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 第1章 穿越天启,重振 万历四十八年。 秋九月乙亥朔。 卯时八刻。 天將白未白,明帝国的中心紫禁城,此刻尚还被黑暗笼罩。 本是静謐的清晨,但在紫禁城中,宫人却是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乾清宫中。 嚶嚶啼哭之声不绝於耳。 东暖阁人影憧憧。 御榻之上,登基方一个月的泰昌帝朱常洛静臥不动。 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华丽的龙袍已失威严,空荡地附在他身上。双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指尖微弯,榻边被褥凌乱,御塌边上还有未用尽的草药。 “陛下,你走了,独留我孤儿寡母,如何能够安身?呜呜呜~” 御前,近三十岁的宫装妇人低声啼哭,泪水沿著她清秀的脸庞滑落。 她的眼眸红肿,双肩颤抖,仿佛承受著无法言说的巨大哀痛,那淒楚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悯。 只可惜,这个世上唯一会怜悯她的人,已经是躺在御塌之上了。 “娘娘,大行皇帝宾天,已於奉先殿告文武百官,群臣进宫门问安,闻变入哭,临毕请朝见,皇长子应还慈庆宫,还请娘娘鉴纳!”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面无表情的说道。 王安声音一出,李选侍的哭声骤然一停,转头看向王安,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你这老梆子,这是拿百官来压我? 李选侍本不是皇长子朱由校、皇五子朱由检的生母,却能硬生生的从王才人与刘淑女手上抢得抚养权,甚至在朱常洛活著的时候,要挟皇帝封她为皇后,群臣不同意,方才降格为皇贵妃。 只恨朱常洛死得太快了,她这个皇贵妃尊位还在走流程尚未落於实处,由此可见,她对权势的贪恋非同一般。 宫斗手腕更非常人所能比擬。 说是明朝的『钮枯禄甄嬛』也未尝不可。 此刻李选侍闻听王安所言,顿时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当即冷哼一声,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这个奴婢,便想著夺权了?难道王大伴欲行赵高故事?” 如此大的帽子扣过来,王安眉头微皱,立刻驳斥道:“万历二十二年,神宗显皇帝命臣为大行皇帝伴读,至今二十六载有余,臣之忠贞,天日可鑑,世人皆知,岂会因一人之言而变之?” 语毕,王安当即跪伏下去,道:“老奴请皇嗣,至文华殿升殿,还慈庆宫!” 王安跪伏的方向,既不是已经成尸体的朱常洛,也不是气得面色扭曲的李选侍,而是在角落中的身穿太子袍服的少年人——大行皇帝的皇长子,明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朱由校。 明帝国未来的主人,皇太子朱由校此刻正懵逼中。 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一觉醒来,进了片场。 但这所谓的『片场』找不到一个摄像机,找不到一个穿著正常的工作人员,就在他要找个人问一问的时候,一股纷乱的记忆尽数涌入脑海。 明朝... 万历四十八年... 一月两帝崩... 皇太子朱由校... 等等! 我怎么成了天启了? 朱由校穿越小说看多了,以至於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但接受是一回事,心中不畅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前世博士入仕,通过定向选调的方式进入体制,试用期转正后直接定副处,然后下放到县区任职两年,调回来便是直接正处级,三十岁的正处,你敢想吗? 本来是想要大展宏图,好好做一番事业的,结果在调回前的一夜,与同事聚餐多喝了几杯酒,一觉醒来,直接飞到1620年来了。 朱由校现在是欲哭无泪。 穿越也就算了,难度能不能给我调小一点? 作为明朝第十五位皇帝,也是倒数第二个皇帝,朱由校要面对的朝內外的局面,可以说是地狱难度。 朝內: 明帝国一个月之內连崩两帝,朝堂秩序近乎瘫痪,朝中势力更替混乱,党爭不止,干正事的人少之又少,全在爭权夺利。 朱由校被册封为皇太子不足一个月,朝中班底近乎为无,內阁诸臣,没有一个是他能信重的。 宫中,作为內相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胳膊肘拐到东林党那边去,司礼监也不是他朱由校的人。 內阁司礼监都掌控不了,便是做了皇帝,也不过是垂拱之君,傀儡耳! 甚至现在李选侍一个妇人,仗著大行皇帝宠幸,也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扣著他不让他出外面见群臣。 朝外: 明帝国土地兼併现象加剧、税收过重、民生凋敝、財政匱乏,四夷袭扰,官员腐败.... 总之,现在的明帝国是个烂到流脓的烂摊子。 这贼老天,要穿越,选个好时候不行? 哪怕是做堡宗,也比做天启好啊! 做天启,干得不好,那真是要去煤山找那颗歪脖子树上吊的。 干得好了,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可能出『意外』落水,毕竟大明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易溶於水。 朱由校处於懵逼状態,王安还以为是他怕了李选侍,当即说道:“皇嗣无须担忧,大学士刘一燝、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皆在寢门候皇嗣圣驾,百官在文华殿,翘首以待,还请殿下移驾文华殿!” “王安,本宫乃皇太子嫡母,这乾清宫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李选侍柳眉倒竖,面色凶狠,瞪了王安一眼,之后死死的盯著朱由校。 若换做是之前的朱由校,被李选侍这般盯看著,想必已经是怕得六神无主了。 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朱由校了。 我乃皇嗣,明帝国的主人,为何要怕你这个泼妇? “母妃,皇考大行,朝野动盪,须儿臣前往安抚人心。” 李选侍闻听此言,震惊得嘴巴微张。 之前那个畏她如虎的皇长子,现在居然敢忤逆她了? 王安见此,大喜过望,皇太子暗弱,又被西李把持,之前廷议为李选侍晋皇贵妃之时,皇嗣简直就像是西李的傀儡一般,任由一个妇人摆弄,群臣见之,无不失望。 不想在大行皇帝驾崩之后,太子居然开窍了。 司礼监大太监王安连拜再拜道:“殿下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还请殿下至文华殿面见群臣!” “你敢!” 李选侍气得七窍生烟,她是皇太子名义上的母亲,原本就是要挟朱由校自重,看能不能爭得太后之位,垂帘听政。 但如今朱由校这种反应,让她心中又急又气,此刻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著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她一步一步,朝著朱由校走去,似要以势压人。 李选侍在慈庆宫之时,借著朱常洛的宠爱,可以横行无忌,给朱由校幼小的心灵造成巨大的阴影。 可惜。 这一招对现在的朱由校已经是没用了。 朱由校眼神平静,丝毫没有惧怕盛怒之中的李选侍,反而直视李选侍的眼睛。 他为何不怕我? 越走越近,李选侍心中便越是慌张,走到朱由校近前的时候,她已经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惧了。 李选侍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缓些。 “皇儿,你年纪尚幼,不懂朝事,宫外百官,表面上忠君报国,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你暂听母妃之言,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先待在宫中,由母妃与他们交涉,该是你的,总还是你的。” 李选侍想要以让朱由校登基为由,与大臣谈条件,以达到后宫干政的目的。 “母妃,外朝群臣,皆忠心体国之辈,皇考在位时,擢升贤臣入朝,如今朝堂之上,可谓是『眾正盈朝』,何来弯弯绕绕之说?况且,母妃以为扣住儿臣,当真能够要挟群臣?” 外面那些臣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你西李的政治手腕哪里是那些臣子们的对手。 更不用说在宫中,东林党人还有王安这个內应。 李选侍以为藏住朱由校便能够和朝臣谈条件,却不想在那些朝臣根本不跟你谈条件,也顾不上君臣礼仪,歷史上,在王安打开宫门之后,群臣一拥而入,翻遍乾清宫找到了朱由校。 找到人后这帮大臣也不管朱由校同意不同意,马上背起朱由校就往乾清宫外跑,强抱持以出。 在那个时候,他这个大明朝未来的皇帝,可有体面? 反而给了东林党人从龙之功,给其做大的机会。 “母妃始终是儿臣的母妃,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若母妃一意孤行,朝外百官不会答应,天下黎庶不会答应,儿臣,也不会答应。” 朱由校的声音很是轻柔,但听在李选侍耳中,却有如千钧重。 “你...你,本宫看你是翅膀硬了。” 李选侍被气得嗔目切齿,抡起巴掌,便朝著朱由校扇去。 在慈庆宫时,她不知道打了朱由校多少次,每每以训诫的名头,而朱由校连躲都不敢。 然而此番,却有了意外。 朱由校手疾眼快,一把將李选侍的手抓住。 “好啊好啊!连母亲训诫也敢躲了,圣人孝道,难道你也忘了?” 以为扣得大帽子的李选侍对著左右吩咐道:“太子不尊孝道,速將其送入偏殿,罚抄《孝经》十遍!” “我看谁敢!” 朱由校大喝一声,那些原本欲上前的太监宫娥见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停住脚步。 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是失去靠山的选侍。 皇宫之中都是人精,前世李选侍能扣住朱由校,占住乾清宫,也是pua了朱由校,让其不敢反抗而已。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大明山陵崩,今乃是举国同悲之日,万望母妃三思而后行,册封皇贵妃之事,尚还在內阁未擬旨,母妃应该多思虑身后之事。” 语罢,朱由校將李选侍的手缓缓放下,然后后退一步,对其郑重行了一礼。 李选侍呆呆的看著朱由校,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王大伴,去慈庆宫。” 喝住了李选侍,朱由校心中並未放鬆。 因为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李选侍,而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衣冠禽兽们。 是做傀儡,还是做实权皇帝,还要与那些臣工做过一场,方才能下定论。 “陛下...” 而在一边看戏的王安已经呆住了。 他在慈庆宫侍奉朱常洛多年,对於皇长子朱由校也算是了解。 今日之皇长子,怎么和之前完全不同? 本来他觉得皇太子开窍,不惧怕李选侍了,是一件好事。 但现在看来,这开窍过了,似乎也不是好事。 王安看著面色平静,眼神古井无波的皇嗣,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晚年神宗皇帝的影子。 他有预感,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似乎不是那么好当的。 “殿下,这边走。” 王安躬身低头,极尽諂媚,在前头引路。 朱由校缓步走出东暖阁,呼吸殿外新鲜的空气,望著紫禁城的红砖金瓦,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豪迈之情。 既然做了天启,那就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贼老天的考验? 脚踢党爭酸腐儒,拳打建州野猪皮。 是他的五年计划。 变法改革去沉疴,开海殖民传汉法。 则是实现大明伟大復兴的必经之路。 初生的朝阳缓缓升起,朱由校太子袍服下的拳头骤然紧握。 重振皇明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 ps: 本书一些情况,向读者匯报一下: 本书2024年5月就內签通过了,至今才发书,主要是太多资料要查了。 看了几个月的书,查了许多资料,方才敢动笔。 书里面的內容,作者君儘可能的符合歷史,当然,我写的是小说,不是史书,肯定是会改编的,与歷史是有偏差的,还请读者朋友们自行甄別,求同存异。 更新方面,每日万更,量大管饱! 还请诸位多多支持! 第2章 內阁移位,嗣君初鸣 乾清宫內,王安一路快走,出了乾清宫之后,才敢放慢脚步,生怕李选侍改变主意,不让皇嗣离开乾清宫。 卜一出宫,便见三个身著红色朝服,胸前补子缀飞禽的朝官焦急的在寢门来回踱步。 “王公公...” 王安方出现,大学士刘一燝、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三人便当即上前。 “皇嗣!” 杨涟眼尖,在宫门內瞥见了朱由校的身影,当即狂喜。 “臣杨璉,拜见殿下!” 杨涟对著朱由校行了一礼,刘一燝,左光斗等人见之,纷纷行礼。 “臣刘一燝(左光斗),拜见殿下!” 朱由校刚想说不必多礼,没想到杨璉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径直上前,挽住朱由校的臂膀,焦急说道: “李选侍阴谋挟持殿下以令百官,太祖皇帝有言:『后宫不得干政!』若非见皇嗣当面,臣等便要强行闯宫,救得殿下周全!” 杨涟捶胸顿足,面色激动。 “今见殿下得周全,实乃我大明之幸,天下黎庶之幸!请殿下速速至文华殿升殿,面见百官!” 说著,半老枯槁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便要拽著朱由校去文华殿。 朱由校脸上很平静,但心里已经是在骂娘了! 我自乾清宫出来,你杨涟出了甚力? 搞得好像是你救孤於水火之中一样。 若是被你架著去文华殿,百官见之,还真以为你有泼天之功了呢! “杨卿,何故如此?” 朱由校默默的挣脱杨涟的拉拽,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杨涟没想到朱由校居然一点都不著急害怕,反而脸上露出慍色,心中一颤,赶忙將求助疑惑的目光转向王安。 王安赶忙转身向著朱由校,一脸諂媚的对著朱由校说道:“太子爷,给事中也是一时心急,忠贞可嘉,不必怪罪。当务之急,还是儘快去文华殿罢!莫让百官等急了。” 杨涟在君前失仪,照例是可以定罪的,你王安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要揭过? 这胳膊肘,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哼! 这个仇,我记下来! 朱由校不气反笑,缓步从宫门內走出来,问道:“怎不见元辅?” 万历四十八年內阁首辅是方从哲,內阁次揆刘一燝都到了,却不见內阁首辅? “殿下!” 刘一燝当即上前,言辞恳请的说道:“方阁老在文华殿主持大局,我等遂斗胆前来,若是殿下欲见方阁老,今去文华殿即可。” 出了乾清宫,朱由校已经是不急了。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刘一燝、杨涟两人赶忙让出一条道。 “事发於肘腋之间,诸事未明,本宫欲见首辅、英国公、礼部尚书,议事之后,再去文华殿!” 现在去文华殿,两眼一抹黑,真是任人摆弄了。 首辅方从哲是浙党,与杨涟、左光斗这些东林党人不对付,英国公张维贤是勛贵之后,能力虽然不怎样,却能够引入一股新的力量。 朱由校现在虽然无人可用,但前世公务员的经歷让他也明白领导是要怎么当的。 手底下没有亲信,那便利用手底下的人不和,相互牵制,达成某种平衡。 而他这个领导,才能保住体面,稳住局势,从中安插亲信,並且將一些想要『进步』的人笼络在身边,形成初步班底,最后彻底掌握局势。 朱由校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况且皇考驾崩,本宫身著太子常服,岂合规矩?” 大明祖制:皇帝驾崩,他这个太子要著縗服的。 你们东林党人不是喜欢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吗? 现在这个规矩你要不要遵守了? “先去慈庆宫,再去文华殿!” 朱由校这句话,像是给事情定了性一般,王安与杨涟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杨涟左光斗两人顿时止住脚步,不再咄咄逼人。 王安一脸諛笑的恭维道:“太子爷圣机英断,考虑得是,是我等疏忽了,先去慈庆宫换縗服,祖宗成法不可变!” 杨涟、左光斗两人虽然不甘,却发现没有反驳的理由。 皇嗣以规矩压人,难道他们还能破了祖製成法不成? 而东阁大学士刘一燝看著朱由校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皇嗣长於妇人之手,甚至有传闻言之皇嗣未曾蒙学,大字不识一个,且喜好奇技淫巧,好木工,但现在看来,却並非如此。 若真如传言一般,皇嗣岂能三言两语,便將杨涟、左光斗拿捏了? 前面的传闻,更似蛰伏之时的示弱於人。 若真是如此,那皇嗣机深智远,可称得上是骇人听闻。 诸事不明,诸事不明啊! 刘一燝將手缩在袖口中,低著头,弯著腰,在王安、杨涟、左光斗动足之后,这才跟上脚步,將眾人护在身前,缓步前往慈庆宫。 ... 此刻。 文华殿中。 满殿衣冠禽兽。 首辅方从哲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焦急。 他余光之中,不自觉瞥向刘一燝的位置。 万历四十六年,时內阁止一人,尚书止四人,侍郎止四人,科臣止七人,台臣在京者止十人,缺编严重,朱常洛登基之后,擢升提拔任用了不少贤臣入阁,让內阁的人数到了七人的地步。 然而... 七人之中,有三人不在京师,如今內阁在京四人,少一人实在是太明显了。 方从哲忧心忡忡。 东林党人可恶至极! 与內官勾结,而皇嗣年纪尚幼,不懂世事,万一被他们蒙蔽,为之奈何? “元辅,陛下大行,而不见皇嗣,恐为奸人所挟持,请百官入宫,面见皇嗣!” “皇嗣掌於妇人之手,西李前番请封后,若不请回皇嗣,恐有武周之祸也!” “请元辅当机立断!” ... 朝臣舆情汹汹,但方从哲余光稍瞥,便知道说话的那些人,大都是东林党人。 方从哲不动声色,道:“诸位待命即可,冲宫岂非是欲谋反?” 东阁大学士韩爌、朱国祚两人则是闭眼假寐,在菜市场一般的文华殿中,居然快要睡著了。 “魏公公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韩爌、朱国祚两人眼睛骤然睁开,方从哲也快步走向司礼监隨堂太监魏朝。 “魏公公,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方从哲当即问道。 魏朝是王安的人,此刻瞥了方从哲一眼,面无表情说道:“皇嗣已至慈庆宫,召方阁老、英国公、礼部尚书入宫面见。” 什么情况? 韩爌原以为魏朝来了,后面便有皇嗣与刘一燝等人,他还准备趁皇嗣心神俱震之时,获得未来新君信任,打压异党,重振朝纲。 如今却被告知这种情况,面色当即变得阴沉起来。 “魏公公,皇嗣为何不先至文华殿,再去慈庆宫?” 见韩爌失態,方从哲眼睛顿时一亮。 恐怕宫中出了变数! 方从哲不给韩爌反应时间,拉著魏朝便朝著殿外走。 “十万火急之事,到了慈庆宫便清楚了,何须再问,面见皇嗣罢!” 方从哲疾步离殿,朝著慈庆宫方向而去。 韩爌、朱国祚、礼部尚书孙如游、英国公张维贤不敢让皇嗣久等,哪里有时间询问魏朝细节,当即疾步跟上方从哲。 內阁移位,朝臣困惑。 主动权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回到朱由校手中了。 ... ps: 关於称呼: 《皇明祖训·礼仪》:“东宫自称曰孤,对外称本宫。” 第3章 阁臣相见,台阁位诱 慈庆宫为太子居所,前有门三道。 前为徽音门,门里为麟趾门,第三门称慈庆门,其內为慈庆宫。 此时,慈庆宫里间,便传来一阵阴柔的宦官之声。 “太子爷,先用了早膳,才有心力对付后面的事情。” 尚膳监的掌印太监王体乾早已经准备好早膳了,此刻放置在食塌上,倒也称得上是琳琅满目。 菜餚有牛、羊、驴、豚、狍、鹿、雉、兔、水族海鲜、山餚野蔌;米食则有蒸香稻、蒸糯、蒸稷粟、稻粥、薏苡粥、西梁米粥;麵食有玫瑰、木樨、果馅、油,小食有稷黍枣豆糕、仓粟小米糕、稗子、高粱、艾汁、杂豆、苜蓿等。 难怪人人都想要当皇帝,这皇帝的一餐,当得上京城百姓一年用度了罢? 不过,早膳名目虽多,但朱由校却高兴不起来。 “丧期之內,焉能如此靡费?” 尚膳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当即嚇得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婢这便去撤换。” 也难怪朱由校生气,根据明代礼制与宫膳惯例,皇帝在丧期內的膳食安排確有特殊调整。 嗣皇帝需茹素二十七日(以日代月),禁食荤腥。 如明成祖丧期,仁宗朱高炽每日仅进素麵一碗、豆腐羹一盅,持续二十七日,以致“面有菜色”。 嘉靖帝丧期,隆庆帝严令光禄寺禁用江南鲜果,仅食北方窖藏苹果、冻梨,以表“不贪口腹之慾”。 还有万历帝丧期,才死没多久的泰昌帝晚膳仅设: 主食:素馅包子、粳米粥。 主菜:烩三鲜(笋、木耳、豆腐)、醋溜白菜。 汤品:冬瓜素高汤。 素食简朴、禁绝享乐,乃是在践行“以孝治天下”的儒家伦理。 这一制度既是对先帝的哀悼,亦为新君塑造仁孝形象的政治表演。 朱由校可不想还未登基,便被冠上不孝之名。 这王体乾,不知是真傻还是焉坏? 亦或者是被有心人指使了? 尚膳监负责皇帝餐饮,须得自家人掌控其中,否则有人暗中下毒,那他这个大明皇帝,还真是当到头了。 但朱由校转念一想,却没有处置王体乾,只是看著他忐忑不安。 此人柔佞深险,但却还有用到他的时候。 当然... 前提是要將此人驯服。 “王大璫。” “奴婢在!” “文华殿中群臣久等,尚膳监做些米粥汤水,送至文华殿供群臣食用。” 要想手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不仅仅是依靠皇帝的身份,平时的施恩也是必不可少的。 恩威就是这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朝臣之中是有结党营私,但党派之中也並非是铁板一块,甚至有些人是被迫结党的。 这些都是朱由校可以拉拢的对象。 “太子爷慈悲心怀,奴婢这就去办!”被朱由校一嚇,王体乾已经是不敢抬头看朱由校了,显然是怕极了。 王安眉头一挑,本能的便跟著恭维:“太子爷体恤朝官,实乃明君之相,我大明有福了。” 尚膳监上膳失误,尚膳监掌印太监老糊涂了,难道你司礼监大太监也糊涂了? 朱由校面无表情的看著王安。 大明有没有福我不知道,但你王安指定是没有的了。 丝绢擦嘴,朱由校缓步起身,道:“出外见见我大明肱骨,国之柱石们罢!” 其实在朱由校用早膳的时候,內阁眾臣以及礼部尚书孙如游便已经是到慈庆宫了。 到朱由校用完早膳,他们至少等了一刻钟。 但在慈庆宫中,眾人脸上都不敢有不悦之色,甚至连互相交谈都不敢,只能用眼神交流。 朱由校不了解这些臣子,同样,臣子也不了解嗣君。 在这个时候,没人想要做出头鸟,给皇嗣留下不好的印象。 “皇太子驾到!” 內室小太监扯开公鸭嗓大喊一声,紧接著,身著一身縗服的朱由校从里间走出来。 “臣等拜见殿下。” 朱由校上前將方从哲搀扶起来,对著眾人说道:“诸位皆大明肱股之臣,无须多礼,本宫冲龄,时事艰难,尚需诸君辅弼。” 说话的时候,朱由校在观察如今的內阁成员。 首辅方从哲垂垂老矣,但眼神还算清亮。 阁臣刘一燝低眉顺眼,四人中他站在最后面。 韩爌与朱国祚则是光明正大的打量著朱由校。 好傢伙,就这样直勾勾的盯著我? 说好的抬头看皇帝都是杀头之罪呢? 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斩立决! 左右,將此二人当场擒拿! 当然... 现在朱由校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已,他都还未登基,可没有达到世宗皇帝那种威望与对朝臣的控制,並不能想杀谁就杀谁。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还请殿下莫要过度伤身,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今都要殿下一肩扛起,万望殿下保重身体。” 方从哲在万历朝时便已经不敌东林党,朱常洛之时,他这个內阁首辅形同虚设,原本是准备告老的。 但似乎新君与大行皇帝不一样,让他心中生起別样情绪。 皇嗣天资英断,睿识绝人,非传闻那般不堪。 东林党人刘一燝、杨涟、左光斗等人在宫中都拿捏不了他。 皇嗣年虽幼,但慈庆宫中亲见之,其待人接物之仪態,不似少年人,反倒像是浸没官场多年的老人一般。 不愧是世宗皇帝的种,我大明皇帝生来便有帝王威仪! “本宫躬安,元辅不必担忧。” 朱由校袖口抹泪,装出一副神哀忧愁的模样,说道:“皇考大行,朝內外诸事不明,幸得內廷有王大璫,台阁有元辅以及诸位重臣,见到你们,本宫心里有底了。” 东阁大学士韩爌上前一步,道:“大行皇帝骤然崩逝,百官六神无主,还请殿下至文华殿升座,以安百官之心。”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韩公所言极是,不过既是要面见百官,自是要知晓些许礼仪之事,便请孙尚书言明其中细节。” 在內阁四人后面,礼部尚书孙如游躬身上前。 “臣孙如游,拜见殿下。” 孙如游已经是七十岁了,已经是古稀之龄,手脚都有些不利索了。 “王大伴。” “奴婢在!” 不知不觉之间,王安將自己的自称都改了,在乾清宫时,还自称臣,而到了慈庆宫,已经是自称奴婢了。 这些宦官,最善见人下菜,朱由校见怪不怪。 “你领著元辅以及诸位阁臣,先去文华殿候著罢,本宫隨后就到。” “这...”王安低著头,眼珠微转。 方从哲当即对朱由校行了一礼,说道:“既是如此,臣等便在文华殿,静候殿下升殿!” 韩爌、杨涟、左光斗等人见到內阁首辅都如此说了,只得是对著朱由校躬身行礼,缓缓退去。 只是离开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瞥向孙如游,意味深长。 “英国公留下。” 英国公张维贤方才一直在做透明人,现在顺势开溜,却被朱由校给叫住了。 其余人神色各异,但还是缓缓出了慈庆宫。 “坐罢。” 此时慈庆宫內堂中,除了朱由校外,便只有张维贤、孙如游,以及尚膳监掌印太监三人而已。 “老臣谢殿下隆恩。” 孙如游半个屁股坐在位子上,表情略有些急促。 英国公张维贤面色平静,低著头,不敢面刺嗣君。 “孙卿是万历二十三年中进士,然后被选为庶吉士进翰林院读书,並於万历二十五年授翰林院检討,此后歷任右赞善、諭德、庶子、詹事府少詹事、詹事、礼部右侍郎,期间主考会试湖广、顺天府各一次,执掌两京翰林院各一次。到万历四十五年,已是三品考满,万历四十七年任礼部左侍郎署理部务,是也不是?” 孙如游一惊,鬍子都吹起来了,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却只得说出一个字: “是。” 孙如游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同时思索皇嗣说出这番话的深意来。 皇嗣长於深宫,外朝无人可用,召见阁臣之时又特意留他谈话,难道说... “尚书德范遐邇,明睿篤诚,可入台阁,卿以为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我孙如游的机会来了! 大明的文官,谁没有一个入阁梦。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孙如游必须考虑,这是否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第4章 文华升殿,朝臣初见 哪怕孙如游如何激动,但该有的章程还是要走的。 “臣下老朽之躯,尸位六部,如何当得上殿下如此高抬?不过是兢兢业业,为国分忧,为民奔走罢了。” 朱由校眼睛一亮,说道:“好一个为国分忧,为民奔走,若我大明都是如礼卿一般的人,何愁国事不兴?” 嗣君上前,將孙如游搀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本宫年尚幼,诸事不通,便有劳尚书了。” 孙如游扑通一下跪伏在地,自肺腑感佩而出,眼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天知道自神宗皇帝之后,他承载了多少压力。 作为礼部尚书,郑贵妃的皇后、皇太后之议,移宫之议,李选侍的皇后之议、儘早册封太子... 很多事情,他都顶著巨大的压力向前。 先帝不理解,宫中人记恨。 而同僚却觉得他过於软弱,只敢拖延,不敢拒绝。 他孙如游就像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还好,还好嗣君是个明事理的! 他懂我! “殿下有神君之像,日后必能內政修明,知人善任,我大明有殿下,实在是两京一十三省,万方百姓之福...” 这些吉利话,嗣君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含笑点头,转而看向英国公。 自土木之变后,勛贵在朝中的影响力大打折扣。 但英国公一脉尚可,在万历三十七年便领五军都督府后府,虽然如今五军都督府的影响力不如兵部,但好歹也是掌兵的人。 作为老朱家的人,自然是比那些外人值得信任的。 为了防止什么壬寅宫变、天启落水,宫里京城內外的兵权,朱由校是要牢牢掌握在手的。 兵权不在手,如何能和这些人周旋? “孤长在深宫,诸事不通,许多事情便需要长者辅弼,如这东厂、锦衣卫之事,便有许多迷惑之事,需要国公解惑。” 张维贤当即表示:“殿下但有所问,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国公隨孤一道前去文华殿罢!” 说著,不容英国公张维贤反应,朱由校挽著英国公的手,便朝著文华殿而去。 此刻文华殿中。 群臣早早的便在此候著了,內阁首辅方从哲眯著眼睛,似在打瞌睡。 而韩爌与朱国祚则是眉头微皱,想来今日发生的事情,与他们构想的稍有偏差。 “皇太子驾到~” 內监扯著公鸭嗓,大喊一声,便是打瞌睡的方从哲都睁开了双眼,其他人更是规规矩矩的站好。 很快,便见一身著縗服的少年踏步而来,孙如游王安居於其后,短了两步,而嗣君与英国公居然揽著手前来,让眾人眉头直跳。 到了地方之后,朱由校鬆开了张维贤的手,后者已然是大汗淋漓。 好皇爷。 您这不是將我架在火上烤吗? 那些个朝臣见到我如此与你殿下亲近,日后麻烦事肯定不会少了。 哎~ 陛下看重是恩宠,是荣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 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帝王的荣宠不是无缘无故的,在慈庆宫,张维贤便知晓嗣君不是一般人了。 就不知道他英国公府,还有多少颗人头,可以为陛下掉的。 英国公的心思,朱由校不在乎。 此刻他看向满殿禽兽,哀容之中却闪烁一丝精光,与眾臣互相行礼,仪態大方,礼节无可挑剔。 “本宫初御文华殿,诸事皆仰赖诸位肱骨柱国!” 诸臣公见此,纷纷对著朱由校揖礼拜见。 “拜见殿下!” “我等拜见皇太子殿下!” 这些个能够上朝的大臣,都是至少四品以上的(京官五品以上),即便是品级不够,也会有加衔。 譬如说內阁大学士仅是正五品,没有上朝资格,但一般会加尚书衔。 总之,能够在第一时间到文华殿来的臣工,都不是一般人。 其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嗣君。 一个个都忍不住偷偷的打量朱由校。 皇太子之前在他们的印象中不是很好。 大致可以用这八个字:圣质如初,谨小慎微。 但如今看来,嗣君龙章凤姿,举止有度,面对群臣,没有丝毫怯场,似乎与传言不符。 尤其是眾人天未明之际便等候至今,赖得太子赏赐热粥一碗,才不至於饿晕过去,对朱由校的印象就更好了。 方从哲见该有的礼仪差不多了,当即上前说道:“先帝遽弃寰宇,文华之殿皇位虚悬,今朝皇太子临朝视事,臣等犹枯苗得雨,欣喜难抑。” 就像是预演过很多遍的一般,阁臣韩爌、朱国祚、刘一燝三个上前朗声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六部九卿,朝堂百官皆是附和,山呼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朱由校步履稳健,跨过文华殿那高耸的门槛,鸿臚寺卿立即高声宣颂:“恭迎皇太子殿下驾临文华宝殿!” 话音未落,四名小黄门已抬著那金光璀璨的龙椅,小心翼翼地將其安放在御案之上。 两名执事官恭敬地向前引路:“恭迎皇太子殿下,登殿御座。” 瞬间,禁中侍卫身披重甲,腰悬利刃,迅速穿梭於殿前,分列两侧,守卫著每一处要害,气势肃穆而庄严。 朱由校缓步走到台阶前,一步一顿,踏上文华殿的石阶。 他站在御案前,轻轻抚摸著龙椅的扶手,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隨后缓缓落座於龙椅之上。 “啪!” 鸣鞭之声骤然响起,小黄门立於文华殿门侧,高声唱道:“文武群臣,进殿朝见!依品阶列队!” 朱由校睁开双眸,俯瞰著文华殿內的景象。 朝官们身著梁冠罗裳,熙熙攘攘,緋袍大员引领前行,其后青绿官服依次排列。 群臣伏拜於文华殿內外,绵延至目光所及之处。 殿后黄钟礼乐悠扬迴荡。 “噹噹当!” 殿內群臣五拜三叩,齐声高呼,声震整个殿宇:“臣等,恭迎嗣君视朝!” 朱由校见此情形,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人人都想做上位者,这种俯视眾生的感觉,任谁经歷了,都会把持不住。 东至辽海,西至嘉峪关,南至琼崖,北至云朔,皆为王土。 大明五千余万百姓,皆为朱由校的臣民,他一言可定生死。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然而,朱由校也清楚,皇帝的权势不完全来自於身份,更多的是来自於手腕。 皇帝羸弱,则臣强。 皇帝精干,而臣顺。 朱由校可不想自己手下,出个张居正这样把自己当孙子骂的官员。 这两京一十三省,朕肩膀虽弱,却依然挑得起来! 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 ps: 关於万历四十八年人口问题。 《明神宗实录》卷五八二(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 “户部奏:天下户九百八十三万二千六百,口五千一百六十二万五千四百有奇。” 此为万历末年官方统计,仅记录 5162万,但实际人口因隱户、军户、流民等远超此数。 作者君截用官方数据,至於真实人口到底多少,谁也说不清。 第5章 下马之威,镇乱以静 內阁首辅方从哲,身著紫袍金带,神色凝重,率內阁阁臣刘一燝、韩爌等,皆官服齐整,步履沉稳,同英国公张维贤,其蟒袍玉带,威严自生,礼部尚书孙如游亦隨其后,官仪端庄。 一行六人,並六部官员、九卿大臣及科道言官,皆衣饰整肃,趋步至御前。 眾臣拱手作揖,方从哲启稟道:“陛下龙驭殯天,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皇太子即刻登基,以安天下之心。” 言辞恳切,声透殿堂。 刘一燝、韩爌亦齐声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皇太子当以社稷为重,速承大统。” 英国公张维贤声音洪亮,道:“皇太子殿下,国家多事之秋,望殿下以大局为重,勿使朝野动盪。” 礼部尚书孙如游亦躬身进言:“殿下,登基大典,乃顺应天命,安抚民心之举,望殿下三思。”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皆齐声应和,声震殿宇,道:“请皇太子即刻登基!” 然朱由校,身著縗服,面容悲戚,泪眼婆娑,闻眾臣之请,摇首泣道:“父皇方才大行,本宫心痛如绞,何以即刻登基?望诸卿体谅本宫之哀痛。” 言罢,泪如雨下,神色悽然。 眾臣见状,皆面露难色,然国事为重,復又恳请,言辞愈加恳切。 然朱由校心意已决,坚执不从。 眾臣劝进之言遂止。 即便朱由校是顺位继承,然而三辞三让还是传统,是符合圣人礼教的。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戏,但还是要演下去。 劝进戏码之后,吏部尚书周嘉謨当即手持笏板,上前进言道:“臣嘉謨,谨奏为请移宫以安社稷事: 大行皇帝殯天,皇长子嗣位,天下仰望。然乾清宫者,皇上御天居之正殿,非后妃所宜久居。今李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而儼然居正宫,於礼不合,於制有违。 殿下春秋鼎盛,宜早正宸极,以安万民之心。而李选侍若久居乾清,恐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將见於今。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社稷安危所系。 臣等窃以为,宜速令李选侍移出乾清宫,移居別宫,以正名分,以安朝纲。殿下当以社稷为重,勿为私情所惑。 臣等敢以死请,伏望圣裁。” 此言一出,御史左光斗亦是移步上前,说道:“请殿下圣裁!” 眾人皆是不自觉將目光转向嗣君,看看嗣君如何处理此事。 不管是宫中的太监,还是阁臣部院官员,都在看嗣君到底是如传闻一般不諳世事,圣质如初;还是潜龙在渊,隨势而动。 若是前者,那自然是最好。 如是后者,那自然是要有另外一番应对了。 周嘉謨与左光斗確实给朱由校找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乾清宫乃是皇帝御天之所,自然不是李选侍能居之地,移宫肯定是要移的。 但皇帝大行未久,且从名份上,李选侍是养育过他的,虽非生母,但如此无情,孝道何在? 移与不移,都是问题,都是坑。 若是朱由校匆匆前来文华殿,自然被这些人摆布,便有急智,怕也要下不来台。 但... 他是从慈庆宫来的。 朱由校只是看了孙如游一眼,这老人枯瘦的身躯便挺立起来,老树皮盘虬臥龙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升腾的气势让朱由校想起了叶问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我要打十个! 礼部尚书孙如游上前奏曰:“移宫之议诚然,然大行皇帝梓宫未殮,不宜亟亟行之,且此事岂可使嗣君裁决,以违孝道乎?尔等为人臣,岂欲置皇太子於不孝之地耶?” 什么事情,都没有扣帽子来得简单,周嘉謨与左光斗虽然不甘,却也不敢將这个大帽戴下去。 只得是恨恨而退。 嗣君尚未登基,你孙如游浓眉大眼的,就开始攀附新君了? 你读书人的气节呢? 之前见他首鼠两端,还以为是有苦衷,如今见之,这老狗简直是趋炎附势之人,与阉狗何异? 监察御史左光斗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而文华殿中,却亦是有人泛起了心思。 对於他们这些清流来说,不屑於做幸臣宠臣。 但欲做严嵩、严世蕃者,不知凡几。 新君初立,此刻確实是幸进的大好时机! 不少人已经心动了。 眼见嗣君是何才能没试验出来,东林党人对局势的控制却是摇摇欲坠。 杨涟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他瞥了刘一燝一眼,正准备给嗣君一个下马威。 却发现后者居然闭眼睡著了,只得是转向东阁大学士韩爌。 他们三人每人手上都有一份奏疏,其中刘一燝手中的是最能考验水平的。 乃是杨嗣昌奏府库空虚,百姓为贼的奏疏。 此乃治国难题,最能看出水平。 杨涟手上的是最简单的。 是表辽东巡抚都御史袁应泰为兵部侍郎,经略辽东,代熊廷弼的奏疏。 但如今看来,嗣君不傻,恐怕不会轻易同意此奏,说了也是白说。 本欲用刘一燝手上的奏疏给嗣君一个下马威,却发现这廝居然假寐起来了。 无奈之下,杨涟只得以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韩爌。 韩爌撇了御史王安舜一眼,后者移步上前,对著朱由校行礼道:“臣谨奏红丸之事。” 朱由校沉默片刻,缓缓道:“可。” 这些人,就这般急著党爭? 果如朱由校所料,王安舜当即慷慨激昂起来,大有一种问罪的语气: “臣闻李可灼进献红丸,致大行皇帝遽然宾天,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察。 臣又闻,首辅方从哲起遗詔,以陛下之口吻,夸奖李可灼之功,並詔赐银幣,此举实乃惑乱朝纲,混淆视听。 夫李可灼一介庸医,岂有起死回生之术?其进献红丸,实乃图谋不轨,欲藉此邀功请赏。 而方从哲身为首辅,不思为君分忧,反助紂为虐,实乃罪不可赦。 臣恳请皇太子殿下,秉持正义,追击此案真凶,將李可灼及方从哲等罪人绳之以法,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以安天下之心。 望殿下明察秋毫,勿使奸佞得逞,社稷受损。” 王安舜话毕,文华殿中,近有半数臣僚洪声应和。 首辅方从哲见此,只觉得口乾舌燥,唇齿发白。 但他却不甘心背下如此罪名,亦是上前说道:“內阁擬的遗詔,眾阁臣皆有参与,若臣有罪,则內阁、部院大臣,亦有罪过!请殿下明鑑。” 浙党诸臣以及被东林党打压的人,皆起身为方从哲声援。 扣大帽,反攻倒算,人身攻击不绝於耳。 一时之间,原是皇太子接受册封以及读书之地的文华殿,一时间变得比菜市场还要喧闹。 朱由校身居主位,看著如此景象,却只是冷笑。 这些读书人吵起来,虽然不带一个脏字,但却比脏话难听十倍不止。 视朝第一日,朱由校算是体会到了明末党爭的激烈程度。 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大明? ... ps: 签约流程走完了,读者老爷们有月票的可以投起来! 第6章 恩威並施,剑悬颈首 明到底亡於何时? 有人认为明亡於土木堡。 有人认为明亡於嘉靖。 有的人认为明亡於万历。 还有的人认为明亡於朋党。 甚至有些暴论言之,明实亡於朱元璋。 对於朱由校来说,明亡的原因肯定不是由一个造成的。 他今日第一次视朝,却发生如此事情。 反正,大明的灭亡,绝对和朋党有脱不开的干係! 此刻文华殿糟乱无比,身著宦官袍服的魏朝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一下,后者咳嗽一声,却无言语。 朱由校看在眼里,心自顾冷笑。 从乾清宫到文华殿,王安这廝居然还没看清形势,还想要站在东林党一边。 视朝第一日,便想要让他这个嗣君知晓朝局之难,让他只能依靠这些『眾正盈朝』的东林党人,方才能够治理好大明? 哼! 砰! 朱由校稚嫩的手掌狠狠拍在御案之上,一声沉闷的响木之声后,文华殿骤然安静,落针可闻。 眾臣皆看向殿中主位之上那拍案而起的少年嗣君,一个个面有惊诧之色。 只见朱由校头转向王安,问道:“王安,殿前喧闹,按照《大明律》是何罪责?” 王安愣了一下,却是支支吾吾起来了。 “殿下,殿前喧闹,《大明律》並无明文规定罪责。” 老梆子,当真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只会木工,躲在深宫之中的懦弱少年? 朱由校眼睛一眯,转向刑部尚书黄克纘。 “黄尚书主管刑名,王安所言属实否?” 被嗣君如此一问,黄克纘猛地抬头,有些震惊,但心中却是快意。 东林党人肆虐朝廷,他早就看不惯了。 如今陛下大行,嗣君初日视朝,便有此失仪之事,他当即上前,洪声道: “启奏殿下,按《大明律》,殿前喧闹,可定为殿前失仪之罪。” “殿前失仪如何处罚?” 嗣君灼灼目光注视,刑部尚书黄克纘將头低得更低了,道:“启奏殿下,寻常是罚俸、廷杖,严重者须降职削职处理。” 此言一出,殿中更静了,就连呼吸声都要消失了。 那些个之前喧譁的人,一个个將头低下去,佯装鵪鶉。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三把火还是最好不要烧到自己。 然而,有过事先准备的朱由校却是不惯著他们,手指的同时,嘴也不停。 “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周顺昌、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应升、监察御史左光斗、刑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宗建、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工部都水司郎中邵辅忠、太僕寺少卿刘廷元、刑部浙江司员外郎顾天峻....” 所谓之可汗大点兵。 方从哲见朱由校指点的方向,居然和他说的名字一样。 这便更让他震惊了。 嗣君第一次视朝,怎么感觉对每一个朝臣都如此了解? 便是大行皇帝朱常洛,都没有做到如此。 这个皇太子,不一般啊! 朱国祚与刘一燝对视一眼,两人都选择低头沉默。 嗣君点的人中,东林党人与浙党臣僚皆是一半一半。 显然不是隨便念的。 而韩爌心中震惧。 今日发生的事情,著实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一时之间,居然呆滯住了。 好在韩爌多年为官,官场浸润数十年,让他很快恢復了平静,他转头看向后排的左光斗,眼神示意。 左光斗顿时明白那眼神蕴含的意思,当即上前,跪伏在地,以十分冤屈的话语喊冤:“殿下,方才臣並无失仪之举,还望陛下明鑑!” 说著,那眼泪都挤了出来,不去参加大明好声音,那简直是屈了才了。 然而,朱由校可不会惯著他。 只听见朱由校呵呵一声,对著左光斗说道:“御史当真什么话都没说?” 左光斗头磕得砰砰直响,喊冤道:“还望殿下明鑑!” 朱由校闭眼沉思,而韩爌、杨涟等人见此,心中大喜。 今日嗣君视朝,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威,若是这第一步立威都不成了,那新君岂有威仪? 最后,必是要听他们的话! 但... 朱由校很显然让他们失望了。 只见朱由校缓缓说道:“本宫方才听到,御史斥骂元辅:居首揆而尸位,逢大故而模稜,浊乱朝纲,引用宵小,吮痈舐痔,媚事权阉,並且声量不小,可有?” 皇太子此话一出,左光斗只觉浑身一阵冰凉。 他方才说的话,殿下居然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还一字不差的能够复述出来? 咕嚕~ 左光斗咽了一口口水,刚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十分乾涩,居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爌见此,赶忙上前说道:“殿下,监察御史今日得知先帝大行,故而精神震悚,神魂顛倒,今日在殿中狂语,还请殿下赦其不敬之罪!” 说完,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司礼监秉笔王安,想让他圆一圆。 王安老脸諛笑的看向朱由校,说道:“太子爷,今日监察御史在乾清宫外,苦等了陛下数个时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反而来说了。 朱由校倒是不知道,这东林党人给王安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让这在深宫爬上司礼监秉笔的太监如此愚蠢! 朱由校依旧是转头看向刑部尚书黄克纘,问道:“黄尚书,按《大明律》,欺君之罪如何处罚?” 黄克纘当即说道:“殿下,轻者流放,重者死、抄没家產。” 闻言,左光斗顿时绷不住了,他是真慌了。 “殿下,臣昏昏狂悖,不知所言,还请殿下恕罪!” 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但真流放处死,却还不至於。 朱由校要的是杀鸡儆猴! 而不是彻底撕破脸。 他可还没登基呢! 朱由校当即说道:“本宫念在你公忠体国的份上,便饶你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杖三十,削职归家!” 削职? 殿中眾臣凛然。 旋即文华殿外宿卫便將左光斗拉了出去,杖刑三十。 刚开始左光斗还能忍著,但忍著忍著,却是忍不住惨叫了起来,这惨叫声透骨寒,更是让文华殿中群臣不敢造次。 朱由校这时候再看向其他人。 “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应升,你辱骂元辅如瘈犬护主,不识大义,可是?” “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宗建,你讥讽方从哲党羽如群蝇聚秽,逐臭而居,大声喧譁,是也不是?” “工部都水司郎中邵辅忠,『东林东林,祸国之林;满口仁义,一肚金银。』可是你唱出来的?”、 ... 嗣君的记性与识人,简直是开了掛的。 这些被朱由校点到名字的人,皆跪伏在地,口呼认罪。 见此情形,朱由校掩面啜泣,痛苦说道:“先帝大行,诸君不思报国,却行党爭,岂不悲乎?尔等可是大明臣子?” 此话一出,眾臣皆是跪伏而下,纷纷高呼: “臣等有罪!” 朱由校掩面而泣,说道:“本宫冲龄,诸事不通,红丸议案,交由三法司会审,尊號、山陵、移宫之事,由內阁牵头,六部主事,本宫乏了,且散去罢!” 说完,朱由校离座而去。 直到朱由校离开文华殿,群臣之中,都未有一人敢起身。 他们似乎感受到了,世宗朝臣子的感受了。 嗣君冲龄,然手腕老练,不似新君。 恩威並施,犹剑悬颈首! 今日之后,谁人还敢轻视嗣君? 第7章 权势诱人,分而化之 嗣君远离文华殿之后,稀稀疏疏的,殿中跪伏的群臣方才起身。 韩爌朱国祚还沉浸在之前的余韵之中,久久无法回神,杨涟却是走到內阁次揆刘一燝身前,满脸不解的问道:“刘公为何一言不发?” 刘一燝这才睁开迷迷濛蒙的老眼,眼中儘是迷惑之色。 “文孺,早起疲倦,方才竟一睡而去,发生了甚么事了?” “刘公,哎~” 杨涟为之愕然,只得嘆气挥袖而出。 他脸上难看至极,但却也无可奈何。 “散朝~” 小黄门高声喊道。 百官在鸿臚寺官员的引领下,各自归各自的去处。 毕竟一月之间连崩两帝,太多事情要来做了。 如今嗣君如深潭一般,让人难以捉摸,首次视朝,便给百官一个深刻得抹不去的印象。 不少人选择观望。 时局未明之前,观望总是没错。 只是可怜了监察御史左光斗,成了东林党试探嗣君的牺牲品。 此刻趴在文华殿外,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居然连哀嚎都没力气了。 廷仗尚可邀直名。 但官职被削,何时能够起復? 百官从他身旁经过,心中便更坚定了暂时观望的念头。 只不过... 嗣君强势,但东林党人,却也不是好拿捏的。 若是御极,无有朝臣处理国事,便是九五至尊又如何? 还不是聋子瞎子? 国家虽大,皇权虽盛,但还是要靠大臣们来治理的。 精力充沛如太祖皇帝,没有这些官员执行政令,批阅再多奏章,又有何用? ... 朱由校回到慈庆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小胜一阵,但朱由校並未洋洋自得。 与这些朝臣交锋,他能贏一阵,还是在於朝臣的轻视,以及对他的不了解。 而他对这些臣僚,却是了解非常。 朱由校在慈庆宫中和孙如游学礼仪,那可不是白学的。 譬如上朝位次。 朱由校之所以能够在朝堂之上认出这些人来,是因为上朝的时候,文武官员都是有严格排序的。 文官序列在东侧,站在前排的是內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 中排是侍郎、通政使、大理寺卿。 后排是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地方府县官等。 武官序列在西侧。 前排是五军都督府都督、锦衣卫指挥使。 中排是各卫指挥同知、京营提督。 后排是千户、中书舍人等。 当然,也不完全都按照这个来,有特殊情况的。 若皇帝特许某官员“班位特进”,可超越品级限制。 如万历朝张居正以首辅身份站文官最前列。 但今日文武官员上朝的序列,孙如游是写给朱由校的,经过简单的记忆之后,才有了方才文华殿中的景象。 作为博士选调,朱由校前世二十年苦读的学习经验可是没有白费的。 不说过目不忘,但过稿之后形成短时记忆,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好在,与群臣交手,这第一关是过去了。 朱由校当即总结復盘,並且思索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然而,他在慈庆宫內殿坐定未久,便见一太监匆匆而入,跪伏而下。 “奴婢魏朝,拜见太子爷。” 魏朝面若满月,双颊因常年养尊处优而微微浮白,下頜缀著寸许赘肉,隨说话时轻颤如凝脂。 眼角细纹如工笔勾勒,鼻翼略阔,唇薄而色淡,似常年抿著硃批摺子的印泥残痕。 双眉稀疏却刻意修剪成剑锋状,眉梢斜飞入鬢,平添三分阴鷙。 朱由校端详片刻,问道:“王大伴怎还未归来?” 魏朝微微紧张,还是撅著屁股恭敬说道:“启稟太子爷,外廷诸事繁杂,不管是移宫还是红丸案,都需要老祖宗去招呼。” “老祖宗?” 朱由校冷冷的看向魏朝,问道:“孤怎么不知道紫禁城中,还有个老祖宗?” 魏朝顿时知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啪啪掌嘴,说道:“没有老祖宗,是奴婢一时失言,还请太子爷恕罪。” “罢了罢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 魏朝心中没底,摸不清嗣君的心思,却也只得慢慢爬了起来。 “不知太子爷召见奴婢,是有什么用得上奴婢的?” 朱由校面无表情,说道:“紫禁城中,孤还没有用得顺手的人,所谓衣不如旧,人不如新,王安在司礼监秉笔多年了,却是有些昏聵了,当然,这也不怪他,有时候,人就得服老,得要更年轻的人去接过他的位置,魏朝,你说,是也不是?” 嗣君的这一番话似惊雷一般,在他脑中轰轰直响,他的心更是砰砰直跳。 王安老了。 谁年轻? 他魏朝年轻啊! 咕嚕~ 魏朝吞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赶忙跪伏下来,爬到朱由校脚下,抬头望向朱由校,就像是狗看向他的主人一般。 “奴婢自小进宫,便知道忠心二字,太子爷叫魏朝往东,奴婢绝对不敢往西!如若违背,定然不得好死!” 现在不表忠心,何时表忠心? 魏朝也是人精,今日对嗣君观察之后,他心中便明白,这位爷定然不是一般人。 现在嗣君无人可用,正是他幸进的时候。 至於一手提拔他的老祖宗王安... 魏朝只能说三个字:不相干! 老祖宗很显然是想要学万历朝冯保故事,然而,冯保自小陪伴君王长大,信重非常,张居正能力超群,后宫李太后胳膊肘往外拐,能够以训教的名义节制皇帝,加之皇帝年幼,这才让冯保代行了部分皇权,成为当时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然而... 如今嗣君可不年幼,后宫之中,不管是郑贵妃还是李选侍,如今看来都节制不了嗣君。 外朝之中,可还有张居正这样的人? 內外条件都没有,还不忠心於新君,在魏朝心中,王安已经是老糊涂了。 既然他老糊涂了,这上进之位,不若给他这个乾儿子来坐罢!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如此简单,朱由校脸上带笑。 “好好好,孤便需要你这样的忠臣,现在,孤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做....” 第8章 御掌宫廷,兵者为先 魏朝抖动著身上的肥肉,当即说道:“太子爷你儘管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只要用得上奴婢,奴婢便是豁出了这条性命,也要將差事办好来!” 朱由校脸上露出些许善意的微笑,说道:“我听说十二监之中,印綬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时常行不法之事,可是?” 不法之事? 魏朝刚想要说没有听说此事。 但人很快就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印綬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是王安的心腹,且位置关键,陛下是想要趁老祖...王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將其拿下。 魏朝当即机灵的说道:“印綬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却有行不法之事,他们在宫中对食,並且常常將宫中珍玩倒卖宫外,以豢养继子,奴婢有十足的证据!” 朱由校很喜欢聪明的下属。 不用说太多废话,且一点就透。 他点了点头,说道:“很好,你拿孤的手諭,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將印綬监、御马监掌印太监、监督太监、提督太监全部撤换,你兼领御马监掌印太监。” 魏朝大喜过望,但是又有些疑惑。 “太子爷,那印綬监呢?” 朱由校眼睛微眯,魏朝只觉后背一阵冷汗冒出,当即两手左右开弓,开始掌嘴。 啪啪啪~ 响声不断。 “奴婢该死,奴婢失言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看著魏朝这滑稽的样子,只是说道:“孤自有安排。” 闻听此言,魏朝心中顿时涌起了危机感。 原本以为陛下能用的人只有我一个,怎么现在看来,还有一个竞爭对手? 看来,唯有將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方才能够得到陛下的信重。 幸进之机固然十分宝贵,但若是没有能力,如何承担得起这泼天的富贵权势? “你去办吧!” 朱由校一个挥手,当即让之前跟著他的小太监一同隨魏朝去办差。 魏朝走后,朱由校闭眼沉思片刻。 之所以要如此迅速便要拿下印綬监与御马监,便是因为兵权二字。 帝国的兵权,主要由两个机构负责。 一个是兵部。 负责全国的军事行政事务,如军队的选拔、训练、军餉、后勤等。 兵部的长官为兵部尚书,直接向皇帝负责。 一个是五军都督府。 负责军队的管理,包括武將的任命、军队的调动等,但五军都督府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 军队的调遣权掌握在兵部手中,而调兵虎符则由內府的印綬监、御马监掌管,与兵部相关。 这也是朱由校为何要让信得过的人掌控此二监的原因。 紫禁城的兵权,他自然是要牢牢把握在手中的。 兵权不在手上,便是再高高在上的皇帝,又能如何? “殿下,该用膳了。” 就在朱由校深思之际,尚膳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在殿门外候问。 咚~ 远处玄武门落钥的铜栓声撞破暮靄。 这个时候,朱由校才发现,日头下沉,天色不早了。 “传膳罢!” 很快,宫人便送来膳食。 被朱由校敲打的之后,王体乾上的晚膳便简单了很多。 主菜有清炒豆芽、酱燜冬菇、素什锦,主食有粥麵包子。 菜色虽然简单,但经御厨之手,却是滋味非凡。 饭饱之后,朱由校看著侍奉在一边的王体乾,问道:“今日午膳是谁的主意?” 扑通~ 王体乾骤然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是...是奴婢老糊涂了,光禄寺送来的食谱,奴婢想也没想,便將膳食做出来,送到太子爷面前了。” “那可是死罪!”朱由校寒声道。 王体乾那枯枝般的手指狠狠地摑在自己蜡黄的麵皮上,巴掌声清脆如裂帛。 浑浊的涎水夹杂著血丝,从他豁牙的嘴角飞溅而出,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朵朵暗梅般的痕跡。 “奴婢该死!奴婢该……” 他嘶哑的告罪声中,夹杂著牙齿脱落的闷响,十指关节因发力过猛而泛起了青紫。 便是王体乾如此惨状,朱由校依旧冷麵以对,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你掌管尚膳监多年,这种错误,你也会犯?特殊情况,光禄寺送来的食谱,司礼监也有插手修改的先例,还是说,是你要害孤性命?” 王体乾呆住了。 弒君之罪,这是要诛九族的。 这不是只死他一个人。 这个黑锅,他可背不动。 王体乾哭著说道:“太子爷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如此啊!” 看著王体乾的心理防线逐渐鬆动,朱由校循循善诱问道:“那此事,是你做的,还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我...”王体乾张了张嘴,眼神游移不定,却是不敢再说。 朱由校冷哼一声,摆手欲走,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王体乾顿时心慌起来了,他赶忙抱住朱由校的大腿,一脸决绝的说道:“是...是王安劝说奴婢的,他说太子爷年轻,若是上了斋食,必定会惹得太子爷不快,是故,是故奴婢才按照光禄寺的食谱上了膳食。” 把王安供出来,这不就对了? 朱由校脸上终於露出微笑了,而这一抹微笑,在王体乾眼中,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抹光,让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是劝说,还是指使?” “是指使,是王安指使奴婢的。”王体乾已经是被朱由校的手段嚇到肝胆俱裂了,此刻只想著活下去。 同时,他心中不免升起了对王安的怨恨之情。 他们这些太监,原本就是依附皇权而存的,不忠心嗣君,反而与东林党人眉眼相向,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害自己也就罢了,还要来害我? 那就怪不得我王体乾无情了。 “好!你起来吧。”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 然而王体乾却只是低著头爬了起来,根本不敢面刺嗣君。 嗣君年纪虽然不大,却能在文华殿斗得过群臣。 老祖宗王安显然也不是对手。 他王体乾能作何? 唯有忠心侍奉而已。 从今日起,他王体乾心中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新君! 第9章 提督东厂,锦衣夜行 萝卜加大棒,方才是御下之术。 敲打王体乾之后,朱由校平静的说道:“你去印綬监掌事罢。” 印綬监? 王体乾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喜色出来。 印綬监的权势,可比尚膳监的要大许多。 油水也更足。 他涕泪满面,连磕三个响头,说道:“奴婢谢太子爷,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用得著奴婢的,奴婢一定不会说一个不字。” 朱由校頷首点头,说道:“好生办差,你的好处孤会记著的,若是有二心,便准备去餵金水河的王八去罢。” 嗣君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了。 王体乾疯狂磕头,哪里敢有什么二心的事情。 好生侍候完朱由校晚膳,王体乾这才满心欢喜的退下。 印綬监的权势自然是要比尚膳监要大的。 然而对於朱由校来说,尚膳监的关键程度,却是比印綬监有过之而不无及。 毕竟他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人,要吃饭的。 如今他在外朝如此强势,免不了有人要鋌而走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这种概率很低,但並非是没有。 即便不敢下当场致死的猛药,若是给下了慢性毒,那也是要命的事情。 这种可以决定生死的要职,自然是要掌握在绝对的亲信手中。 王体乾只是一把可以用的刀,他的忠诚,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此刻。 慈庆宫外,夜色如墨,渐次深沉。 一轮半月悄然高悬於幽邃的天穹之上,洒下银纱般的清辉,將慈庆宫琉璃歇山顶的鴟吻镀作冷银。 秋风带著几分凉意,轻轻掠过宫墙,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已经夜深了,王安还未归来? 朱由校眼神闪烁,恰此时,小太监前来通稟:“太子爷,英国公与锦衣卫指挥使前来拜见。” 朱由校闻言,眼睛一亮,当即说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殿外便走来两个中年男子,为首的正是英国公张维贤,而短张维贤半步的,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骆思恭身著玄色飞鱼服绣暗金云纹,鸞带紧束蜂腰,眉峰斜飞入鬢,眸色沉冷如淬寒铁。右手虚按绣春刀柄,甲套上的螭纹在宫灯下泛著血锈色,靴底碾过青砖时,鸦青官靴的银线北斗纹隨步若隱若现。 “臣张维贤(骆思恭)拜见嗣君。” 朱由校脸上带著和煦的微笑,当即上前將两人搀扶起来,这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二位乃我大明股肱之臣,更是孤的左膀右臂,无须多礼。” 一个股肱之臣,一个左膀右臂,让骆思恭心中暖洋洋的。 他当即说道:“臣区区锦衣卫都指挥使,焉敢称殿下之臂膀,更遑论股肱之臣。” 朱由校拍了拍骆思恭的肩膀,说道:“孤说你担待得起,你便担待得起。” 骆思恭是锦衣卫的世袭之官,其父骆秉良是嘉靖朝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的侄子。 到骆思恭这一代,家庭经济已落到比较窘迫的状况,他通过京卫武学会举获得上升途径。 累官至锦衣卫都指挥使、少傅兼太子太傅、少保兼太子太保、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位极人臣。 並且,此人主导“梃击案“调查,维护曾为太子的朱常洛的地位,因此朱常洛继位以来,其深受君恩。 心中將骆思恭的生平过了一遍,朱由校对著侍候的宫人道:“赐座!” 看两人只敢坐半边屁股的样子,让朱由校不禁感嘆权力的魅力。 “孤只是提了一嘴,不想国公居然將锦衣卫指挥使都带过来了。” 张维贤尷尬一笑,说道:“殿下有所欲,臣自是记在心中,就怕太过於唐突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今日慈庆宫,朱由校只是在张维贤面前提了一嘴东厂、锦衣卫的事情而已,不想这张维贤当日便將锦衣卫指挥使带过来了。 朱由校看出来了,张维贤是太想进步了。 “孤如何会怪罪,本是要召见骆指挥使,你今夜带来正好遂了我意。” “殿下若有吩咐,臣捨命也要將差事办好来!”骆思恭当即表態。 锦衣卫也是依附皇权而生的,似骆思恭这般世袭的锦衣卫,心中很明白他的权力来自於谁。 其实不必张维贤来找,他都是要上前表忠诚的。 更何况,今日在文华殿见嗣君大展神威,更是连观望都省了。 在强势的君主手上,锦衣卫才会强势。 面前的嗣君,正符合所有锦衣卫的心意。 如此一来,他骆思恭如何不效死? “捨命便不必了,倒是要问问你手底下的人中,有多少是东厂的人,有多少是王安的人。” 锦衣卫是皇权的附庸,曾一度让朝臣人人自危。 不过,东厂崛起后,锦衣卫逐渐受宦官控制,沦为附庸。 王安有提督东厂的职权,对锦衣卫恐怕也是有不小的影响。 骆思恭脸上有著喜色,但很快便被他压制下去了。 “锦衣卫中,確有听命於东厂的,但只要殿下有命,锦衣卫必定按殿下的意思去办,些许杂尘,顷刻之间便可湮灭。” 锦衣卫被东厂压制多年,而新君欲除王安。 如今骆思恭看到了翻身的机会。 毕竟... 锦衣卫与东厂,本就是竞爭关係。 谁愿意天天给阉人下跪呢? “很好。” 宦官与锦衣卫,都是皇权的附庸,朱由校自然是要收归手中的。 没有掌握这两样武器,便他是皇帝,要干成一件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很容易就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孤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做。”朱由校目光灼灼的看向骆思恭。 后者当即跪伏领命。 “但请殿下吩咐。” “听闻锦衣卫有监察天下的本事,是也不是?” 骆思恭当即说道:“太祖爷赐的本领,锦衣卫如今还没丟掉。”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內外情况,你都要细查,每日前来奏报,尤其是这几个人...” 朱由校拿起笔毫,写了几个名字下来,交给骆思恭。 后者看了一眼,心中凛然,当即点头。 “臣下明白。” “紫禁城的安危,是不容忽视的,孤著命你增设“夜不收“十二组,每夜三班轮值紫禁城各门,严防有心之人心怀不轨。似今日刘一燝、杨涟、左光斗等人无君令却骤然出现在的乾清宫外的事情,不要再出现了。” 骆思恭心中一颤,当即说道:“遵命!” “另调集『大汉將军』八百人充任仪仗,护卫慈庆宫左右,另以三千緹骑布控京城九门,三十人以上的军卒调动,皆要通稟,六品以上官员出入,皆要登记造册,隨时记录。” 『大汉將军』八百人控制宫城。 三千緹骑控制京城。 六品以上官员出入记录登记。 似乎整个京城都在嗣君的控制之下。 然而... 受挫的东林党人,以及知晓自己圣眷不在的王安,当真会束手就擒? …… ps: 月末,月票清仓啦 第10章 傲睨自若,播穅眯目 午门內东南侧。 有一座大殿矗立。 此殿黄瓦覆顶,面阔十间,西侧五间悬“文渊阁”牌匾。 文渊阁中,设孔圣及四配像,西侧为制敕房中,灯火暗黄,人影绰绰。 夜深了,內阁成员才商议好各种差事。 作为內阁首辅的方从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如今他古稀之年,两鬢斑白,精力早已不济,此番与阁臣斗智斗勇,说实话耗费了他不少精气神。 “时候不早了,诸位便回去歇息罢,明儿一早,便又要上值了。” 刘一燝、韩爌、朱国祚对著方从哲行了一礼,各自退去。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老脸上忧心忡忡,也迈步朝著慈庆宫的方向而去。 只不过,还没出文渊阁的大门,王安便被韩爌拉住了。 “王公公且慢。” 王安撇头看向韩爌,拱手行礼道:“韩尚书有事相商?” 韩爌左右看了一眼,对著王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阴暗处,韩爌这才开口问道:“今日所见,嗣君非同一般,秉笔屡次忤逆嗣君,恐怕已经被嗣君记恨上了,以嗣君强势的性格,恐怕...” 王安眼睛一眯,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王安思虑再三,还是说道:“咱家看著嗣君的长大的,嗣君是何性子的人,咱家自是知晓,不会的。” 王安最初隶属万历朝权宦冯保门下,习得宫廷生存之道。 万历二十二年,经司礼监太监陈矩推荐,王安成为皇长子朱常洛的伴读。 在万历朝“国本之爭”中,郑贵妃多次构陷皇长子朱常洛。 王安通过周旋保护,销毁不利证据,使郑贵妃“一无所获”,成功维护朱常洛的储君地位。 万历四十三年,郑贵妃指使张差行刺太子朱常洛。 王安奉命起草太子令旨,以“疯癲奸徒”定案,既保全皇室顏面,又化解政治危机,深得万历帝讚许,更得到朱常洛的感激。 是故。 朱常洛即位后,念及王安多年护卫之功,擢升其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直接参与中枢决策。 他是潜邸老人,知晓嗣君好玩乐的性子,虽然偶有正经,但很快就热情消散。 否则,潜邸之中,也不会有这么多木工玩意儿。 “可今日所闻所见,嗣君之所为,难道没有超出秉笔的预料?”韩爌见此,面上有焦急之色。 被韩爌这么一说,王安倒有些拿捏不定了。 “人不至於一日便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你们不了解嗣君,但我之前可是日日看顾的....” 韩爌这些外臣,根本没见过朱由校几次,只是听说朱由校懦弱贪玩的名声,印象並不深刻。 朱由校今日文华殿强势之后,自然换了印象。 然而王安是看著朱由校长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他有这种自信:如今朝廷內外,没有比他更了解嗣君了! 可谓是在脑子里面打了思想钢印。 虽然今日嗣君表现很是出乎他的预料,但在他心中,朱由校还是原来的印象。 “王公公此言差矣!” 王安亲近东林党人,治国观念相近,是很好的拉拢对象。 司礼监若是与外朝联合,皇帝的命令,有时候都没那么好使的。 在这些臣僚眼中,恨不得重现当年张居正的景象。 你这个皇帝,吃喝玩乐去,治国,靠我们这些大臣就行了。 大明版的君主立宪制。 如此一来,大明方才能够大治。 若是王安被按下去,换上对东林党人有敌意的人,恐怕那方从哲就要死灰復燃了。 这绝对不是韩爌想要见到的事情。 “防范於未然。”韩爌在一边提醒道。 王安眉头一挑,问道:“如何防患於未然?” 韩爌当即闭口不谈。 有些话,点到即止。 “事已至此,还希望王公公多些警惕,多做几手准备。” 说完,韩爌便拱手离开了。 王安心事重重回到了慈庆宫偏殿。 当时便有一个太监上前来,端著一盏茶前来侍奉王安。 此人面白无须,双颊因常年諂媚逢迎堆满浮笑纹,眼尾细纹斜飞入鬢,目光阴鷙如鹰隼。 一看就是反派。 正是李进忠。 “进忠,你不在惜薪司,怎到此处来了?” 李进忠舔著老脸上前说道:“小的送些柴薪入宫,便想著来伺候老祖宗。” 王安不置可否,反而眉头微皱。 “魏朝在何处?” 李进忠此人就是巴结魏朝,方才能够起势的,与魏朝关係莫逆。 “听闻殿下让他乾清宫照看。” “哦?” 王安接过茶盏,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却没有喝进去,反而是漱口之后,吐到盆中。 “殿下可曾睡下了?” “已经睡下了。” 王安踱步到案牘之后,李进忠亦步亦趋的跟著。 “今日殿下回来之后,可有见了谁?” 李进忠摇了摇头,说道:“小的不知道。” 王安转头看向司礼监今日轮值的两个隨堂太监。 “你们呢?” 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摇了摇头,说道:“老祖宗,殿下谁也没见。” “嗯!” 得到这个结果,王安心中安定了不少。 所谓之新官上任三把火。 嗣君被压制太久了,年少气盛很正常。 等他新鲜劲头过去了,知晓了治国的难处,自然就想著將这些事情交给他这个体己人来做了。 “殿下好木工,去准备些上等的木料,另外,侍候殿下的宫女,选几个姿色上乘的来。” 两个隨堂太监当即领命。 “是,老祖宗。” 王安伸了个懒腰,捶了捶有些酸软的后背,说道:“你们好生伺候嗣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將我叫醒。” “是!” 说著,王安靠在木椅上,准备闭眼歇息。 但看到还在堂中的李进忠,他眉头微皱,说道:“此处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吧。” 李进忠有些依依不捨的看向慈庆宫正殿方向,对著王安行了一礼,缓缓离开。 王安看著李进忠的背影离开偏殿,这才闭眼休息。 如今殿下是块香餑餑。 但只要有我王安守著,你们这些阿諛奉承之辈,便別想著蛊惑君上。 第11章 白云苍狗,九五至尊 “王安那老梆子,居然將我赶出来了。” 出了慈庆宫之后,李进忠越想越气。 李进忠,原是魏姓。 其少时家境贫穷,混跡於街头,不识字,但却懂得射箭与骑马,喜欢赌博,迷恋酒色。 他经常和一群恶少年赌博,有次,他赌博大输后感到很苦恼,便恨而自宫,改姓名叫李进忠。 似他这种人,为何做太监? 难道真的是下贱要伺候人? 还是说吃不饱饭要饿死了? 皆不是。 他魏忠贤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他要做赵高!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要做的是这样的人。 巴结魏朝,他可以做到丟弃尊严,见必屈膝,呼以『阿父』,並且濯足捧履,极尽阿諛奉承之能事。 同样,为攀上嗣君的高枝,他也要不择手段! 现在,唯有一人能够帮他,那便是客氏! 李进忠正要想鬼点子的时候,面前突然来了一行人,他定睛一看,居然是老熟人。 正是魏朝。 魏朝气喘吁吁,额头生汗,但脸上带笑,似乎十分快意。 李进忠赶忙迎了上去。 “门下小竖拜见恩上。” 李进忠归附在魏朝脚下,屁股撅得老高。 “原是进忠兄弟。” 魏朝將李进忠拉了起来,今日他心情好,尤其是见了侍奉自己如老祖宗一般的李进忠,免不得生起提携之意。 “天色忒晚,你怎在慈庆宫外?” 李进忠委屈的说道:“本是要去慈庆宫拜见阿父,不想未见到阿父,却见到了老祖宗,被他赶了出来。” 老祖宗回来了? 魏朝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老祖宗回来了,可有问什么?” 李进忠老实说道:“问陛下见了什么人,还有问阿父去了何处。” 魏朝双手骤然攒紧,双手按在魏忠贤的肩膀上,问道:“你们怎么回答的?” 李进忠见魏朝反应如此大,顿时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魏朝与王安... 他们两人之间难道有事? 李进忠当即绘声绘色的说道:“我们回答说殿下谁人也没见,阿父被殿下派去了乾清宫。” 闻听此言,魏朝悬著的心终於是放下了。 “很好。” 那两个上值的隨堂太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忘记他的提携之恩。 还有这个李进忠... 魏朝看向李进忠。 此人十分机灵,有几分急智,与他对食的客氏时常在他面前夸讚此人。 如今我要坐上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手底下免不得要有几个镇得住场面的人。 魏朝笑著对李进忠说道:“惜薪司的差事如何?” 李进忠见此情形,心中狂喜,当即说道:“惜薪司的差事好是好,但就是没办法隨时隨地伺候阿父。” “你倒是会说话。” 魏朝肥脸笑咧开,说道:“便跟在我身边,做个司礼监隨堂太监罢。” 李进忠喜色直接溢於言表,但很快脸上便露出担忧之色。 “阿父,將我从惜薪司调到司礼监,可是要本监推举,然后司礼监覆核的,老祖宗那边,会同意?” “哈哈哈~” 魏朝畅快大笑一声,说道:“今日司礼监还是老祖宗做主,可到了明早,那就不一定了。” 这个消息如震天雷一般,將李进忠的脑子震得嗡嗡直响。 一瞬间,他就口乾舌燥起来了。 “阿父难道是要...” 魏朝点了点头,却做出噤声手势。 “今夜隨我去乾清宫罢,若那李选侍尤敢不移宫,那便要上些手段了!” ... 一夜转瞬而逝。 寅时初刻。 上值的司礼监隨堂太监持铜磬轻叩寢殿门框三响,並温声奏报:“天光將明,请圣躬安。” 殿中未应。 两个司礼监隨堂太监便在殿外跪候。 到了卯时初刻,天还是黑沉沉的,两个隨堂太监持铜磬轻叩寢殿门框三响,並高声奏报:“天光將明,请圣躬安。” 这下,朱由校是被叫醒了。 对於很多人来说,今夜都是不眠之夜。 但对於朱由校来说,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 以至於寅时初刻太监的叫声他都没听到。 甚至在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单位宿舍,直到看见楠木龙床悬著杏黄纱帐,帐顶金线绣十二章纹,床畔紫檀案几供著宣德炉。 慈庆宫寢殿的模样映入眼帘,朱由校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沮丧与惶恐不过一瞬而已。 朱由校很快就收拾心情,对著门外轻声道: “孤躬安!” 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內外太监顿时將殿门打开,御前答应太监持鎏金铜盆跪奉温盐水,供皇帝漱口醒神。 铜盆边缘覆素绢防溅,至於水温,早就有人以手背试过了。 净面漱口之后,尚衣监执事捧龙纹托盘跪呈当日服饰:一套大明皇太子縗衣。 两名宦官全程垂首,仅以余光观察衣带位置,替朱由校更衣。 同时,巾帽局太监用犀角梳蘸玫瑰露,顺髮髻纹理轻梳十二下,之后以预先在香炉上薰染龙涎香的金环束髮。 司设监宫女跪捧铜镜与螺鈿妆奩,內盛象牙柄牙刷、青盐、珍珠粉,帮朱由校梳洗完毕后以丝帕轻拭嗣君唇角。 指甲修剪由净身房太监持金剪完成,碎屑收入锦囊焚毁,防巫蛊之术。 一套流程下来,数十人伺候朱由校起床。 难怪这九五之尊人人想当。 这待遇,谁人见了不眼红? 完全是不用朱由校自己动手的。 出了慈庆宫寢殿,王安当即笑著迎了上来。 “奴婢拜见太子爷。” 朱由校摆了摆手,面无表情。 “起来吧。” “可有紧急事务?” 王安当即说道:“无甚急事,再者,就算是有,有內阁与司礼监在,殿下也不需要担忧。” 朱由校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行至正殿,王安对著殿外候著的太监喊道:“传膳。” 只见一个青年宦官穿著尚膳监掌印太监的袍服,指挥手底下人传膳。 丧期之中,膳食简单,然而王安未见王体乾,心中有些奇怪。 “太子爷,怎不见王体乾前来伺候?” 端坐在食塌之前,朱由校平静的说道:“王体乾老糊涂了,孤撤去了他尚膳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王安心中警兆突生。 十二监的大太监被撤换了,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居然毫不知情? 昨夜... 当真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第12章 宦权皇授,取死有道 “那这位是?” 王安看著新上任的尚膳监大太监,感觉有些面生,但好似又在哪里见过一般。 “老祖宗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奴婢可是老祖宗亲点的皇太子伴读。” 说到这里,王安终於有些印象了。 “你是黄驊?” 尚膳监大太监点了点头。 “正是奴婢。” 王安脸上露出奇怪之色,在这奇怪之色之中,还带著些许不满。 你升任尚膳监掌印太监,怎么未向他来通稟? 还將不將他这个老祖宗放在眼里了。 正在这个时候,慈庆宫正殿又走入三个太监。 为首的正是魏朝。 “奴婢拜见殿下。” 魏朝胖脸上满是諂媚,而在他后面,王体乾与李进忠旋即大礼参拜。 “起来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三人款款而起。 王安见此情形,眉头紧皱。 尤其看著李进忠那諂媚的老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李进忠,你是惜薪司的太监,昨夜送薪材入宫也就罢了,今日怎还未归去?” 惜薪司位於皇城东南隅,不在紫禁城中。 太监日常运送柴炭由东华门入宫,过东筒子甬道至內府供用库暂存,最后经乾清宫东廊夹道下发各宫院炭房。 他昨夜已让李进忠出宫,没想到他將自己这个老祖宗的话当一个屁放了。 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奴婢,奴婢...” 李进忠面有惶恐之色,求救一般的看向魏朝。 魏朝呵呵一笑,腰杆梆直,对著王安说道:“昨日御马监与印綬监有人作乱,宫中人手不够,借用了进忠兄弟,如今得平戡乱,进忠乃有功之人。” 御马监与印綬监有人作乱? 王安双目圆瞪,震惊到无以復加的地步。 “不可能,御马监与印綬监的人,皆是忠心耿耿之人,焉会作乱?” 魏朝不紧不慢的將『铁证』拿出来。 “这是他们签字画押的证词,请殿下御览。” 朱由校隨意接过证词,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 “王安,御马监与印綬监的掌印太监,好似都是你推举的?” 面对著嗣君的詰问,王安心中慌乱。 这一切,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甚至有著天壤之別。 他不禁想起了昨夜韩爌的话。 嗣君... 似乎当真不是他印象中的嗣君。 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王安跪伏而下,解释道:“殿下,莫要被宫中奸邪之人迷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之事屡见不鲜,还望殿下明鑑。” 魏朝在一边落井下石。 “御马监与印綬监的太监仗著有权势,在宫中肆意横行,不法之事罄竹难书,所谓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更是子虚乌有,还望太子爷明鑑。” 见原本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魏朝,如今变成疯狗狂吠,死咬著他,王安气得双目赤红,死死的盯著魏朝。 “魏朝,此地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换做之前,魏朝早就颤抖害怕了。 然而此刻,他却腰杆倍直儿。 “太子爷在上,是非曲直自能论说,魏朝为何不能说?” 毫无疑问,这魏朝是有人撑腰的,而撑腰的人,就是嗣君。 王安抬头望向朱由校,一副可怜样,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殿下,潜邸十数年,奴婢恭恭敬敬,忠诚不二,从未有过二心,奴婢能够侍奉忠心侍奉先帝,自然能够忠心侍奉殿下,陛下猝然崩逝,如今诸事繁杂,唯有奴婢,能够帮著殿下联繫外朝,稳定局势。” 然而,朱由校看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甚至冷酷。 王安继续诉衷肠: “宫中有郑贵妃,有李选侍,外朝群臣,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国库空虚、战事不断,奴婢可助殿下...” 魏朝在一边嗤笑,心想这老狗到了现在,还没看清局势。 “太子爷何等英明神武,还需要你来相助?难道说,不听你的,我大明就要亡国了吗?” “你!” 被魏朝打断,王安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王安。” 朱由校俯视跪伏在地的大太监,双目之中,没有任何心软。 “你识人不明,勾结外朝,欺君罔上,罪该如何?” 王安是有能力的人。 並且,毫无疑问,他是忠心的。 他与东林党人相善,本质是基於共同政治利益的战略同盟:王安藉助东林党巩固皇权、推行新政,东林党则通过王安影响內廷决策。 可能私心不多。 在那些外臣眼中,他是贤宦。 但在朱由校眼中,他王安却是一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就凭他掌权司礼监之后做的事情,便是朱由校无法容忍的。 发帑济边、尽罢矿税,起用直臣。 发皇帝的小金库,去填边军的窟窿。 断皇帝的財路,去肥私人。 大量启用东林党人,致使所谓的『眾正盈朝』。 但这个正,当真是为了大明? 並且,王安此人,已经是开始膨胀了,有点不將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其以司礼监秉笔太监身份,与內阁次揆刘一燝、阁臣韩爌、都御史杨涟等东林要员形成“內廷批红-外朝諫议“的决策链条,共同压制齐、楚、浙三党余孽及后宫势力。 甚至还想要压制他这个皇帝。 这不是取死有道,是什么? “殿下,奴婢,奴婢冤枉啊!” 魏朝见嗣君开始清算王安,当即跳了出来,狠狠在火上浇油。 “何来冤枉?自昨日以来,你与外朝官员私下交通,司礼监有奏章,不呈报殿下御览,私下批红,分明是藐视君上,勾结外朝。” 在魏朝身后的王体乾知晓若是不在嗣君面前留个好印象,恐怕前途就没那么光明了,他也跳了出来,对著王安怒斥道:“老梆子昨日要奴婢在丧期之时,给殿下送来大鱼大肉,违背礼制孝道,分明是要置陛下於不孝的境地,已有欺君之罪。” 李进忠本是投机之人,知晓这个时候不表现,那什么时候表现? 他也跳了出来,痛骂王安。 “老奴跋扈,久蓄异志,专权擅政,藐视圣躬,结纳外廷,图谋不轨,尔与东林勾连,欲效王振乎?” 说完,李进忠冷哼一声,对著朱由校諂媚说道:“神君在上,岂容宵小作怪?腐儒傀儡,安知天威!” 眾叛亲离,人人喊打。 王安心中冰凉,知晓大势已去。 第13章 御下之术,进忠野望 宦官的权势,本就是依附皇权而存的。 皇帝能够给太监权力,自然也能收回。 尤其是朱由校早有准备。 东厂、锦衣卫,如今皆听命於他,便是王安想要拼死一搏,也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王安如此罪行,该当如何?” 朱由校看向魏朝等人。 魏朝当即上前说道:“欺君之罪,应推出宫去,杖死午门之下,以儆效尤!” 王安已经是瘫坐在地了,双目无神。 在宫中多年,他自然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只是在一边祈求道:“望殿下念老奴多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老奴一命。” 朱由校看向王体乾与李进忠。 “你们以为呢?” 王体乾当即上前说道:“祸国殃民之辈,自然要严惩,否则宫中之人,岂不是要上行下效?” 李进忠亦是点头。 这三个人,恨不得將王安抽筋扒皮。 毕竟王安在紫禁城中掌权许久,手底下有不少忠心的人。 不將其斩草除根,他们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朱由校则没有让他们如愿。 “王安,念你侍奉皇考有功,虽犯下如此重罪,但孤还是给你一条生路,待皇考入殮之后,你去守陵罢。” 王安当即跪伏而下,对於失权的太监来说,能够去守陵,也算是一个好结局了。 他当即跪地谢恩:“老奴谢陛下圣恩。” 看著王安失魂落魄的离开慈庆宫,朱由校心中泛起了別样的感受。 这当然不是同情。 而是以此为鑑。 昨日高高在上的太监老祖宗,今日却如丧家之犬一般。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朱由校让他去守陵,然而,他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反攻倒算,斩草除根。 王安已经是死人了。 只不过,不是死在他朱由校的手上而已。 权势斗爭,恐怖如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安倒台了,这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给谁来坐呢? 魏朝隱晦的瞥了王体乾一眼,当即上前对著朱由校諂媚道: “殿下,今早內府府库之中送来了些许降香黄檀、檀香紫檀。” 朱由校眉头一皱,说道:“孤要这些木头作甚?” 这些太监,当真是会逢迎上意。 恐怕是知晓他好木工,遂命人送来这些名贵木材。 但他已非原来的朱由校,他对木工不感兴趣。 “奴婢以为是殿下命人送来的,如今看来,又是那王安曲解圣意。” 不管怎么说,把锅推给王安,总是没有错的。 当然... 若是皇帝好这一口,这个功劳,自然就是他魏朝的了。 朱由校看破不说破,手底下的人,做事只要不触及底线,那还是可以用的。 若是触及底线了。 王安,便是下场! “魏朝。” “奴婢在。” “擢升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好生为孤效力。” 哪怕是早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在嗣君口中真切说出来之后,他还是激动万分,当即就跪伏在地,说道:“太子爷万岁,奴婢定然当好差事,不负重託,太子爷要做的事,奴婢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帮太子爷做成!” “很好!” 魏朝的表態,朱由校很是满意。 “你去文渊阁,让內阁首辅、次辅来见孤,另外,这几日的紧急奏疏,也一律带过来。” 皇帝驾崩,輟朝三日。 寻常事內阁加司礼监就可以处理。 但有紧急事务,还是要皇帝决策的。 那个不让他决策的宦官王安已经失权,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去亲政了。 “奴婢遵命!” 魏朝大喜过望,当即朝著文渊阁走去,出了文渊阁后,甚至是快步小跑起来。 皇帝提拔司礼监秉笔太监,是要走个形式过场的,口头告知內阁首辅人选。 正常来说,內阁没有回拨的权力。 如嘉靖帝擢陈洪为秉笔,徐阶仅能“顿首称善”。 当然,也有例外。 万历初年张居正可干预人选,否决冯保推荐的孟冲。 魏朝离去之后,朱由校看向李进忠。 实际上,在知晓此人的名字后,朱由校便开始注意他了。 李进忠... 魏忠贤啊! 这可是中国上下五千年歷史中,最富盛名的太监了。 “李进忠,孤看你机警,又曾是潜邸老臣,便入司礼监,为隨堂太监罢!” 李进忠大喜过望,当即跪伏而下。 “谢太子爷恩典,奴婢一定好生侍奉太子爷!” “你昨夜隨魏朝,乾清宫那边,如何说的?” 李进忠知晓嗣君询问的是移宫之事。 “西李紧闭宫门,昨夜奴婢与魏公公皆不得进。” 朱由校闻言,微微頷首。 李选侍没有了他这个依仗,还敢居於乾清宫? 按照规制,朱常洛梓宫要在乾清宫正殿停灵七日,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每日辰时至酉时素服哭灵,地方官员设坛遥祭。 若李选侍不想要体面,那朱由校便只能给她不体面的结局了。 “李进忠,今日之內,让李选侍移噦鸞宫,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作为皇帝,朱由校自然是要遵循孝道的。 但手底下的人鲁莽,却也不是他的问题。 太监是皇帝的爪牙,有些皇帝不適合去做的事情,自然就要他们来代劳了。 “奴婢领命!” 李进忠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王安倒台了。 魏朝上位了。 但以魏朝的能力,当真能够侍奉好嗣君吗? 今日之王安,未必不是明日之魏朝。 他李进忠,一定要得到太子爷的重用! 一定要做最有权势的大太监! 李进忠离去不久,一脸春风得意的魏朝,便领著首辅方从哲以及次揆刘一燝入殿。 “臣方从哲(刘一燝),拜见殿下。” 两人匆匆而至,不见王安,在文渊阁却见魏朝过问国事,心中已经有些预料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掌权太监更是更换频繁。 “赐座。” 宫人搬来小凳,两人谢过朱由校之后,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方从哲老脸上並无不悦。 相反,眼中甚至有些许欣然。 毕竟王安是站在东林党那边的,他倒台了,对他来说是个好事。 “不知殿下相召,是有何事吩咐?” 朱由校指了指魏朝,说道:“王安识人不明,勾结外朝,欺君罔上,已去职戴罪,今司礼监要一个主事的,便让魏朝代行司礼监秉笔之职,元辅以为如何?” 第14章 国事艰难,大明倾颓 方从哲当即顿首称善。 “魏公公明察秋毫,洞烛几先,昔者晏婴辅齐,子房佐汉,亦不过如是!” 魏朝被方从哲比肩晏婴、张良,那简直像是吃了蜜一般,赶忙说道:“首辅公以葵藿之诚,卫护宸极,虽周勃安刘、霍光辅汉,未足方其忠悃!” 看著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商业互吹起来,朱由校说道:“诸位都是忠臣,良臣,贤臣,都是本宫的臂膀,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紧急事务?” 方从哲当即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詔已擬,殿下应儘快登基称帝,以安人心,这是现今最紧要的事情。” 朱由校掩面啜泣,说道:“皇考尸骨未寒,焉能如此?不准。” 方从哲等人只好称是。 缓了一口气,朱由校继续问道:“国事之中,可有紧急事务?” 方从哲继续说道:“辽东局势恶化,萨尔滸之战后,建奴连克开原、铁岭,三日前,兵部急报“瀋阳危殆,请速调蓟镇兵增援”。” “內阁如何应对?”朱由校问道。 “情势紧急,臣绕过常规朝议,直接敕令熊廷弼“总督辽东,便宜行事”。” 说完,方从哲偷偷瞥了一眼嗣君,发现后者脸上並无不悦之色,这才稍稍放心。 “既是要打仗,军费如何支用?”朱由校再问道。 “发內帑银100万两,截留南方漕粮20万石驰援,暂缓江南织造、烧造等非紧急开支。” 又是內帑银。 万历搜刮天下多年,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啊! 什么时候,国家开支,需要用到皇帝的內库了? 见嗣君皱眉,方从哲心中一惊,赶忙说道:“军国大事,非同凡响,发內帑银100万两不过是救急而已,不是常例。” 朱由校没有什么表示,继续问道:“还有何事?” “贵州宣慰使安位与明军衝突,今日云南巡抚奏请增兵,还请殿下圣断。” 辽东局势恶化,这西南土司亦是动盪。 不得不说,自己接手的大明,確实是个烂摊子。 朱由校沉默片刻,说道:“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可堪大用,命兵部调秦良玉率白杆兵南下,以防土司联动作乱。” 方从哲闻言,当即夸讚道:“殿下英明!” 听到朱由校如此决策,便是在一旁沉默的刘一燝,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大明未来的帝君,虽长於深宫,但对天下之事,並非无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潜邸之中,恐怕时常参谋天下之事。 看到刘一燝诧异的目光,朱由校问道:“刘公有何高见?” 刘一燝赶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处置甚为合適,並无不妥,老臣无有高见。” 朱由校点了点头。 接下来,方从哲继续稟告几个紧要之事。 “九月初二,河南巡抚奏报黄河於兰阳决堤,冲毁漕船37艘,截断京杭运河。” 黄河决口,这可是大事。 稍一不注意,便会激起民变。 当然... 或许已经激起了民变,也说不定。 “內阁已下抢修令,工部右侍郎王佐率5万民夫堵口,命漕粮改走海运。” 朱由校在一边补充道:“天灾不可避免,但人祸可以避免,暂免沿途州县本年赋税,受灾之地,做好救灾事宜。” 方从哲、刘一燝闻言,心中皆有诧异。 换做是万历、嘉靖,天子想的绝对不是免赋税,而是怕激起民变。 如今的嗣君,似乎有一颗爱民之心。 对於君主来说,这尤为难得。 “殿下心怀天下黎民,真乃圣君!” 对於大明百姓来说,他或许是圣君。 但对於你们这些臣僚来说... 我是不是圣君,后面自然知晓了。 “我皇明战事四起,而国內天灾频频,国库之中,可还够支用?” 够支用? 方从哲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一燝起身说道:“太仓库存银几何,殿下召户部尚书问话即可。” 说到这阿堵物,方从哲与刘一燝几乎都不愿意深谈。 至於原因,朱由校心知肚明。 那就是大明此刻的財政,可以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崩溃了。 “便让户部尚书上前来罢!” 其实方从哲也是兼署户部尚书的,国库中剩多少钱,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但心知肚明,与要背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官场之中,光靠个心知肚明,是无用的。 没过多久,殿门小黄门便通报户部尚书李汝华前来拜见。 “宣!”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叩请殿下圣安!” “起来罢,赐座。” 李汝华缓步起身,对著方从哲与刘一燝行礼之后,这才坐到小凳上去。 “本宫今日召你前来,便是问一问太仓库还有多少剩余,今年支用可还足够?” 被问到此处,李汝华当即说道:“太仓存银不足十万,九边年例拖欠四百余万,国库几近枯竭,財政已陷入“无粮可调、无银可支”的绝境。” 朱由校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饶是朱由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李汝华这话一说出来,他还是没能崩住。 不是? 偌大的大明帝国,你跟我说財政被玩到了这种地步? 国库不仅没剩银子,还倒欠四百万两? 那我问你! 钱到了哪里去了? 呼~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问道:“国库竟空虚若此?本宫问你,为何如此?” 李汝华激动万分。 终於! 终於有人来跟他深究国库空虚之事了。 之前便是天子,也不想过问太多,甚至可以说是不想过问太多。 而內阁重臣,也不愿意过多了解。 为何? 因为这是一个糊涂帐,並且涉及到的利益太多,太难解决了。 是故,大多数人都做这个糊裱匠。 能应付一年是一年。 如今嗣君既然要探究此事,那索性便揭开了来说! 第15章 財政危机,破局之道 李汝华是中立务实的技术型官员,虽身处明末党爭漩涡,但未加入东林党或其他政治集团。 他长期担任户部尚书,专注於財政管理。 如今大明財政如此,他痛心疾首,急切的想要改变。 藉此良机,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哪怕自己的话难听,哪怕自己的仕途到头,但该要说的话,还是得说,必须得说! 他对著朱由校行了一礼,缓缓说道: “殿下,今岁支用靡费。 其一,便是辽东军费。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滸惨败后,辽东防线崩溃,需紧急补充兵力、修筑堡垒。 年耗银约600万两,用於招募士兵、购置火器及粮草运输。 另外因財政空虚,九边重镇欠餉累计达 400万两。” “其二,全国官员俸禄年支出约 200万两,但因財政亏空,实际发放不足五成。 维持全国驛站、漕粮运输的年费用约 120万两,但因运河淤塞、腐败严重,效率低下。” 至於不足的部分,多地官员靠“火耗”等灰色收入维持。 朱元璋低薪养廉,却是养出了许多大贪官。 “其三,宗室禄米折银约 150万两。” “其四,黄河决口,需拨银五十万两购粮賑灾。” “其五,大行皇帝丧仪与庆陵修建,预算200万两。” ... 李汝华可谓是火力全开,洋洋洒洒,说了半个时辰方才止。 朱由校在心中心算片刻,才发现,今年大明费居然超过了一千万两。 朱由校当即问道:“今年我大明岁入几何?” 李汝华当即说道:“殿下,太仓库入银四百万两,地方留存两百万两。” 听到此处,朱由校倒吸一口冷气。 那也就是说,赤字居然高达四百万两? 甚至今年还没过完呢! “收支不抵,如何解决?”朱由校问道。 李汝华当即说道:“辽东战事所费银两,大部分由辽餉加派所出,大行皇帝之庆陵,亦需要加征陵餉。” 见朱由校沉默不语,李汝华当即说道:“辽餉每亩加征 9厘银,已不够支用,请陛下加征辽餉至每亩1分2厘,如此,年增赋至 700万两,方才能够解决如今的財政困局。” 见李汝华在嗣君面前鼓吹加餉,刘一燝当即坐不住了,他起身说道:“殿下,加征辽餉之事事关重大,若是盘剥过甚,恐怕会引起民变,万望殿下三思!” 东林党核心主张之一便是反对苛税扰民,刘一燝自然要上前辩驳。 “只是,不加征辽餉,这些亏空,如何能抵?若再如此下去,恐怕年末户部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难怪没有人想要去碰这个话题。 大明的財政问题,就像是茅坑一般,你去谈,就像是小儿拿著爆竹去茅坑。 稍不小心,便是溅得满身金黄。 “好了好了。” 方从哲见嗣君不说话,当即上前打圆场。 “嗣君召你前来,是问事,至於解决之事,日后再说,这不是现今最急迫的事情。” 听此言,李汝华有些急了。 说出来了还不解决,那还如何解决? 难道要学那掩耳盗铃之辈吗? “殿下!” 李汝华高呼,旋即跪伏而下。 朱由校嘆了一口气,说道:“本宫冲龄,户部的事情不甚了解,现今难以决出策略,刘公所言有理,尚书所言亦有理,谁对谁错,焉能分清?待本宫知悉所有,再召卿来定夺。” 嗣君此话一出,李汝华也觉得自己太著急了。 殿下尚未登基,如何能够决断? 他慌忙告罪道:“臣有罪,还望殿下责罚!” “尚书心繫大明,何罪有之,起来罢!” 户部尚书李汝华起身之后,朱由校感慨万千,说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余年,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如今却是如此模样,我朱由校为大明嗣君,势必要根除弊病,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方从哲当即说道: “殿下聪明天纵,洞见吏治驰玩、边备废弛之弊,欲振颓纲而更化善治。此即商君变法强秦、范仲淹革新庆历之宏图也!臣虽愚钝,愿效犬马,助陛下成不世之功。” 刘一燝闻言,心中冷笑,拿张居正的《陈六事疏》所言来激励奉承陛下? 就凭你方从哲,也想做张居正? “殿下英明神武,臣等敢不效皋陶、伊尹之忠,弼成圣治!”刘一燝亦是上前表態。 “今乃多事之秋,便不叨扰诸位了。” 方从哲刘一燝李汝华当即站立起身,对著朱由校说道:“臣等告退。” 三人退去之后,魏朝见朱由校听闻了財政之事而变得有些兴致缺缺,当即说道:“殿下,若想要取財,可派人前去巡盐巡铁,或可派太监出去监矿,为殿下取財。” 巡盐巡铁。 当真寻得到? 到了王朝末年,地方早已经是铁板一块了,没有铁血手段,那是根本扭转不了局面的。 但铁血手段? 他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敢搞什么改革? 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如今的大明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可能你不去搞什么大动作,还能坚持一会,一旦准备搞大动作,下猛药,兴许死得更快。 想要扭转如今的局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需要从长计议。 对於大明財政危机的破局之道,其实朱由校心中已经是有些主意了。 无非是四个字:开源节流。 譬如进行税制改革,进行货幣改革。 强制徵收“宗室助餉税”,对藩王封地按每亩 1钱银加征,年可增入 400万两。 提高商税至二十取一:针对盐商、晋商等扩大徵收范围,年增商税 150万两,弥补农业税不足。 又譬如进行军事调整。 恢復部分军屯制度,在辽东推行“屯田养兵”:裁撤冗余卫所,令边军垦荒自给,参考洪武军屯旧制,年省军粮採购 200万石(折银 120万两)。 压缩募兵规模,裁汰空额士兵:核实九边兵员,淘汰虚报名额,將募兵占比从 70%降至50%,年省 300万两。 再譬如徵收外贸税,设市舶司於泉州、寧波:对郑芝龙等海商集团课税三十取一,年入 100万两,同时引入南洋高產作物(如番薯)缓解饥荒。 扶持手工业与工坊制,减免江南织造、陶瓷业杂役:以“匠班银”替代力役,鼓励民间生產。 但其中阻力与风险,朱由校还没开始做,便已经感受到这背后的风险了。 在触及这些利益集团的利益之后,他这个皇帝,到底还能不能活著稳坐皇位,还是提前溶於水? 这天下,会不会动乱? 皆是未知数。 但这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 要扭转天崩开局,未有比天高的胆识与谋略,如何能成? 第16章 日月不爭,今非昔比 九月初二。 乾清宫,宫门紧闭。 李进忠带著几个得力的下属,此刻便站在乾清宫外。 这位司礼监隨堂太监的面色比宫墙上的白粉还要惨白,双颊因连日缺觉浮出两团病態的潮红。 “好个不识抬举的贱婢!”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咒,忽又警觉地瞥向宫门方向,硬生生將后半句“真当自己是正宫娘娘了”咽了回去。 “乾爹,要不要硬闯乾清宫?”身后小太监眼神发狠,问道。 啪~ 李进忠直接给他赏了个巴掌,声音清脆至极。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也敢硬闯?” 李进忠是非常会察言观色的,他从魏朝口中得知,昨日文华殿升殿时,便有人请奏將李选侍赶出乾清宫,但嗣君的態度是不允。 赶出不行,只能靠请。 嗣君不想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既然如此,他李进忠,自然也不能强闯乾清宫。 否则就算是將李选侍赶出乾清宫,他李进忠也没有丝毫功劳,反而会被嗣君怪罪。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可是,西李娘娘连宫门都不开,如何请她得了?”小太监捂著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便想办法,让她开门!” 李进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对著身侧太监问道:“昨夜到今日,西李娘娘可有派人出来?” 值夜太监点了点头,说道:“昨夜派人去了慈寧宫。” 慈寧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不是郑贵妃所在之地吗? 李进忠咧嘴一笑,当即嗤笑道:“我道是什么呢!原来李选侍也是个没主见的人,派人去问慈寧宫贵人去了,如此的话,我有主意了!” 只要是能够將李选侍请出去,给嗣君体面就行了。 至於其中手段,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此刻。 乾清宫中。 李选侍青丝散若枯藤乱麻,面上脂粉被涕泪蚀成沟壑。 她容顏绝色,如今为未亡人,更有一丝柔弱之感。 李选侍昼夜痛哭,现在已经是呜咽无声了。 在她旁边,有一个身著淡粉色宫装六七岁小女孩站立,见自己母亲如此模样,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但似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是咬著手指,小力的拍打著李选侍的后背,似乎是在对母亲说不要太伤心了。 “公主,歇著去罢。” 李选侍的贴身宫女上前拉著公主朱徽媞。 就在这个时候,有宫人前来通稟。 “娘娘,慈寧宫贵妃娘娘邀见。” 李选侍闻言,愣住了。 “本宫派出去的人没来回信,她便邀见?” 李选侍眼神闪烁,却也是缓缓起身,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趴著的原因,站起来一个踉蹌,差点又倒了下去。 如今这个局势,对她很是不利。 皇太子朱由校脱离了她的掌控。 而她莫说是皇后了,连皇贵妃都没捞到。 这让她如何甘心? 如今便想著借朱常洛的遗体来要挟嗣君。 但... 有多少用处,她心中没底。 毕竟,若是嗣君翻脸了,一具尸体可保护不了她,也成不了她的依仗。 想到此处,她心一横,说道:“更衣!” 郑贵妃在宫中得宠多年,现如今的局势,或许得问问她了,看有没有挽救的机会。 一刻钟后。 穿戴完毕的李选侍带著一眾宫人朝著慈寧宫的方向而去,那排场浩大,儼然若皇后出行一般。 李进忠躲在角落,眯著眼看著李选侍离开,待其走远了之后,对著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一行人中,除了李进忠之外,居然还有东厂,锦衣卫的人,在李进忠的招呼下,当即涌入乾清宫中。 守宫的太监宫女见此情况,想要关门,却被一群宦官抵住,不过一瞬间,李进忠就控制了乾清宫局势。 “乾爹,殿中尚有皇八女。” 李进忠当即说道:“好生招待,莫要惹其不快。” 皇八女与嗣君自小长大,李进忠可不敢得罪。 关係不好就罢了,万一关係要是好,得罪了,还有他的好事? “另外,你去向殿下奏报,乾清宫在掌控之中,李选侍已移噦鸞宫。” 没错。 在李选侍去慈寧宫的这段时间,李进忠要帮李选侍搬个家。 一应人员,全部迁到噦鸞宫去,將乾清宫的值守人员换个遍。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目的总是达到了。 並且,足够体面。 如此,嗣君该知晓他李进忠的能力了罢? 却说另外一边,李选侍风尘僕僕前往慈寧宫,才入了慈寧宫,便见郑贵妃迎了上来。 “选侍来何?” 见到李选侍过来,郑贵妃脸上有著诧异之色。 “不是娘娘差人召我前来?” 郑贵妃愣住了,说道:“本宫並未差人召你。” 就在此时,李选侍庞大队伍后面,窜来了几个急匆匆的宫女,李选侍见到三人的脸庞,心中顿时凉了一半。 这是他留守在乾清宫最得力的贴身宫女,现今怎急急忙忙前来? “娘娘,大事不好了!” 李选侍的脸庞似黑锅一般,当即问道:“发生了何事?” 宫女赶忙说道:“那李进忠强闯乾清宫,將奴婢们都赶往噦鸞宫去了。” “什么?” 李选侍闻言,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 “阉竖何敢?” 这李进忠在潜邸之时,还巴结过她的,如今陛下驾崩,居然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回乾清宫,本宫看,谁敢將我从乾清宫赶走!” 说著,李选侍便火急火燎的要上轿。 郑贵妃在一边听著,已经知晓发生了何事了。 她当即上前说道:“选侍且慢。” 李选侍虽然在气头上,但郑贵妃毕竟压了她很久,宫中尊卑有序,在这个时候,却也停下了脚步。 “娘娘有何教,侍婢洗耳恭听。” 郑贵妃在一旁缓缓说道:“大行皇帝驾崩,乾清宫自然是要让出来了,这是自然之理。” 听到这话,李选侍有些气愤了。 “娘娘也站在那阉竖一方?” 郑贵妃当即反问道:“那阉竖背后何人,难道选侍不知?” 李选侍闻言,顿时沉默了。 换做一日之前,她何至於如此被动。 大行皇帝梓宫在侧,大明皇太子在手,莫说是贵妃、皇后之位,恐怕做太后垂帘听政也不无不可。 但这一切都没了。 “我乃嗣君养母,他难道想要弒母不成?” 郑贵妃当即说道:“选侍慎言,若选侍想要新君认你为母,你便要做出为母的事情来,此番若是前去乾清宫胡搅蛮缠,恐怕这不多的情分也没了,嗣君乃是大明的太阳,若选侍想要做大明的皓月,怎能与日相爭?”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 她能做大明之月吗? “我看嗣君,与在潜邸之时已完全不同,侍婢有些看不清了。” 见李选侍上道,郑贵妃在一旁循循善诱。 “无非是个少年郎,再厉害,也还是男人,男人的喜好,难道选侍不知道?” 李选侍自然知道。 但一想到之前那个他可以呼来喝去的朱由校,现在居然要討好他,李选侍浑身腻歪不得劲。 郑贵妃看出了李选侍的心思,当即说道:“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嗣君是什么人,在潜邸你看不出来,如今飞龙在天,才看清只鳞片爪,这两日宫中发生的事情,选侍可知?” 宫中发生的事情? 李选侍摇了摇头,说道:“除了陛下大行,还有何事?” 郑贵妃嘆了一口气。 这个愚蠢的女人,就这,还想著和群臣斗,还想著和嗣君斗? 便是坐上太后之位,也会被自己蠢死。 “文华殿上,嗣君面对群臣占据上风,今日一早,王安便被嗣君罢黜,提拔了魏朝、王体乾、李进忠,此事你难道不知?” 李选侍震惊的美目圆瞪,樱嘴张大。 “那老梆子,居然倒了?” 乾清宫內,这老太监还与他分庭抗礼,一日而已,已经是过去式了。 李选侍的震惊可想而知。 “嗣君远比你想像中要会隱忍,也更强大,与他作对,绝对没有好事。” 月不与日斗。 听了郑贵妃一番言语,李选侍终於找到了方向。 她对著郑贵妃郑重行礼,说道:“贵妃娘娘一番话,简直救了侍婢一命,若是真能做大明之月,绝不会忘记娘娘的恩情。” 郑贵妃脸上露出和煦笑顏,说道:“本宫只求安稳余生,你还年尚轻,这世道,总归是后生晚辈的。” 第17章 乾清归正 锦衣秘奏 望著李选侍仪仗离去,郑贵妃脸上和煦的笑容渐渐散去,转而代之的,是冷峻。 郑贵妃身边的宫女在一边说道:“选侍跋扈,之前对娘娘十分不敬,为何这个时候还要帮她?” 宫女脸上愤愤不平。 在神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李选侍是日日来请安,而当神宗皇帝大行,如今的大行皇帝继位登基之后,此女一改之前顺服模样,居然还派宫女前来说:以前小娘娘拜见老娘娘,如今要改变章程,老娘娘去拜见小娘娘了。 若非郑贵妃心机深沉,又帮李选侍参谋爭皇后之位,恐怕在后宫没那么舒心。 “此等村妇一般的人,任她惹恼了嗣君最好。” 郑贵妃在一边幽幽说道:“本宫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自己。” 李选侍確实是蠢猪一般的女人,但是,后宫之中,却也是她可以借势的。 在这个时候,李选侍蠢一些,反倒是好事了。 若她聪明,如何用得到她呢? “本宫看嗣君提拔的几个太监,魏朝是王安一手提拔起来的,其非但不能保全王安,反倒恩將仇报,此人嗣君必定不会重用,王体乾同理,那李进忠方一提拔,便帮嗣君拿回乾清宫,立下功劳,此人日后必有一番作为,你去宫中选几样珍宝,送与李进忠。” 郑贵妃虽然五十有六,但尝过权势的滋味之后,如何能耐得住寂寞? 若是能够通过李进忠之手,参与权力之事,那他慈寧宫,还不至於变成冷宫。 贴身宫女当即领命而去。 ... 已经是正午了。 烈日当空。 慈庆宫琉璃瓦泛起刺目金辉,鴟吻脊兽的阴影如利刃斜劈在汉白玉丹墀上。 正殿之中,朱由校正在用午膳。 午膳同样简单,素菜素汤。 但朱由校却是吃得有滋有味。 这尚膳监御厨所做,便是素菜,也能做出样来,更別说朱由校手中的用具,那可是最顶级的官窑。 碗是黄釉暗刻龙纹碗,用以盛饭。 盘是斗彩缠枝莲纹盘,用以摆放菜餚。 盖罐是霽蓝釉描金缠枝莲盖罐,用以存放调料、乾果。 盖因朱由校也是后世鉴宝爱好者,口诀那是张口就来: 胎体厚重釉肥莹,青泛紫回青灵。 五彩绚丽斗彩精,纹饰繁密开光盈。 .... 这些物件,可是货真价实的正品啊! 当然,歷史价值,对於这个时代来说,这些用具是纯新的,毫无爭议的新。 换在后世,这一套用具,必是价值连城。 一想到大明现在的处境,朱由校心中便想:若是自己能够两界穿越,將这个时代的东西倒卖到后世换取物资,那该多好。 可惜... 万恶的贼老天,只是让他魂穿了,居然一点金手指也不给。 吐槽之后,朱由校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个时候,魏朝一脸带笑的快步上前,对著朱由校说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选侍娘娘已经移噦鸞宫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李进忠还是得力的。” 这傢伙能够做到九千岁,看来还是有能力的。 並非只是会討好人。 魏朝闻此言,心中对李进忠升起了不悦之感。 这李进忠还是他提携的,怎么殿下似乎对他更满意? “殿下,百官进殿拜哭,內阁的意思是,望陛下儘早登基。” 朱由校没有拒绝,而是问道:“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魏朝当即说道:“礼部这几日便在忙这件事。” “大行皇帝丧葬之事,內阁如何决策?” 魏朝瞥了朱由校一眼,说道:“方阁老的意思是,要按照规制来,而户部尚书李汝华以国库空虚为由,希望能够缩短停灵时间,简修庆陵,具体的章程,內阁还没有定下来。” “若按照规制,两百万两,朝廷可拿得出来?” 魏朝摇头,说道:“便是算上內库,也远不够两百万两,唯有徵用陵餉不可。” 朱由校摇了摇头。 “徵用陵餉是绝对不行的。” 王朝末年,徵税能收上来多少,朱由校心知肚明。 顶多只有五六成。 这还是乐观估计。 但下面的人去收,压榨百姓的,却远不止这个数目。 徵税徵税,必定是官逼民反。 未到万不由己,朱由校不会去想著徵税的。 “那...没有钱帛,这两百万两的空缺,如何补得上?”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谁有钱,挣谁的钱!” 魏朝稍有迷糊,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孤许多事情尚不明白,此事便先交由专业的人去做吧。” 专业的人? 魏朝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嗣君的意思了。 如今朝廷之中,谁最为专业? 当然是负责此事的户部尚书最为专业了。 魏朝已经得到暗示,当即说道:“奴婢这便去內阁。” 朱由校微微頷首。 人死如灯灭,既然都死了,还注重什么排场? 再者说,朱由校乃穿越之人,对死去的朱常洛,那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你一个死人,要费两百万两,让本来穷得叮噹响的大明雪上加霜? 我看还是大可不必。 当然... 就算是朱由校没有穿越,歷史上的天启对朱常洛也是没有多少感情的。 朱常洛因“国本之爭”长期处於万历帝的冷遇与郑贵妃集团的打压中,自身地位岌岌可危,难以对子女投入情感关注。 朱由校生母刘氏早逝,朱常洛无暇亲自抚养,朱由校幼年由李选侍与乳母客氏照料,父子之间互动极少。 万历帝对朱常洛一脉的漠视波及孙辈,朱由校幼年“未尝读书,日与宦官宫妾嬉”,缺乏正统教育,与父亲的情感基础薄弱。 並且万历如何对朱常洛,朱常洛便如何对待朱由校。 可谓是悲剧重演。 因为与父亲缺乏情感与政治纽带,转而依赖自幼陪伴的客氏,这也是歷史上朱由校为何对客氏纵容,最终催化了明末政治体系的崩溃的原因。 “殿下,这是骆指挥使送来的密奏。” 王体乾躬身入內,手中拿著密奏,双手奉上。 朱由校接过密奏,只是一看,脑瓜子就有些痛了。 作为后世人,看多了简体字与白话文,突然来一段繁体文言文,有许多字都辨认不清。 但好在毕竟读书读了这么多,大致意思还是能够听明白的。 好在自己的人设就是没读过书的,朱由校將密奏丟给王体乾,说道:“你念来听听。” “奴婢遵命。” 说著,王体乾便开始念: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谨奏: 伏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奉嗣君密諭,昼夜侦伺朝堂。查得內外诸臣,其行止异动如左: 一、內阁首辅方从哲,昨夜夤夜会吏科右给事中姚宗文於私邸,屏退左右,密语逾三刻。姚出时携楠木匣一,內藏红丸两枚,形似先帝所服,已遣番子潜夺查验。 二、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左光斗等,今晨聚於杨氏京邸,偽作弔丧,实议殿下事。涟执笔疾书,有“新君尚幼,为奸邪所蔽”等语,臣已誊副本附呈。 三、李选侍宫中心腹內侍崔文升,午时密会郑贵妃旧仆高起潜於玄武门夹道,交接金叶一囊、密函三封。 锦衣卫,当真是厉害啊! 朱由校在心中感慨道。 谁在什么时间干什么事情,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难怪百官惧怕。 见嗣君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言语,王体乾索性便跪伏著,等候命令。 红丸一案,与方从哲绝对有脱不开的干係。 而且,此人为內阁首辅,根本掌控不了局面。 若是欲行革新,以此人的手腕心性与能力,绝对是不够的。 但好也好在方从哲地位不稳,且有把柄,很好拿捏。 至於杨涟左光斗等人,居然敢议论君上,看来没能取得预料中的战果,心有不甘。 李选侍与郑贵妃,两人或许有染指皇权的想法。 朱由校神思转动,片刻后,他问道:“听闻李选侍在慈寧宫待了一刻钟,他们说了什么话?” 王体乾赶忙回话。 “听闻是郑贵妃劝说李选侍移宫。” 朱由校不语。 “慈寧宫出入人员,你暗中注意。” 王体乾当即领命。 “奴婢遵命。” 李选侍是村妇一般的,光有野心与胆量,但却没有什么能力。 但是这个郑贵妃就不一样了。 朱由校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想要分润他的权力。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王体乾离开之后,慈庆宫外突然传来骚动。 朱由校悚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紫禁城內,难道有人慾行不诡之事? 第18章 主僕倒置 权欲噬主 时间倒回一刻钟。 慈庆宫西配殿。 宦官值班房中。 魏朝在乾儿子们的侍奉下,正舒心的喝著茶。 以前在紫禁城,都是他伺候別人,现在终於轮到別人来伺候他了。 只是,他还没享受多久,便见西配殿外冲入一个妇人。 只见妇人著鸦青对襟长袄裹住丰腴身段,领口金丝牡丹盘扣半解,露出一截夸张的凝脂玉馒头。螺黛勾挑的柳眉斜飞入鬢,眼尾以硃砂点就三瓣桃鈿,眸光流转间似狐媚摄魄。 不是当今嗣君的乳娘客氏,又是何人? “魏公公,好大的威风!” 魏朝赶忙將茶盏放下,对著左右说道:“你们出去。” “是,老祖宗!” 见值班的太监各个离去,还非常识趣的將门带上,装著一脸威严的魏朝肥脸上顿时挤出討好的笑容,让眼睛只剩下一个缝,模样稍显滑稽。 “好美人,我威风,那还不是你威风?” 说著就要上前搂住客氏。 那张肥脸循著玉馒头而去,似欲以奶洗面。 客氏骄哼一声,侧身一躲,阴阳怪气说道:“我看未必罢,你们男人就没一个靠得住了。” “別的男人靠不住,但我魏朝绝对靠得住。” 说著,也不让客氏躲避,將这丰腴身躯拥入怀中好好赏玩。 虽他是无能之人,但对於太监来说,拥有女人,便能填补丟失的尊严。 更何况是似客氏这般美艷娇媚的女人。 “那你成了司礼监大太监,也不见找我?”客氏幽怨说道。 魏朝叫冤似说道:“方才做了司礼监秉笔,哪里忙得过来,又得清除王安那老梆子的人,適才不过片刻閒暇而已。” “当真?” 魏朝举起右手起势。 “若有一句虚言,我魏朝定死无葬身之地。” 魏朝的话,让客氏信了几分。 “我信了你还不成。” 客氏整个人倒在魏朝身上。 她原是河北农妇,定兴县侯巴儿之妻,因资本厚重,奶水丰足,得以入宫成为当时皇孙朱由校的乳母。 在她有心经营之下,与朱由校的关係绝不止乳母这一层。 日夜相处之下,关係如同母子。 甚至一度达到了饮食必客氏手调方进,寒暖非客氏亲掖不安的地步。 但嗣君离开乾清宫近两日了,居然没召见过她? 这让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的客氏如何忍受得了? 在李进忠接收乾清宫后,她以嗣君乳母的身份见了李进忠,两人在乾清宫配殿值班房中待了一个时辰。 之后她便在李进忠派人护送之下,进入慈庆宫。 一入慈庆宫,客氏直接要去端本堂(慈庆宫书房)面见嗣君,却遭到了值守侍卫的阻拦,於是乎气冲冲的前来寻魏朝的麻烦。 她还以为这是魏朝的主意。 只是与魏朝一番话下来,客氏清楚,这不是魏朝指使的。 那是何人指使? “魏郎,嗣君这几日,难道没有在你面前提到我?” 魏朝此刻正在专心揉馒头。 见这肥阉一副猪哥样,客氏面色羞红的挣脱魏朝的怀抱,將有些散乱的衣裳稍加梳理。 这个魏朝,总是撩拨她,却又是无稽之谈。 如今连她的话都装著没听到? 客氏柳眉倒竖,满是脂粉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魏朝將手放在鼻中嗅了嗅,一脸痴迷模样,说道:“太子爷这两日来,倒是没有提过客姐姐,不过,应是这几日太子爷也忙过头了。” 客氏冷哼一声,说道:“便是再忙,也不能將我给忘了。” 她对著魏朝说道:“不然你入端本堂,替我通报一声?” 魏朝眼珠一转,说道:“太子爷如今正在温书,恐怕...” 宫中太监都有机灵劲,毕竟不机灵的,早就成了具尸体了。 之前传闻嗣君圣质如初,且好木工,如今却似空中楼阁一般,假的不能再假了。 焉知嗣君与客氏的关係,是否真如之前一般? “你不愿去通传?” 客氏气得牙痒痒。 方才这廝占了自己这么多便宜,到了用他的时候,居然退缩了。 “客姐姐还是等太子爷召见罢,自乾清宫中出来,太子爷性情大变,我看你还是不要惹出祸事来。” 若是一直不召见,岂不是她永远见不了皇太子了? 这后宫之中,妖艷贱货多了是,时间久了,被嗣君遗忘也並非是不可能。 “你若是不去通传,我便强闯了。” 魏朝一个头两个大。 “我的好姐姐,你能不折腾吗?” “好你个魏朝。” 见魏朝还不为所动,客氏脾气也上来了。 她自詡与朱由校的关係亲密,莫说是强闯慈庆宫,便是做出再过分的事情来,也不会被处罚。 等她见了皇嗣,一定要你这肥阉好看! “你不去通传,我自个儿去见!” 说著小跑出了慈庆宫西配殿,朝著端本堂而去,却被守门的卫士阻拦。 无有皇太子相召,他们自然不能放客氏入內。 “尔等可知我是谁?我乃当今皇嗣,未来的大明皇帝的乳母,你们敢挡我?” 说著便要强闯进去。 “便是殿下乳母,也需得召方才能进。”守门的锦衣卫『大汉將军』当即呵斥道。 “翻天了,欺天了,由校,你便看著这些下人欺辱客奶奶?” 一边在西配殿装鵪鶉的魏朝见此情形,知道这一劫也躲不过去了。 他奶奶的。 客氏原本在乾清宫,到底是谁急匆匆放她过来的? 他小跑到客氏身边,说道:“我的姑奶奶,別喊了,万一惹太子爷生气了,该当如何?” 而这阵喧闹,很快便传到了朱由校耳中。 听完贴身太监的通稟,朱由校鬆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有人鋌而走险,意图行刺。 他在朝中强势,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难免有人要害他性命。 但转念一想,便是要害他性命,谁敢如此光明正大? 终明一朝,从未有之。 “殿下,客氏在堂外喧闹,该如何处置?” 客氏... 朱由校眼睛闪了闪,说道:“让她进来吧。” 这位原歷史上的奉圣夫人,与朱由校有著超越主僕的亲密。 甚至於朱由校称客氏为“客奶奶”,允许其乘凤輦、著翟衣(皇后规格),並赐“钦赐奉圣夫人关防”印信,使其权势堪比后妃。 客氏每月数次出宫“归私第”,仪仗“赫奕照衢路,望若卤簿”,朱由校必亲送至午门,目送其舆驾远去方返。 並且,氏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结为“对食”(名义夫妻),形成“內廷客魏共掌,外朝阉党横行”的权力结构。 虽然朝纲崩坏、皇权沦丧与士人离心的锅不能完全扣在一个女人身上,但与她绝对有脱不开的干係。 这种主僕倒置、权欲噬主女人,歷史上的朱由校能够容忍。 但如今的朱由校... 绝不姑息! 第19章 非梦似幻,至孝皇嗣 很快,客氏便入了端本堂。 只见客氏此刻形容狼狈不堪,一头乌髮凌乱披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衣衫褶皱纵横,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处暗红指痕。 她眼眶通红,蓄满盈盈泪水,紧咬下唇强忍呜咽,柔弱模样似遭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奴婢被人欺负了。” 客氏呜咽哭泣,就要朝著朱由校身上扑来。 周遭贴身太监立即挡在朱由校面前。 “殿下?” 客氏见到朱由校冷峻的脸上,丝毫没有心疼的模样,心中一惊。 只好呜咽更大声,眼泪横流,哭诉道:“殿下,那守门的卫士好生无礼,不仅强打奴婢,还有猥褻之举,还望殿下为奴婢做主,杖死那两个卫士。” 好恶毒的女人。 那两个卫士不过履行职责罢了,便要夺人性命? 朱由校没有回话,而是看著客氏身后的魏朝,不悦的问道:“怎么回事?” 魏朝扑通一下,跪伏下去,肥硕的身躯颤抖著说道:“回太子爷的话,客氏自乾清宫而来,说要面见太子爷,奴婢怕扰了太子爷兴致,便不做通传,没想到客氏她居然敢冲宫,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说完手掌便朝著两颊掌嘴而去,啪啪直响。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魏朝虽然与客氏对食,但如今看嗣君对客氏的態度,可不似之前一般。 他自然是要当个不粘锅了。 “好你个魏朝!” 客氏脸上露出怨毒之色,狠狠瞪了魏朝一眼,转头对著朱由校说道:“殿下,此人害得我们母子不能相聚,又口出狂言,詆毁奴婢,殿下,不能饶了这阉竖!” “够了!” 朱由校大喝一声,直接让客氏神情凝固,面目表情呆滯起来了。 “殿下?” 客氏一脸不敢置信。 朱由校从来没有吼过她,甚至大声一点的责罚,都从未有过。 今日是怎么了? “殿下,我是客奶奶啊!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客氏想要唤醒以前的朱由校。 但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魂灵,早不是以前的朱由校了。 朱由校当即说道:“客氏,你为孤之乳母,此事我自然知晓,但太子乳母,便能在紫禁城肆意妄为吗?” 见朱由校一副要问罪的模样,客氏心中一凉。 但她仍旧要做最后挣扎。 “奴婢冲宫確为不对,但是魏朝不愿通稟,而奴婢想念殿下得紧,担心殿下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是故冒死前来,谁知那守门卫士粗鲁不堪,方才喊出声来,惊扰了殿下。” 这女人,倒也不蠢。 朱由校说道:“宫里的规矩,难道你不知?” 客氏当即跪伏下来,面颊对著大理石砖说道:“宫里的规矩,奴婢自然知晓。” “既是知晓,便是知法犯法,仗著恩宠,便想为逾矩之事,客氏,你可知罪?” 知罪? 客氏泪流满面。 如果说之前她是装哭,那现在她便是真哭了。 “奴婢知罪了,万望殿下记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 自古无情帝王家。 客氏算是知晓了这七个字的意思。 难怪说皇位会使人性情大变,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以前她还不信,但如今,她是完全信了。 “魏朝,此罪该如何处罚?” 魏朝笑容很是勉强,说道:“殿外喧譁,按律当斩。” 按律当斩? 客氏被嚇得瘫坐在地。 朱由校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说道:“客氏,念你多年侍奉之功,免你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杖责三十,今后无孤之命,不得出西二所。”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要杖责三十的时候,客氏肯定是不肯的,但如今你要按律当斩,客氏便也觉得这杖责三十没什么,像是捡了大便宜一般,不仅不会怪罪,反而叩头谢恩。 客氏被拖出去后,朱由校看向魏朝。 “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宫中的事情,不需要孤来教,今日这件事,不许再有下次了。” 砰砰砰。 魏朝头磕得震天价响,再抬头时,额头上已经是有红印子,溢出血来了。 那模样,著实有些悽惨。 “若有下次,太子爷便將奴婢一身油剐了点天灯。” 朱由校挥了挥手,说道:“你去监刑。” “奴婢遵命。” 魏朝爬著出了端本堂,朱由校则是弹了弹身上縗衣,说道:“去乾清宫。” 朱由校作为泰昌帝长子兼法定继承人,按《大明会典·丧礼》须行“斩衰三年”之礼,停灵期间每日需五哭三奠(晨、午、夕、昏、夜五个时段哭灵,早、中、晚三次祭奠)。 之前因乾清宫被李选侍所占,礼节被干扰了。 如今乾清宫归正,朱由校自然是要去做孝子了。 哭灵乃是正统性的强宣称。 朱由校可不想背上违背仁孝之道的骂名。 当朱由校仪仗到乾清宫的时候,发现此地已经是哀声遍地了。 跪伏而下的朝臣百官,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涕泗横流,身体抽搐者不知多少。 朱常洛方才登基一个月不到,没想到在百官心中,却如同身生父母一般。 当然... 朱由校明白,其中做戏的成分还是比较多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此刻的朱由校,早已经双目微红,眼眶中泪水积蓄,短短三秒內,他將这辈子所有的糟心事都想了一遍。 没想到还真当场哭了出来。 “父皇!奈何弃儿臣於雏弱!”朱由校快步走到灵前,稽顙慟哭,以额触地。 “儿本孤雏,赖父皇庇佑,方得承嗣大统。岂料天不假年,晨昏定省竟成虚愿!” 言罢,狂泣不止,哽咽抽搐,引得殿中眾人侧目。 东阁大学士朱国祚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不管嗣君在文华殿如何,这份孝心是难得的。 “殿下,还请莫要过度悲伤,坏了身子。” 在灵前跪拜处,比朱由校矮一个头的少年跪爬到他面前,递帕拭泪。 “皇兄,呜呜呜~” 少年瘦小的身子裹在粗麻縗服里,素色麻布刺得脖颈泛红,宽大袍袖垂及膝下,乌纱翼善冠压住苍白的额角,两綹散发粘在泪痕交错的颊边。 正是朱由校的皇弟朱由检。 此刻朱由校已经彻底融入木匠皇帝的身份之中,可谓是演技大爆发。 根本不顾这些人的劝阻,慟哭道:“辽东烽火未靖,朝堂诸事不明,儿臣愚稚,何以安天下?” 朱国祚等臣僚闻听此言,皆是跪伏而下。 朱由校的表演还没结束。 他在灵前三叩首,焚帛奠酒之后,言道:“伏乞父皇英灵垂悯,赐儿刚断之勇、辨忠之智,扫清宇內,克继先志!” 朱由校哭灵顿足捶胸,哀动左右,不至半刻钟,竟晕死过去。 哭灵百官,为之震怖! 我大明一月两帝崩还不够,难道还要搭上一个皇太子? …… ps: 新书稚嫩,需灌溉成长。 求月票,求追读! 第20章 遗詔劝进,勉而从之 东阁大学士朱国祚那是彻底慌了神。 大明一月之间连崩两帝,如今难道连皇太子也要隨之而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赶忙上前,抱住朱由校,猛掐人中。 片刻之后,朱由校吃痛,不得不睁开双眼。 好吧! 我晕了。 我装的。 这就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朱由校知晓,凡事都要有一个爆点。 你哭灵哭得再悲伤,那属於是正常的。 但是你哭灵直接哭晕了。 那就显得你至孝了。 如今朱由校在百官面前表演了这么一手,从儒家孝道来说,朱由校是完美的忠孝新君。 见朱由校没有什么事情,朱国祚赶忙跪伏而下,高声劝道:“皇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孝心,天下皆知,然大行皇帝遽弃臣民,龙驭上宾,殿下万不可再让臣民痛心,我大明,也再也经受不起了。” “万望殿下保重龙体!” 朱国祚带了个头,其余跪哭的百官亦是高声道:“万望殿下保重龙体!” 一时之间,山呼海啸,便是乾清宫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由校咳嗽一声,缓步起身,对著群臣说道:“本宫安,诸位无须忧心,只是遽罹大故,五內崩摧,肝肠如捣。” 朱国祚在这个时候上前说道:“殿下年尚幼,按照规制,可由宗王皇子代为哭灵,宦官代跪。殿下孝心可嘉,然为了天下苍生,须养好身子。” 若是按照一日五哭,身体再好也经受不住。 朱由校一再推辞,百官皆是不允,最后『迫不得已』之下,让宗王皇子代为哭灵,宦官代跪。 当然... 代哭代跪,並不表示朱由校不用来了。 他还是需要每日三至灵前,率群臣衰服诣梓宫前,四拜、奠帛、读祝,復四拜、举哀,焚帛、祝,然后礼毕。 虽然有代哭代跪,但该有的事情,还是一件都不少。 一连三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皆如此。 到了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五。 朱由校一如既往的到乾清宫守陵,但今日与往日,明显有不同。 內阁眾臣皆在殿中,各部院大臣,亦是跪立两侧。 今天来得比以往更齐。 內阁通过魏朝提前放风,朱由校已经知道今日要做何事了。 他先是率领群臣完成辰时哭灵,结束之后,內阁首辅方从哲手中拿著明黄詔书上前。 “宣读大行皇帝遗詔。” 闻言,朱由校跪伏在灵前,百官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节具备,方从哲当即將內阁擬定的遗詔宣读出来: “朕以凉德,嗣守鸿基... 皇长子由校,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 尔诸臣其敬听朕命,共图至治,则朕虽往,犹生之年矣。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朱由校接过遗詔,已经哭成泪人了。 “呜呼!皇考遽弃臣民,龙驭上宾 .... 臣幼失怙恃,蒙慈抚育,未报万一,忽遘倾危,万箭攒心,肠断魂销。 今遵遗詔,嗣守丕基。” 说完,朱由校缓步起身。 方从哲赶忙退至百官之前,朗声说道: “伏惟大行皇帝龙驭宾天,神器无主。皇长子殿下聪哲夙成,仁孝性成,乃天赐元良,以承宗祧。” “方今辽左烽烟未息,中原灾异频仍。民望新君,如旱苗之待霖雨;敌伺中朝,若鴟鴞之窥户牖。若稽延神器,必致內外离心,奸宄窃发。昔唐肃宗灵武即位,再造唐室;宋高宗应天承统,续延赵祀。此皆权时拯危,光昭史册。 殿下为大行皇帝元子,序当承统。且奉先帝遗詔,明示付託。臣等谨遵《皇明祖训》,合辞劝进。伏愿殿下念苍生之悬望,思祖宗之艰难,勉抑哀慟,早正宸极。” 內阁次揆刘一燝亦是上前,恭敬道:“臣等昧死以闻,谨奉表劝进以闻。” 刘一燝此话一出,殿中群臣皆是高呼。 “臣等昧死以闻,谨奉表劝进以闻。” 群臣声振寰宇,绕樑不止。 三辞三让。 之前已经是满足条件了。 朱由校知晓,也该是继位了。 再不继位,就有些不礼貌了。 於是乎,他將孙如游提前准备好的答群臣劝进詔书拿了出来,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念了出来。 “朕以冲龄,遘此大故。赖尔文武勛旧,翊戴宗社,力挽危澜。今览卿等劝进之辞,虽孝思哀慟,然念神器不可久虚,国本不可暂旷,勉从眾议,嗣膺鸿绪。 ..... 丧礼既毕,即御文华门听政。內外臣工,其各修厥职,共图至治。若怀私误国、结党蠹民者,祖宗宪典俱在,朕不敢赦!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朱由校声音方落,群臣当即高呼:“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第三次劝进,仪式由此完成。 朱由校答劝进表言,虽然是礼部擬定的,但朱由校並无做多少修改。 这个答劝进表,也代表著他未来一段时间的执政纲领。 对於朝廷的大策,朱由校还是按照泰昌帝之时的大策来。 至於为何说不改... 废话。 你位置都还没有坐稳,便想著改革。 岂不知朱允炆故事? 权柄未掌全,朱由校还是先修身养性。 这些臣僚各自去斗,他从中收回权力,待稳住局势,便是他亮出獠牙的时候了。 第21章 选侍请封,宫女各色 在乾清宫宣读遗詔,以及朱由校同意劝进之后,朱由校可以说已经是大明的皇帝了。 就差一个登基大典。 此刻,他自称为朕,也不无不可,外人也不会说他逾矩。 慈庆宫。 端本堂。 朱由校手中拿著《皇明祖训》细细端详。 在他面前,礼部尚书孙如游著大祀冕服,这是礼部尚书祭天地、宗庙时的穿戴。 只见其头戴玄表朱里,冠垂白玉珠十二旒,上衣玄色,下裳纁色,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等),內衬白色纱质中衣,系朱红色大带,一身衣物,怕是有几十斤重。 “殿下,登基大典明日开始,今日还请殿下熟悉流程。” 登基大典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事情,其中是不允许出错的。 哪怕你是皇帝,也是如此。 事先都是要提前彩排的。 朱由校將手中的书放下去,对著孙如游说道:“孙尚书,本宫洗耳恭听。” 孙如游缓缓將登基大典的流程说了出来。 朱由校初时听著还好,只是越听,这头越大。 盖因这流程实在是太复杂了。 朱由校听完,那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个小身板,能承受得起明日这种高强度的操弄? “这所有事情,都需要本宫亲力亲为?” 孙如游马上便明白嗣君的意思,当即说道:“有部分是可以礼部代劳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国家有难,便是皇考丧葬之事,都是一切从简,本宫登基大典,亦是如此,万不可靡费。” 孙如游当即说道:“这是应有之理。” 於是乎,朱由校化身提线木偶,跟著礼部官员做彩排,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朱由校方才得閒,最后还得了个任务。 要熟读祭文中的內容。 好傢伙。 孙如游的答劝进书那几百个字,朱由校便认了许久,这几千字的祭文,这不是要了他的命。 不行! 得让一个人来教自己读书识字。 朱由校前世博士出身,决不允许自己成了半文盲。 至於这个人选... 至少得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並且可以隨时跟在身边的。 这么一说,偌大的紫禁城,要找出这个人,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用了晚膳。 天色已晚。 朱由校在窗边远眺紫禁城。 月光如银洒满慈庆宫宫檐,琉璃瓦闪烁著柔和光泽。 自泰昌帝驾崩到今日,宫中的混乱早已经停止了。 可惜这种静謐,也只是一时的。 党爭內耗瘫痪决策,军事溃败加剧財政破產,民变四起瓦解统治根基。 朱由校可不想要成他皇弟朱由检,日后吊死在煤山上的那颗歪脖子树上。 得变啊! 就在这个时候,有宫人前来通传。 “启稟殿下,噦鸞宫的贵人想要见殿下。” 李选侍? 朱由校愣住了。 作为他名义上的养母,这些天,朱由校虽然没有每日前去拜见请安,却也有让宦官代劳,不算是不恭敬。 噦鸞宫虽然是冷宫,但朱由校吩咐之下,一应物品,按照李选侍往常一般,也算是对她识时务的赏赐。 这天都黑了,还欲见我? 朱由校想了一下,说道:“既是如此,便请选侍前来慈庆宫。” 至於朱由校去噦鸞宫? 算了。 安全重要。 当日从乾清宫全身而退,是他嚇住了李选侍,加上有王安在侧辅助。 此番若是那个女人够蠢,將他扣押在噦鸞宫,以此作为进位皇后的要求,那朱由校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李选侍在这个时间要见他,容不得朱由校不多想。 此人野心有之,但手段能力宛如村妇。 和这种人交通,不可以常理度之。 “西李已在宫外。” 亲自来了? 朱由校点头说道:“让她进来。” 朱由校並不在端本堂见李选侍,而选在慈庆宫西配殿。 西配殿是祭祀场所,之前里面供奉的是朱常洛生母王皇贵妃的牌位。 朱常洛登基之后,此处供奉的,便是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的牌位。 李选侍入殿之时,便看著背对著他的朱由校,以及后面王才人的牌位。 此时她早就不敢小看面前的这个少年嗣君了,於是温声找了个话题说道:“闻听太子这几日在乾清宫灵前哭灵,几次晕厥,选侍万请太子以身体为重。” 朱由校转过身,便看见一身孝服的李选侍手边拉著一个身穿孝服,绑著双马尾的小萝莉。 “前几日见母妃因皇考之事悲伤欲绝,形容枯槁,如今见之,气色稍有回暖,本宫甚是欣慰。” 朱由校不知道李选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既然要演戏,他便陪著李选侍演了。 “难得太子还记著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如今陛下龙驭上宾,而我为太子母妃,却连个名位都没有,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若是因此让太子蒙尘,便是母妃的不是了。” 朱由校说道:“大行皇帝的庙號、諡號,如今正议之中,母妃你身份尊贵,礼部岂敢轻视?” 这算不算是嗣君的承诺? 李选侍轻咬樱唇,光洁的额头上挤出了个川字,配上一身孝服,倒多了几分俏色。 “不知可是太后?” 之前在心里还夸她伶牙俐齿,转眼便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蠢女人就是蠢女人。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情你得去问礼部。” 李选侍有些急了。 “殿下在文华殿听闻让百官臣服,发號施令之下,礼部焉敢不从?” 朱由校当即反驳道:“皇考在时,百官难道不臣服?为何皇考亲下的口諭,让母妃进位皇贵妃的詔令礼部敢拖延不从?本宫还非九五之尊,皇帝之命他们可不从,太子之命便更是如此了。” “那太子也要多催促催促。” 这女人,居然真信了他的话。 看来是真傻。 朱由校彻底放下心来了。 “母妃放心,本宫一定催促礼部,只是礼部到底如何评议,本宫也难得插手。” 见太子愿意帮忙,李选侍悬著的心放下了不少。 “太子对此事上心就好。” “母妃今日前来,便为此事?” 李选侍当即摇头,说道:“此事是稍待一问,我看太子身边少了一些机灵的宫女侍奉,所以在宫中挑了几个模样周正的来伺候太子。” 李选侍拍了拍掌,只见殿外走入五个宫女。 这五个宫女皆可称容貌昳丽。 其中有温婉如邻家大姐姐般的,也有娇羞如小家碧玉般,更有身形丰腴似妇人般的。 这是选几个人来伺候? 这是要榨取他朱由校的精血啊! 这五个宫女,他朱由校能要? 第22章 稚女道真,孤家寡人 这五个宫女还真能要。 若是郑贵妃送的宫女,朱由校绝对不敢要。 但李选侍... 她或许真的只是送几个宫女过来伺候他,以期能够得到礼部太后之封。 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监视他的眼线。 “母妃一番好意,儿臣便却之不恭了。” 朱由校让贴身太监將她们带下去。 收下这五个宫女,不代表马上用她们。 还得让东厂与锦衣卫的人將她们的身份背景查清楚了,確定没有居心叵测之辈,朱由校才敢让她们前来侍奉。 並且,吃用这些方面,短时间是绝对不让她们插手的。 见朱由校收下她的人,李选侍脸上终於是露出笑容来了。 看来郑贵妃说得不错,太子变化再大,那也还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总有她们女人可以拿捏的地方。 “太子高兴就好,若是她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太子隨意处置,不必给我留面子。” 朱由校点了点头,接著低头看向躲在李选侍后面,抱著小腿,一副怯生生模样的皇八女朱徽媞。 “徽媞,怎么,连皇兄都不认识了?” 李选侍赶忙將朱徽媞往前推,笑著说道:“还不拜见皇兄?” 朱徽媞双手交叠於腰间微蹲,对朱由校行了家礼。 “皇兄万福。” 朱徽媞虽只有七岁,但长於深宫,礼节已经是无可挑剔了。 朱由校上前將朱徽媞抱了起来,问道:“你这丫头,还怕了皇兄不成?” 朱徽媞仔细盯著朱由校的眼睛,却是突然说道:“你不是皇兄。” 这句话,將李选侍嚇得半死。 “太子,囡囡还小,乃稚子之言,不可当真。” 在朱由校的记忆里面,原身在深宫之中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以至於对客氏產生依赖,在他做木工的时候,皇八女朱徽媞也会在旁边嬉戏,两者的关係应是不差。 “无妨,孩童玩笑话罢了,再者,本宫確非之前的模样了。” 朱由校还不至於生一个小孩的气。 这小傢伙,眼睛倒是比王安还毒。 朱由校捏捏她粉嘟嘟的脸颊。 若是王安能看出他的变化,如今也不至於要去给先帝守陵。 “要吃什么果?”朱由校將小公主放下去,后者直接躥在李选侍身后,一脸惊恐的看向朱由校。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怪蜀黍一般。 “太子莫怪,这些天来变动太大,徽媞她受了惊嚇。” 说著,李选侍眼中蓄起泪水,显然又要开始博朱由校的同情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那让徽媞多来罢,要什么吃用,就去找魏朝。” 李选侍点了点头,又话了些家长里短,但终究还是惧怕王才人的牌位,目的达成之后,便请告辞了。 只留下朱由校在慈庆宫西配殿中,对著生母王才人的牌位发呆。 李选侍出了西配殿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著朱由校的背影,眼中发现不了任何之前朱由校的痕跡。 心中似有明悟。 出了慈庆宫,李选侍坐在翟轿上面,由六名太监抬行。 身侧有侍奉的宫女4人、太监8人,执红纱灯、拂尘,夜行点灯。 这个排场,是贵妃排场。 但今日见了嗣君,又听说太子乳母客氏的下场之后,李选侍心中也有些后怕了。 “进忠。” “奴婢在。” 李选侍的心腹太监李进忠赶忙到轿边候话。 当然,这个李进忠与如今司礼监隨堂太监是完全不同的人。 “以后出行的排场,不必如此张扬了。” 李进忠愣了一下,马上说道:“奴婢遵命。” 此刻。 慈庆宫寢殿。 朱由校准备安歇了。 躺在床上,朱由校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或许是因为明日就要登基为帝了。 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开心,反而有些迷茫。 正如他不知所措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 贼老天直接让他扛上了如此重担: 拯救病入膏肓的晚明。 可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大明存续两百五十年,积弊已重,税收体系近乎瓦解,土地兼併严重,藩王、士绅霸占全国耕地超40%,农民沦为佃户或流民,税基锐减。 商业税仅占財政收入10%(江南富商通过“投献”避税),国库依赖农业税,而农业因天灾减產。 万历后期起加征“辽餉”“剿餉”“练餉”,年赋税超2000万两,农民“拆屋卖子,饿殍载道”。 如今在北京城外,便聚集了数万,甚至更多的破產农民,以期贵人施粥活命。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事情,隨处可见。 不久前黄河决口,流民的数量便更多了。 此刻的大明就像是火药桶,一点,恐怕就能引起燎原之火。 似李自成之辈,在大明的土地之上,不知道有多少。 財政赤字失控,寧夏之役、播州之役、抗倭援朝耗银1200万两,掏空国库。 如今岁入与支出,每年赤字达数百万,並且这个数字还在扩大。 朝中党政不断,宫內尔虞我诈。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官员贪腐已成常態。 军事溃败,宗室寄生,士绅特权... 要拯救这个大明,该是怎样的地狱难度? 朱由校紧闭双眼。 谁能为他援手,谁是他真正可以託付的人? 朱由校思虑片刻,只得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登上这个九五之位,他便是孤家寡人。 真正的孤家寡人。 但... 朱由校骤然睁开双目,那双眼睛里面绽放著神光。 “天命予朕以残局,朕便执子破局!纵前路如履薄冰,亦要踏出雷霆万钧!“ 朱由校从床榻之上猛然起身。 “这糜烂的吏治是淬火之石!这三空的国库是铸剑之炉!“ “万历留的烂帐,朕来清!东林党的算盘,朕来碎!建奴的铁骑,朕来碾!“ “让史笔儘管记下:万历四十八年九月,独夫朱由校执炬焚天!要么烧尽腐朽重开日月,要么...便做那最壮烈的引信!“ 思绪畅通之后,朱由校心中再无迷茫。 他是孤家寡人。 那便做拯救大明的孤家寡人罢! 重活一世,自要活个精彩! 当朕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谁能阻我? 谁又敢阻我? 第23章 登基称帝,號为天启 泰昌元年九月初六。 清晨。 雾色未散,天將明未明。 这一日,整个北京城都热闹起来了。 大明朝又將迎来新的皇帝了。 紫禁城中,更是热闹非凡。 无数宫人、兵甲、官吏在其中穿行。 紫禁城中各个殿宇,其中都摆放好牺牲香火。 与此同时。 乾清宫。 正殿中。 朱由校身穿縗服,跪伏在朱常洛的梓宫面前。 “皇考在上,臣受遗詔,负托神器....” 言罢,乃四拜方止。 受命完毕,朱由校褪去孝服,换上那象徵著至高皇权的袞冕服。 袞冕服是玄衣黄裳十二章。 外衣织著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內裳中绣著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冠冕,前圆后方,玄表纁里。 只是这一身穿戴,配上大明血脉俊朗的外表,朱由校便已有王者之气溢出。 紧接著,朱由校乘坐龙輦,朝著午门而去。 此刻,午门之外,群臣跪伏其中。 眾人依次列等,从为首的方从哲、刘一燝等內阁廷臣,由午门一直往外排,几乎到了皇城尽头。 就在此刻,午门大开,魏朝手持册书,自午门奔出,口中高呼: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子继位,尔等接旨!!” 旋即,钦天监所设鼓声响起。 午门之上,通赞、赞礼、宿卫官、各侍卫等侍从官,鱼贯而出,在门楼上开道迎候。 锦衣卫推举著云盖、云盘紧隨其后。 大明朝的新君,身穿袞冕服的朱由校旋即登场。 自他的视野朝下望去,密密麻麻的跪伏著无数臣民。 这种场面,便是后世见惯了大场面,朱由校一时之间还是感觉有些窒息。 但他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復如常。 朱由校展开继位詔书,举行告天地之礼。 只见他身姿挺拔,面朝天地,神情虔诚,似在向天地神明诉说著自己將肩负起天下重任的决心。 在朱由校身侧,司礼监隨堂太监李进忠当即喊道:“有詔!” 旋即左右当值太监齐声喊道:“有詔!” 声音直透午门之外。 午门下,群臣跪地高呼:“臣等谨听圣諭!” 朱由校的声音旋即而出。 “朕以冲龄,嗣承鸿业。仰荷先帝付託之重,俯循臣民劝进之诚,爰绍丕基,祗膺景命...” 左右太监旋即作为扩音器,將朱由校的声音扩充到午门之下。 “兹者神器不可久虚,大统宜归正统。谨遵《皇明祖训》,以九月丙戌日即皇帝位。其以明年为天启元年,与天下更始。” “自泰昌元年九月以前,官吏军民人等,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蛊毒魘魅、奸党乱政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咸赦除之。” “各省矿税监,扰民已久,尽行裁撤。其已征在官者,悉输太仓,以充辽餉。” “前因建言获罪诸臣,如邹元標、冯从吾等,悉復原官,以昭求贤纳諫之诚。” “九边將士劳苦堪怜,著户部速发帑银五十万两犒赏,仍严核剋扣军餉情弊,有犯必诛。” “顺天、永平、保定等府被灾州县,本年钱粮蠲免七分,仍令有司开仓賑济,毋使流离。” .... 朱由校念完了詔书,太监们却还在復读。 此刻百官还在跪伏听旨,待宣读詔书完毕之后,他们便可从午门进入文华殿,为新君朝贺。 而午门礼毕之后,朱由校又赶赴奉先殿,謁告祖宗。 在祖宗的牌位前,他缓缓跪下,行五拜三叩头之礼。 ... 这一连串的礼仪过后,朱由校已经记不起今天到底跪了多少次。 只知道膝盖隱隱作痛。 此时,天色渐明,皇宫之中钟声鼓鸣,声声震耳。 锦衣卫早已备好卤簿大驾,气势恢宏。 朱由校身著袞冕,身姿威严,御临文华后殿。 文武官员们身著朝服,整齐地排列在文华门內外的丹墀处,个个神色恭敬,满心期待著新帝的到来。 鸿臚寺的官员引领著执事官,缓缓进入文华后殿。 在即將行礼之时,依照旧制,传旨百官免宣表、免贺。 待传旨完毕,才引著执事官各就各位,高声行礼讚。 隨后,各供事官员上前奏请升殿。 “臣等恭请陛下升殿!” 片刻后。 在礼乐声中,朱由校稳步从中门走出,一步步登上皇权的宝座。 剎那间,锦衣卫鸣鞭,清脆响亮的鞭声在宫殿內外迴荡。 鸿臚寺官员高声赞礼,百官纷纷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朱由校登基的大典宣告完成。 而大明朝,终於迎来了他第十五位皇帝。 ... ps: 明朝各个皇帝登基仪式都有不同,本次登基取材《明熹宗实录》,有改编。 第24章 左府臣聚,倒方復职 宣武门外南薰坊 此处多为六部官员邸宅,其中靠近宣武门处,有一宅院,写著『左府』二字。 此处正是原监察御史的左光斗的宅邸。 左光斗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人,此处宅邸布置,多有江南园林的风格。 墙体採用“桐城灰”(石灰掺糯米浆、竹筋),防水防蛀;铺地用“青弋江卵石”拼出龟甲、钱纹,寓长寿富贵。 前宅书斋之中,数人坐立其中,围成圆桌之势。 靠屏风的左光斗,身穿斩衰服,趴在床榻之上,內阁大学士刘一燝、韩爌,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吏部尚书周嘉謨,礼部侍郎孙慎行,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皆坐其中。 这几个都是东林党的干將。 左光斗被廷仗之后,身体不虞,但精神却是不错。 清流以廷仗邀直名,左光斗直名是邀到了,可惜职务没了,不然他此刻眉眼之中,定然连一丝忧愁都没有。 “新君登基,我大明换天了,但有些能变,有些不能变,陛下年幼,诸事不通,若任由其任性下去,恐怕会让奸邪之人乘虚而入,我等食君禄,必要忠君事,我大明朝变不得!”给事中杨涟在一边说道。 韩爌眉头紧皱,似嘆气般说道:“新君干劲十足,恐怕有些事情,比不得之前了。” 万历懒政,泰昌更是將权力彻底下放,之前国事处理,內阁与司礼监便可以决定大部分的事情。 但以新君的表现来看,之前的情况,现在恐怕已经不適用了。 “干劲?又能支撑多久呢?” 杨涟不以为意。 大明皇帝,初期勤政,到了后面,知晓了治国之难,马上又开始懒政了。 这都是有先例的。 如世宗皇帝,即位后整顿吏治,裁撤冗余机构,抑制宦官权力,推行“一条鞭法”试点。 通过“大礼议”打击旧臣,確立自身权威,强化內阁职能(如张璁改革)。 结果呢? 治国哪有修道爽。 很快就迷信方士,追求长生,二十余年不上朝,政务交严嵩处理。 大兴土木修建道观(如永寿宫),耗费国库,致“嘉靖倭乱”军费匱乏。 严嵩父子专权,吏治腐败,边备废弛,蒙古俺答兵临北京(庚戌之变)。 神宗皇帝前十年,在张居正辅佐下推行“考成法”、“一条鞭法”,整顿財政,巩固边防。 每日早朝,批阅奏章至深夜,曾亲自校勘《永乐大典》。 结果张居正死后,清算改革派,三十年不上朝,奏章留中不发。 这些都是有跡可查的。 世宗皇帝还勤政了二十年,到了神宗皇帝,便只有十年,还是被逼的。 如今的陛下,勤政又能多久? 在沉重国事的压力下,在诸事难以通畅的情况下,在各式新奇玩意的诱惑下,在后宫妃嬪美人的温柔乡中。 新君能坚持多久? 在杨涟看来,顶多只有三年。 若是再给点压力,兴许一两年就开始摆烂了。 “我看,不过三五年,新君必定怠政,而我等,便需要让大明不至於在此期间,偏离正轨!” 吏部尚书周嘉謨沉思片刻,脸上没有轻鬆之色,说道:“陛下在潜邸之时,犹如潜龙蛰伏,如今一朝御极,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说实话,我从陛下所为,看出了世宗皇帝的影子。” 自乾清宫来,新君处理诸事宜,丝毫不似新手,仿佛开了宿慧一般。 对內以雷霆手段,將司礼监王安赶出內廷,提拔魏朝、王体乾、李进忠,形成三方制衡的局面。 这是帝王制衡之道啊! 我大明皇帝,当真是打娘胎中出来,便会帝王权术的。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陛下年轻,许多事情不懂,故而做事不能完全依照我们设想的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待时间久了,经筵辩经,陛下明白了道理,自然会知晓我们的难处,明白我们的忠诚。” 杨涟对局势还是非常乐观的。 “况且,陛下是个聪慧的人,最起码,先帝留下来的政策,他一个都没有变,证明新君还是性子沉稳的,一个少年天子,有我等辅弼,大明何愁不兴?奸邪之人,如方从哲等楚党浙党之徒,必不能立於殿陛之间!” 杨涟越说越激动,却是发现在场的人都很是冷静。 他转头看向刘一燝,问道:“刘公,你如何看?” 刘一燝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说道:“陛下性子为何,需要时间来观察,现在不动,比动要好。” 孙慎行却是说道:“此刻不动,何时动?方从哲尸位內阁首辅之位,几误国事,先帝之崩,其难辞其咎,其他的事情可以不做,倒方势在必行!” “可陛下对方从哲的看法,到底为何?”周嘉謨忧心忡忡的说道。 若是皇帝不觉得方从哲干得不好,此番倒方,岂非忤逆圣君之意?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將陛下往方从哲他们那边推? 杨涟也是面色一沉,说道:“这个,之后试探一二便清楚了。” 方从哲窃据首辅之位日久,倒方势在必行。 但新君的態度,確实也很重要。 当然... 若是新君意属方从哲,他们也不是不倒方了,而是要换个方式来倒。 总之。 他们要做的事情,便是皇帝不许,有些事情也要强行推行下去。 陛下虽然是皇帝,但皇帝又如何? “还有一件事。” 沉默许久的左光斗终於是开口了。 “当日文华殿中,我確有失礼之处,然陛下要罢我之职,此事...” 杨涟当即挺身而出,说道:“遗直无需多言,停职之命,司礼监还未批红,我乃六科都给事中,遇无理之命,有回拨之权。遗直当日確有失礼之处,惹得陛下不快,但出自公心,如今陛下御极,必不会纠缠此事。” “况且,遗直乃先帝腹心之臣,几乎有顾命之任,陛下难道要忤逆先帝遗詔?” 说罢,杨涟转头看向刘一燝,问到:“刘公以为呢?” 刘一燝缓缓起身,说道:“此举必使新君不快,我看在试探出陛下对方从哲的態度之后,再做考虑。” 左光斗有些失望,但却一言不发。 杨涟皱眉,他觉得刘一燝有点太保守了。 “刘公何至於如此瞻前顾后?” 杨涟不以为然,说道:“我等占著理,何事不能为之?若是刘公怕了,得罪人的事情,我杨文孺来做便是了。” 第25章 帝御文华,风起雨泼 泰昌元年九月初七。 寅时初刻。 窗外未明,慈庆宫寢殿中,尚需要宫灯照明。 在值班太监的叫醒服务之下,大明皇帝朱由校已经是醒来了。 没办法。 昨日登基大典实在是將朱由校给折腾惨了,以至於昨日吃完晚膳,早早就睡下了。 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远在他的预料之外。 朱由校觉得,若是之后不稍加锻链,恐怕还没开始与那些臣僚斗智斗勇,还没解决大明朝的问题,便提前倒下去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若是身体搞坏了,便是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呢? 在宫人的服侍之下,朱由校第一次穿上了大明皇帝的朝服。 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明黄色团龙袍,腰缠玉带,大明皇帝的威仪,不经意间便显露出来了。 简单用完早膳之后,魏朝一脸笑顏的將锦衣卫、东厂昨日搜集到的情报递给皇帝。 “皇爷,这是昨日的线报。” 朱由校打开奏报,里面有好几件事。 但最让朱由校瞩目的,则是刘一燝、韩爌、杨涟及一干臣僚齐聚左光斗府中慰问之事。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里面待了一个时辰,说了什么事情,东厂与锦衣卫都不知道?” 见皇帝十分不满,魏朝当即说道:“左光斗府中任用的都是私人,没有锦衣卫的人,那骆思恭办事不利,奴婢下去便狠狠责罚他。”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责罚便免了,以后线报让骆思恭亲自来报。” 魏朝面色呆滯片刻,但很快恢復如常了。 “奴婢遵命。” 看著魏朝的模样,朱由校说道:“太祖成祖之时,锦衣卫能够监察天下,到了如今,却是这副模样了,朕心痛之,若谁能整拾好来,朕必重用。” 魏朝闻言,眼睛一亮,而在他身后,李进忠虽然低眉顺眼,但藏在袖口的手却是骤然紧握。 陛下有所好。 他幸进的机会,似乎已经来了! 慈庆宫外,暗色渐去,天际渐吐鱼肚白。 时间已经到了寅时七刻了。 该是常朝之时了。 大明每日常朝的时间在卯时开始,也就是五点开始。 时间差不多,朱由校乘上龙輦,对著侍奉在侧的魏朝、李进忠说道: “前往文华殿!” 大明的朝会分为大朝会、常朝、午朝、经筵朝会、便朝五种。 最主要的常朝,在朱元璋时,是每日进行的。 只不过后来的大明皇帝的精力不如朱元璋,勤政也不如太祖皇帝。 於是乎常朝上朝次数是逐渐缩减,成化后改为逢三、六、九日举行,嘉靖时进一步减为每月朔望(初一、十五)。 毕竟每天早上五点上朝,也只有朱元璋这种工作狂受得了。 今日是初七,並非是常朝时间,但毕竟昨日新君登基,是故在朱由校的属意之下,还是破例开始常朝。 常朝照例是在奉天门,称“御门听政”。 不过此时乃国丧期间,常朝转而到文华殿举行。 此刻。 文华殿正中设雕龙金漆宝座,前置黼扆,上悬“学贯天人”匾额。 锦衣卫大汉將军十二人持金瓜立於殿门,翰林院官员於殿东北角设案记录,重点载录皇帝口諭与重大决策。 咚咚咚~ 晨钟鸣响。 官员由东华门入宫,经左顺门至文华殿前广场候旨。 殿门外,宦官依次查验牙牌,禁止携带兵器、私稿。 群臣落位之后,乐班起奏《飞龙引之曲》,司礼监大太监魏朝前导,朱由校著常服入座,乐止。 百官排班站定后,由鸿臚寺官员在殿下引导:“拜!” 方从哲、刘一燝等百官行一拜三叩头礼,然后百官山呼:“吾皇万岁!”。 声音在殿中縈绕,颇有仪式感。 “再拜!”鸿臚寺官员再言。 百官再行四拜礼,朱由校这个时候开口说道:“眾卿免礼。” 百官这才依次站定。 朱由校环视群臣,道:“今日视朝,乃闻有奏。” 內阁首辅方从哲当即出班,跪奏道:“臣方从哲谨奏:伏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山陵事重,礼部具仪注以闻。今梓宫停灵乾清,发引期定於九月廿二,伏乞钦定諡號、庙制,敕工部速备金棺冥器,光禄寺协理祭饗。” 方从哲班首启奏第一件事,是大行皇帝丧葬之事。 且方从哲所奏方案,已经是省钱版本了,朱由校思索片刻,说道:“依议。” 方从哲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再奏道:“户部奏称,辽餉缺额四百七十万,蓟、宣诸镇欠餉六月,士卒几哗。又畿辅、山东蝗旱踵接,黄河决口,请拨太仓银五十万賑济。然太仓现存不及百万,若尽发则九边粮草无措。臣等议暂挪南京户部贮银三十万济辽,另截漕粮二十万石平糶灾地,可否?伏候圣裁。” 朱由校闻言,眉头紧皱,说道:“再议!” 辽响就是个无底洞,挪用这个,挪用那个,无非饮鴆止渴罢了。 方从哲眉头一皱,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没有说,起身回班。 班首启奏后,接下来便是部院陈情。 户部尚书李汝华当即出班,持笏板奏事。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谨奏: 伏惟陛下绍承大统,宵旰忧勤,而臣奉职无状,致国用匱乏,罪当万死。今太仓岁入四百七十万,出逾六百余万,山陵、賑灾、辽餉三者,已糜金五百六十万,库帑悬罄,罗掘俱穷。” 李汝华出列,方从哲眉头一挑,而刘一燝、韩爌等人则是眉头紧皱,似乎对李汝华所陈奏之事有所预料。 而户部尚书的话语未停:“查山陵银,工部初估八十万,今石料腾贵,匠役增支,实需一百二十万。賑灾银,山东、河南赤地千里,疫癘並行,原拨五十万,杯水车薪,请再拨三十万。辽餉岁额四百二十万,然蓟、辽诸镇催檄星急,欠发已逾半载,士卒鬻甲器以活,恐生肘腋之变。 臣与部僚彻夜筹画,计无所出。惟请暂加辽餉每亩三厘,年可增一百五十万;另加陵工银,亩征五毫,年约二十万。俟山陵告竣、辽左敉寧,即行蠲除。虽知此举有拂民望,然宗社安危,间不容髮,伏乞圣断! 臣战慄待罪,谨奏以闻。” 李汝华出班奏事,朱由校还没来得及说话,朝中便沸腾起来了。 好胆! 李汝华,你敢在新君面前鼓吹加征辽餉。 你这是要害了我大明朝吗? 祸国之举,我绝不姑息! 科臣杨涟手持笏板,出班怒视李汝华,厉声道:“臣有本奏!” 第26章 殿陛党爭,东林显锋 杨涟当即手持笏板出班跪伏道:“臣兵科都给事中杨涟谨奏: 陛下垂拱九重,当闻閭阎夜哭之声!今户部请加辽餉,名曰济边,实为剜肉医疮。臣等披肝沥胆,冒死以陈: 夫辽餉之徵,始自万历,每亩已加九厘,民力尽矣。今復欲亩增三厘,是剥肤椎髓,驱赤子为盗也!山东白骨蔽野,陕西人相食,鬻妻女者十室而五。陛下忍以祖宗三百年仁厚之泽,尽付催科吏胥之鞭笞乎?” 杨涟陈奏慷慨激昂,虽跪伏在地,但目光炯炯有神,侧目怒视李汝华,似乎要將其生吞活剥了一般。 “且户部奏称太仓空虚,然则內帑累巨万,陛下何不发內库以紓国难?宫中土木频兴,织造岁糜八十万,削减一二便可抵加赋之数。乃不罪贪蠹之臣,反诛求菜色之民,此非《孟子》所谓『率兽食人』者耶? 至若陵工加派,尤为荒谬!大行皇帝圣德,必不忍以山陵之费累穷檐。昔汉文帝治霸陵,瓦器示俭;宋仁宗罢上元灯彩,德被后世。今工部虚冒工料,官贪吏猾,纵加二十万,能有一钱及梓宫乎?徒肥墨吏之囊耳!” 杨涟说著说著,声音越发激昂,再拜有三,面上有泪,一副大明忠臣之样。 “臣泣血叩请: 一、速罢加征,已征者尽蠲; 二、查抄矿税监赃私,以充军用; 三、斩李汝华以谢天下,另简清正掌户部。 若必欲行此虐政,请先斩臣等首级,悬之午门,使百姓知朝廷有死諫之臣,无恤民之政! 臣昧死谨奏。” 杨涟话说完,文官班列之中,走出十数臣子,皆手持笏板,跪伏在地,高呼道: “速罢加征,已征者尽蠲!” “查抄矿税监赃私,以充军用!” “斩李汝华以谢天下,另简清正掌户部!” “若必欲行此虐政,请先斩臣等首级!” ...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真可谓是『眾正盈朝』,热闹非凡。 李汝华气得发抖,对著御座上的皇帝喊冤道:“我大明积弊已久,若不加征赋税,辽餉何来?賑灾银何来?山陵银何来?还望陛下明鑑。” 方从哲亦是上前说道:“启奏陛下,户部尚书乃公忠体国之臣,所言皆出自肺腑。” 李汝华是浙党的官员,与东林党人不和。 方从哲原本是无党派人士,起码他自己是这么想的,结果先是被人认为是浙党,又因为门人亓诗教组织了“齐党”,他又被推为齐党后台,搞得里外不是人。 如今有红丸案这个隱患在,犹如达摩利斯之剑悬在头上,他索性也是摆烂了。 既然你认为我是浙党、齐党之人,那我是了还不成? 秉承著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方从哲力挺李汝华。 东阁大学士韩爌此刻亦是上前说道:“陛下,李汝华之举,无疑是率兽食人、剜肉医疮,乃是误国误民之言,不可从之!” 礼部侍郎孙慎行更是手持笏板出班,他的剑锋直指方从哲。 “阁老安能为李汝华辩驳?” 看著乱糟糟的文华殿,朱由校面色不变,但心中却有些烦躁了。 今日常朝,这事情才解决了一件,这第二件刚说出来,便引得群臣激愤,关键是这群臣激愤所为,不是因为要解决大明朝的事情,而是转而为之为的是排除异己,搞党爭。 我大明朝都要亡了,还要党爭? 朱由校食指敲动三下龙椅扶手,一边时刻观察朱由校动作的魏朝当即喊道:“有圣諭,肃静!” 片刻之后,文华殿方才安静下来。 朱由校环视群臣,说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有余,积弊已久,以至国库空虚,加征辽餉之事尚需再议,只是,倘若不加辽餉,钱財何出?” 最后一个反问出来,朱由校的目光看向杨涟等东林党人。 方才杨涟以“道德批判+民生疾苦+派系攻訐”三位一体的论战模式,言辞之激烈,足令听者汗流浹背。 让李汝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我问你: 如果不加辽餉,那军费以及賑灾款谁出? 杨涟当即说道:“查抄矿税监赃私,以充军用!” 朱由校转头看向魏朝,问道:“魏朝,查抄矿税监赃私,可得银多少?” “至多百万两。”魏朝如实回答,脸色並不好看。 矿监乃是司礼监掌外的权柄,东林党人一直要削减,那他这个司礼监老祖宗的好处与权势岂不是要变少了? 杨涟面色一变,当即说道:“陛下容稟,魏公公所言差矣,辽东税监高淮任內敛財,导致万历三十六年前屯卫兵变,查抄银两不下百万,山东矿监陈增被劾时,抄没其家產得银 30余万两,金玉珍宝无算,如今大明矿监有二十余处,若以每监平均抄没10万两计,二十余处矿税监总计可得 200万两以上。” 魏朝当即辩驳。 “矿监贪墨毕竟少数,高淮与陈增乃是外监特例,即便是全部查抄,得银绝对不会超过百万,更何况层层盘剥之下,实际入国库者,能有多少?” 朱由校摆了摆手,魏朝旋即闭嘴。 “便算给事中所言,能查抄两百万两,那辽餉还是不够。” 杨涟当即说道:“余下不足者,便由內帑补充。” 朱由校要被这杨涟气笑了。 当真以为皇帝的小金库是银行? 可以源源不断的產出金银? “內帑金银所剩不过五十万。” 杨涟继续说道:“陛下若是命宫中节衣缩食,不修宫室,必能省银百万,可充辽餉。” 不仅要拿朕的钱,还要朕省钱? 慨他人之康之事,还真是说得出口啊! 朱由校轻哼一声,说道:“宫中可节衣缩食,省银百万,那诸位臣僚,亦可节衣缩食,剩下的辽餉、賑灾银,便从诸位身上节衣缩食出来,可好?” 朱由校此话一出,文华殿中群臣骤静,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呆滯。 杨涟深吸一口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耻了,但没想到新君年纪轻轻,已经是比他脸皮还要厚了。 杨涟当即说道:“我等臣僚,俸禄只够日用,许多清廉之臣,莫说是省出银两充作辽餉,便是死后置办棺木的钱財都无。” 大学士韩爌亦是起身奏对,道:“陛下谬误,海瑞任淳安知县时,穿布衣、食粗粮,其母寿辰仅购肉二斤,去世时仅余俸银八两,旧衣数件,棺木由同僚凑钱购置,百姓自发罢市哭送。 顾宪成创办东林书院,倡“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立家训“不纳妾、不蓄奴、不置產”,兄弟五人皆布衣蔬食,乡里称“顾氏五清”,家无余財。 太祖皇帝以低薪养官,百官之中,焉能有钱粮以充辽餉?” 朱由校看著这些人表演。 大明確实是低薪养官,但有其他收入啊! 况且,你们这些官员,当真各个清廉,各个没钱? 第27章 开源节流,彻查贪腐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 大明的官员俸禄確实低,正一品的官员,年俸方才1044石,以如今京城的物价,折银方才八十七两。 正七品的知县,年俸方才90石,折银方才7.5两,仅能勉强养活5口之家。 如此看来,在大明朝当官,那真是惨到不能再惨了。 然而... 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了。 明朝官员若仅靠法定俸禄,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因此普遍依赖“灰色收入”。 虽无正式制度,但地方官通过“火耗”截留部分税款作为补贴,如知县年得 50-200两。 越往上级,所得越多。 还有公费津贴,地方官可支用“公廨田”收入,用於衙门日常开支。 过节的时候,有些官员还会得些赏赐,如首辅可得 100-500两,但非常规。 除了这些合法性收入之外,还有不合法,但是官场默认的灰色收入。 譬如火耗、羡余,徵税时多收的损耗(如碎银熔铸损耗),实为变相加税。 又譬如冰敬、炭敬,地方官向京官送的“节礼”(夏季冰敬、冬季炭敬),按品级定例: 巡抚送首辅:年 1000两。 知县送巡抚:年 50两。 甚至於朝廷以“修河”“賑灾”“辽餉”名义加征赋税之时,当地官府可以截留部分自用。 加上断案收“孝敬银”等等等等。 在大明朝当官,只是表面上收入少而已,实际上,这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是吃得肚满肠肥? 又哪一个没有几房小妾? 如海瑞这般的清廉之臣,为何会如此出名?为何会被朝堂立做典型? 还不是因为这类人太少了。 越是缺少什么,越要宣传什么。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皇帝不说话,但眼神阴沉,魏朝知晓这个时候自己该做些什么。 司礼监太监,从来都是皇帝的爪牙。 皇帝不能干的事,不能说的事,都是要他们来表达的。 因此,魏朝仰首挺胸,在阶上詰问群臣:“大明朝官员当真一个个都清廉如水,难道一个个都身无资財?” 王安勾结外臣,是故被天子所厌,导致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易主。 有王安的前车之鑑,魏朝自然不敢和外臣勾结,为了討好新君,他甚至要做出与外臣对抗的样子来。 “顺天府通州人李三才,曾任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收受盐商贿赂,岁入数万金,並纵家奴强占民田其,宅邸“水竹別墅”极尽奢华,蓄养歌姬数十人,在通州拥有数千亩庄园,可谓是“富甲一方,僭擬王侯”。是也不是?” “至於都给事中之前所言之顾宪成,乃属无锡顾氏,家族田產、商铺收入丰厚,何称家无余財?” “我大明朝的官员,除俸禄之外,还有多少其余收入,难道诸位不知?” 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而官场潜规则,明显如此。 杨涟当即怒喝,说道:“好个奸宦,敢辱我大明臣子,难道在魏公公眼中,我大明朝的官员,都是贪官污吏?你是要蒙蔽圣君不成?” 杨涟確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他这个人便是以海瑞为榜样。 除了拿俸禄之外,其他冰敬炭敬,一概不收,家贫至“冬无衣,日啖一粥”。 当然... 杨涟清廉是有海瑞模样。 但底线是不如海瑞的,行事也比海瑞灵活。 只能说是形似,无有神似。 “朕还没昏聵到被宦官蒙蔽的地步。” 朱由校终於表態了。 “辽东是要保住的,辽餉是要筹措的,边关將士流血牺牲,我大明岂能拖欠粮餉?长此以往,士气必定低迷,这是误国事!” 朱由校的一句话已经是定调了。 钱要出。 但怎么出,从哪里出? 这才是要商议的,要解决的。 “陛下,臣僚之中,或有贪腐,然若以群臣俸禄出辽餉,则清廉之官该如何自处?难道陛下希望大明朝儘是贪官污吏吗?” 杨涟发出诛心之论。 然而... 朱由校就等著他这句话了。 “朕知晓,都给事中乃是清廉之臣,朕自然希望满朝文武,天下百官,具是如都给事中一般清廉,公忠体国,为国为民,然...如今的大明许多官员,当真如此?” 被新君这么一夸,杨涟就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汁,简直是爽到起飞。 他本就邀名,如今陛下此言,岂非成全了他杨涟的名声。 朱由校的话语未停。 他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小抄,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名正言顺的照本宣科: “朕绍承大统,御极以来,夙夜兢惕,惟恐德薄难承鸿业。然邇者科道连章,直陈贪蠹之弊:或侵吞辽餉以肥私囊,或盘剥小民以媚权阉,甚至鬻官卖爵、私没抄產。此等行径,上负祖宗法度,下悖万民仰望,实乃国蠹民贼!” “昔《尚书》有云:『臣罔以宠利居成功。』 今朕决意廓清吏治: 一敕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会审,自三品以上悉核田產税契,凡田过千亩而赋不及半者,以“诡寄”论罪; 二令十三道御史巡行州县,严查火耗、羡余、摊派,敢私征一钱者,斩立决; 三许军民实告贪官,凡举发赃银逾千两者,赏其半,荫一子入监。 