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扶苍: 第220章 治政方略
成皋不比京师那般宵禁森严,故虽天色將晚,街道两旁仍有百姓借著最后的天光洒扫。
见县令陪同客人步行,纷纷避让行礼,好奇的目光在苻融身上打量。
苻融走得很慢,时而驻足看看街边店铺,虽多数关门歇业,却也有三两酒肆、食铺挑著灯笼尚在营业;
时而询问巷弄名目、里巷格局;
时而与偶遇的老者閒谈两句,问些米价、柴价、生计艰难等细务。
王曜在旁一一解答,心中却暗暗惊讶:
阳平公看似隨性而问,所涉却皆是民生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与百姓交谈时毫无架子,言谈温和,偶有老丈诉说苦处,他便认真倾听,时而宽慰两句,所言皆切实际,非虚言敷衍。
行至十字街口,灯笼已次第亮起。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光晕。
苻融忽然问道:
“子卿,成皋北临黄河,南依嵩岳,西接洛阳,东连滎阳,位置紧要。然经此战乱,户口减半,田畴荒芜。你既为县令,欲使百姓復甦,可有长远之策?我看你组织百姓復耕,莫非亦想效仿滎阳敖仓旧事,重建巨廩?”
王曜知此乃考较,也是指引。
他略整思绪,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沉稳:
“公侯,下官愚见,成皋之根本,不在效顰,而在扬长。其地之利,非为沃野,而在通衢。”
“哦?”
苻融目光微动,显露出兴趣。
“卿可细言之。”
“自永嘉以来,成皋便逐渐成为中原一等一的要津。”
王曜以手虚划:“北面黄河,扼东西漕运之咽喉;南屏嵩岳,控南北陆路之襟喉。洛阳之货东出,青、徐之粮西运,河北之材南输,江淮之帛北达,十之五六,须经此地或渡此河。此乃地利之至要,远超区区上万亩薄田。”
他顿了顿,见苻融頷首,继续道:
“故而,若只循旧例,劝课农桑,纵使竭力,成皋终不过一瘠苦边县,仰给於邻郡。且滎阳敖仓,数百年根基,已总揽中原粮储之务,我纵效仿,亦难望项背,反显侷促。”
“所以,你的方略是?”
苻融已猜到几分,眼中渐有讚许。
“当反其道而行,变『守土食力』为『通商惠工』。”
王曜语气坚定:“第一步,请以县府之力,整飭黄河渡口与洛、滎之旧码头,建官营货栈、邸店,设市令,为往来商旅提供仓储、安保、公平估价兑换之便。商贾安全便利,则货殖自聚。”
“第二步,成皋昔有铁官,本具工技根基。可招揽流亡匠户,官给本钱,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皮革、马具之业。豫州四战之地,军械耗用极巨,此业不愁销路。再则,利用嵩山木材、草药,发展造船、製药。工坊既立,则民有恆业,不纯依赖土地也。”
“第三步。”
王曜目光灼灼:“最关键者,在於『抽分』与『引导』。对过境大宗货物,徵收极低比率的实物税或轻税,使商贾不感其苛。所抽货物,或充实县仓,或平价售予本地工匠、百姓。更重要的,是鼓励本地百姓参与其中,壮丁可受僱於码头、工坊,习得技艺;妇人可织补、制食,供应客商。百姓以工、以商得钱,便可自由购滎阳之粮、洛阳之帛、河北之材。朝廷与县府之责,在於维持市易公平、道路靖安、度量衡统一。 如此,则財富如活水,循环不息,成皋不復为赋税之累,反可成滋养中原、连通四方之另一枢纽,其利远胜一座孤仓。”
夜风轻拂,灯笼摇曳。
苻融静静听著,面上已无笑意,唯有深思,继而化为一种洞悉的欣然。
良久,他拊掌轻嘆:
“妙哉!子卿此策,真可谓『 不爭一仓一廩之实,而取百工千商之利 』。跳出农本旧窠,直指交通命脉。这不仅是治县之策,更是……强国之思。一旦有成,成皋便是钉在河南的一颗活棋,財货流通,消息匯聚,其势自生。”
他看向王曜,目光深邃:
“我原以为你在太学修习农事,治政必会以农为本,不想竟能跳脱所习,因地制宜,殊为难得。然此策施行,必触动旧利。滎阳方面,商旅分流,其市税必减。洛阳权贵,亦可能伸手。更不论本地豪强覬覦,你想过对策否?”
