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抬起头，满脸狐疑地看著姐夫和大哥，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地道：“两个大老爷们，扛著鱼竿出去小半天，就……就这？”
    紧接著，他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隨后变成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姐夫，大哥，你们这是去钓鱼啊，还是去餵蚊子了？”
    大嫂和二姐她们也闻声过来瞧了瞧，看到桶里那小得可怜的小鱼，先是一愣，旋即也跟著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国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海风吹皴了似的。
    他强装镇定，梗著脖子说道：
    “哼，有什么好笑的！我们……我们又没有空军，这不是钓上来一条了吗？这说明那片海域还是有鱼的！”
    周海洋指著被杨杰小心翼翼捞到手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小鱼，继续打趣道：
    “姐夫啊，不是我怀疑你们。你確定这条鱼……真是你们用鱼鉤钓起来的？”
    “而不是在哪个水坑里顺手捞的？或者，是它自己不小心蹦到桶里来的？”
    “你……你太小看人了！”
    杨国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反驳：
    “这就是我们正儿八经用鱼饵钓起来的！如假包换！”
    “虽然……虽然是小了点，但那也是战利品！”
    “厉害！厉害！”
    周海洋竖起大拇指，脸上的戏謔之色更浓了，一本正经地夸讚道：“能在茫茫大海中，精准地钓起这么……这么袖珍的鱼，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独特的本事，一般人还真办不到。这需要何等的耐心和……和运气啊！”
    大哥周海峰站在一旁，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满是懊恼和不忿。
    他瞪著杨国涛，忍不住埋怨道：“都怪你！海峰！当时明明是我先看到那条大石斑的！”
    “我说让我来抄鱼，稳当点，你非说要过把溜大鱼的癮，要多溜一会儿！”
    “结果呢？结果鱼线一松，那大傢伙尾巴一摆就钻礁石缝里去了！”
    “现在好了吧……就剩下这么个玩意儿，丟人丟到家了！”
    杨国涛一听，立刻翻了个白眼，反驳道：“嘿！你还好意思怪我？当时那鱼劲头多大你又不是没感觉到！”
    “我说再溜一下，消耗它的体力，你非说差不多了，急著要抄。”
    “动作那么大，把鱼嚇著了才跑的！要怪也得怪你太心急！”
    “我心急？明明是你技术不行！”
    “你才技术不行！声音再大，也是你的错！”
    “我……”
    周海洋见两人爭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像是两个吵嘴的半大孩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听你们这意思，之前还真碰上大傢伙了？钓到大鱼，结果在最后关头让它跑了？”
    “可不是嘛！”
    周海峰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连比带画，绘声绘色地把当时的情况讲述了一遍：
    “那条青石斑！好傢伙，背鰭张开比我的蒲扇还大！身子有这么长！”
    “估计起码得有十来斤重！我俩费了老鼻子劲，都快把它溜到岸边了，眼看就要到手了……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满是惋惜。
    周海峰坚称是杨国涛操作不当导致跑鱼。
    杨国涛则一口咬定是周海峰抄鱼时机不对嚇跑了鱼。
    两人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过错，爭辩得唾沫横飞。
    “是是是，我们都懂。”大嫂在一旁忍著笑，揶揄道，“跑掉的那条永远是最大的。这个道理，我们当家属的都懂，不用解释。”
    “咯咯咯……”
    二姐周雨燕和沈玉玲听著这熟悉的“钓鱼佬”式辩解，也跟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周海洋见他们还要继续爭辩下去，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別爭了，再爭那条大鱼也回不来了。好歹不是还有收穫嘛！”
    他指了指杨杰手心里那条小鱼，一本正经的说道：