朕闻汉宣帝诛霍禹而汉室振,宋太祖斩张琼而禁军肃。今大明纲纪弛坏,正需雷霆之力! 自王公至胥吏,倘有徇私舞弊、贪墨害民者,朕必亲勾硃批,付西市显戮,虽懿亲勛旧不贷! 诸臣工其惕然省躬,共扶清明。” 朱由校话毕,文华殿中群臣肃然。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辩驳。 盖因彻查贪腐,在大明乃是政治正確。 当年太祖爷就极力推崇,並且身体力行。 一度让洪武朝的官员成为中华上下五千年最难当的官。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杨涟当即大讚。 “陛下此举,乃利国利民之良政!” 其余人大多赞同庆贺。 但也有人紧皱眉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內阁首辅方从哲便是皱眉的那一个。 一方面,见到大明皇帝如此为国为民,他感到很欣慰。 大明朝,已经太久没有这么负责任的皇帝了。 但另外一方面。 彻查贪腐,將引大乱。 陛下顶不顶得住? 大明承不承受得起? 第28章 登天之路开启!请诸君助我上青云!!! 新书发布,犹如渡劫。 而本书,於今日已上第一轮推荐,也称试水推。 推荐的好坏,衡量標准是增加的追读(读者当日阅读最新章节)。 效果好,便能上第二轮推荐,第三、第四轮推荐,能够获得更大的流量,將本书推给更多人去看。 效果不好,蒙尘埋土,无人知晓。 本书可谓是倾注了作者君最多心力的一本书,从去年准备到今年,其中伴隨著酸甜苦辣,虽然说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我希望有一个好的结果。 毕竟连写了四本书,总该有一本稍微起色一些了,不然当真要怀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这一行了。 所以,读者朋友们,请让我一起,携手同行这段登天之路! 您每日的追读阅读、每一张月票推荐票、每一次书友圈互动,皆是助本书破云见日的东风。 数月伏案笔耕,成败皆繫於此。 望诸位莫吝举手之劳,每日阅读至最新章节,助这本诚意之作衝破樊笼。 直上青云! 而作者君,定当焚膏继晷、昼夜不停敲击键盘,为诸君奉上更多的更新,更精彩的故事! 第29章 乱中求变,帝王权术 方从哲心中天人交战,思虑良久,终於还是出班开口说话了。 “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决心整顿朝纲,实在是国家社稷的福气。但臣等仍不免忧心忡忡,冒昧献上愚忠: 《易经》上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变化才能通达,通达方能长久。 如今官场积弊已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贪污腐败的风气,更是百年来难以根治的顽疾。如果突然下猛药整治,恐怕还没清除腐败,就先伤了国家的根基。 歷史上宋神宗重用王安石变法,因为操之过急,导致天下动盪不安;汉武帝处死鉤弋夫人,虽然消除了隱患,却让满朝文武胆战心惊。 这些歷史教训清清楚楚,恳请陛下慎重考虑!” 皇帝对处理政事如此有热情,这是好事。 但万一此事做不成,若是做的不好,会不会打消皇帝处理朝政的积极性? 若是再出现万历之时二十年不朝的事情,那大明当真是要完了。 方从哲牵头说话,后面臣僚有些利益相关,或是心忧朝堂的,亦是上前开口劝阻。 “启奏陛下:如今辽东战火未平,陕西、河南一带又出现流寇作乱的苗头。如果此时大规模彻查官员,必定导致百官人心惶惶,政务陷入停滯。更怕有小人趁机诬陷忠良,使得好坏难分,反而动摇了国家的根基啊!” “启奏陛下:宜以財制贪。增“养廉银”使官吏得俸足用,开“捐监例”导富户输银代罪,如此缓补亏空,徐清积弊。” “启稟陛下:《尚书》上说:必须有所忍耐,才能成就大事。恳请陛下暂且收敛雷霆般的威严,多施恩泽。等到边疆战事稍缓、民生稍得恢復之时,再彻底查办贪腐,定能事半功倍!” ... 其中有些官员,虽然口称清廉,但自己清不清廉,自己最清楚。 当自己真有一头牛的时候,要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天启皇帝朱由校却要做独夫,刚愎自用一次。 “朕意已决,眾爱卿无须赘言!” 彻查贪腐自然会引发动乱。 然而对於如今的朱由校来说,乱才好。 他根基不显,乱中方才能够求变。 其实... 所谓的反腐,当真是反腐吗? 无非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罢了。 这天底下,哪有不贪的官员。 剷除一批贪官,很快又会长出另外一批贪官。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不过分贪,只要不是庸官,无为之官,能將自己手底下的事情做好,为大明添砖加瓦,朱由校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由校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便是掌权! 彻查贪腐,便是最好的掌权方式。 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查谁,怎么查,如何定罪? 那还不是他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至於把天下搞乱... 他朱由校可不傻,谁是大动脉,他还是清楚的。 譬如大明的驛站系统,他是绝对不会撤除的。 李自成,你还是继续做你的银川驛卒罢! 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个道理,朱由校是明白的。 新君登基第二日,便开始彻查贪腐,施以雷霆手段。 群臣肃然。 以至於接下来的几件事情,这些臣僚都没有多少辩驳的心力。 政事推行流畅。 此刻日头已经彻底升上来了,秋阳温暖,普照万物。 魏朝当场批红,几件比较重要的事项,则用印盖章。 “退朝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从御座上起身。 鸿臚寺官当即高唱:“奏事毕!” 百官当即行五拜三叩头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爱卿都累了,赐茶水糕点!阁臣赐座密议!” 百官在鸿臚寺官的引领下,纷纷离殿,在文华殿外领取茶水糕点。 早上五点前要到文华殿,许多人是三四点就起床的。 居京城大不易,离紫禁城越近,房价越高,有些朝官只得住得远一些。 离京城远的,便要起的更早,许多人莫说是吃早餐了,连一口水都没喝。 如今能够得圣上赏赐御膳房的茶水糕点,一个个吃著喝著,心中暖洋洋的,莫名感动。 我大明臣子,多久没有被君上如此掛念了。 陛下是好皇帝! 不少人更是边吃边啜泣。 有感於之前几个皇帝的糟心程度,如今让他们感动的想要说谢谢。 陛下的恩情,还不完! 根本还不完。 而在群臣退去之后,文华殿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首辅方从哲,阁臣刘一燝、韩爌、朱国祚,礼部尚书孙如游,户部尚书李汝华、英国公张维贤皆坐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则在臣子与皇帝之间。 有些事情,人多了,反而推行不下去,人少的会议,往往才是更重要,更能办事的会议。 “眾卿家,彻查贪腐之事,事关重大,波及甚广,朕意元辅牵头,各阁臣辅助,如何?” 方从哲当即起身,说道:“老臣遵命!” 彻查贪腐之权,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这是一个得罪人的事情,方从哲也不会拒绝。 而他不拒绝,韩爌却不能容忍此权柄落至方从哲之手。 “陛下,彻查贪腐之事,恐怕不能由內阁经手,交由三司便是,今朝臣多有不和,难免有人借题发挥,以权柄谋党同伐异之事,还望陛下明鑑!” 方从哲听韩爌此言,脸色骤变。 党同伐异之事,你东林党人不是经常做吗? 现在跟我来装白莲了? “陛下,臣彻查贪腐,必出公心,若有党同伐异之举,必遭天谴!” 韩爌在一边讥讽道:“天谴自罚人,但若是让大明朝乱了起来,便是遭天谴,於事何补?” 刘一燝当即上前说道:“彻查贪腐,自得陛下亲自掌握。” 亲自掌握,若是好了有功,但若是做不好了,岂非有过? 嘉靖皇帝的帝王权术,朱由校还是明白几分的。 他这个皇帝,不能亲自做事。 成了那是理所应当。 我大明皇帝天资英断。 但若是不成呢? 难道你这个皇帝要去背锅? 他朱由校可没有下罪己詔的爱好。 朱由校当即说道:“那便交由锦衣卫查办,英国公负责,內阁监督!” 方从哲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而韩爌刘一燝等人则是如释重负。 “陛下英明。” 而坐在小凳上张维贤整个人愣住了,他脸上露出奔波灞同款表情。 让我去彻查贪腐? 哎呦喂! 你干嘛~ 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然而,张维贤刚想拒绝,朱由校后面的话也是出来了。 “至於辽东军费以及賑灾事宜,刻不容缓,先依元辅所奏,暂挪南京户部贮银三十万济辽,另截漕粮二十万石平糶灾地,应急为先,至於其余缺额,另想办法。” 征辽餉是不可能的。 这若是征下去,大明各地必定是烽烟遍地生,百姓揭竿而起。 朱由校可不想去煤山上吊。 “孙卿,大行皇帝丧葬之事...” 孙如游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当即说道:“大行皇帝丧葬之事,儘可能减少开支。” “善!”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李汝华。 “李尚书,朝廷开支眾多,自是要节流,然而,开源之法,你回去写出奏表,与朕一观。” 堂堂大明的財政部长,就没別的招了? 张口闭口就是加征辽餉。 咱大明虽然和后世的美利坚很像,但也不至於似懂王加关税一般加辽餉。 他美利坚要完,我大明朝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第30章 萌动春心,红袖添香 李汝华点了点头,应道:“微臣遵命。” 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为今之计,最快的,也是最容易的,就是加征辽餉。 毕竟,到了王朝后期,你想从有钱的人手上拿钱,那难度太大了。 反而从穷鬼们身上,能够榨取更多的钱財。 虽然这是竭泽而渔。 但... 若不如此,大明难以为继,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还怎么支持辽东打仗? 將今日常朝上的奏事重新梳理一遍,朱由校便也没有继续留这些臣子了。 “散朝罢!” 眾臣侍立行礼,目送大明皇帝起身。 朱由校则是摆驾离了文华殿,朝著慈庆宫而去。 今日常朝,朱由校算也是知晓了朝中党爭的情况。 但这会儿,大家还没撕破脸,还能一起共事。 至於彻查贪腐之事,確实是朱由校掌权的契机。 但却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回到慈庆宫,已是正午。 寅时起床,到常朝结束,几乎是过了三四个时辰,加之与臣僚斗智斗勇,朱由校肚子已经是咕咕叫起来了。 黄驊早就在慈庆宫中等候了,见到朱由校下了龙輦,赶忙上前问道:“万岁爷,可要用膳?” 朱由校点了点头,旋即进入端本堂中。 而今日午膳也被宫人端上来了。 主食便是糯米白粥,以清水熬製,不加盐,象徵“哀思清苦”。 佐以无酵麵饼,无油无盐,称“哀饼”,喻示丧亲之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副食则是酱渍菘菜、清水豆腐、煨蕈菇。 饮品有两个,一个是菊甘草汤,以野菊、甘草煎煮,清热去火,以应“悲慟伤身”之说。 一个是无杏仁露。 刚开始吃素食的时候,朱由校还能感慨这御厨厨艺高超,简单的菜色都能做得如此美味。 然而,吃了几天素食,便是御厨手法再好,朱由校都没多少胃口了。 肚子里面一点油水都没有,那种对肉食的原始渴望由心而生。 “陛下,多少吃上一些罢。” 今日在朱由校身边侍奉的,乃是一个宫女。 她身著藕荷色素缎宫装,尚未及笄的身量单薄如嫩柳。 她正是李选侍送来的五个宫女之一,名唤张芸儿。 经过锦衣卫调查,宫女张芸儿出身清白,乃是顺天府涿州的良家人,平素在宫里並无与李选侍有多少勾连,完全是因为生得俏美,被李选侍相中,送到慈庆宫来。 加之她姓张,让朱由校想起了歷史上的天启的妃嬪,一个苦命的女人,便將其留在身边侍奉。 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 素食便素食罢! 坚持个二十多天,之后再来补补身子。 朱由校囫圇吞枣的,吃了个七分饱,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撤去膳食之后,朱由校便到书案前温书。 更直白点说,是识字、学写字。 “咳咳。” 少女垂首研墨,忽听得朱由校轻咳,她倏地抬眸,两道柳叶眉惊得微蹙。 “陛下。” 张芸儿有些害怕的抬头瞄了朱由校一眼,却发现御座上的皇帝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让她嚇得赶紧把头低下来。 从西二所到乾清宫,再到噦鸞宫,最后到慈庆宫。 这短短几日,她就像是货物一般,被来回送,十四岁的少女心中自然是有些惊慌。 更何况,面前的这位少年,可是大明皇帝,若是自己一个伺候不好,那可是要人头落地,诛灭九族的。 伴君如伴虎,她焉敢不惧? “可识字?” 朱由校可没有恐嚇少女的雅趣。 张芸儿点了点头,说道:“奴婢识字。” 朱由校示意她上前来,少女低著头,小心翼翼的走到朱由校身边。 “不必拘谨,朕不会吃人。” 朱由校接过狼毫,笑著说道:“芸儿,朕有件事,需要你襄助一二。” 襄助? 联想到这诗句的內容,张芸儿更是害羞了。 难道陛下要... 朱由校见其许久未言,便伸手用手指挑起少女凝脂如玉般的下顎,两人四目相视。 这个时候,朱由校才看到这女子羞红的模样,再转头看向案上的那一句关雎,顿时明白了关节所在。 他不禁訕笑一声。 这妮子,居然误会他了! 他虽好女色,但不至於飢不择食。 “你误会了,朕的意思是,教朕写写字。” 这几日朱由校一有空便在端本堂恶补知识,简体字与繁体字区別不小,但些时间,还是可以一一对应上的。 但毛笔字要练,就需要诀窍了。 现在朱由校写毛笔字,完全跟狗啃的一般,难道到极点。 所谓字如其人,他这个皇帝,日后若是要批改些奏章,这样的字,能拿得出手? 至於为何不请那些大儒来教。 一是朱由校不想让那些臣子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 外朝的臣子,大多不单纯,若给他帝师的名头,岂不是还可以节制自己? 第二,那些七老八十酸腐儒,哪有少女红袖添香来得愜意。 朱由校保证,最主要的原因是第一,而不是第二。 “原来如此。” 张芸儿鬆了一口气,但心里莫名有些失望。 “奴婢字写得也只是马马虎虎,怕教不好陛下。” 朱由校当即握住笔毫,说道:“朕岂是要用一手好字金榜题名?不至於歪歪扭扭即可。” 就在两人练字的时候,魏朝却是缓步进入端本堂中,见到如此模样,当即缓步转身后退。 而这时,朱由校的声音传来了。 “有何事来奏?” 魏朝伏首一拜,头紧贴大理石地面。 “回皇爷的话,户部尚书李汝华求见!” 第31章 君臣交心,发隱擿伏(求追读!) 李汝华在慈庆门外等候。 他脸上眉头紧蹙,本就苍老的脸庞一下子变得苦大仇深起来了。 今日常朝,辽餉未定,佐以天灾人祸,户部实在要揭不开锅了。 李汝华眼中瞳孔紧缩,藏在朝服之下的手掌握拳,心中已经是做了个决定。 若是陛下不答应加征辽餉,他便要乞骸骨! 这差事没法当了,你刘一燝、杨涟谁有能力当这个家,谁去当! 爷不伺候了! “李尚书,请!” 李进忠笑著將李汝华引入端本堂。 此时端本堂中,宫女张芸儿早已经退下了,书房之中,只剩朱由校、魏朝、李进忠和李汝华四人。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五拜三叩之礼行完,朱由校摆手说道:“尚书请起,急忙请见,不知所为何事?” 李汝华深吸一口气,眼中发狠,並未起身,而是伏地说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如今国库空虚,而陛下若不加征辽餉,则户部难以为继,户部上下,虽皆为良臣,能臣,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之奈何? 若不加征辽餉,还请陛下允臣乞骸骨! 臣愚昧,伏乞圣裁!” 朱由校沉默许久,从御座上起身下殿,亲自上前將李汝华搀扶起来。 “尚书请起。” 李汝华原本是想跪到朱由校做决定为止的,但如今圣上屈尊而下搀扶,他又如何能不起身呢? 只得是一脸委屈起身,老脸拧巴。 “陛下,非是老臣逼迫陛下,实在是户部已经无能为力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对著左右说道:“看座。” 李进忠麻溜的搬来小凳,李汝华不情不愿的坐了下去。 “尚书可有看到京城外的流民?”朱由校没有直接给李汝华答案,反而是问了一个好似不相干的问题。 “城外流民眾多,以至於堵塞道路。” “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流民?”朱由校的语气逐渐加重。 感知到大明皇帝的情绪,李汝华老老实实回答:“天灾肆虐,蝗虫漫天,树皮都被吃光了,饱肚不能,只能到京师就食,於是便成了流民。” “只有天灾,没有人祸?”朱由校詰问。 李汝华无言以对,只能懦懦说道:“是天灾致使人祸,滋生流民。” “到底是天灾致使人祸,还是人祸重於天灾?” 这话,让李汝华如何回答? 他只能无言。 而李汝华不说话,朱由校口若刀剑,一刻不停。 “陕西自去岁开始大旱,到如今,天不见下雨,粮价暴涨至每石5两,农民需卖 6石粮才能缴1亩辽餉,导致“一税夺半年粮”。 为此,农民为完税借“驴打滚”高利贷,一年债务翻倍。百姓借银10两缴税,次年需还 26两,被迫以田抵债。 士绅勾结官府,以“代缴辽餉”为名低价收田。有地的百姓,不得不沦为佃户,地租高达收成的七成。 无田可卖的农民选择“弃籍逃亡”,村落十室九空,唯见蓬蒿。” 朱由校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汝华,问道:“这些,尚书难道不知?” 李汝华眼神闪烁,嘴巴张了张,却只能一直:“臣...老臣...” 这些事情他自然知道,是故,如今被朱由校詰问,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民爭食雁粪,剖白骨为炊,死者枕藉於道。” “人相食,父鬻其子,夫啖其妻。” 朱由校目光锐利,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剑气凌然。 “百姓活不下去了会做什么?” 朱由校走到李汝华身前,俯视这个浑身不自在的老臣,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百姓活不下去,会揭竿而起,届时,我大明君臣皆死无葬身之地!加征辽餉,岂非是自掘坟墓?” “臣死罪!未能恪尽职守,乞陛下严惩!”李汝华赶忙从小凳上起身,跪伏请罪。 朱由校再次俯身搀扶李汝华,然而,李尚书仿佛生根了一般,任凭朱由校如何拉动,就是不起来。 “朕没有怪罪尚书的意思。” 听到这一句话,李汝华总算是抬头了,只是这张脸哭得是涕泗横流,委屈到了极点。 “臣屡次奏请陛下加征辽餉,岂非掘我大明朝的根基,还请陛下治臣死罪!” 这小老头,脾气倒是一下子上来了。 “如今天灾不断,便是无有旱灾之地,土地依旧减產,加之黄河泛滥,淹没农田,百姓本需要减税方才能渡过荒年,而我等加税,岂非是要害他们性命?逼他们造反?” 朱由校见李汝华没有起来的意思,倒也不去拉他了。 “辽东战事不断,大明天灾不断,再加征辽餉,恐怕,大明要完!” 李汝华听到那四个字,赶忙说道:“臣请陛下慎言!收回方才之语!” 魏朝李进忠也是赶忙跪下。 “请皇爷收回成命!”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有问题,便是要解决问题,一味搪塞,一味敷衍,难道真的就能救得了大明?” 哎~ 大明皇帝深深的嘆了一口气,说道:“朕原本以为尚书是个实务之人,如今看来,与其他臣子,倒也没有什么不同...罢了罢了。” “陛下!” 听到皇帝这句话,李汝华一下子就急了。 他可以辞官,他可以被廷仗,但是你不能污我清白! 我李汝华勤勤恳恳,战战兢兢的做这户部尚书,努力维持局面,怎么就不是实务之人呢? 你这不是在欺负老实人吗? “臣冒死请问,若陛下不征辽餉,朝廷如何持续?” 朱由校反问道:“尚书久掌户部,开口征辽餉,闭口征辽餉,难道便没有其他开源之道了?” 李汝华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小凳之上。 他没有想到,和面前的皇帝陛下比起来,他反倒是成了糊裱匠了。 既然要敞开了说,那怕什么呢? 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罢! 再大不了,这条命也不要了! “清查田亩,重行『一条鞭法』,徵收商税,重构税基!削藩禄,止辽战,则大明必定兴盛!” 终於有一个不怕死的了。 朱由校如伯牙遇子期一般的眼神看向李汝华,说道:“朕有尚书,如汉高祖之有萧何,何愁大事不成?” 吐露了心声,李汝华可没有那么乐观,一脸苦大仇深的说道:“臣下非萧何,而欲做晁错,陛下可知,方才臣下所言,皆是要冒犯根源的,而冒犯根源,必定阻力重重!” 朱由校亦是严肃,郑重其事的说道:“朕不是汉之景帝,你也非是晁错,前路艰险朕自知,但改革,不冒些风险,如何能成?”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 他朱由校,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32章 大明神剑,不是也是(求追读!) 李汝华听得此言,浑浊的眼底倏然迸出精光。 “臣十四年任江西布政使时,曾见南昌王圈地八千顷,佃户鞭笞至死者填壑。泰昌元年臣督漕运,临清钞关岁入仅三万两,而商贾过楼船者,珍珠竟以斛量!“ “今岁三月,洛阳福藩又奏请扩庄田三千顷——“ 朱由校听得眉头紧皱。 “李卿放心,朕之前说过,必会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朕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李汝华闻言,心中顿时开阔。 “陛下绍统承祧,春秋鼎盛,而锐意更化,雷厉风行,实旷古罕覯之圣主也!” 大明有此圣君,他如何不肝脑涂地呢?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有些事情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彻查贪腐,尚书莫要留下手尾了。” 李汝华当即说道:“臣下清廉,无有半点贿赂之事,陛下但查无妨。” 朱由校頷首点头。 彻查贪腐,最怕查到自己人。 若是揭开了说,你是处理还是不处理? 是故,事情要在未发之前便杜绝,这是最好的。 “好生为国办事罢!” “陛下以雷霆之断行宽厚之政,以日月之明察秋毫之奸。臣虽老悖,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微臣告退!” 李汝华走了之后,朱由校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除了孙如游之外,看来,他又有一个內阁人选了。 就在这个时候,魏朝凑到朱由校身前,脸上缀著諛笑,说道:“陛下,英国公方才就在殿外等候已久了。” “让他进来罢。” 本来朱由校在端本堂,就是等张维贤的。 没想到李汝华沉不住气,先来了。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英国公张维贤快步入殿。 他脸上有慌乱之色,额头上隱隱有细汗,显然有些神情不定。 “臣张维贤,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国公无须多礼。” 张维贤老老实实行完大礼之后,缓缓起身,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不嫌弃臣能力平庸低劣,將监察弹劾的重任託付给臣,这实在是旷世难逢的殊荣恩典。臣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的万分之一。只是臣才疏学浅,智谋不足,见识短浅,实在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职责。” 果然。 是来推託此任的。 见皇帝不说话,张维贤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 “昔日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使者,必定选用郅都、张汤这等刚正不阿之臣;唐太宗任命御史巡按,多选拔魏徵、马周这般明察秋毫之士。如今圣朝要肃清贪腐,理应选用耿直敢言之臣。像都察院的诸位大人,个个风骨凛然,正適合担此重任。 微臣不过一介武夫,向来缺乏文墨之才,更不懂刑名律法。若是勉强担任此职,只怕会像盲人辨色、聋子听音,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会耽误朝廷清明之治。” 张维贤侧目偷视之,皇帝依旧面不改色,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此刻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继续说道: “微臣世代蒙受皇恩,惭愧地位居公爵之列,理当效仿卫青、霍去病镇守边疆,学习郭子仪、李光弼平定叛乱。骑马射箭、征战沙场才是臣的本职。至於查办贪官污吏、纠正政务过失,实在不是臣所能胜任的。 恳请陛下另选贤能之士担此重任,臣甘愿持戟护卫、隨侍左右,以尽犬马之劳!” 朱由校见张维贤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打趣问道:“说完了?” “啊?” 跪伏著的英国公张维贤没想到皇帝居然是这个回答。 “臣的意思是...” 张维贤话没说完,就被朱由校打断了。 “朕知道你的意思,然则朕信重之人,可有多少?国公乃功勋之后,朕如若连你都不能託付,大明朝还能託付与谁?” 皇帝打感情牌,谁受得了? 张维贤只得说道:“臣定然竭尽所能,然则,就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你愿意担起重任,朕很欣慰。” 从朱由校自乾清宫走出来的那一日,张维贤便已经和大明皇帝绑定了。 或者说... 大明勛贵,本就与大明皇帝是一体的。 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后,勛贵日益衰微,如今也就只有英国公一脉尚还有些影响力,其余公爵家族,基本上都快退出权力中心了。 勛贵自然不想做吉祥物,也想要有些影响力。 对於皇帝拋来的橄欖枝,他自然是想要接的。 但扩充影响力是一回事,自己几斤几两,张维贤还是知道的。 勛贵的没落,一方面是土木堡之后,文官集团全面掌权,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勛贵无能? 皇帝想要提携他,张维贤却是怕將事情办砸了,家族受到牵连。 这个时候,保持中立,不做方才能够与国同休。 但很显然,现在是不可能了。 “彻查贪腐,绝对不是你一人能够为之的,朕给你找了几个帮手。” 帮手? 张维贤眼睛一亮,当即问道:“还请陛下示下!” “司礼监隨堂太监李进忠,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李进忠闻言,心中大喜,赶忙上前对著朱由校说道:“奴婢定然为陛下分忧,彻查那些个臣僚的贪污罪责!” 张维贤见是一个太监,心中有些失望,反而骆思恭还有几分依仗。 “魏朝。” “奴婢在。” 见这个协助彻查贪腐的人不是他,魏朝心中有些失望。 明明他才是司礼监大太监,提督东厂,锦衣卫还归他管呢! “东厂之事,暂由李进忠掌管,你管宫里面便是了。” “这...” 魏朝委屈极了,眼中蒙著水雾,但却还是老老实实点头。 “奴婢遵命。” 李进忠兴奋的面颊充血,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没想到掌权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李进忠。”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眼神复杂。 对付那那些贪官污吏,唯有用最锋利的刀剑了。 在昏君手上,魏忠贤是奸佞,是祸国殃民的九千岁。 但是,在明君手上,魏忠贤未尝不能变成郅都、张汤之流。 “奴婢在。” 魏忠贤恭恭敬敬的跪伏在御前。 面前的少年天子將他一点点提携起来,这是有知遇之恩。 况且,他知道自己的权势是谁给。 陛下既然能给,自然也能拿走。 一如之前的老祖宗王安一样。 现在,陛下交给他的事情,哪怕是再难办,他也要办! “听闻你原是姓魏,可是?” 李进忠当即点头,心中更是感动。 “奴婢贱名原是魏姓。” “忠贤忠贤,朕便望你对朕忠诚,对事贤能,这是个好名字,以后你便叫魏忠贤罢!” 李进忠...哦不,魏忠贤当即眼眶带泪,伏首而拜,道:“奴婢多谢陛下赐名!” “彻查贪腐之事,便由你们负责,凡有决断,第一时间前来通稟,可知?” 英国公张维贤,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当即领命。 “臣(奴婢)遵命。” 万历朝有大明神剑海瑞。 他天启朝也有大明神剑。 不管他是不是,只要他朱由校认为他是,不是也是! 总之,大明朝的贪官污吏们,现在该发抖了! 第33章 日讲经筵,试探交锋 从端本堂中出来,魏朝感觉自己是在行尸走肉。 扳倒了老祖宗王安,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老祖宗了。 没想到半路蹦躂出了个魏忠贤。 虽然只是隨堂太监,但以陛下如此信重,恐怕接替他只是时间问题。 难道日后,他要叫称自己『阿父』的人叫做老祖宗? 这辈分不是乱了? “哎呦喂~” 魏朝走著,不想却是撞到了人,而撞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王体乾。 “老祖宗,您没事吧?” 王体乾赶忙上前搀扶魏朝。 魏朝摆了摆手,说道:“以后別叫我老祖宗了。” 王体乾眉头一挑,赶忙问道:“老祖宗,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魏朝便將不久前在端本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体乾听完之后,当即对著魏朝说道:“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 魏朝被王体乾这番话给说晕了。 “这是个坏事,何来恭喜贺喜之说?” 王体乾却是说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彻查贪腐,那是得罪人的事情,你想啊!既然是得罪人的事情,真的能够全身而退?陛下不用老祖宗,是保护老祖宗,看来,老祖宗升任司礼监掌印,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啊! 王体乾的一番话,让魏朝有拨云见日之感。 原来陛下並没有喜新厌旧,反而是在保护他? “还是你机灵,论起把陛下伺候开心,十个魏忠贤都不如咱家。” 他眼珠一转,说道:“陛下今日好似看上了宫女张芸儿,在慈庆宫准备一间厢房,让她从通铺搬出来。再在宫中选些身家清白,容貌上佳的宫女来伺候陛下。” 上有所好,下必有效。 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魏朝只能朝著將皇帝伺候开心这条路上狂奔了。 ... 泰昌元年九月十二日。 天启皇帝继位之后,大明朝的第一次经筵便在文华殿开始了。 明朝经筵不仅是学术活动,更是君臣共商国事的政治仪式。 此刻,文华殿中已设御座、讲案,御座东侧设讲官席,西侧设侍班大臣席,殿外丹墀列侍卫仪仗。 主讲官三人,业已到场。 分別是內阁首辅方从哲、东阁大学士刘一燝、东阁大学士韩爌。 展书官两人,其中有一人虎背蜂腰,留个络腮鬍,浑然似武將,正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承宗。 侍班大臣有內阁阁臣、六部尚书等十数人列席,负责提问与议政。 辰时初刻,朱由校身著常服,乘舆至文华殿。 文华殿中乐班当即奏《圣安之曲》。 御驾先至文华殿东室孔子像前,行四拜礼,之后再转到文华殿正殿御座之上。 展书官跪展典籍,讲官持象牙笏板立於案侧。 今日主讲的是《贞观政要》的《论君道》。 只见韩爌缓缓读出里面的內容: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这是贞观政要的首篇,集中阐述唐太宗李世民与群臣(如魏徵、房玄龄)关於“君主应遵循何种治国之道”的討论。 其核心並非单一故事,而是通过君臣对话、歷史反思,揭示治国理政的根本原则。 主要內容是以民为本、明德慎罚、任贤纳諫。 很显然,韩爌选读此篇,是带著教育皇帝去的。 韩爌读完一遍之后,朱由校开始跟读,读上个十遍,確定句读发音没问题了方才停止。 紧接著,韩爌便开始將《论君道》的內容翻译成大白话。 每个讲官对经典都有不同的看法,韩爌翻译之后,刘一燝接著翻译,方从哲隨之翻译。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待三位讲官释义完毕,朱由校將象牙笏板轻叩讲案:“贞观时魏徵諫太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韩公以为此语於今岁辽餉加派可有所指?“ 韩爌不料少年天子突然发问,沉吟道:“百姓如涸辙之鮒,加赋实属剜肉医疮。“ “刘公怎么看?“皇帝转向东林出身的刘一燝。 “太祖定製赋税皆有定数,加派终非长久之计。“ 朱由校再问:“唐太宗之时百姓困顿如涸辙之鮒,方有魏徵'水能载舟'之諫。朕闻九边將士竟有割马鞍皮煮食者。诸卿且说——贞观与泰昌,可同歟?当变否?” 韩爌持笏躬身,答道:“贞观年间府库空虚十有八九,然太宗停建洛阳宫以賑灾民,罢黜宇文士及以清吏治。今辽餉加派如剜肉补疮,太仓岁入四百五十万两而辽东年耗六百万——此非百姓不足,实乃'损下益上'之弊未除。陛下当效太宗'存百姓'之道,非改赋税旧制,而改隱佔田亩之恶!“ 刘一燝笏板叩案,说道:“贞观之治在广开言路,今六科给事中半数空缺,蓟镇总兵虚报斩首竟得赏银三千!昔魏徵日諫二百奏,而今朝臣唯知票擬'依例'二字。若不变通——“ 刘一燝突然转向方从哲。 “恐成靖难时方孝孺所谓'泥古不化'!“ 方从哲持笏手微颤,说道:“太宗革隋煬暴政,泰昌承万历太平,岂可同比?今虽有隱田漂没,然太祖定製二百载不易。臣愚见,当效太宗'慎终如始',非骤变祖制,惟需严查贪墨...” 韩爌与刘一燝开始攻击方从哲了。 是在试探他的態度吗? 朱由校思虑片刻,环视群臣说道:“事情不在变与不变,在变之有道!大明祖制保我大明二百余五十载,还能再保二百五十载吗?” 而显然,朱由校的意思是要变。 方从哲乾咽了一口口水,顿感前途有些渺茫。 韩爌与刘一燝眼睛一亮,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信號。 韩爌当即说道:“请陛下增补官员,以保朝廷运转!” “可!” 朱由校早就想要增补官员的,但增补的,必须是他的人,或是能他能用的人。 “內阁空虚,擢升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尚书孙如游入阁。” 听闻此言,韩爌刘一燝没有惊诧,这两位臣僚入阁,其实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而方从哲面上却有苦色。 方从哲兼领户部尚书,手抓户部,方才能够號令百官。 当然... 实际上六部也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 现在户部尚书李汝华入阁了,岂非他户部职权都被分润了? 难道说... 陛下在暗示我辞官吗? 第34章 水火难並,老登乞骸 方从哲眼神闪烁著悲凉之色,哽咽而道:“今臣年逾六旬,精力衰惫,目昏耳聵,难膺重任。伏乞陛下允臣骸骨,另简贤能,则国家幸甚!” 韩爌刘一燝闻之,皆双目有亮色。 眾人都將目光聚集在朱由校身上。 而朱由校的表情很显然不好看,说道:“不准!” 方从哲一阵惊愕,跪伏而道:“臣以平庸之才,惭愧地担任內阁要职。自万历四十二年入阁以来,七年间,对上未能辅佐圣主成就尧舜般的盛世,对下未能遏制党爭、消除国家危机。近来辽东战事溃败,朝中言官纷纷弹劾,都说“从哲误国“。 每当想到这些,臣都心如刀绞。 况且“红丸案“一事,臣处置不当,导致朝野上下非议不断。若再占著职位不做事,恐怕会貽误国事更深。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 朱由校闻言,再说道:“不准!” 此刻,整个文华殿落针可闻。 眾人一时之间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刘一燝后退一步,突然对局势把握不清了。 陛下到底支不支持倒方? 韩爌等人亦是深思沉默。 朱由校当然不支持倒方了。 最起码现在不支持。 现在方从哲下去了,上来的是谁? 东林党! 本来现在方从哲在內阁,可以为朱由校吸引火力,他们党爭得厉害,朱由校便可趁机掌权。 若是方从哲下去了,接下来东林党的火力会给谁? 不言而喻。 是故,朱由校当即说道:“如今局势动盪,岂是庸碌之辈求自保之时?国家步履维艰,正是群臣同心协力之际! 先帝灵柩尚未安葬,仍停灵在宫;辽东战火连天,边疆全线告急。值此生死存亡关头,爱卿却想辞官归乡,將江山社稷视如敝履般拋弃,朕怎能忍心应允?” 方从哲对於如今的朝局,確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在內阁就似提线木偶,除了背锅还能做什么? 党爭酷烈,他若是还不退,恐怕连善终都难了。 方从哲再说道:“臣无能,但请乞骸骨!” 朱由校都被这老登给气笑了。 朕还要你给我当人肉盾牌吸引火力,最好跟东林党人两败俱伤。 你居然敢不干了? 朱由校语气加重,说道:“如今的大明正值多事之秋,爱卿尚未到告老还乡的年岁!侍奉君主半途而废,这是不忠;危难之际逃避责任,这是不义。倘若百官都效仿爱卿所为,稍遇挫折就想著退隱,那朝堂上的官印谁来执掌?边疆的战事谁来担当? 朕命爱卿戴罪留任,整顿部务,与朕共渡国难。待辽东战事平息,先帝陵寢安葬完毕,再议爱卿归隱之事。若再提“告老“二字,便是將朕弃於水深火热之中!爱卿不得再辞!” 朱由校后面两句话,几乎是將方从哲乞骸骨的路给堵死了。 方从哲几欲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脸苦色说道:“老臣遵命。” 本来好好的经筵,被党爭这么一搅,味道全变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岔开话题,將经筵朝会进入下一个流程。 “內阁可有陈奏?” 经筵不仅是学术研討,更是政治博弈。 君臣问对之后,便是內阁奏议。 “臣有本要奏!” 韩爌牵头呈递奏疏。 本来他要呈递的奏疏是弹劾方从哲的,但现在情况有变,风紧扯呼。 他赶忙换了另外一本奏疏。 韩爌之后,六部臣僚,皆递奏章而来,不一小会儿,朱由校御案之上,便堆了满满的奏章。 眾臣侍立。 而朱由校打开奏章,开始一一批阅。 这段时间,朱由校在慈庆宫红袖添香,还是有些效果的,奏章看得懂了,字写得也稍微可以看了。 毕竟他现在主要练三个字:不、可与准。 韩爌的奏章,內容是弹劾熊廷弼,举荐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 熊廷弼的名声,朱由校还是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是个有能力的。 而袁应泰... 这个人没听说过。 联想到天启初年辽东局势继续糜烂,熊廷弼起復,这傢伙能力绝对有问题。 朱由校提起御笔,之后又放下,换了另外一个奏章来看。 接下来,还有一些奏章。 譬如弹劾熊廷弼、方从哲、贺世贤等人的奏章。 此类弹劾奏章,占了大半。 其次。 兵部的,主要是请调援军与粮餉、火药。 户部的,主要是请筹集军费、賑灾款。 礼部的,则是大行皇帝丧葬的具体事宜。 譬如说大行皇帝庙號、諡號。 东林党与齐楚浙党围绕此事,已经是展开拉锯,党爭渐渐由暗处转向明面。 工部的,则是请拨大行皇帝山陵修缮的费用。 ... 反正这些奏章看下来,要么是党爭,排除异己,要么便是钱钱钱。 朱由校遇到不懂的,当场提问,各部堂官解释之后,若无有异议,或者確实紧急,朱由校都批阅:可或准。 司礼监盖章。 至於其余有爭议的,以及那些弹劾奏章,朱由校並没有马上批阅,而是留中,再做处理。 奏章看完问答批阅之后,朱由校对大明朝的现状,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此刻已过正午了。 文华殿外的日头虽然依旧酷烈,但已是西坠之势。 事情办完了之后,朱由校才感觉到肚子开始咕咕叫。 “赐茶帛。” 讲官获赐茶一杯、紵丝一匹;侍班官赐座饮茶。 茶为江南顶级芽茶,紵丝为官造极品丝帛。 朱由校面前也上了一杯茶。 君臣同饮芽茶,朱由校也是从御座中起身了。 鸿臚寺官见状,当即唱: “礼毕!” 眾臣行叩头礼,皇帝起驾回宫。 天启朝第一次经筵朝会,便如此落幕了。 对於此次经筵朝会的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文渊阁外,杨涟、孙慎行等人等候已久。 见到刘一燝、韩爌、周嘉謨三人走来,眾人当即迎了上去。 “如何?可试出了什么?方阁老他...” 韩爌脸色黑沉。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刘一燝嘆了一口气,说道:“方阁老或许是想要归老了,但陛下不允。” 这是何道理? 杨涟愣住了。 “可有弹劾?” 吏部尚书周嘉謨上前说道:“陛下回护方阁老,我等又岂能忤逆圣意?” “那辽东经略之事,陛下可应允了?” 韩爌冷哼一声,说道:“留中。” 周嘉謨嘆气般的將今日经筵朝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涟与孙慎行等人听完,面面廝覷。 感情今日经筵,方阁老没扳倒,袁应泰没扶上辽东经略的位置,反而是让內阁多了两人? “好在陛下的治国理念是和我们相类,只是如今对我等多有提防,待知晓我等忠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涟眉头紧皱,他可没有那么乐观。 虽然新君登基詔书,国策方面与大行皇帝在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 各省矿税监说要裁撤,內阁送上去的奏疏却留中不发。 他们要求增补的官员,司礼监批红的极少。 杨涟怎么觉得,当今圣上,是装著和他们东林党人一般? 实际上,却是要撅了他东林党人的根? “诸位,或许我等需要更进一步,让陛下知道,我大明朝绝不能缺了我等忠干之臣!” 杨涟眼神闪烁。 之前的应对,似乎太温和了一些。 是该加点火候了! 第35章 学无止境,心腹爪牙 御驾回到慈庆宫。 大明皇帝朱由校的肚子咕咕叫,五臟六腑已经开始造反了。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 黄驊当即呈送今日的午膳。 主食菜品还是一样的素,半点荤腥也不见。 但是今日比之往常,又有些许不同。 多了半升牛奶。 国丧期间,全国禁止屠宰牲畜(包括牛、羊、猪等),禁食荤腥。 “荤”不仅指肉类,还包括动物乳製品(如牛奶、奶酪),因其被视为“杀生取物”,违反“哀戚素食”之礼。 这是国丧的规矩,不过规矩有时候就是拿来打破的。 宫廷之中亦有特例。 比如说皇帝因体弱,可经礼部特批取用牛奶,只需以素色器皿盛装,避人耳目。 礼部尚书孙如游是个会来事的人,朱由校差魏朝去提了一下,今日午膳马上便见成效了。 多了半升牛奶,这一桌的午膳终於是稍有营养了。 朱由校吃喝完毕,顿时感觉身体充满力量。 撤去午膳之后,朱由校端坐在端本堂御座之上。 案牘之上,早已摆放好笔墨纸砚。 宫女张芸儿款身前来侍奉。 “陛下,今日可还要练字?” 这妮子与朱由校相处了几日,对朱由校的恐惧渐渐散去,心中不自觉滋生了些许別样情绪。 本是活泼的性子,此刻倒是在朱由校面前展露开来了。 “练字倒是不急。” 不、可与准这三个字会写,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了。 留中的奏疏,他可口述差人去写,並不紧急。 “那陛下是要?” “隨我温书罢,今日將这本书给吃下去!” 朱由校拿出厚厚一本书籍,上面赫然写著《贞观政要》四个大字。 既然要和这些臣僚斗法,经典不懂不行啊! 学! 学无止境啊! 好在朱由校前世掌握了不少学习方法,也有些许文言文基础,因此看这经典,並不多费力,不懂的字,不懂的意思,再去问张芸儿。 不过,很快,朱由校便知道自己错了。 这少女也是半吊子的水平,识字写字,她还有些本领,但论到解读经典,她却没有这个能力了。 到了后面反倒是大明皇帝在教一个宫女读书一般。 朱由校是乐在其中。 自己一人读书多无聊,有个红袖添香的小美人在侧,那多愜意? 不过,閒適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魏朝缓步入內,一脸諛笑的对著朱由校说道:“皇爷,张之极与骆养性已在殿外候著了。” 朱由校闻言,將书本合上。 还想要一日看完贞观政要,结果四十篇只看到了第十四篇《论忠义》。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將书丟给张芸儿。 “召他们进来罢。” 张芸儿抱著书,不敢打扰朱由校处理国事,赶忙朝著堂外碎步而去。 张芸儿离去不久,两个身高七尺,身穿锦衣卫袍服的青年便缓步入堂。 对於骤然面圣,两人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此刻入殿拜见,跪伏在地,身子还不住的在颤抖。 “微臣张之极(骆养性),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躬安,起来罢!” 两人起身之后,朱由校细细端详两人容貌。 张之极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却已显枯槁。 这个英国公的嫡子,平日没少流连烟柳之地,以至於將身子都玩得亏空了。 骆养性约莫十六七岁,身长七尺有余,立如苍松盘岩,行若虎踞龙行。 很显然,出身锦衣卫世家,骆养性並没有张之极的坏毛病,看这身手,显然是不俗的。 “朕召二位才俊,便是命你们护卫慈庆宫,防止胆大包天之辈欲行不轨!” 张之极如今是锦衣卫千户,正好统领慈庆宫內外的八百『大汉將军』,骆养性虽是锦衣卫百户,但朱由校见其身手不凡,可做护卫仪仗的长官。 “微臣敢不从命!” 朱由校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说道:“放轻鬆,朕召你们来,是要提拔你们的,无需紧张,不仅武艺要练好,兵书经义亦是不能落下,若你们真有才干,朕何吝重用?” 英国公张维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在前面为他衝锋陷阵,朱由校自然是要帮他们排除后顾之忧。 提拔张之极与骆养性,意味很是浓厚。 张之极眼珠微转,倒是没多激动,他是英国公嫡子,待自家老子百年之后,他自然能够继承爵位,成为新的英国公。 是故皇帝的大饼,虽然美味,但他却並不著急去吃。 而骆养性可没有国公之位等著继承,此刻双目绽著精光,双拳紧握。 “卑职定为陛下效死!” 张之极亦是有模学样。 心腹爪牙要开始著手培养了,这张之极与骆养性只是开始而已。 只有手中的刀剑多了,方才能够根除大明朝的弊病! 第36章 辽东时情,廷弼请辞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之上,看著面前的两人,问道:“你们二人,都有些什么本事,和朕好好说道说道。” 张之极当即拱手道:“刀枪剑戟,弓马射术,火器阵法,臣皆有涉猎,《孙子兵法》《纪效新书》《武备志》,日日温读,臣擅使长枪,家传枪法“燕山十八破阵式”,可单人持丈二铁枪破敌盾阵。” 朱由校露出诧异之色。 没想到这张之极看起来酒色之徒的模样,还有如此本事?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国公府英才!” 接著,朱由校將目光转向骆养性。 “卑职本事不如张千户,会一手绣春刀法,加之家传三銃连击法,其他的,都是侦查与审讯,以及三教九流的本事。” 如果说此刻是boss直聘,从两人的简歷来看,无疑是张之极的好看,但直观看两人的精神面貌,却是骆养性要胜过许多。 不过这也正常,一个是当做国公培养,一个是当做锦衣卫培养。 张之极的起点,是多少锦衣卫人的终点? “你们两人皆是有本事的,朕心甚慰。” 朱由校话锋一转,问道:“五禽戏、八段锦,你们可会使?” 召见这两人,除了要培养心腹之外,更多的,则是要学些拳脚功夫。 不说上阵杀敌,最起码要能自保,延年益寿。 朱由校是感觉他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不健康了。 每天不是坐著就是躺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还好,能够禁慾。 等到后宫妃嬪充实了,这小身板还受得了? 不加以锻链,恐怕要似原歷史一般,没有几年活头了。 张之极与骆养性愣了一下,张之极上前说道:“五禽戏卑职略懂一二。” 骆养性有些感激的看向张之极说道:“八段锦卑职略有所得。”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便先学五禽戏,张千户,你演示一次。” 国丧期间,嗣君需“素服斋居,停罢习武”,不得公开操练兵器、骑射或参与演武活动,以示哀戚。 练武涉及兵器(刀剑、弓矢)与武力展示,被视为“凶器”“杀伐之气”,与丧礼“静穆哀思”的氛围相悖。 若嗣君公开练武,御史可能弹劾其“不孝不敬,违逆丧礼”。 不过似五禽戏、八段锦此类养身功法无需器械,动作舒缓,符合“静以守丧”的要求。 这个御史即便是知道了,也弹劾不了。 “卑职遵命。” 张之极摆开架势,双足开立,双手成虎爪状置於腰侧,吸气提肛;猛然俯身向前扑,双爪前探如撕物,呼气发“哈”声。 演练之后,张之极对著朱由校说道:“陛下,这是虎戏。” 接著,张之极左弓步,双手虚握如持角,右臂屈肘后拉;转腰向右,双臂如鹿角相抵,目隨手动。 “这是鹿戏!” ... 张之极演练完五禽戏一遍,朱由校发现这傢伙虽然看起来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实际上却是是一把好手,这双手布满老茧,显然平素没少习武。 这一套功法,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稳、猿之灵巧、鸟之轻捷,张之极算是全部表现出来了。 现在朱由校隱约感觉到,张之极此人天赋是很高的,只不过生活太过於安逸了,又没有什么目標,只能每日去找乐子消磨时间。 若是打磨一番,未尝不是美玉。 跟著张之极將五禽戏的大致演练一番,朱由校很是出了身汗。 他接过王体乾递来的手巾,擦拭著身上的汗水,饮下一杯热茶,舒爽自不必多说。 “陛下,內阁送来奏疏。” 在这个时候,魏朝手上拿著奏章,缓步走入端本堂。 朱由校將手巾扔给王体乾,问道:“何地奏疏。” “皇爷,是辽东方面的。” 魏朝轻轻瞥了一眼张之极与骆养性。 朱由校接过奏章,打开一看,发现居然是熊廷弼的请辞奏疏,他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了。 见是军国大事,张之极、骆养性赶忙对大明皇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卑职告退。” 没想到朱由校却是摆了摆手,说道:“不著急著走。” 两人面面廝覷,却也只好止住离去的脚步,等待著皇帝下一步的詔命。 看完熊廷弼的请辞表之后,朱由校对两人问道:“你们觉得,辽东经略熊廷弼是何许人也?” 熊廷弼? 张之极当即说道:“卑职不敢妄言朝廷大员。” 这不粘锅的技术,倒是和张维贤一脉相承。 朱由校说道:“朕赦你们无罪,朕只是想要听听你们的看法而已。” 张之极低头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骆养性到底是想要在新君面前多表现一下,此刻先一步上前说道:“熊廷弼斩清河逃將刘遇节、王捷,悬首边关,士卒股慄,虏骑月余不敢近边。吾父曾言:熊氏“刚肠似铁,辽东得人”。” 这个骆养性,看来是个纯粹的武人,这没说几句话,便將自己的父亲骆思恭给卖了。 “千户以为?”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张之极知晓自己这个缩头乌龟做不成了,只得是硬著头皮说道:“熊公治军有方,有儒將风骨,然则辽东如今局面,与他脱不开干係,臣不知晓辽东时情,不敢妄下评判。” 这个小滑头。 “难道锦衣卫奏报的辽东时情,边將奏送的弹劾奏章不是真的辽东时情?” 这句话要怎么回答? 张之极赶忙跪伏在地。 这陛下所问之语,感觉每一个都是有坑的。 回答一个,就是跳一个坑。 苦也! “卑职素不知国政,亦不知这些弹劾奏章,更不知辽东具体时情。” 张之极乾脆装傻起来了。 然而在朱由校面前,装傻可没有什么用。 “朕若执意要你说个所以然来呢?” 张之极面向大理石地面,眼珠转动,思绪更是飞快运转。 “陛下若是想要了解辽东时情,不若召见曾在辽东办事的人问个清楚,原辽东矿税太监高淮便在真觉寺,陛下召其一问便知。” 既然逃避逃不过,那只能拉一个人来顶锅了。 沉默。 端本堂中寂静无声。 张之极额头细汗渐出,他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何自家父亲面圣之后,时常长吁短嘆,一面说大明有救了,一面说国公府要完了,像是精神出了问题一般。 陛下雄才大略,这泼天的权势富贵,英国公府可接得住? “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让张之极鬆了一口气。 他从地上爬出来,像是被水浸过的一般。 朱由校负手踱步至殿前雕栏处,望著檐角垂落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忽而转身直视张之极道:“朕非先帝那般优柔之主,更不是瞎子聋子!“ 骆养性闻言身形微颤。 张之极喉结滚动正欲开口,却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英国公府世代执掌京营,永乐年间张辅征安南的《平南策》此刻仍收在武英殿。“ 年轻天子突然迈步逼近。 “你可知朕为何要你这国公嫡子学五禽戏?“ 张之极额角冷汗滑落,殿內沉香忽被穿堂风吹散。 他想起方才演练虎戏时皇帝专注摹仿的姿態,那分明是沙场老卒才会有的锐利眼神。 那眼神... 杀气腾腾! “朕要改的何止辽东。“ 朱由校猛地推开槛窗,九月秋风裹著陈腐气息涌入,吹得案上奏章哗哗作响。 远处宫墙外隱约传来五城兵马司巡夜的梆子声。 “三大营空额六成,太仓库岁入不及万历初年半数,九边军镇吃空餉的塘报堆得比乾清宫丹墀还高——这些脓疮不挑破,大明就要烂到根子里!“ “你父亲密奏说京营火器库半数銃管锈蚀,这事朕记著。“朱由校语气陡然转缓,从王体乾捧著的紫檀匣中取出本泛黄书册。 “这是戚少保《练兵实纪》原稿,你既熟读《纪效新书》,便该明白朕要的是什么。“ 张之极膝行两步郑重接过,触手竟觉书页间夹著《京营改制疏》草稿,硃笔批註力透纸背。 他猛然抬头,撞进皇帝灼灼目光里。 “从今往后,朕要的英国公不是勛贵牌位。“ 朱由校俯身按住张之极肩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片。 “是能持丈二铁枪隨朕衝锋的燕山破阵將。” “你,可明白?” 第37章 圣恩难还,定倾扶危 从慈庆宫端本堂中出来,张之极一路闷闷,低头不语,似有重重心事。 一边的骆养性还有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习得一身武艺,不就是货与帝王家? 圣上尊顏,多少人见而不得,而他不仅见了,还能得到陛下信重。 骆养性顿感前途一片光明。 “唉~” 两人走到前殿廊廡,张之极驱散了在此地休息的锦衣卫『大汉將军』,突然嘆了一口气。 “小国公何故嘆气?”骆养性脸上露出疑惑不解之色。 方才面圣之时,陛下对这个国公嫡子尤为看重,怎么这廝倒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不懂,若是你每天可以混吃等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雅兴了,便去东城教坊司听听曲,兴致来了,便可去西院勾栏赛马赌酒,若是想要寻寻刺激,翠云轩的扬州瘦马、醉仙楼的魁,能让你隔日起不来床,这日子,难道你会不想要?” 张之极说著,一脸的追忆。 骆养性对这些风月之所不感兴趣,只是说道:“女人只会影响我的拔刀速度,小国公莫要辜负了一身本事。” 张之极对著骆养性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年纪尚未到,到了怕是你比我还好此道,改日我带你去体验一番...” 但话还没说完,张之极却是抓耳挠腮起来了。 他现在还敢去吗? 陛下都要他去做燕山破阵將,他还能做风月红尘客? 早知今日装病的! 只是...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陛下的本事,他装病也无用罢。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骆养性双手抱胸,眼神坚定如铁。 张之极呵呵冷笑一声,说道:“护国寺西廊下有几处暗门子,里面有些姿色不错的女子,一次交易不过三钱银子,你去了便知晓滋味了。” “哼!” 骆养性冷哼一声,说道:“我这便通报顺天府,让他们查抄了此处!” “你这...” 张之极无力倚靠著栏杆葛优瘫。 入了一次宫,不能摆烂就算了,今后还要和这榆木脑袋共事。 张之极是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 ... 端本堂中。 在张之极与骆养性离开之后,朱由校便差人去真觉寺唤高淮过来。 至於为什么一个太监,不在皇城之中,反而在寺庙里面,朱由校问了王体乾之后,才明白其中关节。 真觉寺是正德年间御马监太监张锐重修,专门收留年老无依的宦官。 这是解决宦官养老问题的。 与之类似的皇家敕建寺庙,还有王振修建的智化寺。 其实,以高淮的地位,不至於要混到去真觉寺养老,毕竟他是万历后期宫中数得上號的太监,又被派去辽东做矿监,油水丰足。 大可自己点钱,在宫外购置田產,建私宅荣养,奴婢成群。 只可惜,高淮在辽东的差事没办好,甚至不能说是没办好,而是將事情办砸了。 高淮受命开矿、徵税辽东。 他的爪牙廖国泰残害百姓激起民变,不仅诬陷抓捕了数十名读书人,还构陷弹劾辽东总兵马林,更剋扣士兵军餉,导致前屯卫、金州、松山等地的边防驻军譁变。 此人仓皇逃回京城后,又诬告同知王邦才、参將李获阳,最终酿成整个辽东地区的动乱。 他能活著养老,自然是各方走动,耗尽了积蓄,这才换得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否则,似底层太监一般流落街头或返乡潦倒,在某个寒冷的冬天冻毙街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待高淮入宫,朱由校已经是用过晚膳,从乾清宫哭灵归来了。 此刻,天穹星点密布,秋风习习,夹带著些许寒意。 朱由校打了一套五禽戏,在宫人伺候之下洗漱乾净,换了一身乾爽常服,这才到端本堂见到了老太监高淮。 “奴婢拜见陛下。”高淮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新君为何召见他。 难道是来问罪? 至於说重用他? 他垂垂老矣,便是陛下要重用,他也没有这个心力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问道:“高淮,朕今日召你,便是要询问辽东情况的。” 原来是问事。 如今的高淮只想要安度余生,面对大明皇帝的问题,他当即说道:“陛下但问,老奴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由校点了点头,问道:“辽东经略熊廷弼今日送到朕面前的请辞表中言:『辽民鬻妻女以纳粮,十室九空,饿殍载道。』是真是假?” 高淮沉默片刻,换做年轻的时候,他肯定不会將答案告诉皇帝的。 因为这不是皇帝喜欢听到的答案。 但是现在... 无所谓了。 高淮当即说道:“確是辽东实情。老奴在辽东之时,已有这种情况出现,时至今日,辽东战事不断,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是何原因?” 高淮直言道:“主要是徵税过重。“辽餉”,每亩加派 9厘银,辽东农民实际税负达每亩一两二分银,普通年景亩產折银不足一两。” 也就是说,老百姓即便是拼命重地,到了年末,不仅没有盈余,反而还要倒欠? 朱由校心中沉重,再问道:“辽东明军逃兵甚眾,缺额严重,边將以空餉养家兵,此事可有?” 高淮点了点头,说道:“这亦是实情。不仅如陛下所言般,还有军餉拖欠,士兵为活命,典卖盔甲兵器换粮。並且装备腐朽,大部分的火銃锈蚀炸膛,盔甲蛀损不堪用。” 清兵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但朱由校也听过另外一句: 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辽东的明军能够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抵挡后金的进攻,说实话,已经是尽力了。 朱由校再问了几个问题,便觉得兴致寥寥了。 赏赐了高淮些许財物,命人送其归真觉寺。 朱由校当即將魏朝唤来,他先是提起笔毫,在熊廷弼的请辞表中写下:不准二字。 接著將笔毫放下,对著魏朝说道:“朕念,你写。” 魏朝当即拿起笔毫,展开諭纸,沾墨欲写。 而朱由校的话语已出: “朕諭辽东经略熊廷弼: 览卿所奏《辞辽东经略疏》,言辞恳切,朕心惻然。然辽左危如累卵,九边震动,非卿不能定倾扶危!” 魏朝写到此处,心中一惊。 他欲张嘴,但皇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因为皇帝现在在说话: “卿昔镇辽东,斩逃將以肃军纪,筑坚垒以固边陲,建虏闻卿名而胆寒,此诸葛武侯之遗风也。今虽有小挫,岂可遽萌退志?昔郭汾阳受谗而不改其忠,岳武穆蒙冤而犹奋其勇,卿当效之。 朕知卿性刚直,多方掣肘,已敕吏部严查谤卿者。辽餉五十万即日解送,火器营三千精兵听卿调遣,更赐尚方剑,凡阻挠辽事者,先斩后奏! 昔汉宣帝詔赵充国曰:“將军强食,慎兵事。”朕亦望卿善加餐饭,整军经武。待荡平建虏,麟阁標名,岂不美哉?若再言去职,是弃朕於水火也! 钦赐红袍一袭、玉带一围,以彰卿功。” 魏朝写完批諭,心中震动。 东林党人极力要扳倒熊廷弼,推举袁应泰去经略辽东。 陛下此举,岂不是直接与他们对上了? 第38章 骤发中旨,朝野沸腾 朱由校拿起自己口述的詔諭,確定没有问题之后,便吹了一口气,等其晾乾了再加盖大印,送往辽东。 只是朱由校刚放下詔諭,便看见魏朝的那张可憎的老脸。 魏朝脸上慌乱之色是藏不住的。 “魏朝,有话便说,不必诺诺不敢言。” 魏朝陪著諛笑,说道:“皇爷,內阁中刘一燝、韩爌,以及吏部尚书、六科道官、御史们,之前都上奏举荐袁应泰为辽东经略,陛下未经过內阁而发中旨,恐怕...” 朱由校面不改色,问道:“恐怕什么?” “恐怕他们会拒不奉行,即便是表面接旨,实际上也会阳奉阴违。” 所谓中旨,是皇帝绕过內阁票擬、六科抄发等法定程序,直接下达的旨意。 为何官员敢抵制,拒不奉行,还是因为祖制与成法的衝突。 《大明会典》规定:“凡詔敕必由內阁票擬,六科署案,方为成命。” 中旨因未经法定程序,被文官集团视为“违制乱法”。 大明朝说是皇权集中,但作为皇帝,发个圣旨都会被驳斥违法,说来也搞笑。 “这个他们是谁?”朱由校眼睛微眯,似有杀气四溢。 魏朝赶忙跪伏而下,汗流浹背的说道:“奴婢不敢妄言朝政。” 朱由校眼神冷冽。 “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若你都不敢妄言朝政,那朝政谁来议论?” 权势又要,得罪人的事情却不干。 那朕要你有何用? 魏朝只好说道:“那些文臣视中旨如洪水猛兽,抵制中旨者,必人数眾多,不仅仅是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的官员皆会弹劾。” 似熊廷弼的请辞,皇帝裁定了之后,內阁会擬旨慰留,但需內阁抄发六科,方为合法。 而朱由校绕过了这些程序,相当於变相剥夺了这些人的权力。 这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衝突。 皇权强势时,如永乐、嘉靖、万历前期,中旨多被强制执行。 如永乐迁都北京、嘉靖大礼议。 皇权弱势时,正统、弘治、崇禎朝,中旨常遭抵制。 如崇禎调吴三桂入关中旨被兵部拖延。 强发中旨是有风险的。 嘉靖为推行大礼议中旨,134名官员遭廷杖,17人杖毙,君臣关係一度十分紧张。 万历“爭国本”中旨引发15年朝局动盪,间接导致明末党爭失控。 然而,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了。 若是一直被这些文官桎梏,他还怎么让大明再次伟大? “朕倒是要看看,谁人敢抵制,谁人又敢阳奉阴违?” 若是无关轻重的事情,朱由校由著那些文官便是了。 但辽东的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建奴虎视眈眈,辽东局势要是继续糜烂下去,大明便要被持续放血。 如此局面,就算是经济学专家来了,也无济於事。 谁敢因些许权势问题,连国家大事都不顾了。 那他朱由校,真得做一做暴君了。 况且,骤然发中旨,也並非他心血来潮。 不將水搞浑一些,又如何知晓谁忠谁奸,谁可堪用呢? “这...” 魏朝见皇帝主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了。 陛下自文华殿御极以来,便有雄心壮志。 只是希望,此次爭辩別弄出大的乱子来就好。 ... 翌日。 天將亮未亮,深秋的寒气化作雾靄,瀰漫在紫禁城上空,宛若入云端。 魏朝亲自带著朱由校的圣旨来到文渊阁。 文渊阁东房。 內阁首辅方从哲以及一干阁臣已经到內阁上值了。 方从哲见到魏朝,当即上前问道:“魏公公来此何事?” 而韩爌见是魏朝过来,已经是一步上前来了。 “魏公公,陛下可允了熊廷弼的请辞?” 魏朝皮笑肉不笑,说道:“陛下不准。” 不准? 韩爌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而韩爌消失的笑容,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转移到了方从哲脸上。 “辽东事情复杂,陛下確实需要了解清楚之后,再做重要决断。” 不过,当方从哲看到魏朝手上拿出圣旨的时候,他老脸上的笑容也是一点一点消失了。 “此是何物?”方从哲明知故问。 魏朝说道:“陛下圣旨。” 方从哲接过圣旨,打开来看里面的內容,倒吸了一口冷气。 “中旨?”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魏朝。 后者点了点头。 “这是违制乱法。” 韩爌本来因为皇帝驳斥熊廷弼请辞表就心情不佳,如今见到皇帝直接绕过內阁六科,直接发中旨,这已经不是心情不佳了。 而是震怒! 陛下他怎么敢的? 天知道昨日他拿到熊廷弼请辞表的时候有多开心,以为陛下会擼掉熊廷弼,扶正袁应泰。 结果等了一日,等到的是这个结果? 这心理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方阁老,陛下中旨,应原封不动,送回慈庆宫。” 韩爌態度强硬。 然而方从哲却不敢如此。 这个锅他不愿意背。 新君他也不愿意得罪。 方从哲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召集阁臣,到正堂议事!” 內阁阁臣原有七人,三人未到,只四人而已,加上昨日火线提拔入阁的礼部尚书孙如游、户部尚书李汝华,便有六人。 眾人从东房行至正堂。 正堂位於文渊阁主殿中央,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青砖铺地,素木樑柱。 此处是內阁成员集体议事、接见六部九卿之所,墙上悬永乐帝御书“绳愆纠谬”匾额。 韩爌见到孙如游与李汝华,冷面相向。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陛下敢发中旨,便是因为提拔了此二人入阁,以为可以拿捏百官了。 但... 祖宗成法不可变! 莫说是提拔了两人入阁,便是十人百人,不经过內阁与六科的中旨,就是废纸一张! 眾人围著紫檀长案坐,首辅居中,次辅、群辅分列左右。 案上置《大明会典》《皇明祖训》以备稽核祖制。 见眾人落座,方从哲將朱由校的圣旨拿出来,说道:“这是陛下擬定的中旨,此圣旨,可要抄录送至六科值房?” 原来擬旨的事情是內阁负责的,六科署案抄发,现在皇帝替他们把事情做了,为了符合流程,他们要重新做一遍。 只是顺序变了。 但这变的可不仅仅是顺序,更是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的话语权之爭。 “我的意思是,原封不动,让魏朝送还慈庆宫,陛下登基未久,擅发中旨乃是违制乱法,若是让陛下尝到甜头,养成习惯,那要我们作甚?若是遇到贤明君主还好,若是任性的,我大明朝恐怕有倾覆之危!” 韩爌的意见很是鲜明。 刘一燝思索片刻,在一边说道:“熊廷弼在辽东行事有失偏颇,若再居此位,恐辽左生乱,陛下不知百官弹劾之实情,任性为之,中旨绝不可下发!” 內阁次辅刘一燝其实不想与新君衝突的。 他很想与新君的关係似如今的大行皇帝一般。 然而。 新君的所作所为一再挑战他的底线。 这个时候,已经是到悬崖边上,寸步难让了。 他们这些辅政大臣,也该让教教新君,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了! 第39章 权慑內阁,法理之爭 “虞臣、季晦,你们二人可太心急了些?景文与茂夫尚未议论,你们倒是抢先了去。” 虞臣、季晦是韩爌、刘一燝的表字,景文与茂夫则是孙如游与李汝华的表字。 內阁的议事规则,首辅主持,发言顺序按资歷由低到高,避免年轻者被压制。 韩爌著急开口,显然是坏了规矩。 “无妨。” 孙如游摆了摆手,老脸上並无不快。 以前他都是在此处站著稟告礼部事宜的,今日已经是有一把交椅可坐了。 这是仰赖陛下恩德,方才有他孙如游的今天。 什么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 算得了什么? 我孙如游是陛下的臣党! 深吸一口,孙如游缓缓开始他在內阁的第一次讲话:“熊廷弼在辽东之时,虽受弹劾,但边军士卒人皆称颂,建奴闻其名,更是肝胆俱裂,证明其还是有长处的,袁应泰如今代周永泰巡抚辽东,虽然精明能干,然而,其能在治水,非是用兵,熊廷弼在边防时,执法严格,部队军纪整肃,此刻撤换,不合適。” 孙如游缓了一口气,说道:“是故,在下私以为,陛下此举並无不妥。” “茂夫以为?”方从哲將目光转向李汝华。 李汝华老神常在,他对党爭完全没有兴趣,心心念念的,是怎么让大明朝继续运转下去。 他当即说道:“在下以为,孙尚书所言极是。” 最后,方从哲转向在场中唯一没有发言的朱国祚。 韩爌这个时候意有所指的说道:“朱秀水素行清慎,事持大体,可称长者,莫要在大是大非面前污了清名。” 朱国祚焉能听不出韩爌的话外之音。 他与韩爌、刘一燝关係不错,但又保持距离,不想加入所谓的东林党。 他认可东林党的一些国策、思想,但却不认同党爭。 “兆隆以为呢?”方从哲问道。 朱国祚说道:“骤发中旨,確实有违制度,然而陛下非是庸君,实是有才干,欲做事的新君,第一次发中旨,若是我等反应过大,可会打击陛下处理国事的兴趣?若我大明朝再如神宗皇帝一般,十数年不朝,恐怕...” 朱国祚话语未尽,但意思却是很明显。 眾人都发表了意见,方从哲说道:“如今內阁六人,虞臣、季晦认为应该將中旨发回慈庆宫,兆隆、景文与茂夫认为应该下发至六科,人数三比二。” “阁老何意?难道要让君上视內阁於无物吗?”韩爌急了,欲说动方从哲。 方从哲作为內阁首辅,有一票否决权,只要他不认,这中旨就发不下去。 “方某老朽,尸位元辅之位久矣,不敢误国事。” 方从哲满含深意的感慨,让韩爌脸色骤变。 方从哲所语,皆是东林党人弹劾他的术语。 “你我之间,乃小隙,岂能因小误大?还望阁老明鑑。” 到了这个时候,又开始道德绑架了? 方从哲极力压制自己的嘴角,让其不过分上扬,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咳咳。” 方从哲憋笑咳嗽一声,说道:“陛下的第一个中旨,诸阁臣大多赞同,方某不敢驳回,今日便將中旨下发六科廊。” 韩爌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刘一燝起身,长嘆一口气。 大行皇帝继位之时,重用贤能之臣,还以为会眾正盈朝。 但如今大行皇帝去矣,新君登基不到十日,朝堂之上,便有魑魅魍魎横行。 內阁竟成摆设! 原本以为倒方不必急於一时,如今看来,倒方是势在必行了! 若不换上公忠体国的能臣总摄內阁,我大明要完! 不过... 以为中旨过了內阁,便能成吗? 得问过六科给事中同意不同意! 刘一燝紧隨韩爌离去。 东林党的两位阁臣离去之后,孙如游与李汝华也各自回了东房。 朱国祚起身,却是被方从哲叫住了。 “兆隆且慢。” 朱国祚转身看向方从哲,发现这位鬱鬱寡欢的內阁首辅,今日心情分外不错。 “阁老何以教我?” “不敢言教。” 方从哲说道:“陛下是要做事的雄君明主,可惜方某已无能辅佐。” 说著,方从哲嘆了一口气。 东林党人对他的弹劾,有很多他是认的。 他缺乏张居正式的铁腕改革魄力,对財政、军事、吏治等根本问题妥协绥靖。 又在红丸案中身败名裂,內阁首辅之位,必久不了。 但东林党人有些弹劾,他是不认的。 他方从哲也算是一介能吏,纵有补天之志,但遇到神宗皇帝这样的皇帝,又如何能挽狂澜於既倒? 能在皇权怠惰、党爭炽烈中勉力维持国家机器运转,延缓崩坏,他已经是尽力了。 “阁老谬言,我观陛下並无罢相之意。”朱国祚眉头一挑,心中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的情况,吾自知,兆隆无需多言,只望你日后在內阁,好生辅佐陛下,匡正过失。” 说完,方从哲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缓步走出议事堂。 朱国祚看著方从哲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总摄內阁... 竟来得这么快? 但。 这个位置,可不好坐啊! ... 文渊阁东房。 孙如游將议事堂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告知魏朝。 魏朝听完,震惊无比。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这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內阁会让他原封不动送回中旨,没想到內阁居然通过了陛下的中旨。 这些文官,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便转为邀功。 “咱家这便將好消息告诉陛下!” 说完急匆匆一路小跑回了慈庆宫。 慈庆宫。 端本堂中。 朱由校与张之极练著五禽戏,强身健体。 昨日朱由校练了几套五禽戏,睡觉都香了不少,身子骨逐渐硬朗起来的感觉格外让人沉醉。 一边,身著锦衣卫鱼龙服的张之极与骆养性侍立在侧。 张之极昨日未流连烟柳之地,精神状態好了不少,骆养性则似侍卫一般,站得像块木头。 “皇爷,好消息,好消息!” 魏朝乍一进殿,便喘著气说道。 哪怕是深秋之时,秋风送爽,但他肥硕的皮肉之上,却依旧是汗渍淋漓。 “中旨通过了?”朱由校侧目而问。 魏朝当即点头,说道:“主子料事如神,內阁通过了陛下的圣旨。” 朱由校点了点头,並无多少意外。 在史继偕、何宗彦、叶向高未至京城之前,东林党人在內阁並不能做一言堂。 尤其是在朱由校擢升孙如游、李汝华入阁之后。 这是朱由校发中旨的底气。 但真正的战场,不在內阁,而在六科。 朱由校全掌大权的布局,方才刚刚开始! 第40章 六科封驳,山雨欲来 六科是明朝不可忽视的一股政治力量。 到泰昌元年,人数拢共有三十多个,人数虽少,但科垣官员权力不小。 一有封驳权,可以对皇帝詔令、內阁票擬进行覆核,不合规者可封还驳正。 二有监察权,有权监督六部行政,弹劾官员瀆职。 三有议事权,能够参与廷议、经筵,影响政策制定。 虽然各科都给事中只有正七品,给事中更是只有从七品,但这位置上的权力,却比高他几品的官职要大上许多,含权量极高。 六科廊紧邻午门,东侧为吏科、户科、礼科,西侧为兵科、刑科、工科,与六部(位於午门內)形成內外呼应格局。 人事任免属吏科,中旨很快被送至东廊吏科值房。 吏科都给事中周朝瑞拿著皇帝的中旨,以及內阁的票擬,眼睛微眯。 他事先已经得到了韩爌、刘一燝告知,但当这烫手山芋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胆战心惊。 吏科左给事中此刻上前,问道:“可要立即驳回內阁?” “不!” 周朝瑞摇头,说道:“仅我们吏科,人微言轻,去六科议事厅,请六科联席审议此事!” 周朝瑞当然有权驳回皇帝的中旨。 但是... 连內阁都通过的中旨,他周朝瑞来驳回? 他的能量没那么大,也无法承担皇帝的怒火。 新君的性格尚未摸清,贸然触怒,恐怕会重演嘉靖故事。 他周朝瑞可以被廷仗,但前提是不会被廷仗到死。 人死如灯灭,到时候邀直名何用? 中旨事关重大。 六科都给事中很快便到了东西廊中段的六科议事厅。 “诸位,陛下中旨,驳回还是抄录?”眾人稍稍坐定,周朝瑞將问题拋出来。 兵科都给事中杨涟,身著緋色官袍,袍上绣著的云雁图案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此刻,他黑沉著脸,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违背祖制之举,焉能抄录?理应驳回內阁!” 刑科都给事中魏大中、户科都给事中侯震暘、工科都给事中惠世扬皆言:“附议!” 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身著与眾人相同的官袍,却在此时微微侧身,脸上带著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笑意,缓缓说道:“內阁都票擬了,科垣还要阻止?况且,周临清连陛下中旨內容都未告知,便决定驳回,未免太可笑了些。” 杨涟冷哼一声,说道:“违背祖制,何须知晓其中內容?” 周朝瑞摆了摆手,说道:“是我疏忽了,中旨內容是陛下答熊廷弼请辞奏疏的圣旨,不允熊廷弼请辞。” “只是辽东人事任免的奏疏,非是国本之爭,何须如此大张旗鼓?不若抄录了罢!” 亓诗教是齐党魁首,早就看不惯东林党了。 这些日子,东林党人一直想要將袁应泰推上辽东经略的位置。 如今见到他们吃瘪,亓诗教岂有不给他们上眼药的道理? 杨涟不以为然,当即说道:“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六科署案,乃是《大明会典》之成法,祖制不可违,清正之士,当与我一同署名驳回。” 这句话的话外之音就是,不署名就不是清正之士。 颇有一种不转发就不是中国人的意思。 亓诗教拂袖而去,说道:“这个热闹,在下便不去凑了。” 说著自顾离开六科议事厅。 只不过要踏出门槛之时,他忽的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厅中数人,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天威难测,诸君难道不知左都御史如今的下场?” 说完此话,亓诗教颇为畅快的离开此地。 留下眾人在六科议事厅面面廝覷。 “诸位,无须听亓诗教之言,他这是蛊惑军心,左兄被去职,是有不当之处,而我等谨遵祖制,有理何惧?封驳中旨,某愿第一个署名,还有不怕死的吗?” 杨涟环视眾人,被其眼神扫视而过,不少人微微低头。 周朝瑞当即说道:“壮哉我大明,尚有敢死之臣,瑞自当隨文孺而去!” 周朝瑞不敢独自面对皇帝的怒火,但是有人顶在前面,加之人多,那又不一样了。 法不责眾。 陛下还能將他们科垣臣子都打杀了不成? 其余人尚在犹豫。 毕竟左光斗到现在还没有起復,他们自然心忧会步了左光斗的后尘。 並且... 当今圣上性情如何,还没有摸清楚。 若如大行皇帝一般,他们自然敢驳斥,並且是隨意驳斥。 但如果当今圣上是如世宗皇帝一般,又该如何? 而且亓诗教所言不差,陛下虽发中旨,但这不是涉及到国本的事情,何至於如此大动干戈。 “罢了罢了,便用我杨某人的血,捍卫我大明祖制罢!” 魏大中、惠世扬、侯震暘闻言,知道自己也不好退缩了。 “事情既已如此,我等愿意署名!” 闻此言,杨涟脸上终於是露出笑容来了。 “陛下骤发中旨,虽是小事,但以小见大,我等公忠体国的请求,陛下一件未应,驳斥了中旨,便要请陛下罢相,让我大明朝堂彻底清明!” 周朝瑞亦是说道:“各科给事中,若能全部署名,这是最好的,让陛下知晓我们的决心。” 人多力量大。 就算力量不大,背锅的时候也能承担陛下的雷霆之怒。 眾人当即点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们都要衝锋陷阵了,道友还能置身事外? ... 六科封驳中旨,很快便发送到內阁。 方从哲看著手上六科封驳署名,心中暗自惊诧。 六科给事中三十六人,居然有二十一人署名其中。 这二十一人里面,不仅有东林党,还有齐楚浙党的人。 可谓是臣意汹汹。 第41章 屠龙宝术,细思极恐 慈庆宫。 端本堂中。 魏朝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虽然额头上细汗不断,但他却是故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声。 那些个臣僚,果然是不好相与的。 陛下的第一个中旨,便胆敢驳回! 魏朝心中惊惧,又怕皇帝龙顏大怒,殃及鱼池。 然而,朱由校看到六科封驳的署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我大明朝的忠臣,还是多啊!” 杨涟、周朝瑞、惠世扬... 好,好得很! 啊? 魏朝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难道不生气? 还是说被气得神志不清了? 魏朝微微抬头,说道:“皇爷,莫要气坏了,將那些个不识抬举的臣子,一个个拉到午门外杖责,好教他们知晓陛下的威仪。” “谁说朕生气了?” 朱由校瞥了一眼魏朝,说道:“起来罢。” 魏朝缓缓起身,侧目偷视皇帝一眼,发现主子確实没有生气,心中诧异非常。 “皇爷难道不生气?” 皇帝首次下中旨,却被科臣驳回。 这是挑衅! 换个正常皇帝,都会生气,脾气暴躁一点的,那是要死人的。 新君尚未登基,首次视朝便让左光斗吃了廷仗,可见脾气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面对群臣挑衅,陛下如今为何不生气? “朕为何要生气?” 朱由校將六科驳斥的小册放回御案,伸了懒腰,那模样,哪有丝毫的不悦? “六科科臣,皆是忠臣,良臣,贤臣,朕都要重用。” 难道陛下有受虐倾向? 不对吧? 这和常理有悖! 魏朝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朱由校很显然没有给魏朝解惑的兴趣,他对著魏朝说道:“宣內阁首辅方从哲,並且,召英国公张维贤、魏忠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前来问话。” 魏朝满脸困惑的离去。 而朱由校则是坐回御座,拿起《贞观政要》,继续温读起来了。 这本《贞观政要》他已经读过一遍了,受益匪浅。 当然... 最让他受益匪浅的,绝不是这本书,而是后世太祖的屠龙书。 骤发中旨,正是要试探这些臣僚的反应。 都察院今日上諫的奏章都没有几本,看来,群臣之中,心並不齐。 便是东林党人里面,也非铁板一块。 分化瓦解,或擢或黜,朱由校心中已有定计。 屠龙术在手,这大明朕还不信治理不好了! ... 慈庆宫离文渊阁不过数百米,方从哲急匆匆而至,进入端本堂便要拜见。 “阁老无须多礼,赐座。” 方从哲在將六科封驳署名送至慈庆宫的时候,以他对新君的了解,便知晓皇城之中,恐有血光之灾。 本就想要前来劝諫新君,莫要大开杀戒。 然而进入端本堂,新君似乎並未他所想一般龙顏大怒。 方从哲小心翼翼坐在小凳之上,开口说道:“陛下容稟: 这些言官虽然狂妄悖逆,確实该当严惩。但正值先帝大丧期间,若在朝堂上大开杀戒,恐怕会有损陛下仁孝的圣名。当年武宗皇帝南巡受阻,杖毙劝諫大臣,至今仍被史书詬病。恳请陛下效法世宗皇帝的明断,暂且息怒,以安定群臣之心。” “朕何时说要严惩科臣了?”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朕冲龄,骤发中旨,不知竟与祖制有违,今唤阁老前来,便是让阁老按照规制,內阁票擬奏章,发往六科署案抄发。” 啊? 不是。 方从哲被震得七荤八素。 感情陛下你发中旨,是个意外? 方从哲转向一边侍立的魏朝,满眼都是疑惑之色。 魏朝表面镇定,其实內心早已风起云涌。 中旨要害,咱家早已经与陛下言明了。 怎么陛下在这个时候装起糊涂来了。 方从哲很快想透了关节。 陛下如此早慧,城府深沉,必不可能不知中旨的意味。 但他依旧要发,並且捡著东林党人不想要发生的事情去发这个中旨。 东林党人要罢免熊廷弼,推举袁应泰,陛下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恐怕,就是要六科驳回中旨。 或者说,试一试臣子们的態度。 陛下要的不是中旨通过,而是试探。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方从哲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细思极恐。 这是十五岁少年能有的城府吗? 陛下这是为掌控科道而事先做的准备! 自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至今,陛下先是掌控內廷,將勛贵宦官收罗为爪牙,东厂锦衣卫为其臂膀。 后又拉拢臣僚,权慑內阁,如今更是要把控科垣。 今日中旨不过,待陛下清扫科垣,恐怕真要视內阁於无物了。 届时,中旨谁能驳回,谁敢驳回? 换做是张居正、高拱此类权臣,恐怕已经准备反击了。 然而方从哲想透关节之后,却並不想反抗。 他厌倦了无能为力,也厌倦了党爭。 若他还有政治前途,他也会抗爭。 但... 一切都没了,他抗爭何用? 这一切,难道也在陛下的预料之中吗? “难道阁老有难言之隱?” 朱由校的话打断了方从哲的沉思,方从哲眼中渐渐回神,似认命一般说道:“老臣遵命。” “朕即位不久,先帝丧期未满,两宫灵柩尚在停灵,天下人都在观望。若因言官抗旨就將其杖毙,恐怕会有损圣德,令天下人心惶惶。 朕看魏大中、杨涟这些人,虽然性格刚直略显愚忠,见识浅薄思虑不周,但终究是为国事著想,並非出於私心誹谤。还望阁老不必过於苛责。” 怪罪? 我? 方从哲被雷得浑身发软。 陛下。 你心机如此深沉,何必要装单纯呢? 而朱由校看向方从哲,瞪大双眼,那模样纯真得就像是理塘上的丁真,天山上的白莲。 方从哲无言以对,只好起身告辞。 难怪东林党人屡次在陛下面前吃瘪。 当皇帝不要脸起来,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是对手? “阁老且慢。” 朱由校叫住方从哲。 “陛下还有吩咐?” “兵科都给中事杨涟直言敢諫,志秉忠贞,气凌霄汉,有魏徵之风,特晋其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赐麒麟服一袭、御製“铁胆冰心”银印一方。凡百官失职、万民冤抑,许其风闻言事,直奏御前。”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忠臣难得,良臣难遇,內阁替朕票擬擢升杨涟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詔令。” 方从哲心中凛然。 “老臣谨遵圣命。” 都察院御史与六科合称科道官,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由於职在“建言”乃至“风闻言事”,故又统称为“言官”。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职权不低,品级更是正四品。 从正七品擢升为正四品,这是殊荣。 而在方从哲看来,皇帝陛下,已经开始著手掌控科垣了。 擢升带头驳回中旨的杨涟,这不过是安抚东林党人,为之后的动手做准备而已。 六科,或许在不久之后,亦將成为陛下爪牙! 第42章 锦衣扩编,蓄势待发 方从哲离开不久,英国公张维贤、司礼监太监魏忠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便已经到慈庆宫了。 一番行礼拜见之后,三人赐座圈椅。 朱由校环视三人,问道:“彻查贪腐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事情繁杂,涉及太多,目前彻查贪腐之事,尚在准备阶段。” 英国公张维贤如实回答。 “几日还没理清事情?”朱由校眉头微皱,显然对彻查贪腐的进展不太满意。 魏忠贤满脸堆著諛笑,弯腰阿諛道:“皇爷容稟,英国公夙夜匪懈、焚膏继晷,已是拼尽全力,然而事情繁杂,锦衣卫人手不足,进度自然也快不了。” 朱由校闻言,说道:“锦衣卫人数不够,扩招便是了,扩充侦缉特务3000人,以供驱使。” 魏忠贤闻言,脸上大喜。 多了三千个编制,可以塞进去多少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后锦衣卫中,谁敢不听他魏忠贤的命令? “都指挥使。” 朱由校看向骆思恭,说道:“扩充的锦衣卫,稍加甄別,勿使吃空餉的事情出现,另外,彻查贪腐是得罪人的差事,锦衣卫需趁此机会自查,若是行罪恶滔天之事,朕亦不会坐视不管。” 骆思恭当即点头,说道:“卑职明白。” 锦衣卫护卫宫禁,为天子爪牙,言官视其为洪水猛兽。 仗著特权,锦衣卫平时没少做敲诈官员、富商的事情,至於垄断京城黑市、勾结宦官牟利更是家常便饭。 朱由校的意思很明確,你锦衣卫有胆可以去做,但不能被查出来,若是被人抓住辫子,那他绝对不会姑息。 之所以会多说这么一句,是朱由校已经预感到锦衣卫在皇权加持下,將会开始膨胀。 並且,骤然增加三千锦衣卫,增添而来的是什么歪瓜裂枣,朱由校不想便知。 但有时候,一些情报,以及脏活累活,还真只有此类地痞流氓方才能做好。 临时工嘛。 该捨弃的时候,一点压力都没有。 不似锦衣卫的世袭军户,这些人多为开国功臣后裔,要他们办事几乎不可能,要他们背锅,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大明朝这艘破船,现在也只能先修修补补了,待他彻底掌权,再行改天换日之策! “彻查贪腐之事,其他人可以暂放一二,重点调查这二十一人。” 朱由校將二十一个人的名字缓缓念出来,魏朝在一边提著笔毫,將名字尽皆记下。 张维贤、魏忠贤、骆思恭一听,面有异色。 这都是六科的人? “陛下,六科给中事,关乎重大,若是连查二十一人,六科岂不是不能运转了?”张维贤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由校冷冷说道:“大明少了谁,都能运转,何况几个科臣?” 这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迷糊。 朱由校只是说道:“六科肩负重任,是故才不能有贪污之臣混入其中,六科需要的是无党无私,一心为国的忠臣。” 似如今这般,不管是中旨也好,还是內阁的票擬也好,一旦涉及党爭,这事就很难办,就算事能办成,也会被无限拖延时间。 若是寻常事情还好,拖延一会那没什么。 若是关乎军国大事,那时间就是生命,战机稍纵即逝,片刻耽搁,便会错失大胜的可能,吞下战败的苦果。 以及賑灾,流民安置这些,你们这些大臣身处殿陛之间,不会饿肚子,然而那些百姓,现在可都是腹中空空,以至於要卖儿卖女过活,賑灾之事拖延一刻,便是千百条人命丧生。 稍不注意,便是星火燎原,揭竿而起。 朱由校现在知道了,敌人不在后金,而就在紫禁城中! 若是没有这些人拖后腿,区区建奴,何足道哉? “半个月內,朕要查清这二十人,若真有贪污,便直呈证据,若是没有,便也无须罗织罪证。”朱由校看向魏忠贤。 若他们都似杨涟一般清白,自然是可以擢升,离开六科。 但若是自身不乾净....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奴婢明白。” 这是陛下交给他的差事,他自然要办的漂亮。 如今他还是司礼监隨堂太监,只有立了功,才能更往上走,才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之人! 至於说罗织罪证。 那些个东林党,当真箇个清廉? 若真是如此,哪来的钱去找艺伎风雪月,哪来的钱在紫禁城购置房產? 只需要深查,恐怕没一个是乾净的。 “三位肩负重任,莫要辜负了朕,辜负了天下百姓。” 张维贤、魏忠贤、骆思恭当即说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不敢辜负圣恩。” 吩咐完事情之后,朱由校也就让他们去干活了。 之后转头,朱由校看向魏朝,说道:“魏朝。” “奴婢在。” 不能参与到彻查贪腐之中,哪怕经过王体乾的开导,但魏朝心中还是有些腻歪。 尤其是看到魏忠贤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更让他生气。 如今私底下两人见面,魏忠贤既不叫他老祖宗,又不叫他阿父,直接变成了魏朝兄弟。 辈分隨权力降了一个级別。 这让他如何甘心。 “彻查贪腐之事,朕心忧有人从中贪墨,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暗中监察彻查贪腐中,锦衣卫可有收受贿赂、相互勾结,乃至行不法之事。” 皇帝的爪牙一旦伸出来,自然会伤及无辜。 朱由校在將爪牙磨锋利的同时,也要隨时做好节制他们的准备。 莫要器利伤己。 彻查贪腐,收缴出来的钱,至少九成要收归国库。 这是朱由校的底线。 若是超过了这个底线,朱由校必定让他成嘉靖朝的鄢懋卿,直接让他冒青烟。 朕的钱! 谁人敢夺? 第43章 有力难使,票擬通过 “奴婢遵命!” 魏朝闻言心中狂喜,跪伏再拜,起来之后,脸上已无半点失意。 他心中恨恨:魏忠贤,你莫要被我抓了辫子,否则,咱家定让你好看! “朕欲温书,下去罢。” 魏朝一脸阿諛,说道:“陛下,慈庆宫中尚有几个懂得诗书的宫女,颇有几分姿色,可要她们前来侍奉?” 朱由校瞥了这宦官一眼,说道:“让张芸儿过来即可。” 他作为皇帝,什么女人得不到? 这魏朝当真以为他好女色如命? 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魏朝一脸訕訕,只得是告退。 而朱由校看著魏朝离去的背影,嘴角渐渐勾起弧度。 魏朝虽然难奉圣意,但胜在心思没那么多,好掌控。 魏忠贤的心思太多了,得拉个魏朝和他制衡一二。 就像是训狗一般,若是护食了,该打得打,並且,不能让他觉得皇帝离不开他。 得让他有危机感,让他感觉自己的地位不稳,隨时都可能被取代。 这大明朝,除了他这个皇帝,离开谁了,都有替代品。 如此。 这些爪牙才能兢兢业业,做他朱由校的核动力牛马。 ----------------- 与此同时。 六科廊。 自六科给中事署名驳斥了皇帝中旨之后,署名的二十一个给事中心神不寧。 尤其是吏科都给事中周朝瑞,越想越是心惊。 万一陛下雷霆大怒,该如何是好。 心绪烦乱,便是连工作都无心去做了,这傢伙跑到右顺门北西廊兵科值房之中。 此刻,杨涟端坐在兵科值房內,伏案审阅內阁票擬詔书,心境丝毫没有被影响。 见是周朝瑞来了,杨涟轻笑一声,问道:“思永何来?” 周朝瑞乾脆坐在靠椅之上,嘆了一口气,很是乾脆的承认:“心神不寧,心中忧惧。” 杨涟放下笔毫,说道:“我等行事正道,何有心神不寧,为何心中忧惧?” 周朝瑞看向杨涟,却只能再嘆一口气。 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踏踏踏~ 人未至,声先到。 “都諫,內阁的票擬来了!” 周朝瑞听这声音,便知晓是自己的下属吏科左给中事。 “若不是紧急事务,之后再来处理。”剑悬颈首,大明神剑未落之前,他实在是无心理事。 “是今日陛下中旨相关。” 周朝瑞闻言,整个人腾的一下跳起来了。 他眉头紧皱,问道:“內阁又下发来了?” 六科驳斥內阁票擬,內阁商议之后可重新发回。 杨涟闻言,眉头紧皱,眼中狠色一闪而逝,说道:“阁老昏聵,六科驳回的中旨竟敢发回?我等即召科道臣工,在左顺门外跪请陛下收回中旨,罢黜方从哲!” 不给小皇帝上点压力,怕是不知道违背祖制之事,那是绝对不能为之的。 “杨都諫误会了,这不是陛下中旨,而是正常的內阁票擬。”吏科左给中事说道。 周朝瑞当即將內阁擬定的詔书拿来一观。 “呵呵!成了,我们成了!” 这一刻,周朝瑞悬著的心终於是放下去了。 “这不是中旨,这是內阁票擬,陛下当真是善听纳諫的圣君啊!” 杨涟亦是上前一观,只见內阁票擬的詔书中,確实是关於不准熊廷弼请辞的詔书。 內阁票擬之下有一行字: 该臣老成练达,正资倚任,岂可引咎求退?所请不允。 陛下不下发中旨了,改为正常途径发詔。 然而... 熊廷弼依旧未罢职,能臣袁应泰还是没能接任辽东经略一职,他虽然达到了一个目的,但並没有达到所有目的。 杨涟眉头紧皱,心中有一口气鬱结在胸。 他原本以为皇帝会和他们打擂台,是故已经准备好了很多手段: 若皇帝执迷不悟,数十甚至上百名官员將联名上疏反对。 其次联繫朝中有识之士,准备在左顺门外跪请,以死諫阻,给皇帝压力。 如果皇帝还坚持要发中旨的话,他们便要让皇帝『青史留名』! 將抗旨奏疏私刻成文集,通过民间书坊传播,塑造皇帝“昏聵”形象。 通过书院讲学或诗文唱和,形成反对皇帝的舆论压力。 这些招式,莫说神宗皇帝顶不住,便是世宗皇帝,也顶不住。 海瑞《治安疏》直斥嘉靖帝“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財用也”,震动朝野。 杨继盛弹劾严嵩的《请诛贼臣疏》被刊印传抄,迫使嘉靖帝公开审理。 这都是有先例在的。 结果呢? 这些准备好的招式,如今居然都用不上。 杨涟就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要让新君见见『世面』。 结果新君根本不接招,仿若这一拳打在了上面,让他有一种鬱闷到想要吐血的感觉。 陛下。 您的年轻气盛,您的雷霆之怒呢? 怎么现在没了? 周朝瑞见到杨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像是烤熟的大虾一般,彻底红了,也明白杨涟的心情。 他当即出声宽慰道:“文孺,好歹陛下也后退一步了,此事就算了。” “算了?” 杨涟冷哼一声,就像是在牌桌上赌输的赌徒一般。 “不能这么算了,陛下虽不发中旨,然而重用熊廷弼,亦是被奸人所蒙,六科要驳斥內阁票擬!” 周朝瑞愣住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说道:“陛下骤发中旨,是故我们有祖製成法为盾,行的是正道,如今陛下听言纳諫,我等再驳斥,莫说是陛下,恐內阁也有非议,届时朝堂之上,有几人站在我们身后?” 你杨涟不怕死,不代表我们不怕死。 便是行事正道,他们都怕皇帝的雷霆之怒。 现在再行驳斥,皇帝责罚之后,恐怕眾朝臣都不会同情。 “若是周都諫不敢驳斥,我杨涟自署名驳斥!” 周朝瑞冷哼一声,说道:“吏科都给中事是我周某,非是杨都諫,如今內阁两位辅臣都无有提醒,我们还衝什么?” 说著,夺过內阁票擬,便朝著兵科值房门外而去。 不过,踏过了值房门槛之后,周朝瑞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周某不是怕死,而是怕陛下的雷霆之怒让吏治废弛,文孺若是连此小事都要大动干戈,日后真有大事,谁人为我大明死諫?” 言罢,周朝瑞拂袖而去。 独留杨涟在值房中凌乱。 第44章 錚臣欲哭,国公纯臣 好手段! 陛下当真好手段! 一招以退为进,居然让他杨涟成了孤家寡人。 本来若是皇帝直接票擬重用熊廷弼的詔书,群臣必定反对。 加了中旨发出来,群臣驳斥重点的便是中旨,而不是关於重用熊廷弼的詔书,等皇帝撤回中旨,群臣看到皇帝后退一步了,自然不敢再驳斥正规流程的旨意。 陛下,当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杨涟有些迷茫。 就在此刻,兵科值房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 杨涟抬头视之,原来是去而復返的周朝瑞。 他眼睛一亮,心想:难道是周朝瑞想明白了,想要和他一道坚持到底? “思永,我便知你亦是直言敢諫,不惧死生的清流之士,如今去而復返,尚未晚矣。我等再署名驳斥,教天下人知晓,我六科之中,有敢諫敢死之臣。” 周朝瑞原本是带著笑容进来的,但听著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过片刻之后,他脸上还是挤出一点尷尬的笑容,说道:“文孺误会了,我此番前来,非是要与你一道驳斥內阁票擬,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与你。” 好消息? 杨涟愣了一下。 “难道是陛下迷途知返,同意熊廷弼请辞?” 周朝瑞硬挤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咳咳。 他尷尬的咳嗽一声,摇头道:“非也,是陛下知晓文孺你实乃敢諫之臣,感佩你的为国尽忠的胆识,遂擢升你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擢升? 杨涟並不开心。 “陛下以为给我擢升,便能堵住我的嘴?我杨涟一心为国,难道便是为了升迁吗?” 杨涟眼中泪水积蓄,可怜兮兮哭著说道:“陛下辱我!” 周朝瑞麻了。 他自己的老婆都没这么难哄。 如果说升官是侮辱的话,那他希望这个侮辱来多一些,他承受得起。 周朝瑞嘆了一口气,说道:“文孺一心为国,天下人皆知,我等亦知,然治大国如烹小鲜,非是迅猛可成,过犹不及的道理,难道文孺不知?” 其实周朝瑞对杨涟还是有些抱怨的。 毕竟之前经筵日讲,正是因为杨涟出口,给新君一个彻查贪腐的由头。 你杨涟是清廉,然而... 同党中人,屁股能说乾净,实在是没有几个。 你是死贫道不死道友,我们怎么办? 如今见杨涟对此事不肯罢休,有將事情闹大的意思。 周朝瑞总有一种心慌慌的感觉。 鬼知道陛下要拿这个做什么文章? “新君御极,若是连样都没打好,日后难以斧正。” 好习惯难养成,坏习惯若是形成了,要改就难了。 周朝瑞眼珠一转,说道:“当下之事,斧正陛下所为,不是最紧要的,当务之急,乃是罢免方从哲。” 周朝瑞循循善诱,说道:“若是当朝內阁首辅是一个清流敢言,敢得罪君上的人,陛下的中旨,又如何能过得了內阁?方从哲尸位內阁,致使陛下可以肆意乱来,只有先扳倒了方从哲,我大明才会好起来。” “这...” 见杨涟有意动之色,周朝瑞趁热打铁,言道:“陛下毕竟方才登基,欲掌权,欲处国事,此皆人之常情,我等此刻过度触怒,反而招致雷霆之怒,不若放开手去,让陛下知晓国事之难,出了紕漏,日后大明朝自然要倚重我们了。” 譬若陛下力挺熊廷弼,而辽东局势依旧改观不了,反而愈加糜烂。 那陛下你就错了,日后得听我们的话了。 “此绥靖之策罢了。” 国事之重,岂容新君胡来? 这是在拿大明朝的万方百姓开玩笑! “还请文孺稍加忍耐,待倒方之后,內阁首辅更换有能之人,再行正道,岂非事半功倍?”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 现在他们这些小角色,如何承担得起陛下的雷霆之怒? “罢了罢了。” 杨涟颇有些意兴萧瑟的摇了摇头,嘆道:“我终究不是海刚峰啊!” ... 之后数日,除了弹劾方从哲的奏章越来越多之外,紫禁城中皆无事发生。 泰昌元年九月十五日。 卯时一刻。 紫禁城外,此刻还一片漆黑,天上甚至还能看见星辰与圆月悬空。 距离朱常洛移灵尚有七日。 慈庆宫正殿,朱由校接见了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是明代开国功臣朱能后裔。朱能在靖难之役中立功,永乐四年封成国公,世袭罔替至今。 勛贵之中,除了英国公一脉,便属成国公一脉尚有些许影响力。 “陛下还请节哀。” 朱纯臣一身国公祭袍打扮,可不是来唱戏的,而是替朱由校出城发引祭告上苍神灵。 这是移灵前七日的仪式,到了出殯前一日,朱由校要率百官行“遣奠礼”,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换句话说,朱纯臣是提前出去打前站。 “朕躬安。” 朱由校假模假样的擦了擦眼眶,实际上上面一点泪水都没有。 “此去祭告,有劳国公了。” 朱纯臣赶忙说道:“为陛下分忧,实乃臣份內之事,何称多劳?” 英国公张张维贤得皇帝重用,权势日隆。 朱纯臣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所谓既不想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和英国公府一比较,他成国公府可就太落寞了。 “如今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国公乃朕体己之人,朕必重用。” 皇帝的这番话,让朱纯臣悬著的心放下去了。 若是能提督京营,將张维贤的差事夺过来就好了。 届时再驱赶营兵,虚报兵额、冒领军餉,一年少说可以吃几十万两的空餉。 成国公府数年的用度,就有了! 朱由校当然不知道这傢伙的想法,但对朱纯臣的为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此人就是墙头草,谁强往谁倒。 至於忠诚? 谁家忠臣,会开门迎闯贼? 以至於闯王入京之后,京师童谣云:『朱家旗,倒头插;成国公,不如瓦。』 对於朱纯臣,朱由校肯定是要用的。 並且,是往死里来用! 至於交心... 那还是算了。 再与朱纯臣敷衍两句,朱由校便打发他出城祭告了。 此刻天尚未全亮。 朱由校正准备查看今日锦衣卫上报的秘奏,魏朝这个时候在殿外说道:“陛下,方阁老求见。” 朱由校一愣。 但很快便知晓方从哲今日来作甚了。 毕竟孙如游与李汝华入阁之后,朱由校对內阁的大事小事,皆一清二楚。 內阁关於大行皇帝的諡號、庙號之爭,终於他这个皇帝介入了? 朱由校眼神闪烁,心中的一盘大棋缓缓开始落子。 方从哲,到你给朕衝锋陷阵的时候,到了! 第45章 爭权夺势,諡庙之爭(求追读~) 在朱常洛驾崩,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面,东林党人与方从哲浙党在关於皇帝諡號与庙號到底如何擬定,一直悬而未决,不断拉锯。 先是东林党御史上《请诛方从哲疏》,指控首辅方从哲“进药弒君”,要求严惩。 这个奏疏直接点燃党爭,諡號爭议升级为政治清算。 接著,礼部初擬諡“贞皇帝”,方从哲所在浙党提议擬諡“懿皇帝”。 贞”取《諡法解》“清白守节曰贞”,暗指朱常洛死於非命(红丸案),需追查首辅方从哲及御医李可灼的责任。 其政治意图便是要通过定性朱常洛为“被迫害的贤君”,將万历朝弊政(矿监税使、国本之爭)归咎於齐楚浙党,为东林党夺权造势。 “懿”取“温和守成”,浙党的意图很明显,便是迴避责任,维护方从哲等涉事官员。 浙党擬定的諡號,自然遭到东林党人的激烈反对。 弹劾奏疏如雨点般袭来,加之方从哲心虚,知晓自己確有不当之处,便不敢与东林党人硬顶,选择后退一步。 他在九月初六暗示翰林院修改为“贞安皇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取“宽容不爭”之意,弱化红丸案的政治敏感性,维护官僚集团稳定。 首辅方从哲及浙党官员多涉红丸案,若諡號直指“非正常死亡”,將引发大规模政治清洗。 於是,方从哲请求孙如游出马调和。 结果仍旧在六科中,被杨涟率领六科官员封驳。 而庙號,两派亦是爭论不休。 东林党坚持“光宗”,“光”取“绍天明命,光復鸿业”之意,强调继承正统、拨乱反正。 这庙號和諡號是有联动的。 “贞”喻其坚守正道,庙號“光宗”则突出其歷史地位,两者共同构建朱常洛“贤君蒙难”的形象,为东林党清算万历旧臣提供法理依据。 东林党人要爭諡號,要爭庙號,本质就是爭权夺势,成为其执政合法性的歷史背书。 而齐楚浙党提议庙號为“熹宗”,弱化朱常洛的歷史作用,避免对万历旧政的全面否定波及自身利益。 若朱常洛被过度褒扬,万历朝既得利益集团(如矿监税使、边镇將领)將遭清洗,故齐楚浙党试图以温和庙號缓和矛盾。 东林党步步紧逼。 方从哲如今承受不住压力,要找皇帝帮忙来了。 “臣內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方从哲跪伏行拜礼。 “朕躬安,阁老请起,赐座。” 魏朝早就安排了小凳,方从哲半个屁股坐在小凳之上,整个人显得有些侷促。 內阁首辅不好当。 尤其是泰昌元年的內阁首辅,更不好当。 “阁老清早前来,不知有何急事通稟?”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有七日,大行皇帝便要出殯,然而諡號、庙號之事一直悬而未决,此事关乎国本,兹事体大,老臣不得不小心谨慎,望陛下能以大局为重。” 朱由校脸上带笑,说道:“朕年尚幼,许多事情不知晓,不知朕能如何以大局为重?” 方从哲一脸狐疑的看向新君。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作为內阁首辅,方从哲不敢小看年轻的皇帝,恭敬的说道:“庙號諡號之取,本是慎终追远,然则如今演变成朝堂爭执,非为敬祖,实为诛生。” 见皇帝不说话,且圣顏之中,无有情绪流露,方从哲只好继续说道:“有功安民曰熹,大行皇帝承祧守业、延续皇统,虽登基不到满月而崩,然可用此庙號。” 没错,熹宗这个庙號,还算是评价中上的庙號。 不似“煬”“厉”等恶諡。 朱由校明知故问。 “可礼部上陈的庙號,是『光宗』。” 方从哲赶忙回答道: “陛下容稟: 钦天监上奏:泰昌元年九月时,曾有彗星侵入紫微垣,此乃“除旧布新“的天象徵兆。先帝登基,正应此兆,革除万历末年的弊政,开创泰昌新朝气象。 如今选用“熹“字为年號,此字从“火“从“喜“,象徵火德上升,可將彗星凶兆转化为祥瑞。昔日宋仁宗遇“荧惑守心“的凶象,改元“嘉祐“后灾异消弭,如今以“熹“字顺应天意,道理也是相同的。” 朱由校眼神瑞亮,再问道:“朕看礼部上陈的『光宗』庙號,意味更好。” 方从哲听到这一句话,顿时就急了。 “若为先帝定庙號为“光宗“,后世必会將先帝与景泰、弘治等明君相比,苛责其治国功业不显;而选用“熹“字,则能向天下昭示继承大统的艰难,体恤先帝受制於阉党的苦楚。 昔日唐僖宗遭遇黄巢之乱,尚且得諡“恭定“;如今先帝在危局中保全宗庙社稷,岂能不加体恤反而苛责呢?” 方从哲不知道皇帝是装傻还是真傻,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继续说道: “如今东林党人借著“移宫案“和“红丸案“两桩旧案,想要將先帝旧臣尽数驱逐。 若定庙號为“光宗“,他们必定会以“光復祖制“为名,胁迫陛下彻查先帝时期的旧事,恐怕会再次引发朝堂党爭。 而选用“熹“字则能彰显宽和之意,既让阉党知罪收敛,又能平息清流爭议,这才是中庸之道啊。” 说到最后,方从哲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老脸之上,两行浊泪横流,直接从小凳上起身,跪伏在地,泣曰: “臣虽年老昏聵,但既受先帝临终託付,岂敢不尽心竭力?昔日周公制礼,尚且讲究亲亲之道;孔子作《春秋》,也主张为尊者讳。恳请陛下体念先帝仁厚之心,採纳老臣愚忠之言,实乃国家之福!” “阁老乃一心为国,朕如何不知?” 朱由校上前將方从哲搀扶起来,感慨说道:“然刘一燝、韩爌、杨涟有拥立之功,是故先帝重用,朕岂能违背大行皇帝遗愿?” 泰昌元年,东林党人之所以能压过齐楚浙党,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皇帝朱常洛是东林党人拥立的。 可以这么说,没有东林党人,朱常洛登基不了。 朱由校继承的是朱常洛的帝位,便不可能否定东林党,否定东林党,便是否定了朱常洛的正统性。 若是连自己老爹都不正统了,他这个继承人,那能是正统? 陛下果然是门清。 方从哲擦拭两行浊泪,说道:“庙號可以是『光宗』,但諡號,必要加安。” 这是方从哲的底线了。 否则东林党人一旦清算,他方从哲岂不是有弒君之罪? 这可是要掉全家闔族脑袋的大罪啊! 第46章 既往不諫,作马前驱(求追读~) “阁老大可让礼部上陈大行皇帝諡號。” 方从哲脸上露出苦色。 “礼部上陈的諡號过不了內阁,即便是老臣独断,过了內阁,也过不了六科。” 如今科道官职,大多被东林党人把持。 硬是逼得方从哲这个內阁首辅到他这个皇帝面前诉苦请求。 “卿为首相,竟至於此?” 方从哲摇头苦笑,说道:“老臣不过糊表之臣,朝中多有非议,说是首辅,不过尸位而已,除了妥协,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方从哲也豁出去了。 “如今朝廷党爭激烈,非是老臣所愿见,我大明朝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若要使东林党人后退,唯有一法。” 朱由校隱隱有些猜测,问道:“是何法子?” “请陛下允老臣辞官,老臣辞去首辅之位,可弥合双方矛盾。” 东林党倒方之势正盛,方从哲有此想法,很是正常。 朱由校闻言,稍稍沉默。 “阁老可有读过《六国论》?” 方从哲闻言,眼睛当即一亮。 “苏老泉之流芳百世之作,臣自有温读。” 朱由校语气沉重,说道: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阁老当真以为,你退隱了之后,他们就会善罢甘休?” 歷史上,方从哲辞官之后,东林党人的动作可从没有停过,丝毫没有手软。 先是,东林党以追查泰昌帝死因为由,將矛头指向万历朝重臣。 御史左光斗弹劾户部尚书李汝华“剋扣辽餉”,迫其罢官;刑科给事中魏大中逮捕御药房太监崔文升(万历旧宦),逼供牵连浙党官员 37人。 天启元年至二年,东林党借案清除齐党亓诗教、楚党官应震等,罢黜地方督抚 12人。 后又以“肃清宫闈”为名,驱逐万历朝遗留的宦官 200余人,其中多为齐楚浙党在宫廷的代理人。 甚至一度將手伸到了科举之中,天启二年会试,东林党考官钱谦益、孙承宗录取 60名东林背景进士,占录取总数的 70%,进一步垄断官僚晋升渠道。 並且排挤万历朝边將,间接导致瀋阳失守。 你退一步,期许著东林党人也退一步? 那只是妄想而已。 然而方从哲苦笑一声,摇头嘆息道:“只是,不如此,又能如何?” 方从哲只想著自己的妥协,能够换来下半生的安寧,以及朝廷的稳定。 “阁老若是如此告辞,岂非是辜负了神宗皇帝的重望,大行皇帝的期许?” 方从哲要妥协,这是朱由校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若是东林党人真的是为国办事,似张居正一般,那他朱由校在后宫享乐,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这些人,连给张居正提鞋都不够。 不说別的,且看歷史上,东林党人掌权之后,有没有將大明扶上正轨? 没有! 反而让大明朝陷入更加激烈的党爭之中。 为了党爭,打压齐楚浙党官员,百姓可以不管,建奴可以放任,道义可以扭曲。 以至於到了后期,连天启都不信任他们,改用魏忠贤,將这些所谓的清流之臣,全部打杀。 朱由校以史为鑑,自然不会让这事情再发生。 而且此世与原歷史有差別。 在乾清宫中,他不是被东林党人救出来的,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东林党人对朱常洛有拥立之功,对他朱由校可没有! 朱常洛重用东林党,是不得已而为之,根本没有选择。 不重用,岂非狼心狗肺,正统性都没了? 而他朱由校,可不是如此的。 “君子不党,既是大明朝的臣子,便要为大明朝办事,何来为爭权夺势,打击异己,连国事都不管了,世宗之时,没有什么东林党,也没有齐楚浙党,有的是臣党!” 嘉靖之时,谁敢言结党? 谁敢说,那就是不要命了。 到了万历朝,因为万历与文官集团慪气,二十年不朝,是任性到爽了。 然而,也將本该属於皇帝的权力,一点点被文官集团夺走,以至於形成党爭。 “方阁老是公忠体国之臣,何至於泄气,让我大明朝坠入深渊呢?” 对於党爭,朱由校亦是绝不姑息! 而方从哲这个內阁首辅,想要辞官? 绝不答应! 方从哲听著年轻皇帝的话语,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发苦。 “老臣,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卿为首相,內阁首辅,百官之首,何来无能为力?” 朱由校当即呵斥。 说完,朱由校嘆了一口气,眼中渐渐水雾瀰漫,竟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阁老乃辅弼之臣,阁老请辞,欲奈朕何?” 朱由校牵著方从哲的枯手,啜泣问道:“朕將国家託付阁老,阁老便是如此报答朕的?” 老登,不为朕拋头颅洒热血,便想著当逃兵? 汝欲何为?! 方从哲不清楚皇帝的心思,只得是问道:“陛下欲臣何为?” 他想逃,却逃不掉。 以陛下如今的態度,是绝对不会让他请辞的。 既然退路已经被堵掉了,那便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了。 但前提,他背后要有人支持。 就算没有直接的支持,也不能落井下石,在背后捅刀子。 “朕欲阁老,消弭党爭。” 消弭党爭? 如何消弭? “还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將鱷鱼的眼泪擦拭乾净,脸上儘是干练之色。 “大行皇帝諡號、庙號,朕要你寸步不让。” 啊? 方从哲闻此言,整个人都惊了。 他赶忙说道:“陛下如此行事,只会使党爭激烈,届时內阁、六科將会停摆,政令无所出,万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背对方从哲,声音里淬著冰:“朕要的正是这停摆!“ “六科封驳奏章,內阁扣押詔令,那便让全天下看看——我大明,谁才能將其治理好,大明数百年的顽疾,谁才能根治,这大明朝的政令究竟该从何处而出!“ “朕要的是治国之臣,不是党爭之臣。” “陛下是要...“老首辅的喉结滚动著,枯瘦手指死死攥住大腿。 朱由校点了点头。 “朕有雄心,阁老可有胆魄?” 此招凶险,稍不注意,便会步晁错的后尘。 方从哲只是一想,心中便在后怕。 然而,得见新君如朝阳初升,方从哲或许真的看到了帝国的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这一刻,他將这辈子的事情都想了一遍,那些事情,宛如幻灯片一般,在脑中闪回。 登科的快意,通畅的仕途,辞官的苦涩,交友养望的閒適,以及入阁为独相的艰难。 片刻之后,老人睁开双眼,此刻眼中断无之前的软弱妥协,反而如狼狗一般的凶悍,斗志昂扬! 我方从哲,裱糊了一辈子,尸位了七八年,如今得见明君,便是粉身碎骨,又如何? 后世的史书上该写:大明首辅方从哲乃革新之臣,非裱糊之臣! “陛下。” 方从哲往后退一步,认认真真的对朱由校行了大礼。 大殿之中,老首辅几乎是用喊的声音,朗声道: “臣方从哲,愿为陛下,作马前驱!” 第47章 齐楚浙党,波起涛涌(求追读!) 方从哲身体虽枯瘦,然而此刻却迸溅出巨大的能量。 “朕非无情之君,卿是救国之臣,国事艰难似今,唯有你我君臣齐心,方才能够扭转乾坤。” 朱由校目光灼灼的看向方从哲,道:“有朕一日,便保方家富贵,这是朕的承诺。” 方从哲闻言,心砰砰直跳。 如果说之前他作马前驱,是因为一腔热血,如今朱由校这番话说出来,彻底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陛下隆恩,从哲感激涕零,必为陛下,为我大明,燃尽残躯,老臣告退。” 朱由校望著方从哲的背影,心中感慨莫名。 方从哲想要归老,被他硬拽著送往战场。 是期许获得皇权支持,与东林党爭权夺势。 还是真欲做大明神剑,破除沉靄。 朱由校暂不清楚,也无须清楚。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做渔翁即可。 当齐楚浙党弹劾东林党,翻东林党的老底,揭他们的罪证。 当东林党反击,也去翻齐楚浙党的老底,揭他们的罪证。 最后,手下这些臣僚,各个都不乾净。 该辞官辞官,该移职移职。 权力自然掌控在他这个皇帝手中了。 现在,还不是他入局的时候。 不过,这也只是朱由校最乐观的估计。 即便是有一个內阁首辅替他衝锋陷阵,恐怕要彻底掌权,也不容易。 好在... 局势朝著好的方向走不是? “魏朝,让张之极、骆养性到端本堂候朕。” 无论时局如何变化,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谁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御医给你餵的是什么药? ... 泰昌元年九月十五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静悄悄的过去了。 已过酉时。 文渊阁值房外,夜幕如墨,沉沉地压下来。 文渊阁值房內。 方从哲还在处理政务。 阁臣朱国祚上前对方从哲行了一礼,温声道:“阁老,政事繁杂,如何处理得完?还望阁老以身体为重,大明这千斤重担,尚需阁老担负。” 已经是下值的时候了。 刘一燝与韩爌早已下值离去。 朱国祚是今日留守直庐的阁臣,酉时至次日卯时,期间需隨时待命。 “多处理一些罢。” 方从哲笔桿未停,洋洋洒洒的评语挥毫而出,眼神坚毅。 朱国祚心中奇怪,只得是吩咐书吏给方从哲温些茶水,准备些糕点吃食。 到了夜极深之时,方从哲才放下笔毫。 堆积的奏疏,他几乎都已经票擬好了。 他对著属吏说道:“这些都送到司礼监批红。” 不知道党爭究竟会激烈到什么程度,方从哲將能处理好的事情,提前便处理了。 看著属吏离去,方从哲也起身离开了。 朱国祚当即起身相送。 “阁老,请。” 出了值房,方从哲转头说道:“山高路远,兆隆不必相送了。” 山高路远? 朱国祚愣了一下,不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而方从哲则已经在两名僕役提灯笼引路,四名锦衣卫校尉护送下,渐离了文渊阁,向北经內阁专属通道至会极门而去了。 远远望去,宫灯火光渺茫,两个提灯僕役带著方从哲,驱散了黑暗,又被重重黑暗吞噬。 直到彻底不可见。 朱国祚心事重重。 今早方阁老递了牌子至慈庆宫面圣,回来之后鬱鬱寡欢。 如今更是彻夜票擬奏疏。 他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难道说... 方阁老已经准备归隱,而陛下也同意了吗? 朱国祚似乎有预感,朝堂之中,將会有腥风血雨! 而他,能做些什么呢? ... 而另外一边,方从哲出了东华门之后,便乘上乘四人抬的蓝呢轿,轿顶悬“內阁首辅”衔牌,轿帘垂黑纱,以避窥视。 “老爷,將去何处?” 贴身书童当即上前询问。 咱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风雪月,与年纪何关? 严嵩垂垂老矣,尚需要两个妙龄少女暖床呢! 方从哲掀开轿帘,低声说道: “往西城宣武门,浙江会馆。” 他缓缓放下轿帘,却顿了一下,说道:“派人去將亓诗教、官应震他们叫来。” 贴身书童自然知晓要叫谁。 但深夜叫这么多人出来,他心不免有些慌慌。 “过个时辰,就是宵禁了,老爷,有什么事情,是不是明日再说?” “让你去便去。” 老书童只好点头而去。 而前往浙江会馆的方从哲端坐轿中,闭目沉思。 既然要爭,便爭个够! 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 浙江会馆位於宣武门外大街西侧,紧邻骡马市,为浙江籍官员、士绅的联络中心。 此处常常举办同乡宴饮、科举庆贺等公开聚会,掩人耳目,实际上,便是浙党官员商议机要之事的地方,譬如说:商榷攻东林之策。 实际上,东林党人不是好货色,齐楚浙党,也是一丘之貉,都是为了爭权夺势罢了。 方从哲从蓝呢轿上下来,快步进入会馆。 越过前院门楼、影壁以及门额悬“浙江会馆”匾额,方从哲走入中院,穿过中院议事厅、宴客厅及厢房,直抵后院东侧暗室,入口隱於祠堂供桌后,十分隱秘。 密室之中。 方从哲方才在太师椅主位上坐稳,浙江会馆管事便一脸奉承端上热茶。 “阁老,深夜至此,不知是...” 方从哲接过茶盏,轻饮半口,眼睛一亮。 “这是长兴茶?” 管事当即笑著说道:“正是长兴產的顾渚紫笋,採摘於清明前,经数月窖藏后,九月开瓮饮用,茶汤甘醇,有“牡丹初绽”之香。” “不错。” 方从哲感慨一声,江浙的茶,养人吶! 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 方从哲放下茶盏,对管事说道:“出去候著,莫让人靠近此处。” 管事低头称是,但嘴角却是微微勾起。 深夜召唤,是个人都知道是大事,因此,被知会前来浙江会馆的人行动很是迅速。 “阁老,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吏科右给中事姚宗文匆匆而至,他额头上满是细汗,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快跑过来的。 “褧之,且坐,等人来差不多了再说。” 姚宗文纵有满腔疑虑,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去。 隨著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到场了。 原太僕寺少卿,如今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刘廷元,礼部右侍郎黄汝良、吏科都给中事亓诗教、礼部侍郎周永春、户科给事中官应震、吏科给事中吴亮嗣、工科给事中黄彦士... 逼仄的密室,顿时满溢。 方从哲环视眾人,缓缓说道:“今夜相召,吾知诸位皆有疑虑。” “恩师,有何吩咐,但可直言!”亓诗教目露精光,他似乎知晓一些內情。 那模样,分明是在说: 老师,你就带我们冲一次罢! 第48章 衣冠禽兽,冠冕堂皇 “大行皇帝骤然崩逝,骤立新君,我等未曾迎立,差点让刘一燝、杨涟等人有了拥立之功,好在陛下虽长在深宫,却英明圣断,並未被他们蒙蔽。” 眾人的目光都在方从哲身上,一听到说到当今圣上,眾人的眼睛都亮了。 “阁老今晨面圣,是陛下说了什么?” 姚宗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老脸通红。 难道... 浙党的春天要来了? 刘廷元面露精光,说道:“陛下之前骤发中旨,杨涟率六科封驳,必是惹恼了陛下,我们的机会来了!” 咳咳。 方从哲咳嗽一声,说道:“陛下极厌党爭,而欲重用实事之才。” 姚宗文抚掌而笑,说道:“东林党人党爭不断,务虚而不务实,已经是惹恼了陛下,阁老,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 “是啊!” “阁老,快与我等道来罢!” 眾人目光热切的看向方从哲。 从大行皇帝的庙號、諡號之爭中,他们本来已经看不到掌权的希望了。 毕竟作为他们后台的方从哲都因红丸案自身难保。 他们又如何翻得起什么风浪来? 然而,若是有圣眷,那又不一样了。 东林党人为何会起势? 还不是皇权相助。 如今若是皇权助他们了,哪里有他们东林党人的事情? 方从哲看著他们兴奋的模样,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你们,又与东林党人何异呢? 他兴致缺缺,说道:“陛下欲根治我大明朝二百五十余年的顽疾,而老朽,亦在圣前豪言:作马前驱。” “好极了,妙极了。” 姚宗文差点喜极而泣了。 他將方从哲的的话当做是一个明显的信號: 他们有皇权支持! “如此看来,东林党人蹦躂不了多久了。” 礼部右侍郎黄汝良见此情形,当即说道:“我可劝说闽商,为浙江会馆捐赠十万两白银,作为经费。” 黄汝良出身闽地,被划分到闽党。 但此刻见浙党要起势,他自然要乘此东风了。 以钱入股,更显诚意。 方从哲闻言,嘴巴张了张,面露失望之色,但终究是一言不发。 眾人皆在兴头之上,已经畅想掌权之后的日子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方从哲的表情。 或许,他们认为方从哲现在的表情,是兴奋到连笑都忘记了。 “既是如此,便要当即以雷霆之势,在东林党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將其拿下!”亓诗教眼神闪烁,战意昂扬。 姚宗文在一边说道:“陛下如今正在彻查贪腐,我等有皇权在侧,便可將东林党人贪污受贿之事,上陈圣上,好教这些人统统辞官!” 刘廷元冷笑著说道:“东林党人侵占学田,贪污受贿,结党乱政,私通建虏,擅权专政,不除东林,奈天下何?” 別问他怎么如此清楚,因为浙党也是这么干的。 最了解你的,有时候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东林东林,夺利爭名;清流不清,误国害民。我大明朝有救了!” 眾人议论纷纷,各个都有主意,反而是將眾人召集过来的方从哲,反而是一脸沉默。 “阁老为何不说话?”户科给事中官应震问道。 “党爭害国,东林党人,也不至於赶尽杀绝,其中有不少,是精干之臣。” 说实话,现在方从哲有些后悔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给皇帝衝锋陷阵,牺牲掉自己就算了。 但按照现在的情势发展,牺牲的绝对不止他方从哲一人。 “恩师谬误,朝堂之爭,岂能心慈手软,不斩草除根,焉能还我大明朝郎朗乾坤?”亓诗教见方从哲有退缩之意,当时就急了。 我等欲死战,阁老你如何能犹豫? “是啊!我们心慈手软,刘一燝、韩爌他们可会?” “不错,必要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 “对,还怕了他们不成?” ... 面对掌权的诱惑,这些臣僚各个就像是闻到腥味的鯊鱼一般,眼睛直接就红了。 大势已成,方从哲知道,现在自己想要后退,都已经退不了了。 或许... 大明朝少了党爭,当真会好起来罢! 方从哲环视眾人,说道:“诸位眾志成城,老朽也不好扰了大家的兴致,褧之,你率都察院弹劾东林党核心人物。” 姚宗文当即点头。 “十三道御史,皆是我们的人,阁老放心。” “抑美,你搜集东林党人结党谋逆之罪证。” 楚党三党魁之一的黄彦士重重点头,说道:“此事交由在下。” “嵇仲,你准备请命,以“整顿学风”为名,查封东林书院、关中书院,没收学田,联合徽商打压东林党背后的无锡布商,断其经费。” 党爭也是要钱的,断你財路,让你反抗都没有那么迅疾。 接下来,方从哲话语不停,从舆论操控、偽作文章、刑狱逼供、控制司法等等各个方面,皆有安排。 可以说是为了扳倒东林党,他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眾人听完之后,反倒是沉默了。 之前还以为方从哲要退缩了,现在看来,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退缩? 这是要一桿子將东林党彻底扳倒! “诸位好生歇息,之后,將有血雨腥风。” 说著,方从哲摆了摆衣袖,面无表情的离了密室。 密室之中,眾人互作告別,也分別离开。 停驻在浙江会馆外的车马行轿,很快便一个个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刘一燝府中。 东林党骨干亦是集会。 他们商议的,正是大行皇帝諡號、庙號之事。 “若是方从哲愿意请辞,我等倒也不至於咄咄逼人,稍稍后退,也不是不可。” 內阁此辅刘一燝抚著鬍鬚说道。 韩爌则是冷哼一声,说道:“不可,半步都退让不得!”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刘府管事匆匆而至,走到刘一燝身侧,躬身附耳细声说了些什么。 刘一燝听完,瞳孔紧缩,半弯著的腰都挺立起来了。 “次揆,发生甚么事?” 眾人看著面色沉重的刘一燝,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一燝环视眾人,说道:“齐楚浙党骨干今夜齐聚浙江会馆,明日,恐方从哲他们有大动作!” 杨涟眉头紧皱,露出疑惑之色。 “方阁老不是已经准备退让了吗?此刻集会,所为何事?” 韩爌冷若冰霜。 “不管如何,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蝇营狗苟之徒,我辈何惧之有?” 第49章 虎党狐儕,委身自保 泰昌元年九月十六。 灰濛濛的天上,云层乌黑,压得极低,连一点点秋风都消失了。 除了压抑,还是压抑。 一场暴雨,即將来袭! 通政使司今日很忙。 方才上值,但都察院弹劾的奏章,一道接著一道被送过来。 如雪飘飞一般。 不过一刻钟,弹劾的奏章便已经有四十七道了。 通政使曹於汴將弹劾奏章登记入《奏事簿》,註明“都察院劾疏”字样。 “阁老是要作何?难道还嫌朝局不够乱吗?” 曹於汴虽是浙江海寧人,然他非东林亦非齐楚浙党,以中立实干著称。 突然接收到如此多弹劾东林党人的奏章,他心中沉重。 “通政公,这是党同伐异,我看还是递牌子面圣,再將这些奏章送到內阁去,先留中不发。” 通政使司左通政周希圣言道。 他名义中立,实际偏向东林党,曾密送杨涟弹劾方从哲奏章至司礼监。 “不可!” 通政使司右通政王舜鼎当即摇头。 王舜鼎乃浙党成员,方从哲亲信,之前便拦截东林党弹劾崔文升的奏章十余份。 如今本党送来的弹劾奏章,怎么能留中呢? 他们要的就是迅疾,打东林党人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如今要彻查贪腐,这些奏章,便是肃贪之剑!通政公难道要忤逆圣意?” 对於王舜鼎的大帽,曹於汴当做没听到,只是说道:“这些奏章,许多都是风闻,若是全部上报,恐怕会惹得许多人声名狼藉,朝野动盪!” 本来这些天,他在通政使司处理的奏章就多了,但彼时党爭还是隱於水下的。 现在是直接摆在明面上了,这如何让他不迟疑? “曹通政公难道也要介入党爭?” 王舜鼎的一句话,让曹於汴浑身一个激灵。 “我曹於汴是无党无派之人,唯忠心国家而已。” “那还不將这些奏章送往內阁!”王舜鼎步步紧逼。 周希圣见王舜鼎演都不演了,也不再客气。 “王舜鼎,你这是要让朝野动盪,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是嫌我大明亡得不够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怒斥完王舜鼎之后,周希圣连忙看向曹於汴,道:“通政公,此事事关重大,应事先告知內阁,万一惹出乱子,也有內阁的人顶著,与我们通政使司无关,还望通政公三思。” 弹劾奏章不是说说而已的。 在通政使司的时候还没什么事情。 若是递交御前,那就是公开了! 弹劾奏章一旦公开,被劾者需自辩或请辞,否则面临道德污名。 如万历朝首辅张居正遭弹劾“夺情”,虽未罢官,但声望大损,最终新政受阻。 除非你有皇帝偏袒。 皇帝若偏袒被劾者,可留中奏章(不批不答)或驳回弹劾。 如嘉靖帝对严嵩的贪污指控置若罔闻,甚至处罚弹劾者。 但如果说皇帝不偏袒被劾者,要按规矩来。 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如今满朝禽兽,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乾净呢? 曹於汴只是看了这些弹劾奏章里面的內容,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真查下去,恐怕这些被弹劾的人,十有七八,都会被处理。 怎么办? 怎么办! 曹於汴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通政公,不能再耽搁了,请速做决断!” 王舜鼎步步紧逼。 忽然。 曹於汴神光一现,巧思已至! “你们,你们...喔啊~” 曹於汴发出王朗同款惨叫,居然当场昏死过去了。 “通政公、通政公,你醒醒,这个时候,可不能晕啊!” 王舜鼎当即俯身,猛掐曹於汴的人中。 然而,他都快將曹於汴人中掐出血来了,结果曹於汴还是没醒来。 王舜鼎傻眼了。 还能这么玩? 而周希圣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王舜鼎,如今看来不能遂你愿了!” 还想弹劾? 还想党爭? 你们的弹劾奏章,连通政使司大门都出不了。 周希圣在一边冷嘲热讽。 王舜鼎眼中闪过狠色,当即起身对著属吏说道:“事情紧急,方才我问过通政公了,要不要將弹劾奏疏送往內阁,通政公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速將弹劾奏疏,送往內阁!” 说完,不等周希圣阻止,他当即让手下属吏將弹劾奏疏快步送往內阁。 “你们,你们!” 现在傻眼的变成周希圣了。 还能这样玩? “王舜鼎,你以为只有你才能弹劾?你们浙党,难道也乾净?” 王舜鼎自得抬头,说道:“此番弹劾,可不只有我浙党,还有齐楚各党,有本事,將我们一道弹劾了!” 他满是信心。 陛下站在我们身后,你们拿什么和我们斗? “好啊!好啊!” 周希圣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猛地一脚踹出去,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踹到了通政使曹於汴的要害之处。 曹於汴身体抽搐一二,这下子是真的晕死过去了。 被疼晕的。 “那便看谁是乾净的!” 第50章 狼奔豕突,作壁上观 东暖阁內,王体乾跪伏下拜。 “奴婢拜见陛下!” “起来吧。” “谢陛下。” 王体乾起身,刚要通稟消息,不想皇帝看他半湿的袍服,说道:“將你身上的湿皮换了,再来回话。” 对於王体乾要说的话,他心中已有预料,因此根本不著急。 王体乾张口欲言,现在都什么时候,还换衣服? 但... 他对如今的君上有些许了解,不敢忤逆圣意,只得道:“奴婢领命。” 王体乾匆匆去了班房,换了身乾净的衣物过来,再拜见皇帝。 “说罢,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王体乾赶忙回话:“通政使司两帮人差点打了起来,通政使曹於汴更是昏死过去...” 朱由校听著王体乾的回稟,心中暗自咋舌。 看来双方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了。 这正合他意! “通政使可有差太医去看了?” 王体乾点头,说道:“太医去看了,曹通政公无有脑疾,倒是身下卵子碎了一个,醒来之后匆匆写了告病摺子,正在已经递到內阁去了。” 朱由校闻言,那是目瞪口呆。 曹於汴是无党派人士,不想参合党爭,装晕便是,居然对自己如此狠心? 这是个狠人啊! 可堪重用! 当然... 如果曹於汴知晓皇帝是怎么想的,恐怕已经是要彼其娘之了。 “允其告病。” 本来曹於汴就算是装病,朱由校也是会同意的。 党爭之下,朝堂之中还剩下多少官员,这都是个未知数。 这些无党无派实干之臣,朱由校自然是要留下的。 “內阁方面,如何了?” 王体乾当即说道:“魏公公如今便在內阁,听闻文渊阁值房爭吵不断。” 朱由校微微頷首,但忽然抬头,问道:“司礼监可有奏章,未送到御前?” 王体乾愣了一下,当即支支吾吾起来了。 “通政使司的奏章,都还在內阁,但司礼监中,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应是有,但司礼监那些奴婢,估计是在等魏公公回去,再做决断。” 正常途径的弹劾奏章,都是要通过通政使司的,但也有例外。 涉及皇亲国戚或內阁首辅、阁臣的重大弹劾,御史可直送会极门,由司礼监太监直达御前。 以及,都察院御史可请旨面圣,直接將弹劾疏呈交皇帝。 但这些都没有。 朱由校心中冷笑。 齐楚浙党的人没那么笨,之所以不送上来,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宫中宦官,早就被外朝渗透了。 司礼监之中,有东林党的人,也有齐楚浙党的人。 朱由校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有胆子,敢私扣奏章。 “司礼监今日何人当值?” 王体乾不敢隱瞒,当即说道:“是刘朝。” 朱由校脸上缀著冷笑。 这个司礼监隨堂太监刘朝游走於东林与齐楚浙党之间,朱由校原本以为他是中立的,不想在王安倒台之后,成了东林党人在宫中的奥援了。 “让他將奏章带过来!” 王体乾似乎已经感受到皇帝的怒火了。 慌忙之中,他半走半爬出了端本堂。 未久。 一脸惴惴不安的中年太监,抱著一叠奏章匆匆而至。 “皇爷,这是今早到的奏章,没想到下人居然敢隱藏不发,奴婢已经狠狠责罚他了。” 刘朝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而皇帝似乎不著急说话,只是接过王体乾送来的奏章,一一翻阅。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刘朝跪伏在地,只觉得口乾舌燥。 他后悔了。 自己利慾薰心,猪油蒙了脸。 今晨,有人差使属吏匆匆而至,送了一张江南钱庄的一万两的银票,让他当值的时候,將弹劾奏章稳住半日。 刘朝知晓其中的风险。 但一万两... 实在是太多了。 加之,陛下很少过问司礼监的事情。 因为魏朝会將奏章亲自送至御前。 刘朝便动了小心思。 没想到,今日陛下亲自问起奏章的事情了。 刘朝怕极了。 如果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莫说是一万两,就算是十万两,他也不会收! 皇帝不说话,刘朝倍感煎熬,只得是为自己寻求活路。 “奏章滯留司礼监,奴婢当值,有罪,还请陛下重重责罚!” 朱由校翻阅完这些弹劾奏章之后,终於是抬头说话了。 “私扣奏章,是谁指使你的?” 刘朝唇角发乾。 他既不敢承认,又不敢撒谎,只是將头磕得震天价响。 “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皇爷问话,你回话便是,胆敢欺瞒圣君,便將你丟到詔狱去,那是什么滋味,恐怕你心知肚明。”王体乾见这廝居然想要矇混过关,当今替皇帝责问,你居然敢不回话? 见这一劫是逃不过了,刘朝也知晓,自己气数已尽。 这个时候说真话,兴许还有一丝生路。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是磕得鲜血横流,脸上泪水夹著血水,模样好不悽惨。 “回皇爷的话,今早,有人给奴婢一万两,让奴婢扣留司礼监奏章半日。” 一万两? 朱由校眉头紧皱,眼中寒光闪现! 我大明朝是没钱吗? 若是没钱,这一万两,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银票在何处?”王体乾厉声问道。 “在此处,在此处。” 刘朝从里衣口袋,拿出一张银票。 王体乾確定没有毒粉抹在上面,这才双手呈於御前。 朱由校没有去触碰银票,而是看到银票用印,有江南二字。 他心中顿时明白了。 “私收贿赂,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王体乾当即说道:“死罪!”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向满脸惊骇,眼中又带著无尽哀求的刘朝,说道:“宫里犯的事,便用宫里的规矩,拉下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刘朝趴著上前求饶,却被两个『大汉將军』拖出了端本堂,任他如何挣扎都无用。 很快,刘朝的求饶声就越来越小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对於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决不能有半点姑息软弱。 朱由校便是要让他们看看,勾结外朝的下场是什么。 若是还看不清形势,便不怪他朱由校清理內廷的时候,被当做尘土一般扫掉了。 “所有呈上来的奏章,全部抄录备份,之后转呈內阁。” 朱由校批阅了这些奏章,留下了只言片语,並没有直接让锦衣卫的人去查办。 而是让王体乾交给內阁议处。 东林党人与齐楚浙党狼奔豕突,杀到狗脑子都要出来才好。 而他这个皇帝,便是作壁上观,静待局势发展! 以这种党爭烈度,收网的时间,或许就在不远之后了。 第51章 水火难容,鱼死网破 雨一直下。 文渊阁中的气氛不见融洽。 议事堂中。 內阁次辅刘一燝、阁臣韩爌,正与內阁首辅方从哲对峙。 “一百八十本弹劾奏章,如何票擬得了?我看我等递牌子面圣,將这些奏章全部留中为好。” 朱国祚忧心忡忡。 昨夜方从哲处理奏章直到深夜,朱国祚以为方从哲是要请辞。 结果,是要干仗。 朱国祚欲哭无泪。 “方阁老挑起党爭,我等不得不应战,既然是要弹劾,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你乾净,还是我东林党人乾净。” 韩爌今早得知齐楚浙党发难的消息,当即怒不可遏,亦是发动杨涟等人,让都察院御史弹劾齐楚浙党的人。 才到正午,弹劾的奏章,却已经堆积如山了,共有一百八十本之多。 这些弹劾奏章,有的是確有证据,有的却是风闻。 总之,目的都是为了党同伐异。 “方某忠心为国,尔等却行党爭之事,打压异己,大行皇帝若见之,必痛心疾首。” 方从哲嘆道。 “阁老何必惺惺作態,若想平党爭,便都后退一步,一道进宫面圣。” 韩爌在气头上,但刘一燝已经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了。 方从哲昨日面圣之后,態度便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弯。 这背后,有没有陛下的影子? 双方若是拼上头了,最得利的人,到底是谁? 刘一燝要双方熄熄火。 然而,方从哲像是理智全消一般,说道:“要查便去查,这些弹劾奏章,即刻送至司礼监批红,之后,该交由三法司会审,还是六部协同,便按著规矩来做!” 朱国祚想要阻拦,但双方已是水火难容。 李汝华与孙如游老神常在,並没有参与其中。 虽然弹劾奏章之中,也有弹劾他们两人的,但他们镇定自若,丝毫不惧。 说到背后有人,谁背后真的有人,或许在退潮了之后,便知道谁在裸泳了。 “诸位,光禄寺送来餐食了,我们吃饱了,再论这些罢。” 孙如游在一边笑著说道。 韩爌看见孙如游这张老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啐了口唾沫,小声骂道:“佞臣。” 隨后径直走向直庐用午膳。 孙如游闻言,笑顏依旧。 刘一燝对孙如游頷首表示歉意,嘆气般说道:“如今局势如此,还请孙尚书在陛下面前回护几句,莫要让大明朝陷入党爭的泥潭之中。” 孙如游当即说道:“都是为国办事,为陛下尽忠,应有之理。” 刘一燝心事重重的到跟在韩爌身后,快到直庐,刘一燝这才喊住了韩爌。 “东阁且慢。” 韩爌停下脚步,道:“次辅有何教我?” 刘一燝眼神闪烁,说道:“今日这事透著诡异,方从哲如此,必有隱情。” “我当然知道有隱情了。” 韩爌说道:“方从哲以为有陛下援手,便能將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 他嗤笑一声,说道:“咱们的陛下,心思深沉,到时候,真会助方从哲?” 原来韩爌早就想明白了。 “陛下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凭藉方从哲那蠹虫,便能翻天?” 韩爌呵呵一笑,说道:“便是弹劾奏章下发了,六部会不会配合?六科可会抄发圣旨?如今朝堂之上,泰半官员都涉及其中,难道陛下还能全部裁撤了?” 国家是要靠官员来治理的。 你若是將所有官员都弹劾定罪了,这国事谁来处理? 臣意汹汹,便你是皇帝,也只能妥协! 刘一燝眉头紧皱。 “太险了,若能言和,还是言和,毕竟大行皇帝尸骨未寒,陛下的性情如何,如今我们只摸清了只鳞片爪,万一新君莽撞,动用锦衣卫东厂的人...” 韩爌拂袖一甩,道:“已经被別人欺负上门了,哪有后退的道理?” 届时,朝堂之上,可还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至於锦衣卫东厂? 那里面,也有他们的人! “公若惧之,大可退后,我来冲阵便是!” 刘一燝老脸皱成半枯的老树皮,却也只得深深嘆了一口气。 “虞臣言语杀我,我难道贪图显贵之位?” 韩爌闻言,面色稍霽,说道:“这个时候,容不得说丧气话,混乱军心,要拼,就拼个彻底,此番不將方从哲斗下去,我等绝不后退!” 內阁如今分成三派。 齐楚浙党是方从哲,东林党是韩爌与刘一燝,而作壁上观的,则是孙如游、李汝华,加上个朱国祚。 在各方都打算將事情闹大的情况下,弹劾奏章在各方手上,很快完成票擬。 並且,在双方有意无意之间,都是往严了的写。 內阁票擬的常规建议有三: “下三法司核议”: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 “革职听勘”:停职接受调查。 “申飭”:警告被劾官员。 若涉及首辅或重臣,建议“著回籍待罪”(停职返乡)以避嫌。 若弹劾內容模糊,建议“著该御史指实再奏”。 结果,便是弹劾內容模糊,也写“下三法司核议”,弹劾內容確切的,直接写“擬革职,交锦衣卫拿问”。 一副不將局势搅乱便不罢休。 隨著內阁票擬送到魏朝手中,他麻了。 这些个弹劾奏章,他自己怎么敢擅自批红? 这干係重大,他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当即带著弹劾奏章,小跑到慈庆宫中面圣。 慈庆宫中,用完午膳的朱由校正在端本堂內室床榻上午休假寐。 十万火急的事情,魏朝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当即跪伏在殿外,喊道:“奴婢魏朝,有急事拜见陛下。” 寢殿无声。 魏朝咬咬牙,声音更大了。 “奴婢魏朝,有十万火急之事拜见陛下。” 这下子,寢殿中终於是传来皇帝的声音了。 “进来!” 魏朝忐忑的走入寢殿,不敢抬头面刺君上,他快步上前,滑跪在地,说道:“惊扰皇爷安歇,魏朝死罪,然科道官员弹劾奏章,共一百八十本,內阁皆已票擬,送至司礼监,此事事关重大,奴婢惶恐,特来请陛下圣諭。” 朱由校眼睛微眯。 要圣諭? 没有。 要黑锅。 朕倒是有的是! 现在朕要你去衝锋,你反倒过来问朕了? 第52章 圣心难测,大明格斗 伴君如伴虎。 往往只有聪明人,才能一直侍奉皇帝。 若你不聪明,不醒目,便是骤然拥有滔天权势,也不过是水中,镜中月罢了。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用慵懒的声音唱道:“铁砚磨穿辨偽真,硃砂落处定乾坤。” 他满含深意的看向魏朝,说道:“你是司礼监秉笔,批红之权在你,朕不过问。” 不过问? 魏朝面色骤白。 司礼监之事,之前陛下事事过问,怎到此时就不过问了? 此事干係重大,一个不对,便是朝野动盪。 千夫所指之下,他魏朝这小身板,可承受不起。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奴婢...” “若你心有忧虑,朕体谅你。” 魏朝面露狂喜之色,但皇帝的下一句,却是让他似落入万丈深渊。 “司礼监秉笔之位,可由他人替之。” 干不了? 那换一个能干的人上来。 魏朝心中苦涩,只得颤抖著说道:“奴婢...奴婢明白了。” 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他自然是捨不得给別人。 但... 陛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魏朝心中忐忑不安,却也只得缓步离去。 云在青天水在瓶。 难怪嘉靖道长喜欢打哑谜,这种玩弄人心的感觉,確实会上癮的。 “让王体乾进来回话。” 很快,王体乾便在寢殿外候著了。 “奴婢王体乾拜见皇爷。” “你去司礼监,辅助魏朝,记住一句话: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王体乾当即领命而去。 皇帝要高高在上,不能下场。 就算是惹出乱子了,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 这是帝王权术,虽然无情,但自古每个有作为的帝王,皆无情之人。 区別是无情的程度而已。 ... 得到皇帝暗示的魏朝当即开足马力,將有確实罪证的弹劾奏章批红,下发內阁。 而內阁一刻不停,將三十三份弹劾奏章以及处理方式交由六科。 当六科眾官得到弹劾奏章的处理结果之时,一个个震惊非常。 皆因这三十三份弹劾奏章,近半弹劾的,都是科道官员。 户科都给中事周朝瑞口乾舌燥,因为这上面,也有弹劾他的。 抄发? 自己抄发弹劾自己的奏章。 相当於自己拿一把刀杀自己。 我杀我自己? 这一刻,六科官员都沉默了。 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讥讽道:“诸君手脚不乾净,还说清流?一个个贪污受贿,结党乱政,一桩桩,一例例,皆清楚明了,若不抄发,便是忤逆,心虚作祟,还敢称自己是大明忠臣?” 周朝瑞眼眶发红,怒斥道:“这里面也有你亓诗教的名字。” 这一刻,周朝瑞怕了。 不知道那方从哲发哪门子的疯,居然要做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来。 现在好了,结果下来了。 难道真的要三法司会审,最后定罪被撤职抄家? “我亓诗教行得正,坐得直,无惧也!” 我背后有人,你有吗? 亓诗教露出自得之色。 便是真的有罪,陛下岂会真的定罪? “科道官员被弹劾近半,国事还怎么运转?难道你我要做国家的罪人?”见亓诗教老神常在,周朝瑞绷不住了。 “周都諫欲意何为?” 周朝瑞环视六科议事厅眾人,说道:“奏章留中,我等前去左顺门,跪请陛下收回此等搅乱朝局的弹劾奏章!” “不错!” 那些被弹劾的官员,一个个都急了。 原本他们以为法不责眾。 谁知道陛下不按套路出牌。 居然真的要將他们处罚。 “这是误国事,这是党爭!” 有些贪污受贿,手脚不乾净的官员,身子已经在颤抖了。 “请群臣至左顺门,跪请陛下收回这些弹劾奏章!” “哈哈哈~” 亓诗教看到这些人大难临头慌乱的模样,笑得很是畅快,笑到肚子都疼了。 “尔等死到临头,现在便怕了?你们不是公忠体国吗?若弹劾奏章有误,尔等自然无事,如今怕了?还是说,尔等所谓清廉,皆是表面文章,实际上內里骯脏无比,乃国之蠹虫,是也不是?” 议事厅中,齐楚浙党的其他官员亦是附和。 “有胆就让锦衣卫去查!” “对,精神点。” “谁怕,谁就是狗儿的!” ... 这一声声讥讽,让周朝瑞化身愤怒公牛,鼻孔喷出的热气几乎把山羊鬍吹成了八字须。 “尔等欺人太甚!” 他抄起案头半乾的狼毫笔就朝亓诗教掷去,那毛笔在空中划出个滑稽的拋物线,啪嗒一声粘在亓诗教脑门上,活像插了根葫芦的稻草人。 “斯文扫地啊!“亓诗教慌忙去抓头顶的毛笔,不料脚底踩到散落的奏章,一个踉蹌竟把整盒硃砂泼在了工科给事中裤襠上。 鲜红的顏料顺著袍角滴答,乍看像是当堂来了出“血染的风采“。 东林党人见状哄堂大笑,齐楚浙党哪肯吃亏。 刑科某官抓起砚台当流星锤抡圆了甩,墨汁天女散般溅得满墙都是。 有人被泼成阴阳脸,活脱脱从戏台溜出来的包公;有人官帽被打飞,露出地中海髮型在烛光下鋥亮反光。 也有人劝架,但收效甚微。 “诸君快看!周都諫的补子被扯成两截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只见周朝瑞胸前象徵品级的锦鸡绣纹正被亓诗教攥在手里,原本威风凛凛的禽鸟愣是被撕成了“烧鸡“。 而亓诗教的乌纱帽早被踩成咸菜乾,髮髻散乱宛如顶著个喜鹊窝。 满屋子緋袍大员滚作一团,奏摺如雪片纷飞。 更有人抱著柱子表演“秦王绕柱“,官靴在青砖地上磨出吱呀怪响,活像蹩脚琴师在锯二胡。 当值太监闻声推门时,正巧撞见户科左给事中举著铜烛台摆出关公架势,烛泪滴滴答答糊了满脸,映著狰狞表情宛如钟馗再世。 你以为的党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实际上的党爭:干他娘的,我大明有格斗! 第53章 阳奉阴违,谁主浮沉 六科值房的乱象,马上招来了內阁眾人。 內阁首辅方从哲见六科值房混乱的模样,当即怒斥一声。 “六科重地,尔等作甚?还不快停下!” 党爭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方从哲的预料。 现在的方从哲,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漂泊,稍不注意,恐怕便是舟毁人亡。 “速速停手,还嫌不够丟人?” 刘一燝也是被气得吹鬍子瞪眼。 他的心在滴血。 本来这些弹劾奏章,便有不少人去职。 再加上今日群殴,六科之中,岂不是官员散尽,只剩下几个无党无派的人了? 而且... 陛下见此情形,会作何想? 他们一个个都称忠臣,都说公忠体国。 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陛下会信他们的话吗? 双方领头人怒斥,六科值房中的混乱终於止息了。 周朝瑞模样悽惨,指著亓诗教说道:“亓诗教言语辱我,我乃正当防卫!” 亓诗教被其无耻给气笑了。 “谁先动的手?” 亓诗教指著自己额头上滑稽的墨渍,那墨渍延下,將他画成小丑模样。 “难道周都諫敢做不敢当?” 《大明律·刑律》“殴制使及本管长官”条: 凡官吏殴上司或同僚者,杖八十至一百,若致伤则徒三年;若致死者斩。 在办公场所(如六科值房)斗殴,视为“殴本管长官”,从重处罚。 成化朝户科给事中李俊与兵科给事中王竑因辽东军餉分配爭执,於六科廊互殴,砸毁案牘。 最后的处罚结果是李俊廷杖八十,革职流放云南;王竑廷杖六十,降为福建某县典史。 嘉靖朝礼科给事中高耀与工科给事中陈洙因祭祀礼仪爭议,在值房持砚台互击,致高耀右臂骨折。 最后的处罚是高耀革职,罚俸三年;陈洙杖一百,流放辽东铁岭卫充军。 如果是互殴,都是要定罪的。 但有特殊情形与例外。 若一方纯属自卫(如仅格挡未还手),可减刑或免罪。 隆庆朝御史詹仰庇遭同僚持刀威胁时反击,仅罚俸三月。 周朝瑞就是想要说他是自卫的。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岂能將黑的变成白的? “够了,还嫌不够丟人?” 刘一燝怒斥一声。 而方从哲脸色黑沉,说道:“此事交由都察院御史调查,刑部擬定罪名,大理寺覆核,最终由陛下硃批定罚。” “六科各司其职,若再有此事,以瀆职论处!” 眾人闻言,不敢出一言以復。 內阁的票擬,由是在当夜被六科抄发出去。 而这些弹劾奏章,也进入了执行与后续处理之中。 由於这三十三份奏章都是重罪案件,因此几乎都是要三法司会审的。 刑部主审:传唤证人、调取证据; 大理寺覆核:確保量刑合规; 都察院监察:监督审理过程,防止舞弊。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刑部。 泰昌元年,九月十七日。 今日雨歇,但北京城中的空气却很是沉闷。 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黄克纘一时间接到这么多弹劾奏章,头有点痛。 主要是人手十分紧张。 刑部下有十三清吏司,但这些被弹劾的,多是科道官员,也就是京官,京官是由直隶清吏司主审。 但只有一个直隶清吏司,如何审理得完这么多案件。 有圣諭,要他在大行皇帝出殯之前审理擬罪。 黄克纘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距离大行皇帝出殯,只有不到六日时间,还是包括今日的。 时间太紧迫了。 “部堂,此番被弹劾的都是要臣,岂能匆匆定罪?若是做成冤假错案,你我都逃不了干係!” 刑部左侍郎王纪面色阴沉,他是山西忻州人,虽出身北方,但与东林党理念契合。 得知六日要处理这么多案件,便知晓多数案件,必定是匆匆了结的。 若真是如此,必有冤假错案! 刑部右侍郎则是在一边说道:“可我等岂能违背圣諭?” 刑部右侍郎是河南內乡人,表面中立,实际暗中倾向齐党。 此案必须迅速开展,若是时间拖延下去,他们弹劾的那些罪证,说不定直接就被东林党人清除了。 到时候直接就是无罪。 而弹劾他们的御史则是诬告,反而有罪。 陛下是將我放在火上煎烤啊! 黄克纘只觉一根筋是两头堵。 “以最快的速度审理定罪,但不可马虎,若是不能在期限中审理完毕,天大的干係,我担著便是!” 刑部尚书的职责,他一刻未忘。 面对著触怒皇帝的压力,黄克纘也选择逆势而上。 党爭,党爭。 当真是要害了我大明啊! 黄克纘將三十多个案分派十三清吏司,三品以上的官员,则由刑部尚书、侍郎直接督办。 提解人犯、勘验取证、三审五听、擬罪定刑... 若是按照正常的速度,全速审理,六日也够了。 毕竟这些弹劾的人,都是在京城的,最耗时间的提解人犯,反而不需要消耗时间。 然而... 弹劾的官员有的是东林党人,有的是齐楚浙党。 手底下的官员,虽然没有阳奉阴违,但却有意无意的拖慢进度,以至於刑部的效率低得可以用发指来形容。 而最让黄克纘心惊的是,所有案件,都是按照审理流程来的,然而,真正定罪下来,基本上都是降职待命,连抄家流放充军的都没有。 御史弹劾奏章之中,言之凿凿的罪证,到了刑部,居然定不了罪?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说里面没有神秘力量作祟,黄克纘是绝对不信的。 东林党人觉得法不责眾,並且让陛下看看他们在六部中能量,要让皇帝知难而退。 而齐楚浙党的人以为背后有陛下支持,更是敢光明正大动手脚。 他堂堂刑部尚书,居然连手底下的官员,都无法如臂指挥。 陛下交给他的事情,若是没做好,他岂有前路? 黄克纘无心党爭,面对如此情况,他只得是咬咬牙,找到了在刑部坐堂,代表皇帝审理案件的太监王体乾。 “王公公,刑部的情况,恐怕你已经了解了。” 黄克纘一脸苦笑。 党爭党爭,从都察院、通政使司、內阁、六科,直接蔓延到六部了。 他为之心惊,为之胆颤。 “克纘无能,此事难为。” 王体乾看向黄克纘,老脸上缀著些许笑顏。 当然... 在外人眼中看来,这就是阴邪之笑了。 “部堂何不效仿通政使故事?” 黄克纘闻言,先是一愣,接著眼睛一亮。 这是陛下给他的暗示? 这一刻,黄克纘重燃希望,同时,也逐渐准备朝著皇帝靠拢。 东林党,齐楚浙党? 难道有陛下的臣党势力更大? 第54章 阉宦势起,定罪抄家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日。 天清气朗。 慈庆宫。 端本堂中,气氛却有些沉鬱。 从刑部归来的王体乾跪伏在地,小心翼翼的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以免触怒到正在翻阅刑部递上来的几宗案子的大明皇帝。 都察院疯狂弹劾,宛如狂风暴雨。 而刑部的定罪,却似清风吹拂。 雷声大,雨点小。 见大明天子看这些摺子看入神了,王体乾赶忙说道:“刑部皆按流程办事,並无不妥,只是锦衣卫前去查办的时候,有人事先知会,因此根本没有查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便是贪腐,数额也极少,完全没有到抄家的標准。”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如此看来,我大明朝全是清廉之臣,便是这几个定罪的,也不是官吏受財、事后受財之罪,而是坐赃致罪,定罪標准,最高居然只是杖一百、徒三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居然连抄家都不用。 官吏受財与事后受財之罪指的是受贿罪。 分为枉法,与不枉法。 若是枉法,赃各主者,通算全科。 一贯以下,杖七十。 一贯以上至五贯,杖八十。 一十贯,杖九十。 ... 四十五贯,杖一百,流放二千里。 五十贯,杖一百,流放二千五百里。 五十五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八十贯,绞。 枉法受贿八十贯,就是死刑了。 不枉法的,赃款折半科罪。 最高的处罚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而坐赃致罪指的是非公务受贿,如节日馈赠,冰敬炭敬这些。 定罪標准是:一贯以下,笞二十;一贯之上至十贯,笞三十……五百贯,罪止杖一百、徒三年。 照这么定罪下去,那都察院弹劾的奏章,就像是玩笑一般。 “陛下,兴许是期限太短了,若是延长期限...” 魏朝在一边宽慰道。 “延长期限,恐怕连轻罪都没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语气也是愈发冷冽。 “召张惟贤、魏忠贤、骆思恭前来问话!” 朱由校之前还想给这些人一些机会的。 自己麻溜点,有罪认罪,贪污的自首归还財物,那么他这个皇帝还可以从轻处罚。 台阶也有。 这贪腐是系统性贪腐,几乎大多数官员都参与其中,法不责眾,轻罪的,自今日起,不要再犯即可。 然而... 国事艰难如此,这些人吃得肚满肠肥,却是一点钱都不愿意吐出来。 这些鸟人,难道当他这个皇帝是泥做的不成? 和这些虫豸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大明? 他朱由校只能出狠招了! 魏忠贤,出动! 很快,三人便至端本堂中。 张维贤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魏忠贤志得意满,满面红光。 提督东厂,又手握三千增补名额,他著实享受了东厂大太监的特权,手底下的人各个恭维,说话又好听,便是六部之中,也有主动前来投效的。 其中各个都是人才。 一言可决定他人命运,这种大权在握,人上人的感觉,当真会让人沉迷。 而骆思恭则微微落后三人,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分明是等待著皇帝发號施令,即刻便要为王前驱。 朱由校驱走了侍奉的宫人,让魏朝將刑部的定罪册子送到三人面前。 “都察院三十三个弹劾奏章,刑部这几日定了十个,你们都去看看。” 张维贤打开定罪册子,而骆思恭、魏忠贤当即围上去看了起来。 三人不敢让皇帝久等,一目十行之后,对里面的內容也了解清楚了。 魏忠贤看著那那几个六科官员的名字,再看他们的罪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陛下,刑部的人敷衍了事,他们这是在欺君!” 朱由校转头看向英国公张维贤,问道:“国公以为呢?”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说道:“刑部定罪有失偏颇,但程序上是没问题的。” 程序程序。 我大明朝到如今二百五十年有余,便是再完美的制度,再好的程序,也给这些人渗透完了。 莫说是区区一个刑部定罪,便是大行皇帝吃了红丸暴毙,这些人,该是官还是官,该吃拿卡要,照样吃拿卡要。 大明朝的官场,已经是烂到了根子里面了。 “魏忠贤,朕之前让你调查的人,查出点什么没有?” 彻查贪腐,重掌大权,是朱由校早就计划的。 现如今事情的发展,也没有超出朱由校的预料。 “陛下,二十一人俱已查清。” 魏忠贤知晓自己的机会来了,当即从胸口內袋中拿出一个册子,弯腰递到御前。 朱由校细细看著里面的內容。 好傢伙。 跟刑部递上来的案子,简直就像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案件一般。 就譬如周朝瑞的案子,刑部议罪,议的是家人代收,坐赃致罪,一贯不到。 且周朝瑞自首退赃,按照《问刑条例》规定:“官吏受財,自首尽还官主者,减罪二等,免追夺除名。” 贪污一贯,原本就是刑罚最轻的,仅笞二十,又减罪二等,免追夺除名,意思是罚都不用罚了。 当然... 这个时候有人会有疑问。 我大明朝严惩贪腐,只要是有贪腐,不管是什么情况,不管数额多少,都是罢官的,怎么到了周朝瑞这里,就屁事没有了呢? 问题很简单,时代变了。 洪武朝的时候,《大明律》与《大誥》並行,律法严苛,官员受贿 1贯即处死刑並罢官抄家,如空印案、郭桓案株连数万人。 从永乐时期开始,便不再用重典。 到了弘治时期《问刑条例》出现后,律法进一步宽鬆。 万历朝后,官僚体系腐败,受贿罢免制度形同虚设,如首辅张居正虽改革严厉,但其亲信受贿仍被包庇。 虽有法律,但实际执行严重偏离法律,形成“法网虽密,权贵可逃”的悖论。 而魏忠贤的调查中,周朝瑞虽然也是坐赃致罪,但金额却不是一贯不到,而是足有三千两。 按照大明律法,便是周朝瑞自首退赃,也是要罢官,受三年徒刑。 毕竟,到了杖四十以上的罪行,《问刑条例》中的免罢职的律法就失效了。 而魏忠贤给的表册里面,还有人贪污枉法万两之多,按照大明律,那是要杀头抄家的。 朱由校简单的算了算,这些官员合计要退赃的数目,竟有数万两之多。 “这些罪状,可有证据?” 魏忠贤是什么货色,朱由校还是知道的。 罗织罪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但朱由校可不想落下什么口实,也不想冤枉一个臣子。 魏忠贤当即重重点头。 “陛下放心,都有证人,证物,似周朝瑞贪腐的三千两,乃是鲁商所献,证人已经被拿下了,具体过程,他一一供认不讳,其余人等,皆如此。陛下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英国公与骆都指挥使。” 张维贤頷首点头,说道:“这一点,臣可以为魏公公作证。” 骆思恭亦是在一边附和道:“此事没有任何虚假,无罪就是无罪,有罪就是有罪。” 朱由校点了点头。 其实,有没有罪,朱由校早就清楚了。 毕竟魏朝一直在跟进此事。 但知晓与不问,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既是证据確凿,便命锦衣卫,將这些罪证確凿的犯官抓拿了,即刻前去办理!还有刑部的人,让他们不必去查了,让都察院去查查他们的瀆职之罪!”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这大明朝的顽疾,他朱由校倒是要碰上一碰! 第55章 图穷匕见,悔之晚矣 秋阳高悬,但也开始朝西坠去。 未时三刻,京西周府朱漆大门被玄色皂靴重重踹开。 魏忠贤蟒袍玉带立於石阶之上,身后百名锦衣卫鱼贯而入,飞鱼服绣春刀在秋阳下泛起森森寒光。 “吏部都给中事周朝瑞接旨!“尖利嗓音划破庭院寂静,身著沉香色妆缎子鹤氅的周朝瑞踉蹌奔出正堂,头冠下渗出细密冷汗。 他本待罪之身,被刑部问话之后,现今不在六科当差。 原本以为弹劾风波已过,刑部並没有定他的大罪,至於在六科斗殴,惩罚但也仅是罢官流放而已。 没想到锦衣卫直接抄家来了。 周朝瑞神色慌张,但却还硬气著。 “魏公公,刑部定我的罪,哪里至於要抄家的地步,你擅用特权,不怕都察院集体弹劾吗?” 呵呵。 魏忠贤脸上缀著冷笑,说道:“刑部无能,瀆职辱国!放了你这个大贪官逍遥法外,如今刑部已停审讯,一应官员,皆要被调查是否瀆职,周都諫,咱家是奉旨办事,谁人能弹劾?谁人敢弹劾?” 魏忠贤的这一番话,顿时让周朝瑞脸色骤变。 他嘴唇在打颤,思绪紊乱,下半身感觉都要失去知觉了。 之前和诸公说得好好的,法不责眾,聚党抗命,怎么转眼锦衣卫就来抄家了? 周朝瑞又惊又惧,而锦衣卫的动作迅速,府上的女眷也被赶了出来。 见人都到齐了,魏忠贤也不耽搁了。 今日的要抄的家,说实话有点多了。 魏忠贤抖开黄綾圣旨,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女眷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尔坐赃三千两,私通鲁商暗置田產,今查获地窖藏银二千七百两,另有济南府三进宅院契书...“ 话音未落,西厢传来木柜倾倒之声。 当锦衣卫將这些脏物都搬到堂中之时,周朝瑞已经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好个清流科臣!速速清点赃款,谁敢贪墨一分,当即剥皮实草!“魏忠贤冷笑拂袖,腰间牙牌撞出脆响。 钱是王八蛋,没有人会不喜欢,魏忠贤当然喜欢钱財。 但如今身后有魏朝的人盯著,加上皇帝性情没有摸清楚。 为了自己的权势,魏忠贤绝对不会亲自染指赃款。 毕竟,权势有了,富贵如何会没有? 而权势没了,便是有再多的富贵,又如何? 你守得住? 十余名文书当即支起榆木桌案,快速清点查抄来的赃款,狼毫蘸著硃砂在赃簿上疾书:“查抄现银四千八百两、田契六顷、苏绸五十匹...“ 魏忠贤拿著书吏的记录,走到周朝瑞面前,说道:“周都諫,你还有何话要说?” 周朝瑞面色毫无血色,自顾自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却是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 “这些都不是我的,是有人嫁祸与我,我要见刘阁老、韩阁老,不,我要面圣,我要见陛下!” 我为大明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我要见陛下! 魏忠贤呵呵冷笑一声,说道:“还敢狡辩?你若是认罪,尚有减刑,若是冥顽不灵,便让你知晓詔狱的手段,你的这些罪状,都是有证人的,如今证物俱在,还想作甚?” 周朝瑞面色扭曲,痛苦无比,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去。 我是清廉之臣,我不是贪官!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偷偷將这些金银珠宝塞到我家来的? 魏忠贤见周朝瑞可怜的模样,心里暗爽,这满殿的衣冠禽兽,还敢忤逆圣上,如今被抄家,还不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哼! 君子君子? 我魏忠贤对付的,就是你们这些偽君子! “查封周府,將周朝瑞押入詔狱,等候发落!” 魏忠贤旋即朝著其他地方而去。 今日抄家,时间紧,任务重。 便是要在朝臣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下死手,不给他们財產转移,威逼圣君的机会。 申时未至,正阳门外已押来十数顶青呢轿。 这一日,京师震动,蠹虫惊惧! 让那些以为皇帝好拿捏的臣子,再次认识自己,也认识朱由校登基之后的新大明。 我大明朝换了话事人,之前的规矩,也要变了! 妄想结党以抗圣命? 你得想想,你脖子上的头,够锦衣卫去砍吗? ... 东厂与锦衣卫的动作迅疾如风,当魏忠贤掌握的贪腐名单被处理之后,朝臣才后知后觉。 文渊阁。 此时方才申时一刻。 然而文渊阁议事堂中,眾人很是沉默。 方从哲早就预料到新君將有此动作,只不过,当此事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震撼。 陛下一言九鼎,当真是说到做到。 如此看来,陛下的承诺,当也是真的。 那我便继续为陛下衝锋陷阵罢! 而韩爌面色铁青,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次辅刘一燝沉默不语,半低著头,没人知晓他现在的想法。 朱国祚正襟危坐,儘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在场镇定自若的,唯有孙如游与李汝华。 “方阁老,停手吧!”刘一燝嘆了一口气,看向方从哲。 外面全是锦衣卫! “党爭误国,我等不能让陛下背上暴君之名,大明朝也不能少了这些忠贞之士。” 如今皇帝处理的,仅仅是確定有罪的三十三个奏章,三十三个臣僚。 后面,还有一百多个。 这要是全部查抄了,这殿陛之上,还有多少朝臣? 便是內阁之中,也会少人。 方从哲面不改色,说道:“清查贪腐,陛下如何会背上暴君之名?这是圣君之名!次揆所言之忠贞之士,皆贪污受贿者,贪污受贿也能称忠贞?” 方从哲此话一出,韩爌当即坐不住了。 “今日锦衣卫拿人,齐楚浙党,也有几人被关进詔狱,难道你也视若无睹?” 面对著韩爌的质问,方从哲呵呵一笑,说道:“哪有什么齐楚浙党,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党,既然他们不乾净,贪污受贿,那么,锦衣卫拿人,又会如何?” 方从哲一摆衣袖,道:“煌煌大明律,触之必遭刑!” “朝臣之中,多少是没有收受过孝敬的?若是一一追查,这天底下还有办事的人吗?阁老,確切有贪污受贿的,自要处理,然而,些许收过孝敬的,也当釐清,退款即可。” 朱国祚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劝慰。 如今局势越来越失控了,朱国祚希望双方都能冷静下来。 韩爌冷哼一声,说道:“我等当即递牌子面圣,若陛下不愿意见我等,我等便在左顺门外,跪至陛下肯见,收回成命为止!” 第56章 舌战清流,奉陪到底 金乌虽落天穹,但仍洒下灼灼炎光。 几日前的雨,来如影,去如风,阴暗聚拢得快,消散得更快。 慈庆宫。 端本堂中。 朱由校拿著明日要用到的祭文,温读再三。 明日便是遣奠之日,后天便是发引之日。 他虽然不必直至天寿山景泰帝废陵,却也要在德胜门外的设祭坛上亲奠,诵读祭文。 这祭文很长,其中生僻字不少,有些字乍一看过去,朱由校还看不太懂。 他虽然是博士出身,但却不是研究古文的,文言文虽然有些基础,但还没有达到能够完全轻鬆阅读的地步。 尤其是,这个时代,文章是没有標点符號的。 行文断句,全靠语感。 这读书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朱由校是边读,边按照后世,加些符號断句,这祭文的內容才清晰明了了。 朱由校心中下定决心了。 这个標点符號,得让臣子上摺子的时候加上去,否则他理政之时,岂不是头都要看晕了? 皇帝正在温读祭文,模样淡定悠哉,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隨著抄家的消息一个接著一个传来,魏朝的心也愈发沉重。 陛下大兴詔狱,这下鱼死网破了。 內阁会如何应对,群臣会如何应对? 这是魏朝担心的问题。 若是群臣反应激烈,那该如何? 那些臣子,虽然不敢直骂皇帝昏聵暴虐,却敢言皇帝被奸宦蒙蔽。 陛下为了平息朝臣愤怒,会不会把他推出去,成为政治牺牲品? 魏朝此刻就似小娃娃拾炮仗——慌了手脚。 终於,门外黄门太监匆匆而至。 “陛下,內阁眾阁臣递了牌子,要入宫拜见。” 朱由校將祭文放下,问道:“都有哪些阁臣?” “內阁次辅刘一燝、阁臣韩爌、朱国祚。” 朱由校轻轻一笑,说道:“让刘一燝进来。” 没过多久,刘一燝便快步入殿。 “臣內阁次辅刘一燝,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次揆请起,赐座。”朱由校面无表情的俯视这个跪伏在地的老臣。 隨侍太监早早的便將小凳搬过来了。 刘一燝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小凳上,呼吸犹稍有急促。 “次揆此番递牌子请见,所为何事?” 刘一燝咽了口乾唾沫,弯背挺直,发散的瞳孔逐渐匯聚,眼中现出锐利之色。 他起身伏地顿首,山羊须隨话音震颤:“陛下容稟: 老臣以为,刑罚过重恐伤仁德,唯有宽厚待民方能泽被天下。如今弹劾奏章堆积如山,詔狱中人满为患。然先帝灵柩尚未安葬,仍停灵在宫,若此时派遣锦衣卫四处抓人、朝堂之上杖责不断....” 他喉头滚动咽下唾星,补服锦鸡纹在急促呼吸间起伏:“臣並非要包庇贪官污吏,只愿陛下效法成祖皇帝宽恕“三杨“的胸襟,学习孝宗皇帝轻责言官的气度。即便真有贪官该惩处,也应当等到先帝陵寢完工、陛下服丧期满之后,如此方能彰显圣主如天般宽广的胸怀啊!” 刘一燝说完,静静地等待著皇帝的话语。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於刘一燝来说,都似酷刑一般。 终於,大明皇帝开口了。 “若是朕不答应呢?” 刘一燝霍然直身,灰白鬢髮扫过补服锦鸡纹,三叩青砖鏗然作响。 “臣等非张璁狂悖之徒,然若陛下执意兴詔狱、废言路...” 刘一燝额角青筋突跳,官袍褶皱隨胸腔起伏,眼中露出鱼死网破的决绝之色。 “臣等当效正德十四年诸臣伏闕旧事,率六科十三道清流二百人,袞服未除而跪左顺门!” “到那时,先帝灵柩尚在而朝堂大臣却已空缺,陵寢工程无人督造而祭祀大典竟无主事之人!史官铁笔无情,定会记载'泰昌元年秋九月,新君践祚旬月即起叩闕之变'!” “狂悖!” 魏朝闻此言,已然是变色,浑身肥肉颤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嚇的。 他厉声怒斥刘一燝,甚至想要让门外的锦衣卫將刘一燝拖出去。 然而大明皇帝朱由校依旧神情未变。 “你这是要和朕打擂台?” 刘一燝沉声道:“老臣不敢。” 呵! 不敢? 你已经是了! 朱由校嗤笑一声,再问道:“刘一燝,你可还是大明臣子?” 刘一燝抬首望向皇帝,目光坚定,朗声道:“臣自然是大明臣子!” 朱由校剑眉星目,斥声道: “身为大明臣子,却不行臣子之道,不识君臣之礼,尔等口口言说的大明祖制,难道没有杀贪?洪武朝时,太祖皇帝便对贪官毫不姑息,空印案杀得贪官人头滚滚,无有『雨露』之说,如今阁老却要朕饶过这些人?” 面对皇帝的詰问,刘一燝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皇帝听到臣意汹汹,虽不至於惧怕,也该后退一步才是的。 难道陛下不担心自己的身后之名? 难道不担心政事没人处理? 而对朱由校来说。 身后之名,岂是你一个东林党就能说的算的? 就算你喉舌无数,笔锋暗挫,他根本也不在乎。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至於政事,难道只有你们东林党人能够处理? 大不了,朕便做一回朱重八,一日批改奏疏两百件,又能如何? 思及此,朱由校的声音却愈发激昂。 “你们这些人享受朝廷俸禄二十余年,竟敢拿先帝的丧事作为要挟的筹码!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曾是先帝的臣子?在君父丧期竟敢如此行事,这是不忠不孝,还有脸自称是大明的臣子吗?” 吵架? 他朱由校本就身处高位,如今又没有做错事,天然站在道德最高点上,你会是朕的对手? “你们若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明日先帝的祭奠礼服朕亲自穿戴,陵寢事务没有官员就派太监去办!倒要看看是你们在左顺门外跪到膝盖溃烂,还是朕先把这些蛀空朝廷的硕鼠千刀万剐!” 刘一燝闻言,身躯颤抖,跪伏而下,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对著他的威胁,皇帝寸步不让,他又能如何? 和皇帝打擂台? 那真成了无父无君之臣了。 但... 若是不反抗,科道之中的清正之士接连被抄,日后科道之中,还有錚臣? 岂非陛下可以为所欲为了? 硬的不行,刘一燝当即转化態度,来软的。 “臣等绝无悖逆之意,只求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非草木,孰能无情?像是收冰敬炭敬此种,朕不过多追究,然而若是贪赃枉法,专心党爭,祸乱朝纲者,朕绝不姑息!” 