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戈戴著口罩，偷偷摸摸地走进影院，在取票机取了票。
    看著手中电影票上的《天君》二字，陈戈像做贼一般，將票揣进兜里。
    若被旁人看见，定然要大吃一惊：春节档大製作电影《山海贺岁录》的导演，竟然没去看自己的电影《山海贺岁录》，而是买了《天君》的电影票！
    陈戈一边自嘲，一边走进了影厅。
    国內有名號的电影导演，绍光济自然是领头羊；其次就是陈戈、詹可祥和高三伏。在陈、詹、高三人中，又以陈戈地位最高，努努力，能够到绍光济的脊梁骨。
    陈戈不服气绍光济，这是自然的。
    这次春节档，无论是詹可祥的《春风不问路》还是高三伏的《人生开掛》，陈戈都不放在眼中。他眼里唯一的大敌，就是绍光济，和他的《天君》。
    春节档首日，陈戈跑完路演后，不顾满身疲倦，独自来到影院，开始审阅《天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他就不信，《天君》能比《山海贺岁录》强到哪去。
    陈戈的助理早就替他抢到了imax巨幕影厅的电影票，步入影厅，陈戈就是一愣。
    电影还没开场，影厅內几乎已经人满为患，连边边角角的座位都坐满了人。陈戈小心翼翼地挤入影院座位过道中，一边向自己的座位走一边放眼望去：厅中男女老少都有，有年轻的情侣，也有带著孩子、老人的一家几口，中年人，学生……
    老人的咳嗽声，年轻人嘎吱嘎吱嚼爆米花的声音，小孩子稚嫩而尖利的问话声和撒娇声，陈戈的脑子嗡嗡响。
    陈戈酸溜溜地想，这些人估计是奔著国產第一部科幻片的名头来的。
    在中间的黄金位置就座后，瀏览著又臭又长的观前gg时，陈戈仍然是这样想的。
    陈戈摸出一本夹著笔的笔记本来。
    身为导演，他比快嘴老刘要有素质，寧可在黑暗中摸著黑在纸上写字，也绝不玩手机打扰他人。
    影院灯光一暗。熟悉的龙標舞进银幕，陈戈精神一震：来了！
    《天君》的几大製作方浮现在片头，看到“青凭娱乐”那四个狂放的行草大字出现在银幕上时，陈戈微微走了走神。
    他一向看不懂绍光济这个人，尤其不能理解的是，《天君》这么大的製作，为什么绍光济要启用一个电影圈的新兵，还是个腥风血雨的流量女明星。
    女演员不扛票房，在这种情况下，《山海贺岁录》打败《天君》，好像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陈戈倒是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叶初捏住了绍光济什么把柄，又似乎有什么交易，还有人说叶初和艾晓东私交甚好云云。难道就为这些？还是说，绍光济真这么傲，觉得自己牛逼轰轰，无论男女，拍这部片子，他都能让《天君》起飞？
    在陈戈胡思乱想的时候，片头已经播完。
    半轮太阳出现在画面中。
    初升的太阳在地平线上露出半个头，黄白色的芯子，镶著一圈橘红色的金边。
    在太阳的侧际，斜出一座巍峨耸峻的山峰。由於逆著光，那山只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山的斜坡上踽踽独行，乍一看，倒是很像简笔画中的场景。
    画面拉近，拉近——那山竟然是雪白的，像覆盖了一层雪或银霜。那人影却是黑色的，在山上爬行的时候，就像白玉盘上的一粒蚂蚁。
    一整面巨型银幕，全然被雪白的霜色占据，只有银幕中央，有一粒小小的、移动的黑点。
    在影院中，这样的画面视觉效果相当震撼。陈戈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自己一口气儿便把蚂蚁吹飞了。
    蚂蚁爬著。
    太阳升高了，这次，它探出地平线上的部分，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半圆。
    蚂蚁爬著，这次，似乎更接近山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的万丈金光傲然照耀著大地，万物被洒上一层壮丽的金暉。
    蚂蚁也爬到了山顶，镜头拉近，这次陈戈看清了，她是一个女人。画面中只有背影，陈戈看不到她的脸，但他听到旁边一个观眾惊喜地小声道：“叶初！”
    陈戈没见过叶初本人，他想，现在的粉丝眼神真好用。
    镜头在叶初的背影上一掠而过，极速向前一推，越过女人的肩头——