    “又不是真的空军，颗粒无收，对吧？”
    “噗……哈哈哈……”
    周围的孩子们听到小舅舅这话，看著那条小得可怜的战利品，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杨瑞笑嘻嘻地补刀：“爸爸，大舅，你们好菜哟！还没有我们钓的跳跳鱼多呢，也没有我们挖的皮皮虾大！”
    杨杰也赶紧帮腔：“就是！小舅舅带我们钓了好多好多跳跳鱼，装了半桶呢！还挖了好多这么大的皮皮虾！”
    他用手比划著名一个远大於实际的大小。
    “哦？真的？在哪呢？带爸爸去看看。”
    杨国涛被孩子们说得脸上有点掛不住，但也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孩子们口中的“大丰收”到底有多少。
    “在厨房！在厨房！”
    几个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地、像引领贵宾一样，簇拥著两个略显尷尬的大人往厨房走去。
    杨国涛跟著孩子们进厨房转了一圈，看到那个大木盆里活蹦乱跳的半盆跳跳鱼，还有旁边篮子里那些个头饱满、张牙舞爪的皮皮虾，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好傢伙！还真不少！哎哟，这皮皮虾，个个都这么肥！都是你们跟著小舅舅挖的？”
    “对呀对呀！”
    杨杰杨瑞哥俩立刻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再次讲述起小舅舅如何神奇地找到皮皮虾洞，如何教他们用竹竿钓跳跳鱼。
    把周海洋夸得简直是无所不能的海边活神仙，听得杨国涛心里又是佩服，又有点不是滋味，隱隱泛起一丝对自己这个小舅子的嫉妒。
    怎么自己在孩子们心里的地位，好像瞬间就被比下去了？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何全秀看著女婿和儿子被孩子们“教育”，笑著把他们往外推：
    “行了行了，看也看过了，厨房都是油烟，別在这儿碍事了。”
    “国涛啊，你也去歇会儿，喝口水，饭快好了，一会儿就能吃。”
    周海洋这边，手上动作飞快，心灵手巧地迅速把剩下的几把纸枪都叠好了，分发到每个孩子手里。
    孩子们拿到了属於自己的“武器”，顿时如获至宝。
    欢呼著，像一群脱韁的野马衝到院外，开始玩起了官兵抓强盗的游戏。
    嘴里发出“砰砰砰”的擬声词，热闹非凡。
    午饭很快做好了，菜餚极其丰盛，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大人们只好又搬来一张小一点的方桌，给孩子们另开一席。
    桌上的菜色琳琅满目。
    烧排骨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扑鼻。
    五花肉烧鱼鯗，鱼肉乾香，猪肉肥而不腻，味道醇厚交融。
    跳跳鱼燉豆腐，鱼肉鲜嫩，豆腐吸饱了奶白色的汤汁，入口即化。
    爆炒的小白菜，翠绿欲滴，爽口解腻。
    烩豆角，软烂入味，带著豆类的清甜。
    芹菜炒响螺片，螺肉脆嫩，芹菜清香。
    白灼海虾，虾壳鲜红，虾肉q弹饱满。
    煎得外皮金黄的鯧鱼，肉质细腻。
    清蒸的海鰻，淋著豉油，肉质洁白细腻。
    最后还有一道用料扎实，汤色乳白的龙凤汤，在葱花的刺激下香气扑鼻。
    孩子们看著满桌前所未有丰盛的菜餚，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纷纷欢呼：
    “过年啦！今天像过年一样！”
    父亲周长河从屋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陶土酒瓶，里面装著他珍藏的本地米酒，脸上带著舒心的笑容，对眾人招呼道：
    “快，都坐下吃吧！以往过年，咱家的菜都没今天这么齐全、这么硬实。都別愣著了，动筷子！”
    杨瑞盯著外公手中那个酒瓶，好奇地问道：
    “外公，这酒……到底是啥味儿啊？好喝吗？”
    周长河笑眯眯地看著小外孙，耐心地解释道：
    “这酒啊，对大人来说是个好东西，解乏暖身子。”
    “不过你还小，骨头还没长结实呢，可不能喝。等你们长大了，外公再给你们尝尝。”
    旁边的杨杰撇了撇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满不在乎地说：
    “才不是好东西呢！我偷偷尝过，太辣了！一点也不好喝，跟喝药似的。”
    满屋子大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杨杰身上，带著惊讶和好笑。
    周雨燕脸色一板，一把揪住杨杰的耳朵，力道不重，但语气严肃地问道：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偷喝酒了？跟谁学的？老实交代！”