朱由校走下御座,缓步至刘一燝身边,说道:“次揆口口声声说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尔等当真做到了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言至於此,朱由校有感而发: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万民的天下,尔等若是真的忠心为国,想的应该不是包庇蠹虫,而是想著如何做实事,挽救国朝,兴旺国朝。” “国家多灾多难,便是京城外,都有流民盘踞,朕是他们的君父,你们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朱由校將刘一燝搀扶起来,却看到这老人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们嗷嗷待哺,正需能臣前去宽抚;大明朝千疮百孔,亟待治国经世之大才將挽天倾。” 皇帝的话语语重心长: “朕要的是务实有为之官,而非清谈党爭之臣!次揆且去,出了慈庆宫,尔等要如何做,朕都应下!” 话止於此。 你们还要来打擂台? 那朕奉陪到底! 第57章 奉安玄宫,帝归乾清 刘一燝满怀敢死之志,斗志昂扬要去说服,甚至说是恐嚇新君。 仰首挺胸进的慈庆宫。 然而,再走出慈庆宫门的时候,却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双目无神,宛若是丟了魂魄一般。 在宫门外等候的韩爌、杨涟、周嘉謨、朱国祚等人当即围了上来,询问道:“次揆,结果如何了?陛下肯停大狱否?” 刘一燝无动於衷。 韩爌见此情形,急了,当即扶住刘一燝的肩膀,重重摇了两下。 “刘公,你说句话啊!” 刘一燝浑浊的老眼中,神采渐渐匯聚。 他看著一脸心急如焚的眾人,说道:“陛下英姿圣断,我等万不可忤逆圣意。” 杨涟眉头紧皱,而韩爌则是问道:“方才殿中,次揆说了什么,陛下又是如何回答的?” 刘一燝深深嘆了一口气,这一刻,他仿佛是老了十岁一般。 “老朽以群臣跪諫为由,望陛下以国事为重,不想陛下以祖制反驳,以忠孝詰问,陛下要的是实务之臣,非清谈党爭之臣。” “这...” 杨涟张了张嘴,问道:“陛下难道不怕朝野舆情汹汹?” 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早有准备? 周嘉謨摸不清楚脉络,却明白新君不可小覷。 “锦衣卫行动,迅疾如风,到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三十三人,皆被銬入詔狱,其中六科中的十数人,尽数被抄家,陛下这是早有预谋,我看,还是等等罢。” 朱国祚亦是在一边嘆气,说道:“身为臣子,我等却不好在大行皇帝丧期之內,尚行跪諫阻丧之事,若如此,我等百年之后,如何有面目面见大行皇帝?” 眾臣沉默不语。 大行皇帝驾崩的第二十天,想他。 面对著如今的新君,韩爌、杨涟等人太怀念朱常洛了。 朱常洛在位之时,他们的几乎所有政策,都能够通过,皇帝不是在宫中传宗接代,就是化身人形印章。 如此国事才能通畅。 现在的陛下,怎么不学一学大行皇帝的所作所为呢? “不行!” 韩爌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自陛下御极以来,我们一退再退,以至於到了如此局面,若再退,身后已经是万丈悬崖了,我们退无可退!” 韩爌环视眾人,厉声道:“今日便在左顺门外跪諫,陛下若不答应罢除大狱,严惩魏朝、魏忠贤、王体乾三个奸宦,罢免方从哲,我等绝不罢休!” 杨涟闻言,眼睛一亮。 他有敢死之心,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壮哉,壮哉!我大明有辅臣这般忠贞之士,陛下如何敢不迷途知返?” 刘一燝在一边嘆气,说道:“对於陛下来说,跪諫无用,我等如此做,只会激发矛盾而已,况且,明日便是大行皇帝遣奠之日,难道我们要以此要挟陛下吗?” 刘一燝看向韩爌,他已经知道要如何得到皇帝重用了。 “只要我等能够將国家治理好,陛下必定会重用,我们的理论,陛下也会认可,跪諫之事,太险了。” 哼! 韩爌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陛下若遵孝道,那便答应我们的要求,如若不然,也別怪我等无情!” 韩爌已经是铁了心了。 至於说將国家治理好? 不让皇帝听他们的话,不將內廷清理了,不让方从哲致仕,国家如何能够大治? 朱国祚已经有些后悔跟著韩爌等人前来慈庆宫了。 你们发癲了,不要带上我啊! 他眼珠急转,说道:“仁义忠孝,这是圣人之道,我等追求的,到底是圣人之道,还是党爭?若不能全忠孝,陛下如何信我们的忠义?” 朱国祚面有淒色,再道:“我等为臣子,难道真的要置陛下於不孝之地?如此,我们还能称大明臣子?” 韩爌刚想说:君主如何,臣子便如何。 但这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面色狰狞,犹豫再三,只道:“大行皇帝发引之后,即行跪諫,如今朝中奸邪横行,不如此,不能救我大明朝!” 陛下可以不要脸,他们这些臣子,却不敢如此。 杨涟心中憋屈,却也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气,道:“虽无立即跪諫,但都察院与六科臣子,应行弹劾,让陛下知道,治国,不是这么治的!” 皇帝无耻起来,他们这些自詡清流,居然拿皇帝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一日。 在党爭的阴云之中。 泰昌帝朱常洛的遣奠仪式在晨光中,缓缓拉开序幕。 遣奠是灵柩正式移送陵寢前,新君率百官举行的最后一次隆重祭祀,意为“遣送先帝,奠別亡灵”。 这是丧葬礼仪中承前启后的核心环节,標誌停灵结束、发引开始。 同时,这也是政治象徵,新君通过主持遣奠,昭示继承正统。 而且,百官参与,强化对新君的效忠。 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之前,三牲太牢设几筵,所谓三牲太牢,指的是牛、羊、猪各一,象徵天地人三才。 簋、簠、籩、豆等青铜礼器盛放五穀、酒醴;玉璧、金册象徵皇权传承,皆摆放其间。 朱由校服斩衰头戴素冠,率百官素服跪拜。 行初献、亚献、终献三礼,依次献酒。 这个时候,乾清宫外,啼哭声不断。 有人是演的,有人却是真的怀念朱常洛。 尤其是身上背著弹劾奏章的臣子,恨不得朱常洛当场从龙棺中跳出来。 学那堡宗,叫门將权力夺回去。 官员们涕泗横流,声嘶力竭。 这如丧考妣的模样,不是装的。 君不见周朝瑞等科臣,现在已经在詔狱吃著套餐了。 遣奠朱由校演练过,因此没有什么意外,三献礼成。 东阁大学士,兼领礼部尚书的韩爌,此时脸色阴沉,却也不得做主祭,此刻拿著告陵祭文,缓缓念道: “维泰昌元年...” 多加了这个告陵仪式,是因为朱常洛骤然崩逝,山陵还没有选定,如今选景泰旧陵,稍微改造一番,便做庆陵之用。 告陵之后,朱由校在大行皇帝梓宫之前,诵读祭文。 祭文內容追述朱常洛短暂功绩,如罢矿税、起用中正之臣等,以正名分。 之后,焚烧纸钱、龙袍、车马等冥器,象徵供奉先帝,祭文副本焚化告天,正本存档太常寺,以示礼成。 如此,遣奠仪式终於结束。 翌日。 寅时三刻。 天尚未亮。 紫禁城乾清宫外,卤簿仪仗已经是准备好了: 龙旗12面、幡幢48对、金瓜斧鉞16对、象輅1乘。 负责抬运梓宫、仪仗器物及沿途铺设黄绸道路的轮班役夫1.6万人,已在紫禁城中候著。 还有锦衣卫3000人、京营7000人护卫灵驾、维持秩序、震慑沿途流民。 锦衣卫持绣春刀、弓弩,负责梓宫近卫。 京营甲士持长枪、火銃,列队於灵驾两侧。 要么说皇帝丧葬之事费多呢? 这些参礼者,按照规制,各有赏赐。 役夫:每人赏银1两、米3斗; 护军:加俸一月,赐酒肉; 官员:赐素帛10匹,羊1只。 大行皇帝丧葬之事精简之后,接近一半的费,都在这里了。 停灵乾清宫,每日的费数额也是巨大的,因缩减预算需要,这才著急发引,否则,礼部不至於让大行皇帝梓宫停灵时间这么短。 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面前,身著祭服的朱由校率宗室、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焚香告天: “皇考灵驾启行,伏祈神佑。” 之后,64名锦衣卫抬梓宫出乾清门,置於象輅之上,覆明黄缎罩。 咚咚咚~ 午门鸣钟108响,京城九门擂鼓,百姓闭户肃立。 役夫推动著巨大的梓宫,灵驾巡城。 大行皇帝梓宫从乾清宫出发,一路过御道,出午门,过大明门、正阳门、德胜门,然后再至昌平庆陵。 內阁首辅、六部尚书前导,五品以上官员素服徒步隨行,五品以下於德胜门外跪送。 百官莫不慟哭,哭声淒凉,闻著流泪,见者伤心 朱由校在德胜门便停下脚步,並未隨行,而是在此处设祭坛,再行祭祀。 论到演技,朱由校丝毫不差,祭祀之时,大声嚎哭,昏厥数次,见祭者无不称讚新君是大孝子。 而大行皇帝梓宫出了德胜门之后,沿途都需要祭祀。 在清河、沙河、南口、居庸关、天寿山五处设祭坛,分別由內阁首辅方从哲、成国公朱纯臣、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孙如游、瑞王朱常浩、英国公张维贤主祭。 而德胜门祭祀完成之后,朱由校返京赴太庙焚香,诵读《祔庙祝文》:“皇考陟降,付託眇躬,敢不兢业。” 之后正式颁詔大赦,除十恶罪外皆赦免,减免全国赋税三成。 同时宣召,以明年元日改元天启。 如此,在紫禁城的发引仪式,方才完成。 宫人將乾清宫彻底收拾出来,朱由校也正式从太子居住的慈庆宫,搬入皇帝居住的乾清宫。 然而,隨著大行皇帝丧葬事毕,一股风暴,已然在京城蓄起,已经是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了! 第58章 殿门跪諫,朝野震动 这两日,主持大行皇帝丧葬之事,朱由校是被累得够呛。 尤其是在德胜门痛哭的表演,差点將嗓子都喊哑了。 以至於次日朱由校起得比平时要晚。 在宫人的侍奉之下,朱由校穿戴好皇帝常服,便出了乾清宫后殿,往东暖阁而去。 熟悉环境之后,朱由校端坐御座,准备开始处理国事。 现在最紧要的事情,自然就是那些已经被下放詔狱的官员了。 朱由校召见司礼监太监魏忠贤、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前来问话。 至於张维贤,尚在天寿山祭祀,没个十日,是赶不回来的。 两人人入东暖阁,拜见了皇帝之后,便被赐座圈椅。 朱由校开门见山,问道:“詔狱的那些人,可审问清楚了,可有无辜之人?” 魏忠贤当即上前说道:“启稟陛下,那些个都是重罪的,锦衣卫调查之后,要么是贪赃枉法,瀆职受贿,要么就是勾结商贾,收受孝敬,没有半个是无辜的。” 那三十三个奏章,都是挑选出来有確凿证据的弹劾。 能有这个效果,不奇怪。 “將案册与抄家的目录,给朕看看。” 魏忠贤双手递上两本厚实书册,转呈魏朝。 魏朝则快步將奏章递送至御前。 朱由校打开两本小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三十三个京官,罪证確凿,有些已经认罪,有些却死不认罪。 抄十五家,银两加上实物,价值近三十万两。 书册看完之后,朱由校望向骆思恭,问道:“都指挥使,可有差错?” 骆思恭腰杆挺得绑直,说道:“启稟陛下,无差错。” 朱由校將两本册子合起来,让魏朝將调查名单五十六人交由三人。 其中不仅涉及科道、六部的京官,漕运、地方官亦有涉及。 “上面的人,好生调查,查出实据来,至於何时抓拿,朕会告知你们。” “奴婢(卑职)遵命!” 两人看著手上的奏章,骆思恭眉头微皱,却不动声色。 魏忠贤眼中狠色一闪而逝,面露喜色。 调查抄家! 魏忠贤已经是有些迷上了这种感觉了。 “陛下,那奴婢等告辞。” 魏忠贤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魏忠贤,你留下,其余人等,皆出去。” 骆思恭闻言,眼有异色,却是麻溜出殿。 魏朝则是將脑袋高高扬起,幸灾乐祸的瞥了魏忠贤一眼,径直离去。 很快,东暖阁中,便只剩下皇帝与魏忠贤两人。 “忠贤,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和朕说道说道?” 魏忠贤额头细汗密布,当即跪伏而下。 “奴婢愚钝,还请皇爷明示。” 朱由校见跪伏在地的魏忠贤,缓缓说道:“抄家所得,你分文未曾贪墨,但你手底下的人,似乎不太乾净,另外...朕听说几个与罪臣勾结的商贾,给你送了不少东西。” 魏忠贤闻言,冷汗直流。 心里狂骂魏朝老儿阴魂不散,告他黑状。 同时心中震惊。 手底下人贪墨抄家资財,是他暗中默许的,为的就是试探皇帝的性情。 但那几个商贾,都是悄摸摸而至,魏忠贤让手底下亲信去做的,没想到这事陛下也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 这一瞬间,魏忠贤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脱了衣服一般,身上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砰砰砰~ 魏忠贤连连磕头,说道:“皇爷明鑑,此事奴婢並不知情,待奴婢前去查实,必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好在他早早做好后手,钱財並没有到他手上,而是在他手下手上。 让手底下的人去背锅,也不至於伤及到他。 朱由校冷冷说道:“魏忠贤,朕望你做郅都、张汤此类为国之臣,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今日此事,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不敲打敲打,这些奴婢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魏忠贤冷汗直冒,磕头如捣蒜。 “奴婢谢皇爷不杀之恩,若有下次,不劳烦皇爷出手,奴婢自己就跳进金水河里面餵王八去!” 看来,要想糊弄陛下,不容易啊! 自己手底下的锦衣卫,东厂的太监,不知道有多少是陛下的眼线。 魏忠贤这下是彻底的將自己的小心思收回心底了。 “下去吧!好好查查手底下的人,朕觉得,这些贪官,加上那些商贾,至少有一百万两的赃款,你以为呢?” 砰砰砰~ 魏忠贤又磕了几个头,当即说道:“奴婢这便去查,一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说完,这才爬著出了东暖阁,整个人狼狈至极。 东暖阁外,魏朝看著狼狈不堪的魏忠贤,阴阳怪气的说道:“厂公可要搀扶?” 魏忠贤瞥了魏朝一眼,老脸上强挤出笑容。 “不敢劳烦兄长。” 说完,魏忠贤快步离了东暖阁,转身之后,他脸上的笑容转为狠厉。 魏朝,你给咱家等著! 而魏忠贤离开不久,王体乾便急急忙忙的跑来了。 “不好了,不好了。” 魏朝赶忙叫住王体乾,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王体乾呼吸急促,额头汗滴都快有黄豆大小了。 “老祖宗,左顺门外,东阁大学士韩爌带著科道、六部官员近两百人在左顺门外跪諫,朝野震动!” 左顺门是官员上朝的必经之地,在此地跪諫,只要是朝官,必会看到。 皇帝出动锦衣卫,韩爌他们,也开始放大招了! 第59章 帝斥群臣,身不由己 王体乾急急忙忙进入东暖阁,跪伏在地,喊道:“皇爷,东阁大学士韩爌,率京官近两百人,在左顺门外跪諫!” 朱由校镇定自若,此刻还有閒心看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没办法,宫中的御医他並不能完全相信,万一生了小病,给治死了,他可没地方哭。 朱由校抬头瞥了一眼王体乾,方才他在东暖阁中,就听到王体乾在阁外的声音了。 “都有谁?” 王体乾抬头说道:“东阁大学士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謨,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杨涟等近两百人。” 朱由校將医书放下,问道:“近两百人是多少人?將官员名单,都写上来。” 这下子,王体乾就支支吾吾起来了。 他看到如此多朝官在左顺门跪諫,哪里还敢细看,急匆匆的就跑回来了。 “他们也没有写联名奏章?” 朱由校嗤笑一声,这个跪諫,有点不专业了。 而王体乾闻言,那是被惊得浑身发麻。 不是,朝官罢工,跪諫左顺门,这是天大的事情。 若是传到外面,被有心人写下文章,那陛下你岂不是要背上昏君之名了? 陛下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急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爷,臣慌忙之间,並未细看。” 而就在此时,魏朝急匆匆跑过来,说道:“皇爷,这是司礼监送来的联名奏章。” 魏朝小跑滑跪到朱由校面前,双手高举过头,將奏章递到御前。 朱由校打开这份联名奏章,发现上面的人名確实不少,足有一百九十二人。 朱由校记忆不错,这个名单里面,不仅有东林党,还有齐楚浙党的人。 並且大多是背有弹劾奏章,或是其关係莫逆者。 “你们看看。” 魏朝与王体乾跪伏在地,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大理石板地面,说道:“回皇爷的话,这里面写的都是些狂悖之言,奴婢等不屑一看。” 朱由校没有勉强他们,说道:“不看也好,便让他们跪著罢。” 喜欢跪? 那就多跪一会。 跪累了,朕再来会会他们。 “陛下,难道不要对他们做些或说些什么?” 魏朝心中忐忑,问道。 朱由校已经重新拿起《本草纲目》了,闻言用余光瞥了魏朝一眼,问道:“你要朕做什么?说什么?” 魏朝闻言,当即磕头告罪。 “奴婢失言,请皇爷责罚。” 朱由校没有治魏朝的罪,他右手食指在案牘之上轻敲,脸上的表情很是淡定。 “王体乾。” “奴婢在。”王体乾向前爬了一步,双手撑著身体,头微微抬看向御座,不敢面刺君上。 “过个时辰,你去左顺门,传朕口諭:尔等若是我大明之臣,便莫要误国事,此时离去,朕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朱由校在里面看到了孙承宗等一些有实才的人,他不想因为此事,而处罚有能之臣。 朱由校的心中很清楚,东林党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只会嘴炮的言官,也有能力出眾的能臣,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考验他的政治手腕了。 王体乾当即答道:“奴婢遵命。” 王体乾离去之后,朱由校指了指弹劾奏章,问道:“这里面,似乎有几人是查清罪证的,可是?” 朱由校指了其中的几个名字。 魏朝当即点头。 “都察院的这几个御史,都受过晋商汪家的好处,那商贾在詔狱已经全都招了,有人证物证。” 朱由校嘴角微勾,心中已经有对付这些跪諫臣子们的办法了。 而另外一边。 左顺门外的汉白玉石阶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白光,二百余朝臣的緋色官袍连成一片赤潮。 韩爌跪在队列最前端,三梁朝冠垂下的青綬已被汗水浸透,仍倔强地昂首直视紧闭的宫门。 忽听得朱漆铜钉门吱呀作响,王体乾捧著明黄圣諭疾步而出。 “圣上口諭——“尖细的嗓音刺破闷热的空气,前排几个年轻御史的膝盖不自觉地颤了颤。 “尔等若是我大明之臣,便莫要误国事,此时离去,朕既往不咎。” 王体乾的目光扫过杨涟绷紧的后颈,刻意將最后八字咬得极重:“若执迷不悟,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人群中顿时泛起涟漪。 齐党工部侍郎张凤翔的笏板噹啷落地,沾了尘土的补子隨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他正是被弹劾的臣子,自家的清白,自家心里清楚,他內心挣扎无比。 此刻退却,陛下会饶了他吗? 与张凤祥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后列突然传来衣料摩擦声,三个六科给事中正欲起身,却被韩爌猛然回头的目光钉在原地。 “诸君岂忘正德朝左顺门血諫!“杨涟突然高呼,前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血珠顺著石纹蜿蜒成细流。 “吾等头颅可断,大明脊樑不可折!“ 话音未落,吏部文选司郎中已踉蹌退至廊柱阴影中。 王体乾眯眼看著人群裂隙渐生,注意到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刘廷元悄悄抹去额间冷汗。 西风忽起,將孙承宗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表情很是挣扎。 离开,得罪同僚,得罪党臣,便是重用,也无施展余地。 留下来,惹怒陛下,恐有杖毙之危。 孙承宗深深嘆了一口气,党爭党爭,谁又能脱离这个旋涡呢? 王体乾见眾臣之中,有人起身了又坐下去,知晓火候还差一点。 他心中忧虑。 不知道陛下还有什么招式,否则任由这些朝臣跪諫,內廷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而朱由校的招式很快就使出来了。 左顺门外,走出魏朝,以及一行锦衣卫。 魏朝一甩蟒袍洒金袖,从锦匣中抽出的青皮奏摺哗啦展开。 十六名锦衣卫自廡廊两侧鱼贯而出,飞鱼服鳞甲刮过石阶的声响令跪列后方骤起骚动。 魏朝当著跪諫百官的面,说道:“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房可壮、山西道监察御史刘重庆、河南道监察御史夏之令...尔等收受晋商王家孝敬,人证物证具在,今竟敢在左顺门外聚眾闹事,陛下有命,对於此等蠹虫,先廷杖八十,再押入詔狱,以儆效尤!” 第60章 雷霆之威,血染宫门 “我等冤枉,我等冤枉啊!” 都察院御史房可壮、刘重庆、夏之令等人极力喊冤。 “贪官还敢狡辩?” 尖啸声刺穿闷热,緋袍御史尚未抬头便被两名力士钳住臂膀。 前面陛下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不珍惜,便別怪君父的铁拳了。 锦衣卫动作极快,这几个御史当即被拉出跪諫的官员序列,直接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当即廷仗。 血肉飞溅的廷杖声裹挟著腐臭血气,房可壮等人脊背血肉模糊,碎布混著血沫黏在刑凳上。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於耳。 緋袍御史刘重庆咬断半截舌头,血沫喷溅在杨涟衣袍下摆:“阉竖...祸国...” 话未说完便被力士拽起双臂拖下丹墀,砖地拖出两道暗红血痕。 御史的惨呼混著杨涟的怒骂在宫墙间迴荡:“阉竖安敢辱我士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血沫溅上汉白玉栏,那个曾联名弹劾方从哲的江西道御史,此刻正將乌纱帽沿死死压住眉眼。 铁血镇压之下,一些来邀直名的臣子怕了。 杨涟以头抢地嘶吼:“诸君不见正德朝血溅丹墀乎!“ “妖氛蔽日,正气长存!”韩爌的嘶喊已带嘶哑,却压不住此起彼伏的笏板落地声。 左顺门的阴影里,二十具裹著緋袍的躯体正被拖出长长血痕。 左顺门外跪諫群臣面色惨白如纸,户部给事中膝行欲退,却被韩爌以笏板抵住肩头:“尔等忘了'血溅丹墀骨作磬'的誓言么!“ 陛下以为用此等手段,就能让他们惧怕了? 打! 难道能把我们都打死不成? 杨涟双眼通红,喊道:“阉竖鹰犬敢杖杀言官,明日史笔当诛其九族!” 他那架势,就差说,来打我,將我往死里去打! 魏朝看著韩爌与杨涟等人的反应,心中隱隱有些惧怕,但脸上还是缀著冷笑。 已经做这些言官嘴中的奸宦了,这个时候后退,难道他们便会放过自己了吗? 魏朝撕扯著嗓子说道:“陛下口諭:尔等若是我大明之臣,便莫要误国事,此时离去,朕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皇帝的口諭,原封不动,再说了一遍。 然而这一遍口諭,配上地上的血跡,无疑比上次更有说服力。 终於。 有人顶不住了。 东林党的人,还能摄於韩爌与杨涟的威仪,不敢离去,但是一同前来,背著弹劾的齐楚浙党官员,心知自己屁股根本不乾净,此时若是不走,恐怕革职廷仗,屁股开,之后再下詔狱的,便是他们了。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离开。 韩爌见此情形,简直是想要骂娘了。 你们这些齐楚浙党的人,干嘛和我等一道跪諫? 软骨头的傢伙,现在居然要坏事! “诸君,天下自有正道在,我等行正道之事,陛下难道会助奸邪?” 韩爌环视眾人,再言道:“我等身家清白之人,不惧廷仗,陛下能够嚇倒软骨头,却嚇不住我们。” 周嘉謨亦是在一边说道:“我等皆是当了几十年的官儿,水里进火里出,六部办差,外省民间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便是被廷仗致死,或是在詔狱受刑而死,我等还有清名在人间,届时流芳百世,留名千古,不失有諫臣君子之名!” “血溅丹墀骨作磬,天下自有正气清!” 这些人,当真是不怕死啊! 王体乾越看越心惊,然而,他心中並不多少惊惧。 妄图逼宫君上。 臣子耶? 反贼耶! ... 乾清宫,东暖阁。 王体乾再次递上来左顺门外跪諫的名单。 比之前的一百九十二个人的名单,又少了许多。 只剩下一百一十六人了。 其中有二十人,是已经丟到詔狱去了。 至於其他的,都是胆破开溜了。 “皇爷,对那些走掉的官员,可要处理?” 走掉的人里面,必定有不乾净的。 而且这种人很多。 “无妨。” 朱由校不怕贪官,反而怕清官。 你是贪官,便有把柄在手,以后他的命令,这些官员岂敢不从? 反而是那些清官,仗著自己身家清白,便可以屡屡抗命。 不为朱由校所喜。 因为按照正常的流程,你根本拿捏不了他。 这也是为何在体制內,领导喜欢提拔会来事,有把柄在手的下属。 “那这些还在跪諫的臣子,现如今该如何处理?”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著时辰,说道:“传膳罢。” 吃饱喝足了,才能和那些臣子干仗。 朱由校可不会像万历一般,干不过臣子就摆烂装死,自己气自己。 我不仅不生气,还要你们气个半死。 王体乾对皇帝的心性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胜券在握,恐怕此番外臣跪諫,已无作用。 而且... 革职的臣僚数目如此之多,这个时候皇帝提拔上来的臣子,大多也是顺从圣意的。 陛下的触角,已经渐渐深入朝堂了。 与二十多日前的毫无根基相比,如今陛下的话,在朝臣之中,已经颇具份量了。 午膳之后,朱由校美美的睡了个午觉,过了午时,这才从东暖阁的罗汉床上起身。 此刻在左顺门外,秋阳灼灼,虽不毒辣,但是照在没吃午饭,甚至早饭都没吃多少的跪諫群臣身上,自然也是痛苦难忍。 为了今日跪諫,眾人早上吃的也是乾的,水压根不敢多喝,以免上厕所。 不少人已经是头晕目眩,嘴唇乾裂。 吱吖~ 左顺门再次被打开。 原本被秋阳照得虚弱的韩爌与杨涟等人,顿时挺直腰杆。 他们倒是要看看,皇帝陛下,你还有什么招式! 王体乾领著十六个锦衣卫,至群臣身前。 跪諫群臣之中不少人,见到锦衣卫,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此时王体乾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替皇帝,行诛心之计的。 “陛下口諭:宣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承宗入宫面圣!” 跪伏在地的孙承宗愣了一下,双手骤然紧握,眼中却是闪过迷茫之色。 韩爌杨涟等人皆將目光聚集在孙承宗身上。 “稚绳,咱们可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咱可別丟份啊!” “对,精神点!” “让陛下知晓我们东林党人的骨头,比金铁还硬!” ... 跪諫群臣一个个化身拱火大师,恨不得唆使孙承宗和皇帝打上一架。 孙承宗心中苦涩,却只是缓缓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还一个踉蹌,差点摔了。 他对著眾人行了一礼,復而跟著王体乾,进入幽深的甬道。 此一去... 性命难保,前途未卜啊! 孙承宗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扎破手掌犹不知痛。 难道,想要为大明做点实事,就这么难吗? 第61章 雨露君恩,敢不效死(求追读~) 宫道绵长。 这条路,孙承宗走过许多次,但今日这一次,却是走得分外煎熬。 孙承宗回想著自己的过往。 他自幼聪慧,六岁就能对联,十六岁应童子试,以第二名的优秀成绩补博士弟子员。 十七岁时在科试中夺魁,获得“食餼”的特权,不过此后十多年间,就未能在举业上有所进展。 万历二十一年,他参加选贡考试,以名列第五的优异成绩而入选监生。 期间叶向高出任国子监司业,孙承宗也成为他的学生。 翌年,孙承宗在顺天乡试中举,但后续仕途依旧波折。 直到万历三十二年,年过四十的孙承宗终於通过会试,並在殿试高中榜眼,依例授翰林院编修,主要负责修起居注、编纂文书、主持考试等差事。 但宦海沉浮,他不肯逢迎上司前辈,在官场上不得志,又因党爭,两次回乡。 今岁,红丸案爆发,大行皇帝骤然驾崩。 礼部侍郎孙慎行为首的东林党人要求从重追究方从哲的责任,孙承宗则不赞成,只要求处罚直接当事人李可灼。 孙慎行是孙承宗的座师,认为他背叛自己,方从哲也对孙承宗不满。 他属於是两边不討好。 如今被皇帝点名召见,他只觉得前途灰暗,心中生出了辞官归隱的想法。 这烂世道,这破朝廷,这是人待的地方? 毁灭吧!赶紧的! 孙承宗思绪繁杂,宫道虽绵长,但很快便到了乾清宫,进入了东暖阁,见到了御座之上大明的新君。 或许是无欲无求了,孙承宗此刻居然抬头望向御座,看著这个登基不到旬月,便搅得大明朝廷风云变色的大明皇帝。 少年天子身著玄色团龙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缠玉带。 眉如墨画斜飞入鬢,眼尾微扬,眸光清冷似含霜,鼻樑高挺如悬胆,团龙纹在肩头隨呼吸起伏,如蛰伏之龙欲破云出。 “孙卿,朕衣著难道有不妥?” 御座上的天子开口,孙承宗当即回过神来,跪伏而下。 “臣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承宗,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之后,才告罪般说道:“臣一时恍惚,还请陛下治臣失仪之罪。” “既然是神情恍惚,朕赦你无罪,起来罢。” 孙承宗低沉著头,这下子是真不敢抬头面刺皇帝了。 “赐座。” 太监搬来黄梨圈椅。 孙承宗困惑了。 陛下召他过来,难道不是问罪? 他方才归隱的情绪都酝酿好了。 但这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啊! 孙承宗晕晕乎乎的,半个屁股坐在圈椅上,总感觉浑身不对劲,像是犯了错的学生面对班主任一般。 “孙卿今日为何要在左顺门跪諫?” 为何? 孙承宗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说道:“陛下重用奸宦,大兴詔狱,亲小人而远贤臣,孤臣在左顺门外跪諫,望陛下迷途知返,专心国事。” 朱由校静静的盯著面前这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留著关云长一样长须的臣子。 片刻之后,朱由校这才开口。 “你说朕重用奸宦,谁是奸宦?”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孙承宗也豁出去了。 亲近皇帝有用吗? 没用。 万历朝,唯有结党之臣,方才有作为,而事君孤臣,往往结局惨澹,一事无成。 “魏朝、魏忠贤、王体乾!” 朱由校平静的问道:“他们有何罪过?” “魏朝为內廷之长,然欺君罔上,专权乱政,败坏纲常,不思教导陛下亲贤臣而远小人;忠贤以廷杖为乐,以酷刑为戏,欺君蔑祖,破灭纲常;屠戮忠良,草菅士命!王体乾奴婢而已,却敢辱骂朝官,种种逆跡,罄竹难书!” 一边的魏朝绷不住了,赶忙跪伏而下。 “皇爷,奴婢冤枉。” 朱由校直接无视了魏朝,眼神锐利,语气也渐渐加重。 “谁是小人,谁是贤臣?” 孙承宗额头渐渐冒汗,藏在朝服袖口中的手也紧紧攥著,但他语气依旧平稳。 “奸宦是小人,败坏朝纲,挑起党爭的是小人。一心为国,甚至愿为其而死的,是贤臣。” 朱由校讥讽道:“贪赃枉法的是贤臣?党同伐异的是贤臣?结党营私的是贤臣?逼宫君父的是贤臣?” 孙承宗闻言,张了张嘴,这下子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陛下所言,是实话。 “独你们是忠臣,良臣,贤臣?”朱由校露出嘉靖嘴脸。 孙承宗从圈椅上起身,跪伏而下。 “臣惶恐,臣有罪!” 朱由校整理表情,道:“你有何罪?” “冒犯君上,死罪。” “朕说你无罪!” 朱由校从御座上起身,漫步而下,將孙承宗搀扶而起。 “有罪的,是左顺门外的那些偽君子!” 朱由校倏然戟指东林,怒叱如雷霆:“这帮人头戴高冠腰系博带,动不动就以清流自居。可辽东军餉百万两,全被他们挥霍在秦淮河的画舫之上;边疆告急的烽火,只换来这些腐儒的酸臭文章!爱卿今日在左顺门外长跪,岂是出於本心?不过是被那群小人挟持,硬逼著你这麒麟般的人物屈膝罢了!” “满朝禽兽,皆私党爭,而不思治国报国,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可他们知否?” 孙承宗被皇帝搀扶,心中感动。 “朕知卿铁骨錚錚,昔为叶公高足,寧触逆鳞不事諂媚,乃戡乱治国之臣,朕素闻你有军事才干,何故淹没於党爭之中,党爭误国,卿岂不知?” 孙承宗闻言,虎目含泪,虬髯颤颤。 “陛下,臣...” “孙卿是怕步了熊廷弼的后尘?” 皇帝此话,是说到孙承宗心里去了。 熊廷弼有才干,有能力,但却性烈如火,多次公开斥责官员腐败,如痛骂兵部尚书张鹤鸣尸位素餐,得罪朝中权贵。 並且不善权谋,熊廷弼专注军事,忽视朝中舆论,未结党自保。 东林党把控言路,齐楚浙党操纵司法,使其陷入孤立。 到如今落到被满朝弹劾的下场,若非皇帝保他,恐怕早就被革了辽东经略之职。 而且,就算其待在辽东经略的位置上,弹劾他的奏章还是会如雪一般飘来。 一旦有一点点做不好的地方,必会被无限放大。 想要做什么事情,难啊~ “臣,有施展抱负之志,然若不结党自保,抱负如何施展?” “卿愿名扬青史,朕如何不成全,何须结党?” 说著,朱由校將这辈子和上辈子最悲伤的事情想了一遍,两行清泪旋即而下,当场化身刘玄德。 “朕冲龄继位,內朝外朝皆不受控,登基旬月不到,便有臣僚跪諫逼宫,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四夷侵犯,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几有燎原之势,孙卿,朕怕啊!” 朱由校箍住孙承宗的肩膀,双目带泪望向孙承宗的眼睛,直视灵魂。 “朕怕哪一天,流民攻破紫禁城,我大明数百年的基业毁於一旦;朕怕建奴攻破山海关,华夏衣冠復为异族奴;卿有济世之能,敢为朕横刀立马,效卫霍故事否?” 孙承宗心中震动。 面对著君父如此真挚之言,配上那两行清泪,孙承宗感觉自己简直是混蛋。 一股读过圣贤书,自灵魂而上的愧疚感直衝脑门。 孙承宗当即伏地泣血,几乎是用喊著的声音说道:“臣本边塞布衣,蒙陛下拔於泥涂。纵使肝脑涂地,必为陛下守此巍巍长城!建奴若想入关,流民敢有生事........先从老臣尸身上踏过!“ 第62章 分化瓦解,何为用臣(求追读!) 在朱由校一波刘备式的表演之后,孙承宗当即刨开心肺,亦是真诚待大明天子。 去他娘的党爭! 所有的违心、隱忍、担忧,都滚开吧! 君父如此相求,他若是不拼命保护,还能算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他孙承宗几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好好好。” 朱由校面露喜色,当即將孙承宗搀扶起来,说道: “朕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才是国家栋樑!爱卿不惧艰险、不计私利,將儒家天下为公的操守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年诸葛亮受刘备託孤,还需先帝三顾茅庐相请;如今辽东战火未平,爱卿却能在党爭的浊流中坚守清誉,实在是我大明朝的擎天白玉柱!” 言罢解下腰间蟠龙玉佩,郑重置於其掌心:“自今日起,卿乃朕腹心之臣,凡九边军务、吏部銓选,卿皆可直奏御前,朕与大明中兴之业,全託付於卿了!”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动人心。 在朱由校一套组合拳下去,孙承宗郑重其事的接过御赐蟠龙玉佩,復而跪伏在地,一双虎目已经哭成泪人,壮硕的身躯啜泣如同小儿,倒是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臣孙承宗,敢不效死!” “孙卿快快请起。” 能臣贤臣,朱由校都是要用的。 所谓奸臣佞臣,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朱由校也是会用的。 毕竟人都是复杂的,你既可以是忠臣、能臣,也能是贪官。 不同时期的人,想法也是不一样,行为也会不一样。 就像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一片叶子一般,万事万物,都是不断发展的。 就譬如张居正,万历初年的改革家,功绩不必多说,然贪污却也是有明文记载的。 在其改革盐法时,两淮盐商向其子张嗣修行贿 30万两白银,换取盐引配额。 以及张居正死后两年被抄家,据《明神宗实录》载,抄得黄金 2400两、白银 10.7万两,田產一万四百余亩。 明代首辅正常年俸约 1000石米(折银约 500两),张居正家族財富远超俸禄水平,显然钱財来路不明。 但若是现在有张居正这样的人,朱由校能不用吗? 当然要用! 朱由校的用人准则很简单:贤时则用,不贤则黜。 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贪污受贿,只要不太过分,他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朕就要跟你讲讲《大明律》了。 这是御下之道,亦是帝王权术。 “你且去六部,莫要再左顺门外了。” 孙承宗点头,缓缓起身,正要告辞。 但似乎他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复杂,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般,这才说道:“陛下,臣下之前听到风闻,詔狱將有变。” 有变? 朱由校眉头微皱。 “何变?” 既然已经彻底站队皇帝,孙承宗也是豁出去了。 “有犯官欲死諫。” 朱由校瞳孔微缩,眼中剎时杀气四溢。 “北镇抚司专管詔狱事务,便是有人要寻死,岂能死成?” 詔狱轮班监视,每监舍配三名狱卒,十二时辰轮值,记录囚犯一举一动。 若囚犯自杀,当值狱卒处杖刑、降级,甚至抵命。 后世,杨涟在詔狱之中想要自杀,尝试吞碎石、撞枷锁、针刺喉部,均被狱卒阻止。 在詔狱,自杀可没那么简单。 孙承宗缓缓说道:“北镇抚司中,未尝没有东林党的人。” “好啊好啊!”朱由校被气笑了。 这糟心的大明朝。 內阁、科道、六部,地方,甚至连內廷锦衣卫都被外臣渗透了。 这些人,未免把手伸得太长了罢? 朱由校语气渐渐冰冷。 “以死諫君,行逼宫之事,朕是昏君、暴君耶?” 孙承宗闻言,跪伏低头,不敢言语。 朱由校转头看向魏朝,说道:“你去北镇抚司,撤换了三日內值守锦衣卫、狱卒,让魏忠贤换上得体可信的下属。” 魏朝也知晓此事的严重程度。 “奴婢即刻就去!” 若是有官员在詔狱以死明志,再写些什么绝命诗、血书諫言,在东林党人的舆论扩大之下,必定会掀起一股朝堂风暴。 届时,一些不知情的人,必会被煽动。 左顺门外的跪諫,將愈演愈烈。 他好不容易分化瓦解,软硬兼施,即將平息跪諫风波。 没想到他们还有后手! 若不是收服了孙承宗,恐他將会十分被动。 这些贼人,是要逼朕后退一步,杀奸宦,罢方从哲。 不然便要背上暴君之名。 然,杀奸宦,如断臂膀,罢方从哲,似自缚手脚。 他们是要一个傀儡皇帝,而不是一个雄君明主。 呵! 当真是大明的好臣子,朕的好臣子! ... 此刻。 距紫禁城东华门约 1.5公里处的北镇抚司胡同。 詔狱天牢南监。 此处关押著待审官员,每间监牢墙体厚达 1米,无窗,仅铁门上方开一掌宽透气孔。 监牢昏暗,仅靠火把照明,烟雾繚绕。 腐肉、血腥、粪便混合,加入硫磺粉(防瘟疫)后,气味更是刺鼻。 周朝瑞蜷缩在霉烂的草蓆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新押入的官员被狱卒拖行过道时,铁链刮过石板的刺响混著惨嚎,令他后颈寒毛倒竖。 南监深处忽然爆出一声嘶吼:“陛下!臣等赤心可鑑日月啊!“ 尾音尚未落尽,便化作皮肉遭杖击的闷响。 隔壁传来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沙哑的冷笑:“今日左顺门血諫,今日詔狱绝命,诸公可算得偿所愿?“ 到了被放入詔狱,亓诗教还是镇定自若。 他现在仍旧以为自己背后有人。 有当朝首辅方从哲,有当今陛下! 自己下詔狱,不过是为了平息舆论而已。 等到陛下与方阁老收拾了东林党人之后,他自然得自由,被重用。 是故,便是在詔狱之中,他也有閒情逸致看东林党人的笑话。 “亓诗教,你当真是疯子!” 话音未落,三四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已被掷进对面牢房。 周朝瑞透过透气孔窥见其中一人緋袍残片,分明是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房可壮,此刻却如破布般瘫在尿渍里,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 咕嚕~ 周朝瑞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原本以为,群臣在左顺门跪諫陛下,他便有救了。 然而,局势的发展,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周朝瑞可还有活路? ... ps: 关於张居正被抄家的田產,《明神宗实录》卷152,万历十二年八月丙辰条载: “追查张居正江陵、荆州、武昌三处田產,计地一万四百余亩。” 后世传言的一万顷,系谣言,已修改。 如《万历野获编》的夸张,沈德符在卷九称:“江陵田宅跨府连县,至不能数,人谓楚中一藩王。”此文学化描述被后世误解为“万顷”。 顾秉谦等编《三朝要典》时,將张居正田產夸大为“万顷”,以佐证其“跋扈”。 清初计六奇《明季北略》讹传:“张太岳田產跨八府,计万顷有余”,系將冯保、严嵩等案例张冠李戴。 实际房產分布范围为以下: 江陵县:祖產及购置约5000亩,主要种植(据《张文忠公行实》)。 武昌府:门生潘季驯所赠学田2000亩,用於资助江陵书院。 荆州卫:军屯转民田3400亩,系隆庆五年合法购得(《万历会计录》湖广卷)。 第63章 血书绝命,酒水太凉(求追读!!) 踏踏踏~ 南监过道,两个狱卒手握笔毫、《监舍日誌》,一间间牢房巡视。 他们腰间携带铜铃,遇突发情况摇铃示警,全狱戒严。 巡视一通之后,稍年轻的狱卒鬆了一口气,模样跳脱。 “赵叔,无任何异常,走,吃酒去。” 年轻狱卒乃是军户子弟,其父曾任职北镇抚司,他通过举荐和考核,得了一个北镇抚司狱卒的铁饭碗,如今才在詔狱上值旬月不到。 年长狱卒赵叔闻言顿住脚步,枯皱的眼皮下射出锐利目光:“莫急,甲字七號房的门閂有撬痕。“ 年轻狱卒凑近铁柵栏张望,囚犯蜷缩在草蓆上毫无动静,哂笑道:“赵叔忒谨慎,这酸儒绝食三日,哪有力气......“ 话音未落,赵叔已掏出铜匙开锁。 斑驳铁门吱呀作响间,他左手按住腰间铜铃,右手闪电般掀开囚犯衣襟,最后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才鬆了口气。 虽然没有异常,但赵叔却也没有完全放鬆,他冷声道:“北镇抚司铁律,詔狱重犯若自戕,当值者连坐。“ 他將铜铃繫绳在腕上缠紧三圈,说道:“去取参汤筒。“ 年轻狱卒端著鎏金鹤嘴壶折返时,正见赵叔钳住囚犯下顎。 那文士喉间发出嗬嗬响动,参汤混著胆汁从鼻孔喷溅而出,在霉斑遍布的砖地上匯成暗褐色溪流。 “莫作妇人之仁!“ 赵叔劈手夺过铜壶,鹤嘴壶口卡进囚犯臼齿缝隙:“万历年间,有御史绝食八日,镇抚使命人將羊肠插喉灌入米浆,你当詔狱为何备著三寸宽的束腰铁箍?“ 囚徒突然暴起,后脑重重撞向石壁。 赵叔早將铜铃抵在墙砖间,金铁交鸣声里,四名佩绣春刀的番子破门而入。 年轻狱卒望著铁箍勒进囚犯肋下的青紫淤痕,终於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詔狱里的冤魂,从来不是饿死的。“ 完成这些工作之后,狱卒赵叔这才放鬆下来,阴沉的老脸露出些许笑顏,转头看向年轻狱卒,说道: “关押在詔狱中的都是大人物,只要我们不犯错,这饭碗我们就可以吃一辈子,若是犯了错,里面人是什么下场,我们便是什么下场。” 年轻狱卒脸色发白,沉重的点了点头,再也不敢似之前那般轻浮了。 而巡视的狱卒离开之后,一张阴沉的脸,在詔狱甬道昏暗的灯火中明灭出现。 此人膀大腰圆,身穿青蓝色七品武官服,方形补子绣海马纹,腰带绣春刀,正是北镇抚司詔狱今日轮值的小旗张三。 张三缓步走到周朝瑞所在的监牢,他的手指在铁柵上叩出三长两短的暗號,袖中滑落的青瓷瓶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周朝瑞盯著在尿渍里滚动的瓷瓶,喉结剧烈颤动,仿佛那东西正化作毒蛇朝他吐信。 “绍兴三十年梨白,掺了孔雀胆的。“酒香混著苦杏仁味漫进牢房。 “当年杨继盛弹劾严嵩前痛饮此酒,今科都諫有幸效仿前贤...“ 周朝瑞突然扑到透气孔前,指甲在石壁上抓出白痕:“此是何意?” 周朝瑞面色泛白,唇齿打颤,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扶著墙壁。 北镇抚司小旗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诸公左顺门外跪諫无能成功,陛下分化瓦解使人心离散,周都諫,唯有流血牺牲,方才能护住我大明的朗朗乾坤。” 这是要牺牲我? 用我的血,来护住大明朝的朗朗乾坤? 只是... 我还没活够,换个人成吗? 张三见此人懦懦的样子,面颊之上,也是显出了狠色。 “你们东林讲学时的《君子九戒》呢?见危授命谓之仁,临阵脱逃谓之怯!“ 周朝瑞闻言,身子更是颤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羞的。 “卯时三刻换防后,轮值的便不是我,而是阉党,那阉党走狗的手段,想必你不想要知道。” 见周朝瑞还是无动於衷,北镇抚司小旗眉头紧皱,似有深意的问道:“听说周都諫家乡在东昌府?令郎今岁刚进县学吧?“ 周朝瑞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而已。” 张三继续说道: “司礼监消息,陛下將下詔令,对都諫等行刑,查是否有结党之罪,詔狱的刑罚,不知道都諫承不承受得住?就算受得住,这一身皮肉,可还堪用?” 詔狱刑罚基本上都是惨绝人寰的。 锡蛇灌顶、土囊压杀、鼠弹箏、琵琶刑、刷洗... 用一个刑,基本上人就没了大半了。 “这...当真有陛下詔令?” “在下何至於要誆骗都諫?只是要让都諫死得有尊严罢了。“ 周朝瑞瞳孔骤缩,青瓷瓶在他掌心沁出冷汗。 “血书自可里衣写。” 张三的话语毫无感情。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臣寧鸣而死不默而生,这话当用指血写在里衣上。“ 周朝瑞突然发狂似的扯开中衣,一口咬破食指,钻心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 但他还是忍著痛,以里衣做纸,写著血书。 外面的梆子声穿透狱墙,张三突然变了脸色。 他听见甬道尽头传来熟悉的铁靴声,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许显纯亲信百户的云头履。 绣春刀猛地劈碎瓷瓶,琥珀色毒酒溅在周朝瑞脸上:“喝!” 周朝瑞在极度惊惧中竟真的伸出舌头,疯狂舔舐著脸上的毒液。 然后,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將毒水全部吐出来。 北镇抚司小旗张三急了。 “周都諫难道欲坏大事?” 周朝瑞脸上鼻涕眼泪一起落下,面色扭曲至可笑的程度。 他低著头,无顏抬头看向面前的锦衣卫,只是癔症一般的低头自语道:“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是这酒水太凉了。” “我周朝瑞是清官,我周朝瑞没有结党!” 周朝瑞將鴆水摔碎,怒吼道:“是酒水太凉了,不是我周朝瑞怕死!” 我只是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他的面容狰狞无比。 凭什么要我去死? 第64章 魑魅魍魎,眾正盈朝 詔狱南监。 一群锦衣卫走在长长的监牢甬道上。 为首的,乃是一个面色阴翳的中年人,他身著青袍獬豸,刀鞘狴犴,望之森然。 正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许显纯。 许显纯为定兴军户,祖上世袭锦衣卫小旗,父许国威任保定卫指挥僉事。 万历四十一年其中武进士,三甲第七十二名,授锦衣卫试百户(从六品)。 其初任锦衣卫南镇抚司理刑官,审理卫所內部案件,因“善揣上意、刑讯果决”渐露头角。 当然,在官场之中,你会干活,是得不到很快升迁的。 魏朝提督东厂之后,他第一个上前摆尾諂媚,將魏朝舔爽了之后,获封北镇抚司理刑千户,专司詔狱刑讯。 而没过多久,魏忠贤暂替魏朝提督东厂,在其他人都在观望的时候,许显纯第一个下注。 他明確投靠魏忠贤,並且给了投名状:帮助魏忠贤清洗东厂、锦衣卫中残留的王安、魏朝的心腹。 因此,他很快又被魏忠贤升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从从六品的试百户到正六品的百户,许显纯了七年的时间。 然而从正六品的百户到从四品的镇抚使,他却只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幸进之臣为何遭人唾弃? 在许显纯看来,无非是这些人嫉妒罢了。 火把在阴湿的砖壁上拖出扭曲暗影。 这位北镇抚使鹰目扫过铁柵时,鼻翼忽地抽动。 他眉头微皱,盖因为这空气中的味道不对,霉腐血腥中混著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开门。“ 鎏金错银的绣春刀鞘抵住甲字一號牢门,锁链应声坠地。 周朝瑞蜷缩在角落草蓆上,沾著毒酒的衣襟正隨急促呼吸起伏,蜡黄麵皮在见到来人飞鱼补子的瞬间褪成死灰。 地上的青瓷碎片很是显眼,只是被慌忙的踢到角落,如今开门之后,被看得一清二楚。 许显纯俯身拾起青瓷碎片,拇指摩挲釉面残留的琥珀液痕:“三十年梨白?” 他阴鷙笑声惊起墙缝里两只黑鼠,讥讽道:“你们东林党人一个个都说清廉,然而,翠云轩的扬州瘦马、醉仙楼的魁,都是你们玩剩下的,这种好酒,我一个月的俸禄都不见得能喝上几盅,你们倒捨得下本钱。” 言罢,许显纯刀尖突然挑开囚犯中衣,猩红字跡如蜈蚣般爬满素绢里衣。 周朝瑞喉间发出濒死困兽般的呜咽,却被铁箍般的五指掐住下頜,毒酒残渍在火光下泛著诡异青紫。 “雷霆雨露...寧鸣而死?“许显纯逐字念出血书,鱼纹袖口金线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周都给事中的指血倒比奏疏硃批更艷三分,好胆色!” 许显纯转身盯著战慄的囚徒,鱼袍玉带在牢房投下巨兽般的黑影:“本官记得张三今日卯时换防,他是东林党的人?” 话音未落,周朝瑞突然暴起撞向墙角,却被绣春刀鞘重重砸在太阳穴。 这个许显纯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其生性残酷,频兴大狱,善用毒刑,还偽造狱词。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死了算。 面对著周朝瑞哀求的眼神,许显纯只是冷笑,心中升起施虐的快感。 他靴底碾住他颤抖的右手,嘴角微勾,冷声道:“詔狱死諫?老祖爷说得没错,你们东林党连寻死都要摆出个忠臣架势。” “我不是寻死,我也没有死諫。” 许显纯冷笑一声,说道:“满身血书,这还不是死諫?只不过恰巧本官来得及时。” 周朝瑞当即说道:“若我死諫,此刻已身死,镇抚使还能与我交谈?” 许显纯摸著下顎,点了点头,说道:“你所言不差,但...” 他阴惻惻一笑,说道:“本官就是要用刑,不然你的话,我不相信!” 周朝瑞目眥欲裂,想要反抗,却被几个锦衣卫番子箍住,朝著有阎罗殿之称的刑房而去,连话都说不出口。 到了刑房,许显纯当即大型伺候。 啊啊啊啊~ 周朝瑞的惨叫声不绝於耳。 腥臭刑房里响起皮肉焦糊声,许显纯接过番子递来的雪缎帕子擦手,朝身后挥了挥:“把周朝瑞的证词,连同血衣送交司礼监——记得说是周都諫畏罪自戕未遂。” “另外...” 许显纯眯眼望著通风口飘入的半片柳叶,嘴角扯出森冷笑意:“传令九门,缉拿擅离职守的北镇抚司小旗张三,记著,要活的。” 这周朝瑞简直是个软骨头,他的看家本事都还没用出来就招了。 许显纯意犹未尽,只得找扛住的人来折磨了。 敢在北镇抚司当叛徒,做东林党人的走狗? 谁给你的胆子? ... 魏忠贤得到血衣与证词,老脸上彻底咧开笑容。 “显纯吾儿还是得力的,不过,只是畏罪自戕如何够?明明是东林党人攛掇周朝瑞死諫,这是结党乱政之罪!” 魏忠贤蟒袍微动:“证词再加上这一条,让周朝瑞签字画押了,再送过来。” 作为下属,魏忠贤要急领导之所急。 现在有什么罪名,能够让左顺门外那些逆臣阴谋破灭? 结党乱政便可! 若这结党乱政的证据切切实实的摆出来,那些人跪諫,是真的为了大明,还是为了党同伐异? 当然... 他只需要將刀握好,要不要砍下来,还得等陛下的詔命。 当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之后,魏忠贤当即朝著乾清宫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 魏忠贤很快进入东暖阁中。 哪怕在外面权势滔天,然而进入东暖阁之后,魏忠贤就像是个鵪鶉一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奴婢拜见皇爷,皇爷英明神武,詔狱之中,果然有人慾行死諫,而且此人还是被逼著死諫的,幸得许显纯去得及时,才没有让奸人得逞,这是吏部都给中事周朝瑞的血书和证词。” 魏朝面无表情的接过血书与证词,双手捧著,跪伏在地。 朱由校接过证词,翻看起来。 看完了之后,他瞥了魏忠贤一眼。 “周朝瑞可还好?” 魏忠贤知晓皇帝的意思。 作为人证,肯定是不能有事的。 “陛下放心,北镇抚司的人盯著,绝对死不了。” 朱由校指节在紫檀御案上轻叩两记,说道:“许显纯现任何职?” “回皇爷的话,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魏忠贤额头贴著金砖,模样恭敬。 “擬旨。“ 朱由校轻声说道:“司礼监隨堂太监魏忠贤,缉逆有功,赐坐蟒一袭、斗牛纹玉带。镇抚使许显纯勤勉忠谨,著加授锦衣卫指挥僉事,赐飞鱼过肩蟒服。“ 魏忠贤浑身一颤,坐蟒乃仅次於龙纹的殊荣,自嘉靖朝严嵩倒台后,內臣再未得此恩赏。 他五体投地高呼:“奴婢叩谢天恩!“ 而一旁的魏朝,已经是看得眼红了。 说实话,他酸了。 我尽心竭力伺候陛下,这蟒袍怎么也要有我一件? 第65章 敛財之术,忠不可言 “王体乾。” 皇帝如同深潭的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王体乾。 “奴婢在。” 对於魏忠贤的得势,王体乾並没有羡慕。 烈火烹油,一时的成败说不了什么。 能在波涛中屹立不倒,方显本事。 不管谁得势,只要他忠心侍奉陛下,那谁都扳不倒他。 “传諭诸臣:朕非桀紂,尔等岂为比干?左顺门伏闕之举,限明旦前悉罢之。若仍执迷,三尺法不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忠义奸佞,自有公论。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你们这些臣子,正道不成,阴谋也败,该低头就得低头。 若还不服输,那他这个君父,也没有惯著调皮孩子的意思。 该重拳出击的时候,就必须出重拳! “奴婢领命!” 王体乾离去之后,朱由校看向魏忠贤,问道:“北镇抚司出现叛徒,可见锦衣卫中,別有用心者,绝对也是有的,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杜绝此事出现,若再有此等问题,朕拿你是问!” 皇帝语气铁冷,魏忠贤乾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沉重。 他点了点头,说道:“奴婢一定整飭锦衣卫,將其变做皇爷手中最忠诚、最锋利的爪牙。” 魏忠贤的態度,朱由校很满意。 他这个做领导的,只需要识人有明,分配任务即可,微末的小事,无须亲自过问,去思考解决之道。 下属无法解决便换人;若下属搞砸,则问责换人。 皇帝手底下的团队,不容无能者。 “前些日子抄家贪墨的事情,可查清楚了?”朱由校意有所指。 魏忠贤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他从胸口內袋取出一本小册,双手举过头顶,说道:“这是那些胆大妄为之人,贪墨的银两,还有那些商贾为赎罪而出的孝敬,请皇爷御览。” 魏朝接过小册之后,便將其递至御前。 现在太仓空空,他这个皇帝也是穷光蛋皇帝。 见到有钱,朱由校动作都快了几分。 打开小册,朱由校翻到最后面,眼睛一亮。 “一百五十万两?” 魏朝闻言,瞳孔一缩。 这魏狗,居然如此会敛財? 而魏忠贤则是向前爬了一步,邀功一般说道:“皇爷,其中有三十万两,是那些不长眼的蠹虫隱瞒不报的,主要是那些字画古董,各个价值千金,至於其他一百二十万两,则是晋商、徽商、闽商、鲁商...为求活命,主动送来的孝敬。” 这个时代,官商勾结,已是常態。 此番抄家定罪,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了不少商贾。 对清流官员不好处理,对你们这些士农工商中最底层的,还不好下手? 这些人自然是被魏忠贤狠狠压榨。 而朱由校对这些事情自然也是门清。 那些官员虽然贪污受贿,但抄家所得合起来也不至於有六十万两? 这里面,估计有很多是锦衣卫吐出来的钱財。 为的,便是迎逢上意,討得他的欢心。 而商贾的钱財,恐怕也不是自愿,而是被迫。 但... 只要惹不出乱子,不乱了大局,朱由校都不会追究。 他重用魏忠贤的其中一个原因,何尝不是因为要敛財呢? 他可不想成为崇禎。 崇禎十七年,为应对李自成大军压境,崇禎下令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捐餉。 儘管规定“以三万为上等”,但最终仅募集20万两白银,远不足以缓解军餉危机。 他那愚蠢的欧豆豆朱由检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將大明皇帝的脸给丟尽了。 是那些人没钱吗? 不! 他们一个个肚满肠肥,每日挥金如土,只是不为国而已。 大明养士两百多年,换来的却是一群不顾国家、自私自利的蛀虫,文臣们可不在乎头上的主子是谁,因为不管朝代如何更替,他们始终能高居庙堂之上。 是故有恃无恐。 李自成攻入京城后,从他们手中搜刮出七千多万两银子,与此相比,崇禎筹集的那二十万两简直就是个笑话。 可惜他是大明这艘破船的掌舵者,不然,真想狠狠拷打手底下的这帮勛贵、贪官。 如此一来,我辽东还会缺经费? 賑灾款还会没有? 只是,这些人和他是一伙的,他这个皇帝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 他可不想在乾清宫睡得好好的,被宫女勒脖子。 当然。 该处理还是要处理。 一下子全部处理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分批处理,提拔新贵替换,那却又是可能的。 猪要一头一头杀,钱要慢慢的收回来。 只要手腕好,天天可以过年。 不过这些事情,都需要从长计议。 “魏忠贤,朕没有看错你。” 得到皇帝夸讚,魏忠贤笑得嘴都要裂到耳朵根子去了。 “为皇爷效命,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諂媚之后,他又道:“奴婢之所以不將贪墨直接上报,还是不想要让这些钱到国库去,那些个臣子,指不定如何贪墨,而到了內帑,便是皇爷说了算的。” 说著,魏忠贤抹了抹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伏地泣曰:“世人都说大明天子住在紫禁城的琼楼玉宇中,享受著后宫嬪妃的侍奉。可陛下看看您住的乾清宫——主殿烧毁至今未修,藻井积灰足有三寸厚,房樑柱子朽烂得像被虫蛀过,金砖裂缝大得能爬进蚂蚁。前几日暴雨突至,寢殿的屋檐漏水如注,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今得商贾献金百二十万,奴婢要他们年后再送百万两过来,到时便可命工部选楠木千根自蜀道起运。待来年春暖,必使九重宫闕焕若新裁,雕甍绣闥耀如日华!” 难怪在歷史上,这魏忠贤能够得到天启重用。 实在是太会为领导著想了。 这不是忠臣,谁是忠臣? 魏忠贤,当真是忠不可言! 朱由校笑著说道:“国家困难,大兴殿宇为何?朕苦一苦不要紧,边军若苦,將譁变;百姓若苦,將生事。你的一番好意,朕心领了,朕望你好生办差,多为国事。” 朱由校好似无意的感慨道:“若能有个千百万两,朕也就不必为辽餉的事情发愁了。” 魏忠贤、魏朝见此,纷纷跪伏而下。 “奴婢不能为皇爷分忧,万死。” “让皇爷受委屈,奴婢岂有顏面苟活?”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便望著你们,多为朕分忧。” 该暗示暗示,敛財可以,有他就会重赏。 但惹出了事情... 该甩锅时,他必甩锅。 毕竟朕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乾洗湿,节俭得很吶! ... 另外一边,左顺门外,韩爌等人犹在跪諫。 只不过此刻他们不淡定了,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詔狱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朝瑞他们死没死? 孙承宗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 到底,陛下用了什么手段? 不少人已经开始慌了! 第66章 负隅顽抗,中出叛徒 太阳早已经落下了。 夜幕笼罩整个紫禁城。 左顺门外昏暗一片,只有些许宫灯,散播些许光明。 但这这光明隨著夜风闪烁不定,仿若隨时都要熄灭一般。 “韩阁老,怎么孙侍郎进去了几个时辰,还没有出来?” 一起来跪諫的臣子们,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莫要慌张,坚持守住,就有办法!” 韩爌在一边加油打气,然而,他喉咙乾涩,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任谁一天没吃饭跪在地上,也会这样。 孙慎行在一边说道:“我这个学生虽然有些顽固,但大是大非面前,他是拎得清的,如今,恐怕是被抓拿到詔狱去了。” 说著,孙慎行面露淒色,呜咽一声,唉声道:“惜我承宗,本有大才,却罹此大难。” 杨涟在一边宽慰道:“侍郎宽心,稚绳虽去,然其精神永存!” 吏部尚书周嘉謨听著,怎么感觉渐渐变味了? 就算是打入詔狱,也还没死吧? 怎么听起来像是死了一般? 他嘆了口气,说道:“如今跪諫的人,只剩下六十多人,看来,陛下是不要我等这样的臣僚了,明日即告老归乡。” 君择臣,臣择君。 周嘉謨心累了。 他不伺候了! “尚书为何说此等丧气话?” 韩爌虽然嘴唇乾裂,但那双眼睛锐利无比,里面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没有输,也不会认输! 大明朝,绝对不能被如今的奸佞之人所掌控! “陛下若不退,我等便死在此处,让天下人看看,这是什么朝廷!” 东林党操控舆论,在士林之中影响力巨大。 一番舆论宣传,加上左顺门跪諫,可以让很多人打消出仕的念头。 这便是韩爌坚持的原因。 难道我大明朝,真的不要官员治国了吗? 难道陛下,你真的不爱惜羽毛? 吱吖~ 左顺门打开。 提灯太监手中八宝琉璃灯的惨白光线刺破黑暗,映得青砖地面泛起森冷幽光,十余名锦衣卫鱼皮靴踏地声沉闷如雷,惊起棲在宫墙上的寒鸦,扑稜稜飞向铅云密布的夜空。 韩爌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浑浊眼底迸出一丝希冀,沙哑嗓音带著颤抖:“陛下终是……” 话音未落,却见王体乾咳嗽一声,细长眼梢掠过跪伏人群,嘴角勾起讥誚弧度。 他展开黄綾捲轴,尖利嗓音如冰锥刺破死寂:“上諭!” 锦衣卫齐刷刷按刀半跪,甲冑鏗鏘声惊得孙慎行膝下一软。 “朕非桀紂,尔等岂为比干?”王体乾每念一句,手中灯笼便晃过一张惨白面孔。 “左顺门伏闕之举,限明旦前悉罢之。若仍执迷,三尺法不宥!” “勿谓言之不预也!” 王体乾阴惻惻的尾音在黑暗里迴荡。 杨涟猛然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欲辩:“臣等赤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体乾冷笑打断:“杨给事中可听真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若你识趣,就此退去,今日之事,陛下可既往不咎,你还是我大明朝的臣子。” 灯笼陡然照向周嘉謨,老尚书以袖掩面,指缝间渗出浑浊泪痕,喃喃道:“告老…该告老了…” 韩爌却似未闻末日宣判,枯槁手指死死抠住砖缝,嘶吼如困兽:“陛下岂不知!聚党乱政者乃阉竖——” 我们才是忠臣! 他们是反贼! 陛下怎么就不明白,陛下怎么就不知道呢? 王体乾看向韩爌身后的眾人,说道:“尔等在詔狱行结党乱政之事,已有確凿证据,若还不知悔改,到了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在詔狱的,就是诸位了。” 王体乾说完,转身离去。 留下癲狂的韩爌、愤怒的杨涟、痛苦的周嘉謨,以及惊惧的东林诸臣。 “这阉竖所言之结党营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后,有都察院的御史问道。 韩爌转身,嘆气道:“是周朝瑞他们欲行死諫,只是没能成功而已。” 此事隱秘,只有几人知道而已。 便是告病在家的次辅刘一燝都不知道。 杨涟、周嘉謨、孙慎行...还有孙承宗! 韩爌眼中骤锐利。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这个叛徒,可是你孙承宗? 还是说,周朝瑞他们怕死? 就在这个时候,宫门再次被打开,在这次来的不是阉竖,而是身著官袍的的孙承宗。 宫灯昏黄,眾人看不清孙承宗的面色,而韩爌却是骤然起身,前去箍住孙承宗,却不想跪得太久了,没走几步便摔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著孙承宗,吼道:“孙高阳,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听到韩爌此话,杨涟也变得激动起来,眼神如勾。 “孙侍郎,你入宫数个时辰,到底做了什么?” 孙慎行则是爬著挡在孙承宗与韩爌、杨涟中间,说道:“这其中必有误会,这是阉党的离间之计,我们切不可中计!” 说完,他转身看向孙承宗,急切的说道:“稚绳,快跟他们解释一番,误会自然解开了。” 孙承宗低沉著头,沉默片刻之后,他说道:“恩师,他们没有误会,詔狱结党死諫之事,是我告诉陛下的。” 韩爌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著孙承宗,枯瘦指节掐进青砖缝隙发出刺耳刮擦声。 他猛地撑起佝僂身躯,膝盖处沾满的尘埃簌簌而落。 “竖子安敢!“ 韩爌嘶哑的怒吼裹挟著血腥气喷薄而出。 他没想到,没想到啊! 孙承宗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为了幸进,出卖了他们! 他双目赤红,望向孙承宗,仿佛要將他吃了一般 “吾等在左顺门外冒死跪諫之时,尔竟在乾清宫做那阉竖的入幕之宾!“ 杨涟倏地暴起,官袍下摆撕裂在宫砖稜角上。 他踉蹌著扑向孙承宗,青筋虬结的右手揪住其緋色补服,腰间玉带在挣扎间磕出清脆裂响。 “陛下给你吃了什么迷药,竟使你出卖同僚性命?“他赤红的眼角几欲迸裂,唾沫星子溅在孙承宗低垂的眉骨。 “今日詔狱里拷掠周朝瑞的烙铁,明日便会烫在你脊樑上!“ 孙慎行踉蹌著挤进两人之间,苍老的面庞在宫灯下泛起蜡黄。 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住杨涟腕骨,鹤补服肩头的仙鹤在剧烈颤抖中歪斜了金线。 “稚绳定有苦衷...“ 老人浑浊泪水沿著法令纹蜿蜒,打湿白鬍鬚,几乎以哀求的口吻对著孙承宗说道: “当初在国子监论史,你说过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稚绳,你和诸君解释清楚,方才不过是你癔症了,你没有这么做,也不是这样想的。“ 周遭跪諫的臣子们惊惧后退,宫灯將他们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孙承宗始终垂首不语,乌纱帽两侧的展角在夜风中轻颤,投下的阴影恰好掩住他紧抿的唇角。 韩爌突然发出夜梟般的惨笑,枯槁手指戳向对方胸前绣著的孔雀补子:“瞧瞧这禽鸟!果真是择木而棲的伶俐畜生!“ 第67章 聚党乱政,流三千里 嘶~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 林北不要再忍了! 孙承宗猛然昂首,夜风骤然掀起他緋色官袍下摆,金丝孔雀补子在宫灯下迸出凛凛寒光。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利刃般扫过眾人,左颊一道青筋突突跳动,喉间滚出雷霆般的暴喝。 “够了!“ 他的声音浑厚,声浪震得宫墙簌簌落灰,韩爌踉蹌后退半步。 孙承宗踏碎满地月光,展角乌纱几乎要戳到杨涟惨白的鼻尖,腰间玉带在激烈动作中甩出清脆裂响。 “尔等摸著良心问问!“ 他染著血痂的手指划过跪諫人群,官靴將青砖踏得咚咚作响 “左顺门前跪的是赤胆忠心?是清流风骨?呸!“ 孙承宗模样很是猖狂,唾沫星子飞溅在琉璃宫灯上。 那压抑许久的癲狂,也自他躯体之內彻底释放。 孙承宗的形状,让在场的眾人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居然连反驳都忘了。 “诸位,不过是用膝盖博直名,拿头颅换权势!“ 孙承宗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三根肋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看看!我孙高阳为辽东將士筹措粮草时饿脱了形,尔等却在秦淮河画舫谈什么君子不党!“ 言罢,他猛地拽起瘫坐的周嘉謨,厉声说道:“周部堂,你吏部考功司的册子可敢拿来晒晒?多少边关干吏被你们按著'浮躁'考评,多少清谈废物顶著'卓异'升迁!“ 周嘉謨面色扭曲,张嘴欲言,却发现说不出来声音。 因为孙承宗所言不虚。 但他心中並无愧疚。 那些个边地將门,边关胥吏,他们的军报多少造假,能当得了真? 我辈清流,若不提拔,如何眾正盈朝? 孙承宗见周嘉謨眼中並无半点悔意,声调陡然悲愴。 “蓟镇军士半年无餉,你们却青梅煮酒,夜夜笙歌!建奴铁骑屡次犯边,你们倒有閒心在左顺门外跪諫!“ 孙承宗放下周嘉謨,转身却突然抓起韩爌枯爪按在自己心口 “摸啊!韩阁老,这颗心烫得能烙饼——烫的是城外冻毙的民夫,烫的是黄河漂满的尸首!“ 紧接著,孙承宗从袖中甩出染血供状砸在杨涟脸上。 “周朝瑞连烙铁都没见就尿了裤子!詔狱里招供的同党姓名,够填满整面宣纸!” “哈哈哈~” 孙承宗像是疯了一般,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在左顺门外迴荡不止。 “多妙啊!你们逼陛下用厂卫,转头就骂阉党乱政,这可不正是尔等结党营私,才让陛下寧信净身之人不信衣冠禽兽!“ 言罢,他猛地撕开官袍露出脊背鞭痕,旧伤疤在月光下如同沟壑。 “这三十七道鞭痕,是当年我在边地遇马贼时挨的!” 他转身暴喝如惊雷炸响,质问道:“你们呢?你们脊樑上只有廷杖的烂疮!” “再行跪諫,后果,诸位已知,承宗不再赘言!” 宣泄一番之后,孙承宗只感觉堆砌在心中的块垒,被彻底击碎了。 爽! 太爽了! 之前我居然委曲求全,期许著攀附结党来报国。 我当时真是瞎了狗眼了。 而孙承宗话说完之后,诸臣也是开始有反应了。 “疯了,疯了,孙高阳疯了!” 不知道谁惊叫一声,跪伏在眾人之后的跪諫诸臣,一个个都惊慌起身。 “我等欲报国,这不是结党之罪!” “韩阁老,留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跪諫岂是邀直名?陛下若当真如此以为,我走便是!” “我们是忠臣,是清流,哪来的结党乱政,这是污衊!” ... 陆陆续续,又有人离开了。 他们是想邀直名,但並不想死。 如果韩爌能贏,他们躺贏,便是跪著,得罪了皇帝又如何? 毕竟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著。 直名有了,日后升迁的资本也有了。 但如果韩爌必输。 他们还在此处跪諫,岂不是要跟著韩爌他们一道送死? 谁愿意死呢? 他们加入东林党,一部分是理念相同,另一部分,何尝不是因为结党了之后,升迁才快,才不至於连进入权力中心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这一切都没了,还等什么? 跑啊! 人越走越多。 最后,左顺门外,只剩寥寥几人而已。 “呵呵呵~” 韩爌居然笑出声来了,但那眼神无声,分明全是绝望之色。 “孙高阳,你攀附阉党,做幸进之臣,你罪大恶极!” 孙承宗將座师孙慎行搀扶起来,他不想爭辩太多,只是淡然而语:“歷史会告诉你答案的。” 陛下为了保护他,故意让他留在宫中。 但他执意要出宫面对眾人。 便是要拯救一部分人,一部分和他一样的人。 太多人,因为自保,因为仕途,而被迫结党。 另外,便是报君黄金台上意。 他不想真的让君上背上暴君之名。 至於满朝谩骂,何惧有之? 他自可提携玉龙为君死! 幸臣也罢,佞臣也好。 只要陛下重用,只要能报国,他都受著! 孙承宗搀扶著孙慎行离去。 周嘉謨苦笑两声,拍了拍裤脚的灰尘,亦是失意离去。 只余韩爌与杨涟跪伏在左顺门外。 韩爌转头看向杨涟,说道:“文孺,且去罢。” 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权势,已经和他渐行渐远了。 跪諫夺权,跪諫也夺不了权。 韩爌面无血色,眼神中满是死志。 或许,刘一燝是对的。 但他至少抗爭过,他没有背弃自己的理想。 他韩爌,有始有终,是清流之臣!是大明忠臣! 而杨涟听到韩爌此语,顿时急了。 “辅臣,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杨涟怕死?” 韩爌摇了摇头,说道:“我知你不惧死,但不应该死在此处,跪諫之事,是我一手挑起的,有什么罪过,我一人扛了便是,在叶公他们未入朝之前,朝堂的大局,还需要有人来稳住。” 他似交代后事一般说道:“朝中,不能少了清正之士。” 杨涟感动得眼泪直流,终於是缓缓起身了。 他心中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难过。 他又一次没能似海刚峰一般,坚持到底。 最终。 左顺门外,只剩下一个韩爌。 夜很深沉,但终有亮起的时候。 新的一天,太阳缓缓升起。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入紫禁城,左顺门亦是缓缓打开。 魏朝展开明黄捲轴,嗓音尖利穿透晨雾:“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东阁大学士韩爌身为辅臣,不思匡扶社稷,反行聚党乱政之事。其罪有三:一曰结党乱政,聚眾左顺门跪諫逼宫,妄以膝骨胁天子;二曰纵容考功司顛倒贤愚,以'浮躁'黜边关干吏,凭'卓异'擢清谈无能之臣。三曰贪污受贿.....“ “朕本欲以谋逆论处...” 魏朝忽然停顿,鹰目扫过韩爌剧烈颤抖的肩胛,继续念道:“然念尔万历二十六年督修永定河堤,尚存微功。著即革去所有官职,籍没家產充作辽餉,流三千里至琼州儋州。其子孙五代不得科考,门生故旧凡涉周朝瑞等供述者,交都察院严核!“ 韩爌连接旨都不能,直接晕死过去。 一场跪諫风波,对於朱由校来说,有惊无险过去了。 然而这件事,却已经在朝局之中,甚至在天下之间,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 ps: 五一上架,届时爆更。 还在榜上几日,请诸君助我爆一爆前面的菊。 月票投起来! 第68章 新朝雅政,雨露君恩 泰昌元年,十月初一。 左顺门跪諫,已经是近十日前的事情了。 对於群臣跪諫,皇帝並没有牵连他人,只是將韩爌抄家罢职,流放三千里。 至於其余臣僚,並没有立即做什么处置。 只不过,隨著时间流逝,锦衣卫的刀剑一一落下。 许多关键职位上的官员,多因为贪污受贿,或是被查出结党营私之罪,被一擼到底。 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 而空出来的位置,则填补上那些肯做实事,或是渴望幸进,唯皇权马首是瞻的官员。 这几日,北京城的老百姓可谓是吃足了瓜,今日谁被抄家,明日谁被东市斩首,后天谁又被游街。 简直像是社戏一般,每日都有重头戏。 百姓已经看出来,咱们的这个陛下,是要做事的皇帝,与之前那些罢朝不管事的皇帝不一样! 杀杀杀! 这些个贪官污吏,就得杀光了才好! 不过... 朱由校也明白,一味的血色威胁,是治標不治本的,还会让君臣离心。 到底,他还是需要一些臣子来专心处理国事,治理国家的。 是故,对於罪责比较严重的,朱由校才会命人抄家流放处死。 轻罪的,並没有马上去下手。 雷霆之下,群臣惶惶。 最明显的,便是这些日子来,辞官的奏疏那是越来越多了。 这些奏疏,朱由校全都留中不发。 稍稍惩戒,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可不答应! 今日朔望朝,朱由校要振奋臣心,以及,在稍掌权之后,他终於是可以推出一些新政了。 此刻。 天將亮微亮。 初冬之日,紫禁城已显酷寒。 寅时三刻,百官陆陆续续於午门外候朝。 比起一个月前,此番侯朝的官员少了很多。 官员之中,站位还是涇渭分明,一边簇拥在內阁次辅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謨、杨涟等人身边,一边簇拥在內阁首辅方从哲、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刘廷元等人身边。 倒是有几个孤魂野鬼,如在东林党人眼中做了叛徒的孙承宗,压根没有响应左顺门跪諫的袁可立等, 这两人孤独侍立,两方谁也不接纳。 时候到了,锦衣卫力士挥静鞭三响,响如炸雷,全场肃静。 鸿臚寺官员在午门外高呼:“群臣入班!” 紧接著,鸿臚寺官员引导百官入殿前广场。 文官著赤罗衣、青缘赤裳,武官著虎豹补服,持笏板,按品级在皇极门前列队。 此刻已是卯时。 大明皇帝朱由校穿十二章纹袞冕,乘舆出乾清宫至皇极殿丹陛,乐奏《飞龙引》,侍卫列戟於殿门两侧。 锦衣卫鸣鞭,鸿臚寺官员高喊:“恭迎皇帝陛下升座!” 群臣亦是高呼:“恭迎皇帝陛下升座!” 很快,皇帝入殿升御座,內侍举华盖、执拂尘分立左右,尚宝司官员捧玉璽置案。 鸿臚寺赞礼官唱:“鞠躬”。 百官行四拜礼。 赞礼官唱:“山呼”。 百官拱手加额高呼“万岁”三次,再行四拜礼。 “眾爱卿平身。” 繁杂的仪式之后,翰林院官员上前捧表笺进元日贺表。 鸿臚寺卿李宗延上前接过贺表,持贺表宣读: “伏惟天启维新,日月重光。 ... 伏愿陛下垂拱而治,永固皇图於磐石;天佑大明,长保泰运於金甌。 谨奉表称贺以闻!” 贺表也就是吉利话,鸿臚寺卿读完之后。 孙如游整肃衣冠,自文官班列中趋步出班,笏板高举奏道: “臣礼部右侍郎孙如游谨奏陛下!天启改元,陛下圣德昭彰,今岁冬月祥瑞频现。山东布政司奏报,曲阜孔林忽生九穗嘉禾,其茎赤若丹砂,穗垂如瓔珞。此乃圣人故里应王道之兆,正合《尚书》『天降秬鬯,德馨神歆』之象。” 他声音微颤却愈发激昂:“又河南巡抚八百里加急来报,嵩山紫气氤氳三日不散,有白鹿现於启母闕,角生並蒂灵芝。昔《瑞应图》载'王者承天景命,则白鹿现世'。今冬雷震动而霜不杀草,此皆昭示陛下当发新政,顺天应人!” 奏祥瑞在朱由校看来,是骗人的把戏,但在这个时代,却也是政治需要。 没有祥瑞,他朱由校登基岂不是上天都不愿,那他还能称天子? 朱由校公式一笑,道:“孙卿此奏,倒叫朕想起太祖高皇帝《瑞麦詔》。” 他指尖轻叩龙椅螭首,冕旒珠玉摇曳生辉:“传旨光禄寺,今岁冬至祭天加太牢三牲。著翰林院擬《祥瑞录》,將白鹿图形颁行天下。” 进表与奏事之后,接下来便是赐宴与赏赐。 朔望朝与常朝不同,他是“礼制为表,权术为里”的皇权展演,重点是施恩,不是议事。 然而今日是左顺门跪諫之事后的第一次朝会,朱由校自然也是要说些什么的。 只见他的声音,在御座之上缓缓而出。 “朕膺天命,御极以来,夙夜惕厉。前遣緹骑整飭吏治,实因蠹虫蚀柱、国將不国,非此则社稷危矣!然刑过三木则失中正,朕观《吕刑》有云』刑罚世轻世重』,今特颁恩詔: 凡轻罪者,姑念其初犯,限十日內输赃於司农,朕不究既往。” 朱由校此话一出,一些惴惴不安的臣僚,终於是將悬著的心放下去了,这些日子来,他们是狎妓也不敢,吃睡也胆颤,就怕锦衣卫突然来敲门。 现如今陛下大赦前罪,殿陛之间,许多朝臣纷纷跪伏,道:“陛下圣明!” 魏朝当即手握明黄圣旨,在殿下宣读: “新政昭昭:汰冗员以省浮费,开言路以纳忠諫;设养济院以恤鰥寡,免北直隶秋赋以安黎庶。復命工部铸新式火器,立讲武堂以强兵备;敕翰林院修《农政辑要》,劝课农桑以固国本。 .... 著令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杨涟督查通州运河漕运;起復左光斗原职,令其巡视黄河,賑灾治河;擢升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巡抚辽东;擢升袁可立为尚宝司卿,特署司事、侍经筵....” 一系列的人事变动,让朝臣瞠目。 这是新政啊! 內阁首辅方从哲当即上前称讚道:“此皆尧舜之政,禹汤之仁也。臣等虽駑钝,敢不效犬马之劳?当恪守“清、慎、勤“三字,夙夜匪懈以奉明詔。” 其余臣工诺诺无言,最后却只得硬著头道:“陛下圣明,皇明幸甚!” 新政虽好,然触及许多人的利益。 新政... 能推行得下去吗? 第69章 圣君阳谋,铁笔做剑 十月朔望朝,皇帝即下新政。 有人欢喜,有人愁。 文渊阁中,方从哲与刘一燝相对而坐。 没了韩爌之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少了很多。 “阁老,陛下可会太急了一些?如此多的新政,或许初衷是好的,然而,漕运、賑灾,辽东之事都事关重大,陛下未经內阁商议,便骤下中旨,是否有些不合程序?” 程序? 韩爌被流放之后,科道被陛下把持之后,谁敢封驳陛下中旨? 方从哲对於做傀儡內阁已经习惯了,没有得到过什么权力,自然也不会贪恋什么权力。 万历朝时如此。 天启朝亦如此。 他缓缓说道:“圣心难测,我等只需要实心做事即可,太祖皇帝之时,中旨亦是不需要內阁商议,只要是正经事,我等有何理由驳回?陛下有鸿鵠之志,我等自当效命。” 刘一燝是怕事情搞砸了,是怕此政推行下去难度太大。 “朝野汹汹,万一再有官员跪諫反对,该如何是好?” 刘一燝忧心忡忡。 “朝野汹汹?次揆不知詔狱中的获罪御史?东市人头滚滚?还是说韩阁老的下场,还不够让这些人警醒的吗?” 换做是之前,皇帝肯定是不敢下新政的。 然而,跪諫风波余波尚在,谁敢死諫? 若敢阳奉阴违,是嫌詔狱的伙食太好吗? 这都是陛下计划好的? 方从哲意味深长,说道:“陛下不喜党爭,贪污必罚,结党亦是,次揆可要小心了。” 方从哲已是孤臣。 他带领著齐楚浙党挑起与东林党的党爭,导致两派元气大伤。 东林党恨他是比秦檜还祸国的奸臣。 齐楚浙党骂他简直不是人,將他以杨国忠、主父偃做比。 他现在里外不是人,却也难得轻鬆。 他完成了陛下的任务,如今得到了嘉靖之时严嵩的待遇。 凡是弹劾他的奏章,都被留中了。 此刻他方从哲是无法被选中的状態。 骂吧骂吧! 还能把我骂死了不成? 而刘一燝长嘆一口气,终於是无话可说了。 当日韩爌左顺门跪諫,他之所以没去,是早早看出了这是送死的事情。 他劝不动韩爌,只得保全自身。 为此,东林党內,对他的非议也不少。 但刘一燝觉得自己冤枉啊! 如果韩爌当日愿意听他的话,如今的朝局何至於变得如此? 陛下在朝廷之中的威严日盛,中旨要发就发,漕运要查就查,朝臣居然不敢反对。 若是在跪諫之前,陛下可敢用新政?可敢在如此多敏感问题上发中旨? 刘一燝闭眼嘆息,心中感慨: 这就是陛下的手段吗? ... 这当然是朱由校的手段了。 不出雷霆手段,臣民如何知晓他才是大明朝的主人? 此刻,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与魏忠贤正算著帐。 此番动用厂位,抄家无数,加上部分官员退的赃款,所得银两有三百万两之多。 这些官员一个个说自己是清流,结果一抄家,田地无算,金银满仓,家中美妾奴僕成群,当真是好清流。 有这么一大笔数字,也是解了朱由校的燃眉之急。 有钱了,新政才能推行得开。 不然,一分钱难倒大丈夫,没钱,你这个皇帝还有多少人会认你? 不过,清查贪腐的这三百万两,数量还是不够,只能算是启动资金罢了。 真正的大头,一是盐铁,二是漕运、三是地方,四是军餉贪墨。 两淮盐场年盐税流失达 200万两,甚至这个数目更多,若追查十年积弊,至少可得 2000万两。 而如今,朱由校便是要动手將这些钱追回中央。 难度自然是有的,朱由校也不期许著一下子便將所有问题解决,能先解决一点是一点。 趁著处置左顺门跪諫的余威,朱由校自然是要把能办的事,儘量去办了。 “魏忠贤,三百万两不少,但离朕心中期许的数字,相差还甚远,潜藏在暗处的赃款,你要给朕揪出他们来。” 魏朝的关係与魏忠贤的关係,在朱由校有意无意的挑拨之下,可以用势同水火来形容。 魏忠贤在前面抄家,魏朝便在后面监督。 愣是让魏忠贤不敢贪腐分毫。 然而... 他不敢贪腐,但胆子大的人还是有的。 虽然合计也只有几十万两,但几十万两那也是钱啊! 朕的钱! 魏忠贤狠狠剐了一眼魏朝,当即说道:“奴婢这就去清查,胆敢贪污过一贯的,奴婢自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所以说,酷吏是怎样的,最终决定的,是上面决策的人。 歷史上魏忠贤贪墨无数,草菅人命,如今在朱由校的手中,却似张汤、郅都一般,成为大明神剑! 就在这个时候,王体乾匆匆而至,对著朱由校说道:“陛下,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杨涟、监察御史左光斗已在阁外。” 朱由校点了点头,对著魏忠贤说道:“忠贤,你事情办的不错,再给你三千锦衣卫增补名额,这三千人不必拘泥於京师,而是下放各地,监察天下。” 魏忠贤眼睛登时一亮。 他虽然无法直接贪污,但是,手中的权柄多了,些许孝敬也能积少成多。 他当即说道:“奴婢必定將差事办好,请皇爷放一百个心!” “下去罢。” 魏忠贤屁顛屁顛离去,而在魏忠贤离去不久,杨涟与左光斗便低头入內。 杨涟还似有一身傲骨,虽低著头,但腰挺得很直。 左光斗则谦卑到了极点,弯腰躬行,头恨不得埋在胸口之中。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杨涟(御史左光斗),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御座之上,朱由校面无表情,道:“朕安,起来罢。” 杨涟率先起身,而左光斗不知道是屁股还没好完全,颇为缓慢的爬了起来。 “朕今日召你们过来,便是因为朔望朝那天大的差事,如今朕交到你们手上了。” 杨涟巡漕运,左光斗治黄河,賑灾安民。 这两个差事,都不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稍不小心,恐怕就有人头落地的风险。 凡是涉及到钱財利益的,都没那么容易搞定。 左光斗当即跪伏而下,顿首再拜,说道: “臣本待罪之身,蒙圣天子不弃鄙陋,起於草野而授节鉞。前愆未涤,今恩愈隆,虽九死亦难报涓埃! 臣闻大禹疏九河,胼胝三过其门;王景治汴渠,垂功千载之业。今黄河浊浪滔天,饿殍蔽野,此正臣衔木填海之时,当效精卫衔石之志。若不能使灾黎得粟,流徙安宅,疏浚河道以復禹跡,固堤防患以绝溃决,臣愿自沉於浊流,以谢陛下知遇!” 语罢以额触地,声如裂帛,高声喊道:“水患不平,臣死不归!“ 韩爌的下场,以及他自身被去职之后,这些同僚的表现,已经让他惊醒过来了。 和陛下斗没有好下场。 如今只有务实做事,方才能够得到重用,方才能够进入台阁。 对於左光斗的表態,朱由校很是满意。 “朕便等著御史的好消息。” 朱由校转头望向杨涟,说道:“僉都御史有难处?” 杨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头皮有些发麻。 督查漕运,这极有可能是要掉脑袋的。 做成了掉脑袋,做不成,也要掉脑袋。 这差事,他不想干啊!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来,皇帝的话却已经出来了。 “僉都御史昔比干剖心,以海瑞抬棺自醒,如今,难道是怕了?” 呵! 之前不是自比海瑞? 现在遇事想要退缩? 你的节操呢? 第70章 直上青云,诸君助我上三江! 仰赖诸君鼎力支持,下周本书有机会pk上三江! 编辑已经通知了。 但说实话,本书的追读还是有些不够,上三江的机会比较渺茫。 这最后一口气,我希望诸君能帮我续上! 而作者君亦是会拼尽全力,登名三江! 三江是看星期一的追读,下星期一作者君加更两章,日更万字! 还请诸位星期一一定要追读到 作者君前面的承诺依旧有效:上三江,日万三个月! 还请诸君助我圆梦! 拜託了! 作者君顿首再拜! 第71章 清流用法,宫中盗宝 话已至此,杨涟知晓,自己若是推脱此事,那真要背上只会清谈,而不务实事的骂名了。 现在是被皇帝抵在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別无选择。 哎~ 拼了! 之前他一直自詡海刚峰,却没有做到过一次海刚峰。 如今,便是死,也要捍卫我杨涟的清名! 杨涟唇齿相咬,振衣而拜,目眥几裂,道:“陛下何轻臣至此!昔比干剖心非为邀名,海瑞抬棺岂图身免?臣虽愚钝,亦知諫颱风骨在知行合一。“ 朱由校以指节叩御案,声轻,但意重千钧:“漕运岁糜二百万石,胥吏剥船工如剔腐鼠。尔前日奏疏谓'清浊自分,水陆可辨',今赐尔尚方剑,可敢断这千里浊流?“ 我能说不敢? 现在不敢也得敢! 杨涟咬牙切齿,额头触地,鏗然作响,撕扯著喉咙喊道:“臣愿效周忱潜行查仓之法,仿潘季驯束水冲沙之策。若不能使糟粮颗粒归廩,贪蠹无所遁形,请悬首临清闸口以谢天下!“ “好!” 朱由校当即从御座走下去,將杨涟与左光斗搀扶起来。 他目似寒星直扫二人,道:“善!杨卿骨鯁可碎金石,左卿沉毅能镇波涛。朕赐杨涟漕运钦差关防,许尔节制通州运河漕兵,可调用京营定漕;授左光斗河道总督印信,准尔调用九边屯军。” “剑来!” 朱由校大喊一声。 魏朝手持两把宝剑上前。 “此剑斩六品以下蠹吏不必请旨!若遇藩王阻挠...” 朱由校眼神锐利,道:“届时诸位可便宜行事。” 杨涟捧剑长揖及地:“臣当效于谦治漕时焚毁私牒,使千里运河不见半片夹带!” 左光斗亦是说道:“若黄河清淤少一寸,请斩臣首级填堤基!” 朱由校抚掌大笑,声却似九幽而出,让人遍体生寒:“今冬漕粮少一粒,朕便取尔等家小充饥民口粮。” 语罢掷出两枚金符,符上“如朕亲临“四字在灯光中森然可怖。 两人一手握著尚方宝剑,一手拿著金符,並不觉得是荣耀,反而心情十分沉重。 火线提拔,所谓何事? 唯卖命效死耳! 杨涟与左光斗心事重重离开。 魏朝在两人离开之后,则是有些担心的上前说道:“陛下,之前杨涟在左顺门外跪諫,分明不是忠臣,陛下將如此机要之事交於他手,可会...”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做好你份內的事情就好。” 魏忠贤步步紧逼,魏朝也感受到压力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为皇帝分忧,然而,马奎的拙劣表演,还是不如余则成的金佛。 朱由校不缺摇首摆尾,只会讚嘆的太监。 他需要的是能替他分忧的太监。 魏朝闻言,自然不敢继续说了。 对於杨涟与左光斗的用法,朱由校早就在准备中了。 如今他就给杨涟,给左光斗他们这些言官一个做事的机会。 若是有能力,他自然重重提拔,但若是能力不够,日后就不要在朝堂之上狺狺狂吠了。 至於忠诚,难道东林党人就不忠诚吗? 实际上关於儒家的道德,君君臣臣,他们还是会严格遵守的。 不然,李自成攻破北京城之后,那些殉国之臣,从哪里来的? 对这些人来说,如果能搏名,死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陛下,该用午膳了。” 尚膳监掌印太监黄驊躬身上前请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到:“用膳!” 今日早早起身,朱由校早餐都没吃多少,如今確实是有些饿了。 尚膳监掌印太监黄驊闻言,躬身退出殿外,轻击掌三声,廊下早已候著的二十余名青衣太监便捧著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眾人足踏软底宫靴,步履轻捷无声,自殿门至御案间分作两列,如雁阵般次第展开。 为首的典膳太监以黄绸托著银针试毒牌,趋步至御前將金丝楠木嵌螺鈿膳桌布开,另有四名太监同步抖开四幅素绢,將东南西北四面围成风障。 食盒启处,先见青玉荷叶盘托著的樱桃肉,琥珀色肉块上淋著新熬的色,犹自腾著热气;紧隨其后的霽蓝釉莲瓣碗盛著鸡髓笋,嫩黄笋尖浸在乳白高汤里,浮著两粒枸杞如硃砂点翠。 传膳太监唱名声抑扬有致:“龙泉窑粉青贯耳瓶奉玉田胭脂米。” 话音未落,捧著缠枝牡丹纹执壶的小太监已跪呈玫瑰露,壶嘴飘出的白雾在殿柱透进的日光里氤氳如纱。 黄驊亲执乌木包银筷,从每道菜心夹取少许置於试毒银碟,確定无毒之后,这才呈上御前。 自从守孝期过后,这皇帝的膳食终於是好起来了。 朱由校胃口大开,但每一道菜都吃相同的份量,並不表现出自己的喜好来。 当皇帝確实爽,但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便是吃饭,都要小心翼翼,谨防下毒。 朱由校感嘆一声:“用膳尚要试毒,到底是谁欲害朕?” 尚膳监和司礼监伺候的太监闻言,一个个懦懦不敢言,只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朕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大权渐在握,內廷,得要清理了。 ... 翌日。 天方亮。 朱由校御经筵,才回到东暖阁,便有侍奉太监上前说道: “启稟陛下,魏忠贤求见!” 朱由校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他召见,魏忠贤方才来的,怎么现在他没有召见,这个魏忠贤也过来了? 必定是有要事! 朱由校思索片刻,还是说道:“让他进来。” 魏忠贤趋步进殿,模样谦卑小心,但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暴虐,他怀中紧抱一摞染血供词。 昨日他听下人回稟皇帝说过的话,顿时揣测出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要清理內廷? 那他便给皇爷一个由头! 哼! 此番不给那魏朝老儿一个好看,他就不叫魏忠贤! 魏忠贤行至御前三步处扑通跪倒,额头將金砖磕得咚咚作响:“奴婢斗胆惊扰圣驾,实因北镇抚司昨夜在承运库擒获盗宝逆贼!“ 言毕双手高举过顶,捧上一卷泛黄帐册。 “此乃掌库太监王吉祥的供词,万历年间至今,宫中遗失的宣德炉、成化斗彩尽在其中!“ 这个掌库太监王吉祥,之前是魏朝推举的。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算是知晓这阉人的算盘了。 这时魏忠贤膝行两步,从袖中抖出块团龙玉佩:“贼人招供时咬碎蜡丸,此物从王吉祥肠中取出。“ 暖阁地龙烧得极旺,朱由校的眼睛却是亮起来了。 不是找不到清理內廷的由头吗? 现在这由头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魏忠贤啊! 你果然忠不可言! 第72章 盪清奸佞,忠贞盈廷 东暖阁內。 皇帝朱由校的眼神锐利。 “牵扯几何?“皇帝声音似淬火钢刀。 “回皇爷的话。“ 魏忠贤喉结滚动,他知晓此举必定会惹怒宫中宦官群体,更是会让外朝的人也恨他入骨。 毕竟这些名单之中,有很多太监都与外朝有联繫的。 但... 更多的人,是依附於魏朝的爪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魏忠贤不是君子,而是小人。 小人报仇是一天到晚的。 现在给他逮著机会了,他自然要狠狠地报復回去。 “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中,有一百多名宦官参与其中,其中不乏地位显赫者。 另有...” 他忽然以头抢地,带著哭腔道:“老奴不敢说!“ “说!“朱由校早就知道他要提谁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数日前私运一车辽东野山参出宫,奴婢不敢妄言上监,还请陛下圣断。“ 说著,便將这一百多人的名单递上去。 朱由校打开书册,这密密麻麻的人里面,有很多都是十二监的掌权太监。 內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 皆在名单之上。 人名后面,还附带著盗宝的次数,物品。 可见魏忠贤对此事是极为上心的,有了十足的证据,这才来御前告魏朝的御状。 “好,很好!” 朱由校看向身著座蟒袍服的魏忠贤,笑著说道:“宫中盗宝,朕绝不姑息!” 魏忠贤面露喜色,心中十分期待: 难道陛下要对魏朝动手了? 然后將自己提拔到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上去? 然而,皇帝只字不提魏朝,反而眼神灼灼的看向魏忠贤,说道:“宫中宦官,有谁与外朝勾结的,你可有查清了?” 魏忠贤愣了一下,马上后背冷汗直流。 他是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了皇帝的话中之意。 皇爷这是要借宫中盗宝一事,清理外朝眼线! 魏忠贤只是震悚片刻,便很快將恐惧驱散而去。 我有陛下撑腰,我怕什么? 並且,因皇帝的圣意转变,他很快调转枪头。 將重点从对付魏朝,转到对付外朝去。 他当即说道:“陛下给奴婢几日时间,必將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暂不必声张,查清结果了,再行雷霆一击,另外,寻一批忠诚能用的宦官出来,记住,是绝对忠心於朕的,其中若有渣子,罪过朕算在你头上。” 原本以为能够在宫中安插亲信,魏忠贤差点笑出声来了。 结果听到后面这一句,一时之间又有些患得患失。 绝对忠心的人,他手底下可不多啊! 只能去提拔真正的底层太监了。 魏忠贤离去之后,朱由校很快派人去司礼监,將魏朝唤了过来。 这廝最近的所作所为,当真是有些昏了头了。 若再不醒目,那就去给大行皇帝守陵去。 说到守陵。 王安那廝,不知道还活著没有? 而此刻,在司礼监的魏朝还以为皇帝是询问政事,急忙让手底下太监抱著许多奏疏来到东暖阁。 “奴婢魏朝,拜见皇爷!” 朱由校並没有让魏朝起身,而是问道:“辽东的野山参可滋补?” 魏朝闻言,浑身一颤。 他头对著大理石地板,眼中却露出狠色,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是魏忠贤那狗宦! 告状告到他头上去了! “启稟皇爷,陛下之前曾言,宫中无用的物品太多,可转运至皇庄售卖些许,以补內廷之用,前几日倒是运送了一车陈年野山参出宫贩卖。” 朱由校闻言,愣了一下。 感情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咳咳。 朱由校咳嗽一声,但面色如常。 做领导,最重要的就是脸皮要厚。 “起来吧。” 待魏朝起身之后,朱由校再说道:“宫中近来盗宝之事盛行,你可知此事?” 魏朝心中肃然。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了,並且还收了不少的孝敬。 “此事,奴婢知晓一二。” 魏朝顿时知晓魏忠贤告的是什么御状了。 “將不乾净的人剔除了,莫要坏了自己的清白,另外,你替朕招募一批忠心太监,朕將有用处。” 魏朝当即磕头领命,他知晓这是陛下在保全他。 肥硕的老太监心中感激不已。 “另外,与外朝勾结的名单,你搜寻统计一番,交由魏忠贤,他自会处理。” 魏朝点头说道:“奴婢领命。” “对了,王安如今可还在庆陵了?”朱由校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魏朝脊背发凉,额头骤然冒出冷汗。 他支支吾吾,却只能说道:“启奏陛下,王安一把老骨头,在几日前便没了。” 朱由校眼睛一眯,这些人的手脚当真迅猛。 见皇帝不说话,魏朝还以为朱由校是生气了,赶忙在一边解释道:“此事断无后续手尾,並且,锦衣卫清查之时,也发现这老阉贪污受贿,家有巨款,一人身家,竟有五十万两白银之多,如今魏忠贤正在造册,准备將赃款送至內廷。” 好傢伙! 今日不问上一句,这五十万两岂不是没了? 他手底下的亲信尚且如此,那满朝官员,又有多少人瞒著他呢? 肃贪肃贪。 然而人性本贪,不每日敲打,自会变性。 朱由校指尖轻叩龙纹镇纸,望著殿外翻涌的冬云沉吟道:“魏朝,你认为朕是昏悖之君?糊涂了吗?“ 魏朝闻言,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心中惊惧无比。 “奴婢知罪,请皇爷责罚。” 他与魏忠贤確有贪墨银钱的想法,但还没干啊。 魏朝偷偷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天启皇帝,赶忙收回视线,身体如筛糠一般颤抖。 看来,关於钱財是陛下的底线,日后他是万不敢再触碰了。 “好生清理自个儿,不给朕一个满意的答覆,日后不必来侍奉了。” 魏朝闻言,胆战心惊,刚要说什么,结果御座之上,呵斥声皱起: “滚” 魏朝闻言,哪敢再说什么,在东暖阁打滚,真正意义上的滚出去了。 皇帝盛怒,门口中本欲进来的张之极与骆养停下脚步。 然御座之上金口已开。 “进来!” 张之极与骆养性两人只得是硬著头皮便进入东暖阁中。 “卑职张之极(骆养性)拜见陛下。” 朱由校从御座中起身,面上並无怒色,仿佛之前的怒音龙吟只是两人看到的假象。 在宫人的侍奉下,朱由校褪去常服,换了一身轻便武服。 张之极教授的五禽戏,他已经学会了,如今日日操练,身体確实好上不少。 加之作息规律,又不好女色,如无意外,自是身体康健。 少召几次御医,朱由校觉得自己还能多活几年。 明朝的御医,那可是专门治死皇帝的。 想到此处,朱由校锻链身体的念头就更强烈了。 “摆驾箭亭!” 箭亭位於紫禁城东部景运门外,毗邻奉先殿,皇帝及皇子练习骑射、检阅侍卫武艺的专用场地,设箭靶、马道,可容纳数百人操演。 冬风颯颯,箭亭校场上。 骆养性在圣前演练八段锦。 只见他双脚开立,双手自腹前缓缓上托至头顶,掌心向上,目隨手移,稍停后下落。 骆养性一本正经,因为是教授天子,显然十分紧张,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启...启稟陛下,这...这是'两手托天理三焦',上托时...时吸气,下落时呼呼...呼呼气。” 朱由校见其模样,安抚道:“不必紧张。” 见陛下不似盛怒模样,骆养性果然镇定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启稟陛下,这招有疏通三焦,改善气血循环,缓解肩颈僵硬的作用。” 之后,又开始演练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鵰』。 朱由校跟著练,冬阳徐徐,很是出了一身大汗。 而本来紧绷著的张之极也放鬆了下来。 他叼著不知道从哪里的来的草根,倚在校场边上的武器架上,看著骆养性笨拙的教著皇帝功夫,心里已经是想著等一下下值之后讥讽骆养性的话了。 这个木头虽然闷闷的,但逗他著急了,甚有意思,还怪可爱的。 张之极猛然摇头,不可置信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想法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丘八,又笨又无趣,哪里可爱了? 而另外一边,朱由校已经是练完三遍八段锦了。 八段锦对他这种久坐的人很有帮助,出了一身汗之后,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这时候,他看到一边看戏的张之极,对其招了招手。 张之极一秒正经,腰杆挺直,顺带將草根咽了下去,恭敬的走到皇帝面前。 “陛下有何吩咐?” 朱由校接过张芸儿递来的绢巾,一边擦汗,一边问道:“英国公府掌管京营,你来说说,京营如今的情况。” 张之极闻言,心中顿时发苦。 然而面对著皇帝的询问,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回上一句。 “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回乾清宫!” 內廷要整顿,京营,也要做动一动的准备了! 第73章 京营弊端,徐徐图之 西沉冬阳將御輦的鎏金螭首映得煌煌刺目。 仪仗司掌印太监一甩云帚,十六名抬輦太监齐刷刷矮身,輦杆上鏨刻的龙纹恰似活过来般在暮色里游弋。 “起驾!“ 王体乾的唱喙声一起,数百名大汉將军齐动。 骆养性垂首疾趋在御輦左后方,教授皇帝武艺,激动之情现在还未散去。 倒是张之极大剌剌缀在队尾,腰间绣春刀隨著步伐轻晃,刀鞘上“忠“字银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骆养性见张之极兴致不高,当即上前,颇为兴奋的说道:“方才你见我招式了吗?陛下都夸我武艺高强。” 张之极有气无力的瞥了骆养性一眼,说道:“武艺高强?” 他嗤笑一声,撇了撇嘴,讥讽道:“托天的架势,倒像是醉春楼的小娘子踮著脚尖够葡萄架,只不过人家姑娘是罗裙底下藏春色,您这飞鱼服后头倒憋著个响雷!” “你那腰胯扭得比秦淮河的画舫娘还浪三分!赶明儿教坊司排演新舞,定要请您去做掌舵教习!” 说著还捏著嗓子学起龟公腔调:“各位客官瞧好了,咱们骆教头这套'老树盘根式',保管您练得金枪不倒夜夜笙歌!“ 然而,讥讽两声之后,张之极又恢復有力无气,生无可恋的模样。 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敷衍他这个小兄弟罢了。 骆养性早就適应了张之极混不吝的模样,见这廝居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赶忙劝导。 “陛下向你问策,这是多好的事情,我要还没有呢!你倒是像是...心怡的头牌姑娘被人强了一般。” 好了,木头疙瘩也会说荤段子了。 张之极白了骆养性一眼,没好气道:“你这榆木脑袋,陛下要是向你问策,那我大明该完了。” 说完拍了拍衣袖,说道:“本千户的烦恼,你这臭百户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京营京营。 他为陛下心腹,又不能说假话。 但说了真话... 英国公府能好得了? 愁啊! 骆养性抱胸冷哼一声,傲娇的撇过头去,故意不理会张之极。 不过是靠著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得到的千户之位,好似靠自己本事挣来的一般,好不要脸! 箭亭离乾清宫並不远,很快御驾便到了东暖阁,皇帝入殿之后,张之极紧隨其后,骆养性却是被挡在殿外,只得满眼羡慕的看著张之极进去。 朱由校在御座之上坐定后,喝了一口茶水。 他眉头微皱,这茶水苦涩,一看就是陈茶。 但他现今无心计较这些,转头看向张之极,问道:“英国公府掌京营多年,你在国公府耳濡目染之下,应知晓京营的问题,说说罢。” 张之极张了张嘴,然而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朱由校提前预判了。 “莫要再说这不懂那不懂了,这是欺君之罪!你乃功勋之后,要有些担当。” 张之极口舌发苦,一副死了爹的模样。 但此刻,他被皇帝逼上绝路了,却也只得迎头而上了。 爹,苦一苦你,日后英国公府有儿子在,败不了! 张之极在线卖爹。 “启奏陛下,卑职以为,京营的问题有八。” 朱由校頷首点头,示意张之极继续说下去。 “其一,乃是军籍虚冒,空餉横行。京营名义兵力10万,实际不足3万,军官虚报名额冒领军餉。” 空餉之事,英国公府自然有参与。 但这是系统性贪污,只要是京营之將,就没有哪一个是不吃空餉的。 对於这一点,朱由校早就清楚了。 《明熹宗实录》卷12记载:五军营名册载兵3万,实存仅8000,参將一级的都能吞餉逾万两。 见皇帝兴致勃勃,张之极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其二,乃是训练废弛,战力低下,这一点,我父亲已经上过摺子了。京营火器锈蚀,盔甲破损,战马老弱,士兵“执木棍充枪矛,持竹弓代火銃”。並且,士兵多市井无赖,操练敷衍,遇检阅则临时雇乞丐充数。” 朱由校眉头微皱,但还是没有做什么反应,只是食指轻轻敲击御案,似在深思。 张之极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道: “其三,便是將门世袭,腐败成风。” 自己骂自己,张之极倒是第一次。 然圣天子在前,他不敢藏私,只得一五一十说道:“京营提督、总兵多世袭勛贵,毫无军事经验。並且,监军太监剋扣粮餉,插手人事,如之前司礼监王安党羽刘朝掌控神机营火药调配。” 像是英国公,成国公,基本上都是娇生惯养的,武艺或许有练,但没有下过基层,具体的战法战术,也只是从兵书上习得而已。 这样的人去带兵打仗,那结果可想而知。 “其四...” .... 张之极洋洋洒洒,竟说了八条京营弊端。 朱由校听完之后,心中略微沉重。 京营问题,其实就是大明体质腐化的直接体现。 要想整治京营,要动的利益有点多。 事关兵权,容不得朱由校不小心。 他沉吟片刻,问道:“若朕要整肃京营,你有什么建议?” 张之极早就知晓皇帝有整肃京营之心。 实际上,只要上位的皇帝,都有这个想法。 譬如正德皇帝,便通过重用边將,调宣府总兵江彬入京,统领四镇边军(宣府、大同、延绥、辽东)组建“外四家”,与京营混编,引入实战经验。 並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將军总兵官”,亲赴宣府、大同督战,提振京营士气,掌控京营,清洗庸將。 一度效果不错。 世宗皇帝,神宗皇帝,皆有整顿京营之举。 就不知道陛下要学谁。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指掐得发白: “卑职有三策可徐徐图之。其一,令兵部与锦衣卫合查军籍,以实发餉银之数为饵,许虚报者自首减罪,抗命者连坐追赃; 其二,於西山设新军营,选良家子另练精兵,待其成军再逐步裁汰旧营; 其三,派文官巡视京营,弹劾贪腐將领!“ 不过,张之极也知晓此事非常敏感与危险。 他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然京营牵涉二十六卫所、七十三勋爵,若操切行事,恐重演正德年间边军譁变之祸啊!“ 事关兵权,当慎之又慎。 这是要砸人饭碗的事情,自然要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京营战斗力低下,朕心忧国家啊!” 练卒必先除积弊。 京营这块烂疮若是不拔除了,京营兵卒的战斗力,就绝对好不了。 而且,他这个皇帝,急需要一支能打胜仗,服从指挥的军队,能为他改革撑腰。 但要拔除,得手中有兵才行。 朱由校眼神闪烁,心中却已经是有计策了。 “陛下,此事需要徐徐图之。”张之极在一边说道。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朕如何不知?” 朱由校给了张之极一颗定心丸,说道:“英国公府乃是国之柱石,这一点,朕是知晓的。” 张之极跪伏在地,说道:“英国公府,必定为陛下效死!” 如今英国公府已经是彻底和皇帝绑定在一起,皇帝掌权,则其得势。 若皇帝失势,那些文官必定將英国公踩死。 如今英国公府是不效死,也不行了。 尤其是他张之极,爹都卖了,哪还有其他选择? 第74章 辽东之议,招兵入京 明朝皇帝的一天,是朴实枯燥且无聊的。 除了上朝、议政、学习之外,好似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难怪明朝皇帝有杂七杂八的爱好,譬如说做木工、好炼丹,淫后宫。 纯无聊的。 尤其是现在的朱由校,连夜生活都没有,翻“绿头牌”择人也体验不了,晚上熄灯了就是睡。 从这点来说,后世的人各个都比他这个皇帝还快活: 刷著手机短视频,吹著空调玩游戏,想看哪种美女都有,兴致来了就打开一段在线荷官性感发牌的视频,开始手艺活。 当真是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当然,也不是说宫里没有皇帝娱乐的地方。 譬如说朱由校可以去西苑泛舟,北海、中海为皇室游船、垂钓之所,正德帝曾於冰面办“冰嬉”。 不过朱由校考虑到自己易溶於水的特性,近来又对外臣大打出手,这事还是算了吧。 如今多出来的时间,他要么打打五禽戏、学学八段锦,要么就是研读医书,內经,难经,伤寒,本草经,金匱要略,脉经,千金方这些。 爭取小病自己调理。 至於大病? 他作息规律,节制养生,年纪轻轻的,正常不会有大病。 除此之外,便是批阅奏章,召臣子问对,勤政以治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些日子以来,对於大明朝的情况,朱由校也是越来越了解了。 当然,越是了解,就越是头痛。 之前他掌控了御马监,可以说是在紫禁城无忧。 然而,若是要將自己的影响力撒播到北直隶、南直隶。 非彻底掌控京营不可。 对於京营问题,朱由校召见了即將前往的辽东的孙承宗,以及被他破格提拔的袁可立,此二人前来问对。 孙承宗与皇帝交心之后,已是孤臣模样。 入了东暖阁之后,当即跪伏而下,行礼拜见皇帝。 而袁可立起復不久,又被新君破格提拔,心中只有感恩。 此刻亦是郑重行礼。 “臣尚宝司卿袁可立,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面上带笑,说道:“二位都是朕的股肱臂膀,起来罢。” 魏朝很是醒目,知道谁才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如今搬来圈椅,对著两人说道:“皇爷惦念二位,快请坐。” 两人在端坐圈椅,腰杆挺得绷直,那模样,好似等著校长训话的学生一般。 “孙卿,朕知你有实事之才,故让你巡抚辽东,到了辽东,你与辽东经略熊廷弼要同心戮力,解决好辽东问题,若发现有什么问题,及时上奏。” 孙承宗当即点头。 “辽东危如累卵,臣必定不负陛下重託。” 让孙承宗去辽东考察考察,不求有什么进展,只求辽东局势不要似歷史一般彻底糜烂。 “太仓空虚,辽东靡耗甚眾,孙卿定策之时,也要考虑国家的能力,莫要抵御了建奴,百姓却被压榨到到处造反的地步。” 被皇帝点了一下,孙承宗面有异色,他確实是有大修防线的意思,只是还没写出奏章来而已,不想陛下居然能未卜先知? 孙承宗思索片刻,索性便將自己的御敌之策稟呈皇帝。 他稽首而奏,说道:“臣启奏陛下,臣確有修城固边之策,缮城筑堡固费帑金,然以数岁计之则殊有裨益。昔汉武筑朔方城,虽劳师动眾,终弭匈奴之患;唐宗置受降城,虽糜费百万,竟省边军之戍。 今辽东诸堡倾圮如败絮,虏骑朝发而夕至,岁调客兵糜餉何止百万?若得缮雉堞、浚壕堑、联烽燧,使百里相望,虏至则坚壁清野,退则出奇邀击,三载可成永久之固。 此所谓'工费虽巨,省餉实多;將士少折,国本愈厚',伏惟圣裁!“ 朱由校缓缓说道:“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內部攻破,靡费甚重,后勤无法保障,若被攻破,岂非工费靡巨,耗餉实多;將士多折,国本愈薄?” 歷史上,孙承宗以山海关为后盾,寧远、锦州为前沿,构筑纵深防御体系。 沿线筑造大小堡垒数十座(如大凌河堡、松山堡),屯田驻军,形成“以守为攻”的战略態势。 短期之內,確实有不小的成效,寧远之战、寧锦之战,都是以建奴败退,明军胜利结尾。 然而,防线耗银颇巨,却不能对建奴有大的杀伤,只能击败,不能歼灭。 加之官场、將门贪墨,土地兼併严重,屯田失败,驻军逃散,大明版的『马奇诺防线』只是外面看起来厉害而已。 到了后面,建奴战略调整。 皇太极多次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墙子岭破口,直逼北京,围困锦州、松山,切断补给线,迫使明军野战。 所谓的永久之固,也不过固了几年而已。 “结堡寨,是在打呆仗,孙卿此去辽东,无须担忧战败,有朕在你身后顶著,没人能够將你弹劾下去。” 实际上,孙承宗之所以採取守势,其实也是怕出错。 不仅仅是孙承宗,整个大明的將领,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你一犯错,战败了,那就是被一擼到底,更惨的是直接传首九边,抄家灭族。 这谁顶得住? 孙承宗点了点头。 “臣谨记圣训。” 辽东问题谈完,朱由校马上进入此次召见的主题。 “京营本是拱卫京城,驱除韃虏、保境安民之强军,然近年以来,战斗力却不如边军,是何道理?” 永乐时期,京营战斗力十足,朱棣五征蒙古,震慑草原诸部,带的就是京营。 如今,莫说是征蒙古了,能守住北京城就谢天谢地了。 到了崇禎之时,京营接敌即溃,北京城一日都没能守住。 京营犹如纸糊一般。 孙承宗不假思索的说道:“启奏陛下,盖因虚报兵额、军户逃亡、训练荒废、装备陈旧之故也。” 他痛陈利害:“寻常改革,恐有难变动,唯有一法,可解顽疾。” 朱由校眼睛一亮,问道:“是何办法?” 孙承宗正襟危坐,奏对曰:“调用边军!” 说完,孙承宗当即解释起来。 “臣观京营之弊,非一日之寒。军籍如虚帐,老弱充行伍;甲仗尽朽蠹,校场生蒿莱。若以寻常考选之法,恐蠹吏上下其手,奸宄暗通款曲,终成扬汤止沸。“ 朱由校蹙眉曰:“然则边军可解?“ “陛下明鑑。“ 孙承宗稽首续言:“九边將士久歷锋鏑,如朔风淬刃,其锋自利。昔唐室倚神策健儿肃清禁军,宋祖遣殿前精锐整飭厢兵。今若简宣大、蓟辽之驍锐入卫神京,一可汰弱留强,二可震慑奸宄。更使京营观边军操演,如病羸见虎兕,安敢再尸位素餐?“ 袁可立拊掌接道:“孙公所言大善!昔年戚南塘练浙兵,必先斩惰卒立威。今以百战之师为砥石,汰京营之腐锈,诚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朱由校闻言,已有定计。 “二卿谋国之言,深得朕心。外军入京,非但整武备,实乃破门户之桎梏。著兵部即议调南兵(浙兵)三千、戚家旧部五百,入驻校场,朕当亲阅!” ... ps: 明日四更万字,量大管饱! 追读关乎三江pk。 请诸君明日一定要追读到 另外,读者朋友们说皇帝动手太急了,其实还好,现在只是对內廷下手,对京营动手还是准备阶段,並没有同步进行,后面还有后招。 至於为何逼迫甚紧,也是伏笔。 诸君且耐心后看,自有分晓。 (其实还是更新太少的原因...) 第75章 天鉴肃贪,皇权试探(求追读!) 浙兵可以说是明军的精锐。 核心骨干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四千矿工。 因矿工纪律性强、吃苦耐劳,成为浙兵主力。 浙兵擅长山地作战与近身肉搏,纪律严明,抗倭时以“鸳鸯阵”闻名。 后来从处州补充兵源,处州多山民,彪悍善战,与义乌兵合称“乌处兵”。 处州兵多充任鸟銃手、藤牌手,配合义乌矿工的长枪兵。 不过,隨著时间的推移,浙兵又在其他地区募兵,寧波、台州渔民,擅水战,后隨浙兵北调蓟镇,参与边防。 万历后期卫所制崩溃,吸纳了不少的逃亡军户及流民,导致战斗力下降。 当然,浙兵的战斗力比如今的这些京营紈絝来说,那还是要厉害很多的。 毕竟浙兵还参与过万历援朝,被日军称“南兵猛於虎”。 如此精兵,自然要握在手中,作为天子亲军之用。 如今朱由校清理了科道官员,內阁大多也是他的人。 兵部尚书就在眼前。 朱由校中旨一发,没有敢驳回。 若是在未让朝臣吃到他皇之一拳的之前,他发中旨调外军入京,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被封驳归还的。 至於他们封驳的藉口,自然是五八门。 但现在时代变了。 袁可立在一边却是有些担忧的说道:“陛下,三千兵卒,可会太少了一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京营號称十万人,三千人浙兵进入其中,连点风浪都掀不起来。 “袁卿放心,朕自有安排。” 他命兵部调三千人入京,京营的那些人自然会如袁可立一般想法。 三千人? 有甚用?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反抗。 然而,召三千浙兵入京,只是朱由校的明招而已。 他还准备有暗招! 不过,既然是隱秘的事情,就先按下不表。 袁可立忧心忡忡,但想到这些日子来新君的手段,也就先將心暂时放回去了。 新君不似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此事他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另外,朕还有一事,要交由袁卿。” 袁可立愣了一下,当即问道:“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他方才起復,能够得到陛下圣眷,亦是感激涕零,不想还有重任託付? “朕承天命,御极肃贪,非惟刑戮而已。当立《天鉴》以昭炯戒,效宋《洗冤》录案牘,法太祖《大誥》明典刑。凡蠹国害民者,皆勒其罪状,剖其肺肠,使天下知墨吏如鼎烹之鮒,虽九转亦难脱罪网!” 没错。 朱由校要编写一本书,在一定程度上夺取东林党的话语权! 他扫视孙承宗与袁可立两人。 袁可立双目圆睁,枯瘦指节骤然攥紧。 他歷经三朝的霜鬢无风自动,似秋苇承露般微微发颤,枯槁麵皮上竟泛起病態潮红。 孙承宗在震惊之后,马上恢復原色。 他想道:这是陛下干得出来的事情。 观两人震惊之色后,朱由校继续说道:“此书成,著礼部颁行学宫。凡童子试必诵其纲,乡会试必考其要,殿试策问当引为绳墨。使士子未入仕先畏法,既食禄常惕厉。朕以刀笔铸镜,照见五蕴皆空;以丹青画皮,尽显百鬼魑形!”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 “后世有司若读此鉴而蹈覆辙,非愚则狂,当以人彘饲豺虎。尔曹其勉之!“ 皇帝將话说完,这下子,就连孙承宗也绷不住了。 若是將此书放入科举,那些被写入书籍的贪官污吏,那可谓是遗臭万年了。 但此书... 必定会遭到士林强烈反对。 因为这动摇到了东林党人,乃至所有文官系统的根基。 歷史上,也不是没有皇帝这么干过。 永乐十二年颁行《四书五经大全》,统一科举解释权,彻底排除其他学派(如陆九渊心学)。 嘉靖十年以“大礼议”为由,要求策论题增加《孝经》內容,但未突破四书五经框架。 孝宗曾欲增《大学衍义》为科举书目,遭內阁首辅刘健反对,称“祖宗成法不可轻改”。 万历二十二年欲將张居正《四书直解》列为科考参考,遭御史弹劾“以私乱公”而罢。 也就是说,在明初的时候,皇帝还是说话算话的,插手科举制还能成功。 越到后期,皇帝的话就越不管用。 文臣对科举的把控更加深入。 到了如今,可以这么说,科举是文官系统自治的堡垒,皇权仅能在边缘调整。 因此,袁可立斟酌片刻,还是说道:“臣闻圣王製法,必因时势。今《天鉴》之录,诚如明镜悬堂,然骤改取士之制,恐失天下士子之心。昔孝庙欲增《大学衍义》,刘文靖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諫止;神宗推《四书直解》,言官劾以'私乱公义'而罢。非不欲清吏治,实恐矫枉过甚,反伤国本。” 陛下,你疑似有些太激进了。 而朱由校却不这么认为,他詰问道:“卿不见嘉靖朝严氏父子乎?门生故吏遍天下,罪状昭昭而无人敢劾!” “陛下明鑑!” 袁可立见皇帝铁了心,苍声愈急:“永乐颁《五经大全》在开国鼎新之际,今承平二百五十年,士林根系深固。若强令童子诵《天鉴》,犹使新苗灌以沸汤;令进士引为绳墨,必致銓选尽成党爭。伏望缓图之,先颁州县以警墨吏。” “迂腐!” 朱由校皱眉,若他连袁可立都说不过,如何说动天下人,然后插手科举? 皇帝厉声驳斥道:“朕闻宋时包孝肃铸贪泉碑,未闻士子因此不第。尔等总以'祖制'搪塞,岂不知太祖《大誥》初颁时,何尝不是新制?“ 孙承宗见势不妙,急趋前解围:“袁公非阻圣意,实虑清流藉机誹谤。不若仿《洗冤录》例,命刑部编纂成册,暂不列为经义...” 朱由校仰天而笑,说道:“二卿何其愚也!朕使贪吏之名永鐫青简,正为破其'清流'幻象。尔等可记得万历三十八年科场案?那些自詡清正的考官,收受的贿银可曾少过阉党!” 袁可立汗透重衫,犹自抗辩:“然科举乃抡才大典,若与刑狱相杂,恐寒门学子...” “寒门?” 朱由校嗤笑一声,他不知该说袁可立是聪明,还是愚蠢。 “真正寒门岂读得起四书朱注?朕就是要让蒙童开卷即见《天鉴》,使'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的混帐话,从此绝於天地之间!” 大明朝到了如今。 祖制还要盲目遵守? 明明知道这事是对大明朝来说是好事,却因伤及某些人的利益,而以祖制抗辩。 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对大明是有害的,却因有利於某些人的利益,而坐看其祸乱国家。 他御极近月,左顺门跪諫的大场面都见过了。 如今满朝大半都是他提拔上来的官员。 朱由校倒是要学赵高『指鹿为马』,看看这朝堂之上,到底还有多少『清流』! 你们... 还敢党爭吗? 不服? 来个集体辞职给朕看看! 第76章 狗咬狗骨,皇帝吃饱(求追读!!) 东暖阁內。 君臣相对无言,沉默许久。 见皇帝意已决,孙承宗开口打破了沉默。 “编修《天鉴肃贪录》尚需时日,陛下先不急著发詔。” 朱由校也不傻。 他自是要掌了兵权,再插手科举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东暖阁內知道此事的,只有他们三人,周遭的人都被斥退了。 孙承宗是孤臣,袁可立则在外面被称为幸进之臣。 两人在文官中风评极差。 他们两人是可信之臣,此事必能保密。 当然,此事传出去了,也无所谓。 他不置可否即可,毕竟没下詔之前,都是风闻、谣言。 文官也不敢拿这个来弹劾... 除非他不要命了。 “待书编修成了之后,朕自会下詔,如今朕欲让元辅掛名主编,礼部尚书孙如游主编《天鉴肃贪录》,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顾秉谦、少詹事黄立极、翰林院检討冯銓、以及袁卿为编修,司礼监太监王体乾为宦官监修,共同编纂此书。” 袁可立闻言,知晓此事是陛下早有谋划的。 如今既然已经箭在弦上,那便不得不发了。 袁可立紧闭双眼,突然觉得自己確实是失了锐气。 他回想自己的生平,人生如影,歷歷在目: 他是万历十七年中的进士,初授苏州府推官,任內严惩豪强,清理积案,被百姓称“袁青天”。 到了万历二十三年,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弹劾权贵,整顿吏治,声震朝野。 他的刚直敢諫,却也让他在官场中直陷泥潭。 仅一年之后,他因反对矿税太监陈增横徵暴敛,上《请罢矿税疏》,触怒万历帝,被革职归乡 26年。 归隱期间著《抚畿疏草》《弗过堂集》,针砭时弊,倡言改革。 如今他见到皇帝有改革之志,心中是分外欢喜的。 只是,之前他看透了官场的腐朽,党爭的丑恶本质,让他心中充满担忧。 然... 如今陛下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九,还有多少年活头? 既然新君如此有胆魄,那他也做那初生的牛犊,狠狠闯一闯! 他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变得坚定许多。 “微臣自当效力编修此书!” 朱由校頷首点头,感嘆道:“朕纵有雄心、廓清寰宇之志,然仍需忠臣能臣辅弼,袁卿深得朕心,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可立当即跪伏而下,表態道: “臣本朽木,蒙陛下雷霆雨露之恩,起废籍於林泉。昔遭斥逐廿六载,未尝敢忘君父;今膺《天鉴肃贪》编修之任,更当沥胆披肝。愿效汲黯折槛之忠,行包拯破柱之直,虽刀锯鼎鑊在前,必使墨吏无所遁形。此身既许社稷,惟鞠躬尽瘁而已!” 朱由校亲下御座,將袁可立搀扶起来,说道:“编修此书有大功,朕才好提拔袁卿,朕將来指望袁卿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编纂《天鉴肃贪录》,是朱由校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是掌握舆论,展现新朝肃贪风气。 其二是插手科举,试探朝臣。 其三则是提拔亲信,使其有功而居於要职。 再与两人深交片刻,朱由校本意欲与两人共进晚膳,以示恩宠。 但二人称词不敢,便纷纷告辞离去。 两位心腹之臣离去之后,朱由校则是重新坐回御座,温书、批阅奏章。 夕阳西下,乾清宫朱漆廊柱被暮色沁得愈发深黯。 黄门太监称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求见。 朱由校却故意晾著那魏阉,继续批阅奏章。 直至批阅奏章累了。 朱由校伸了伸懒腰,对著一旁服侍的张芸儿说道:“叫魏忠贤进来。” 魏忠贤已经是在东暖阁外等了半个时辰有余,但这东厂提督太监心中不敢有埋怨,反而惴惴不安。 今日,王体乾有意无意的提醒他,陛下已经知道了王安的事情。 闻听此事,魏忠贤顿时魂都快被嚇散了,赶忙前来拜见。 事关钱財,这可是陛下的底线! 魏忠贤快步入阁,麻溜的跪伏下去,道:“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朱由校也不叫他起来,只是问道:“来此作甚?朕的差事办好了?” 咕嚕~ 魏忠贤乾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宫中盗宝之事,尚在彻查,已经有不少成效,奴婢今日来,主要为两件事情。” 朱由校倚靠在御座之上,淡然道:“说来听听。” 魏忠贤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说道:“三日前,奴婢的手下发现王安在庆陵享殿畏罪自杀了,这是他死前的遗书,將自己的罪责陈明清楚了。” 说著,就要將王安的遗书递上来。 朱由校眉头微皱,敲了敲御案,语气加重了三分。 “说重点!” 畏罪自杀还交代罪证? 这与后世老美背后中八枪,排除他杀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呢? 魏忠贤將遗书收回去,又从袖口中拿出一本小册。 “启奏陛下,这是奴婢根据王安供述罪证,抄得的王安贪赃受贿所得赃款赃物,尽在其中。” 朱由校面色稍霽,道:“拿上来。” 魏忠贤不敢起身,跪爬直上御前,双手呈於头顶。 朱由校打开小册,里面的东西让他也为之咋舌。 金银细软计白银三十八万七千两,赤金四百两,多为十两制式金锭,间杂高丽进贡狗头金三块;通惠钱庄见票即兑银票十二万两,暗印盐商徽记。 珠玉珍玩有南海夜明珠一对;和田青玉山子一座;宋官窑月白釉三足炉內藏东珠百颗;缅甸红宝石十八枚。 ... 至於其他物件,当真是眼繚乱。 这哪里只五十万两? 这魏朝,给魏忠贤誆骗了还不自知。 “此事朕怎么不知?” 砰砰砰~ 魏忠贤连连磕头,说道:“启奏皇爷,奴婢清查帐册尚未完成,本想著给陛下一个惊喜,万不敢有欺瞒陛下之意。” 此番抄家王安,他准备给皇帝至少七成,然后给魏朝两成,自己留了一成,便是故意要坑害魏朝的。 本想著藉机上位的,给自己来个惊喜的。 没想到魏朝那廝居然將此事招了。 皇帝知晓此事之前说此事,跟知晓此事后说此事,那有著天大的差別。 这下子不仅没有惊喜,反而有惊嚇了。 为保全自身,他只得是將所有赃款都呈於御前。 魏忠贤心牙关暗咬间,心里已把魏朝祖宗十八代都嚼成了渣: 『魏朝这没卵子的阉狗!连贪墨钱財的胆子都没有?你娘当初怎不把你溺死在粪桶里!』 “你说的是真话?”帐册上的內容朱由校很是满意,因此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魏忠贤赶忙伸出右手,指天为誓。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定不得好死!” 这奴婢,就是要时时敲打。 不过若是每次敲打,都能得钱百万,那他也乐得如此。 “你要来稟告的第二件事,是何事?” 魏忠贤眼底狠色一闪而逝。 魏朝,你敢举报我,就別怪我举报你了! “奴婢查实,御马监下四卫营虚报兵额、军护逃亡、训练荒废、军械走私、扰民劫掠,请陛下彻查四卫营!” 第77章 四卫糜烂,驱虎吞狼(求追读!!!) 御马监是魏朝的势力范围。 魏忠贤要打击魏朝,自然是要对其势力范围出手了。 他魏忠贤是要做司礼监大太监的人,怎么允许自己的头上多一个老祖宗? 对於御马监下辖四卫的问题,朱由校早就心知肚明了。 之所以还没动手,因为这是御马监下辖四卫把守紫禁城与宫禁,地位十分重要。 相比於京营,这是皇帝直属的军事力量。 现在他尚要任用,对他的问题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说看吧。” 对於下面的人狗咬狗,朱由校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下面的人铁板一块,那王安的赃款他能拿这么多? 底下的各种齷齪他岂能知晓? 斗吧! 你们斗起来,朕才能放心。 魏忠贤当即从手中拿出一本小册,將其举於头顶,缓缓说道:“这是奴婢搜寻得到的证据,千真万確,还请皇爷御览。” 朱由校接过小册,打开来细细端详,里面的內容让朱由校为之心惊。 魏忠贤则是在一边厉声说道: “勇士营黄册载一万二千人。查实存者不过七千,虚冒兵额至少五千:其中三千人系已故军户仍吃空餉,如百户张德昌私藏万历三十八年阵亡名录册,冒领军餉达九载;余二千系京郊泼皮掛名,如南城“铁头蛟“王二虎等八十三人,实为赌坊打手,月领餉银却从未点卯。 旗手卫掌鑾仪金瓜,然军械走私骇人听闻:十日前,有人私售新铸三眼銃二百杆於山西响马,每杆折银三十两;卫库现存永乐年制铁甲七百领,实则虫蛀霉烂不可用,新甲皆被倒卖,兵卒操练时竟以纸糊甲冑充数。 金吾前卫屯田尽遭侵占,通州军田六千四百亩中,参將强占三千亩植牡丹贡奉魏府;余田租银尽入私囊。 金吾后卫.... 册末附有铁证......” 朱由校刚看的时候,眉头紧皱,不过越看下去,心中越有明悟。 这的確是四卫营的问题。 四卫营烂了,和京营一样烂到骨子里面去了。 但上面有关魏朝的罪证,恐怕並不是所有都是魏朝做的。 魏朝掌御马监才多少日子? 又是侵占屯田,又是贩军械走私。 人魏朝又不是超人。 一个月时间能干这么多缺德事? 这里面有很多,都是之前的烂摊子,只不过魏忠贤將所有屎盆子都往魏朝头上扣罢了。 思及此,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说道:“四卫糜烂,远超朕的预料,魏忠贤,此事你仍要彻查清楚。” 他意有所指道:“到时候,整肃四卫之事,朕便交由你手,魏朝昏聵了,老糊涂了,朕手底下要有能做事,敢做事的人。” 魏忠贤像是得到了什么信號一般,整个人顿时亢奋起来了。 “奴婢忠贤,必定將此事彻查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他魏忠贤苦等多日的上位机会。 终於来了! “下去吧。” “奴婢告退。” 魏忠贤恭恭敬敬的退出东暖阁。 而看著魏忠贤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睛微眯。 魏朝確实有些不堪用了,但要他现在倒台,倒也还不急。 他是朱由校手中的一枚棋子,关键时刻,可以兑子。 是故... 他如今不仅不会责骂魏朝,还要重用他。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你不多敛些財,朕抄家的时候,哪来的银子? 朱由校当即召见魏朝。 魏朝很快便到东暖阁,前来拜见。 实际上,他在司礼监中,已经是得到手下通报魏忠贤拜见皇帝的消息。 是故魏朝一直惴惴不安,在乾清宫外等候。 魏忠贤去见陛下,能有什么好事? 一定又在皇爷面前说他的坏话! 东暖阁中檀香四溢,有凝心静气之效。 然而魏朝却是右眼皮狂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奴婢魏朝,拜见皇爷。” 魏朝跪伏而下,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不想御座之上,却有笑声传来。 “魏朝,起来罢。” 魏朝愣了一下,看著御座之上,皇帝面颊竟带喜色。 皇帝都笑了,那证明他没什么事情。 魏朝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陛下,司礼监送来了二十份奏疏。” 魏朝身后小太监將奏疏放在御案上面又將批阅好的奏章带走。 朱由校看了那二十份奏疏,眉头微皱。 好吧~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一天到晚想著工作。 现在內阁几乎將所有的奏章都上发司礼监。 之前还有筛选的。 而魏朝自然也不敢將奏章留中,因此也將奏章送到乾清宫来批阅。 现在的朱由校,当真是体验到了朱元璋当时的感受了。 一天批阅的政事有一百多件。 这些臣子,虽然不敢明面反对他,但却通过这样隱晦的方式,想要累死他这个皇帝,消磨他的热情。 能够天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和宫女玩玩数金鱼的游戏,谁愿意每日埋首案牘,批阅奏章? 这些臣子,怕是数著日子,看他几时怠政。 然... 心有大志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你们將奏章全部送上来,我批阅便是了,看最后谁耐得过谁。 前朝皇帝因懒政而丟掉的权力。 朕如今自將勤政夺回! “这个册子,你去看看。” 朱由校將魏忠贤查抄王安府邸的册子扔在魏朝脚下。 魏朝俯身捡来细看,发现这里面的数字,居然和魏忠贤跟他说的有天壤之別。 这里面哪止五十万两? 可恶! 那狗贼要他一起担风险,还要誆骗他? 魏朝怒火中烧,如果念头可以杀人的话,他已经將魏忠贤杀了几十遍了。 “皇爷,奴婢万死,不知竟有如此数目,是那魏忠贤私藏了赃款!” 魏朝跪伏在地,磕头请罪。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朕如何会怪罪你?都是你的功劳,若非你將此事捅破,那魏忠贤也不会如实呈报数目。” 皇帝感慨一声,拖著很长的尾音:“魏朝,你有功啊!” 魏朝闻此言,根本没听出话外之音,圆肥的大脸上,喜得连眼睛都快消失了,那是开心得不得了。 “能为皇爷分忧,那是奴婢的天大的荣幸,奴婢不敢居功。” 朱由校轻声说道:“朕赏罚分明,有功就得赏,魏朝听赏!” 魏朝当即磕头。 “奴婢在。” 朱由校用慵懒的声音说道:“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有为朕分忧之功,擢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赐坐蟒一袭、斗牛纹玉带,纹银一百两。” 魏朝大喜过望,叩头如捣蒜一般,激动说道:“奴婢谢陛下圣恩,日后定然加倍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 朱由校不动声色,意有所指道:“魏忠贤手握厂卫大权,手底下若是有什么不乾净的,你要及时稟告於朕,可知?” 这事哪用陛下你说? 那畜牲如此待我,我魏朝若是抓到他的辫子,还不狠狠地告他! 是故,魏朝恶狠狠的说道:“奴婢领命!” 朱由校眯了眯眼,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將繁杂思绪拋飞出去。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此乃驱虎吞狼,帝王权术是也! 第78章 蝇营狗苟,清理內廷(求追读!!!!) 泰昌元年十月初五。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酷寒。 寅时一刻。 紫禁城尚被黑暗笼罩,寒气逼人,宫墙边上,甚至生起了冰。 紫禁城西南隅,位於紫禁城乾清宫东侧的“內东路”,紧邻日精门,与御药房、尚膳监相邻之处,乃是皇帝存放內帑之处,名曰內承运库。 此地存放御用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外国贡品,保管皇室重要財物,如皇帝大婚金册、赏赐功臣的金器等。 可谓是紫禁城中最金光闪闪的地方。 也因此地为重地,御马监四卫营轮班巡逻,库房外围设岗哨,夜间增派火銃手。 並且设置了三重门禁: 第一重:库院大门,由锦衣卫把守。 第二重:库房门,需司礼监、內官监、御用监三把钥匙同时开启。 第三重:地窖铁门,钥匙存於乾清宫,仅皇帝亲信宦官知晓位置。 寅时的寒风卷著细碎冰碴刮过內承运库的朱红门墙,檐角铜铃在黑暗中发出碎玉般的轻响。 三名蟒袍宦官在库院大门前站成三角,御马监刘用暗青斗牛服上银线蟒纹被灯笼映得发冷,他袖笼里火銃营的调令木牌正抵著手腕,今夜轮值的火銃手早被他换成了心腹。 內宫监张德裹著玄狐皮大氅,腰间鎏金钥匙隨著他跺脚取暖的动作叮噹乱响,那是內官监掌管的第二重门钥匙。 “皇爷大婚用的嵌宝金壶统共一百零八件。“ 御用监李明慢悠悠展开黄綾册子,孔雀补子锦袍在灯笼下泛著幽蓝光泽,指尖虚虚点著墨跡未乾的数目。 新君登基,明年便开始选秀了,御用监早早的便开始准备大婚的物品。 当然,摆放在眾人前面的金器远不止一百零八件,至於这多了的,懂的都懂。 “马厩的金丝轡头要得急,修缮马具也需要金丝。“刘用突然提高声调。 他环视眾人,说道:“我需要五百两金丝。” 御用监太监李明心中嗤笑,什么马具修缮,需要用到五百两金丝? 能用五十两就算不错了。 但眾人皆有默契。 开了第二重库房门之后,值守的锦衣卫將金器搬入库房之中,还剩下了二十件金器。 李明缓缓说道:“这些都是不合格的金器,扔了怪可惜的。” 內宫监太监张德笑著说道:“还是按照旧例,运出宫去再说。” 他们这些宫里面的太监,和外面的镇守太监不同,镇守太监可以上下其手,有人给孝敬。 他们在宫中,没有这个便利,便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不从宫里拿点东西出去,他们如何在退养之后吃香的喝辣的? 至於前几日库管太监被抓了,他们为何还敢顶风作案? 这不是废话吗? 他们有靠山! 司礼监大太监魏朝、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就是他们的后台,前几日还收过他们的孝敬。 有老祖宗、东厂提督太监在,谁敢查他们? “让直殿监的『净军』前来清扫污秽,这些东西,就让小火者装入粪车,送出宫去。” 直殿监隶属宦官二十四衙门,专司清扫宫殿、运送秽物,设“净军”百人(多为罪宦充任)。 至於小火者,则是低级宦官的別称。 很快这些『污秽』就被清扫,分门別类的装入恭桶夹层之中。 这些粪桶原本是特製的,桶底无夹层,桶身无缝隙,以松木製成,遇水膨胀更难拆卸。 然鼠有鼠道,经过一番改造,又成了运宝的工具。 粪车此番经东华门出宫。 东华门值守的卫士正是上直二十六卫中的金吾卫,负责官员、物资进出查验。 其实直殿监粪车队伍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那便是走玄武门。 但玄武门是京营下辖的神枢营协防,这是勛贵的人,一般若是夹带什么东西,都不走此处。 寅时三刻。 寒风阵阵,吹得人瑟瑟发抖。 三十余驾粪车刚抵东华门,领头的净军宦官便觉异样。 平日倚著朱漆门打盹的金吾卫竟换了飞鱼服,寒风中翻卷的猩红斗篷下,绣春刀鞘正泛著青芒。 不对劲! 锦衣卫值守的是午门与左右顺门,怎么到东华门来了? 然而,领头的净军宦官还没做出反应,锦衣卫就已经围了上来了。 “掀桶。“ 锦衣卫千户屈指叩了叩粪车松木桶身,玄色皮弁下双眼如鹰隼,对粪车的恶臭视若无睹。 “圣上有旨,凡出宫物件,需严查。” 直殿监小火者攥著麻绳的手倏地发白。 最前头的粪车已传来“咔嗒“脆响,两名番子驾轻就熟的用铁鉤撬开桶底暗格,镶满红蓝宝石的鎏金执壶骨碌碌滚落满地,黄綾包裹的名贵书画更是散落一地。 显然他们事先都知道这些东西藏匿的位置。 有细作! 有內奸! 我们中出了叛徒! 正在直殿监眾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声尖利之声,更是將眾人嚇得差点瘫软在地。 “厂公到!“ 暗处忽亮起十六盏羊角灯,映得魏忠贤紫貂斗篷上的金线螭纹活似盘踞的毒蟒。 他踩著满地碎尘踱近,苍白麵皮在灯火下泛著青瓷般冷光,腰间悬著的东厂牙牌隨著脚步轻晃。 而於此同时,刘用、李明、张德三人,被锦衣卫番子押解至粪车侧畔,摆踹了小腿,当即跪伏在魏忠贤面前。 “魏公饶命!“御马监刘用膝行两步,暗青斗牛服沾满粪水泥浆。 今日这架势,明显是魏忠贤提前有准备的。 明明他提前给过孝敬了,怎么魏忠贤还来抓他? 难道是给的不够? 刘用想要活著,小声说道:“奴婢愿出白银三千两,还请厂公高抬贵手!” 见魏忠贤无动於衷,刘用意有所指,沉声说道:“奴婢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老祖宗的人。” 他刻意將掌印太监重读。 如今魏朝名正言顺坐上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在刘用看来,魏忠贤必定忌惮几分。 哪知魏忠贤闻言,眼中杀意更甚。 “咱家怎不知道宫中有个老祖宗?” 见魏忠贤丝毫不顾及魏朝的面子,刘用咽了口唾沫,再言道:“奴婢愿献出通州三进宅子...“ 话音未落,绣春刀已架住他脖颈。 “不,奴婢愿意献出全身身家,尽数都赠与厂公!” 绣春刀刺痛脖颈,刘用彻底慌了。 內宫监太监张德、御用监太监李明亦是磕头如捣蒜,他们屎尿都被嚇出来了,极力哀求道:“我等愿意將身家財產,都赠与厂公,还请厂公饶我等一命。” 面对眾人的哀求,魏忠贤只是冷笑。 “你们都是陛下爪牙,蒙受君恩,如今居然行此欺君之事,鬼神夺走了你们的魂魄,还妄想饶命?” 魏忠贤俯身拾起一枚嵌东珠的龙凤金扣,指尖摩挲著扣面“万历御製“的鏨刻小字。 你们的財產,是陛下的,还需你们给? 难道我不会抄家? 想到此处,魏忠贤嗤笑一声,他扬手將金扣掷向宫墙,眼神杀气四溢,咬著牙嘶吼道: “抄! 剎那间玄武门外火把如龙,数百厂卫按照事先安排的路线,踹开各监朱门。 御药房內正往药匣塞和田玉佩的典药太监,尚膳监灶台下埋著的汝窑天青釉葵洗,连同內官监廊柱中暗藏的金丝楠木匣.... 尽数暴露在雪亮火光下。 掌刑千户抖开七尺长的洒金名册,每念一个名字,便有铁链哗啦作响。 “李明,私吞御用监金丝五百两...” “张德,盗取內承运库贡品三十七件...” “刘用,擅调火銃营以谋私利...” .... 至卯初晨钟响起时,北镇抚司詔狱已塞满褪了太监袍服的罪宦。 內廷中的魑魅魍魎,被扫了个乾净! ... ps: 感谢支持,感谢追读。 双倍月票期,有票的投一投,冲个一千月票! 第79章 帝御经筵,抄家致富 今日一大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朱由校与內阁阁臣、六部堂官、翰林院学士在乾清宫御经筵。 殿陛之下,主讲、侍读的官员们一个个都眉头紧皱,有精无彩,似乎心事重重。 今早紫禁城中锦衣卫的动作很大,尤其是那些被抓捕的太监,很多都是与外朝勾连的。 这些人里面,在宫中或多或少,都有眼线。 因为担心皇帝借题发挥,牵连眾人,自然一个个心有戚戚。 毕竟,《问刑条例》中的“交通內官”罪有明文规定:凡外官私通宦官、行贿请託者,无论是否谋利,皆杖一百、流三千里,重者绞刑。 若皇帝按律法从事,京城必定流血漂櫓! 但自万历以来,尤其是大行皇帝以来,谁没有在宫中有个眼线? 宫里没个眼线,朝堂上还混得下去? 如今遇到了圣断的君主,若是要拿此定罪,他们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就怕皇帝用刀俎来杀! 这个时候,主讲官方从哲、刘一燝看到自己今日主讲的《尚书·周官》,心中顿时明悟。 《尚书·周官》详述周代设官分职,强调“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主张选贤任能,各司其职。 难怪陛下钦点此篇,这是暗示,还是警告? 眾人的反应,尽数映入皇帝眼中。 而在诸臣猜疑之际,朱由校说话了。 “卿等可知《周官》'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之深意?” 侍读诸臣屏息俯首,但见方从哲应曰:“圣训煌煌,乃谓设官分职当量才授任。” 方从哲何等老油条,当即上前和皇帝打起配合。 朱由校抚案曰:“然!昔周公制礼,六卿各掌其典。今观《问刑条例》,'交通內官'者杖百流徙,此非苛法,实为护持朝纲。” 语至此,朱由校目扫阶下,见殿下不少人双股微颤,皇帝復道:“朕观近来奏牘,外朝议政动輒探听司礼监风声,此非人臣之体!” 有侍读学士惶然出列:“陛下烛照万里,臣等...臣等...” 刘一燝亦是上前说道:“陛下,此皆风闻也!” 朱由校今日並非问罪,而是警告。 並且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振袖而起,语气渐渐重了一些,说道:“尔等既讲《周官》,当知'居宠思危,罔不惟畏'!若內外勾连如蛛丝结网,则官职僭乱,政令不行,届时非惟诸卿难逃三尺法,朕亦愧对列祖!” 皇帝声震殿宇,绕樑迴旋,绵延不止。 满堂朱紫皆顿首而拜:“臣等谨记圣諭!“ 汗渍浸透刘一燝緋袍,忽觉经筵所陈《周官》字字化作枷锁,沉沉压於肩头。 他看著手中的朱熹批语:『官各有守,不可交杂。內外相维,则国体尊。』更是沉默不语。 中央集权的巔峰朝代的皇帝,在逐渐收回其权柄。 这次是皇帝的警告,下次,恐怕真的是要依法处置了。 毕竟,有罪,陛下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不是在开玩笑! ... 经筵之后,朱由校至东暖阁处理政务。 而彻夜未眠的魏忠贤,顶著两个黑眼圈,恭恭敬敬的先入殿请安。 “奴婢魏忠贤,恭请皇爷万寿金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赐座。” 魏忠贤才坐下去,便又起身,从胸口中拿出一本小册。 太监有逢迎、諂媚君上之能,魏忠贤更是其中翘楚。 如今他渐渐摸出了皇帝的部分喜好。 那便是钱! 只要他能够给皇爷搞到钱,皇爷必是会恩赏,必会重用! 因此,即便是詔狱中的那些罪宦还没有完全审完,他便將已经拷得的金银钱財,献於御上。 他的忠诚,可谓天日可鑑! 你的盐我的醋,他魏忠贤心中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大明朝的皇帝陛下! “皇爷,这些那些辜负圣恩之人贪墨的部分金银財货,还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面无表情接过小册,认认真真的开始阅览。 小册以蝇头小楷分门別类,条陈细目间泛著墨香。 其中有金银之属、珠玉珍玩、异邦贡品、文房古物、宅邸田契。 条条目目实在是太多了。 譬如金银之属就有金丝蟠龙轡头、赤金砖、各式金器等。 珠玉珍玩的名目就更多了。 南洋血珀十八子念珠、和田羊脂玉佩、汝窑天青釉葵洗、东珠等等等等。 差点没將朱由校看晕了,还好在册尾有硃砂批註: “以上诸项折银约一百七十二万两,另有待估古玩字画四百余箱。各监罪宦另供出工部虚报宫瓦价银、光禄寺剋扣祭祀三牲等事九桩,容奴婢另本奏闻。” 自己继位以来,得钱的方式主要不是收税,而是抄家。 说起来,也是搞笑。 抄完文臣抄中官。 当然,这不是长久之策。 但却是来钱最快、最多,对大明伤害最小的方式。 我大明自有国情在。 朱由校圣顏带笑,对著魏忠贤说道:“忠贤忠贤,果然又忠又贤,这事情你办得甚得朕心,城南的这处三进宅子,朕赐你在宫外的落脚处。” 魏忠贤喜笑顏开,朗声说道:“谢陛下厚赏,仰赖陛下洪福,奴婢方才能有此成效,区区微功,不值一哂。” 马屁拍完之后,魏忠贤继续表示:“陛下放心,詔狱的那些罪宦,以及牵连出来的罪臣,奴婢一定继续拷问,让他们把贪墨的银子,全部吐出来!” 朱由校思索片刻,说道:“涉及到外臣的,先记下名单,引而不发。” 虽然不知道皇帝有什么打算,但这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魏忠贤当即说道:“奴婢遵命!” 只是,他似又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有著迟疑之色,说道:“陛下,名单中有五人与外朝有勾连,怎么不顺带处置了?这些人都有些腌臢事,顺带拿下不难。” 而且皇帝留下的这五人,在魏忠贤看来,都是有大大的隱患。 两人是司礼监的,一人是御马监的,一人是直殿监的。 这四个监的太监,权势有轻重,但都有一个特点。 那就是可以通行全宫。 还有一个是尚膳监的,这可是关乎陛下性命的要职。 留著这些人,这不是定时炸弹吗? 然而皇帝嘴角微勾,说道:“这五个人,朕有大用,你只需派人暗中监视即可,莫要打草惊蛇。” 虽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但魏忠贤却是跪伏而下,当即领命。 第80章 勾栏公狎,漕运之难 东城勾栏胡同。 教坊司。 上厅天香阁。 天香阁小院青砖铺地,墙角几丛绿竹掩著石桌,桌上散著未收的狼毫笔、洇了墨的宣纸,一旁榧木棋盘还留著半局残棋。 廊下掛著把蕉叶式古琴,琴穗被风吹得轻晃。 方才隔著帘幕弹琴的勾栏官妓柳如烟早避到厢房,只剩窗边绣架上未画完的《漕河春晓图》丝线泛著微光。 杨涟捏著酒盏歪在藤枕上,衣襟沾了蟹黄也浑不在意:“上月苏州那批漕粮,怎的还在淮安搁著?” 他心事重重,便是到教坊司取乐,都丝毫不安生。 漕运漕运。 现在他闭眼就是漕运,做梦都在通州运河上巡漕运。 左光斗嗤笑著扯开锦服领口,黑子啪地拍在棋盘上:“河道衙门那帮蠹虫,修堤的银子怕都进了瘦马轿子!” 他同样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是賑灾治河。 但心再如死灰,如今到了教坊司,也先享受再说。 平常为了清名,这地方想来也犹豫。 每日清粥寡水,糟糠之妻,哪能痛快? 如今要去治河,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该享受享受,该吃喝吃喝。 人生在世须尽欢! 教坊司名厨烹製的“教坊司宴”,菜品如“鹿鸣八珍”“鹤舞双脆”等,寻常地方是吃不到的看,之后到了黄泛区,有窝窝头啃就不错了。 这种日子,恐怕很久不会有了。 钱谦益醉醺醺拿笔蘸著酒水,在粉墙上写“莫听穿林打叶声”,忽然扭头问添酒的侍女:“小娘子可知东坡这句该配什么曲?” 侍女方才十六七岁,唇红齿白,嫩的出水,但资本却十分丰厚,稍一动弹,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杨涟见钱谦益买醉的模样,心中腻歪。 我等重任加身,性命几不保,你倒是喝得开心,故意寻我开心是吧? 杨涟面似黑锅,登时起身,有些不悦的说道:“受之,此地在下无心消受,亦无福消受,告辞!” “別介!” 钱谦益当即拉住杨涟的手,说道:“別浪费钱某求来的甲等票引,你以为这教坊司上厅好进?” “票引”是明代官方授予的召勾栏女许可凭证,由礼部教坊司统一管理。 持票引者可合法召教坊司官妓陪宴,无引者视为“私狎”,按《大明律》杖八十。 其中,甲等票引,限三品以上官员,可召上厅头等官妓,享全席宴乐(酒菜、歌舞、诗赋酬和)。 钱谦益的甲等票引,还是向周嘉謨求来的。 见杨涟还是一副倨傲的模样,钱谦益將其强拉入座,再將那个丰腴侍女推入他的怀抱。 这种作为,自然招致杨涟的勃然大怒。 钱谦益,你敢辱我?! 当然。 在勃然大怒之前,他的手已经在某些关键部位上过足了癮。 “我杨涟岂是这种人?” 杨涟脸不红心不跳,义正言辞反问。 钱谦益呵呵一笑,说道:“柳姑娘可是江南大家,好不容易北上一趟,你倒如此扫兴?” 说著,他对著厢房里间喊道:“柳大家,你再不出来,杨都諫可要走了。” 很快,厢房中,便传来媚到骨子里的声音。 “小女子招待不周,还请客官莫要怪罪。” 珠帘轻响处,柳如烟自厢房款步而出。 但见那月白交领褙子裹著水红细腰,素罗披帛垂若流云,腰间宫絛繫著枚和田玉环,行动时隱隱有瑞香盈袖。 明明没露出多少肉来,却似媚骨天成,一顰一笑,皆挑逗男人犯罪。 钱谦益阅女无数,见此女模样,还是呆滯片刻,倒是杨涟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了。 钱谦益男女之事上脑,看到美女自然动心,然杨涟心中只有漕运,便是这勾栏女脱光衣服出来,他都不会多看一眼...两眼。 “柳大家不仅才名远播,竟如此国色天香,怕是西施貂蝉在世,也不过如此。” 柳如烟捂嘴一笑,说道:“钱郎谬讚,妾本庸脂俗粉,哪能比西施貂蝉?” “在下眼中,便是西施貂蝉,也不如柳大家。” 杨涟见这对狗男女当著他的面调情,更不想待在此地了。 “公务缠身,告辞了。” 噁心! 噁心! 干这种事情我都关著灯,你们倒好? 当著我的面白日宣淫起来了! “文孺太没耐心了些,今召柳大家前来,正是因为她认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尤其是通州运河上下,青帮、漕帮以及漕运衙门,柳大家都认识不少人,知晓不少辛秘,文孺不打听一些?” 杨涟闻言,终於止住了脚步。 “不想柳大家居然还有这个门路。” 柳如烟苦笑一声,面有悲戚,说道:“我本漕帮女子,被牙子卖到江南入风尘...” 对於勾栏女的苦难,杨涟没兴趣多了解。 毕竟,这个时代,哪个女子愿意入风尘? 好赌的爸,残疾的妈,上学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她们的苦难,怕是一天都说不完。 因此杨涟直接打断柳如烟的话,问道:“陛下派我巡查通州漕运,你说,该从何处著手?” 对於杨涟的不解风情,柳如烟並不介怀。 她从事服侍人的行业,自然是要將客人伺候好的,尤其是名声比较大的客人,一旦能与之传出佳话,她的身价亦能水涨船高。 是故,柳如烟思索片刻,缓声道:“奴家不过运河里漂的浮萍,哪懂什么漕政。倒是上月给通州卫指挥使抚琴时,听得几句醉话。“ 她上前为杨涟倒了一杯酒,柔声道:“杨大人可知,通惠河二十四闸,春汛时要吃五道'冰敬炭敬'才肯提闸?这些縴夫领的工食银,经了工部河道衙门、漕运总兵府、通州仓场三遍筛子,落到手里只够换掺沙的陈米。“ 杨涟眉头微皱,再问道:“这些我略有耳闻,有个问题,我倒是要问上一问,漕运中最难查的是什么?” 见杨涟已经坐定,柳如烟莞然一笑,道: “最难巡查的怕是'漂没'。奴家亲眼见过整船漕粮在张家湾'沉没',当夜就有二十辆骡车从芦苇盪钻出来。那些押运的军汉,白日还在粮船上啃硬麵饼,入夜就换了锦袍在钞关外吃酒。“ 杨涟將美酒一饮而尽,沉默片刻,再问道:“如果这些我都要巡查,结果如何?” 柳如烟娇躯一颤,说道:“都諫可知,通州到杭州这段运河,养活了多少人?” 杨涟摇了摇头。 柳如烟轻声道:“从通州到杭州,有十二大帮、九大漕口,其中漕丁五万、漕军近万、漕口官吏与工匠六千、漕口周边酒肆、客栈、脚店,码头力夫、仓库看守...以及他们家族与附属人口,有近百万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杨都諫有这个胆魄?” 这时代的漕帮青帮,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些帮派组织严密,有残酷的漕规、家法、和江湖义气维繫体系。 人数眾多,能量巨大。 你將他们的饭碗给掀了,你看他们会不会让山河变色? 一旦闹出乱子,他这个巡漕御史的头,可够砍? 和柳如烟交谈一会儿,杨涟的心更加沉重了。 巡漕之难,难於上青天! 怎么感觉此番巡漕,极有可能把自己的小命给巡没了? 海刚峰,难做啊! ... ps: 月票还差两百多够一千。 有月票的兄弟们投一投。 不然... 作者君飘零半生,可要拜义父了! m9(`д′)!!!! 第81章 清流本质,落魄勛贵(求月票!) “文孺莫要自己嚇自己。” 钱谦益上前揽住柳如烟的细腰,后者娇躯微颤,黛眉轻骤,最终却也没有挣脱,只得是半倚在这醉酒风流才子的怀中,任由其不老实的手施为。 嗝~ 钱谦益打了个饱嗝。 他搂著柳如烟的手顺著宫絛摩挲玉环,醉眼斜睨著杨涟笑道:“文孺可记得万历三十五年淮安决堤?李修吾顶著河道衙门十二道弹章,硬是推行'漕船钉封法',船过闸必烙官印,粮袋掺红土作记,单凭这手就让漂没减了三成!” 他指尖蘸著酒水在石桌上画圈,面颊通红,模样浪荡,但眼神却十分清亮。 “再说万历四十年的陈道亨,清丈河淤时把通州仓场书吏吊在桅杆上抽鞭子,抽得漕口那帮蠹虫跪著补了八万石亏空!” 柳如烟被揉得轻喘一声,钱谦益却恍若未觉,拎起蟹钳敲著杨涟的酒盏: “这两尊真佛现下都在南京养老,你杨都諫既要效法海刚峰,何不学海瑞当年'以旧制破旧弊'?明日我就修书討要他们的《漕弊疏》,你揣著前朝漕督的棺材本去通州,他们两人之前的旧部,或许有些堪用。” 他忽然贴著杨涟耳朵压低声音:“百万漕工再凶,凶得过拿著《漕运则例》当刀使的『杨刚峰?』” 杨涟闻言,眼睛逐渐锐利,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不少。 “妙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杨涟端起酒杯,对著钱谦益说道:“这一杯,我敬受之。” “哈哈哈!就是要如此!” 钱谦益一把夺过青瓷提梁倒灌壶,根本不去拿酒杯,逕自仰头张嘴,胡饮海喝起来。 但酒没喝下去多少,大多倒在柳如烟身上了。 “快哉,快哉!” 他眼神迷离,看著怀中沾酒湿了衣衫的美人,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柳如烟月白褙子浸透成半透明的綃纱,紧贴著水红主腰勾勒出蝴蝶骨的轮廓,瑞香宫絛缠著的玉环隨著急促呼吸在湿衣下起伏。 “奴家失仪了...“ 她慌忙用素罗披帛遮掩,却不知沾了酒水的披帛反而將锁骨下硃砂痣映得清晰。 水痕顺著主腰金线牡丹的纹路蜿蜒,在石青马面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云纹。 “柳大家,不如今夜,可要到鹊桥相会?” 钱谦益眼中冒火,开一局的邪火都快压不住了。 天香阁主人黛眉紧皱,对钱谦益厌恶极了,她心中思量:说是风流才子,不过是色中饿鬼罢了。 柳如烟下身被细针刺得微痛,连忙起身,说道:“教坊司的规矩,客官不会不知道吧?” 这教坊司的票引仅限教坊司內设宴厅,禁私宅召妓或外带官妓。 若是有此事,那便是狎私妓,按大明律是要杖八十,並且革职查办的。 “规矩是人定的,只要柳大家愿意,钱某捨命陪美人又如何?” 清流清流。 柳如烟对於这些男人的嘴脸,早就一清二楚了。 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其实各个都是色胆包天,各种癖好,一个比一个变態。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若她不出名之时,只得委身自保,但如今他可不是雏儿。 只见她黛眉微皱,娇喝一声,道:“客官请自重!” 钱谦益冷哼一声,说道:“给脸不要脸,敢不从我?当心我写书坏你名声,无有附雅风月之人,便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日后只得去娼馆求活!” 见两人有吵起来的架势,杨涟说道:“算了,受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必与风尘女子一般见识,走罢!” 今日他吃了大餐,过了手癮,对巡漕之事也有了破局之法,他心满意足。 而钱谦益到底还顾忌名声,冷哼一声,便径直离去。 “伺候不周,这钱,爷不付了!” 白嫖,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今夜他要去翠云轩找匹扬州瘦马,彻夜奔腾,柳如烟,自有你求我的时候! 。。。 东林党人在教坊司、烟柳之地醉生梦死,风雪月。 而大明朝的皇帝,还在东暖阁批阅著奏章。 一日连坐数个时辰,朱由校脖子都有些酸痛了。 张芸儿黛眉微皱,小嘴嘟嘟,说道:“陛下,还是歇息歇息罢,这些奏章哪里批阅得完?” 奏章如山,批阅了一堆,又来一堆。 朱由校闭眼后躺,伸了个懒腰。 连续批阅奏章,头確实是昏昏沉沉的。 但,作为新君,这却也是最快熟悉朝政,熟悉大明帝国的方式。 当然... 他也不至於一直做牛马。 毕竟一直高强度处理国事,身体可能会吃不消。 等他熟悉国政之后,便可择一二亲信臣子,直接在乾清宫组个小机构,专门处理国事。 恩~ 不如叫军机处如何? 权力拿回来之后,万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不过,一想到爭权的齷齪事,朱由校头就有点痛,他拉住张芸儿的手,將其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后者驾轻就熟的帮著朱由校按摩,白嫩小手轻柔,皇帝的头靠在软嫩大腿靠垫上,嗅著些许少女体香,稍去疲劳。 未久,东暖阁外传来宦官的声音。 “陛下,定远侯邓绍煜、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已在阁外候旨。” 朱由校闻言,睁开假寐的双眼,缓缓起身,示意张芸儿出阁,之后对著阁外轻声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 三袭华贵蟒袍卷著沉水香踏入东暖阁。 定远侯邓绍煜玄色云雁补子下压著金丝攒珠革带,玉梁冠缨带垂在紧绷的下頜旁他借著躬身行礼的姿势,將掌心渗出的汗渍悄悄蹭在絳紫膝襴上。 永康侯徐应垣孔雀纹妆纱袍隨脚步泛起粼粼波光,却在瞥见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时骤然凝滯,手臂在袖中微微发颤,不知是兴奋还是惶恐。 最年轻的丰城侯李承祚不久前方才在圣恩之下袭爵,到底藏不住眼底精芒。 他玄青织金过肩蟒纹氅衣下隱约露出银鱼袋,蹀躞带上七宝坠子隨急促呼吸叮咚作响。 “臣邓绍煜(徐应垣、李承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起来吧。”朱由校龙目生光,细细打量这三个勛贵。 侍奉太监搬来三个小凳,三位勛贵谢恩之后,这才敢虚坐小凳之上,但他们的紧张,却是肉眼可见的。 这也怪不得他们。 盖因这三个勛贵,都是落魄勛贵,和英国公、成国公这些掌权的显贵勛贵还是有本质区別的。 定远侯始祖邓愈为明初名將,然自万历朝后,定远侯一脉无显赫人物,被排挤出军事要职。 如今甚至到了禄田被侵吞,家族財力薄弱,难以维持勛贵体面的程度。 便是这一身勛贵袍服,都是典卖了家当换回来的。 永康侯是靖难功臣徐忠的后人,然因家族长期未参与战事,渐失军事话语权,如今他这个永康侯任锦衣卫指挥僉事,还要对太监卑躬屈膝。 丰城侯的始祖李彬为永乐朝名將,但丰城侯府亦是衰落。 並且李承祚家中还有兄弟爭爵,最后是皇帝钦点让他袭爵丰城侯。 如今各家的境地难堪,三人面对皇帝,如何能够泰然自处? 第82章 暗募亲军,钓鱼执法(求月票!) 东暖阁中。 朱由校看著御下坐立不安的三人,轻声道:“你们三人皆受祖上荫庇,方才有侯爵之位,然而,二百余年过去了,家族衰落,可觉得辱没了先祖名声?” 定远侯邓绍煜当即起身说道:“先祖功劳歷歷在目,当年靖难之役,祖上率三千铁鷂卫截断南军粮道,卑职如今闻之,亦觉振奋非常,恨不得效仿先祖,为国尽忠。今家族衰落,臣正有振兴侯府之志!” 此刻不表现,何时表现? 他定远侯府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禄田被占,收入锐减。 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定远侯府真要完了。 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亦是上前表忠心。 “陛下今日召见,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臣等都无二话,谨遵圣命,必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不辱没先祖风采!” “好!” 朱由校頷首点头,眼中有欣慰之色。 他之所以召见这三人,是他手下確实缺少忠诚能用的人。 大明勛贵,尤其是落魄的大明勛贵,只要稍微任用,恩宠一加,其忠诚度,比之外臣肯定是要高出许多。 勛贵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尤其是在他落魄的时候。 朱由校事先已经让锦衣卫调查过这三人的底细,这三人能力不错,且没有什么狎妓吃酒的坏习惯。 这算是还有得救的勛贵。 思及此,朱由校目露精光,缓缓说道: “朕自御极以来,朝臣逼迫,勛贵推諉,边地凶懈,国事难行,四卫糜烂,京营难掌,大明朝到了朕的手中,已是风雨飘摇,朕怕哪一日,国將不国,民將不民。” 三人老老实实的听著,手中的拳头那是越握越紧,激动的心砰砰直跳。 “京营要是烂一点,我大明朝就要烂一片,京营若是全烂了,各地百姓就要揭竿而起!是故,朕有整顿京营之心!” 此话一出,三人眼中俱是一亮。 但紧隨其后的,便是担忧。 他们虽然是勛贵,但在京营之中早没了影响力,此番若是去整顿京营,恐怕有背后中三刀、畏罪自杀的危险。 “陛下,臣等便是万死,也要为陛下分忧,然整顿京营,我等便是搏命而为,亦难为之。” 京营涉及到的利益太多了。 这是个深坑。 “朕也不是要让你们去送死。” 朱由校看著眉头紧皱的三人,说道:“京营糜烂,难以入手,朕欲在西山设锐健营,在丰臺设近卫营,统称羽林,诸位以为如何?” 募兵? 三人眼中当即一亮。 “若是招募兵卒,確实可行,不过兵部可会同意?”定远侯邓绍煜一时间又忧心忡忡起来了。 “此事乃朕密旨,无须通过兵部。” 当然... 就算是过兵部,谁敢阻止? 眾人闻之,一时间犹疑不定起来了。 朱由校见这三人的模样,顿时知晓他们的想法。 他当即嗤笑一声,目光扫视三人,冷笑著问道:“怎么,你们怕了?” 见三人懦懦不敢言的模样,朱由校继续讥讽道:“我大明的勛贵,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你们先祖能取得侯府的功业,没有锐意进取的胆子,能成吗?” 砰~ 朱由校重拍御案,让三人一个哆嗦,差点从小凳上摔下来。 “看看你们的样子!若连这个胆子都没有,还想振兴侯府?我大明朝勛贵之所以到如今没几个堪用的,便是因胆小如鼠,瞻前顾后,未有先祖之志,已有鼠辈之怯,如此作为,焉能取得先祖功业?” 皇帝冷哼一声,长嘆一声,道:“你们若惧,那便滚出东暖阁,朕倒也看清了我大明的勛贵的本事,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也!朕日后重用外臣罢了。” 皇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还敢抗命? 小命还要不要了? 定远侯邓绍煜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定远侯府已经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了兄弟们! 定远侯邓绍煜当即起身,跪伏而下,高声喊道: “微臣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衝锋陷阵!” 或许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程度,他咬咬牙,又低吼道: “若有违誓言,臣定身谢大明,定远侯府九族诛灭!” 好狠的军令状! 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对视一眼,也知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纷纷跪伏而下,说道: “微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有违誓言,臣定身谢大明,永康侯府(丰城侯府)九族诛灭!” 这下子,朱由校才对三人的反应稍微满意。 “定远侯!” “卑职在。”邓绍煜等待皇帝命令。 “朕命你在北直隶招募精壮流民、良家子,组西山锐健营,將其家眷,一同安置在皇庄之中,兵额三千!之后,远赴山东,招募青壮七千人。” 流民盘踞京城之外,很有可能生乱,抽调其青壮,化为己用,未尝不是处理流民的好办法。 定远侯邓绍煜当即道:“卑职领命!” 招募一万兵员,这是何等大权? 就算是不贪,漏点水下来,定远侯府的日子,都会滋润起来。 他定远侯府的兴盛,就看这一次的了。 朱由校再看向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说道:“你二人一人赴河南,招收灾民青壮;一人赴浙江义乌,招收矿工、青壮,组亲卫军,每人兵额一万。” “卑职领命!” 当然,朱由校也不是只下命令,不加后续的人。 “一应支出,无须你们烦劳,但丑话说在前面,朕对你们授予重任,便望你们不要做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事情,將差事搞砸了。 宫中太监会隨行监督,锦衣卫更是昼夜亲隨,汝等须尽忠尽责,莫要负了朕的厚望。” 说到此处。 朱由校眼中瞳孔微缩,杀气四溢。 鏘! 他將御座侧畔兵器架上的永乐宝剑拔出,直接朝御案一角削去。 宝剑锋利,御案一角登时被宝剑分离。 朱由校寒光扫射三人,寒声道:“若有负朕望,此御案,便是你们的下场!” 扑通~ 三人麻溜的跪伏而下,振振有词道:“卑职定不负陛下重望,若有违,便如此案!” 皇帝满意点头:还算醒目。 “起来吧!” 朱由校瞥了这三人一眼,淡淡说道:“若是將这差事办好了,朕的恩赏,足够让尔等重振家业,这大明的荣光,朕不会独享!” 三人得到皇帝的承诺,干劲更足了。 “卑职定办好募兵差事,不负陛下重望!” 將募兵之事安排妥当之后,朱由校也轻鬆了不少。 待浙兵入京,加上新晋勛贵所募新兵,京营旧兵,这就是三方制衡的局面。 眾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之后他便可以大刀阔斧改革了。 当然... 募兵制之事,毕竟是暗中进行的,若要让百官承认、京营缄口,就需要他的后招了。 就此时,东暖阁外,魏忠贤疾步而至。 经中官通报,魏忠贤快步进入阁中。 “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行礼之后,魏忠贤喘著粗气,急匆匆说道:“陛下,锦衣卫这些日子跟踪尚膳监太监李雄,发现他与定罪的商贾有勾连!” 皇帝闻言,眼中一亮,兴致大起。 之前清理內廷的时候,朱由校故意留下五个太监,明知他们有罪证,却没有下手,反而提拔他们到关键位置上。 是閒的没事做吗? 不! 他是要钓鱼执法! 现在,终於有人开始有动作了! ... ps: 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持,第一次看到投58张的,大佬恐怖如斯! 然月票还差一点到1000,大傢伙加把劲,求求啦~ 第83章 上架感言! 时光荏苒,终是到了上架的时候了。 承蒙厚爱,一路携手至今。 正因为大家的追读、打赏、月票、评论支持,本书在新书期成绩还算不错,可惜还是没能上三江。 气馁吗? 確实有点。 但遗憾贯穿人生始终,一时成败不足以说明什么。 我反而斗志昂扬! 三江门槛虽高,然我辈胸中锦绣岂囿於一隅榜单? 逆势而起方显真章,待他日捲起千堆雪,定教眾人识得金镶玉! 愿诸君与我同行,做个见证! 你们的眼光,並不差! 你们的投资,不会白费! 今首订之战即號角,诸君订阅便是最锋利的刃:斩开质疑,劈出新程! 明天五章已经准备好了,下午五点准时发布。 作者在此立誓:首订破千之后必日更六千!若破一千五,键盘敲碎亦日更破万! 其中,首订过千之后,每多百订加更一章! 诸君掌中订阅即催更符,章节多寡全凭你我共执笔! 莫道前方无炬火,诸位便是光! 且共赴盛宴,待来日把酒庆功时,傲然笑指登天榜。 彼时座上客,皆是我辈脚下臣! 第84章 太监多情,剑走偏锋 第84章 太监多情,剑走偏锋 李雄是尚膳监总理太监,管採办事宜。 採办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多人盯著了,油水也足,每日出宫,皆可贪墨些许。 他很是谨慎,不敢吃拿卡要太多,毕竟积少成多之下,也能为日后养老积累不少的家资。 然而. 钱有时候真是追著你来。 三年前的一个不起眼的早上,他一如往常出宫,本是正常採办蔬果,然而,却遇到了外臣送钱。 而他只需要將皇帝喜好吃的东西告诉他们即可。 这本来不是他这个採办太监能做的事情。 但,他们给的孝敬实在是太多了。 一月一千两! 一年,那就是一万四千两! 他得吃拿卡要多久,才能赞够这么多钱? 而且,只是透露皇帝喜欢吃的东西而已,算不得什么罪过。 加之,这些人肯下本钱,居然用扬州瘦马色诱他,与之对食。 当那美人出现在尚膳监太监面前的时候,他的老二,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个女人。 而他亦能通过征服这女子,再次获得成为男人的尊严,就算是无稽之谈,也能稍稍慰藉。 我李雄虽是太监,但也有女人!。 渐渐,李雄由只透露皇帝喜欢吃的东西,到透露皇帝的饮食情况,他拿到手的钱也越来越多,被外臣攒看的把柄,也越来越大。 到了今日,他已经是从这个贼船上跳不下来了。 辰时一刻,李雄带著尚膳监採办的太监,持尚膳监牙牌及户部核发的“关防文书”(通行证),经东华门侍卫验明身份后出宫。 寻常採办,东华门外的內市便可满足。 至於其他珍,如南苑鹿圈专供的鹿肉、鹿茸,由南海子猎户直送內市,並不需去南苑採办。 “按著册子上的採办,若是多了一点,少了一点,小心你们的性命!” 李雄一通恐嚇,隨行的太监被嚇得脖子都短了一截。 “乾爹,我们一定將差事办好!” 见几个义子尚还机灵,他在一边警告道: “说清楚了,採买可以捞点油水,但自己把握,若是被发现了,丟了脑袋,別怪乾爹我没提醒!” 言罢之后,他则是坐上两人抬小轿,朝著灯市而去。 灯市在东四牌楼供应珍稀食材,如辽东人参、福建银耳,商贩可持“皇商帖”交易。 小轿穿过东四牌楼的石雕牌坊,扑面而来的是脂粉香混著炭火焦香的市井气息。 “借过!” 一队推著独轮车的脚夫吆喝著,车板上赫然是南海子连夜送来的冰鉴,里头隱约可见鹿腿血渍。 李雄的轿帘掀起半角,目光扫过西侧掛著“苏记茶食”幌子的铺面。 这是晋商安排的暗桩,门前摆著的三筐冬枣,但上面被红布盖住,这是接头的暗號。 当轿子拐进茶食铺后巷时,两个戴毡帽的力夫突然抬起蒙著油布的箩筐横在巷口,恰巧挡住巡逻五城兵马司的视线。 巷底灰墙忽开暗门,穿程子衣的掌柜袖著手迎上来,腰间碟带上悬著的鎏金算盘叮噹作响。 “李公公可算来了。” 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些许热切。 將尚膳监太监迎入堂间看座看茶之后。 他袖中滑出半截盖著户部火漆的密函。 “南边新贡的暹罗紫米,烦请您给尚膳监的册子添几笔。” 说话间,隔壁书肆传来醒木拍案声,说书人正高声讲著《英烈传》,將暗处的交易淹没在市井喧囂中。 李雄心中稍有疑惑。 “叫咱家过来,便只是要进贡暹罗紫米?” 如今皇爷清理內廷,为了这点小事,便让他冒著杀头的风险过来? 李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掌柜赶忙说道:“这是小人的生意,至於老爷们的大事,李公公进去便知了。” 李雄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径直进入里间。 没想到里间並非是普商,也不是哪家老爷。 而是他朝思暮想的可人儿。 “凤娘?你怎在此处?” 凤娘徐娘半老,颇有风姿,此刻斜倚在紫檀雕榻上,月白撒烟罗衫半褪至肘弯, 露出一截松綾抹胸。 李公公上前挽住凤娘的手,倾诉道:“为夫对你是日思夜想,恨不得天天和你相见。” 凤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俏脸上却很快缀出欢喜的笑顏, “奴家也念夫君得紧。” 尚膳监太监李雄將凤娘揽在怀中,一番温存之后,这才问道:“你不在城外庄园,怎入城来了?” 凤娘闻言,眼中顿时蓄起水雾,说道:“家里出了事情,奴家没有办法,这才来求夫君。” 凤娘我见犹怜的模样,让李雄心疼坏了,然而他心中却十分迷糊。 “我不是让王家將每月送我的例钱都给你吗?还有我每年从宫中盗出的宝物,估摸看,也有好几方两,出了什么事情?” 呜呜呜~ 凤娘趴在老太监身上诉苦,说道:“那些钱財,给强人抢去了,奴家差点被他们侮辱,小七更是被他们挟持去了,说不给个一万两,就要撕票!” 李雄闻言,一个头那是两个大。 小七是他侄子,是兄弟过继给他的血脉延续,说是儿子也不为过。 到底是谁,如此针对他? “夫君,你可要救救奴家,救救小七。”凤娘哭叫得更狠了。 “放心,有你夫君在呢!” 他面色阴沉,依稀意识到这背后,兴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大当家的在何处?” 凤娘擦拭眼泪,鸣咽说道:“在里堂。” 李雄安抚怀中女子一番之后,径直入了里堂,而在里堂之中,正有一个身穿锦袍的商贾,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这商贾见尚膳监太监来了,赶忙起身,说道:“李公公,请坐。” “王大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雄眼中欲喷火,哪里有什么閒情逸致喝茶。 “你打上咱家的主意了?” 王大宇呵呵一笑,说道:“李公公稍安勿躁。” 看著这奸商似笑非笑的模样,李雄只得忍受住心中的怒火,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呼呼喝了一盏茶,目光似欲喷火的看向王大宇。 “你们晋商的手段,就是胁迫家小吗?航脏下作,比我这个没卵子的傢伙还要不如, 有本事衝著我来!” 第85章 居心拨测,刺王杀驾 第85章 居心拨测,刺王杀驾 里堂之中。 王大宇呵呵一笑,说道:“我没有胁迫李公公家小的意思,如此做,实为不得已,这些年来,李公公收了我们如此多的孝敬,也该是要做些事情了。” 果然!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这些奸商,没有一个好货色。 尚膳监太监藏在袖口中的拳头骤然紧握。 “要我做什么?直说了罢。” 王大宇阴侧一笑,说道:“尚膳监掌印太监黄昨日病倒了,你为尚膳监总理太监,明日该是你去侍奉皇帝用膳。” 说著,王大宇从怀中拿出一方红色小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有几块黄色麵饼。 李雄认识这东西。 这是闻喜煮饼,山西闻喜县贡品,以蜂蜜、芝麻裹炸麵饼,万历皇帝极为喜欢,便是最近几日,皇爷也常吃此物,每餐都將这闻喜煮饼吃光了。 他已经隱约明白王大宇的意思了,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起来,后背发凉,额头冷汗直冒。 “你要咱家做什么?”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倖。 王大宇的话语,打碎了李雄最后一丝侥倖。 “將这闻喜煮饼,放入明日餐食之中,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咕嚕~ 李雄咽了一口唾沫,指著这红盒子,质问道:“这煮饼里面下了什么东西?” 王大宇眼睛一暗,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这是弒君,这是要诛九族的罪过!”尚膳监总理太监低吼道。 弒君? 王大宇冷笑。 皇帝御极一月,便暴虐无道。 杀忠臣,用奸宦。 如今还欲破言路,插手科举,整顿京营。 多少人的利益受损,便有多少人想著他去死。 而他被魏忠贤去了几十万两白银! 且那魏狗还有继续压榨的意思。 他王家再有钱,也顶不住如此索取。 再这样下去,他王家就要完了。 此等昏庸之主不除,奈天下何? 王大宇摆了摆手,说道:“吃下此物,至少两日才会发作,且银针试之不出,届时, 你出宫採办,我差人將你和凤娘,和你儿子,一道送走,你下半辈子,去享齐家之福,当不美哉?” 李雄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眼珠狂转,忍不住的在里堂来回步起来。 “皇宫戒备森严,这如何使得,万一失败了,那该如何是好?” 王大宇见李雄有退缩之意,当即威胁道:“李公公,若是我將你宫中盗宝、以及吃里扒外的事情告知那魏忠贤,你难道能够活命?凤娘,还有你那儿子小七,还能活命?” 王大宇冷冷的盯著他,说道:“大行皇帝食红丸而死,如今那李可灼只被囚於监牢, 尚不需论死,天塌了有上面的人顶著,你去做,还有活命的机会,若不去做...呵呵。” 面对晋商的威胁,李雄知晓自己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你说话算话?” “若我说话不算话,你大可將我供出,届时我王大宇闔族数百口人,皆为你陪葬。” 李雄咬牙切齿,最后还是颤颤巍巍的將红盒子收起来。 “记住你的话,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雄快步出了里堂,见到凤娘之后,將其拉到无人的地方,四下张望许久,確定无人之后,这才转头细声对著自己的女人说道:“待小七回来之后,你们立刻离开京城,去哪里都行,但一定要走越远越好。” 凤娘闻言,有些不知所措。 “夫君,此话何意?” 李雄眼中坚定,说道:“这不是你一个女人该知道的事情,庄园东面的老槐树下,我埋了五千两白银,你们挖开之后,就走罢,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老太监拒绝了凤娘的挽留,他面色呆滯,眼有死志,有些萧瑟转身离开。 王大宇的话他是不信的。 若事成之后他出了宫,必会被杀人灭口。 他必死无疑,但凤娘和他儿子,还有活命的机会。 便为自己的妻儿,献出性命罢! 李雄很快离开了苏记茶食,採买了些许燕窝,便转回东华门的內市。 一切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但只有李雄知晓。 大明朝,可能要变天了。 泰昌元年,十月初八。 一切如常。 皇帝御经筵,处理国事到过了正午,这才回到东暖阁。 一同隨皇帝回来的,还有方从哲、刘一憬等內阁阁臣,被赐午膳,与帝同食。 尚膳监掌印太监黄身体不適,今日是尚膳监总理太监李雄上前侍奉。 他脸上缀著笑,面色稍有苍白,但儘量没表现出来。 “皇爷,可要用午膳?” 朱由校面无表情的说道:“上膳。” 李雄闻言,躬身立於皇帝身旁,尖声唱道:“尚膳监进膳! 1 廊下顿时响起细密脚步声,八名青袍太监手捧剔红云龙纹食盒鱼贯而入。 “稟皇爷,今儿有南苑现杀的鹿炙。”李雄嗓音带著不自然的颤音,指尖死死扣住食盒边沿。 当试毒太监按例上前时,他颈后冷汗条地浸透了中衣。 隨著二十四道御膳依次陈於紫檀嵌螺鈿膳桌,李雄突然膝行至御前:“奴婢该死,差点忘了黄公公特意嘱咐的闻喜贡品。” 他抖看手將红木匣置於膳桌左上首。 李雄眼见皇帝玉箸伸向毒饼,喉头猛地泛起腥甜,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然而,朱由校夹起毒饼,就要往嘴里面送,然而毒饼还在嘴外,他的动作骤然一停。 李雄嘴巴张大,眼底闪现著失望之色。 再次抬头之时,却窥见皇帝望向他的表情,却现戏謔。 “李总管,朕看你脸色发白,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雄当即跪伏而下,说道:“奴婢万死,惊扰了皇爷用膳。” 朱由校看著这发著油光的闻喜煮饼,笑著说道:“这闻喜煮饼,怎地有些冷了?” 李雄跪伏在地,身子不自觉的在颤抖。 “奴婢,奴婢这就命人去热热。”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顿消,眼神中顿时杀气四溢。 “是谁叫你毒杀朕的?” 皇帝一声厉斥,让这尚膳监总理太监直接瘫倒在地,他抬头上望,满眼俱是绝望。 陛下怎知我要毒杀? 第86章 龙顏大怒,晋商之死 第86章 龙顏大怒,晋商之死 门外的大汉將军听闻里面的动静,迅速进入东暖阁內,將意图弒君的尚膳监太监控制住。 魏忠贤早就在殿內候著了。 “竟有吃里扒外的傢伙,意图弒君!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傢伙,谁给你们的狗胆!” 说完,魏忠贤將红盒中的闻喜煮饼拿起来,开来看,只见这闻喜煮饼之中,居然有一颗颗蜂蜡所封的小球,魏忠贤捏碎小球,將其塞到事先准备好的狸猫口中。 狸猫剧烈挣扎,但奈何被几个太监控制住四条腿,动弹不得,咽下破碎小球及里面装著的液体后,小猫初时无碍,但不过片刻,便剧烈挣扎,在一声声绝望的『老吴』声中, 彻底不动了。 方从哲、刘一燎等人看得心都凉了。 还真有人敢刺王杀驾? 这是谁指使的? 而试出有毒之后,魏忠贤当即大喊大叫:“里面放了蛇毒、水!天杀的贱奴,安敢害我大明圣君?” 魏忠贤狠狠端了李雄一脚,紧接著跪伏在地,对著朱由校说道:“有人胆敢弒君,惊扰了圣驾,奴婢万死!” 朱由校警了魏忠贤一眼,你这傢伙,演技有点差了。 且看朕的演技! 朱由校面色铁青地住龙椅鎏金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猛然將身前桌塌美食一扫而空,瓷盏碎裂声惊得阶下眾人齐齐一颤。 “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意图刺君!” 朱由校脸色宛如黑锅一般,声音更是让人胆寒。 “查!给朕彻查到底!” 天子震怒的嗓音迴荡在暖阁樑柱间。 “到底是谁,如此大逆不道?今日敢往御膳投毒,明日是否就要割下朕的头颅?” 魏忠贤伏地的身躯微微一震,隨即以额触地高声道:“皇爷息怒!此等逆人伦的恶行断不止一人所为,依老奴愚见,司礼监、御马监乃至六部之中,必有同党勾结!” 他眼角余光扫过殿外被按跪的太监,刻意提高声调:“若皇爷恩准东厂彻查,老奴定將幕后主使连根拔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这番诛心之论让几位阁臣瞬间冷汗背,他们太清楚魏忠贤的手段。 这分明是要藉机清洗朝堂。 难道今日之后,阉党就要做大了吗? 可未等有人出列諫言,朱由校已抓起鎏金错银的铜胎珐瑯香炉重重砸向蟠龙柱。 “三日!朕只给三日!” 年轻天子撑著御案起身,绣金龙纹的袍袖剧烈抖动:“凡涉事者,无论品阶,一律剥皮擅草悬於西市!九族之內,男丁发配琼州充作苦役,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 当值的大汉將军们若寒蝉地收紧手中铁链,被缚的太监突然发出悽厉哀豪,眼中的怨毒之色,宛如毒蛇般。 不是说吃下此物,至少两日才会发作? 怎那狸猫当场就暴毙了? 王大宇,你骗我! 他原本准备投毒之后体面自尽,不给北镇抚司用刑的机会。 然而现如今,他將求死不能,一想到北镇抚司的手段,李雄身子都在颤抖。 而听到皇帝的一番话,魏忠贤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三跪九即时蟒袍上的江崖海水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如同即將掀起腥风血雨的暗潮。 “奴婢领命!” 魏忠贤风风火火离去。 完了! 完了。 方从哲忧心。 怎么就出现了弒君之事呢? 谁这么大胆? 方从哲警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刘一憬,心想:不会是你东林党人做的吧? 但此刻,不是甩锅定罪的时候,而是要將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方从哲咬了咬牙,整肃袍服,趋前三步跪拜,雪白长须隨叩首动作微颤:“陛下请暂息雷霆之怒!老臣以为尚膳监那宦官投毒,或许只是出於私怨妄为,未必牵涉更深的阴谋。 昔日成祖皇帝在《大浩》中告诫:“刑狱之事当如静水,审慎处置方为渡舟“。若未经详查便大开杀戒,只怕会令天下忠良之士心寒啊!” 有方从哲带头,刘一憬总算是敢说话了。 现在內阁诸臣,就他嫌疑最大, 但他冤啊! 他刘一憬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行弒君之事。 “首辅说得极是!回想正德年间,刘瑾罗织罪名陷害百官,害得朝廷六部九卿衙门几乎人去楼空。如今若任由厂卫凭一纸詔令大肆搜捕,臣只怕承天门外又要重演詔狱冤魂遍地的惨剧了!” 他看著盛怒的皇帝,颤颤巍巍说道:“老臣请彻查此事,再行雷霆之事。” 朱国祚亦是上前,跪伏在方从哲与刘一憬身后,说道:“依照祖制律法,必须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方能定罪。臣恳请陛下下旨,命刑部主事、大理寺少卿与都察院御史共同审理此案。如此才不违背太祖皇帝“刑罚若失章法,则威严难以彰显“的圣训啊!。” 孙如游、李汝华见此,亦是跪伏其后,道:“请陛下三思!” “够了! 朱由校拂袖转身,径直上前,將永乐剑拔出,眼中杀意四溢,厉声道:“尔等噪半响,是要朕坐视弒君逆党逍遥法外?三法司会审,能审出结果来吗?” 殿下群臣,俱不敢言。 没有人愿意在皇帝盛怒的时候,触其霉头,尤其他还拿著一把出鞘的宝剑, 朱由校捶胸痛呼,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冤屈一般。 “朕自御极以来,宵衣旺食批红至子夜星沉,五鼓即起问政於奉天门!案头奏章积如丘山,两鬢欲生霜雪。” “尔等竖耳听著!辽左烽火未熄,陕甘饿孵塞道,朕勤政治国昼夜不停,为的便是重光太祖基业!” 说到此处,朱由校骤然抓起鎏金错银烛台掷地,火星进溅如雷霆,语气更是带著问罪的意味。 “可恨豺狼之辈!今日竟敢毒弒君!” “杀!杀!杀!逆贼九族尽诛!朕要这煌煌大明,再无人敢生魅之心!” 方从哲、刘一爆等人闻此言,那心是哇凉哇凉的。 谁如此不知好列,敢刺王杀驾,以至於陛下龙顏大怒。 连累了我大明朝啊! 后续的风波,到底將有多少? 一想到此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东暖阁中落针可闻。 发泄完怒火的皇帝似乎平静下来了。 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杀气腾腾的扫视殿下诸臣,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孙如游有些担忧的看向皇帝,说道:“陛下莫要伤了龙体,被这些奸贼气坏了身子。” 方从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劝导皇帝,感觉像是为逆贼说话一般。 只得是等陛下先冷静下来了。 群臣忧心的退出东暖阁,朱由校当即命人关了乾清宫宫门,宫城禁闭,京城戒严而锦衣卫,在刺君案之前,便已经出动了! 午时三刻。 京城西郊,晋商王大宇庄园府邸外。 锦衣卫早就將王府团团围住。 “快开门!” “锦衣卫办事,妄图抵抗,唯有一死!” “还敢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外面喊叫震天,守庄的家丁各个生惧,但没有家主之命,又不敢擅自开门。 而此刻,庄园里面,內堂之中。 身穿锦袍的王大宇坐在太师椅上,居然还笑得出来。 “唉!一身富贵,数代积蓄,竟要付之一炬。” 他看向身侧徐娘半老的女子,这女子,居然是前日在苏记茶食中露过面的李雄对食头凤娘。 “凤娘,可后悔跟了我?” 那女子眼中蓄著满潭泪水,却是扑在王大宇身上。 “老爷,奴家不后悔。” 原来,这凤娘原本就是王大宇的人,只不过为了拉拢尚膳监太监李雄,而做起名义上的对食夫妻而已。 凤娘呜咽啼哭,看著面如死灰的商贾,心中还存著一丝侥倖。 “老爷,你上面不是有大人们吗?他们呢?怎么现在依仗不了了?” 王大宇苦笑著摇头,说道:“牵连少点,我王家还有血脉残留,牵连多点,那真是万劫不復了。” 刺王杀驾,是他一个人做的吗? 之前或许不是,但现在一定是。 王大宇摸著凤娘的面颊,问道:“委屈你了,侍奉那阉狗数年,如今还要与我一道赴死。” 凤娘抓住王大宇的手,泪如雨下,淒淒道:“能与老爷死在一起,是奴家的福分,当年若不是老爷,奴家指不定在哪个暗媚馆死於非命了,哪里有如今的日子,奴家已经活够了!” 王大宇眼中有著亮色,说道:“好好好,如此我们死也不孤单,黄泉路上,还有个照应的。” 说著,从腰间拔出短剑,在凤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朝著凤娘的心窝而去。 噗毗一声,鲜血飞溅,凤娘眼眸中的神采渐渐散去,手却还紧紧的抓住普商的手臂。 “王郎~” 王大宇將凤娘扶在太师椅上,將其圆瞪的双眼闭合,转头看著沾血的短剑,一时间身子在颤抖。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谁又能不惧呢? “呵呵呵~” 王大宇突然冷笑起来,接著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 他状似癲狂,宛如九幽恶鬼索魂。 “候非候,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部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復伤。” “满朝公卿,勛贵军將,王大宇先走了,我在九幽之地,等你们!” 语罢,在锦衣卫破庄之前,王大宇挥动短剑刺拉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满堂血,独留下死不目还缀著笑的晋商的尸体,宛如九幽索魂厉鬼! 第87章 群臣跪求,阴谋阳谋 第87章 群臣跪求,阴谋阳谋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的天空似乎被一股十分沉闷的气氛笼罩。 浙兵三千、戚家军旧部五百,在辽东副总兵童仲、浙兵营主將戚金的带领之下,火速进入北京城。 当日,皇帝便召见童仲、戚金入宫面圣。 然后皇帝下旨,用浙兵替换了四卫营、京营驻防的宫禁要地。 泰昌元年十月十一日。 初冬的雪比以往来得更早。 星点雪慢慢飘落,被还没彻底冻寒的大地融化,便彻底不见踪跡。 自皇帝遇刺以来,群臣惶惶,北京城、紫禁城戒严至今。 便是北京城最不敏感的老百姓,都知晓发生了大事。 连续三日,皇帝未御经筵。 而厂卫动作迅速。 將尚膳监太监李雄严刑拷打之后,供出了一连串的名单。 这三日来,锦衣卫番子就没有停止过抓了。 人心惶惶。 群臣胆颤。 而皇帝倒也没完全和外面断开联繫, 每日依旧批阅奏章,这在內阁眾人看来,是一个好消息。 但皇帝除批阅奏章之外,就是见不到人,又让眾人忧心。 文渊阁。 议事堂中。 刘一憬老脸成了苦瓜,不停地在唉声嘆气。 “陛下遭遇行刺,臣等万死难辞其咎!然而如今东厂、锦衣卫罗织罪名愈演愈烈,牵连范围日益扩大,恐怕要重演东汉党之祸的悲剧!眼下六部主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九卿大臣惶惶不安宛若惊弓之鸟,这绝非国家之福啊!” 刘一憬看向方从哲,说道:“元辅,我等应奏请陛下效法成祖靖难后的“罪止方黄“旧例,速定元凶、明詔天下。若放任锦衣卫四处抓人,只怕要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导致朝堂空置、州县缺员,这岂不是以严刑毁仁政,以苛察损圣德么!” 方从哲心里却也是这般认为的。 锦衣卫緹骑四出,是逮捕了不少人,但在显要之位的官员不多,大多是商贾,更像是皇帝藉机打击商贾,取钱財。 而且,皇帝在深宫之中,並未大开杀戒,反而提拔了一群太监。 到了如今,方从哲也渐渐回味过来了。 此番刺王杀驾,要么是皇帝自导自演,要么就是皇帝事先知晓此事,故意藉此事进一步掌权。 否则,不会这么巧,在赐宴內阁诸臣的时候,就来个刺君案。 方从哲警了刘一憬一眼。 他看出了这一点,刘一燎没道理看不出。 但很多事情,你明白了没用,大家明白了也没用。 因为这事情是真的发生了。 皇帝手上握著这张牌,就能打出他的价值来。 方从哲沉思良久,嘆道:“我等这几日递牌子入宫,都不得陛下召见,为之奈何?” 刘一燥咬了咬牙,说道:“那我等便至乾清宫中,下跪请罪,伏乞陛下稍息雷霆之怒!” 方从哲看了刘一憬一眼。 乞跪? 这是要向陛下示弱? 看来东林党人也害怕皇帝藉此大开杀戒。 毕竟这是皇帝做得出来的事情。 现在锦衣卫虽没抓太多官员,然而在各官员府邸外,常常出现锦衣卫番子的身影,不少官员心肝胆都快被嚇破了。 尤其是之前紫禁城中的內廷清理,牵连了不少人,只不过皇帝没有问罪牵连而已,如今刺君案一出,陛下盛怒之下,可会追究外臣罪过? 天娘舅哟! 这悬在头上的宝剑,隨时有落下来的危险,谁能不惧? 刘一憬也承受著来自下面的压力。 方从哲看向朱国祚等其他阁臣,问道:“你们以为呢?” 朱国祚当即点头赞同。 孙如游与李汝华对视一眼,亦是点头。 他们两人是彻头彻尾的帝党,得到的消息更多,在內阁中,他们虽然是新晋阁臣,然而在揣摩圣意的时候,方从哲、刘一憬还要询问他们的意见。 见孙如游、李汝华都点头了,方从哲当即说道:“著六部堂官,即刻前往乾清宫,向陛下请罪!” 而此时。 东暖阁內。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 在他下首,正跪伏著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魏朝匆匆入內通稟,说道:“皇爷,元辅方从哲,带內阁诸臣,六部堂官,在东暖阁外请罪,这是他们上的联名请罪奏表。” 朱由校面无表情接过奏表,看了署名与內容。 呵呵。 这些朝臣,终於是愿意请罪了。 到底,他是高看了满朝公卿的忍耐程度。 登基一个多月来,他做的事情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以为的囉鸞宫走水没有发生,而是直接来了刺王杀驾。 为了利益,行弒君弒父之举,当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不过,这也正给了他一个摄权的好机会。 並且还是光明正大的摄权! 朱由校將联名奏表放在御案之上,登时进入状態。 观眾来了,那这场大戏,就要开唱了: 朱由校声音带著怒气,朗声质问魏忠贤: “你是说,朕给的三日时间,还没查到王大宇背后指使的人?” 朱由校眼睛微眯,好似即將爆发的火山,將有雷霆之怒。 而皇帝的声音,自然也飘出了东暖阁,在阁外跪请的诸臣闻言,心中不禁一紧。 孙如游与李汝华以头触地,跪姿標准,知晓皇帝要开始上课了。 “启奏陛下。” 魏忠贤赶忙说道:“除查出王大宇勾结其他晋商、大同、宣府边將,將火器、倒卖建奴,暂查不出他与朝臣有什么联繫。” 他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皇帝陛下又没给他便宜行事之权,他便是想要诬陷都不敢。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看来,逆贼还藏在深处,好啊!好啊!” 他恶狠狠说道:“给朕查!狠狠的查!商贾查不到,就查胥吏!胥吏查不到,就查官员!官员查不到,就查勛贵!朕不信了,將大明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出这些个弒君逆贼?” 皇帝怒吼犹如龙吟,东暖阁外,阁臣与六部堂官们的脸色,骤然煞白。 若是皇帝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岂非我大明將血流成河? 魏忠贤额头冒汗,当即表示。 “奴婢这便派厂卫,將北京城所有胥吏、官员、勛贵都查个底朝天,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东暖阁中,朱由校寒声道:“是吗?此刻倒是放出狠话来了,若真是如此,怎三日连个差事都办不好?还是说,不是你们找不到这些个君逆贼,而是你们坐看这些弒君逆贼逍遥法外,是帮凶!甚至,你们就是弒君逆贼! 朕御极月余,做的事情让你们寢食难安,你们要逼宫,你们要害朕! 哎呀呀呀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原来你们在阁外跪请,是要朕退位让贤?” 魏忠贤、骆思恭闻言,当即跪伏而下,高喊道:“奴婢(卑职)不敢。” 阁外眾人被震得七荤八素。 皇帝陛下,我们是来请罪的,怎么成逼宫了? 一时之间,诸臣都觉得东暖阁外的地砖十分烫脚,並且都將目光转向元辅方从哲。 哪知方从哲跪姿端正,头靠在大理石板上,宛如驼鸟,不知道死了还是睡著了。 紧接著,诸臣又將目光转向刘一憬。 刘阁老,你將我们带到此处来,这事你不解决,说不过去吧? 刘一憬咬了咬牙,现今,也只得是他硬著头皮上了。 雷霆也好。 刀剑也罢! 大明朝不能这般下去了! 刺君案的影响,不能再蔓延开来了。 他当即起身,对著东暖阁喊道:“臣內阁次辅刘一燥,有本要奏!” 第88章 鬻国肥私,诛灭九族 第88章 鬻国肥私,诛灭九族 “好啊!有人来认此事了,快快进来,让朕看看,到底是何方英雄好汉!” 刘一燥快步入殿,跪伏而下,说道:“臣內阁次辅刘一燥,拜见陛下。” “刘阁老乃是承启之臣,果然有清流风骨,现今,便將该说的话说了。” 刘一憬虽是低看头,然话语却是鏗鏘有力。 “臣请陛下收回方才之语。” 朱由校问道:“为何?” 刘一憬当即说道:“陛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陛下方才所言,实在伤透了天下臣民的心。 陛下遭遇行刺,臣等日夜忧惧,恨不能以身替陛下受难。满朝文武无不心系君父安危,绝无一人暗自窃喜,更无人敢行逼宫谋逆之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我大明百官无不称颂:皇天庇佑,得此明君,实乃天下百姓之福,满朝臣工之幸。陛下为何要寒了我等忠君之心? 《韩非子·二柄》有言:明主驾驭臣子,不过“刑赏“二柄而已。如今陛下手握生杀大权,为何却纵容东厂宵小持著簿册敲诈勒索?徒令群臣惶恐,致使朝局动盪? 因此,臣冒死恳请陛下收回方才那番诛心之言!” 好一张利嘴! 跟这些人辩驳,確实是要多生出一张嘴来才行。 “那你说说,满朝文武皆忠臣也,那谁是弒君逆贼?” 要我息怒? 那好。 你的诚意呢? 见皇帝渐被说动,刘一憬当即说道:“是晋商王大宇,他大逆不道,竟敢行刺君之事,请陛下诛其九族,以做效尤!” 只牵连一个晋商王大宇? 未免也太便宜了你们? “一个晋商,便能说动朕的尚膳监总理太监,一个晋商,便能想著刺杀大明皇帝?那他的胆子,他的能耐,也未免太大了。” 朱由校转向魏忠贤,问道:“只有一个王大宇?” 魏忠贤当即摇头,说道:“普商王登库、范永斗、靳良玉、梁嘉宾、田生兰、翟堂、 黄云发等,还有几个九边边將,皆与王大宇有勾连。”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刘一憬算是听明白了。 皇帝要处置这些晋商。 然而,如果能稍息皇帝雷霆之怒,区区几个晋商,又算得了什么? “若他们真有罪过,大明律之下,弒君之贼將无所遁形,臣等自然不敢有违圣命。” 朱由校振袖而起,目射寒星,终於露出獠牙。 “朕奉天命登临帝位,竟让奸邪之徒潜伏宫廷!现已调遣三千浙兵星夜入京成卫,同时下詔任命定远侯邓绍煜、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掌管五军都督府,招募良家子弟组建羽林亲军。” 朕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调兵募兵,谁敢不同意? 朱由校剑眉星目之下杀气四溢,掌击御案声如雷霆,声音更似刀剑,言道:“凡有阻挠调兵、非议粮餉者。当以弒君论处,夷其三族!” 皇帝盛怒之下,魏朝不敢耽搁,当即说道:“奴婢即传中旨至兵部,敢有延误者立斩!” “慢!“ 朱由校这个时候看向刘一憬。 “晋商九族尽数下詔狱,著东厂一月为期拷掠罪证。凡涉行刺案者,五服之內悬首崇文门,商队货殖悉充军餉!” “次辅,以为如何?” 抄晋商,募兵调军。 皇帝这一张牌,要的是如此结果? 拒绝? 能吗? 若他拒绝,皇帝岂非要藉机大动干戈? 万一顺藤摸瓜,扯出更多的齦事,那该如何是好? 若他同意,他刘一燥岂非是要背上这一口天大的锅。 “臣..老臣..” 刘一憬支支吾吾,竟不敢给个明信儿。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卿乃忠臣,竟也爱惜羽毛至此,方才还言,恨不得以身替朕受难,若是真有难来,朕如何相信次辅,如何相信满朝文武,当真会替朕受难?” 甲申国变之时,確有文臣殉国,但更多的,却是立刻倒戈闯贼。 你们的忠心,朕能相信? 朱由校长嘆一声,復而声欲杀人:“罢了罢了,既然满朝文武,皆不是忠臣,那朕还是让锦衣卫彻查罢!查出个水落石出来!” 苦也! 刘一憬快哭出来了。 皇帝的一张利嘴,直接將他这个老朽吊在空中。 若是不答应皇帝的要求,他成了爱惜羽毛,不忠不义之臣了。 外面请罪的臣子呢? 一个个都死了吗? 怎没有一个进来为他解围的? 刘一燥咬了咬牙,老树皮一般的老脸上,那双枯眼也绽出狠色来。 “启奏陛下,臣为次辅,自是遵从陛下詔命,然未有元辅首肯,政令如何出內阁?伏请陛下命元辅入殿议事!” 我同意便是了,但是,背锅的人绝不能只我一个! 东暖阁外跪伏的方从哲身躯一颤,只得是抬起头来。 这下子,他想装死都不能了。 “召內阁首辅入殿!” 老方。 反正你身上的锅也够多的了,不差这一口。 哎~ 东暖阁外,方从哲深深嘆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转身对著內阁阁臣、六部堂官们行了一礼,说道:“吾去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復返! 我方从哲,现在当真是要成专业背锅侠了。 “臣內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方从哲入殿,拜见皇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立即表態: “臣认为,晋商勾结宦官、窥探宫禁,其罪当处以极刑!恳请陛下詔令九边重镇,没收其全部田產商铺充作军。如今浙兵已抵京畿,可命定远侯等將领率领精锐,分赴各地险要之处招募壮丁: 凡年满十八岁、弓马嫻熟者,酌情发放安家银五两,每月支取米粮一石五斗。臣另请调拨太仓银三十万两铸造虎蹲炮二百门,如此三月之內便可练就一支劲旅!” 瞧瞧! 瞧瞧! 这才是我大明朝的忠臣! 朱由校以指节叩龙案,脸上渐有笑容,道:“卿言深合朕意。然各省催餉奏本堆积如山,这铸炮银两......” “晋商八大家窖藏何止百万!”方从哲陡然提高声调。 “这帮人私自贩卖铁器给建州女真,又在河套一带走私茶马贸易,年收入竟堪比户部太仓银库!陛下只需下詔让锦衣卫查抄他们的货物资產,军需物资立刻就能备齐,何必还要依赖户部拨款?” 魏忠贤適时捧上密档:“奴婢已探得王登库在张家口存粮十万石,范永斗於太原城有银窖三处.....“ 朱由校借刺君案对普商出手,何尝不是因为普商吃里扒外。 这些个鸟普商,哪有什么家国情怀? 走私军火与战略原料,如铁锅、铁钉、刀具,硫磺与硝石,鸟管、佛郎机炮膛等火器部件输与建奴。 通过“茶马互市”夹带小米、麦面、衣,在九边將士缺粮缺衣的时候,资敌建奴, 换取数倍利润。 更有甚者,还出卖边防情报,透露官员动態,简直是建奴的奴才一般。 加之多年经商,富可敌国。 这样的肥猪不宰,难道等著去餵肥建奴吗? “好!好!好!“ 皇帝击掌而笑,连说三声好。 他当即说道:“弒君主谋现已查明!晋商这些逆贼,吃著大明的俸禄却暗中资助建奴,贩卖国家军械中饱私囊。 此等奸贼若不诛杀,朝廷威严何在! 即刻命东厂緹骑將涉案八家九族尽数缉拿,抄没所有田產商铺押送京营;凡通敌文书、边关密报,一律交由北镇抚司公示天下!” 当然: 刺君案也不能完全定性,谁知道这些臣僚会不会转头反悔? “至於从贼,著锦衣卫徐徐查清,不放过任何勃逆狂悖之徒!” 第89章 君恩浩荡,戚家风采 第89章 君恩浩荡,戚家风采 泰昌元年十月十五日。 朔望朝。 皇帝终於走出乾清宫,至御门听政。 朱由校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自然也是要让朝局逐渐恢復正常。 这段时间,为了掌权,他是下了很多猛药。 猛药吃多了,也会伤身,国家亦是如此。 尤其是如今的大明朝,就似病入膏盲的老人一般,猛药吃多了,那真有可能要隔屁的是时候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了。 殿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手持明黄詔书,在御前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御宇九重,宵衣旺食以安兆民。 今查晋商王登库、范永斗、靳良玉、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王大宇八家, 恃商贾之便,行逆之举。私贩铁甲火器资建虏,边情谍报媚腥腹,更阴结阉竖谋刺天顏。 其罪有三:通敌叛国,按《大明律》谋叛条;私运军资,依《问刑条例》资敌款;弒君犯闕,据《大浩》十恶不赦条。三罪並诛,当夷九族! 魏朝念完圣旨,殿下群臣一个个顶著熊猫眼,那真是喜极而泣,高呼道:“陛下圣明,皇明幸甚!” 他们的开心不是假的。 换做是谁,府邸之外天天出现锦衣卫、东厂的番子,心里担忧哪一日锦衣卫就端门而入,將你打入詔狱,你能睡得了安稳觉? 这些日子,许多朝臣,当真是安稳觉都没睡过。 夜半都会被噩梦惊醒。 如今圣旨一发,刺君案定性,他们终於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內阁首辅方从哲手持板出班,对著皇帝就是一通夸讚。 “臣见陛下圣心独断,以雷霆手段肃清奸侯。昔日成汤网开三面,唯独晋商八姓恶贯满盈,竟敢贩卖铁器给建州女真、出卖军情给关外蛮夷!若不诛杀此辈,我九边將士將披著寒甲啃草根,而建奴反得粮兵器! 如今陛下抄没其家產充实国库,严惩其族眾以效尤,实乃效法汉武帝迁徙豪强之策,施行管仲“官山海“之谋。” 方从哲虽然锅背得很多,但他是债多不愁。 此刻居然还笑得出来。 內阁次辅刘一燎则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抄家晋商,募兵西山、丰臺是他同意的。 称讚皇帝,就是称讚他自己。 下面的群臣汹汹,他只能被迫向皇帝靠拢,以免两边都不討好。 是故,他亦是出班,讚颂道: “陛下圣明决断如神:查抄商队资產则三军粮立足,没收由宅则流民得以耕种,熔其铜钱铸造虎蹲炮,发其窖藏招募死士营。 如此既断绝资敌之路,又培养敢战之兵,一箭双鵰而四海宾服。 臣虽愚钝,也知陛下此举上合天理,下顺民心,纵使太祖高皇帝復生,也当击掌称绝!” 孙如游、李汝华等人亦是出班,朗声道:“陛下英明!” 这些臣僚,拍起彩虹屁来,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当然,朱由校倒不至於真的信了这些人的话。 如今朝堂之上,敢在明面上反对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直言上疏、集体请愿,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他根本不在乎后世评价,若是胡搅蛮缠,厂卫不是吃素的。 內阁票擬、六科封驳,这些臣僚,行使此权之时,应该会慎之又慎。 敢隨意驳回中旨? 首先你得自己乾净! 否则锦衣卫番子当日就去你家抓人! 其次就算你乾净,如果没道理,你也得给我小心一点。 最后,就算你有道理,违背圣意,也只有死路一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朱由校,就是要做独断之君! 然而,文官们明面上不敢反对,暗地里做出什么手脚来,这才是朱由校值得警惕的。 毕竟他们的招式,还是很多的。 例如对政令拖延执行、结党对抗、联宦制衡、財政控制、军权干预、儒家礼法约束不过,还是那一句话。 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 满朝文武,並非铁板一块,利益勾连之下,自然有为皇权折腰者。 他们之间亦有予盾衝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只要將朋友搞得多多的,將敌人变得少少的。 这朝堂上下,便是他说了算的。 朔望朝之后。 朱由校回到乾清宫后,没有过多逗留,换了一身龙纹轻甲,披了一件玄色披风,腰系宝剑,摆驾西苑內教场。 此地可进行禁军操演,警如神机营火器演练、侍卫马术比试。 还可用作皇帝阅兵、武举殿试之所。 当然。 朱由校今日赶到此处,並非是看四卫营或是京营演练。 而是戚金要带戚家军演武。 朱由校倒是要看看,久负盛名的浙兵、戚家军,到了如此,还有几层功力。 帝出乾清门,穿隆宗门,过西华门,沿西华门外御道向北,经玉熙宫西侧,进入西苑南门,最后抵达內教场。 皇帝自御驾落地,辽东副总兵童仲、浙兵营主將戚金当即上前拜见。 “末將童仲(戚金),拜见陛下!” 五百戚家军旧部齐声山呼道:“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这些军卒,都是刀口舔血的真爷们,不似京营点卯的架子。 光是从声音,朱由校便感受到了杀气,以及他们的精锐程度。 毕竟,跟建奴作战,若是没点能力,早就埋骨他乡了。 第90章 蓟州兵变,昭雪平反 第90章 蓟州兵变,昭雪平反 朱由校上前將童仲与戚金扶起来,说道:“老驥伏,志在千里,二位皆我大明良將,无须多礼。” 童仲与戚金不敢抬头面刺君上,受宠若惊的起身。 “陛下,请上御座!” 內教场中,早就安排好了御座。 皇帝上座之后,对著下首的戚金说道: “戚老將军,开始吧!” “末將遵命!” 戚金抱拳领命,转身时苍髯隨风扬起,转身看向內教场列阵完毕的二郎们,大喊道: “开!” 他手中令旗斜指苍穹,五百旧部齐刷刷展开三才阵型, 这些浙兵足脛皆缚铁甲,狼手前突如林,藤牌手俯身若磐石,锐鈀交错间寒芒森然。 “换!” 老將军声若洪钟。 阵中金鼓骤变三短一长,前排士兵忽如潮水向两侧裂开。 十人一组的鸳鸯阵顷刻成型。 狼搅动尘沙蔽日,长枪自藤牌间隙毒蛇般刺出,鈀手错步旋身封死侧翼。 朱由校见那藤牌竟能架住试演火的硝烟,瞳孔微缩。 戚金令旗再挥,阵中忽现十二人持神机箭的奇兵队。 他们踏著戚继光亲传的刚柔步,在盾阵掩护下呈雁翎疾行。 隨著老將军猛黄土地面,百枚火箭带著白磷尾焰划出弧线,精准钉入百步外的木靶红心。 “杀!” 五百喉咙进出炸雷般的吼声。 鸳鸯阵瞬间化作五行阵,狼横扫如怒龙摆尾,枪尖突刺似暴雨梨。 “鸣呜鸣~” 金鸣响收兵,校场黄沙尚未落定,五百甲士已如铜浇铁铸般肃立原处,唯有胸甲上蒸腾的热雾昭示著方才雷霆之威。 朱由校抚掌起身。 “戚家军,果然名不虚传!” 朱由校由衷讚嘆。 虽然他看过地表最强的陆军,但那是后世了。 这一支戚家军,在封建步兵时代,论精锐程度,恐怕可以排得上號的。 但朱由校心中並没有放鬆,便是如此精锐的戚家军,也挡不住建奴的刀锋。 按照原歷史进展,袁应泰经略辽东之后,戚金率领的浙兵与仅存的戚家军精锐,在浑河被建奴围杀致死。 固然,其中有自家人拖后腿的因素,但建奴的战斗力,亦不容小。 戚金见到皇帝对浙兵的战斗力满意,总算是吐了一口浊气,然而他並不自傲,而是满脸遗憾的说道: “末將无能,只能使出戚少保三成功力,若戚帅在世,若蓟州戚家军旧部精锐尚在, 这支强军更无人能敌,区区建奴,何足掛齿?” 可惜戚继光已经死了。 不过,斯人已去,人得往前看。 是真的戚家军不行了吗? 非也。 是国家不行了,没有给戚家军发挥的空间了。 正如韩愈的《马说》所言『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 他便要给大明的兵卒,扫清后顾之忧,让他们可以尽全力在前线杀敌报国! 叮铃铃朱由校负手立於御座前,黄罗伞盖上的金铃在风中发出清越鸣响。 他目光扫过校场中犹带硝烟味的五百铁甲,对著戚金说道:“戚將军成边三十载,劳苦功高,赐玉麟剑代朕镇山河。” 天子话音未落,两名锦衣卫已抬上长五尺三寸的戚家军制式重剑。 剑身隱现雪纹路,吞口处新荡寇二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戚金单膝跪地接剑,苍老指节擦过剑脊上三道凹痕。 “末將,谢陛下赐剑!” 之后,朱由校转头看向辽东副总兵童仲,对其说道:“童卿,朕对你也有赏赐。” 童仲正待推辞,忽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捧出鎏金银符上前。 “童帅有星夜驰援之功,赏钱五百两,赐飞鱼符可直奏军机。” 这是通天之权啊! 童仲看著红盘上的鎏金银符,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 有此物在,辽东之地,谁人还敢辱他童仲? 那张口欲言的推辞,顿时被他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郑重半跪在地,双手上捧,接过银符。 “末將谢陛下赐符,陛下隆恩,末將必效死来报!” 朱由校將童仲换扶起来,笑著说道:“国家危难,正需童帅这种报效国家的良將, 之后復去辽东,若有奏事,尽可直呈锦衣卫。” 辽东之地,一些边將之所以被镇守太监、文官欺辱,大多是因为无法直达天听。 朱由校这波要效仿雍正,多和各地边將、官吏私信沟通,儘可能的把握国事,避免事事被下面的人蒙蔽。 多开言路,总不会错。 之后,朱由校环视校场的五百浙兵。 “將你们的面甲褪去,让朕看看你们的模样。” 圣命一出,校场顿起申叶鏗鏘声。 五百浙兵卸去面甲,露出从十八岁到六十岁参差的面容。 年轻的是新兵,老的,或许还曾跟隨过戚继光作战。 朱由校看著他们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说道:“精锐之师新旧交替,你们都是我大明朝的功臣!” 言罢,他抬手掀开身侧黄绸,露出堆成小山的雪银锭。 隨行內监、大汉將军,则是搬来了数十坛美酒,分发碗碟,给军演完的五百戚家军土卒倒满美酒。 朱由校直下御座,魏朝则是捧著红盘,上面堆放著白的银子。 “风餐露宿,为守边地,尔等辛苦了” 皇帝朱由校亲手將第一锭白银放在老狼手龟裂的掌中。 这老者鬢髮戴白,年纪不小了。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这个时代的兵卒,从来不只有青壮,还有这鬢髮老者。 老兵颤巍巍接过银锭,膝盖重重砸在內教场大理石板上,老脸涕泗横流,颤声道:“陛...陛下啊!” 他沾著硝烟味的粗指摩银锭,额前灰白碎发扫过三道箭疤,那是久经沙场的明证。 “俺跟戚大帅杀倭寇那会,餉银都掺著砂石!成蓟镇七年,领的儘是霉米陈谷!” 老兵义乌腔混著漏风的门牙喷出: “戚帅教俺们唱万眾一心兮,群山可撼』,可那些个文曲星老爷,偏要把戚字旌旗绞碎了当擦靛纸!” “冤吶!冤啊!” 老兵泣血喊道:“请陛下为蓟州被冤杀的戚家军弟兄们做主,请陛下为他们平反,他们为大明朝流尽了血,没死在倭寇手中,没死在建奴手中,却死在自己人手中,请陛下为他们做主啊!” 老兵已是涕泗横流,而朱由校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蓟州兵变! 当然,在朱由校看来,这更可以说是:蓟州屠杀! 整个事件,朱由校在召浙兵入京之前,已经有过了解了: 在万历朝鲜战爭爆发前,朝廷將驻扎南方的戚家军调往北方,准备进入朝鲜战场。 临行前,辽东经略宋应昌为激励戚家军奋勇杀敌,承诺將他们的年薪从18两银子提升至43两,这一数额是北方土兵的两倍半。 戚家军士气高涨,作战勇猛,表现极为突出,尤其在第二次平壤战役中,他们第一个登上城墙,立下首功。 李如松在战斗前许诺,谁第一个衝上城墙,就给一万两银子。 但打完仗后,他却闭口不谈这事,因为戚家军不是他的直属队伍。 戚家军虽然心怀不满,却並未表现出来。 宋应昌回国后,被弹劾罢职归家,原本承诺的双倍工资泡汤了,赏金也没了影。 新上任的辽东经略以缺钱为由,直接停了戚家军的薪水。 儘管在朝鲜,戚家军依然严格遵守军纪,从未骚扰或抢夺当地居民。 他们战斗力强,纪律严明,朝鲜人民甚至沿途为他们树立纪念碑。 在平壤战役结束后,驻朝明军逐步撤离归国,戚家军也返回了石门寨的基地。 寒冬时节,朝廷拖欠军餉已久,土兵们饥寒难耐,生计艰难。 最终,他们忍无可忍,集体向总兵索要欠薪,要求兑现之前承诺的薪资和登城奖励。 总兵王保命令土兵次日到校场领,戚家军满心欢喜,期待问题得到解决。 结果却是被精心准备在校场的弓箭手、鸟手,將这一千三百为大明朝出生入死、唯一不扰民、不害民、作战英勇无畏的戚家军嫡系部队,尽数击毙。 而且,当伤亡人数超过一半时,王保走进校场开始逐个点名,每叫到一个名字就立即处决,场面血腥恐怖,令人胆寒。 这些士兵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 接到命令后远赴他乡打仗,本想靠战功出人头地。 结果打完仗回来,不但没得到奖赏,连命都保不住了。 事件发生后,朝中意见分为两派。 戴士衡和汪以时提出,戚家军只是索要军餉,並未叛乱,却被王保用计杀害,应当追究责任。 兵部最终决定,將此事定性为南方军队叛乱,由王保负责镇压。 明神宗为此特別表彰了王保。 剩余的戚家军士兵最终被解散回乡,这支昔日明朝的精锐部队从此不復存在。 直到一年半后,日本人再度侵略朝鲜,朝廷这才慌忙的命戚家军老將吴惟忠,去把这些被遣散的戚家军老兵叫回来。 结果戚家军老兵寧可饿死,也没人愿意来,最后,吴惟忠只能在浙江其他区域重新招募了3785人,仓促应战。 新募的浙兵根本没时间训练,吴惟忠也已经年迈,没有精力重新打造戚家军了。 之后新募战兵和当年的戚家军完全没得比,还不如北方兵的选锋。 入朝作战亦泯然眾人矣。 如若不是戚金重新归辽,带来了不少戚家军老兵,並且重新训练了这批浙兵,恐怕今日演武的戚家军,就不是这幅模样了。 “你这丘八,说甚呢?” 老兵喊冤,可把戚金急死了。 蓟州兵变毕竟是万历皇帝命兵部下的詔书。 若是平反,要牵连多少人? 新君登基未久,便要驳斥皇爷爷的詔命? 这不是逼迫陛下吗? 戚金现在已经不奢求平反了,只期望朝廷对如今的戚家军好一些,好让他们能够专心致志的在前方作战,报效国家。 “老纪,在御前怎可说这些?”戚金狠狠的剐了这老兵一眼。 老兵脖颈挺直,別过头去,冷哼一声,少见的有些倔强。 “朝廷若不平凡,戚家军如何肯捨命作战?” “胡话!” 戚金驳斥老兵,然后半跪在皇帝面前,告罪道:“陛下,此狂悖老卒,糊涂了,他说的话,都是胡话,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何谓胡话?皆肺腑之言也!” 朱由校上前將老卒扶起来,说道:“昔年蓟州兵变,確是疑点重重,朕会命御史查清,还戚家军一个公道。” 既然要让戚家军用命,自然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况且,藉助为戚家军平反,也能让前线將士知晓皇帝的心思。 如今九边烽起,他绝不会行以文制武之策。 打仗,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 呜呜呜~ 老兵闻皇帝此言,直接啼哭起来。 砰砰砰他挣脱皇帝换扶,跪伏在地拼命磕头。 “陛下英明,陛下是圣君!那会戚帅说『朝廷记得住”,如今四十年过去,皇上当真记得住!戚师泉下有知,当含笑九泉。” “老者无须如此。” 朱由校再次上前扶起老兵,说道:“尔等皆为朕之子民,朕待尔等,必如亲子,子有冤屈,父岂能坐视不管?” 皇帝此话一出,不仅仅是这老兵,其余戚家军闻言,皆啜泣出声。 多年冤屈得以昭雪,如何让他们不感动? 而朱由校见此情形,心中也很是触动:都是大明的忠臣啊! 戚继光招兵之时,专选老实人,结果等到张居正倒台之后,老实人被欺负惨了。 如今他作为戚家军的后台,绝对不允许此事再发生! 朱由校亲自下场分发银锭,拉过每一个士卒的手,分发完之后,朱由校嘆了一口气, 按剑登阶,驾临高台,玄色披风捲起校场黄沙,他的声音如洪钟震於九霄。 “尔等为大明精锐,所受冤屈,朕丫为尔等昭雪!” 皇帝话语未停,继续说道: “辽东建奴猖獗,朝中却有硕鼠啃食尔等军功簿!” “朕在此立誓:凡贪墨军餉者,当如此木!凡冤屈兵卒者,当如此木!” 话音未落,神机箭骤发如雷,百步外象徵贪官的杨木人靶轰然炸裂。 “自今日始,军功不记在纸上,要刻在长城砖!军餉不装进贪攻,要熔进杀敌刀!” 眾將士听完皇帝的话,眼晴顿时红了。 陛下是明君! 是圣君! 这才是我等该效忠的皇帝陛下! 我大明皇帝,就该如此! 五百健儿铁枪顿地,校场砖石进出火星。 “万岁!” “万岁!” “万岁!” 喊声震天,戚家军泪洒內教场,在这一刻,眾人都感受到皇帝的恩情。 而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最拥护皇帝的军队。 陛下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陛下要他们杀亨,他们便杀亨,別无二话! 朱由校见眾人反应,十分寧慰,当即高声问道:“戚家军当年仗让倭寇唱遇戚不得活,今朝可仗教建奴哭『见戚即见阎』?” 这些个戚家军早就被皇帝的话激起满腔热血,各个撕扯著喉咙,大喊道: “仗!” “能!” “仗!” “哈哈哈~” 皇帝大笑,抓起身前酒罈,仰头痛饮,琥珀琼浆顺著轻甲龙纹滚落,之敘,朱由校豪迈的擦拭嘴边酒渍,对著眾將士喊道: “饮罢这坛四十年前封存的杀似,替朕把建奴上级垒成京观!戚家军的血性,当与日月同光!” 皇帝一番话,让五百浙兵像是打了鸡血一般。 一时之间,饮酒摔碗裂地之声不绝於耳,五百狼已齐指苍天,寒芒割破暮云如元血战。 “戚家军愿为陛下元汤蹈火,踏平建奴!” 第91章 辽东积弊,厚赏收心 第91章 辽东积弊,厚赏收心 童仲揆与戚金在一边看得暗自咋舌。 陛下这擅动人心的话语,比他们这些积年老將还要厉害。 若战前来上这么一段话,这些兔崽子,还不效死拼命,杀得敌人丟盔卸甲? 就在两人震惊的时候,皇帝已经从高台上走下,看向两人,说道:“朕今日方知精锐为何,忠將为谁,南兵军心可用,有你们在,朕心中有底了。” 掌兵权,掌兵权。 便是皇帝,掌兵权也是最重要的。 五代十国殷鑑未远。 多少皇帝因无兵权而死? 他登基月余,掌內廷,斗文官,很多时候动作不敢太大,便是因为兵权未掌。 明初之时,皇帝是掌军权的。 亲军二十六卫,本是一支由皇帝本人亲自掌握的禁卫军,独立於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所管辖的一支军队。 然而土木堡之变时,明英宗朱祁镇率军亲征瓦刺,皇帝亲军二十六卫的泰半精锐部队都作为皇帝的隨扈一同出征,却被早已蹲点设伏长达一个月的瓦刺军阿刺知院部伏击。 亲军几乎全军覆灭,明英宗朱祁镇被瓦刺军俘虏。 勛贵由此一不振,皇权亦是如此, 隨著皇帝的权力逐渐被文官政府,特別是被內阁相权所侵夺。 亲军二十六卫除了锦衣卫之外,都逐渐由兵部控制,而不再是皇帝自己能完全控制的军队。 四卫营所辖腾左卫、腾右卫、武左卫、武右卫,虽然受宫內御马监太监指挥,看似是皇帝的人,然而太监也会受外朝影响。 到底,不如自己的臂膀一般。 而如今,他便是要先將四卫营,变成自己的臂膀! 童仲与戚金两人马上回过神来。 皇帝將他们从辽东召回,肯定不仅仅是演武,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们。 之前他们在蓟镇接到皇帝要调他们进京之时,心中有猜疑,有志志,甚至还有不愿。 他们害怕被人当刀使,平白丟了性命,还要做奴才,尊严被那些『文曲星』狠狠踩到脚下躁。 然而,进京面圣之后,皇帝对他们的態度,皇帝给他们的圣恩,让他们彻底將这些后顾之忧拋之脑后。 陛下厚恩厚赏,知晓他们的苦楚,明白他们的需求,对他们的尊重,不似作偽。 酒肉尽情吃喝,银管够。 甚至给戚家军平反! 如此圣天子,他们若不效死,岂非是狼心狗肺之徒? 因此,两人半跪在地,出自肺腑的恭声说道:“陛下隆恩,我等无以为报,唯有效死,陛下有何詔命,但请吩咐!” 朱由校將两人扶起来,也觉得火候到了。 “朕知你们是忠义之士,故而召见你们来,是有关乎国家的要事。” 果然! 童仲抬起头,斩钉截铁的说道:“末將谨听圣命!” “朕召见二位,有三件事。” 朱由校伸出三个手指。 他语气沉重,却带著杀意的说道:“辽东重镇,关乎九边安危。朕要知道那里的山川险关详情、粮草储备虚实,更要彻查军中积弊:有多少人因党爭貽误军机?多少人剋扣军餉中饱私囊?尔等务必据实奏报,不得隱瞒!” 童仲与戚金当即变色,而皇帝话语未停。 “戚將军镇守蓟州多年,当知边军积弊;童总督新调川兵入辽,必见关外敌情。今既持节在此,凡贪腐构陷、欺上虐下等齦勾当,必须据实奏来! 昔日戚少保曾斩子整军,今日朕亦备好尚方剑。尔等所揭阴私,朕当铸为奸之刃!” 皇帝寒声说道:“专斩那些吸士卒血的硕鼠!” 皇帝此话一出,童仲与戚金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老將军戚金眼神闪烁,拳头紧握,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陛下以赤诚之心待他,他如何能不以赤诚之心报之? 思及此,戚金当即上前,说道:“启奏陛下,末將痛陈辽东三患!” 朱由校欣慰点头,道:“朕洗耳恭听!” 戚金眼神坚定,声如金石,字字千钧,道:“其一曰虚报名额,战兵不足。” “辽东镇驻军虽名义上有八万之眾,实际战力堪忧。经核查,兵册在编士卒虽超八万,但骑兵仅占一成半,其中贏弱战马又占半数,真正能战的精锐骑兵与步兵合计不足两万。 除三大营分驻的精兵外,实际可调遣兵力仅一万余人,却需布防两千多里边墙,分属两名协守、七名参將、十二名游击、二十五名守备管辖,兵力捉襟见肘。” 见皇帝眉头微皱,戚金继续说道:“其二,日火器锈蚀,战马不足。” 他沉重说道:“步军方面,士卒多不谱弓马,偶有持鸟者,装填铅药时战兢半响不得入膛。及至发射,又东瞄西射十不中一。 骑兵体系更显畸形,战马配额半数折损於验收前倒毙,各道採买又受官价限制:標营亲丁家丁战马市价十八至二十两,各营路仅十二三两,边堡低至十两。这导致除將领家丁外,普通骑兵多骑乘劣马,全然丧失野战能力。 火器装备尤显窘迫,开原道全境仅配大將军炮2门,遇警时需向辽阳暂借灭虏炮10 门、铅弹千斤。其余军械多朽钝不堪,弓弩胶漆开裂,刀枪锈跡斑驳。 2 皇帝眉头紧皱,童仲已经是拉住戚金了,眼中有焦急之色。 童仲当场化身八王爷,眼神好似在说:戚將军,你不要再说了! 戚金却是摆开童仲的手,根本不顾童仲的阻拦。 现在在御前不说,以后上哪儿去说? 至於这些话会不会得罪人? 他本武夫,又六十好几了,没多少年活头了,不怕得罪人! 是故,戚金继续说道:“辽东最大的祸患,乃是末將所陈之第三患:军餉剋扣,以至军心失,边备废。” 戚金的话语,那是越说越激昂,越说越激动,老脸分外通红,显然这些话被他恋在心中已久,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了。 “辽东边军的处境实在令人痛心!土兵们每月军只有二钱五分到四钱银子,而且还要分两次发放:四月发折成银钱的“折色“,八月发实物的“本色“。 可这些所谓的本色粮米早就霉烂变质,有的还掺著沙土糠皮;折色银两又被层层剋扣,守边土兵经常整年都拿不到银。 更糟的是边防工事一一边墙上的烽火台十座里倒了六七座,剩下的也只是些土堆,女真人甚至直接拆走砖石去盖自己的房子。从庆云堡到柴河堡三百里防线,原本130座烽火台如今全部废弃。 侥倖残存的哨所士兵都被女真人威胁:敢点烽火就杀,点火晚了也要杀,导致整个边境警报系统完全瘫痪。 现在女真骑兵想来就来,如入无人之境;没有烽火预警,援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一边防废弛到这种地步,简直触目惊心!” 戚金说到最后,都快流出泪来了。 將士们一心报国,冒著生命危险,结果呢? 朝堂是怎么对他们的? 满朝公卿,又是如何看他们的? 朱由校听完,心中十分沉重。 难怪辽东明军时常败仗。 战兵不足,兵器不利,战马缺失,粮餉几无,贪腐受贿,边防废弛..: 辽东的问题有点太多了,若是能打胜仗,那才是奇蹟。 对於辽东边地的明军来说,还愿意守城,拼命,朱由校觉得,这些明军,已经算是天下第一等的忠君爱国之军了。 换做是唐末五代十国,这完全是无法想像的。 军队军人被如此压榨,居然还能继续忍受,继续效命。 大明朝的制度,疑似有些太先进了。 朱由校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辽东边军,还会替大明朝卖命吗? 答案是:绝对不会! 就算不投了建奴,也反你大明! 一个月几百块,你卖什么命? “朕始知辽东边军,艰难若此,朕痛心疾首啊!” 朱由校捶胸,面露痛心之色。 童仲赶忙上前说道:“辽东积弊,非一时而起,陛下有肃清积弊之心,徐徐图之, 辽东必定清明。” 朱由校闻言,面色稍雾,长嘆一口气后,他看向童仲,问道:“童帅以为辽东之弊,还在何处?” 被皇帝这么一问,童仲知晓,自己今儿个必须要说点事情出来。 否则陛下会如何看他? 是故,童仲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臣以为,辽东最根源的问题还在於辽东之地, 百姓多异族而少汉民,且官府管辖不到,后勤难以为继,需要后方支援,以至靡费甚重” 童仲从另外一个方面,陈述辽东的问题。 他认为,辽东局势的恶化,事实上源於明朝经营辽东的策略失败。 在明初时期,为了牵制和包抄北元残余势力,明朝开始注重对辽东的经营,並最终设立奴儿干都司。 为了巩固对辽东的控制,改善当地汉人较少的面貌,洪武、永乐年间甚至多次向辽东进行移民,但由於当地生存条件恶劣等原因影响,收效甚微。 由於无法改变当地少数民族比例过大的面貌,辽东虽然被纳入了大明管辖,不过实际上实行的却是“以夷制夷”的方式。 辽东官员主要由当地少数民族担任,而且实行的是军管制度,大明在当地並未设置管理民政的官府,这是明朝运营辽东失败,导致中后期辽东局势逐步恶化的一个主要原因。 而隨著永乐之后明朝的战略收缩,辽东开始逐渐脱离掌控,最终致使了女真的崛起, 而隨著萨尔滸之战这场决定性战役的失败,辽东问题最终彻底恶化。 其实,辽东的问题,远不止这些。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借著辽东的战爭,不知道多少人大发战爭財,吃得肚满肠肥,唯一的受害者,便是大明朝廷,当然,最后又转嫁到大明朝普通老百姓的头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辽东的问题不在建奴。 而在大明本身。 文官贪墨,边將利益稳固,当地百姓不直明廷已久。 朱由校闻言,知晓辽东的问题巨大,必要做出改变。 不过,改是要改。 但也不能逼迫甚紧,要是逼迫边將士卒生起“投金一念起,顿觉天地宽”的念头,那就搞笑了。 现如今,还是要先整顿四卫营,再整顿京营,再用京营之兵,整顿辽东! 事情一步一步来做,饭一口一口来吃。 朱由校眼中杀气四溢。 四卫营的蛀虫们,等你朱爷爷来收你们罢! 第92章 烈火烹油,人间清醒 第92章 烈火烹油,人间清醒 “辽东积弊甚深,需忠臣良將辅弼,一改顽疾,你们二人下去每人写份关於辽东的弊处,以及解决的办法,之后呈上来,朕要细看。” 童仲与戚金当今跪伏在地,说道:“末將遵命!” 皇帝话语未停,继续说道: “另外,朕还有事情要吩咐你们,成守宫禁的四卫营,积弊甚深,朕需你们做压舱石,好叫朕的人去整顿四卫营,有没有这个胆子?” 御马监所辖四卫营,乃天子近卫,此番前去协理整顿,必定会得罪不少人。 但: 陛下厚恩在前,便是得罪人,又算得了什么? 食君禄,忠君事。 两人眼中皆现坚定之色,说道:“末將定从陛下圣命!” 对此二人的反应,朱由校很是满意,继续说道:“朕募兵数万,將屯西山、丰臺,届时,练兵之事,还需南兵、川兵协助。” 如果说整顿四卫营是得罪人的差事。 那后面这个禁军教头,那就是一个美差了。 万一自己教授的人里面,出了一两个將军,那都有几分师徒情谊。 有这些人在背后撑腰,谁敢轻看他们? 两人斩钉截铁,洪声道:“末將领命!” 之后。 朱由校在內教场赐宴,酒肉皆有,五百浙兵吃饱喝足,手中拿著沉甸甸的银锭,已经知晓他们要效忠的对象是谁了! 不是那些个文曲星老爷们,也不是领兵诸將。 而是头顶上发著璀璨光华、灼灼热浪的太阳! 他们的皇帝陛下! 宴饮完毕,朱由校也从內教场离开,摆驾乾清宫。 国事繁杂,现在东暖阁中,不知道又堆了多少奏章,等著他去批阅呢! 泰昌元年十月十七日。 初冬的京城飘著白雪。 定远侯夫人李氏身著织金缠枝莲纹儒裙,月白披帛在肩头轻晃,鬢边新换的点翠步摇隨看她的步伐轻颤。 她站在垂门前,笑盈盈地迎接著络绎不绝的访客。 廊下红木条案上,堆满了各色礼盒,南来的云锦、北运的皮货,还有装著银票的洒金信封,將往日积灰的檀木案面铺得满满当当。 “姑太太快些上座!” “前儿个宗人府才送来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堂下坐著位穿鸚哥绿路绸比甲的妇人,正是邓绍煜的远房姑母。 “到底是侯夫人气派,这青瓷盏怕是要二十两银子..:”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衣著光鲜的年轻公子抢步上前,其中一人捧著镶宝石的如意,諂笑道:“表兄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咱们这些远房表弟,可得仰仗侯府照应。” 正热闹间,青石板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氏透过万字纹窗根,正瞧见邓绍煜翻身下马,玄色丝常服下摆沾著西山的泥点子,鹿皮官靴踏在青砖上闷响。 邓绍煜一袭玄色织金蟒袍,玉带束腰。 蟒纹在日光下泛著暗金光泽,正是圣上特赐的四爪蟒袍,彰显著不同於寻常勛贵的荣宠。 “侯爷!” 眾人齐声请安,声音里带看討好的颤音。 邓绍煜微微頜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神色淡漠如霜。 他抬脚往內院走去。 李氏快步跟上去,他见到邓绍煜兴致不高,当即说道:“老爷,都是些沾亲带故的, 总不好驳了面子?” 邓绍煜在游廊下驻足。 “如今圣上交予我募兵的重任,多少双眼睛盯著。这些人里指不定藏著恨不得侯府破败之人的眼线,或是其他勛贵派来探听虚实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氏,似有责备之色。 “记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氏咬了咬嘴唇,点翠步摇在鬢边轻晃:“可这些都是——“ “夫人。” 邓绍煜抬手止住她的话。 “当年咱们落魄时,这些人躲得比谁都远。如今不过是看我得了圣宠,想来分一杯奠羹。” 他望向院外喧闹的人群,眼神冷冽如鹰。 “越是风光时,越要守得住本心。明日起,除了三品以上官员,其余閒杂人等一概不见。” 李氏点了点头,但表情来看是不愿的。 好不容易能够人前显圣,过一过癮,侯爷反倒是怕这怕那。 邓绍煜解下犀角革带,隨手递给身后小廝。 “夫人,今早礼部王侍郎送的蜀锦,退回去。 李氏脸上笑意僵了僵,生硬说道:“那可是二十匹妆缎..: “五军都督府事的位子多少人盯著?替陛下招募新军的事情,又有多少人眼红?『 邓绍煜逕自走向书房。 “別看现在侯府风光,但一旦出了差错,那可不是回到以前过苦日子的时候,那是连小命都要不保。“ 李氏抿了抿嘴,横眉紧皱,她小家小户出身,哪里懂得这种大道理。 “另外,这几日別人送来的礼物,也都退回去。” “什么?” 李氏一听,顿时急了。 “那些个礼物,至少有几千两,侯爷你疯了吗?” “妇人之见!” 邓绍煜冷哼一声,眼中有著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等有圣恩在,什么富贵没有?现在收了这些礼物,你是要为夫被锦衣卫押到詔狱去吗?” “退一些算了,不至於全退了..:”李氏小声嘀咕。 邓绍煜冷冷的看著自己的夫人。 “侯府烈火烹油,夫人若是不警醒,恐侯府有倾覆之危,为了侯府著想,为了列祖列宗著想,我也只能休妻了。”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定远侯这句话说出来,定远侯夫人面色登时煞白,身上的綾罗绸缎,脖颈上的珠宝首饰,顿时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她终於怕了。 “侯爷,別说这样的话,那些礼物我全退了便是,莫要嚇我。” 女人就是矫情,但今日不狠狠敲打,恐怕侯府要被这个蠢女人害死。 邓邵煜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抬头望向李氏,问道:“四卫营中,可有拜帖?” 第93章 权欲迷局,勛门暗影(求订阅!求月票!) 第93章 权欲迷局,勛门暗影(求订阅!求月票!) 房中,火盆烧著炭火,给书房增添了不少温度, 坐在太师椅上的定远侯邓邵煜老神常在。 募兵之事,很有讲究。 若是他愿意的话,从中便可谋取暴利。 毕竟能够在京城当兵,成为军户,多少人想要挤进这个门槛? 这可是铁饭碗! 而要挤进这个门槛,你要不要钱?舍不捨得钱? 明朝按规定募兵每人给安家银5两,这五两银子,可不可以剋扣些许? 一个人五两,一万人就是五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更不用说虚报空、倒卖军籍...都是钱啊! 也正是因为他大权在握,才有这么多人舔著脸上前。 因为从他指甲缝里漏点油水,就够下面的人吃得满嘴流油的了。 但这是陛下交给他的第一个差事。 这差事,他要做得漂漂亮亮的,好让陛下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 对其他人,他可以理都不理,但和四卫营的人,却可以接触一下。 毕竟陛下有意整顿四卫营,在这个时候,谁敢来接触他,他便可利用他。 不管如何,陛下的恩情,他必还上一些。 至於会被別人嫉恨? 他要的就是被別人嫉恨! 別人不嫉恨他,陛下又如何放心用他? 得交一些把柄在陛下手中,让自己的性命,时时刻刻的掌握在陛下手中,如此,他方才可以真正的永保圣眷。 定远侯府,才能永远屹立不倒。 “侯爷,拜帖皆在此处。” 李氏现在真怕了,赶紧將拜帖拿上来,终於是找到武骤左卫、武驤右卫、腾驤左卫、 腾骤右卫所部的拜帖。 其中拜帖多是千户、百户一流。 而在一眾千户、百户的拜帖中,武骤左卫指挥使李如楨的拜帖,就显得格外显眼了。 “李如楨...” 他不是被革了职的吗? 邓绍煜脸上露出沉思之色,很快,他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出来。 “李如楨,岂非与我相类?” 李如楨是名將李成梁的第三子。 去岁,辽东危在旦夕,朝廷无镇辽將军可派,有大臣建议以李氏旧威,派李如楨为镇辽总兵官。 李如楨虽为將门之后,然並不知兵,初守铁岭,后屯瀋阳。 去年,建奴攻铁岭,其拥兵不援,致铁岭失陷,李如楨被罢官。 议论汹汹,科道之中,不少人弹劾李如柏、李如楨兄弟,欲將其兄弟下狱论死! 如今其递来拜帖,是想要靠自己搭上皇帝,以求翻身? 整顿四卫营,这个人可以利用! 一想到可能立功,被陛下称讚,邓绍煜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他当即转身对著身后管事说道:“命人传信,今夜请李如楨入府。” 西城阜財坊。 有一处气派宅邸嘉立。 此地近皇城西安门,距五军都督府仅二里,便於参赞军务。 这处气派的宅邸,正是万历八年李成梁普寧远伯时敕建,占地三十亩,按伯爵府制设五进院落。 正门悬|镇辽勛第”匾,二门影壁绘雪夜下抚顺战功图。 正厅一镇虏堂”可容百席,萨尔滸战前常宴九边將领,堂前陈设建州卫进贡熊皮、 鞋金刀。 东厢设军机籤押房,存辽东各堡布防图,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反明前,曾有夜不收在此急递建州扩军密报。 然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 如今的李府门可罗雀,满地的落叶无人清扫,衰败的气息,都不用入府,便可嗅得。 今时今朝。 镇虏堂內蛛网垂梁。 “三弟何苦穿这身行头。”他突然笑,酒碗重重砸向桌面。 李如楨不置可否,缓缓说道:“定远侯府的下人前来通信,邓绍煜今夜要见我。” “是那幸进好运的定远侯,得到了陛下的重用?呵呵,当真是重用吗?” 他狂笑看掀翻酒罈。 当唧! 李如柏的银杯摔进酒泊,惊起满室浮尘。 “陛下信重有何用?一旦打了败仗,还不是你我今日的下场?” 李如楨猛地站起,激动的说道:“二哥!看看我们的弟兄们!他们跟著李家出生入死,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以至於要典妻子,祈求过活,你忍心吗?” 萨尔许之战,李如柏大败,溃逃路上,魔下辽东铁骑大半战死,家丁几乎散亡殆尽。 部分家丁逃往建州。 更多的家丁,跟隨他逃回来。 被今年兵部清查辽东军籍吃空的藉口裁撤。 边將吃空养家丁是常態,失势之后,权柄自然也被收回。 这些人多数沦为流民,连饭都没得吃。 “忍不忍心?” 他沙哑地笑起来。 “当年萨尔滸之战,杜松的火器营比家丁精锐百倍,还不是埋在那片雪原里?忍不忍心,又有何用?区区一个定远侯,保不住我等,至於那些家丁,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还如何保他们?。” “可现在不一样!” 李如楨扯松玉带,脖颈青筋暴起。 “邓绍煜得圣眷,正在北直隶募兵。只要他首肯,几百弟兄便又有皇粮可吃!” 李如柏双目赤红,吼道: “你以为定远侯是什么菩萨心肠?他要的不过是我们手里那点残存的辽东人脉!等榨乾了最后一点价值,转头就能把我们兄弟送进詔狱!” 李如楨跟跪后退,后背撞上陈列韃靶金刀的楠木架,寒光闪闪的刀鞘纷纷坠落。 他弯腰拾起一把锈跡斑斑的雁翎刀,刀锋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二哥,你难道忘了父亲临终时的话?李家世代忠良,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住跟著我们的人!如今家丁们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你却要他们陪著我们等死?” “忠良?” 李如柏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忠良的下场,就是满门抄斩,就是这满地的落叶!” 李如楨握著雁翎刀的手开始发抖。 刀光晃过墙上褪色的雪夜战功图,仿佛又回到那个令李家蒙羞的夜晚。 萨尔滸的漫天大雪里,明军的火把被女真骑兵踏成粉,他和李如柏带著残兵在山谷间奔逃,身后是杜松营中冲天的火光。 那一战之后,大明与建州局势逆转。 那一战之后,李家两代人在辽东的经营,也付之一炬了。 “我不管什么阴谋圈套!” 李如楨突然將雁翎刀狠狠插进地砖。 “今夜,我便去定远侯府替弟兄们搏个前程。你若怕死,就缩在这破宅里等著锦衣卫!”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如柏抓住后领。 “站住!” 李如柏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以为带著家丁投奔定远侯,就能全身而退?现在朝堂上党爭正凶,不管谁倒台, 都要拉几个武將来垫背。我们兄弟是萨尔滸的败將,身上背著几十万条人命,就是块人人都想啃的肥肉!” 李如楨猛地甩开兄长的手,玉带彻底崩断,玉四散滚落。 “肥肉?我们现在连丧家犬都不如!” 他指著满地狼藉。 “看看这李府!樑上的燕子都飞走了,老鼠在祖宗牌位上屎!你以为缩在这里就能逃过清算?” 李如柏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像是精气神都被抽乾了一半,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要去,就去吧。但记住,別打著李家的旗號。我们兄弟的命,早在萨尔滸就丟了。” 夜风卷看枯叶灌进厅堂,吹得蛛网作响。 李如楨望著兄长僂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父亲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他们兄弟出镇辽东。 那时的李府门前,车水马龙,旌旗蔽日,谁能想到今日的光景? 他转身走向庭院,月光照著满地的碎玉和残酒。 暗处传来家丁们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婴儿飢饿的蹄哭。 李如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著醉意和绝望:“告诉孩儿们,把盔甲上的李家纹章都刮掉。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李家军...” 李如楨眼眶发红,一声不的朝著府外走去。 他知晓自己的兄长是刀子嘴豆腐心,若他真的不在意家丁部曲的死活,何至於要典卖家当,接济他们? 兄长,死要脸面活受罪。 李家倒了,但李家却不能对不起弟兄们。 面子,算的了什么呢? 时已近黄昏。 李如楨走出褪漆的大门,踩进街边泥泞的落叶堆。 西城的小巷瀰漫著泄水臭味,破旧的屋檐下蛛网密布,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跪在墙角,用破瓦片挖草根。 转过残破的鼓楼,街上嘈杂起来。 粮店门口掛著“每石四两”的木牌,几个汉子著空布袋和伙计爭执,麩皮撒了一地,被乞写爭抢。 “娘,疼..—” 街角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妇人正把树皮渗出的浆液抹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 远处传来丝竹声,两顶华丽的轿子拐进胡同,帘子掀起时,露出半截缀著珍珠的华贵裙摆,隨意將名贵的糕点扔到地上。 夜风微凉,李如楨在定远侯府前停下。 墙根下蜷缩著一个死去的乞弓,手里还著半块观音土。 同一座城,隔著一条街巷,或是隔著一面墙,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王朝末日,人生百態,莫过於此。 李如楨嘆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定远侯府大门。 第94章 圣裁抄商,银策驭阉(求订阅!求月票!) 第94章 圣裁抄商,银策驭阉(求订阅!求月票!) 李如楨踩著青石板上的冰面迈入定远侯府。 邓绍煜亲自迎至仪门。 “李指挥,请!” 定远侯抬手虚引。 李如楨喉头微动,有些疑惑定远侯对他如此客气, 失势的李家,照理说应该是人嫌狗厌,但定远侯似乎对他別有所求。 怀揣著满腹疑问,李如楨穿过三进院落。 正厅门高悬“靖边阁”匾额,两侧立柱刻著“铁衣映寒月,金戈卫紫宸”,墨跡尚新,似是近日所题。 踏入大堂,下人引领李如楨至客座,並端上茶水。 天色渐暗,寒气渐起。 堂中的火盆无法驱散所有的冰寒。 定远侯指尖叩击著紫檀木扶手,发出篤篤轻响,他的话也是说出来了: “今日收到李指挥拜帖,倒叫本侯好生疑惑。” 邓绍煜端起羊脂玉盏,茶汤映出他微扬的眉梢。 “你我往日並无深交,此番————” “侯爷明鑑!” 李如楨猛地抬头,諂媚般说道:“卑职听闻侯爷奉旨募兵,特来献上厚礼。” 邓邵煜警了李如楨一眼,道:“我倒是要看看,指挥使厚礼为何?” 李如楨当即说道:“卑职旧部尚有近千人,皆是弓马嫻熟、歷经百战的精锐。若侯爷不弃,自可为侯爷效死。” 邓绍煜手中茶盏顿在唇边。 “李指挥使好大的手笔,一千多的家丁,李家就算衰败了,还有如此影响力。” 他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只可惜本侯魔下,最不缺的就是能征善战之辈。” 大明朝现在缺打仗的人吗? 不缺! 九边隨便一拉过来,谁不会打仗?谁的弓马不嫻熟? 只是没餉银而已。 “况李家千人入营,本侯如何如臂指使?他们是忠於李家,还是忠於陛下?” 李如楨喉间发紧。 “他们自然是忠於陛下,忠於大明的。” 李如楨似乎觉得定远侯这番话是跟他要好处,他咬了咬牙,说道:“卑职愿以李府老宅相赠!三进五院,占地三十亩,距皇城不过二里!” 话音未落,邓绍煜已放下茶盏。 他缓步走到李如楨面前,说道:“李指挥这是病急乱投医?” 定远候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还是说——你以为本侯缺那座破败的宅子?” 言外之意很明显:定远侯府现在蒙圣眷,要什么宅子没有,偏要你李家的宅子? 李如楨瞳孔骤缩。 “侯爷!” 李如楨哀求道: “卑职追隨陛下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些家丁跟著卑职出生入死,如今没了差事,闔家上下,竟连温饱都难,以至於到了典妻子的地步,他们没有罪过,他们为大明立过功,他们为大明流过血,还请侯爷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给他们一碗饭吃。” 定远侯摇了摇头,说道:“城外的流民,哪一个不是典妻子求活,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们是有功,但朝廷难道没有赏赐?功过相抵了。” 李如楨见邓邵煜铁石心肠,不禁想起了之前兄长李如柏的话。 他抿了抿嘴,藏在袖口的拳头骤然紧握。 他缓缓地从客座上起身,跪倒在邓邵煜身前。 “还请侯爷看在我李家与国的功劳上,帮卑职这一次,日后但有吩咐,如楨莫敢不从。” “当真?” 李如楨闻言大喜,他以为邓邵煜答应了他呢! “多谢侯爷。” 砰砰砰~ 李如楨连磕三个响头。 “別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寧远伯对社稷有功,你为他的子嗣,何必折辱自己?” 李如楨摇头苦笑说道:“尊严算得了什么?我现在唯一的牵掛,就是被我牵连的那些部曲弟兄们。” 雪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去,月光透过雕窗杨洒在邓邵煜肩头,將蟒纹勾勒出森冷的轮廓。 “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见李如楨的模样,邓邵煜更觉得他可以一用了。 “你在四卫营当过差?” 李如楨不清楚定远侯为何如此问,但还是点头,说道:“当过差。” “对四卫营的情况,熟悉吗?”邓邵煜目光灼灼。 李如楨愣住,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回侯爷,卑职除去年赴辽东,其余岁月皆在锦衣卫、四卫营任职。可以这么说,在北京城中,营中事务比卑职更了解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好!” 邓绍煜突然大笑。 “本侯有一法,可助你翻身。” 他逼近李如楨,鼻尖几乎相触,眼神充满著怀疑与期盼。 “不知李指挥可有这个胆子?” 李如楨看著邓邵煜那灼灼闪著欲望的眼神,只觉喉间发苦,他的心怦怦跳,似乎意识到,对於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此生仅有,可以翻身的机会! 他强忍著激动的心,拱手问道:“请侯爷明示!” 邓绍煜慢悠悠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汤热气氮氬中,他眯起眼晴,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早有整顿四卫营之意。” “李指挥既然熟悉內情,何不助陛下一臂之力?” 李如楨望著定远侯眼中跳动的幽光,耳边仿佛又响起李如柏的冷笑:“当心卷进什么圈套阴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此刻,他身后是李府老宅漏雨的屋檐,是家丁们飢黄的面孔,是辽东雪原上未寒的尸骨。 若是不衝进这个圈套,他如何能改变这些局面? 辽东走一遭,李如楨早已经不是曾经的京城紈。 李家的血脉,本就流淌著阴谋诡计。 只是之前,他有父亲李成梁、长兄李如松、二哥李如柏在前面顶著,可逍遥快活,做京城恶少。 但现在,没有人会顶在他前面了,什么事情只能靠他自己了! 李如楨眼神坚定。 如果陛下要用他这把刀整顿四卫营,那他就是最锋利的刀。 至於得罪人? 李家已经落魄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怕得罪什么人? 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 不若,死得轰轰烈烈一些! 不若,替他的弟兄们了,爭个前程出来。 李如楨当即说道:“请侯爷转呈宫里,卑职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再次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这一次,他听见了自己骨血里沸腾的欲望,也听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泰昌元年,十月十八日。 正午。 今日朱由校依旧御经筵。 而且,为了儘可能多的处理国事,经筵奏对,他硬是拖过了午时。 拖得这些百官被尿的面色紫红,差点绷不住了,朱由校这才宣布经筵结束。 这些臣子,为了噁心他,琐屑小事的奏章都要呈递上来,分明就是要將他这个皇帝累死。 既然你们有这种小心思,就別怪朕以己之道还治彼身。 以后你们上早朝或是经筵之时,最好少喝点水。 不然若是出了君前失仪的事情,他可不会轻饶了。 回到东暖阁,用完午膳之后,朱由校当即將魏朝、魏忠贤、王体乾等老太监推荐的得力太监召见过来。 一时之间,东暖阁中乌决决的跪著十多个人。 这些人年纪有大有小,年纪大的和王体乾差不多,年纪小的,也有三十岁以上了。 御座之上,朱由校拿著一本小册,看著这几个人的名字。 李永贞、刘若愚、石元雅、梁栋、李朝钦、王承恩、曹化淳、高起潜、方正化、李凤翔、王德化... 仙之人兮列如麻。 其中很多名字,都是朱由校耳熟能详的。 譬如那王承恩,就是陪著崇禎在煤山上吊的太监, 而且,朱由校翻开这些人的履歷才能,发现这些个人,各个都是人才。 例如这个曹化淳受“近君养亲”风气的影响,於十二三岁左右入宫。 因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在宫中受到良好的教育,诗文书画,样样精通,深受司礼太监王安赏识,倚为亲信。 王安倒台后,又深受魏朝赏识,被选入內书堂习经史,受教於翰林学士。 又例如李永贞,能读四书与《诗经》、《书经》、《左传》、《韩非子》等书,有翰林学士的学问。 至於其他人,各有所长。 朱由校將小册合上去,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心腹推荐上来的太监,朕看你们的履歷,一个个都很漂亮,朕现在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皇帝训话,下面的人一动不敢动。 朱由校话语未停,继续说道:“晋商八大家谋逆,朕已经下令各地查封各家,然而抄家之事,仍需你们在侧监督,防止有人胆敢贪墨!” 借著刺君案,朱由校得到了开刀晋商的机会。 然而,面对著八大晋商这块肥肉,不仅仅是他这个皇帝眼馋,当地的官员,朝中的公卿,怕也很眼馋。 但这些肥猪,他皇帝要杀,谁敢抢他的钱,他便要杀谁。 毕竟。 对普商来一波竭泽而渔,日后再想获得如此多的钱財,那便需要对盐铁、宗王、官吏、税收下手了。 这些可都是硬茬儿! 朱由校编练新军、朝廷改革、解决辽东问题,短时间內,都要依仗著抄家来的钱財。 至於靠看辽餉、赋税? 恐怕难以为继。 不对国內进行大的改革,赋税绝对收不起来。 而要对国內进行大的改革,就需要编练新军,让辽东不再成为大明的出血口。 然,没有钱便练不了新军、没有新军就解决不了辽东方面的问题。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思及此,皇帝眼神顿时变得狠辣起来。 “尔等是朕提拔起来的亲信太监,出了紫禁城,便代表著天家,若是敢与外臣勾结, 朕定不饶恕,凌迟处死。剥皮实草这都是轻的,尔等可明白?” 跪伏在东暖阁中的太监又激动,又害怕,当即说道:“奴婢等绝不敢徇私枉法,定办好陛下的差事!”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尔等办得漂亮,朕也不吝嗇赏赐,尔等抄家所得的银两, 朕会拿出五分,替你们这些太监存著,日后作为你们的养老钱,你们的后路朕已经帮你们铺好了,若敢有贪墨,別怪朕无情。” 五分就是百分之五,抄家若是能得一千万两,那便是五十万两的养老钱。 若是能抄两千万两,那养老钱就是一百万两。 如何提高太监的主观能动性,这就是朱由校的方法。 果然,皇帝这番话说完,下面的这些太监马上激动起来了。 太监的养老,一直是这些宦官的心腹大患,如今皇帝替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如何不感激涕零? 曹化淳动作最快,他以额触地,感激道:“皇上连我们这些奴才的琐事都记掛在心上,居然动用国库银子给我们安排身后事,这样的仁德简直堪比尧舜!当年韩愈在《送杨少尹序》里还感嘆太监死后无人料理,如今皇上连太监都能恩泽庇佑,真是开创了千古未有的仁政啊!” 言罢竟涕泗横流,脸上水渍满溢,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了。 王承恩心中亦是感动,说道:“奴婢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见过太多老太监冻死街头。 皇上如今这样为我们安排后事,简直像再生父母!我们这些奴才哪敢不尽心效忠?就算明天就要为皇上拼命,我也绝无二话!” 说完,那是磕头如捣蒜。 太监之中,年纪最轻的方正化膝行出列:“奴婢虽不识字,却知戏文里包龙图駙马。陛下今將我等阉人当人看.::” 这太监突然扯著嗓子哭喊:“奴婢便是查抄晋商死了,魂儿也要守著陛下的银车!” 魏朝、魏忠贤、王体乾三人见此情形,暗自咋舌。 这些人本是他们推举而上的,是他们的人,然而,经陛下来了这么一遭,恐怕,他们的话在这些人中就不怎么灵了。 这便是陛下的御下之道吗? 对这些新锐太监们的反应,朱由校很满意。 但忠诚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要做出来。 而且,他只需要有能力的忠诚,没能力,便是再忠诚,又有何用? 朱由校在一边暗暗警告说道:“记住你们今日说过的话,事情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事情办砸了,引出了什么民变兵变,別怪家法无情,国法难容。” 言罢,朱由校让这些人下去,而魏忠贤在眾太监离去之后,躬身趋前三步,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跪伏在御前,双手高举册子,道: “启稟皇爷:关於四卫营的贪腐问题,老奴这十天日夜查证,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记在这摺子里了,恳请皇上御览。” 魏忠贤,终於是將刀递过来了! 第95章 阁中惊变,勛宦对质 第95章 阁中惊变,勛宦对质 泰昌元年十月十九日。 清晨。 皇帝召武骤右卫指挥使永康侯徐应垣、腾骤左卫指挥使成国公朱纯臣、腾骤右卫指挥使惠安伯张庆臻入宫。 三人从轿子上走下,当看到互相的面孔之时,心中皆是一惊。 “成国公?” 徐应垣裹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忧虑,低声嘟囊道:“这大清早的急召,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永康侯,惠安伯,你们也被陛下召见了?” 成国公朱纯臣微微頜首,神色凝重,他轻抚著腰间的玉佩,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三人皆是掌四卫营的勛贵,陛下同时召见,难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多时,宫门缓缓打开,一名太监快步走来,尖著嗓子喊道:“永康侯徐应垣、成国公朱纯臣、惠安伯张庆臻,即刻入宫勤见!” 三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太监向宫內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四周的宫灯在雾气中散发著微弱的光,光影摇曳,更添几分压抑。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迴响。 来到乾清宫,入了东暖阁,三人跪地行礼,高呼道:“臣腾骤左卫指挥使成国公朱纯臣(武骤右卫指挥使永康侯徐应垣、腾驤右卫指挥使惠安伯张庆臻)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三人拜见了皇帝之后,却没听到皇帝的回应,那个『朕安”二字,迟迟没有出来,眾人心中志芯。 他们偷偷的一抬头,往周围一瞄,顿时瞳孔骤缩,像是被人掐住脖颈一般,都忘了呼吸了。 东暖阁中,原本摆放著的古玩字画、精巧器具都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光闪闪的刀兵整齐地排列在墙边,反射出森冷的光,仿佛隨时都会被抽出用於杀伐。 而御座之上的皇帝,也並非著龙袍,而是身著戎装军甲,那厚重的鎧甲上的鳞片在烛光下闪烁著金属的光泽,腰间悬掛的佩剑剑柄上宝石夺目,却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三人见到这个场景,更是胆颤,双腿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皇帝面含杀气,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他直接开门见山,冷冷开口: “朕让你们管四卫营,竟管出这么多烂事!吃空、卖军籍、毁武备,这些勾当闹得沸反盈天,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你们吃著朝廷俸禄,干这种鼠窃狗偷的勾当,就不怕王法吗?” 皇帝的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在东暖阁中迴荡,震得三人的耳膜喻喻作响。 徐应垣率先反应过来,他向前爬了三步,脸上堆满了惶恐,连忙说道: “陛下明鑑!臣虽掛著武骤右卫指挥使的虚衔,其实不过衣冠沐猴、户位素餐。营里的帐本、军餉、兵器、粮草这些事,全由监军太监把持,臣每年就领个俸禄,其他一概不知。如今营中弊案闹得这么大,实在不是臣这等愚钝之人能事先察觉的啊!” 他偷偷抬眼观察皇帝的神色,只见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心中顿时“咯瞪”一下。 成国公朱纯臣知晓自己的手脚不乾净,生怕会被皇帝追究,他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陛下容稟!臣虽然担任腾骤左卫的职务,但日常事务繁杂,每个月也就去巡视个一两次。军籍登记、粮发放、武器操练这些事,都交给营里的军官和文书处理,確实不是臣这样愚钝的人能事先察觉的。 如今这些小人竟敢藐视法纪、营私舞弊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他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声音中带著一丝哭腔。 而朱由校见他的表演,却是无动於衷。 事情敢做,却不敢认? 把锅推得乾乾净净?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悦。 这声冷哼,让三人的心骤然一凉。 皇帝无言,只是將写有四卫营醃事的案卷狠狠地扔在他们面前。 “啪”的一声,如同重锤砸在三人的心上。 朱由校质问道:“这些罪证確凿,明明白白写在案卷上,岂容你们推卸责任?朕常听说“武將当战死沙场,文臣当死諫尽忠“,你们现在却学那狐狸老鼠钻洞躲藏,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三人看著地上的案卷,脸色变得煞白。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挣扎。 承认罪行,还是不承认? 许久之后,最后永康侯徐应垣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死不承认: “陛下明鑑!这定是奸人栽赃陷害,编造罪名来污衊臣等的清白。那些人眼红四卫营的权位已久,如今学秦檜搞“莫须有“的把戏,想借您的天威来谋取私利。恳请陛下明察!” 朱纯臣也附和道:“陛下圣听!臣等世代受朝廷恩典,就算粉身碎骨都报答不完,哪敢败坏臣节、辜负皇恩?这一定是奸人暗中捣鬼,借谣言陷害忠良啊!” 惠安伯张庆臻更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诉道: “臣愿以死明志,剖心为证!恳请陛下严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定要让这些奸恶之徒在光天化日下现形! 当年武帝彻查巫蛊案,终將主谋江充正法;宪宗追查刺杀裴度案,最终擒获李师道。 如今奸人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若陛下圣明彻查,臣等即便万死,也强过蒙冤受辱!” 说到最后,三人痛哭流涕,居然委屈上了。 喷喷喷。 果然,演技好的,都在政界。 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著鬼话,还义正言辞? 若不是证据確凿,朱由校都要信了这些人的话。 见他们还冥顽不灵,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伸手拍掌。 隨著这清脆的拍掌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武骤左卫提督太监刘应坤、武骤右卫提督太监王朝辅、腾骤左卫提督太监纪用、腾骤右卫提督太监李实等八个太监被『大汉將军”带了进来。 这八个人衣衫不整,头髮凌乱,有的脸上还带著淤青,显然被大刑伺候过。 他们脚步跟跪,被士兵们押著走到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低著头,不敢看皇帝,却对三位勛贵怒目而视。 徐应垣、朱纯臣、张庆臻三人看到这场景,差点被嚇尿了。 朱由校看著他们的丑態,眼中的厌恶更浓了。 怎么? 现在怕了? 他冷冷地说道:“你们不是说不知情吗?不是要朕彻查吗?现在,就让你们听听,到底是谁在捣鬼!” 说著,他示意太监们开口。 刘应坤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但还是哆哆嗦嗦地说道: “陛下容臣冒死以闻:武骤右卫吃空餉、剋扣军粮这些勾当,都是永康侯徐应垣在背后指使的! 他逼著我们做假帐、虚报兵员,每年发餉时都以补贴折色、抵充旧兵器为藉口,私吞三成军,半夜偷偷运到永康侯府。 奴婢以前怕他权势,被迫跟著干坏事。如今见皇上圣明,不敢不把实情全抖出来!” 徐应垣听到这话,脸色变得铁青,大声吼道:“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在诬陷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但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眼神也有些闪躲。 这些微表情,都被皇帝看在眼里。 腾骤左卫提督太监纪用磕头如捣蒜,如同死前要拉人垫背的恶鬼一般,朗声道: “皇爷容稟!腾左卫倒卖军籍、虚报名额的勾当,都是成国公朱纯臣主使的!他让我们偽造兵册,把空额卖给富商子弟,每个名额要价一千两银子,敛財充入私库。 朱家还和普商王登库等人勾结,偷偷把军械卖到关外,导致军营空虚,武备废弛。奴婢过去畏惧他的权势,被迫参与舞弊,如今见皇上圣明,怎敢不把实情和盘托出?” 朱纯臣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纪用骂道:“你这个狗奴才!竟敢血口喷人!我看你是受了別人的指使,想要陷害我!” 李实也说道:“陛下垂察!腾骤右卫倒卖军械的勾当,都是惠安伯张庆臻在背后主使!他勾结奸商,偷偷贩卖盔甲火器。 卖出去的佛郎机炮、铁甲、三眼这些武器,都转手卖给了蒙古各部,每年赃款不下五万两银子。 搞得我们卫所装备空虚,土兵操练时只能拿著木棍当兵器,真打起仗来怎么抵挡敌人?求陛下立即派锦衣卫去查抄他在西山的別院,赃物罪证肯定都在那里!” 其他几个太监也纷纷开口,將三人的罪行一一面呈。 每说一件事,三人的心就凉一分。 他们没想到,这些平日里跟他们蛇鼠一窝的太监,此刻竟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搂出来。 一瞬之间,整个东暖阁嘈杂无比,简直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四卫营提督、监军太监们和三个掛名勛贵互相指责,推罪过,活脱脱的泼妇骂街, 就差在东暖阁上演全武行了。 “够了!” 皇帝重重拍了御座,巨响之下,眾人皆不敢多言,纷纷跪伏而下。 皇帝冷笑一声,说道:“到了现在,还在互相推,四卫营糜烂至今,不是你们做的,那是谁做的?” “如今证据確凿,你们还想抵赖?” 朱由校眼中杀气更重。 “三千浙兵、会同兵部、户部、都察院、锦衣卫,早已经去到四卫驻地,届时兵部核名、户部核餉、卫所核械,你们的齦事难道还瞒得住?” 皇帝冷冷的看著跪伏在地的勛贵、太监们,说道:“朕今日召见你们,原本是想给你们个机会的,但不想,你们居然是如此待朕,当真以为朕是昏君,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吗?” 皇帝此话一出,眾人皆是胆寒。 在这个时候,若是还强撑著,恐怕真的要被拉到菜市场斩首了。 徐应垣“砰碎砰”地磕头,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他哭喊道:“陛下开恩啊!臣知罪了!都怪臣贪心作票,辜负了皇恩,坏了朝廷法度。臣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当牛做马的份上,饶臣这一回吧!” 朱纯臣也跟著磕头,说道:“臣愿变卖家產,把贪的银子全数退还户部,再献上城外三处田庄、通州五间铺面来填补军餉亏空。求陛下开天地之恩,饶臣一命!” 张庆臻则爬过去,抱住朱由校的腿,哭著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其余太监只是磕头。 他们哭得涕泗横流,狼狐不堪。 朱由校看著这些人,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还是冷冷地说道:“你们犯下如此大罪,若不严惩,如何能服眾?如何能整顿四卫营?如何能让天下百姓相信朕是个圣明的君主?” 皇帝的言外之意很简单:你们的演技还算可以,但如何赎罪,才能让朕原谅你们? 徐应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说道:“陛下,臣愿意戴罪立功!如今四卫营混乱不堪,臣愿意协助陛下整顿。” 朱纯臣与张庆臻也连忙说道:“陛下,臣等也愿意!” 朱由校沉思片刻,缓缓收起佩剑,说道:“你们的罪行不可饶恕,但念在你们还有一丝悔过之心,朕暂且饶你们不死。不过,你们必须將功赎罪。” 皇帝这句话,让眾人送了一口气,然而接下来的一句,却又让他们变了脸色。 “先將这些年贪墨的钱財吐出来,少了一分,朕要你们用人头来抵。” 朱纯臣、徐应垣、张庆臻脸色像吃了屎一般难看,但却不敢说什么,只得叩头称是。 朱由校看著狼狐的三人,充满警告意味的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都给朕去各自负责的卫所之中,协助整顿事宜。若是整顿不好,或是再让朕发现有任何贪墨作乱之事,朕绝不轻饶,你们就等著满门抄斩吧!” 最后通发出来,三人哪敢有其他小心思? 一个个即头如捣蒜,连忙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臣等一定竭尽全力,协助陛下整顿四卫营!” 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担忧和志志。 割肉补亏空,还要帮助陛下整顿四卫营,这不知道有得罪多少人。 然而,他们也想明白了:得罪再多的人,也总比自己被抄家来得好。 他们別无选择! 第96章 驱霆策电,天威肃军 第96章 驱霆策电,天威肃军 明代卫所標准建制为五所制(前、后、左、右、中),然禁军特殊性,泰昌元年武骤左卫实设三所: 前千户所:专司火器,驻西苑火器库。 左千户所:掌內操训练,驻皇城西安门內校场。 后千户所:护卫汤泉行宫,兼守天寿山明陵。 名义上,武左卫的主官是李如楨,但已经被去职,並不管事。 实际上管事的,是武骤左卫提督太监与监军太监。 这些人都已经被皇帝“请”过去了。 为了整顿四卫营,朱由校是早有准备,他以军练阅兵为名,將三个千户所的兵卒都召见到西苑內教场中。 此刻內教场上,乌决决的一大群人,其中大多都没有穿戴甲胃。 大雪纷飞,雪肆意地飘落,打在眾人身上。 那些勉强穿著甲胃的兵卒,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甲胃破旧不堪,缝隙处的絮都露了出来,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更有甚者,竟以纸甲充数,纸甲被雪水浸湿后,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毫无防护作用可言。 人群中,不少人是临时被徵调来充人数的地痞流氓。 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在內教场中交头接耳,吵吵。 有的嘴里还叼著草根,满不在乎地四处张望;有的则相互推揉打闹,完全无视这是在教场之上。 他们心里都在盘算著,这场军演之后,朝廷是不是会发赏钱。 要是能捞上一笔,回去又能天酒地一阵子了。 而几个千户面色就没那么轻鬆了。 前千户所千户马承光,此刻眉头紧锁,不时用手抚著鬍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他看著这些不成样子的兵卒,心里暗自担忧,陛下这次召集他们到內教场,还不让带武器、穿戴齐整甲胃,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左千户所千户毛国器、后千户所千户兼汤泉行宫防务总管王应龙此刻满脸愁容。 他们本就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召集感到莫名其妙,如今看看眼前混乱的场景,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圣心难测,前途渺茫啊! 雪越下越大,教场上的气氛愈发压抑。 兵卒们的嘈杂声在寒风中迴荡,而几个千户的心情,就如同这阴沉的天空一般。 就在此时,教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雪幕中骤然现出一队锦衣卫,绣春刀寒光凛冽,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忠贤披著貂裘大擎,面色阴沉地走在最前,身后紧跟著兵部、户部、都察院的官员,个个神色肃穆。 更令人心惊的是,戚金率领的五百戚家军如铁壁般压了过来,他们甲胃鲜明,长枪如林,步伐整齐划一,瞬间將整个內教场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原本懒散的武驤左卫兵卒顿时若寒蝉,几个地痞缩著脖子往人堆里钻,连千户们也绷紧了脊背。 兵部和户部的官员迅速在將台下摆开案读,帐簿、名册摊了一桌,笔砚朱印齐备。 都察院的御史冷眼扫视全场,手中捧著弹劾奏章的副本。 魏忠贤缓步登台,雪粒落在他肩头,却掩不住那股逼人的威势。 他眯眼看向三位千户,嗓音尖细却不容置疑:“陛下有旨!” 三个千户十分紧张。 听到魏忠贤尖利的声音,三人下意识便跪伏而下。 魏忠贤警了一眼前排的三个千户,缓缓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日: 朕闻武左卫兵员虚浮、军械不整、粮亏空,著即严查整顿。 今以內操校阅为名,召前、左、后三所官兵至西苑內教场,由兵部、户部、都察院会同核查兵员实数、军械库存及歷年粮支用。 千户马承光、毛国器、王应龙即刻率所部听候点验,不得隱匿延误。 倘有欺瞒剋扣之情,依律重处。 钦此。” 话说完,魏忠贤將圣旨收下,笑著说道:“三位千户,今日,咱家奉旨查点武骤左卫兵员、军械、粮餉,还望各位好生配合。” 马承光接过圣旨,却是感觉这圣旨有千斤重。 “臣一定配合。” “那就好。” 魏忠贤阴一笑,一挥手,说道:“一步步来,先按照万历四十四年黄册,先点一下武驤左卫的兵员人数。” 明代京营(包括四卫营)的军籍管理遵循定期核查制度,通常每三年一次『军伍清勾』,由兵部主持。 但实际执行常因官僚懈怠而拖延。 军伍清勾离如今比较近的有两次。 一是万历三十六年,因京营腐败严重,御史孙居相奏请清查占役、虚冒兵额,神宗命兵部核查,四卫营作为京营组成部分,也被纳入此次审查。 二是万历四十四年,兵科给事中赵兴邦奏报京营缺额问题,再次引发局部核查。 一箱箱的黄册拿出来,三个千户慌了,那些被僱佣而来充人数的地痞流氓也慌了。 毛国器眼珠狂转,要抓住一切的救命稻草,对著一边扶刀侍立的戚金说道:“老將军,可还记得属下?” 毛国器是戚家军出身的,因为战功得了武左卫左千户所千户的位置。 武骤左卫千户、百户中虽然超过八成为世袭,但还有余两成人员为边功升授。 而毛国器就是这两成之一。 戚金点了点头,但面无表情,亦是一言不发。 毛国器心急,却文无可奈何。 老上司这模样,明显是不想管他了。 他只能將目光转向那些被僱佣前来的地痞流氓,期许他们搞出什么事情来,將今日的事情糊弄过去。 而这些被僱佣而来的地痞流氓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刀疤脸赵四猛地2了一口唾沫,將嘴里的草根狼狠吐在雪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本是来討赏钱的,可不是来送列的! 他一把扯开胸前松垮的衣襟,露出横亘胸膛的旧伤疤,粗声吼道:“天寒地冻的,查个鸟黄册!朝廷连口热饭都不给,倒有閒工夫折腾人!” 他猛地端翻身旁的木箱,帐簿哗啦散落一地,墨跡被雪水浸染成污黑的泥泞。 “弟兄们,这摆明了要剋扣咱们的卖命钱!走,回营討赏去!” 有刀疤赵四带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地痞趁机掀翻案桌,户部官员惊呼著扑向漫天飞舞的帐页。 有人抓起雪块砸向锦衣卫,雪粉在绣春刀上爆开成雾。 混乱中,赵四狞笑著带头冲向教场边缘,想让我赵四吃,下辈子罢! 然而,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却忽觉眉心一凉。 “嗖!” 一支鵰翎箭破空而至,箭簇撕开风雪,精准贯入赵四的眉心。 他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跟跪半步,脑浆混著鲜血从颅后喷溅而出,在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梅。 户体轰然倒地时,箭尾的白羽仍在震颤,发出细微的喻鸣。 喧囂戛然而止。 戚金缓缓放下铁胎弓,甲胃下的手臂青筋未消。 “还有敢鼓譟者,杀无赦!” 五百戚家军齐刷刷踏前一步,长枪顿地声如雷霆,枪尖寒芒织成密网,將骚动的人群逼回原地。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戚家军连喊三声,喊叫声杀气四溢。 那些方才还叫的地痞此刻面如土色,有人裤襠渗出腥臊的湿痕,在雪地上融出黄浊的冰渣。 一箭定军心。 无人敢联噪。 魏忠贤抚著貂裘上的雪粒,轻笑一声:“哟,这不是挺懂规矩么?” 他脚尖踢了踢赵四僵直的手指。 “拖下去,脑袋掛西安门示眾。” 两名锦衣卫立刻拽著尸体拖行,脑浆在雪地上犁出豌的沟壑。 毛国器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却见戚金的目光扫来,昔日老帅的眼神如刀刮骨:“当年教你列阵杀敌,今日倒学会纵匪乱营?” 毛国器喉头滚动,最终將额头重重磕进血泥交杂的雪中。 前千户所千户马承光面色闪烁不定,最后拳头紧握,这个时候上前说道: “请厂公以及各位御史、主事、郎中老爷明鑑,万历四十四年根本就没有彻底清查四卫营,黄册数目不准多年,若是一一核查,必有缺额,但这並非我等之罪,还请上官明察!” 魏忠贤冷笑一声,说道:“当真如此?” 马承光硬著头皮说道:“確实如此。” 他眼晴一直在朝看人群中去。 武骤左卫的提督、监军太监呢? 平日里他给了这么多孝敬,以前军伍清勾的时候,都可以靠这一招矇混过去,怎么今日就见不到这两个太监的身影? 若是他们在,何至於如此? “李指挥使,你说呢?” 魏忠贤喊了一声,只见在一眾锦衣卫后面,身穿武骤左卫指挥使袍服,鬚髮半白的李如楨缓缓出场。 他步履沉重,袍服下摆沾满雪泥,腰间佩刀虽在鞘中,却似有千钧之重。 马承光见到李如楨,就像是见到鬼了一般。 “指挥使,你不是去职了吗?” 李如楨对著魏忠贤拱了拱手,转头对著马承光说道:“马千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武骤左卫的底细,我再清楚不过,负隅顽抗,不过是增加罪责罢了。” 马承光嘴角抽出摸著绣春刀柄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眼中的杀气时而凝聚,时而消散。 “指挥使是要逼死我等?” 李如楨虽然只是掛职的武骤左卫指挥使,然而掛名多年,且其热情好客,与他们打成一片,武左卫的齦事,他一清二楚。 马承光见李如楨站在魏忠贤那边,就知道事情要完了。 李如楨摇了摇头,看著千户马承光挣扎的模样,嘆了一口气,说道:“是你要逼死自己,何谈是我要逼死你?” 马承光,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魏忠贤这个时候適时上前,说道:“若马千户清白,何至於怕这怕那,若是不乾净, 现在交代清楚了,可按轻罪处理,若冥顽不灵,凌迟处死、剥皮实草可不是玩笑话。” 马承光转头看向他的那些亲信。 他的这些亲信一个个连刀兵都没带,此刻亦是惊慌失措,似乎要看他拿主意。 闹还是不闹? 马千户再转头看向戚金以及那五百戚家车。 五百戚家军如铁壁般矗立在內教场四周,他们头戴凤翅盔,身披铁鳞甲,五百杆长枪斜指苍穹,枪尖在雪幕中连成一片森然银芒。 这一眼看过去,便知是精锐。 拼不过啊! 马承光长嘆一口气,似认命了一般,说道:“我愿坦白一切,还望厂公说到做到。” 说完这句话,马承光像是精气神都被抽乾了一般,一瞬之间,就老了十几岁。 魏忠贤咧开一口黄牙,笑著说道:“这是自然,咱家还会骗你不成?” 隨著马承光束手,其余人虽然不甘,却也只得乖乖听命。 很快,便开始兵部核名。 兵部主事鹿善继深吸一口气。 他眼神清亮,手持万历四十四年黄册,在雪中展开泛黄的纸页,硃笔勾画处早已褪色。 他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三名书吏同时核对:一人持卫所名册,一人持军户丁册,另一人持粮支取记录。 “王虎! 》 当念到王虎时,前排的刀疤脸浑身一抖,书吏立刻发现此人在三册中的笔跡迥异:黄册上是端正楷书,名册却是潦草行草,而粮餉册上竟写著“王虚“二字。 兵部官员冷笑一声,硃笔在名旁画了个血红的叉。 “冒用军籍,冒领军餉,拿下!” 当即,两个锦衣卫番子便上前,將此人抓拿了。 “史珍香!” “朱逸群!” “沈京兵!” 兵部主事鹿善继就像是阎王点卯一般,每喊两个名字,便有一个被抓拿。 直到喊完了所有名字,內教场中,居然只剩下接近一千人。 而这其中,官勇才三百五十一人,而官旗只六百三十人而已。 (官勇指的是临时招募的民兵,而官旗则是世袭卫所军官与士兵。) 四卫营的腐朽程度,远远的超过了眾人的预料。 要知道,一个千户所里面,人员的配置是官10人+士兵1120人=1130人。 武骤左卫三个千户所,按照理想的满编状態,是要有3390人的。 结果核兵出来的数目,只有三成不到。 之前这些人能够混过去,完全靠的是上千地痞流氓充数。 现在没得充数了,一下子原形毕露。 魏忠贤在一边感慨道:“天子亲军都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戚金得到这个结果,脸上並没有惊讶。 他见怪不怪了。 实际上,辽东的千户所,一千户所中一般也就五百人到八百人。 內地千户所更惨,一千户所中只有三百人不到。 武骤左卫符合內地千户所的现状。 不过考虑到內地千户所之所以人员难以满编,是因为军田供养不起。(被占了) 而武骤左卫吃的是皇粮,粮按时发放,这多发出去的粮餉,到了谁手上,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户部结果出来了没有?”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他魏忠贤等到儿都要谢了。 户部郎中当即说道:“魏公公,还差一些。” 魏忠贤眉头微皱,但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看著户部核: 户部主事李待问面前摊开十本帐册,从万历三十六年到泰昌元年,每本都盖著武骤左卫的朱印。 他指尖划过冬衣银条目,突然停在泰昌元年十月这页:上面记载发放甲三百副,但现场清点仅见七十三副。 更蹊蹺的是,帐册边缘残留著被刮去的墨痕,透光可见原先写著“折银“二字。 李待问立即取出子,当眾称量卫所库银,发现所谓“足色官银“竟掺了四成铅。 之后,他又缓缓清查其他名目。 魏忠贤焦急:这些个鸟老爷们,动作也忒慢了。 不过如今局势已经被掌控了。 慢就慢一点罢。 监督了户部核,魏忠贤快步前去火器库。 刚进入火器库,便看到都察院御史曹钦程亲自查验火器库。 “这佛郎机数目对不上!” 御史曹钦程眉头紧皱。 他发现前千户所登记的“佛郎机二十门”仅有五门实物,且锈蚀严重。 “把他撬开。” 他命人撬开尾,露出內壁刻著的“天启元年工部制“字样。 看到这几个字,御史被震得七荤八素。 明明现在还是泰昌元年,过了今年才是天启元年,结果这火器库中,竟先出现了天启元年的东西。 荒唐! 太荒唐了。 更荒唐的是,前千户所呈报的“新式鸟百杆”,实为用旧管拼接的劣货,御史隨手一,托便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发霉的填充木屑。 这鸟要是拿去战场了,比烧火棍还没用。 喷喷喷。 武骤左卫的腐败程度,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直到夜色昏沉,兵部核兵,户部核餉、卫所核械,一系列的动作才堪堪完成。 魏忠贤看看这一日来的成果,心情大好。 所谓心情好了,奸宦都能露出笑容来,他看向都察院御史、兵部、户部的主事、郎中、员外郎等,笑著说道:“陛下体恤诸位辛劳,每人赏赐十两银子。” 眾人今日確实是被折腾惨了。 要说心中没有怨言..: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怨气不敢表现出来而已。 如今这十两银子一给,虽然数目不多,但起码是御赐的。 这代表皇帝心里装著他们。 这银锭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让眾人有一种暖暖的,很安心的感觉。 之后,魏忠贤看向內教场中,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武驤左卫的兵卒。 “兵部核兵,户部核餉、卫所核械皆已完成,你们都是有登名造册的,无须担忧,今夜暂在西苑安歇,陛下已经为你们备好酒肉。” 魏忠贤这一句话说完,总算让那些胆战心惊的武骤左卫兵卒將悬著的心放下去了。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简直跟噩梦一般。 好在,这个噩梦终於是结束了。 魏忠贤转身看向戚金,以及五百戚家军,喊道:“各位兄弟还要辛苦一些,陛下也为诸位准备了赏赐。” 戚金这个时候上前问道:“魏公公,那些地痞流氓如何处置?” 老太监眉头一皱:这確实是个问题。 魏忠贤转头看向御史曹钦程,问道:“曹御史,按照《大明律》,这是个什么罪过? 1 曹钦程当即说道:“《大明律》“诈冒官军”,杖一百,刺字,发边卫充军,《问刑条例》补充规定:冒充京营(如武驤左卫)或锦衣卫者,视为“越禁近”,可凌迟处死,家属流放。” 魏忠贤为之咋舌。 这些个地痞流氓,为了几点薄財,冒充武骤左卫领赏,如今却是要將命搭上去。 不过。 毕竟是近千条人命,他可不敢做主诛杀,还是请问圣命,再来决断。 他对著戚金说道:“先將这些近千人关押到狱中,好生看管,若有不驯服、闹事的人,当场格杀!” 戚金点了点头。 食君禄,忠军事。 只要是陛下的事情,就是他戚金的事,就是他戚家军的事! 此刻。 东暖阁中。 皇帝还在处理国事。 不时的,便有太监前来通稟整顿四卫营的进度,让皇帝能够及时的把握全局。 而当朱由校见到魏忠贤的老脸之时,便知晓整顿武骤左卫的事情已经办完一半了。 之所以是办完一半,那是因为这件事还有后续。 武骤左卫剩下的这些兵卒还要进行筛选,老弱要裁撤。 筛选裁撤之后,补充什么兵卒入武骤左卫? 以及,对牵连此事的人定什么罪? 对冒充武骤左卫的上千地痞流氓要如何处理? 当然,朱由校更关心的,是其他三个卫所,整顿是否顺利,可不要给他闹出什么么蛾子来了! 第97章 金戈秘藏,血誓献忠 第97章 金戈秘藏,血誓献忠 “奴婢拜见皇爷。” 魏忠贤跪伏在殿下,屁股高起。 “臣李如楨,拜见陛下。”李如楨缀在魏忠贤后面,跪伏而下,谦卑无比。 朱由校身上的甲胃早已经褪去,换了一身皇帝常服。 此刻见到魏忠贤、李如楨前来,也是將手中的笔毫放下,暂停批阅奏章、处理国事。 身侧,身著宫女服的张芸儿递来热茶,朱由校小饮一口,这才开口说话。 “事情都办完了?” 魏忠贤微微抬起头,脸上满是諂媚之色。 他嬉皮笑脸,奉承道:“皇爷圣明烛照,奴婢按您的吩咐將武骤左卫那些个蠹虫都出来了!那帮杀才竟敢虚报两千多兵额,连火器库里都敢用天启元年的物件充数,真真是欺天罔上! 多亏皇爷神机妙算,借看內操校阅的名头,让戚家军把教场围得铁桶似的,皇爷您没瞧见,那帮地痞见著戚將军的箭法,裤襠都嚇湿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又往前膝行两步,额头抵在金砖上:“要不说真龙天子就是不一样呢?皇爷您这招『釜底抽薪』,可比当年张居正清丈田亩还厉害!奴婢算看明白了,这大明朝的蛀虫啊,遇见皇爷的雷霆手段,那都是秋后的蚂蚱一一蹦不了几天!” 对於魏忠贤的彩虹屁,朱由校直接过滤掉,开门见山的问道:“武驤右卫清查的结果如何?” 魏忠贤將事先准备好的小册递了上去,经由张芸儿传递至御前。 “皇爷,皆在其中。” 朱由校打开关於武驤左卫的小册,眉头那是紧紧的皱起来了。 “这些杀才,好大的胆子!” 饶是朱由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因这些人的胆大妄为而心惊。 这些个囊虫,当真是將朝廷的军当做自己的私財了。 將天子亲军,当做是自己发財的聚宝盆了。 呼~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跪伏在地的魏忠贤,说道:“魏忠贤,这次,你又立了功,起来罢。” 被皇帝夸讚,魏忠贤喜笑顏开,麻溜的爬起身来,当即说道:“都是陛下的功劳,奴婢微末功劳,不值一提。”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有功有过,朕分得清。” 被皇帝记著好,他的权势才能一直保持著。 帝王无情,跟他讲感情是没用的。 尤其面前的这位陛下,更是如此,只有显出自己的价值来,才能在內廷之中权势永存,屹立不倒。 “听闻你侄儿自北直隶河间府肃寧县入京了,可有此事?” 魏忠贤骤然一惊。 这件事他今儿早晨才知晓,陛下怎么也知道了?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心中有了明悟: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他额头冒出细汗,原本因为立功而有的一些小心思,马上也缩了回去。 他只好硬著头皮说道:“奴婢那侄儿名叫魏良卿,乳臭未乾、目不识丁,只有粗浅的本事,拿不上檯面。”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魏大有功,朕如何能不赏?便让你侄儿补武骤左卫,做个百户。” 魏忠贤闻言,当即鬆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要他的侄儿入东厂呢! 若真是如此,他老魏家的血脉,可就要断在他手上了。 还好是入天子亲军。 砰砰砰魏忠贤连连磕头三下,说道:“皇爷天恩,奴婢替那我不成器的侄儿,谢过陛下。” 陟罚臧否,乃为君之道。 敲打兼恩赏过后,朱由校问道:“这九百八十一个冒充武左卫的地痞流氓,大以为,该如何处置?” 魏忠贤本想要从皇帝口中得出此事的处理办法,没想到皇帝先问出来了。 他额头细汗密布,却不敢不说。 皇帝方才才恩赏了他的侄儿为百户,此刻若是不尽忠,如何能成? 只是. 这可是天大的黑锅。 而且.: 陛下对此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忠贤揣测圣意,片刻之后,这才缓缓说道:“都察院的曹御史说了,按照大明律“诈冒官军”,杖一百,刺字,发边卫充军,而他们冒充的不只是普通官军,而是武骤左卫,京营的官军,视为“越禁近”,可凌迟处死,家属流放。” 朱由校不动声色,说道:“大明律朕知晓,朕现在问的是,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咕嚕~ 魏忠贤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 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 事到如今,他只好硬著头皮上前,说道:“启奏陛下,奴婢以为,这些人胆大妄为, 必要杀鸡猴,让那些人看看,如此做只有死路一条,大开杀戒,方能让其他人心中惧怕,才不敢再如此下去。” 魏忠贤眼中现出狠色,当即说道:“是故,奴婢以为,当按大明律法,將这些人各个都斩首於东市,震人心!” 果然是心狠手辣的太监。 朱由校没有认可,也没有不认可,將目光放在后面跪伏在地的武骤左卫指挥使李如楨身上,问道:“李如楨,你以为呢?” 李如楨一直在做透明人,没想到皇帝居然要他开口。 如今,他的回答,可能会决定上千人的性命。 李如楨咬了咬牙,说道:“陛下,这些人不知法,不是知法犯法,责罚过重,恐引来御史弹劾,不若只诛贼首,其余人等发配辽东充军,他们必定感恩戴德,以死报国。”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被发配到辽东充军,他们还会感恩朕?还会以死报国?” 李如楨无言,只是將屁股翘得更高。 魏忠贤在一边附和道:“这些人就是该杀,不杀,焉知犯天威者死路一条?经此事后,谁还敢染指四卫营,便是这些人的下场!” “然若是將这些人全杀了,却有违天和,择其贼首百人,明日至东市斩首,其余人等,抄家之后,送到庆陵,做个修陵矿工。” 自己便宜老爹的陵墓因为漏水的原因,以至於现在棺都还在享殿停放。 而修陵墓,除了要钱之外,那就是还要有苦力。 这些犯事的傢伙,就是最好的苦力。 等陵墓修好了,能活几个? 恐怕剩不下几个了。 便是有剩下,也为泰昌帝守陵罢。 “陛下英明。” 魏忠贤赶忙在一边夸讚皇帝。 这一声陛下英明,是出自肺腑的。 杀一百人,放八百人,既能显示天威浩荡,又能显示陛下慈悲心怀。 关键是,被放的八百人,最后还是会死的。 只是这些人死得慢了一些。 但別看这死得慢,这使得御史根本找不到弹劾的理由。 弹劾皇帝让这些人去给大行皇帝修陵? 敢吗? 儿子要让罪人去替老子修陵,你敢弹劾? 难道你要置陛下於不孝的境地? 这个罪名,即便是嘴炮御史们,也不敢承担。 “陛下,那武驤左卫的那些千户、百户们,该如何处置?” 朱由校缓缓问道:“里面可有乾净的人?” 魏忠贤摇了摇头,说道:“大多都有犯事,只不过轻重而已。” 在社会的大染缸中,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而四卫营这口大缸,更是如此, 就似官场一般,有的时候並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想贪。 很多官员有一腔抱负,想要清正廉洁,做出一番事业出来。 然而,现实会狠狠地打这些人的脸。 不贪,你的上司不会用你,下属不会信你,你就不会被提拔。 只有大家都贪了,上面的人放心,下面的人也放心,大家结成一团,才能一起发財, 一起升官。 而四卫营,就像是这样的官场。 “重罪的,命其吐出歷年贪污所得,便可保其军籍,发往辽东充军。若吐不出歷年贪污所得,便抄家做抵,按大明律,该剥皮实草剥皮实草,该斩首斩首。” “轻罪的,吐出歷年贪污所得,调离他处。” 四卫营乃是天子亲军,掌宫禁。 朱由校要提拔自己的人上去。 这些人,必须要完全忠诚於他的。 “奴婢遵命。” 魏忠贤当即领命。 “跟这些发配充军的人好好说说,朕將他们流放辽东,並非是一点机会也不给他们, 若是他们能够在辽东立功,朕不吝嗇封赏,届时,不仅可官復原职,更有更多的封赏。” 总是要给这些人留些希望的。 画大饼,是每个领导都必须要有的技能。 即便朱由校知晓,这些被流放到辽东的人,可能要被做成填线的炮灰,立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看你命硬不硬了。 命硬,那还有机会。 命不硬,那就当是给辽东的土地施施肥了。 “奴婢遵命。” 魏忠贤宛如点头机器。 不过他眼神闪烁一番,再问道:“皇爷,武驤左卫缺编严重,不知该如何补齐这方面缺额?” 朱由校看向李如楨,问道:“指挥使,若是按照正常流程,四卫营如何补充兵员?” 例如当即说道:“启稟陛下,世袭军户子弟兵卒主要从京卫军户余丁中选拔,《明会典·兵部》有言:『勾补军伍,必取同户丁壮”。” 朱由校对李如楨的回答並不满意。 “若朕不想补官旗子弟,而欲募官勇呢?” 京营军户还剩多少能战的? 若是招募进来,恐怕也是来混日子的。 他魔下四卫营,不缺这种混吃等死的人。 李如楨继续说道:“启奏陛下,可精选健壮么丁,四卫营作为精悼,需“年戏精壮、 武艺嫻熟”者,故常从京卫么丁中择优录用。” 为避免皇帝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李如楨在后面补充道:“嘉靖以来,朝廷会从边让抽调精悼补充四卫营。” 其实李如楨还有两点没说。 第一是厂分勛戚、武將的私人厂曲(如家丁、亲兵)可能通过关係纳入四卫营,但需经兵厂核准。 第二,犯“充军”罪的囚蓄,如《大明律》中的“蓄流人”,若体格健壮,也可能发变四卫营为猛卒,当闪,猛卒非正式兵额,只是干活的。 “那便將一千浙兵充入武骤左卫,至於其么缺额,朕已调川兵匕千,四川石硅土司白杆兵两千入京,不足的,再募兵遂选。並且多出来的千户、百户人选,朕也已经有了。” 这个两千白杆兵,並非是直接从四川调过来的。 而是秦良玉派部將驰援的2000人。 如今大明的两支出名的精兵戚家军他已经见过了。 但可惜的是,论起实戏来说,可能只有戚继光在时的儿成,甚至不到。 而白杆兵正是实戏强盛的个候。 有这两支兵在,加上足够的粮餉,充足的肉食,频繁的训用,他魔下的新军,战斗戏焉能不强? 至於千户百户的人选,歷史上的大明忠將、猛將,他都要收入魔下! “陛下圣明。” 李如楨称讚圣君,抓地的拳头三紧,挣扎片亥之后,他还是壮练胆说道:“陛下,我父亲兄长,也亚炼有精兵,如今尚存近千,便散在京郊,若是陛下不弃,他们亦可为陛下衝锋陷阵。” 魏忠贤闻言,眉头一皱。 血由校倒是有几分兴趣。 他今日特意过来,便是看看寧远伯李成梁的儿子,有几分能耐。 不过很可惜。 这傢伙,恐怕连他老子的一成功戏都没有。 寧远伯李成梁是员骑將。 许多人认为李成梁的军事才能延缓了女真崛起,为明朝爭取了时间。 其亮兵战术氏火器应用影响深远,后世史学家赵翼称“成梁之武功,实为明季所罕有”。 李成梁让守辽东30年,先后取得仕次大捷,史载“么出必捷,威人绝域”。 其多次击败王果、王兀堂等女真首乞,迫使建州女真(努尔斧赤家族)臣服,赌努尔斧赤几平认爹,延缓了女真统一进程。 不过此人有功,却也有过。 如今的后金,可谓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李成梁为制衡其他女真厂落,长期扶持努尔斧赤(授龙虎將军、纵容其兼併邻厂), 甚至被怀疑暗杀努尔斧赤的对手(如尼堪外兰)。 李成梁有意保留女真威胁以维持自身地位,以战为市,凭寇邀功,事实上养寇自重。 並且,晚年纵容子弟侵占屯田、虚报兵额,辽东军备逐渐废弛,其子李如松、李如柏等垄断辽东军权,形成“李家將”势戏,加剧明末边將尾大不掉之势。 东林党人视其为边疆衰败的祸根。 他收到的奏疏里面,就有不少弹劾李家的,如杨涟奏疏直斥“辽东之溃,成梁始祸”。 李家的家丁,当闪有战斗戏强的。 但能用吗? 血由校盯练跪伏在地的李如楨,缓缓问道:“寧远伯的家丁,可还堪用?” 砰砰砰~ 李如楨闻言,额头紧贴金砖,连磕儿个响头,声音却陡闪拔弗儿分,带练几分祖传的悍勇之气回稟道: “陛下明鑑!臣府上这些儿郎,都是跟练先父在辽东雪窝子里滚出来的硬骨头!” 他骑地直起上半身,右拳捶在胸甲上鏗闪作响。 “当年瀋阳卫三战,儿仕名家丁护练先父杀透建奴八重围,俩矢插在肩脚骨上照样能挽弓射落敌酋!” 见皇帝指尖在遭几上轻叩,李如楨赶忙又伏低身子:“如今虽只剩九百七仕匕人,可个个能使儿眼、开仕二戏弓。最年长的李铁枪今年五仕有六,去年校场比试还能开连环弩射穿百步外的铁甲片!” 他忽闪压低声音:“臣.:.臣还藏著六门佛郎机小炮,都是万历年间兵厂特批给先父的..” 魏忠贤突闪尖声打断:“大胆!私藏军似可是..:”“ 却被血由校抬手制止。 皇帝眼中丝过一丝玩味。 这个李如楨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 私藏军似,按律当斩,是嫌御史的弹劾奏章不够犀利,还是嫌朕的刀兵不够锋利? 但他还有些耐心,问道: “哦?寧远伯的佛郎机炮,可是当年轰开海西女真寨然的那种?” “陛下圣明!” 李如楨激动得鬍鬚微颤:“正是用澳门葡匠秘法铸造的短管速射炮,装药比兵厂的標准空方多两成!去岁,臣每月带他们在密云山里操儿次,装填速度比京营快一倍!” 他忽闪重重磕头:“这些家当臣愿全数献於陛下,只求...只求他们能死在辽东战场上,不负先父临终『马革裹户”的训诫!”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家父子掌辽东多年,便是如今破败了,还是有深厚的积累。 “李家劲卒的勇武,或许还剩下一些,闪...李家的忠诚,还是剩下多少?” 李如楨闻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带练几分硬咽: “陛下明鑑!臣虽愚钝,却深知李家世代受皇恩,先父临终前亚练臣的手说『我李家儿郎,生是大明的將,死是大明的鬼!』” 他骑地直起腰,右手儿指併拢指天:“臣今日对天起誓,若存半点异心,教我李家满门死於乱俩之下,魂魄永墮阿鼻地狱!” 见皇帝亨光幽深,李如楨继续说道: “臣虽愚钝,却深知为臣之道,寧做陛下手中的刀,不做朝堂上的泥塑菩萨!若陛下不弃,臣愿效法汉之张仞、鄄都,纵使满朝血紫恨我入骨,纵使千秋史笔骂我酷吏,只要陛下一声令下...” 李如楨眼中显出几分狠辣之色出来。 “便是要臣此亥三溅丹以证忠心,也绝无半分迟疑!” 说罢,李如楨又砰砰磕头,泣三道:“先父临终前说过,我们李家的富贵是拿韃子头颅堆出来的,如今臣愿用这颗脑袋,给陛下堆一条肃清朝堂的路!” 说完这些话,李如楨跪伏在地上,不知是因为怕了,还是什么的,身子微微颤抖。 陛下. 可愿意用他? 血由校不缺干活的人,但绝对忠诚,愿意替他背黑锅,干脏活的人。 但: 替皇帝干脏活,也不是一件简的事情。 这需要手段,需要床慧。 “你口气不小,替朕肃清朝堂,你有这个能戏?” 李如楨见皇帝开口,赶忙说道:“臣几斤几两,臣心中自闪清楚,若是带兵去辽东打建奴,臣不敢说能战胜建奴,闪在京城之中,匕教九流的人臣都认识,替陛下打探消息, 替陛下杀人,这点能戏臣还是有的。” “既闪如此,便赌朕看看你的忠心。” 血由校以审视的亨光看练李如楨,说道:“武左卫的事情,朕交由你全权办理,去证明罢,证明给朕看,你有没有这个能戏!” 第98章 剔蠹锄奸,譎言覆局 第98章 剔蠹锄奸,譎言覆局 李如楨在既激动又担忧的复杂心情中,缓缓退出东暖阁, 他原本是戴罪的勛贵,如今在定远侯的举荐下,在皇帝的青眼下,居然翻身了。 人生的际遇之神奇,莫过如此。 当然。 李如楨心里也明白。 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证明自己配得上皇帝的重用,否则,这骤然得到的圣眷,皇帝在下一秒,也能够隨时收回。 李如楨离开之后,魏忠贤上前对著皇帝说道:“陛下,这李如楨罪行不小,若是用他,恐御史会弹劾...” “辽东將门,还是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李如楨李如柏,这两个人还是剩余价值可以榨取。 至於御史弹劾? “不能將人一棍子打死,若是其能將功折罪,岂非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用什么人,如何用。 朱由校不需要別人来说,更不希望有人在他面前指指点点。 李如楨是有罪,但正是因为其有罪,朱由校才要用他。 而且面圣的第一日,他便將私藏军械的罪名直呈御前。 说明这傢伙还是有些小心思的。 將把柄放在他手上,凭藉著私藏军械的罪名,朱由校想什么时候处置他,便可以什么时候处置他。 换句话说,李如楨只有忠诚於他这条路走。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就在这时,黄门太监在阁外出声了。 “启稟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武驤右卫指挥使永康侯徐应垣请见。” 魏朝与徐应垣前往皇城西安门,武骤右卫驻地整顿,现在也有结果了吗? 朱由校当即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意气奋发的魏朝踏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进入东暖阁,但一见到皇帝,马上收拾器张模样,低头慢行,然后跪伏而下。 “奴婢拜见皇爷。” 永康侯徐应垣脸色发青,此番前去整顿武驤右卫,他不仅要吐出几年吃的空钱,更是得罪了一帮子的勛贵军户。 苦也! “臣徐应垣,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徐应垣有气无力的行礼。 “朕躬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问道:“都起来吧,情况如何?” 魏朝闻言,当即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声音却刻意压低显出恭敬:“回皇爷的话,奴婢带著浙兵和锦衣卫刚到西安门,那帮蠹虫就炸了锅!有个千户竟敢指著奴婢鼻子骂『阉狗安敢欺辱勛贵”。” 他忽然模仿起那千户的挣表情。 “那杀才当场就抽刀要拼命!幸亏戚家军的箭快,嗖地一箭就钉穿他喉咙!” 魏忠贤在旁听得眼皮直跳,却见皇帝指尖轻叩案几,饶有兴致的听著这魏朝的故事, 顺带给他捧餵:“后来呢?” “后来?” 魏朝突然扯开衣领露出包扎的纱布,委屈道:“皇爷您瞧,有个百户装死暴起,差点削掉奴婢半拉耳朵!”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朱由校还没来得及宽慰,便见这胖太监转瞬又眉飞色舞:“不过这个胆大妄为的百户没好到哪里去,被锦衣卫的绣春刀绞成肉泥!” “统共宰了十二个刺头,剩下的全跪在血水里磕头,有个把总嚇得尿裤子,非说自己是成国公府的家生子..” 朱由校忽然冷笑:“成国公?” 魏朝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伏地颤声道:“奴婢已將那狂徒单独关押,就等皇爷发落..:” 余光却警见永康侯徐应垣面如土色,心中暗笑,这蠢货刚才在西安门嚇得钻马车底, 这会儿裤襠怕是还没干透呢! “明细在何处?” 魏朝这才恍然大悟,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膝行上前,將怀中拿出来的册子双手高举至御前。 “请皇爷鉴纳!” 朱由校拿起整顿武骤右卫的小册,只是翻开来,眉头便紧皱起来了。 好傢伙,武驤右卫的情况,比武驤左卫的情况好不到哪去。 武骤右卫五个千户所,最后拢共才两千人。 也就是一个千户所只四百人而已。 並且,左、右千户所因为负责宫廷宿卫,充作仪仗,兵力较足,一个千户所还有六百人。 但中、前、后三个千户所所多屯田或杂役,实际战兵仅200一300人/所。 这破大明,隨便查一查都是问题。 別人是去偽存真,沙里淘金,他整顿四卫营,那可称之为屎里淘沙。 “永康侯。” 看完小册的朱由校杀气四溢,喊了徐应垣一声,让这个勛贵一个激灵,下意识扑通一下,就跪伏下去了。 “臣在。” “你为武骤右卫指挥使,清查整顿武右卫的重任,朕便交由给你。” 徐应垣顿时一喜。 交由他处理,岂不是有空子可以钻? 然而,他还没彻底开心起来,皇帝后面的话便又说了出来。 “不要想著钻空子,犯了事的人,该杀的杀,该处理的处理,东厂、锦衣卫的人会隨时跟在你身边,若是敢徇私枉法,以至於欺君罔上..:” 朱由校眼神十分危险,盯著永康侯,后者感觉像是被刀剑架住脖子一般,只觉得背后生寒。 “那永康侯府,朕看就別存著祸害人了。” 砰砰砰徐应垣连忙磕头表態。 “陛下放心,武右卫臣若是没整顿好,请陛下斩我人头,抄了侯府。” 他浑身上下都不乾净。 为求活命,便也只能做陛下的刀剑了。 至於不做... 恐怕今日被杀的千户、百户,便是他之后的下场。 “记住你说的话。” 打发了徐应垣之后,朱由校看著天色。 如今天色不早了。 至於腾左卫,腾右卫的整顿事宜,恐怕要到几日后才有结果。 原因很简单,腾骤左卫的驻地在昌平的天寿山汤泉行宫附近,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守护明陵,扼守居庸关。 腾骤右卫驻地在通州张家湾。 两个卫所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来迴路程需要的时间比较多。 不过。 在朱由校看来,这两个卫所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大明朝的顽疾,一个一个来根治罢! 泰昌元年,十月二十三日。 崇文门外,茶肆櫛比,士人趋之若鶩。 其中有一家茶馆十分出名,叫做马姓茶肆,以福建武夷茶闻名。 茶馆里面,不仅有专供饮茶、下棋的地方,更兼有评书表演,如《三国》《水滸》 等。 近来茶馆换了一个说书人,竟能说些宫中秘闻、官员,吸引了不少人前来饮茶。 二楼雅间,身材高大的青年人排出二十文钱,给了当值小二。 “两人,不要打搅。” 这青年身著靛蓝色直,领口与袖缘以暗云纹锦缎镶边,腰间束一条素白丝絛,悬一枚青玉坠角。 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巾后垂下两带,衬得面容愈发肃整。脚下麂皮靴虽旧却洁净, 步履间隱约露出白布袜的滚边。 正是当时京城文士常见的“雅洁“打扮。 此人正是如今的刑部主事洪承畴。 “客官,可要人伺候?” 洪承畴摇了摇头,赶走了想来伺候的『茶博士”,径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彦演好雅致,居然还会到茶馆喝茶。” 与洪承畴同来的,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人。 此人穿一件杏色贴里袍,衣身以同色丝线绣出细密冰梅纹,外罩对襟鸦青搭护,纽系得一丝不苟。 头戴乌纱描金逍遥巾,巾侧插一支竹节纹玉簪,腰间带上掛著荷包、牙牌等物, 指间一枚鎏金银戒暗显家底,却无臂越之嫌。 正是当朝户部都给中事侯震肠的长子,还在考进士的侯曾。 “雅兴吗?” 洪承畴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马姓茶肆背后有锦衣卫的身影,否则,这说书人大谈宫中秘闻、官员辛秘,换做是其他人早就被抓起来拷问了,至於到现在还相安无事?” 侯曾愣了一下,道:“我还以为你想喝闽茶了。” 马姓茶肆贩武夷茶、安溪铁观音,这些都是闽茶。 而洪承畴正是福建人。 “哪有心思喝茶。” 洪承畴嘆了一口气。 “陛下天威难测,在下又苦无门路,只得多探听些消息了。” 说来,洪承畴也是倒霉,才做了刑部主事没多久,便遇上皇帝查贪。 他认真核查贪腐,结果还是被刑部其他堂官拖了后腿,如今在家候审,差事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他是感觉到前途渺茫。 听闻马姓茶肆常有辛秘传出,便来此处探听一二。 能有所得最好,无所得也无所谓。 反正閒著是閒著。 侯峒曾也是苦笑一声,说道:“谁不是呢?” 他父亲户部都给中事侯震肠也给查了,最后是补了歷年贪腐、孝敬所得,这才保住了位置。 別的不说,他的生活质量是显著下降了。 以前七日可以去一次翠云轩,拉住一只扬州瘦马策马奔腾,现在变成一个月去一次了啪~ 正在两人交谈的时候,楼下说书人在台上猛拍醒木,一时之间,原本嘈杂的茶馆顿时落针可闻,眾人皆看向那说书人。 说书人一袭灰布长衫,头戴方巾,手持摺扇,立於茶馆中央的高台之上。 他面容瘦削,双目炯炯,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时而压低嗓音如窃窃私语,时而陡然拔高,引得满堂茶客屏息凝神。 “话说新君登基,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他“啪”地一甩摺扇,扇面展开,露出“清正廉明”四个大字。 “那奸宦王安,仗著先帝宠信,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更有贪官污吏,鱼肉百姓,致使民不聊生..:” 台下茶客听得入神,有人拍案怒骂:“狗阉党!该杀!” 说书人见群情激愤,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继续道:“然则,天佑大明!陛下虽年少,却英明果决!登基不过旬月,便以雷霆手段,诛杀奸宦,肃清朝纲!” 他猛地合扇,指向虚空,仿佛剑指奸侯。 “....那王安伏诛之日,京师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好!” “说得好!” 茶馆內爆发出一阵喝彩,茶碗碰撞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洪承畴坐在二楼雅间,指尖轻轻摩著茶盏边缘,目光深沉。 侯曾亦听得入迷,忍不住低声道:“彦演,这说书人讲得倒是痛快,陛下此举,大快人心啊!” 洪承畴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痛快?” 他面色复杂,压低嗓音,近乎自语:“这故事未免太『巧』了些。” 楼下,说书人已讲到高潮:“陛下圣明,不仅诛杀奸宦,更令锦衣卫彻查贪腐!那武驤右卫千户范剑,吞吃空餉多年,如今被查得底朝天,嚇得跪地求饶,求爷爷告奶奶,然陛下有旨,对这些国之蠹虫绝不姑息,当即就地正法!” “杀得好!” 茶客们热血沸腾,有人甚至站起身高呼。 “陛下圣明!” 洪承畴目光一凝,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 “时机太准,消息太快...” 他心中暗。 “宫中之事,民间怎会如此详尽?除非...: 除非,这本就是皇帝有意放出的风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崇文门外人流如织,市井喧囂。 可在这喧囂之下,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悄然拨弄著舆论的琴弦。 “陛下..:”洪承畴低声喃喃,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其高明啊!” 侯峒曾看洪承畴一脸感嘆的模样,说道:“这说书如此精彩,你怎一点兴趣都没有?” 洪承畴摇了摇头,说道:“陛下整顿四卫营,乃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这说书人难道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被洪承畴这么一说,侯曾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这是宫里面的意思?” 洪承畴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陛下的手段啊!” 东林党人掌舆情,是故能够操控人心。 然而.: 陛下深入基层,將他树成明君的形象,平头老百姓的想法或许不如青天老爷们重要然而,若是形成了一股势,那青天老爷们低毁陛下的话语,那也就没人信了。 掌內廷,掌科道,掌內阁,掌四卫营,甚至要掌舆情..: 陛下的动作迅猛,我大明朝积弊日久,或许真有机会了! 洪承畴感慨万千,茶馆外面,却是传来了急匆匆的声音。 “主事老爷,主事老爷。” 洪承畴抬眼下看,是他府上的下人。 “我在此处。” 那下人听到洪承畴的声音,当即走上二楼,入了雅间。 “老爷,好事,天大的好事!” 寒冬之日,天气酷寒,然而这下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说话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发生了什么事情?”洪承畴眉头微皱。 再有天大的好处,难道会平白无故落在自己的头上? 下人赶忙说道:“刑部通知,老爷能够正常去上值了,都察院御史查不出老爷有罪, 而且,有宫里的太监过来传口信,让老爷今日入宫面圣!” 轰~ 洪承畴只觉得脑子似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昏呼呼的。 “陛下为何要见我?” 他箍住下人的肩膀,问道:“当真是陛下要召见?” 那下人被洪承畴的模样嚇了一跳,但还是说道:“这天大的事情,奴婢怎敢逛骗老爷。” “呵!” “哈哈哈~” 洪承畴仰天大笑。 他方才还在抱怨没有后台。 如今,这世上最大的后台,已经朝他招手了! 正午。 乾清宫。 东暖阁。 经过几日的时间,通州张家湾、昌平天寿山突击检查四卫营的消息,通过快马加鞭, 八百里加急,很快便送至东暖阁。 而朱由校整顿四卫营,终於是有结果了。 整顿四卫营的过程,大致上是这样的: 大明皇帝表示:四卫营兵员虚冒与占役严重,训练废弛,战斗力崩溃,军官腐败与世袭无能的问题十分严重,亟待解决。 大明兵部、户部、司礼监、锦衣卫联合回应:为贯彻落实陛下“强军肃贪、重整四卫营”的决策部署,针对四卫营存在的兵员虚冒、贪腐瀆职、训练废弛等突出问题,朝廷成立专项督查组,由司礼监、户部、兵部、锦衣卫联合开展清查整顿工作。 现將有关情况通告如下: 本次行动採取“四不两直”方式(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匯报、不用陪同接待, 直奔基层、直插现场),通过突击校阅、帐目核查、兵员核验等手段,全面清查四卫营编制、军备及军发放情况。 共查处虚报兵额8300余人,追缴赃银42万两,问责军官217人,其中重罪处决112人, 轻罪流放辽东充军105人。 最后各部门表示,四卫营问题暴露出京营管理体制僵化、监督机制缺失等深层次矛盾,他们將对问题进行彻底的整改,並且举一反三,杜绝此次事件再度发生。 当然,清查四卫营的时候,也並非是一帆风顺。 离皇城越远,挣扎便越激烈。 西苑,戚金只杀了一人。 皇城西安门,魏朝杀了数十人,一个千户、好几个百户。 通州张家湾,黄驊与惠安伯张庆臻烧了战船三艘,杀了水陆兵百人,军官十多人。 昌平天寿山,王体乾与成国公朱纯臣差点没完成清查,有一个千户率兵抗旨,最后是童仲及时出手,方才镇住了局面。 犯上作乱,作乱的千户所数百人,皆以谋逆罪下狱。 可见,触及到深层利益,只有手中有刀兵,方才能够让詔令施行。 否则,他这个皇帝的圣旨,有几个人会听? 为了彻底解决四卫营的问题,朱由校也是想尽一切办法。 他施行兵员实名制,推行“军户黄册”与“人脸画影”双核查,杜绝虚报冒领。 並让军直达,由户部、御马监通过內帑银库直发士卒,切断军官剋扣链条,让御马监士卒知晓,是谁供养他们,不是头上的千户、百户,而是大明皇帝。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训练考核,保证四卫营战斗力,每月由兵部、御马监联合校阅, 不合格者一律革职充边。 如果这个政策能够保持几个月,都不需要有一年,四卫营必將成为一支忠於皇帝的强军。 並且,在整顿四卫营的时候,朱由校又抓到了许多人的把柄。 警如外戚郑国泰(郑贵妃家族)强占四卫营士兵为其庄园劳作。 其子,正一品左都督郑养性吃空餉喝兵血,罪行昭昭。 这又是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事情。 郑贵妃在宫中的眼线太多了,宫外还有郑养性为她奔走,朱由校登基的这一个多月以来,这个女人动作不停,只是他都隱而不发而已。 如今彻底掌握四卫营,该动手了。 顺势,还可以给福王松松骨,他的泼天財富,朱由校早就眼馋了。 ps: 日万第五天! 作者君快燃尽了,电脑前的座椅上,只剩下一颗舍利子了。 求月票~ 第99章 盖棺定论,敕封贵妃 第99章 盖棺定论,敕封贵妃 哪怕是正午时分,也没有什么阳光, 太阳躲在云层后面,灰濛濛的天上,的落下细雪。 一点一点,慢慢將大地冰寒,覆上一层薄薄的雪衣。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酷寒的天气,让乾清宫值守的太监、卫士直打哆嗦。 然而,东暖阁中却温暖如春,朱由校在里面批阅奏章,並不需要加多厚实的衣裳。 至於原因,从东暖阁的名字,便可窥见一斑。 乾清宫墙体厚实,部分墙壁內部设有夹层(如“火墙”),可减少热量散失。 窗户採用双层木框糊纸,既透光文防风。 並且东暖阁地下设有烟道,与殿外灶口相连,燃烧木炭或煤炭后,热气通过烟道加热地面,使室內温暖均匀。 这个设施,有点类似现代“地暖”,但燃料需人工添加,由太监专门管理。 为了保温效果更强,东暖阁入口掛厚帘或毛毡门帘,防止冷风灌入。 部分区域还设屏风隔断,减少空间散热。 为了保证东暖阁炭火不断,宫廷专设惜薪司,也就是之前魏忠贤当差的地方,负责供应木炭、煤炭,並管理火盆、地炕等设施。 便是到了夜间,也有太监值守,確保火源安全並添加燃料。 为保障一个皇帝的舒適,仅保暖这一项,便有数百人围著他转。 在大明朝当皇帝,还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御座之上,堆著小山一般的奏疏,朱由校笔毫轻握,缓缓批阅奏章。 之前他还需要与张芸儿练字,如今却是省去了这个步骤。 一日批阅奏章上万字不止,也就只有后世的网络写手能和自己比惨了。 日夜批阅奏章,也顺带练字,皇帝的书法,也是慢慢有了长进。 “餵~” 朱由校眉头微皱,对著下面侍奉的司礼监隨堂太监说道:“召孙如游来问话。” 司礼监隨堂太监闻言,当即快走出了东暖阁,朝著文渊阁的方向而去。 朱由校批阅奏章,时常要问策,六部之中,至少有留一人在乾清宫,隨时等候皇帝问策。 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学士,六科的给中事,也要留人在此处。 寻常事情,皇帝问他们就够了,但有些问题,还是要召阁臣问对。 很快。 孙如游便至东暖阁中。 “臣礼部尚书孙如游,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安,孙卿不必多礼。” 隨堂太监早早搬来小凳,孙如游没有直接坐上去,而是问道:“不知陛下召微臣前来,所谓何事?” 朱常洛的諡號、庙號都已经定下来了。 諡號是:崇天契道英睿恭纯宪文景武渊仁懿孝懿安皇帝。 庙號则光宗如故。 其实朱由校也想给朱常洛安一个熹宗的。 这个破庙號,他才不要呢! 但熹宗得是长命一点的,朱常洛登基一月不到就驾崩,熹宗諡號强安下去,他的吃相有些难看了。 恐怕到时候朝臣也会有意见。 朱由校虽然可以不怕朝臣反抗,但给皇帝上諡號这件事,已经得寸了,就不要进尺了他到底还得让一些官员替他办事。 而且名声,也需要稍加经营一下。 故而他也退了一步,依东林党人所请,庙號上光宗。 不过,与韩在时,东林党人要求大行皇帝的諡號为光宗贞皇帝,以期能够打压政敌,摄取合法性。 如今的光宗懿安皇帝,已经是朱由校偏向方从哲的结果了。 朱常洛的諡號与庙號,也是朱由校向朝堂释放的一个信號:东林党人扶大行皇帝上位的功劳,他承认,但东林党人对他有从龙之功,他是不承认的。 不过,今日朱由校將孙如游召见过来,倒不是討论皇帝諡號、庙號的事情。 这些都已经定下来了。 改无可改。 他另有目的。 朱由校在留中的奏疏堆中抽出礼部上表的奏疏,问道:“大行皇帝的諡號、庙號都已经定好了,怎囉鸞宫的那位的名份,还未確定?” 礼部上的奏疏里面,追諡光宗皇帝的嫡妻郭氏为皇姚孝元贞皇后,朱由校的生母王氏为孝和皇太后,却没有对李选侍的处理。 孙如游偷偷瞄了皇帝一眼,说道:“这个,礼部尚在议论。” 朱由校缓缓说道:“儘快议论出结果来。” 这倒是苦了孙如游了。 这议论,到底要议论出什么结果来? 孙如游在一边试探道:“李选侍移居囉弯宫,这囉弯宫本就是先帝遗集中居住之地,按照规制,可议为妃,俸禄400石,陛下以为如何?”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议为皇太妃。” 李选侍在他登基上位之后,一直本分老实,除了一直想方设法给他塞女人过来,没有其他的过分举动。 对於这种听话的人,不妨待遇高一点。 皇太妃的俸禄为800石,一应配置也比太妃高出不少。 不过与太妃一般,政治权利几乎是没有的。 也只有到了皇后、皇太后这种位別,才有典礼、咨政之权。 当然,朱由校对李选侍这么好,也不是心血来潮。 命运的每次馈赠都已经標好了价格。 后面,他还有用到这个女人的时候。 先给她点好处,之后好使唤, 孙如游作为皇帝的亲信,马上说道: “陛下圣明!李选侍虽居深宫,然自龙飞御极以来,恪守妇道,夙夜忧勤。昔移宫之时,未尝以私废公;今居囉鸞之地,尤能谦抑自持。此诚《关雎》之遗风,《葛覃》之懿范也。若蒙陛下推恩,晋位太妃,既彰天家慈孝,亦慰先帝泉壤,臣谨奉詔,当命礼部速擬仪注。” 言毕又顿首道:“如此,则六宫观感而德化,天下沐泽而颂圣矣!” 朱由校点了点头。 手底下有办事的人,他的话才叫圣旨、金口玉言,否则,那就是放屁。 “速速去办罢!” “微臣领命。” 孙如游刚要后退,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问道:“陛下,既然要给李选侍议妃, 郑贵妃可要晋尊?” 郑贵妃在朱常洛活著的时候,並没有议为皇太妃,所以她现在的名位还是皇贵妃。 朱由校眉头微皱,问道:“依孙卿的意思,朕要给她议一个太皇太妃?” 孙如游听到皇帝的语气不善,顿时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他赶忙改口,说道:“郑贵妃的名位,大行皇帝之时未议论,我等自然要效大行皇帝之时来做。” 这个时候,皇帝就没有驳斥孙如游。 孙如游瞅准时机,当即说道:“微臣告退。” “在乾清宫候著罢。” 孙如游当即点头,道:“微臣遵命。” 这位进入內阁方不久的礼部尚书,终於是从东暖阁中出来了。 只不过出来之后,这后背简直是快湿透了。 陛下自从搬入乾清宫后,整个人便更难琢磨了。 圣心难测! 伴君如伴虎啊! 第100章 葭莩联戚,秉鉞司禁 第100章 葭莩联戚,秉鉞司禁 而朱由校继续在东暖阁批阅奏章,坐得累了,便起身打一套八段锦、五禽戏,活动身子之后,又投身批阅奏章的深渊里面去。 不过,门外太监的声音,也是很快打断了他批阅奏章的节奏。 “陛下,锦衣卫指挥事王昇已在殿外侯旨。” “让他进来。” 这个王昇不是別人,正是他生母王氏的弟弟。 新君登基,照例是要蒙恩外戚的。 朱由校的生母孝和皇后王氏出身寒微,其家族在明代外戚中属於低调且势力薄弱的一支。 王氏原为太子朱常洛的选侍,並非高门贵族之女。 其父王天瑞最初仅为锦衣卫百户,属於低级武官,並无显赫家世。 泰昌帝即位后,追封王天瑞为新城伯(流爵,不世袭)。 而朱由校登基之后,便追封王天瑞为新城伯,加太傅,弟王昇袭锦衣卫金事。 外戚出身如此低微,却又是自己人的国舅,朱由校当然要重用了。 毕竟他现在,缺的就是可以完全信重的人。 他在召见王昇之前,已经派锦衣卫將王昇的关係网、生活习惯、爱好、能力等各个方面都调查清楚了。 总得来说,因为没什么钱,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不良的爱好。 至於能力.. 没干过什么大事,但本职工作都能完成。 稍加歷练一番,应该可以託付重任。 毕竟治理国家没有那么复杂。 刘邦当年带著一县的人才,便能將大汉治理好。 此刻。 乾清宫外。 王昇立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阶下,细雪落满他肩头的青织金妆飞鱼服,连眉峰也凝了层霜。 他紧冻得发红的指节,喉结上下滚动,这身新赐的金事服制此刻竟像铁甲般沉重, 压得他脊背发僵。 宫檐下的铁马被北风撞得叮噹乱响,每一声都敲在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他偷眼警见廊柱旁肃立的锦衣卫力土,那些绣春刀鞘上凝结的冰凌,正映出自己惨白的脸:方额阔口本是英武之相,此刻却因紧绷的肌肉显得僵硬如石。 “宣锦衣卫指挥事王昇覲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雪幕。 他膝盖一软,险些踩到曳撒下摆。 司礼监隨堂太监赶忙扶住王昇,笑著说道:“国舅爷,小心了您。” “多谢这位公公。” 怀著志芯的心情,王昇穿过朱漆描金的殿门,扑面而来的暖香裹著炭火气,薰得他眼前模糊。 朦朧中只见两侧蟠龙金柱如巨蟒盘旋,藻井上的承尘金漆晃得人目眩。 在迈过第三道云龙纹门槛时,他忽然警见自己靴尖沾的雪泥正在猩红地衣上涸出深色痕跡,慌得用袖口去擦。 领路的太监轻咳一声,他这才惊觉已到东暖阁门前。 那掛著貂毛边厚帘的雕门隙里,隱约传来硃笔划过纸笺的沙沙声。 隨著领路太监进入东暖阁,王昇头都没敢抬。 “臣.:.臣王昇即见陛下!” 他扑通跪下的动静太大,震得腰间鎏金鑾带哗啦作响。 朱由校放下笔毫,居然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走下来,亲自將王昇扶起来,笑著说道:“国舅无须多礼。” 王昇受宠若惊。 不知道是喜的还是怕的,话语也是磕磕碰碰。 “臣..臣..” 臣了半天,居然愣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哈哈哈~” 朱由校大笑一声,拍了拍王昇的肩膀,说道:“国舅乃是朕的至亲,无须拘束。” 王昇还是有些放不开。 “陛下贵为天子,臣不敢放肆。” 朱由校伴装愤怒。 “这么说,国舅不认朕这个外甥了?” 皇帝这么一说,嚇得王昇差点文跪了下去。 只是因为被朱由校牢牢箍住,才没有跪下去。 “陛下,臣不敢。” 王昇偷偷的抬起头来,此刻站立在他面前的年轻天子,竟有七分似姐姐的否眼,只是那眸子里淬著的,是帝王的威严。 “国舅无须多礼,今日朕將你召见过来,便是要看看母亲的兄弟,朕长於深宫,没有见过几次母亲,现在居然连面孔都觉得有些模糊。” 说看,皇帝面露伤感之色。 “朕幼时还想著等朕登基之后,便让母后过上好日子,没想到朕还没登基,母后就...就去了。” 两行热泪,已经在朱由校眼眶中积蓄了。 歷史上,因为王氏在宫中地位低微,朱由校小时候见过王氏的次数极少,导致朱由校的童年缺乏生母的直接照顾,转而依赖乳母和宦官。 而王昇听到皇帝这番话,心中好似有一根弦被触动了。 深宫暗藏刀光剑影,而陛下登基不足两个月,光是他在茶馆听说书人说的事情,便让他为皇帝捏了一把汗。 宦官、群臣、勛贵..: 三座大山压得陛下喘不过气来,若非陛下英明神武,我大明险些要完! 如今,陛下渴求亲情,他身为国舅,岂能陛下拒於千里之外? 王昇动情说道:“陛下,臣是你的舅舅,你母亲小时候的很多场景,臣还歷歷在目, 可惜,她年纪轻轻,就不在了。” 她姐姐是如何死的,王昇不清楚。 更不敢追究。 只希望陛下在宫中好好的。 而朱由校对於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实在没有什么印象,更积蓄不出什么感情来。 然而,要收心王昇,通过这个母亲,才能让王昇感受到亲情,才能让这个国舅爷全心全意为他做事。 好吧~ 朱由校感觉自己確实有些冷血了。 现在每天想到的事情都是权谋,几乎脱离了个人的情感。 但天家无情,他这个做皇帝的,只能更无情。 有情就有破绽,有破绽就容易被其他人利用。 他只能做冷血无情之君。 当然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圣君的人设。 毕竟,虚偽,也是每一个领导所必须具备的本能。 他作为大明的皇帝,便更需要如此, 因此,朱由校脸上淌下两行热泪,颇为好奇的问道:“国舅,不妨你和朕说一说,母后小时候的事情罢。” 王昇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他望著东暖阁窗上摇曳的烛影,仿佛透过那晃动的光晕,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北平城。 “那年开春,护城河的冰刚化开,你外祖父带著我们去西郊打马球。”王昇的声音像浸了蜜的线,在炭火气里慢慢舒展。 “你母亲才这么高一一”他比划著名到腰间的位置。 “穿著杏红比甲,非要骑那匹枣红小马,结果被马驹掀下来,滚了满身的草籽。” 朱由校不自觉地紧了袖口。 他看见幻影里的小女孩摔在草甸上,髮髻散开成乌黑的云,却咯咯笑著去捉惊飞的蚂蚱。 暖阁地炕传来轻微的炭火爆裂声,像是应和著记忆深处的马蹄响。 “后来呢?”皇帝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后来啊..:”王昇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堆成细浪。 “她偷了厨房的怡抹在马槽里,那马驹舔得欢实,第二天就肯让她骑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笑著说道:“你外祖父发现后,罚她在祠堂抄《女诫》,结果她在宣纸上画满葫芦..:” 朱由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描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成小小的葫芦形状。 窗外细雪扑打著帘,他恍听见小女孩脚偷吃供果时,祠堂老木门发出的“哎呀“声。 “最淘气是端午那回。”王昇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带著巷子里七八个孩子,把雄黄酒换成了薑水。等龙舟赛开始,整条胡同的孩子都没醉倒,急得里长直跳脚。” 暖阁里的沉水香突然变得鲜活起来,混进了记忆里艾叶与菖蒲的气息。 而王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你外祖父升了总旗,家里有了小院。她总爱趴在井沿数星星,说要把北斗第七星摘下来当键子.::”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颓然落下。 “那会儿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现在...” 说了这么多小时候的故事,王昇一想到自己的姐姐已经没了,便是再铁石心肠的硬汉,也忍不住落泪。 朱由校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发现他也在流泪。 他的身体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拼命的流泪。 或许,渴望母爱的天启皇帝,听到自己亡母的故事,也会情不自禁罢。 “请陛下节哀。” 王昇见到皇帝流泪的模样,心中一软。 之前对皇帝的疏远顿时散去。 这是姐姐的血脉,他是大明皇帝,但同时,也是我的外甥! “才知道母后小时候也如此顽皮,朕对自己的母亲,又有新的认识。” 朱由校擦了擦面颊的眼泪,收拾情感,对著王昇问道:“国舅是朕不多的亲人,不知道如今是何官职?” 王昇愣了一下,感情陛下不知道他的官职? 国舅爷缓缓说道:“蒙恩得了个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事。” 朱由校故作疑惑。 “朕记得,上个月追封外祖父为伯爵,怎国舅没有继承爵位?” 王昇摇了摇头,说道:“陛下,那是流爵,不能继承的。” 朱由校样装生气,说道:“朕的国舅,岂能无爵?” 他对著门外喊道:“召礼部侍郎入殿!” 很快,在门外候著的礼部侍郎孙慎行快步入殿。 “臣礼部侍郎孙慎行,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起来罢。” 孙慎行是孙承宗的恩师,孙承宗起势之后,朱由校对这小老头也颇有青眼。 当然:: 既然和皇帝亲近,和孙承宗亲近,自然是被东林党人排斥的。 孙慎行被外臣归类到幸进之臣的行列,属於帝党。 没错。 虽然朱由校明说了不许党爭。 然而这些人明面上不敢明言结党,但暗地里,却给各个官员划分派別。 只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大明的顽疾,不是一个圣旨,一个政策就能够扭转的。 “陛下召臣,不知有何事?” 朱由校开门见山问道:“孙卿,朕问你,朕的国舅,可蒙恩为伯否?” 孙慎行警了一眼眼眶通红的王昇,当即说道: “陛下圣明!《大明会典》有载:“国朝外戚之封,恩及三代。』今新城伯王天瑞既蒙追赠,其子嗣承爵,合乎祖制。” 他略作沉吟,又补充道:“臣查弘治年间旧例,孝宗皇帝封后弟张鹤龄为寿寧伯,亦属流爵转世袭之典。若陛下欲殊恩,可援此例。” 朱由校抚掌笑道:“善!便依弘治故事。” 朱由校是个行动派,他当即便对侍立在侧的司礼监隨堂太监吩咐道:“取黄綾圣旨来。” 那太监闻言,立即躬身退出东暖阁,不多时便捧看一卷明黄云纹帛书回来,身后还跟著两名捧著朱漆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盛著青玉纽“敕命之宝“,一盘放著青海水龙纹笔舔,里头已研好硃砂墨。 孙慎行见状,主动上前接过帛书,在御案右侧的紫檀木矮几上铺开。 而在这个时候,朱由校又召翰林院学土,来撰写礼仪性詔书。 这个翰林院学士不是別人,正是今日方才来面圣过的孙如游。 只见他挽起袖口,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蘸墨时警见皇帝正扶著王昇的骼膊低声说话,便刻意放慢动作,待君臣敘话完毕才轻咳一声:“请陛下示下詔书细则。” 额朱由校说道:“册封国舅为新城伯。” 孙如游脸色顿时一垮。 好吧。 虽然领导的要求有些不著调,但孙如游的文学素养过硬,还是很快完成了詔书书写。 “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看了看里面的內容,满意的点了点头。 “孙卿笔锋犀利,票擬正正好!” 皇帝没有盖印,將圣旨递给孙如游,转头对王昇温言道:“舅舅且听封!” 王昇慌忙伏地,只听孙如游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日: 朕惟《春秋》重亲亲之义,《礼经》著睦族之文。尔锦衣卫指挥金事王昇,乃孝和太后同怀弟也,温良篤慎,克绍家风。 特晋尔为新城伯,食禄千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尔其谨守忠孝,永保禄位。钦哉!” 暖阁內炭火啪作响,映得王昇涕泪纵横。 他重重叩首,哽咽道:“臣...臣肝脑涂地,难报陛下隆恩!” 朱由校將王昇扶起来,说道:“你我血脉相连,何须说这样的话?” 转头,朱由校看向孙如游,说道:“孙卿,这票擬好的詔书,还是按照流程走罢。” 他著急忙慌宣旨,主要是为了收心。 虽然这个圣旨发中旨也没什么。 但方从哲主持的內阁,朱由校还是决定给他点面子。 毕竟老方黑锅替他背的够多了。 让他少被御史弹劾,也算是他的圣恩了。 孙如游当即点头。 “微臣领命。” 眾人离去之后,东暖阁中,便又只剩下王昇一个外臣了。 “朕敕封国舅为新城伯,却也有难言的苦衷。” 圣恩隆隆,新晋新城伯王昇捶胸说道:“陛下都说了,你我血脉相连,如今陛下的事情,便是臣下的事情。” “国舅乃真忠臣也!” 將王昇高高的捧在天上,朱由校的话这才缓缓说出来。 “不久前,宫中发生刺君案的事情,国舅可知晓?” 王昇脸色顿时阴沉,他点了点头,说道:“臣下听说了,是卖国的八大晋商,要害陛下性命。” 这些事情,崇文门外的茶馆,说书人说过。 “哎~” 皇帝长嘆一口气,面色十分忧愁,说道:“其实,要害朕性命的人,何止八大晋商, 朕如今在宫中,连个觉都睡不安稳,这才去整顿四卫营,然而,四卫营整顿之后,该交给谁掌管,护卫宫禁呢?” 王昇愣了一下,很是上道的说道:“臣下虽然才能不够,但对陛下绝对忠心,做一个护卫乾清宫的千户,臣下是绰绰有余的。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以国舅的能力,千户实在是屈才了。” 千户还屈才? 他的父亲,到死都才是一个百户。 他咬了咬牙,说道:“护卫宫禁的卫所指挥使,臣下有信心去做!” 朱由校还是摇头,最后缓缓说道: “朕要你提督四卫营!” 提督四卫营? 咕嚕~ 王昇愣住了,他有些颤抖的说道:“我听说成国公方才是一卫指挥使,国公之尊,当能屈居我下?臣下提督四卫营,恐怕会被人非议。” “国舅无须多虑。” 朱由校颇有豪情的说道:“国公算得了什么?在朕看来,国舅比国公尊贵多了,你先去四卫营了解情况,若有不明白的,可直接去问李如楨,再有不懂,可面圣,朕来告诉你!” 王昇嘴唇微抖。 这是何等的权柄啊! 怎么有些害怕呢? 然而,看著自家外甥期待的目光,想到自家外甥在宫中的处境,王昇將心一横,当即说道:“既然如此,臣下便是舍了性命,也要將陛下给的差事办好!” 朱由校欣慰的点头,再说道:“王家之中,若有才俊,亦可上稟,考校之后,朕亦可赋予重任。”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王昇起势,手底下也得有人可用。 “家中確有几个子弟,或可堪一用!” 第101章 膺鉞鞫奸,丹书詰罪 第101章 膺鉞鞫奸,丹书詰罪 与国舅王昇相谈甚久,朱由校甚至留了他吃了午膳,这才让他离去, 四卫营掌管宫禁,又是现阶段他能够直接掌控的武装,必须要交给完全听他的话的人。 不管是李如楨,还是徐应垣、朱纯臣这种的,朱由校都不放心。 至於魏忠贤、魏朝等人,让他们掌兵,不是好事。 狗急了会跳墙,也会咬人。 很多事情,你不能等他发生了,再去处理,而是要预防他发生,不给他发生的土壤。 毕竟,一旦事情发生,做再多的补救也没用。 防范於未然,这是朱由校的处世之道。 “让刑部主事洪承畴入殿。” 在朱由校与国舅王昇用午膳的时候,洪承畴便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如今国舅走了,朱由校自然要见洪承畴了。 说实在的,朱由校听过洪承畴的大名。 但这个名声不太好。 极具爭议这四个字,或许可以评价他的一生。 洪承畴早年作为明朝重臣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成功镇压农民起义,却在松锦之战兵败被俘后降清,成为清朝统一中原的关键推手。 作为务实主义者,他助清廷招抚江南、稳定统治,客观上减少了战乱对百姓的伤害; 但作为传统土大夫,他的变节违背了儒家忠君死节的伦理准则,被明清土人斥为贰臣。 只能说洪承畴不是硬骨头,对大明的忠诚度不够。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而怎么用这个人才,是他这个皇帝要考虑的事情。 “臣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洪承畴,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 朱由校打量著跪伏在殿中的青年人。 如今的洪承畴,还未满三十,人生也没有经过太多的波折: 万历二十一年,洪承畴出生於福建泉州南安英都他童年入溪益馆读书。因家境贫寒,十一岁缀学,在家帮母做豆乾,每日清晨还要到英圩埔走街串巷叫卖豆乾。 好在遇到贵人洪启胤在水沟馆办村学,洪启胤发现洪承畴极有天份且抱负不凡,免费收洪承畴为徒,使其重返校门。 万历四十三年,二十三岁的洪承畴赴省参加乡试,为乙卯科中式第十九名举人。 过了一年,洪承畴赴京会试,连捷登科,为丙辰科殿试二甲第十四名,赐进士出身, 初授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 他的人生波折不多。 但幼时的贫穷,让他养成了自强的性格,更在逆境中养出了志气。 “可知朕为何召见你?” 洪承畴脑中急速思索,这个问题,他怎知道? 他老老实实回答道:“这个也是微臣的疑惑,臣不过区区刑部主事,竟能得到陛下亲自召见,此事说出去,同僚都说臣是做白日梦。” 朱由校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是在史书上看到你的名字的。 “清查贪腐之时,刑部之中,许多人徇私枉法,其中寥寥能够秉公执法,其中,便有你洪承畴的名字。” 这也是朱由校注意到洪承畴的原因。 是从奏疏中看到的。 他连日累月批阅奏章,那不是白批的,从中还是发现了不少人才。 “臣惶恐,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竟能得到陛下垂青。” 朱由校满含深意的说道:“尽忠职守四个字,说出来简单,但又有多少人做得到呢? 1 你丫的兵败之后,不也降清了吗? 似乎感受到皇帝的情绪变化,洪承畴不敢回话。 “起来罢。朕今日召你过来,是有要事嘱託。” 洪承畴缓缓起身,心却是砰碎直跳。 要事嘱託? 什么要事,值得陛下召见? 朱由校让身边的太监將两份奏疏送到洪承畴面前。 “看看这两份奏疏罢。” 洪承畴满心疑虑,打开奏疏。 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弹劾御药房太监崔文升的。 弹劾正一品左都督郑养性的。 这好像都指向一个人。 宫里面的郑贵妃! 呼~ 洪承畴吐出一口浊气,当即说道:“陛下,臣是江西清吏司主事,这些事情,臣便是有心清查,却也无权查之。” 查这些人,太敏感了。 这不是一个好差事。 朱由校早知道洪承畴会推辞,当即说道:“朕早让內阁票擬,任命你为直隶清吏司主事。” 语罢,皇帝饶有兴致的看向洪承畴。 小样,还有什么藉口? 洪承畴確实没有藉口了,只得硬著头皮说道:“微臣遵命。” “朕知道此事不容易,但事情不容易,方显一个人的才能,若是洪卿连这种微末小事都办不好,朕如何敢將国家大事託付给你呢?” 朱由校开始画大饼! 洪承畴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了。 因为领了不好的差事的鬱闷顿时被一扫而空。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原来,这是陛下的考验啊! 扑通~ 洪承畴跪伏在地,当即立下军令状。 “三日之內,臣必给陛下结果,如若不成,请斩我头!” 既然是陛下考验他的能力。 那么,这件事他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以最快的速度! 果然,下属吃得最多的饼,就是领导的大饼。 都不需要给什么东西。 一句话,就让洪承畴为他卖命。 “好!朕便拭目以待!” 洪承畴告辞出宫,回到刑部之后,果然有旨意,將他任命为直隶清吏司主事。 而领了差事的洪承畴一刻不停,当即开始查案。 崔文升与郑养性,这两人都是罪证確凿的。 因此,在查清楚所有的案件,定罪之后,洪承畴当即请锦衣卫拿人。 那是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 洪承畴是皇帝钦命,特事特办,锦衣卫十分配合,魏忠贤甚至都亲自去拿人了。 郑养性与崔文升两人,当即被押到詔狱之中。 別的先不说,詔狱的套餐先管上。 而另外一边。 宫禁之中。 慈寧宫的飞檐上积了寸许的新雪,琉璃瓦当垂下的冰凌如水晶帘幕,在暮色中泛著幽蓝的寒光。 郑贵妃斜倚在紫檀木透雕弯纹罗汉榻上。 她葱白的指尖捻著青玉酒壶,琥珀色的金华酒正咕嘟咕嘟冒著蟹眼泡。 忽有穿堂风掠过,吹得十二幅丝鸟围屏微微晃动。 郑贵妃起描画精致的远山眉,鬢边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跟著一颤。 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杏红妆缎竖领对襟袄,领口压著拇指大的东珠纽子,这是万历三十八年皇帝赏的,珠光衬得她虽年近五旬,仍如三十许人。 “娘娘!”贴身宫女跌跌撞撞扑进来,额头磕在青金石地砖上砰砰响。 “锦衣卫拿了崔公公与舅老爷!” 郑贵妃闻言,原本赏雪的閒適顿时散去了。 她黛眉紧皱,面孔扭曲,眼神欲噬人,她死死的盯著贴身宫女,问道:“你再说一遍?” 那宫女也被郑贵妃的模样嚇了一跳,但还是老老实实说道:“锦衣卫拿了崔文升公公与郑养性舅老爷!” 踏踏踏郑贵妃脸上青白一阵变换,后退数步,差点倒了下去。 “他们犯了什么事情,可打听清楚了?” 贴身宫女摇了摇头,说道:“奴婢不知道。” 初时的慌乱之后,郑贵妃很快冷静下来。 得先清楚他们犯了什么事情,才能应对。 最坏的估计,是陛下要对她下手。 “派几个人,去囉鸞宫,请李选侍打听消息!” 李选侍虽然身居囉鸞宫,但因为有皇帝养母的身份,时常能够与皇帝见面。 打听消息,这个本事她是有的。 “备些礼物过去。” 毕竟是求人办事。 “奴婢明白。” 贴身宫女缓缓离去,郑贵妃右眼皮狂跳。 她在审视自己这些日子来的行动。 难道... 有些事情被陛下发现了吗? 乾清宫。 东暖阁。 仅过去了一日,洪承畴便来復命了。 “臣直隶清吏司主事洪承畴,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赐座!” 朱由校脸上带著笑容。 洪承畴是有能力的,现如今,还有胆子。 这种人,可堪一用! “这是臣调查的结果,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打开案件的卷宗,越看脸上的笑容越多。 洪承畴是知晓圣意的,他顺藤摸瓜,又扯出了郑家不少人。 还有许多是郑贵妃的宫人。 “这差事,你办的不错。”夸讚的话,朱由校从来是不吝嗇的。 洪承畴脸上露出喜色,却还是谦虚的说道:“此事陛下早已经查清楚了,臣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算不得什么功劳。” “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而在这个时候,魏忠贤也办完事了。 他带著沾血的供词入殿,一脸諂媚的说道:“陛下,北镇抚司审讯出结果了,郑养性与崔文升全招了,他们这些罪行,皆有郑贵妃在背后指使!” 在许显纯的大记忆恢復术下,崔文升与郑养性將能招的与不能招的都招了。 朱由校看著这些铁证,嘴角微勾。 郑贵妃,犯了这么多事,你还有何话要说? 还有福王。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母妃被欺负吧? ps: 日万第六天。 作者君不是全职作家,日万说实话非常难,我儘量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多更。 另外本书的成绩其实並不好,请大家不要吝嗇订阅,毕竟有成绩才能支撑本书走得更长远。 双倍月票期快过了,有月票的投一投罢 第102章 嬖倖营私,幽宫守正 第102章 嬖倖营私,幽宫守正 囉鸞宫。 大雪飘飞。 李选侍所居的殿中,却並不冰寒。 在皇帝的特意吩咐之下,她的待遇和朱常洛在时並没有多少区別。 有了皇帝的恩宠,岁鸞宫虽然是冷宫,但却並不清冷。 岁鸞宫的暖阁里,鎏金炭盆正啪爆著火星。 皇八女朱微提踩著绣金丝虎头鞋跪坐在紫檀案前,藕荷色绣裙上缀著的银铃隨著动作叮咚作响。 她咬著樱粉色的下唇,肉乎乎的小手著湘妃竹笔桿,在宣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永“字,发间两枚缀著流苏的蝴蝶簪都跟著颤巍巍地晃动。 “母妃看!“ 小萝莉突然仰起脸,鼻尖还沾著方才蹭到的墨痕,圆润的否眼亮晶晶地弯成月牙。 侍墨的宫女忙用绢帕去擦她掌心的汗渍,却见小公主忽然伸出沾著墨汁的食指,在宣纸上画了只圆滚滚的小猪,奶声奶气地著:“这是皇兄送我的雪团团!“ 李选侍满眼溺爱。 “你好好用功,不然你皇兄就不找你玩了。” 皇帝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很是宠爱,时常赏赐物件,还曾带著她去內教场练武。 对於能够给自己获得皇帝青眼的女儿,李选侍自然更加宝贝了。 朱微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入党一般,她奶声奶气的说道:“皇兄说我会背《三字经》了,就带我去御园,因因今日就要把它背下来!” 李选侍被这可人逗笑了,也是鬆了一口气。 这姑奶奶消停了,她才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 正在这个时候,宫外走来一个太监,正是李选侍的心腹李进忠。 李进忠拂去肩头积雪迈进暖阁。 “奴婢拜见娘娘。” 他撩起蟒袍前襟刚要行礼,李选侍已急急抬手免了礼数。 “不必多礼。” “娘娘,有大喜事!”李进忠脸上露出諂媚之色。 “怎还称娘娘?我不过是一选侍而已。”李选侍眉头微皱。 她在囉弯宫中,已经不敢似朱常洛在时那般囂张了。 平时不敢让宫人称他为娘娘, 李进忠脸上因为兴奋而满脸通红,说道: “方才司礼监递来的话,皇爷特諭礼部...要议皇太妃的尊號了!这下子,称娘娘是名正言顺了。“ “此话当真?” 李选侍尤有不信。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只是个选侍,要居於冷宫之中呢! 看来,陛下还记著她! 陛下当真记著她! 朱微懵懂地仰起小脸,银铃隨著转头叮咚作响。 她瞧见母妃素来苍白的双颊突然染上朝霞色,连缀著珍珠的抹胸都在剧烈起伏,仿佛有只金丝雀要衝破云锦飞出来。 “母妃,是皇兄要来了吗?” 李选侍摇了摇头,说道:“是你皇兄给母妃送礼物来了。” 议皇太妃,这个礼物,当真贵重! 她转头看向李进忠,问道:“六局一司中,新进了不少小宫女,里面可有好看的?” 皇帝既然心中装著她,李选侍自然要投桃报李了。 皇宫中的女子,好看的,都要送到乾清宫去! “新进宫女太少了,模样好看的不多。” 李进忠对此事也很是上心,但奈何地方採选的宫女,还未送至宫中,这些新进的宫女,大多都是京畿附近的。 至於为何要採选宫女,还是因为皇帝整顿內廷的时候,杀了不少人,太监有,宫女也有,缺了的人,自然就需要增补了。 “礼部可开始准备选秀事宜了?”李选侍突然问道。 李进忠点了点头,说道:“外官內臣,对选秀都很是上心,礼部恐怕已经准备制定选秀流程、颁发詔书,並督导地方初选了。听说內宫监的人,有的已经出宫了。” 选秀是一件大事。 在里面產生皇后、妃嬪。 若是能够让皇后支持自己一方,不管是外官还是內臣,都有益处。 毫无疑问,选秀也將成为政治博弈的一部分。 “你让外面的人,都给本宫留意些適龄女子,模样好看周正的,若是选秀之时,能选中进来,在宫中本宫也能有个帮手。” 在得知自己將被议为皇太妃后,李选侍的心气又回来了。 称呼也从我变成了本宫。 “娘娘,这事恐怕很难,我们在外面无权无势,有適龄的女子,也轮不到我们。” 李进忠只是苦笑。 礼部规定参选女子的出身、年龄(通常13一16岁)、籍贯等条件,排除“优隶卒”之家,优先选拔士绅、平民之女。 而且,淘汰率极高。 以万历朝为例。 选秀首先是礼部颁詔:詔令各省採选淑女,限定三个月內完成初选。 得到詔令之后,各州县命官当即开始选拔,各地方官筛选共5000人,送京途中淘汰病弱者,余约2000人。 到了紫禁城后,內官监还需筛查,宦官会检查秀女的体貌,留300人入宫。 这三百人,还不能称之为入宫。 还要经过六局培训,女官教导礼仪,观察性情,最后只留50人。 这五十人,也並非是全部能做妃嬪的。 万历之时,李太后作为最后把关面试的人,选定9人封嬪。 郑贵妃就是在这个时候入宫的。 五千人到最后只剩下九个人为妃为嬪。 这怎么提前选適龄女子? 除非这秀女当真美到倾城,还恰恰被皇帝看到了,方才有机会破格入宫。 否则,按著规矩来,再漂亮也得走程序。 “也罢!” 李选侍刚生起的心气顿时又被浇灭了。 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在宫外也没有帮手。 还折腾什么? 还是安享晚年罢! 只是. 还没三十岁,便开始安享晚年,当真是寂寞啊! 就在李选侍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有宫女前来通传。 “娘娘,慈寧宫的宫女来了。” 慈寧宫? 郑贵妃? 李选侍眉头微皱。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在囉鸞宫的时候,也不见其有什么表示,怎地现在来了? 李选侍一脸狐疑的看向李进忠,问道:“慈寧宫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进忠眼珠一转,当即说道:“听说崔文升与郑养性都被抓到詔狱去了,慈寧宫的娘娘恐怕也是著急了。” 李选侍一听是麻烦事,当即说道:“那她的人本宫不能见。” 李选侍虽然不聪明,但也绝对不笨。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郑贵妃自身难保,她得离得远远的。 李进忠收了郑贵妃的好处,见此情形,赶忙在一边劝道:“娘娘不妨听来人说什么, 若是顺手而为,帮了就帮了,若是为难,隨便打发得了,如今娘娘是皇太妃,不比她郑贵妃的尊位差。” 李选侍转念一想,当即点头应允。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便见上一见罢。” 郑贵妃毕竟是宫中老人,之前还未她出谋划策过,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的。 李进忠当即打开殿门,出去带人进来。 