    画面倏然切换为一个俯瞰的大远景，陈戈知道，这是在展现这个女人的视野。
    又来了，陈戈冷笑著想，绍光济最爱的烧钱大远景，这次的主角又是摄像头，没跑了。
    陈戈神情一僵。
    漫无边际的死城。
    银，白，灰。入目只有这三种顏色。女人的脚下是山，山下是一望无际林立的灰色城市。城市之间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行人，甚至连灯光都不见亮起，透著一股诡譎森冷的气息。
    画面极速拉远，拉远，一座城市，一百座城市，一百万座城市！
    画面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壮阔，密密麻麻的城市填满了整个银幕，无数摩天接踵的高楼呼啸掠过画面，却始终只有那三种顏色。
    整个世界像一条巨型死鱼，灰白的城市就是它身上的鱼鳞。
    诡异的是，那一粒黑色的叶初，在如此宏大的画面中，仍然无比清晰，一眼可见。
    陈戈眨了眨眼睛，他没看错——叶初的黑影在画面中所站立的方位，竟然恰好是这条世界之鱼眼睛的位置！
    太阳。
    巨鱼。
    鱼鳞。
    黑色的鱼眼。
    天地间，似乎只有鱼、太阳和叶初三个存在。
    整个画面带著一种冷峻的废土科幻感，一股恢弘、苍凉和冷酷的感觉升起，一个不到一分钟的开场，已经让人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奶奶的绍光济，陈戈在心里骂了一句。开头就炫耀他那个构图技术，虽然把世界比喻成鱼很有宏大感吧，古印度、古波斯和华国的神话里都有“世界鱼”的传说——可你这不是科幻片吗，用这玩意有什么用？我的神话片用还差不多。
    “唳——”
    一声鹰啸，一只黑色的机械怪鸟冲入了画面，它那遮天蔽日的翅膀在银幕中倏然一展，整片屏幕陷入黑暗。
    ·
    “饥荒，战爭，疾病……人类社会的一切顽疾，似乎永远无法治癒。”
    “为应对这一情况，公元2121年，全自动ai体系诞生。”
    “全自动ai体系全称为ainim-maidierreidersi，通过算法网络和数据採集，对人类社会进行全自动治理。”
    “自此，人类社会基本实现了长治久安。”
    “公元2321年，地球资源彻底枯竭。在全自动ai体系的帮助下，人类移居至太空，进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史称『新纪元』。”
    “为简化这一体系称呼，也为表达对其带来的和平的感激，人类尊称这一体系为——”
    “主神。”
    如同纪录片配音的庄严男声娓娓道来。伴隨著旁白，人类三百年的歷史一一闪过画面。
    陈戈在心中默默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质感绝伦，画面整肃庄严，开头有纪录片和史诗感。
    画面转换，变为浩瀚宇宙。
    无数巨型星舰漂浮在太空中，构成一座座浮动的宇宙城市。又有许多人造城市绕成一圈，构成一圈圈星环，环绕在数不清的星球外围。有时一个星球外侧，竟能环绕多达十几个星环城市。
    黑蓝的宇宙背景下，奇丽的星云和浩瀚的星河流淌在这些城市之间，玫紫色、瑰红色、宝蓝色氤氳在其中，画面瑰丽壮阔无比。比起刚刚的灰白城市，让人眼前豁然一亮。
    全场的观眾轻轻“哇”了一声。
    陈戈没有“哇”，哼，贩卖奇观，卖弄特效。
    画面瞄准一圈星环城，不断拉近、拉近……
    “赵序，你表妹马上到了，怎么还不去接应？”
    银幕画面变为清新的绿色，乍一看，这似乎是一片莽莽的奇幻森林。数不清的奇花异草柔曼地在风中摇动，绿色的柳叶和轻薄的桃花同时纷然起舞，柳絮纷飞，桃花飘摇，茵茵绿草上漂浮著一个个七彩泡泡，泡泡中裹著晶莹的草籽，向头顶湛蓝的天空飞去。
    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赏心悦目，令人陶醉。再仔细一看，那河水竟然是在天上流的，桃花和柳絮却在低空飘著！
    几条鱼从天河中跳了出来，笔直地坠落，又踏著空中的桃花和柳絮，一蹦一蹦地跳回了河里。
    “啊？真要我去接应啊，”一道声音在碧草中响起，“表妹是干嘛的啊？”
    “她是原来驻守在云端博物馆上的守馆员。云端博物馆最近要搬迁了，最后一批守馆员也搬到新纪元了唄。”