    “哎哟哟，妈，轻点，疼疼疼……”
    杨杰立刻哭丧著脸，缩著脖子求饶：
    “就……就上次过年，给爷爷倒酒的时候，趁他不注意，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点尝了尝……”
    “真的就一点点！太难喝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碰过了！”
    杨国涛在一旁没好气地补充道：
    “我看肯定不止那一次！我就说嘛，上次我刚打回来的五斤酒，没几天就见底了。”
    “我还纳闷你爷爷最近酒量怎么见长了，搞了半天，是被你小子偷偷摸摸给尝没了！”
    “哈哈哈……”
    大人们被这父子俩的对话逗得哈哈大笑，饭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好了好了，说两句就行了，小孩子哪个不好奇。”
    周长河见大外孙耳朵被揪著，心疼不已，连忙打圆场，还举了个例子：
    “老大海峰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偷偷摸摸蘸过我的酒喝？”
    “这不也没啥事，现在不也长得高高壮壮的。”
    无辜被点名的周海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尷尬地低下头扒拉米饭，心里忍不住一阵吐槽。
    爹啊，这陈年老帐您就別提了……
    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对酒杯里的东西起过好奇心啊？
    老三海洋小时候不也偷喝过，还醉倒在草垛里睡了大半天，也没见您当时这么轻描淡写……
    “吃饭吧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母亲何全秀笑眯眯地看著揉著耳朵，一脸委屈的大外孙，语重心长地说：
    “小杰啊，听外婆的话，以后可不能再偷喝酒了。”
    “你们小孩子家，身体还没长成，喝酒对脑子不好，影响长个子。知道吗？”
    “知道了，外婆。”
    杨杰乖乖地应了一声，隨即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只有离得近的人能听见：
    “跟马尿似的，又辣又涩，以后请我喝我都不喝……”
    “嘿！你小子！皮又痒了是吧？说什么浑话呢！”
    杨国涛一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站起身来，作势就要解皮带。
    “好了好了，姐夫，姐夫！消消气，吃饭呢，別动不动就解皮带嚇唬孩子。”
    周海洋见状，连忙起身按住杨国涛，笑著打圆场，递过去一杯酒。
    “来来来，咱们喝酒，让孩子他妈说他去。小杰，快跟你爸认个错！”
    杨杰倒也机灵，立刻大声说：“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酒像马尿了！”
    这不认错还好，一认错，反而把酒的比喻又重复了一遍，气得杨国涛直瞪眼，又被周海洋笑著按回了座位上。
    “爸，我来倒酒。”
    周海峰接过酒瓶，给父亲、妹夫和自己弟弟斟上酒，脸上重新堆起了笑意，试图缓解刚才的尷尬。
    酒满上，男人们开始推杯换盏，一边喝著醇厚的米酒，一边閒聊著村里的琐事，今年的收成以及即將到来的大船。
    妇人们则一边照顾著自己和孩子吃饭，一边听著男人们谈话，时不时插上几句，饭桌上其乐融融。
    最开心的当然属孩子们这一桌。
    他们可不管大人间的酒桌文化和谈话，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像一群快乐的小猪仔。
    每碗菜都要爭著夹一筷子尝尝，吃完后都讚不绝口。
    尤其是那盘清蒸皮皮虾和跳跳鱼燉豆腐，最受孩子们欢迎，很快就见了底。
    孩子们心思不在吃饭上，很快就风捲残云般吃完了。
    然后各自宝贝似的拎著自己那把报纸叠的手枪，呼啦啦地跑到院子里，继续他们未完的“官兵抓强盗”大战，嬉笑打闹声不绝於耳。
    喝酒自然要慢一些，男人们一边聊，一边小口抿著酒，享受著这难得的閒暇和团聚。
    周家爷仨陪著杨国涛这个女婿、妹夫，喝得十分痛快，气氛融洽。
    这边酒杯还没完全放下，杨杰和杨瑞两兄弟就跑进屋来。
    见大人们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喝酒聊天，碗里的饭也没下去多少，顿时小脸垮了下来，抱怨道：“哎呀，大人吃饭怎么这么麻烦呀！这么久还没吃完啊？我们都玩了好几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