暖阁外忽地卷进一阵雪风,吹得鎏金炭盆火星乱进。 朱微缩了缩脖子,往母妃怀里钻。 李选侍轻拍女儿后背,手掌在银红撒缎面上敲出细碎声响。 “娘娘,人带到了。” “进来罢。“ 话音未落,茜纱帘已掀起个伶仃人影。 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素心裹著件灰鼠皮斗篷,发间落满细雪也顾不得掸,进门便朝著紫檀案深深福礼。 抬眼时警见李选侍斜倚的偏傲姿態,袖中帕子几乎要绞成麻。 神气什么? 如今还不是居於冷宫之中。 当然,宫女素心此行是来求人,並不敢將情绪表现在脸上。 “给选侍娘娘请安。” 素心將雕漆食盒捧过头顶,盖子上刻的並蒂莲纹映著炭火直晃人眼。 “贵妃娘娘新得了苏州的蜜渍梅子,特命奴婢送来给选侍娘娘尝鲜。” 李选侍漫不经心捻起颗梅子,琥珀色霜落在孔雀蓝釉盘中。 朱微提著脚要够,却被母亲按住小手:“陛下昨儿才赐了暹罗进贡的椰丝,这梅子没什么好稀罕的。” 宫女眉头紧皱,只得將食盒放下。 她膝行半步,从袖中摸出个锦囊。 金丝盘纽鬆开的剎那,满室炭气都被南海明珠的莹润压住。 “贵妃娘娘说,当年先帝赏的南珠还剩一斛,正合选侍娘娘使用。” 李选侍指尖抚过南珠,眼中骤然一亮。 对珠宝的喜爱,是每个女人的本能。 她心中暗想:这郑贵妃宫中,当真好东西不少啊! 不过,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一斛南珠就想让她卖命? 郑贵妃有些太看不起她了。 李选侍突然坐直身子,將南珠放回原位。 “慈寧宫那位叫你来作甚?” 素心感受到李选侍的不悦当即说道:“只求娘娘帮著打探一下崔文升和我家舅老爷因何获罪。” “原是如此。” 李选侍长嘆一口气,说道:“我不过是居於冷宫的待死之人,如何能就此重任,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宫中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敢去管。” 宫女素心闻言,刚欲张嘴,不想李选侍直接说道:“送客。” 被恋得面有色的宫女素心冷哼一声,径直起身离去。 出了岁鸞宫,她再也忍不住了,满是恨意的转头看向囉鸞宫的宫门,道:“李选侍, 自有你求贵妃娘娘的时候!” 只是,素心还没回到慈寧宫,便感受到周围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这种眼神,让她眉头紧皱,她当即拉了一个小太监过来,问道:“为何这般看我?” 那小太监支支吾吾,对著她身后说道:“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什么锦衣卫? 素心一转身,却见锦衣卫指挥事许显纯舔了舔乾燥的唇角,一副看猎物的眼神看著宫女素心,说道:“宫女素心,你与崔文升、郑养性大案有牵扯,隨我到北镇抚司去罢!” 第103章 朱甍断宠,玉鉞图藩 第103章 朱甍断宠,玉鉞图藩 宫女素心脸色骤然煞白,她將头一警,唻了口唾沫,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去见贵妃娘娘!” 许显纯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面色变得极度危险。 “你当锦衣卫办差,是你想拒绝就拒绝的吗?” 许显纯一个挥手,身后的两个锦衣卫番子便上前,將宫女素心牢牢箍住。 “你们放开我!” 这宫女怕极了,身子在不断颤抖,但嘴还非常硬气。 许显纯屈身半蹲,伸手掐住宫女粉嫩的面颊,说道:“紫禁城中,我没听有什么贵妃,除了陛下,其他人算得了什么!” “娘娘可是慈寧宫的贵人!” 啪~ 许显纯直接一个大逼斗过去,抽得宫女素心两眼发昏。 “慈寧宫的贵妃娘娘?如今也自身难保了,还有空管你?” 许显纯看著倔强的宫女素心,心中玩弄之意大起,他对著身前锦衣卫一个招手,锦衣卫当即押解著宫女,朝著慈寧宫而去。 此刻的慈寧宫,当真是乱成一团了。 魏忠贤带著东厂的人,骆养性带著锦衣卫的人,李如楨带著武骤左卫的人,齐出在慈寧宫外。 锦衣卫、东厂的番子进入慈寧宫,將一干宫女全部赶到宫前空地。 郑贵妃眼中喷火,她看向魏忠贤等人,指著大骂道:“慈寧宫重地,岂是你们这些奴才能够过来的?” 魏忠贤脸上缀著冷笑,说道:“贵妃娘娘,我们有圣諭,慈寧宫这些奴婢干的事情, 詔狱中的崔文升与郑养性已经全部招了。” 语罢,魏忠贤当即將慈寧宫中太监宫女的罪行呈现出来,大声说道:“慈寧宫掌事太监张保,万历四十二年盗卖仁圣太后陪葬金器十二件;尚宫周氏虚报浣衣局宫娥三十人, 月月贪下银两!” 他靴尖碾过跪地发抖的老嬤嬤,声音洪亮且清冷,道:“宫女春桃私设刑堂,万历四十七年腊月活活抽死浣衣婢三人! 骆养性突然抽出绣春刀,刀背拍得珠帘乱颤:“最要紧是红丸案!崔文升供认,他开的药方,也有慈寧宫的意思。『 k 弒君之罪! 还不够大吗? 郑贵妃终於慌了。 她颤抖著,指著魏忠贤说道:“污衊,这都是你们在污衊!” 魏忠贤咧嘴一笑,说道:“人证物证俱在,娘娘还有何话要说?” “本宫...本宫要见陛下,这都是你们这些人冤枉本宫的。” 魏忠贤阴侧冷哼一声,说道:“陛下日理万机,如何有时间管你的事情?” 说罢,他一挥手,锦衣卫、东厂的番子便齐齐动手,將慈寧宫的太监、宫女一个个押解出去。 “娘娘,救命啊!” “冤枉啊!我等冤枉啊!” “天杀的阉狗,放开我。” 有武左卫兵卒镇场面,这些人即便是反抗,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在一阵咒骂、求饶声中,很快,慈寧宫前,便只剩下郑贵妃一人了。 魏忠贤霍然抖开明黄綾绢,绣金云纹在雪光中粼粼生辉。 “贵妃娘娘,听旨罢。” 呼~ 郑贵妃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之中,各种念头都转了一遍, 最后却也是只能跪伏下来。 她双手举至额前接旨,脸上一阵青白交替,屈辱的说道:“妾恭聆圣諭”。 魏忠贤脸上露出一丝狗仗人势的快意。 他在宫中当太监的时候,郑贵妃是何等的风光。 如今,却是要跪伏在他面前。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爽! 魏忠贤打开圣旨,快意的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日: 查慈寧宫掌事太监张保,万历四十二年起盗卖仁圣太后陪葬金器计三十八件;尚宫周氏虚报宫娥名册食空餉达七年,贪墨银万两;宫女春桃私设钉床烙铁,虐杀宫婢六人;更有崔文升供认泰昌元年用药过猛,系受慈寧宫授意。” 他尖利嗓音陡然拔高:“尔郑氏身为慈寧宫主位,纵容恶奴侵吞內帑、害人命,手下太监,更涉弒君大案!依大明律法,当诛三族! 然朕念神宗皇帝龙驭日久,悯尔侍奉先帝廿余载苦劳,著即迁居仁寿宫颐养天年,內官监月供减半,非詔不得出宫门半步!” 郑贵妃茫然失措的接过圣旨,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今早还想著去打探消息,不想还没过中午,锦衣卫的人便来定罪了。 陛下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魏忠贤在一边阴阳怪气的说道:“贵妃娘娘,您还未领旨谢恩呢!” 郑贵妃恨恨的看向魏忠贤,却也是不得不弯下细腰接旨后行三叩礼,几乎是咬著牙说道:“妾谨遵圣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妃请罢,仁寿宫中,一干侍奉的宫女太监都已经替您备好了。” 郑贵妃苦笑一声,脸上的神情带著些许恐惧。 “魏忠贤,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本宫?” 魏忠贤赶忙告罪,说道:“奴婢岂敢害贵妃娘娘性命?” 郑贵妃冷笑一声,说道:“要杀便痛快点杀,不必如此悍悍作態!” 言罢,她跟著领路的太监,朝著仁寿宫的方向而去。 宫中没一个宫女太监是自己人,在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 那不是做梦? 郑贵妃得势的时候,通过更换宫人的方式,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神宗皇帝身旁的狐狸精,哪里不知道这招的厉害? “蠢女人,自作多情罢了。” 魏忠贤看看郑贵妃的背影,笑一声。 你当陛下是閒得要对付你? 还不是你自己小动作太多了,加之福王跋扈,惹得陛下心烦。 不过,郑贵妃在万历朝受宠多年,这慈寧宫中,定有很多宝贝。 魏忠贤表示:我先抄为敬! 他对著周围的锦衣卫说道:“毕竟是在宫中,动作小点,另外,若是咱家发现你们该私藏宝贝,北镇抚司的手段,你们不会不清楚罢?” 一番恐嚇之后,那些东厂、锦衣卫的番子才闯入慈寧宫,將一干宝贝都抄了出来。 而在魏忠贤抄慈寧宫的时候,东暖阁中的皇帝,已经在准备对付福王朱常洵了。 其实他在登基之初,便想著要对付宗王了。 这些个宗王,在国家危难的时候,一点力都不出,反而发了狂一般的吸取民脂民膏, 怎么有资格姓朱? 你自己不愿意出,那朕就逼一逼你来出! “朕痛心疾首,福王罪行竟如此之多。” 朱由校从文书房中找出歷年来弹劾福王朱常洵的奏疏, 没想到有几箩筐那么多,全部给万历留中不发的。 他打开这些陈年上表奏疏,对福王朱常洵的罪行,也是有了清楚的了解。 甚至看完之后,作为大明皇帝的朱由校,直接咬牙切齿起来。 不是因为別的。 这他娘的福王,简直太有钱了。 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有钱! 这他能忍? 朱由校让司礼监的太监將弹劾福王的奏章归类一二,有实质性证据的奏疏拿出来,逐一清点。 一清点下来,这福王朱常洵的罪证,可谓累累: 其一,违制侵占田產,与民爭利。 万历四十二年,朱常洵就藩洛阳时,万历帝原欲赐田四万顷,因朝臣激烈反对减至两万顷。 福王仍通过“奏討”“投献”等手段兼併河南、山东、湖广等地良田,实际占地远超限额,甚至强占民田,导致百姓流离失所。 另外,其还垄断盐利,因为万历皇帝的宠爱,加上郑贵妃在吹枕边风,万历皇帝特准福王垄断洛阳盐业,將淮盐改由福王府专营,撰取暴利,破坏国家盐法。 其二,苛敛赋税,盘剥百姓。 福王在洛阳设卡徵收过往商税,截留本应上缴朝廷的税款,地方官员畏惧其权势,不敢过问。 並且让当地百姓缴纳高额租赋,甚至以“欠租”为由拘捕百姓。 其三,越礼制,干预政务。 福王出行仪仗规模远超亲王標准,仿效天子鑾驾,用黄盖、龙旗,被御史弹劾“偕擬乘舆”。 福王府家奴横行洛阳,殴打官吏、欺压百姓,地方官因惧怕福王权势,往往包庇其罪行。 其四,私蓄武装,图谋自保。 明代藩王护卫本有定额(通常三千人),但福王以“防贼”为名,蓄养私兵逾万,並私造兵器,违反《皇明祖训》。 並且,锦衣卫消息,福王通过贿赂司礼监太监,获取朝廷动態,甚至试图干预朱由校继位后的政局。 其五. 歷数福王朱常洵的罪证,简直可以用馨竹难书这四个字来形容。 这种藩王,不对他下手,还留著过年? 朱由校看向身侧的魏朝,问道:“福王如此多罪行,为何没有人查其罪证?” 魏朝一脸苦笑的看向皇帝,说道:“神宗皇帝宠爱福王,故而对福王的罪证视而不见朱由校面色冷峻,看向魏朝,问道:“若朕要问福王的罪,天下人可会认为朕刻薄寡恩?可会重蹈建文皇帝覆辙?” 魏朝听到皇帝这句话,嚇得跪伏在地。 “福王罪孽滔天,自当问罪,陛下神武英明,非建文可比也。昔者建文削藩过急,致有靖难之变。今上御极,威加海內,德被四方,亲贤臣,远小人,內外协和,岂容宵小作乱?” “起来罢。” 朱由校看著颤抖跪伏的魏朝,再问道:“如果朕要对福王动手,你说,朕要如何做才好?” 魏朝当即说道:“著三法司会审。” “若福王反抗呢?”朱由校眼神闪烁。 魏朝给自己找补道:“密令河南总兵率军封锁洛阳,以防福王私兵反抗。 以“剿匪”为名,调遣京营精锐进驻开封,威洛阳。” “先將郑贵妃的事情传到洛阳,看看福王的反应再说。” 朱由校並不急著下结论。 盖因他对福王有些了解。 福王整日闭阁饮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这样的人,可以用废物来形容。 並且。 此人凭藉著天潢贵胃的身份,哪怕富可敌国,对手底下的人还是很吝嗇。 明末农民起义爆发后,四方徵兵队伍行过洛阳,没有军,饿著肚子,而福王居然紧闭府库,一点钱財都不出。 士兵纷纷怒言:“洛阳富於皇宫,神宗耗天下之財以肥朱常洵,却让我们空肚子去打仗,命死贼手,何其不公!” 当时退养在家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多次劝朱常洵说:即使只为自己打算,也应该开府库,拿出些钱財援餉济民。 朱常洵不听。 结果就是军心离散,总兵王绍禹部下士兵愤而譁变,开城迎闯军,洛阳坚城二十日被破。 福王朱常洵与女眷躲入郊外僻静的迎恩寺,最终被闯王所杀。 李自成破洛阳后,获福王府金银粮秣“数百万计”,实力暴涨,並打出“剿兵安民”旗號,吸引数十方流民投奔。 可以说,李自成能够席捲天下,攻破北京城,福王至少得有三分之一的功劳。 不过,战略上可以视敌人,战术上却要重视敌人。 虽然手握福王亲妈,然福王会不会键而走险,他也不敢打包票。 是故,朱由校对著魏朝说道:“召首辅方从哲、英国公张维贤入宫。” 英国公掌管京营,朱由校要看看,他的话,京营的那些人可会听? 若是不听.:: 哼! 便先整顿了京营,再去整福王。 若是听话,整福王的过程中,便也就將京营给整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英国公才到东暖阁。 “臣张维贤,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赐座。” 英国公到了之后,朱由校將写满福王罪证的奏疏递给英国公。 朱由校在一边感慨道:“朕始知福王在洛阳居然如此跋扈,河南百姓民怨沸腾,长此以往,恐有民变之危。” 方从哲到了东暖阁有一段时间了,与皇帝有过交心。 此刻老脸上还能淡定。 他虽为內阁首辅,但皇帝握著红丸案,隨时能够让他下台。 他这个內阁首辅,也只能做傀儡首辅,方从哲丝毫不敢逆皇帝的心意。 傀儡做久了,心思也定了。 有圣君作保,当个背锅首辅,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有阿g精神,日子还就过得去。 “陛下,这..” 英国公张维贤看完这些弹劾奏疏,面色剧变,他当即说道:“福王確实跋扈,陛下可令宗人府申斥。” 朱由校眼晴一眯,问道:“仅是申斥?” 张维贤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他转念一想,接著说道:“福王所犯之事甚重,陛下可救諭训诫,责令宗王自省。” 朱由校面色稍雾,说道:“福王地有六万顷之多,还占有盐税、江税、商税,如今国家危难至此,岂能见跋扈宗王坐而食之?且其母郑贵妃纵容手下行凶,乃至涉弒君案,这事情得要一个说法。” 皇帝这句话说出来,张维贤顿时就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他当即表示道:“臣可调用京营两万,以练兵的名义,前往开封。” 第104章 譎詔殄藩,金戈礪伍 第104章 譎詔殄藩,金戈礪伍 对於张维贤的反应,朱由校很是满意, “既然要出京营,便要先筛选精壮。』 朱由校缓缓说道:“告诉京营的那些军將,此番前去开封练兵,表现好了,朕重重有赏。” 张维贤眼晴一亮,但眼中有著犹疑之色,问道:“不知陛下以什么方式筛选精壮?” 朱由校缓缓说道:“便按推举如何?” 推举? 张维贤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 推举出来的,会是精锐? 那恐怕都是有关係的勛贵二世祖,尤其是皇帝都说了,此番练兵將重重有赏,届时, 不知道多少本事没有,但是门路多的人钻进去。 “陛下,这可会太...”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你下去做便是了。” 张维贤摸不清皇帝的意思,只得点头应诺。 “元辅。” 皇帝將目光转向方从哲。 “內阁擬旨,问罪福王,並且將所有逾制的封赏取消,收归国库。” 他要看一看,福王敢不敢反? 若是敢反,他便能够以谋反的罪名彻底將福王一擼到底。 正德帝处置寧王是先诱其造反,再以平叛名义剿灭。 朱由校这是来一波效仿。 不过福王朱常洵还是和寧王朱宸濠不太一样。 人家朱宸濠还是有点志气能力的,以造反为己任。 福王除了沉溺酒色,就是欺压当地百姓,根本不得民心。 便是造反起来,收拾也容易。 说不定当地官员、兵卒、百姓在王师到之前,便已经將他收拾了。 其实朱由校还有其他的办法收拾福王。 警如说通过突然逮捕、舆论压制的方式直接將福王抓拿。 不过,这事情是永乐削藩的时候做的,考虑到永乐皇帝当时的威望,这事情恐怕不是他能够效仿的。 他真这么做了,其他藩王会如何想? 朱由校作为皇帝,考虑事情得儘量全面一些。 而若是福王胆小,朱由校虽然灭不了福王,却也能够压榨福王,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为他改革大明,训练新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那朱由校的目的也达到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朱由校的主要矛盾就从整治福王,变成整顿京营了。 屠龙书有言:主要矛盾会隨著局势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而朱由校,他只需要抓住主要矛盾即可。 方从哲闻言,面上有惊之色,但还是点头说道:“老臣这便去办!” 朱由校这边商议完收拾福王的事情。 而魏忠贤,也初步完成了抄家之事。 当夜,魏忠贤便面圣报喜了。 盖因抄家郑养性、崔文升,以及慈寧宫,收穫甚大。 郑贵妃受宠数十年,积累下来的財富,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虽然很多都送出宫外,给了她的宝贝儿子福王朱常洵,但毕竟还剩下许多。 一番搜寻之后,居然得了一百五十万两之多。 朱由校看著这归入內帑的钱財,他感觉自己对抄家都快上癮了。 收税收不上来,抄家倒是一抄一个准。 不过抄家这条路,到底还是不可持续的。 得养军队,改革之后,將赋税收起来,这才是长远之道。 清朝一年能收四千万两白银,没道理他只能收五百万两白银。 “你们做的不错,朕重重有赏!” 对於帮他干活的人,如魏忠贤、骆养性、李如楨等人,朱由校不吝嗇赏赐。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 这手底下的人才会尽职尽责。 而在接下来的几日,朱由校將自己的精力从批阅奏章中渐渐抽出身来。 他现在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泰昌元年十月二十九日。 西苑內教场上旌旗猎猎,腾驤左卫三个千户所共一千五百名军士列阵如松,身披玄色甲,手持丈二白杆长矛。 两千川兵就是秦良玉魔下的精锐白杆兵,头裹赤巾,腰悬鉤镰,背插投矛,甫一出场便引得观礼台上一片低呼。 但见其步伐似山猿踏涧,虽疾行变阵却无一丝杂音。 “起矛!“ 隨著参將秦邦屏一声暴喝,前排川兵忽如石屏展开,白杆矛尖斜指苍穹,寒芒连缀成一道银鳞游动的巨蟒。 后方军土齐刷刷自腰间解下鉤镰,手腕一抖便甩出丈余铁索,破空声如群蜂振翅。 观礼的李如楨手中茶盏一颤,几点碧螺春泼洒在緋袍上竟浑然不觉。 这白杆兵的战斗力,比现如今的李家家丁要强上太多了。 就此时。 白杆兵阵型陡变之际,忽有三面赤旗自西北角扬起。 五百腾驤卫弓手张弦如满月,箭雨泼天时,川兵阵中竟平地炸开数百面藤牌,龟甲阵瞬间成型。 羽箭钉入浸油藤面的闷响中,忽有三十六名鉤镰手贴地翻滚而出,铁索横扫间將百步外的草人桩齐齐削断头颅,那草人皆套著镶铁皮甲,断口处絮絮柳絮与铁片同飞。 朱由校扶著九龙金椅缓缓起身,眼见川兵阵中升起八丈高的云梯。 白杆兵如壁虎游墙,鉤镰与长矛交击为阶,须臾间已在教场围墙上布成箭阵。 秦邦屏的弟弟秦民屏凑近御前低语:“白杆兵的梯阵,末將歷战数十次,无一败绩。” 话音未落,场中忽爆出震天吼声,两千川兵矛柄顿地,竟以巴蜀土语唱起《破阵歌》,每唱一句便以鉤镰击盾相和,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暮色渐合时,教场东南角忽亮起数十火把, 但见腾骤卫重甲兵推著偏厢车结成车城,川兵则三人一组匿於车阵间隙, 当模擬骑兵衝锋的鼓点响起时,鉤镰手专削马腿,长矛兵突刺骑手,更有投矛手从车阵箭孔中飞掷短矛。 守护明陵、扼守居庸关的腾左卫的前中后三个千户所一千五百人,竟撑不过白杆兵一刻钟的时间。 军演完毕之后,腾骤左卫的脸面有些掛不住了。 他们本是天子亲军,居然比不上边军。 尤其还是在皇帝面前,简直是丟了大脸。 而且陛下这几日全在阅兵。 要么用戚家军,要么用白杆兵,跟裁撤精练过的四卫营两三个千户所的兵卒对敌。 昨日是腾左卫左右千户所和白杆兵对敌,他们互通过消息,做了充足的准备,没想到在军演之时,还是被揍得去盔卸甲。 丟人啊! 丟人啊! 陛下会如何看他们这些人? 不少世袭军户心中,已经是升起了危机感了。 朱由校看著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缓步踏上观礼台,玄色龙袍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登台之后,朱由校目光扫过垂首不语的腾驤左卫,最终落在秦邦屏魔下那两千杆挺立如松的白杆兵身上。 “今日这西苑教场的黄土,都叫白杆兵的鉤镰刮薄了三寸!” 皇帝的声音裹著冬日的冰寒,惊得几个腾驤卫千户脖颈一缩。 “看看他们鉤镰削甲如破竹,云梯攀城似猿,这才是朕要的精兵!” 朱由校环视下首,只见腾骤左卫的兵卒一个个丧气的低著头,而白杆兵则是昂首挺胸,对皇帝的夸讚很是受用。 朱由校的话语未停:“尔等世受皇恩,披的是內库新制的锁子甲,吃的是五军都督府的禄米,可方才军演时,三个千户所竟挡不住川兵一刻钟!” 朱由校盯著那些腾骤左卫的兵卒,厉声说道: “你们是天子亲军,当年是跟隨过成祖皇帝亲征韃、瓦刺的强军,如今,居然怠废至此,朕痛心疾首!” “从明日起,每个千户所编入三百白杆兵。给朕把勾连阵、叠浪击这些战法学透了! 每日寅时三刻开操,未时方休,朕要看到你们手掌的血泡磨成老茧!” 四卫营的军户们一个个被嚇得面色发白。 朱由校冷冷看著下首的兵卒,声音像是淬著杀气:“三个月后校场再比,末尾一个千户所,百户以上武官,悉数发往辽东当夜不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冬风呼呼。 尤其是腾左卫的千户、百户们,那更是忧心。 去辽东打建奴? 还是当夜不收? 那不是去送死吗? 他们一个个转头,看著自己手底下的人,眼中闪著杀气,心里想道: 若是三个月后,他们所在千户所排名倒数,岂不是他们要去辽东当夜不收?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们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狠狠操练手底下的那些牲口们,提升手底下兵卒的战斗力! 朱由校看著下面眾人战意昂扬的模样,心中很是满意。 此番他亲自阅兵四卫营,费了好几日的时间,那肯定有目的的。 一是让这些兵卒认识他这个皇帝,並且通过阅兵发赏,让这些兵卒明白,他们是为谁而效忠的。 收穫这些兵卒的忠诚,让其能为己用。 二是操练四卫营,让他们知晓自己的斤两,逼迫他们儘早的形成战斗力。 为了大明的將来,朱由校只能化身校长了: 腾骤左卫前千户所的那个鸟兵,把你的鸟向左移十公分! 而另外一边。 三日前拿著皇帝的问罪圣旨的王体乾和宗人府宗人令駙马都尉万煒,已经是出了北京城,快马加鞭的朝著洛阳而去。 只是两个人心中都没底。 此番前去洛阳。 福王.: 到底会不会反? ps: 日万第七天! 双倍月票期最后一天,月票別藏了,都给我投来! 第105章 馹馆覘弊,辕门析诈 第105章 馹馆覘弊,辕门析诈 王体乾与駙马都尉万煒从北京城出发前往洛阳,主要沿京南官道行进。 因为事情紧急,两人並没有坐马车,而是驾驭驛马前行。 除了吃饭住宿,基本上没有耽搁什么时间。 第一日走了约120里路至涿州涿鹿驛落脚歇息。 第2日行90里路,至保定府金台驛休整。 第3日奔波了120里路,至真定府恆山驛歇脚。 此刻天已经黑沉了。 一行人皆是疲惫不堪。 王体乾的身姿差点被顛散架了。 大腿更是在快速赶路中被磨得痛不欲生。 还好他是没卵子的,若是有卵子,恐怕这一路下来,卵子都要给顛散了。 不过,今日份的苦难总算是过去了,真定府恆山驛就在不远处了。 真定府为北直隶南部重镇,恆山驛是南北驛道的枢纽,北接保定,南通河南,设有马匹、粮草补给和驛卒驻守。 天色黑沉如墨,恆山驛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驛门前坑洼的石板路。 王体乾强忍大腿內侧火辣辣的灼痛,跟跪下马时险些栽倒,被一旁的驛卒眼疾手快扶住。 他抬头望去,驛站灰砖高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宏敞,檐角铁马叮噹作响,似在呼应远处恆山隱约的松涛。 “这规制倒比得上京郊的会同馆了。“駙马万煒掸著锦袍上的尘土,话音未落,驛站主官已提著油纸伞匆匆迎出。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靛青袍子洗得发白,腰间铜牌却擦得亮,行礼时露出袖口磨毛的边角。 待眾人穿过三重院落,王体乾才发觉这驛站的古怪,马里虽拴著二十余匹驛马,槽头却只堆著些乾的穀草;廊下明明掛著“昼夜铃榔“的木牌,当值的驛卒却多是鬚髮白的老弱。 正堂八仙桌上摆开的饭食更令人然:一盆漂著零星油星的萝下汤,两碟醃得发黑的芥菜疙瘩,主食竟是掺了麩皮的糙面炊饼。 “天使恕罪..:“ 主官搓著骨节突出的手指。 “上月兵部勘合过境的辽东军马吃空了存粮,眼下新征的驛银还未到,便只能委屈诸位了。“ 大明的腐败,是触及骨髓的, 基层如驛站也显现出问题来了。 駙马都尉万煒长嘆一口气,拿起碗筷,径直吃了起来。 饭菜虽然不好,但他肚子饿急了,也顾不得这些了。 王体乾在宫里吃惯了好货,骤然见到这些东西,眉头紧皱。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银锭,交给驛站主官,说道:“弟兄们一路风尘僕僕,怎能一点油水都没有?你去外面打点酒菜过来,剩下的便当做你的赏钱了。” 隨行的锦衣卫校尉等人闻言,纷纷面露喜色。 “王公公仗义!我等谢过公公!” 王体乾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笑著说道:“不必谢咱家,要谢便谢陛下,此行陛下给了咱家银钱,就是为了在路上搞劳大傢伙的。圣恩在上,陛下给我的差事,得实心办好来。” 眾人闻言,纷纷高呼:“谢陛下隆恩,必將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驛吏得了银钱,办事极快,不多时便带著几个杂役抬著食盒匆匆赶回。 食盒一揭开,香气顿时溢满正堂,引得眾人纷纷伸长脖颈张望。 先是一大坛泥封的保定烧春,拍开坛口,浓烈的酒香混著高梁的醇厚直衝鼻端,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出细碎的光。 接著是四只油纸包: 头一包摊开来,是切得薄如蝉翼的驴肉,酱色的肉片透出筋膜纹路,蒜泥醋汁往上一浇,酸香激得人舌底生津。 最后一包则是冒著热气的羊肉胡饼,芝麻壳里裹著剁得细碎的羊羔肉,咬一口便溢出混著孜然的肉汁。 另有青瓷盘盛著时鲜: 一尾清蒸滤沱河鯽鱼铺著薑丝,鱼眼珠尚且鼓胀;两把碧绿的藿菜用蒜末爆炒,菜叶上还掛著油星。 那驛吏赔笑道:“仓促间只得这些粗食,贵人们將就用些。” “办事还算利索。” 王体乾甚为满意。 锦衣卫们早已按捺不住,酒碗相撞声里,烧鸭骨头被嚼得咯哎响。 駙马万煒夹起一筷鹿筋,对著烛光嘆道:“不想在这荒驛,倒吃出些京华风味。” 满堂灯火映著杯盘狼藉,方才冷清的驛站竟显出几分虚幻的暖意来。 吃饱喝足之后,王体乾剔著牙,对著驛吏问道:“恆山驛是大驛,怎么情况比咱家之前待过的涿鹿驛、金台驛还要不如? 驛吏苦笑一声,说道:“正是因为恆山驛是大驛,所以那些当官才要来指使我等。” 天使在此,驛吏也是大倒苦水。 万历后期因“三大征”及辽东战事,国库空虚,驛站经费常被挪用或拖欠。 官员滥用驛站现象严重,隨意徵调民夫、马匹,剋扣经费,导致驛卒逃亡、设施荒废。 眾人听罢,很是沉默。 这个弊端,他们文能如何解决呢? 不过,听到这些事情的王体乾眼珠一转,似乎有了灵感, 他自北京城一路南下,这路上的见闻,说不定可以写下来,之后稟明陛下,这些大明基层的事情,陛下必定很感兴趣,他此举说不定会被陛下恩赏。 想到此处,王体乾也生出和驛吏攀谈的兴趣。 直到駙马都尉万煒催促歇息,王体乾这才起身前去歇息。 不过,他刚进上房没多久,门就被万煒给推开了。 他警惕的四周环视,確定没有人跟隨之后,这才將门轻轻关上。 “王公公,此番前去问罪,你给我透透底,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万煒是穆宗五女瑞安公主駙马,眾所周知,明朝駙马权力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明会典》明確限制:规定駙马只能授予虚衔(如“駙马都尉”,正一品爵),但不得担任九卿、六部等实权职务,更不能参与军政事务。 若駙马乾预朝政,轻则革职,重则处死。 做了几十年的駙马了,万煒只想著荣华一生,最好不要再有什么波折了。 然而. 陛下居然要他去洛阳问罪福王。 万一福王恼羞成怒,岂非他小命不保了? 王体乾將眼晴眯了眯,说道:“都尉无须担忧,陛下已调京营南下开封,我等问罪, 福王不敢对我们如何。” 原来还有京营隨行。 万煒总算是將悬著的心放下去了。 “公公早说有京营隨行,我还担忧什么?” “这些个京营士卒,当真能够走到开封?” 在真定府的万煒觉得稳了的时候,在德胜门外的五军营驻地,中军大营、提督府大堂之中。 张之极却不敢这么乐观。 他看著在堂间处理军务的老爹英国公张维贤,说道:“以前那几个妓的废物,如今居然要和我等一道去开封练兵?爹,他们除了吃喝赌之外,哪还有其他特长?这样的人去开封,那不是丟了咱京营的脸?” 张维贤抬头警了自己的长子一眼,马上又低头看手上的军报。 见自家老爹不理自己,张之极心中鬱闷至极。 “得勒您!” 他快步上前,有些不悦的说道:“便是陛下对此行开封的京营军將重重有赏,儿子在乾清宫当差,天子跟前,难道不比去开封好?您这是將儿子往火坑里推!” 张之极鬱闷不已,他好好的在乾清宫当差,却被他这个老爹调到南下开封的京营的名单之中。 关键是! 骆养性那小子,怎么能留在乾清宫中? 这不公平! 唉~ 自家这个儿子,在旁边简直是比苍蝇还要烦人。 张维贤终於放下手上笔毫,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调你过来,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 张之极愣住了。 他眉头紧皱,有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 “陛下既然要调我过来,怎会用推举的方式?现在这两万南下京营的军士,简直就是乌合之眾。” 他看著自家父亲看傻子表情,突然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难道...陛下觉得我和那些废物一样?” 轰隆仿佛惊雷直劈脑门。 “我只是装成紈子弟,可不真的是紈子弟!” 张之极一时心哀莫大於死:我只是装傻比,怎么別人真把他当傻比了。 英国公张维贤捂了捂脸,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儿子?” 他缓缓起身,说道:“陛下的心思,是我等猜测不到的,但此事绝不简单。” 过了这么多天,张维贤也是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监视福王,防止福王造反,可能不是陛下的最终目的。 毕竟,这带出去的两万人,可以说是京营的糟粕,本来京营战斗力就不行,从这战斗力不行的人中,又挑了战斗力不行的两万人。 要是福王真造反,这些人恐怕触敌就溃。 陛下的最终目的,或许还是在整顿京营! 將最跋扈的人调离京城,京营便容易整顿了。 同样,这些跋扈的人离开了京城,就似无根之水,也翻不起风浪来了。 陛下! 当真是好手段啊! 张之极毕竟还年轻,想不到这点。 “有什么难猜的,陛下才將郑贵妃问罪,如今肯定是准备对福王下手了,有一句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哼!” 张维贤冷哼一声,说道:“吊儿郎当,不知在陛下面前,可也是如此?满嘴顺口溜, 你是要做博士?” 被自家父亲这么一瞪,张之极总算是消停下来了。 “陛下特意让你过来,便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將你调过来,外面的人会想:陛下说此行有大好处,英国公將自己的儿子都调过来了,此事绝对不会错!” 张维贤深深的看了张之极一眼,问道:“现在,你可明白了?” 张之极望著张维贤幽深的目光,问道:“陛下,这是引蛇出洞?” 英国公点了点头,说道:“你还不算太傻,去和那些刺头紈綺好生相处,这是你擅长的,恐怕到了行军途中,你也能立功。” 立功? 张之极眼晴一亮,顿时知晓要立什么功了。 “出卖兄弟亲朋的事情,我张之极不会干!” 他义正言辞。 张维贤轻哼一声,说道:“倒是没发现,你和那些人感情竟如此深厚?” 张之极双手抱胸,说道:“那当然,他们跟我,比亲兄弟还亲。” 张维贤满脸黑线。 “这差事你不想干,我让別人去干。” 张之极顿时绷不住了。 “咳咳。” 他看向自己的老爹,说道:“儿子的意思是,他们都是我的挚爱亲朋,要出卖他们, 得加钱!” “混小子,给我滚!” 张维贤终於绷不住了。 直接腾地一跃,给了张之极一个雷欧飞踢。 张之极早就被张维贤揍多了,见到张维贤的起手式...哦不,起脚式,当即脚底抹油,直接开溜了。 看著儿子狼狐而逃的背影,张维贤轻哼一声。 当年,就该將他射墙上的! 净生了气大老爷们儿的败家子儿! 第106章 膏粱纵慝,璇宫设彀 第106章 膏粱纵慝,璇宫设彀 张之极从都督府大堂出来,迎面便碰到了老熟人。 “哟呵!这这不是武定侯爷吗?” 张之极眼睛一亮,顿时上去打招呼。 来人正是武定侯郭应麟,郭应麟见到是张之极,脸上也露出热切之色。 “原来是小国公!” “你也来趟这浑水了?”张之极似有深意。 “嗨~连你都挤进来了,这能是不好的差事?我都打听清楚了,此番去了开封,简单练兵,就当是镀了金,回来就能够授职重任,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哪能不掺和。” 语罢,郭应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一脸警惕的说道:“难道小国公想要吃独食?此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和我等分享?” 张之极心中冷笑: 这天下,当真有掉馅饼的好事? 当心將你死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郭应麟的问题,看在同的份上,似无意说道: “听说陛下重用戚家军和白杆兵,四卫营的兄弟,被这些外军折腾得够惨,我们若是没本事,便是陛下想要重用,也重用不了罢?” 郭应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屑之色。 “我呸~!” 他先是了一口唾沫,接著挺直胸膛,高抬其头,用鼻孔看人。 “什么戚家军、白杆兵,都是外地乡巴佬、臭要饭的,我们祖上可是给大明朝打江山的,北京的爷,才是真的爷!” 张之极都要被这傢伙逗笑了。 “好好好!” 他像哄傻子一般的在一边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侯爷,您的话,那叫一个地道!” 说罢,张之极揽住郭应麟的肩膀,打趣著说道:“地道的爷,今儿个要去哪里瀟洒? 十“怎地?小国公不是痛改前非了吗?怎还要和我等同流合污?” 张之极撇嘴一笑,吊儿郎当的说道:“本以为在陛下手底下当差,前途无量,可惜我啊,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被陛下赶出来了,哎~还是跟著老兄弟瀟洒才快活。”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见到张之极弃明投暗,郭应麟当即豪爽说道:“今儿个去醉仙楼,兄弟我点个魁给你快活!” 张之极感动不已。 “侯爷,您当真是我的挚爱亲朋啊!我爹都没对我这么好!” 被张之极一番夸讚,郭应麟很是受用:“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不过你也不必怨恨老国公,谁家爷们给自己儿子点魁?” 张之极在一边嘀咕著:帮点魁有点不可能,但和他做同道中人,那还是有可能的。 毕竟在醉仙楼,张之极好几次遇到了他老爹。 “说好了!” 被张之极放过几次鸽子的郭应麟一脸审视的说道:“若是敢爽约,那就別怪兄弟不讲情面了。” 张之极拍著胸脯保证:“谁敢性逆郭阎王?这不是活腻歪了吗?” 郭应麟在北京城以妓虐婢闻名,曾因虐待乐户女子致死,靠行贿太监掩案。 並且勾结东厂番子,勒索京城商铺“例钱”,人称“郭阎王”。 郭应麟对自己郭阎王的称號很是自得。 “那且再信兄弟一次。” 张之极眼珠一转,笑著说道:“只有我们兄弟二人,那多没意思,我听说阳武侯、抚寧侯,他们也入了此番南下的京营名单,不如邀他们一起去醉仙楼快活?” 郭应麟当即抚掌而笑,说道:“我正有此意,春秋有战国四公子,我北京城,也有四大爷,这此番不聚一聚,那真是可了惜了。” “好好好,春秋四公子是吧?侯爷果然学识渊博!” 郭应麟还以为张之极是在夸他呢,当即哈哈大笑,拍著胸脯说道:“我这便差人,让薛濂、朱国弼那两个浑人过来。” 郭应麟说出来的两个人,那都是重量级选手: 阳武侯薛濂常纵鹰犬虐杀农户牲畜,率家奴践踏顺义农田,喜强抢民妇,当著其夫的面直接操弄起来,可谓是变態中的变態。 抚寧侯朱国弼以豪赌倾家著称,曾一夜输掉京郊庄园,其母被迫变卖首饰偿债,可谓是人渣中的人渣。 现如今南下开封的两万京营兵士,多是此等“臥龙凤雏”之流,说是乌合之眾,简直就是在讚美他们。 张之极迫不及待的想要打入敌人內部,不管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物理层面上的,他当即说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醉仙楼!” 而此刻。 紫禁城。 位於紫禁城中轴线最北端,北靠神武门,南接坤寧宫的地方,有一座御园。 此地是皇帝、后妃及皇子们游赏、祭祀的重要场所。 今日朱由校带著一干宗亲,在御园絳雪轩赏雪景。 朱由校在没来之前,其实对御园还是有一些期待的。 还以为这个皇家园林有多好看的,结果到了地方之后,大失所望。 受財政衰败和管理鬆懈影响,御园部分景观已显破败。 比如说贯穿御园的豌蜓水道金水河,象徵“玉带缠腰”,但此刻淤泥堆积,水流滯涩。 钦安殿前陈列铜製祥瑞,但部分铜器早就破损,內库財政紧张未及时修,部分圃荒芜,卉品种减少,景色根本就不好看,让人很是扫兴。 简直就像后世破败的游乐场。 实在是扫兴! 便是原本满心期待的皇八女朱徽,见到这种景象,也並没有多高兴。 朱由校心中门清:必定是有太监贪墨了银两,不过此事,日后再来追究。 朱由校今日出来,除了放鬆心情之外,还是有其他目的的。 不然,他不至於再將十王府中的三王召见过来。 明朝规制,藩王到了年纪,是要就藩之国的,不能久居北京。 然而,也有例外。 臂如说.:: 朝廷没钱。 没错,亲王就藩需耗费巨资,如修建王府、赏赐庄田。 像是瑞王朱常浩的汉中瑞王府仅预算就需200万两,但户部仅能拨付不足半数。 至於原因,很简单,如今的大明朝堂经过万历三大征之后,已经是穷个叮噹响了三个藩王就藩,得费大几百万两,哪怕是礼部早有人上奏疏让三王就藩,朱由校也当没看到。 他心里很清楚:那些礼部上表的官员,估计很多是收了三王的好处,代为传声的。 毕竟,三王在十王府过日子,哪里有在外面当土皇帝来得爽?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朱由校登高望雪景,有感而发。 瑞王朱常浩闻此言,当即上前恭维道:“陛下诗文,比那些翰林院的学士还要厉害, 臣佩服至极!” 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生怕慢了脚步,在一边说道:“臣等亦是佩服至极!” 朱由校看向三王,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何至於恭维至此,皇弟, 你说是不是?” 常年宅在勤宫的皇五弟朱由检也是被朱由校拉了出来。 这些日子,朱由检整日跟师傅读书,经常吃师傅的戒尺。 朱由校是希望他不要读傻了,给那些道貌岸然的东林党人给骗了。 作为亲弟弟,若是培养一二,未尝不能成为雍正时期的十三弟,替他分担一点国事。 最起码,之国之后,能够为他干点事情。 毕竟歷史上的崇禎皇帝,实在是有点太傻了。 “兄长的才能,当然不是那些儒士可比的,皇叔他们说得不错。” 朱由检与自己的皇兄关係很好。 两人有共同的经歷,且朱由校继位之后,经常赏赐动勤宫,现在的朱由检非常依赖自已的皇帝兄长。 朱由校笑著训斥道:“年纪轻轻,便会恭维了,夫子便是这样教导你的?” 接著,他又转头看向神宗皇帝第五子,瑞王朱常浩,说道:“照理说,五皇叔该去之国了.” 瑞王朱常浩闻此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 “是,臣听闻,汉中的瑞王府,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臣可以即日启程!” 朱由校看这傢伙急得,当即说道:“三位皇叔之国之事,朕一直记在心上,但奈何国库空虚,难以支付皇叔们的之国费用,为之奈何?”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瑞王硬著头皮上前,说道:“陛下,臣等不需如福王一般,按照规制来即可。” 朱由校长嘆一口气,说道:“按照规制来,也没有钱財啊!” 皇帝双手一摊,直接开始耍赖。 惠王朱常润有些著急了,他下意识问道:“陛下不是抄了这么多钱財吗?怎么..:” 不过他很快便知晓自己失言了,赶忙闭嘴。 朱由校当即转头看向惠王。 “六皇叔是以为朕故意扣著钱財,不给你们之国吗?” 惠王在十王府听说过新君的手段,此刻被朱由校沉声一问,居然被嚇得跪了下去。 “臣.:.臣没有这个意思,方才是臣失言了,还请陛下恕罪。” 瑞王朱常浩,桂王朱常瀛也是在一边打圆场:“陛下,惠王他没有那个意思。” 朱由校並没有生气,反而是上前將惠王扶起来,说道:“朕知道,六皇叔心思单纯,朕岂会怪罪六皇叔?” 將有些懵逼的朱常润扶起来之后,朱由校感慨道:“朕抄家虽然得钱许多,然,辽东年费近千万两,整顿四卫营,招募新军,又耗费数百万两,抄家所得银两,已经是完了,甚至还倒欠。” 朱由校看向三王,说道:“我听闻三位皇叔都是热心肠的,国家危急至此,难道你们还要逼迫朕?” 见三人懦懦不敢言。 见时候差不多了,朱由校说道:“之国的藩王,是要替朕守卫四方的,而不是去盘剥百姓的,福王出镇才几年?便干出了这么多事,你们好好看看吧。” 魏朝適时將福王罪行帛书拿出,三王看完,更是震惊。 “陛下,这..”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福王就藩,超越规制,並且在封地也违背《皇明祖训》所为,这样的藩王,朕势必要向他问罪!” 问罪二字一出,三王更加沉默了。 “日后你们若是出镇,敢行如此之事,朕亦不赦,诸位可明白?” 三王被嚇得跪伏在地,当即说道:“臣等明白。” 大棒给了之后,朱由校自然要给几颗甜枣。 “三位皇叔之国之事,朕这一两年內,便会办好,你们大可將心放到肚子里面去” 本来被嚇个半死的三王,骤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悲极生乐,一个个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心扉,连连磕头谢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起来罢。”朱由校警向三王。 “朕问罪福王,其实也是想让他出点钱,给你们之国之用,可朕又担忧,在外就藩的藩王们,会觉得朕刻薄寡恩,朕心忧啊!” 得到皇帝之国承诺的瑞王朱常浩当即说道:“陛下放心,臣等会写信告知诸王陛下的心意,完全是因为福王过於猖獗,已经到了不得不问罪的地步了,况陛下是为我等之国筹取费用,这哪里是刻薄寡恩?分明是心系宗室、君恩浩荡!” 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亦是在一边拼命点头称是: “五哥说得对,此皆陛下爱亲之心,如何能说是刻薄寡恩。我等自然会写信告知诸王內情。” 朱由校见这三王,便有稳住外镇诸王的心思。 毕竟,若真是对福王下手了,其他宗王会有什么想法? 能少一点麻烦事,就少一点麻烦事。 等他根基稳固了,再慢慢收拾。 “好好好!” 朱由校面露感动之色,上前將牵住三王的手,动情的说道:“大行皇帝在时,常称三位皇叔乃国之柱石,能辅弼朕治理国家,今朕见之,果然如此。” 瑞王感受到皇帝的温度,当即说道:“陛下是我大明勤政第一、圣明第一、仁慈第一的君主,我等自然愿意为陛下效死!” 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亦是眼含热泪,说道:“五哥说得对!我等愿意为陛下效死!” “朕有三位皇叔襄助,何愁国家治理不好呢?” 一番交心之后,朱由校与三王当真是君臣和谐。 大家开怀嬉笑,宛若一家人一般。 不过,三王也不傻,他们深怕皇帝反悔让他们之国,或是给他们其他的差事,因此很快一个个便起身告辞。 毕竟,他们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 一两年內,便能之国! 至於交换的条件:只是区区福王而已! 三哥,为了弟弟们能够出镇爽一爽,你就委屈一下吧。 於是乎,只有福王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朱由校在絳雪轩看著三位宗王志得意满的背影,嘴角微勾。 他是答应三王之国,但没说一定去汉中、荆州、衡州。 朕手底下的藩王,怎么能去帝国后方享福呢? 你们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替朕去守边疆吧! 第107章 璇阶议武,丹詔礪忠 第107章 璇阶议武,丹詔礪忠 三王离去之后,朱由校总算是放鬆起来了。 逗逗皇妹朱徽,考校皇五弟朱由检的功课。 御园大雪飘飞,梅暗香传来,倒是能够有半刻閒暇。 “皇弟,日后多看看兵书,那些无病呻吟的经典,少看一些没什么,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朕来问。” 培养小弟的任务,確实可以开始了。 毕竟似汉景帝一般,多个梁王做帮手,国家也会容易治理。 朱由检重重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小拳头紧紧握住,他说道:“臣弟在读书的时候,確实有一个疑惑。” 朱由校挑眉一笑,说道:“说来听听。” 朱由检眉头紧锁,低声道:“皇兄,前日师傅讲《春秋》时,借普灵公不君的典故,说当年成祖爷处置建文旧臣株连过甚。他道...若朝廷能赦免齐泰、黄子澄等人家属的成籍,效法汉文帝宽待季布,必能使天下士人感念圣德。” 说著,朱由检偷眼观察兄长神色,又急忙补充:“臣弟觉得此事蹊蹺,特意查了《皇明祖训》,明明写著谋逆者族诛』.::” 朱由校手中捏著的梅枝“咔“地折断,冷笑道:“好个借古讽今!晋灵公暴虐被弒, 他这是把成祖皇帝比作暴君?” 皇帝將断枝掷入雪中,盯著弟弟朱由检的眼睛,问道:“你师傅可曾说过,建文削藩时,齐泰等人是如何皇帝逼死湘王全家的?“ 见朱由检茫然摇头,皇帝一把住他肩膀:“那朕告诉你:湘王闔宫自焚前,黄子澄正在朝堂上说『今议削藩,当先除周、齐,湘王素骄横,可坐以不轨之罪”!” 朱由校不屑的说道:“他们当年可曾想过'得人心'三字怎么写?!” 给建文旧臣翻案,不过也是党爭而已。 至於此举是否能够收心? 確实可以,甚至他还可以得到那些文官们的称讚。 他们会称颂他为仁德之君,圣明之君。 然而,这真的是好事吗? 最起码,在朱由校看来,这绝对不是好事,而且是对本源根基动摇的坏事。 朱棣曾称建文旧臣为“逆党”,若他赦免其后裔,是否朝堂否认靖难的合法性? 那成祖皇帝成了造反上位的反贼了? 那他这个成祖血脉,还能做大明皇帝? 只能说这些腐儒,各个不怀好心。 朱元璋看不起他们,那是有原因的。 朱由校对著朱由检说道:“明日,朕便將你的师傅换个新的去。” 朱由检闻言大喜,当即说道:“换一个不那么刻板严肃的师傅过来,绝对不要用戒尺的那种。” 朱由校:??? 感情你这傢伙肚子里面也是一肚子坏水,说这些话,就是要赶走师傅? 学坏了由检,歷史上你不是这样的! 朱由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吐了吐舌头装无辜,当即缩头装起了驼鸟。 “好的不学,学坏的。” 朕除了坏水多一点,难道没有其他值得你去学的? 朱由校直接揪住朱由检的耳朵,当即让这小子抱著朱由校的手求饶:“嘶~皇兄,臣弟不敢,臣弟以后不敢了,痛痛痛~” 你这小子,还知道痛? 过了手癮之后,朱由校气也消了大半。 而且,这个倒霉弟弟的话语,也给了朱由校不少的灵感。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朕。” 朱由检摸著耳朵,一脸迷糊, “臣弟提醒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文官可以通过让朕赦免齐泰、黄子澄等人家属的成籍,来营造一种势,而朕亦是能够通过类似的事情,告诉全天下的人,朕的態度。” 朱由检还是有些迷糊。 “臣弟愚钝。” 朱由校却是没有给朱由检解释的心思,说道:“你去问你师傅去。” 说著,朱由校便要起身离开。 朱由检赶忙问道:“皇兄,是向新师傅去问吗?” 朱由校没好气的瞪了朱由检一眼,说道:“还是原来的师傅。” 我看那师傅是抽少了,得再给他找一个会抽人的师傅。 把这个混小子当做陀螺来抽! 朱由检扁了扁嘴,小声嘀咕道:『说好的皇帝一言九鼎的呢?皇兄的嘴,骗人的鬼! 对於嘀嘀咕咕的欧豆豆,朱由校直接给了他一个爆栗,之后便摆驾回乾清宫。 朱由校回到乾清宫后,便將內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憬、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孙如游召见过来。 三人被皇帝召见,很快便从文渊阁来到了东暖阁中。 “臣內阁首辅(次辅、群辅)方从哲(刘一憬、孙如游),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方一入殿,三人便对这皇帝大礼参拜。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安,赐座。” 待三人坐定之后,朱由校缓缓说道:“今日召见三位过来,便是想与诸位討论国事。” 討论国事? 刘一憬眉头微皱,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些什么。 方从哲平静的问道:“不知是何国事?” 朱由校眼神清亮,当即说道:“此事乃关大明生死存亡!” 生死存亡? 三人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即腰杆挺直,等著皇帝后面的话。 朱由校语气沉重的说道:“国家文武並用,顷承平日久,视武弃不奴隶,致令豪杰解体。如今边疆多事,辽东危急,各地烽火四起,盖因猛士难以伸志,便是有万军从中取上將首级之勇,也无人用也!” 如今的明朝是以文御武,陛下这番话,难道是要提拔武官,以武御文? 刘一憬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肃然劝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前朝故事歷歷在目:唐末藩镇割据、五代十国兵祸连年,皆因武人势大所致。若陛下开此先例,恐豪强拥兵自重,祸乱朝纲啊!” 他见皇帝神色未动,又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恳切:“我朝太祖定製“以文驭武”,正是防微杜渐之策。纵有熊廷弼、陈策等良將,亦需督师文臣节制。倘若武弃得势,轻则如嘉靖年倭寇之乱时骄兵悍將不听调遣,重则重则效安史之乱顛覆唐祚!” 说到最后,他竟撩袍跪地,重重师首。 重用武官,確实触及到了这些文官最敏感的神经。 他们好不容易从歷朝腐蚀而来的权力,怎么可能轻易拱手交上去?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以文驭武之策,朕未变也!” 文官掌兵权,对皇权的威胁自然要比武官要小。 毕竟,武官掌兵权,那可很有可能突然就被下属披上一件龙袍的。 这一点,朱由校心知肚明。 “如今边患四起,朕自当要重用武官兵卒,否则,这仗谁来打?血谁来流?” 朱由校看向刘一憬,话外之音很明显。 朕不重用武官,重用文官,你来流血杀敌吗? 方从哲好似摸清了皇帝的用意,当即递话说道:“陛下说的对,如今国家危难,正是要重用武官的时候,只是...不知该如何重用?” 重用武官的话可以说,怎么重用? 地位难道要超过文官吗? 朱由校目光灼灼地扫视著三位阁臣,声音陡然提高:“朕近日翻阅《武职选簿》,见正德年间江西按察使伍文定之事。当年寧王造反,他亲披甲胃衝锋陷阵,生擒叛將,却因触怒权阉不得封赏!” 他突然抓起案头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在刘一憬的袍角上:“更可恨的是嘉靖初年'大礼议,杨廷为等將领为护持社稷血溅左顺门,竟被定为悖逆』!” 方从哲的鬍鬚微微颤抖,他看见年轻天子眼中燃著异样的火。皇帝猛地推开舆图站起身:“这些忠魂在地下喊冤数十年了!內阁立刻去擬旨!” “著礼部即刻议伍文定忠毅諡號,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朱由校的指甲掐进紫檀木案几的雕纹里。 “凡正德、嘉靖、万历三朝因直言被贬的武臣,三日內开列名单呈递御前!” 孙如游刚要开口劝阻,却见皇帝抽出墙上的永乐宝剑,剑锋““地划过空气:“朕要用这把成祖佩剑告诉天下將士!“ “凡为我大明流血者,纵过百年,朕必以山河为碑,以青史为祭!“ “今边疆多故,大风猛士深朕怀,其令有司於山林草泽间慎选將材。” 武將之心,朕必收之! ps: 日万第八日!!! 求订阅!求月票! 第108章 宸章昭烈,霜刃淬忠 第108章 宸章昭烈,霜刃淬忠 在皇帝的推动之下,给前朝武官追諡的事情很快便推行了下去。 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的给中事,有许多都是新晋上来的,这些人大多数,要么依附宦官,要么就是自谢帝党,在知晓了皇帝的意思之后,一个个踊跃上表。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那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泰昌元年十一月初二。 正午。 乾清宫,东暖阁內,天启帝朱由校正在把玩一只木雕,当然,这木雕不是他刻的,而是魂穿之前朱由校刻的。 不得不说,木匠皇帝还是很有技术的。 这人物雕刻栩栩如生,手法独到,有大师的技艺。 果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这个时候。 同礼监太监李永贞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奏疏。 “皇爷,御史李夔龙等人联名上奏,请求追諡前朝忠烈。” 朱由校头也不抬,继续雕著木头:“哦?都有谁?” 李永贞翻开奏疏,念道:“正德朝的江西巡抚孙燧,寧王造反时寧死不屈,被乱刀砍死·.”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朕记得他临死前骂寧王是『鄱阳水寇”?” “陛下圣明。”李永贞低头附和,又继续道:“还有嘉靖朝的杨继盛,因弹劾严嵩被剐了一百二十刀,死前还在狱墙上刻字———“” 朱由校皱了皱眉,放下刻刀:“这些人都该追諡。” 他拿起硃笔,在孙燧、杨继盛的名字上画了圈。 李永贞继续说了十多个名字,然后说道:“其中共有七十三人。” 朱由点了点头。 这七十三人,正是他透露出去的人数。 李永贞犹豫了一下,又翻到奏疏最后:“还有一事——蓟镇老兵联名上书,请求为万历年间被冤杀的戚家军平反。” 朱由校闻言,当即点头。 “下詔平反,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朱由校现在要倚重戚家军,自然要让他们忠於自己。 要用谁,就得对谁好,到没有利用价值了,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况且,为戚家军平反,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奴婢明白。” 朱由校將木雕放在一边,然后问道:“国舅可来了?” 李永贞点了点头,说道:“在乾清宫候著呢!”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国舅爷王昇便缓步进入东暖阁。 “臣王昇,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掌权数日,有一群人围住他,王昇如今的状態,比之第一次来面圣的时候,要好了很多。 宫里面的规矩,也懂了许多。 在朱由校看来,国舅最大的变化,是变得自信了。 而人一旦自信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会不一样。 权力啊! 对男人来说,就似春药一般,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鶩。 “朕安,国舅且坐。” 王昇坐定之后,朱由校问道:“提督四卫营,可还习惯,有什么困难?” 王昇当即说道:“困难倒是说不上,有陛下在臣背后顶著,下面的人明面上不敢放肆,加之,魏公公和李如楨指挥使,都是很好说话的人。” 朱由校听出了话外之音。 “也就是说,有些人在暗地里使坏?” 王昇摇头,说道:“暗地里使坏算不上,只是见四卫营的人不听他们的话了,嘴上讥讽几句而已。” 恐怕就是朱纯臣这些人了。 对他这个皇帝,朱纯臣自然不敢说什么,但对国舅,这些人凭藉著勛贵的身份,却敢讥讽几句。 “无妨,他们的位置,很快就会腾出来了。” 之前没有收拾他们,便是想著他们去整顿四卫营背锅,戴罪立功。 结果这几个人,在整顿四卫营的时候,偷奸耍滑,作用有限。 不似李如楨一般机灵与尽力。 既然如此,也就別怪他狠心了。 毕竟这三人的罪行,可以说是馨竹难书,想要收拾他们,那不要太简单了。 隨便选一条,就够他们好好喝一壶的了不过,现在还不看急收拾。 等养肥了猪,整顿了京营,和那些帝国囊虫们一道收拾了便是。 “这些日子来,他们训练可算认真?” 王昇点了点头,说道: “四卫营士卒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军阵演练时,列队如林,进退有度;剑术术皆按戚將军《纪效新书》所载操典,劈刺装填皆以香灶计时,务求迅捷精准。 至於火炮,更延请了登州炮匠指点膛线校准之法,每旬实弹演放三次,城墙垛口皆作靶標。 守城则分班轮值,悬灯夜巡;攻城则架云梯、掘地道,连火药爆破之法也———” 他说到此处略作停顿,偷眼见皇帝指尖轻叩案几,忙又补充道:“只是火器耗用甚巨,兵部那边——” 朱由校很是平静,说道:“火器之事,无须担忧,要想练出强兵,不点钱那是不可能的。” 他抄家的钱,没有用在修建宫殿上面,也没有放在个人享受层面,便是要练兵!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若兵甲不利,大明朝在外虏眼中,和粮仓有什么区別? 想抢就抢。 “有陛下这句话,臣心中有数了。” 王昇闻言,心中大定。 他是害怕练兵费太多,让皇帝心疼了,导致练兵进行不下去。 毕竟. 除了这些火器的消耗之外,如此高强度的练兵,没有足够的肉食,那是完全不行的。 光是伙食费,就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练兵之事的消耗,朕是能够接受的,但是若是有人敢伸手以此牟利,朕却不轻饶。” 贪污朕好不容易抄来的钱粮? 朕的钱! 谁敢贪,他便敢杀谁! 王昇闻言,心中凛然,他当即说道:“陛下放心,採买之事全程都有锦衣卫、东厂的人跟进,况且其中细则,臣都有一一追踪,他们骗不了臣。” 骗不了你? 那未必。 但有王昇在一边看著,小贪或许有,但大贪算是能够杜绝。 如此,其实朱由校的目的,也是达到了。 “国舅办事,朕放心。” 接著,朱由校话锋一转,问道: “定远侯在京募兵,如何了?” 定远侯邓绍煜奉命在京畿募兵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北京城外的流民数量,似李家家丁这种情况其实並不少见。 稍加招募,便是许多能战的兵卒。 或许最耗费时间的,便是筛选这些人,如何能够確定这些人的忠诚。 “定远侯在京畿募兵两千余人了,不过这些人,並非是增补到四卫营的,而是要在西山立新营。” 这个情况,朱由校自然清楚。 “你们都是朕的心腹,若是有问题,互相商量著来,若再不决,直呈御前。” 王昇当即应诺。 “微臣遵命!” 雪落无声,京城南郊的梅园內,一汪活水尚未结冰,豌穿过鳞假山。 这庄园占地三十余亩,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私產。 王安倒台时,锦衣卫抄出地契,朱由校见此处亭台精巧,又临近京营校场,便大手一挥赏给了奉召回京的戚金。 此刻戚金正与童仲、秦邦屏兄弟围坐在临水的六角亭中。 石桌上温著绍兴黄酒,炭盆里银丝炭烧得通红,偏有几片雪从檐角缝隙钻进来,落在秦民屏的鎧甲上。 “这园子倒是舒服,宫里面的贵人,当真是会享受。” 童仲拍开酒罈泥封,警见迴廊下肃立的浙兵亲卫。 “听说王安当初为修这『听雪轩”,强拆了七十多户民宅?” 戚金冷笑一声,將温酒铜壶重重搁在案上:“所以陛下赐宅时,老夫特请顺天府把后园划出十亩,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回来种庄稼。” 他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雪,任其在掌中化成水渍。 “就像咱们戚家军,冻死的骨头化了,血还得渗进土里养后人。” 秦邦屏是个面色黑的中年人,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这庄园上面,而是在近日朝堂的热闹之中,他轻声问道:“听说陛下在给前朝的忠义之士追諡?” 戚金闻言,神色肃然,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抱拳沉声道: “陛下天恩浩荡,不仅为戚家军平反冤屈,更追諡前朝忠烈,实乃百年未有之圣举! 武人粗鄙,向来为文官轻贱,蒙陛下如此看重,赐宅搞赏,又整顿京营、严明军纪,使將士们不必再受剋扣军餉、奴役驱使之苦。老臣代戚家军上下叩谢天恩,这大明天下,终究是陛下知我等武夫血仍未冷!” 童仲亦是深有所感。 “之前支援辽东,这辽东的景象,实在是让人失望,如今见到了陛下,有如此圣君在,收拾辽东的局势,我也更有信心了。” 秦邦屏与秦民屏到京城没多久,但皇帝近来的举措,却是让他们为之倾倒。 陛下手腕,浑然不似少年。 如今大明朝积弊已深,或许,也只有陛下,能够根除顽疾了。 戚金捶胸说道:“我等武人,本就是要忠君报国,如今天子圣明,如此厚待我等,便是为之而死,又会如何呢?” 戚金看向眾人,沉思片刻说道:“我已经准备让那些老兄弟过来帮忙了。” 那些被朝廷寒了心的戚家军,散在田亩之中。 但戚帅当年留在他们心中的热血尚在,如今新君圣明,给他们平反了,何不前来辅弼? 总比在家老死好! 戚家军的威名,得重新打出来。 陛下要招募新军,那些伙计虽然年纪大了,打仗衝锋或许不行,但是在后方当个教练,却没什么问题。 童仲说道:“眾將士齐心用命,区区建奴,有何惧哉?” 戚金闻此言,心中豪情大起,说道:“好!诸位都是忠君爱国之人,我等一道携手为国,先帮陛下练出强军,再去收拾了建奴!” 这些兵卒的想法很是质朴。 他们只需要尊重,只需要足够的粮。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只要满足这些最基本的要求,他们的忠诚,便能够让他们悍不畏死。 然而. 在朱由校魂穿之前,大明朝连这些要求,都满足不了他们。 皇帝视兵卒,就像是游戏中的数字,死了就死了,心中不会有任何触动。 而那些文官,心中有自己的,更是不將他们当人看。 好在。 如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有陛下这可太阳高悬天穹,咱们武人,就能够有尊严! 这样的陛下,他们必定拥护,谁敢反对陛下,他们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將反对陛下的人,剁成肉酱! 第109章 璇牖窥秘,禁闈筹嗣 第109章 璇牖窥秘,禁闈筹嗣 明朝有两处皇宫,可供先皇后妃居住,一个是慈寧宫,一个是仁寿宫。 这两个宫殿下,又下辖著许多殿宇。 像是囉鸞宫,便是仁寿宫中附属宫殿,与之类似的,还有嘴凤宫,都是给低级太妃养老的地方。 此刻。 囉鸞宫。 暖阁之中。 李选侍听著心腹宫女说著郑贵妃如今的处境。 宫女低声稟报导:“娘娘容稟,奴婢方才打探到,郑贵妃娘娘的境况实在令人晞嘘。她如今触怒了陛下,被了慈寧宫的尊位,发落到仁寿宫,虽是正殿,然而日子过得却不好。” 她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內宫监撤换了所有旧人,新拨去的宫女太监皆是势利眼,见风使舵的。郑贵妃要碗热茶,那些奴才都敢推三阻四。 前日大雪,奴婢特意绕去仁寿宫外瞧了瞧,那仁寿宫的烟道里连丝热气儿都没有,殿门前的雪积了半尺厚也无人清扫。想她当年执掌六宫时何等风光,如今却—” 李选侍听完,心中那是一阵后怕。 如今寒冬腊月,若是不烧些炭火,人在宫中能受得了? 更何况郑贵妃舒坦日子过惯了,骤然过这种苦日子,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好在她当日激灵,没有答应郑贵妃的要求,否则,她恐怕也要被陛下问罪。 “还好本宫机灵。” 她拍著剧烈起伏的胸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否则,怕是连囉鸞宫都住不了了。” 李进忠在一边说道:“娘娘如今可是后宫尊位最高的,哪会连岁鸞宫都住不了?恐怕过不久,怕是要搬到慈寧宫去了。” 被李进忠这般恭维,李选侍微微抬头,像只高贵的白天鹅,她笑著说道:“我倒是不急,就不知道陛下著不著急。” 她绝对不会提什么要求,惹得新君不快。 便是权势滔天如郑贵妃,还不是被皇帝抬首便镇压了? 她在宫中压根就没有什么根基,若是惹怒了皇帝,恐怕下场比郑贵妃还惨。 毕竟,郑贵妃虽然犯了很多事情,但毕竟她是福王的母妃。 母凭子贵,皇帝处理郑贵妃的时候,也要考虑一下福王的感受。 而她只生了个女儿,没有儿子能够依靠。 当然若是李选侍知晓,郑贵妃有如此下场,有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福王,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正此时。 门外急匆匆的跑来一个宫女。 虽然是冬日,然而这宫女却是气喘吁吁,满头细汗。 “娘娘,司礼监的魏大鐺来了。” 魏大鐺? 李选侍俏脸上血色骤然消退,甚至连身子都开始哆嗦起来了。 “魏忠贤来了?他要来囉鸞宫问罪?” 魏忠贤如今不仅在宫外凶名赫赫,便是在宫內,也是闻者色变。 前几天,郑贵妃的慈寧宫,便是他抄的。 “娘娘误会了,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魏大鐺。” 李选侍当即鬆了一口气。 不是魏忠贤就好。 她有些责备的看向小宫女,斥责道:“下次说清楚一些,你要嚇死本宫不成?” 那宫女闻言,嚇得跪伏了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好在李选侍此刻的心思不在她身上。 “魏朝此时前来,有何事?” 她看向李进忠,问道。 李进忠眼珠一转,当即说道:“前几日陛下还带著皇八女前去御园,必不可能是来问罪的,既然不是来问罪,便是来给赏赐的,娘娘既然已经在礼部议皇太妃尊位,再居住囉鸞宫,便有些不合时宜了,恐怕,是要搬到慈寧宫去了。” 李选侍眼晴骤然一亮。 慈寧宫,那可是好地方! “快些准备些锦囊。” 这个锦囊,当然不是诸葛亮给刘备的那一种,而是里面装著金银珠宝的,专门贿赂太监用的。 很快,魏朝便到了岁鸞宫。 他肥胖的老脸缀著笑容,但並没有在皇帝面前时的谦卑,而是腰杆挺直。 “奴婢拜见太妃娘娘。” 魏朝乃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哪怕行礼隨便,李选侍也不敢怪罪。 反而,她听到太妃娘娘四个字,眼中骤然一亮。 “魏大鐺今日竟然有閒暇到我这冷宫来,难道是礼部议皇太妃之事,已经办妥了?” 魏朝摇了摇头,说道:“礼部办事,一向拖沓,哪怕是陛下催促,也尚需时日,不过,陛下日夜想著太妃娘娘,娘娘搬来弯宫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如今慈寧宫已经空出位置来了,陛下便想看让娘娘搬过去。” 李选侍闻言,心中感动极了。 陛下.:: 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李选侍眼眶微红,感动的说道:“陛下当真孝顺,大行皇帝若是知晓,定然十分欣慰言罢,她挥了挥手,李进忠拿著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便往魏朝手中塞去。 “这如何使得?” 魏朝掂量著锦囊的重量,眼中一亮。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大鐺不要嫌少就好。” 魏朝推辞再三,最后非常『勉强”的將锦囊收下,笑著说道:“太妃娘娘的赏赐,奴婢岂敢拒绝?若是拒绝了,奴婢岂不是不识好歹?” 收了钱之后,魏朝顿时变得好说话了许多。 李选侍也知晓,现在就是问事情的时候。 她美目一转,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问道:“魏大鐺,本宫送去乾清宫不少宫女,除了那个张芸儿,陛下可有收下其他人?” 魏朝闻此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副举动,倒是让李选侍迷糊起来了。 “这是何意?” 看著袋中锦囊的份上,魏朝缓缓解释道:“你送过来的那些宫女,各个都是宫女中的绝色美人儿,然陛下看完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说留下,也没让这些宫女回西六所,恐怕是陛下专心国事,无心男女之事,这事,奴婢也很是忧愁。” 李选侍眼晴一亮,她似乎抓住了什么,问道:“魏大鐺在心忧何事?若是本宫帮得上忙,但说无妨。” 魏朝警了李选侍一眼,老眼骤然一亮。 李选侍有陛下养母的身份,这种事情,確实能够说上话。 这老太监沉吟片刻,对著李选侍说道:“此事不能让外人听去了。” 李选侍一听是机密,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她当即对著左右说道:“你们都下去。” 太监李进忠眼中露出不甘之色,但也只能乖乖离去。 砰的一声,暖阁外的门扉关闭,暖阁之中,便只剩下魏朝与李选侍两人。 “大鐺,这个时候可以说了罢?” 魏朝警了左右,当即点头,小声说道:“陛下是少年之身,当年大行皇帝似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是追著宫女啃了,晚上不抱著宫女都睡不著,然而陛下...” 魏朝眼神闪烁,说道:“然而陛下对那些美人儿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奴婢忧心啊!” 李选侍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个机密居然是关於陛下的。 她当即惊呼道:“难道说陛下不能人事?” “嘘~” 魏朝有些惊慌的警了一眼门外,沉声道:“太妃娘娘慎言!” 李选侍当即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陛下能不能人事,得试过了才知道,兴许是陛下不开窍呢?” 不开窍? 李选侍思索一番,觉得很有可能, 毕竟之前皇帝在她手底下的时候,时常便抱著木头玩,对宫女也是没什么兴趣。 她似乎,也没有教授过皇帝男女之间的相关知识。 “这么一说,倒有几分可能。” 魏朝点头,说道:“这话,我这个做奴婢的,哪能去说,便一直拖到现在了,现在礼部、內宫监的人已经准备皇帝大婚的事情了,若是在大婚之时,陛下还不懂这些,这便是奴婢的罪过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作为皇帝,后代的延续,不仅关乎自己的血脉延续,更是关乎国本。 若是皇帝没有后代? 那谁敢给他效忠? “宫里面,准备给陛下启蒙了?” 魏朝点了点头。 “敬事房太监已经挑选了八位司寢宫女,奈何无人敢將此事挑破。” 实在是朱由校登基的一个多月以来,干了太多的大事了。 清理內廷之时,杀得人头滚滚,便是魏朝,都惧圣威,更別提其他太监了。 “大鐺的意思是,让本宫去说?” 魏朝点了点头,说道:“选秀三个月便可以完成,恐怕来年三四月,便可以定下皇后人选了,此刻若是不给陛下启蒙,恐怕会误了大事。” 若是大婚洞房的时候,皇帝练基本操作都不会,那如何诞下皇嗣? 皇帝若是没有后代,他们这些太监恐怕也是要被问罪。 “原来如此。”李选侍微微点头。 这事情,还真只有她来做比较合適。 她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到底本宫是陛下的养母,陛下如此敬重本宫,视本宫如母,那本宫自然也得行母之事,现在,便去乾清宫!” 李选侍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魏朝当即说道:“现今不著急,明日再说。” 李选侍心中虽然有疑问,但却只能点了点头。 有了李选侍说服,魏朝心中尤不安定,他准备去找方从哲他们,让他们也去说服一下。 第110章 经筵諫色,司寢承欢 第110章 经筵諫色,司寢承欢 翌日。 天还没亮,朱由校便起身了,在宫女太监们的侍奉下,穿著皇帝常服,顺带洗漱。 之后朱由校用了早膳,批阅了几本比较紧急的奏疏,便至文华殿御经筵。 此刻,文华殿群臣侍立。 主讲官依旧是內阁的几个大学土。 方从哲、刘一憬、朱国祚。 侍讲官则是袁可立,以及被皇帝破格提拔的的洪承畴。 皇帝朱由校端坐於文华殿的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內肃立的群臣,最后落在今日的日讲官方从哲身上。 他微微皱眉,心中略感疑惑,按照惯例,今日应当继续讲解《贞观政要》,可方从哲手中捧著的却是一册陌生的典籍。 方从哲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恭敬地躬身行礼,隨后展开手中书卷,声音沉稳而庄重:“陛下,今日臣斗胆更换经筵篇章,特选《礼记·內则》一节,以明人伦大义。” 朱由校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內则》? 这可是专讲闺门礼制、夫妇之道的篇章。 作为经年老司机,朱由校翻阅经典的时候,还特意瞅过几次。 毕竟,哪个男人不色色? 但骤然更换经筵篇章,感觉有深意,朱由校不由问道:“元辅,朕记得今日原该讲《贞观政要》的魏徵諫许之事,何以突然更易?” 方从哲神色肃然,拱手答道:“陛下圣明。然《政要》固为治国圭泉,而《內则》亦是修身齐家之本。臣闻『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故特请陛下垂鉴此篇。” 说罢,他刻意顿了顿,余光警向一旁侍立的司礼监太监魏朝。 魏朝立刻会意,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方阁老所言极是。昨日李太妃亦提及“ 陛下春秋正盛,当习此伦常之道。” 朱由校闻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他昨日让魏朝去通知李选侍移宫,恐怕是魏朝去问主意去了,再联繫此刻经筵的异常,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哥们才十五岁,还想著养精蓄锐,你们这些人,当真是见不得人好。 非要那些女人將朕榨乾了才肯罢休? 少年天子的耳根微微发热,却强作镇定道:“既如此,元辅便讲罢。” 见皇帝並没有排斥,更没有问罪,方从哲与魏朝都鬆了一口气。 “咳咳~” 方从哲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句解读:“礼始于谨夫妇”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讲到“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殿角侍奉的翰林院臣僚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明明这些人里面,有不少人都喜欢妓取乐,暗地里不知道玩得多变態。 然而在公眾场合,却装得比谁都要正派,听个关乎人伦的经典,都要低头装上一装, 老脸一个比一个红。 当真虚偽至极! 朱由校盯著书页上“嬪御有序,教以妇德”的字样,忽然轻笑一声:“元辅今日倒像敬事房的总管。” 这一语既出,方从哲顿时冷汗渗淡,正要告罪,却见皇帝摆了摆手:“朕知尔等苦心。不过...” 朱由校合上书本,目光灼灼扫过眾人,说道:“朕虽年少,亦非木石,男女之事,朕岂会不懂?” 笑话! 他前世可是阅女无数的! 嗯~ 在电脑上的那种。 什么fc啊,什么哪里很热啊! 又什么一个本子很地道啊! 他都看腻了。 这些人,还以为自己没有开窍? 连男女之事都不懂? 这不是侮辱人吗? 方从哲当即上前说道:“陛下,男女之事乃大道也!子日:『食色性也!』陛下无须过於抗拒。” 刘一憬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授须温声道:“陛下,圣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礼部正准备选秀之事,若陛下因矜持而疏於亲近,恐非宗庙社稷之福啊。” 他刻意压低嗓音,带著几分长辈的慈蔼。 “老臣知陛下天资聪颖,但闺帷之礼亦需实践体悟。譬如-咳咳,譬如那《內则》 所言『枣栗蜜以甘之”,非但指妇人之德,更暗合阴阳调和之道。” 读书人开起车来,车速实在不慢。 朱由校只好红著脸说道:“人伦之事,朕哪里不懂?这不是矜持,朕岂会逛骗眾爱卿?” 然而皇帝话语,眾人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朱国祚也授须附和,眼中带著促狭之意:“老臣斗胆,陛下若已『学贯古今”,何不择日召幸司寢宫女,以验所学?” 他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先帝在时,十八岁已诞皇嗣了。” 朱由校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他只好沉声说道:“今日尚不议此事,论国事吧!” 朱由校有些心累了。 眾臣见到皇帝如此模样,便更印证了皇帝方才之语,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一个个都在憋笑。 而方从哲、刘一燥等人这才从皇帝身上,看出少年人的样子。 之前的陛下,实在是有点过於老成了。 看著这些臣僚的模样,朱由校心中明白,今日若不去打破流言,不知道外面会將他的事情传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经筵在一股很奇妙的氛围中进行。 时间流逝得格外漫长。 在朱由校的期待中,终於结束了。 这文华殿,朱由校是一刻都不想呆! 皇帝摆驾乾清宫。 进了乾清宫,入了东暖阁之后,朱由校便將魏朝唤了过来。 “魏朝,你勾结外臣,该当何罪?” 皇帝一声呵斥,让魏朝嚇得直接跪了下去。 “奴婢冤枉。” “冤枉?”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若是你冤枉的话,今日文华殿发生的事情,又该如何说? 这个太监,脑袋確实有点不正常。 你可以劝说他这个皇帝近一些女色,但何必要告诉外臣? 甚至在文华殿和方从哲他们打配合? 你到底是谁的奴婢? 魏朝后背冷汗直冒,额头上,更是渗起了黄豆大小的汗滴。 他有些惶恐的说道:“奴婢,奴婢本是一片好心,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还请陛下明鑑“哼!” 朱由校轻哼一声,说道:“朕也就看在你本心不坏的份上,才没有让锦衣卫直接將你这身皮给扒了!” 內监与外臣若是互为表里,他这个皇帝,当真是有可能成为傀儡。 他今日,算是小小的体验了一次万历皇帝的感受。 当年万历皇帝不仅年纪比他小,宫里有李太后、冯宝,宫外有张居正.: 也难怪性情会如此扭曲,甚至做得出数十年不朝的事情。 他方才体验了这种感觉片刻,都觉得屈。 更何况万历皇帝要体验十多年这种比他更压抑的感受呢? “奴婢知罪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魏朝是真的慌了。 他现在想明白前因后果,心中更是惧怕。 他怎么能私自联繫外臣呢? 啪啪啪魏朝悔得直抽自己耳光,將面颊抽得通红、出血。 “够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在朕面前装可怜,魏朝,若是你要在朕身边侍奉长久一些,自己的本事就要精进,朕能看在你的功劳之上原谅你一次,两次,但朕无法继续原谅下去,你可明白?” 砰砰砰~ 魏朝重重磕头,將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奴婢谢皇爷不杀之恩,奴婢日后,一定內省自身,好生伺候好皇爷,为皇爷分忧。” 哎~ 春蠢人。 但蠢人也有蠢人的好处,身边的人若是太聪明了,每日要勾心斗角,那也挺累的。 “可是还要李选侍过来劝说朕?” 魏朝有些可怜的点了点头。 “让她不必来了,不就是婚前启蒙吗?朕倒是要看看,宫里面有什么手段!” 魏朝不敢回话,只能让李永贞去將敬事房太监叫了过来。 “听说你为朕选了八名司寢宫女?都带上来。” 这东暖阁中的气氛实在是有些让人室息,敬事房太监重重磕头,当即转身离去,没过多久,便有八名姿色各异的宫女进入东暖阁中。 这八名司寢宫女,倒是让朱由校眼晴一亮。 朱由校有她们的名册,知晓她们的情况。 为首的宫女身量纤长,肌肤如雪,眉目清冷如画中仙。 她曾是尚仪局女官,因通晓诗书被选入司寢,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偏那眼角一颗泪痣,又添三分嫵媚。 紧接著的第二个宫女丰莹润,肤若凝脂,胸前雄壮,似雪山起伏,稍一动弹,便雪浪翻滚,但行走时如弱柳扶风,倒是极有反差。 她原是御膳房掌膳,做得一手好酥酪,十指纤纤却带著甜香,唇边总吩著温软笑意。 第三个宫女清艷绝伦,身段修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她原是针工局绣娘,十指纤纤能刺双面异色绣,偏偏眼波流转时,如春水漾漾,勾魂摄魄。 接下来,是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八个. 这八个宫女,当真是各有各的好。 朱由校看完了,很是心动。 这些个太监,当真是太会选人了。 朱由校现在是明白为何明朝的皇帝基本上都不长命了。 这手底下的太监一直给你找美女,你这个皇帝不仅要处理国事,每日精血还要不断流失,那能长命才怪? 哎~ 得节制啊! 嘉靖皇帝吃仙丹都能活到六十多岁,朱由校怀疑,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不近女色。 可见,色是头上刀,比什么银汞之类的危害大多了。 这八个司寢宫女皆低著头,不敢抬头面刺君上。 敬事房太监一脸訥笑,说道:“陛下,这八个人,都是良家女子,且由尚寢局女官与太医联合查验通过的,都通晓基础刺绣或药膳,会调製避妊汤药,她们熟记《內则》中侍寢规范,还请陛下鉴纳!” 对於这些司寢宫女的信息,朱由校早就清楚了。 她们的年纪都是二十五岁以上,性格沉稳,寡言少语的宫女。 当然:: 为了討得他的喜欢,敬事房太监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净选了好看的女子过来,作为司寢宫女,美貌並非是好事。 她们只需要教会皇帝男女之事即可,而若是让皇帝沉迷男女之事,反而不妙了。 “你们也是一片苦心。” 朱由校说道:“第一个宫女留下来,其他的,暂带回去罢。” 那个尚仪局女官出身的司寢宫女浑身一颤,唇齿相咬,显然格外紧张。 要知道,做司寢宫女,並非是一件好事。 若是將来定了皇后妃嬪,她们的处境就很尷尬了。 运气不好,遇到一个善妒的,譬如郑贵妃那种,那就完蛋了。 当时神宗皇帝的司寢宫女,基本上被她灭口杀完了。 敬事房太监带著其他七个司寢宫女离去,魏朝也偷偷溜走,给皇帝与宫女独处的时间。 一时之间,东暖阁中,便只剩下两人了。 朱由校看著跪伏在地的宫女,轻声唤道:“起来罢。” 宫女颤颤巍巍起身,依旧是低看头。 “你叫什么名字?” 名册上,只记载这个宫女为赵氏。 宫女闻言,指尖在裙裙上微微蜷缩,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用极轻的嗓音答道:“回、回陛下奴婢贱名赵清月。 ? 那声音如初春冰裂的溪水,清冷中带著一丝颤意,尾音几乎要消融在殿內的沉檀香气里。 朱由校从御座起身,缓缓朝著她而去。 直到两人的距离,连半步都不到。 “抬头。“ 朱由校伸指勾起清冷宫女的下顎。 宫女纤细的颈项像受惊的鹤般缓缓扬起,露出颈侧淡青的血管。 她唇瓣轻启时,朱由校注意到她下唇有一处小小的咬痕:“陛陛下恕罪,奴婢、奴婢...... 朱由校看著自己单薄的身子,再看这个赵清月丰的身姿。 今夜,看来得以小博大'了。 ps: 日万第九日。 求订阅月票! 第111章 彤史记幸,玉体承恩 第111章 彤史记幸,玉体承恩 明朝皇帝一般在16岁时进行大婚,而在此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便进行“性教育”了,由成年的富有经验的宫女给小天子或是太子当性实习老师。 后宫中的司仪、司门、司寢、司帐四种称谓的宫女,就是天子的启蒙实习老师,专供其临御,当然,这些“老师”都是有工资的,每月拿俸禄,一般宫女是轮不上这样“好事”的。 连蠢天子婚前启蒙教育都如此成功,智力发育正常的天子根本就不用教,別愁洞房內不懂了。 魏朝之所以如此积极推进此事,不过是因为想要蒙圣卷而已。 毕竟,男女之事,可算是极乐的一种,皇帝享受了这种感觉之后,自然会对带他进入这个极乐世界的太监有几分感激之情。 至於原因,朱由校估计是这样的:魏朝见到魏忠贤受到皇帝重用,被刺激到了,不然,也不会猪油蒙了心,变得如此愚蠢。 “你去寢殿候著罢。” 朱由校没有当场在东暖阁便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让她去寢宫。 作为皇帝,基本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东暖阁是处理政事的地方,不是干那种事情的地方。 司寢宫女赵清月蚊声应道:“奴婢遵命。” 宫女离开之后,朱由校依旧处理国事。 只不过... 这个注意力没有平时那么集中了,心里总感觉有蚂蚁在爬。 唉~ 还是压抑了。 时间流逝飞快。 金乌西坠。 夜幕渐近。 朱由校用了晚膳,沐浴之后,便朝著寢宫而去。 不过,到了寢宫门外,朱由校眉头微皱。 盖因为此刻的乾清宫寢宫有些太热闹了。 不是朕临幸宫女,需要这么多人在现场直播吗? 那朕岂不是成了小日本的那啥啥啥了? 朱由校眉头微皱,对著魏朝说道:“閒杂人等,都退出去。” 魏朝一脸为难,说道:“陛下,宫里面的规矩,需要有人记录。” 朱由校脸色一沉,说道:“到了朕这里,规矩得改改了,閒杂人等,退出寢殿!” 当个皇帝,一点隱私都没有。 这种隨时被人监视的感觉,是朱由校绝对不想见到的。 一些基本的隱私,还是要有的。 魏朝见皇帝如此坚持,当即让立於寢殿外间的文书房太监去侧殿待命,文书房太监原本是要通过隔窗记录《承幸簿》,具体的情况也可以稍加记录一下,但现如今,便只能记录皇帝临幸的时辰、以及宫女的姓名了。 检查完司寢宫女身体(如验红),並保管好《彤史》记录信期的尚寢局女官,魏朝也让他们去侧殿待命。 除此之外,还有太医院御医等人,也被魏朝赶到了偏殿去。 並且让他们在偏殿备好“避妊汤“或“助孕方“,以备皇帝选择。 把守宫门,確保无外人闯入的锦衣卫带刀舍人,以及司礼监隨堂太监,都被魏朝命令不得近寢殿十步內。 如此多动作之后,寢殿总算是安静了一些。 如此,朱由校方稍稍满意。 寢殿大门打开,朱由校缓步走入其中。 今日的乾清宫寢殿,与往日相比,有了不少的变化。 譬如,在床头边上,居然放著一尊佛像,佛像旁边,还放著一本册书,一条特製的阴阳鱼。 司寢宫女赵清月端庄的站在床边,见到皇帝缓步近前,跪伏而下,行礼道:“奴婢拜见陛下。” 朱由校坐在床上,盯著跪伏在脚下的丰腴美人儿,说道:“起来罢。” 宫女赵清月缓缓起身,她低著头,白皙的肌肤上的浮现一层粉晕。 虽然她被教授了很多关於男女之事的东西,但是到了现场实操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更不必说,面前的这个人,是大明皇帝。 赵清月將桌边的小册子拿了起来,对著皇帝说道:“陛下,此书是...” 赵清月打开图册,里面画有小人图,只不过人物衣著完整。 配文引用《周易》『天地匐盒,万物化醇』等玄学解释。 这种程度的东西,朱由校看了一眼,马上就没有兴趣。 后世隨便一个短视频,打开一个深夜直播间,刺激程度就远超这个图册十倍了。 倒是司寢宫女介绍这些姿势要领的时候,脸色都羞红了。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有些太保守了。 见皇帝面色如常,赵清月有些著急了。 这个春宫图,原本是要挑起皇帝兴致的,若是皇帝连兴致都没有,她此番启蒙岂不是失败了? 赵清月皓齿轻咬红唇,將第二个物件拿了起来。 这是一尊双身佛像,但这个佛像不太正经。 两尊佛是抱在一起。 “陛下,方才图册中的一些姿势与动作,这尊佛都可以演示一二。 , 朱由校见此,眼晴大亮。 臥槽! 这个玩具有点意思。 而司寢宫女赵清月见皇帝终於有了些许兴致,总算是鬆了一口气,她在一边一一讲解个中细节。 要领传授得差不多了,她又拿起床边的阴阳鱼,对著皇帝说道:“陛下,女子有信期之说,若是內在色泽如红玉鱼一般,那便是女子信期,不能行男女之事,若是內在色泽如白玉鱼一般,那便不是信期,可以行男女之事。” 赵清月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启蒙宫女。 朱由校心想:便是再无知的皇帝,被教了这么多相关知识,也该会实操了。 火候差不多了。 赵清月轻腿衣衫,只剩裘衣,然后缓步走上龙床,一颤一颤的模样,让朱由校视线根本就移不开去。 “陛下,奴婢教了那么多,何不来试试,印证所学呢?” 朱由校可不是什么雏儿。 他实操经验虽然不足,但理论知识却丰富异常。 此刻更不会有拘谨。 朱由校指尖划过赵清月颈间薄汗,触及少女颤抖的脉搏。 嘶~ 司寢宫女睫毛如受惊的蝶翼翁动,绣著並蒂莲的寢衣滑落在地时,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处女清香。 “莫要拘谨。” 朱由校的声音裹著温热呼吸落在她耳畔,警见少女腰间淡青血管隨急促呼吸起伏。 赵清月咬著下唇抬手解他衣襟,冰凉指尖触到锁骨时,朱由校握住她手腕翻转身子。 床榻哎呀轻响,绣著海水江崖纹的锦被被压出褶皱,他看见少女耳尖红得滴血,连胸前硃砂痣都像要融进緋色肌肤里。 侧殿值守的文书房太监著《承幸簿》的手微微发抖,他听见声音了。 更漏滴答声里,尚寢局女官捧著彤史的手指沁出冷汗,却见锦衣卫带刀舍人悄然將佩刀又往鞘中按了按。 显然心里也並不平静。 时光漫漫却又似短暂。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终於风停雨歇,天清气朗了。 赵清月鬢髮散乱,一缕湿发黏在朱由校汗渗的胸膛上,隨他心跳微微震颤。 “陛下的悟性比《大乐赋》里写的还要厉害!” 陛下对这种事情,当真是无师自通,把她折腾够惨的。 朱由校侧身支颐,伸手拨开她黏在颈间的髮丝。 烛火透过纱帐,將少女肌肤镀上一层蜜色光晕,腰腹间未消退的指痕泛著淡红。 “人伦之道,你学到的东西,粗浅得很。” 朕的厉害,你还没有体验完呢! 到时候十八般『武艺”齐上阵,就不知道你还忍不忍得住! 司寢宫女有些不服气,但想到方才的场景,却又不得不相信。 朱由校缓缓从龙床起身,穿上里衣,然后击掌三声。 门外等候已久的魏朝当即打开寢宫殿门。 候在殿外的文书房太监即刻入內,跪听皇帝口諭: 若皇帝说“留”,则记入《承幸簿》並通知太医院备助孕药。 若沉默或说“去”,则尚寢局女官奉上“避子汤”。 朱由校转头看著赵清月一脸期待的目光,开口说道:“留。” 皇帝龙口一开,赵清月脸上顿时显出笑容,此女看向朱由校的眼神,更是直接拉丝了。 在宫女的侍奉下,朱由校穿好衣物之后,先行离开寢宫,前去沐浴。 太监总管与女官共同检查床褥,剪取沾染痕跡的锦缎存档(称验红)。 魏朝肥脸带笑,对著宫女赵清月说道:“恭喜了。” 做为皇帝的第一个女人,且有机会留下子嗣,这是天大的荣耀,若是能够一炮而中, 那更是翻身的机会。 赵清月缓缓起身,准备给魏朝行礼,哪知起身一个跟跪,差点摔倒了。 好在一边的女官手疾眼快,才防止了意外发生。 魏朝见此,心中一惊。 原来,陛下真的没骗他们! 这司寢宫女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装的。 魏朝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的战斗力,竟恐怖如斯! 这老太监转念一想,心中更是欢快。 这是好事啊! 有多少人,即便有美人在前,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这种恋屈的感觉,他做太监的,实在是太有深刻体会了。 陛下精力充沛,那他便更能以此逢迎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老脸绽出笑容,说道:“仁寿宫腾出了一间厢房,司寢便先在那里, 好生歇息罢。” 赵清月对著魏朝行了一礼,感激的说道:“多谢大鐺。” 从宫女逼仄的通房,到拥有一间厢房,侍寢过后,她地位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谢咱家作甚,要谢,便谢陛下罢。” “来,让我看看!” 魏朝离去之后,女官当即上前。 赵清月也是很配合。 在验明司寢宫女无携带龙精之后,尚寢司女官这才放赵清月离去。 第112章 緹骑侦微,龙闕筹局 第112章 緹骑侦微,龙闕筹局 年轻就是好! 昨夜策马扬鞭半个时辰,不过睡了一觉而已,所有的疲惫都消失殆尽了。 朱由校看向自己这双还有些稚嫩的手,亦是感慨万千。 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贼老天让他年轻了十多岁,便要对得起这上天赠与的时光。 此刻天尚未大亮。 朱由校打了一套五禽戏、加八段锦,出了一身汗,晨间沐浴,用了早膳之后,才到东暖阁理政。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早就在乾清宫等候了。 得到皇帝召见,骆思恭快步走入东暖阁,对著皇帝跪伏而下,朗声道: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这段时间,锦衣卫搜集到什么消息了?” 朱由校知晓消息灵通对皇帝的重要性。 他要掌控全局,若是不清楚个中消息,那做出的决策,便也就不一定正確了。 “陛下,锦衣卫密报,皆在此间。” 魏朝接过骆思恭递来的密报,之后跪伏呈递御前。 朱由校看著今日锦衣卫的密报,眉头微挑。 今日的锦衣卫密报有四个部分的內容: 其一,是阁臣动向: 方从哲昨日酉时於私宅密会工部郎中徐大化,屏退左右议事,內容未悉。戌时三刻, 光禄寺少卿高攀龙递拜帖未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一憬辰时赴东林讲会,与御史周宗建等议及“挺击案“旧事。午时接南京礼部密函,已誉录副本呈於匣中。 其二,京营监察: 四卫营训练如常,定远侯邓邵煜招募兵卒招了近千的李家家丁。 其三,勛贵不法: 成国公朱纯臣纵家奴强占崇文门外官地三十亩,逼死铺户李三。有苦主血状藏於北镇抚司卷宗房丙字柜。 武清侯李诚铭违制私蓄夷丁护卫八十人。 其四,要员行程杨涟已抵通州码头,查得漕粮掺沙案涉临清仓大使黄建极。昨夜有徽商携重礼渴见, 遭杖逐。 左光斗行至归德府,遇黄河故道流民阻道。当地卫所千户以火驱民,左金都御史已具本参劾。 简单看完明朝版的『朝闻天下』,朱由校对於帝国的现状,也是能够粗略把握住了。 “继续监察。”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当即领命。 “臣领旨!” 看完锦衣卫的情报之后,便是御门听政的时间。 上朝。 处理了纷杂国事,便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冬阳柔和,大雪飘飞。 用完午膳的皇帝,在东暖阁午休半个时辰,便又起床理政。 做皇帝,就是这么忙! 没有大毅力,坚持每日如此勤政,那当真是一个十分困难的事情,朱由校现在算是理解了那些昏君了。 不是他们想做昏君,实在是勤政的明君不好做。 真想摆烂呢! 可惜局势不充许啊! 若是在大明强大的时候,他摆烂还没什么事情。 然而如今大明危如累卵,他可不敢摆烂。 这摆著摆著,真有可能到煤山的歪脖子树上的。 朱由校批阅如山的奏章,累了便躺下休息。 赵清月侍寢之后,也被朱由校召到乾清宫伺候, 田地被开垦浇灌之后,赵清月的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朱由校严重怀疑自己是被采阳补阴了。 至於张芸儿,在帮朱由校按摩的时候,却老是一脸幽怨的看向朱由校。 可恶! 明明是我先来的,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朱由校享受著宫女的縴手服务,对著候在东暖阁中的魏朝说道:“魏大鐺,十月皇庄的进项,怎还没人送上来?” 洪武到宣德朝这段时间,皇庄年度奏销是每年的十二月份,户部匯总全国皇庄(含宫庄、王庄)的黄册(土地册)与白册(收支帐),经內阁预审后呈递。 皇帝在奉天门(后改皇极门)举行御前奏销,当场质询亏空。 到了正德到嘉靖朝,年度奏销改为极度奏销,每季首月(四、七、十月)及年终司礼监太监通过文书房呈送《皇庄出入帐目》密揭。 然而,现在都十一月份了,还没见帐本过来,皇帝的语气之中,也是带了些杀气的。 魏朝听出了皇帝话语之中的杀气,赶忙上前说道:“皇爷,大行皇帝之时,说要裁撤皇庄,故而让皇庄的太监们乱了一阵,估摸著,这几日便能送来帐册了。”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告诉他们,帐目明细,朕要细看,谁敢贪污偷私,朕便要效仿太祖爷!” 魏朝额头冒出冷汗,说道:“奴婢一定提醒他们。” 万历末年皇庄总面积约3.7万顷(含宫庄、王庄及赐田),占全国耕地1.2%。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北直隶有顺天、保定、河间三府皇庄,因近京便利,多蔬果禽畜供应济南、充州的皇庄以田、盐场为主,贩以牟利。 南直隶的应天、苏州府等地,水田產优质稻米,输於京都。 皇庄之地,粮食產量一年至少有一百五十万石,银两二十万两。 甚至. 这还是被大量贪墨之后的数据, 朱由校便是要看看,那些镇守皇庄的太监,敢不敢矇骗他。 若是敢.:: 哼! 那他这个大明皇帝,便要教一教手底下的这些人,什么事情能干,而什么事情不能干了! “抄家晋商的事情,如何了?” 魏朝额头冒汗,说道:“这事情是魏忠贤在做,奴婢並不知晓內情,听闻京城之中, 普商的府邸商铺都被查抄了,至於他们的本家,王承恩他们早就出发了,恐怕现今正在查抄呢! 朱由校点了点头。 京城中的晋商资產,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大头,则是在他们山西老家之中。 不过要从当地人手中拿得这些资財,恐怕要靠他派出去的那些太监的手腕了。 不然,这些普商若是將银两埋在哪个荒郊野岭,就是不给你抄,你也没办法。 至於. 那些普商会不会反抗,朱由校觉得是会的,现在世道这么不好,若是这些商贾之中有胆子大的,摄流民作乱,也並非是不可能。 是故,朱由校早早的便命山西总兵王国梁镇住局面,並且从辽东调来边军三千,以镇局势。 朱由校做事,就是要求万无一失的。 山西有白莲教闹事,流民眾多,就似乾柴一般,极有可能被一点火星点燃,提前准备好水,就可以在火生起来的瞬间,就將火扑灭。 “召魏忠贤来问话。” 朱由校想了一下,又说道:“让英国公也来。” “奴婢遵命!” 半个时辰之后,魏忠贤匆匆赶到。 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可比魏朝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忙多了。 如今抄家八大晋商,审讯拷打出赃款,更是忙得他脚不沾地。 这些人被抄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转移財產。 为了揪出那些被他们转移的钱財,魏忠贤只得是各种方法都使出来了。 多下作的都有。 此刻,魏忠贤跪在东暖阁冰凉的青砖上。 他心里暗暗盘算:那些普商骨头比铁还硬,不过这满地的刑具和番子的手段,还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乔家那老东西被烙铁烫得晕死过去时,他本想直接杀了泄愤,可转念一想,留著他吊著命,拿他宝贝孙子要挟,才能掏出更多银子。 此刻面对皇帝,他恨不得把每一个藏金的地窖都绘成图呈上去,好让陛下知道自己的忠心和能耐。 他知晓皇帝对抄家之事的重视,也明白自己手段狠辣,可只要能凑够陛下要的数目, 那些血债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我魏忠贤不过是替他扫清障碍罢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著藉口,抬头时,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准备把自己的“功绩”一一道来。 “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朱由校轻轻点头,问道:“抄家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魏忠贤当即回答道:“皇爷,京城中的那些晋商的人还在拷问当中,不过已经在京城得白银三百万两了,还有些硬骨头,若是能够撬开他们嘴,所得会更多。” 听到三百万两这个数字,朱由校的眼晴顿时一亮。 一下子又有这么多钱了。 “魏大鐺,你很好!” 朱由校夸讚魏忠贤一声,说道:“好生办差,朕之后重重有赏!” 砰砰砰! 魏忠贤连磕响头,说道:“奴婢份內的事情,自然会做得漂漂亮亮的。” “朕还有一个差事要交给你。” 魏忠贤微微抬头,当即说道:“请皇爷吩咐。” 朱由校缓缓说道:“待英国公带著两万京营兵卒南下开封之后,你便在京营之中,物色些忠心为国的百户、千户出来,朕有重用。” 魏忠贤眼晴一亮,他顿时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准备对京营动手了! 他当即说道:“奴婢领命,这差事,奴婢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魏忠贤离去之后,朱由校则是將在乾清宫等候已久的英国公张维贤也叫了过来。 “臣英国公张维贤,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吧。” 魏朝给张维贤端来矮凳,张维贤缓缓坐了下去,却不敢坐实了,腰板挺直,等著皇帝后面的话。 朱由校微微頜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维贤,沉声道: “英国公,朕要的这两万“精兵』,可都准备妥当了?” 朱由校著重在精兵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张维贤何等老狐狸,早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此刻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回陛下,臣已按亲疏远近、军功资歷,从京营及勛贵家丁中择选“精锐”,两万人马皆已整备完毕,隨时可开拔南下,赴开封练兵!” 张维贤也故意在精锐二字上看重咬字。 朱由校眯了眯眼,手指轻敲御案: “哦?按『关係』推举?朕倒要听听,你选的都是哪些人?” 张维贤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地答道: “其一,京营中,武定侯、阳武侯、抚寧侯及其部眾,皆悍勇善战;其二,成国公府家丁八百,弓马嫻熟,可充骑队;其三,武清侯府夷丁护卫虽违制,但战力不俗,臣已责令其戴罪立功;其四,其余兵卒,皆选自五军都督府旧部,世代將门,忠诚可靠。” 朱由校听罢,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人齐聚一堂,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呵,勛贵家丁、违制夷丁,你倒是物尽其用。不过———-若有人阳奉阴违,半路生乱,又当如何?” 张维贤目光一凛,斩钉截铁的说道:“陛下放心!臣已命锦衣卫暗插眼线,沿途监察。若有异动—” 他手掌横切,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厉声说道:“立斩不赦!” 朱由校这才满意点头,挥袖道:“好!三日后启程,朕要这两万人马,在开封练成一把快刀!” 张维贤深深一拜:“臣,领旨!” 英国公领旨之后,又挑眉警了皇帝一眼,轻声问道:“不知道臣到了开封之后,陛下还有何指示?” 这个老狐狸,已经看出了他肚子里面的坏水了。 朱由校打了个哈哈。 “届时,自有人告诉你。” 没有从皇帝口中探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英国公稍微有些失望。 然而皇帝后面的话,又让他眼睛微微一亮。 “尚留在京营之中,有哪些人是可堪一用的,国公不妨將这些人列出名册,供朕一观。” 张维贤跪伏在地,重重说道:“谢陛下隆恩,微臣遵命!” 张维贤心中明白,他手上的这些名单,必定是会受到重用的名单,即便是不会受到重用,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这是皇帝对他的圣宠! “下去罢,好生为朕办事。” 看著英国公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晴眯了眯。 之所以他要让英国公举荐一些可堪一用的人出来,便是要安英国公之心。 英国公將京营的刺头带出北京城后,他肯定是要立马著手整顿京营的。 而整顿京营,必定会问罪一大批的人。 若是敌我不分,连英国公张惟贤的人也一道问罪了,岂不让人心寒?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这种事,他朱由校肯定是不会干的。 因此,现今朱由校给张维贤一颗定心丸,更是將他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没有了后顾之忧,张维贤自然能够全心全意为他办事了。 这是朱由校的用人之术! 第113章 玉牒核弊,丹扆筹榷 第113章 玉牒核弊,丹扆筹榷 泰昌元年十一月初十。 在皇帝的催促下,各地皇庄的帐册,终於是送到东暖阁来,直呈御前了。 然而,皇帝看到上面的数字,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反而是阴沉沉的,就似要下瓢泼大雨的阴天一般,难看极了。 魏朝在接过这些帐册的时候,便知道事情要糟了,此刻儘量的缩著脖子,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 他身形肥硕,在东暖阁中要藏起来,还真有些难度。 朱由校警向魏朝,说道:“顺天府皇庄年收银8万两,米麦12万石,比之万历三十七年,足足少了三成!保定府皇庄,田產量较万历三十五年骤降四成。河间府皇庄禽畜栏数较旧册减半。济南府皇庄田5万亩,盐场“损耗”三成。应天府皇庄“水患冲毁良田”,上报减產五成...” 皇帝就似报菜名一般,只是越说到最后,话语之中的杀气,便也就愈发浓厚。 “呵呵。” 朱由校冷哼一声,问道:“魏大鐺,是朕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扑通~ 陛下龙顏大怒,魏朝嚇得跪伏在地,赶忙说道:“是下面那些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陛下派人问罪抓拿即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如果说是北京城的太监,早早的都知晓了他的手段,他的酷烈。 很多事情都不敢去犯, 便是魏忠贤,在朱由校面前,也只有摇尾乞怜的份,做什么事情,都不敢欺瞒。 然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如皇权难下县一般,离紫禁城越远,皇帝对地方的掌控程度也越低。 那些皇庄太监,莫不是以为,他还是泰昌皇帝? 欺天了! 敢拿朕的钱! 朱由校满眼皆是要杀人的冷光。 “让锦衣卫与东厂的人去查!查个清清楚楚才行!” “告诉那些囊虫,若是不將十年贪墨亏空补上,一旦被锦衣卫、东厂的人查出有贪污、欺君的罪证,朕当效太祖制贪官剥皮囊草之刑!” 魏朝当即说道:“奴婢这便去通知锦衣卫与东厂的人。” 朱由校点了点头,此刻的心思,却是飘向了其他地方。 皇庄的收益,说实话,並不算多。 能贪墨的,最多也就是几十万两。 朱由校主要是要为清丈皇庄做准备,然后以皇庄的土地,养他招募兵卒的家眷,做到一支军队,完全能够忠诚於他。 这对朱由校来说,是掌军权的关键。 而由皇庄这件事,朱由校想到的东西更多。 宦官之中,有一类人,对於国家的影响,远超过了皇庄。 那就是矿税太监! 自万历二十四年起,神宗皇帝派遣大量宦官担任矿监、税使,至万历末年形成全国21 处常设矿税点。 万历四十八年,在外的矿监税使有二十三人。 泰昌帝即位后,立即下詔『罢天下矿税”,但实际执行因皇帝早崩而延迟。 朱由校登基之后,说要罢天下矿税,然而一直都没有行动。 如今在外的矿监税使,还有十九人。 这些个太监,代表皇帝前去敛財,不少人却与地方勾结,贪墨了大量的矿產税收,並且还激得许多次民变。 警如湖广矿监陈奉,在万历二十九年因强征矿税引发武昌民变,被民眾焚毁税署,但未被惩处,泰昌元年仍在任。 云南矿监杨荣虐杀反抗矿工,泰昌元年被云南巡抚沈弹劾,但未及处理即因皇帝驾崩搁置。 並且,有些矿税太监已经有些生根了。 对於皇帝的詔命,似乎都有阳奉阴违的意思。 泰昌帝詔书其实已经下到地方了,但实际仅召回4名太监(山东陈增、陕西赵钦等),其余因地方利益勾结拖延未行。 有皇庄这些太监的前车之鑑,朱由校觉得,那些矿税太监,好不到哪去。 甚至更差。 不能他们在外面干坏事,黑锅要他这个皇帝背,好处他又拿不到。 这种事情,他朱由校是绝对不乾的。 待王承恩他们抄完八大普商的家,便要准备去接替那些矿监税使了。 盐税不收起来,国家当能兴盛? 辽东的乱局,难道真一直指望著抄家来抵? 抄家也是有限度的。 隨著新贵逐渐替代『老钱”,朱由校能抄家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总不能. 自己抄自己的人吧? “在外的矿监税使,有多少人和你联络的?” 如今的魏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那些太监的老祖宗。 朱由校不信那些人会不送点好处给魏朝。 皇帝盛怒在前,又提到了矿监税使,魏朝有些我慌乱,当即说道:“有些人,还是有些联繫的。” 朱由校缓缓问道:“你对他们,又有多少了解呢?” 魏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惶恐与谨慎:“回皇爷的话,奴婢...奴婢对那些矿监税使实在不太熟悉。他们大多是前朝的老人了,平日里连个孝敬的摺子都少有递上来。就是...就是跟被抄家的前司礼监掌印王安,听说也是不甚相熟的.::” 他说到此处悄悄抬眼,警见皇帝阴沉的脸色,又急忙补充道:“这些人在外头作威作福惯了,怕是连紫禁城里的规矩都忘乾净了。奴婢这就派人去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朱由校眉头微皱,再问道:“他们敢不给你孝敬?” 你这个司礼监大太监,未免也將自己摘得太乾净了一些。 魏朝不敢欺瞒皇帝,赶忙解释道:“他们送信会送来孝敬银两,但那孝敬银还没送到京城来。” 运送贿银也是需要时间的。 朱由校轻警了魏朝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问道:“你们是如何分成的?” 魏朝嚇得连连磕头,当即说道:“奴婢不敢贪墨,他们若是送来孝敬银,奴婢也是会奏明陛下,送入內帑,不敢私藏。” 皇帝摆了摆手。 “水至清则无鱼,你们若是实心为朕办事,收点好处,朕並不会怪罪。” 对於手底下的人,该严的地方要严,但该松的地方,那就是要松一点的。 魏朝闻言,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犹豫片刻,缓缓將在外的矿监税使给的孝敬说出来: 魏朝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青砖,声音发颤:“回皇爷的话,那些矿监税使..: 按例是三七分帐。比如湖广的陈奉,去年送来三万两,说是矿税盈余...其实奴婢心里明白,这怕是连一成都不到。” 他偷眼瞧了瞧皇帝神色,又急忙补充:“司礼监收到银子后,照老规矩是『三三制”:三成留作公用,三成分给各监秉笔、隨堂,剩下四成..:” 说到这里突然卡住,手指不自觉地住衣摆, 朱由校冷笑一声,屈指敲著御案:“怎么?剩下四成被你们几个掌印私吞了?” “奴婢不敢!”魏朝猛地直起身子,又慌忙趴下。 “那四成...三成要打点文书房、御马监这些衙门,最后一成...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才由掌印太监们...略分润些...” 皇帝突然俯身,嚇得魏朝一哆嗦。只听朱由校阴测测地问:“这么说,朕的银子经过你们的手,倒要先被刮去七成?” 魏朝急得连连摆手:“皇爷明鑑!那些都是前朝的陋规.:.自从您登基,奴婢们早就不敢..” 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高举过头。 “这是泰昌元年以来所有孝敬银的登记册,分毫未动都存在內承运库偏殿里!” 魏朝的话半真半假。 朱由校並不会全信了。 实际上,他是收的最多的,在他的话里面,反倒是收得最少的那个了。 在他面前还不说真话..: 这个魏朝,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蠢。 就朱由校了解的来说,矿监上任前需向司礼监缴纳“拜见银”,通常为预估年收益的五分之一。 泰昌元年虽下詔撤矿税,但地方太监为保职位,反而加紧搜刮行贿。 实际上,送出的孝敬银,只会更多。 孝敬確实有分帐制,但不是三三制。 司礼监掌印『分例银”占总收益的三分之一。 秉笔太监的『笔墨费”占总收益的十分之一。 隨堂太监的茶果银”占总收益的二十分之一。 如果说一地的收益有十万两,那么,其中三万两都是要给到魏朝的,而上报的税银, 得是他们分完之后的。 要么说抄家王安能得这么多钱財呢? 像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每年的收入,是以百万两来计的。 除了皇帝之外,还有比这个位置工资更高的职务吗? 不过对於魏朝的隱瞒,朱由校並不计较。 还是那一句话:猪,要养肥了再杀! 他现在的精力,要放在收兵权上面,待英国公开拔,他准备多日的手段,就可以用在京营上了! ps:心累,稍作描写就要审核,起点审核机制真有问题。 第114章 陛辞受敕,犊祭纛神 第114章 陛辞受敕,犊祭纛神 泰昌元年十一月十三日。 天气酷寒,小雪飘飘。 东暖阁內,朱由校依旧在批阅奏章的。 熟悉国事基本上有一个月多了,这一个月多他批阅的奏章,当真可以堆成一座大山了勤政可谓直逼朱元璋。 隨著他对国事的熟悉,各种事情基本上都处理过一遍了。 兵事、农事、吏事,刑事.. 太多了。 尤其是兵事,批阅了这么多奏章,朱由校更是深刻的感受到,他屁股下的皇位其实並不稳固。 如今的大明朝,黑云压城之势渐显,按照歷史发展,未来数载,大明王朝將陷入內忧外患的困局。 辽东建虏狼子野心,北疆蒙韃如豺狼环伺,西南土司暗藏祸心,山东白莲蠢蠢欲动四方叛乱如燎原之火,隨时都可能將大明江山焚毁, 无论是白山黑水间的金戈铁马,还是草原大漠上的剽悍铁骑,抑或是深山密林里的土酋兵戈,又或是齐鲁大地的邪教乱眾,只要朱由校未能及时察觉並採取有效措施,大明王朝的统治根基便会在这接二连三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其间,天灾与人祸交织,旱涝灾害肆虐,江河泛滥成灾;军队因粮餉不足而譁变,土兵们为求生存揭竿而起;地方百姓不堪重负,民怨沸腾,小规模的民乱此起彼伏,这些乱象如蛀虫般侵蚀看大明的肌体。 世人皆言辽东建虏叛乱是大明的心腹大患,不断消耗著大明的国力,却不知西南土司之乱才是更为致命的暗箭。 奢安之乱一旦爆发,犹如决堤之水,不可遏制。 这场叛乱不仅会让大明对西南地区的掌控力大幅削弱,使得土司势力如野草般疯长, 更会在经济上给大明沉重一击,让本就捉襟见肘的財政雪上加霜,成为压垮大明王朝的重要稻草。 唉~ 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朱由校正在头痛的时候,魏朝缓步前来,对著朱由校说道:“皇爷,英国公已经在皇极门外候著了。” 今日是英国公张维贤带著他那两万“精锐”京营兵士开拔前往开封的日子。 按照规制,京营开拔,有陛辞受救的规矩。 朱由校从御座之上缓缓站立起来,说道:“摆驾皇极门。” 乾清宫外帝琴驾起,隨行仪仗浩浩荡荡的朝著皇极门而去。 此刻。 皇极门外,英国公张维贤和几个京营的高级军官们,早早的便在此地等候了。 这几个高级军官里面,便有张之极、武定侯郭应麟、阳武侯薛濂、抚寧侯朱国弼这几个臥龙凤雏。 张之极满脸虚弱,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一般,腰杆微弯,双腿有些发软。 自从回归了组织之后,张之极和这些紈綺侯爷们又恢復了之前风雪月的日子。 每日通宵宴饮,顺带找些扬州瘦马、魁美姬开impact。 便是他身子骨再好,一夜七次之后,该虚也得虚。 之前在乾清宫的时候,他每日都想念在风月场所纵横的日子,然而,回到以前的日子还没有半个月,他便又厌烦了这种日子。 呵! 女人? 有什么意思? 差点让小爷连路都走不动了。 张之极如此模样,武定侯郭应麟、阳武侯薛濂、抚寧侯朱国弼三人更惨。 三人相互扶著打著瞌睡,差点在皇极门外睡著了。 周围的文官见勛贵如此模样,不时冷哼,那眼神中的鄙夷之色,那更是不加掩饰。 张之极脸皮厚,直接无视了这些眼神。 另外三个人,根本就没精力搞这些,他们现在只想美美的睡上一觉。 而被架到火上烤的,便只有英国公张维贤了。 他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因此,当文官投来异样目光的时候,他只得是低下头去, 双手握拳。 心里已经是在想收拾自己儿子的第一百种方法了。 太阳东升,紫气东来。 而在这个时候,一声公鸭嗓传来: “陛下驾到~” 隨著司礼监太监尖锐悠长的唱报声划破凛冽晨雾,皇极门內外骤然肃静。 先导的三十六名锦衣卫力士分执龙旗、日月旗、五岳旗,玄色织金缎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枪顶端鎏金铜铃叮咚相击,恍若天闕仙乐。 十二对金瓜、骨朵、立瓜、臥瓜由大汉將军高擎而过,鎏金仪仗映著初升朝阳,在雪地上投下森冷光斑。 斧刃处新淬的寒芒与檐角残雪交相辉映,刺得勛贵们不自觉眯起眼。 朱由校的九龙曲柄黄罗伞盖自汉白玉御道缓缓移来,伞沿垂落的珍珠流苏隨步攀起伏而轻颤,恰似银河倾泻。 抬琴的二十四名太监著絳红云纹袍,步履精准如丈量,雪地上竟只留下一列深浅如一的脚印。 当皇帝鑾驾行至丹前,隨驾的六名捧宝太监同时高举传国玉璽、尚方剑等物,恭迎圣驾。 象牙板在文官手中微颤,武官甲胃下的皮革发出紧绷的咯哎声。 英国公猛然拽紧儿子衣袖,张之极一个激灵站直时,正对上御攀珠帘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一瞬间,张之极顿时清醒起来,狼狠端了身侧三人,一人一脚。 武定侯郭应麟、阳武侯薛濂、抚寧侯朱国弼睁开睡眼悍松的眼睛,刚要发飆,但发现地方不对劲,马上闭嘴,腰杆挺直。 他们虽然是紈,但也知道谁不能招惹,什么场合不能干什么事情。 “行礼!” 鸿臚寺官员引导。 旋即,皇极门外的文武百官皆是跪伏而下,同时山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 朱由校从龙上站起,朗声道。 “谢陛下隆恩。” 谢恩之后,眾人才缓缓起身。 而朱由校,已经是坐在皇极门上的龙椅御座上了。 魏朝站在御座之下,摊开盖有“敕命之宝“的练兵諭旨,缓缓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辽东未靖,西南多虞,京营乃天子亲军,当为天下兵甲之表率。 特命英国公张维贤总督两万京营將士,即日开赴开封,整饰行伍,严明纪律,勤加操练,务使弓马嫻熟,甲兵精利。 开封乃中原重镇,四通八达,尔等当以古之名將为范,效岳武穆之忠勇,习戚南塘之阵法。 凡士卒懈怠者,严惩不贷;將校瀆职者,即时参奏。 若练得强军,振作士气,使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朕不吝爵赏,尔等皆可加官进禄, 荫及子孙。 倘有玩忽职守、虚应故事者,定按《大明律》治罪,决不轻饶! 钦此。” 英国公张维贤跪伏在离御座不远的地方。 圣旨念完了之后,朱由校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到英国公张维贤身侧,而司礼监隨堂太监李永贞捧著红盘,隨行其后。 朱由校缓缓说道:“此行朕寄予厚望,特赐英国公符验与王命旗牌,若遇不臣者,可斩四品以下官,无须上奏请命。” 朱由校从红盘拿起符验(铜製调兵凭证)与王命旗牌,英国公双手接过,朗声道:“臣等自当办好差事,不负圣望!” 张之极、郭应麟等京营高级將领们亦是跪伏在地,高声道:“臣等自当办好差事,不负圣望!” 朱由校看著这几个歪瓜裂枣,面无表情。 “赐宴。” 皇帝缓缓开口,鸿臚寺的官员当即高唱道:“辞闕宴!” 大理寺官员设宴款待文武百官。 当然,辞闕宴也只是走个流程,实际上真没人敢在此地胡吃海塞。 万一陛下有个其他的事情,那他们的膀胱有爆炸的风险。 宴罢。 司礼监隨堂太监李永贞被任命为此行监军太监。 兵部选一名郎中,职责是稽核粮餉、奏报军情。 户部选一名主事隨行,职责则是管理军需钱粮。 这三人和太常寺等官员,皆隨张维贤出宫前往京营教场。 此刻的京营教场,雪覆丹,禁军列阵如铁壁。 眾人到场之后,祭旗仪式也开始了。 忽闻礼炮三响,司礼监隨堂太监李永贞高声宣道:“神临威,牲醴以饗!” 四名赤膊力士自西角门牵入通体纯黑的健硕牛续,牛额点硃砂,角缠玄帛,蹄缚红绸,正是兵部太僕寺精选的“乌云压雪”吉牲。 牛续似知大限將至,哀声裂寒雾,却被力士以铁环扣鼻,生生拽至龙蠢旗下。 那杆丈八高的玄底金蠢忽被朔风掀起,旗面怒展如黑龙翻身,蠢顶鎏金虎头吞口錚然作响。 英国公张维贤率眾將跪伏前,但见会子手反握三尺鬼头刀,刀背九环哗啦一振,雪光与刃芒交进的剎那,生首已轰然坠地, 热血喷溅蠢杆,竟沿旗面蟠龙纹路豌蜓而下,恍若真龙饮血。 隨堂太监以金盆接满牛血,英国公率先以拇指蘸血,在龙帛书上按下赤印。 礼乐骤起,太常寺赞礼郎拖长声调诵念《蠢神祝》:“旗指所向,锋鏑爭光;牲血既沃,勐士如钢..:” 余音未绝,雪幕中忽传来牛续临终的闷哼,与勛贵们甲胃的轻颤声混作一团。 祭旗仪式完成。 大军缓缓开出京营校场,到了北京正阳门外。 锦衣卫列仪仗,五府六部堂官皆场。 张维贤对著眾人行了一礼,便登上践酒台,饮三杯御赐酒,当即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行三跪九即的大礼。 圣旨既宣,蠢神已祭,御酒也饮。 英国公张维贤率眾將翻身上马,號令大军开拔。 然而两万京营兵卒甫一动身,便现出乌合之眾的本相: 前排几个兵油子穿著亮的鎧甲装样子,结果没走两步,铁片子哗啦啦往下掉,露出的袄都烂出黑心了。 后排更绝,有戴草帽的、裹头巾的,腰上掛的酒葫芦比刀还沉,弓兵箭袋里的箭歪七扭八,活像插著几根烧火棍。 说好的行军纵队,走著走著就成了赶集现场。 张维贤捂脸长嘆一声,说道: “我张维贤的一世英名,恐怕就要毁在他们手上了!” 而在张维贤身后的,张之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说得好像真有英名一般...”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张维贤狠辣的目光瞪得不敢说话。 “出了京城,收起你吊儿郎当的性子。” 张之极只好点头。 將那些紈綺侯爷们骗出来了,还打入他们內部,之后,便是他立功的时候了! 挚爱亲朋,亦可卖个好价钱! 第115章 整军肃纪,黼扆除蠹 第115章 整军肃纪,黼扆除蠹 张维贤带著勛贵中的废物点心离开北京城,北京城的百姓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这几日,朱由校时常能够接到南下京营的塘报什么途中妓,什么私带女眷,什么强抢民女..: 都是一些齦事。 这些鸟人,当真是大明道德洼地。 其祖辈立下的功劳,到了现在还蒙荫子孙,大明朝算是真的够意思了。 真正的和这些勛贵做到了与国同休。 对於这些事情,朱由校都全权交由张维贤处理,让他不需要再上表通稟了。 如此,又过去了五日。 结果,大军还没走出一百五十里。 一日行军三十里,还是没携带什么辐重的情况下,速度可称龟速。 朱由校对这种行军速度不满,当即发詔催促。 你们不离远一点,朕如何对京营下手? 此刻。 东暖阁中。 魏忠贤跪伏而下,同时开口通票: “陛下,这是京城中抄家八大晋商的赃款,还请陛下御览。” 又了几天的时间,魏忠贤总算是將抄家的差事都办好了。 这些日子,锦衣卫与东厂的番子当真是日夜不停歇,詔狱中的牢房,都差点要填满了许显纯也算是过足了审讯犯人的癮。 魏忠贤双眼顶著浓重的黑眼圈,他现在就想著好好的睡上一觉。 朱由校打开抄家晋商的赃款小册,眼睛微亮。 这抄家所得,光是银钱,便有五百万两之多,其余的实物,估计也有几百万两。 尤其,朱由校还看到,这些普商居然还敢囤积米粮。 本来因为黄河决口的原因,京杭大运河漕运中断了一段时间,导致京城米价上涨,结果这些商贾,运来粮米之后,不仅不卖出去,反而还搜买粮米,以期將米价炒高,获取暴利。 这些人啊! 为了钱,把自己吊到房樑上,恐怕也是愿意的。 “魏大鐺,你的差事办得不错。” 朱由校龙顏大悦。 有了这么多钱,他练新军的底气也足了很多。 “可有什么,要朕赏赐的?” 魏忠贤闻言大喜,他现在最想要的赏赐,当然是做司礼监的大太监。 不过考虑到魏朝还在此处,他说出这种话来,恐怕会让皇帝为难。 魏忠贤八面玲瓏,自然很是会为领导考虑。 他当即来了一个以退为进,说道:“为陛下办差,乃是奴婢本份的事情,哪里需要陛下赏赐。 魏朝在一边看著魏忠贤的表演,那是嫉妒到面色扭曲,质壁分离。 老狗,何故悍悍作態? 噁心!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这幅模样,笑了笑,说道:“这样罢!朕赏你田地,给你老家置办土地三千亩,再赐宅邸一座,以后可供你养老之用,如何?” 陛下这个赏赐,不可谓不厚重。 但他现在可没想著养老的事情。 土地田宅,他现在並不迫切需要。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释怀了。 这没有兑现的圣恩,总有一日会兑现。 听闻前些日子,魏朝引得陛下斥责,他的倒台,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现在的他,只需要稍加忍耐,到时候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还是他的。 “奴婢多谢陛下赏赐土地田宅!” 朱由校自然也看出了魏忠贤的言不由衷。 然而.: 作为上位者,他需要管好手底下的刀剑爪牙。 就像是训狗一般: 朕给你的,你才能拿,朕没给你的,你不能抢! “抄家的事情既然办完了,那朕之前交给你,清查京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关乎京营,和兵权相关,这是重要的差事。 魏忠贤当即说道:“皇爷之前交给奴婢的差事,还在清查之中,奴婢已经是找了一些愿意配合的人,並且,抓到了不少人的把柄。” 朱由校点了点头,面带微笑。 人才难得啊! 似魏忠贤这般的人才,更是难得。 如此利刃在手,那些只会猜信狂吠的文官,才会听话。 真不知道,崇禎怎么会自己將自己手上的利刃折断的。 “继续清查,这些名单的人,非重罪的,便放过,若重罪的,亦要深查。” 魏忠贤看著这名册中的名字,顿时明白,这些人都是英国公一系的。 这是陛下与英国公的交易。 看来,此番清查京营,有英国公府从旁协助,事情不会太难办。 “奴婢遵命。” 朱由校看著跪伏在地的魏忠贤,眼睛眯了眯,突然提醒道:“若是有文官勾结京营的,你也需及时上报。” “奴婢遵命。” 说到文官,魏忠贤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皇爷,与八大晋商勾连的文官,这段时间奴婢也审问出了不少。” 他將一份沾血的名单双手递至御前。 朱由校看著上面的名字,眼晴微眯。 这名单上的官员,居然有科道中、国子监的人,还有士林之中德高望重之人。 这些人,难怪有钱治学,开办书院,原来也收了商贾不少好处。 魏忠贤偷偷的警了皇帝一眼,见到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之后,又马上將头低了下去, 轻声问道:“陛下,这些人,可要拿到詔狱去?”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魏忠贤这个问题,而是问道:“这些罪过,可都属实?” 魏忠贤当即点头,说道:“陛下,证据確凿,人证物证皆有,绝对没有半点冤枉,上面的赃款,都是能够找出贿赂的时间、人物、地点来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暂且不动手。” 暂不动手,不是不动手。 捏著一张牌,就看什么时候打出去。 “这段时间的重点,是京营中的事情,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魏忠贤赶忙磕头,说道:“奴婢领命。” 魏忠贤离去之后,朱由校继续批阅奏章,累了,便休息片刻。 打一套八段锦或是五禽戏。 甚至向骆养性学几招御敌的本事。 学完了八段锦与五禽戏之后,朱由校难免也想要学一些傍身的本事。 以免日后遇到宫女勒脖颈的时候,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骆养性功夫扎实,然而教授武功却不够生动,有些呆板。 好在朱由校也不需要用这功夫上阵杀敌,够用就行。 直到金乌西坠,朱由校这才停止锻链身体。 换了身衣服,便准备用晚膳。 前来伺候晚膳的,除了张芸儿之外,还有司寢宫女赵清月、吴问兰, 至於这吴问兰,则是第二个侍寢的宫女,她长得端庄,丰腴莹润,肤若凝脂。 朱由校是爽了,但此刻乾清宫內,却有一个幽怨的女子。 张芸儿看著皇帝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顿时感觉乾清宫变拥挤了。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桌底。 陛下.. 怎么不招我侍寢呢? 她挺了挺胸脯...顿时泄气了。 和赵清月、吴问兰的凹凸有致相比,她简直就像是平板。 呜呜鸣明明是我先的,明明是我先的! 而朱由校看著张芸儿苦恼的的模样,也觉得好笑。 偶尔逗一逗身边的女人,这批阅奏章的生活,倒也不算太无趣了。 泰昌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凌晨。 张维贤率领京营兵卒,总算是走得够远了。 而天启皇帝朱由校,也是开始准备对京营动手了! 京营的建制延续了永乐以来的“三大营”体系,但在万历后期已严重衰败,实际兵员和编制与制度规定相差甚远。 京营满编二十万人,然而在朱由校的明察暗访之下,得出的结果,如今的京营,恐怕只有六万人左右。 这缺的十四万,都是给军將吃空餉去了。 而这剩下的六万人,也是良不齐,战斗力感人。 好在,最烂的那些人,已经南下开封了。 剩下的四万人,关係户不多,收拾起来也简单不少。 天尚未亮。 朱由校便召见成国公朱纯臣入宫。 与之一道前来的,还有魏忠贤、戚金、童仲、秦邦屏等人。 朱纯臣跟著引路宦官一路前行,心中却一直在打鼓,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在太监来成国公府上的时候,他还以为皇帝是要拿他问罪呢! 至於他为何会这样想,很简单。 皇帝先是撤了他四卫营的职,然后又命令掉成国公府的部眾与张维贤南下开封。 在朱纯臣看来,这是皇帝要对他下手了! “臣成国公朱纯臣,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纯臣心中志芯行礼。 朱由校笑了笑,说道:“国公平身。” 朱纯臣看著皇帝脸上的笑容,悬著的心放下了不少,又看到东暖阁中的眾人,心中的担忧顿时散去。 这些人,都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看来,陛下不是来收拾他的,而是要赋予他重任,去收拾別人的。 就不知道.. 陛下要收拾谁。 正当朱纯臣疑惑之时,皇帝开口了: “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为了整顿京营之事!” 第116章 丹詔震蠹,血刃清营 第116章 丹詔震蠹,血刃清营 破晓时分的乾清宫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唯有东暖阁透出的烛火在寒风里摇曳, 皇帝端坐御案后,手边摊开的京营兵册被烛火映得泛著冷光,魏忠贤垂手立於一侧, 蟒袍上的金线蟒纹在阴影里若隱若现,戚金等人按剑而立,甲胃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似有暗流涌动。 皇帝要整顿京营,眾人心中大多没有什么惊之色。 他们早就知晓此事了。 戚金等人甚至觉得今日才动手,实在是有些太慢了。 朱纯臣虽然也知道皇帝要查京营,但不知道皇帝要查到什么地步。 要知道.: 京营是勛贵的財源,若是彻底清查,影响太大了。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恐怕在整顿的过程中,会有人要闹事! 就在朱纯臣脑子飞速运转之时,皇帝冷不丁的向他发问: “国公可知,京营满编二十万,如今实有兵卒几何?” 朱由校突然开口,让朱纯臣浑身一颤,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臣—臣不知。” 京营多少兵卒,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其中涉及到的大利益,便他是国公,也不敢触动。 沉默。 许久的沉默。 朱纯臣微微抬头,偷瞄了皇帝一眼,见少年天子面露不悦之色,他又赶忙改口: “不过,臣听京营的內部人士说,京营实际上兵卒约六万上下。” “六万?” 皇帝猛地將茶盏攒在地上,瓷片飞溅。 “十四万兵额,竟都成了你们吃空餉的窟窿!” 皇帝这句话,直接让朱纯臣颤抖起来了。 不是.. 难道陛下凌晨召见,真的是要向他问罪? 朱纯臣脸色惨白。 跨下,差点被嚇出黄水。 “臣...臣冤枉啊!” “冤枉?” 朱由校冷笑一声,將成国公府犯下的罪行的弹劾奏疏,以及锦衣卫密报统统砸在成国公朱纯臣头上。 “看看!看朕是不是冤枉你了?” 朱纯臣脑袋喻喻直响,差点没被皇帝这几十本奏疏给砸晕了。 他隨便拿一本奏疏来看,心顿时凉了大半,只见这奏疏上的內容为:弹劾他吃空餉、 占民田、喝兵血、卖军籍... 每一条罪过,甚至后面还附有证据。 我当时做这种事的时候,不是隱秘非常的吗? 怎么陛下全知道了? 颤抖。 朱纯臣浑身颤抖。 “这...这不对吧?是谁想要陷害我?” 朱由校目光冷冽,警告道:“到现在,国公还要骗朕?难道还想要再加一个欺君之罪吗?” 此话一出,东暖阁顿时打起鼓来了。 砰砰砰~ 朱纯臣连连磕头,声音闷响,他戚声求饶道:“陛下,臣知罪了,臣知罪了。” “知罪?” 朱由校冷哼一声,对朱纯臣的態度,並不满意,说道:“之前整顿四卫营的时候,你也是说知罪,然而你如何报答朕的?整顿四卫营的时候,你到底出了多少力?” 踏踏踏门外的大汉將军,已经进入东暖阁之中,就要抓拿他了。 冷汗,在朱纯臣额头上渗出, 咕嚕~ 他吞咽一口口水,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大汉將军,著急忙慌的说道:“陛下,整顿京营,臣愿意戴罪立功,愿意將功补过!” 他听出了皇帝的话外之音,若陛下要收拾他,不必亲自召见过来。 此番. 便是给他下最后通。 若是他不识时务,恐怕,下场会很难看。 轻则性命不保,重则成国公府要完! 朱由校冷冷说道:“话能说漂亮,但做事情,靠的不是嘴巴,而是要有实际行动。” 皇帝冷冽之语,让朱纯臣更是紧张,他生怕皇帝此刻便將他抓拿下狱,若到到了那一步,他便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臣乃国公,大明勛贵,与国同休,请陛下看在先祖的功劳上,再信臣这一次,若这次臣胆敢敷衍君上,请陛下以凌迟杀我!” 狠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朱由校也愿意给他这个背锅...哦不,是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亲自上前,將朱纯臣扶起来,说道:“成国公的荣耀,莫要在你这一辈便散去了,与国同休,那也要看你们能否將大明装在心中,若心中只有小家小户,一点都不在乎国家,朕撤了成国公府,又会如何呢?”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铁证摆满在他面前,朱纯臣连一句反驳都不敢。 “臣一定实心办事。” 朱由校拍了拍成国公朱纯臣的肩膀,说道:“你乃大明柱国之后,如英国公,他便能识大体,明大局,懂得顺应大势。以前你是怎样的,朕可以既往不咎,然而,朕御极以后,还敢倒行逆施,便別怪朕无情了。” 敲打一番朱纯臣之后,朱由校回到御座之上,看向暖阁中的眾人。 今日,他便要用雷霆手段,先將京营的事情彻底解决了。 思及此,皇帝目光转向魏忠贤,指尖轻叩御案,声音如冰刃刮骨:“魏大鐺,东厂与锦衣卫即日起彻查京营贪腐实证。凡涉空餉、军械、田亩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审。” 他倾身向前,烛火在眸中投下诡的阴影,让在场的眾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控制。 “但须记住,重罪者剥皮实草以做效尤,轻罪者留其画押供状。哪些人头该落地,哪些舌头该留著,你心里得有本帐。” 语罢,將一份秘折扔在魏忠贤脚下。 魏忠贤蟒袍下的手指微微一蜷,当即跪地拾起密折:“老奴明白,违法必究,执法必严,臣僚之中,有犯罪者,该杀该抓,奴婢绝不会生出隱,至於那些勛贵的家奴...” 他眼角警向面如死灰的朱纯臣,阴侧侧的说道:“正好替主子们长记性。” “错了。”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不是替他们长记性,是让天下人看清楚,朕的刀,专砍伸得太长的爪子!” 眾人凛然,尤其是朱纯臣,感觉皇帝就是在警告他,便將头低得更低了。 如果东暖阁有条地缝,他绝对要钻进去。 朱由校再將目光,转向戚金、童仲等將领,对他们说道:“戚卿、童卿即刻持虎符调四卫营待命。” 他指尖划过京营兵册上空数字,御案之上,出鞘的永乐宝剑的寒光映得眉骨森然。 “但凡有勛贵家奴、京营军士敢聚眾拦查,无须上报,就地正法,以做效尤!” “末將遵命!” 戚金、童仲、秦邦屏三人皆抱拳领命。 这段日子,陛下待他们实在是太好了。 赠庄园,给足餉,送酒肉,重武夫..: 如此看得起他们这些丘八的皇帝陛下,他们又如何不效死呢? 谁敢违抗大明皇帝的命令,得先问问他们手上的刀答不答应! 魏忠贤早就对京营看不顺眼了,那些个勛贵,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有时候对他这个司礼监秉笔都敢招来呼去。 给他们脸了! 他阴插话,说道:“老奴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东厂的铁刷子利索。” “整顿只是开头。” 皇帝突然抽出一卷空白救令铺开,硃笔蘸血般深红。 “给你们半月,把吃空餉的缺额全换成能拉硬弓的壮丁。” 朱由校手握笔尖悬在“选锋”二字上顿了顿。 “之后,每月朔望日,朕要亲阅校场比武,选不出的精锐,就换能选的人来当这个头头!” 整顿京营,朱由校是认真的,並且极度重视。 谁敢在里面有小动作,谁敢性逆这个大势! 不管是谁,他都决不轻饶! 该杀杀,该罢罢! 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最后,朱由校又將目光转向朱纯臣。 “爱卿说要戴罪立功,那朕倒是要问你:国公敢杀人吗?” 朱纯臣知晓,自己早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跪伏在地,额头狠狠的跟东暖阁地上的青砖亲密接触, “回陛下的话,若是此番整顿京营中,有敢违陛下圣命者,臣皆杀之,绝不手软!若有私心,请陛下將臣剥皮实草了。 见朱纯臣又给自己加了一个死法,朱由校还能怎么说? 就看你要不要被凌迟处死跟剥皮实草了。 他继续说道: “即刻带四卫营、司礼监、锦衣卫、兵部、户部的人前去京营,查验黄册,点明人数。此次清查由你主理。” 朱纯臣喉头滚动,还未应声,却见皇帝忽然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心:“朕给你最后一次体面,若再敢要样...” 御案上的永乐宝剑被推前半寸,寒光映出他森然笑意。 “你成国公府三百年的丹书铁券,朕不介意熔了铸成侧刀。” 魏忠贤適时阴笑一声,蟒袍金线在烛火下泛出毒蛇般的冷光:“朱国公,老奴这双眼晴虽浊,可最会替陛下数人头了。” 戚金等人猛地抱拳,甲胃鏗然作响:“末將魔下儿郎已备好刑架,专等蛀虫填命!” 有这些人给皇帝打配合,朱纯臣嚇得胆都要破了。 陛下几次三番警告,若是他还置若罔闻的话。 恐怕.:: 成国公府,当真是要成为歷史了。 他可不想做成国公府的千古罪人。 朱纯臣伏地的指节得发白,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狠绝:“陛下放心,臣这就去整顿京营,保证將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若有抵抗者,臣必定將他们杀个通透!” 不疯魔,不乏活。 现在,他只有朝著大明朝的太阳靠拢过去,除此之外,都是死路一条。 “哈哈哈!” 朱由校大笑一声,说道:“这才是朕的心腹,大明的乏国公,去吧!去陵朕將京营好好整顿吧!朕等著给你们开庆功宴呢!” 眾人齐声应道:“我等定然不负陛下厚望!” “臣等(末將)告退!” 眾人惕是转身亏去。 魏忠贤转身,脸上阴险的笑容还未散去,他舔著冬日乾燥出死皮的秉唇,心中已经知晓,今日方被清空的詔狱,又要被犯人填满了,京城的变刑台,不知道又要掉多少脑袋了。 不过... 正好。 他就是要看血流成河! 朱纯臣率先踏出东暖阁。 冬日清晨的寒风刺骨,刮找脸上,似刀割一般。 但他眼中的恐惧、迷茫已经散去了。 到了如今,他才真正的感丫到,大明朝,真的不一样了。 皇帝的志亻,远超前面的几位君主。 若他还想著和以前一般,混吃等死,吸取国髓。 以如今圣上的手段与决心,当真是会將他们扫进歷史的垃圾堆中。 与国同休,与国同休。 若与国无用,又有何资格与国同休呢? “皇爷,该用早膳了。” 东暖阁中,全程在一边干看著的魏朝一脸笑的看个皇帝。 他是真想变乏魏忠贤,陵皇爷分忧。 然而. 人贵有自知之明。 杀人、审问的事情,有可能是他干不来的。 万一失败,那可是要小命不保的。 现在也挺好的,谁也不得罪,专心侍奉好皇爷即可。 朱由校思绪万千,頜首点头,说道:“上膳罢!” 此番整顿京营,他启用朱纯臣,便是让他去背锅的。 至於杀朱纯臣..: 不是不可以,是没有这个必要说到底,勛贵他还是要用的,比起文臣来说,这些勛贵与他这个皇帝关係更加紧密。 要分得清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朋友。 他现找要做的,不是打压勛贵。 恰恰相反,他要扶持勛贵,让勛贵乏长到能够乏为对抗文臣的地步。 一如土木堡之前。 让他们將自己丟失的权力一点一点的拿回来,让大明朝一点一点的回归正轨。 但扶持勛贵,是朱由校自己的想丧,然而实际上,勛贵能不能重现日荣光,还得靠他们自己。 俗话说得好:朽木不可宏也,烂泥扶不上墙。 没有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 只有他们有能力了,才能夺回日丟失的权力。 若还似如今一般混吃等死,便是他將日勛贵的权柄放找他们手上,他们照样把握不住。 现找的勛贵,连文臣的项背都望不到。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皇帝思绪万千,心忧社稷。 而被皇帝鞭策过的朱纯臣领了圣命,当即带著卫营、锦衣卫、兵部及户部的人马, 分乏三批,直奔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驻地。 夜色未褪,五军营中火把骤亮,照得兵卒们神色惶惶。 朱纯臣冷著脸,將黄册重重拍找案上,厉声喝道: “奉旨点验!凡找册者,即刻列队;乍额者,三息之內自报,尚可活命!” 兵部主事翻开军籍册,户部官员亚对粮餉帐簿,锦衣卫则持刀分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人哲。 很快,中军营官出列,他额头渗汗,小心翼翼的看亻朱纯臣。 “恩相,卑职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 朱纯臣看著此人的面貌,马上记起了这个人,確实是靠走他这个门路,坐上中军营营官一职的。 但他冷麵依旧。 “本爵要你报出找册兵卒人数,难道你没听到我说的话?” 便是亲手提拔起来的人,又如何? 他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保住手底下的人? 乏国公朱纯臣的语气让营官心中一沉,但看著左右虎视的艺卫营兵士和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东厂的番子们,也不敢生出反抗之心来。 他们荷枪实弹,甲胃兵器找身,而他们清早上被赶出营亦,只有一身衣。 反抗是不可能反抗的。 他只能希冀著乏国公看找日的情面上,饶过他的任过。 呼~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报出实有兵员。 “启稟恩相,中军营实有兵员人数六千三百余人。” 户部主事打开黄册一对,轻轻摇头,说道:“启稟乏国公,中军营找册兵员,有五万六千人,实有兵员不足找册人数两乏。” 数字如此难看。 你这旧部,叫我如何去救呢? 第117章 营蠹反噬,勛阀崩殄 第117章 营蠹反噬,勛阀崩殄 朱纯臣看著那中军营官,脸色阴沉如黑锅一般, “赵玖,你说,本爵如何饶过你?你说说,这些空缺,都谁吃去了?” 扑通~ 营官赵玖当今跪伏而下,磕头如捣蒜。 “恩相,这都是京营歷年来的规矩,此事说不得。” 规矩? 说不得? 再多的规矩,陛下要破,那也得破! 哼! 朱纯臣冷哼一声,说道:“別叫我恩相了,本爵没有你这样的下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撇清关係之后,朱纯臣冷声说道:“你若是老实交代,还有活路,若冥顽不灵,去了詔狱一遭,该吐的也会吐出来,只是届时,你的命还剩下几成能用?” 一通威胁之后,中军营官赵玖浑身颤抖。 不说? 是死: 说了,也是死! 甚至那些被他供出的人,连他的家眷都不会放过。 为什么! 为什么要夺我营生? 他当年卖掉祖宅,送至成国公府,得到了这个营生,本就是想要有一个稳定的收入。 以期能够重振家业。 不吃空,如何將祖宅换回来? 现在你朱纯臣,收了我的好处,还想要一脚將我端开,甚至还要我性命,弄得我家破人亡? 你是人吗? 朱纯臣,你该死! 营官赵玖伏在地上,但拳头已然紧握,眼中更是进溅出杀气来。 死则死矣! 但死... 也要拉个人给我陪葬! 赵玖缓步上爬,说道:“恩相,恩相,我都招了,我都招了,还请恩相饶我一命。” 说著,上前抱住朱纯臣的腿。 成国公朱纯臣一脸厌恶的看著赵玖,冷笑著说道:“还算识相,招了就好,免受皮肉之苦,快说吧!” 说? 赵玖眼中狠色一闪而逝。 “我招你妈的头!” 营官赵玖猛地暴起,双臂如铁钳般箍住朱纯臣双腿,竟借力腾身而上! 他面目狞,青筋暴突,喉间进出野兽般的嘶吼:“朱纯臣!你这条断子绝孙的老狗,给我死来!” 赵玖怒吼著,右手成爪,裹挟著多年沙场练就的狠劲,朝朱纯臣膀下狠狠掏去! “放肆!” 戚金瞳孔骤缩,反手抽箭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弓弦震颤的剎那,三棱箭已撕裂寒风,直贯赵玖后脑。 箭矢入肉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炸开,血浆混著脑浆溅上朱纯臣的蟒袍下摆。 “呢啊!” 朱纯臣的惨叫陡然拔高,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 他僂著栽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襠部,指缝间渗出粘稠的血浆,绣著金线的袍据转眼被浸透成暗紫色。 赵玖的户体仍保持著扑杀的姿態,被箭势带得歪斜倒地时,怒睁的双眼正对朱纯臣扭曲的面容,嘴角凝固著一抹癲狂的笑。 啊哈哈哈朱狗!我死了,你也別想好过! 司礼监隨堂太监上前扶住朱纯臣,问道:“国公爷,您没事儿吧?” 朱纯臣捂住下体,整个似一只大虾一般弓著,面上的痛苦之色,当真是让男人见了都会暗痛。 “快传御医!” 为防止有人作乱引发衝突,御医也有跟隨前来整顿京营。 很快,满头皆白,留著山羊鬍的御医便快步前来。 “让一让,让一让。” 御医躬身而下,身后的学徒当即將药箱打开。 老御医的手指刚触及朱纯臣染血的绸裤,便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偷眼警向成国公惨白的脸色,喉结滚动数下才十分难为情的低声道:“国公爷的伤,恐怕..:” 但话到舌尖转了三转,终是不敢明言,化作一声嘆息。 “哎~”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纯臣心中一凉。 “说!” 朱纯臣一把住御医前襟,蟒袍金线颳得药箱咔咔作响。 “本爵连十四万空餉的窟窿都扛住了,还怕听句实话?” 御医的鬍子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他问道:“国公爷当真要我明说?” 朱纯臣被膀下之痛折磨得面色挣。 他嘶吼道:“快说!” 老御医见此情形,只好老实回答道:“启稟国公爷,外伤虽可敷药止血,可那一拳伤及肾经,又兼辜丸爆裂之创———“ 他看著朱纯臣狞的表情,忽地闭眼咬牙,说道:“恐怕,纵有虎狼之药,也难復人道了。” 意思就是... 我和宫里的那些太监一样了? 朱纯臣脸上一青一紫,难看到了极点了。 “你放屁!” 朱纯臣猛地將御医在地上,却扯动跨下伤口,顿时疼得青筋暴起。 他哆嗦著指向自己染血的裤襠:“本爵上月还能夜御三女,怎就不能人道了?” 两行清泪,自朱纯臣面颊流淌而出。 我他妈的,成了太监了。 堂堂成国公,居然不能人道? 丟人! 丟人啊! 狗日的赵玖,不杀你全家,难报我心头之恨! 將朱纯臣几欲癲狂的模样,御医被嚇得连退几步,戚金与司礼监太监也是上前,对著朱纯臣说道:“国公既然受了伤,不若回府去歇息。” 回府? 他现在回府干什么? 朱纯臣眼中现出怨毒之色。 “老御医,给我包扎伤口,本爵就是在担架上,也要替陛下將京营整顿了。” 你们京营的这些丘八,居然敢对我动手。 还害得我两个卵子都爆了。 既然如此,你们也別想活著! 朱纯臣现在急需要將心中的愤怒而屈发泄出来。 而这些不识好列的军营士卒,便是他最好的发泄对象。 之前,他还存著些许私心。 而现在,他只想报復! 不能人道,那还是男人嘛? 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什么京营的规矩,什么勛贵的自留地,给我破!给我死! 山羊鬍御医帮著朱纯臣包扎伤口,朱纯臣直接对著戚金与司礼监太监说道:“戚老將军,王公公,劳烦二位照看著些,若是这些人胆敢反抗,杀无赦!” 戚金与司礼监太监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我等明白。” 成国公发狂了,恐怕,这些京营士卒,有得受了。 与此同时,魏忠贤已带锦衣卫緹骑四出,按东厂密档直扑京营將领府邸。 “英国公府上的千户,抓!” “成安侯的侄儿,锁了!” “五军都督府事,抄家!” 皇帝命东厂锦衣卫搜集多日的证据,如今都化为擒拿这些罪臣罪將们的铁锁。 趁著清晨,他们还没上值的时候,便將大多数京营將官擒拿。 便是所谓之擒贼先擒王。 这些勛贵军將们,有的在醉仙楼抱著魁,赤身裸体睡大觉,却被锦衣卫骤然闯入, 赤条著身子便被抓拿出去,连反抗都没机会,当场游街,引得百姓指指点点,直呼京营军將的那玩意,简直小到看不见。 有的则在自家抱著两房小十几二十岁的美艷婆姨,享齐人之乐,却被锦衣卫粗暴闯入,拉出来便是五大绑,有性子急的,骂骂咧咧,直接被锦衣卫铁拳招呼,打得鼻青脸肿,血流如注。 还有胆子大的,仗著自己武功高强,便想著打退锦衣卫,结果便是三条腿都被打断了,躺著被抬出去。 更惨的时候,有人正在茅房如厕,屁股还没擦,便被锦衣卫冲入其中,按在屎尿中一顿胖揍,然后押解到詔狱。 在锦衣卫有意无意的动作下,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又开始抓贪官了。 对此,街巷的百姓那是拍手称快: “老天开眼啊!” 粮铺的掌柜拍著算盘,指著街上押过的囚车,眼中有著压抑已久而释放的快意。 “这帮喝兵血的蛀虫,连阵亡將士的抚恤银都敢贪!前年我侄儿战死辽东,领到的安家费还不够买口薄棺!”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摔:“列位瞧见没?戚將军的兵刚才从永定门押过去一溜勛贵家奴!” “这可比《包公案》还解气!” 下首的听客拍手称快,笑著说道:“那些个千户,平日里一副人上人的模样,今日, 浑身赤裸,丟尽脸面,小小勛贵,可笑可笑!” 绸缎庄的伙计抱著布匹笑:“这些囊虫早该整治了!去年京营那群爷来店里强赊帐,说是『剿匪军需”,转头就当了银子逛窑子!” “我呸!” 他朝地上2了一口,恶狠狠的骂道:“活该挨千刀!” 城中百姓,对这些京营的大头兵,早有积怨。 几个挑粪工歇在胡同口,黑瘦的脸上咧开笑:“听说皇上要补足兵额咧!俺们村后生要是能选上,实打实领月餉!定远侯在京郊募兵,得赶紧让子侄儿前去报名,说不定就选上了呢!”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插嘴:“可算有个明白人坐龙庭了,那帮勛贵家的崽子,连操练都让佃户顶替,简直就是畜牲!” 大明的百姓其实都很简单,他们相信眼见为实。 如今皇帝大肆拿人,拿的还是平日里在北京城作威作福的那些『人上人”。 一瞬间,便让他们感觉到了北京城的变化,感受到了大明皇帝的欲澄清玉宇的决心。 咱们的这个陛下,当真是为民著想的好陛下啊! 而趁这个时候,朱由校也发动他掌握的舆论机器。 茶馆酒肆的说书人,便又有新的说书故事了。 且听:: 大明帝君整京营! 第118章 王恭诡谋,银枪断佞 第118章 王恭诡谋,银枪断佞 整顿京营迅疾如风。 但京营毕竟號称二十万人,驻地各不相同。 哪怕是兵分三路,也难以在一日的时间內,將京营所有的驻地都整顿完毕。 到了日落之时,也才整顿了京营三成不到。 倒是魏忠贤抄家抓人,只了半日,便將北镇抚司詔狱给填满了。 失去了主官的京营士卒,没有了人带头,却也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束手就擒。 当然... 也不是没有例外。 有的人,却也想著硬抗。 京营所带的进项,乃百万京营兵卒家眷衣食所系,岂是你一个皇帝想要撤换就能撤换的? 之前各营地没有什么反应,主要是清晨时分,许多参將、千户还没有上值,群龙无首之下,无人敢挑头闹事。 而隨著皇帝清查京营事情的发酵,这些京营的人,有些已经开始串联起来,准备搞出事情,让皇帝清查京营的事情彻底失败。 德胜门外。 火药局所在,正是神机营驻地。 左掖参將徐国泰与右掖参將刘光祚此刻带著手底下的人马,正在王恭厂外等候成国公朱纯臣前来清查神机营。 然而,这两人却没有想要束手就擒的意思。 “王恭厂內,安排妥当了吗?” 徐国泰隱嗨的问道。 右掖参將刘光祚当即点头。 “徐將军无须担忧,都安排好了,扯不到我们身上。” 徐国泰见此情形,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 只是,他心中多少还有些志忑。 徐国泰本是戚家军旧部,因为立了功,被授予参將一职。 在战场上,他自然是奋勇杀敌,为大明立过汗马功劳。 然而,授予参將之后,他也难免的与京营中的人同流合污。 毕竟,吃空餉、卖军籍,这个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本来,他可以一直这般吸食大明的膏血水,可以与国同休。 谁知,皇帝居然敢来彻查京营。 这是他们的財路,便是皇帝也不能断! 而且,神机营的亏空,他们心中清楚,若是彻底清查,这空出来的军籍、多吃的空餉,消失不见的火、火炮,单就一项,就可以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如今,便指望著火龙烧仓了。 甚至他要以此来震镊皇帝,查京营,他们可是真的会反抗的。 至於他们的底气,便来自王恭厂內的火药。 王恭厂里面储存著大量的火药! 一旦爆炸,將会撼动整个京师! 就在两人畅想未来的时候,远处,黑压压的锦衣卫、四卫营的兵卒前来了。 两人当即带著神机营的人前去拜见。 “卑职,拜见国公爷!” 成国公躺在抬轿上,浑身裹著锦被,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似毒蛇一般,好似要置人於死地。 “二位,该查神机营了。” 此刻暮色渐沉,徐国泰当即说道:“国公爷,营中已经准备好帐册了,请国公爷进营一观。” 朱纯臣嘴边缀著一丝冷笑,说道:“那便进去吧!” 哪知两人突地跪伏在地,说道:“在国公爷查帐之前,请治我等吃空餉、贩军籍之罪,还请国公爷拿我等入狱。” 呵! 第一次见到有这么主动的人。 其他营中,到底会抵抗一二,到了神机营这边,竟如此配合。 居然还想著主动入詔狱? “二位,不怕詔狱的刑罚?” 徐国泰面色冷静,说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等主动自首,愿意补足这些年贪污所得。” 原来还是有钱的主儿。 “这么看来,你们倒是非常支持陛下整顿京营。” 徐国泰与右掖参將刘光祚当即说道:“陛下是我天上的太阳,萤火如何与烈日爭辉? 我等不敢违抗圣命!” “是吗?” 这个时候,王恭厂內,忽然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居然是身穿蟒袍的太监魏忠贤。 “怕你们是要引爆王恭厂中的火药,將我等都炸死在其中罢。” 徐国泰与刘光祚面色剧变,双手紧握,神色有些慌张,但还是自顾镇定的说道:“卑职不知道厂臣此言何意。” “还给我装蒜!” 魏忠贤一把將王恭厂的帮工推了出来,呵斥道:“王二,你来说说,此二人要你做什么?” 王恭厂隶属於工部,厂內有监厂太监1人,工匠30余人,还有一些临时招募来的帮工这些帮工,也就是后世的临时工,只能干一些脏活累活。 帮工王二是一个过中年人,此刻浑身瘫软的跪在地上,他警了一眼徐国泰与刘光祚,见两人的眼神带著威胁,害怕得赶忙又將头低了下去。 魏忠贤冷笑一声,一脚便端在这个帮工身上,恶狠狠的说道:“你怕这两个参將,难道不怕我魏忠贤?难道你要去詔狱,尝尝詔狱的滋味?还是说,你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家眷所在何处?” 魏忠贤的恶名,如今整个京师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能够使小儿止啼。 面对著魏忠贤的威胁,这个帮工终於是说话了。 “公公饶命,是徐参將要我去引爆王恭厂,製造些混乱出来,小的家眷被他扣在手中,不得不为他卖命!” 这个帮工话一说完,徐国泰与刘光祚顿时就绷不住了。 “污衊,纯属是污衊!” “厂臣,区区帮工所言,不足为信,平日里我欺凌惯了他,是故他对我怀恨在心,想要在此刻將我拖下水,害我性命!” “请厂臣明鑑!” 徐国泰与刘光祚当即出口解释。 那帮工王二见此情形,索性也就豁出去了。 反正今日横竖活不了,你这廝如此道貌岸然,还想將自己撇出去? 没门! “公公,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公公信我。” “呵呵!” 魏忠贤冷笑一声,说道:“咱家当然信你。” 徐国泰与刘光祚,魏忠贤是派锦衣卫眼线十二个时辰都监视著的。 之所以不抓拿他,便是看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没想到,这两个人,当真敢行大逆不道之事。 引爆王恭厂。 以王恭厂上百万斤的火药库存,这一爆炸,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死人对於魏忠贤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一炸之后,他能不能活命? 陛下整顿京营的事情,还能不能继续? 须知。 一场大爆炸,死了上万人的那种,会不会被那些文官拿来做文章? 魏忠贤面色黑沉的看向徐国泰与刘光祚,这两个人,已有取死之道! “刘光祚,你认王安为义父,方才得到参將一职,平日里借著这个参將的身份,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这王二两个月前娶了婆姨,颇有姿色,你便强占了她,当著王二的面日夜取乐,你以为,此事我不知道?” 王二闻言,眼中既是羞愧,又是愤怒。 但作为小人物,便是被人欺辱如此,他又如何敢反抗? 只能將气咽到肚子里面去。 魏忠贤话语未停,继续说道:“若非他看在家中尚有老母的份上,早就和你血拼了, 如此孝子,你还要让他去炸王恭厂,吃他的绝户,你们当真猪狗不如,连咱家这个没了卵子的阉人还要不如!” 刘光祚浑身颤抖,面上十分震惊。 此事他自翊做得隱秘,没想到在锦衣卫面前,居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看著刘光祚怀疑人生的表情,魏忠贤很是自得。 他前后新增了近六千锦衣卫眼线番子,这些新增的人,拿著锦衣卫的粮,以为他们是不会干活的吗? 別说你区区参將,便是內阁大臣的府中,如今也埋著他锦衣卫、东厂的许多眼线。 如今整个北京城,陛下想要知道什么消息,稍微运作一下,便能知晓。 你们两个大逆不道的畜牲,还以为事情干得多么机密。 废话不多说,魏忠贤当即怒喝: “拿下!” 朱纯臣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人要炸了王恭厂。 他前面在五军营中,丟了两个卵子,到了神机营,差点连性命都要不保。 这些人. 该杀! 鏘~ 知晓自己的阴谋败露之后,徐国泰当即不装了,他將腰间的宝剑拔了出来。 “呵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一声,说道:“某为国效命,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我为大明流过血, 我为大明立过功,如今不过是吃用一些粮,陛下便容我等不得,这岂是明君所为?” “哼!” 这个时候,一声冷哼响起。 身穿精甲的戚金出列,他看著徐国泰笑道:“你是为大明立过功,难道大明没有赏你的功劳?你从区区的义乌矿工,变成神机营的参將,若无大明,你能坐得了这个位置? 大明给你的待遇,难道还不够吗?不过是你猪油蒙了心,彻底墮落腐化了,整日想要天酒地,掘我大明朝的根,你有何脸面,敢言当今圣上不是明君?” 戚金眼中杀意四起。 敢说皇帝不是明君? 你这廝,哪怕是戚家军旧部,哪怕我们曾经是同僚,也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没有陛下,蓟镇死去的戚家军,还背负著骂名。 徐国泰.. 你忘本了! “国公爷,这戚家军的败类,还请让老朽杀之,清理门户!” 朱纯臣闻言,有些担忧的说道:“老將军,万一出了事情,我等可担待不起,还是命人將其擒拿或是打杀了算。” 戚金如今深受圣眷,他可不敢让他发生什么意外。 “跳樑小丑,何足掛齿!” 戚金看向魏忠贤,说道:“这廝肉復生,整日沉迷酒色,已无多少当年英勇,若此人我都拿不下,如何替陛下杀建奴?” “戚老將军,莫要逞能。” 魏忠贤还是不同意。 “老朽死在此处,与二位无关,这是我戚家军本家的事情,还请二位成全。” 魏忠贤与朱纯臣两人对视一眼,知晓恐怕拒绝不了这个固执的老人,最后只得是点头。 “戚老將军一切小心。” “多谢二位。” 戚金拱手行礼之后,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满脸杀气的朝著徐国泰走去。 “国泰,拿出你的本事罢!” 徐国泰表情复杂,他看著戚金失望的表情,心中痛苦万分。 若戚家军当年还能得势,他又何必投靠勛贵呢?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呼~ 他深吸一口气,紧握长剑横胸,冷声道:“戚百户,小心了!” “是你小心才对!” 戚金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寒芒如星,直指徐国泰咽喉。 “喝!” 徐国泰横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破暮色,两人身形交错,脚下尘土飞扬。 “鐺!” 徐国泰旋身劈斩,剑锋裹挟风声,戚金侧步避过,枪桿顺势横扫,逼得徐国泰跟跑后退。 后者咬牙稳住身形,剑势陡然一变,竟使出了戚家军独有的短兵技法,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戚金肋下。 “还算没忘记戚家军的看家本事!” 戚金目光一凛,枪尾猛砸地面,借力腾空跃起,枪尖自上而下划出一道银弧,徐国泰举剑硬接,却被巨力震得虎口进裂,长剑几欲脱手。 未及喘息,戚金枪势再变,一招“青龙探爪”直取心窝,徐国泰仓皇后仰,枪尖擦过胸甲,溅起一串火星。 “你当年在蓟镇的血性,如今只剩这点能耐?” 戚金怒喝,枪影如暴雨倾泻。 徐国泰左支右出,甲胃已被挑开数道裂口,鲜血浸透战袍。 他忽然暴起,拼著肩头中枪,挥剑斩向戚金脖颈,却见老將军冷笑一声,枪桿陡然迴旋,以“铁锁横江”之势盪开剑锋,隨即拧腰发力,枪尖如电光贯出。 “噗!” 只听见一阵破甲入肉之声。 长枪透胸而过,徐国泰身形凝固,嘴角溢出血沫。 戚金双臂一震,枪刃绞碎心脉,將这位昔日的袍泽钉死在王恭厂斑驳的砖墙上。 徐国泰瞳孔涣散,手中长剑当唧坠地,喉间挤出最后一句:“戚家军...终究.:.败了..” 语罢,他双目中的神采,渐渐消散。 戚金抽枪,户身轰然倒地。 他凝视著血泊中那张灰败的脸,缓缓扯下战袍一角,覆於其面。 “败的不是戚家军,是你这忘本的孽障。” 在场眾人见到戚金的勇武,一个个纷纷叫好。 然而戚金心中却丝毫快意不起来。 以前的大明,將多少人变成了鬼? 徐国泰在他为百户的时候,是他手底下冲在最前面的兵。 然而如今..: 却是他亲手了解了他的性命。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啊! 不过,戚金眼中的哀伤之色很快消散,转而为之的是坚定! 正是因为他知晓大明以前有多么黑暗,才更珍惜如今大明的一丝曙光。 如今的陛下,他便是死,都要保住! 保住了陛下,便保住了大明的未来! “戚老將军宝刀未老,我等佩服!” 魏忠贤在一边夸讚。 戚金面无表情,对著朱纯臣与魏忠贤行了一礼,说道:“多谢二位成全,莫要耽误时间了,开始清查整顿神机营罢!” 朱纯臣眼中狠色大起。 狗日的玩意儿! 还想炸死你朱爷爷? 看来,之前在五军营清查之时,他还不够狠! 杀! 杀得个人头滚滚。 杀得个血流成河! 杀得这些畜牲,比他没卵子还惨! 第119章 金鉞戡乱,铅槧宣威 第119章 金鉞戡乱,铅槧宣威 十日。 整整十日,北京城京营各地,都很是嘈杂。 四卫营全体出动,协助锦衣卫、东厂、兵部、户部的人清查京营。 其间,自然有很多反抗的。 五军营,数百人衝击成国公抬轿,差点將朱纯臣两条腿打断。 三千营,上千人营啸,意图製造混乱。 神机营,甚至还有人火烧大营,企图火龙烧仓,消除罪证。 这些京营军將们的手段,可以用五八门来形容。 但朱由校提前量打得太多了,锦衣卫的探子密布京营各处,常常他们一有动作,便及时发现。 且调走了最刺头的两万人,剩下的这四万多人,已经是属於容易对付的了。 在绝对的武力镇压之下,那些胆敢闹事的人,几乎全部斩杀殆尽。 加上朱纯臣可以说是因为自己的两个卵子被营官赵玖打爆,整个人已经彻底疯狂。 京营是被他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整个北京城上空,都瀰漫著一股散之不去的血腥味。 如此手段之下,京营多年的弊政,为之靖清! 十日后。 东暖阁內。 成国公朱纯臣、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將领戚金、童仲、秦邦屏等人,前来復命。 这十日来,眾人几乎是没有闭眼多少次,没日没夜的清查京营。 一个个顶著熊猫眼,看起来精力不济。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是发亮。 “臣朱纯臣(奴婢魏忠贤)(末將戚金、童仲、秦邦屏),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看著这些人,面带笑意,说道:“都起来罢!” 眾人起身,朱由校笑著说道:“整顿京营之事,你们干得漂亮,朕很是欣慰,都坐下说话!” 魏朝早就让小太监们准备好小凳了。 当然眾人之中,有一人是坐不下去的。 那就是没了卵子的朱纯臣。 作为吸引火力的头號人物,朱纯臣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算是为国尽忠了。 如今去掉了烦恼根,只能做柳下惠了。 不过柳下惠是坐怀不乱,他是彻底不举。 没有了世俗的欲望,总要找些其他的事情来做。 警如说.:: 权力。 加之,清查京营,他几乎將全部的勛贵都得罪了个遍。 砸了这些人的饭碗,还砸了自己的饭碗,朱纯臣现在剩下唯一的一条路,便是跟著皇帝走。 没有皇帝的保护,恐怕这些勛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將他淹死。 朱由校手中握著清查京营的小册,说道:“京营的问题,比四卫营的问题还要严重, 你们便按照整顿四卫营的方法,整顿京营,至於缺额的人数,也不必补了,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自缩编合併,尔等好生操练他们。” 既然已经招募新军了,京营这老灶,该减得减。 届时新军替换京营。 他一手营建的西山锐健营和丰臺大营,那绝对是忠於他的军队。 比之京营军士,要更加可信。 如今清查京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合编、整顿、募兵、练兵的后手。 朱由校已经做好整体规划了。 “末將遵命!” 眾人当即领命。 成国公朱纯臣此刻面上稍有担忧,问道:“陛下,京城中的京营整顿好了,但英国公带去开封的两万京营,可没有整顿,可会有什么变数?” 魏忠贤眉头微皱,他亦有这样的担忧。 “陛下,论起罪状,那些离京的人罪行更深,他们的关係更是遍布各处,一旦有异心,恐怕...” 朱由校明白,他们是担忧离京的两万京营,在那些勛贵的带领下造反。 皇帝摆了摆手,说道: “那些废物,若是有本事造反,那朕何必要收拾他们?直接重用便是了。这些日子朕时常接到他们的塘报,竟走散了千人之多,这种连行军都走散的军队,有几分战斗力?” 造反可是技术活。 以那些离京勛贵们的本事,他们能造反? 朱由校不信。 此番清查京营,那些离开京营的勛贵,手底下的家奴损失最为严重。 根子都被了,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况且,有英国公在,只要擒拿住那些带头的人,所谓的两万京营兵卒,那也隨手就能控制住。 一个个妓成癮,酒色成性的人,也妄想起势? 狗儿的! 凭你也配? 不过,朱由校也没有过分自信。 他可以在战略上轻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 实际上,他早就联繫好河南总兵,以及让秦民屏带著一千白杆兵南下,尾隨京营之后了。 一千白杆兵,看起来人数不多。 但两万京营兵卒,能战的,恐怕一千都不到。 虽然这话有些夸张,但这却是事实。 那些凭关係入京营的人,很多连刀剑都没拿过的。 一千白杆兵,加上河南总兵手中的数千人,加上英国公手下的家丁部曲,对付那两万人,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如果英国公张维贤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证明其不配得到重用。 既然皇帝对在外的两万京营兵士早有准备,魏忠贤便稟告其他的事情。 只见他沉吟片刻,上前说道:“抄家八大晋商,以及与京营有牵扯的大臣名单,皆在此册之中,还请皇爷鉴纳!” 魏朝接过魏忠贤手上的小册,送至御前,朱由校看了上面的名单,让他眉头微皱。 又是些在士林中有威望的文官。 “皇爷,可要收拾他们?” 这些文臣,在士林之中威望极大,要收拾,恐怕会引起很大的舆论压力。 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这些文人可没有君子般的气节,搬弄是非起来,那更是一把好手。 整顿京营跟他们的事情一道过来,恐怕会让他焦头烂额。 但是不收拾.: 岂非默认让这些文官插手京营之事? 近些日子来,朱由校也收到过许多奏疏,都是请文官前去协理募兵,一如京营故事, 想要將西山锐健营与丰臺大营的天子亲军收归兵部掌管。 他直接將此等奏疏驳回,表达了他这个皇帝的意见。 文官想要掌天子亲军? 绝对不可能! 但被他驳回许多奏疏之后,文官集团依旧没有放弃军权。 上奏一直没有停过。 既然你们无视朕的態度,那朕便让你们好好重视重视! 对他们伸出过长的手,该斩断的时候,就得斩断! 知道痛了,才会知道错了。 有时候不打服他们,光凭嘴是没用了。 尤其是这些读书人腐儒。 想明白此中关节之后,朱由校问道:“皇城之中,有几处印刷坊?” 皇帝突然问出这个问题,让魏忠贤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什么。 他思索片刻,找不到答案之后,只好如实回答道:“启奏陛下,司礼监便有经厂,在皇城东北角。” 朱由校闻言,眼晴一亮,再问道:“是用什么方法印刷的?一日能印多少份数?” 难道陛下不爱木工,喜好印刷了? 东暖阁中,眾人表情也很是奇怪。 都不知道皇帝问此事作甚。 魏忠贤心中虽然也很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道:“经厂主要印刷宫廷历书、佛经,刊印皇帝詔书、科举考题之用,有三种技术: 其一,整版雕印,选用梨木、枣木刻版,一版一页,可反覆印刷数千次,主要印刷历书、詔书、佛经。 其二,铜活字印刷,主要用於紧急文书、少量典籍印刷,但成本较高。 其三,套色印刷,主要用於皇家画谱、佛经插图印刷。” 魏忠贤对於印刷厂看来是有过了解的。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至於印刷速度,每版日印量500~800页,司礼监经厂有刻工200余人,分班轮作,可同时运作版数20~30版。” 这效率,不太行。 朱由校眉头微皱,再问道:“用活字印刷术,每日换版,可印刷十万份否?” 魏忠贤摇了摇头,迟疑的问道:“陛下的每日换版,是何意思?” 朱由校缓缓的將自己的意图说出来。 “朕整顿京营,杀贪官,得要让天下人知晓,否则,有些文人搬弄是非,將黑的说成白的,將白的说成黑的,便是有好的政策,也给他们的低毁了,朕,要每日印出一份日报,上面的內容,每日变化,锄奸、杀贪,安民、赏功...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朕做的事情。” 也不知从何时起,谈论国政、击时务成了一种风气,站在统治者的角度,倘若没有掺杂利益,就是单纯的谈论或击,这並非不能容忍的事情,毕竟一些事实就摆在那里, 想治理好天下,就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 可惜大多数的谈论国政、击时务都掺杂著利益,夹带有私心,高举所谓公心大义的旗帜,以谋求自身想谋之实,任何事情只要牵扯到了人,就会变得无比复杂,溯本求源下就是利益使然所致。 东林党的那些人,不出什么好屁来。 对於朱由校来说,舆论的高地,你不占领,就会被別人占领。 普通老百姓的能量虽然不大,但若是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基层的很多事情,会容易推进不少。 况且,日报针对的对象,还是那些会认字的人。 这部分人,是大明的舆论主体。 得到这些人的支持,那文官便摆弄不了舆论了。 魏忠贤闻言,彻底愣住了。 他马上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要杀那些与晋商勾结、插手京营的文臣! 但在杀之前,要让天下人,最起码是京师的百姓知晓,为何杀他们。 不是皇帝冤枉这些人。 而是他们该死! 他们罪有应得! 如此,舆论便站在皇帝这边。 高明! 陛下这一招,当真是高明! “陛下的这一招,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魏忠贤发自內心的称讚。 咱们得陛下,当真是时常有出乎意料的好主意。 让人思之不禁拍手称快! 朱由校脸上没有任何自得之色,而是问道:“朕只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皇明日报一日刊印十万份?甚至更多?” 魏忠贤眼神闪烁,说道:“单靠司礼监经厂,恐怕远远不够,但若是加上京师的其他印刷坊,应该勉强够用。” “好!” 朱由校当即拍掌,说道:“找个能说会写的,將这些个罪臣的罪孽写出来,朕要刊印呈於天下!” 跟朕玩舆论? 看朕的皇明日报,掀动这天下的舆情罢! ps : 日日万更,绞尽脑汁想情节,然订阅涨速如龟爬,月票空空无人投。 眾爱卿还不速速將月票投来,狠狠订阅? 第120章 日报,墨阵燎原 第120章 皇明日报,墨阵燎原 大明如今的印刷业其实很发达, 泰昌元年北京民间书坊至少30家,南京更达百家以上。 至於为何如此,主要原因还是技术成熟了,活字印刷术大肆普及,加上套色印刷出现。 当然,也和官方的態度有关,万历年间,官方对民间的印刷管理宽鬆,不搞清朝文字狱的那一套。 加上有印刷书本这方面的需求: 科举考试八股文选本(如《程墨文选》)畅销,北京书坊“日夜刊印,犹不能供”。 戏曲(《牡丹亭》)、小说(《西游记》)印刷量较嘉靖朝增长5倍。 佛教经卷(如《嘉兴藏》)、天主教书籍(利玛竇《交友论》)並行刊刻。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东西。 像是《金瓶梅》等禁书,精刻套色本(带图的),私下刊印,一本居然甚至能卖出十两之多。 不管什么时代,瑟瑟都是第一生產力。 京城印刷业发达,由於皇帝的需要,魏忠贤带著锦衣卫,第一时间便將京城中的这些印刷坊给徵用了。 譬如位於正阳门外西河沿的汪氏“书业堂”,便是徽商汪廷訥的產业,主要刊刻《牡丹亭》、 印製科举备考书《程墨文选》书籍销往全国。 宣武门外菜市口的閔氏“聚奎楼”,是浙江湖州人閔齐级的產业,专门刊印小说,如《西厢记》插图本、《水滸传》简本等。 这些產能比较大的印刷坊,在这个要紧的时候,自然要为皇帝办事。 当然朱由校也不是白他们,还是有付钱的锦衣卫按照刊印的份数,给他们付一个比市场价低那么一点点的价格,让他们不至於无钱可赚。 而且. 徵用他们的时间不会太长。 朱由校已经命魏忠贤去物色印刷工匠,多打造印刷器具,甚至还让人改革印刷器具与印刷流程,儘可能的加快印刷的速度。 恐怕一两个月后,皇家印刷厂的印刷速度,便能够满足皇帝的需要了。 泰昌元年,十二月初七。 东暖阁。 皇帝御经之后,便召集三人前来问对。 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顾秉谦、少詹事黄立极、翰林院检討冯銓三人,皆是在朱由校登基之后,便早早前来投靠的。 因此受到朱由校的重用,给他们参与编撰《天鉴肃贪》的机会。 利益交换之下,他们也投桃报李,成为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 急皇帝之所急,想皇帝之所想。 皇帝要干什么,他们便做什么,上什么奏疏, 如今皇明日报,自然也要用到他们。 这些人饱读诗书,笔力雄浑,刊印在『皇明日报”的文章,都是由他们这些人为『小编”撰写的。 “日报內容写得如何了?”朱由校见人来了之后,当即问道。 “陛下,皆在此处。” 顾秉谦当即上前,將他们写的文章拿了出来,递到魏朝手上。 魏朝接过小册之后,当即快步送至御前。 朱由校打开小册,定眼一看:这是一份简要的皇明日报排版报。 头版的內容,记录的是他的御笔圣训,警如第一版皇明日报上面写著:朕誓诛贪囊,以谢天下! 配图一颗炎日当空。 这很显然,是为了神化皇权。 