王曜肃然:“下官明白,故请公侯能奏稟朝廷,允成皋试行『市易特例』,许县府专营关键工坊,自主抽分,三年內岁赋上缴可酌减,以作养息之本。至於各方……水至清则无鱼,下官当谨守分寸,以公开市易、厚待往来为原则,利益可共沾,而主导之权,必须在县,在朝廷。”
苻融缓缓点头,望向城中点点灯火,仿佛已看见那个车马辐輳、工坊作响的新成皋。
“孤记下了,此策甚新,我回长安,当与天王及尚书台诸臣详议。然其理甚明,其利可见。子卿,你既有此志,便放手去做。成皋,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他这番话,既是对王曜方略的认可,亦是对未来艰难的一种预知与支持。
王曜深深一揖,知道今夜一席话,已为成皋,或许也为他自己,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二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见已至县衙前街。
远远便见衙门口灯火通明,毛秋晴与蘅娘已候在阶前。
衙內隱约飘出烹煮食物的香气。
毛秋晴换了那身乾净的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仍束高马尾。
她见苻融与王曜行来,上前抱拳:
“公侯,县君,宴席已备。”
蘅娘则穿著新换的淡蓝色襦裙,髮髻重新梳过,木簪簪得端正。
她低著头,小声道:
“酒菜粗陋,还望公侯和县君莫要嫌弃。”
苻融笑道:“有劳二位姑娘。”
遂和王曜举步踏入县衙。
宴设在中院前堂。
此处本是王曜平日与属吏议事的厅堂,今夜稍作布置: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长案,案上摆著几副碗箸、几只陶杯。
两侧各置两个蒲团,墙角青铜灯树燃著数盏油灯,照得满室明亮。
案上菜餚確实简单:
一大陶钵粟米粥,粥面浮著层米油;
一碟蒸饼,饼是麦粉杂菽豆面所制,顏色暗黄;
一大盘炙豚肉,肉块串在竹籤上,烤得焦黄油亮;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
另有一壶温过的浊酒,酒香微醺。
皆是中原常见饮食,无甚珍饈,却热气腾腾,显是刚烹製好。
毛秋晴与蘅娘侍立门边。
二人见苻融和王曜入內,便欲退下。
“毛校尉留下一敘。”
苻融却温声道,自己在主位蒲团上坐下。
“蘅娘姑娘,你辛苦了,且去歇息。”
蘅娘如蒙大赦,躬身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毛秋晴微怔,见王曜朝她点头,只得上前,重新在王曜下首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身姿笔挺,手仍习惯性按著刀柄。
苻融看她一眼,眼中含笑:
“秋晴不必拘礼,今夜只当是家宴。”
王曜也笑道:“秋晴,公侯既说了,你便放鬆些。”
毛秋晴这才稍稍鬆懈,手从刀柄上移开,却仍坐得端正。
三人举杯,先各敬一盏。
浊酒入口微涩,回味甘醇,是中原常见的黍米酒。
苻融夹了块炙豚肉,细细咀嚼,点头赞道:
“火候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可是秋晴的手艺?”
毛秋晴脸上微红:“是蘅娘炙的,我只是帮著看火。”
“那孩子看著秀弱,倒是灵巧。”
苻融笑道,又看向王曜:
“子卿,你此番赴任新安、平定成皋,秋晴一路护卫协助,功不可没。我在鄴城时,常收到毛將军书信,言及女儿隨你在外,心中牵掛。如今见你二人都安然无恙,我也可安心回京復命了。”
王曜转头凝视著毛秋晴,语带莞尔:
“全赖秋晴多次捨命相救,若无她,曜焉有今日,我现在可是离不开她了。”
毛秋晴羞赧低头:
“你这人,现在说这些作甚。”
“誒。”
苻融却摆手:“子卿所言甚是,若无秋晴护卫左右,朝廷早损一栋樑矣。此番回去,我定要奏请陛下,好生奖赏於你。”
毛秋晴却摇头:
“我是自愿追隨他左右的,不必奖赏。”
她说得坦然,目光清澈。
苻融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他早从王兄那里听闻,自家侄女舞阳公主苻宝对王曜颇有好感;
如今又见毛秋晴这般情態,不由苦笑:
王景略这儿子,倒真是招女娃子喜欢。
已成亲娶了董氏女,竟还能让公主倾心、女將追隨,这份缘法,当真难说。
这些念头自不会出口。
苻融只举杯笑道:“该赏还是要赏的。来,子卿,你我共敬咱们的巾幗英雄一杯!”
