数辆黑色公务车静默地驶入邻水乡政府大院，没有预通知，没有迎接队伍。
    县委王金军的车在最前头，却像是被押解的引导车。
    乡政府大楼里正一片午后的懒散。
    几个干部靠在椅子上打盹，值班室里传来打牌的说笑声。
    车门同时打开。
    林天第一个下车，手里拿著那本泛黄的帐本。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步履沉稳，面色如常。
    可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县委一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金军小跑著跟上，低声对乡党政办主任吼道：“叫所有人！马上到会议室！快！”
    急促的哨声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寧静。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看见院子里肃立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五分钟后，乡政府三楼大会议室。
    林天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就放著那本帐本。
    台下，乡里成员、还有一部分干部，挤挤挨挨坐了十几个人。
    他们不明所以，但是看到坐在主位的年轻人，他们也没有说话。
    张主任——乡企管站的张胖子——也在其中，酒意还未全消，脸上泛著油光。
    县委书记王金军硬著头皮喊道：“安静！这位是市委林书记！今天临时到我们邻水乡调研指导工作，大家欢迎！”
    掌声稀疏，更多的是惊疑。
    市委一把手？
    毫无徵兆？
    林天没理会掌声，他拿起面前的麦克风，轻轻吹了口气，扩音器传来低沉的反馈音。
    “今天不搞长篇大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就调研一件事：吃饭怎么付钱。”
    台下瞬间安静，许多人脸色变了。
    林天拿起帐本：“这是我在街边老陈麵馆拿到的。老板姓陈，经营了十几年。”
    他翻一页开，“五年时间，满满一本。张富贵主任…”
    林天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张胖子身上。
    张胖子瞬间惨白的脸上，“你今天中午，点了红烧肉、清蒸鱼、四瓶啤酒，总计二百四十六元，签了名。这是你本月第十六次签单。累计欠帐七千六百元。”
    林天每念一句，张胖子的汗就多一层。
    “李建军副主任，累计一万八千五百元。”
    “王德海站长，九千六百元。”
    ……
    …………
    林天不紧不慢，念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和数额。
    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一个人的头埋低一分。
    毫无徵兆！
    “啪”的一声，林天把帐本摔在了会议桌上。
    “四万七千多元。”
    “一个小麵馆，五年的利润，恐怕都没这么多。老板去要帐，卫生局就去罚款。好手段。”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没人敢与之对视。
    “谁干的？”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重若千钧。
    无人应答。
    林天看向身旁面如死灰的王金军：“王书记，邻水乡是你治下，你知道吗？”
    王金军哆嗦著站起来：“林书记，我……我有失察之责……”
    “失察？”
    林天打断他，“一个麵馆老板都知道去乡政府要帐，你县委书记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还是觉得……这不是个事儿？”
    王金军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林天不再看他，对著台下：“刚才念到名字的，自己站起来。”
    沉默。
    难堪的沉默。
    “需要我请？”
    林天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寒意已经瀰漫开来。
    张胖子第一个哆嗦著站了起来，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七八个人，像一排被霜打的茄子，耷拉著脑袋站在座位前。
    “钱秘书。”
    林天示意。
    钱秘书立刻上前，手里拿著一沓列印好的a4纸。
    “这是根据帐本整理的欠款明细，以及麵馆老板提供的部分被刁难、被处罚的书面说明复印件。”
    林天说，“你们几个，现在、立刻、马上，去麵馆，把欠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当面还给陈老板。然后，回这里等著。”
    “林书记，我……我一下子没带那么多现金……”
    张胖子哭丧著脸。
    “你今天就算是借钱，也得给我了把钱结清了！”
    林天毫不留情，“两个小时內解决。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就不仅仅是欠帐吃饭了。那就是纪委的同志…”
    林天看向后排，跟著王金军来的纪委书记，“跟著他们，看著他们还钱，取证。”
    邻水县纪委书记立刻起身：“是，林书记！”
    七八个干部在纪委书记的“陪同”下，面如土色地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更静了。
    林天重新拿起麦克风：“剩下的，是不是觉得跟自己没关係？”
    没人敢点头。
    “一个乡，七八个干部，能肆无忌惮白吃白喝五年，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觉得不对？没有一个向上反映？党委书记、乡长在哪？”
    乡党委书记和乡长早已冷汗涔涔，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们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或者……也参与了？”
    林天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拿出你们的工资条看看，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不够这样吃几顿？老百姓开店挣的是血汗钱，养家餬口的钱！你们吃进去的是饭吗？吃的是民心！是党的威信！”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响。
    “从今天起，邻水乡班子全部停职反省，接受市委调查组审查！王金军同志，你身为县委书记，主体责任严重缺失，市委常委会上再做处理！”
    王金军眼前一黑，瘫坐在椅子上。
    “市委调查组今天就进驻邻水乡。”
    林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一片死寂的会场，“就从这个帐本开始查！吃饭打白条，仅仅是开始。这背后有没有权钱交易？有没有其他欺压群眾的行为？有没有『保护伞』？一查到底！”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钱秘书和市委一行人紧隨其后。
    留下满屋子的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瘫的瘫，傻的傻。
    林天，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会议室外面，等著那些人回来。
    “钱秘书，你整理一下今天的行程，等下咱们去一趟下面的村子，你去把王金军给我叫出来！”
    “是，林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