次版的內容为雷霆锄奸,上面的內容,有整顿京营的原因、目的、以及事情概括。 日报选择几个典型,大书特书他们的罪过,之后笔锋一转,书道:皇帝知晓了这些人的罪过之后,痛心疾首,龙顏大怒,当今命令锦衣卫將其抓拿,或剥皮实草,或斩首示眾。 写得跟爽文似的。 第三版则是安民新政,警如国家有难,皇帝紧衣缩食,並派人去賑灾、官仓放粮,让京师的米价骤降.. 总之,他做了什么好的事情,都要写出来,让天下人都清楚明白: 他这个皇帝有在干事,並且干的事情,都是为了大明的百姓。 让大明的百姓心中,逐渐升起一颗太阳。 让他们的心中,只有一颗太阳。 那便是大明帝国的主体,伟大的领袖皇帝陛下! 第四版上面则是书忠义楷模,为的便是引导时代的价值观。 譬如,之前朱由校为伍文定他们追諡,之后每日都可以介绍一人,大书他们的功劳,以及伟大的大明皇帝为何要给他们追諡。 除了忠义楷模之外,还留有部分內容,写孝子烈女的故事,引导舆论风气。 什么天下『大同”这种事情,在后世发生便也就罢了,敢在我大明朝这里面出现。 通通浸猪笼! 另外,这版的內容,还可以写写大明朝发生的祥瑞吉兆。 譬如麒麟现世、嘉禾双穗等吉兆,佐证圣君在位,天下太平。 这些事情虽然都是编撰而出的,但只要有人信就行。 总之,大明帝国的主体,伟大的领袖皇帝陛下在位,大明就像是秦始皇摸电线桿一一贏麻了。 每天都在贏贏贏! 最后的副刊,则是实用教化的內容。 譬如科普《大明律》,让百姓知法懂法,让百姓可以监督那些官员,若有犯法之处,即刻直达天听。 算是变相的削弱一部分官员的权力,让他们得到百姓的监督与监视。 又警如附上节气耕作表,表示朝廷重视农耕。 对於这些排版,朱由校大致上是满意的, 这个皇明日报,一经发出,恐怕会让那些文官目瞪口呆。 这是能震动天下的壮举。 不过,虽然朱由校对於皇明日报的排版满意,但是对於里面的內容,他却很不满意。 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顾秉谦、少詹事黄立极、翰林院检討冯銓三人见到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心中也越来越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儘量小声,以免触怒圣君。 难道. 陛下对他们编写的內容不满意? 三人心中志忑无比。 片刻之后,朱由校终於是开口说话了。 “你们这些排版,倒是按著朕的意思来了,然而这日报中的內容,还是过於晦涩难懂了。” 朱由校指著第二版雷霆锄奸的內容,说道:“日报便是要越多人看懂越好,长篇累牘,那些治学之人或许会看下去,或许会为你们的文才拍手称快,然而普通识字的百姓,里面很多生僻字都看不懂,加之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们岂有看下去的心思?” 报纸需要简洁易懂,需要能够传播出去,太过於晦涩,只是卖弄文才而已,对於传播皇明日报没有半点益处。 三人闻言,顿时明白皇帝的意思。 但他们脸上又稍有疑惑之色,问道:“那陛下,这日报的內容到底该如何修改呢?” 从何处下手,领导您得稍微提醒一下。 朱由校不厌其烦,当即说道:“譬如这一句。” 皇帝指著第二版的第一行。 “有司具奏,劾中军营营官赵玖等囊蚀军帑,剋剥卒。上勃然作色,案厉声日:朕之虎贡,形销骨立;尔辈餐,腹便流脂,岂有此理!』 “这一句,便可以改成『有司奏:中军营营官赵玖等,贪墨军餉,克卒粮秣。陛下面赤拍案日:朕之虎责,瘦骨如柴;尔等囊虫,腹肥流油,岂有此理?』便是要让老百姓看得懂。” 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顾秉谦闻言,顿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下明白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光明白这些还不够,你们的內容写得似八股文一般,太过於官方正式了,读之毫无趣味,让人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兴趣,朕给你们改改..:” 后世朱由校看了不少报纸,知晓报纸因为篇幅有限,必须要將信息浓缩出来,並且还要易懂, 使文字的衝击力变得更强。 他当即將雷霆锄奸的內容改了一下: 有司奏:中军营营官赵玖等,贪墨军餉,克卒粮秣。陛下面赤拍案日:朕之虎賁,瘦骨如柴: 尔等囊虫,腹肥流油,岂有此理! 锦衣卫奉詔查实: 赵玖吞餉五万两,折算可活饥民十万人! 私卖火器予普商,边寇持我炮屠我边民! 役使军士筑私宅,冻毙者填沟壑! 圣裁曰:“剥皮实草犹轻!“! 即日: 赵玖等三犯西市腰斩! 抄没家產全数购粮賑济! 另三十七人充军九边! 文末批红:“凡贪逾百两者,朕必亲勾决!“ 改完之后,朱由校將內容递给三人。 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顾秉谦、少詹事黄立极、翰林院检討冯銓三人看完皇帝修改的內容之后,齐齐点头,说道: “臣等这便去修改。”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便把內容修改好,送至司礼监经厂刊印。” 第一期皇明日报刊印出来,朱由校要看看效果。 如果效果好的话,便可以开始抓人了。 翌日。 在京师各处印刷厂印刷机器全力印刷下,仅一夜,便印出了十万份报纸。 而这十万份报纸,又通过锦衣卫掌管的情报网、地下网络,很快分销出去。 皇明日报肯定不是用来赚钱的, 而是用来撒播影响力的。 这个钱,朱由校都让下面的人去赚。 如此一来,手下的人才会有动力。 几个童子抱著厚厚一《皇明日报》,在街巷间灵活地穿梭,清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皇明日报!新鲜出炉的皇明日报!陛下除贪囊、颁安民之策!一文钱一份,走过路过莫错过哟!” 他们红扑扑的脸蛋上沁著汗珠,却掩不住兴奋。 昨夜印刷坊灯火通明,连童子都被雇来当报童,说是要叫全京城都知道“天子的威风”。 当然,他们开心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卖报的钱,能有五分之一归他们。 能赚钱,谁不积极? 正阳门外,一个挑担的货郎闻声驻足,铜钱往童子手心一拍:“给俺来一份!昨儿个听说西市腰斩了贪官,可是真的?” 童子麻利地递过报纸,指著第二版道:“您瞧这儿!徐国泰、赵玖三个大官贪墨军餉,害得边军饿著肚子打仗,陛下直接判了腰斩!” 货郎瞪大眼睛,只见版面上“剥皮实草犹轻”六个大字墨色淋漓,下面还画著简笔刑场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傢伙!这比茶楼说书的还带劲!” 菜市口閔氏聚奎楼前,几个穿长衫的秀才本在挑选《西厢记》,听见吆喝也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展开日报,刚念出头版“朕誓诛贪,以谢天下。”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就凑过来:“后生,给大伙儿念念这安民新政!” 秀才清了清嗓子,照著第三版高声读道:“陛下自减膳食,拨內帑购粮平,京师米价每石已降二钱.::”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出欢呼,一个妇人抹泪道:“怪不得今早粮铺突然降价,原来是万岁爷在施恩!” 突然,西河沿书坊的伙计挤进人群,指著副刊惊呼:“快看这儿!《大明律》写得分明一一若官吏索贿,百姓可直赴通政司投状!” 茶肆掌柜闻言一把抢过报纸,手指发颤地摩著油墨未乾的字跡:“苍天有眼啊!上月税吏多收的三钱银子,老子这就去告御状!” 几个脚夫闻言,连扁担都顾不得放,摸出铜钱就往报童怀里塞:“给咱也来一份!这报纸比门神还辟邪!” 最热闹当属宣武门外的告示栏锦衣卫刚贴完日报,识字的老童生便摇头晃脑解说起来。 当读到“贪官私卖火器给晋商”时,人群里突然砸出个臭鸡蛋:“该杀!我侄儿就在大同当兵,说韃子用的火和营里一模一样!” 又有人指著“冻毙军士填沟壑”的句子豪陶大哭,那正是去年被剋扣衣的京营士卒遗孤。 忽然,一个穿绸衫的商人悄悄退到墙角,袖中刚受贿的银票突然烫手起来· 日头渐西,报童们空荡荡的布兜在风中飘荡。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把日报內容编成了鼓词;深宅大院中,管家正战战兢兢向老爷稟报“朝廷要查帐本”。 连教坊司、醉仙楼的歌女、魁,都改唱起了新编的“陛下除贪四季调”。 翌日。 紫禁城里,朱由校正听著魏忠贤的密报。 “这皇明日报,影响力当真如此迅猛?” 魏忠贤当即点头,说道:“老奴岂敢欺瞒陛下,昨夜印刷的十万份报纸,不过两个时辰,便卖完了,如今各处印刷坊正在加班加点印刷。” 朱由校对於魏忠贤的话,还抱有三分疑虑,他转向骆思恭,问道:“当真如魏大鐺所言?” 骆思恭当即点头,说道:“启奏陛下,魏公公所言,並无夸张,如今京师上下,都在討论皇明日报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东暖阁外,匆匆走入,一个人影。 “臣四卫营提督王昇,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国舅爷王昇气喘吁吁的快走入殿。 “朕安,国舅快起来罢。” 王昇起身之后,喘著粗气便开口了。 “陛下让臣出去看看皇明日报的情况,这皇城之外,皇明日报卖得当真是太火爆了,如今京师上下,谁要是没有一份皇明日报,都觉得低人一等,便是普通百姓,都在討论皇明日报中的內容, 谁说不出一两点来,都会被人看不起。” 这个时代的娱乐实在是太少了。 百姓有很多閒暇的时间,如今皇明日报一出,自然让这些人有了消磨时间的东西。 加之皇明日报过於新奇,內容过於劲爆,一时之间,居然在京师引起一阵风潮,彻底的火爆起来。 原本一文的皇明日报,居然被炒到了数十铜钱的地步。 京师纸贵,当真不是开玩笑。 结合多方信源,朱由校总算相信了皇明日报彻底是打开了舆论的局面。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声好。 “看来这个皇明日报,当真是有作用,如此一来,凭藉此报,不说让天下人都知晓朕的圣意, 只要京城內外,乃至於北直隶的百姓,明白朕的意思,很多事情,都可以去做了。” 他眼神闪烁,寒光乍现,杀气四溢。 对於那些文官,可以开始动手了! 第121章 縉绅筹谋,袞冕爭锋 第121章 縉绅筹谋,袞冕爭锋 中国上下五千年,歷史的前车之鑑太多了。 朱由校虽然是皇帝,但毕竟久居深宫,外面的消息,都需要有人来传递。 一旦被人蒙,会导致判断失误,决策失误。 就如袁世凯故事。 袁世凯可谓是人杰,然居於深宫之中,听到的消息都是手底下人,如儿子袁克定故意传递的消息。 手底下想要往上一步的人皆言:天下人都想要他称帝登基。 袁世凯信以为真,真的登基称帝,结果只当了八十三天的皇帝,便在內外交困中惊惧而死。 有袁大头的前车之鑑在,朱由校绝对不会只听一人之言。 他要对比各方的消息之后,再做出判断。 而如今,听到魏忠贤、骆思恭、王昇、骆养性等人亲眼见到的消息,朱由校已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讯息。 只见他面色冷峻的看向魏忠贤,说道:“让锦衣卫將那些与晋商勾结、伸手京营的文官全部抓拿至詔狱,同时,让顾秉谦他们准备第二期皇明日报的內容!” 皇明日报既然能够掀起舆论, 那便动手罢! 他倒是要看看,是文官的嘴利,还是他的报纸更能煽动人心! “奴婢领命!” 魏忠贤早就想要收拾那些自翊清流的大臣了。 那些腐儒,看到他一口一个阉狗.. 骂谁呢? 咱家倒是要看看,这些人,到了詔狱之后,是不是还敢如此骂我! 东林会馆。 內阁次辅刘一憬,吏部尚书周嘉謨,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纪、兵部侍郎孙瑋等人,正在堂间饮茶议事。 茶是好茶。 乃是松萝茶,產自安徽休寧松萝山,被东林领袖顾宪成誉为“江南第一清味”。 茶香渺渺,伺候的青衣侍女,各个姿態不凡,放在教坊司,那都是上品官妓的存在。 如今只是伺候他们饮茶的侍女而已。 美人相伴,好茶伺候,然而眾人的脸色,却是相当难看。 至於原因,便是眾人手中的皇明日报。 “此事...当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刘一憬看到这皇明日报的內容,便知晓这一份日报,代表著什么。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一系列的动作,让他们这些文官是目不暇接。 如今又整出了皇明日报这种东西。 天下的舆论,都將被皇帝操控, 周嘉謨亦是感慨万千。 “陛下...当真是手段非凡。”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纪脸色阴沉,他从这个皇明日报,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皇明日报,绝对不能继续印刷下去,这是一家之言,恐被小人所用,若用来打击异己,一旦刊登在日报之上,那人岂非身败名裂?” 以前操控舆论,是他们这些东林党人的本事。 便是皇帝,有时候都惧怕他们的这个本事。 面对著他们操纵起来的舆论,皇帝有时候都要让步,以平息舆论。 结果. 现在皇帝將他的饭碗给抢了? 这种事情,他绝对不充许发生! 兵部侍郎孙瑋,更是对这个皇明日报会產生的影响忧心。 陛下.. 这是在掘他们文官的根! 砰! 他当即拍案而起,环视眾人,厉声道:“诸位!此事绝非小可!《大明会典》乃太祖钦定之祖制,明载『凡朝廷政令,须经六科给事中审议,通政司颁行,方为成法”。如今司礼监未经廷议, 擅自刊发《皇明日报》,以民间雕版私传圣意,此乃臂越祖制、紊乱朝纲之举!”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重重扣下,茶汤溅湿袖袍也浑然不顾,继续高声道:“昔年成祖设內阁,尚需与六部共议国事;武宗时虽有“豹房批红”,亦不敢公然以私报代国法!今日若纵容此例,他日司礼监凭一纸日报便可废大臣,我辈文臣还有何顏面立於太庙之下?!” 话语权之爭,便是权力之爭。 而皇帝,便是要抢夺他们的话语权,抢夺他们的权力。 “阁老,陛下一进再进,便是粉身碎骨,我等也要阻止司礼监行此等违背祖制之举!” 他不敢直接针对皇帝。 但针对司礼监的胆子还是有的。 王瑋看向刘一憬,希望他能带头闹事。 刘一憬闻言,心中警兆大生,当即说道:“虞臣的下场,难道诸位没看到?” 韩现在还在前往海南的路上,他自己仕途尽断,若无意外,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最惨的是,家族五代不能为官。 他刘一憬不敢步韩的后尘。 王纪当即说道:“阁老若是不带头,我等怎么敢前去午门跪諫?” 还要跪諫? 刘一憬藏在袖口中的手微微颤抖。 你们当真以为陛下不敢杀人? 以刘一憬对皇帝的了解,若是他们真敢这么做,皇帝绝对是会杀人的。 陛下对此事绝对不会手软! 届时京师將流血漂櫓。 而他刘一憬,也將仕途断绝,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场面。 “跪諫无用,陛下如今已掌兵,恐怕手段会比在左顺门外跪諫之时还要酷烈。” 刘一憬环视眾人,劝诫道:“我等为陛下之臣,为陛下分忧即可,若午门跪諫,恐怕朝堂空空,到时候被奸侯小人占据官位,岂非对大明更为不利?” 王纪不以为然,说道:“司礼监刊发皇明日报,便是说明陛下还在意脸面,若是真敢杀我等, 岂不让天下人寒心?” 王纪是东林干將,与邹元標並称“錚錚二諫”。 他在士林中影响力极大,学生遍布天下,便是如今在国子监中,都有很多学子是他的学生。 刘一憬见他这幅模样,便知晓他没有见识过皇帝的铁拳。 “天下人寒心?王御史以为,陛下杀你,会使天下人寒心?” 王纪点了点头,说道:“自然。” “哈哈哈~” 刘一憬仰头大笑,说道:“我敢打赌,陛下杀你,天下人不仅不会寒心,还会拍手称快!” 王纪眉头紧皱,问道:“为何?” 刘一憬拿起皇明日报,说道:“便是这一份日报。” 內阁次辅环视眾人,缓缓说道:“陛下杀你,只需要標明原因即可,若是罪有应得,將你的罪行写到皇明日报上,呈於天下人面前,届时,锦衣卫杀你又如何?天下人见之,是会寒心?还是会拍手称快?” 王纪有些不服,当即说道:“我清清白白,难道陛下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我?我倒是不信,这天底下会黑白顛倒!” “清白?” 刘一燥摇了摇头,笑道:“诸位,当真都清白?” 此话一出,会馆大堂为之肃静。 他们之中,到底有几人,敢说是清白呢? 谁身上没有一些事? 便是王纪,看似清流,屁股也不乾净。 他曾收受平阳亢氏白银万两,帮著亢家做了不少的生意。 思及此,王纪的语气都有些的软化了下来,但他还是不甘。 “难道...便任由陛下拿捏我等?” 属於文官的权力,怎么能眼睁睁的看著它被皇帝收回去呢?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什么拿捏不拿捏的呢?” “实心为国,尚能实现抱负,若想著结党营私,恐怕以陛下的性子,难免会动刀子。” 刘一憬的这番话,著实在眾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诸位,以后少到会馆谈论国事,小心隔墙有耳。” 言罢,刘一憬拍拍衣袖,起身离去。 但有人放弃了抵抗,但有人依旧没有放弃。 王纪出了东林会馆,刚要乘上坐轿,便被孙瑋喊住了。 “御史且慢。” 王纪转身,看向孙瑋,问道:“纯玉有何教我?” 孙瑋虽然垂垂老矣,然而一身的斗志,却宛如少年郎一般,初生牛续不怕虎。 “刘阁老如今是彻底失了锐气,沦为阉党走狗,皇明日报一出,阉党势必要掘我们的根,这种事情,必须要阻止!” 王纪眼晴一亮,但却是长嘆一口气,说道:“那又如何?人心不齐,若是在午门外跪諫,不过是寻死而已,没有什么作用,反而平白的背上了骂名,为之奈何?” 王纪確实想要反抗皇帝。 然而他左思右想,找不到办法啊! 孙瑋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道:“惟理,在下有办法,让这皇明日报,彻底变成一张废纸!” 第122章 青衿陷阵,士林操戈 第122章 青衿陷阵,士林操戈 东林会馆外。 王纪眉头一挑,显然对孙瑋能够將皇明日报搅黄的方法很感兴趣。 “纯玉,速速与我道来。” 孙瑋看了周围人来人往,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要去何处?” 孙瑋神秘一笑,说道:“首善书院!” 闻听此言,王纪似乎知道孙瑋的方法是什么了。 两人一道,坐轿前往首善书院, 首善书院位於北京內城宣武门內,紧邻天主堂,与象房隔街相望。 其地属士大夫聚居区,距国子监约3里,距贡院不足2里,为进京举子、监生往来必经之地。 此书院为邹元標等东林党人筹建,邹元標、冯从吾等东林学者常在此讲学。 进京的举子、国子监的监生,常在此地盘桓。 王纪也算是大儒,也时常在此地讲学,有不少拥是。 进入首善书院,孙瑋选了一间雅间密室,紧闭房门之后,两人相对而坐。 “纯玉,此地无人,可直言罢?” 到了此地,孙瑋也不藏著掖著了,当即说道:“惟理兄岂不闻『釜底抽薪”之计? 那皇明日报所用雕版、纸张、油墨,哪一样不是仰赖江南供应? 苏州顾氏掌控松烟墨,徽州吴氏独揽澄心堂纸,这两家与东林渊源极深。 只需一封密信...” 孙瑋脸上露出自得之色,紧接著说道:“让江南断供原料,再鼓动国子监生以『禁绝偽报”之名上书废除司礼监的印书局,届时陛下难道还能为几张废纸,与天下士子为敌?” 要说,这个世界上,谁最容易煽动,谁最容易上头。 答案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人! 年轻的读书人最容易被煽动,是因为他们往往血气方刚、涉世未深,对理想抱有纯粹的坚持, 却缺乏对社会复杂性的深刻认知。 他们尚未经歷现实的磨礪,容易受到激昂言论的感染,將书本中的道义简单套用於现实,从而在煽动者的引导下,不加辨別地投身於看似正义的行动中。 此外,读书人群体聚集在书院、国子监等场所,彼此影响,情绪极易扩散,形成集体行动的浪潮。 “惟理兄在这些监生,读书人中,素有威望,他们信你说的话,只要你一番煽动,他们必定会为正义之事奔走,届时,以国子监监生、进京赶考的学子在前衝锋,我等在后声援,陛下又能如何?难不成,將这些监生、学子全部杀了不成?” 王纪听到最后,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孙瑋此计,当真是毒计! 利用那些未谱世事的学子,让他们去对付皇帝。 如此一来,他们在后面,就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便是皇帝龙顏大怒,杀的,也是这些人,而不是他们。 而事情一旦成功,他们便可以顺势而出,主要的功劳,又是他们的。 妙! 妙啊! “纯玉兄当真有好主意!” 王纪眼神闪烁,当即说道:“我这便去將我的几个得意门生唤过来!” 他手下的学生有很多,此刻有能力,有胆子为他奔走的,王纪脑海中,已经是有人选了。 王纪沉吟片刻,隨即出了密室,吩咐隨从:“去把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请来。” 不多时,三名年轻士子快步走入雅间,皆是青衫儒巾,眉宇间透著锐气。 赵明远身材修长,面容清俊,是三人中才思最敏捷的,曾以一篇《论新政》在国子监引起轰动;陈子瑜则沉稳內敛,但笔锋犀利,尤擅策论,家中在江南颇有產业;郑世囊年纪稍长,性格果决,因祖上曾出过进土,对功名极为热切。 三人因泰昌帝驾崩,会试延期,正鬱郁不得志,此刻见王纪召见,眼中皆闪过一丝期待。 王纪微微一笑,道:“今日唤尔等来,是有要事相商。” 孙瑋接过话头,目光灼灼:“三位皆是俊杰,如今朝廷奸侯当道,偽报横行,正需有志之士拨乱反正。” 赵明远眸光一闪,拱手道:“先生若有差遣,学生万死不辞!” 陈子瑜与郑世囊亦齐声附和。 “学生等也一样。” 王纪目光灼灼,环视三人,沉声道:“诸位可知那《皇明日报》为何物?此报表面宣扬新政, 实则暗藏祸心!它违背祖制,擅改圣贤之道,若任其横行,將来必为阉党所用,成为诛杀忠良的利器!“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愈发激昂:“尔等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文以载道四字的分量。今日若能挺身而出,阻止此等奸侯之举,非但能匡扶社稷,更能青史留名!届时陛下必知尔等忠义, 天下士子亦当以尔等为楷模!“ 赵明远眼中燃起斗志,拱手道:“先生教诲,学生铭记於心!这等祸国之事,断不能容!“ 陈子瑜也肃然道:“学生愿效仿先贤,以正视听!“ 郑世襄更是激动得面色发红:“若能藉此扬名立万,光耀门媚,正是我辈所求!请先生吩咐!” 王纪满意地授须頜首:“好!明日你等便率眾前往皇明日报书局,以清议正俗之名,为民请命!记住,这不是简单的闹事,而是匡扶正义、名垂千古的壮举!” 王纪的一番话,让赵明远、陈子瑜、郑世囊三人热血沸腾。 赵明远当即说道:“学生便去告诉国子监的其他监生,请命一道上书,废除皇明日报!” 孙瑋在这个时候適时提醒,问道:“光靠国子监的监生恐怕不够,你们可认识进京赶考的那些考生?” 陈子瑜向前迈一步,说道:“先生,学生认识不少人,这些从全国各地前来京师参加会试,结果因为会试被拖延推迟,不少落魄举子用尽了盘缠,住法源寺、白云观,靠抄经换食,此刻正愤港。 若我等將会试推迟的罪过,安在司礼监的头上,告诉他们,只要打倒了司礼监的几个阉狗,陛下便可提前会试,这些人,必定能够为我等驱驰。” 泰昌元年,新帝驾崩,会试延期,甚至到了今日,会试的日期还没定下来。 居京城,大不易。 滯留京城的举子们许多陷入困境。 这些寒窗苦读的士子本就靠著家中筹措的有限盘缠赴京赶考,有的人家境並不丰裕,本就是计算好日子盘缠的。 如今科举无期,许多人已耗尽银钱,连客栈的房钱都难以支付。 有些举子不得不变卖隨身书籍、笔墨,甚至典当冬衣;更困顿者只能挤在破庙、会馆通铺,靠同乡接济度日。 他们既不甘心就此返乡,又无力长期滯留,每日在贡院外徘徊打听消息,心中焦灼却无可奈何这些人,现在是最容易利用的。 孙瑋颇有异色的看了此人一眼,眼中满是讚赏之色。 这陈子瑜年纪不大,却已经有面红心黑的本事。 此人將来必有一番成就! “善!” 王纪听完陈子瑜所语,说道:“这是一千两银票,你们拿去支用,不够再来拿,此事办成,来年会试,若我做上主考官,未必不能..:” 这个东林大儒从衣袖间拿出一张江南钱庄的银票,而欲言又止的话语,让三个国子监的监生呼吸急促。 这是无声的提醒。 “先生放心,此事,我等定然办好!” 三人被打了鸡血,斗志昂扬,当即出了密室陈子瑜对著赵明远、郑世襄两人说道:“你们去国子监明伦堂,將监生们都动员起来,我去寻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考生。” 赵明远、郑世囊两人当即点头,说道:“锦衣卫耳目太多,我们的动作要快,不然,恐怕功亏一簧!” 陈子瑜重重点头。 今日是他扬名立望的时候,他自然不愿意让锦衣卫给破坏了。 三人动作很快,马上出了首善书院。 暮色沉沉,陈子瑜动作飞快,率先踏进城南的破败会馆,潮湿的霉味混著劣质灯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会馆里面,几个衣衫单薄的举子正围著一盏如豆油灯誉抄时文,见他锦衣玉带进来,纷纷警惕地抬头。 “诸位同年。” 陈子瑜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却刻意压低, “在下国子监监生,首善书院学子,老师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纪。” 陈子瑜自报家门,这些举子考生们脸上还是有疑惑之色。 “阁下到此处作甚?难不成是来打趣我等?” 此人乍一开口,陈子瑜便知晓他们心中烦闷至极,话中的火药味十足。 他轻轻一笑,说道:“在下岂有打趣之意?只是有个问题,要问诸位,尔等可曾想过,为何会试遥遥无期?” 角落里咳喘的老举人猛地抬头:“你是说...会试延期是有人作梗?“ “正是!“ 陈子瑜一掌拍在《四书章句》上,震得灯焰剧烈摇晃。 “魏阉故意拖延科举,就是要饿死天下寒士! !“ 他忽然从袖口中拿出一叠十两十两的银票,放在书桌上面。 这银票,顿时吸引了场间所有人的目光。 有贪婪,有渴望.:: 他们许多人,已经多日没有碰过荤腥了。 有了这些钱,就可以好好的改善生活! 眾人的反应,让陈子瑜很是满意,他笑著说道:“我知道诸位的难处,明日卯时,只要诸位跟著我们联名上书討个公道,这些薄財,便是诸位的报酬。” “可那是司礼监的產业...”有人需道。 “怕什么!“ 陈子瑜冷笑著一脚踩上条凳。 “我们数百举子联名上书,下难道还能护著几个印书的阉奴?” 他俯身点燃了眾人眼中火苗,再说了一个他们都拒绝不了的理由。 “事成之后,家师將亲自保举诸位入首善书院温书!”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映得满屋饥渴的面容忽明忽暗。 不知是谁先抓起银票,哑著嗓子道:“同去!“ 其他人见状,亦是点头。 “同去!” 有钱,还能进入书院,有机会得到会试考题。 那还考虑什么。 另外一边,暮色沉沉。 国子监的明伦堂前却灯火通明。 赵明远一袭青衫立於石阶之上,手中著《皇明日报》,突然“啦“一声將报纸撕成两半。 “诸位请看!“ 他將碎纸扬向人群,纸片如雪纷飞。 “此报表面宣扬新政,实则暗藏祸心!它违背祖制,擅改圣贤之道,若任其横行,將来必为阉党所用,成为诛杀忠良的利器!“ 有人適时递上一盏灯笼,火光將赵明远激愤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更可恨的是,正因为这些奸蛊惑圣听,才会延误会试!“ 他故意將王纪暗示的“可能被阉党利用“说成確凿事实,三百多名监生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暗处有个瘦弱监生颤声问:“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子瑜猛地抽出腰间玉佩砸在地上,玉屑四溅:“诸君,上书,请陛下废除皇明日报!” 第123章 墨肆焚劫,黌门鋌险 第123章 墨肆焚劫,黌门鋌险 暮色渐深,国子监的灯火却愈发明亮。 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將国子监的监生与滯留京城的举子们聚於一处,密室內挤满了青衫儒幣的士子,烛火摇曳间,映照出一张张或愤慨、或激昂、或焦灼的面容。 赵明远立於案前,指尖轻叩桌案,沉声道:“诸位,今日我等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土林清议,为圣贤正道!” 他展开一卷素纸,墨跡未乾,正是连夜擬好的奏疏。 陈子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眾人:“承天门跪諫风险太大,锦衣卫虎视耽,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但联名上书,却是名正言顺一一陛下总不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郑世裹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叠早已备好的名册,重重拍在案上:“我已擬好署名之册,诸位只需按序签名、摁下手印,明日一早,这奏疏便会递通政司,直呈御前!” 人群中,一名瘦削的举子挤上前,颤声问道:“若...若陛下震怒,追究起来..” “怕什么!”赵明远厉声打断,眸中火光灼灼。 “法不责眾!何况我等占著大义名分,陛下若真敢问罪,天下士子必群起而攻之!” 他猛地展开奏疏,朗声念道:“《皇明日报》蛊惑圣听,败坏纲常,更致会试延期,寒士困顿...伏乞陛下明察,废此偽报,还士林清明!” 话音未落,监生中已有人高呼:“赵兄所言极是!我等联名,便是千钧之力!” 陈子瑜趁机將硃砂印泥推至案前,率先提笔署名,又重重按下指印。 鲜红的痕跡如血渍般刺目,他抬头环视,嘴角著一丝冷笑:“诸君,青史留名,正在今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饥寒交迫的举子们挤上前,爭相署名;监生们则故作矜持,却仍一笔一画將名字写得力透纸背。 案上的奏疏越越厚,数十页素纸密密麻麻布满姓名,指印交错如赤色蛛网,触目惊心。 郑世襄俯身清点,忽而大笑:“三百六十七人!明日这奏疏往通政司一递,必如惊雷炸响!” 窗外更鼓沉沉,东方已现鱼肚白。赵明远捲起奏疏,以黄綾繫紧,低声道:“天快亮了—诸君且回去准备,辰时齐聚通政司!” 眾人轰然应诺,青衫身影如潮水般散去,唯剩案上残烛滴泪,映照著那沉甸甸的联名奏疏一一仿佛一把未出鞘的刀,寒光暗藏。 翌日。 天方亮。 通政使司衙门前,赵明远、陈子瑜、郑世囊三人並肩而立,身后簇拥著数百名国子监监生与滯留京城的举子。 眾人神情肃穆,目光灼灼,手中捧著那捲沉甸甸的联名奏疏,数十页纸页翻动间,密密麻麻的签名与鲜红指印触目惊心,仿佛一团无声燃烧的烈火孤睪游侠通政使曹於汴闻讯匆匆迎出,见这阵仗,眉头紧锁。 他方才回到通政使司没几日,居然又遇到了这种场面。 曹於汴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沉声问道:“诸位学子,这是何意?” 赵明远上前一步,双手將奏疏高举过头,朗声道:“曹通政,国子监监生及天下举子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废除《皇明日报》,以正视听!” 曹於汴接过奏疏,指尖触及那厚厚一叠纸页时,心头微震。 他略一翻看,见署名者竟有数百之眾,其中不乏江南名土之后、各地解元,甚至还有几位致仕官员的族亲子弟。 这已非寻常士子请愿,而是一股裹挟著“清议”之威的汹汹民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三人:“此事...本官自当如实上奏。” 陈子瑜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却暗含锋芒:“曹通政明鑑,天下士子翘首以盼,还望通政司莫要耽搁。” 曹於汴面色一僵,心中暗骂这些年轻人咄咄逼人,却又不敢怠慢。 他深知此事若压而不报,自己必成眾矢之的;可若递上去,朝堂必將天翻地覆。 权衡片刻,他终是咬牙拱手:“诸位放心,本官即刻呈递內阁!” 內阁值房內,首辅方从哲展开奏疏,只扫了一眼,便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合上奏疏,对身旁的內阁次辅刘一憬苦笑道:“刘公,东林这是要逼宫啊!” 刘一憬闻言,身子一颤,接过奏疏细看,指尖在“司礼监阉党祸国”、“会试延期民怨沸腾” 等字句上重重一划。 “阁老,此事绝对不是在下的意思?有人想要趁机作乱!” 看著方从哲等人怀疑的目光,刘一憬痛骂那些在后面暗中煽动此事的贱人,自编清白的说道:“此事绝非我刘一憬所为,我愿对天发誓,此种借刀杀人,拿学子当枪使,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的行径,在下不屑为之!” 方从哲长嘆一声,起身推开窗根。 窗外暮云低垂,紫禁城的飞檐在阴霾中若隱若现。 刘一憬没有参与此事,他相信。 但此事背后,一定有东林党的痕跡,兴许..: 齐楚浙党的人也有参与其中,也不一定! 他喃喃道:“这奏疏若递到御前,陛下震怒之下,要么严惩士子寒了天下人心,要么妥协退让助长贼人气焰...无论如何,都是死局。” 刘一憬忽將奏疏重重拍在案上,这个奏疏实在是太烫手了,稍不注意,就是引火烧身。 他当即说道:“既如此,不如直接送司礼监!让魏公公自己掂量!” 方从哲瞳孔一缩。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阉党! 可眼下...似乎別无选择。 他沉默良久,终於提笔在奏疏封套上写下“急呈司礼监”五个字,墨跡淋漓如血。 千斤的担子,魏公公,你先担著罢联名奏疏很快送到司礼监。 司礼监掌印值房內,魏朝捏著奏疏一角,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些奏疏,便知晓这个詔书若是呈递御前,会引发怎样的乱子。 “这些读书人的手指头...比刀剑还利,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身侧的司礼监隨堂太监躬身问道:“老祖宗,要不要先把领头的几个...” “你有这个胆子?” 魏朝阴势的目光扫过奏疏末尾的署名,在“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裹”三个名字上停留片刻,眉头紧皱。 “递进宫吧。现今,便只有陛下能够为此事做主了,咱家倒要看看,皇爷是信这些酸子的嘴, 还是信咱家的心。” 第124章 首善蒙尘,清议沦渊 第124章 首善蒙尘,清议沦渊 是夜。 乾清宫。 寢殿。 皇帝已经睡下了,不想却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被吵了清梦,朱由校一脸不悦的出了寢宫,便看到魏朝一脸焦急的老脸。 他先是跪伏在地,告罪道:“奴婢惊扰了皇爷歇息,奴婢万死,但实在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朱由校倒不至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看向颤抖的魏朝,问道:“出了什么事情,竟如此惊慌?” 魏朝吞咽了口唾沫,焦急说道:“回皇爷的话,国子监学子,还有进京赶考的举子考生们联名上书,要请求废除皇明日报!” 朱由校闻言,瞳孔微缩。 “王昇、魏忠贤和骆思恭,他们三人在何处?” 魏朝当即说道:“他们都在乾清宫外候著。” 朱由校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披肩,说道:“让他们到东暖阁!” 朱由校缓缓朝著东暖阁而去,他面色无异常,依旧镇定自若。 仿佛泰山崩於前,他都能稳住局势。 皇帝的这种镇定,很快便感染到魏朝。 他也变得冷静起来了。 陛下成竹在胸,必定有解决的办法! 他慌什么? 魏朝苦笑著打趣自己,倒真应了那句俗语:皇帝不急太监急。 到了东暖阁后,朱由校將披肩褪下,而国舅爷王昇、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当即入阁拜见。 “臣王昇(骆思恭)(奴婢魏忠贤),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当即说道:“坐!”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朱由校是明白的。 方才从寢殿到东暖阁这一路来,朱由校已经將此事思考得很透彻了。 国子监学子集体上书,这背后,绝对是那些所谓清流文官们的。 他若是对国子监的学子下手,恐怕这些人会拍手称快! 他们的目的,便是將皇明日报搞臭。 想要斩断他这个皇帝,伸向话语权的手。 这事表面上是监生衝撞皇权,实际上,是文官集团,向他这个皇帝发难! 见这几个人不回答,朱由校眉头微皱,直接点名,问道:“骆指挥使,锦衣卫难道在国子监没有眼线?” 骆思恭红了脸,当即起身,跪伏而下,说道:“事发於肘腋之间,锦衣卫在国子监,確实少有眼线..:” 锦衣卫毕竟不如明初之时,哪怕朱由校已经给锦衣卫加了不少人,但还是捉襟见肘。 这新增的人手,锦衣卫將他们都放在那些朝官身边,国子监反而没有什么眼线。 朱由校脸上露出不悦之色,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这么说,到现在为止,连此事背后推波助澜的人都不知道是谁?监生之中,带头的人都不知道?” “兴许是..” “呵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兴许?朕要的是確凿的证据。万一冤枉了他们,谁来担责?你是要要朕陷害忠良?” 魏忠贤扑通一下,跪伏在地,当即告罪道:“奴婢不敢!” 魏忠贤心里明白,此事绝对与东林党人脱不了干係。 但皇帝要的是確凿的证据,这一点,他们还真没有。 朱由校將目光转向国舅王昇。 后者额头细汗密布,皇帝还没说话,他便开口道: “陛下,这幕后主使,臣並不知晓。” 朱由校也没有指望这个国舅爷,他看向跪伏在地的魏忠贤与骆思恭,问道: “这三个人,除了是国子监的监生,可还有其他共同点?” 魏忠贤知晓现在自己要是说不出什么来,將会迎来皇帝的雷霆之怒。 他脑中急速运转,將方才属下稟告的消息在脑中转了一圈,眼中顿时一亮。 “稟皇爷,这三个国子监的监生,同时还是首善书院的学子,首善书院,乃是冯从吾、邹元標筹措兴建的,此事必和此二人脱不开干係!” 首善书院? 朱由校眼晴一亮,说道:“命人前去寻冯从吾、邹元標,让他们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那些国子监监生明白事情。” 先看看.. 是不是冯从吾和邹元標在背后摄的。 让英雄对付英雄,让好汉对付好汉。 “奴婢领命。” 魏忠贤刚要告退,却被皇帝叫住。 “你们要在最快的时间內,查出幕后指使!” 魏忠贤、骆思恭两人当即领命。 “老奴(臣)领命!” 此话说完,朱由校再说道:“另外,若是冯从吾、邹元標两人劝退不了他们,同时,將与晋商、京营有勾连的所谓大儒,尽数抓拿!” 必须出重拳,並且,將还没有抓拿的那些所谓清流大儒,全部入詔狱严加审讯。 找出幕后黑手! “皇明日报之事,国舅你去跟进,务必要动作迅速。” 王昇当即点头,他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圣命之下,眾人的动作迅速,冯从吾、邹元標这两位方才被重新启用的老臣,很快被锦衣卫从家中“请』到了通政使司外。 在路上,锦衣卫简单的將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 “二位,事情就是如此,陛下要你们將这些上书的学子劝回去,若是不成,此事便与二位有脱不开的干係!” 两人面色阴沉,手臂颤抖,已经知晓此事的严重性。 通政使司外,冯从吾、邹元標见到如此多跪諫的人,尤其里面还有很多是首善书院的人,两人顿时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他们两人方才被皇帝启用,刚想在政事上面有所建树,没想到一下子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苦也! “冯公、邹公!” 跪在最前列的陈子瑜一眼认出两位师长,眼中顿时燃起希望,高声道:“二位先生来得正好! 请与我等同諫君前,诛奸宦、清君侧!” 冯从吾深吸一口气,袍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竭力平稳:“子瑜,明远,尔等皆为读书种子,何以行此狂悖之举? 聚眾跪諫,胁迫天子,此非臣子之道!” “子瑜!” 邹元標跟跪上前,枯瘦的手抓住陈子瑜肩膀。 “你可知背后何人利用尔等?那些唆使你们上书御前,才是真正的丧心病狂... “邹公不必再言!”赵明远厉声打断,转身对眾人大吼。 “两位先生已被阉党收买!他们越怕,便说明我们做得越对,他们不敢拿我等如何!” 数百人顿时山呼海啸般吶喊起来,声浪震得通政使司大门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冯从吾跟跪后退半步,老泪纵横。 他望著一双双被狂热灼红的年轻眼睛,突然明白,这些学子早已不是能被道理说服的读书人, 而是一群被愤怒与野心裹挟的暴徒。 “走罢。” 他扯了扯邹元標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二人转身时,身后传来陈子瑜最后的嘶喊:“先生若还念及天下苍生,便该站在我们这边!否则青史之上,二位难免『晚节不保”!” 邹元標的背影僵了僵,终究没有回头。 锦衣卫指挥金事许显纯阴冷的声音在暗处响起:“二位,该去詔狱復命了。” 夜风酷寒,如刀刺骨。 这些学子,被人利用还沾沾自喜,大难临头却不自知。 冯从吾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穹,哭豪道:“首善书院,竟养出这般愚蠢之徒?我当真是瞎了眼了! 他双自赤红,怒火衝天,几欲食人。 到底是谁? 害我国子监监生,害我首善书院学子,害我冯从吾的仕途断绝? 而邹元標快哭了。 若他知道是谁在背后缀,他必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寢其皮,其毛! 彼其娘之,我邹元標和你们没完! 第125章 砚田陷穽,燃犀照水 第125章 砚田陷穽,燃犀照水 东城崇文门內崇教坊。 有一处府宅立,门上牌匾,鐫刻著王宅二字。 正是当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纪的府宅所在。 內堂。 堂间火盆烧著荔枝木,火光摇曳,王纪与孙瑋两人的表情也在火光中时明时暗。 “老爷,国子监的学子们集体在通政使司上书。 听闻刚被起復的刑部右侍郎邹元標和尚宝卿冯从吾被詔命前去劝离跪諫学子,皆不成功,又因为带头闹事的学子是首善书院的,是故,此二公皆被锦衣卫擒拿至詔狱问审。” 王纪长嘆了一口气。 “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想到因此连累了邹公与冯公。” 邹元標与冯从吾,都是大儒,在士林之中威望极高。 尤其是邹元標,在万历年间,多次上疏改革吏治,医治民,因而触犯了皇帝,屡遭贬滴,最后一次,直接居家三十年讲学,未涉仕途。 好不容易新君登基,想要干一番事业,又遭遇了无妄之灾。 王纪是真的心有歉意。 “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孙瑋眼神坚定,听闻邹元標与冯从吾被下詔狱之后,更是兴奋。 “以邹公和冯公在士林之中的威望,一旦死在狱中,必定天下震动,届时,如此暴虐乱政,残害忠良的朝廷的皇明日报,哪个读书人会去看,便是看了,哪个会信?” 孙瑋从一开始,就是要让皇明日报的內容无人相信。 现在,他的目的渐渐要达成了。 “恩~好茶!” 孙瑋端起茶盏,小口轻饮,却又不吞入腹中,唇舌体验良久之后,他才心满意足的將茶水咽了下去。 “罗一壶可敌貂裘,这长兴罗齐茶,果然名不虚传!” 孙瑋心情大好,但王纪却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了。 至於原因,很简单。 皇帝能够查出李明远、陈子瑜他们是首善书院的学子,也很有可能查出,这三个人的夫子,是他王纪。 万一牵扯到他... 该如何是好? 孙瑋看著王纪阴晴不定的面孔,马上知晓了他心中所想,他当即在一边宽慰道:“惟理无须多虑,我看陛下撑不了多久,肯定会答应这些学子的要求。” “希望如纯玉所言罢。” 王纪真是有点怕了。 在刚听到皇明日报的时候,他是激愤非常,恨不得和皇帝打擂台。 然而,得知了邹元標和冯从吾被囚詔狱的下场之后,他又有些后怕。 王纪颤抖著手,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压压惊,不想府宅之后,忽然传出骚乱声响。 “发生了甚么事?” 王纪喝茶的手顿住,朝著堂外张望。 “老爷,大事不好了!” 府中的黑衣老管事连滚带爬的跑进內堂,说道:“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当~ 王纪手上的茶盏当即掉落而下,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庞,剎那间惨白。 “什么?” 王纪四下张望,想要开溜,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想一通打砸惊叫的声音传来,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进入堂中了。 “王纪,隨我到詔狱去吧!”锦衣卫指挥金事许显纯阴侧侧的说道。 詔狱? 他方才还在怕,没想到现在心中所惧,居然成了现实。 他赶紧说道:“我与通政使司外的事情,没有半点干係。” 许显纯闻言,眼睛一眯,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看向王纪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没有穿衣服的美人一般。 “如今已经宵禁了,通政使司外发生什么事情,御史怎么知道?” 许显纯握著绣春刀一步一步向前,嘴角裂开,露出两排大白牙。 “难不成,通政使司外的事情,与你有关?” 王纪知道自己失言了。 若是让锦衣卫知晓他就是幕后指使,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强自镇定下来,说道:“通政使司嘈杂无比,我自然让下属去打探情况了。” “哦?是吗?” 许显纯绕著王纪转了一圈,阴侧侧笑了几声,让王纪身上鸡皮疙瘩的起了一身,然后才看向客座上的孙瑋。 “这位是?” 还未等王纪开口,孙瑋便抢先著自我介绍:“老朽不过是王御史的老友罢了。” 老友? 欲盖弥彰! “兵部侍郎孙瑋孙侍郎,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孙侍郎心里有鬼?” 被人拆穿了身份,孙瑋心中一震,但还是强装镇定。 “在朝我是兵部侍郎,在家我是一介老朽,在王御史家中,我是他的老友,有何奇怪的?” “哼!” 许显纯冷哼一声,说道:“在下嘴笨,说不过你们这些文曲星老爷,不过...到了詔狱,你们便也就招了!將他们抓拿到詔狱!” 孙瑋顿时激动起来了。 你在王纪府中抓我孙瑋? 你有这个资格吗? 他当即吼道:“本官犯了何事?便来抓拿我?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见此人还想要负隅顽抗,许显纯笑一声,说道:“孙侍郎,听闻你前几年巡查京营的时候, 收了不少的孝敬,对吃空餉、卖军械的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有此事?我奉当今圣上之命,抓拿奸邪,正应王法!” 孙瑋闻言,面色骤然剧变。 “你...你...“” 此刻,他居然无言以对。 许显纯很享受孙瑋的这种反应,笑道:“孙侍郎,现今在下可有权力抓拿你?” 孙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就像是在脸上开了染坊一般。 “哼!要杀要別,悉听尊便!我孙瑋倒是不信了,这世上还能黑白顛倒不成,到了詔狱,若是我求饶一句,说个不字,那我孙瑋便不是好汉!” “好好好!” 许显纯眼睛骤亮。 “好一个英雄好汉!在下最喜欢的,就是英雄好汉!” 他向后一挥手,几个锦衣卫番子当即將王纪孙瑋五大绑。 “英雄好汉们,隨我至詔狱罢!” 许显纯押解著王纪与孙瑋,很快便到了北镇抚司,进入詔狱地牢。 即便是到了冬日,詔狱中的味道,都很难闻。 血腥味、屎尿味、汗臭味、户体腐败的味道.:, 各种味道聚合在一起,那酸爽,可想而知, 此刻的詔狱地牢,各个监牢都差不多满了,当然也有空房间,本来是要等到所有人到了之后, 才来一起审讯的。 然而.: 许显纯明显感觉到他抓到了两条大鱼! 因此,他直接將王纪和孙瑋带到『阎罗殿”,准备用刑,他则是去面见魏忠贤。 “老祖爷,儿子发现了两个可能与通政使司有关的可疑之人。” 许显纯看到魏忠贤在北镇抚司大堂中来回步,赶忙上前去献殷勤。 “哦?” 听到许显纯这句话,魏忠贤顿时兴致大起。 “快快道来!” 许显纯一脸笑的看著魏忠贤,献媚般说道:“老祖爷,儿子去抓..:” 许显纯缓缓將去王纪府中,抓拿王纪之时可疑之处一一道来。 “儿子去抓其他人时,他们只知道城中有骚乱,但並不知晓发生了何事,结果到了王纪府中, 王纪却说他和通政使司上书之事无关?这是疑点其一。” “疑点其二,当时兵部侍郎孙瑋也在场,但儿子问他身份的时候,他却故意隱瞒身份,说只是王纪老友。” 许显纯越说,魏忠贤眼睛越亮。 “还有呢?”他忍不住催促。 “最重要的一个疑点,此二人皆参加了今日的东林会馆密会,並且儿子还问了监视王纪、孙瑋的锦衣卫眼线,他们说,王纪今日还和孙瑋一道去了首善书院,之后又一道回府,恰恰是他们离开首善书院之后,国子监监生们便上书了。” 锦衣卫增补的眼线,大多放在科道官员、六部堂官身边。 而王纪与孙瑋,恰恰就是有被安排锦衣卫眼线监视的官员。 “因此儿子以为,国子监监生大闹通政使司,绝对和他们两人脱不开干係。”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魏忠贤之前才在东暖阁被皇帝怒斥,如今终於找到突破口了。 压抑在心中的压力终於得到些许缓解, 他当即说道:“速速提审王纪与孙瑋,撬开他们的嘴!” 这老太监忍不住想要给皇帝报喜了。 “儿子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撬开此二人的嘴!” 许显纯得了魏忠贤的令,眼中闪过一丝狼厉,转身大步踏入“阎罗殿”。 用刑房內火光幽暗,刑具森然,王纪与孙瑋已被绑在木架上,面色惨白。 “王御史,孙侍郎,二位都是聪明人,何必受这皮肉之苦?”许显纯慢条斯理地步到二人面前,手指轻抚过一旁烧红的烙铁。 “只要承认是你们策划煽动国子监监生集体上书,並在通政使司外跪諫,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王纪浑身颤抖,强撑道:“阉狗,我乃朝廷命官,无凭无据,岂能隨意诬陷?” 许显纯冷笑一声,猛地抓起一把铁钳,狠狠夹住王纪的手指:“无凭无据?王御史,你府上的管事可都招了,说你今日与孙侍郎密谋良久!” “啊啊啊啊~“ 王纪痛得惨叫,冷汗岑。 孙瑋见状,怒目圆睁:“许显纯!你滥用私刑,残害忠良,必遭天谴!” “天遣?” 许显纯蛋笑,转身將一桶冰水泼在孙瑋身上。 “孙侍郎,你收受贿赂、纵容军弊的罪证早已在握,还敢嘴硬?” 他凑近孙瑋耳边,阴森道:“若不想全家流放,就乖乖画押!” 孙瑋脸色铁青,咬牙不语。 许显纯失去耐心,挥手令番子抬上刑架:“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尝尝“阎罗十套”的滋味!” 刑具加身,还未用刑,王纪先崩溃了,嘶喊道:“我招!是我...是我与孙瑋策划,让首善书院的学子集体上书的...” 孙瑋闻言,绝望闭眼。 “惟理,你...” 许显纯满意地收起供状,咧嘴一笑:“早该如此!” 对於这些所谓大儒的骨头,他心知肚明? 硬骨头? 我呸! 软骨头罢了! 只可惜今日事情紧急,没能真的折磨这两个人,倒是失了几分乐趣。 不过. 以当今陛下的圣明,天下的魅,少不得要来詔狱走一遭。 他的这一点点小爱好,还怕满足不了? 第126章 冰渊剖心,桑弧泣血 第126章 冰渊剖心,桑弧泣血 大雪纷飞,冬风呼號。 呜鸣之声,宛如鬼哭。 东暖阁外,魏忠贤有些焦躁不安。 皇帝披著一件单衣,尚在批阅奏章。 魏朝自然佩服自家皇爷的定力,然而,他也怕皇帝龙顏大怒。 因此,早早的便让宫女张芸儿,司寢宫女赵清月等前来乾清宫侍奉。 见眾女子都到了,魏朝趋步进入东暖阁內,对著皇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可要召张芸儿、赵清月她们进来伺候?” 朱由校手中批阅奏疏的笔毫一顿,摇头说道:“朕没有那个心情。” 男女之事確实会让人沉迷,但朱由校心中有更大的志向,自然不会被自己的下半身控制。 “大鐺还是多看看中外情况,这些心思少一些。” 魏朝扑通一下,跪伏在地,知晓自己此刻来得不是时候,只得是说道:“奴婢知罪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暖阁大门被打开,厚实的门帘中,窜出一个面带喜色,额头上冒著热汗的老太监,正是魏忠贤。 从门口吹来的冷风,让跪伏在地的魏朝一个哆嗦,转头再看,又见是魏忠贤那张老脸,魏朝心中更像是吃了屎一般难受。 “奴婢忠贤,拜见皇爷!” 朱由校看著这个老太监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顿时知晓,这个老太监前去抄家拿人,是有收穫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起来罢!可是有什么喜事?” 魏忠贤赶忙叩首,諂笑道:“皇爷圣明烛照,洞若观火!奴婢刚得了天大的好消息,国子监监生通政使司外上书的幕后黑手找到了。 那帮酸儒的骨头比茅坑里的蛆还软,许显纯才上了两道小菜,王纪那老匹夫就嚇得尿了裤子, 把孙瑋和他如何首善书院学子闹事的勾当全招了!” 他膝行两步,从袖中掏出供状高举过头:“这是画押的供词,百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王纪起初还嘴硬,说什么清流风骨,结果烙铁还没沾身就哭爹喊娘,连这些年前收受晋商一万两银子的事都吐了个乾净!” 朱由校接过供状,看完了之后,眼中寒光四射。 “哼!” 他先是冷哼一声,再说道:“此事,果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个王纪与孙瑋,其心可诛! 魏忠贤在一边附和道:“此二人吃著皇粮,却做著吃里扒外的事情,必须要狠狠处罚,以做效尤!” 贼首知晓了,带头人也明白了,朱由校已经知道如何平息此次风波了。 不! 甚至不能说是平息此次国子监监生在通政使司闹事的风波。 他还要借题发挥,將本来针对自己的坏事,变成对他有利的好事! 事物的发展总是隨时间变化,好事与坏事,得看你怎么用这件事! “这些国子监监生邀名而来,朕便偏不遂他们的愿,魏忠贤!” 朱由校看向侍奉在一旁的老太监。 “老奴在。” “此事既然由王纪、孙瑋引起的,便让他们来消弹。” 魏忠贤先是一愣,马上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忍不住称讚起来了。 “陛下圣明,此计诛心,如此一来,不需要锦衣卫动手,他们便自行溃散了。” 没错,朱由校便是要用诛心之策。 他便是要让那些国子监监生,看看摄他们的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什么清流? 什么大儒? 各个虚偽至极! 你们所谓的为正义之举不惜搭上性命与前途,便是为这些偽君子爭权夺势。 你们傻不傻? 朱由校现在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快去罢!” 魏忠贤当即领命而去。 他快步出了宫门,之后没有坐轿,而是骑马朝著北镇抚司奔去。 寒风刺骨,冬夜骑马的感受宛如遭受刑罚,然魏忠贤却没有丝毫不悦。 他也想看看那些国子监监生,遭了陛下的手段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很快,他便与许显纯到了『阎罗殿”中。 王纪与孙瑋仍旧被绑在刑架上,孙瑋见到魏忠贤,还能硬气,朝著魏忠贤脸上吐出一口睡沫, 怒骂道:“阉狗!” 王纪则是满脸灰暗,心哀莫大於死。 魏忠贤躲过这口浓痰,阴冷一笑,缓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在詔狱幽暗的刑房中格外刺耳: “王御史、孙侍郎,二位都是聪明人,何必自討苦吃?只要你们去通政使司,当著那些学子的面,把你们如何他们上书、如何利用他们爭权夺利的勾当一五一十说清楚,咱家可以替皇爷开恩,罪不及家人。” 孙瑋闻言,猛地抬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魏阉!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即便我认了,你们会放过我孙家?笑话!要杀要別,悉听尊便,休想让我替你们做这醃戏!” 他2了一口血沫,眼神如刀,死死盯著魏忠贤。 一旁的王纪却浑身颤抖,冷汗淡,嘴唇哆嗦著,似在挣扎。 许显纯见状,阴侧侧地凑近,低声道: “王御史,你可想清楚了。你儿子去年刚中举,前途无量,若因你这一念之差,全家流放辽东,世世代代为奴,岂不可惜?” 王纪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挤出几声鸣咽,却仍不敢开口。 魏忠贤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语气陡然森寒: “既然二位敬酒不吃,那咱家也不废话了,皇爷的耐心有限,若你们拒不配合,不止诛九族, 还要诛十族!所有门生故旧、姻亲故交,一个不留!” 他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 “孙瑋,你不是自翊清流吗?到时候,你的学生、同窗、好友,全因你一人之『骨气』而死, 史书上会怎么写?『孙瑋刚自用,害死满门』?还是『蠢货一个,自取灭亡』?” 孙瑋脸色铁青,拳头得咯咯作响,却仍咬牙不语。 王纪却终於崩溃,他涕泪横流,开口求饶道“我...我愿去!求魏公公开恩,饶我家人一命!” 许显纯笑一声,一把拽起王纪的衣领: “这才对嘛!来人,给王御史换身乾净官袍,別让那些学子以为咱们虐待忠良!” 孙瑋见状,怒极反笑: “王惟理!你竟如此贪生怕死?你以为他们会信守承诺?可笑!” 魏忠贤眯起眼,缓缓走近孙瑋,声音如毒蛇吐信: “孙侍郎,你不怕死,那你怕不怕...生不如死?” 他一挥手,两名番子立刻抬上一具布满尖刺的铁咖。 “这东西叫『万蚁噬心”,戴上后,尖刺会慢慢扎进皮肉,不会让你死,却能让你疼得日夜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俯身,在孙瑋耳边轻声道: “你若不配合,咱家就让你戴著它,亲眼看著你的家人一个个被凌迟处死,如何?” 孙瑋浑身剧颤,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恐惧。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配合。” 魏忠贤满意地直起身,阴笑道: “这才对嘛!二位放心,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方才的话,咱家都能给你们保证。” 当然,后面的话,也只在魏忠贤心中响起:咱家保证你们的家人,会死得痛快些。 “若是你们敢在通政使司外耍样,惹得陛下不快,尔等男丁尽数凌迟处死,再剥皮实草;女眷遭受万人凌辱,再浸猪笼。尔等家中祖坟,咱家必派人掘了,先祖头骨当做尿壶,安寢之地,当做茅厕,尔等好自为之!” 王纪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孙瑋则猛地睁眼,嘶吼道: “魏忠贤!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 魏忠贤闻言,哈哈大笑,不以为然,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詔狱中迴荡: “带他们去通政使司!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清流君子』,到底是何等货色!” 第127章 青衿碎首,白简摧贤 第127章 青衿碎首,白简摧贤 通政使司外。 国子监学子跪諫。 最前面的三人,正是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 这三人此刻还是装作胜券在握的样子,不断地鼓励周围人。 “莫要泄气,现在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切莫在这个时候放弃。” “一旦成功,我等將名垂青史,万人敬仰,到时候,高官厚爵、名声名望,都会有!” “若是我们怕了、投降了,我们就是逆贼,到时候,不仅国子监监生身份没了,还要下狱,牵连家人。” “我们別无选择,我们只有贏这条路!” “对!都精神点,莫要丟了我们国子监太学生的脸!” 在三人强打鸡血之下,那些国子监学生,居然真和他们同进退了。 然而,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虽然表面上说要贏了,但三人心中却不免有些慌了。 怎么和先生说的不一样? 不是说陛下很快就会妥协吗? 怎么现在,隆下还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 局势,已经朝著他他们恐惧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引发了一阵骚动“是王御史和孙侍郎!” 不知道谁喊叫了一声,顿时將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王纪与孙瑋被锦衣卫押至通政使司前,雪粒正砸在青石板上。 王纪的官袍下摆沾满詔狱的泥污,孙瑋的噗头歪斜著,露出鬢角被冷汗黏住的灰白头髮。 两人跟跪著被推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数百双眼睛顿时如刀剑般刺来。 “诸位.” 王纪的嗓子像被炭火灼过,他刚开口,就被陈子瑜的尖啸打断:“诸位同窗!这两个软骨头早被阉党打断了脊樑!” 他挥舞著棍棒指向木台,火光將他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 “他们现在说的每个字都是詔狱里编排好的谎话,诸位不要信他们的鬼话!” 陈子瑜知晓,他的老师,已经先他们一步投降了。 三个年轻士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我等正欲死战,老师为何先降? 夫子,你之前在首善书院说得冠冕堂皇,说得义正言辞,一被抓入詔狱,怎么一切都变了? 陈子瑜此话说完,其余国子监学子纷纷给他声援: “原来王御史和孙侍郎也是阉党走狗!” “我呸!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东西!” “你们不必说了,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绝不离开!” “蠢货!” 孙瑋突然暴起。 一想到自己断绝的仕途,以及前途未下的家人,他心如刀绞,索性將所有的痛苦烦闷都发泄出来! 尤其是要將王纪这个胆小如鼠的偽君子揭露给天下人看。 我孙瑋,耻与此人为伍! “你们可知王纪收受晋商白银万两?可知他许诺上书事成后保举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入翰林?你们被当做刀剑,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此话一出,人群如沸油滴水般炸开。 国子监学子手中的铁棒当螂落地,他们不可置信地望向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质问道: “孙侍郎所言是真是假?” “你们自己拿了好处,便我们前来送死?” “难不成这不是所谓的正义之事,只是尔等为博功名的手段?” “陈子瑜,你说句话啊!” 赵明远、陈子瑜、郑世襄三人被说得连连后退。 陈子瑜早就知道此事的本质,此刻很是沉默。 而真心以为为正义事业奔走的赵明远,此刻双目赤红,发了狂一般对著王纪喊道:“夫子,你和大家说说,我等並没有要什么好处,我等做此事,都是为了天下士林,都是为了正义,都是为了大明!” 怒吼到了后面,赵明远对著王纪哀求道:“夫子,你快说啊!” 他多么希望,他的老师没有骗他。 “不!” 王纪看著眾人如刀的眼神,看著赵明远哀求的目光,心如刀绞他文是羞愧,又是痛苦,又是后悔.:, 各种情绪在他心中开了染坊,他突然跪倒在雪地里,额头將积雪撞出深坑: “是我鬼迷心窍!想著借你们上书逼陛下处置魏忠贤,好...好让东林同僚重掌吏部銓选之权,好让天下的话语权,都在我们文官手上,是我利用了你们...” 王纪现在想著的,便是自己的身后事。 他死不足惜。 但是他的家人,不能因他而去, 便是他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放屁!” 郑世襄一脚端翻火盆,火星溅到孙瑋官袍上燃起蓝焰。 “孙侍郎您亲口说过,皇明日报是蛊惑人心的邪报!” 孙瑋竟不扑打火苗,任其在袖口蔓延。 他对这些被他蛊惑的学生,也有些许歉意。 但要说后悔? 他並不后悔,他只恨和王纪干这件事。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本来是青史留名美事,现在却变成了遗臭万年。 “哈哈哈~” 孙瑋惨笑一声,说道:“因为报纸揭了老夫吃空的底!去年京营缺额三千人的餉银,全进了我的私库!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了吗?” “原来也是偽君子!” “孙侍郎,你还有脸活在世上?” 馒骂声如暴风雪般席捲而来。 有监生將砚台砸向木台,墨汁在王纪脸上绽开黑;更多人撕扯著自己的澜衫,怒吼道:“我们竟为这等囊虫赌上性命!” 陈子瑜见此情形,心凉了大半,但他还不放弃,还在嘶吼道:“別中计,这都是阉党的奸计!” 然而,他此话一出,却被昔日同窗揪住髮髻按进雪堆。 “陈子瑜,到了现在,还想蛊惑人心?” 有人踩著他后背哭骂道:“我全家指望我光宗耀祖,现在全毁在你手里!” “陈子瑜,你不得好死!” 那些原本在破庙等著会试的举子考生们,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灰暗,对著陈子瑜更是拳打脚踢,大声怒骂。 魏忠贤看著场间的混乱,老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爽! 爽啊! 看著你们读书人狗咬狗,多是一件美事! 而骆思恭怕那三人被愤怒的国子监监生、举子考生们打死,赶忙让锦衣卫进场。 “散开散开!” 锦衣卫进场,顿时將局面控制住。 当锦衣卫的锁链扣住陈子瑜时,他仍在雪泥中蠕动,如濒死的鱼,原本俊朗的脸上,已经像如一样了。 他尤自嘴硬。 “我不是...不是逆贼,我陈子瑜是忠臣!” 话音未落,某块冻硬的土块精准击中他门牙,鲜血顿时染红了他曾引以为傲的美髯。 “我呸!陈子瑜,你是天底下第一逆贼,你不得好死!” 被锦衣卫控制的其他国子监监生看向陈子瑜,恨不得將他给吃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埋了所有愤怒、羞愧与背叛的痕跡。 第128章 狎宴伏甲,铜驼锁胄 第128章 狎宴伏甲,铜驼锁胄 泰昌元年,十二月十五日。 大雪终於停了。 承天门的事情,渐渐落下帷幕。 缀上书的主犯王纪、孙瑋二人,被判凌迟之刑,诛三族! 其余人各有论罪。 而借著这股东风,朱由校更是將与京营、晋商有勾连的所谓的文官,尽数问罪。 要么问斩,要么抄家流放,总之,一股脑都处理了。 这下子,没人敢上奏说个不字。 便是请他派文官协理西山锐健营和丰臺大营的奏疏,这几日都少了许多。 而《皇明日报》的发行节奏愈发紧凑。 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接连刊印,几乎三日一简讯,七日一详报。 国子监学子奏议、京营弊案、晋商勾结等要闻轮番见诸报端。 这些报导自然难称公允,字里行间皆透著鲜明的立场。 其用意,正是要撕下那些道貌岸然者的偽善面具,更要让黎民知晓:当今天子確是在宵衣旺食,为社稷苍生励精图治。 这时候的百姓尚未开蒙,识字者不多,能通文墨者更是风毛麟角,具备明辨之智者实属罕见这份铃著官府大印的邸报,辅以铺天盖地的宣讲,在庶民眼中自是金科玉律。 茶坊酒肆间,但凡识得几个字的,无不对著报纸指指点点;即便目不识丁者,听闻官差敲著铜锣宣讲报章,也都竖起耳朵连连称是。 朝廷喉舌之威,正在於此: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百姓就真会去西边找日头。 京城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而在另外一边, 在皇帝下詔催促之后,两万京营兵卒紧赶慢赶,终於加快速度,在今日到达了开封。 京营全体將士在城外驻扎。 河南总兵张嘉策在京营大军到了的第一时间,便至营中,拜见英国公张维贤。 他本来认为京营兵卒是大明的精锐,然而,才踏入京营大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心头一震。 营中军士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有的祖胸露腹倚著兵器打盹,有的蹲在泥地上掷骰赌钱,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更有人拎著酒罈跟跑走过,衣甲歪斜竟无人约束。 沿途所见帐篷破败不堪,篷布上补丁著补丁,几处灶台边散落著发霉的饃渣。 兵器架上刀枪锈跡斑斑,弓弦鬆弛如枯藤,箭囊里羽箭七零八落。 战马瘦骨鳞,马槽中草料混杂著泥沙。 远远的能够听到一阵喝骂声,却是两名军汉为爭半只烧鸡扭打在地,周围兵卒非但不劝,反倒鬨笑著下注赌输贏。 张嘉策紧马鞭的手微微发抖,这般乌合之眾,莫说剿贼御虏,怕是连河南汛兵的操演阵仗都比不得! 这是我大明京营的精兵? 河南总兵张嘉策怀著复杂的心情,进入京营的中军大营,见到了端坐在大营之中的英国公张维贤,旁边侍立的,正是其子张之极。 除此二人外,还有一个身穿司礼监太监袍服的司礼监隨堂太监李永贞端坐一旁。 “河南总兵张嘉策,拜见英国公!拜见李公公! “总兵官无须多礼,起来罢。” 张维贤並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李永贞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张嘉策点了点头。 “坐吧。” 河南总兵张嘉策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是万历皇帝钦点的河南总兵,泰昌帝登基之后,他这个河南总兵,其实被撤换了,调宣府副总兵王洪为河南总兵官。 然而,这任命还没到王洪手上,泰昌帝便驾崩了。 直至今日,也没见到王洪前来,自然这河南总兵官,还是由他做著。 为了保住自己河南总兵的位置,张嘉策接到皇帝密旨之后,便决心要將皇帝给的差事办好,给新君留下一个好印象! “国公一路行军至此,辛苦了,陛下已有密旨,此番卑职全程听从国公指挥,还请国公言明, 在下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事情?” 刚坐下去,屁股还没坐热,张嘉策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干活了。 张维贤却並没有著急,他沉吟片刻,问道:“总兵方才进营,一路上来,可有什么感受?” 感受? 张嘉策咽了一口唾沫。 我能直说京营的兵卒,连他手底下的乡兵还要不如吗? 思索良久之后,张嘉策味著良心说道:“国公治军,果然別具一格。末將方才入营时,见將士们不拘小节,颇有古时『解衣盘礴”的豪迈之气。 这等自在气象,倒比那些整日绷著脸的营盘更显真实,想来国公是故意鬆了韁绳,好让儿郎们养足精神应对之后的练兵之事?” 他目光扫过帐外歪斜的兵器架,又补了句:“锈刃藏拙,正是兵法中『能而示之不能』的妙处。只是..” 突然压低声音:“末將斗胆猜度,这般做派怕是给开封城里某些人看的?若真如此,还望国公明示,末將也好配合著把这齣戏唱圆满了。” 张之极被河南总兵张嘉策的一番高情商发言说得连笑都不住了。 “张总兵,不必拘谨,外面的那些京营兵卒,本就是乌合之眾。” 张嘉策尷尬一笑,说道:“小国公谬言了,京营天兵,怎能称乌合之眾?” “咳咳!” 英国公张维贤咳嗽两声,面有责备之色。 张之极见之,脸上笑容迅速消失,小伙当即立正起来了。 见自己的儿子老实了之后,英国公这才对著张嘉策说道:“此番奉命前来开封练兵,本爵確实有用到总兵的地方。” 张维贤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张嘉策,心中在思索这个问题:这个人...可信吗? 张嘉策闻言,没有半分推辞迟疑,当即抱拳说道:“请国公爷吩咐。” 整顿京营事关重大,张维贤决定探一探此人的底。 他呵呵一笑,说道:“不敢说吩咐,本爵倒是要问一问,总兵魔下可用之兵有多少?” 闻言,张嘉策眉头微皱。 河南的底细,要不要透露给英国公? 毕竟. 他不知道英国公此行前来的目的,到底是练兵,还是来收拾河南的。 但一想到自己发发可危的河南总兵官的位置,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如实道来。 “卑职魔下的可用之兵,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直属镇成军:有標营军士三千,协守营军士五千,这些都是可以直接调用的。 另一部分,则是卫所兵:河南都司辖下卫所共有四个,宣武卫驻守开封、河南卫驻守洛阳、归德卫驻守商丘、彰德卫驻守安阳,帐面上有两三万人。 另外,若是国公爷急著用人,卑职可临时徵调乡兵10000,不过这需要一段时间。” 听著张嘉策的回答,张维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了。 这个张嘉策,愿意跟他交底,而且所说的话,和锦衣卫调查出来的结果差別不大。 他没有骗人。 看来,此人可用! 张维贤当即向张嘉策摊牌,明言道:“张总兵,实不相瞒,本爵此番带来开封练兵的京营军士,多是吃空餉的。他们在京营关係盘根错节,靠祖上荫庇混个差事,並非我故意在外面摆龙门阵,让他们装出乌合之眾的模样,而是他们確实不堪大用。 陛下调他们出京,正是为了整顿京营。前几日本爵接到宫里八百里加急密报,京师京营已初步整肃,如今轮到我们整顿开封这两万京营兵了。” 皇帝催促他们快速行军,也有想让出外京营的人接收不到外界消息的目的。 而张维贤亦是有意无意的,封锁京营与外界的通信联繫,这才將消息瞒到现在。 但是. 到了开封,人多眼杂,这事情还能瞒多久,张维贤没有把握,为今之计,便是迅速动手! 不管这些人多么没用,张维贤都不想给他们一点反抗的机会。 也不愿意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风险! 见血,必要封喉! 河南总兵张嘉策闻言,面色肃然。 整顿京营,这不是个好差事,但做好了,做出色了,必定会引起圣上的注意。 他的这个河南总兵之位能不能保住,便看他能不能帮助英国公张惟贤,將这两万京营兵卒整顿好了。 “事情重大,不知道国公爷要卑职做什么?卑职一定配合!” 张维贤要的,就是张嘉策的这句话。 他当即说道:“若要你今日便將兵卒调过来,你可调用多少兵卒?” 河南总兵思索片刻,说道:“標营三千军士,加上协守营军士两千,宣武卫调用千人,应该没问题。” “应该?” 张维贤对张嘉策的回答並不满意。 “本爵要確切的数字。” 张嘉策面色发苦,说道:“內地卫所有多少成色,国公爷也不是不明白,宣武卫能出千人,恐怕是倾巢出动了。” 便是京营的卫所都糜烂至极,更何况內地的卫所呢? 他魔下的四个卫所,帐面上说有两三万人,但实际上徵用,能出多少人,他这个河南总兵心中都没底。 兴许,连三千人都没有。 “乌合之眾就算了。” 张维贤在心中默默估计。 標营三千,是河南总兵魔下最精锐的部分,是张嘉策的本钱所在,主要由家丁和战兵营组成。 这些人装备精良,包括马军、步军、火器手,战斗力不俗。 协守营分防各府,也是有战斗力的。 多出这五千人,加上后面一千白杆兵,和他的亲军千人.. 合计,已经有七千人了。 够用了! 张维贤想明白了之后,当即说道:“今夜请张总兵召集精兵,进驻京营校场,协助本爵整顿京营军士!” “卑职领命!”张嘉策面色肃然。 说完这些,英国公转头看向一边静听不说话的司礼监隨堂太监李永贞,问道:“李公公以为如何?” 李永贞咧嘴一笑,说道:“咱家是外行,不懂军事,既然国公爷觉得合適,那便如此罢!” 有了李永贞的支持,张维贤转向自己的儿子张之极,说道:“今日,你將千户以上的的军官, 都邀请到风月场所去,到时候一锅端了。” 先將领头的抓了,下面的人即便想要反抗,也不过是无头苍蝇罢了。 张之极心中一热,当即义正言辞的说道:“为了陛下整顿京营的大事,卑职便是牺牲些许色相与那些官妓又如何?” 虽然在京师南下启程之前,他泡在醉仙楼、教坊司这些风月之地多日,夜夜笙歌,对女人差点都失去兴趣了。 然而这些日子一直行军一直行军,连出外妓的时间都没了。 他的心,难免开始痒起来了。 他都如此,其他人便更是如此了。 “完不成这个任务,军法从事!” 有外人在,张维贤忍住自己想给这个逆子一脚的衝动,当即与河南总兵商议整顿京营的细节。 虽然大事方面,看似好像没问题了但细节决定成败,张维贤不想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 而河南总兵张嘉策也是如此认为的。 此事关乎他的河南总兵的位置,他也不想把差事搞砸了。 开封因漕运枢纽地位,往来客商眾多。 有钱的人多了,销金篇自然不会少。 在周王府西侧“八巷”,集中了许多高级青楼,其中的名妓多来自扬州、苏州,精通琴棋书画。 既然是高级青楼,便也就代表著高消费。 一席酒宴需10-20两白银,相当於知县半月俸禄。 在这里妓,可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 暮色四合,开封城华拥初上, 今日的雪香楼,楼外门可罗雀,人跡寥寥。 朱漆雕的大门紧闭,檐灯悬著的鎏金拥笼却映得门前一片暖津,丝竹声混著脂粉香从门缝里渗出,勾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当然这不是因为雪香楼中无客,相反,是客满了。 英国公之子张之极,包灯了整座雪香楼,宴请京营千户以上的军官,到楼中瀟洒。 有赖於这些日子张之极都和郭应麟等人廝混,偷鸡摸狗,强抢民下的事情都有变与其中。 这些京营紈,已经是將他当做自己人了。 被张之极邀请入城瀟洒,根本没有人怀疑他有什么其他目的。 此刻楼內,张之极斜倚在求楼雅间的缠枝牡丹屏风前,指尖捻著青瓷酒盏,目光扫过席间醉眼痒离的眾將。 他虽是醉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武定侯郭应麟正搂著一名穿杏津纱衣的扬州官妓,那下子纤指剥著水晶葡萄往他嘴里送,他却偏头咬住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含糊笑道:“这珠子,却是不如小娘子舌底胭脂甜!” 此话引得满座鬨笑。 吨武侯薛濂已喝得袍带鬆散,端翻了脚边的鎏金炭盆,炭火溅到抚寧侯朱国弼的锦缎靴面上, 朱国弼却浑不在亨,只將怀中瑟瑟发抖的雏妓往膝头一按,拎著酒壶往她衣领里灌:“喝!本侯赏你的美酒!” 楼灯大堂里,七十名千户早没了官仪, 有人踩著案几跳《胡旋舞》,腰间绣春刀撞得杯盘叮噹;有人扯过琵琶下的罗帕蒙眼,跌跌撞撞玩捉痒藏;更有人掏出般子拍在桌上,著要拿军餉当赌注。 龟奴们捧著哲金食盒穿梭其间,盘中驼峰猩唇、鲍膾美食竟无人动筷。 有穿月白裙的清信人抱琴登场,还未拨弦,便被郭应麟一把拽进怀里。 他扯开她衣襟摸进內袋,掏出一把碎银砸向琴面:“弹什么《吨关三介》!艺爷⊥十八摸!” 琴弦“”地崩断,那下子嚇得眼泪砸在薛濂探来的手背上,薛濂却舔著指尖怪叫:“咸的! 莫非是相思泪?嘿嘿,我最喜欢有夫之妇了!” 这些人当真是人渣! 张之极冷眼意著这场荒唐么,指节在案底轻叩三灯。 屏风后立刻闪过几名小廝,捧著鎏金酒壶挨桌斟酒。 那壶嘴暗藏机关,清酒入他杯,混了蒙汗药的浊酒灌向千户,这是他从教坊司学来的把么。 被他“喝晕”的千户,已有三四个了。 “小国公怎的不喝?”朱国弼突然嘱摇晃晃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 “莫非.:.意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他击掌高呼,说道:“来人!把雪香楼的头牌苏小小请来!她可是正德年间名妓的后人,会学杨贵妃醉嗅牡丹,小国公,你可要好生怜惜她。” “侯爷,不必客气..” 话音未落,楼外忽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张之极听此声,顿时知晓时候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起身猛地摔杯为號,二楼雕窗“砰”地被撞开,l十名黑衣箭手张弓搭箭对准席间。 几乎同时,大堂正门被破开,河南標营铁甲军士潮水般涌入,刀光映得满堂妓下釵环失色。 “诸位。” 张之极慢条斯理系上玉带,他环视楼中眾人,话语却是让人生寒! “陛灯欲整顿京营,尔等行昭昭,若束手就擒,尚有活路;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第129章 棘校歼紈,狴犴熔金 第129章 棘校歼紈,狴犴熔金 雪香楼內,丝竹声夏然而止, 武定侯郭应麟猛地推开怀中的官妓,跟跑起身,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瞪圆了眼睛,指著张之极厉声喝道:“张之极!你他娘的疯了?!敢拿爷爷们开刀?!” 阳武侯薛濂一脚端翻案几,瓷盘酒盏“哗啦”碎了一地。 他赤红著眼,扯开锦袍露出內衬的软甲,狞笑道:“好啊!好啊!张之极,枉我们以为你是兄弟,能够两肋插刀的那种,没想到你要插兄弟两刀!” “小畜生!你爹英国公都不敢动老子,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阳武侯薛濂竟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刃,寒光森然。 抚寧侯朱国弼反应最慢,直到標营军士的刀架到他脖子上,他才如梦初醒, 他挣得冠冕歪斜,嘶声骂道:“张之极!你设宴下套,无耻之极!本侯要上奏陛下,诛你九族!” 话音未落,喉间刀锋一压,顿时声,只剩喉结剧烈滚动。 楼下千户们更是乱作一团。 有人醉地拔刀欲拼,却被蒙汗药麻得手脚发软,刀未出鞘便栽倒在地;有人慌不择路往窗边逃,却被箭手一箭射穿袍角,钉死在雕栏杆上。 一个肥硕的千户瘫坐在地,裤襠泪湿一片,哭豪道:“小国公饶命!末將愿献全部家產...” 张之极负手而立,唇角嘱看冷笑。 他抬脚碾碎地上滚落的珍珠耳坠,慢悠悠道:“三位侯爷,何必动怒?陛下早知京营糜烂,尔等吃空餉、纵兵为匪、强占民田的罪证,锦衣卫已堆满三间值房。” “还上奏陛下?便是陛下要你们性命!” 他忽地俯身,盯著郭应麟扭曲的脸轻声道:“武定侯,上月你强抢的佃户女儿,尸首还在乱葬岗吧?” 郭应麟瞳孔骤缩,还未及狡辩,忽听楼外传来整齐的军靴踏步声。 河南標营的副將大步踏入,抱拳道:“稟小国公,京营大营已控住,顽抗者三十七人悉数斩首!” 薛濂闻言暴起,却被四名军士死死按在案上。 他额角青筋暴突,嘶吼道:“张维贤呢?!让他滚出来!老子是世袭侯爵,没有三司会审,谁敢动我?!” “三司?” 张之极从怀中缓缓掏出一道明黄绢帛,冷笑道,“陛下口諭:『京营蠹虫,就地正法”!” 朱国弼突然癲狂大笑,涎水混著血丝从嘴角溢出:“好个卸磨杀驴!陛下登基不久,便敢对勛贵下手?大行皇帝怎么死的,难道他.::” 话未说完,李永贞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囂:“抚寧侯妄议先帝,掌嘴!” 两名东厂番子立刻扑上,铁尺照著朱国弼的嘴就是十下狠抽,顿时血肉模糊。 朱国弼的嘴都被打烂了,说话漏风,想要怒骂,都只是支支吾吾的,听不清楚。 楼外朔风卷著雪粒子扑进血腥瀰漫的大堂, 张之极转身走向楼门,猩红斗篷扫过阶前未乾的血跡。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押去校场。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这些个废物勛贵,还以为自己的作用有多大,实际上,皇帝杀他们,杀了也杀了,只要不夺爵,没有多少人会反抗, 相反,因为他们死了,他们的兄弟能够继承爵位,反而那些新上位的勛贵,会对皇帝感恩涕零。 这人啊! 一旦看不清自己,最后迎来的结局,便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翌日。 天將明未明。 灰濛濛的天空,不见太阳的踪跡。 大雪如絮,开封城外京营校场被一片肃杀笼罩, 寒风卷著雪粒扑打在眾人脸上,武定侯郭应麟被两名標营军士架著,跟跑拖至校场中央。 他挣扎著抬头,只见高台上司礼监太监李永贞负手而立,猩红的蟒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宛如索命阎罗。 “武定侯郭应麟!” 李永贞尖细的嗓音刺破风雪。 “万历四十七年强占良田千亩,逼死佃户七户;泰昌元年九月纵兵劫掠商队,私吞军餉三万两;上月更虐杀民女,弃尸乱葬岗...罪证確凿,按律一一斩立决!” “放屁!” 郭应麟目毗欲裂,喉间进出嘶吼。 “老子是世袭侯爵!没有三司会审,谁敢杀我?!” 他猛地挣开军士,跟跪扑向高台。 “张维贤!你父子设局害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然而,他此刻双手都被绑住,两个河南总兵標营士卒直接將他拉到行刑台上。 英国公张维贤面色冷静,说道:“尔等还记著自己是世袭勛贵,然而,尔等所为之事,利国否?利民焉?你们罪该万死,陛下予我便宜行事,许我生杀勛贵之权,尔等还有何话说?” 郭应麟还要咒骂,而张维贤已不想听这將死之人的话了。 “斩首!” 张维贤挥手示意行刑台上的会子手。 噗~ 大肚子手口含热酒,朝著手上行刑鬼头刀喷去。 两个標营士卒,则死死的將郭应麟按在行刑台上,郭应麟死命挣扎,却挣脱不了束缚,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子手挥动鬼头刀。 “噗!” 鬼头刀已横扫而过! 血柱冲天而起,头颅滚落雪地,郭应麟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栽倒,鲜血顷刻红三丈积雪。 校场死寂。 阳武侯薛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盯著郭应麟滚到自己脚边的头颅,那暴突的眼珠正死死瞪著他。 “阳武侯薛濂!” 李永贞的声音再度响起,犹如阎王点卯。 “汝勾结晋商走私铁器,私通建虏;剋扣军粮私占军籍;强掳人妇为妾,虐杀其夫...” “我认罪!我全认!” 薛濂突然疯狂叩头,额角撞在冻土上碎碎作响。 “求公公开恩!我愿献出全部家產充作军!流放辽东也行...不,我去九边当马前卒!求您如果说郭应麟没死之前,他心中还有底气,觉得张维贤不敢杀他,只是嚇嚇他们的。 然而,郭应麟的死,让他知道,这不是演习,张维贤真要杀他,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现在只想要活下去! 李永贞冷笑一声,现在怕了迟了! 他袖中甩出一卷黄绢:“陛下口諭:薛濂罪无可赦,凌迟!” “不!!!” 薛濂的惨叫被风雪吞没。 四名子手將他拖上刑架,雪亮的小刀划过胸膛,第一片肉飞起时,他的哀豪已不似人声。 校场角落,几个千户嚇得瘫软在地,裤襠渗出腥臊液体。 抚寧侯朱国弼被押到台前时,嘴已被铁尺抽烂,只能发出“”气音。 李永贞著他血肉模糊的脸,慢条斯理道:“抚寧侯倒是硬气,方才还敢妄议先帝...” 朱国弼疯狂摇头,涕泪混著血沫糊了满脸。 “晚了。” 李永贞一摆手,冷声说道:“抚寧侯朱国弼罪不可救,妄议先帝罪加一等,剥皮实草,所部犯人,尽皆斩首!” 校场东侧,一排排木桩早已立好。 被缚的抚寧侯部曲哭豪震天。 刀光闪过,十几颗头颅齐齐落地,鲜血泼洒在雪地上,宛如绽开的红梅。 “国公爷饶命啊!” 一名千户突然挣脱军士,扑到张维贤脚下。 “末將愿做牛做马!求您放小人一条生路。” 英国公漠然转身,猩红大擎扫过那人涕泪横流的脸。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之极一脚端开千户,厉喝道:“继续行刑!” 英国公诛杀勛贵。 此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管如何,英国公府现在都和皇帝泥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那便一点私情都不能去徇。 他们,只能做最坚定的帝党! 风雪愈急。 起初的咒骂与反抗,此刻全化作绝望的鸣咽。 有人癲狂大笑,有人呆若木鸡,更多人匍匐在地,额头抵著血泥交混的冻土,像蛆虫般蠕动求饶。 李永贞望著渐暗的天色,尖声宣布最后一批判决:“余者,流放铁岭卫,即刻上路!” 铁链哗啦作响,囚犯们被驱赶著走向冰封的黄河渡口。 他们回头望向校场:那里,无头的尸体堆成小山,標营兵士和英国公府亲兵正將一桶桶火油泼上去。 火把掷入的瞬间,烈焰冲天而起,融化了方圆十丈的积雪。 焦臭味瀰漫在风雪中,经久不散。 在张维贤雷霆手段之下,南下的两万京营污垢,被扫荡一清。 京营的高级军官们,几乎没剩下几个。 而这些勛贵、千户们的部曲下属,要么被问罪斩首,要么被流放辽东。 两万京营士卒,被一番裁撤整顿之后,只剩下不到五千人。 其中三千人,还是英国公魔下亲信。 整顿了京营,张维贤並没有放鬆。 因为他接到消息.:: 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和駙马都尉万煒,已至洛阳福王府了! 第130章 邙山詔迫,蟠龙伏困 第130章 邙山詔迫,蟠龙伏困 王体乾和万煒的使者队伍距洛阳三十里时。 王府护卫已得驛丞急报,福王府承奉司立即命仪卫司净道(撒黄沙、清水泼街)。 设龙亭於正门內(承运殿前)。 並紧急通知河南知府张论、洛阳知县吕邦耀陪接。 此刻。 天才放亮。 洛阳驛站外。 河南知府与洛阳知县带著一眾属官,前来拜见。 “河南知府张论(洛阳知县吕邦耀)拜见天使。” 王体乾眼晴眯了眯,笑著说道:“诸位无须多礼,起来罢。” 到了洛阳地界,王体乾便没有瞒著福王的意思,该有的规矩都要有。 这同样也是在试探福王的態度。 河南知府张论、洛阳知县吕邦耀缓缓起身,张论对著王体乾说道:“天使,驛馆里面准备了好酒好菜,诸位不妨歇息一番,再去福王府?” 吕邦耀在一边点头说道:“天使骤然前来,福王府很多东西还没准备好呢!” 还没准备好? 他要的就是没准备好! 王体乾脸上虽然带著笑,但话语却丝毫不给这两人留面子。 “二位,我等顶著风雪前来,便是因为时间紧急,不妨宣旨之后,再做歇息。” 吕邦耀笑容一顿,眼中阴之色一闪而逝,但很快脸上重新掛满笑容,从怀中拿出一个厚重锦囊,边递给王体乾边说道: “正是因为诸位自京师前来,风餐露宿,我等才要为天使接风洗尘,诸位不知道,驛馆中,可有美酒美食美人,天使错过了,那便可惜了。” 王体乾依旧不动於衷,说道:“咱家一介奴婢,吃糠咽菜惯了,吃不得洛阳的美食。” 老太监转身看向身后的锦衣卫、太监们,说道:“这种洪福,他们也消遣不起。” 说完之后,王体乾將锦囊直接推开。 见到这王体乾就似茅坑里面的石头,那是又臭又硬,吕邦耀只好將目光转向一边的马都尉万煒。 “都尉,这...” 万煒自然不敢性逆王体乾,此刻满脸缀笑道:“现在天色尚早,到了福王府,再接风洗尘不迟。” 见拖延不了时间,吕邦耀只好硬著头皮上前,问道:“不知道天使此番前来洛阳,是因为何事?” “哼!” 老太监冷哼一声,说道:“这事,是你小小的洛阳县令能问的事情吗?” “吕县令没有其他的意思。” 河南知府张论赶忙上前打圆场。 “如若天使前来问罪,我等总得提前做些准备才是,不然,出了什么大事,我等也承受不起。” 提前准备? 提前告诉福王,让他准备罢? 王体乾看破不说破,道:“这圣旨是申饰还是褒奖,不是我一个阉人能知道的,也不是诸位父母官该来问的,做好你们自个儿的差事,其他的事情,问得多了,对你们没有好处。。” “这..” 张论与吕邦耀对视一眼,只好说道:“那请天使上轿!” 王体乾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必劳烦二位了。来人,换几匹快马,即刻赶往福王府,莫要误了时辰。” 此时,隨从已从驛馆换好了骏马。王体乾翻身上马,一抖韁绳,便领著眾人朝福王府疾驰而去。 駙马都尉万煒见状,朝二人抱拳道:“二位见谅,天使心系皇命,並非有意为难。只是宣旨一事关係重大,若误了时辰,你我皆担待不起。” 话音未落,万煒手中马鞭一扬,重重抽在马臀上。 驛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著福王府方向狂奔而去。 河南知府张论与洛阳知县吕邦耀面面相,只得匆忙登上轿子,命轿夫加快脚步追赶然而转眼间,王体乾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二人无奈,只得折返驛馆更换马匹。 待他们重新上路时,王体乾一行人早已將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只余下一路扬尘。 甩开河南知府张论和洛阳知县吕邦耀后,附马都尉万煒策马靠近王体乾,压低声音问道: “王公公,弟兄们连日奔波,人困马乏,何不稍作休整,明日再去福王府宣旨?况且下官见公公对那两位地方官颇为冷淡,不知是何缘故?” 王体乾闻言勒住韁绳,放缓马速,意味深长地看了万煒一眼,缓缓道: “駙马有所不知。我等此行是来问罪的,若给福王留出准备时间,恐生变故。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来不及想对策。” 老太监眼中寒光一闪,继续道:“至於那二人...他们早已与福王流一气,不堪为用了。” 见万煒面露疑惑,王体乾详细解释道: “张论自万历四十八年任河南知府以来,表面刚正,泰昌元年十月还曾上疏弹劾福王府侵占民田。可暗地里,他帮著福王强占民田,福王则投桃报李,为其子张鼎延谋得锦衣卫百户的荫职。” “那洛阳知县吕邦耀,虽是万历四十七年的新科进士,上任才一年,却已与福王勾结甚深。 他收受王府承奉邢洪所赠的汝窑天青釉洗一对,价值千金,竟纵容王府护卫殴打县丞更將王府盐引加耗的负担转嫁给全县百姓,致使洛阳盐价飞涨。 今年十月,他还强征三百民夫为王府修园,逼得百姓逃亡。” 说到此处,王体乾冷哼一声:“这等蛀虫,本官岂能让他们提前通风报信?” “看来昨夜,王公公得了不少机密消息。”駙马都尉万煒在一边感慨道。 王体乾之所以知晓如此多消息,那是因为在昨夜,他已经见过了锦衣卫在洛阳的干户、以及河南巡按御史,彻底的了解了福王府的情况。 甚至暗中调遣了河南卫所兵马及洛阳协守营驻军,一旦福王稍有异动,王体乾便可先发制人:在福王府私兵尚未集结之际,就以雷霆之势將其控制。。 他是有备而来的。 “机密消息重要,但动作快更重要。” 王体乾心中也是有野心的。 不想做司礼监老祖宗的太监,不是好太监。 眼见魏朝屡次被皇帝训斥,他的司礼监掌印之位摇摇欲坠。 下一个接替他的人,会是谁? 魏忠贤? 可能吧! 但以他对皇帝的了解,司礼监之中,陛下绝对不会只重用一人。 而他能不能成为陛下重用之人,做司礼监二號人物,甚至是一號人物,便看此番给福王宣旨的差事办得漂不漂亮了! 思及此,王体乾也是不想浪费时间了。 他双腿夹马腹,给驛马提速。 此番虽是有备而来,但他手底下兵力还是不如福王,若给福王聚兵的时间,局势还真不好说。 因此得快! 快到福王反应不过来。 寒风呼啸,积雪难行。 疾驰十多里。 远远地,便能够看到福王府了。 福王府雄踞洛阳旧城东北隅,选址於隋唐宫城遗址之上,背倚邯山,俯瞰洛水,占据城中制高点,暗合“王者居尊“的深意。 其建筑规制之宏伟,远超寻常亲王府第: 主体建筑群以承运殿为正殿,存心殿为寢宫,辅以宗庙、书堂及精巧园林, 整座府邸外围环绕丈余高的朱红宫墙,四角耸立著戒备森严的角楼,气象森严。 殿宇皆覆以皇家专用的青琉璃瓦,梁枋施以金漆彩绘,汉白玉阶陛上精雕龙凤纹饰, 其规格直逼皇宫大內。 更显殊荣的是,万历帝特赐恩典:准其正门设五间,正殿建七间,远超《大明会典》 规定的亲王“三门五殿”之制。 王体乾与附马都尉万煒到福王府外的时候,还以为回到了紫禁城呢! 此刻。 福王府大门洞开,朱漆铜钉的府门两侧,王府护卫按刀肃立,寒风卷过,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 福王朱常洵身著赤色蟠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立於承运殿前。 左右长史及一眾属官跪伏其后,静候天使到来。 马蹄声渐近,王体乾一勒韁绳,翻身下马,身后万煒及一眾锦衣卫紧隨, 哪怕王体乾在京师的时候见过福王,但此刻见到朱常洵的模样,还是瞪大了双眼。 非是他有什么王霸之气,让王体乾產生当场纳头就拜的衝动。 而是这廝实在是太胖了。 在京城的时候,福王已经够肥了。 没想到到洛阳之国之后,少说又涨了一百斤肉。 这赤色蟠龙袍已经是加大大大码的了,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有王爷的威仪,反而有些滑稽。 难怪福王被人暗讽『洛阳豕』,民间更有『福王过街,楼板震裂”的夸张俗谚。 福王这身肉,现在得有三百多斤了。 “福王殿下。” 王体乾微微拱手,嗓音尖利却不失礼数。 福王身形夸张,模样滑稽,但毕竟是宗王,王体乾忍住笑意,不敢在王府前失仪,给福王弹劾他的机会。 “咱家奉旨而来。” 朱常洵目光微闪,隨即露出笑意,在近宦的扶下,上前两步,喘著粗气说道:“王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王体乾眯眼一笑:“不敢当,咱家不过是跑腿的奴婢,哪敢言辛苦?” 朱常洵笑容不变,侧身一引:“公公请入內奉茶,稍作歇息。” 王体乾摇头:“殿下,圣命在身,不敢耽搁,还是先宣旨吧。” 朱常洵眼底一沉,但面上仍维持恭敬:“既如此,本王自当恭聆圣諭。” “善!” 王体乾按著礼制,捧圣旨入龙亭,王府乐工当即奏《飞龙引》。 福王朱常洵在两个宦官的扶下,艰难的走到承运殿前,满头大汗的跪伏而下,他那夸张大的赤色蟠龙袍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乌纱翼善冠下的脸色通红,粗气喘个不停。 王体乾手捧圣旨,立於龙亭前,目光如刀,扫过跪伏的眾人。 “福王殿下,接旨吧。”他嗓音尖利,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俯首道:“吵躬跪聆圣諭。” 王体乾展开圣旨,声音冰冷地宣读:“朕闻王叔就藩以来,广占庄田,私征盐课,纵护卫殴伤命官...著即刻入京面圣,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朱常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入京?!” 他声音微颤,隨即强压情绪,低头道:“吵躬...领旨谢恩。” 王体乾冷笑一声,合上圣旨:“大王,可別让陛下久等。” 朱常洵咬牙,缓缓起身,目光阴沉地看向王体乾:“王公公,本王近日身体抱恙,可否宽限几日?” 他最近在吃王府方士李崇道的【金丹消脂方】,结果肥没减下去,反致肤生疹疥,现在是日夜难受。 王体乾眯起眼,似笑非笑:“大王身体抱恙,宫中的御医医术高明,自可为大王治疗。若是有其他的心思,咱家有个消息要告诉大王:英国公张维贤率两万京营,此刻就在开封。您说咱家能宽限王爷几日呢?” 朱常洵瞳孔一缩,袖中拳头紧,却只能强压怒火:“孤明白了。” 洛阳知县吕邦耀在一旁冷汗岑岑,忍不住低声道:“大王,此事或有转圆余地...” 王体乾斜他一眼,讥讽道:“吕县令,怎么,你也想跟著进京?” 吕邦耀脸色一白,立刻声。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公公远道而来,不如先在王府歇息一日?” 王体乾摇头:“不必了,咱家还得赶回京復命。大王,明日一早便启程吧。” 朱常洵沉默片刻,终於缓缓点头:“好。” 王体乾满意地笑了,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福王站在原地,眼中寒芒闪烁。 他不想去京师。 可两万京营精兵就在开封,他敢不去吗? 第131章 金膏惑主,驛馆伏鼙 第131章 金膏惑主,驛馆伏鼙 王体乾离开之后,在近侍太监的扶下,福王朱常洵前往书堂,召见福王府护卫指挥使陈良弼、方士李崇道、落选举人赵时雍、右长史周师文等人前来问计。 福王朱常洵瘫在书堂的紫檀木椅上,肥肉从扶手两侧溢出来,活像一坨发胀的麵团。 他抹了把油汗,喘著粗气开口:“都说说吧,明日是去京师,还是要干什么。” “去不得!” 福王府护卫指挥使陈良弼碎地砸了下案几,甲胃哗啦作响。 “京营两万兵马压境?嚇嘘谁呢!咱们王府三千精锐,加上暗地里养的八百死士,真拼起来,两万腐朽的京营兵卒,如何会是我们的对手?” 他一脸热切的看向朱常洵,说道:“大王,不必怕那王体乾!” 陈良弼原为京营参將,万历四十二年调任福王府。 他一身的富贵,都倚靠著福王府,若是福王倒台了,他便也就没有富贵了。 此番若是福王入京,在他看来,九死一生。 是故,他极力阻止福王入京! 方士李崇道见此情状,捻著鬍鬚阴笑道:“大王服了贫道的金丹,此刻入京必被御医看出端倪。不如称病拖延,待贫道再炼一炉『五石避劫丹』,装个重病,那王体乾便不敢让大王北上京师了。” 李崇道倚靠福王过活,前番炼的金丹给福王吃了之后,引起重病。 他隱隱被福王厌恶,此番自然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然他的富贵岂不是没了? 沦落街头,装神弄鬼的日子,那可不好过。 只是,他的话刚说完,便被落选举人赵时雍大声驳斥:“放屁!你那破丹方吃得大王浑身起疹,还再吃金丹?难不成你要毒死大王?” 福王对李崇道的金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对他所谓的“五石避劫丹』没有丝毫兴趣。 若真吃丹药吃死了,那就搞笑了。 “金丹拖延之法,孤看算了。”朱常洵心有戚戚的说道。 听到福王站在自己一边,赵时雍声音更大了。 “大王,陛下若真动杀心,王体乾今日就该动手!依老朽看,这就是场试探!” 福王心腹右长史周师文见这连会试都没考过的老举人,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摆弄计策,他面上颇为不悦,此刻亦是开口讥讽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兄三年前会试落第,倒是把『揣测上意』的本事练出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大王,您可是万历爷最疼爱的皇子!今上刚登基就屠戮宗亲?他不敢!但若抗旨不尊,反而给陛下问罪谋逆的藉口,还望大王明鑑。” 赵时雍被周师文讥讽,脸色难看得一青一白,然摄於周师文在福王府的地位,他不敢出言反驳。 反倒是陈良弼,听到周师文福王前去京师,气得满脸通红。 “你!” 陈良弼暴起揪住周师文衣领。 “姓周的收了阉党多少银子?大王这一去,怕是直接关进凤阳高墙!” 福王被吵得脑仁疼,一巴掌拍在案上:“都给孤闭嘴!” 他呼味呼味喘了片刻,突然盯住赵时雍:“你说这是试探?” 赵时雍被福王点名,脸上大喜,凑近低语道:“老朽听闻司礼监三足鼎立, 魏朝、魏忠贤各占要职,反而王体乾势弱。依老朽愚见,王体乾这老狗急著立功,才拿大王作筏子!” 他眼中精光闪烁,说道:“您若坦然进京,反倒显得问心无愧。到时候在御前哭诉几句洛阳官员欺上瞒下,陛下必不敢拿你如何。” “妙啊!” 福王眼睛一亮,肥手拍得肚皮乱颤。 “孤那些田產盐课,往张论、吕邦耀头上一推便是!” 思绪想通了之后,福王脸上的苦色散去了不少。 哎呦~ 他身子突然一阵抽痛。 皮疹又犯痛了。 他对著李崇道招了招手。 “你过来...” 李崇道一脸訥笑上前,还以为福王有什么吩咐,没想到这胖大王却是一脚端翻这道土,怒吼道:“疼死你福大王爷了,滚去煎药!明日启程前若消不了这些疹子,孤把你炼成金丹!” 李崇道被三百多斤的福王端了一脚,差点没背过气去,此刻眼冒金星的起身,赶忙说道:“小人这便去煎药。” 说完,连滚带爬的出了书堂。 而见到福王打定主意要进京,陈良弼急得单膝跪地:“此番进京,十死无生,大王三思啊!” “蠢货!” 福王一口浓痰2在他盔甲上。 “英国公的京营是摆设?孤看你巴不得本王早死,好吞了私藏的军械!” 语罢,朱常洵转头对周师文咧嘴一笑,说道: “长史,给张维贤写封信,就说孤体恤將士冬衣单薄,特赠白银万两。” 和英国公先搞好关係。 我福王,可是模范宗王,怎么可能会造反? 另外一边,洛阳驛馆。 王体乾与駙马都尉方煒见到了福王府左长史周鼎以及福王的伴读教授黄。 长史司左长史属朝廷指派的正统文官,不似右长史一般由王府自行任命。 他的职责为“导王以善”,实则约束藩王行动。 周鼎曾上疏劝福王减庄田以安民,遭王府承奉司排挤,为福王所厌,不是福王亲信。 福王的伴读教授黄,虽然是以举人身份被推荐担任福王府伴读一职,但实际上暗中为朝廷监视福王的举动。 泰昌帝即位后密令其加强监视,被福王朱常洵察觉后,黄就被福王疏远了此二人,此刻都围在王体乾身侧, 王体乾端起一盏茶,对著眾人问道:“福王府內的情况,你们最清楚,有个问题要问问你们:今日咱家宣旨之后,福王会不会造反?” 左长史周鼎摇了摇头,说道:“回公公的话,福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福王府虽然编练有不少兵卒,然而福王吝嗇,那些兵卒对福王都有怨言,不会跟著他造反。” 福王有钱,但吝嗇。 在洛阳百姓之中没有人望,在兵卒心中,没有威望。 这样的人,没有造反成功的任何可能性。 王体乾闻言,心中略有失望,他还想著福王造反,然后一举將福王擒拿,將福王富可敌国的財富献与皇帝,以期恩宠。 现在看来.:: 他这个算盘,应该是打不响了。 “王公公。” 福王的伴读教授黄在一边提醒道:“福王或许不会造反,但是他手下的人不一定,我看大家今夜小心一些,恐怕有人会而走险,行班超故事。” 王体乾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哦?黄教授这话有意思了.:.你说说,谁会键而走险?” 黄压低声音,脖颈前倾像只警觉的鹤鶉:“陈良弼那武夫!下官亲眼见过他私藏火器,还常对护卫说什么富贵险中求,在下担忧此人会键而走险,杀了公公,让福王不得不造反。” “放屁!” 駙马都尉万煒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噹响。 “区区护卫指挥使敢动天使?本都尉现在就去剎了他!” 说著就要按刀出门。 “駙马且慢!” 周鼎一把拽住万煒衣袖,苦笑道:“您这一闹,反倒打草惊蛇。” 王体乾突然阴侧笑了:“咱家倒盼著他造反呢,你们说,要是陈良弼今晚真的带人杀进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那正好!” 王体乾身边的锦衣卫千户兴奋地打断。 “卑职率河南卫兵卒,埋伏在驛馆周围,等著那陈良弼过来,届时来个人赃並获!” 周鼎却皱眉:“公公,此事不妥。若真闹出血案,陛下脸上不好看...『 “周长史多虑了。” 王体乾慢悠悠啜了口茶,缓缓说道:“陛下只要结果,只要不將事情办砸了,什么手段都没关係。” 老太监对著驛馆中的人说道:“传令!所有人衣不卸甲,河南卫再多带兵卒埋伏四周,跟他们说,只要他们给咱家把驛馆守成铁桶,每人赏赐十两银子!若立了功,破格提拔也不是不可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而王体乾便是要用他们的勇力。 隨行锦衣卫千户舔著嘴唇凑近,小声问道:“公公,要不要...故意留个破绽?” 黄闻言嚇得一哆,周鼎正要劝阻,却听王体乾幽幽道:“你这小千户, 倒是深谱钓鱼之道啊!” 烛火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可惜,咱们的饵太金贵,经不起咬,还是以稳妥为主。” 虽然是兵行险招,但起码得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是? 突然! 窗外咔一声,响起树枝断裂响,在场眾人同时声。 驛馆之外,人影幢幢。 王体乾脸色剧变。 难道说... 陈良弼,已经动手了? 可我还没做太多准备呢! ps: 最近在修改前文,有內容被编辑提醒有风险。 修改了两天,差不多好了。 这两天没把我累死。 又要上班,又要日万,还要修改前文。 真要燃尽,变成舍利子了。 眾爱卿投几张月票安慰一下婴婴婴 第132章 洛麓烽销,洛川冰合 第132章 洛麓烽销,洛川冰合 雪夜如墨,寒风卷著碎雪扑打在驛馆斑驳的墙面上。 陈良弼勒马立於驛馆正门,铁甲覆霜,眼中杀意如刀。 他身后三百王府精锐静默如鬼魅,火把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一片猩红。 “王体乾这阉狗,今夜必死!” 陈良弼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割裂风雪。 “儿郎们!杀了天使,富贵唾手可得!福王殿下只能带咱们搏一场泼天功劳!” 在他身后,那些兵卒手指紧握兵刃,但眼神却是有些闪躲。 刺杀天使,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更何况,陈良弼调用他们,既没有福王之宝、福府护卫指挥使司关防大印, 也没有河南都指挥使司铜印,更没有正式调兵帖或龙文玉牌、鎏金银符。 这是私调。 这不符合规制。 若非陈良弼对他们有恩,他们绝对不会到驛馆此处来。 似乎看出了眾人的犹疑。 陈良弼对他们打气道:“诸位无须多想,我有福王口令,此番冲入驛馆,杀了王体乾,赏钱千金,想要富贵的,就隨我冲!” 福王想要跪? 他陈良弼,偏不许他跪! 只要他在洛阳掀起乱子来,福王也只能倚重他。 听闻北京的天子暴虐无道,登基还没过三个月,便杀得京师人头滚滚,不是明君。 加之辽东战火不断,九边疲蔽。 即便洛阳造反,朝廷也立刻派不出多少平叛的军队过来。 而只要有充足的时间,依靠福王府的財富,他可以在旬月之间,拉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届时.: 未尝不可效仿靖难故事。 推举福王做皇帝,而他,则做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反正,倘若福王被迫进京,一旦离开洛阳这个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失去地方官员的庇护,他那些私贩军械、冒领军、强占民田致人死命的罪行必將败露。 到那时,纵使亲王之尊也难逃国法制裁,性命定然不保。 而他作为福王的黑手套,也难逃一死。 不抗爭是死,抗爭了,还有活路,还有做人上人的机会。 何不拼一拼呢? 思及此,陈良弼再无犹豫,当即驱马衝杀,大声喊道: “冲啊!” “杀啊!” 喊杀声骤然传来。 驛馆內,王体乾被嚇得指尖一颤,茶盏落在案上,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窗外黑影如潮水般围拢,喊杀声、脚步声混著甲胃碰撞声刺破死寂。 不管了,虽然准备不足,但也要把手段使出来! 如果这逆贼有千人以上,他便认栽了,没有千人.: 那不好意思了。 便成为他王体乾向上一步的垫脚石罢! 王体乾恢復冷静,袖中滑出一枚铁哨塞入口中。 尖厉的哨声骤然炸响,驛馆四周屋顶雯时立起无数黑影,埋伏多时的河南卫弓弩手张弦待发,箭寒光如星! 他们看著衝杀进来的数百福王府护卫。 “放箭!” 锦衣卫千户暴喝。 剎那间! 箭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王府护卫顿时惨叫倒地。 陈良弼挥刀格开流矢,怒吼:“举盾!衝进去!” 轰~! 驛馆大门轰然洞开,王体乾身侧十余名锦衣卫横刀而立。 駙马都尉万煒脸色煞白,却强撑喝道:“陈良弼!你敢弒杀天使,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九族?” 陈良弼狂笑,说道:“陛下被尔等奸宦蒙蔽,天下人皆欲清君侧,等福王坐了龙庭,老子就是靖难功臣!” 他猛夹马腹直衝而入,刀光直劈王体乾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樑上飞扑而下,竟是黄! 这文弱教授手中匕首狠扎马眼,战马惨嘶人立,將陈良弼掀翻在地! “逆贼伏诛!”王体乾尖声厉喝。 锦衣卫一拥而上,刀鞘乱砸,陈良弼尚未爬起便被按进雪泥。 驛馆外,河南卫兵卒已合围绞杀,王府护卫溃如丧犬。 风雪渐歇。 王体乾踩著陈良弼的背脊,俯身阴笑:“陈指挥使,你这『班超”当得...连驛馆茅厕都没摸到呢。” 才带三百人,便想要杀我? 看不起谁呢! 陈良弼双目赤红,他知道,他中计了。 这个老太监,一直防备著有人刺杀。 河南卫的兵卒,都被他调过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一般,皇帝根本就没有想要让福王好过。 如此防备,福王到了京师,能有好果子吃? “要杀要別,悉听尊便!” 反正都是死,陈良弼想让自己死得硬气一些。 “呵呵。” 王体乾眼睛一眯,问道:“要死,可没那么容易,和咱家如实道来,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见陈良不说,王体乾给他点提示, “你能如实招来,会死得痛快一些,若是不配合,詔狱的刑罚可有听说过? 我这隨行的锦衣卫里面,就有几个是北镇抚司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听到詔狱二字,陈良弼明显是颤抖了一下。 然而,他还是不说话。 王体乾眉头紧皱,他有限的耐心,快要被此人消磨殆尽了。 “是不是福王?” 王体乾图穷匕见。 “呵呵!” 陈良弼冷笑一声,说道:“王爷並无反心,看来,你们从始至终,便是要王爷死,如今更是想要嫁祸福王。” “哈哈哈~” 他猖狂大笑,也不在意吸进多少雪屑。 “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阉狗!有种杀了你陈爷爷!” 王体乾闻言,脸色比黑锅还要黑。 但很快,他便笑起来了。 “好好好,咱家倒是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王体乾狠狠的端了陈良弼一脚,转身看向那几个出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狠声道:“严刑拷问,把你们在北镇抚司的本事都使出来,谁能让他吐出幕后指使,签字画押,咱家赏他一千两!提拔他做百户!” 一听到又有赏钱,又能升官,那几个出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陈良弼,就像是看到了闪著光的金子一般。 “祖宗放心,卑职一定撬开这个胆大包天逆贼的嘴!” “带进屋內,大刑伺候!” 陈良弼被拖进里屋,没过多久,便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那悽厉程度,当真是让人心中发毛。 配著这个渗人的惨叫声,福王府左长史周鼎上前对著王体乾说道:“陈良弼刺杀天使,此事將引起轩然大波,王公公,必要先镇住局面,免得生出更大的乱子来。” “左长史之言,说到咱家心里去了,此事不管幕后黑手是谁,都不能让有心人利用去了,尤其是要保护好福王殿下的安危!” 王体乾仿佛真为福王著想一般,说道:“福王府护卫已经不能相信了,让河南卫的兵卒,代为保护福王,待一切水落石出,再来定夺!” 福王教授黄闻言愣住了。 说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是控制罢? 见到场间眾人很是沉默,王体乾眼珠一转,说道:“方才擒贼之时,河南卫、黄教授立下擒贼大功,咱家自当稟明皇爷,到时候,必有重赏,诸位若是能够继续立下功劳,以当今圣上之爱才如命,必定会重用诸位的。” 先把身边人团结起来再说。 果然,此话一出,河南卫的千户们眼晴顿时一亮,当即半跪在地,说道:“我等必为公公效死!” 见此情形,王体乾脸上露出笑容,但还是纠正道:“不是为咱家效死,而是为陛下效死。” 几人当即开口。 “卑职等必为陛下效死,为公公马首是瞻!” “好好好!” 这些人的机灵劲,让王体乾很是满意。 事不宜迟。 他不想有什么变故,当即说道:“点足兵马,隨我至福王府。『保护』福王!” “卑职遵命!” 而此刻。 福王府。 寢殿內,烛火摇曳,映得福王朱常洵那张油汗溶溶的肥脸忽明忽暗。 他刚灌下一碗李崇道煎的苦药,正瘫在紫檀木榻上哼哼唧唧,忽听殿外伴读太监尖声急报:“王爷!大事不好!王公公带兵围了王府!” “什么?!” 朱常洵浑身肥肉猛地一颤,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他挣扎著撑起三百多斤的身子,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快...快传周师文他们进来!” 殿门轰然洞开,方士李崇道、落选举人赵时雍、右长史周师文等人早已候在门外,此刻连滚带爬扑进寢殿。 李崇道道袍沾满药渍,赵时雍鬚髮凌乱,周师文官帽歪斜,皆是面如土色。 “王爷!” 周师文扑跪在榻前,声音发颤。 “陈良弼那莽夫...私调三百护卫去驛馆刺杀王体乾,结果反被埋伏的河南卫兵马擒了!如今王体乾已押著人证,率兵堵在府门外!” “天杀的蠢货!!” 朱常洵暴吼一声,肥手將榻边金漆案几拍得粉碎,疹疮因怒涨得紫红。 “孤要把他炼成金丹!孤要將他放入油锅!” 他呼味呼味喘著粗气,面色惨白无比。 刺杀天使,形同谋反。 这陈良弼是他福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带出去的兵都是福王府护卫。 这要说背后没有他的指使,谁信呢? 那王体乾会如何想? 事情传到了京城,陛下会怎么想? 若是犯下谋反之罪... 那他岂不是完蛋了? 朱常洵忧心。 一想到其中的后果,各种死法不断的涌入脑海,福王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咂啊朱常洵突然痛叫一声,接著两眼翻白,肥胖的身躯如肉山般向后仰倒:竟是急火攻心,差点背过气去! “王爷!!” 李崇道慌忙扑上去掐人中,赵时雍哆嗦著往福王嘴里塞参片,周师文则对殿外嘶喊:“快传府医!快!!” 一阵鸡飞狗跳后,朱常泡终於缓过气来, 他瘫在榻上,油汗浸透锦褥,眼中却进出困兽般的凶光:“周长史...英国公的银子送出去没有?!” 周师文冷汗渗岑:“刚...刚遣人快马送往开封...” “不够!” 朱常洵突然狞笑,肥手揪住周师文衣领,大声说道:“再备五万两...不,十万两!连同孤库里的那对『海天霞”汝窑瓶,一起送给张维贤!” 他声音如刀刮铁锈,现在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连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东西,他都愿意捨弃。 “告诉他,孤没有造反,孤明日就启程进京,但若有人敢在途中加害宗亲, 英国公府也別想乾净!” 赵时雍闻言突然插话:“王爷英明!咱们还得给王体乾也备份厚礼。” 小鬼难缠的道理,福王自然清楚,他点了点头,说道:“给王体乾送十方两过去,堵住他的嘴。” 周师文听著府外的叫门之声,心中亦是慌乱,他赶紧劝道:“大王,现今还是出去请罪罢,若让天使等久了,恐怕他心生怨恨。” 福王闻言,咬了咬牙,终於下定决心,粗喘著说道:“给...给孤更衣!孤要立刻出去请罪!” 然而,刚被太监扶著站起来,他肥硕的身子又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可...可万一王体乾那阉狗认定本王谋反,直接拿人,该如何是好?” 右长史周师文连忙上前,低声说道:“殿下无须担忧!陈良弼私自带兵,无殿下王命,更没有王府印信调兵文书,谁都污衊不了大王谋反。 况且,若王爷若真要谋反,岂会只派三百护卫?王体乾若敢无凭无据拿人, 便是欺君之罪!” 福王將信將疑,但眼下已无退路,只得咬牙道:“好...好!扶孤出去!” 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架著他肥胖的身躯,艰难地挪向殿外。 朱常洵每走一步,身上的赤色蟠龙袍便隨著肥肉颤动,汗水浸透衣襟,滴落在汉白玉阶上。 王府大门外,风雪渐歇。 夜色深沉,但千余根火把,却將王府照得通明。 王体乾负手而立,身后锦衣卫按刀肃立,气氛肃杀。 见福王终於现身,老太监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洛阳城內发生的事情,王爷可清楚了?” 朱常洵强撑笑容,喘著粗气道:“王...王公公,孤听闻陈良弼那逆贼竟敢私自带兵行刺天使,特来请罪!” 王体乾故作惊讶:“哦?当真是他私自带兵?而没有他人指使?” 福王闻言,心中惊惧,脸上的肥肉因紧张而微微抽搐:“绝对没有其他人指使,更不是孤在背后指使他做如此狂悖之事。” 见王体乾面上还有怀疑之色,他继续解释道:“孤-孤若真要谋反,岂会只派三百人?定是陈良弼那廝自作主张,欲陷孤於不义!” 王体乾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福王身后的周师文等人,最终落在朱常洵那张油汗淡淡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既如此说,咱家自当如实稟报陛下。” 福王闻言,稍稍鬆了口气,连忙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周师文立刻捧出一个锦盒,恭敬递上:“王公公,殿下深知天使奔波辛苦, 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王体乾了一眼锦盒,见到一张十万两的银票,並未接过,只是淡淡道:“王爷客气了,咱家奉旨办事,不敢受礼。” 福王脸色一僵,额角青筋微跳,但仍强压怒意,赔笑道:“王公公忠心耿耿,孤甚是钦佩。只是...陈良弼之事,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王体乾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微微頜首:“王爷放心,只要您明日按时启程进京,此事自有分晓。” 这宣旨太监死活不肯收礼,朱常洵心中未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孤...孤明白。” 见福王如此反应,王体乾心中已有明悟。 看起来,陈良弼围驛馆刺杀天使之事,真与福王无关。 若他真要造反,不可能现在束手就擒。 可惜了。 如果福王真造反就好了。 现在虽然陈良弼是福王府的人,但陈良弼调兵,没有王府印信、调兵文书。 若是福王咬定是陈良弼私自行动,他还真不好给福王定罪。 毕竟福王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属於近亲宗王。 陛下即便是再无情,也要注意些影响。 在福王没有实质性造反之前,他便不能直接动福王府。 但王体乾很快便收拾心情。 抄了福王府的家不成,但榨点油水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当然,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得先將福王彻底控制住了。 让他没有狗急跳墙的机会。 王体乾缓缓说道: “殿下,陈良弼区区一个护卫指挥使,竟敢无王命而擅调兵卒行谋逆之事, 可见福王府护卫已不堪用。为保殿下安危,咱家已调河南卫兵卒入府,替殿下整顿护卫,以防宵小作乱。” 朱常洵闻言,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 他粗喘著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王公公.:.真是替孤考虑得周到啊。” 王体乾眯起眼晴,似笑非笑:“殿下言重了,咱家不过是奉皇命行事,確保殿下能安然进京面圣。” 朱常洵袖中的拳头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只能强忍怒意,缓缓点头:“既如此...孤便依公公所言。” 他心中清楚,王体乾此举哪里是“保护”他? 分明是要彻底控制福王府,断他任何反抗的可能! 可眼下英国公张维贤的两万京营就在开封,他若敢拒绝,王体乾只需一纸奏报,便能坐实他抗旨不遵的罪名,届时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进京问罪,而是直接兵围洛阳了! 他別无选择,只得从命。 此刻。 福王府外,河南卫兵卒已列阵待命。 王体乾一挥手,锦衣卫千户立刻上前,高声喝道:“奉福王殿下之令,河南卫接管福王府护卫之责,所有人卸甲缴械,违者以谋逆论处!” 王府护卫面面相,目光纷纷投向福王。 朱常洵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点头,说道:“照办。” 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於他人之手,朱常洵自然不情愿,但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到了京城,向他侄儿皇帝告状去! 见自家王爷都如此说了,护卫们只得解下佩刀,任由河南卫兵卒接管府內各处要地。 一时间,福王府內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影在朱红宫墙上摇曳,映出一片肃杀之气。 不过半个时辰,河南卫兵卒便控制住了福王府。 掌控了局面之后,王体乾也逐渐露出獠牙。 “王爷,进殿內议事罢。” 议事? 福王愣住了。 不是明日要启程吗? 今夜还要议什么事情? 福王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这阉人看不上十万两,要向他討要更多的好处? 福王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问道:“不知天使所议之事为何?” 第133章 朱门剥腴,禁苑校射 第133章 朱门剥腴,禁苑校射 王体乾微微一笑,拱手道:“殿下,此处人多眼杂,不如移步府內详谈?” 福王虽心中不悦,却不得不抬手示意:“天使请入府一敘。” 一行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王府正殿。 福王不敢逕自入座,恭敬地对王体乾道:“天使代天巡狩,理当上座。” 王体乾连连摆手:“殿下乃天潢贵胄,咱家岂敢偕越?还请殿下就座。” 说罢不容推辞,老太监逕自在客位落座。 福王心中怎芯不安。 如今王府已被王体乾掌控,加之陈良弼犯下谋逆大罪,他不得不有求於眼前这个老太监。 作为天子近侍,这司礼监老太监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决定他的生死。 毕竟,小人成事不足,败事却易如反掌。 “既然如此,那孤便却之不恭了。” 福王颇为志芯的在主位坐下,还未坐稳便迫不及待问道:“不知天使要与孤商议何事?” 王体乾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袍上的雪屑,意味深长地笑道:“咱家此来,非为议事,实为救殿下性命。” “救我一命?” 福王心中暗恨:若非你王体乾来洛阳,陈良弼怎会键而走险?我又何须担这谋逆的干係? 然而转念一想,若能得王体乾相助,破財消灾也未尝不可。 福王將心中的怒气掩藏起来,笑著问道: “王公公若能在陛下面前为孤美言,將陈良弼之事原委稟明,撇清孤与此事的干係,孤愿以二十万两白银相赠,助公公置办些產业。” 二十万? 当真是大手笔! 你这头肥猪,难怪皇爷会忍不住开宰。 “王爷误会了。” 侍女端来热茶,王体乾接过热茶,轻饮小口之后,说道:“咱家爱財,但取之有道,王爷的二十万两,咱家无福消受。” 这下子,轮到福王迷惑了。 你不为钱財,单独邀我秘议作甚? 难道是故意消遣本王? 福王语气有些不悦,说道:“公公不愿意为我在陛下美言,何谈救我?” “哈哈哈!” 王体乾仰头大笑两声,说道:“大王还是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何派咱家来洛阳。” 福王朱常洵迷惑,但回忆起之前申詔书的內容,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有些志芯的问道:“难道是因为本王在洛阳做了很多错事?比如说擬乘舆、投献占田...” 朱常洵著手指头数,发现自己的罪过数都数不完。 王体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咱家来的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我大明宗王,哪个不占田,哪个不犯事?陛下为何只问罪大王一人呢?” 是啊! 像在隔壁开封的周王,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犯过的事,周王也在做。 陛下为何不申饰他? 福王只能得出这个结论:皇帝在针对他! 当然,这话心里想想就好了,说出来,那就是寿星吃砥霜一一活得不耐烦了。 福王沉吟片刻,对著王体乾行了一礼,说道:“烦请公公明言。” 王体乾见福王上套,脸上也是逐渐露出笑容来了,他循循善诱,说道:“殿下果然通透。陛下登基以来,辽东战事吃紧,九边军拖欠,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而洛阳良田十之七八归福府,库中金银堆积如山,商税、盐税日进斗金,这般富贵,岂能不招人眼红?” 王体乾眯起眼,指尖轻叩茶盏,瓷音清脆如催命的更漏。 “大王是陛下至亲,如果大王能够为陛下分忧,在洛阳犯下些许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福王闻言,肥硕的身躯猛然一颤,锦袍下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他听出了王体乾的话外之音。 这是要他的钱! 福王发出几声乾笑,做恍然大悟状,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孤愿献出百万家资助餉!不,一百五十万两!再捐粮二十万石!为陛下分忧!” 福王声音里带著几分癲狂的討好,脸上的肥肉隨著急促的呼吸不停抖动。 仿佛出这么多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王体乾却轻轻摇头,这个数字,他並不满意。 “殿下,辽东军费年耗四、五百万,九边欠餉已逾半年,一百五十万两,对於陛下来说,太少了。” 不够? 福王咬了咬牙,心在滴血。 “两百万!孤再加洛阳城外三处皇庄!” 王体乾还是不满意。 “陛下如今编练新军,耗费银两甚巨,区区两百万两,难以填补缺口,大王富可敌国,焉能不为陛下多分些忧呢?” 老太监袖中的手悄悄比了个五。 福王瞳孔骤缩,喉结滚动著咽下口唾沫,突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五百万?!你这是要孤的命啊!” 五百万两? 这都是孤的钱! 孤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 你一句话就想要把五百万两抢过去? 不如把本王当猪杀了算。 “王爷慎言!” 王体乾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尖细的嗓音里带著几分戏謔。 “您这福王府的库房,怕是比户部的银窖还要殷实吧?富可敌国的家底儿区区五百万两,对王爷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算得了什么?” “若是大王出的钱不能让陛下满意,便是咱家说干了嘴,也难以帮到千岁分毫,万一王府被抄了,那就不是五百万两的事情了。” 王体乾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福王顿时面如死灰。 三百斤的身子像烂泥般滑落在地,他现在哭得像小孩一般:“给,都给,五百万两是吧?孤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只求陛下留我一条性命。” 王体乾闻此言,这才露出满意的笑意,他缓缓起身,上去將福王扶起来。 “大王也是识抬举的人,如此一来,陛下不仅不会对大王问罪,甚至可以让郑贵妃,都一道隨大王回洛阳,让你们母子团聚。” 给了大棒,那也要给几颗。 不然这福王以后连觉都不好睡了。 “多谢公公提点。” 五百万两没了,之后再赚就是了。 他福藩田多,进项也多。 五百万两,多个几年,也就赚回来了。 听闻母妃在紫禁城过得不开心,若是能將她接回来,便是多点钱,又能算什么呢? 不过。 福王不知道的是,王体乾现在先把他的存款榨出来,到了北京城,就有其他人,將他的会下金蛋的母鸡抱走。 反正,到紫禁城走一遭,不脱层皮,你还想离开?、 五百万两的分忧,那怎么能够呢? “大王好些安排罢!赶天明儿,我等便启程北上。” 王体乾准备离开,去准备后续事宜了。 福王看著殿外的天色,现在离天明也没多少时间了,他想要开口求王体乾宽限几日,但这话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来。 算了! 早一点见到母妃,也好罢! “那恕本王不远送了。” 王体乾出了福王府大殿,压抑在胸口的压力,终於彻底释放出去了。 他完美的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 不仅成功的让福王进京,更是让他大出血:出五百万两,为国助。 这都是他的功劳。 到了紫禁城,陛下必会恩赏。 而司礼监,便永远有他的一把交椅。 泰昌元年十二月二十日。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如今被大雪披上了一件雪衣。 冬日的紫禁城別有一番风景。 西苑。 太液池已经冰封,上面可以跑马了。 內教场上,此刻却是热闹非凡。 皇帝立於內教场点將台上,玄色貂裘大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十二面龙纹日月旗分列两侧,锦衣卫力士执金瓜、骨朵肃立如松,仪刀寒光映著雪色刺目。 场中勛贵子弟著统一甲操练,队列歪斜如冻僵的蚯蚓。 成国公世子马步虚浮,一箭脱靶钉在指挥使靴前三寸,惊得眾人哄散。 其余人校射的成绩也並不理想。 皇帝皱眉掷下箭令,亲兵立时將这群紈拖至冰面罚跪。 对於训练勛贵子弟,朱由校是想要马上提上日程的。 因此,让各个勛贵府中,点出一两个精干子弟,到紫禁城当差,充入勛贵营中,作为后备军官之用。 一如清朝御前侍卫一般。 朱由校既能与这些帝国的未来培养感情,又能培养他们的能力,日后外放出去,未尝不能出明瑞、傅恆、福康安、海兰察这种人物。 若是能够逐渐扶起勛贵,倒也能够稍加打击一下文官集团势力。 不过朱由校首日召见眾人,亲自考校其武艺,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这些勛贵子弟,许多人,连弓都没拉过。 即便是拉过弓的,也十射九不中,唯一中的一箭,还是射到別人身上了。 这样的废物,怎么能够承担起勛贵的重任? 皇帝眉头紧皱他现在是忍都不想忍了。 他环视台下跪伏的眾人,冷声道: “朕予尔等一月之期,若不能勤加操练、改过自新,便夺尔等袭爵之权, 改由你们的兄弟承继爵位。我大明勛贵子弟,当为君分忧、为国尽忠,岂容尔等尸位素餐、坐享爵禄!” 能力不行? 便练到能力达標为止。 若是练不出来? 那就换能行的人来! 他倒是不信了,这些勛贵,难道一个个都无药可救了? 第134章 枢垣星变,玉署抡才 第134章 枢垣星变,玉署抡才 皇帝的这一番话,字字如刀,比那腊月里的朔风还要刺骨三分。 眾人若寒蝉,尤其是方才出了丑的成国公之子朱承宗,此刻更是呼吸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成国公府嫡长子,爵位本是他囊中之物。 可若是陛下当真剥夺了他的继承权,改由其弟朱继祖袭爵......想到此处, 朱承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爵位就是他的命根子,岂能容他人染指? “臣等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陛下期望!“朱承宗率先高声应道,声音里透著几分惶急。 这些被送进宫里的勛贵子弟,原本都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 凭著祖上荫庇,即便整日游手好閒,也能锦衣玉食地过完这一生。 可如今皇帝这一道紧箍咒念下来,谁还敢懈怠? 一时间,眾人纷纷发誓: “末將等必当刻苦操练,绝不让陛下失望!” “吾等身为將门之后,岂是酒囊饭袋?恳请陛下一月后再来校阅!”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一月之期?若届时仍无长进,甘愿夺袭爵之权!” 看著这群勛贵子弟惶恐的模样,朱由校嘴角微扬不给你们些顏色瞧瞧,还真当这爵位是铁打的不成? 如今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你们这些紈綺若再不知进取,迟早都要跟著陪葬! “那朕就拭目以待。” 皇帝转身对戚金、童仲二人吩附道:“二位爱卿,这些勛贵子弟,就交给你们严加操练了。” “末將遵旨!”两位將军当即跪地领命。 操练这些勛贵,不是什么好差事。 毕竟这些二世祖,一个个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 不过,他们有皇帝撑腰,若是这些人不识趣,给他们吃点苦头,那还是可以的。 朱由校转头又扫了一眼跪伏在雪地里的勛贵们,冷声道:“好生跟著戚將军、童將军学些真本事。就凭你们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承袭爵位?叫朕如何敢委以重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说罢,皇帝摆驾回宫。 御行至乾清宫前,朱由校忽然开口问道:“袁爱卿可知朕为何要操练这些勛贵子弟?“ 一直沉默隨行的袁可立略作思付,谨慎答道:“陛下明鑑,这些勛贵子弟久疏战阵,武艺荒废。即便经过短期操练,恐怕也难当大任。毕竟武艺一道,需要经年累月的苦功。马术、箭法、枪棒、拳脚,乃至兵法韜略,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速成的。况且为將者..:” 说到此处,袁可立偷眼观察皇帝神色,见並无不悦,这才继续道: 为將者不仅要弓马嫻熟,更要精通火器布阵、行军扎营、粮草调度等军务。这些勛贵子弟即便练就一身武艺,恐怕也难堪大用。” 朱由校听罢微微頜首:“爱卿所言极是。朕也不指望他们个个都能成为栋樑之才,若能培养出一两个可造之材,便算不枉此心了。至於其他人,只要不再沉溺酒色,能守住祖宗基业,也算对得起朕这番苦心了。” 皇帝原本对这些將门之后还抱有些许期待,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 看来要培养人才,还得从那些七八岁的勛贵子弟著手。 这些人,还没烂透,比矫正这些二世祖的希望,恐怕要大得多。 虽然这是个长远之计,但只要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培养出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人才。 如果朕的手底下有卫青、霍去病、李靖、白起这种猛將,区区建奴,算得了什么。 “国事维艰,人才难得。” 朱由校轻嘆一声,由衷感慨。 “若朝中能多几个如袁卿这般的人才,朕也就省心多了。 袁可立连忙躬身:“微臣才疏学浅,陛下过誉了。“ 进入东暖阁后,朱由校解下披风,在龙椅上坐定,正色道:“爱卿之才,朕心知肚明。“ 袁可立在军事方面可以说是全才。 不仅通晓兵法军略,更是难能可贵的,他不是赵括那种纸上谈兵之流。 他是能够將自己的理论付诸实际的人。 歷史上,辽东糜烂,袁可立向皇帝上奏七条建议,第二年,便因为辽东明军节节败退,而授命立危疆,节镇抚登莱。 袁可立抚登三载,励精图治,开创东江镇,以戚继光水军先习陆战之法练就五万精锐水师,打造战船四千艘。 他构筑『百里棋布,鼎足传烽”的海防体系,使登莱成为牵制后金的战略要地。 屯田安民,招抚流亡,沿海商贾云集,舟辑辐,终成『屯幕相望,战舰如林』的兴盛局面,令努尔哈赤不敢西顾,堪称明末难得的治世能臣。 这样的人才,朱由校如何不重用了。 不待袁可立回应,皇帝说道:“京营整顿尚有许多未尽事宜,特別是练兵一事更是重中之重。近来朝臣们纷纷上奏,要朕派遣文官协理军务。朕思来想去, 觉得此事非袁卿莫属。” 整顿京营? 袁可立眼睛一亮。 虽然皇帝这些日子来,又是问罪文官,又是整顿京营,又是搞皇明日报,士林之中,对皇帝的评价越来越差。 一个个痛骂皇帝不尊祖制,性情跳脱,就差昏君暴君糊脸了。 但在袁可立心中,却不是如此想的。 国家危难如此,若还遵循祖制,那就完了。 非常之时,要用非常之法。 陛下如此励精图治,是大明朝难得的明君、圣君。 那些腐儒还不满足,换一个他们满意的皇帝上位,恐怕大明朝直接就完了! 不过,整顿京营,袁可立虽然很感兴趣,但此事他却不敢贸然答应。 “臣...才疏学浅,恐难堪重任。” 袁可立直接拒绝。 朱由校却说道:“论起能力来说,北京城中超过爱卿的,不过一掌之数,若是袁卿都不能担此重任,又有谁能够担此重任呢?” 袁可立眉头微皱,將他的担忧告诉皇帝:“陛下容稟,协理京营戎政,一般为兵部侍郎兼任,臣不过是太僕寺少卿,按大明祖制,没有资格担此重任。” 朱由校知晓,袁可立所言不虚,协理京营之事,通常由兵部侍郎专职协理, 称“协理京营戎政侍郎”。 但这只是通常而已。 “都察院御史,似乎也有协理京营之权,可是?” 袁可立点了点头,说道:“都察院御史,有监督京营之权。” 协理与监督,不是一回事。 朱由校很明显知晓其中的门道。 他轻笑一声,说道:“以袁卿的才能,朕破格加个兵部侍郎衔,又能如何?” 袁可立闻言,当即跪伏在地,说道: “陛下对臣的荣宠,超过了规制,臣被启用时,区区尚宝司少卿,不过是正五品官,旬月未到,寸功未立,陛下便擢臣为正四品的太僕寺少卿,如今还要加封正三品的兵部侍郎,臣惶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实在话的,袁可立有些慌了。 他对於自己得到皇帝重用,其实也挺纳闷的。 他自己確实有军事才能,但是陛下怎么知道他有此等才能,並且还会信他有这个能力的? 朱由校当然不会告诉,我是穿越回来的。 皇帝毫无慌乱,面带笑意的说道: “袁卿之才,朕知,天下也將皆知,你受了此任便是。” 袁可立顿首道:“破格提拔为幸进,臣不怕流言语,但怕科道之中有人上諫,弹劾臣等超迁,坏祖宗法度。提拔臣只会给陛下徒增烦扰。况且,侍郎乃九卿之亚,非积劳不可轻授。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世宗之时,杨博时任太僕寺少卿,亦被直接任命为兵部右侍郎,有前朝先例在,不算破了祖製法度。” 这前朝还好是出了几个叛逆的皇帝,不然,每做一件事情,都要被说破坏祖宗法度。 这人都要被烦死了。 袁可立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然而皇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袁卿若是还敢拒绝,便是抗命不遵了!” 看著皇帝颇有责备的目光,袁可立还能说什么? 只得是伏首领命,道:“臣遵命!” “这才对!” 朱由校阴的脸上终於是露出笑容来了。 他对著袁可立说道:“袁卿若前去协理京营戎政,对京营之事,可有建议? 》 皇帝的恩情如太阳光般炽热,让他汗流瀆背。 深受如此君恩,袁可立知晓自己只能用拼死报答皇帝了。 他沉思许久,在脑中思索应答之语。 陛下既已整顿京营,裁汰冗兵,然余下老弱残卒仍占半数,兵力空虚,器械朽钝,加之营中派系勾结、积弊深重,问题重重。 袁可立深知此非雷霆手段可速解,遂伏首进言:“臣有五计,可治京营!” 朱由校眼睛一亮,说道:“朕洗耳恭听!” 袁可立缓缓说道:“其一,乃汰弱补新,精兵简政: 京营老卒虽不堪战阵,然久歷行伍,熟知营务。可择其晓畅军纪者充任教习,训导新兵;体弱年迈者,酌情拨予屯田、匠作之职,以补军需。另请陛下詔令各省卫所,选驍勇健卒充京营,每岁轮换,以保战力不墮。” 朱由校闻言,轻轻点头。 虽然他已经另开炉灶了。 但京营即便是缩编了,还是少人。 该补的还是要补。 见皇帝面露思索之色,袁可立继续说道:“其二,乃是整饰武备,革新器械: 京营火器多锈蚀不堪,弓弩甲胃亦年久失修。当设军器局专司督造,募闽粤匠户入京,铸红衣大炮、鸟、火箭等利器。旧械可熔铸重锻,劣者尽弃,免战时貽误。”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而后勤的体现,自然就在这些武器装备上面了。 朱由校点头,说道:“袁卿所言极是!” 得到皇帝的认可,袁可立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其三,乃破局营弊,分权制衡: 营中將领多世袭勛戚,彼此勾连。臣请仿戚少保『兵將分离』之法:调五军都督府子弟赴边镇歷练,另擢寒门將才入京营统兵;分三大营为十二哨,各设文吏稽核粮餉,使兵部、都察院共监之,断其贪墨之途。 其四,乃以战代练,重振军心: 京营久疏战事,骄惰成性。可遣其精锐协防蓟辽,剿畿辅流寇,以首级论功行赏。再设『月校大比”,优胜者擢升,劣者革退,使士卒知奋进。 其五,乃屯田养兵,以纤国用: 京畿荒由甚多,可划拨营兵屯垦,三年內免赋,所获粮半充军储,半归土卒。如此既减朝廷粮餉之耗,又安老兵生计。” 朱由校听罢,抚掌赞道:“袁卿之策,步步切中要害!朕便准卿全权督办。 若遇阻挠者,无论勛贵世胄,皆以尚方剑先斩后奏!” 有这个人才不用,丟到什么太僕寺做少卿? 这不是浪费人才? 有才能之人,不破格提拔,偏要遵循什么祖制? 朱由校没有那么迁腐! 袁可立闻言,心中感动,再拜领命。 “京营积弊数十载,陛下既有破釜沉舟之心,臣必效死力以报!” “好好好!” 朱由校面带笑意,说道:“明日朕便命九卿廷推,不让袁卿背上幸进之名。” 袁可立闻言大惊失色,他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害怕。 感动的是皇帝真把他当做心腹来看,照顾他的感受。 而害怕的是,他被越级提拔,本来那些科道之臣就要弹劾了,若是廷推,朝臣的反抗势必更加激烈。 若是廷推不过,他没能当上兵部侍郎事小,陛下损伤龙威事大。 因此,袁可立哀求道:“陛下,万万不可,幸进之名又如何?只要陛下知我, 外面再多的流言语,臣都不在乎!而一旦廷推,出了什么事情...” “能出什么事情?” 朱由校眼晴一眯,脸上杀气四溢。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逆朕的意思?” 这些日子来,他杀的人够多了。 此番越级提拔袁可立,也並非出於私心,而是公心。 谁敢拿什么祖制、什么能力不足的藉口来塘塞他。 那他便要让这些臣子看看他他的铁拳! 在其他事情上,给你们叫上两声便是了,关於国家存亡的大事,你们若是还敢党爭,还敢纠缠不休,那別怪朕要做这暴君了! 袁可立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道:“陛下三思啊!廷推若生变故,非但臣蒙羞难立,更恐损及天威.:.臣愿领幸进之名,万不敢以微躯累圣明!” 朱由校走下台阶,亲自上前將袁可立扶起来,说道:“朕用人,便绝对不会使其被人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是袁卿背上幸进之名,如何替朕协理京营?” 袁可立心中闻言,眼眶红润,眼泪差点流下来了。 “陛下..” “袁卿不必多言,只要你实心为朕办事,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了。” “臣,一定替陛下整顿好京营!” 协理京营之事的人选敲定之后,朱由校很快招来了內阁首辅方从哲。 此番朱由校故意廷推,便是试一试,朝堂之上,到底他的话有几分份量。 如果他要越级提拔一个人都不成,证明这个朝堂,还需要继续清理。 朱由校是一定要掌控朝堂的,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片刻之后,方从哲匆匆而至。 “臣內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安,元辅请坐。” 方从哲端坐圈椅,在他坐定之后,皇帝也是开口了。 “元辅操劳国事,辛苦了。” 方从哲见皇帝居然体谅他的辛苦,顿时知晓今日召见,不是什么好事。 他赶忙说道:“臣行本份之事,不敢言辛苦,倒是陛下日夜批阅奏章,方才辛苦。” 说到批阅奏章,其实朱由校批阅奏章的数目,比之前一个月,已经是要少上许多了。 之前一日至少批阅两三百份奏疏,如今只需要批阅一百多份,工作量小了不少。 至於原因,便是他让內阁、司礼监做了一个筛选。 不太重要的事情,就由內阁擬定批语,然后转呈司礼监批红即可。 朱由校这不是在放权,他会派心腹太监每日去文书房审阅那些不经御前的奏疏,看看里面的內容是否真的不重要。 若是发现有敢隱瞒不报者,自要问责。 也就是说,朱由校设定了三层纠错机制。 一层是內阁,一层是司礼监,一层是亲信太监。 当然: 这一套机制,肯定算不上完美。 毕竟只要是人去施行,总可以有空子可以钻。 但在短时间內,应该是没问题的。 等他进一步掌权之后,这些不重要的奏疏,则会交给另外一批人处理。 类似於军机处的机构。 不过,这事需要徐徐图之。 毕竟,要分割內阁的权柄,得一步一步来。 想到此处,朱由校看向方从哲的眼神,就更带笑意了。 像方从哲这种愧儡首辅,还是要在內阁多待一些时间。 若是换上精干的內阁首辅,恐怕他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了。 傀儡有傀儡的好处。 “元辅的辛苦,朕看在眼里,你不必推辞,另外,朕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 方从哲腰杆挺直,静静地等著皇帝的好消息。 “你儿子方世鸿的案子,刑部已经审理完成了,那官妓並非是他殴死的,而是不慎坠马而亡,朕已经恢復了他的官职,元辅,你可以安心了。” 方从哲闻言,大喜过望。 天知道他为他的这个儿子操了多少心,现在听闻儿子无罪之后,他赶忙起身,跪伏而下,真诚的感激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他的这个儿子本就不学无术,是京城中有名的浪荡子,妓殴死官妓,肯定有其他人在摄,但事情绝对是干了的。 他的这个儿子不乾净。 而皇帝特命刑部结案,救其无罪,明显,便是给他的恩宠。 “你是朕的內阁首辅,岂能因为儿子的事情,使你的威望受到影响?” 额~ 方从哲面色奇怪。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方从哲现在还有什么威望? 替皇帝背了这么多锅,给皇帝通过了那么多其他臣子反对的旨意。 东林党和齐楚浙党的官员,虽然不敢当廷直斥,私下却无不讥他尸位素餐, 唯知仰承圣意,全无大臣风骨。 这他娘的还有什么威望? 但方从哲很快就想通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安全落地了,皇帝之前所言的承诺,也在一一兑现。 他便是继续背黑锅,也心甘情愿。 “臣,谢陛下隆恩!”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由校直接开口说道:“英国公不在京城,京营之事,少人主导,朕有意命人协理京营戎政!” 方从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就知道.. 陛下召见准没好事。 他思索片刻,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何人协理京营?”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方从哲的问题,反而问道:“元辅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方从哲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只得用最稳妥的答案回答:“兵部尚书、兵部左右侍郎可为之。” “太僕寺少卿袁可立,朕看他能力不错,可为协理京营戎政人选否?” 方从哲眉头紧皱,说道:“太僕寺少卿,没有协理京营戎政的先例。” 见方从哲已经上套,朱由校说道:“若朕直接擢升其为兵部侍郎,如何?” “啊?”” 方从哲愣了一下,偷瞄一眼皇帝的表情,见其不似开玩笑,当即提醒道:“越级提拔,恐有臣子议论。” 朱由校满是深意的说道:“今乃多事之秋,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袁可立才能出眾,朕必擢升,明日命九卿廷推,朕要一个满意的结果。” 寒冬腊月,方从哲的额头却是冒起了细汗。 陛下的恩情难还啊! 难怪他儿子压了几年的案子,今日陛下特意告诉他结案了。 原来是要他衝锋陷阵。 这不是一个好差事。 然而... 他能拒绝吗? 他敢拒绝吗? 方从哲胸口起起伏伏,片刻之后,这才咬牙表態。 “陛下放心,此事老臣定去周旋,出一个令陛下满意的结果来。” 彼其娘之! 我方从哲有陛下在后面撑腰,指鹿为马都行,更不要说区区越级提拔了。 不管怎么说。 陛下的恩情! 我拿命都要还! 第135章 銓署夜烛,鹤板晨飞 第135章 銓署夜烛,鹤板晨飞 已是申时三刻。 周嘉謨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將最后一份銓选文书用青玉镇纸压好。 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冻,笔架上那支紫毫也磨禿了尖。 值房里炭盆將熄未熄,残火映得他緋袍上的孔雀补子忽明忽暗。 老僕周安轻手轻脚地换了新茶,建窑兔毫盏里浮著几片龙团胜雪,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划出蜿蜒的白痕。 “部堂,今日.” 郎中张文熙捧著待签的堂钞候在帘外,话音未落就被抬手止住。 “今日下值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周嘉謨吹开茶末,喉头滚动间咽下略带苦涩的暖流。 吏部郎中闻言,也只得是將手上堂钞放回,一脸无奈的转头离去。 周嘉謨看著张文熙离去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独断专行,登基以来,干的事情太多了,这些事情,大多周嘉謨都有意见。 但屡次上表,都了无音讯,让他心中渐渐起了愤懣、倦怠之意。 他为吏部尚书,虽然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然.. 到了下班时间,你也別想我会加班! 他周嘉謨已经是躺平了。 噠噠噠~ 窗外传来三声云板,各司书办开始收拾卯簿的声响隱约可闻。 他望著案头堆积如山的选官档案,那里面不知藏著多少人的青云梦,然而他此刻却只想快些见到家中,西跨院里那株亲手栽的老梅。 东林失势,他这个吏部尚书也不为陛下所喜。 不知道这个吏部尚书还能做几日? 走一步,算一步罢! 周嘉謨嘆了一口气,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他刚系好灰鼠皮斗篷,忽见通政司的跑堂小火者气喘吁吁跪在阶下:“稟部堂,宫里传红本到了!” 周嘉謨解斗篷的手顿了顿,问道:“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跑堂者闻,当即说道:“宫里说今就要议定。” 什么事情,竟然如此紧急? 哎~ 周嘉謨眉头紧皱,长嘆了一口气。 我想按时下班,奈何领导硬是拖著我不让下班!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劳动局,就算有,他也不敢告皇帝的状。 周嘉謨只好接过那封朱漆密封的红本,指尖触到尚带温热的火漆印痕。 他心中顿时有明悟,这是刚从乾清宫暖阁送出的加急文书。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转头对廊下候著的司务官沉声道:“点灯,开印。“ 既然推脱不过,那就快点把事情办完罢。 好在冬季点卯是在申时,天还没黑。 若是换在夏季,到了酉时天黑了还要被拖著加班,那他意见就大了。 周嘉謨话说了没多久,值房里霎时亮起十数盏羊角灯。 书办们小跑著取来银裁刀,小心剖开印有“御前速递』字样的黄綾封套。 周嘉謨就著灯光细看,竞是忠义勇武之士的擢升奏章,內附司礼监批红的著吏部速议手諭。 他眉头微皱。 盖因这里面要擢升官职的人,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游击何纲、宣府游击马世龙、石塘路游击满桂、千总曹文詔、弟曹文耀... 这都是谁? 周嘉謨一脸问號。 这些人官职低微,居然能让陛下加急送来红本? 当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周嘉謨中虽有疑虑,但还是说道:“传武选司、考功司掌印郎中。” 他边说边褪下才戴上的暖耳,冰凉的铜手炉被匆匆塞进袖中。 “再著人去兵部借调万历年间边將履歷档册。” 廊下顿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显然是去兵部了。 天色黑沉。 周嘉謨这才將陛下紧急之事办妥。 此刻已经过了卵时了。 咕咕咕~ 肚肚打雷了。 吏部尚书周嘉謨一脸无奈,只想要吃顿热饭,好好睡上一觉。 老梅都不想剪了。 现在没人不让我回家了罢? 穿戴好防寒衣物,周嘉謨隨老僕出了吏部衙门,只是还没有上轿,便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明卿且慢!” 周嘉謨上轿的步子一顿,转头看来人,发现居然是內阁次辅刘一爆。 “刘阁老有何见教?” 他眉头微皱,看向刘一爆的眼神多了几分疏远。 刘一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道:“几日不见,明卿竟如此生疏?” 周嘉謨面无表情说道:“刘阁老乃是天子近臣,在下不敢放肆。” “你.” 刘一爆刚要训斥几句,但想起了什么一般,终是嘆了一口气。 “我有我的苦衷。“ “谁没有苦衷?严嵩也有苦衷,秦檜也有苦衷,若是因为有苦衷,便不能坚持自己的操守,那能称良辰臣?能做名臣?” 周嘉謨丝毫不给刘一爆面子。 皇帝步步紧逼,东林党人却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在周嘉謨看来,便是因为这刘一爆。 他贪生怕死,是党奸,是阉党的走狗! 如果他硬气一点,韩壙如何会被流放?朝中的局势何至於糜烂如此? 都是你刘一爆的错! “罢了罢了。” 刘一爆长嘆一口气,他並不想解释什么。 朝臣以为他怕死,他真的怕死吗? 或许有一点。 但他更多的,是看清了皇帝。 新君不是之前那些心慈手软的皇帝。 如今的大明皇帝,心如铁石,手腕灵活,正面硬钢,那满朝清流都得被陛下或杀或黜你们,为何不明白呢? 刘一憬心累了。 本想和周嘉謨敘敘旧,如今也只能干巴的公事公办。 “今日我来见你,是通知你明日廷推兵部右侍郎之事。” 有赖於神宗皇帝有官不补的行为,兵部右侍郎之职缺了好几年。 加之兵部左侍郎孙瑋前番因为攛掇学子上书,已经是被判凌迟了。 偌大一个兵部,居然连个侍郎都没有。 如今陛下愿意廷推兵部右侍郎,这是好事。 周嘉謨眼神闪烁,脑海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兵部侍郎的人选了。”这事我明日就去办。” 刘一爆斟酌片刻,提醒道:“今日元辅特来见我,说陛下有兵部右侍郎的人选了。” 周嘉謨眉头一皱。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既是廷推,自然是要看功劳,看资歷推出最合適的人选。 怎么还要內定? 周嘉謨中虽然是不悦,但还是问道:“不知人选为谁?” 刘爆当即说道:“太僕寺少卿袁可。” “什么?” 周嘉謨眼中喷火。 “是那个幸进之臣?” 他拳头紧握,面色扭曲:“若陛下要任命袁可立为兵部右侍郎,发中旨就是了,廷推还想要內定人选,这与我大明祖製法度有违!“ 若是內定一个合適的也就罢了。 他袁可立一个月前还是五品官,今日就要评正三品兵部侍郎之职了? 且没有巡抚、六部郎中的经歷。 凭什么? 周嘉謨越想越气,最后直接放出狠话:“陛下这是要践踏我大明祖制,欺我吏部,我周嘉謨就算是死,也不会廷推袁可那幸臣!” ps: 月票投一投,不求票就不投是吧? 哈吉读者你这傢伙。 第136章 帝詔晨悬,龙章炳焕 第136章 帝詔晨悬,龙章炳焕 “明卿,莫要意气用事!” 刘一憬听到周嘉謨赌气一般的话语,眉头紧皱。 “你也在官场浸没了数十年了,难道还要逆势而为?” 周嘉謨冷哼一声,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一点,恐怕是刘阁老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刘一憬沉默片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不是泥做的,他也是人,被周嘉謨几次三番言语讥讽,刘一憬的脾气也是上来了。 “明卿好自为之罢!” 说完这些,刘一憬拂袖而去。 周嘉謨见刘一憬离去的背影,却只是笑一声:“小人!” 之后,他钻入抬轿,对著老僕说道:“打道回府!” 周嘉謨的轿子在寒夜中缓缓前行。 他斜倚在轿厢內,灰鼠皮斗篷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著铜手炉,炉壁早已凉透,却仍被他得发烫。 轿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榔子声,三长两短,已过戌时。 石板路上积雪未消,轿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碾碎了一地冰渣。 路过鼓楼时,夜巡的锦衣卫举著火把列队而过,火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他紧绷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部堂,过银锭桥了。” 老僕周安在轿窗外低声提醒。 周嘉謨微微睁眼,警见桥下黑沉沉的河水泛著碎冰的冷光,恰如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终於到家了。 入了府宅,周嘉謨沉鬱的心情这才好了不少。 “老爷,怎这么晚才归家?”有一美妇人迎来。 她是周嘉謨不久前新纳的侧室,是监军道李琮的族女。 李氏年方二八,身量纤细,肌肤莹白如新雪,一双杏眼在灯笼映照下泛著温润的水光。 因久候老爷归家,鼻尖被冻得微红,更添几分娇怯。 “烦心事不提也罢!” 周嘉謨嘆了一口气,將身上的灰鼠皮斗篷褪下,李氏接过斗篷,把她交给身边的侍女,笑著说道:“不提便不提,菜都做好了,现在暖暖便上来,恰好今日大郎二郎都在家。” 周嘉謨闻言,眼晴一亮。 “延光、延禧在家?將窖藏的好酒拿出来一坛!”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周延光荫授尚宝司丞,是他的衣钵传人。 次子周延禧在万历四十六年中了举人,在城西买了间府宅,算是分出去了。 两个儿子不常聚在一起,今日倒是稀奇了。 周嘉謨径直走入堂中,两个儿子当即对他行礼。 “儿子拜见父亲!” 周嘉謨笑了笑,说道:“在家里就不需要用外面那一套了,想起来,也是好久没有一家人吃顿饭了,坐。” 眾人列坐,没过多久,下人便上了酒菜, 紫檀炕桌上摆著热腾腾的羊肚银鱼火锅景泰蓝锅里翻滚著浓白的羊肚汤底,飘著蓟州松蘑、黄芽韭和天津卫的银鱼雪蛤。 小廝端来炙鹿肉攒盒,兴安岭的鹿肉在红泥炉上滋滋冒油。 一旁还备著燕窝羹、鹅油酥卷,配上一壶温热的蓟州黄米酒,酒香混著炭火气,熏得窗上的冰都模糊了。 这一桌,没有十两银子是打不住的。 倒上美酒,周嘉謨笑著说道:“看到你们两人都有所成就,为父也就放心了。” 长子周延光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壮著胆子问道:“听说父亲明日要廷推兵部右侍郎?“ 周嘉謨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道:“家中不谈国事。” 次子周延禧急忙说道:“父亲!这不是国事,这是家事!父亲若是逆圣意,我们家都要被斩首示眾,还请父亲三思!” 两个儿子好似提前知道了什么风声。 便是周延禧都特意从城西赶来,为的便是劝一劝自己固执的老父亲,莫要意气用事。 “砰!“ 周嘉謨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盏叮噹作响,酒液溅出,在锦缎桌布上开一片暗红。 李氏嚇得脸色煞白,手中的银箸当唧落地。 “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周嘉謨將李氏当做空气,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两个儿子,眼中夹杂著愤怒与失望。 “你们是替谁传声?”周嘉謨声音冷得像冰。 长子周延光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说道:“我们不为谁传声,我们是为父亲著想,为周家著想! 我们老周家到了现在不容易.::” “够了!” 周嘉謨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青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极了午门外未乾的血跡, 他冷冷扫视两个儿子,眼中儘是失望与愤怒:“在家也不得安生,这饭你们去吃吧!” 两个儿子不知道被谁摄了,敢说他这个老子来了。 刘一憬? 还是说.. 是陛下? “父亲,请父亲三思啊!” 周嘉謨头也不回的离去,便只剩下坐在椅子上的周家二子,以及在一旁站著侍奉的李氏。 “我...我去劝一劝老爷。 李氏有些慌忙的离去。 周延光与周延禧兄弟不置可否。 对於这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后妈,他们並不待见。 “若父亲执意如此,哎~以陛下的性子,我们完了!” “父亲,若你还要我们两个儿子,便要三思而后行。” 还没转入后厢房,周嘉謨便听到儿子们的喊声,他面目顿时扭曲起来。 “当真是生了两个不孝子!我周嘉謨光明磊落,怎么会生下如此贪生怕死的子嗣,丟了我老周家列祖列宗的脸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妾室李氏慌忙追上去,说道:“老爷,万请息怒。” 两人一道进了寢房。 夜风呼啸,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周嘉謨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色,心中一片冰凉一一连亲生骨肉都成了说客,这朝堂,还有何处可容他立足? 一时之间,周嘉謨只觉得心哀大於死。 “老爷~” 李氏有些担忧的担著便得癲狂的周嘉謨,心里已经后悔跟上来了。 这一声略带恐惧的『老爷”,顿时让周嘉謨死死的盯著李氏。 “你以为我疯了不成?” 周嘉謨步步紧逼。 李氏一步步后退,颤抖著说道:“妾...妾不敢。” “不敢?呵呵呵!” 周嘉謨冷笑一声,说道:“不敢?那便是心中觉得我疯了,我疯了?我快疯了,但我还没疯!” 这老人恶狠狠的看向自已新纳未久的美妾,心里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征服欲,他大声命令道:“卸甲!” 李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怯生生地脱了一件。 周嘉謨见此,更大声的骂道:“再脱再脱再脱,让你卸甲没听到吗?” 李氏眼中缀著泪,只得一件一件地脱,最后只剩下了肚兜和衬裤, 周嘉謨走上去,看著这具青春靚影的肉体,伸手去摸, 但很快,他便意兴阑珊起来了,周嘉謨不仅没继续动作,反倒转身就走了。 把李氏一个“晾”在了那里。 人老了,抱著美妾,却也无能为力。 重症鸡无力。 他在朝堂,添为六部天官,看起来风光无限,然而...他也似一个垂垂老朽,抱著吏部这个美妾,无能为力。 方从哲是傀首辅,他周嘉謨,也快是傀尚书了。 翌日。 窗外仍是黑沉沉的,五更的榔子声远远传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清。 周嘉謨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昨夜辗转难眠,直到三更才勉强合眼, 他缓缓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不由得长嘆一口气。 “老爷,该起了。” 老僕周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吧。” 周嘉謨嗓音沙哑,像是被冷风颳过一般。 周安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参茶,身后跟著两名小廝,一人端著铜盆热水,另一人捧著官袍和乌纱帽。 周嘉謨接过参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鬱结。 “老爷,今日天寒,多穿些。”周安低声提醒,將一件狐裘披风递了过来。 周嘉謨点了点头,任由小斯伺候著洗漱更衣。 铜盆里的热水蒸腾起白雾,映得他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藏著一丝疲惫。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铜镜前,看看镜中的自己一一緋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几岁。 他伸手整了整乌纱帽,指尖触到帽檐时,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老爷,轿子已备好了。”周安在身后轻声提醒。 周嘉謨收回思绪,淡淡道:“走吧。” 推开房门,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他不由得紧了紧披风。 庭院里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咯哎咯吱的声响。 天边隱约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夜色仍浓,府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个儿子早就在院中等候了,而妾室李氏,则是低头躲避著周嘉謨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父亲,到了吏部..” 周嘉謨没心情和两个儿子瓣扯,径直走出了庭院。 轿夫早已候在院外,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轿帘。 周嘉謨迈步上轿,坐定后,轿子缓缓抬起,朝著吏部衙门的方向行去。 轿內昏暗,只有偶尔透进来的灯笼微光。 周嘉謨靠在轿厢內,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爭执:儿子的劝诫、刘一憬的警告、皇帝的步步紧逼——一切纷乱如麻,让他胸口发闷。 “老爷,到吏部了。” 周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嘉謨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 天色已微微亮起,吏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下轿,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吏部”二字,眼神复杂。 “今日。” 他低声喃喃,似是在对自己说,又似是在问天。 “且看如何吧。” 说罢,他大步踏入衙门,背影在晨光中拉得修长,却又透著一股孤绝之意。 才进入吏部没多久,便有人前来告知,各部堂官、允政使、大理寺卿、六科给中事和都察院御史,都已经到午门外东朝房了。 陛下这是有备而来啊! 周嘉謨深深嘆了一口气,丑道:“那便遵罢!” 常规廷推地方,就是在午门外东朝房。 如果廷推六部尚书、总督等,则是要至文华殿或中极殿进命。 此刻东朝房中,眾人济济一堂。 礼部尚书孙慎命、兵部左侍郎张经世、户部尚书李长庚、刑部尚书黄克瓚、工部尚书王永光。 允政使曹於汴、大理寺卿李志、都察院河南道御史崔呈秀、六科给中事各一人,此刻皆在东朝房中。 周嘉謨踏入东朝房中,眾人“目光便聚集在他身上。 “诸位,各自落居罢!” 东朝房內,炭火微红,却驱不散凝重的寒意。 周嘉謨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列席|九卿,最后落在面前艺份履歷上:原辽东巡抚袁应泰、馅仆寺寧卿袁可立、山西巡抚张鹤鸣、辽东经略熊廷弼,艺人名讳在烛光下泛著冷意。 这艺个人里面,很明显,有一个是席等充数一。 熊廷弼为辽东经略,陛下属意他镇守辽东,是不可能归朝为兵部侍郎的。 “诸公既至,便请评议。”周嘉謨声音沉缓,緋袍上“孔雀补子在晨光中泛著暗蓝。 “既然如此,那我便开个头罢!” 礼部尚书孙慎命率先开口。 至於为什么孙慎命由之前|礼部侍郎变成礼部尚书,还是因为孙如游入阁了。 《大明会典·吏部》规定,尚书入阁即视为“辞部务“,原职自动空缺。 在孙如游入阁之后,礼部尚书“位行就空出来了。 孙慎命为礼部侍郎,在不久前廷推上位, 虽然他在东林党中|名声不好,是幸进之臣,是帝党,是阉人走狗。 但: 礼部尚书这个位行,是真真切切丨坐在屁股下面丨。 有自己学生孙承宗一关係,孙慎命如今也是逐渐朝著皇帝靠拢了。 如今,陛下有意伐袁可立为兵部右侍郎,便是有些不符合祖制,那他也不管了! 他为臣子,陛下|圣意,岂能违背? 他缓缓道: “袁可立虽资歷尚浅,然陛下屡赞其才,当为首选!” 他话音未落,吏部尚书周嘉謨便轻咳一声:“袁个卿未歷封疆,骤擢侍郎,恐难服眾。 爭论渐起。 户部尚书李长庚抚须道:“袁应泰巡抚辽东时,屯田练兵,颇有建树。” 周嘉謨微微頜首,正欲附和,却听都察院御史崔呈秀冷笑:“袁应泰?未见他又什么功劳,若建奴打来,不定辽阳都守不住,他只有治水只能而已!若论胆识韜略,袁可立前番奏陈《练兵实纪》,陛下亲批『可大用”,此乃天意!” 言罢,他环视眾人,似有深意1提醒道:“我等...难道还能违抗天意乎?” 这天意,自然是皇帝朱由校之意了。 周嘉謨面色一沉,袖中拳头紧。 昨日←一憬|警告犹在耳边,如今廷推未半,风向已偏。 他强压怒意,淡淡道:“资歷、政绩、品命,三者缺一不可。袁应泰久镇边陲,功勋卓著,岂是幸进之辈可比?” “幸进?” 兵部左侍郎张经世突然拍案。 这个幸进之臣,他也要做! 孙承宗不在京城,而在辽东,作为兵部尚书之下第一人,张经世)孙承宗出席廷推。 作为兵部左侍郎,再上一步,就是六部堂官了。 谁不想更上一步|? 以陛下对孙承宗|重视,他入阁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入阁之后,谁做下一个兵部尚书? 不言而喻! 有孙慎命|榜样在,张经世已经知道未来|路如何走了。 那就是紧紧跟隨伟大丨大明皇帝,两京一十三省天空上唯一|那颗馅阳! 如今皇帝已经是放出风声,要让袁可立上位了,他怎么能抗命? 因此,怀揣著对升官|渴望,张经世恶狠狠|对著周嘉謨斥道: “袁可立乃陛下钦点,周部堂此言,莫非暗指圣断有误?” 话如利刃,直刺周嘉謨心口。 他眼角一跳,警见允政使曹於汴正偷偷擦拭额汗,墨跡在票擬笺上晕开蝌蚪般“污痕。 他无言以对,又感到心累。 “投票吧。” 周嘉謨猛地推开青玉镇纸。 九支狼毫在沉默中起落,他挥毫写下“袁应泰”,笔锋凌厉如刀。 陛下要拣要剐,悉听尊便! 臣道名节,他就算是死,也要坚守! 很快,九封密书便写好了。 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整理九封密书,確认无误之后,便开始拆阅。 拆阅时,羊角灯骤暗。 崔呈秀尖声唱票:“袁可立一一第一票!” “袁应泰一一第一票!” 眾人听到袁应泰三字,有些震醋看向周嘉謨。 不是,你真敢逆圣意? 周嘉謨面无表情,像块石头。 崔呈秀冷眼警了周嘉謨一眼,冷笑一声,继续唱票: “袁可立一一第二票!” “袁可立一第三票!” “袁可立一一第八票!” 话语一落,崔呈秀露出笑容,双道:“诸位大多是公忠体国的贤臣,陛下知道了,势必欣慰。 而在一边。 吏部尚书周嘉謨却是绷不住了。 “八比一...”周嘉謨|嘆息飘在梁间。 这便是大势吗? 诺大朝堂,竟伐被陛下一手又持!! 周嘉謨忽觉乌纱帽歪了,玉带也松垮悬著。 窗外飘进|雪粒落在他手背,满然觉得有些滚烫。 不知不觉之间,大明朝一天... 已经变了! 第137章 金台射策,玄甲星罗 第137章 金台射策,玄甲星罗 乾清宫。 东暖阁。 风雪已止,冬阳和煦。 朱由校很快知道了廷推第一名的是谁。 “陛下,今日在东朝房,廷推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太僕寺少卿袁可立为第一。”御史崔呈秀跪伏在地,一脸諂媚的看向皇帝。 魏朝接过廷推票签,將其呈递御上。 对於袁可立能为第一,朱由校並不意外。 只是... 有多少人投了反对票? 朱由校接过票签,瞥了一眼,表情不变。 八比一。 也就是九卿之中,八个都是听话的。 “有一人投了袁应泰,是谁?“ 投票是匿名的,皇帝並不能看到结果。 然而... 制度是制度,还是要靠人来操作的。 崔呈秀唱票,可以通过別人的字跡辨別具体投票的人是谁。 更何况,之前在评议的时候,就属周嘉謨叫的最凶,他的態度,自然也为眾人所知。 崔呈秀当即说道:“陛下,是吏部尚书周嘉謨。” “是他啊!” 朱由校眼睛微眯。 这老小子,看来是给脸不要脸了。 为了一点清名,连官都不想当了。 虽然没有到直接抵抗的地步,但懒政怠政,已让朱由校不满。 朕钱雇你当吏部尚书,不是让你来躺平的! 朱由校已经准备將周嘉謨擼下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吏部尚书,可以说是六部之中权势最大的,这个官职,朱由校本就要收归己用了。 若是周嘉謨识趣,他倒还可以忍一忍,让他多干一会,既然不识趣,那就换个人。 你不干,有的是人要干! “陛下,可擬旨弹劾周嘉謨!” 崔呈秀见皇帝准备对付周嘉謨,赶忙上前表忠诚。 他半个月前,还是礼部行人司行人,基本上没立过什么功劳。 干过的事情屈指可数: 万历四十五年二月二日前往旌表德端王捐禄賑灾一事。 万历四十六年七月二十六日前往德兴王府主持丧礼。 然后.没了。 泰昌元年十月二十二日考选科道官,崔呈秀位列候补名额,本来没有这么快能够入选都察院为御史的。 结果皇帝亲自勾选,任命他为河南道监察御史。 圣恩隆隆,堂堂岂能不报? “朕闻周冢宰清苦,只是性过刚戇,时人称其銓政肃清,门无杂宾,崔御史还有其罪证?” 如果周嘉謨真的有贪污受贿的话,朱由校早就將他拿下了,不会留到现在。 锦衣卫调查他许久,硬是没有发现他又什么贪污受贿的证据。 崔呈秀思索片刻,说道:“周尚书宅邸日费甚靡,他的土地產出难以支撑这些支用,定是有收受贿赂,只是一时难以查清而已。“ 见皇帝眉头微皱,崔呈秀机锋一转,说道:“即便是弹劾不了其贪污受贿,也可弹劾其结党营私!” “哦?” 崔呈秀这话,让朱由校生出几分好奇之色。 “此话怎讲?” 崔呈秀如实说道:“周嘉謨次子周延禧娶郑继孙女,郑继为南京吏部尚书,两个吏部尚书联姻,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这倒是个理由。 不过理由有些勉强。 毕竞没有查到他们有利益输送。 见皇帝还没发话,崔呈秀將他调查周嘉謨的所有事情都吐了出来。 “陛下容稟,今岁八月,周尚书曾主张加派辽餉,此乃苛敛,於国有害,其德行操守,难任吏部堂官之职!“ 这个崔呈秀,倒是会钻营。 朱由校终於表態了。 “那你便弹劾罢!” 如果周嘉謨识趣,看到崔呈秀等科道官员弹劾,便明白他这个皇帝的意思了。 识趣的,该递辞呈递辞呈,该乞骸骨乞骸骨。 如此,他还可以让他体面一点。 如果不想要体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皇帝要搞一个子,还不容易? 多少人为了权力,想要攀上他的高枝儿,做幸进之? 只要他一发话,周嘉謨的罪证,就是没有,都会变出有来。 “臣领命!” 崔呈秀领了差事,便缓缓退去。 崔呈秀离开东暖阁后,魏朝上前对著皇帝轻声说道:“皇爷,游击何纲、宣府游击马世龙、石塘路游击满桂、千总曹文詔、弟曹文耀...他们已在乾清宫等候陛下召见了。” 朱由校闻,眼睛一亮,当即说道:“让他们进来!” 这些人,都是朱由校绞尽脑汁,从边地將校名字中揪出来有印象的人。 这一个个,基本上都是有能力,且忠诚的。 如果说对袁可立,朱由校是越级提拔,对於这些人,就是超品提拔了。 很快游击何纲、宣府游击马世龙、石塘路游击满桂、千总曹文詔、弟曹文耀、等人忐忑入內。 “臣游击何纲(宣府游击马世龙、石塘路游击满桂、千总曹文詔)(草民曹文耀),拜见陛下!” 他们声音洪亮,但洪亮之中,却带著一丝激动与疑惑。 练得一身本领,本就是要货与帝王家。 如今能够见到传说中的大明皇帝,他们如何不激动? 至於疑惑. 也很简单,他们自认为自己的名声,还没有大到让皇帝都知道他们名声的地步。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特意召见呢? 朱由校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著问道:“可是疑惑,朕为何会召见尔等?“ 马世龙上前说道:“这也是臣等的疑惑,臣等微末之身,陛下竟能知晓我等之名?奇也怪哉!” 朱由校哈哈一笑,说道: “天下板荡,正是武臣建功立业之时,朕苦求將才,遣人寻访,得知诸卿贤名,特招入京师,委以重任!