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我手里的剑了吗？”
    这句话懒洋洋地飘荡在江风中，仿佛没有蕴含丝毫內力，却奇蹟般地穿透了曹长卿那无形的浩然大势，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曹长卿那原本伸向姜泥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收回手，將目光从姜泥身上移开，第一次，也是真真正正地，將注意力放在了那个马车顶上的白衣身影上。
    “簌——”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李白手里提著那个青玉酒葫芦，打著哈欠，慢悠悠地从车顶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动作很轻，就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没有惊起半点尘埃。
    他並没有立刻拔剑，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透著一股子酒后的踉蹌。
    他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越过老黄，越过那三把还被定在半空中的飞剑，最终停在了姜泥的身前，將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完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李白抬起头，那双带著几分迷离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衣儒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曹长卿？”
    “听说你下棋很厉害，號称什么……收官无敌？”
    曹长卿看著站在面前的李白，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竟然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他的浩然天地中，一切事物的运行轨跡都应该如棋盘上的棋子般清晰明了。
    可是这个叫李太白的男人，却像是一团迷雾，又像是一道游离於规则之外的剑光。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散发出任何逼人的气势，甚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喝多了的书生。
    但在曹长卿的感知中，这个男人的身体里，却仿佛蛰伏著一条能够吞噬天地的青色巨龙。
    那是一股深不可测、纯粹到了极致，连他这位儒家圣人都要在心底忌惮三分的恐怖剑意！
    “阁下便是那位一剑镇压王仙芝的李太白？”
    曹长卿微微頷首，语气中多了几分对同级別强者的郑重，“久仰大名。只是，在下乃是来迎回我西楚公主，这是我西楚国事，不知阁下为何要插手？”
    “西楚国事？”
    李白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反手指了指躲在自己身后、紧紧抓著自己衣角的姜泥，
    “我不管什么西楚还是东楚，也不管你是不是什么旧臣。”
    “我只知道，这丫头现在是我徒弟，每天都要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师父。”
    李白的声音渐渐转冷，那种慵懒的气息被一股霸道绝伦的锋芒所取代：
    “她想不想復国，那是她的事，谁也强迫不了她。”
    “但你想不想带走她……”
    李白握著酒壶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青莲剑柄，
    “那得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霸气护短！
    这番话没有丝毫讲道理的余地，完全是不讲理的宣告。
    但在姜泥听来，这却是这世上最动听、最让她感到安全的话语。
    她那颗原本如同浮萍般惶恐不安的心，在李白这並不宽阔的背影后，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曹长卿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作为一代儒圣，他最讲究的是一个“理”字。
    “阁下剑术通神，在下敬佩。但公主身负西楚復国之重任，乃是数十万西楚遗民最后的精神支柱。”
    曹长卿寸步不让，身上那股浩然正气越发浓烈，隱隱有与李白分庭抗礼之势，
    “你强行將她留在身边，不仅是阻拦了復国大业，更是让那些在暗中苦苦支撑的西楚子民寒心。这等逆歷史潮流而动之举，非剑仙所为！”
    “歷史潮流？”
    李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甚至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曹长卿啊曹长卿，枉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腐儒的狗屎？”
    李白毫不留情地指著曹长卿的鼻子骂道：
    “復国？拿什么復？”
    “就凭你们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不敢跟离阳铁骑正面硬刚的旧臣？”
    “还是凭这个连剑都握不稳、连杀只鸡都要闭著眼睛的小姑娘？！”
    李白的声音越发严厉，字字诛心：
    “你们所谓的復国，不过是满足你们自己那可笑的忠君爱国情结！”
    “你们打著大义的旗號，想要把一个从小经歷了国破家亡、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小姑娘，强行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当一个可怜的傀儡！”
    “拿著一个小姑娘的命，去填你们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大义？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復国？！”
    李白猛地一挥衣袖，一股狂风席捲而出，將江边的芦苇吹得尽数折断：
    “別把你们那套腐朽的、自私的忠君爱国，强加在她的身上！”
    “在我李太白这里，什么狗屁家国大义，都不如我徒弟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来得重要！”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不仅徐凤年和老黄听得热血沸腾，连姜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从来没有人，敢当著曹长卿的面，把西楚復国大业贬低得如此一文不值。
    也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坚定地、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这边，只为了保护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权利。
    曹长卿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李白的话虽然糙，虽然狂妄，但却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深处最隱秘的愧疚。
    是啊，让一个柔弱的公主去承担復国的重任，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但他是西楚的臣子，他的肩上背负著先帝的託付，背负著数十万楚人的亡魂。
    他退无可退。
    “阁下的话，或许有理。”
    曹长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无奈与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百倍的浩然正气，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体內冲天而起，直搅得上方云层翻滚！
    这股大势，甚至將江水都硬生生地压下去了三尺！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这是臣子的宿命。”
    曹长卿嘆了口气，身上的浩然正气开始涌动：“看来，今日不得不做过一场了。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