王曜赶忙称是,含笑举杯。
毛秋晴虽红著脸,却也举杯凑近。
三人又饮一盏。
之后言笑晏晏一阵,苻融忽然问起新安剿匪和成皋之战的细节,王曜皆一一作匯报,当说到燕凤逃脱、翟斌与匪眾勾连,恐意图不轨,飞豹狡诈突围,其身份成谜时,苻融神色渐肃。
“飞豹……”
苻融放下陶杯,沉吟道:
“你怀疑他是慕容宗室?”
“是。”
王曜点头:“其部眾衣甲制式、髡髮样式,皆似前燕鄴城禁卫军旧制。更难得的是其人用兵狠辣果决,非寻常流寇可比,曜已命人暗中查访,只是暂无头绪。”
苻融思索片刻:“慕容氏子弟,流落在外者不少。慕容垂、慕容德等虽在朝为官,然其族中子侄,未必皆甘心臣服。此事你继续追查,若有线索,密报於我。”
“诺。”
“至於丁零部族……”
苻融眉头微蹙:“翟斌聚眾澠池、新安,部曲数万,確是一患。然丁零驍勇,朝廷用兵之际,尚需其力。贸然拆分,恐生变故。”
王曜续道:“下官愚见,可分而化之。或征丁零之丁入禁军、边军,分散安置;或將部眾迁往他处屯田,与汉民杂居,时日一长,其力四分,其俗自改,隱患可渐除,不然其数万部眾毗邻洛阳,威胁实在太大。”
“此策可行,然需缓缓图之。”
苻融点头:“我回长安后,会与天王及诸公商议。眼下幽州新定,关东未稳,不宜再激变乱。”
又谈及河北善后。
苻融將处置苻洛、安抚降卒、减免赋税等事简要说来。
王曜听得认真,时而发问,苻融皆耐心解答。
毛秋晴静静听著,偶尔为王曜与苻融斟酒。
她话不多,却在二人谈及兵事时,眼中闪过专注神色。
不知不觉,壶中酒尽,案上菜餚也用了大半。
窗外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苻融看了看天色,笑道:
“时辰不早,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回京。”
王曜与毛秋晴忙起身相送。
行至院中,苻融忽驻足,对王曜温言道:
“子卿,成皋交於你,我放心。然切记,治政如农耕,贵在持之以恆、细水长流。莫求速效,莫惮烦难。遇有难处,可直书於我。”
王曜心下一暖:
“曜谨记公侯教诲。”
说罢深深一揖。
苻融又看向毛秋晴,目光温和:
“秋晴,好生辅佐子卿。你父亲那里,我会替你分说。”
毛秋晴微笑抱拳:
“谢阳平公。”
苻融頷首,在僕人引领下往预备好的厢房走去。
蓝衫背影渐没入廊檐阴影中。
王曜与毛秋晴立於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隱约的刁斗声,一声,两声,沉厚悠长。
“他真是个好官。”
毛秋晴忽然轻声说。
王曜转头看她。
灯火从廊下透出,映著她清冷侧脸,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是啊。”
王曜轻嘆:“若朝中多几位似公侯这般人物,天下何愁不治?”
毛秋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夜色愈深,星斗愈明。
县衙內外渐渐静下,唯余巡夜戍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在这战火方熄的成皋夜里,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寧。
王曜望著东厢窗內仍未熄的灯火,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苻融一席话,看似家常,却处处藏著治国理政的深意。
那份平易近人中的睿智,躬身劳作里的担当,让他对这位阳平公愈生敬重。
而前路漫漫,成皋百废待兴,飞豹踪跡成谜,丁零隱患未除……桩桩件件,皆需步步为营。
他深吸一口夜气,与毛秋晴知会了一声,便转身走向自己厢房。
毛秋晴目送他离去,又在院中静立片刻,才按刀走向西侧厢房,那是她与蘅娘暂居之处。
窗內,蘅娘已备好热水,见她回来,小声道:
“毛姐姐,热水好了,擦把脸吧。”
毛秋晴“嗯”了一声,接过布巾。
温热的水汽氤氳上来,模糊了铜镜中清冷的面容。
这一夜,成皋县衙內外,许多人无眠。
而东方天际,启明星已悄悄亮起,淡白的光芒,预示著又一个黎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