“ 轰跪伏在乾清宫中的眾人,脑子简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他们有贤名? 有个屁贤名! “陛下,等何德何能,能得陛下重,特招入京,等惶恐!” 砰砰~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马世龙、满桂等人拼命磕头。 朱由校从御座起身,亲自將眾人搀扶起来,说道:“朕知尔等之忠,亦是尔等之能,难道你们不是忠良將?你们不愿意为朕,为明效死?” 游击何纲、宣府游击马世龙、石塘路游击满桂、千总曹文詔、弟曹文耀、等人纷纷跪伏而下,表態道:“臣等,愿意为陛下效死,愿意为大明效死!” 笑话! 陛下如此重用,如此超拔,他们敢不效死? 若是他们沐浴如此圣恩,都不为大明效死,到了阴曹地府,大明历代先君能饶过他们,他们自己的列祖列宗也饶不了他们! 被大明皇帝高高捧起,他们是不为大明效死都不行了。 “好好好!” 见洗脑颇有成效,朱由校很是满意。 他继续说道:“对於忠贞有能之士,朕然不吝重用,诸將听封!” 眾人闻言,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在东暖阁中,被震得有些认不出自己是谁了。 “诸位,听旨罢!” 还是魏朝说了一句,才让眾人反应过来。 眾人纷纷跪地听旨。 魏朝当即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將帅之选,关乎社稷安危。游击何纲忠勇果毅,宣府游击马世龙谋略深沉,石塘路游击满桂驍勇善战,千总曹文詔、弟曹文耀等....皆弓马嫻熟,屡立边功。 今特擢何纲为神机营参將,马世龙为五军营参將,满桂为三千营参將,曹文詔为西山锐健营守备,曹文耀等俱授锐健营千总,各领本部精锐,整飭京营武备,拱卫京师。尔等当恪尽职守,勤训士卒,勿负朕望。钦此!” 魏朝手持黄绢圣旨,尖声宣毕,阶下眾將俱伏地叩首。 何纲眉间刀疤微颤,马世龙短髯轻抖,满桂黝黑面庞涨红,曹氏兄弟更是呼吸粗重。 自边镇微末骤拔京营要职,实乃皇恩浩荡。 眾人被皇帝召见之时,还以为是要去京城送命。 没想到,却是光耀门楣。 眾人看向面前的皇帝,眼中满是忠诚。 这一刻,朱由校这颗散发著灼灼君恩之光的大明之日,已经牢牢地占据这些人的心海。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两个字:忠诚! 朱由校见他们已经领旨了,淡淡道:“京营糜烂已久,朕欲以尔等为刃,剜腐生新。 辽东危急,朕等著你们练出精兵,杀建奴,扬我明威!尔等皆是太祖皇帝钦定,莫要让太祖皇帝失望,让朕失望!” 话未竟,满桂已重重顿:“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其余人等,纷纷磕头表態:“臣等愿意为陛下效死!” 朱由校看著这些人的態度,很是满意。 他传召入京的这批將校,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便是有能力,忠诚,但还没有崭露头角。 超拔之下,圣恩沐浴,从今以后,他们自然是铁桿帝党,全心全意的拥护他这个大明皇帝! 而这一批人,只是开始! 他要汪拔、要重用的人,还有很多。 拯救大明朝,便得依靠这些忠心的,有能力的人才行! 同时,超拔这些人入京营,也有朱由校的乓量。 便是给京营注入新的力量派系。 不是勛贵,不是亍臣,而是草莽之中的没有背景根基的寒门军將。 这些人,或许才最值得他这个皇帝信任的。 待这些人入了京营,他这个皇帝,倒是要出城巡视一番,看看他费巨大心力整顿重组的京营,有几分战斗力! 朕的钱,有没有白? 第138章 禁中颁廩,紫闥疏財 第138章 禁中颁廩,紫闥疏財 满桂、马世龙经过朱由校的『圣恩教育』之后,带著满怀的激动与忠诚,离开了东暖阁。 “詔魏忠贤来问话!” 朱由校吩咐左右,魏朝得令,赶忙让传令太监去召魏忠贤。 而在等待的时间,朱由校也是没有浪费,他伸了伸懒腰,开始批阅奏章。 他拿起第一份奏章。 陕西三边总督李起元奏:《寧夏哮拜余部骚乱疏》 內容:西北蒙古部落趁明廷辽东用兵之机劫掠边境,请求增兵镇压。 朱由校看著內阁附带而上的解决建议,思索片刻,硃批道: 朕已览奏。哮拜余孽勾结北虏,扰我边陲,深为可恨!著该督(李起元)严饰各镇,相机剿抚,务俾根株尽绝。 其调兵事宜,会同兵部酌议,毋得轻动大眾,致糜餉粮。 仍諭诸將:有功者不吝升赏,怯战者必置重典。边事孔棘,卿其勉之!该部知道。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对於蒙古诸部,朱由校是要拉拢,然后一起对付建奴的。 但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人也不可轻信。 將其打服了,再谈合作,这事情才会顺利。 紧接著,朱由校继续看第二封奏疏。 《为北虏察哈尔西迁寇边及遣使请盟事》! 这是孙承宗到了辽东之后不久,便上的奏疏, 朱由校眼睛一亮,当即看起其中的內容来: 臣兵部尚书孙承宗谨奏: 据宣大总督王国、蓟辽总督文球等连报: 察哈尔部酋林丹汗,自去岁吞併內喀尔喀诸部后,今率数万骑西迁至宣府、大同一带,屡犯边墙,杀掠军民,烧毁屯堡。其势猖獗,边烽日夜不绝。 近获降虏密告,林丹汗欲遣其心腹贵英恰为使,资书至京,声言“愿与天朝共剿建州”,乞赐市赏、火器相助。然察其言辞,实为借兵索赏,恐非诚心。 臣等议处: 边备宜严:请敕宣大、蓟辽诸镇增兵固守,勿墮虏计。 夷使当慎:若林丹汗使至,宜由礼部、兵部会审其书,勿轻许盟约。 离间为要:可密諭內喀尔喀残部(如巴林、扎鲁特),使疑察哈尔,以分其势。 伏乞圣裁! 朱由校看完奏疏,陷入沉思之中。 泰昌元年到天启元年是明朝、蒙古、后金三方博弈的关键两年。 此时,对於大明来说,辽东局势恶化,萨尔滸惨败后防御空虚,急需蒙古牵制后金。 对於后金来说,他们要攻占瀋阳、辽阳,试图拉拢蒙古孤立明朝。 而对於蒙古诸部来说,草原分裂加剧,林丹汗试图统一漠南,但內部分裂使其难以形成合力。 若能够利用蒙古诸部,来对付建州,这確实是一个省力省心的办法。 然而. 林丹汗此人颇有野心,给了岁赐,不一定会真的帮助大明。 肉包子打狗,是真的可能一去不回的。 加之. 蒙古诸部之前被明军坑得够惨,像是李成梁在辽东之时,多次矇骗蒙古诸部,嘎他们人头领赏。 现在的蒙古诸部与大明的关係,就像黑暗森林法则一般。 谁先信了,谁就吃亏。 朱由校思索一番,还是没有写硃批,反而是让魏朝拿来御用笺纸,在上面写著对孙承宗的手詔: 皇帝救諭巡抚蓟辽、兵部尚书孙承宗: 朕惟九边安危,繫於北虏之向背。近闻林丹汗虽桀驁难驯,然与建虏势同水火,此天赐以夷制夷之机也。卿总督边务,洞悉虏情,今特諭卿密筹方略,相机行事: 一、助察哈尔以建虏。 增市赏以结其心:可於宣大、蓟镇岁赐之外,另拨盐茶、布帛,令其专力东向。 助械练兵:择火器匠人、战马,量予接济,然须暗遣心腹监之,防其反噬。 二、离间內喀尔喀余部。 巴林、扎鲁特诸酋,若尚有未降建虏者,许以爵位、互市,使与察哈尔併力。 慎遣使臣,毋令建虏侦知,致生变端, 三、严九边戒备。 宣大、蓟辽诸镇,宜增哨探、固边墙,防虏骑假道南犯。 卿老成持重,素谱边事,兹事体大,务须密之!可將施行条议、虏情虚实,具密本速奏,朕当与辅臣(內阁)面议。 特諭。 这个手詔不是正式的詔书,因此不需要加盖印章。 写完手詔之后,朱由校吹了吹,让其自然晾乾。 林丹汗是要拉拢的,蒙古诸部也是要拉拢的。 虽然说林丹汗对大明来说是不小的威胁,但朱由校作为后世人心里清楚,建州对大明的威胁更大! 后金的组织程度远超蒙古,蒙古即便是统一了,也是鬆散联盟。 想要重现蒙古帝国的荣光,几乎不可能, 而后金要是將蒙古诸部吞了,那辽东就难守了。 得让孙承宗去仔细调研,看看扶持林丹汗、分化蒙古诸部与建州的关係,此计有没有可信性! 放下第二封奏疏,朱由校继续看第三封奏章。 现在还能送到东暖阁的,多是司礼监、內阁两方之中有一方认为是重要的奏疏。 因此朱由校批阅的速度不快, 许多都不能直接拿主意,需要向阁臣、各部官员询问了之后,再定夺。 国事不是小事,他在上面的硃批,都可能影响一地的局势。 朱由校对批阅奏章之事,是十分重视,並且小心谨慎的。 终於,在批阅第四份奏疏的时候,魏忠贤到了。 “奴婢魏忠贤,恭请皇爷圣躬万安!!” 朱由校將笔毫放下,说道:“起来罢!” “谢陛下。” 魏忠贤起身之后,静静的等待皇帝后面的话。 此番召见,是要他做什么事情呢? “皇庄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提到皇庄,魏忠贤心中凛然,说道:“皇爷,皇庄之事还在调查之中。” 朱由校眉头紧皱。 “那要调查多久?” 朱由校冷眼看著面前的魏忠贤,问道:“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扑通魏忠贤跪伏而下,说道:“皇爷,皇庄之事,奴婢必以最快的速度清查,一个月內,必定给皇爷一个满意的答覆!” 见到魏忠贤给出了一个期限,朱由校脸上的怒色才一点点收回去。 “听说,各大皇庄的掌店太监,都有走你的门路?” 魏忠贤额头细汗密布,当即说道:“奴婢...奴婢不敢!” “是朕给你的钱不够了?” 魏忠贤磕头如捣蒜,砰砰直响,说道:“陛下圣恩之下,庄子、土地都赏了,奴婢阉人而已哪里需要什么钱。陛下给的钱財,够奴婢几辈子的了。” 见魏忠贤还算机灵,朱由校面色稍雾,说道: “收受贿赂此事,朕绝不姑息,尔等若是立下功劳,朕也不吝嗇封赏。” 朱由校从龙案上拿出一本小册,扔到魏忠贤面前。 “朕知道你们这些无根之人的苦处,看看吧。” 魏忠贤方才被皇帝训斥了之后,心有戚戚,此刻拿起小册,翻开来看,眼中顿时露出震惊之色。 “陛下,这...” 他细长的眼睛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颤动,瞳孔收缩如针。 让他如此震惊的,是这小册中的內容! 內廷养廉银制度,以及养老制度! 养廉银按照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品级,规定养廉银。 譬如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年的养廉银有一千两! 各监掌印、秉笔太监,一年的养廉银有三百两到七百两。 少监,如司礼监隨堂太监,一年的养廉银有一百五十两到三百两。 再低一个等级的,长隨、奉御太监,一年的养廉银有七十到一百五十两。 至於最低级小火者、杂役,则没有养廉银,但有年俸十两。 除了养廉银之外,还有內廷养老制度。 一是有退休金: 在內廷中工作满30年者,可领取原俸五成直至终老(如司礼监掌印太监退休后,可领取其年俸120两中的一半60两)。 在內廷中工作满20年者,可领取原俸三成(如御马监太监退休后年领30两)。 在內廷中工作不足20年者,一次性发放10-50两遣散费。 二是会给退休的太监养老安置。 由內廷拨款在北京、南京设立“恩养寺”,收留无家可归的老弱宦官,提供食宿、医药。 寺庙田產由皇庄划拨,收入专供养老。 三是有返乡补助。 自愿返乡者,发放路费(20-50两)及田地(10-20亩),避免其流离失所。 砰砰砰魏忠贤看完之后,重重磕头,声音颤抖著高呼道:“皇爷圣明啊!奴婢...奴婢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体恤下情的明君!这养廉银和养老制度,简直是给咱们这些无根之人开了天恩!”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发红的眼眶,硬咽道:“宫里多少老太监,临了连口薄棺都凑不齐。如今皇爷连三十年后的退路都给大伙儿想周全了,这哪是银子?这是给奴婢们续命的菩萨帖啊!” 说著又砰碎连磕三个响头:“奴婢代十二监四司八局三千六百个苦命人,叩谢皇爷再造之恩! 往后谁要是还敢贪墨银子,不用皇爷开口,奴婢第一个剎了他的爪子!”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也是知晓你们的苦楚,有时候不贪,下半辈子谁来养?如今朕告诉你们,朕会养你们,为你们送终,尔等便需好生为朕办事,杜绝贪腐之事!” 明代宦官退休后常被遣返原籍或寺庙,生活无保障,导致其任內疯狂敛財。 而现在,皇帝替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 至於这钱是从哪里出的? 自然是从皇室庄田收入、市舶司关税、矿税等专项拨款,不动用国库正赋。 当然: 给了这么多好处,一旦內廷之人有贪污之事出现,必定是要严惩的! 朱由校对著魏忠贤警告道:“朕费这么多银子,为尔等养老,让尔等下半辈子的日子不至於流落街头,自然是要尔等真的能为朕办事,真的一点都不贪,若发现受贿、勒索,则追回全部养廉银並革职治罪,你可明白?” 魏忠贤当即磕头道:“老奴如何不明白?皇爷天恩如此,谁敢贪墨,谁就得去餵金水河的王八!” 养廉银对於中下层太监来说,是好事,但对於上层太监来说,並非是好事。 这几千几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就拿得到。 是故,朱由校看向魏忠贤,说道:“这只是养廉银与退休金,为你们做最后保障之用,尔等若是立下大的功劳,便是白银万两,朕也会赏赐,现今,便让朕看看,你们是如何报答朕的。” 朱由校的话让魏忠贤眼睛一亮。 说实话,他確实是看不上几百两的养廉银但如果说立了功能够赏赐万两白银,那他可就不困了。 贪污的收入,不能名正言顺的拿出来, 但陛下的赏赐,他怎样显摆都可以。 大明『销冠』的积极性,一下子就被朱由校调动起来了。 魏忠贤当即说道:“皇爷放心,老奴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將皇庄整顿了,有罪的人,必定全部出来,不放过任何一个,之后清丈土地,让下面的人贪无可贪!” 朱由校点了点头。 “朕拭目以待!” 说完此话,魏忠贤便要告辞。 不过朱由校却是叫住了他,说道:“吏部尚书周嘉謨,朕听闻他日费颇靡,且有结党的嫌疑, 你替朕好好查一查。” 魏忠贤眼睛一亮。 要他去整顿皇庄,他可能並不专业。 但要查那些文官,这可就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了。 毕竟这段日子,他就是干这个事的。 並且手底下的锦衣卫番子,已经是在北京城中构筑了一道道情报网络。 获取情报的能力大大提高,查那些官员底细的能力,亦是今非昔比。 颇有太祖锦衣卫时的荣光。 魏忠贤当即表態道:“奴婢一定將周嘉謨查个底朝天,往上祖宗十八代都查个清清楚楚。” 朕要查他的祖宗十八代作甚?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提醒道:“切莫不要罗织罪名,朕要切切实实的罪过。” 问罪臣下,如果是莫须有的罪名,会让手底下臣子战战兢兢,破坏了政治生態。 只有真真切切的罪名,才能堵住各方的嘴, 魏忠贤拍著胸脯说道:“陛下放心,老奴绝对不会冤枉人!” 听到这句回答,朱由校这才对著魏忠贤摆了摆手,说道:“下去罢!” 魏忠贤离去之前,恭恭敬敬的將写著內廷养廉银和养老制度小册呈递御前。 朱由校接过小册,看著魏忠贤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养廉银与养老制度,可以让他这个皇帝得到绝大多数太监的支持与拥护,內廷以后將会更如臂指使。 另外,这个养老制度,还有针对宫女的。 毕竟朱由校可不想宫女勒脖颈的情况再次出现。 说起来,明朝宫女的养老问题也是长期被忽视,多数人晚年淒凉。 朱由校向司寢宫女赵清月问过宫女养老的问题。 被问到时,赵清月偷偷的抹眼泪,经她一番言语之后,朱由校才对明朝宫女的养老方式有了更深层的了解。 其养老方式主要分为以下几种: 其一是服役期满出宫。 宫女一般25-30岁可申请出宫(但需主事太监或女官批准)。 需无过错,且未被皇帝、后妃留用。 因为条件比较苛刻,实际上少数宫女能够服役期满后出宫。 即便是出宫,多数宫女因无家可归或缺乏嫁妆,出宫后沦为贫民、佣工,甚至娟妓。 其二,配婚宦官或军士。 年老宫女可能被赐给太监“对食”(名义夫妻),或配给边关军士(如宣府、大同成卒)。 不过此类婚姻多为形式,宫女仍需自谋生计。 其三,升任女官。 少数精明能干的宫女可升为六局一司(尚宫、尚仪等)女官,年满50岁后可留宫养老。 但这是少数中的少数,而且,即便能够留宫养老,由內廷供给衣食,但宫里面是看人下菜的, 没有俸禄,地位低下,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其四,侍奉太妃、太后。 若曾侍奉过太皇太后、皇太后等,可能被允许继续留在慈寧宫、仁寿宫等养老。 但一旦主子去世,宫女常被遣散。 其五,尼姑庵、道观安置。 北京保明寺(又名“姑姑寺”)、白衣庵等,专门收容年老宫女。 由內廷拨少量香火钱,生活清苦。 无依无靠的宫女则自费出家,靠刺绣、抄经维生。 其六,由太监出资设立的安乐堂,收留老病宫女,但条件恶劣,形同等死。 由此可见,在明朝当宫女,大多数是结局悲惨的。 再在宫中被皇帝苛刻对待,出现勒皇帝脖颈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对於宫女的养老问题,朱由校借鑑了清朝的制度。 正常情况下,宫女三十岁出宫,朝廷发放嫁妆,替他们寻找良配。 不愿意出宫的,也给他们安排荣养之地,由內廷拨款。 给內廷的太监、宫女都安排了后事,朱由校终於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过,出去了这么多钱,那朱由校就得想办法收更多的钱上来。 江南地税、盐税,是要开始提上日程了! 要是收不上来税,他的这个內廷养老制度,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形同虚设罢了。 第139章 汾水悬冰,雀金鉤沉 第139章 汾水悬冰,雀金鉤沉 北京城的西面,就是山西布政使司。 山西布政使司东接太行山脉;西临吕梁山脉;北连雁门关、寧武关、偏头关,控扼蒙古南下要道;南抵河南膏腴之地;中部是汾河谷地,农业发达,人口稠密。 素有表里山河之美称。 其地形封闭,是抵御蒙古骑兵的“第二防线”(第一防线为蓟镇、宣大)。 明初徐达北伐时,先取山西,再攻大都,足见其地理枢纽地位。 山西布政使司在明代凭藉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军政格局,形成了两条重要的商业通道: 其一为茶马古道,这条经由大同、张家口通往蒙古的贸易路线,成为中原农耕经济与草原游牧经济的重要交匯点。 在这条商路上,茶叶、布匹等农耕產品与马匹、毛皮等游牧特產进行著频繁的交易。 其二为盐铁之路,河东盐池所產食盐通过汾河水系源源不断地输往陕西、河南等地。 这个盐池年產量高达上亿斤,其盐税收入在万历年间占到全国盐税总额的四分之一,而晋商集团掌控了其中七成的贸易份额, 另外,作为九边重镇,山西境內的大同镇和太原镇常年驻守著十万以上的边防军队。 这支庞大的军事力量带来了巨大的军需市场,晋商通过承包粮草、布、军械等物资供应,並与边镇將领相互勾结,从中获取了巨额利润。 然而,这些合法贸易只是普商財富的表象。 其真正的暴利来源在於非法的边境走私和官商勾结。 以介休范家为代表的晋商集团,通过大同马市將严禁出口的铁器等战略物资走私至后金,换取十倍利润的人参、貂皮等商品。 同时,他们还贿赂盐政官员,將盐引特权转变为家族世袭的垄断资源。 正是通过这些合法与非法手段的结合,晋商集团在明代后期积累了惊人的財富,而介休范氏, 则是其中翘楚。 此时已是泰昌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汾州府。 介休县。 大雪飘飘。 还有三日,便要过年了。 介休县衙之中,王承恩脸上却是眉头紧皱,盖因他此番前来介休县抄家晋商范氏,居然所得寥寥。 范氏族长范永斗在来他之前突然『暴死”,匆匆下葬。 其子范三拔不知所踪,仅抓到了范永斗之侄范毓宾一人而已。 介休所抄家產只有范家祖宅一座,田地、商铺以及其中货物的价值,连十万两都没有。 虽然范氏的资產,並没有全部在介休老家,大同、宣府商號、河东盐池的盐引、盐场,那才是价值连城的。 然而.: 其在介休的资產,也不至於才这么一点点。 毫无疑问,是有人提前通知了范家,而且,这个人,或许身份不低。 王承恩看向面前一脸笑的介休知县,问道:“知县在接到抄家通知的时候,有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查抄了范家?范永斗暴死,是死在知道抄家消息前,还是在后?” 介休知县王孕长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但人长得很是富態,此刻被王承恩詰问,赶忙回话道: “下官在接到抄家文书的第一时间,便去查抄了范家,那封条,都是一个月之前的,至於范永斗暴死,更是在一个半月前,只是范家害怕影响生意,故秘不发丧,还请天使明鑑。” 王承恩心中冷笑,但是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来。 “便是陛下远在紫禁城,都听闻范家巨富,富可敌国,怎咱家来抄家,反而连十万两都没抄到?至於范永斗在一个半月前突然暴死,还秘不发丧,知县不觉得这一切都过於巧合了?” “天使容稟。” 大堂客座首位,坐著一个身穿靛青色知府袍服的中年人。 正是汾州府知府刘遵宪。 他头戴乌纱,腰间玉带悬著一方铜印,袍服前襟绣著云雁补子,四品文官的威仪尽显。 “王知县所言,句句属实,范家富可敌国之言,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不想世人竟然当真了。 “哦?果真?” 当王承恩冷冽的目光扫来时,刘遵宪立即堆起三分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让腮边肌肉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可咱家若在介休只抄了十万两不到,咱家无法回宫交代啊!” 王承恩现在还算克制。 他已经感觉到了,面前的这两个人,绝对与介休范氏有千丝万缕的勾连。 说不定,还是和范家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这还不容易?” 介休知县王孕长当即说道:“只要天使能够弄来盐引,便是五十万两,都拿得出。” 王承恩不置可否,说道:“盐引那是河东盐运司的事情,咱家又如何能说得上话?” 见天使不傻,汾州府知府刘遵宪也在一边献策道:“汾河两岸,有不少良田,天使可认定这些田地是范家地產,直接查抄了去,价值也有数万两之多。” 王承恩问道:“汾河两岸的良田,当真是范家的田產?” 刘遵宪笑著说道:“只要天使说他是,就没人敢否认。” 想要兼併土地,算到他头上来了。 到时候引起民乱,这口黑锅,就要他来背! 王承恩藏在袖口的手已然握拳! 他看向王孕长与刘遵宪,就似看死人一般。 真当我是傻子? 这么好糊弄? 王承恩轻声加重语气,说道: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咱家说的话不算。” 见王承恩这个不愿意,那个也不愿意,汾州知府摊了摊手,说道:“那下官就没有办法了。” “你们没有办法?那咱家如何交差?” 王孕长与刘遵宪对视一眼,说道:“天使不妨直接向上稟明情况,只好往上打点好关係,想来抄的十万两赃款,那也是功劳一件。” “罢了罢了。” 王承恩像是泄气了一般,说道:“十万两便十万两罢!” 这抄家太监长嘆一口气,说道:“到了介休县,什么消息也问不出来,再待在这里,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见到抄家太监知难而退,王孕长与刘遵宪两人皆是露出笑容,说道:“天使早该如此了,介休县虽然不如京师繁华,但地处太原与太行山之间,是晋中通往大同、宣府的必经之路,此地有一处销金窟,名为云雨轩,颇具晋中特色,天使可要赏脸一去?” 王承恩像是泄气一般,先是嘆了一口气。 “唉~” 嘆气之后,王承恩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说道:“倒是领教一下晋中风情。” 王孕长见王承恩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脸上的表情轻鬆了许多,他对著王承恩说道:“定不叫天使失望。” 汾州知府刘遵宪亦是起身,一脸恭敬的对著王承恩说道:“天使,请!” 眾人从县衙出发,很快便到了云雨轩。 云雨轩內,暖阁生香。 檀木案几上摆满珍美,汾酒醇香四溢,几名乐在屏风后轻拨丝弦,曲调靡靡。 王孕长亲自斟酒,刘遵宪则拍了拍手,便见一位绝色佳人款款而入。 那女子身著藕荷色纱裙,肤若凝脂,眸含秋水,盈盈一拜间,暗香浮动。 她轻移莲步,挨著王承恩坐下,素手执壶,柔声道:“贵人请用。” 王承恩不动声色,任由她斟酒布菜,面上却渐渐浮起几分醉意,眼神也略显迷离。 席间筹交错,王孕长见时机成熟,朝刘遵宪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从袖中悄然抽出一张银票,借著敬酒的姿势,轻轻推到王承恩手边。 “天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点心意,权当给大人添些茶钱。”刘遵宪压低声音,笑容意味深长。 王承恩垂眸一警,好傢伙,面额足有一万两,普中钱庄本票,见票即兑。 他嘴角微勾,竟毫不犹豫地拢入袖中,举杯笑道:“二位有心了。” 王孕长见状,心中暗喜,连忙附和:“应该的,应该的!只要天使高抬贵手,日后...” 王承恩笑而不语,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却闪过一丝冷芒。 他一把將身侧的美人抱在怀中,好一阵揉捏,过足了手癮之后,这才说道:“这美人咱家要带回京城。” 王孕长一愣,心中顿时有些不满:好个贪心的太监,居然还想要公车私用? 倒是刘遵宪很是大度的说道:“天使喜欢,便赠与天使便是。” 王承恩越是贪婪,他便越是放心。 只要大家都不乾净,那他们的齦事,才能永远隱藏於黑暗之中。 “既然你们如此孝敬,咱家回了北京城,自然会在御前给你们说几句好话。” 刘遵宪一脸笑,说道:“那就有劳天使了。” “只是上下打点的钱..”王承恩还在暗示王孕长眉头紧皱,这太监,倒將他们当做钱庄了,当真贪婪至极! 刘遵宪在一边表示道:“天使放心,上到司礼监,下到各部官员,皆有打点。” 王承恩闻言,脸上露出放心之色,说道:“如此,咱家就放心了。” “来,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接下来,就是一顿筹交错,直到王承恩彻底醉倒。 夜深人散,王承恩被锦衣卫送回驛馆,回到驛馆之后,王承恩面上的醉色彻底消散,他指尖摩著那张银票,冷笑一声。 “真当咱家是来打秋风的?” 他低声自语,眸光锐利如刀。 他原以为汾州知府与介休知县还会在他面前装一装的。 没想到,他是连装都不愿意装。 直白的贿赂? 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 哼! “这一万两,便是你们勾结范家的铁证!” 他缓缓起身,推开窗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明日,咱家倒要看看,这介休县的水,究竟有多深!” ps: 520深夜还在码字,谁能比我惨? 赶快投月票安慰一下! 婴婴婴~ 第140章 金汤销骨,黍离埋鉤 第140章 金汤销骨,黍离埋鉤 介休县的驛馆很是简陋。 本容不下王承恩带来的锦衣卫校尉、东厂番役、以及户部兵部的官员。 但方法总比困难多。 王承恩占用了驛馆周围的屋舍,让驛馆的驛卒驛吏暂时去別的地方居住,这才容纳了此行的隨行人员。 同时,王承恩也谨防外人探查驛馆中情报, 在驛站之外,他安排了三组锦衣卫巡视,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无他的命令,閒杂人等不准进入驛馆。 此刻。 驛馆大堂灯火昏黄。 王承恩端坐在主位之上,几个机灵的太监上前来伺候,倒上薑汤。 一碗薑汤喝下去,王承恩有些沉重的脑袋又变得轻灵起来了。 在云雨轩,他虽然是装醉的,但毕竟酒还是一杯一杯的喝了下去。 还好他酒量尚可,若是酒量不好的,喝那一坛酒,估计是真的要躺著回来了。 “散出去的夜不收,回来了没有?” 朱由校登基之后,一直在扩招锦衣卫编外人员,虽然主要的人员散在北直隶,但还是有些人员安排在山西、陕西这些地方的。 尤其,查抄晋商,本就是朱由校登基之前便想好要干的事情了。 在八大晋商各家祖地,魏忠贤都提前买通了许多人,作为锦衣卫的眼线。 王承恩到此地,自然是要接收这些情报了。 “稟公公,散出去了二十多个,已经回来了半数。” 中年太监点了点头,说道:“让他们过来,咱家有话要问他们。” “奴婢遵命!” 很快,出外的夜不收便趋步进入堂中。 他们並非是穿著东厂、锦衣卫的袍服,而是身穿当地服饰,有些人乾脆就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介休百姓,只不过被锦衣卫发展为编外人员。 薑汤喝完,又有服侍的太监端来醒酒热茶。 王承恩端起茶盏,小饮一口,问道:“你们出去调查了好些日子了,咱家问你们,晋商范永斗,是真死,还是假死?”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目露寒光,对於范永斗的突然暴死,他十分有十二分的不信。 一个本地的锦衣卫探子上前说道:“稟公公,范永斗確实在一个月前,便没有人见过了。” “没有人见过,不代表死了。” 王承恩將手上的茶盏放下去,再问道:“范永斗何时下葬的,又葬在何处?” “回公公的话,范永斗在半个月前下葬的,下葬之地,就在县城西面,范家祖坟那一块。” 王承恩眼神闪烁,问道:“证明范永斗真死还是假死,只需要將他的尸体挖出来即可,虽然过去了半个月,但尸体应该还可以辨別清楚。” 这个探子赶忙说道:“恐怕要让公公失望了,范永斗是火葬的。” 范永斗的坟,他们已经挖过了。 只看到骨灰,没看到户体。 火葬? 王承恩笑一声,说道:“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火葬那是贫者无力购置墓地时,不得已才会选择的方式,范家连这点钱財都没有?” 探子赶忙回话,说道:“听闻是范永斗害了病,必得火葬。” “当真是巧了。” 先是暴死,再是害病火葬,这化成灰了,谁还认得出这骨灰是谁的? 但这么多巧合,也是让王承恩心中更加怀疑:范永斗没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承恩再看向其他人,问道:“范家的田產、商铺、货栈的资產,还有他们埋银子的地方,都查清楚了没有?” 诺大个介休范氏的祖地,只能抄出十万两? 王承恩不信! 又一个探子上前,说道:“回公公的话,小人前去仔细调查过了,范家的土地有数千顷之多, 商铺、货栈更是密布汾州府,原本不止我们抄家所得这些產业,不过...” “不过什么?” 掩藏在暗处的,似乎是要浮出水面了。 这个东厂探子继续说道:“不过在一个月前,范家便將这些土地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卖得真及时啊! 王承恩冷笑,他隱隱抓住事情的关键了。 “都卖给谁了?” “介休县的知县王孕长、汾州府的知府刘遵宪,还有大同、太原镇的边將。” “低价卖出?” 户部官员此刻站了出来,说道:“红契之上的土地价格,与行情价没有多少分別。” 《大明律》规定土地交易必须签订『红契”(官方契约)。 买卖双方需向州县衙门申报交易价格。 因为买卖土地是要收税的。 洪武年间定『三十税一』,实际执行多有浮动。 红契的数字无恙,看似好像没问题。 但王承恩不是雏儿,知道地方的猫腻。 “所卖之地,多上等田,还是下等田?” 明代田赋按土地等级徵收,不同等级的土地价格不一样。 將上等田偽报为下等田,其实就算是另类的降低交易价格。 户部官员如实回答:“红契上多为下等田。” “呵!” 王承恩冷笑一声,说道:“看来范家提前贿赂了办事的人了,难怪王孕长与刘遵宪如此为他们说话,是收了好处了,而且,这种好处,恐怕不止是上等田当下等田卖。” 上等田按下等田的价格卖,这只是降低卖价的其中一个手段而已。 还有一种手段,是黑白契並行, 实际交易用“白契”(私契),另立低价『红契”报税嘉靖《崑山县誌》揭露:“民间实价十两,税契止报二三。” 不过,在介休县这里,恐怕是反过来的。 白契价更低,红契价更高,为的就是贿赂汾州知府、介休知县,以及大同镇、太原镇的利益相关者! “汾州知府刘遵宪和介休知县王孕长除了买范家的田地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罪证?” 这个时候,户部官员上前回稟道:“河东盐运使司报告显示,汾州府存在“盐引虚派“问题, 涉及盐引3,000余引。” 盐引三千余引,约合白银一万八千两,这不是个小数目。 “还有一些事情!” 早就在介休的锦衣卫探子回稟道:“今年九月,范家纵奴打死佃户案,刘遵宪批“从宽处置“,仅赔银10两,这是司法舞弊。” “冰敬今岁,范家给了汾州知府刘遵宪两千两,给了介休知县王孕长五百两。” “刘、王二人子女多与晋商联姻,如王孕长侄女嫁范永斗堂弟,形成政治同盟。” “介休县给范氏商队路引二十张,內注『农具』实为铁锅三百口。” “介休县诡寄田亩达1200顷,其中800顷与范家有关,导致年亏空税粮2400石。” 山西不在天子脚下,这些当地的父母官,跟土皇帝没有什么区別。 因此胆子也极大。 像是在京城,如果谁敢明目张胆犯罪,早就下詔狱了。 然而这些人,便是贿赂,都敢光明正大, 王承恩派番子出外找寻罪证,才半个月不到,搜集到范家与汾州知府、介休知县的醃事便一大堆,可称竹难书。 哎~ 王承恩长嘆一口气。 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看嚇一跳。 大明朝是烂到根子里面去了。 王承恩面露杀气! 这些人必须要处理! 不过。 处理这些人的时候,他还要预防出现民变,兵变。 毕竟,就他现在得到的这些信息,山西的官商勾结的情况,已经十分严重了。 他要翻脸,还得防止汾州知府、介休知县他们狗急跳墙。 甚至,还要防备大同、太原边镇那些收了范家好处的边將下黑手。 沉思许久,王承恩一脸凝重的看向眾人,问道:“汾州府中,有多少可用兵卒?可有人蓄养私兵?” 帐面上,汾州府下辖的兵卒主要有一千到两千人不等。 其中卫所兵约一千人(属山西都指挥使司体系)。 巡检司弓兵约三百人(分驻各要道关卡)。 府衙捕快约八十人(负责治安缉盗)。 除了这些常规的军事力量之外,汾州府还有特殊军事力量。 盐运司护卫有100-150人(护卫河东盐池), 驛递兵卒有30-50人(保障官道畅通)。 至於介休知县的直属武装,就只有县衙壮班大概五十人。 当然,明面上是这么多人,实际上就不知道了。 有知晓其中情报的探子上前说道:“启稟公公,范家在介休有堡寨乡兵两百多人,而这一个月来,汾州府与介休县皆是因河东盐池盐丁暴动,临时徵用了民壮五百人。” 如今的大明其实就是一个火药桶。 小规模的民变不断。 山西同样如此。 盐丁、流民、破產农民、军户、匠户、船户等专业群体因不堪压迫,时常闹事暴动。 且白莲教系多活跃於汾州、平阳等晋南之地。 隨时准备给你来个大的。 范氏如果没有堡寨乡兵,根本守不住自家的產业,而汾州府如果不徵用民壮,也很难镇压暴动。 听了探子的话,王承恩心中更加沉重了。 他继续问道:“山西都司、按察使司的人,有没有与范氏勾连?” 探子回答道:“范氏每年都有向山西都司、按察使司送孝敬。” 山西都司、按察使司掌管山西部分兵力。 卫所兵归山西都司管辖,巡检司弓兵受山西按察使司管辖。 如果这两个也不乾净的话。 那么,他此番抄家范氏,要应对的力量,恐怕有三千人以上。 这还仅是汾州府,如果將大同镇、太原镇的边军算进去,那就更不得了了。 好在,他也並非是没有准备。 “浙兵与川兵到何处了?” 没错。 朱由校早就知道要抄家晋商,就不能只靠当地的兵卒。 而是要靠外军! 早早的便调浙兵、川兵进入山西。 隨行的锦衣卫千户说道:“离汾州府,还有三日路程。“ 三日吗? 呵呵! 那便三日后,將汾州府的魅一网打尽! 王承恩看向那些锦衣卫、东厂的探子,说道:“你们有功,下去领赏,另外,安排人暗中监视王孕长、刘遵宪两人,看他们近期有没有去什么地方。” 既然范永斗是假死,那么... 他一定在介休的某个隱秘之处! 找到他,此番抄家,才算彻底! 而另外一边。 云雨轩的暖阁里,残羹冷炙间浮动著酒气。 宴席还未散去。 刘遵宪指尖无意识地摩著青瓷酒杯。 屏风后的乐早已退下,唯有官妓冬娘被王孕长楼在怀中,藕荷色纱裙皱成一团。 “这太监过於反常了,本府觉得,他是故意如此,目的就是降低我等的警惕性。” 汾州知府刘遵宪並不没有过度乐观。 在王承恩走了之后,他也是回过味来了。 王孕长此刻正抱著被送给王承恩的官妓冬娘,心中很是不捨得,有些怒气的说道: “人都送了,钱也收了,他也只得和我等同流合污,若是怀疑他,那我等还来此处作甚?” “糊涂!“ 刘遵宪突然拍案,惊得冬娘手中酒壶一颤, 他见到王孕长居然为一个官妓依依不捨,顿时有些咬牙切齿。 狗屁两榜进土,一个商人玩剩下的艺使都当个宝贝,难道你还要娶到家里? 官妓官妓,货物而已。 若真动情了,你王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嘶~ 刘遵宪深吸一口气,隱藏自己的怒意,说道:“那阉人连范家祖坟都敢挖,会真贪这点银子?“ 王孕长笑著捏了把冬娘的腰肢:“府台多虑了。您没见他搂著冬娘的模样?那手都快掐进肉里了,那色眯眯的样子,是真喜欢冬娘了,不似作偽。“ 刘遵宪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挚著茶盏边缘,低声道:“王承恩此人深得天子信任,行事向来谨慎。若他真是假意收礼,实则暗中布局,你我恐怕..:” 王孕长笑一声,挥手打断道:“我看是府台杞人忧天了!他一个太监,再大的能耐,能翻得过山西的天?范家的银子早铺遍了都司、按察使司,连边镇的將官都打点妥了。他王承恩敢动手, 便是与整个山西为敌!”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眼中闪过狠色。 “况且,白莲教那群疯狗早对朝廷恨之入骨,若真逼急了,只需一封密信,自有『义民”替我们料理后患。 窗外夜色沉沉,云雨轩的丝竹声隱约传来,却掩不住刘遵宪心中的不安。 他压低嗓音道:“可驛馆外有三组锦衣卫日夜巡视,白莲教的人如何近身?若刺杀不成,反露了马脚。” “怕什么!” 王孕长猛地拍案,酒壶震得叮噹响。 “驛馆周围早被我们的人盯死了。那些锦衣卫?呵,汾州府的兵卒里可有不少『自己人”。真要动手,只需一声令下,定教那驛馆大火连天。” 他阴冷一笑,凌厉说道:“到时候,大可推说是乱民暴动,死无对证!” 刘遵宪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但愿如此。只是冬娘未去驛馆,终究少了双眼晴。” “妇人之见!” 王孕长不屑道:“一个妓子能顶什么用?倒不如让范家的人多些钱,去打通关係。” 冬娘是他心中的可人儿,现在却被刘遵宪送与一个太监。 这剩下来为数不多的日子里面,他自然是要好生疼惜冬娘了。 不然真给那阉人带到京城去,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冬娘了。 刘遵宪看出了王孕长的色鬼本质,心中鄙夷至极,却有无可奈何。 猪队友! 希望不会误事。 他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道:“范永斗究竟死没死?” 王孕长摇了摇头。 刘遵宪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问道:“他藏在何处?可还稳妥?” 王孕长鬆开搂著冬娘的手,凑近刘遵宪耳边,声音几不可闻:“城南『积善堂”的地窖,连著范家早年挖的暗道,直通城外乱葬岗。” 刘遵宪眉头紧锁,指尖重重敲在桌案上:“糊涂!王承恩连范家祖坟都敢挖,岂会放过积善堂?那阉人手段狠辣,若被他查到蛛丝马跡...” 王孕长阴笑一声,道:“府台放心,那地窖入口极为隱蔽,外人绝难察觉。况且,范永斗身边还有二十名死士护卫,个个配著三眼,真要硬闯,未必討得了好。” 刘遵宪却仍不放心,咬牙道:“让他儘快动身,以最快的速度出关!再拖下去,你我都要被牵连!” 王孕长面露难色,低声道:“可那老狐狸捨不得他的家业,死活不肯走。” “由不得他!” 刘遵宪猛地拍案,震得酒盏翻倒。 “性命重要,还是家业重要?你亲自去告诉他:留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他不走,连累了大傢伙,我便派人將他藏匿的范氏族人全部找出来,並且查抄了积善堂,到时候,他是真死还是假死,可就由不得他了!” 窗外忽有夜风卷过,吹得烛火摇曳。 冬娘瑟缩了一下,却见刘遵宪和王孕长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为了自己的仕途与性命,若范永斗不听劝,他们便只能將他变成死人,真正的烧成灰。 毕竟。 死人不会说话,骨灰连累不到他们。 城南“积善堂”的地窖內,潮湿的空气中混杂著霉味与灯油的焦灼。 范永斗斜倚在一张铺著狐皮的太师椅上,指尖摩著青玉扳指,眯眼听著儿子范三拔派下人从外头带回的消息。 “父亲,那王承恩果真收了刘府台送的官妓,还当眾夸讚懂事。” 范三拔压低嗓音,嘴角掩不住得意,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驛馆的眼线说,那太监不仅收了一万两的银票,还特意要了五千两现银,来打点隨行人员, 他连装银子的箱子都搬进了內院,夜里还听见敲算盘的声响,看来我们范家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范永斗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阴:“阉人终究是阉人,装得再清高,骨头里还是贪的。” 他抓起案几上的密信抖了抖。 “太原镇参將刚递来的消息,金国那边急需铁器,愿意出双倍的价钱,用人参、皮毛、银子来换,既然已经解决了那奉旨抄家的太监,这批货也赶紧出了,原来的价格便有六七倍的利润可赚, 加了双倍价钱,便有十倍以上的利润,机不可失!” 范永斗眼中闪著金光,说道:“万一让別人抢了这单生意,那可要追悔莫及了。” 如果是朱由校见到范永斗这副模样,肯定会想起《资本论》中的名言: 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適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键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现在范永斗身家性命都还不一定能保住,便想著赚钱了。 商人的脑迴路,果然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 范三拔也觉得自已父亲掉钱眼里去了,赶忙劝道:“父亲,我看这事情还得缓缓,等抄家的那些人结案了之后再做,钱照样赚。” “愚蠢!钱你不去赚,就给別人去赚了,快去安排!” 范三拔无奈,只得领命。 “老奴有要事稟告。” 就在此时,管事老周凑过来,他喉结滚动,对著范永斗说道: “老爷,王孕长大人刚派人传话,说刘府台催咱们今夜就动身,离开山西,去往关外,说是我们再不儘快动身,便要派人將老爷藏匿的范氏族人全部找出来,还要查抄了积善堂。” “急什么!怕什么?” 范永斗猛地拍案,震得茶盏里浮沫四溅。 “王承恩既收了礼,便是默许我们活路。你让王孕长把心咽回肚子里。” “这.” 老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恐怕在府台、县尊那里不好交代。” “哼!” 范永斗冷哼一声,说道:“收了我们这么多钱,怎么能一点事情都不办?我要是死了,他们的齦事,过几日便到皇帝御前了,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別以为当了官,就可以看不起我这商贾!” 老周无奈,只得如实稟告。 他的回话,自然让刘遵宪震怒,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是不断的派人劝说范永斗,赶快离开山西。 如此,又是数日光景过去了。 地窖之中,办完事的老周前来通稟。 “老爷,甲胃都送出去了,听闻王承恩他们准备一个月后启程离开了。” 范永斗脸上有些不悦,说道:“一个月?太慢了,难道白莲教的人还没有动手?” “嘘~” 他忽然声,因著头顶传来瓦片轻移的细响。 范三拔闪电般吹灭蜡烛。 黑暗中,二十名死士的三眼齐齐上膛,枪口对准地窖顶板的暗门。 半响,一只灰鼠穿窜过,眾人方长舒一口气。 “父亲太过谨慎了。” 范三拔重新点燃灯烛,却见范永斗正用匕首挑开地砖,露出个黑黔的洞口,那是直通城外乱葬岗的密道,洞口还粘著新鲜的血跡。 “提心弔胆了一个多月,真成老鼠了,这种日子,我等以后一定不要再过了。” 范永斗感慨万千,他踢了踢洞口染血的麻绳,说道: “看见没?今早才处决了两个想告密的佃户。王承恩若真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以为他养的庄卫乡兵是吃素的不成? 即即即! 密道深处传来三长两短的即击声。 死士们瞬间绷紧身躯。 范永斗却大笑起来:“是咱们的盐丁!” 他亲自拉开暗门,放进来个满脸菸灰的汉子,正是偽装成暴民的头目赵铁爪。 “范老爷,兄弟们在盐池闹起来了!”赵铁爪喘著粗气。 “按您的吩咐,把『白莲教聚眾造反”的旗號都打出去了。刘府台刚调了三百民壮去镇压。” 范永斗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里夹著狠毒:“好!让官府和乱民狗咬狗去。一旦见到要激起民变,王承恩那太监,肯定躲之不及,明日便会离开,到时候,我们便不必过这样的日子了。” 地窖外忽有夜梟厉啸。 范三拔推开气窗一线,正警见驛馆方向的夜空被火把映得通红。 他瞳孔骤缩:“父亲,驛馆的锦衣卫在往城南移动!” “慌什么!” 范永斗慢条斯理地戴上貂皮暖耳,很是沉稳的说道:“兴许是刘府台镇压乱民的民壮,或许是闹事的乱民,正要去围住驛馆,王承恩此刻该怕了。那些番子..:” 范永斗话还没有说完,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哗哗一” 那是范家暗桩的预警。 范永斗面色剧变。 什么情况? 难道白莲教的乱民,跑到他这里来了? 第141章 緹骑星落,豸冠霜摧 第141章 緹骑星落,豸冠霜摧 时间拨转到半个时辰之前。 介休县驛馆。 大堂之中。 王承恩御赐蟒袍里面加了一层软甲,面上的神情很是严肃。 而在他下首,秦民屏、戚继光长子戚祚国,以及一干锦衣卫侍立堂中。 秦民屏所带川兵(白杆兵)一千、戚祚国所带浙兵(戚家军)一千,在昨日便至介休县了。 他们昼伏夜出,以隱秘为主,如今便藏在介休县城十里外的绵山、天峻山之中,此二山绵亘百里,林壑深邃,崖壁陡绝,唯鸟道可通,正统十四年,瓦刺骑兵破雁门关后,介休民眾避入绵山者万余。 这是可以藏兵的地方。 “诸位!” 兵员到位了之后,之后的行动,便可以开始了! 王承恩將腰间的宝剑“錚”地一声拔出,寒光在昏黄的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环视堂中眾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今夜便是收网之时!” 他剑尖点向铺在案上的介休城防图,指尖重重敲在城南“积善堂”的位置:“范永斗这老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假死藏尸、贿赂官员、私通敌寇,连骨灰罈子都敢拿来糊弄朝廷!更湟论勾结边將、倒卖军械、煽动民变,这一桩桩,哪件不是诛九族的罪!” 锦衣卫千户上前一步,抱拳道:“稟公公,城南三条街巷已暗伏我们的人,弓弩手占住制高点,火把信號齐备。只等您一声令下!” 王承恩冷笑一声,突然將茶盏砸碎在地:“刘遵宪、王孕长那两个蠢货,真当咱家贪他那点醃赞银子?为大明官,却不尽人事,与商贾蛇鼠一窝,已有取死之道!” 戚祚国抚过腰间戚家刀,沉声道:“启稟王公公,浙兵已控住四门,白莲教乱民若敢异动,末將必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鸳鸯阵”!” “好!”王承恩剑锋陡转,指向窗外驛馆外晃动的火把,“秦將军,你带白杆兵堵死积善堂密道出口。记住一一”他眼中杀意暴涨,“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秦民屏狞笑著抖开缠著麻绳的白杆长枪:“公公放心,末將专治各种『死士』!”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王承恩侧耳倾听,竟是驛馆外传来“白莲教造反”的呼喊声。 他笑一声,剑尖挑起桌上密信:“范老狗果然狗急跳墙了!这是想要早点逼走我?可我王承恩,是那种胆小如鼠之人?” “传令!”王承恩一脚踏上桌案,剑光照亮他森然的面容。 “三更榔子响时,以驛馆火起为號!锦衣卫抓人,浙兵镇乱,川兵抄巢!” 他忽然压低嗓音,说道:“记住,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將汾州知府刘遵宪、介休知县王孕长、范永斗拿下!” “另外,派一百人堵住张壁谷,防止有人逃回汾州府城,惊动了巡防司的人。” 堂中眾人齐声低喝:“遵命!” 夜风卷著碎雪拍打窗,王承恩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视著城南渐起的火光,轻声自语:“陛下,奴婢今夜便让这山西官场知道,什么叫『金汤销骨』!” 时间拨回到此刻。 积善堂外,火把如龙,映得青砖高墙一片赤红。 王承恩蟒袍翻飞,冷眼扫过紧闭的大门,抬手一挥:“撞开!” 川兵暴喝一声,白桿枪如巨木轰然撞向门板,只听得“咔”一声巨响,门门断裂,木屑飞溅院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范家死士刚举起三眼,便被浙兵弩箭“嗖嗖”射穿咽喉。 “范永斗!”王承恩厉喝一声,宝剑直指地窖方向。 这段时间,范永斗藏在积善堂根本不老实。 甚至还敢运送货物,简直是不將他王承恩放在眼里, 在两日前,王承恩便摸清了范永斗藏身之处。 “你当这老鼠洞能藏得住你?!” 见藏不住了,地窖口猛然掀开,范永斗在死士簇拥下衝出,面目狞:“阉狗!老夫与你拼了!” 他挥手间,二十名死士齐射火,硝烟瀰漫。 然而王承恩早有防备,川兵盾阵“鏗”地竖起,铁皮木盾將铅弹尽数挡下。 戚祚国暴喝一声,浙兵链鉤飞甩,鉤住死士脚踝猛拽,瞬间倒一片。 秦民屏更是一桿白枪如银龙出海,將范永斗身旁两名护卫捅穿! 范永斗骇然倒退,却被王承恩一脚端翻,刀鞘“啪”地抽在他脸上:“老贼!骨灰罈子备好了吗?!” 范三拔从密道钻出欲逃,迎面撞上埋伏的锦衣卫,被铁链捆成粽子。 不过片刻,范家父子如死狗般被拖出,积善堂內外户横遍地,反抗者尽数伏诛。 而就在范永斗父子被擒拿后不久,分出去的川兵、浙兵,则是將一脸惊骇的刘遵宪、王孕长两人也一起抓拿到积善堂来了。 王承恩负手而立,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四人。 范永斗最先扑倒在地,额头磕得青紫:“公公开恩啊!老朽愿献上全部家財,只求留我范家一条血脉!” 刘遵宪官帽歪斜,涕泪横流地扯住王承恩的袍角:“下官糊涂!都是这商贾蛊惑...阉...不, 请天使明鑑啊!” “怀!”王承恩一脚踢开他,讥笑道:“刘府台这会儿不骂“阉狗”了?身为汾州府父母官, 却倒行逆施,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孕长闻言脸色煞白,突然梗著脖子嘶吼:“你这没根的东西!不过仗著天子宠信,才能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锦衣卫一记耳光抽得口鼻溅血。 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之后,范三拔挣扎著了一口唾沫,对著范永斗说道:“父亲,便求这阉狗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此话说完,范三拔恶狠狠的颳了王承恩一眼,怒骂道:“阉奴猖狂!边军老爷们早晚將你碎尸万段!” 王承恩不怒反笑,指尖划过剑锋幽幽道:“骂得好!等詔狱的十八套刑具挨个尝过,看诸位骨头是否还这般硬气。” 他忽地敛了笑容,厉声喝道:“统统押下去!大刑伺候,不出两百万两齣来,便决不罢休!” 大刑伺候? 刘遵宪心中一颤,他赶忙说道:“本官乃万历三十八年两榜进士!朝廷钦授正四品汾州知府! 尔等安敢以刀兵加辱?” 王承恩一脚碾住范永斗的后颈,闻言笑著转动手腕,剑鞘啪地抽在刘遵宪膝窝,骂道:“刘府台这会儿讲起《大明律》了?纵奴杀佃时怎不记得司法程序?收冰敬两千两时怎不想想品官体统?” “那...那是诬告!”刘遵宪跟跪跪地,突然昂首露出狞笑意。 “王公公若执意用刑,本官便撞死在这积善堂的《圣諭》碑上!让天下人都知道,东厂是如何逼杀两榜清流的!” 戚祚国猛地揪住他髮髻往青砖上重重一磕,怒骂道:“狗官也配提圣諭?” 王承恩冷笑一声,说道:“好叫你们死个明白,陛下赐咱家便宜行事之权,持此尚方宝剑,可斩三品以下犯官,之后再行上奏!此乃先斩后奏之权!” 刘遵宪闻言,彻底瘫软下去了,口中喃喃道:“完了,完了...” 王孕长知晓自己罪孽深重,已无活路,此刻满脸怨毒,诅咒道: “別以为擒住我等就够了,山西官场官官相护,阉狗敢动我等,已经是犯了忌讳,哈哈哈~到时候,谁死在谁前面,还不得而知!” “还敢多嘴?” 两个东厂番子直接用铁尺扇王孕长的脸,没几下,便將其满口牙齿都打碎了,血肉模糊,彻底说不了话了。 “现在还有力气说话,等受了刑,看你们还敢不敢大言不惭!” 王承恩已经不想多说废话了。 今夜,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他对王孕长所言,却是之以鼻。 山西官场官官相护? 天威之下,难道这些官真敢造反不成? 第142章 铜臭销骨,仓庾流恩 第142章 铜臭销骨,仓庾流恩 夜色如墨,介休县城內火光四起,喊杀声渐息。 王承恩立於积善堂前,蟒袍染血,目光冷峻。 他扫视一圈跪伏在地的范家死士与盐丁,厉声喝道:“范永斗父子伏诛,汾州知府刘遵宪、介休知县王孕长皆已下狱!尔等若再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浙兵“鸳鸯阵”列阵,白杆兵封锁街道,锦衣卫持刀巡视,震宵小。 王承恩同时下令: “命户部官员接管介休县衙,封存帐册、田契、盐引等文书,防止地方胥吏销毁罪证。” “派锦衣卫封锁介休县四门,严查出入人员,防止消息外泄至汾州府城或大同、太原边镇。” “同时派人张贴告示,沿城高喊:范家已倒,知府知县皆下狱!” 一整套的动作下去。 盐池暴动的白莲教乱民见范家已倒,纷纷溃散。 所谓的民变,只在一瞬间就消弹於无形之中。 这些所谓的民变,大多背后都有乡绅支持的,除非是真的到那种大傢伙都活不下来的那种地步,一呼百应之下,就不是几百人作乱,而是几十万人起事了。 “戚將军,介休已掌,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控制住汾州府的兵力,谨防兵变!” 戚祚国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当今说道:“末將这便帅本部人马,前去控制府城局势!” “一路小心!” 王承恩命戚祚国率浙兵镇压,同时张贴告示: “缉拿煽动暴乱的白莲教头目,梟首示眾。其余人等,凡放下兵器,不再抵抗者,既往不咎。” 稳定住了介休的局势,王承恩命令戚祚国率领所部戚家军,前往府城,接管汾州的卫所兵,还有巡检司兵卒,防止作乱。 做完了这些之后,王承恩这才將目光放在已经被押入介休县狱的四人身上。 首要的,便是拷问范永斗父子,將他们的银窖拷出来,並且,將范家隱匿的產业全部逼吐出来! 王承恩负手立於县狱刑房內,昏暗的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早已架好刑架,烧红的烙铁在炭盆中泛著暗红的光。 “范老爷,咱家再问一次。”王承恩指尖轻抚过一排刑具。 “银窖在何处?范氏族人都藏在哪里?” 范永斗被铁链悬吊在刑架上,白的鬍鬚沾满血沫,却狞笑道:“阉狗!老夫纵横商海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猛地2出一口血痰。 “想要银子?去阴曹地府找吧!” 知晓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之后,范永斗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都是死,那他藏著的钱,就绝对不会告诉面前这个阉狗! 这是范家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是范家的根! “好骨气!”王承恩冷笑著一挥手。 锦衣卫当即抢起浸盐的牛皮鞭。 “啪”地抽在范永斗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老贼闷哼一声,竟咬碎半颗槽牙硬生生忍住惨叫。 啪啪啪~ 牛皮鞭不断抽打,顿时便將范永斗的后背抽打得血肉模糊。 血腥味刺鼻,那惨状让人不寒而慄。 一旁的范三拔见状,脸色煞白。 锦衣卫千户见此情形,阴笑著將铁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范公子细皮嫩肉,不如先试试这『梳洗之刑”?” 话音未落,烧红的铁刷已烙上他胸口,顿时青烟直冒,皮肉焦糊的味道充斥刑房。 “啊一一!”范三拔髮出杀猪般的豪叫,双腿间顿时湿了一片。 范永斗目毗欲裂:“竖子!记住范家祖训!我们范家子弟都是顶天立地的爷们!死,也要死得壮烈!” 话未说完,锦衣卫已將铁钳捅进他嘴里,生生拔下三颗血牙。 这下子,范永斗连说话都漏风了。 “卖国求財的商贾,还敢说死得壮烈?要不是此处没有会凌迟处死、剥皮实草的高手,定让你见识见识此等刑罚!” 王承恩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包白盐,当著范三拔的面洒在其父伤口上。 范永斗浑身痉挛如虾,喉间发出非人的“”声,却仍瞪圆血眼死死盯著儿子。 “不要说,不要说!” 王承恩见此情形,更是冷哼一声,骂道:“给脸不要脸!既然你不配合,便多受些苦楚罢!” “上『琵琶”!” 隨著王承恩一声令下,两名力士按住范三拔,锦衣卫校尉手持铁鉤猛地刺入他后背脊椎两侧。 隨著鉤子缓缓搅动,范三拔的惨叫声陡然拔高,竟似琵琶弦断般悽厉。 “我说!我都说!”范三拔崩溃哭豪。 “银窖在祖宅佛盒下的暗格!族人藏在张壁堡地牢!” 他涕泪横流地挣扎著。 “求公公给个痛快!” 范永斗闻言暴怒,竟挣断一根铁链扑向儿子:“孽障!范家百年基业,毁在你的手上了!” 王承恩反手一记铁尺將他抽翻,冷笑道:“拖下去,继续伺候范老爷『十八套”。” 转头对锦衣卫道:“按他儿子说的去搜!” 当夜,锦衣卫从范家佛龕暗格起出八十万两现银,又在张壁堡地牢抓获范氏族人百余口。 而刑房內的惨叫,直到五更天才渐渐停息。 范永斗最终被活活疼死在介休县狱中,至死未再吐露半字。 然而,他再硬气,也没有用。 似他一般將钱財看做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已经不多了。 审问还在继续! 抓获的范氏族人,一个个被拿来拷问,王承恩势必要从他们身上,拷出所有的范家资財! 不管你范永斗狡兔几窟,你埋下的银子,总是要告诉这些人的。 他们知道银子在哪里,那银子便是他们的了! 而对於汾州知府刘遵宪和介休知县王孕长,王承恩也没有客气,一方面拷问他们贪污所得,另外一方面,则是要他们吐出山西官场的罪证! 直到天亮,忙碌了一整夜的锦衣卫终於是停下了拷问。 当场被拷死的人,有二十多人。 其余人身上皆有受刑的痕跡,缺骼膊少腿,那都是轻的。 在此等非人的刑罚之下,拷得的收穫,自然也非同一般: 现银拷出了一百三十万两,至于田地、商铺、货栈,就更多了。 所有的东西合起来,价值已经是超过两百万了。 而王承恩看到拷出来的范家家產,心中杀意更甚了。 他娘的! 有这么多钱財,却只塘塞给他十万两? 打发叫子呢! 但凡你给个八九十万两,我也就咽下这口气了,结果敢不识趣,那也怪不得如今的下场! “王公公,这些犯人如何处置?”秦民屏上前询问。 百余口范氏族人,加上刘遵宪、王孕长的家眷,基本上將县狱都塞满了。 王承恩冷笑一声,说道:“敢违王命者,自然要斩首示眾,以做效尤!” 他环视在场眾人,寒声道:“明日正午,在介休县菜市口斩首示眾!让介休的百姓看看,这些虫贪官、卖国商贾的下场!” 眾人闻言,皆是凛然。 他们似乎都看到明日介休菜市口血流成河的场景了。 这是立威! 当然,威要立,恩也要施。 王承恩再说道:“咱家一路到介休县来,食不果腹的人家甚多,此番抄到的商铺之中,有几间粮铺,其中有几十万斤的粮食,开了这些粮铺粮仓,賑济百姓,以示皇恩浩荡!” 之所以几间粮铺就有几十万斤的粮食,还是这些商贾不当人。 喜欢囤积居奇,加之当官的也帮著范家哄抬物价,导致汾州府的粮米价格,都很高。 百姓吃不起饭,便只能卖田过活,没有田地卖的,便只能卖儿卖女,勉强度日。 这是范家田地的主要来源。 兼併土地,使无地的百姓越来越多。 大明朝底层百姓的日子如此难过,和这些人有脱不开的干係。 “王公公大义,末將佩服!” 秦民屏亦是心怀百姓,见到如此正义的贤宦,心生敬佩之色,但同时,心中又有几分担忧。 “只是,抄家所得,皆为国有,公公擅自放粮,恐怕会被言官弹劾。” “哈哈哈~” 王承恩大笑一声,说道:“言官不在乎天下百姓的生死,皇爷不能不在乎,咱家替皇爷抄家, 一路上自然要让天下百姓知晓,我大明皇帝,乃爱民如子的皇帝,言官弹劾又如何?” 秦民屏闻言,心中更是佩服,他已经是打好主意了。 若是陛下真要问罪王承恩,他第一个帮著这好汉说好话! “不说这些了。” 王承恩却是担忧起戚祚国的处境。 “不知道戚將军到了府城,能不能镇住局势。” 他心中还有另外一个担忧。 他在介休县的所为,大同、太原边镇,他们会作何反应呢? ps: 最近有点忙,晚上大章。 附山西地图: 第143章 狼筅镇朔,鹤唳惊营 第143章 狼筅镇朔,鹤唳惊营 戚祚国率领千余浙兵星夜疾驰,马蹄裹布、衔枚疾走,沿汾河官道直扑汾州府城。 清晨时分,城门刚开,守卒打著哈欠放下吊桥,忽见晨雾中寒光一闪,戚家刀已架上脖颈。 “奉钦命掌控汾州府西!” 戚祚国亮出王承恩手令,厉喝声直接將还睡眼的守卒嚇得一个激灵。 “军爷,有话好说!” 这起床没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守卒差点被嚇尿了。 戚祚国冷哼一声,说道:“莫要给我耍样!” “敢抗命者,以谋逆论!” 守卒真哭了。 “军爷,您尽可直入城中,我绝对不喊一声!” 他月奉一两都没有,还时常发不下来,这点钱,卖什么命? “我李小二对天发誓!” 戚祚国闻言,这才將宝刀收了回来,他一个招手,雾气朦朧之中,一眼望不到头的身穿精甲的戚家军便朝著府城涌去。 无声无息。 那守卒看了,只觉得胆寒! 刘府台去了介休,应付钦差抄范家之事,如今看来,范家倒了,刘府台也折在其中了。 再大的人物,也有落马的时候。 李小二感慨万千。 但他很快就收拾心情。 不过.. 这都跟月奉不过一两银子的他没有任何关係。 城头更换大王旗,最后还不是得让他去守门? 此刻。 府衙值房內,刘遵宪的心腹师爷正誉写密信,墨跡未乾便被破门而入的浙兵按倒在地, 信笺飘落,赫然写著“速调太原镇兵截杀阉党”。 原来,王承恩虽然提前做好了准备,堵住了前往汾州府的大路,但还是让一些刘遵宪的人走了小路,逃回府城,给这师爷报信。 “好大的胆子,还想要调太原镇兵?” 戚祚国冷笑踩住信纸。 那师爷被浙兵压在地上,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你们做什么?敢擅自闯府城衙门?” 戚祚国根本不与他多说,控制住了府衙之后,將所有文书帐册尽数封存,便又朝著巡检司营地而去。 戚祚国掌控府衙的时候,不免有些骚乱。 逃了几个人,过去巡检司报信。 巡检司弓兵闻讯集结,但他们就是吃的废物。 不仅平时疏於训练,人数也是极度不足。 说是有千余人,实际上只有三百多人而已, 还没有衝出营地,就被浙兵火齐射震镊住了,不敢再前进分毫。 一些机灵的人,已经是提前脚底抹油开溜了。 戚祚国所率的戚家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何会怕这些人? 他目光如电,扫视著集结的巡检司弓兵。 这些弓兵衣衫不整,手中的兵器也显得锈跡斑斑,显然久疏训练。 他冷笑一声,大步上前,声如洪钟: “尔等身为朝廷兵卒,却甘为贪官爪牙,剋扣军餉、鱼肉百姓,可知罪否?” 弓兵们面面相,有人低声嘟:“军餉都发不下来,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戚祚国厉声打断:“住口!刘遵宪贪墨军餉,中饱私囊,如今已被拿下!尔等若再执迷不悟, 便是与朝廷为敌!” 他猛地抽出戚家刀,寒光一闪,刀锋直指校场点將台:“今日,本將奉钦命接管汾州府,尔等若愿归顺,既往不咎;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弓兵中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戚祚国的装束,惊呼道:“是戚家军!戚少保的兵!” 戚祚国趁势高呼:“戚家军军纪严明,从不欺压百姓!尔等若愿弃暗投明,本將保证,从今往后,军餉足额发放,绝不剋扣!” 弓兵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们本就是被逼无奈才依附刘遵宪,如今见戚家军威势漂然,又承诺军,顿时心动。 一名年长的弓兵上前一步,抱拳道:“將军,我等愿归顺將军,听候差遣!” 戚祚国点头:“好!既如此,尔等即刻放下兵器,列队听令!” 弓兵们纷纷放下手中兵器,整齐列队。 戚祚国命人清点人数,重新编组,並派戚家军老兵带队训练,迅速稳定了巡检司的局势。 而另外一边。 汾州府城东郊,五百民壮手持棍棒、锄头,乱鬨鬨地涌向府衙。 他们本是刘遵宪为镇压盐丁暴动临时徵调的青壮,此刻听闻府台大人被擒,顿时群情激愤。 原来刘遵宪虽然內里是个大贪官,但在外面却装著一副青天大老爷的模样。 平日里多有在府城外施粥,得了不少民心。 见民心可用,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此刻挥舞著柴刀高喊道:“狗官害了刘青天!咱们杀了阉党走狗,替刘青天报仇!” “南兵在巡检司营地!” “不要放过他们!” 一行人,闹哄哄的便朝著巡检司营地而来。 “这些乌合之眾!” 戚祚国早已得报,冷笑一声,命浙兵在长街列阵。 鸳鸯阵前三排盾牌如铁壁,后列狼斜指,火手隱在牌阵后装填完毕。 当民壮冲至百步內时,戚祚国突然厉喝:“放!” “砰砰砰!” 十余支火齐射,铅子打在民壮脚前尺许,溅起一片尘土。 冲在最前的疤脸汉子嚇得跌坐在地,柴刀“当唧”脱手。 “再进一步,格杀勿论!”戚祚国策马出阵,戚家刀寒光漂凛。 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刘遵宪贪墨军、勾结晋商,罪证確凿!尔等被蒙蔽的百姓,现在退去可免连坐!” 民壮中一阵骚动。 这个时候,已被收编的巡检司兵卒趁机出来喊道:“我们是戚家军,戚家军不杀穷苦人!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了,刘府台是个大贪官,收了范家的好处,如今已经被陛下派来的钦差收拾了,你们不要走错了路,到时候连累家人,哭都来不及!” 原来戚祚国特意命人打起戚家军的旧旗,当年戚家军剿倭时,曾严令“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在民间声望极高。 有声望,自然是要利用起来了。 而刚投诚的巡检司兵卒,也是在极力表现。 他们一统高喊道: “戚家军不杀穷苦人!” “刘府台是大贪官!” “放下武器,归顺戚家军,戚家军开仓放粮,大家都有饱饭吃,不会饿肚子!” 一瞬间,民壮队伍中当即就有一阵骚动。 他们对於戚家军与刘府台不感兴趣,但是听到开仓放粮,却是两眼放光。 天可怜见,他们之所以愿意被徵召作为民壮,便是想要活下去,不至於饿死。 然而... 便是被徵召做民壮,每天也只能是稀粥淡饭,只能吃个五分饱,吃不得全饱。 家里人可还饿著肚子呢! 粮食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带头的疤脸汉子本就是刘遵宪的人,见此情形,大呼不妙,赶忙转身对著身后人喊道:“不要听他们胡说?什么戚家军?不过是阉人走狗而已!刘青天是不是贪官,诸位心知肚明!没有刘青天每日在城门口施粥,多少人要饿死?” “况且,他一个小小的军將,敢开仓放粮?难道他不怕担罪?诸位不要听信他了他假话!” 民壮中,顿时有人开始犹豫了。 戚祚国早有准备,此刻高喊道:“朝廷已查抄范家,今日开仓放粮,放的都是范家的粮食,尔等现在登记名册,每人可领三斗賑济米!” 说著挥手命人抬出十几袋刚缴获的范家存粮,当场拆开,黄澄澄的粟米倾泻在青石板上。 民壮们眼睛都直了。 话语是苍白的,但那黄澄澄的粟米,却是生动无比。 眾人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 疤脸汉子见此情形,赶忙说道:“几袋粟米而已,不要给他骗了。” 戚祚国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府城粮铺,都是范家的產业,如今已经被我查抄,所得粮米, 有数十方斤,难道还不够诸位领的吗?” 数十万斤? 这下子,民壮们顶不住了。 “你们別...“”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的民壮推操著前进。 眼看局势逆转,这刀疤大汉咽著唾沫爬起,突然转身抽了身后人一耳光:“推我作甚?还愣著?快给戚將军磕头!” 小人物要活下去,就是要身段灵活。 若是刘遵宪掌握大局,那他就是刘遵宪的人。 但现在局势不可挽回... 该卖刘遵宪的时候,就得卖! 有了这刀疤汉子带头,五百人哗啦啦跪倒一片,方才的戾气早化作了感恩戴德。 “尔等放下武器,各自登记造册,排队领賑济粮!” 戚祚国此言一出,百姓皆是感恩戴德。 “多谢戚家军!” “戚家军当真是活菩萨!” “戚家军比真空家乡的无生老母还要慈悲!” 戚祚国暗中舒了口气,虽然对这些民壮被白莲教影响有些担忧,但还是转头对亲兵低声道:“速报王公公,汾州府已定。” 十日后。 太原镇总兵府內,烛火摇曳如鬼影。 张鸿功著密报的手青筋暴起,绢纸上的墨跡泪开一片。 “范氏满门下狱,刘府台招供盐铁走私,牵连边镇七將。” “砰!” 鎏金兽首镇纸砸在青砖上,惊得堂下参將们齐齐跪倒。 “总戎息怒!” 左营参將王廷梗著脖子喊道:“那阉狗敢动范家,分明是要断咱们的財路!末將愿带三千铁骑踏平汾州府,就说白莲教造反...“ “蠢货!” 张鸿功一脚端翻矮几,碎瓷溅了满堂。 “戚家军的鸳鸯阵就守在府城,你当浙兵的狼是烧火棍?” 见到总兵官张鸿功已有惧意,似有退却之意。 右营参將牛成突然阴笑:“何必硬拼?范家往草原运的铁器,可都是经咱们手批的农具'。若让那阉狗查到兵部勘合上的批文..:” 空气骤然凝固。 张鸿功瞳孔紧缩,去年冬他亲批的五百张铁锅路引,红契上赫然盖著太原镇总兵关防! 牛成的话外之音很清楚了。 范家倒台了,刘遵宪被抓了。 他们这些人,都逃不了干係! 现在退却,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有冒险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拼出一条生路出来。 只要山西民乱,朝廷便要仰赖他们太原镇镇压民变,他们的齦事,就能彻底被掩盖下去。 太原镇总兵官张鸿功很明显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传令!” 他猛地扯开麒麟补服,喊道:“即刻销毁所有与范家的往来文书,並且,派兵前去镇压民乱.. 他话还没有说完,窗外忽有亲兵跌撞闯入:“报一一!汾州驛道尘烟大作,看旗號是...是宣大总督王国的標营!” “王国?”牛成虎脸色煞白。 “这老匹夫不是称病半月了吗?” 张鸿功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冠带歪斜:“好个王承恩!调浙兵控汾州,请宣大兵压太原,这是要瓮中捉鱉啊!” 调兵宣大,亦是朱由校准备的后手之一。 还是那句话。 整顿山西,就不能用山西的兵! “怎么办?”眾人都有些慌乱起来了。 原本可以去搞出民乱,然后养寇自重。 现在,便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怎么办?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太原府额定兵员有五万多人,太原城中驻军有一万。 其余兵卒,都在寧武关、雁门关、平型关中。 然而,五万人只是帐面上的数字,此刻太原城中,不足五千人马。 五千人就想要造互? 这不是去找死吗? 就在这个时候,比外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 “张总兵,陛下也並非是要赶尽杀绝。” 张鸿功定睛一看,原来是巡抚张晓。 “巡抚此话怎讲?” 张晓笑著说道:“天使就在来宣旨的路上,听了陛下旨意,总兵便都明白了。” 第144章 狼烽寢息,桑麻復垦 第144章 狼烽寢息,桑麻復垦 王承恩带著戚祚国,以及一千浙兵,已经是到了太原城外了。 太原城作为山西首府,北扼雁门、寧武二关,南控汾河谷地,但在此时已显衰颓之象。 巍峨的巨城,城墙周长二十四里,包砖夯土结构,但多处垛口塌陷,女墙间杂草丛生,守卒以茅草补缺。 八门中唯承恩门尚存洪武年间的铜钉朱漆,余者门扇朽坏,夜不闭户。 进入城中,钟楼街、柳巷商铺林立,却因辽东战事商路断绝,绸缎庄改售榆皮饶饶,当铺拒收边军破甲。 一路上所见,都让王承恩心中沉重。 隨著陕北旱灾难民不断涌入,子女者塞满狄梁公祠廊下,价不过斗粟。 太原左卫军卒衣不蔽体,持锈刀巡逻,形同饿。 这就是太原镇的现状, 唉~ 王承恩轻嘆一口气,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心情,到了总兵府外。 寒风凛冽,积雪未消,总兵府外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 张晓身著緋色官袍,神色从容,立於最前;张鸿功则披著麒麟补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又鬆开;兵备道山西按察司金事立於一侧,目光低垂,似在沉思。 远处马蹄声渐近,王承恩的仪仗缓缓而至。 他身著钦差蟒袍,身后戚祚国率浙兵列阵,甲胃森然。 王承恩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在张鸿功脸上,见他面色发白,不由嘴角微扬,淡淡道:“张总兵,天寒地冻,怎的还出汗了?” 张鸿功喉头滚动,勉强挤出一丝笑:“王公公远道而来,末將...末將心中激动,故有些发热。” 张晓適时上前,拱手道:“王公公一路辛苦,陛下圣旨要紧,还请入府宣旨。” 王承恩頜首,拂尘一甩:“也好。” 一行人步入总兵府大堂。 香案早已备好,王承恩立於案前,展开黄绢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日:... 张鸿功双膝跪地,心跳如鼓,耳边喻喻作响,只隱约听到“范家案牵连边镇”“若不遵圣命即刻卸任总兵,赴京听勘”等字眼,顿时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王承恩合上圣旨,冷眼看向张鸿功:“张总兵,接旨吧。” 张鸿功颤抖著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嘶哑:“臣...领旨谢恩..:” 一旁事暗自嘆息,而张晓则面无表情,仿佛早有预料。 宣旨之后,王承恩一脸带笑的將张鸿功扶起来,说道:“张总兵可有异议?” 张鸿功面如死灰。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臣不敢有异议。” 王承恩轻笑一声说道:“不敢,那就是有了?” 张鸿功可不敢再多背一个罪名,当今就要解释。 但被王承恩压住了,这司礼监太监缓缓说道: “张总兵也不必害怕,陛下也给了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鸿功闻言,眼晴一亮,他知晓,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还请天使明言!” 王承恩缓缓说道: “山西官场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不是总兵一人的过错,咱家从汾州府一路进入太原城,沿途所见,当真是人间地狱,便是入了太原城,所见的场景,依旧让人心中戚戚。” 王承恩看著张鸿功微动的表情,继续说道:“连太原的镇兵都食不果腹,到了妻卖子的地步,总兵为镇兵求生存,被范家蒙蔽,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陛下在咱家来之前,便说了:张总兵是持国老练的干臣。” 前面一顿暴打,此刻给了几颗甜枣, 张鸿功当即跪伏在地,顺槓子往上爬,恭敬说道:“陛下圣明!知晓边镇苦楚,我等收受范家贿赂,不过是为求活而已!” 王承恩一把將张鸿功换扶起来,说道:“张总兵,陛下念你镇守边关多年,虽有过失,却非首恶。如今山西局势动盪,正是用人之际。若你愿戴罪立功,协助朝廷整顿军务、肃清边镇积弊,或可免你罪过。” 张鸿功闻言,身子一颤,慌忙跪伏在地,声音发紧: “末將...末將愿效死力!求王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 王承恩轻甩拂尘,语气森然“范家走私铁器、刘遵宪贪墨军餉,背后牵涉多少边將,你心知肚明。三日內,交出所有同谋名单,並配合戚祚国及宣府兵卒整饰太原镇,若敢阳奉阴违...” 王承恩语气森然,道:“便別怪国法难容了。” 得知自己会安全落地,张鸿功当即表示:“末將一定配合!” 至於那些参將的死活.. 不好意思。 他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管得好自己,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王承恩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张总兵愿意配合,这是极好的事情,这是大功,咱家会如实上报,届时,不仅將功折过,便是向上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 面对这太监拋出来的鱼饵,张鸿功当即咬了上去,说道:“山西境內,只要天使有所吩咐,末將一定照办!” 镊服了张鸿功之后,王承恩当即下令动手! 府外,戚祚国一挥手,浙兵迅速接管总兵府防务。 太原镇的兵卒面面相,无人敢动。 七个与范家勾连极深的边將,当即被抓拿。 当然. 也不是没有反抗的。 但王承恩对於胆敢反抗的人,那都是毫不客气的,当场诛杀。 加之有太原总兵张鸿功在一边帮手,標营士卒涌入,配合著戚家军,一下子就镇住了太原镇的局势。 犯事的边將在审讯之后,当场格杀! 牵连的边军,足有数百人之多。 这些人一个个在审讯定罪之后,要么发配辽东,要么就地斩首! 满地的户体,成堆的头颅,宛如人间炼狱。 真是血流漂櫓,让太原镇士卒胆寒! 太原总兵张鸿功更是在心中咽了一口唾沫。 有什么样的皇帝,便有什么样的太监。 王承恩敢如此大行杀伐,背后,肯定是有皇帝撑腰的。 看来,如今的大明皇帝,是个杀伐果断,行事周全的皇帝。 山西的天,是要彻底变了。 百余具户体震人心,王承恩也开始施恩了。 毕竟,杀只能震一时,而恩却能让他们泥违逆拋头颅,洒热血。 在王承恩的授意下,太原城的驻军当即匯聚校场之中。 王承恩命人抬出从范家抄没的粮米,当眾掀开苫布,黄澄澄的粟米堆成小山,在冬日阳光下泛著金光。 还有布衣堆积如山,肉食醃肉,散发著让人流口水的味道。 王承恩指向粮堆,对衣衫楼的太原镇兵卒高声道: “陛下知晓尔等被剋扣军餉的苦楚!这些粮食本是范永斗勾结边將走私的赃物,今日全数发还將士!” 话音未落,校场已沸腾。 饿得面黄肌瘦的兵卒们伸长脖子,有人颤抖著去摸腰间空的粮袋。 戚祚国见状立即令浙兵维持秩序,將粮米按册分发。 每卒领得三斗粟米、半匹布,另有一斤醃肉。 “这醃肉是御赐的雁门关黄羊肉!”王承恩特意举起一块油纸包裹的肉脯。 “陛下特意瞩咐,边军冬日成守苦寒,当食肉御寒!” 寒风呼啸的校场上,太原镇兵卒排成长队,盯著前方堆积如山的粮袋和酒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真...真是给咱们的?” 一名瘦骨鳞响的老兵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布便触电般缩回,生怕是幻觉。 身旁的年轻兵卒已抓起一块醃肉塞进嘴里,油脂顺著嘴角淌下,他边嚼边哭:“三年了!三年没尝过肉味!” 校场角落,几个兵卒围住分发军需的浙兵,扑通跪下磕头:“戚家军的爷们,这粮食真是陛下赏的?不是.:.不是要咱们卖命的买命钱?” 浙兵扶起他们,高声道:“陛下知道你们被剋扣军餉!范家贪了你们的血汗粮,如今原数奉还!” 人群中突然爆发一声怒吼:“那些狗官呢?他们吞了咱们多少银子!” 愤怒的声浪瞬间席捲校场。 王承恩冷眼旁观,待群情激愤到极点时,才命人拖出几口箱子一一箱盖掀开,赫然是范家帐册中记录的赃银! “贪餉的將领已伏诛!” 戚祚国一脚端翻箱子,雪银哗啦啦倾泻在地。 “从今往后,谁敢再动军餉一文,这就是下场!” 兵卒们红著眼眶紧新领的布,不知是谁带头喊出“万岁”,顷刻间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之声,响彻太原府。 当夜,太原镇军营罕见地飘起炊烟。 兵卒们围著铁锅狼吞虎咽,有个老兵嚼著久违的肉块突然嚎陶大哭:“陛下万岁,咱大明朝, 终於出了个圣君明君了!” 戚祚国见到这幅景象,也是感概万千。 “有了这些粮米餉银,太原镇的兵卒,便可为我等所用了,可怜,这些军卒,之前过的事什么苦日子。” 朝廷其实也发过赏,次数还不少。 警如朱常洛登基的时候,就曾大发內帑,赏赐九边。 然而... 从內帑中出来的钱帛,被官场擼过一圈,到九边的时候,已不足半数,过了这些边將们的手, 便十不存一了。 有的胆子大的,连赏都不发,胆子小的,还象徵性的给些粮米。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大明当兵,你不往上爬,就是要饿肚子的。 文官看不起,武將吸兵血。 能坚守岗位,便可以称之为大明忠臣了。 “陛下来了,天下太平了,陛下来了,青天就有啦。” 王承恩心中相信,以如今皇爷的雄心壮志,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只不过,路要一步一步来走。 皇爷此番让他前来抄家,便顺带著让他探查九边情况。 现如今,其实不能说是整顿太原镇。 只是表面上掌控而已,內里边將的利益,根本没有触动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真要整顿,凭他这些人手,根本不够。 宣府之兵,也不会帮著整顿。 毕竟兔死狐悲,鸟尽弓藏的道理他们懂得。 只有当皇爷练出自己的亲军出来,才有可能真正的整顿九边。 因此,王承恩並没有太过激进, 他只是杀了涉事的边將,震人心,发赏以得军心,让太原镇的军卒能为他所用,仅此而已。 “有了太原镇军卒的帮手,此法抄家八大晋商,阻力將会小很多。” 王承恩將目光转向太原总兵张鸿功,说道:“张总兵协助抄家范氏、稳住太原镇局势的功劳, 咱家一定如实稟明皇爷,不过,现如今,还需要总兵继续配合..:” 王承恩的一套组合拳,已经是彻底掌控了太原镇。 张鸿功心中明白,此刻,除了他所部的亲信標营之外,其余人手,恐怕更听这个太监的话。 不过,能够平安落地,张鸿功已经满足。 他当即表示道:“天使尽请吩咐,太原镇兵丁,自为天使效命!” 王承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为咱家效命,而是我大明效命,为陛下效命!” 说著,王承恩朝著北京城的方向抱拳行礼。 “天使说得是,太原镇五万兵卒,自为大明效命,为陛下效死!” 张鸿功马上改口,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出来。 “天使,校场酷寒,不若入府吃些酒菜暖暖身子?” 王承恩咧嘴一笑,说道:“总兵好意,咱家心领了,然皇命在身,不敢稍作懈怠。” 张鸿功无奈,也只能跟著王承恩做牛马了。 之后几日。 王承恩一面派太原镇的兵卒,会同兵部、户部、锦衣卫的人,前去协助其余路的太监抄家。 一面拿著抄各家多出来的粮米、布,前往太原三关搞军,之后转道大同镇,以同样的方法, 掌控大同边镇。 当然说是掌控,不过是稍微缓解矛盾,撒播皇恩罢了。 八大晋商抄出来的粮草、布,这些东西,运走也难,不若作为搞军之用,还能收心。 王承恩一路前行,亦是收穫颇多。 对山西的情况,也算是有了一番清晰的认识了。 在太原、大同边镇都为抄家太监驱驰之后,抄家太监刘若愚、石元雅、梁栋、李朝钦、曹化淳、李凤翔、王德化他们七人,查抄其余七大普商就顺畅多了。 曹化淳查抄介休侯家,侯家私藏甲胃,券养死士百余人,闻风闭门顽抗。 曹化淳调宣府火器营轰塌院墙,当场格杀侯氏家主,从其地窖中搜出与蒙古诸部往来的密信及未及销毁的兵部勘合,牵连出大同镇两名游击將军。 刘若愚对付平阳亢氏,查抄粮仓时,发现粮仓暗设夹层,藏匿陈米十万石。 刘若愚命人凿墙查验,发现粮袋下竟埋著范家与山西布政使司的分赃帐簿,当即快马密送京师,同时让兵卒控制住山西布政使司。 李凤翔处置祁县渠家,盐丁聚眾鼓譟,堵截官道。 李凤翔效仿王承恩之法,当街倾倒查抄的盐堆,高呼“陛下赐盐”,暴民顷刻瓦解。 一段日子之后,八大晋商的资財,几乎被抄了个底朝天。 其中,粮米逾百万石,半数就地充作军餉,发赏之用。 衣、铁器作为赏赐,直接发给边军、以及无家可归的百姓。 现银七百余万两,已经命快马押送进京。 铁器、盐引等走私证据成箱,也已经快马押解进京。 这些证据,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有。 等新军练出来了,可以做为整顿大同、太原二镇的刀剑。 清空了小半山西官员,杀了边镇数十军將,八路抄家太监,终於是准备班师回朝了。 不过,戚祚国与秦民屏並没有隨之回京,他们朝著陕西而去。 他们不是要查陕西官场,而是要去陕西募兵。 陕县多流民,民风彪悍! 將其青壮招募过来,一可充新营,二可除民患,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同时,也是朱由校不想让勛贵在新营中一家独大。 制衡之道,就在其中! 就此,抄家事毕。 而在北京城的朱由校,已经在准备其他大事了! 第145章 龙闈校士,凤闕遴英 第145章 龙闈校士,凤闕遴英 对於大明朝来说,混乱的1620年已经过去, 万历四十八年与泰昌元年,都已经成为过去式,大明朝的百姓们,迎来了崭新的年號一一天启! 天启元年一月十日。 距离改元大典,已经过去十日了。 京城的百姓,还沉浸在大典与过年的余韵之中。 乾清宫。 东暖阁中。 天启皇帝朱由校,已经是在处理国事了。 他拿起奏章,这奏章上面的內容,便是有御史奏请儘快確定泰昌元年会试时间。 去岁连崩两帝,庚申科会试隨之推迟,全国的考生滯留京城,甚至还被有心人利用,差点闹出了大事。 朱由校对此事也是颇为上心。 朱由校看著隨侍的內阁群辅孙如游,问道:“会试延期日久,今可定期否?” 孙如游被皇帝问道,当即回答道:“陛下容稟,庚申科会试之所以会延期,是因为礼部担忧会试期间举子云集京师,易生“嬉游宴饮”之事,有违孝道,如今国丧已过,自可定期会试。” “今年二月可否?”朱由校再问道。 孙如游如实回答:“《大明会典》载,会试原定於丑、辰、未、戌年二月举行,今岁乃辛酉年,非正科之年。” 朱由校眉头紧皱,说道:“去岁乃庚申年,似乎也不是正科之年。” 大明会试不是每年举行的。 子、午、卯、酉年乡试,辰、戌、丑、未年会试。 乡试会试都是三年一次,只有院试才是一年一次。 孙如游苦笑一声,说道:“去岁庚申科会试,是万历四十七年已未科会试因辽东战事延期,礼部擬在泰昌元年补行会试,但光宗皇帝突然驾崩打乱计划。” 朱由校闻言,满脑子黑线。 难怪那些考生怨气这么大。 朱由校还以为这会试是推迟了几个月。 没想到是推迟了快两年了! 他的这个皇爷爷,当真是不靠谱。 当然,歷史上的天启皇帝,同样也不靠谱。 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科会试,直接延期到了天启二年,和下一科一起考了。 朱由校马上说道:“今岁二月,当开庚申科会试。” 孙如游当即点头,问道:“敢问陛下,不知道庚申科会试主考官,由谁来担任?” 朱由校思索片刻,说道:“著礼部尚书孙慎行任此科主考官。” 孙如游又问了其余事项,得到了皇帝的答覆之后,他心中也有底了。 “臣这便去票擬詔书。” “不急。” 朱由校叫住了孙如游,再说道:“这些举子考生居京城不易,著礼部选定会馆,供考生安歇, 每日准备膳食,让他们能够安心备考。” 孙如游闻此言,马屁那是张口就来: “陛下有仁德之心,臣替那些学子,谢陛下隆恩!” “去罢!” 见马匹没拍到皇帝心坎上,孙如游只得是退去擬旨,把皇帝给的差事办好。 会试,对於朱由校来说,也是一个整顿朝局的机会。 新科进土,能够给朝堂上注入新鲜血液。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大多未入官场,身家清白,还没有开始结党,稍加施恩,便是天然的帝党。 比起费巨大的代价,来拉拢那些老狐狸的人心,来得简单轻鬆。 这种不了多少银子,却能取得不小成效的方式,才是朱由校喜欢的。 作为皇帝,朱由校还是需要有人替他办事的。 拉起一批新贵,他才好对原来那些不乾净的旧臣下手。 不然真到了朝堂为之一空的境地,那朝事谁去处理? 朱由校继续处理奏章,这个时候,魏朝却是捧著一本奏疏上前,一脸笑说道:“陛下,这是礼部擬定的选秀奏疏,请皇爷御览。” 朱由校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奏章。 “朕看看罢!” 此事其实不需要他过问的。 明朝皇帝在选秀中通常不直接参与初选和复选,仅在终选阶段象徵性確认,实际决定权多掌握在太后、太妃或宦官手中。 这种制度既是为了防止皇帝沉迷女色,也是为了避免外戚干政。 只有少数强势皇帝(如朱元璋、朱棣)会亲自干预选秀,而明中后期的选秀更多是后宫与前朝权力博弈的体现。 魏朝將原本属於他的权力递上来,自然也是献媚。 朱由校看完奏疏之后,有些惊讶。 “初选竟都已经选完了?” 初选完全由地方官和礼部执行,朱由校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选秀各个环节之中,初选耗时最多。 通常要一到三个月。 没办法,大明朝还是很大的,若是筛选广东女子,光是赶路,就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了。 相比於初选的耗时漫长,后续的流程,比如说进京复选,以及终选,耗时极短。 恐怕一个月的时间,就能选出皇后来。 看著皇帝震惊的表情,魏朝老实回答道:“其实地方初选,在泰昌元年八月就开始了...” 朱由校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魏朝的意思。 原来,他那个便宜老子还活著的时候,便已经让礼部下旨选秀女入宫了。 这倒也符合光宗皇帝的性子。 毕竟不是好那事,朱常洛也不至於登基未满一月就驾崩了。 只是. 朱由校表情有些奇怪。 这些原本是要选做光宗妃嬪的女子,一个转手,变成了他的了。 从礼法来说,没有问题。 但从伦理来说,想想还有些刺激。 “原来如此。” 朱由校將奏疏还给魏朝,说道:“便按规制来便是了。” 魏朝赶忙说道:“不知道皇爷喜欢怎样的女子..:” 好傢伙。 幸进到了这种地步。 朱由校看著魏朝,这胖老头,是真想进步啊! “按著规矩来,复选之后,將五十个女子的背景、心性、容貌调查清楚,朕要细看。” 魏朝当即点头,諂媚道:“奴婢领命。” 其实明朝皇帝的选秀,选出来的各个模样都不会差。 朱由校关心的,是心性,是能力。 尤其是皇后的人选。 帝后对於大明来说,如同皓月。 这大明之月,是要辅佐大明朝的太阳的。 若是选上来的皇后,胳膊肘往外拐,不仅不能帮到他这个皇帝,反而处处肘,那这选秀,就给他人做嫁衣了。 朱由校將笔毫放下,眼神闪烁不定。 会试、选秀...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当真是繁杂。 好在,如今的大明已经走上正轨了。 去山西抄家的太监,不时传来好消息,而定远侯邓邵煜在北直隶募兵三千,业已完成。 朱由校估摸著时间。 袁可立去京营也有一段时间了。 该是去巡一巡,看看朕的精兵如何了! 会试、选秀虽然重要,但朱由校心中明白,只有掌握了兵权,他才能彻底解决大明朝的顽疾。 其他的事情,与此相比,都是次要的。 第146章 龙旗蔽野,豹略临戎 第146章 龙旗蔽野,豹略临戎 在中央集权体制下,皇帝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是维持统治、防范內乱、抵御外敌的基石。 一旦军队失控,轻则权臣篡位、藩镇割据,重则王朝倾覆、神州陆沉。 东汉末年汉献帝无直属军队,沦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愧,终被曹不篡位。 唐末昭宗禁军被宦官与藩镇控制,皇帝遭囚禁弒杀,唐朝名存实亡。 景泰帝因疏於掌控京营,导致英宗復辟,忠臣于谦被杀。 汉献帝、唐昭宗等“傀皇帝”的悲剧,皆因无兵权而任人摆布。 强军则国强,军散则国亡。 皇帝拥有一支绝对忠诚的军队,是防止內乱、抵御外敌、维护皇权的生死线。 失去军队控制的皇帝,轻则大权旁落,重则身死国灭。 前朝关於此事的教训,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因此,朱由校对於京营,对於新军,都是极为重视的。 天启元年一月十一日。 皇帝骤然间下令,巡视驻守在丰臺的京营, 得到皇帝詔令,內阁首辅方从哲、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左侍郎张经世,迅速到达乾清宫,拜见皇帝。 东暖阁內,朱由校已经是准备出发了。 得黄门太监通报,方从哲等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 朱由校心中清楚,这些人因何来见他。 不就是劝他不要出宫吗? 很快,三人便心事重重的进入东暖阁,对著皇帝重重行礼。 “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缓缓问道:“诸位前来,可有要事?” 內阁首辅方从哲鬚髮微颤,礼部尚书孙慎行以额触地,兵部左侍郎张经世官袍后背已出汗痕。 “陛下!” 方从哲声音沙哑,说道:“京营新整,兵卒多充流民,恐有暴戾之徒混跡其中。御史代天巡狩本是祖制,何须圣驾亲临险地?” 孙慎行直起身,朗声说道:“臣查《大明会典》,天子巡营需先净道、设帷,如今京畿流民眾多,匪患未清,若有人以火器行刺,恐怕.::” 话未说完,他警见皇帝唇角讥消的弧度,慌忙伏地。 朱由校將手中奏本重重合上,青玉扳指在紫檀案几上磕出脆响。 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方从哲等人,忽而轻笑一声: “诸位可知《汉书》载汉文帝自代邸入未央宫时,周勃进言“愿陛下毋轻出”?文帝答“朕闻古之帝王,不窥而知天下,今朕视事不明,当亲巡四方』。 神宗皇帝在时,朕隨驾南海子围猎,见猎户为贡鹿皮冻毙道旁。御史的奏章里,可会写这些? 汉文帝之所以贤明,便是知晓民间疾苦。 朕欲效仿贤君,尔等何意阻朕? 张经世急叩首:“陛下!汉时匈奴在漠北,今建奴距京师不过四百里!京营虚额七成,若遇刺客.” “京识重地,焉有刺客?”朱由校没有让张经世把话说完。 他之所以骤然下令巡视京营,本就是防刺客。 若是提前通知了,才给有心人准备的时间。 “朕乃大明天子,若连个紫禁城都不能出,还算什么皇帝?” 久困紫禁城,一旦言路闭塞,那他便要成为第二个袁世凯了。 这种事情,他绝对不能让他发生! 见方从哲三人已经不敢多说了,朱由校缓缓说道:“朕非出巡,还在京郊,诸位无须多言了。” 朱由校巡视京营,还在京城周遭转悠,本质不是出巡。 朱由校的言外之意很清楚:若是那天他真的出巡,警如下江南这种,你们劝諫反对,朕不会多说,若是连巡视京营都要阻止,朕得怀疑你们的用心了! “臣,明白了。” 方从哲当即表態。 对於这些人的心思,朱由校心知肚明。 大臣反对皇帝出宫,表面理由是安全、財政、礼法,实质是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博弈: 文官需將皇帝禁在紫禁城,以维持“內阁-六部”主导的行政体系。 毕竟在南京,还有一整套行政班底呢! 皇帝则通过出巡(或试图出巡)打破文官束缚,直接掌控军队、財政甚至人事权(如正德、嘉靖)。 但朱由校,不需要用到这一招。 或者说,暂时不需要。 “皇爷,仪仗都准备好了。”魏朝在一边说道。 朱由校缓缓点头,从御座起身,踏步出了东暖阁,乘上龙,便朝著丰臺大营而去。 方从哲在皇帝离去之后,缓缓起身,有些无奈的嘆了一口气, “陛下的心思,当真是难以捉摸。” 孙慎行苦笑一声,说道:“不管如何,我们身为人臣的本份要做好,希望今日出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罢了罢了,隨陛下巡视京营罢!”方从哲反对不了皇帝,只能被动接受了。 他方从哲被皇帝拒绝多了,现在已经习惯被皇帝拒绝了。 哪天皇帝对他百依百顺,他反而受不了。 孙慎行却是忧心。 皇帝巡视京营,科道言官肯定会上很多规諫奏疏。 诸如天子万金之躯,不该轻离紫禁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什么的。 尤其皇帝是去掌控兵权。 这更遭文官的忌讳毕竟,在文官眼中,天子和武夫走的太近,这並非是国朝社稷之幸。 然而,朱由校可不惯著这些文官。 皇帝,当出巡! 此刻。 皇城之中。 锦衣卫大汉將军300人,著金甲、执金瓜、斧鉞,骑马清道。 旗手卫举龙旗(日月旗、北斗旗等)、金鼓、幡幢,鸣锣开道净鞭官甩响净鞭,警示军民避让。 皇帝乘龙紧隨其后,四周有锦衣卫贴身护卫。 內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官员等骑马或乘轿跟隨。 两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便朝著丰臺大营而去, 龙攀行至正阳门外,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手捧鎏金漆盒趋前跪奏:“皇爷体恤黎庶,赐恩赏。” 朱由校微微頜首,早有准备的宦官们立即抬出二十口包铜木箱。 隨著净鞭三响,锦衣卫力士將成筐的天启通宝拋向道旁。 这是按《大明会典》『天子巡幸赐钱”的旧制,特铸的新钱,每枚皆带『天启通宝”阳文。 自古財帛动人心。 皇帝出巡,沿途撒幣。 引得更多百姓跪拜。 西直门方向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原是顺天府学的生员们领著民眾叩首,万人齐呼『万岁』声震屋瓦。 原来,得知皇帝出巡的消息,这些生员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的前来,看看传说中爱民如子的皇帝。 朱由校之所以在这些生员中声望日隆,主要是皇明日报的功劳。 这日报將朱由校塑造成忧国忧民,弹精竭虑的圣君形象。 这些在京生员,每日都看皇明日报,久而久之,就被洗脑了。 加之近期朱由校又下旨確定会试日期,给考生安排会馆住宿之地,这些事情被皇明日报大肆宣扬之后,一下子,朱由校便在这些考生心中树立起明君形象。 只能说,舆论是可以操控的。 正不正义,贤明与否,由话语权决定! 而在另一边,暖轿中的方从哲面色骤变。 按制,只有冬至郊祀礼成时,百官方可率民呼万岁。 这些生员,这是逾矩! 他正要諫止,却见龙珠帘微动,皇帝竟亲自探出半身,向道旁一个接钱的垂小儿展顏而笑。 这画面通过无数双眼睛,瞬间传遍整个京。 万方从哲嘆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不再多言。 帝琴缓缓驶过青石板。 自宣武门至丰臺,百姓跪迎队伍竟首尾不相见。 百姓高呼万岁之声,更是没有停过。 百官心中震惊,不少人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我大明朝,已经很久没有皇帝有如此威势了。 陛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朱由校对这些百姓为何拥护他心知肚明。 这里面很多人,都是他雇来的『水军”,壮声势之用的。 其次,便是舆论宣传了。 此番出巡,朱由校也是要营造出一种大势: 朕乃明君,朕乃天下百姓拥护的明君! 想必今日一行之后,那些朝中官员,也该自己审视一下自己了。 帝之中。 大明皇帝朱由校心情不错。 他看向一旁伴驾的洪承畴,问道: :“洪卿以为,朕这次离宫出行,朝中大臣会有何反应? 洪承畴还沉浸在一声声万岁声中,此刻见皇帝发问,洪承畴缓过神来,当即说道:“朝中大臣们,自然是不喜陛下突然出巡的。” 朱由校问道:“是不喜朕突然出巡,还是不喜朕出巡?” 洪承畴老实回答道:“恐怕都不喜欢。” 朱由校轻轻点头,说道:“他们不喜欢变数,希望按著规矩来,恨不得一万年都不变,然而, 有些规矩已经不適应这个时代了,这些该变的规矩,朕不会允许他存在,便是搬出祖制来,朕也不姑息。” 国朝建立的时候,文官可有掌大权?建奴可会成大患? 如今时局变了,倘若大明朝没有相应的改变,恐怕,局势只会愈加危急。 大明,那是真的要完! 洪承畴闻言,当即点头称讚道:“陛下圣明,如果没有陛下乾纲独断,京营的顽疾,便根治不了,若是一直让那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人居於京营要职,恐怕,京营的战斗力,永远都提不起来。 这都是陛下变通的功劳!” 朱由校露出讚许的神情。 这些日子里,洪承畴对他的了解愈深,愿意说的真心话也越多。 而朱由校,就需要会说真话的人。 尤其需要像洪承畴这样有能力的人的忠诚! “皇爷,丰臺大营到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丰臺大营到了。 魏朝在龙之外恭敬的作揖道:“陛下,驻丰臺大营诸將已出营恭迎圣驾。” “知道了。” 朱由校应了一声,隔著珠帘,他便看到远处如巨兽蛰伏般的丰臺大营,以及在大营前迎驾的眾人: 袁可立身著戎装,腰佩宝剑,立於眾將之前。 他神情肃穆,目光如炬,身后戚金、秦邦屏等將领亦甲胃鲜明,肃然列队。 皇帝的仪仗渐近,袁可立当即率眾將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臣袁可立,恭迎陛下圣驾!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金、秦邦屏等將领亦齐声並和,声震四野。 龙缓缓业下,朱由校掀开珠帘,目光扫过跪伏的眾將,屯屯頜首,道:“袁卿、诸位將军, 平身。” 袁可立起身,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亲临京营,將士之幸!臣已命人整顿营务,请陛下检阅。” 朱由校淡淡一笑,道:“朕此来,正是要看看京营如今是何模样。袁卿,带路吧。”“ 此番突击检查,他要看的,就是京营的真实水平! 袁可立拱手称是,隨即侧身引路。 戚金、秦邦屏等將紧隨其后,护卫皇帝入营。 营內,士兵列阵肃立,刀枪如林,虽是新整之军,却已显森严气象。 朱由校目光扫过,见士卒精神抖擞,甲胃鲜明,心中略感满意, 他转头对袁可立道:“袁卿治军有方,朕心甚慰。” 袁可立谦逊道:“此陛下圣明,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朱由校屯屯点头,个看向戚金、秦邦屏,问道:“戚將军、秦將军,京营新兵训练如何?” 戚金抱拳答道:“回陛下,新兵虽多为流民充入,然经严格操练,已初具战力。臣等日夜督促,不敢懈怠。” 秦邦屏亦道:“陛下,京营如今兵乍已足,器械齐备,只需再经战阵磨礪,必成精锐之师!” 朱由校闻言,朗声笑道:“好!朕要的便是这样的兵!京营国之根本,绝不可再如从前那米虚乍糜。诸位將军务必严加操练,朕日后还要倚重尔等!” 眾將齐声应诺:“臣等定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校满意地点头,隨即在袁可立等人的陪享下,继续巡视营中各处。 而袁可立等人,则是在一边讲解军队中的事情。 朱由校在一边听著,不时点头,他这才发现,行军打仗跟后世玩的军旅游戏不一样。 不是想出兵就能出兵,这其中需要考量的勺道实在太多了。 军队如何开拔,怎样分属排布,如何不营扎寨,选在何处?是有山有水,还是靠近林木的。 斥候如何放出,后勤如何保障? 一个合格的统军之將,便要各方面的能半都达標。 三军易得,一將难求,一个能够统御千军万马的將军,便是在大明朝中,都不多见。 远处,方从盼、孙慎行等文官远远观望,见皇帝与武將元谈甚欢,心中愈发忧虑。 然而,此刻他们已无法阻拦,只得暗自嘆息。 而朱由校,则已下定决心:京营,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可手中! 看得差不多了,朱由校对著袁可立等人说道:“阅兵罢!朕要看看,朕的京营,到底有几分战斗!” “臣等遵命!陛下请!” 朱由校在袁可立引导下登临校场点將台,台上早已按《大明会典》设好御座,五军都督府中军官捧虎符跪呈,掌印太监魏朝高声宣諭:“陛下有旨,京营將士演武开始!” 演武开始,战鼓声雷动! 戚金菊动令旗,三声炮响震彻云霄。 营勺处率先开出枪阵,三千名著齐腰甲的新军持三眼分列行进,刺在朝阳下泛著寒光。 兵部职方司郎中跪奏:“此乳按戚少保《纪效新书》所练火器营,每卒日耗火药三钱,中靶率七成。” 朱由校以千里镜细观,见士卒装填、瞄准、击发动作齐整,屯屯頜首。 咚咚咚忽闻鼓角齐鸣,秦邦屏率两千相兵分作天地人三才阵突入校场。 马队先是表演里藏身等相术,继而以三叠阵衝锋。 尘土飞豪中,但见令旗所指,骑兵瞬息变作锋矢阵型。 袁可立奏道:“此仿宣府镇边军战法,每相配轻便绵甲,可日行百里。” 袁可立整顿京营,绝对不是朝著架子去的,而是朝著实用性去的。 不过,朱由校见骑兵之后,眉头却是屯微皱起。 他注意到值数战马肩高不足四尺,这战马,若是去打仗,这能打得过谁? 朱由校皱眉问道:“值数战马不足四尺,马政竟败坏至此?” “臣有罪。” 袁可立汗顏请罪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你有何罪?战马是太僕寺提丫的,与你何干?” 太僕寺总管全国马政。 负责全国军马的繁育、求购和分配。 密云、蓟州、永平等地设官牧马场。 河套地区曾是优扬战马產地(明初控制时)。 马种以蒙古马为主,部分西域良马(如大宛马)。 与大明朝的积弊一样,如今的太僕寺,也是荒废了。 弘治以后,官营马场被附强侵占,马匹数量锐减。 正德时太僕寺存马不足2万匹,而明初超10万匹。 到了嘉靖时期,情况更坏了。 蒙古占据河套,西北马源断绝,京营战马质量下降。 相兵不行,想要消灭北伐游牧民族,那就是个奢望。 朱由校已暗自记下需整顿太僕寺。 收拾心情,朱由校继续观看阅兵。 五军营、火器营、三千营原京营旧部轮番演练。 在朱由校看来,已经颇具战斗半了。 新招的新营则还没有训练多久,看起来就像是乌合之眾,让他並不是很满意。 简单阅兵之后,接下来,便到了將校比试。 这是诸將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大好確会! 校场中央立起十丈箭靶,戚金亲挽开元弓示范,连珠三箭皆中红心。 场间诸將纷纷叫好。 其余人等纷纷上前比试武艺, 有胜有负。 朱由校突然解下腰间此带,对著校场下的人喊道:“朕闻永乐朝有赐带赌射旧事,今日谁能百步外射落此带,朕即赐麒麟服!” 眾將踊跃,最终秦邦屏以川弩技压群雄。 皇帝大笑:“秦將军果然神武!” 隨著时间的流逝,日唇针影过午。 京营阅兵差不多落下帷幕了。 魏朝宣读搞军詔:“发內帑银五万两,赐士卒每人肉一斤、酒一升,伤退者加赏布帛。” 宣詔之后。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米的欢呼。 前排持三眼的火器营老兵激动地以柄顿地,甲叶鏗鏘作响:“陛下体恤我等丘八!俺们定拿这条命报效皇恩!” 几个脸上带疤的川兵更是扯著嗓子用乡音吼叫:“龟儿子的!早听说皇上仁义,今日肉酒管够噻!” 新募的流民兵中,有个瘦高青年突然跪地磕头,乍头沾满黄土:“娘啊!您在天之灵看看,儿子吃上皇粮才值月就得著御赐肉食了!” 旁边享伴忙拽他起来:“王二愣子你疯魔了?御前失仪要挨军棍!” 那青年却红著眼眶,说道:“俺爹饿死前念叨能吃稀肉...这恩德得记著!” 朱由校看著下面的场景,心中很是欣慰, 这些兵卒,假以时日,必將成为他手中最利的刀剑! 第147章 玉鼎輟烹,云章謁帝 第147章 玉鼎輟烹,云章謁帝 从京营归来,天色都已经有些暗沉了。 朱由校忙碌一日,肚子也是呱呱叫了,当即命黄驊上膳。 御膳房呈上的晚膳可谓穷极精巧,冷热餚各具匠心。 冷盘中尤以琥珀冻蹄为绝品:取太湖三年生野猪前蹄,以松柴文火慢煨十二时辰,剔骨留形, 浇淋梅子酱与蹄胶凝成的琥珀色冻膏,置於冰鉴中镇足半日。 出刀时晶莹剔透,颤若凝脂,入口竟有『初雪遇暖”之妙。 热膳更见巧思,龙吐焰一菜堪称皰厨绝艺:精选辽东雪原麂鹿最嫩的里脊肉,快刀片作蝉翼之薄,铺陈於南京进贡的硃砂雨石上。待石炉烧至赤红,浇淋二十年陈绍兴雕,雾时蓝焰腾空三尺,酒香裹著肉香直衝殿梁。 那鹿肉在烈焰中微微一卷,恰至五分熟度,侍膳太监以银箸急挟,奉至御前时犹带火星跳跃。 这般烈火烹鲜的吃法,纵是见惯珍的內廷老饕,也不免喷喷称奇。 之所以膳食有了变化,还要归功於之前的整顿內廷。 朱由校整顿內廷的时候,著重整顿尚膳监,將里面的太监,全部换上亲信太监,尤其是下设御膳房,精选民间厨师入宫,將原来的御厨都炒了魷鱼,发还民间。 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吃饿得慌。 若是连吃饭问题都保障不了,那他这个皇帝绝对当不久。 简单用了晚膳之后,朱由校准备挑灯夜战。 他看向身侧侍奉的魏朝,问道:“兵部左侍郎与太僕寺卿还没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在朱由校用膳之前,便召见这两人了,结果这两人还没到? 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加班! 见皇帝语气带著些许不悦,魏朝额头冒出细汗,赶忙说道:“皇爷,奴婢这就去催促。” “速去!” 朱由校拿起笔毫,准备批阅奏章,手中的硃笔悬在奏章上方,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 他眼前又浮现出今日京营阅兵时那些贏弱战马的景象:那些肩高不足四尺的矮马,莫说是衝锋陷阵,就是驮著全副鎧甲的骑兵都显得吃力。 建奴的铁骑在关外虎视耽,难道要让大明將士骑著这等弩马去送死? “这哪是战马,分明是拉磨的驴子!” 皇帝突然將硃笔重重掷在砚台上。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太监嚇得一哆嗦,却听见皇上低声自语:“马政不修,何以立军?军力不振,何以卫国?” 要想提高军队战斗力,重整马政那是必须的。 战马的爆发力与耐力,实乃两军对垒之胜负关键。 衝锋陷阵时,良驹一跃数丈,可破敌阵於瞬息;长途奔袭之际,健马耐力持久,能制胜於百里之外。 一匹神骏,可助將士斩將騫旗;一匹劣马,或致三军败绩沙场。 故昔人云:“马者,兵之先也,军之根本。” 另外,马除了打仗之外,还有其他用处! 在这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马匹就是维繫帝国运转的血脉。 矮小敦实的挽马,肩负著后勤运输的重任:机营那些动輒数千斤的红衣大炮,全赖这些无声的劳力才能奔赴前线。 没有足够的马匹,再精良的火器也只能困守后方,沦为废铁。 更致命的是,大明的驛站系统完全建立在马匹之上。 从九边军报到江南漕粮,从官员赴任到紧急军情,全凭驛站快马日夜兼程。 若马政废弛,这四万里的驛路便成死脉,帝国的政令將寸步难行。 正如王琼所言:“驛传之马,犹人身之血脉,血脉不通,则肢体俱废。” 整顿马政,刻不容缓! 等著兵部左侍郎和太僕寺卿的时间,朱由校却也不能浪费,只得沉下心去批阅奏章。 打开第一份奏章,朱由校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龙虎山正一道天师府上的奏表: 臣张显庸谨奏: 臣年迈体衰,难承天师之责,恐误道门弘法大业。长子应京勤修经篆,德才兼备,可继嗣天师之位。伏乞陛下恩准,敕其嗣教,以安玄门之心。 朱由校看完之后,陷入沉思之中。 “和朕说说这正一道的事。” 张显庸的奏表能至御前,魏朝出了不少的力。 没办法,好处收了,自然要干活。 现在被皇帝问起正一道的事情,魏朝缓缓说道: “回皇爷的话,这张显庸是龙虎山第五十代天师,原名张显祖,万历年间,隨父进覲时,神宗器重之,因改名为显庸。至於这龙虎l 听了魏朝的一番话之后,朱由校对龙虎山的歷史与现状,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之所以龙虎山能够上表,直呈御前,是因为这龙虎山正一道天师,是官方认证的宗教领袖。 明朝延续元制,承认龙虎山张天师(正一派)为道教正统领袖,授予“正一嗣教真人”封號(秩正二品),允许世袭。 天师可任命天下道观住持(需报礼部备案),並主持国家祭祀(如万历朝祈雨大典)。 在民间的影响力不小,在上层也有影响力,世宗皇帝就是崇道的皇帝,在嘉靖之时,龙虎山显赫一时。 不过后面的几个皇帝,对道教都不感冒,神宗皇帝更是崇佛贬道,龙虎山处境一时间非常尷尬这个张显庸喜深居修炼,故希望能卸教事,以天师印剑授张应京,別构静室修养法术。 道教.: 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朱由校眼神闪烁,心中却已经是在思量著改造道教的事情了。 他当即对魏朝说道:“命內阁擬旨,让张显庸张应京父子进京面圣!” 魏朝愣了一下,面有异色。 难道陛下和世宗皇帝一般,都崇信道家? 魏朝转念一想,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如今的皇爷,和世宗皇帝年轻时太像了。 权谋、处事方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他赶紧领命,道:“奴婢这便去办。” 只是,他迈开腿后,又止住脚步,问道:“皇爷,张显庸的请求,可要批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拖著。” 呈递御前的奏章,许多都是不批的。 像是很多王爷世子世袭传位的奏疏,常常要等个十几二十年才有审批。 批与不批,得看皇帝心情,得看下面的人会不会来事。 “奴婢明白了。” 魏朝眼中露出迷惑之色,感觉自己方才的想法,似乎有些问题。 陛下到底崇道还是不崇道? 他有些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只得缓缓退去,让司礼监隨堂太监去通知內阁擬旨。 而在处理张显庸奏章的功夫,黄门太监进来通报,兵部左侍郎张经世和太僕寺卿薛贞已经到了乾清宫。 “让他们进来。” 得到皇帝召见,张经世与薛贞两人很是志芯的进入东暖阁。 之所以这么慢来,是因为他们已经下直归家了。 张经世当时抱著自己新纳的小妾,正在探討男女之道,两人都已经无缝连接了,结果下人通票,皇帝紧急召见。 差点没把他嚇阳痿了。 太僕寺卿薛贞也差不多,被突然的召见嚇得不轻。 两人此刻是大汗淋漓的状態,跪伏在阶下,屁股得老高了。 “臣兵部左侍郎张经世(太僕寺卿薛贞),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安,起来罢!赐座。” “谢陛下。” 两人颤颤巍巍起身,却是不敢落座。 朱由校看著两人紧张的模样,也不想浪费时间,而是直入主题,问道:“朕今日在京营大阅, 將士们倒是有不少风采,然而所乘战马,却大多矮小,何故?” 果然! 陛下骤然召见,不是好事。 张经世当即甩锅,说道:“回陛下的话,马政之事,虽属兵部,但事情大多由太僕寺负责。具体的事情,陛下可以问太僕寺卿。” 薛贞闻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平日里太僕寺卿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兵部首肯,怎么到了陛下这里,事情都由太僕寺负责了。 哪有你这样不粘锅的? ps: 月末了,求个月票 第148章 紫韁断陇,金埒澄尘 第148章 紫韁断陇,金埒澄尘 这个老滑头。 朱由校见张经世一副甩锅的模样,指著他说道:“兵部左侍郎,岂不知兵耶?” 太僕寺卿薛贞当即附和道:“启稟陛下,左侍郎颇知马政事,臣在马政之事有疑问之时,常询问左侍郎。” 好你个薛贞! 张经世眼中喷火,你要和我打擂台是吧? 张经世还要继续甩锅,而皇帝的话,却是说出来了。 “马政之事,朕要了解清楚,你们不必推来推去,若是说不明白,就都別回去了!” 都別回去是什么意思? 咕嚕~ 两人吞咽了一口口水。 张经世与薛贞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之色。 难道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还要下詔狱不成? 张经世不敢再推脱了,赶忙说道:“启稟陛下,我大明马政,按歷代来算,制度都是最为精细齐全的.” 张经世做为兵部左侍郎,对於太僕寺的事情,还是很有了解的。 在他的一番言语之中,朱由校对大明马政的源流以及问题,有了一个简单的认识: 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时,深知战马乃国之重器,遂设太僕寺统管全国军马,苑马寺专理边地牧场,又立马户制,令北方民户养马抵赋,南方则以银代马,充实国库。 洪武年间,官马存栏逾四十万匹,九边铁骑驰骋疆场,所向披靡。 至永乐朝,成祖朱棣五征漠北,战马需求骤增,官牧马场扩至河套、寧夏,茶马贸易兴盛,年易良马两万匹,更有郑和船队自西洋携回阿拉伯骏马,改良战马血统,大明铁骑威震朔漠。 仁宣之时尚能维繫马政,然土地兼併日盛,豪强侵占牧场,太僕寺存马渐减。 至弘治年间,官马仅余十万匹,虽仍可支应边防,却已不復当年之盛。 嘉靖时,蒙古占据河套,西北马场尽失,养马户不堪盘剥,纷纷逃亡,民间马源枯竭。 茶马贸易因私茶泛滥而衰败,年易马竟不足千匹,马政根基已然动摇。 及至天启元年,太僕寺名存实亡,京营三千营帐面需马三万,实配却不足五千,且多弱矮小,不堪衝锋。 神机营火炮无马可拉,只得徵调民骡,野战之能荡然无存。 驛站驛马短缺,政令迟滯,军情难通,帝国血脉几近凝滯。 马政之衰,实乃国运之衰。 朱由校听罢张经世对马政源流的概述,手指轻叩御案,沉声问道:“既知歷代兴衰,那天启元年的实情又如何?朕要听真话。” 张经世与薛贞对视一眼,后者硬著头皮上前半步:“启稟陛下,今太僕寺存栏战马实有一万二千三百五十六匹,其中堪战者不足六千。” “六千?” 朱由校猛地拍案,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数目嚇了一跳。 明初四十万匹战马,到现在只剩一万了? 堪战者甚至只有六千? 朱由校话语带著杀气,斥道: “京营三千营名册需马三万,九边各镇合计请餉马匹逾八万,你们就拿这些驴骤糊弄朕?” 张经世慌忙解释:“陛下容稟,马政之弊非一日之寒。自嘉靖二十九年河套沦陷,陕西苑马寺所辖三十六营堡尽失,如今仅存甘肃、辽东两处牧场。” 他著手指细数,有些惶恐的说道:“甘肃牧场受吐鲁番侵扰,年出栏马匹从永乐时的万匹锐减至千匹;辽东牧场更因建虏劫掠,去年仅交出三百匹病马..:” “够了!” 朱由校抓起案头《马政志》掷於阶前,书页哗啦散开,露出弘治年间绘製的牧场地图。 “朕问的是对策!太僕寺年年支取八十万两马价银,银子都餵了老鼠不成?” 薛贞扑通跪倒:“马价银实有难处。说是有八十万两,然至多只拨付了六七万两下来,三成还要补歷年亏空,四成用於驛站马匹轮换,剩余..:” 他声音越来越低,惶恐中带著委屈。 “剩余各衙门支借、宫中採办、宗室赏赐...几万两,又够什么用?” 暖阁內死寂片刻,忽闻皇帝冷笑:“好个拆东补西的糊涂帐,这么说来,我大明马政荒废至此,便是拨银不足?” 两人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朱由校骤然起身,面有怒色,道:“马政若继续糜烂,边军无战马可换,难道要將士们徒步迎战建虏铁骑?” “陛下明鑑!” 张经世额头抵地,官袍后背已汗湿一片,说道:“去岁辽东奏报,广寧卫骑兵因马匹贏弱,追击建虏时竟有马匹力竭倒毙...將士们只能..:” 话音戛然而止。 “只能什么?”朱由校皱眉追问道。 “只能夺民马续战。” 薛贞颤抖著接话:“蓟镇总兵上月密奏,为补足夜不收缺马,不得已徵用商队骡马三十匹,商贾已联名告到顺天府..“ 暖阁地龙烧得极旺,却似有寒风掠过。 朱由校盯著二人冷笑道:“好个饮止渴!今日夺民马三十,明日就能征三百。待到百姓砸了驛站衙门,你们是不是还要朕开內帑赎买?” 这大明朝,隨便掀开一角,都是烂到流脓地方官场如此,大明马政亦是如此。 “当年正德朝刘六刘七之乱怎么起的?就是徵用驛马逼反了马户!” 朱由校恶狠狠的颳了这两人一眼,冷声道:“如今九边缺马近十万,若按你们这般拆补,是要让朕重蹈覆辙?不將天下百姓都逼反了,尔等便不罢休了是吧?” “臣等不敢!” 两人纷纷磕头请罪。 朱由校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张经世与薛贞,沉声道:“朕不想听你们诉苦,只问一句一一如今马政糜烂至此,该如何挽救?” 张经世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严查马价银去向,追缴被挪用的款项,確保太僕寺实收足额;其二,整顿牧场,甘肃、辽东虽残破,但仍可增派军士驻守,驱逐吐鲁番、建虏侵扰,恢復牧养;其三,重振茶马贸易,严禁私茶泛滥,与西番、蒙古各部重开互市,以茶易马。” 薛贞见皇帝神色稍缓,也赶紧补充道:“陛下,臣以为还可恢復民间养马之制,减轻马户赋役,鼓励富户代养官马,若养马达標,可减免税赋。此外,仿效永乐旧制,可令沿海商船於南洋、 西洋购回良马,改良马种。” 朱由校沉吟片刻,冷笑道:“你们说的这些,朕难道不知?可银子从哪来?甘肃、辽东战事不断,如何確保牧场安稳?茶马贸易被豪强把持多年,如何肃清?” 张经世咬牙道:“陛下若下决心,臣愿领兵部清查歷年帐目,凡贪墨马价银者,一律严惩!至於牧场,可调边军精锐驻扎,並增设马政御史,专司监督。至於茶马贸易...” 他略一迟疑,最后还是说道:“可令东厂、锦衣卫介入,凡私贩茶叶者,抄没家產!” 皇帝颇有些不解决此事便不罢休的意思,太僕寺卿薛贞知晓自己若是不表示一二,恐怕走不出紫禁城的宫门了。 他磕头请命道:“若陛下允准,臣可亲自赴甘肃督办马政,三年之內,必使战马数量翻倍!” 朱由校盯著二人,缓缓道:“好,朕给你们机会。张经世,你负责清查马价银,凡涉贪腐者, 无论何人,绝不姑息!薛贞,你去甘肃,若三年后战马仍无起色,提头来见!” 二人浑身一凛,齐声即首:“臣,遵旨!” 朱由校目光深沉,望向殿外,喃喃道:“马政若再不振兴,大明铁骑,何以御敌?” 两人离去之后。 朱由校看向身边的魏朝,说道:“让锦衣卫的人,查一查各地马政的情况,尤其是贪腐的情况,朕要確凿的证据!” 张经世与薛贞所言的问题,確实是大明马政糜烂至此的原因。 但这只是这两人的口头之言,朱由校並不完全相信。 他要更多的信源,更多的一手信息! 大明马政,还有其他的问题, 警如说,他们这些官员中饱私囊! 徵用马匹,以作私用! 张经世他们献策的解决马政的问题,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 恢復官牧马场,势必触犯许多人的利益。 这不是靠动嘴皮就能完成的,而是要靠杀才能解决问题。 要严惩强占马场的权贵,方才能够恢復北直隶、陕西牧场。 重启与蒙古、雪区的马匹贸易、向朝鲜、西域求购战马,看起来似乎可以,但实际操作起来的难度,却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是时间问题,另外一个是信任问题。 至於让百姓养马? 其实也是大话。 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吃都吃不饱,还能给你养马? 而增加马政预算? 在没有將大明的马政系统清扫个遍之后,增加再多的预算,也会被下面的人吞了去。 这是无解的问题。 “要除大明顽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魏朝闻言,当即领命。 “奴婢领命。” 处理了这么多事情,朱由校有些痛了,他伸了伸懒腰,说道:“朕要安歇了,去准备罢。” 魏朝闻言,赶忙问道:“陛下,可要翻牌子?” 朱由校脑海中当即浮现出身无片缕的赵清月的模样。 但他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开大车的次数不能多,他这小身板真有些顶不住。 更何况过不久便要新纳妃嬪了。 到时候,皇后加上眾多妃嬪,得將他这小身板榨乾掉。 现在养精蓄锐,方便日后再战! 我忍! 天启元年一月十五日。 朔望朝。 朱由校在朝会之上,商议廷推事宜。 之所以廷推,一方面各部缺官问题依旧严重,另外一方面,则是有些人主动朝著皇帝靠拢,朱由校自然要任用这些听话的帝党了。 对於朝堂的掌控,便是通过这一次次的帝命廷推,而慢慢掌控起来的。 下了朝之后,朱由校至西苑內教场。 此刻。 內教场上尘土飞扬,数十名勛贵子弟身著短打劲装,在教习的呼喝声中挥汗操练。 成国公家的长子朱承宗挽弓搭箭,双臂肌肉虱结,弓弦震响间箭矢破空,正中五十步外的草靶红心,引得周遭一片喝彩。 他抹了把额前汗珠,偷眼警向高台一一皇帝朱由校正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盯著场中,嚇得他赶忙挺直腰背,不敢懈怠。 角落处,有勛贵子弟瘫坐在地,锦衣沾满泥渍,哭丧著脸对教习道:“这哪是人干的活计! 小爷我府上养著三百家丁,何须亲自抢这石锁?” 话音未落,忽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带著一队緹骑掠过校场边缘,朱纯臣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抓起石锁,哆嗦著举过头顶场中央,定远侯世子正领著两队人马演练衝锋。 这些平日斗鸡走狗的紈,此刻却似换了个人,一个个虽骑的是矮小滇马,但长枪突刺竟也有模有样。 朱由校將眾人的反应都收在眼里。 过几日,便是看这些勛贵子弟的操练成果的时候了。 在有可能被夺爵的情况下,这些平日里面的二世祖,那真是拼了命操练。 如此一来,方才能够锻链出能力来。 当然. 也不是没有放弃的。 像是有些勛贵子弟两三百斤重,实在是受不了这个苦,便是冒著被夺爵的危险,却也只能放弃对於这些不堪战的人,朱由校没有惯著他, 不能为大明朝立功,你还配做我大明勛贵? 朱由校直接在他这个爵位的顺位继承人下面,再选一个勛贵子弟入勛贵营。 面对著前一天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爵位继承人,下一秒就变成他的弟弟,这些勛贵子弟便能努力操练了。 保住自己的爵位,刻不容缓! 阅武台下。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拜见陛下。” 骆思恭半跪在高台阶下。 朱由校摆了摆手,问道:“皇庄的事情都完成了?” 骆思恭面色冷峻,当即说道:“都已经完成了。” 魏忠贤说是要一个月解决皇庄之事,然而实际上,却是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朱由校口头惩戒魏忠贤,但还是允其延期。 不过. 既然是延期了,那该有的成果,得让他满意才行! 否则,口头惩戒,便要成真了。 “清查皇庄之事,办得如何如何了?” 骆思恭將怀中册书双手奉上,说道:“陛下,清查皇庄的內容,都在其中。” 魏朝拿过帐册,跪著递到皇帝身前。 朱由校接过帐册,指尖在封皮上摩挚片刻,缓缓翻开。 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墨跡未乾的数字,眉间紧绷的纹路渐渐舒展。 “嗯。” 他轻哼一声,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骆思恭,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魏忠贤这次倒是没让朕失望。” 骆思恭垂首道:“陛下明鑑。此次查抄皇庄,共追缴隱没田亩六百七十七万三千余亩,追回历年拖欠粮赋一百二十八万石,罚没贪墨银两两百四十六万两。涉事庄头、官吏共计一百二十七人, 已按律处置。” 朱由校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看来朕的刀子一亮,这些蛀虫倒是知道怕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魏忠贤人呢?” 骆思恭道:“魏公公正在宫外候旨,待陛下召见。” 原来魏忠贤逾期之后,害怕皇帝龙顏大怒,將其法办了,故而让骆思恭前来探探口风。 “这个魏忠贤,朕难道还会杀了他不成?” 朱由校略一沉吟,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魏忠贤快步趋入,跪伏於地,额头紧贴金砖:“奴婢即见皇爷!奴婢办事不力,延误了时日,请皇爷责罚!” 朱由校盯著他,半响才淡淡道:“起来吧。这次差事办得还算利索,朕就不追究你拖延之过了。” 魏忠贤如蒙大救,连忙叩首:“谢皇爷恩典!奴婢日后必当更加尽心,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朱由校冷哼一声:“记住你说的话。若下次再敢敷衍,朕可不会轻饶。” 魏忠贤连连称是,额头冷汗渗。 朱由校转头看向骆思恭,道:“锦衣卫此次配合得力,朕心甚慰。不过,皇庄之事虽暂告一段落,但马政、盐税、漕运等诸般弊政仍待整顿。骆卿,你可有准备?” 骆思恭抱拳肃然道:“臣已命北镇抚司整理歷年案卷,凡涉贪腐、瀆职者,皆在查核之列。只待陛下旨意,便可雷霆出击。”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朕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他站起身,负手至台边,望著西苑操练的烟尘,缓缓道:“这大明的积弊,朕要一桩一桩地挖,一寸一寸地清。谁敢挡朕的路...” 朱由校猛地回身,眼中寒光乍现:“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魏忠贤与骆思恭同时跪伏,齐声道:“臣(奴婢)誓死效忠陛下!” 朱由校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二人躬身退出內教场。 西苑湖上寒风凛冽,魏忠贤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骆指挥使,这次多亏你帮衬..:” 骆思恭对魏忠贤很是客气,笑著说道:“哪里的话,能帮上厂臣的忙,是在下的荣幸。” 魏忠贤面上带笑,说道:“该是功就是功,咱家日后必会报答。” 骆思恭轻轻摇头,说道:“报答便算了,只是皇爷的耐心是有限的。下一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魏忠贤笑容一僵,知晓骆思恭的话外之音,隨即乾笑两声:“是,是...咱家明白。” 此番清查皇庄,还是遇到不少困难的。 一月之期,实在是太短了。 便是了两个月,都显得时间紧凑。 魏忠贤今日也算是吃了个教训。 以后,再也不敢说大话了。 两人各怀心思,踏著宫砖离去。 而在內教场高台上,朱由校重新翻开帐册,指尖在“四十六万两”的数字上轻轻一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皇庄既已清查,便可安排屯田了,另外,朕的皇叔,怎还在路上?” 第149章 雕舆滯路,貂璫秉鉞 第149章 雕舆滯路,貂璫秉鉞 涿鹿驛外,暮色渐沉, 福王朱常洵的仪仗缓缓停驻在驛道旁,数十名王府护卫按刀肃立,锦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朱常洵自马车中探出身来,肥胖的身躯裹著厚重的貂裘,面色阴沉如铁。 他眯眼望向不远处的驛馆,灯火已亮,隱约可见王体乾所率的锦衣卫与內侍在驛门外列队等候王体乾身著蟒袍,立於驛馆石阶之上,身后是二十余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腰佩绣春刀,目光冷峻。 见福王车驾停驻,他微微拱手,声音不卑不亢:“王爷一路劳顿,驛馆已备好热汤饭食,还请暂歇一宿,明日再启程。” 朱常洵冷哼一声,未答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王府长史周师文前去交涉。 周师文快步上前,低声道:“王公公,王爷身子不適,可否容我等在驛外扎营?以免扰了驛馆清净。” 王体乾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说道:“周长史说笑了,驛馆本就是为贵人歇脚所设,岂有让王爷露宿之理?况且..” 他目光扫过福王身后的护卫,意味深长道,“陛下惦念王爷安危,特命咱家一路护送,若王爷执意不入门,恐怕...不妥。” 朱常洵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肥厚的手掌紧车帘,指节发白。 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咬牙道:“既如此,便依王公公安排。” 王体乾躬身一礼,侧身让路:“王爷,请。” 夜色中,两队人马一前一后进入驛馆,火把的光影在朱墙上摇曳,映出福王沉重的背影和王体乾如影隨形的目光。 “公公,福王拖咨,陛下几次催促,可要將陛下的旨意,告诉福王?”锦衣卫千户见福王如此不识趣,面有不虞之色。 “福王都不急,我们这些太监急什么?” 王体乾看著福王入驛馆的背影,脸上却在冷笑。 从洛阳出来,福王一直拖慢行程。 至於原因,王体乾心知肚明, 並非是福王有什么阴谋诡计,而是连日赶路,福王身体受不了了。 毕竟是三百多斤的人。 尤其他身上还长著疮,日夜煎熬,让其痛不欲生。 加之初春时节,冰雪融化,道路泥泞,车驾顛簸,这更是要了福王的老命。 如果有人愿意將这些事情告诉皇帝,那么,皇帝对福王的『拖延”自然能够理解。 然而.: 谁会告诉皇帝此间內情呢? 他王体乾? 別开玩笑了,他为什么要帮福王呢? 在洛阳的时候,面对问罪圣旨,刀兵威胁,福王还会怕一怕,对他最起码錶面恭敬。 现在在入京路上,有王府护卫保护,这三百斤的福王,身家性命无忧之后,居然又开始摆起谱来了。 一路上受了这鸟宗王的气,王体乾还会帮这个不识抬举的人? 我呸! 这个福王,还当神宗皇帝在的时候呢! 等入了京,有他好果子吃的! “选快马,將福王到涿鹿驛的消息递送入京。” 王体乾倒是要看看,这一百二十里路,你福王几日才能走完! 皇爷等急了,定將你一身肥油去点天灯! 此刻。 涿鹿驛內,烛火摇曳。 福王朱常洵瘫在驛馆的床榻上,肥胖的身躯因皰疹折磨而不断扭动,锦缎中衣被脓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腥臭瀰漫。 隨侍的太监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捧著一盒青玉药膏,指尖蘸了冰凉的药泥,刚要涂抹,却被福王一掌挥开。 “滚!这药敷上去比刀割还疼!” 朱常洵喘著粗气,脖颈上的脓皰因激动而泛出黄浊液体,疼得他面目狞。 长史周师文皱眉上前,示意侍从退下,亲自接过药膏,低声道:“殿下,忍一时之痛方能祛病。京城就在百里地外,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呵,那阉狗也配让本王低头?”福王冷笑,却因牵动面部皰疹而倒吸一口凉气。 “孤是神宗皇帝亲子,他一个奴婢,敢拿孤怎样?” 周师文眼中闪过一丝焦灼,凑近耳语:“大王明鑑!如今陛下整顿內廷、抄家晋商,连英国公都奉旨南下练兵,显是铁了心要削藩敛財!王体乾此行,必是衝著殿下的田庄银库而来!若態度强硬,他只需在奏章里添一句『福王抗旨』,便是授人以柄啊!”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府护卫慌张跪报:“大王,王公公派人传话,堂中备好热饭,若殿下不去,便要亲自来『探病”了!” 朱常洵闻言暴怒,抓起药盒砸向门框,瓷片飞溅中嘶吼道:“他敢威胁孤?!” 周师文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那阉奴巴不得您失態, 好坐实『视君命”之罪!不如先虚与委蛇,待入京后与贵妃见了面,了解陛下喜好,朝中形势, 再图后计!” 福王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闭眼, 侍从趁机上前敷药,他咬牙忍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告诉王体乾,孤稍后便下去。” 堂堂宗王,竟被一个太监呼来唤去! 可恶! 周师文见福王如此模样,脸上有著担忧之色,说道:“大王还需要处理好与王体乾的关係,若是他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坏话,恐怕大王在陛下心中的印象,將会大坏。” 朱常洵冷哼一声,说道:“本王已经给他五百万两银子了,他不来感激孤就算了,还想要孤去討好他?” 当时他被王体乾威胁,故而大出血,如今每每想来,心都一阵抽痛。 孤的钱! 孤的五百万两! 现在还要他去巴结王体乾? 不可能! 朱常洵指著门口低声嘶吼道:“我朱常洵就是饿死,死外边,从驛馆跳下去,都不会去巴结王体乾那阉人!” 周师文见此情形,只得深深嘆了一口气,道:“大王三思,王府护卫兵围天使驛馆之事,尚未有定论,若是坐实了大王谋逆之事,恐性命不保!” 性命不保? 朱常洵肥脸一垮,深深嘆了一口气,说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罢了!” 不就是討好阉人吗? 本王討好便是了! 隨侍上药完成之后,朱常洵穿戴得体服饰,便走出驛馆房间,,下了楼,见王体乾那张老脸, 他极力忍受自己的怒火,肥脸上硬挤出几分笑容,说道:“旅途劳顿,有劳王公公费心了。” 说著,福王取下腰间玉佩,將其放在王体乾手上。 “孤一路上来,让公公受气了,这个玉佩,还请收下。” 王体乾笑了笑,说道:“大王不必客气,都是份內之事。” 说著,將福王手上的玉佩推了回去。 朱常洵脸色一僵,轻哼一声,他看向桌上的几点油水都没有的素菜,不悦的说道:“这些是人吃的东西吗?长史,你去给孤带一桌好酒菜来!” 王体乾听到朱常洵这番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冷冷的对著驛吏说道:“去打一桌好酒菜来!” 驛吏闻言,当即领命而去。 周师文见到朱常洵如此表现,又见王体乾阴沉的面色,只得是在心中长嘆一声。 大王啊! 你这破脾气,真该收敛收敛了。 一件好事,都要让你做成坏事了! “王公公,大王也是一片好意..:”周师文想要缓和一下两人的关係。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王体乾打断了。 “別介,无功不受禄,大王的赏赐,更是烫手,我这阉人,岂有资格受之?” 福王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不去看王体乾,就像是赌气的孩童一般。 周师文见此情形,在心中哀嘆: 完了,完了啊! 第150章 金戈委地,珠履承閽 第150章 金戈委地,珠履承閽 福王的车驾缓缓北行,一百二十里的官道竟走了整整五日。 待至京师,十王府早已洒扫一新,朱漆大门洞开,府中管事太监领著百余名僕役在阶前跪候。 福土下了轿攀,但见府內灯火通明,连廊下的铜鹤香炉都新擦得鋰亮。 他略整了整蟒袍玉带,在左右扶下迈过高高的门槛,十王府的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將京城的喧囂隔绝在外。 这位三百余斤的王爷早已被旅途折磨得苦不堪言,背上的毒疮更是溃烂流脓,连最轻薄的云锦褥子都不敢沾身。 每至深夜,剧痛便如附骨之疽般袭来,常常才合眼就被冷汗浸醒, 如今蜷在十王府的沉香木榻上,他只能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喘息,连翻身都要三四个內侍扶。 除了勉强递牌子请见皇上、暗中联络郑贵妃旧部外,这位曾经跋扈的亲王,如今连喝口参汤都要人餵到嘴边了。 而另外一边。 王体乾下一进京,便马上入宫面圣。 皇帝也是给他开了vip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西苑內教场中。 此刻。 西苑內教场,皇帝正在考校勛贵营一个多月的训练成果。 內教场上,春风习习,旌旗招展。 勛贵营的子弟们身著劲装,列队而立,个个神情肃穆。 他们大多是京营將门之后,自幼习武,此刻正为皇帝展示武艺。 率先登场的是成国公之子朱承宗。 只见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朱承宗弯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弓弦一松,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校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毕竟为国公之子,虽是紈綺子弟,但基本的武艺还是有修的,如今经过一个月的特训,捡回来了不少本事,武艺居然还能称得上亮眼! 接著是定远侯之子上场,他策马疾驰,连发三箭,箭箭皆中红心,引得皇帝微微頜首。 邓绍煜为落魄勛贵,也正是因为其落魄,所以需要拼命的精进武艺,他和他的几个儿子,武艺在勛贵之中,都算是出眾的。 接下来,其余勛贵子弟,轮番上场。 但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有的骑马骑到一半就摔下去的,有的弯弓搭箭,却连靶面都碰不到的,更有的差点射到几十米外的其余勛贵子弟身上... 这些人的本事,才是如今勛贵的常態。 骑射过后,便是拳脚比试。 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釗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后,便拉开架势。 他练的是太祖长拳,招式刚猛,拳风呼啸,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围观將士连连叫好。 隨后,惠安伯之子张文明上场,他身形矫健,步伐灵活,使的是一套南拳,刚柔並济,招招凌厉。 两人对练数合,竟不分伯仲,最终以平手收场。 其余人等,皆上台比试,除了刚开始有些亮眼之外,其余的能称道的不多。 最后压轴的是刀枪演武。 热门武定侯候选人郭培民之子郭楨手持一桿红缨长枪,枪出如龙,寒光闪烁,舞得密不透风。 枪尖点地,借力腾空,一招“回马枪”引得满堂喝彩。 紧接著,抚寧侯朱国弼之弟朱国栋提刀上场,他使的是朱家军刀法,刀势沉稳,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凌厉的杀气,仿佛沙场衝锋,气势逼人。 阳武侯、武定侯、抚寧侯三个侯爵之位,如今空而悬之。 这三脉子弟,为了能够得到此爵位,分外认真,在眾人面前也是表现的最好的。 刀枪演武之后,便是军阵衝杀了! 与勛贵营比试的,是新营士卒。 两方各自组阵,戚家军所练新营军卒,瞬息之间,便组好军阵。 而勛贵营这边,拖拖拉拉,了快一灶香的时间,才面勉强列阵。 內教场上,两军对垒,肃杀之气瀰漫。 勛贵营的士卒身著鲜亮鎧甲,列阵於东侧,阵前是成国公之子朱承宗与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釗。 朱承宗手持长枪,目光轻蔑地扫向对面新营的军阵,冷笑道:“不过是一群流民凑成的乌合之眾,也配与我等勛贵子弟对阵?” 薛釗亦扬鞭指向新营,高声道:“弟兄们,叫这些泥腿子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话音未落,勛贵营鼓声大作,骑兵率先衝锋,马蹄踏地如雷,尘土飞扬。 然而,对面的新营军阵却稳如磐石,阵前戚家军旧部老兵手持狼、藤牌,目光冷峻, “立盾!” 新营千总一声令下,前排盾牌手瞬间结阵,长矛自缝隙中探出,寒光凛冽。 勛贵营骑兵冲至阵前,战马却被狼所阻,衝锋之势顿减。 “放箭!” 新营弓手齐射,箭雨倾泻而下,勛贵营前排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朱承宗脸色骤变,慌忙喝令步卒压上,然而新营变阵极快,两翼火手已然就位。 “砰!砰!” 硝烟瀰漫,勛贵营步卒尚未接敌便倒下一片。 薛釗怒吼著率亲兵突进,却被新营鸳鸯阵缠住,三才阵变化莫测,转眼间便被分割包围。 不到半个时辰,勛贵营溃不成军,朱承宗头盔歪斜,被新营士卒缴了长枪;薛釗更是一身尘土,被藤牌手按倒在地。 高台上,朱由校负手而立,眉头微皱,轻嘆道:“所谓勛贵精锐,不过如此,这新营士卒,多为流民出身,只是前排是戚家军老卒而已,勛贵子弟,竟不是流民的对手?” 演武之后,朱由校將眾人聚集在阅武台前, 朱由校负手立於高台,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眾將士。 新营士卒军容整肃,鸳鸯阵变化如行云流水;而勛贵营虽败,却仍有朱承宗、薛釗等將门之后表现尚可,勉强挽回了些许顏面。 “新营將士听令!” 朱由校声音清朗,看向这些新营士卒的眼神带著讚许之色。 “今日演武,尔等以鸳鸯阵破敌,当赏银五两、绢三匹!” 明军不满,满不可敌! 这支新编营伍中虽不乏將门家丁,但更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原本连刀柄都不知如何握紧,却在短短两月光景里,已然能列阵如墙,进退有度。 朱由校的餉银如雪片般发下,营中顿顿糙米饭管够,竟让这些曾经饿得打晃的汉子,如今个个挺直了腰板操练。 校场上杀声震天,哪里还看得出月前那副飢肠的模样? 可见这大明的兵,只要粮餉不断,刀刃自然就快起来了! “尔等好生操练,日后为朕平定建奴!” 被皇帝夸讚,加上有赏赐。 校场之上,数百新营士卒如刀劈斧削般齐齐跪倒,震天动地的口號声骤然炸响: “能打胜仗!” “作风优良!” “绝对忠诚!” “陛下万岁!” 那声浪犹如惊雷滚过校场,震得尘土飞扬, 勛贵子弟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他们望著这些曾经被自己笑的泥腿子,此刻却如出鞘利刃般锋芒毕露,不由得面面相。 输给这样的虎狼之师,倒也不算辱没了祖宗威名。 然而,他们的想法还没转完,皇帝转而看向勛贵营,目光骤然转冷,说道:“成国公之子朱承宗,箭术尚可;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釗,枪法未墮祖风,你二人还算对得起腰间玉带。” 朱承宗等人闻言,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伏地不敢抬头。 “至於其他人..:” 朱由校眉头紧皱,脸上的不满之色,那是直接表溢而出。 “忻城伯族子赵之龙,三招败於新营小卒;安远侯之子柳绍宗,刀法软如妇人绣!还有这八个废物..:” 他指尖划过名单最末十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厉声道:“即刻滚出勛贵营,爵位由顺位继承人承袭!” 被点名的勛贵子弟顿时面如土色。 赵之龙膝行两步哀豪:“陛下开恩!臣愿自请戌边..:” 话音未落,锦衣卫已架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柳绍宗更是不堪,直接瘫软在地尿湿了锦袍。 朱由校冷眼脾睨著阶下跪伏求饶的勛贵子弟,眼中寒芒如刀。 这些膏梁子弟,终日里只会吸食大明精血,如今连操练都这般不堪入目。 “朕给了你们整整一月之期。” 天子声音不疾不徐,却似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一月之后仍是这般废物模样,可见尔等早已忘却祖辈浴血挣来的荣耀。” 他猛地拍案而起,鎏金御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既然忘了根本,这爵位便与尔等再无干係! 大明不养閒人,能者居上,庸者,就跪著看別人登高罢!” 朱由校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阶下勛贵,每个字都似冰锥刺入骨髓,说道: “朕再予尔等三月之期,若下次演武再败於新营,这十人,便是尔等的下场!” 眾勛贵顿觉五雷轰顶,仿佛宗庙里的祖宗牌位都压在了脊樑上。 这位少年天子要的,分明是能提刀上马的悍將,而非锦衣玉食的紈。 可望著校场上杀气腾腾的新营锐卒,他们紧的拳头里儘是冷汗。 三个月,要如何將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磨链成能胜过虎狼之师的劲旅? 勛贵子弟的想法,朱由校心知肚明,他还是那一句话: 行就上,不行就滚! 朱由校还不信,勛贵之中,还提拔不出能人了。 处理完勛贵营的整顿事宜后,朱由校的目光如鹰集般转向他人。 司礼监隨堂太监王体乾。 或者说是福王! “奴婢王体乾,拜见皇爷。” 朱由校看著王体乾的模样,感慨一声,说道:“王大档此行瘦了,也黑了。” 被皇帝记掛,王体乾受宠若惊,赶忙说道:“为陛下办事,瘦一点,黑一点不算什么,倒是陛下日理万机,比老奴做的这些微薄之事操劳多了。” 好话谁都喜欢。 朱由校面带微笑,说道:“你的功劳,朕记著,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回乾清宫回话!” 皇帝的仪仗穿过重重宫门,很快回到了乾清宫。 朱由校径直步入东暖阁,阁內的烛火早已点亮,將御案照得通明。 朱由校坐定之后,便对著王体乾问道:“福王如何了?” 王体乾老实回答道:“启奏陛下,福王已经进住十王府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再问道:“路上如此拖咨,为何?” 王体乾缓缓解释道:“道路泥泞,本就难走,且福王又..: “又如何?” 王体乾想著福王倔傲的神情,说道:“福王自翊神宗亲子,常常不顾奴婢催促,这才拖慢了行程。” “哦?” 皇帝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让王体乾有些紧张。 “朕听闻,福王生了疮,可是?” 咕嚕王体乾额头渐冒细汗,陛下连此事都知道? 这老太监不敢再隱瞒皇帝了,赶忙说道: “是,福王是生了皰疹疮子。” “此行去了洛阳,洛阳如何了,当地百姓对福王的態度如何?” 王体乾老实回答,说道:“洛阳百姓困顿,对福王怨恨多於喜爱。” “此番前去宣旨,听闻还出了谋逆之事?” 王体乾当即说道:“启奏陛下,確有其事,福王府护卫指挥使陈良弼带兵围了奴婢与駙马都尉所在的驛馆。” 朱由校眼神闪烁,问道:“这背后,可有福王的影子?” 若是之前,王体乾肯定会暗示有福王在后面推波助澜的。 但前面被皇帝一番警告,王体乾不敢欺瞒皇帝,老实说道:“应是陈良弼擅作主张,与福王无关。” 得到了这些答案之后,朱由校脸上露出笑容,对著王体乾赞道::“洛阳此行,王大档办得妥当。” 王体乾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奴婢不过尽本分,全赖陛下圣明。” “起来罢。” 皇帝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魏朝连忙捧出鎏金托盘,上覆明黄绸缎。 朱由校掀开绸缎,露出三件御赐之物:一柄嵌宝象牙拂尘、一枚羊脂玉带板,另有一道明黄敕书。 “拂尘赐卿肃清宫闈,玉板喻卿冰心玉质。” 朱由校目光扫过王体乾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说道:“至於这道敕书,擢大鐺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內书堂教育,另外,朕欲重启西厂,此事朕也交到你的手上。“ 魏朝闻言瞳孔骤缩,袍下的手指不自觉紧。 王体乾闻言,嘴差点笑歪了。 內书堂是教授太监读书识字的地方。 太监通过內书堂形成“文官化”群体,与外朝抗衡。 相当於后世的黄埔军校。 他负责此事,岂不是陛下想要提拔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 至於西厂..: 那更是权柄极重! 王体乾呼吸急促,但此刻却还保留理智,只见其重重叩首,说道:“奴婢惶恐!司礼监秉笔之职干係重大,內书堂、西厂之事更是权柄极重,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堪重任,奴婢只望著陪在陛下身侧侍奉,无他求。“ “朕知你与內官素有,但能顶著三百护卫的刀锋,替朕从福王府掏出五百万两银子,这样的胆识,满朝宦官谁人可比?” 朱由校语气重带著不容拒绝。 “朕金口玉言,难道你还要朕收回成命不成?” 王体乾闻言,不敢再推辞了。 再推辞,那就有些不礼貌了。 他猛地以头抢地,高呼道:“奴婢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记住今日的话。” 朱由校摩著青玉镇纸,忽然轻笑:“听说大鐺此去洛阳,还有做笔录日记?『 王体乾心中一惊,知晓自己此行洛阳,那是给皇帝看光了,宛如没穿衣服一般。 他当即点头,说道:“奴婢確有记录一路上见闻。”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魏朝將其递至御前,朱由校打开『日记本”之后,看了几页,有些异的警了王体乾一眼。 “大鐺当真是用心了。” 正常人谁写日记? 而且王体乾所书日记,事无巨细,尤其是喜欢写一些底层百姓的事情,分明是阉人版的《大明洛阳行》。 朱由校看了一些內容,对他认识大明地方,有很大的帮助。 王体乾当即笑著说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幸事。” “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下去罢,內书堂、西厂之事,暂还不急,朕予你五日歇息。” 王体乾確实有些累了,但领导方才提拔,他就敢休息? 王体乾当即表態道:“奴婢粗人一个,何称劳累?,明日便可去当差。” “好好好!” 朱由校面带讚誉之色。 手底下有一群核动力牛马,何愁大明不幽而復明? 註:《大明会典·兵部》规定:校阅火器,必去铅子,空放示烟,违者杖一百。 军演箭矢无锋、火空弹。 第151章 宗祧殄瘁,操觚染翰 第151章 宗祧殄瘁,操觚染翰 十王府。 瑞王朱常浩、桂王朱常瀛、惠王朱常润三人联袂来访。 福王朱常洵正倚在紫檀榻上,由侍女揉捏著肥硕的腿肚,见三位兄弟齐至,勉强撑起身子道:“哟,什么风把三位贤弟吹来了?” 瑞王朱常浩率先上前,苦口婆心道:“三哥,如今陛下整顿宗藩,连洛阳的三万亩庄田都收归皇庄了。咱们这些做叔叔的,总得给侄儿撑个场面不是?” 他说著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笑著说道:“您看,弟弟我已將汉中府的两万八千亩田產、七处盐引|,全数献与陛下了。” 朱常洵闻言,眉头微皱。 桂王朱常瀛轻咳一声,指著窗外道:“方才路过户部衙门,看见魏忠贤正带人清点周王献上的二十万两白银。听说陛下龙顏大悦,当即下詔准周王之子续爵。“ 他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三哥府上那些从扬州买来的歌姬,陛下可是点名要充入教坊司的。” 福王眉头紧皱。 要我钱財,还要我女人? 这礼貌吗? 惠王朱常润突然扑通跪下,涕泪横流:“三哥!咱们兄弟的命脉都在陛下手里著,您就当破財消灾,將福王府的资財,献出一些给陛下,我等也好之国。” 朱常洵见三位弟弟轮番上阵,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慢悠悠地授了授鬍鬚道“哎呀,六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伸手虚扶惠王,却连腰都没弯一下。 “咱们兄弟何须如此?只是这庄田、盐引、歌姬之事嘛~”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眼睛眯成一条缝。 “容孤再思量思量。” 惠王还想再劝,朱常洵却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哎呀,这天色也不早了,三位贤弟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咱们改日再聚?” 三人面面相,心中满是问號:哪里远道了?大傢伙都在十王府,就隔著一堵墙而已。 但福王的態度,也让三王明白,此刻劝再多也是徒劳,只得告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朱常洵笑眯眯地送到门口,还热情地招呼:“慢走啊,有空常来坐!” 待三人的背影消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冷哼一声:“呸!一个个的,都想坑孤的钱!” 瑞王朱常浩,桂王朱常瀛、惠王朱常润,这三人,居然劝说他將福王府资財全部献与陛下,做一个模范宗王? 你们三个人没多少资產,我可是富可敌国的! 让我出钱? 五百万两难道还不够? 赫味啸味~ 朱常洵气得发出了猪叫。 一边,福王府右长史周师文有些担忧的说道:“大王,我看三王过来坐说客,並非是三王的意思。” 福王面露疑惑之色,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师文苦笑一声,说道:“这极有可能,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朱常洵肥手紧,眼中冒火。 “陛下也太过分了,孤可是他的亲叔叔!” 亲叔叔? 周师文嘆道:“自古无情帝王家,我观陛下登基以来所为,叔侄之情,比不上黄金万两。” 朱常洵眯起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晴,压低声音问道:“长史,难道真要本王將府中財宝尽数献与皇侄?那些可都是父皇在世时赏赐的。” 周师文眼神闪烁,没有直接回答福王的问题,反而是问道:“大王递了几次牌子进宫了?” 福王思考一番,说道:“每日递牌子,至今已有三次了。” 周师文当即答道:“三次都不成,要么是被司礼监的太监截胡了,要么便是陛下要大王做些什么,才愿意见大王。” 我这个侄儿,心思这么深沉? 这还是我太子皇兄的血脉吗? 福王还是不知该如何做,问计道:“请先生教我。” 周师文沉思片刻,说道:“殿下可送点东西给王体乾,或是魏朝这些司礼监大太监,打探情况,若是陛下真有要大王献银,这些人必会暗示。” 到了京师数日,皇帝皇帝见不到,母妃母妃看不到, 长此以往,他岂不是一辈子回不去洛阳了? 说实话,福王有些慌了。 十王府实在简陋,远不如他洛阳的福王府,才待了三日,他便有些厌烦了。 “就依长史之策。” 说完,朱常洵又有些疑惑。 “母妃经营二十载的势力,在宫外布下的暗桩,如今竟凋零至此?连一个能用的心腹都寻不出了?!” 在京城找不到接头的人,他对京城里面的情况,简直可以用两眼一抹黑来形容。 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大王,人找著了!” 说曹操,曹操到。 落选举人赵时雍拽著个卖葫芦的小贩,跌跌撞撞闯进堂中。 那小贩手里还握著半棵树,上面插著十几串葫芦,这小贩衣沾了满手,战战兢兢跪在福王跟前。 福王眯著浮肿的眼皮,打量这衣衫楼的商贩,脸上横肉抖了抖:“赵先生,孤让你寻母妃旧部,你倒给本王找来这么个货色?” 赵时雍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大王明鑑,在下翻遍京师九门,连教坊司都暗访过了,这位,竟是郑娘娘跟前,最后一位尚在人世的旧人了。” “他?” 朱常洵打量著身前跪伏的小贩,从他的树上拽下一串葫芦,边吃边问道:“你是母妃的人?” 小贩老脸带泪,说道:“小人是郑老爷家的管事,以前侍奉过娘娘的。” 郑府管事? “那你怎混到这种地步了?” 小贩哭诉道:“郑府被锦衣卫查抄了,小人激灵,躲在乡下这才逃过一劫,奈何身无分文,好在有一手治葫芦的手艺,典卖了身上锦服,这才依靠这门手艺苟活至此。” “好狠的锦衣卫,好狠的陛下!” 母妃宫外的势力被清扫了个乾净。 宫內,恐怕更是如此。 母妃她...过得还好吗? 想著想著,朱常洵肥脸上,竟蹭出两行热泪。 “母妃如今在宫中可好?” 老管事摇了摇头,说道:“小人不知,但听说慈寧宫的宫女,全部被问罪了,郑娘娘也被迁至仁寿宫,想来日子不好过。” 呼~ 朱常洵喘著粗气,对著周师文说道:“马上去联繫王体乾那阉狗,不就是要我福王府的资財吗?我给还不行?就请入宫面圣,见一见孤的母妃!” 关心则乱。 周师文嘆了一口气,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就看陛下,到底还存著几分叔侄情谊了。 周师文动作很快,没半日,便联络上了王体乾,请其到十王府来。 十王府偏殿內,烛影摇曳。 福王朱常洵端坐主位,王体乾就坐客首之位。 周师文袖中暗藏银票,躬身趋近王体乾,低声道:“王大一路护送辛苦,我家王爷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说著从袖中抽出十张一万两的银票,借著斟茶的动作塞入王体乾袖袋。 王体乾指尖一捻便知厚度,却故作推拒:“周长史这是何意?咱家奉皇命办差,可不敢如此。 见王体乾不愿意办事,周师文急迫地压低嗓音,说道: “大且听下官一言,王爷深知陛下整顿宗藩的苦心,愿献白银百万两助餉。只是..:” 听到福王愿意出钱,王体乾顿时不困了,连眼晴都亮了几分。 “只是什么?” 周师文见王体乾反应,心中暗叫了一声『果然”。 陛下还要从福王府榨取钱財。 他当即说道:“王爷背疮未愈,恐御前失仪,若能得大安排单独面圣陈情,便愿意出这百万两银子助餉。” 王体乾喝了一口好茶,笑著说道:“一百万两银子,倒是不少了,但陛下日理万机,咱家恐怕陛下没这个空閒.::” 周师文眉头一皱,暗骂这阉狗贪婪,却也只能將气咽下去,诉苦道:“福王府实在是没这么多银子了。” 福王府虽號称富可敌国,实则库中现银不过数百万两。 那些传颂的泼天富贵,泰半是河南府的田庄、商铺、宅邸,都是些看得见却吃不著的死物。 每逢大笔开支,管事们就得急得团团转,四处典当变现,活像捧著金碗要饭的乞巧。 王体乾微微躬身,脸上堆著恭敬的笑容,声音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福王殿下若一时凑不齐现银,倒也无妨。洛阳良田沃野千里,皆是先帝所赐的庄田。殿下若愿献上一两方顷土地充入皇庄,陛下必定龙顏大悦,届时莫说面圣陈情,便是去仁寿宫,见一见郑娘娘,也说不定呢。” 他说著,眼角余光扫过福王朱常洵涨成猪肝色的胖脸,又补了句:“听闻陛下派出的户部清丈田亩的官员已到河南府,若等他们查出那些投献的隱田,恐怕福王府也解释不清罢?” 朱由校对付福王,是打了一套组合拳的。 在福王离开洛阳之后,便派锦衣卫、东厂、户部、兵部的人,去查福王的底。 双管齐下,周师文急得直脚:“王公公明鑑!福府庄田皆先帝钦赐,若骤然割让,岂非辜负神宗皇帝圣恩?” 而在一边的福王也绷不住了。 “王体乾,难道你要孤撞死在你面前,你才罢休?” 王体乾眯著三角眼,脸上堆出个假笑:“老奴岂敢勉强大王?您若是不情愿,此事作罢便是。” 说著,他忽然压低嗓子,声音像毒蛇吐信般阴冷:“只不过嘛...这往后大王何时能进宫面圣,何时能回洛阳封地,老奴这颗脑袋,可就不敢给大王打包票嘍。” “王体乾,你!” 福王被王体乾气得七窍生烟这阉人狗仗人势,实在是可恶! 而王体乾则是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如今,福王被皇帝设局,確实狼狐不堪,看起来十分可怜。 可谁还记得他在洛阳作威作福的那些年? 王府的朱门是用百姓的血泪漆红的,后园的假山下不知埋著多少具白骨。 强占民田致使农家绝户,强征民女逼得良家投井,纵容家奴当街打死商贩......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丧尽天良? 如今不过是让他吐出些不义之財,比起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这点惩罚连利息都算不上! 国家危难之际,若真是守著自家资財,就別怪陛下不认这叔侄之情了! ps : 眾爱卿! 一张月票可抵十万雪银,快投票助我大明续命三百年! (悄悄说:敢私藏投月票不投者,送东厂vip体验卡~) 第152章 蕊榜锋鏑,天潢鑠金 第152章 蕊榜锋鏑,天潢鑠金 皇城东面,有贡院聂立。 责院是学子科举之处。 而在贡院边上,又坐落著十多个院落,被朝廷临时徵用做安学会馆,用以安置进京赶考的学子。 此刻。 方从哲、孙如游以及庚申科会试主考官孙慎行立於安学会馆门前,三人本是来看看贡院会试考场准备的如何了,不想会馆胥吏前来通报,安民会馆的学子,在聚眾议论政事。 孙慎行闻言,面色大变。 会试在即,这些考生,可不要又整出什么么蛾子来了。 方从哲、孙如游、孙慎行三人甫一踏入,便听得堂內传来激烈的爭论声。 “诸位且看这《皇明日报》第十五版!” 一名青衫举子拍案而起,指著报纸上的內容高声道:“福王朱常洵已抵京师,献地两万顷、白银百万两,陛下龙顏大悦,特准其入宫覲见郑贵妃!此乃陛下仁德,宽宥宗藩之举!” 旁边一名瘦高学子却冷笑一声,反驳道:“献地?那些田產本就是强占的民田!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至於百万两银子,福王府库藏何止千万?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倒让他赚了个『忠孝』的名声!” 另一人抚掌附和:“正是!《皇明日报》还写福王“自请削藩”,可你们瞧瞧,他洛阳的王府比紫禁城还阔气,这叫哪门子“削藩”?” 孙如游闻言,眉头微皱,与孙慎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学子,临考了,不去温习经典,居然在此处妄议藩王? 孙慎行则轻嘆一声,低声道:“这些学子,倒比朝堂上那些老油条敢言。” 正议论间,忽有眼尖的学子警见三位重臣,顿时惊呼:“是方阁老!孙阁老!还有孙部堂!” 眾人慌忙起身行礼,堂內雾时鸦雀无声。 方从哲拇须微笑,抬手示意眾人免礼:“诸君不必拘礼。老夫见诸位热议《皇明日报》。不知可有人愿与老夫说说,这福王进京一事,诸位作何见解?” 一名胆大的学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阁老,学生以为,福王此番进京,名为『请罪”,实为试探!陛下若轻易放过,只怕天下藩王皆会效仿,横竖贪墨再多,最后献上三瓜两枣便能脱罪!” 身侧一个青年考生点头应和道:“此言不差。但陛下令《皇明日报》刊载此事,恐怕另有深意。” 他指向报纸角落一行小字,说道:“诸位且看,福王所献田亩,尽数分予河南流民。此乃明晃晃的阳谋:既让藩王吐出不义之財,又替陛下收了民心。” 孙慎行冷哼一声,锐目扫过堂內学子:“尔等读书明理,如今会考在即,应温书而登天榜,何故浪费时间议政?” 有学子反驳道:“皇明日报刊载陛下金口玉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又言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事关心,我等虽手无缚鸡之力之书生,亦不敢无报国之心!” “张生所言极是。陛下登基未久,便以雷霆手段整顿京营、清查晋商,如今又敲打福王,此乃中兴之兆啊。我等为中兴之朝的学子,焉敢不怀报国之心?” 孙慎行再言道:“议政非尔等所能为,若被有心人利用,尔等连会试的资格都没有了,焉谈报国?谨言慎行之理,你们岂不知否?” 学子们面面相,方才爭论的锋芒顿时收敛。 孙慎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诸君既读《皇明日报》,更该明白,陛下要的,是实干之才, 而非空谈之辈,尔等应去习好本事,以期实干报国,而不是在此地空谈。” “部堂所言极是,受教了。” 考生三三两两散去。 孙慎行望著渐渐散去的考生背影,长嘆一声,对身旁同僚道:“这些举子们如此热衷研读《皇明日报》,皆因市井传言四起,说这会试考题虽未必涉及,但殿试策问定会考校报中所载的时政要闻。”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难怪这些读书人,如今倒比六科给事中还要关心朝报消息。”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孙慎行作为庚申科主考,也很是无奈。 方从哲感慨一声,说道:“以前的政令,这些考生如何知晓?有了皇明日报之后,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政令,这皇明日报,当真是陛下的神来之笔。” 此话一出,孙如游、孙慎行皆是沉默。 对皇帝来说,皇明日报是神来之笔。 但对他们来说,却不是如此。 《皇明日报》这新鲜物事,看似不过是张寻常邸报,实则已將他们这些阁部重臣逼入绝境。 往日朝堂奏对,尚可暗中周旋;如今白纸黑字印將出来,便是想转圜也无从著手。 他抬眼望向乾清宫方向,恍惚间似见那报上墨字化作万千利剑,高悬於文渊阁顶,稍有不慎, 明日自己的名讳便要赫然其上,届时莫说仕途前程,怕是连祖坟前的碑文都要被人唾骂。 如今,只能对自己要求更高了。 方从哲满含深意的看向孙慎行,说道:“此番恩科会考,乃陛下御极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拖延了近两年的会考,十分重要,孙部堂,切莫出了紕漏。” 孙慎行闻言神色一凛。 这延岩两载的恩科会试,乃是新君登基后的首场抢才大典,满朝文武的眼晴都盯著贡院呢。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下官省得。此番科场若出半点差池,莫说那些虎视的言官要参本,就是陛下那里,下官也交代不了。” 他是皇帝提拔起来的主考官,若是科考出了紕漏,打的是陛下的脸,死的是他孙慎行。 他如何敢不谨慎? 方从哲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有担忧。 会考之事,当真小心谨慎,就能避免差错? 另外一边。 乾清宫。 东暖阁內,炭火融融,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平静地看向跪伏在地的福王朱常洵。 这位皇叔身形臃肿,跪拜时腰间玉带几乎嵌进肥肉里,额头渗出的汗珠在青砖上出深色痕跡。 “皇叔请起。” 朱由校虚抬右手,声音不疾不徐,说道:“此番献银百万两、田產两万顷,实乃宗室表率。朕心甚慰。” 朱常洵却未起身,反而以袖拭泪,哽咽道:“陛下明鑑!臣这些年在洛阳,日日思念先帝与母妃...府中用度皆赖父皇昔年赏赐,如今为表忠心,连母妃的嫁妆都变卖了..” 他肥脸上出两行热泪,可怜兮兮的说道:“陛下您瞧,臣这身袍子,还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旧料!” 侍立一旁的魏朝嘴角微抽一一那旧袍分明是苏杭新贡的云锦,袖口金线尚泛著光泽。 这斯,居然和他诉其苦来了。 朱由校长嘆一声,说道:“国事倾颓,朕日夜操心国事,批阅奏章常常至三更,外有建奴,內有民变,朝中群臣勾心斗角,朕身边,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 说著,朱由校眼眶含泪,走下御座,拉著福王的手,仿佛自肺腑而出般说道:“如今这天底下,唯有皇叔,是朕最亲近的人,若是连皇叔都不帮著朕,这国家,朕如何治理得好?” 朱常洵肥脸一阵抽搐,流著泪的脸上陷入呆滯之中。 这.:.这不对吧? 今日明明是我要来诉苦的,怎么变成你这个做皇帝的诉苦了? 本王被你榨取六百万两,加上两万顷土地,损失最大的,是我啊! 朱常洵苦著脸说道:“陛下,臣出了六百万两,两万顷土地,福王府快揭不开锅了...” 朱由校深深的挽著福王的手,说道:“辽东今岁军费五百万两,加补齐九边欠餉,要费上千万两,组建新营,预计费银两,至少要五百万两以上,朕才是要揭不开锅了。” 皇帝对著福王说道:“皇叔,朕离不开你啊!” 如果说朱常洵之前是假哭,现在他就是真哭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陛下,臣实在是没钱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朕相信皇叔的爱国之心。” “福王府,实在是榨不出钱財来了。” “方法总比困难多,朕相信皇叔。” 朱常洵带著哭腔说道:“陛下是臣的亲侄儿,怎对著臣一个人?其他宗王,並不比臣少多少钱,他们也可以爱国。” 说道这里,朱由校就不困了。 “咳咳。” 朱由校咳嗽两声,说道:“国事倾颓,百废俱兴,朕估摸著,还差个千万两的缺口,若皇叔能够让天下藩王乐捐善捐,朕也不至於让皇叔一人受苦。” 麻了! 朱常洵麻了。 感情將本王吃干抹净还不够,还要我当藩奸,去其他宗王? 一千万两,这钱从哪里变去? “陛下,臣愚钝...”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皇叔天资聪颖,何来愚钝之说,现在想不明白,之后慢慢去想,总有一日,皇叔会想明白的。” 这个总有一日会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若我凑不出这一千万两,洛阳就回不去了? 苦也! 朱常洵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他娘的...命太苦了。 看著朱常洵在自己面前哭得跟孩童一样,朱由校说道:“去仁寿宫见贵妃去吧。 “鸣鸣鸣~谢陛下。” 福王颤颤巍巍的离开东暖阁,而朱由校看著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各地宗王占据著巨量的財富,他自然是要对他们下手的。 一千万两,对他们来说,不多。 当然.. 这些都是一次性的买卖。 更多的钱財,还是在那些江南乡绅身上。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巨富! 福王一路慢行,气喘吁吁的到了仁寿宫外,他拖著臃肿的身躯走进仁寿宫,见郑贵妃半倚在榻上,两鬢斑白,面容憔悴。 在这个冬日,郑贵妃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一般,之前的贵气荡然无存,如今看起来,像一个虚弱的老太婆。 朱常洵跪地行礼,哽咽道:“母妃,不孝子拜见母妃。” 郑贵妃见倒朱常洵突然到了仁寿宫,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皇儿,你怎么进京了?” 她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你怎么能进京?” 藩王入京,这不是任由皇帝拿捏? 郑贵妃走到朱常洵身前,见他脖颈之上皰疹未消,心中一痛,伸手想摸又缩回,低声道:“皇儿,你受苦了。” 朱常洵勉强挤出笑容:“儿子没事,只是见到母妃憔悴的模样,儿子心中很不好受。” 郑贵妃轻笑一声说道:“本就是老人了,何来憔悴之说?” 原来这些日子,她的待遇变好,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入京了。 这后宫,还是这么现实。 “陛下缘何要你进京?”郑贵妃问道说到此处,福王脸一垮,直接扑在郑贵妃身上,哭著诉苦道:“陛下要了儿子六百万两银子, 还征去了两万顷土地..:” 三百多斤的大胖子撒娇,这个场面可想而知。 郑贵妃闻言,顿时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陛下要你凑出一千方两?” 朱常洵委屈的点了点头,说道:“那些个宗王,便是有钱也不会出,要他们的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郑贵妃在一边缓缓说道:“实在不行,便待在京城罢。” 凑一千万两? 这个难度太大了。 “可若儿子不回洛阳,儿子在洛阳的那些资產,怕要被吃干抹净了去。” 经歷世事沉浮后,郑贵妃已然洞明世事。 她轻抚朱常洵的肩头,温声劝慰道:“皇儿,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十王府虽不及洛阳王府富丽,但你终究是堂堂宗室亲王,更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陛下断不会对你怎样。依母妃看,你且在京城安心住下,时日一长,反倒该是陛下著急催你离京了。毕竟..:”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说道:“天家顏面,陛下总要顾全几分的。” 朱常洵眼睛一亮,但又有几分担忧。 “只是,若陛下不要脸面,那如何是好?” 郑贵妃呆了呆,长嘆一口气,说道:“那你便尽力的凑钱罢,一千万两不成,若能凑得四五百万两,想必陛下也不会为难你。” 四五百万两? 这也难啊! 福王在心中打著九九,心中也是发起狠来了。 得让人去弹劾蜀王、楚王、周王这些藩王,他们平日里面干的事情不比他好多少。 没理由他在京城吃苦,而这些人在封地里吃香的喝辣的。 为了自己能够回洛阳,各位藩王,你们就帮著出点血罢! 死贫道不死道友! 第153章 金奩鉴影,宝靨销春 第153章 金奩鉴影,宝靨销春 乾清宫。 东暖阁中。 朱由校照常批阅奏章。 魏朝躬著身子,双手捧著一卷装裱精美的画轴,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走上前来说道:“皇爷,这是过了复选的八位淑女画像,奴婢特意命画师用了苏杭新贡的云母粉调色,连衣裳上的缠枝莲纹都描了金线呢。” 朱由校闻言,放下笔毫,心中不禁生起了几分兴致。 “都有谁?” “皇爷请看!” 魏朝打开第一卷画轴,画轴中的女子身姿挺拔,面容如观音般慈祥,双眸似秋水般灵动。 她身著淡青色儒裙,衣诀间金线勾勒的缠枝莲纹若隱若现,更衬得气质清雅脱俗。发间一支白玉簪斜插,乌髮如云,映得肌肤胜雪。 朱由校目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摩著奏章边缘,似被画中人的神韵所摄。 魏朝窥见圣顏神色,忙凑近半步低声道:“这位是河南祥符县张氏,单字嫣,其父张国纪原本是一位生员,后来以乡贡的名义被选拔进入北京国子监学习,成为一名监生。” 这就是原歷史上的张皇后吗? 光是从这画像来看,便知晓是绝色美人了。 “是谁选中她的?” 魏朝当即说道:“启稟皇爷,是司礼监太监刘克敬於河南布政司驻地开封府所择选的。” 刘克敬... 这傢伙似乎与东林党人走得挺近的。 去岁清理內廷的时候,这傢伙跑去了河南府选秀,算是逃过了一劫。 朱由校眼神闪烁。 就不知道这张嫣,到底是站在他这边,还是站在那些清流身后? “看看后面几位。” 魏朝闻言,不敢怠慢,当即打开另外一卷画轴。 画轴中的女子娇小玲瓏,身量不足五尺,却別有一番灵动之態。丹凤眼微微上挑,眸中似含春水,顾盼间自带三分俏皮。樱桃小口不点而朱,唇角天然上扬,仿佛著一抹甜笑。 魏朝见皇帝目光停留,立刻躬身道:“这位是南直隶应天府鹰扬卫人,姓段復字秀容,父为锦衣卫百户段黄彝,其善琵琶。” 朱由校点了点头,魏朝不敢怠慢,继续打开后面的画轴。 李氏,復字淑贞,保定府新安县人,父李遇春。 其肤微黑而眸亮,精女红,通算学。 王氏,復字宛白,山东兗州府人土.., 于氏,復字佩珍,南直隶良家女,姿色绝世.. 朱由校看完八位入宫的淑女之后,问道:“这八人,是选三人入宫为妃?” 魏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回皇爷的话,一人为后,两人为妃,其余人,陛下若是喜欢,可召之为嬪。” 朱由校神色微动,问道:“选秀还要多久时间?” 魏朝老老实实回答,说道:“启稟皇爷,八位秀女还需在宫中观察一个月,以便进一步察看她们的性情稟赋,判定她们是否贤惠大方、端庄聪明。” 朱由校闻言,感慨这宫中选秀,当真是复杂。 “她们现在何处?” 魏朝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说道:“陛下,选秀还未完成,尚不可召她们侍寢...” 朱由校满脸黑线,没好气道:“你这奴婢,以为朕是色中饿鬼不成?” 魏朝嚇得赶忙跪伏而下,说道:“奴婢知罪,奴婢万死,她们如今都在储秀宫。” 储秀宫,岂不是就在乾清宫西面? 离他此处,也不过是几百米的距离。 “这两人,你给朕好生留意。” 朱由校画了两个人名。 一个是张嫣,另外一个则是于氏, 画张嫣很简单,在八位淑女之中,她勉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出身,其余人和她比起来,差太多了。 皇后,军户女子可做不来。 至於画于氏,那更简单。 八个人里面,就属她最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朱由校也不例外。 魏朝见皇帝没有生气,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得了指示,当即点头,说道:“奴婢明白了。” 相隔数百米外。 储秀宫西配殿內,八位淑女按序分居两侧厢房。 每间屋內仅设榆木漆拔步床一张、素缎帐慢一袭,並青瓷盆孟各一。 廊下立著戴乌木牌的內监,凡淑女出入必有两位嬤持宫灯隨行,此乃祖制“防窥伺”之规。 张嫣独居东首第一间,正將自带的《列女传》收入描金匣中。 忽闻窗外女官击掌三声,眾淑女即刻停箸整装,出房侯训。 尚仪局女官手持《女诫》,缓步走入储秀宫正殿。 八位淑女早已按位次站定,低眉敛目,静候训示。 “诸位既已入宫,便需谨守闺训。” 女官声音清冷,目光扫过眾人,说道:“今日起,每人需抄写《女诫》三遍,三日后考校背诵,若有错漏,依宫规责罚。” 八人皆福身行礼,她们福身行礼时,素白中衣领缘的寸许宽青边隨动作微晃,此乃初选过关者方准用的苏绣缠枝纹样。 女官宣布完任务,將竹纸等物交给八位淑女后,便静静的观察眾人的反应。 张嫣接过竹纸,指尖轻抚过墨跡未乾的字句,神色沉静。 她自幼习读诗书,此类训诫早已烂熟於心,但仍不敢怠慢,回到案桌之上,便提笔蘸墨,一字一句誉写。 段氏悄悄警了眼身旁的李氏,见她下笔如飞,不由咬了咬唇。 她素来活泼,最不耐这等枯燥之事,只得强打精神,努力记诵, 于氏垂眸抄写,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阴影。 她虽姿容绝世,却並非不语文墨,只是心思浮动,偶尔抬眸望向殿外,似在思索什么。 对於眾人的反应,尚仪局女官在心里已经做好记录,旋即缓缓退去,只余八位淑女或抄或记《女戒》。 女官走后,储秀宫內一时静默, 片刻,段氏悄悄拉了拉身旁王氏的袖子,低声道:“总算走了,这些日子,当真是艰难。” 这些秀女,大多十四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王氏掩唇轻笑,正要接话,却听张嫣温声提醒:“姐妹们,尚仪局虽已考校完毕,但选秀未定,宫中耳目眾多,言行还需谨慎。” 