    隨著说话的声音，镜头流转，一路行进到了一间屋中。
    陈戈看得双目圆睁。
    隱藏在那片碧草中的，竟然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陈戈完全看不出镜头是怎么运转的，只知道镜头似乎一路蛇行，眼前就出现了这间宽敞的绿屋，就好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冒出来的一样。
    一个相貌俊挺的青少年在空气中漂浮著，正在和天花板上的女人影像对话。
    “云端博物馆？”名叫赵序的青少年吐出口中的草叶，“地球上那个老掉牙的博物馆？不是说地球上全是毒气吗，而且比咱们这落后一百多年……不是，老妈，这靠谱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还有个表妹？”
    天花板上的女人对旁边路过的机器人点头问了个好，继续对赵序道：“也是系统刚通知的，大数据算出的远房亲戚。我和你爸以前也不知道。我俩现在在2328號星舰上旅游，没时间招待她……”
    女人絮絮道：“你放心，主神会给这些人分配工作的，她也就在咱家待一两天。”
    赵序从虚空中坐起身，很感兴趣道：“她是什么序列？”
    “分配成传諭者啦，”女人看了看画面，叫道，“你怎么又把家里调成失重模式了？你表妹是地球来的，那地方有重力，赶紧关掉！”
    “切，”赵序撇了撇嘴，“传諭者。动嘴皮子的东西。”
    “新纪元第13条法规又忘了？”
    “是是是，禁止文明序列歧视……”赵序敷衍地应答著，“別人嘲笑我是承序者的时候你又不说话了。”
    陈戈在笔记本上记下“文明序列”这四个字。《天君》的原著小说他也看过，记得很清楚，里面並没有出现过这个词。
    母子俩一边进行对话，赵序一边从虚空中起身，关掉失重模式，隨著他的动作，天河回落坠地，桃花隨水漂流，裹著草籽的泡泡也纷纷破了。
    赵序一边和母亲对话，一边熟练地关掉一个个开关。
    “表妹是地球来的，我看看地球那地方的建筑长什么样……嘖，真是寒酸。”
    眼前的森林场景丝滑地变换著，绿树、天河、花树、鱼儿相继消失，屋中渐渐变成了一个传统地球图书馆的样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滯。一幕又一幕的奇幻画面让人目不暇接。
    整间影院被幽幽的绿意所笼罩，银幕又渐渐变为一片柔和的暖黄色。让人的心灵在感受了一阵清幽的冷意后，又泛起淡淡的温暖。
    陈戈早在心里把绍光济的祖宗十八代和亲娘四舅七奶奶八爷爷都骂了个遍。这贼滑头的老东西，这段內容除了炫技之外，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还没看《天君》的网络营销，但陈戈已经能想像到《天君》的营销词了：
    “想看奇幻场面吗？来看《天君》吧~带你领略科学的奇幻！《春风不问路》和《山海贺岁录》里的奇幻场面，《天君》里也能看到；《天君》里的科幻场面，《春风不问路》和《山海贺岁录》可看不到！一部《天君》，三倍满足！”
    赵序一边將房间调整为地球图书馆的式样，一边隨口道：“启动自洁功能。”
    几个奇形怪状的小型机器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到赵序身边，吱吱地转了一阵。赵序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白净起来，头髮变得蓬鬆，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十分整洁。
    一边自洁，赵序一边对空气嘀咕道：“地球来的土包子，落后一百年的老古董，我怎么招待她？说文言文吗？”
    空气中传来一道活泼的声音：“哎哟，坚守在云端博物馆上的都是很可敬的人哦，我喜欢的照临者今天还宣传他们的事跡了呢。”
    “照临者和传諭者都是动嘴皮子的，当然互相维护——”
    机械提醒声在这时响起，打断了他的吐槽：“访客，临时编號8426586 號 已抵达。访客，临时编號8426586 號 已抵达。”
    赵序收住话头，懒洋洋道：“请进。”
    那道不知道由什么材质构成的门应声而开。
    几秒钟后，一张脸出现在画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