张嫣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却已生得颁长挺拔,立在眾秀女中如鹤立鸡群。 她继续劝道:“你我自五千人中脱颖而出,闯过重重宫门验选、礼教考校,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出错一一如今既已行至这最后一步,更该打起十二分精神,莫教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得了意去!” 眾人闻言,神色一凛,纷纷敛袖端坐她们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去岁冬月,她们与五千名十四到十六岁的少女应詔入京。 离家那日,父母接过朝廷那点微薄的聘礼,粗糙的掌心著女儿纤细的手腕,眼中著泪,却硬是挤出笑来,送別她们离家。 在各自府城的校场上,她们百人一列,按齿序站定。 执事太监手持戒尺,鹰集般的目光在人群中巡。 稍高者除名,稍矮者遣返;肩膀不够平直的、腰肢不够柔软的,皆被毫不留情地剔出队列。 仅这一关,便有千名姐妹黯然归家, 留下的四千人再次列队,迎来更严苛的审视。 年长的们戴著银护甲,从髮丝到指尖,无一不验。 耳垂不够圆润如珠者,去;颈线稍显僵硬者,去;自述家世时声若蚊吶者,去;回话时神色惶然者,又去两千。 入京后,在诸王馆的汉白玉阶上,她们褪去鞋袜,赤足行走。 初冬的寒气透过脚心直钻上来,可她们连瑟缩都不敢,步履稍有不稳,立刻就会被除名。 最后千名秀女被引入暗室。 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宫灯。 她们要经歷最难以启齿的查验,连最私密的体肤都要被反覆审视。 三百人熬过了这场尊严的凌迟,却不知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 晋级的三百人被囚於深宫三十日。 女官们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笑时露齿者,罚;行路稍急者,斥;连夜间翻身稍重,都会被记录在册。 当最后一轮筛选结束,只剩下她们八人。 指尖磨出茧子,膝盖跪出淤青,因恐惧夜夜难眠,经歷这些重重磨难,才换来这储秀宫的一席之地。 她们又如何不珍惜这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眾人当即认真抄写背诵《女戒》。 唯独于氏倚在窗边,指尖轻抚脸颊,感眉嘆息。 段氏眼尖,凑近问道:“於姐姐怎的愁眉不展?” 于氏咬了咬唇,她与段氏关係最好,此刻心慌慌,却还是低声道:“这两日脸上生了红疹,虽用脂粉遮掩,可若再蔓延..:” 说著,这女子又嘆了口气。 李氏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递过去:“这是我家中带的芙蓉膏,清热消肿最是有效。 于氏接过,勉强笑道:“多谢李妹妹。” 但于氏脸上仍忧心:若容顏有损,如何应对圣上目光? 难不成经歷重重磨难,最后只落得归家的结局? ps 天启元年选秀资料参考《明熹宗实录》、《枣林杂组》、《宫遗录》、《酌中志》。 部分资料內容有衝突,以明实录为准,有改编。 查资料查到头痛,求月票 第154章 青藜照讲,金鉦刈桀 第154章 青藜照讲,金鉦刈桀 天启元年一月二十三日。 积雪消融,金水河的水开始流动,倒映著红墙黄瓦。 乾清宫前的白玉栏杆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几只麻雀在檐角跳跃。 太监们撤下了厚重的帘,换上轻薄的纱帐。 御园里,枯枝抽出新芽,尚膳监开始准备春笋、鲜鱼等时令贡品。 文华殿外的空地上,翰林学士们趁著晴好晒书,淡淡的墨香混著泥土气息飘散开来。 朱由校清早御经筵。 三日一度的听方从哲他们念经,也不算是没有收穫。 最起码,朱由校的文言文功底,已经是有巨大的提升了。 经日讲被视为文官向皇帝灌输儒家正统思想的重要场合。 翰林学士们引经据典,试图以圣贤之言塑造帝王心术。 然而,天启皇帝朱由校却让这场洗脑仪式变得格外微妙。 他的思维早已定型,甚至带著几分匠人般的务实与叛逆。 当白髮苍苍的讲官们摇头晃脑地阐释“祖宗之法不可变”时,朱由校可能会突然打断:“若按《孟子》所言,並田制当真可行,为何洪武爷要推行鱼鳞册?” 当学士们歌颂『垂拱而治”时,他又会直接反驳: “垂拱而治?朕读史书,见汉文帝与民休息,尚亲耕藉田以劝农桑;唐太宗贞观之治,亦常夜半披衣,与房、杜论政至天明。所谓无为,非真无所为也,乃不妄为、不扰民而已。” “而今国库空虚,边患频仍,流民遍地,尔等却劝朕高居九重,垂衣拱手?若天下可因清谈而治,何须设六部、置百官!” 这些跳出框架的詰问,常常让满腹经纶的翰林们哑然。 他们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辩经常能另闢蹊径,竟能以工匠般的逻辑拆解经典,用刨刀般的犀利剥去道德说教的外壳。 与其说是臣子教授皇帝帝王之术,不如说皇帝洗脑臣子为臣之道。 对朱由校而言,御经筵的要义不在讲学,而在奏对。 这位年轻的帝王深谱:端坐经之上,正是把握朝局动向的绝佳时机。 当翰林学士们捧著经书照本宣科时,他的目光却始终在观察著阶下群臣的神色变化一一谁在认真聆听,谁在敷衍应付,谁又暗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批阅奏章时遇到的疑难,此刻便可当廷质询。 內阁辅臣、六部堂官齐聚一堂,往往三言两语间就能將悬而未决的政务理清头绪。 这般面对面的议政,比起文书往来,效率何止倍增。 御经筵之后,朱由校摆驾乾清宫。 在东暖阁方才將奏疏拿起来,准备批阅,便见黄门太监前来通报。 “启稟陛下,英国公张维贤父子递牌子请求面圣!” 朱由校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早锦衣卫消息,英国公带著练好的八千京营將士,已经是从开封回京了。 “让他们进来吧!” 没过多久,东暖阁大门打开,身穿国公袍服的的张维贤,和穿著锦衣卫飞鱼服的张之极,缓步进入东暖阁。 “臣英国公张维贤(卑职御前带刀千户张之极),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赐座。” 司礼监太监搬来小凳,两人绷直腰杆,虚坐而下,態度谦卑至极。 “此番前去练兵,整顿京营,国公劳苦功高。” “此皆臣之本份,何敢称劳苦功高?” 张维贤此番迟归京师,行程迟缓更甚三百斤的福王车驾,实则是沿途操练新军所致。 这位国公爷带著亲兵,自开封至京畿,沿途收拢青壮流民充入行伍,硬是將京营名册上的虚额填补了七七八八,总算凑足了八千之数。 至於吃空餉这等勾当? 如今的张维贤便是借来百副肝胆也不敢沾染分毫。 自他奉皇命整顿京营以来,已接连处置了数位侯爵,与勛贵集团结下死仇。 那些个躲在暗处的眼睛,正等著寻他的错处。 此刻,这位孤臣子立的国公爷整了整蟒袍,將目光投向御座。 普天之下,唯有眼前这位天子,才是他最后的倚仗! 朱由校笑了笑,说道:“朕赏罚分明,有功就得赏,国公要什么封赏?” 张维贤摇了摇头,说道:“能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份,不敢邀赏。”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你不要赏赐,朕却不能不赏。你父子二人忠心勤勉,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转头对身旁的司礼监太监道:“传旨一一赐英国公张维贤袍一袭、玉带一条, 加禄米二百石,赐田万亩;其子张之极擢升锦衣卫指挥金事、勛贵营指挥使,赐绣春刀一柄、御马监良驹两匹。” 张维贤闻言,连忙起身叩首:“陛下天恩浩荡,臣父子愧不敢当!京营练兵本是分內之事,岂敢受此厚赐?” 朱由校抬手虚扶,温声道:“国公过谦了。整顿京营虚额、沿途招募青壮,非胆识兼备者不能为。朕听闻你途中还自掏腰米賑济流民?” 见张维贤面露异,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锦衣卫的密报里,可不止有勛贵的罪证。” 张维贤闻言,心中一紧。 还好他一路上老实本分得很,若真有其他小动作,恐怕早就呈於御前了。 张之极原本心中暗喜,想著擢升锦衣卫指挥事已是官升数级的好差事。 可当勛贵营指挥使几个字从宣旨太监口中吐出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陛下这是要臣的命啊!』他在心底哀豪。 自己刚帮著收拾了不少勛贵,现在转头就要去统领这帮人的子弟? 这哪是升官,分明是送死张之极偷偷抬眼瞄向御座,只见天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说:『爱卿,朕就喜欢看你这副想死又不敢死的模样。 张之极虽然心里在吐槽,但此时也只得伏地谢恩。 朱由校打量著他紧绷的飞鱼服,忽然道:“张之极,朕对你寄予厚望,望你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张之极当即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之后才有些鬱闷的说道:“卑职定不负陛下厚恩!” 朱由校瞧著张之极那副如丧考姚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滚刀肉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英国公这些日子在勛贵圈子里確实名声不佳,手上沾了不少勛贵的血。 但“张指挥使且细想。” 皇帝轻叩御案,意味深长道:“如今勛贵营中,有多少人本该与爵位无缘?正是因为英国公杀了那些在爵之人,他们才有了出头之日。” 张之极闻言一证,眼中渐渐泛起精光。 “这些人非但不会恨你,反倒要谢你给了他们机会。” 朱由校缓缓起身,负手而立, “更何况,有朕在背后给你撑腰,若连这些勛贵子弟都压不住,那这指挥使的位子,朕看你也確实坐不稳。” 皇帝此话一出,张之极当即表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將勛贵营治得服服帖帖的!” 见张之极如此表態,朱由校这才满意点头。 “陛下,可要传午膳?” 暖阁外传来尚膳监太监请示传膳的声音,朱由校顺势起身:“今日留膳吧,正好与卿等说说京营火器操演的新章程。” 他指了指张之极,笑著说道:“你父亲总夸你善骑射,待会儿去校场让朕瞧瞧。” “是!” 张之极如今信心倍增,没了烦扰之后,心里倒是,但眼睛却是在东暖阁四周瞟了瞟。 骆养性那廝呢? 跑哪去呢? 英国公父子与天子共进午膳的恩宠,在旁人眼中自是羡煞朝野。 精致的御膳摆了满桌,可三人箸尖沾唇即止,这顿御赐的午膳,本就不是为果腹而设。 张维贤浅啜了一口羹汤便搁下银匙,借著呈递奏章的动作,將整顿京营的要务细细道来。 张之极更是连象牙筷都没动几下,全神贯註记著天子每一句提点。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太监看得真切:那碗盏里的御膳几乎原封未动, 可这又何妨? 今日这顿午膳的价值,本就不在珍美味,而在於皇帝亲手为英国公斟的那杯金华酒,在於谈话间流露的倚重之意。 毕竟,天家赐宴,从来吃的都是圣眷,谁又真会在意盘中餐? 午膳过后,皇帝驾直抵內教场。 时值仲春,教场上尘土飞扬。 三百勛贵子弟正隨著教习的口令操演军阵,刀枪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忽闻净鞭三响,眾人回首望去,但见: 明黄曲柄伞下,天子身著絳纱戎服,腰佩龙泉宝剑,在锦衣卫的簇拥中策马而来。 阳光洒在绣著金龙的披风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司礼监太监扯著公鸭嗓喊道:“陛下驾到~“ 教习官一声断喝,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教场顿时鸦雀无声。 眾勛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胃碰撞之声如骤雨倾盆, “臣等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得场边柳枝轻颤,惊起几只麻雀。 朱由校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这些將门之后年轻的面庞,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朱由校从御马跃下,对著眾人说道:“都起来罢。” 眾人起身之后,朱由校指了指身后的张之极,道:“自即日起,张之极擢升勛贵营指挥使,统御勛贵营精锐。诸位要好生训练,十日后,朕將在南海子春狩,届时,朕要看看你们的训练成果!” 皇帝话说完之后,张之极硬著头皮上前,顿时,便有数道仇视的目光向他袭来。 张之极迎著那些仇视的目光,咧嘴一笑,抱拳环视眾人:“诸位兄弟,咱们今后可就是一个马勺里吃饭的同袍了!” 他故意拍了拍腰间新赐的绣春刀,刀鞘与飞鱼服金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说了,十日后南海子春狩要见真章,我张之极是个粗人,只认一条:有功的,我亲自向陛下请赏;拖后腿的,我也绝不姑息!诸位都知晓我张之极是醉仙楼的常客,打人可是好手!” 人群中几个年轻勛贵忍不住笑,却见张之极猛地收敛笑意,声音陡然一沉:“当然,若有谁觉得我这指挥使不够格..:” 他忽然转身单膝跪地向御驾方向抱拳,说道:“陛下就在这儿,现在便可出来与我比试骑射! 贏了,我这指挥使让给他做!” 校场雾时死寂,连方才仇视的目光都闪烁起来。 半响之后,无人应答。 张之极心里暗骂这群怂包,脸上却堆起热络:“既然没人反对,那从今日起,咱们力同心! 他故意重重拍了拍最近一位可能袭爵的新贵薛釗的肩膀,笑著说道:“薛兄,若是能够在勛贵营练出本事来,你那阳武侯的爵,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这话分明提醒眾人,你们里有一半人的爵位,可都是靠我爹砍人才捡来的。 张之极的一套组合拳下去,勛贵营中的眾人,哪怕对张之极有意见,也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了薛釗被张之极提点一番,当即单膝跪伏而下,对著张之极抱拳道:“卑职薛釗,拜见指挥使!” 抚寧侯朱国弼之弟朱国栋、热门武定侯候选人郭培民之子郭楨两人见此情形,也是单膝跪地, 对著张之极抱拳行礼道:“卑职朱国栋(郭楨),拜见指挥使!” 有这三人带头,后面的人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单膝跪地,表示服从。 “我等,拜见指挥使!” 张之极脸上带笑,说道:“都起来罢!” 张之极按刀上前三步,犀牛皮靴踏在夯土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倔傲、或不服的面孔。 “本指挥使知道,诸位心里还著口气!” 说这话,他右手鏘地抽出绣春刀,雪亮刀锋在春日下折射出刺目寒光。 “不就是觉得本指挥使靠著圣眷上位吗?今日不用陛下压阵,咱们就按军中规矩,骑射、刀术、火器,任选!,谁能让本指挥使心服口服,这指挥使的位子..:”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我张之极亲手给他戴上乌纱!” 有张之极此番言辞,那几个人半信半疑,当即上前问道:“张指挥使说话算话?” 张之极冷哼一声,说道:“圣君当前,我岂敢欺君?” 朱由校负手立於场边,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张之极行事虽显莽撞,却深谱军中立威之道。 他唇角微扬,適时开口: “既然如此,尔等便比试一下,胜者,为勛贵营指挥使!“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这些人顿时骚动起来了。 “我要来比试!” “我也要来!” 张之极轻笑一声,说道:“莫急,一个一个来!” 很快。 校场西侧立起三座箭靶,距离百步,靶心仅拳头大小。 朱承宗翻身上马,挽弓搭箭,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疾驰而出。 他连发三箭,箭箭中靶,虽未全中红心,却也引得勛贵营眾人喝彩。 轮到张之极时,他却不急著上马,反而朝朱由校拱手:“陛下,臣请再加两靶,五箭齐射。” 眾人譁然。 五靶並列,纵是军中神射手也难保全中,何况还要在奔驰的马上开弓?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准。” 张之极翻身上马,单手控韁,另一手已从箭囊抽出五支箭,夹在指间。 战马奔腾,他猛然拉弓如满月,五箭齐发: “嗖!嗖!嗖!嗖!嗖!” 五支箭破空而去,几乎同时钉入靶心! 校场雾时寂静,隨即爆发出惊嘆。 朱由校抚掌大笑:“好!英国公果然教子有方!” 朱承宗脸色铁青,咬牙退下。 而其余人见此情形,哪里还敢丟脸? 另一名勛贵子弟,定国公之子徐允禎上前,抱拳道:“陛下,臣请与张指挥使比试枪术!” 他自幼习武,枪法精湛,自认能扳回一城。 朱由校点头,说道:“可。” 校场中央,两人各执一桿白蜡长枪。 徐允禎率先出手,枪如游龙,直刺张之极咽喉。 张之极不慌不忙,侧身避过,枪桿一抖,竟以巧劲將对方枪尖压向地面。 徐允禎猛力回抽,再刺下盘,张之极却似早有预料,枪尾一挑,借力打力,反將徐允禎震退三步。 三招过后,徐允禎额头见汗,攻势渐乱, 张之极忽然变招,枪尖如灵蛇吐信,连点对方腕、肩、胸三处,最后一记横扫,徐允禎长枪脱手,“当螂”落地。 勛贵营眾人目瞪口呆。 徐允禎面红耳赤,抱拳道:“张指挥使枪术精湛,在下心服口服。” 朱由校满意点头:“张指挥使果然不负朕望。” 他环视眾人,声音微沉:“十日后南海子春狩,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精锐,而非乌合之眾。若有人不服调度...” 朱由校顿了顿,目光如刀,冷声道:“朕不介意再换一批人。” 勛贵营眾人若寒蝉,再无一人敢露不满, 张之极抱拳领命,,说道:“十日后,必让陛下见到一支新的勛贵营!” 同时,张之极心中暗笑:『这群紈,总算老实了。” 朱由校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魏朝忽的上前通稟。 “皇爷,原延绥参將赵率教、靖夷营游击祖大寿、游击將军黄德功已至乾清宫侯召。” > 第155章 青蒲拔悍,瑶阶擢锐 第155章 青蒲拔悍,瑶阶擢锐 朱由校闻言,眼晴微亮。 作为穿越者,明末的一些名臣良將,自然要早早的笼络到身边来。 朱由校没有拖延时间,当即摆驾乾清宫。 此刻。 乾清宫,景运门內值房。 此地是九卿值房,又称朝房,专供高级官员候旨。 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端坐在值房角落,宛如嘍囉。 周围人不时朝他们投过或鄙夷、或疑惑的目光。 对於文官们的鄙视,他们见怪不怪了。 他们三人,此刻都有同样的疑问:皇帝为何会召见他们呢? 赵率教此刻心中疑虑尤甚。 他本是明万历十九年武进士出身,初授甘州都司,后因战功累累,歷任碾伯营游击、靖虏卫参將、延绥参將等职。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的延绥参將之职却遭人弹劾而罢免。 如今的他,已是一介白身,连最低的武职官衔都不復存在。 这般处境之下,突然接到皇帝召见的旨意,怎能不让他心生疑虑? 祖大寿此刻心中亦是疑虑重重。 他虽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魔下受赏识,得以出任靖夷营游击一职,然而去年六月,后金军侵扰白官人屯时,他虽率部奋勇抗击,却因所谓『提撕不严”之过,不仅遭熊廷弼处以四十军棍的严惩, 更被辽东巡按陈王庭上奏弹劾,落得个革职留任、戴罪驻防浑河南岸的下场。 这段经歷让他对辽东官场的黑暗腐朽深恶痛绝,正当他满腔愤之际,竟意外接到皇帝亲自召见的諭旨,这突如其来的转机,令他既惊且惑,恍如梦中。 至於黄德功,此刻心中亦是志志不安。 他出身寒微,自幼与寡母相依为命,因家贫未能读书识字。 壮年时出关投军,凭著一身胆气在关东行伍中摸爬滚打,靠著斩杀建奴的累累战功,才艰难升至游击將军之位。 此刻置身於九卿值房,看著往来皆是身著青紫官袍的朝廷重臣,这个在战场上令建奴闻风丧胆的络腮鬍大汉,竟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自卑。 他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搓著衣角,黑的脸庞因侷促而微微发烫,连站姿都显得格外僵硬, 在这满堂朱紫的朝堂重地,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误入琼林宴的莽夫,与周遭的华贵气象格格不入。 三人的煎熬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黄门太监便来传召了。 这黄门太监扯著公鸭嗓喊道:“原延绥参將赵率教、靖夷营游击祖大寿、游击將军黄德功速至东暖阁面圣!” 三人如释重负,赶忙出了九卿值房。 九卿值房內的文官们自送三人隨黄门太监离去后,彼此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名身著緋袍的侍郎授须冷笑:“区区革职武夫、戴罪莽夫,竟也配入东暖阁面圣?” 身旁的御史立刻附和:“可不是?赵率教连参將之位都保不住,祖大寿更是个挨过军棍的败將,至於那黄德功..” 他警向门槛上沾著的泥脚印,嫌恶地甩袖说道:“粗鄙武夫,连礼数都不懂!” 值房角落响起一声长嘆,老迈的礼部郎中捶著案几:“陛下登基以来,已第三次召见这等丘八了!若论治国安邦,难道不该与我等文臣共商大计?” 几名青袍给事中凑作一团,其中一人压低嗓音:“听闻这三人连《武经七书》都读不全,黄德功更是大字不识.::” 话未说完便被笑声打断:“武人能有什么韜略?不过仗著匹夫之勇罢了!” 值房內顿时充满轻蔑的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故意高声吟诵“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引得满堂鬨笑。 “咳咳!” 通政使曹於汴忽然重重咳嗽一声,眾官雾时声。 “尔等还敢妄自揣测圣意?你们这些话,要是传到陛下耳中,难道不怕龙顏大怒?” 对於这些同僚,曹於汴有些不满。 这三人虽然不是什么文化人,但好岁在边地为国效命,怎能如此侮辱勇士? “做好自己的事情,莫要惹祸上身!” 曹於汴此话一出,眾人再不敢议论了。 当然曹於汴並不知晓,即便在九边重镇,文官对武將的轻蔑也早已根深蒂固。 在辽东等地,那些文官甚至不屑於背后议论,而是公然指著成边將领的鼻子叱骂。 这些浴血奋战的將士们,既要面对建奴的刀箭,又要忍受同朝文官的折辱。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选择为国效死。 这般赤胆忠心,反倒显出大明將士的忠厚太过。 另外一边,被文官轻视的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三人,怀揣著心情志忑的进入乾清宫,缓步入了东暖阁。 这一路上所见,著实让三人打开了眼界,此刻到了东暖阁中,三人照著礼部官员教授的礼节, 跪伏在地,对著御座上的皇帝大礼参拜: “臣祖大寿(赵率教、黄德功),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都起来罢!” 皇帝朱由校面带笑意,语气温和而亲切,仿佛春日暖阳般驱散了三人心中积聚的志芯。 他那平易近人的態度,让赵率教紧绷的肩背渐渐放鬆,祖大寿紧握的拳头悄然舒展,就连局促不安的黄德功也敢稍稍抬头,偷眼望向这位出乎意料的仁厚君主。 御前那股令人室息的威压,竟在这般和煦的言辞中悄然消融,三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久违的轻鬆。 魏朝面带和煦笑容,躬身引手示意道:“陛下深知三位將军赤胆忠心,皆为愿为大明效死之良將,特赐座敘话,请!” 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三人闻言,竟比临阵对敌时更为侷促。 赵率教指尖微颤,祖大寿额头沁出细汗,连素来莽直的黄德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小心翼翼地挨著凳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粗糙的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仿佛这三张寻常小凳比九边战场的刀山火海更令人心惊。 这个时候,朱由校目光如炬,细细打量著眼前的三位將领: 赵率教身材挺拔,面容刚毅,虽已年过五旬,但眉宇间仍透著一股沉稳之气。 他身著素色布衣,显然是罢官后无官服可穿,但举手投足间仍带著军旅之人的干练。 祖大寿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稜角分明,浓眉之下双目炯炯有神。 他虽因军棍之罚而略显疲惫,但眉宇间仍带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显然对辽东官场的倾轧耿耿於怀。 此刻面对天子,他既紧张又激动,双手微握,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黄德功则最为粗獷,满脸络腮鬍,皮肤黑粗糙,显然是常年征战风吹日晒所致。 朱由校见状,嘴角微扬,心中暗付:『此三人,皆可大用! 皇帝看著三人,笑著说道:“朕知晓你们的底细,祖游击,你去岁因『提撕不严”之过,造四十军棍,但朕知晓你是无罪的,不过是文官弹劾而已,朕心中明镜一般,不会冤枉忠臣。” 祖大寿不想皇帝还知道这些事,更是为他站台,为他正名。 心中有一股暖流流过,双目一热,竟不自觉淌下两行热泪。 他动情的说道:“陛下竟知晓臣的微末之事,臣受宠若惊!”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对於为国尽忠的边地勇將,朕都记掛在心,绝对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赵参將,朕知你被言官弹劾,心有不甘...” “黄游击,朕知你好酒,杀敌勇猛..:” 对三人的事情,朱由校隨口便出,当即便让三人受宠若惊。 提点完三人之后。 朱由校目光灼炯地注视著他们,语气诚挚而坚定:“朕知尔等心中必有疑惑:朕为何召见你们?” 朱由微微前倾身子,手指轻叩御案,说道:“只因朕在尔等身上,看到了我大明將星该有的风骨!赵卿沉稳如松,祖卿刚毅似铁,黄卿悍勇若虎,皆是我大明急需的栋樑之材。” 皇帝起身步,袍角翻飞间显出一股锐气:“建奴猖獗,边关告急,朕日夜思虑的,正是要摧拔真才实干的將领。今日召见,就是要委以重任!” “朕不要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绣枕头,要的就是尔等这样在血火中淬链出来的真將军!“ 三人闻言,顿觉热血沸腾。 陛下心中装著他们,他们又如何不为陛下效死呢?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朱由校对著魏朝摆了摆手,后者当即拿起圣旨,对著三人说道:“诸位,接旨罢!” 三人赶忙起身,跪伏在地,道:“臣祖大寿(赵率教、黄德功),恭聆圣諭,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礼仪具备,魏朝当即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原延绥参將赵率教,忠勇可嘉,著即擢为神机营参將,统兵三千;靖夷营游击祖大寿,驍勇善战,著即擢为神枢营参將,统兵三千;游击將军黄德功,悍勇无双,著即擢为神武营参將,统兵三千。 望尔等勤勉练兵,整饰军务,早日报效朝廷,不负朕望!钦此。” 三人闻言,顿时呆滯住了。 居然直拔京营参將? 这是何等殊荣? “领旨罢!” 还是魏朝提醒他们一声,才让三人反应过来。 “臣等领旨谢恩!” 这些武人,比朝中的那些文官简单多了,也可爱多了。 朱由校目光深邃地注视著三人,郑重说道:“朕特赐尔等密折专奏之权,可隨时將军中诸事直呈御前。尔等当谨记,此番破格擢拔,朝中言官必有非议。望尔等以实绩报朕,切莫辜负朕之厚望!” 三人闻言,顿时热泪盈眶。 赵率教双手微颤,祖大寿虎目含泪,黄德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天恩浩荡,臣等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此番练兵,定当竭尽心力,誓要將建奴杀得片申不留!” “好好好!朕便等著那一日!” 朱由校目光灼灼地注视著眼前三人,心中思绪翻涌: 此三人皆是大明未来之栋樑,朕若不早用,岂非暴珍天物? 朱由校之所以超拔三人,还是因为三人有能力。 赵率教虽被罢官,但他在延绥、甘肃一带素有威名,歷史上他坚守辽东,血战遵化,最终战死殉国,堪称忠烈。 如今他正值壮年,若能善用,必能震边陲,使建奴不敢轻犯! 祖大寿虽因军棍受辱,但此人日后可是辽东柱石! 歷史上他坚守大凌河,血战锦州,即便后来降清,也是迫於无奈。 若能早加恩威,使其死心塌地效忠,必能成为大明最锋利的刀! 黄德功虽出身寒微,不识文字,但此人日后可是南明『四镇”之一,以悍勇闻名! 歷史上他血战清军,寧死不降,最终战死沙场。 如此猛將,若因出身卑微而埋没,岂不可惜? 朕既知歷史,便不能让明珠蒙尘! 朱由校心中早有决断:『此三人,一个可镇边关,一个可守辽东,一个可衝锋陷阵,若能善加培养,必能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他微微眯眼,心中已有计较:『朝中那些文官,只会空谈误国,朕偏要重用这些能征善战的武將,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终究要靠刀枪打出来!『 將这全天下的有能之士聚於帐下,委以重任。 他朱由校倒是不信了,这建奴,当真无敌? 这大明,当真拯救不了? 第156章 熊经炼炁,辽左之变 第156章 熊经炼炁,辽左之变 天启元年,一月二十四日。 乾清宫。 此刻天色尚早,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初春的寒意仍渗著几分凛冽。 朱由校身著素白练功服,衣诀隨招式翻飞如鹤展翅。 练得身形似鹤形这五禽戏中的鹤戏,一直是朱由校重点练习的招式。 当然,其他的形势,也不能落下。 虎、鹿、熊、猿各式轮番上演,殿內金砖映出矫健身影。 打了几遍五禽戏,接下来,便是八段锦! 朱由校双臂揽月托天,腰背绷如张弓。 待收势凝神,额前已沁出细密汗珠,在晨曦中泛著微光。 一番操练之后,朱由校打完收工,身上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昨夜侍寢的赵清月连忙上前伺候。 这女人被朱由校浇灌之后,俏脸白里透红,唇齿带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 朱由校任由她褪下练功的武服,问道:“有什么心事?” 被皇帝这么一问,司寢宫女赵清月脸上露出些许慌乱之色,她赶忙摇头否认。 “启稟陛下,奴婢没有心事。” “哦?” 赵清月闻言,纤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如风中细柳般伏得更低。 青丝倾泻而下,掩不住那截欺霜赛雪的后颈,在晨光中莹莹生辉, 朱由校指尖轻挑,托起她小巧的下頜。 只见那胭脂点染的唇瓣被贝齿咬得微微发白,出一痕更深的水红,宛若三月春雨里將绽未绽的樱蕊,娇怯中透著一丝隱痛。 “当真无心事?” 帝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唇角,摩间察觉到那抹细微的颤慄。 赵清月眼睫轻颤,终是鬆了齿关,声音细若游丝:“奴婢...过些时日,便不能再侍奉陛下了3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宫里选秀將要完成,她们这些司寢宫女,也算是完成了歷史使命。 然而. 歷朝歷代,司寢宫女的下场大多悲惨。 赵清月这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了解了这女人的想法之后,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你放心,你既然是朕的人,侍奉尽心, 朕会给你个名份。” 赵清月闻言,泪水条然滚落,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朱由校尚未收回的指尖上。 那温热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慌忙以额抵地,却掩不住硬咽中进出的欢喜:“奴婢...奴婢谢陛下隆恩!” 她紧紧抓著衣服,把绸缎都抓皱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忍住心里激动的情绪。 昨夜红烛高照时未敢妄想的奢望,此刻竟被帝王亲手捧到眼前。 名份二字重於千钧,从此她不再是浮萍无根的司寢宫女,而是堂堂正正属於天子的女人。 抬眸偷皇帝含笑的面容,赵清月俏脸含羞。 那剑眉下灼灼的目光似三月朝阳,照得她骨髓里都渗进暖意,连昨夜承欢时的酸疼都化作蜜。 陛下,真好! 这样的男人,她如何能不爱呢? “陛下,奴婢愿意伺候您一辈子~” 赵清月已然动情,朱由校却没有再渡云雨的意思。 开大车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体力。 朱由校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不能在女人的肚皮上浪费太多了。 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朱由校换上绣有十二章纹的明黄常服,玉带环扣的清脆声响中,天子仪仗已悄然列队。 晨雾未散的宫道上,皇帝踏著青砖御道向东暖阁行去。 朱由校刚踏入东暖阁,黄门太监便躬身稟报:“勛贵营指挥使张大人、御前带刀锦衣卫骆百户在殿外候见。” 皇帝眉梢微挑,虽觉意外仍頜首道:“宣。” 待他在蟠龙御座坐定,殿门处已现出两道身影: 张之极堆著满脸諂笑疾步上前,身后骆养性却磨蹭著挪步,嘴角查拉得能掛油瓶。 二人齐刷刷跪倒,声调却截然不同: “臣勛贵营指挥使张之极。“(嗓门洪亮如钟) “卑职御前带刀锦衣卫百户骆养性。“(嘀咕似蚊蝇) “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看著跪伏在地的二人,没好气的说道:“有事话说,有屁快放!” 张之极嘴角扯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斜眼著身旁的骆养性,朝御座上的朱由校拱手道:“陛下明鑑!整顿勛贵营这等重任,单凭微臣实在力有不逮。若能得一位武艺超群的锦衣卫百户鼎力相助一” 他故意拖长声调,手肘暗戳骆养性肋下,嬉皮笑脸说道:“管教那些紈子弟服服帖帖,臣敢立军令状!“ 骆养性脖颈一梗,险些咬碎后槽牙。 原想著这廝高升后,御前千户的缺儿合该轮到老子! 鎧料这泼才竟要拖我去勛贵营当苦力? 张之极,我日你先人! 朱由校指尖轻即御案,目光在骆养性紧绷的侧脸遂巡:“骆卿,可愿往勛贵营效力?” “卑职不..” 骆养性喉结滚动,拒绝的话刚冒头,就被张之极猛地拽住袖口。 “陛下明鑑!” 张之极突然提高嗓门,生生截断话音。 “骆百户昨夜与臣把酒时,亲口说要为陛下肝脑涂地!好生帮陛下整顿好勛贵营。“ 说著,张之极暗中狠掐骆养性后腰,挤眉弄眼道:“是吧?骆百户?” 好个张黑心!灌我三坛梨白,原是在这儿等著! 骆养性嘴角抽搐著望向御座,正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终是认命般垂下脑袋:“...卑职.:.確有此言。” 张之极立刻眉飞色舞,活像只叼到肥鸡的狐狸。 “陛下您瞧!” 这两个活宝! 骆养性眼底骤然进出精光,方才还聋拉著的肩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偷眼警向张之极,那廝正冲自己挤眉弄眼。 不过那眉眼,好似也没那么可恶,反倒有几分可爱起来了。 十日牛马换千户衔,这买卖做得! “卑职叩谢天恩!” 骆养性响亮的嗓门震得殿梁喻嗡作响,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金砖上。 起身时袍角生风,哪还有半分方才头套脑的模样。 “去罢去罢!” 待张之极与骆养性退出殿外,朱由校长舒一口气,终於得以静心批阅奏章。 他依照惯例,先取军事奏疏置於案前。 此番待阅的军务急报共有两封。 皇帝修长的手指掠过鎏金奏匣,率先抽出最上方那封。 这本奏疏是孙承宗写的【请奏海路转运粮草至辽东疏】。 朱由校打开奏章里面的內容: 臣兵部尚书、辽东巡抚孙承宗谨奏: 辽东军务日函,陆路转运耗糜甚巨,且屡遭建虏游骑劫掠。 臣察登、莱二州海港通畅,请调浙闽福船百艘,自天津启运,经渤海抵旅顺口输粮。 其利有三: 一避陆路险阻,岁省民夫骤马损耗逾十万; 二则舟行迅捷,旬日可达,不误春防; 三可惑敌耳目,使其难断我军虚实。 乞敕户部速拨漕粮二十万石,工部整备战船护航。 臣味死以闻。』 朱由校阅览其中內容之后,却没有急著批阅奏疏。 走海路的消耗,確实比走陆路要小。 不过,如今天津三卫尚未整顿,此策尚未成熟, 朱由校將奏疏留中,决定再思索一番,再行作答。 皇帝展开第二份辽东奏疏,只见熊廷弼铁画银鉤的字跡力透纸背: “臣辽东经略熊廷弼顿首谨奏: 正月廿三得叶赫残部来报,其城寨已为建奴所破。奴酋努尔哈赤尽收其部眾,更得精骑三千。 今辽东雪融在即,臣料其必挟新胜之威,纠合八旗即边劫掠。 臣观三岔河以东,阳、宽甸诸堡墙垣未固。建奴若以轻骑绕袭,恐辽瀋震动。 特请: 一、速调宣大精兵两千补防瀋阳;二、预拨火药三万斤分贮边堡;三、敕令朝鲜严守鸭绿江, 防其东窜。 更乞陛下早定方略,或效万历四十七年故事,集重兵於抚顺牵制;或准臣前议,修联堡以困建奴。事关疆土存亡,伏惟圣断。” 朱由校看完熊廷弼的奏疏,眉头微皱。 兴许是为了防止皇帝不明白辽东局势,熊廷弼还在奏疏后面附带了他亲自书写的《建夷考》。 朱由校打开建夷考,对叶赫部与建州女真的恩怨情仇,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 叶赫与建州,本是同根同源,皆以『金朝完顏氏』为远祖。 叶赫始祖星根达尔汉流淌著蒙古土默特部的血,而建州始祖猛哥帖木儿则是元朝斡朵里万户的后裔。 早年,两部互通婚姻,努尔哈赤的生母喜塔腊氏,便是叶赫贝勒杨吉磐的养女,而叶赫那拉· 东哥的姑姑孟古哲哲,更是嫁给了努尔哈赤,成为他的大福晋。 这本该是两部结盟的基石,却因权力之爭而崩裂。 叶赫贝勒纳林布禄不甘屈居人下,联合乌拉、辉发等九部,以『建州臀越”为由,纠集三万大军压境。 然而,努尔哈赤以『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狠辣战术,在古勒山一役斩杀叶赫贝勒布斋东哥的父亲。 自此,血仇深种,再无转圜。 更令努尔哈赤暴怒的是,叶赫公主东哥,曾许配给他,却又屡次悔婚,先后转许乌拉部、辉发部,最终嫁给了蒙古莽古尔岱。 努尔哈赤怒极,立下毒誓:“此女不嫁则已,嫁则灭其国!“ 萨尔滸之战后,明军与叶赫部的联繫断绝,无法再支援分毫。 朝鲜则被建奴打怕了,根本不敢支援。 努尔哈赤趁机挥师北上,围攻叶赫东西二城。 最终將叶赫部击败,吞其部眾。 能够替大明牵扯建州女真兵力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就此覆灭。 朱由校面色冷峻,心中明白,开春之后,没了叶赫部拖后腿,建奴的攻势,势必將会更加凶猛一不过,看到这个叶赫部,朱由校倒是想起了一个有趣的诅咒: 叶赫末代贝勒金台吉(东哥之兄)死守东城,城破之际,他登上八角楼,纵火自焚,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诅咒: “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 最后,清朝还真是在慈禧太后手中走向灭亡的。 不得不说,这事真有一种宿命的感觉, 朱由校轻轻摇头,將脑中杂七杂八的思绪拋飞出去,思索良久之后,决定將两份奏疏都批示了皇帝提笔蘸墨,在孙承宗的《请奏海路转运粮草至辽东疏》上硃批道: “海路转运確为良策,著户部即拨漕粮二十万石,工部调福船百艘、战船三十艘护航。天津三卫整顿水师沿途戒护。另諭福建巡抚南居益协运南洋稻米五万石,自海路直抵辽南。务使六月前悉数抵辽,如有延误,严惩不贷。” 隨后展开熊廷弼奏疏,沉吟片刻后挥笔写道: “建奴吞併叶赫,其势愈张。准卿所请三事: 一、调宣大总兵杜文焕率两千精骑即日赴沈;二、兵部火药司拨三万斤火药,分贮阳、宽甸诸堡;三、敕朝鲜国王李棕严守鸭绿江,若纵建奴东窜,朕必问罪。 联堡之议甚善,著即勘定地势,先修瀋阳至奉集堡一线十座烽埃,秋后扩筑至抚顺。辽东战守机宜,卿可临事专断,不必拘泥常例。” 写完这些,朱由校尤显不够,遂另取黄绢密諭熊廷弼: “叶赫残部若有效顺者,可密编为『黑旗营』,许以復仇雪恨。建州女真非铁板一块,舒尔哈齐旧部、乌拉降卒皆可离间。切记:伐谋为上,伐兵次之。” 停笔之后,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在辽东的形式,还是建奴主攻,明军主守。 战略主动权在建奴手上。 至於原因.: 还是因为萨尔滸之战明军败得太惨了,给建奴送了太多兵甲、战马、粮草、人口了。 慢慢来。 不出两三年,只要不闹出什么么蛾子,后勤跟得上,边地清洗一遍。 守势必定能转为攻势! 不过,要想攻守易型,需要做的准备不少。 如要用海路运粮,得选定得力的臣子,去整顿天津三卫。 天津將成对付建奴的战略枢纽,不派出有能力的人去负责此事,朱由校不放心。 朱由校正凝神思著天津三卫的人选,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 魏朝踩著悄无声息的步子趋近,在御前三步处站定,低声道:“陛下,杨涟回来了。” “杨涟?”朱由校指尖一顿,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异。 是了,这巡漕御史离京两月有余,倒是回得悄没声息。 他想起这些日子锦衣卫的密报:通州运河风平浪静,既无漕工闹,也不见杨涟请调兵备。 这般反常的平静,反倒叫人捉摸不透。 不见血,当真能整顿好漕运? 还是说,杨涟这个所谓的清流,也和漕运官场和光同尘了? “宣他进宫覲见。” 朱由校眼神闪烁。 “朕倒要看看,这位杨都给事中此番巡漕,究竟巡出了什么名堂。“ 第157章 豸冠淬刃,漕渠剸剧 第157章 豸冠淬刃,漕渠剸剧 九卿值房。 身著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袍服的杨涟在朝房中等待皇帝召见。 他原本清瘤的文官面容已被河风烈日磨得稜角分明。 两个月前离京时,他袖中揣著《清厘漕弊十策》,意气风发,仿佛只要一纸弹劾,便能撕开这腐朽官场的脓疮。 可如今,成果有多少? 他掀翻不了漕运的黑暗,甚至连那些待哺的流民,也拯救不了。 那些流民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枯瘦如柴的孩童啃著树皮,老妇跪在漕船边磕头求一粒霉米,而漕丁的鞭子却抽得比寒风还狠。 更讽刺的是,当他拿著帐册质问通州仓场大使时,对方只是笑著递来一杯茶:“杨御史,您这摺子递上去,通政司的诸位老爷,可未必爱看吶。” 这杯茶汤里浮著的君山银针,价比流民一条命。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骂户部“囊国害民”,骂漕督“户位素餐”。 如今才明白,那些掷地有声的弹劾,不过是砸进深潭的一粒石子,连水都溅不起半分。 漕运衙门里,从书吏到总督,人人袖中藏著山西票號的银票,帐册上的数字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他抓了几个小吏问罪,第二日他们却从牢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一一据说某位阁老府上的管家亲自去打了招呼。 窗外的宫钟喻喻作响,杨涟却觉得那声音远得像隔了一世。 他低头看著自己黑的手背,青筋暴起如虾蚓。 这是两个月风吹日晒的痕跡,可那些被他晒黑的皮肤下,终究没能长出掀翻巨浪的力气。 “杨大人,陛下宣您覲见。”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刺进耳膜。 他整了整緋袍,袖袋里那份弹劾漕运官员的奏章突然重若千钧。 此刻才懂,原来最痛的刀不是砍向敌人,而是发现自已挥不动刀时的钝痛。 他终究不是海刚峰,也不配称之为大明神剑。 刘一憬看著杨涟有些失神的状態,微微皱眉,低声道:“文孺,此番面圣,言辞且需谨慎。朝中风向已变,不比两月前了。” 杨涟闻言,目光微沉,却只是拱手一礼,说道:“阁老教诲,下官谨记。然朝局既非昔日之朝局,杨涟,亦非昔日之杨涟。” 言罢,他不再多语,转身踏入乾清宫的幽深长廊。 緋色官袍在朱红宫墙间格外鲜明,却又似被殿宇的阴影一寸寸吞噬。 杨涟踏入东暖阁,殿內沉水香的幽暗气息扑面而来。 他垂首疾行数步,在距御案三丈处骤然止步,跪伏而下。 “臣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他的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两个月前离京时束得一丝不苟的鬢髮,此刻已夹杂著几星刺眼的白。 天子指尖在蟠龙扶手上轻轻一叩,轻声道:“朕安。” 魏朝早已备好锦墩,躬身立於一侧。 杨涟却仍伏跪於地,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 “臣有负圣恩。此番巡漕百日,臣只斩囊吏七人,追赃银三千两,然漕河之弊,深如九渊。“ 对於这个结果,朱由校並不奇怪。 按照文官的法子去巡漕,作用有限。 实际上,万历年间歷代巡漕,都只是做到了暂时性的漕运畅通,减少损耗。 杨涟去巡漕,也是这种结局。 漕运之弊,根深蒂固,如老树盘根,上下勾连,已成铁板一块。 御史虽持尚方宝剑,却也只能斩断几根浮於表面的枝蔓,那些被查办的官员,不过是庞大利益链条中最末节的小卒。 沿河州县豪强与漕运衙门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每当御史巡查,地方官员表面恭顺,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串联抵制。 帐簿可以一夜之间重造,证人能在审讯前『暴病而亡”,就连那些被关进大牢的贪吏,第二日就可能因某位重臣的『关照』而大摇大摆地走出牢门。 至万历中后期,漕政腐败已入膏育。 杀几个贪官,不过如同割去溃烂痛疮上的一层薄,转眼间便有新的囊虫填补空缺,甚至变本加厉。 这就是令人绝望的『前腐后继”。 漕督换了三任,可山西票號的银票依旧在官员袖中传递;仓场大使革职查办,但霉米充好粮的勾当从未断绝。 更可怕的是,这套腐烂的体系竟成了百万漕工赖以生存的畸形温床。 那些被剋扣的漕粮、被抽走的银两,经过层层盘剥后,竟也成了沿河贫民苟活的最后依託。 这便造就了一个荒诞的现实:清官想要根治漕弊,反倒要先面对饿遍野的惨剧。 如此顽疾,非刮骨疗毒不能根治。 可这『骨”连著多少权贵的命脉? 这“毒”又渗入了多少衙门的骨髓? 朱由校心中明白:对於漕运,非下重刀不可。 文官和光同尘那套,是完全没作用了。 “那杨卿此番巡漕,还有其他成果否?” 杨涟从袖口中掏出一本小册,將其双手举过头顶,魏朝接过小册,將其呈递至御前。 朱由校翻开奏册,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 查办通州仓场、临清闸口等七处漕运衙门书吏十二人,追回赃银三千余两。 然所涉者皆微末小吏,次日即有方阁老府上管家说情,半数罪吏已获释。 详列虚报沉船、以沙充粮、空舱抽银等九项贪腐手段,其中通州仓场单次运粮竟有三分之二被掉包为霉米,帐册则用水渍损耗遮掩。 另附三十七名濒死流民血指印为证,载明漕丁鞭打饥民、强征过河钱等暴行。 然所涉漕兵仅三人被问罪,余者因隶属漕督亲兵而未被追究。 查获三张盖有漕运总督私印的银票(计银两万两),票號掌柜供认每季替大人们洗银。 然涉事官员名单被墨跡涂盖,显遭高层拦截, 朱由校合上册子时,面无表情。 杨涟伏地硬咽道:“臣无能,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看著伏地请罪的杨涟,问道:“杨卿欲学海刚峰,然知漕运腐败如斯,为何不敢用雷霆肃清奸邪?你若请调兵,朕岂会不允?” 杨涟以额触地,声音沙哑而沉重: “陛下明鑑,非臣畏首畏尾。其一,漕运衙门与六部、地方结为利益蛛网,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臣执意追查到底,恐半数朝堂皆要入罪,届时国本动摇,反令宵小趁机作乱。” 他紧袖中那份被墨跡玷污的名单,继续道: “其二,漕河两岸百万縴夫、仓脚、闸工,皆指此道活命。那些被剋扣的霉米,终究还进了饥民之腹;那些被贪墨的银两,到底养活了漕丁家小。若骤然斩断这条腐藤..:” 喉结滚动间,杨涟眼前又浮现通州码头的景象: “臣亲眼见过漕船停运时,饿如何围著粮仓啃食泥土。若彻底清算漕弊,恐未及肃清贪官, 先逼出数十万揭竿而起的流民,此非治国,实为酿祸啊!” 东暖阁殿下,杨涟面色惨白,半哭著说道: “臣...臣终究成了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明知沉当用虎狼药,却不得不学著那些老油子说『徐徐图之』。” “可这徐徐之间,每天都有百姓在漕棍鞭下变成白骨。臣请罪,不是畏死,是恨自己竟开始算这笔血帐了!” 皇帝凝视著伏地颤抖的杨涟,指尖轻即御案,忽然冷笑一声: “看来杨卿此去巡漕,倒学会了阁老们投鼠忌器的本事。可朕要问,漕工食不果腹时,那些蛀空国库的囊虫可曾想过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三分之二的漕粮被换成霉米!两万两白银的私印银票!这些钱若真用来养漕工,何至於让老妇跪啃树皮?” 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所谓徐徐图之,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 杨涟修地抬头,见天子眼中燃著令他陌生的烈焰,那眼神,充满杀气! 朱由校对著杨涟说道:“朕要你再去巡漕,带著三千京营將士去巡漕,不必顾忌什么牵连甚广,不必担忧什么国本,我大明朝的臣子多得很,不差这些囊虫,也不必想什么百万槽工衣食所系,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彻查漕政,让朕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海刚峰?” 朱由校的声音在乾清宫东暖阁內迴荡,字字如铁,砸在杨涟心头。 “杨涟听旨!” 朱由校背对著雕龙屏风,阴影中双目如炬。 “朕调京营精锐三千隨你巡漕,將你还回来的王命旗牌重新拿回去,遇五品以下贪腐官员可先斩后奏!通政司、六科廊不得扣押你的奏章,直递司礼监!” 杨涟的緋袍剧烈颤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领旨。” 他哑声应道,眼中骤然闪出亮光,此刻,他已经別无选择了。 “若此番再负圣恩,臣当自沉於漕河,以谢天下!” 再次巡漕,若还没有成果,他也无顏再面对陛下,再面对天下人了。 既然陛下都说了,不怕牵连甚广,那他怕什么? 豁出性命,干一场罢! 朱由校眼神灼灼的看向杨涟,说道:“记住,朕的耐心是限度的,下次再言其余藉口推脱,朕不会网开一面!” 砰砰砰杨涟连磕三个响头,表態道:“此番前去巡漕,不是我杨涟死在通州,便是通州漕政彻底靖清!” “朕且信你最后一次,杨卿,朕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三个月內,没有成果,朕能原谅你,祖宗成法饶不了你!” 若是连区区漕政都搞不定,朱由校如何敢让杨涟去边地,查那些九边將门的齦? 漕政的人再跋扈,跋扈得过九边將门? 九边將门是真会杀人的,而且是真敢杀钦差的。 朱由校凝视著杨涟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摩著御案上的奏章。 “杨连..” 皇帝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此人性如寒铁,却终究不是海刚峰那般削铁如泥的神兵。 不过无妨。 既然这柄剑落到了他朱由校手里,那便要用最烈的火来淬,最硬的石来磨。 要么將其锻成斩断朝堂积弊的大明神剑” 要么. 啪”的一声脆响,朱由校手中狼毫应声而断。 看著断成两截的笔桿,年轻的天子忽然轻笑出声。 若是磨断了,便证明这不过是块不堪造就的凡铁。 届时,换柄剑便是。 ps: 月末最后几天了,月票不投要过期了! 求月票啦> 第158章 獬豸礪鍔,龙囿宣威 第158章 獬豸礪鍔,龙囿宣威 杨涟从紫禁城的朱红宫门缓步而出,夕阳的余暉为他的青袍镀上一层暗金, 他婉言谢绝了几位同僚前往酒楼小聚的邀约,独自穿过喧囂的街市。 轿夫抬著青布小轿,在暮色中穿过西城胡同。 杨涟宅院便在西城胡同最里间。 这是朝廷分配的官邸,之前为兵科都给中事的时候,宅院还是三进的,如今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分配的官邸,多了一进,大了不少。 砰砰砰杨宅没什么下人,杨涟敲门,过了许久,才见一个身穿粗布衣物的妇人將门打开。 那开门的妇人正是杨涟的髮妻张氏。 虽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显老態,鬢角早生华髮。 常年劳作使得她皮肤暗黄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还留著几道冬日冻疮癒合后的紫痕。 这妇人浑身上下透著贫寒之气,与这四进官邸显得格格不入。 “老爷,您回来了。” 张氏脸上露出喜色,但很快就有些黯然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京里也没个信儿...” 她声音越说越小,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杨涟。 “灶上只剩些粗麵饼子,配著醃菜...这、这怎么好给老爷吃...” 她说著,不自觉地扯了扯打著补丁的衣角,仿佛这样能遮住寒酸。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杂粮味,隱约还有野菜的苦涩气息。 张氏窘迫地站在门边,枯黄的脸上浮起一层羞愧的红晕。 丈夫好歹是朝廷命官,回家却连顿像样的饭食都备不上。 杨涟嘆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吃得,我如何吃不得?” 他缓步入院,张氏端上饭菜。 几张粗麵饼子,一碟醃菜,一盆野菜粥。 杨涟心中感慨:之前他为搏清名,寧愿將俸禄捐出去,也不给家人使用。 这些年读的圣贤书,简直是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 他望著妻子粗糙的双手和补丁补丁的衣衫,喉头一阵发紧。 杨涟缓缓从腰间摸出十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对著张氏说道:“这些银子,你给之易他们置办几身得体的衣物,买些肉食补补身子。” 张氏愣住了,手指微微颤抖著不敢去碰那银子,仿佛那是烫手的炭火。 她需道:“老爷,这...这使不得,您平日最厌奢靡,若叫人知道家中吃肉穿新衣,怕有损您的清誉..” 杨涟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些年苦了你们。我杨涟在外求名,却让妻儿冻至此, 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每月俸禄,我会留一半家用。” 张氏的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那银子在油灯下泛著微光,映得她眼中的泪也亮晶晶的。 厨房外传来响动。 几个孩子扒著门缝偷看,最大的杨之易盯著桌上的银子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娘,真能买肉吗?” “以后每日都能有肉吃!”杨涟给他们保证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孩子们的笑顏, 他们欢呼著,最小的孩子甚至蹦跳著扑进兄长怀里,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看著这一幕,杨涟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悄然鬆动那些年执著於清名虚誉,让妻儿过著食不果腹的日子,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虚名终究是镜水月..:” 真正的君子之道,不在於沽名钓誉,而在於脚踏实地, 既要以真才实学报效朝廷,更要担起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只学海刚峰的表,是没用的。 就此时。 砰砰砰院宅门外,传出敲门声。 杨涟刚放下碗筷,院外忽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文孺,归京了也不知会一声,钱某还想著为你接风洗尘呢!” 话音未落,一位身著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而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下頜蓄著一缕修剪得宜的鬍鬚,眉眼间透著儒雅与从容。 身后跟著两名小廝,一人捧著红木食盒,另一人提著两坛泥封陈酿,酒香隱隱透出。 不是钱谦益,又是何人? 张氏见状,慌忙退至一旁,低头整理衣襟,生怕自己的寒酸之態有碍观瞻。 杨涟起身相迎,神色淡然:“钱兄说笑了。粗茶淡饭,本是寻常。” 钱谦益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杨涟朴素的衣袍和张氏粗糙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之色。 他轻摇摺扇,道:“今日特地带了些江南风味,与杨兄共饮一杯,不知可否赏光?” 杨涟点了点头,道:“请!” 两人到了静室,相对而坐。 两名小斯打开食盒,又倒出两碗美酒出来。 酒菜香味扑鼻,然杨涟做镇定自若。 钱钱谦益指尖轻即桌沿,摺扇微顿,故作关切地问道:“文孺兄此番巡漕之事,可已了结?” 杨涟神色沉静,目光落在酒盏中微微晃动的涟漪上,缓缓摇头道:“尚未。陛下已下旨,命我再度巡视漕运。” 话音方落,室內烛火忽地一跳。 钱谦益手中湘妃竹扇“刷”地展开半面,遮住了眼底闪过的精光。 他笑意更浓,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文孺兄此番再受皇命,可见圣眷正隆啊!”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示意小廝斟酒,自己则端起青瓷酒盏朝杨涟虚敬一礼:“既如此,更该庆贺一番。听闻教坊司新调来的几位官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善解人衣...”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扇骨轻敲掌心。 “杨兄终日为国事奔波,何不趁此机会鬆快鬆快?” 杨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指尖摩著粗陶碗沿。 油灯將他的影子投在灰白墙面上,凝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受之美意,杨某心领了。” 他抬眸直视对方,换做之前,他还有这种心思,然而现在,已无此心了。 “巡漕在即,漕粮弊案尚未彻查,杨某怕是无福消受。” 钱谦益脸上笑容僵了僵,眼珠一转又笑道:“文孺兄何必自苦?那些漕帮囊虫岂是一日能除尽的?” 他忽然以扇掩口,凑近低语,神秘兮兮道:“若杨兄此次巡漕时能对松江府那几艘粮船『高抬贵手”,钱某愿以三千两..:” “砰!” 杨涟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碗中酒液泼溅而出。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怒极反笑:“钱兄今日到底是来敘旧,还是替人当说客?” “文孺,无需激动,这三千两,可捐给流民,让杨兄的清名流传百世。” 名声可不会自己投来怀抱,不点钱,谁会替你宣传? “够了!” 杨涟目光陡然锐利,嘴角著一丝冷笑,缓缓道:“钱兄,前番你荐来的那些“得力干將”, 在巡漕途中屡屡通风报信,处处肘。杨某原以为是念及故交情谊,如今看来不过是利字当头!”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竹箸,鏗鏘作响:“此次巡漕,杨某定当秉公执法,绝无转圜余地!” 杨涟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钱谦益骤然僵硬的笑脸,厉声道:“若再无正事,恕不远送!” 钱谦益闻言,手中摺扇“”地一收,脸上儒雅笑意骤然冷了下来。 这廝,居然不吃软的? 他缓缓起身,白玉佩坠在腰间轻晃,映著油灯泛出森然寒光。 『文孺兄何必把话说绝?” “两月前你收受的那幅《溪山清远图》真品,可是从漕帮二当家手里流出来的.若叫人知道堂堂巡漕御史私藏赃物,文孺你的一身清名,就毁了。” 杨涟瞳孔猛然收缩。 那幅画分明是钱谦益两个月前亲手所赠,说是江南友人临募之作! 现在到成了真品了? “哈哈哈~” 杨涟大笑一声,声震屋瓦。 他袖袍一甩,指节敲在粗木桌案上鏗然作响,说道:“你身后的人,有什么招式,尽情朝我使来便是,我杨涟全部受下!“ 钱谦益手中摺扇“啪“地合拢,白净面皮涨得通红。 “杨文孺!” 钱谦益突然撕破儒雅假面,袖中滑出一封朱漆密信拍在桌上。 “松江府三十八艘漕船,牵扯的可不止是粮道衙门!” 杨涟此刻想起皇帝今日与他交心的那番话,尤其是那句『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眼中寒光骤现。 杨涟猛地拂袖,震得桌上酒盏叮噹作响,对著钱谦益厉声道:“送客!” 钱谦益脸色铁青,手中摺扇“咔”地折断。 他阴侧侧地笑道:“好一个铁面御史!但愿杨大人这身硬骨头,能扛得住漕河上的腥风血雨。” 说罢一脚踢翻锦凳,带著小廝摔门而去。 杨涟看著钱谦益离去的背影,眼睛微眯不管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他都得和这些人划清界限。 通州运河的漕政,他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彻底整治了! 天启元年二月一日。 北京城很是热闹。 盖因皇帝准备在今日进行春狩。 明朝以武立国,春狩歷来被视为重要的军事演练。 昔日永乐、宣德二帝,常亲率大军北巡狩猎,铁骑所至,弓马齐鸣,既震蒙古诸部,又固边防於无形。 然今时不同往日,大明朝势渐颓,边备鬆弛。 朱由校心知肚明:若效仿祖制北巡,只怕不是去耀武扬威,反倒要去『蒙古留学”了。 故而此番春狩,只选在京畿之南的南海子一一此地又称南苑,距紫禁城不过尺尺之遥。 既无猛兽出没之忧,更无胡骑突袭之患,最是稳妥不过。 隨驾者除文武百官外,更有朝鲜使臣与林丹汗使者贵英恰。 朱由校此次春狩暗藏三重深意: 其一,耀武宣威。 朝鲜使臣与林丹汗使者贵英恰在观礼席上,目睹京营將士甲胃森严、弓马嫻熟之状时,面上难掩震骇。 朱由校特意安排三千精锐合围猎场,铁甲映日如鳞,矛戟如林推进,將草原使者惯见的散漫骑射衬得黯然失色。 这正是朱由校要异邦明白:大明虽日显疲,然虎威犹在。 其二,昭示正统。 春狩常与祭祀天地、山川(如永乐帝在居庸关狩猎后祭天)结合,体现“天子受命於天”。 通过再现《周礼》“春、夏苗、秋称、冬狩“的古制,彰显明朝继承三代之治的正统性。 其三,甄选英才。 猎场如朝堂缩影,武將挽弓的臂力、文官策马的姿態,俱逃不过帝王锐目。 谁有能力,谁武艺高强,一目了然! 当然,春狩之於朱由校,不仅是遵循祖制的仪典,更是难得的脱身之机。 深宫高墙,终究困不住一颗想要看清这世道的帝王心。 御驾出巡前,祭天地、告太庙的仪程早已肃穆完成。 柴升烟,牲醴陈列,礼官唱赞声中,年轻的皇帝在太庙幽深的殿宇间俯身下拜。 列祖列宗在上,此番出猎,他要亲眼看看,这大明朝的江山,究竟病在何处。 祭祀之后。 朱由校乘舆缓行出宫,御道两侧禁军甲胃森然,旌旗猎猎如云。 十二对金瓜斧在秉开道,锦衣卫緹骑手按绣春刀,目光如鹰集般扫过沿途每一处树影。 京营精锐分列鑾驾左右,铁甲映著春阳,冷光浮动如鳞。 隨驾文武皆屏息凝神。 文官高袍玉带,武將麒麟补服,马蹄声与鑾铃交织,却亭人敢私语。 圣驾之秉,连风都仿佛凝滯, 至猎场,早有工部匠人搭起黄慢行宫。 金顶大帐踞於高台,四周以木柵围出禁垣,锦衣卫暗哨隱於林间,弩箭上弦,直指每一处可能藏匿刺客的角落。 皇帝安危,繫於这铁桶般的戒备之中。 朱由校的鑾驾缓缓驶入南海子猎场,金攀帷慢低垂,在禁军与锦衣卫的簇拥下停驻於龙帐之秉。 帐內,內侍早已备好轻甲。 皇帝卸下繁复的袞服,换上一身精锻软甲,外罩明黄团龙箭衣,腰间悬一来鎏金宝雕弓。 他翻身上马,御马嘶鸣,蹄铁踏过春草,溅起细碎露珠。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恭候。 內阁阁老著锦鸡补服,勛贵披麒麟战袍,武將则甲胃鲜明,皆按品秩肃立, 当朱由校手握宝雕弓策马出帐时,猎场骤然为之一静。 文武百官如被亭终之手牵引般齐齐俯首,蟒袍玉带与麒麟补服在春风哲微微颤动。 三千禁军甲士忽地胖膝跪地,铁甲相击之声如骤雨击打铜馨。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自御秉炸开,层层叠叠向四方漫捲。 林间惊起的飞鸟尚未振翅,便被这雷霆般的声浪震得跌落枝头。 朝鲜使者手哲的茶盏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在盏沿盪出细碎涟漪;贵英恰下意识按住腰间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一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集结,也从未进发出如此令人战慄的威势。 他心隱有明悟:大明虽老,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依旧是一么强大的帝国!、 “区区区~” 此时,京营士卒已悄然合围。 数千精兵手持长矛、盾牌,自外围缓缓推进,如铁壁般收券。 呜鸣鸣號角低沉,鼓点渐密,么惊的鹿群、狐兔被驱赶著向猎场哲央奔逃。 尘土飞扬间,野兽的喘息与兵甲的碰撞声交织,肃杀之气漫溢四野。 “请陛下射鹿!“ 礼部尚书孙慎行手捧缠金箭矢,互身呈至御秉。 他低垂的眉眼下,闪过一丝深意一一鹿者,天禄也;天子开弓,便是昭告四海,权丞在握。 朱由校指尖抚过箭翎。 白鹿正立於十步外的草坡上,阳光为它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兽。 群臣屏息,只闻春风掠过铁甲的錚鸣。 弓开如满月。 箭出剎那,鹿抬头一竟似与君王对视。 破空声划破寂静。 白鹿跟跑跪地,箭簇贯心而过。 血珠顺著高草脉络蜿蜓而下,在御靴秉绽开一朵猩红的。 “陛下箭贯天心!“孙慎行率先伏地高呼。 “万岁神射!”群臣轰然喝彩。 朱由校鬆了一口气,在这么大场面上,还好没有丟脸,什来射鹿是要在百步之外的。 然朱由校知晓自己的什事,故而缩短了这么一点点距离。 毕竟,以他的能力,能十步射鹿,射,那已经是极为不弗了。 皇帝射鹿之后,猎场气氛骤然热烈, 王公贵族们率先出列,锦衣华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挽弓搭箭,姿態优雅从容,箭矢破空而去,如流星划过天际。 武將勛戚紧隨其后,甲胃鏗鏘,臂力惊人,弓弦震颤间,利箭疾射而出,裹挟著凌厉之势,直指猎物。 一时间,箭矢如雨,呼啸声此起彼伏,猎场上空交织成一张亭终的网。 兽群惊窜,狐兔奔逃,却难逃这铺天盖地的箭势。 群臣或高声喝彩,或低声讚嘆,场面既显天家威仪,又暗藏较量一一每一箭的准头与力道,亭不昭示著骑射之能,亦关乳圣秉荣宠。 朱由校端坐御马之上,目光扫过眾人,嘴角著一丝若有似亭的笑意。 此番春狩,射鹿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的阅军大典。 新朝当有新气象! 他要让这些使者亲眼看看,让满朝文武亲身体会,这大明朝在他的治理下,將重现何等煌煌天威! 铁骑所至,必叫四方夷狄震颤;刀锋所指,定让八方来使臣服, 什么『暗弱之朝”,什么『边患频仍”,统统都要在这赫赫军容秉烟消云散! 第159章 貔武鑠阵,藩虏慑胆 第159章 貔武鑠阵,藩虏慑胆 隨著春狩的射猎演练结束,礼部尚书孙慎行高声道:“请陛下阅兵!” 朱由校微微頜首,乘坐御马缓行至阅兵台御座,俯瞰猎场。 呜鸣鸣號角长鸣,三千京营甲士列阵而出,铁甲森然,长矛如林。 他们步伐整齐,踏地之声如闷雷滚动,震得观礼台微微颤动。 朱由校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凝视著这支精锐之师。 他微微抬手,示意继续演武, “砰!砰!砰!” 三声炮响,京营火手列队齐射,硝烟瀰漫间,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侧首对身旁的孙慎行道:“京营將士,果然不负朕望。” 孙慎行躬身应道:“陛下治军有方,將士用命,此乃大明之福!” 朱由校额首,目光再次投向演武场。 三千甲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直衝云霄。 皇帝嘴角微扬,缓缓起身,抬手示意眾將士平身。 他朗声道:“尔等皆是我大明栋樑,將士们辛苦了!” 將士们闻言,士气更盛,铁甲鏗鏘,长矛高举,齐声回应:“愿为陛下效死!” 咚咚咚战鼓骤急,一队身披赤甲的將士疾驰入场,正是威震东南的戚家军。 他们手持狼、长枪,阵型变幻如龙蛇游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朱由校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灼灼地注视著这支百战之师。 他微微倾身,对身旁的洪承畴道:“南兵名不虚传,果然有虎狼之威。” 洪承畴躬身答道:“陛下圣明,南兵乃我大明精锐,昔日抗倭平乱,所向披靡,今日得见其风采,实乃幸事。” 皇帝頜首,目光再次投向演武场。 “放!” 隨著將领一声令下,戚家军火齐发,硝烟瀰漫间,远处的木靶应声碎裂。 紧接著,刀盾手如墙推进,演练近战搏杀,刀光闪烁,盾牌鏗鏘,阵型严密如铁壁,毫无破绽。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朗声道:“好!南兵不愧为国之干城!” 蒙古使者贵英恰站在观礼台上,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微变。 他低声喃喃道:“此等战法,若在草原相遇,我部骑兵恐难近身...“ 皇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目警了一眼,嘴角微扬,淡淡道:“贵使以为如何?” 贵英恰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强笑道:“大明军威,果然名不虚传,令人嘆服。” 朱由校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 戚家军演武已毕。 皇帝缓缓起身,看著台下精锐戚家军,朗声道:“將士们辛苦了!” 將士们闻言,士气更盛,长枪高举,齐声回应:“愿为陛下效死!万岁!万岁!万万岁!” 兵卒校阅之后,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隨著令旗挥落,十门红夷大炮在铁轮滚动声中缓缓推出阵前。 漆黑的炮管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森然对准百丈外的土丘。 炮手们手持火把肃立两侧,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 朱由校端坐观礼台上,指尖轻叩扶手,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微微侧首,对著观礼的外使、百官说道:“诸位且看,此乃我大明最新铸就的利器。” “开炮!” 传令官嘶吼声刚落,天地为之一震。 十门重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吐出数丈长的火舌,震得观礼台地面籟籟颤动。 远处的土丘在雷鸣般的轰响中瞬间土崩瓦解,烟尘如巨浪般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飞溅的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在半里之外,在地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百官无不骇然变色。 几位年迈的文官跟跪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陛下,从哪里整来如此利器? 朝鲜使者手中的描金摺扇啪嗒坠地,檀木扇骨当场折断。 他双唇颤抖著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喉音。 蒙古使者贵英恰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著仍在冒烟的炮阵,眼中既有惊惧又夹杂著不甘一一草原骑兵再驍勇,又如何抵挡这等毁天灭地之威? 朱由校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此等利器,朕已命工部加紧铸造。来日若有不臣之心者.:” 话音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贵英恰,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不妨试试这红夷大炮的滋味。” 炮阵演练完毕,校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在空中扭曲盘旋,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黑龙。 眾人皆静,魏朝率先伏地高呼:“陛下天威浩荡,大明四海臣服!”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跪拜:“陛下圣明!大明军威,震寰宇!” 朝鲜使者与贵英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一刻,他们终於明白: 大明,仍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天朝上国! 日影西斜,春狩渐近尾声。 朱由校高踞御座,俯瞰猎场, 锦衣卫已將今日猎获尽数列於阶前一一麋鹿、黄羊、山兔、野雉堆积如山,尤以那匹被御箭贯心的白鹿最为醒目,雪色皮毛上那抹朱红格外刺目。 “传旨。” 朱由校轻叩鎏金扶手,声音不大却令全场肃静:“京营將士今日演武有功,著赏银十万两,赐御酒百坛。” 兵部左侍郎张经世闻言一震,这般厚赏,自万历朝以来实属罕见。 陛下虽敛財无度,却也捨得出来。 扑通京营將士轰然跪地,铁甲相击如雷:“谢陛下隆恩!” 收心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他的每一次封赏,都会化作將士们的忠心。 而这个忠心,便是他改革的依仗,是他能够坐稳皇位的根基! 一个受到將土们拥戴的领袖,他几乎是无敌的。 “至於这些猎获..赐予今日射猎前三甲!” 朱由校指尖轻点,早有內侍捧来鎏金托盘,盛著御厨刚片好的鹿脯。 他亲自执刀割下最肥美的后腿肉,赐予今日射猎前三甲的武將。 祖大寿、戚金、黄德功接过御赐时,虎目含泪,这可比什么金银赏赐都珍贵。 “臣等谢陛下赐肉!” 赏赐完毕后,朱由校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意味深长地说道:“诸位爱卿想必都在疑惑,我大明火炮何以突现如此神威?”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几位鬚髮白的老臣交头接耳,宽大的袍袖遮掩不住他们惊疑的神情;年轻的翰林们更是面面相,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皇帝见状,朗声揭晓:“此等利器非天赐神授,实乃詹事府左赞善兼翰林院检討徐光启潜心研製之功!” 朱由校登基之初,便独具慧眼地召见了精通西学的徐光启(小开不算掛),命其联合广东匠人研製红夷大炮。 经过数月苦心铸造,终成十余门威力惊人的新式火炮,今日校场震四夷的雷霆之威,正是这番未雨绸繆的成果! 朱由校目光灼灼地望向文官队列中的徐光启,魏朝適时而出,朗声宣旨:“擢升徐光启为武库清吏司郎中,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总领京营火器改制事宜!” 徐光启闻言浑身剧颤,当即以额触地,声音哽咽:“臣叩谢天恩,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岁! 万岁!万万岁!” 在春狩如此正式的场合之中,陛下將他介绍给群臣,这是何等的荣光? 徐光启心中已有明悟:明天他要上皇明日报了! 光宗耀祖,已成现实! 然而,他的震惊还在继续。 皇帝竟亲自离座,伸手扶起这位火器大家,环视群臣郑重宣告:“朕向来赏罚分明!凡能如徐卿这般铸就国之利器者一一“ 说著,朱由校从侍从托盘中取过尚方宝剑,錚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照著眾人惊的面容:“朕以此剑为誓,必以高官厚爵相酬!” “陛下,臣...“” 徐光启感动得泪流满面,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的恩情,现在真是还不完了。 朱由校目光坚定,意思也很明確: 造出红夷大炮,就能升官。 若是有谁將其他火器也升级改造一下,那他照样重重有赏! 朱由校就是要掀起一股科研的风气,告诉天下人:谁能够提高明军的战斗力,他就封赏谁! 他的目光扫过神色复杂的文官们,又警见朝鲜使臣与蒙古使者惨白的面容,心中瞭然:今日春震镊四夷的使命已然达成。 朝鲜使臣此刻当明白,面对大明的军威,他们需重新权衡是否该继续唯命是从。 至於蒙古使者贵英恰,待与兵部商议林丹汗同大明联军之事时,也该拿出十足的诚意来! 谈判,靠的从来都是实力,不是靠嘴皮子! 附红夷大炮图 第160章 檀君鼎革,箕畴賑溺 第160章 檀君鼎革,箕畴賑溺 赐宴之后,天色已晚。 朱由校没有回紫禁城,而是驻踏南海子行宫。 南海子有两处行宫,一处是旧衙门行宫,这是永乐年间修建的,另一处是新衙门行宫,是嘉靖年间修建的,规模更大,设施更完善。 朱由校自然是进驻更舒服的新衙门行宫。 新衙门行宫主要分为两个区域。 处理政务、接见臣僚的外朝区与皇帝妃嬪休息的內廷区。 此刻,外朝区行宫大殿。 朱由校召见朝鲜使者。 朝鲜就在辽东边上,如果能够全心意的听从大明指挥,將会对后金造成不小的麻烦。 然而。 自萨尔许战役之后,朝鲜渐渐不服从明朝的命令,在后金与明朝之间来回摇摆。 这种情况,自然是朱由校不乐於见到的。 如今,朝鲜派使者前来,朱由校要透透风,趁著阅兵的余威,给朝鲜国主光海君一个警告! 甚至,可以趁此机会,插手朝鲜国政! 很快,朝鲜使者便到了朝鲜使者洪瑞凤身著赤丹色团领袍,双手持象牙板趋步进殿。 距御案五步时止步,行五拜三叩之礼:先叠手於额前深揖至地,继而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背三次,起身復又再拜。 礼毕仍保持俯身姿態,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奏道:“小邦陪臣洪瑞凤,恭祝大明皇帝陛下万岁圣安。” 朱由校缓缓点头,说道:“朕安,平身罢!” 朱由校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著殿下的朝鲜使者,缓缓开口道: “朕听闻朝鲜国主光海君近来身体抱恙,不知如今可大安了?” 使者洪瑞凤闻言,连忙躬身答道:“回稟陛下,我国主感念天朝垂恩,托陛下洪福,近日已渐康復,只是仍有些微恙需调养,故未能亲至,特遣臣前来朝覲,以表恭顺之心。” 朱由校微微頜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继续问道: “既如此,光海君此番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洪瑞凤略一沉吟,恭敬答道:“臣奉国主之命,一来恭贺天朝阅兵大典,彰显大明军威;二来,我国主愿重申朝鲜世代事大之诚,绝无二心。只是...” 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说道:“只是近年来辽东局势纷乱,我国地处边陲,难免受扰国主忧心社稷安危,故遣臣前来,恳请陛下明示天朝方略,朝鲜必当谨遵圣諭,共御外侮。” 朱由校听罢,嘴角微扬,语气却带著几分威严: “朕已知晓。朝鲜既为大明藩属,自当恪守臣节,不可首鼠两端。若光海君果真忠心,便该明白一一大明之威,非尔等可轻慢;大明之怒,亦非尔等可承受。” 使者闻言,额角微汗,连忙伏地叩首:“陛下圣明!臣定当如实转达国主,朝鲜上下,必唯天朝马首是瞻!” 朱由校目光陡然转冷,手指轻叩御案,声音低沉却透著压迫: “马首是瞻?朕倒要问问,去岁辽东告急,朕命朝鲜调兵协防,为何尔国迟迟无动於衷?” 朝鲜使者身形一僵,额头渗出细汗,急忙伏地辩解:“陛下明鑑!非是小邦抗命,实乃国內兵备空虚,粮餉匱乏,加之女真游骑屡犯边境,国主恐贸然调兵反致防务溃散..:” “荒谬!” 朱由校骤然拍案,殿中侍立的锦衣卫皆按刀上前半步。 他冷笑一声,斥责道:“萨尔滸之战前,朝鲜尚能出兵助剿建州,如今反倒“兵备空虚”?朕看光海君是觉得一一大明刀锋不利了!” 使者以额触地,颤声高呼:“陛下息怒!国主绝无二心!此番阅兵天威,小臣已亲眼所见,归国后定力劝国主整兵听调。” 朱由校对朝鲜政局洞若观火。 这个毗邻辽东的藩属国,歷来牵动著中原王朝的神经一一隋煬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唐太宗至死念念不忘辽东战事,就连唐高宗李治也对其屡屡用兵。 自万历年间抗倭援朝后,朝鲜朝堂更遍布大明的耳目。 光海君的一举一动,各党派的明爭暗斗,皆通过隱秘渠道源源不断传入紫禁城。 朱由校指节轻叩龙案,唇角泛起冷笑:这些藩邦小动作,又岂能逃过大明天子的法眼? “朕听闻朝鲜朝堂党派纷杂,不知洪卿一一属大北派,还是小北派?亦或是...西人党?” 洪瑞凤闻言,瞳孔微缩,显然未料到皇帝竟对朝鲜內政如此了解。 他略一迟疑,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乃一介外臣,只知奉国主之命行事,不敢妄涉党爭。” 朱由校轻笑一声,指尖轻敲御案:“哦?可朕却听说,大北派亲近后金,小北派首鼠两端,唯有西人党尚存事大之心。” 他俯身向前,声音陡然转冷,“洪卿今日若不言明立场,朕如何信朝鲜『马首是瞻”之语?” 朝鲜现在的朝局动盪。 国王光海君李琿通过政变夺取王位。 其父宣祖晚年偏爱次子永昌大君,导致光海君在权臣李尔瞻的支持下发动政变即位。 光海君统治期间手段残酷多疑,为巩固权力,曾处死异母弟永昌大君及侄儿綾昌君,此举引发朝鲜士林派的强烈不满。 在外交政策上,光海君推行“中立外交”,试图在明朝与后金(努尔哈赤)之间左右摇摆,以求自保。 然而,这种首鼠两端的態度也加剧了朝鲜內部的党爭与动盪。 如今的朝鲜国內政局暗流汹涌,朝堂之上党派林立,彼此倾轧。 大北派以领议政李尔瞻、左议政郑仁弘为首,全力支持光海君,主张亲后金,认为依附新兴的努尔哈赤势力才能保全朝鲜。 小北派则较为谨慎,虽不反对光海君,但对大北派的极端政策有所保留,右议政李贵便是其中代表,他们试图在夹缝中寻求平衡。 而西人党则旗帜鲜明地反对光海君,以金鎏、李元翼为首,坚持亲明立场,认为朝鲜世代臣服大明,不应背弃宗主国, 然而,由於光海君的残酷镇压,西人党势力日渐衰微,朝堂之上几乎再无立足之地。 三派明爭暗斗,使得朝鲜政局愈发动盪,而光海君则在这纷乱之中,竭力维持自己的统治。 被大明皇帝问及国政,洪瑞凤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朱由校询问洪瑞凤的立场,是因为他知道,此人慕汉,本就是西人党人土,而西人党被光海君压制,一直寻求復辟的机会。 他是要逼洪瑞凤摊牌。 大明皇帝的眼神锐利,洪瑞凤渐感压力,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小邦陪臣正是西人党之人。” 见此人愿意摊牌,朱由校也露出獠牙,说出他的目的。 “朝鲜国王得位不正,又残暴无比,此人不配为朝鲜国王。你为西人党之人,理应扶持明主继位。” 洪瑞凤闻言,浑身一震,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殿內空气仿佛凝固,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朱由校继续道:“朕知西人党素来忠心事主,如今却被光海君打压殆尽。綾阳君李棕乃宣祖嫡孙,仁厚贤明,深得民心。尔等若能拥立新君,重振朝纲,大明自当鼎力相助。” 洪瑞凤终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陛下明鑑万里!光海君倒行逆施,国人怨声载道。 西人党虽遭迫害,然忠义之士犹在。若得天朝支持,臣等必效死力,匡扶社稷!”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朕会命辽东暗中支援,待时机成熟,尔等可举义旗。” 皇帝目光如炬,话语中带著几分警告:“记住,大明要的,是一个忠心不二的朝鲜。” “臣,谨遵圣諭!” 洪瑞凤重重叩首,心中已然明了:这既是大明的警告,也是西人党重掌朝政的契机。 大明新君,似乎是圣君明主。 这或许是綾阳君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为了让大明皇帝坚定的扶持綾阳君李,洪瑞凤咬了咬牙,当即再拜叩首,郑重说道: “陛下圣明!綾阳君李素怀忠义,仰慕天朝威德已久。若蒙陛下垂怜,允其继位朝鲜国主, 李棕愿献朝鲜翁主(朝鲜公主)入侍天朝,以表赤诚之心,世代恭顺大明!” 朱由校闻言,目光微动,手指轻轻敲击御案,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深沉: “哦?綾阳君倒是有心。不过,朕要的,可不只是一个翁主。” 一个区区朝鲜国公主,就想收买他? 高丽婢是好看,但朕身边,难道还缺美人不成? 洪瑞凤心领神会,立刻答道:“陛下放心!若天朝助綾阳君正位,朝鲜必倾国之力,助大明共剿建州!粮餉、兵员,皆听天朝调遣,绝无二心!” 朱由校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好。那朕就拭目以待。” 如果能让西人党儘快发动『仁祖反正』,废光海君,改立李棕,使朝鲜全面倒向明朝,大明在辽东的局面,又会好转不少。 万历皇帝给他留下的烂摊子,朱由校正一点一点的扭转回来! 第二日。 朱由校於南海子围场设下考校之局。 考校的对象,正是勛贵营! 晨光熹微中,三百勛贵子弟甲胃鲜明,列阵待命。 皇帝身著絳纱戎服,腰佩宝剑,立於高台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眾人。 朱由校命人於百步外立十面箭靶,每靶间隔三丈,要求骑手纵马飞驰间连发十箭。 “朕要见真本事,非架子!” 圣諭刚落,张之极率先出列, 但见他策马如电,弓开满月,箭似流星一一十箭皆中靶心,末箭更穿透前箭尾羽,引得满场喝彩。 抚寧侯之弟朱国栋欲爭锋,却因控马不稳,仅中六箭,羞惭退下。 其余勛贵子弟陆续出列比试射术,却无一人能及张之极十中七八的水准。 抚寧侯之弟朱国栋再次挽弓,虽较先前沉稳许多,仍止步於七箭中靶;郭楨更是手抖失准,竟有两箭脱靶,箭杆斜插在黄土里分外扎眼。 朱由校负手立於观射台,眼见这些將门之后或力道不济、或准头欠佳,不由得眉头渐。 当第十个勛贵射出的箭堪堪擦过靶缘时,皇帝终於轻叩鎏金栏杆,对身旁英国公嘆道:“弓马乃武臣本等,若连百步穿杨都做不到,他日如何临阵杀敌?” 张维贤苦笑一声,只得说道:“战技非一日之功,陛下让他们每日操练,必能达到陛下想要的效果。” 朱由校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骑射之后,便是考验火之术。 校场东侧,百具披甲木人森然聂立,铁甲在春阳下泛著冷光。 英国公张维贤接过锦衣卫呈上的三眼,以火折点燃引线,雾时火星飞溅, 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长空,硝烟未散,英国公张维贤已挥动令旗:“轮射开始!” 其实朱由校原本打算亲自试射三眼统,但英国公张维贤坚决劝阻。 原因在於当时的三眼存在较高的炸膛风险,英国公担心万一发生意外伤及皇帝,即便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抵罪。 在火轮射考核中,勛贵营分为三队依次射击。 硝烟瀰漫间,张之极率领的前锋队展现出嫻熟的装填技巧,弹著点精准集中在木人胸甲部位; 而郭楨所部因操作紧张,竟有多人未去除引药盖便仓促击发,导致火炸膛,飞溅的碎片伤及身旁同袍。 高台上的朱由校冷峻地注视著这一切,当即下令革除郭楨等五人的参训资格,厉声训斥道:“火器乃將士性命所託,尔等竟敢如此儿戏!这般轻忽武备之人,岂堪为將!” 午后,朱由校下令以活鹿为猎,模擬战场合围之策。 张之极统领勛贵营,將其分作左、中、右三翼,自率中军正面伴攻,虚张声势以牵制鹿群;同时密遣薛釗率领轻骑迁回侧后,悄然截断退路, 待龙旗摇动,三军骤然合围,竟比预定之时提前半刻完成,猎场之上蹄声如雷,鹿群进退无路,尽数被困。 如此,朱由校才对勛贵营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满意。 为了自己的爵位,这些人,看来还是用了不少功夫的。 第三日。 也就是天启元年二月三日。 春狩还在进行。 朱由校策马行至围场边缘,忽而勒韁止步,远眺京郊方向。 他抬手示意隨驾的英国公张维贤近前,沉声道:“朕听闻京畿流民日增,今日既出宫禁,不妨亲往一观。” 朱由校被困於紫禁城、困於百官罗织的大明朝已久。 他要亲自去看看大明朝的百姓。 他可不想做袁世凯第二。 张维贤闻言色变,急忙劝阻:“陛下,流民聚集之地恐有疫病,且龙体安危..:” 朱由校却已扬鞭指向远处,打断了张维贤劝阻的话语:“朕非深宫稚子,岂能闭目塞听?” 说罢竟不顾仪仗规制,只带数百名锦衣卫轻骑,逕自转向官道岔路。 行不过五里,景象骤变。 官道两侧的榆树皮已被剥尽,裸露的树干上留著道道爪痕。 衣衫槛楼的妇孺蜷缩在土墙下,见马队经过,竟连抬头张望的力气都没有。 更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用木棍刨挖草根,听到马蹄声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朱由校著韁绳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见有个总角小儿趴在枯井边,用陶罐接渗出的泥水,井台上赫然躺著两具盖著草蓆的尸首。 隨行的司礼监太监颤声解释:“陛下,去岁北直隶大旱,今春青黄不接,这才有如此景象..: 忽有老扑到马前哭豪:“青天大老爷赏口吃的吧!” 锦衣卫的绣春刀瞬间出鞘,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朱由校当即解下腰间锦缎荷包掷向老, 荷包落地绽开,数枚金灿灿的瓜子金滚落尘土。 然而那老姬只是呆望著这些金珠,枯瘦的脸上写满茫然一一她平生何曾见过这等贵物? 皇帝这才恍然,转头对隨侍的锦衣卫沉声道:“取些乾粮来。” 侍卫连忙奉上隨身携带的麦饼。 当老嫗颤抖的双手接过实实在在的粮食时,浑浊的眼中顿时涌出泪水,伏地叩首不止,嘶哑的嗓音不住喊著:“恩人吶!活菩萨!” 那乾裂的额头在黄土地上磕出点点血痕。 朱由校望著眼前惨状,胸口如压千钧巨石。 他虽是穿越者,在史书中读过『饿孵遍野”四字,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触目惊心。 那总角小儿留泥水的瘦弱手臂,老嫗盯著金瓜子时的茫然眼神,都像钝刀般一下下剐著他的心作为现代人灵魂,他原以为自己对苦难已有足够想像,此刻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史册里轻描淡写的大飢』,落在活人身上竟是剥树皮、掘草根、人相食的绝望。 他著韁绳的指节发白,喉头滚动著说不出的苦涩。 这比萨尔滸的败报更令他震撼,他更加体悟到:大明江山看似锦绣的表象下,早已爬满噬人的虱子。 朱由校策马回行宫,京郊饿遍野的景象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心中如压千钧巨石。 京畿尚且如此,那陕西、河南、山东等地,又该是何等惨状? 他紧韁绳,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旨。” 朱由校声音低沉,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即日起,命户部彻查全国仓储,凡有贪墨賑粮、盘剥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再令工部、兵部协同,於北直隶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以工代賑,务必让流民有活路可走!” 英国公张维贤闻言,连忙躬身应诺,心中却暗自惊。 皇帝素未出宫,今日竟因亲眼所见民生疾苦,而如此雷厉风行,心繫百姓至此,当真是大明圣君! 朱由校目光沉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心中已有了更深的盘算。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明江山,不是那些官员的私產,而是万民的根基!若有人敢鱼肉百姓,朕必让其血债血偿!” 他抬头望向苍穹,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穿越至此,总该要做点什么。 重振皇明四字,终究是史册里的宏大敘事;而让这天下百姓能吃饱穿暖,才不枉他穿越明末这一遭! “既承大明国祚,必叫日月换新天!这流民遍地,人尽相食的天下,该变一变了!” ps: 附三眼图: 第161章 渊渟岳峙,洪范賑黎 第161章 渊渟岳峙,洪范賑黎 天启元年二月初四,卯时三刻, 新衙门行宫外,晨雾未散,宫灯在微风中摇曳,映照著往来奔走的宫人身影。 锦衣卫緹骑按刀肃立,目光如鹰集般扫视四周,確保鑾驾启程前万无一失。 朱由校一夜未眠,眼底血丝隱现,京郊流民的惨状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抬手示意魏朝近前,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传旨顺天府,三日之內,朕要看到賑灾章程。”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应诺,隨即转身疾步而去,生怕耽搁半分。 辰时初,紫气东来。 朝阳初升,金辉洒落,为鑾驾镀上一层璀璨光芒。 朱由校身著玄色龙纹常服,腰悬玉带,神色冷峻地登上御琴。 隨驾的文武百官早已列队恭候,见皇帝登,纷纷俯首行礼,无人敢出一言。 “起驾一一” 净鞭三响,羽林卫铁骑开道,马蹄声如雷,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龙旗猎猎,在风中翻卷如云,昭示著天子威仪。 朱由校端坐於御之中,目光透过轻纱帷慢,望向官道两侧。 昨日那刨树皮的老已不见踪影,唯有几株光禿禿的榆树佇立原地,仿佛无声控诉著世道的艰难。 “贪墨一粒賑粮,朕剐他千刀!” 他紧扶手,指节泛白,心中怒意翻涌已时正,紫禁城。 午门外,留守京师的文武官员早已跪迎圣驾。 朱由校的御缓缓驶入皇城,金水桥畔的禁军齐齐跪地,铁甲相击之声鏗鏘作响。 “恭迎陛下迴鑾一”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自午门席捲而来,震得檐角铜铃微微颤动。 朱由校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抬手:“平身。” 他抬眸望向巍峨的宫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深宫高墙,困不住他的决心。 乾清宫。 东暖阁。 朱由校刚踏入殿门,便见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最上方赫然是户部呈报的北直隶灾情摺子。 他冷笑一声,拂袖坐下,提笔蘸墨,在摺子上重重批下硃批: “三日之內,若无賑灾良策,户部上下,皆革职问罪!”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殿外,朝阳已升至中天,光芒万丈,却驱不散帝王眉宇间的阴霾。 “陛下,刑部主事洪承畴,已在九卿值房侯詔了。” 魏朝缓步前来通票。 朱由校闻言,缓缓敛去眉宇间的怒意,將胸中翻涌的雷霆之怒尽数压下。 为君者当如渊淳岳峙,纵使惊涛拍岸亦不可形於顏色。 然而此刻,他却刻意放任怒火灼烧眼底。 那紧御笔至骨节发白的力道,那硃批摺子时力透纸背的凌厉锋芒,皆化作无声的雷霆。 朱由校指节轻叩御案。 这怒意三分是真,七分却是帝王心术。 朱由校要让那些惯会揣摩圣意的朝臣们看清:朕寧可做暴君之態,也绝不容尔等怠慢民生! 那些跪伏在丹下的身影应当明白,当今天子眼中揉不得半粒沙一一賑粮敢贪一粒,便等著千刀万剐! 当然... 他还有更深层的意思,他要借著六科廊的抄报,借著驛道快马的蹄声,借皇明日报的墨跡, 直传到北直隶的榆树皮都被啃光的荒村里去。 让蜷缩在茅檐下的老姬知道,九重之上的帝王正为她震怒;让沿途跪迎的流民看见,御帷慢后那双赤红的眼睛,盛著与他们同样的痛。 这大明江山,终究要靠亿兆生民的喘息才能绵延。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个道理,朱由校深刻明白。 煤山那棵歪脖子树,可一直看著他呢! 踏踏踏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暖阁门外。 洪承畴身著青色官袍,腰悬牙牌,低眉敛目,肃然立於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待內侍通传后,方躬身趋步入內。 “臣,刑部主事洪承畴,即见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不卑不亢,却透著几分谨慎, 他伏身即首,额头轻触金砖,静候天子发话。 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如刀,自上而下审视著这位年轻官员。 暖阁內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铜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半响,皇帝才缓缓开口: “平身。” 洪承畴谢恩起身,却仍微低著头,不敢直视天顏, 皇帝春狩之时龙顏大怒,盛怒之下召见,洪承畴更是小心谨慎。 “洪卿。”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面,声音低沉,“朕听闻,你在刑部办事干练,曾三日审结积案十余件?” 洪承畴心头微跳,谨慎答道:“臣不过尽本分,不敢言功。” “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鹰隼,道:“朕今日召你,不为听这些虚词。” 洪承畴心中一紧,跪姿不自觉端庄了不少。 好在皇帝没有问罪,只是抬手一推,將那本奏疏向前一送,说道:“北直隶灾情汹汹,流民遍地,土地荒芜,无人耕种,而朝廷賑济迟迟未至一一户部无能,朕已严斥。但流民灾情不等人,朕要你即刻赴顺天府,协理賑灾事宜。” 洪承畴闻言,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目光中,既有雷霆之怒,又有殷切之望。 他心头一震,当即跪地叩首: “臣,万死不辞!” 朱由校微微頜首,冷峻的面容稍稍缓和。 他伸手取过案头一枚令牌,沉声道:“朕擢升你为北直隶賑灾钦差,加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衔, 赐尚方宝剑,王命旗牌,代朕巡视灾情,安置流民,督办賑务。” 洪承畴双手接过,只觉令牌沉甸甸的,似有千钧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洪承畴思索片刻,又说道:“賑灾之事,臣恐怕要用到刀兵。” 朱由校当即说道:“京营兵卒,各地卫所,你皆可调动。” 洪承畴跪地磕头,道:“此差事,臣一定办妥当!” 朱由校凝视他片刻,终於挥袖:“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洪承畴再拜,而后躬身退出暖阁。 殿外天光正盛,照得他一时自眩。 他握紧令牌,心中已明:此行,不仅关乎万民生死,更关乎天子对朝局的雷霆手段。 北直隶流民遍地,賑灾不是一件好差事。 但是办好了。 绝对是大功一件。 他被皇帝重用,被超拔,如今若是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如何能够继续享用圣恩? 而暖阁內,朱由校目送他离去,眸中怒意渐敛,唯余一片深沉。 本来,他是要启用洪承畴去整顿天津三卫的,但比起整顿天津三卫,北直隶是他的基本盘,此地若是经营不好,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天津三卫、流民问题、土地问题、边地战事、藩王问题..: 这大明朝,破事当真是不少! 五月总结、加更规则以及端午快乐! 五月总结、加更规则以及端午快乐! 五月更新图如下: 这个月日万十六日,其他时间更新,大多在八千字左右。 平均一下,基本上可以说是做到了日更万字。 作者君已经是用尽浑身解数在码字了。 白天被本职工作追著跑,会议、报表、琐事堆成山;晚上回家还要强撑精神码字更新,有时候还需要查很多资料,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咖啡喝到反胃,黑眼圈快比熊猫还深。 久坐不动导致腰背僵硬,手指敲键盘都敲到发麻.. 可即便如此拼命,订阅涨幅却像蜗牛爬坡...心累啊一但! 就算数据虐我千百遍,作者君还是老老实实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毕竟故事里的角色在等结局,屏幕前的你们也在等更新呀。 为了督促一下自己,不让自己偷懒,为了形成正反馈,小小的制定一个加更规则: 月票加更:当月月票总数满200加1更。 均订加更:均订(平均订阅)每增加100加1更。(如今700+) 打赏加更:累计打赏满10000点幣加1更。 註: 加更绝对保证质量之下加更的,请大家放心。 另外,加更可能会因现实工作安排稍有延迟,但作者君一定会补上,绝不赖帐! 总之,六月继续肝吧,只求各位读者老爷们多投月票(求新的一月保底月票),多订阅当精神氮泵(双手合十)! 您的支持,是我码字的动力! 最后小声bb:祝大家粽子节快乐!端午安康,假期愉快! 记得吃甜粽咸粽的时候,分作者君一口电子版的qaq 第162章 华夷之辩,利锥剖圜 第162章 华夷之辩,利锥剖圜 明代中央六部衙署集中分布於承天门以南的千步廊两侧,形成严格的方位规制:东侧为吏部、 户部、礼部三大文职衙署,西侧则列置兵部、刑部、工部等实务衙门。 值此之际。 新任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徐光启初履新职,正迈入位於千步廊西侧的兵部衙署。 当他身著崭新緋色官袍、腰悬御赐玉带,首次跨入兵部值房门槛时,署內诸官早已肃立相迎。 眾人齐整躬身,声如洪钟:“恭贺徐郎中荣膺新职,总掌火器革新!” 徐光启连忙还礼,神色谦逊:“诸位同僚抬爱,光启愧不敢当。此番全赖陛下圣明,工部匠人协力,方能铸就红夷大炮之威。” 兵部左侍郎张经世上前一步,抚须笑道:“徐郎中过谦了!前几日校场炮震四夷,连蒙古使者都面如土色。此等功绩,实乃我兵部数十年来未有之荣光!” 徐光启身受圣恩,在春狩这种大场面上被皇帝夸讚,朝局的人早已经將徐光启看做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了。 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作为如今兵部的二把手,张经世都不敢小瞧了他,在他履职的第一日,让兵部官员前来相迎, “左堂大人如此夸讚,著实折煞下官了。” “你我共事兵部,不必如此,当力同心。” 张经世將须侧身,向徐光启引见道:“徐郎中既掌武库司,当先识我兵部四司同僚。” 遂抬手示意:“这位是职方清吏司郎中邢邢郎中,掌疆域舆图、边关防务,昔年乃经略朝鲜抗倭之老臣,如今虽年近六旬,仍精神翼鑠,目光如炬。” “见过邢郎中。”徐光启对著邢行了一礼。 邢珍抚著白须,点了点头,还礼道:“见过徐郎中。” 他態度並无諂媚之色,甚至眼底,还有些鄙夷。 幸进之臣,里通外夷之辈,竟与他同列? 对於邢的冷淡態度,徐光启见怪不怪。 张经世继续介绍。 “这位是武选清吏司郎中汪泗论汪郎中,司武將銓选、袭替功赏。” “见过汪郎中!”徐光启礼节无可挑剔。 汪泗论面色带笑,说道:“徐郎中客气了,你我之后在兵部共事,以后多多指教。” 这位郎中,对徐光启的態度,就要好上许多。 接下来,张经世陆陆续续介绍了兵部衙门的其余官员。 言罢,张经世又引徐光启入武库司內厅,指认属官: “这几位分別是武库清吏司员外郎何廷枢、主事宋献、司库大使赵士禎..:” 这几人见到是徐光启进来了,赶忙对其行礼,道:“下官拜见堂翁!” 他们的面色语气,带著几分諂媚。 徐光启知晓,这些员外郎、主事、司库大使、书吏们,就是以后他的下属了。 他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是一一还礼,温言道:“诸位皆是国之栋樑,徐某初来乍到,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张经世抚须笑道:“徐郎中过谦了!有您坐镇武库司,我兵部火器革新必能更上一层楼!” “左堂大人,可要喝杯茶再走?” 张经世摇了摇头,郑重说道:“兵部事情多,我就不久留了,武库司诸事繁杂,尤其火器革新乃朝廷重务,还望多加费心。若有疑难之处,可隨时来主堂寻我商议。” 徐光启拱手应道:“左堂大人放心,光启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託。” 张经世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武库司属官们肃然道:“尔等务必尽心辅佐徐郎中,若有懈怠,本部定不轻饶!” 眾属官连忙躬身称是,神色愈发恭敬, 交代妥当后,张经世便转身迈出武库司內厅,沿著廊道返回兵部主堂。 待他的身影渐远,厅內气氛稍缓,员外郎何廷枢上前一步,殷勤道:“堂翁,下官这就带您查阅武库司近年文书卷宗,以便儘快熟悉事务。” 徐光启温和一笑:“有劳何员外了。” 与此同时,兵部主堂內,左侍郎张经世刚踏入值房,便见职方司郎中邢正立於案前,似在等候。 见他回来,邢冷哼一声,低声道:“张左堂如此礼遇那徐光启,莫非真以为凭他那些夷器, 便能振兴我大明兵备?” 张经世眉头微皱,抬手屏退左右,沉声道:“邢郎中慎言!徐郎中深得圣眷,其所献红夷大炮之威,更是有目共睹。我等为臣子者,当以国事为重。” 邢拂袖冷笑:“国事?只怕有人藉机结党营私!” 言罢,也不等张经世回应,逕自转身离去。 张经世望著邢的背影,摇头轻嘆,隨即收敛神色,提笔批阅起案上公文。 徐光启是个爭议人物。 至於原因,很简单。 他信天主教。 徐光启早在万历年间(1600年)便与义大利传教士利玛竇(i)相交,受其影响皈依天主教,取教名“保禄”(paul)。 此举在朝中引起非议,保守儒臣纷纷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斥责他背离圣学、崇信夷教。 大明儒释道三教並立,士大夫多尊孔孟、习程朱,而徐光启却独独信奉耶穌会所传之天主教, 更被朝中清流视为“左道惑眾”。 有人甚至暗中讥讽他“舍华夏正教而从西夷邪说”,借“华夷之辨”大做文章,认为他此举有辱士林风骨。 万历四十四年,南京礼部侍郎沈灌发动教案,以天主教“暗伤王化”为由,上疏请求驱逐传教士。 徐光启闻讯后,立即撰写《辩学章疏》为传教士辩护,此举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 儘管天启元年教案风波稍缓,但朝中反教情绪依然暗流涌动。 徐光启因公开为天主教辩护,被邢等保守派官员视为“里通外夷“之辈。 加之他凭藉火器革新之功迅速升迁,在那些恪守程朱理学的老臣眼中,更成了幸进之臣。 正如兵部衙署初见时,职方司郎中邢虽表面还礼,眼底却难掩鄙夷。 这位曾参与抗倭的老臣,对徐光启与西人往来甚密本就心存芥蒂,如今见他以奇技淫巧得宠, 自然更无好感。 而武库司属官们虽表面諂媚逢迎,私下亦不乏议论其“背离圣学“者。 当然,朝中亦不乏对徐光启持开明態度的官员。 以孙承宗、袁可立为代表的务实派士大夫,更看重他在经世致用方面的卓越贡献,而非拘泥於信仰之爭。 徐光启在军事领域引进红夷大炮,显著提升明军战力;所著《农政全书》更是集农学之大成。 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使得许多开明官员对其学识才干深表钦佩。 正如兵部武选司郎中汪泗论初见时的热忱態度,部分同僚选择弱化对其天主教信仰的批判,转而关注其利国利民的实务成就。 这种务实之风,在日益严峻的边患压力下,正逐渐冲淡保守派“华夷之辨”的僵化思想。 然而,这一切纷爭与张经世並无太大干系。 作为兵部左侍郎,他只需恪尽职守,稳妥地为皇帝办事即可。 眼下他心中所谋,不过是静待孙承宗入阁后,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接掌兵部尚书之位。 若能討得皇帝欢心,或许在有生之年还能圆了入阁之梦一一这便足矣。 至於徐光启与保守派的齦、朝堂上的明爭暗斗,只要不波及自身仕途,他並不愿过多掺和。 毕竟在宦海沉浮数十载的张经世看来,唯有稳扎稳打,方能在这风云诡的朝局中立於不败之地。 忙碌一日,徐光启下值回家,刚踏入府门,便见管家匆匆迎上前来,躬身稟道:“老爷,华耶穌会会长龙华民神父,携耶穌会士阳玛诺、汤若望及您的门生孙元化已在厅等候多时。” 徐光启闻言,疲惫的面容顿时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快引我去见。” 徐光启在厅中见到在华耶穌会会长龙华民、耶穌会士阳玛诺、汤若望及门生孙元化等人。 四人之中,有三个人都是外国人的模样, 龙华民义大利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瘤,目光深邃, 汤若望是德国人,金髮碧眼,鼻樑高挺,在眾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阳玛诺也是个鹰鉤鼻。 “今日我等前来,一为恭贺阁下荣升兵部要职,二则《泰西水法》初译已成,特请阁下校勘, 三则有一桩秘事相告。” 龙华民缓缓说道,將《泰西水法》书稿递给徐光启。 徐光启接过图纸细看,眉头渐舒:“此设计確比工部现行制式更胜一筹。” 西学,在某些方面,还是远胜过大明的, “老师,我看还是先弥撒、告解之后,再谈论这些罢。”孙元化见徐光启又要钻研学术了,赶忙提醒道。 徐光启闻言,点了点头。 学术钻研,没有几个时辰是不会有结果的。 此事倒不急。 他当即吩咐下人紧闭府门,严禁外人打扰。 “诸位隨我来。” 徐光启亲自引眾人穿过迴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厢房。 这里早已被改造成一间隱蔽的小圣堂,墙上悬掛著耶穌受难像,祭台上铺著绣有十字纹样的白绸,两侧烛台燃著幽幽火光。 龙华民神父轻抚胸前的银质十字架,欣慰道:“保禄兄弟虽居庙堂之高,仍不忘主恩,实为我会在华之楷模。” 徐光启肃然答道:“圣事乃灵魂之粮,岂敢因俗务荒废?” 言罢,他示意孙元化守在门外望风,自己则与三位神父换上早已备好的祭衣。 阳玛诺从檀木匣中取出拉丁文弥撒经本,汤若望则点燃乳香。 青烟繚绕中,龙华民以低沉流畅的拉丁语诵念:“lnnominepatris,etfilii,et spiritus sancti...“ 徐光启跪在祭台前,双手交握,用上海方言默诵玫瑰经。 当神父捧起象徵圣体的麵饼时,窗外忽传来巡夜掷子声,眾人动作微顿,孙元化立即贴近窗缝观察,直到更夫脚步声远去,才向屋內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告解环节,徐光启单独留在圣像前,对龙华民低声道:“前几日朝议时,有官员当眾指斥西学为『蛊惑民心之术”,我未能及时驳斥...此乃懦弱之罪。” 龙华民在暗处画了个十字:“孩子,你身处狮穴仍持守信仰,已是勇气。记住保禄宗徒的话“我为福音忍受一切”。” 青烟繚绕的圣堂內,徐光启缓缓睁开双眼, 告解后的释然感如暖流般漫过全身,他下意识抚摸著胸前银十字架一一这是龙华民神父在他受洗时亲手为他戴上的。 烛光摇曳中,他凝视祭坛上的圣体匣,思绪却飘向万历二十八年的那个春日。 当利玛竇指著《坤舆方国全图》向他解释地圆说时,那种认知被顛覆的震撼至今难忘。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些红髮碧眼的西儒,掌握著拯救大明於积弱的关键。 “保禄兄弟?”龙华民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老神父正用沾著圣水的柏枝轻触他的前额,拉丁语的祝祷声在密闭的圣堂里產生奇妙的迴响。 徐光启垂下眼脸,以熟练的上海方言回应祷词。 没人注意到他交握的双手微微收紧一一就像每次从传教士手中接过《几何原本》的译稿时那样这些珍贵的知识,需要用最虔诚的姿態来换取。 “阿门。” 烛影摇曳,圣堂內的乳香仍未散尽。 龙华民收起银十字架,目光深邃地望向徐光启,缓缓道: “保禄兄弟,如今你深受皇帝信任,若能藉此机会,使陛下皈依我主,则福音必能广传於中华。” 徐光启闻言,眉头微,沉吟片刻后摇头道:“神父,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龙华民微微前倾身子,语气热切:“为何不可?若能得到皇帝的支持,我们的传教事业將事半功倍!” 徐光启目光沉静,低声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陛下虽重西学,但朝中清流视天主教为『夷教』,若贸然劝其皈依,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对。” 一旁的汤若望也忍不住插话:“可若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何时才能让福音真正进入宫廷?” 徐光启摇头,语气坚定:“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视我为『里通外夷”之辈,若再贸然推动陛下信教,只会让耶穌会成为眾矢之的。届时,不仅传教受阻,连现有的成果都可能毁於一旦。” 龙华民皱眉,仍不甘心:“那至少推举几位教士入朝为官,如此也能在朝堂上为我等发声。” 徐光启苦笑:“神父,您可知道,就连我这个『保禄”,在兵部尚且被人暗中讥讽?若让金髮碧眼的教士立於朝堂之上,那些保守大臣岂能容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却坚定:“传教之事,当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若强行求快,只会適得其反。” 龙华民沉默良久,最终长嘆一声:“或许你说得对,但主的福音,终究需要有人去传播。” 徐光启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稳扎稳打。先以学术、技术贏得朝廷信任,待时机成熟,再谈信仰。” 龙华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於頜首:“愿主指引你的道路。” 徐光启微微一笑,心中却暗自思付:『若真让教土入朝,恐怕连我自己的位置都难保... 他信教,完全是因为能够获取西方先进的知识与技术,並非是信仰多么虔诚, 他和大多数中国人一般,神灵有用的才会去拜一拜,没用的,拜他作甚? 就在徐光启还在思索的时候,龙华民的声音又响起了。 “保禄兄弟,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告。” 徐光启见他神色凝重,微微倾身:“神父请讲。” 龙华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这是此次会试的考题,乃耶穌会会试考生买来的, 可將试题告知所有耶穌会的考生。” 徐光启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手指微颤,却未立即接过。 他沉声道:“神父,此举不妥。科举乃国之根本,若泄题之事败露,必牵连甚广,甚至危及耶穌会在华根基。” 龙华民却神色坚定:“正因科举举足轻重,才更需把握机会。若你能藉此在朝中培植亲信,日后在陛下面前进言,或可使天主教得皇家认可。” 徐光启眉头紧锁,摇头道:“神父,此事风险太大。陛下虽重西学,但对科举舞弊向来深恶痛绝。若被人察觉,不仅我自身难保,连耶穌会亦会被视为祸乱朝纲的异端。” 你们要去送死,別拉我下水! 现在我圣眷正隆,不需要干这种蠢事。 一旁的汤若望忍不住插话:“可若无朝廷支持,我们的传教事业將寸步难行。”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传教之事,当以正道行之。若靠舞弊取信,即便一时得势终会反噬自身。” 龙华民凝视著他,缓缓道:“保禄兄弟,你可曾想过,若天主教能得皇帝支持,大明子民皆可沐浴主恩,此乃何等功德?” 这位耶穌会的会长还是不甘心。 他还是想要劝徐光启去影响皇帝,以期他能够皈依天主教。 徐光启沉默片刻,最终摇头:“神父,怒我直言,信仰之事,强求不得。若陛下真心认同天主教义,自会接纳;若以权术强推,只会適得其反。” 龙华民见他態度坚决,长嘆一声:“也罢,此事暂且作罢。” 徐光启微微頜首,心中却警兆暗生:『耶穌会终究还是太过急切了... 为了传教,他们是不择手段。 感觉,是要和他们保持点距离了。 另外. 会试考题居然能够泄露? 徐光启看向龙华民手上的考题,心中沉重。 若此事是真的,恐怕,朝堂之上,又要掀起一波腥风血雨了。 第163章 棘闈祸萌,鼎鑊之诛 第163章 棘闈祸萌,鼎鑊之诛 天启元年二月初六,北京城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早春的枯寂已悄然蔓延, 自隆冬最后一场雪后,整整一月,苍穹如铁,未降半滴甘霖。 龟裂的田畴与蒙尘的檐角,无声宣告著又一轮旱年的降临。 寅时三刻,晨光未露,紫禁城仍笼罩在夜色之中。 朱由校在宫人的侍奉下穿戴整齐,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前往乾清宫审阅前几日的锦衣卫密报。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早已入宫候命,密报亦被提前呈放於御案之上。 朱由校端坐於龙椅,神色沉静,缓缓展开密报,细细览阅: 一、左副都御史杨涟已於昨日申时离京,率队前往通州巡漕,隨行人员除户部、工部属官外, 另有童仲及三千京营精锐护送。 二、福王府近月频繁联络都察院御史周应秋、给事中姚宗文等人,以银钱、田宅为饵,唆使其联名上疏,弹劾蜀王“私开盐井、罔顾国法“、周王“侵占民田、蓄养死士”、秦王“交通边將、 图谋不轨”: 三、查《皇明日报》第二十期刊载之上諭:著令各省严查仓原、整伤流民安置、开常平仓賑济等事,已致地方舆情鼎沸。 谨將各方反应条陈如下: 清流官员如东林诸公,多赞此政“深恤民,合乎圣君之道”。 地方胥吏则面有难色,尤以漕运、仓场相关官吏为甚,私议“恐伤及根本”。 北直隶旱区百姓焚香祝祷,称颂“吾皇垂怜苍生”。 河南流民闻詔涕零,多言“愿为圣天子效死”, 京营各卫所兵丁见邸报后,训练时呼喝之声愈壮,有把总密报“士卒皆言幸遇明主” 附:山东布政司密报称,青州等地已有刁民藉机哄抢义仓,疑有白莲教煽动跡象。 朱由校阅至第三条密报时,执卷的手突然一顿, 他抬眸凝视阶下的骆思恭,沉声道:“骆卿,此次清查仓、安置流民、开仓賑济诸事,锦衣卫须全程督办。” 年轻的帝王指尖轻叩案几,冷笑道:“朕倒要看看,哪些人敢玩『火龙烧仓”的把戏。” 对於下属官员平帐的手段,朱由校可知之甚深。 骆思恭当即俯首称是,以锦衣卫特有的一跪三叩礼深深拜倒:“臣即刻调北镇抚司精锐,凡有仓场失火者,必彻查到底。” 对於骆思恭的反应,朱由校很满意,这才继续翻阅密报: 四、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徐光启於本日酉时三刻返宅后,即密会耶穌会会长龙华民及会士阳玛诺、汤若望,另有门生孙元化隨侍。 眾人入內院厅半时辰,復转至后院僻静厢房。 经查,该厢房实为私设圣堂,內悬夷教受难像,设祭台並燃烛焚香。 徐光启更衣行夷礼,与诸泰西人诵念夷经,復行告解之仪。 龙华民试图劝徐光启引导皇帝皈依天主教,被徐婉拒,称“朝议汹汹,不可操之过急”。 耶穌会提供泄露出来的会试考题,徐光启严词拒绝,称“科举乃国本,不可轻瀆”。 朱由校的指节在第四份密报上骤然收紧, 徐光启,这个被他予以重用的兵部郎中,竟敢在私设的夷教圣堂里与耶穌会密会! 更衣焚香、诵念夷经、行那诡的告解之仪龙华民甚至妄图通过他蛊惑天子皈依! 朱由校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仿佛浮现出徐光启身著夷服、对那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俯首的模样,心中不免有种被ntr的感觉。 西学铸炮造歷尚可一用,至於这蛊惑人心的天主教,必是祸患! 自登基起朱由校便明示徐光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岂会不懂? 偏要在这节骨眼上与泰西人纠缠,莫非真当朕的绣春刀不利? 案几上的密报突然变得刺目。 “啪!” 朱由校猛然合上密报,惊得阶下骆思恭脊背一颤。 他盯著鎏金香炉里扭曲升腾的烟缕,忽想起徐光启去年呈上的《泰西水法》。 那时还赞他格物穷理,如今看来,怕不是早被夷人灌了迷魂汤! 待料理完科举弊案,朕定要亲眼看看,徐卿家的圣堂里供的究竟是大明山河,还是那劳什子天主! 呼~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恢復如常。 “骆卿。” 年轻的皇帝声音低沉,问道:“这科举试题泄露之事,当真?” 阶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单膝触地:“稟陛下,北镇抚司已查实,市井確有考题流传,售价高达三千两一科,购者多为江南富户子弟。 “砰!” 朱由校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主考官孙慎行乃朕钦点,他敢拿九族性命作赌?” 骆思恭压低嗓音:“臣疑有三途泄题。一是贡院受卷官被买通;二是誉录所用雕版匠人泄密; 三便是主考官孙部堂...” 科举透题之事,关乎国本,稍不注意,便会引起舆情汹汹。 首先,得確认考题是否泄露了! 朱由校面色阴沉如铁,猛地合上密报,冷声喝道:“即刻宣会试主考官孙慎行进宫面圣!“ 年轻的帝王强压怒火,继续翻阅余下的密报。 骆思恭屏息垂首立於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怒龙顏。 待將所有密报一一过目后,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露,却驱不散乾清宫內凝重的气氛。 “骆指挥使,下去罢。” “臣告退!” 骆思恭如释重负地躬身告退,刚踏出乾清宫门,便见会试主考官孙慎行匆匆赶来。 这位年迈的礼部堂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至,此刻正扶著宫墙微微喘息,额角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骆指挥使。” 孙慎行勉强平復呼吸,拱手问道:“不知陛下急召老臣所为何事?”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整了整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官服。 昨日锁院后,他便与外界隔绝,此刻圣命突至,令他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骆思恭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道路:“孙部堂入殿面圣,一切自见分晓。” 孙慎行怀著志芯的心情步入乾清宫,在东暖阁內恭敬地行了大礼。 “臣礼部尚书孙慎行,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捏著一份密报,目光锐利如刀。 他缓缓展开那份被泄露的考题,沉声问道:“孙卿,此次会试考题,你究竟擬定了什么?“ 孙慎行不敢迟疑,当即俯首稟报:“回陛下,会试第一场:四书五经义,四书题为《孟子·离娄》“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五经题为『尊王攘夷”。会试第二场论与公文写作,论题为“中兴之治”,詔誥表为擬『諭边臣慎守疆围疏”。会试第三场时务策考题为..:”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微眯,將孙慎行所述与密报中的泄露考题一一比对。 除了第一场四书题完全吻合,其余皆不相同。 但毫无疑问,四书题是泄露了。 科举乃国本,泄题一事,已触及皇权底线。 “看看吧,这是一份价值三千两的考题。” 朱由校將泄露的考题扔在地上,孙慎行向前爬了几步,颤颤巍巍的接过密报。 孙慎行喉结滚动,乾涩的喉咙里挤不出一句辩解。 当看到密报上赫然印著会试第一场的考题时,他眼前一黑,官袍下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科举泄题,主考官当诛九族! “砰!砰!砰!” 三个响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额角顿时青紫一片。 老尚书声音嘶哑:“老臣万死!请陛下给臣两日...不,一日夜!臣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將新考题刊印妥当!” “孙卿,考题既泄,你以为重刊新卷便可了事?” 孙慎行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中衣:“臣...臣实未泄题,伏乞陛下明鑑。” “哦?” 朱由校冷笑一声,问道:“那这泄题之人,爱卿可知是谁?” 老尚书面色惨白,嘴唇颤抖:“臣...臣...” 孙慎行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身为主考,竟连泄题关节都说不分明。叫朕如何信你?如何托以抢才大典?” 孙慎行如遭雷击,伏地战慄不能言。 “罢了。” 朱由校忽敛怒容,嘴角勾起一抹寒笑。 “你这项上人头,朕暂且记著。” “明日卯时,朕要看到新捲入贡院。若迟一刻..:” 话未说完,但殿內骤降的温度已说明一切。 “臣一定將此差事办好,泄露考题之人,臣会与锦衣卫一同查清,给陛下一个交代!” 见到孙慎行的表態,朱由校沉吟片刻后冷声道:“朕记著你说的话,即刻封锁消息,会试照常进行。彻查之事,暗中进行,会考以稳为主,莫要再有什么乱子了。“ “臣遵命!” 年轻的帝王目光如刃,在孙慎行惶恐的面容上巡。 这位老臣虽为主考官,但泄题之事绝非他所为一一此乃朝中宵小惯用的借刀杀人之计。 借科举乱朕朝纲,其心当诛! 东林党? 宗王? 勛贵? 还是谁? 待锦衣卫查清谁是泄题源头,他必诛其九族! 朱由校倒是要看看,他登基的第一次恩科会试,谁要和他打擂台? ps: 六月求保底月票求求大家让作者君加更好叭 第164章 西鐸鉤机,紫宸詰玄 第164章 西鐸鉤机,紫宸詰玄 兵部衙门,武库司值房內。 徐光启正伏案批阅京营武备文书,緋色官袍的袖口沾了些许墨跡。 他时而提笔勾画,时而眉沉思,案头堆叠的卷宗已批阅过半。 窗外日影西斜,將值房內的博古架映出一道斜长的阴影。 突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武库司书吏王忠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他额上沁著细汗,声音发颤:“堂翁,宫、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公公已到衙门口了!” 徐光启手中硃笔一顿,一滴硃砂落在文书上,晕开如血。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可说了何事?” 王忠摇头如拨浪鼓:“那公公面色阴沉,只说奉旨传召,要堂翁即刻入宫面圣。” 昨日私会耶穌会之事,莫非已被锦衣卫侦知? 不及细想,值房外已传来尖细的嗓音:“徐郎中可在?『 徐光启整了整緋色官袍,刚迈出值房门槛,便与司礼监太监李实迎面相遇。 这位身著蟒袍的太监面色阴沉如铁,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徐郎中。” 李实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冷冷说道:“陛下召你问话。” 问话? 徐光启心头剧震。 自春狩献炮得宠以来,皇帝从未如此突兀传召。 他强自镇定,从怀中取出暗红色锦囊一一这是六部官员必备的『救命钱”。 “公公远来辛苦。” 徐光启將锦囊滑入对方袖中,脸上带著笑,问道:“敢问天使,不知陛下因何事相召?” 李实掂了掂锦囊分量,压低声音道:“今晨骆指挥使入宫面圣,至於说了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轻笑这说道:“咱家可不敢打听。” 锦衣卫! 徐光启瞳孔骤缩,昨日圣堂告解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 他偷警李实神色,只见对方的脸上写满『大祸临头”四字。 徐光启面色微变,袖中手指不自觉地紧了官袍下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公公,下官愚钝,还望明示。” 他想要得到更多、更仔细的消息。 那司礼监太监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尖细的嗓音里带著几分警告:“徐郎中,咱家方才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骆指挥使今晨入宫面圣,至於说了什么...您这位翰林出身的进土,难道还参不透其中玄机?“ 徐光启闻言,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分量一一锦衣卫都指挥使亲自面圣,又与自己被召见前后相连,其中关联不言而喻。 “多谢公公提点。”徐光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从袖中滑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 司礼监太监警了眼玉佩,却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冷笑道:“徐郎中,咱家劝您省省吧。这宫里的规矩,给多少银子办多少事。方才那袋金叶子,就值那么一句话。” 他转身迈步,淡淡说道:“时辰不早了,隨咱家进宫面圣罢。” 徐光启僵在原地,只觉得手中的玉佩突然变得烫手。 太监的態度转变如此明显,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一一今日之事,已经不是寻常金银能够打点的了。 徐光启隨著司礼监太监穿过重重宫门。 他低垂著眼脸,目光却不时扫过两侧持戟而立的锦衣卫,那些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徐郎中,便在此处稍候。”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九卿值房前戛然而止。 徐光启整了整被汗水沾湿的袖口,对著太监深深一揖:“有劳公公了。” 他刻意將腰弯得更低些,好让藏在袖中的第二袋金叶子顺势滑入对方手中。 太监的指尖在袖笼里轻轻一掂,阴鷺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鬆动:“徐大人是聪明人。” 他意有所指地警了眼值房內影影绰绰的人影,“咱家会为你美言几句,待会儿面圣,该说什么.:.想必心中有数。” 这太监离去之后,徐光启又对著九卿值房的眾人行礼,除一二个回礼之外,其余人都是点头示意,显然不想和他有多深的交流。 徐光启见怪不怪,也就耐心等待起来了。 没过多久,一名身著葵团领衫的黄门太监匆匆而至,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值房內格外刺耳: “徐郎中,陛下召见,速至东暖阁面圣!” 徐光启闻言立即起身,緋色官袍在动作间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腰间玉带,又抚平袖口因久坐產生的褶皱,这才隨著黄门太监迈出值房。 进入乾清宫,东暖阁的门槛近在眼前,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在迈入的瞬间便跪伏於地, 他的额头紧贴著冰凉的青砖,双臂交叠置於身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臣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徐光启,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內產生轻微的迴响。 徐光启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锐利目光,却始终不敢抬头窥视天顏。 他官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后颈处渗出细密的汗珠片刻后,御座之上才传来皇帝仍显年轻的声音。 “起来吧。” 徐光启缓缓直起身子,他借著起身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环视东暖阁內景:鎏金香炉青烟裊,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以及那柄被隨意搁在砚台边的永乐宝剑,无不昭示著今日召见的非同寻常。 当目光扫过御座下首空置的紫檀圈椅时,徐光启心头一紧。 按照惯例,四品以上官员奏对皆可赐座,而今皇帝竟连这最基本的礼遇都吝於给予。 他垂眸盯著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官袍前襟不知何时已皱起几道细痕,就像他此刻志芯的心绪。 此刻御座之上,朱由校正在批阅奏章。 將徐光启晾了一段时间,將三份奏章批阅完了之后,朱由校这才缓缓说道: “北直隶近月未曾下雨,初春之日,庄稼需水耕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是常年乾旱,田地庄稼歉收,必定会让流民情况更加严重,徐卿学识渊博,不知有何见解?” “天不久旱,想来过些日子,应该会有雨水的。”皇帝骤然问话,徐光启还没反应过来,只能先出声应付。 “天不久旱,当真?” 朱由校作为穿越者,心中很是明白,从今年开始,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等地,將会出现连年大旱: 天启元年,陕西、山西大旱,此二地將会有赤地千里,饥民流亡,盗贼四起天启二年,山东、河南旱蝗並发,导致粮价暴涨,人相食天启四年,北直隶、陕西持续乾旱。 天启六年,山西、陕西“大旱三年”饥民起义。 天启七年,陕西澄城饥民杀官造反,明末农民战爭爆发。 明末农民起义频发,其根源不仅在於地方吏治腐败、辽东战事消耗巨大以及苛捐杂税压榨百姓,更与小冰河期引发的极端气候灾害密切相关。 面对即將到来的连年大旱,唯有未雨绸繆、及早谋划,方能在灾情初显时有效应对。 若待旱情全面爆发再行补救,则为时已晚, 换句话来说,现在准备抗旱之事,还来得及! “若数年,乃是数十年,雨水稀少,乃至於不雨,该如何是好?朕观《农政全书》中曾载泰西水法,卿既精研西学,又深谱农事,当有良策解此旱之困?” 数年甚至数十年不雨? 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若真出现这种情况,王朝都能够崩塌。 徐光启略一沉吟,躬身答道:“回陛下,若遇连年乾旱,臣以为当以『开源节流”四字为纲。 其一,可效泰西水法,於北直隶推广凿深井、造龙尾车(螺旋提水器),引地下水灌溉。 其二,改种耐旱作物如番薯、玉米,此二物乃臣从福建引种试验,虽旱年亦可保收成。 其三,仿宋人“区田法”,深耕蓄墙,兼以砂石覆盖田土减少蒸发。” 他偷警皇帝神色,又补充道:“臣曾与耶穌会士研討,彼国应对旱灾时,除水利外更重『预仓积粟”。请陛下敕令州县设常平仓,趁丰年储粮备荒,再严查胥吏贪腐,方可保灾年不乱。” 朱由校闻言搁下硃笔,目光渐亮。 这些举措暗合后世科学抗旱之法,更难得徐光启未因司礼监太监提及锦衣卫而自乱阵脚,反借西学话题坦然进諫。 朱由校目光微动,追问道:“卿所言番薯、玉米二物,如今京畿可有种植?此等作物原產何地?引种过程可有记载?” 徐光启躬身答道:“回陛下,番薯原產吕宋(菲律宾),万历二十一年由闽商陈振龙冒死藏藤苗於缆绳中偷运至福州。 其子陈经纶献於福建巡抚金学曾,在闽中试种抗旱有功。 臣於万历三十六年丁忧居沪时,托商船从福建购得薯藤,在徐家匯开闢桑园试种三年,確证其『亩收数十石,胜种穀二十倍』,且旱涝蝗灾不能伤。” 稍顿后继续道:“至於玉米,乃嘉靖年间由佛郎机人经广州传入,初称『番麦”。万历《留青日札》曾载“茎如蔗高,粒如芡实”。 臣在天津屯田时发现,此物耐旱性虽稍逊番薯,但生长期短,可与豆类间作。现顺天府农户偶有种植,多用作牲口饲料,实乃暴珍天物。” 臣已编纂《甘薯疏》《芜菁疏》等农书,详载栽培要诀。若陛下允准,可命福建布政使司调运薯种,由九边屯田军户先行推广。” 番薯的原產地不是吕宋,应是南美洲,应是被人带到吕宋去了。 不过对於徐光启来说,能知晓番薯、玉米之事,可见其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 一腔救国救民之心,那还是有的。 朱由校现在,就缺这种能够救国的人才! 若是番薯与玉米能够在全国適宜耕种之地推广,將会大大减轻明末大旱带来的影响。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沉声道:“徐卿所献之策甚善。然若朕欲將番薯、玉米广植天下,当有何等阻碍?” 徐光启闻言,心中又惊又喜。 皇帝要推行番薯、玉米,他將会受到重用,他的一身才干,將能够得到施展。 名垂千古,或就在不远之时! 徐光启袖中手指微颤,垂首应道:“臣斗胆陈弊,约有五难。”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逐条计数:“其一,薯种畏寒,北运需以沃土裹藤保温,千里转运损耗三成;其二,闽地老农擅『火裁催芽』之术,北人未习此法,恐致『入土不烂,出苗即菱』;其三..” 话至此处,徐光启面有犹豫之色,突然顿住。 “但说无妨。”朱由校將茶盏重重搁下。 “其三,州县胥吏惯於青苗法敛財,若改种新粮,丈量徵税时必生混乱。” 徐光启额头沁汗,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其四,陕西等地卫所军官多私占屯田种粟米牟利,断不肯改种贱价粗粮。” 其实不止是军官私占屯田牟利,许多农民认为番薯是“贱食”,寧愿饿死也不愿改种。 徐光启声音渐低,说道:“最要紧者...朝中诸公视西学为淫巧,若知此物乃泰西传来,恐有御史参臣『用夷变夏』。” 暖阁內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朱由校没有接徐光启的话头,而是话风一转,道:“朕记得万历三十八年,顺天府尹周永春曾奏『番麦酿酒致民惰耕”?” “陛下明鑑!” 徐光启猛然抬头,说道:“此实为普商不愿酒麴降价所构之辞。臣在天津试种时,贫民以玉米掺糠度荒,何来酿酒奢靡?” “徐卿所言西学,確有可取之处。朕再问你,西方诸国,还有何事物,比我天朝更胜一筹?” 见到皇帝对西学已有认可,徐光启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泰西诸国,確有三事可堪借鑑。” “其一,火器。” 他抬头直视皇帝,语气郑重。 “佛郎机炮、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且铸造之法精良,远胜我朝旧式火。臣曾与耶穌会士利玛竇、熊三拔研討,彼国火器营制,已形成『规』『尺』等测算之法,可精准调整射角,非我朝匠人仅凭经验可比。” “其二,战船。” 徐光启继续道:“泰西战船多配三层甲板,载炮数十门,船身坚固,可远涉重洋。其『夹板船』(盖伦船)设计精妙,逆风亦可航行,而我朝福船虽稳,却难与爭锋於外海。” “其三,历法。” 他稍顿,又道:“西洋历法测算日月交食,分毫不差。万历年间,钦天监推算日食屡有偏差, 而西人预报精准。臣正与汤若望合译《西洋历书》,其法以黄道分度,较我朝《大统歷》更为精密。” 朱由校目光深邃,缓缓道:“如此说来,泰西诸国,竟在军械、海事、天文上皆有所长?” 徐光启躬身道:“陛下明鑑。彼国虽器物精巧,然我天朝礼乐教化、典章制度,仍工非蛮夷可比。臣以为,当『渣其精华,去其糟粕”,师彼之长,补我之短。” 这句话说得漂亮。 但你是这么做的吗? 朱由校沉旗片刻,突然话锋一转:“听闻徐卿昨夜会见耶穌会眾人?” 徐光启闻言,求袍下的脊背骤然绷紧。 他强自镇定地躬身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 “所为何事?”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以袖掩面跪伏於地: “耶穌会神父龙华民...昨夜携来今科会试考题。” 徐光启喉结滚动,声音发涩,颤抖著说道:“称是三千两购得,欲借臣之手...培植亲信。” “砰!” 朱由校一掌拍顶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 他盯著徐光启发痛的乌纱,想弗密报中『徐光启严词拒绝”的记录,语气森然:“卿可知隱匿丛报是何罪过? “臣哲死” 徐光启重重叩首,金砖上顿时涸开汗渍。 “臣当即严拒,本欲今日具折密奏,不料陛下圣明烛照,当即便召见了罪臣。” 朱由校再问:“除了这些事情,你们顶府上拋干了什么?” 徐光启伏跪於地,他喉头滚动数次,原始终未亥吐出只言片语。 “啪!” 鎏金御案突然爆响,朱由校將密报重重拍顶案上,厉声道:“你丛说,朕替你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朕的眼皮底下淫祀天主!更妄想蛊惑朕皈依夷教?” 徐光启猛然抬头,恰见皇帝將密报掷落阶前。 纸张翻飞间,告解、圣堂、皈依等字眼刺入眼帘,正是昨夜与龙华民密谈的详尽记录。 他顿时面如死灰,同时心中震惊丛已:锦衣卫竟连上海方言的告解词都记录顶案! “臣.臣.” 徐光启闻言身躯微颤,喉结滚动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仍强自镇定地辩解道: “臣虽受洗入教,然此心可昭日月,绝无半分瀆朝廷之意。西学)器、历法诸术確有经世致用之元,臣篤信天主,实为借其格物穷理之学以匡扶社稷...” 朱由校罢,嘴角泛弗一丝讥消的冷笑,问道:“徐卿当真以为,那些工渡重洋的传教士,是怀著救世之心来我大明的?” > 第165章 星讖荧惑,旱魃窥疆 第165章 星讖荧惑,旱魃窥疆 徐光启的官袍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暗红,他直起上身时喉结剧烈滚动,却仍保持著士大夫的辩经姿態: “陛下容稟!利玛竇神父初入中国时,为习《四书》而目力几近失明;熊三拔为译《泰西水法》,三载未尝归国省亲。彼辈远渡重洋九死一生,若为私利,何苦在钦天监领七品微俸?” “臣与西士相交二十载,所见皆是昼译典籍、夜治仪器。龙华民献题之事確属大逆,然此辈中亦不乏如邓玉函这般,寧舍故国王爵而为我大明铸炮抗金的义士啊!” 天主教是什么东西,他且不论,但那些传教士,来大明传教,难道是为济世安民而来的吗? 朱由校闻言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上,案上那柄永乐宝剑隨之震颤出錚鸣: “徐卿可知,龙华民在澳门写给罗马教廷的密信里,將大明子民称作待宰的羔羊?” 徐光启浑身剧震,官袍下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看见皇帝从袖中甩出一份泛黄的拉丁文密信抄本,羊皮纸上硃批的译文触目惊心:“...明国皇帝若皈依圣教,则可效法葡萄牙收澳门例,以教堂为堡垒...” “陛下!” 徐光启重重即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龙华民绝无此...”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住口! 见徐光启还执迷不悟,朱由校当即厉声呵斥: “万历四十四年,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我两万侨民,事后马尼拉主教在弥撒上感谢主净化异端这就是卿篤信的救世之道?” “而今这些传教士带著同一本圣经来大明,徐卿以为他们是来行善的?” 咕嚕徐光启跪伏在地,懦懦不敢言,他虽然没有反驳皇帝的话,但也没有立刻赞同。 见徐光启还不太服气,皇帝继续说:“这些传教士来传教,最主要的目的,便是绘製国內的天文地理,民风民俗,为以后夷国殖民之用。你以为他们献上自鸣钟、千里镜是真心进贡?实则是在测绘我大明山川险要!” 朱由校从御案抽出一卷舆图掷於阶前,羊皮纸哗啦展开,露出用拉丁文標註的沿海炮台与漕运节点。 “万历四十五年,广东水师截获佛郎机商船,搜出標註九边军镇的火器配置图。泰昌元年,福建水师在荷兰人船舱里发现杭州湾潮汐记录一一这些,可都是你口中『昼译典籍”的传教士提供的!” 徐光启盯著地图上熟悉的松江府標记,突然想起去年龙华民曾向他借阅《吴中水利全书》。 当时那神父说要为教友规划避灾路线,如今图上却连卫所屯田的方位都標得清清楚楚。 “卿可知澳门主教去年给教皇的信里怎么写?说大明『官吏愚味如中世纪僧侣,只需三百火枪兵就能征服一个省』。” 徐光启官袍前襟已被冷汗浸透“陛下,臣...臣...” 见徐光启的意志已然动摇,朱由校再问道:“卿可知西夷殖民之事?” 徐光启摇了摇头。 朱由校冷笑说道:“他们只给你看西方天文、数学、火炮,这些西方先进的技术,以吸引中国人,证明西学优越性,实际上,殖民的事,难道会少?” 朱由校见徐光启面色惨白,便从龙椅上起身,步至殿中央,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徐卿可知,佛郎机人在满刺加(马六甲)是如何行事的?他们假借贸易之名登陆,先以玻璃珠换黄金,待土人放鬆警惕,便用火枪屠尽酋长亲族,再將孩童掳为奴隶,美其名日『拯救迷途羔羊』!” 他猛地展开另一卷密报,指著上面血淋淋的记录:“万历三十五年,西班牙人在吕宋以『清查海盗”为名,將华人商户尽数驱赶到一处山谷,先用火炮轰击,再令士兵持长矛挨个刺穿妇孺胸膛一事后,传教士竟在户堆旁竖立十字架,刻上『上帝怜悯此地”!” 一皇帝继续道:“更甚者,荷兰人在爪硅强征人头税,交不出税银者,全家被拴在炮口轰成碎肉。而那些隨军的牧师,每次屠城前都要高唱圣诗!” 朱由校一把住徐光启的官袍前襟,冷笑道:“卿以为龙华民们献上的《坤舆万国全图》真是为助大明开阔眼界?那图上標註的港口、矿脉,早被他们用暗语传给母国舰队!” 皇帝眼中寒光森然:“泰西诸国视殖民如猎鹿,先派传教士为嚮导,再以商队为诱饵,待摸清虚实便露出獠牙。徐卿今日若仍不信一一” 他突然掀开御案下的暗格,拋出一串用麻绳穿著的焦黑指骨。 “这是锦衣卫从西堂地窖挖出的!数十具童尸的指骨全被製成念珠,传教士称此为『殉道圣物”!” 徐光启终於瘫倒在地,耳边迴荡著皇帝最后的詰问:“现在,卿还敢说这些捧著圣经的人,与屠刀上的血渍无关么?” “朕最后问一次。” 朱由校眼神冷冽,夹带杀气。 “徐卿是要继续做夷人的保教勋爵,还是当大明的兵部郎中?“ 徐光启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坤舆万国全图》时,那个坚信“西学可补王化”的年轻进士。 此刻御前金砖映出的,却是个被圣经蒙住双眼的愚夫。 “臣” 他重重叩首,玉带扣在地面撞出裂痕。 “愿为陛下铸红夷大炮以御外侮,引番薯玉米以活黎民一一从此再不踏教堂半步!” 朱由校闻言,神色稍雾,负手而立道:“徐卿能明白这个道理,朕心甚慰。西学之算术、历法、火器,確有可取之处,朕命你主持督造火炮,正是要取其精华。但天主教蛊惑人心、包藏祸心,绝不可任其蔓延。” 他转身从御案取出一卷奏章,递给徐光启:“这是朕擬的《防夷条议》,凡传教土入境,须由兵部勘合,不得私建教堂;所携书籍需经翰林院查验,凡涉圣经福音者尽数焚毁。你既通晓拉丁文字,便替朕盯著他们一一若有人敢暗中传教,立斩不救!” 见徐光启恭敬接过,皇帝又意味深长道:“邓玉函精於铸炮,朕许他入工部任职;罗雅谷擅治天文,可留钦天监译书。但若让朕知道他们私下发展教眾“-徐卿应当明白,红夷大炮的炮口,既能轰建奴,也能轰教堂。” 徐光启知晓了皇帝的態度,也明白了皇帝的底线,当即表態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但事情,还是有底线在的。” “臣明白了。” 说服了徐光启之后,朱由校对著隨侍身侧的魏朝喊道:“召內阁首辅方从哲,群辅李汝华,前来问话。” “奴婢遵命!” 魏朝愣神片刻,这才命人前去召见方从哲与李汝华。 方才他在东暖阁屏息凝神,耳畔迴荡著皇帝掷地有声的詰问。 原来陛下早先命他调阅的《佛郎机殖民事略》《吕宋屠华案瀆》等密档,竟在此刻化作刀刀见血的利刃。 魏朝想起自己搬运档案时,曾警见某页边角有御笔硃批『夷狄禽兽,其貌异而心同”,当时只当是寻常批註,此刻才惊觉陛下早已將泰西诸国的殖民脉络嚼碎了咽进骨血里。 若朱由校能听见魏朝的心声,怕是要冷笑斥骂这奴才见识短浅。 宫廷密档里那些零星的佛郎机见闻,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与徐光启所言,大多是他后世得到的消息。 西方那些人是什么鸟样,他岂非不知? 他前世从歷史课本上见过鸦片战爭的硝烟,见过圆明园冲天烈火里举著圣经的英法联军,更清楚所谓『西夷善人』在殖民地的累累白骨。 这个时空,他绝对不会让此事重现! 神州不会陆沉,韃清休想据我华夏,至於充满血泪的近代史,他要在这个时空,让那些蛮夷血债血偿! 滴滴答答时间缓缓流逝。 约莫一刻钟后。 內阁首辅方从哲与群辅李汝华整肃衣冠,趋步至东暖阁外。 待內侍通传后,二人躬身入內,在御案前行礼叩拜:“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罢!” 两人起身,发现东暖阁中还有跪伏在地的兵部郎中徐光启,心中稍异。 朱由校目光沉凝,缓缓开口道:“朕近日夜观天象,见荧惑犯太微,紫微黯淡,数年之內,大明恐有大旱之灾。” 他抬手示意內侍展开一幅《大明疆域图》,指尖重重划过陕西、山西、北直隶、河南等地:“这些地方,自古旱为虐,一旦天灾降临,必致赤地千里,饿孵遍野。” 皇帝目光锐利地扫过方从哲与李汝华:“內阁即刻著手准备抗旱事宜。其一,命户部清查各地粮仓,务必確保存粮充足;其二,工部须加紧修水利,疏通河道,开挖深井、准备蓄水深池;其三,著徐光启推广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以备灾年之需。” 朱由校声音陡然一沉:“此事关乎国本,若有官员懈怠,朕必严惩不贷!” 方从哲与李汝华对视一眼,两人都懵了。 陛下,你什么时候会夜观星象了? 还有大旱之事... 我等怎么不知道? 两人皆是一脸问號。 ps: 还有几十月票加更了,均订也差一点点了,订阅搞起来,月票投起来! 第166章 紫垣斡运,玄圭正赋 第166章 紫垣斡运,玄圭正赋 朱由校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他从后世史书上知晓的歷史。 明末正值小冰河时期,旱灾、蝗灾、瘟疫將接而至,这些天灾与吏治腐败交织,最终成为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他负手立於《大明疆域图》前,借著烛火在羊皮纸上投下的阴影,掩去眼中翻涌的晦暗思绪。 “陛下。” 方从哲终究忍不住开口,玉带鉤在金砖上磕出轻响。 “钦天监近日並未呈报星象异动,且周司歷上月刚奏过『二十八宿各安其位”.. 方从哲就差直说:陛下你別编了。 “元辅。” 朱由校,直视方从哲,说道:“万历三十六年陕北大旱,饿孵塞道至人相食;万历四十三年山东蝗灾,飞蝗过处树皮啃尽一一这些可都发生在星官所谓『天象祥和”之年!” 李汝华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情绪波动,连忙叩首:“臣等愚钝!陛下上应天命,自能窥破凡夫难测之机。” 而方从哲知晓皇帝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不是他所能改变的。 既然陛下说有大旱,那便按照大旱的方法来应付罢! 谁叫他是糊裱匠,谁叫他是愧首辅呢? 但即便是顺著皇帝的意思来,也要將事情搞清楚。 万一將事情搞砸了,皇帝肯定没事,但他这个干活的人,那是要背锅的。 虽然糊裱匠与傀首辅不好听,但能多干几年,方从哲还是愿意的。 將思绪授清之后,方从哲问道:“陛下,不知那番薯与玉米,为何物?” 朱由校指了指徐光启,说道:“徐郎中知晓此物,乃是抗旱高產之物,能活人无数。” 徐光启被皇帝点名,忙直起身子,袖口因方才伏地时沾了金砖上的尘灰也顾不得拂去。 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稳:“回元辅,此二物乃泰西传教士携来的外来作物。番薯耐旱,根茎入土三尺仍能蓄水生长;玉米秆高叶阔,纵遇蝗灾亦不至颗粒无收。” “陛下,此二物虽有益处,然终究是外来新种。臣以为当先择数府试种,观其水土適应、產量实情,再议推广之事。若贸然通行全国,万一有差池,恐伤农事根本。” 方从哲以稳为主。 朱由校缓缓说道:“此时再行试点已缓不济急。番薯、玉米二物確有高產之效,然朕不欲强令百姓尽数改种。当因地制宜一一番薯耐旱,宜在乾旱之地推广;玉米需水,当择水源充足处种植。 各地只需劝导適宜之地的百姓改种三四成即可,如此既不误农时,又可渐收增產之效。” 番薯玉米虽好,但是百姓还没有种植经验, 强行推广出去,效果不一定会好。 还是慢慢来为好。 朱由校可不想成为赫鲁雪夫。 见皇帝尚有理智,方从哲暗自鬆了一口气。 “陛下圣明!” 朱由校见话说得差不多了,当即提高音量说道: “擬旨。” “即日起,北直隶、山西、陕西三省每户须掘蓄水池二口,深不得低於一丈。著工部派员督查,未达標者县官夺俸,知府降级!” 他甩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抗旱十策》,羊皮纸展开时露出密密麻麻的硃批,竞连“以醋熏杀蝗卵”“番薯藤越冬窖藏”等后世农技都详列其中。 “另外,推广番薯、玉米之事,著內阁擬个章程,確保其能够顺利推进下去。” “臣遵命!”方从哲当即领命。 朱由校怕方从哲对他敷衍应付,再说道: “元辅,北直隶已近月未雨,黄河水位较往年骤降三成有余。这旱之兆,朕看著心惊啊。元辅切不能將朕的话当做玩笑。” “百姓无粮果腹,必生易子而食之惨。若再有奸人煽动,內忧外患之下,我大明江山,还能安然否?” 方从哲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老臣即刻督办抗旱事宜,必当竭尽全力,绝不让那等惨剧出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臣这就召集六部商议,落实蓄水、备粮诸事,绝不负陛下所託!” 见到方从哲表態,朱由校脸上终於是露出笑容。 “国事操劳,这些事情,就交给元辅了。” 以现在大明的行政效率,以及对地方的影响力,抗旱之事能够落实下去多少,是个未知数。 但起码这事情有做,有所准备。 到时候真的发生大旱了,也不会匆匆忙忙,而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这就够了。 方从哲离去之后,朱由校看向李汝华。 抗旱之事,可以通过官员政绩考核来强硬推行下去,每个地方都可以安排指標,让下面去完成但番薯与玉米,若是让当地官员强行推进,若是当官的能力不行,很容易好心办坏事,激起民变。 朱由校眼神闪烁,当即说道:“李卿,此番抗旱需调钱粮无数,朕且问你一一如今大明的税收制度究竟如何?歷年积欠可曾清缴?” 李汝华端坐圈椅之上,恍然想起这已是自己第三次坐答皇帝质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户部老臣特有的精算腔调:“回陛下,自万历四十六年加征辽餉以来,全国田赋分夏税秋粮两季徵收,每亩折银三分二厘。然陕西、山西等省连年灾荒,去岁实征不足定额六成。“ 朱由校看著李汝华,轻声问道:“朕记得张居正当年一条鞭法,本该將役折银併入田赋?“ “陛下明鑑。“ 李汝华额头渗出细汗,老实回答道:“如今州县仍巧立名目,既有火耗补熔铸之损,又有脚价'充运输之费。更有羡余银,每两加收五钱。” 朱由校眼神锐利,缓缓说道:“李卿,朕听闻有些地方银两短缺,官府却仍强征银税,百姓不得不贱卖田產,反倒让地方豪强藉机兼併土地。这税收制度,是否也有问题?” 李汝华闻言,心中激动非常陛下! 终於是要对这税收制度下手了! 他为户部尚书多年,早就觉得这税收制度有问题了。 到了如今,已是不得不改了。 他连忙起身即首,朗声道:“陛下明察秋毫!此事確实存在,且已积弊多年。”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自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以来,朝廷徵税以银为主,本意是简化税制,减少官吏盘剥。然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嘆气般说道:“地方上银钱流通不足,百姓手中无银,只能变卖粮食、 田產换取银两。而每逢徵税之时,奸商、豪强便趁机压低粮价,甚至勾结官府,逼迫百姓贱卖田產。” 朱由校冷哼一声,手指轻敲御案:“如此一来,朝廷徵税,反倒成了豪强敛財、兼併土地的机会?” 李汝华深深俯首:“正是如此!尤其近年天灾频发,百姓困苦,地方官员为完成徵税任务,往往纵容豪强压价收粮,甚至暗中默许他们低价兼併民田。久而久之,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民怨渐生。”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那依卿之见,该如何解决?” 李汝华思索片刻,道:“臣以为,可令地方官府在徵税时,允许百姓以实物抵税,如粮食、布匹等,减少对银两的依赖。同时,严查豪强勾结官吏、压价收田之事,凡有违者,重惩不贷!” 朱由校微微頜首,目光深沉:“好,此事须儘快落实。另外,再令户部清查各地土地兼併情况,凡近年因徵税而被迫卖田者,若查实有强买强卖之事,一律勒令归还田產!” 李汝华肃然叩首:“臣遵旨!必当严查此事,绝不让豪强借朝廷徵税之名,行兼併之实!” 但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此事牵涉甚广,恐非一朝一夕可成。” 朱由校自然知道清查兼併土地不是那么容易做成的,此事必將得罪无数人。 但他还是伴装啥都不懂的模样,问道:“哦?要做成此事,有何难处?” 李汝华深吸一口气,谨慎答道:“回陛下,土地兼併之弊,由来已久。各地豪强、宗室勛贵, 乃至朝中诸公,多有侵占民田之举。若骤然清查,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恐怕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甚至引发朝堂动盪。” 朱由校冷哼一声:“难道朕还要顾忌这些蛀虫?” 李汝华连忙俯首:“陛下息怒!臣並非劝陛下放弃,而是建议徐徐图之。可先选一二行省试点,待摸清底细、稳住局面后,再逐步推行全国。如此,既能避免激起反弹,又能確保政令顺利施行。” 朱由校沉默片刻,目光深沉。 他自然明白李汝华的顾虑一一若贸然动手,恐怕会逼得某些人键而走险,甚至暗中阻挠新政。 毕竟,兼併土地,大傢伙都干了。 触及的利益方太多,事情自然就难办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好,此事便依卿之见,先选北直隶试行。但朕要你暗中查访,务必摸清各地兼併实情,尤其是那些背后站著朝中重臣的豪强!” 李汝华肃然叩首:“臣遵旨!必当谨慎行事,不负陛下所託!” 其实朱由校原先准备在陕西山西二地清查土地兼併之事,但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北直隶是天子脚下,是朱由校的基本盘,他手上有十多万京营兵卒,出了什么乱子,他可以当即镇压。 而如今的陕西、山西,流民四起,清查土地兼併,势必触动当地豪强利益,那是真可能引起民变的。 还是將脚底下的北直隶清扫乾净,再打扫其他地方的污秽。 想到此处,朱由校不由轻嘆一口气。 还是手底下的京营兵卒不够多。 若是够多,他以练兵的名义,让京营十万分別进驻山西、陕西,再行清查土地之事,便是当地豪强官员再有意见,也只能將这口气咽下。 说到底,他手底下的兵卒不多,有战斗力的,还远不够。 更不必说,辽东的战火未熄, 这烂摊子,还是一步一步的清扫为好。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到蛋。 朱由校不想似他那愚蠢的弟弟一般,將本来可以多续命几年的大明,直接折腾死了。 当然: 朱由校也没忘记推广番薯和玉米之事。 他对著李汝华说道:“李卿,既然百姓手中银钱短缺,那收税时可否允许番薯、玉米等作物抵税?此举既可减轻百姓负担,又能藉此推广新粮,一举两得。” 李汝华闻言,略一思索,谨慎答道:“陛下此策確有可取之处。以实物抵税,古已有之, 如“租庸调製”时便允许纳绢、布、粮等抵赋。若將番薯、玉米纳入徵税范围,確能促使百姓主动种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臣以为需注意三点:其一,番薯、玉米虽可能是耐旱高產,但储存、运输较粮食更为繁琐,需提前规划仓储;其二,各地官府需统一折算標准,避免奸吏藉机盘剥,强征多收;其三,须严令地方不得强制摊派,须以劝导为主,否则恐生民怨。” 朱由校点了点头,他对李汝华的能力是认可的。 他的用人风格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要办这件事,自然就要適当给予权力,朱由校缓缓说道: “李卿,朕欲改革税收制度,以解民困、抑兼併、充国库。此事由爱卿全权负责,务必与內阁诸臣、六部官员商议妥当,確保万无一失。” 李汝华心头一震,深知此事干係重大,连忙叩首道:“臣领旨!然税收改革牵涉甚广,若贸然更易,恐致地方动盪。臣请陛下允准,先与户部、內阁详议细则,再择一二行省试行,观其成效后再行推广。” 得罪人的事,不能他自己干。 万一这事要是干砸了,锅他一个人背不动。 得多拉几个人过来。 朱由校微微頜首:“卿思虑周全,朕准你所请。但有三点须谨记一一” “请陛下圣训!” 皇帝竖起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缓缓说道:“其一,新税制须减轻小民负担,绝不可再纵容豪强逃税;其二,徵税须灵活,可纳银、纳粮,亦可折以番薯、玉米等新粮,以利推广。其中银两、实物的份额,应因地制宜,不必全国一致;其三,严查官吏中饱私囊,凡借改革之名盘剥百姓者,立斩不赦!” 李汝华肃然应道:“臣谨记陛下训示!必当与诸臣反覆推敲,既保朝廷税入,又安黎民之心。” 其实朱由校现在最担忧的,不是政策不好,而是下面执行不好。 他知道,詔书字句一旦出了紫禁城,便会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沉入层层淤泥多好的政令,经了州县的手,都能变成刮骨的刀。 一丈深的池子,到了地方必会缩成七尺;拨下去的賑银,过一道衙门便少三成。 这些官员们啊,奏对时句句『圣明”,转身却把圣旨拆解得七零八落。 他们像一群裱糊匠,用浆糊把破败的江山黏成个纸灯笼,內里早被虫蛀空了,偏还要在面子上描龙画凤。 至於驛站?御史? 朱由校想起后世那些直达天听的举报电话,最终不也成了摆设。 连卫星监控的时代都拦不住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这靠驛马传信的天启朝? 那些风尘僕僕的巡按,早被沿途的接风宴泡软了骨头。 最让他脊背发寒的不是天灾,而是『皇命”在传递中不断异化的过程。 抗旱的政令会变成摊派的藉口,新粮种会被倒卖成高价,连他亲批的『允许实物抵税”,都能被豪强曲解成强征的由头。 仿佛有张无形的网,把利民的政策绞成绞索。 这也是为何朱由校嫌自己手上兵卒不够的原因。 若此刻手中有三十万精兵,何须跟这些囊虫玩什么“徐徐图之”? 直接提著刀去州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大明的主人! 大军压境,剑悬颈首,看谁敢把賑灾粮换作霉麩! 可辽东的战报提醒著他:大明的刀刃,早锈得割不动豪强的咽喉了。 终究要借他们的手办事啊.:: 朱由校闭眼揉著太阳穴。 徐光启的番薯、李汝华的税改,都不过是投石问路的棋子。 这场与官僚体系的博弈,得像熬鹰般慢慢磨。 既要让他们闻到血腥味,又不能逼得他们啄瞎主人的眼睛, 治理大明朝,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好在... 他已经走在正確的路上了。 第167章 泮宫爇典,紫騮腾霜 第167章 泮宫爇典,紫騮腾霜 天启元年二月初七,正值会试前日。 京师內城东北隅的崇教坊內,安定门侧一座飞檐斗拱的庙宇前人头攒动。 往来者皆著儒衫、戴方巾,无不是饱读诗书的举子。 朱漆山门之上,悬著一方金丝楠木匾额,御笔亲题五个鎏金大字一一至圣先师庙。 只见数百名身著澜衫的举子手持线香,在至圣先师庙前依序肃立。 青烟绕间,眾人齐诵《大学》首章,声如松涛阵阵在眾人之中,有三个人共排一列,依次上香。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正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出身的卢象升。 卢象升身姿挺拔,眉宇间透著少年锐气,他手持线香,恭敬三拜,心中默念的是圣贤之道,而非功名利禄。 这是他第一次会试,心高气傲,意图夺魁。 在其侧边,长洲人文震孟鬢角微霜,举止沉稳,目光却仍如炬火,他低声吟诵《论语》,似在与先贤对话。 这是文震孟第十次会试,如今他已经四十有七,还未成进士,便已经两鬢斑白了。 他不祈求夺魁,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名落孙山了。 再不做官,那真就老了。 福建漳州府漳浦县人黄道周则神色肃穆,指尖轻抚袖中自撰的策论草稿,仿佛在向孔圣求个文章通达的机缘。 殿內香菸繚绕,铜炉中火光摇曳,映照著歷代进士题名的匾额, 祭拜孔圣之后,文震孟授须沉吟片刻,忽而开口道:“明日会试,今日若能向方从哲、刘一憬、朱国祚等阁老投递诗文行卷,或可先搏个声名,於考场內外皆有益处。诸位可要一起?” 文震孟自己已经拖不起了,只要能够中进士,多少盘外招都可以用。 卢象升闻言,眉头一皱,当即摇头道:“科场取士,当以真才实学论高低,岂能靠攀附权贵? 某虽年少,亦不屑此道!” 他语气坚决,目光如炬,显然不愿折节求人。 文震孟看著卢象升的模样,就像是看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如此心高气傲,但结果呢? 一次次的名落孙山,已经是將他的稜角磨平。 希望这后生,不要步他的后尘罢。 黄道周却沉吟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文兄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投卷虽非正道,但若能得一二指点,或可少走弯路。” 他神色间仍有犹豫,但终究还是决定一试。 文震孟见状,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建斗自可凭才学爭胜,我与幼玄且去一试。” 说罢,二人拱手作別,卢象升独自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显是心意已决。 从孔庙走出,卢象升路过国子监,见街边报童叫卖,便买了一份新刊的《皇明日报》第二十一期。 回到会馆,他推开房门,拂去衣袍上的微尘,端坐於木桌前,展开报纸细细品读。 同舍的举子马世奇见他神色专注,不由好奇,凑近问道:“卢兄,今日报上可有新鲜事?” 两人皆是南直隶考生,乡音相近,一见如故,此刻共处一室,更显亲近。 卢象升微微一笑,將报纸往中间挪了挪,道:“马兄且看,这期倒有几篇时文颇可一观。” 卢象升与马世奇凑近细看,只见《皇明日报》头版赫然刊载:“圣上春狩木兰,神威盖世,一日射毙野三百一十头、狂虎十头、豺狼三十,麋鹿之数更不可计。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真乃我大明第一神射..” 马世奇抚掌惊嘆:“陛下英武若此,直追成祖当年北征雄风!” 卢象升自然也是仰慕圣君风采,恨不得亲自去见传闻中的皇帝。 皇明日报,是卢象升到了京师之后,每一期都会买来看的。 上面写的一些时文,常常能够开阔他的视野。 两人继续翻阅《皇明日报》,见第二篇时文写道:“圣上春狩之时,偶出猎场,见沿途流民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圣心侧然,当即命隨行內侍分发乾粮银钱。迴鑾后,陛下更罢春狩之乐,詔令户部拨粮賑济北直隶灾民,真乃尧舜之君也...” 马世奇读罢,眼眶微红,击节讚嘆:“陛下见民生疾苦而能自省,实乃万民之福!” 卢象升点了点头,说道:“有此圣君,是大明之福,但若賑灾银两不经层层剋扣,直抵灾民之手,方为真圣政。” 两人心知官场积弊深重,纵有圣君仁政,经层层官吏之手,终不免走样变形。 但卢象升眼中却燃起灼灼光芒,对马世奇慨然道:“正因吏治浑浊,才更需直臣砥柱中流!陛下既有恤民之心,吾辈当以清正为剑,为天子扫除奸侯!” 卢象升又看后面几篇时文,当看到有关辽东的军报之时,房中昏黄的灯火照亮他眉宇间勃发的英气:“马兄,看来你我不仅要整肃官场,更要为大明铸就新的长城!区区建奴,我卢象升,金榜题名之后,也要替陛下清理了。” 马世奇闻言,不由打趣道:“卢兄豪言壮语,可莫要此次名落孙山,否则今日这番话,怕是要被我取笑一辈子了。” 卢象升却是眉峰一扬,朗声笑道:“马兄且放宽心,此次会试,某必不令你如愿!若真落第, 甘愿受你三杯罚酒;若得高中,马兄可要备好贺仪,请我痛饮一番!” “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翻阅皇明日报。 许久之后。 卢象升合上《皇明日报》,胸中激盪难平,指节叩著桌案道:“若得明主如此,纵肝脑涂地又何妨!” 很显然,卢象升被皇明日报的內容打了鸡血了。 马世奇却眉沉吟:“既为圣君,何以东林诸公奏疏中,屡见『阉宦蔽圣”之语?復社讲学, 竟暗讽陛下春秋鼎盛而德业未彰.:: “啊!” 卢象升冷笑一声,將茶盏重重一搁:说道:“无非是那些官员见陛下乾纲独断,自觉失了弄权之便罢了!” 他指著桌上《皇明日报》的賑灾詔令,道:“你看这免钱粮的旨意,动了多少人的钱袋子? “且看今日这期《皇明日报》的圣諭: 朕膺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兢惕,常服不过八袭,岁供减省太半。比闻畿辅流民载道,饿孵相望,此皆朕德凉薄,不能上承天心,下慰民望,中夜思之,汗瀆沾背。著有司速发太仓粟十万石賑济,仍敕九卿各陈时政闕失,朕当亲览。” 卢象升越读,心中越是感慨, “陛下是如此圣君,可那些阁老尚书们,哪个不是读著圣贤书,干著刮地皮的勾当?这大明的官场,得靠我们的来整顿!” 两人激烈键政,不知时间流逝。 终於,口乾舌燥的马世奇抬头看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头一跳,他急扯卢象升的衫袖口, 说道:“卢兄!寅时三刻就要搜检入场,再论下去,怕要误了投卷时辰!” 卢象升这才惊觉窗外星斗西斜,崇教坊方向传来隱约的更掷声。 他忙將《皇明日报》合上,苦笑道:“马兄提醒得是,若因论政误了考期,岂不辜负了至圣先师庙前的三灶香?” “养精蓄锐,方能在科场上一展所长。你我明日考场见真章!” 两人遂吹熄烛火,各自安寢。 寅时一刻,京师仍笼罩在破晓前的寒意中。 马世奇眼下泛著青黑,起一捧冰冷的並水拍在脸上,意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昨夜他辗转难眠,满脑子皆是经义文章与功名抱负,居然彻夜未眠。 卢象升虽睡得稍安稳些,却也因前夜畅谈至深,此刻眉宇间仍带著几分倦色。 两人默然洗漱毕,仔细將笔墨砚台、乾粮清水装入考篮。 推开会馆木门时,贡院方向的天空已泛起蟹壳青。 卢象升不自觉地紧拳头,指节在灯火中微微发白。 人生的第一次会试,他要金榜题名! 他要当状元! 第168章 云衢星驾,龙章凤篆 第168章 云衢星驾,龙章凤篆 天尚未破晓,宵禁令仍在执行,然而京城內外各坊的大街小巷中,却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 从高空俯瞰,这些如萤火般的光点正隨著时间的推移,逐渐向同一个方向匯聚一一那正是贡院所在之处! 贵院坐北朝南,建筑布局极为严谨。 高耸的墙垣內,依次排列著五楹大门、五楹二门、龙门、明远楼、致公堂、內龙门、聚奎堂、 会经堂、十八房等重要建筑。 四角设有瞭望楼,用於监视考场动態。 外围更是筑有三重围墙:外棘墙、內棘墙和砖墙。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万历年间的大规模扩建,贡院內考棚数量已达惊人的一万三千余间! 整个贡院的中轴线上,依次排列著大门、二门和龙门,这三道门户又被合称为三龙门。 顺天府衙的差役们手持水火棍,在砖影壁前排成森严阵列。 最前排的岭南举子打了个寒颤,怀中油纸包裹的松烟墨条已冻得硬如铁石。 “总裁,吉时已至。“ 贡院致公堂內,铜壶滴漏已指向卯初刻。 礼部郎中手持时宪书趋前两步,朝端坐太师椅的孙慎行深深作揖。 孙慎行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扫过堂內肃立的十八房同考官。 这些身著鷺补子的官员已在贡院封闭半月有余。 自会试考官名单颁布那日起,他们便与外界彻底隔绝,连家书都由锦衣卫层层查验。 如今,终於要开考了。 嘶~ 孙慎行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鸣炮,开龙门。” 这场註定载入史册的会试,终在天启元年二月初八拉开惟幕。 “开一一龙一—门一一!!! 贡院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喝令,隨即如浪潮般层层递传,自致公堂至明远楼,越过三重棘墙, 最终响彻贡院南门。 朱漆大门在齿轮咬合的闷响中缓缓洞开,露出內里森严的铁棘闸门。 寒风中,万千考生屏息凝神。 他们怀揣著鱼跃龙门的夙愿,此刻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十余载甚至数十载青灯黄卷,成败皆繫於此。 “卢建斗,是时候了。“ 队伍中,卢象升紧了紧手中的考篮。 松烟墨的冷香混著晨霜气息钻入鼻腔,他凝视著那道愈渐开阔的龙门,眸中似有星火灼灼。 远处搜检差役的呵斥声已隱约可闻,而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就此时。 礼部官员捧著名册踏出,唱名声穿透凛冽的寒风:“天启元年,庚申科会试,唱名搜检开始!” 队伍中响起窒的整理声。 卢象升与马世奇便在队伍之中,远远的,他看到了文震孟与黄道周,来不及打招呼,因为唱名开始了! “顺天府大兴县,张成儒!” “到!” 一名青衫学子高声应答,快步上前, 差役手持名册,目光锐利,逐一核对考生姓名、籍贯、相貌特徵,確保与官府登记的“ 保”(担保人)信息相符。 若有半点迟疑或对答不上,便会被带至一旁严加盘问,甚至当场取消考试资格。 “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卢象升!” “到!” 等了片刻,终於叫到自己的名字了,卢象升拍了拍马世奇的肩膀,笑道:“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马兄,我先去也!” 马世奇心中复杂,但还是对著卢象升祝福道:“在下等著建斗金榜题名!” 卢象升顺利核对了个人信息。 不过,接下来的搜检环节更为严苛。 考生们被喝令解开衣袍、褪下鞋袜,甚至连髮髻都要被差役拨开检查。 每一寸布料、每一页纸张都被翻检,以防夹带“小抄”或密写文字。 “抬手!” 差役冷声命令,粗的手指划过袖口、衣襟,连腰带都要捏遍。 更有甚者,连乾粮、笔墨都要开细查,確保无暗藏字条。 “脱靴!” 另一名差役蹲下身,捏著鞋底反覆敲打,听声辨空,防止鞋跟藏匿纸条。 若有考生携带违规之物,轻则呵斥驱离,重则號示眾,终身禁考。 寒风中,那几名因夹带舞弊被查获的学子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他们被差役粗暴地拖行而过,槛楼的衣衫在青石板上磨出刺啦声响。 “这是谁塞在我衣服里面的小抄?” “冤枉啊!冤枉啊!这不是我的小抄!” “我没有作弊,呜鸣呜鸣~” 围观考生纷纷侧目,眼中却不见怜悯,只有或讥消或庆幸的冷光。 毕竟在这决定命运的龙门之前,任何侥倖都成了最可耻的褻瀆。 科举还算是比较公平的上升渠道,而有人作弊,毫无疑问,会受到所有不作弊学子的集体抵制!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卢象升隨引路胥吏穿过鳞次櫛比的號舍巷,青砖甬道上凝结的夜霜在靴底发出细碎脆响。 东闕第三排·玄字十二號的木牌在雾气中泛著冷光。 很快,他便到地方了。 这方宽不过五尺、进深丈余的逼仄空间,將是未来三日的战场。 卢象升利落地掛起桐油浸过的青布帘。 待点燃官制蜡烛后,昏黄光晕渐次照亮號舍:上层活板为案,下层固定为座,粗蠣的松木板上还残留著前科考生指甲抓挠的痕跡, 砚台在热水中甦醒,松烟墨锭化开的幽香混著蜜枣甜腻,在凛冽空气中纠缠。 卢象升將冷硬的炊饼排列案头,忽然听见隔壁號舍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这座由一万三千间囚笼组成的巨兽,此刻正吞吐著整个帝国的野心与志芯。 已时一刻,鸣炮封龙门。 而封龙门之后,礼部官员手捧黄綾题卷缓步而出,在至公堂匾额下肃然张贴。 胥吏手持铁皮传声筒,將三道四书题、本经题4道抑扬顿挫地宣诵三遍,声浪穿透层层號舍。 东闕玄字十二號內,卢象升闭目沉思,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答题。 一夜无话。 次日卯时,责院击鼓,考生正式开始答题卢象升先以《钦定四书文》前科程文为范,草稿纸上迅速勾勒出破题、承题的骨架。 待笔锋转入起讲时,朱子《四书集注》的批註已如珠玉缀其间:“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味..“ 卢象升將草稿上的墨跡吹乾,取过礼部特製的朱丝栏试卷。 笔锋落纸时,他手腕微悬一一馆阁体楷书须得横平竖直,连『由』字都谨慎改写为古体“”,以避今上名讳。 松烟墨在澄心堂纸上出端正的乌光,每写三行便要停笔呵气,防止冻僵的手指把悬针竖写成颤笔。 东闕巷传来號军的皮靴声,那是陪同如厕的差役在巡视。 卢象升趁机咬了口冻硬的炊饼,蜜枣的甜腻勉强压下胃中灼烧感。 考罢考罢! 將自己的一身才能,都泼洒在这一张澄心堂纸上罢! 时间漫长。 却又短暂。 两日两夜,不过眨眼间功夫,便过去了。 天启元年二月十日,卯时三刻,贡院铜骤鸣。 贡院开放“放牌”,完成答卷的考生以指节即击號舍松木板,以示交卷。 號军手持朱漆捲筒疾步穿行,每收一份试卷便钞盖『礼部验讫”紫铜大印。 “终於完成了。” 东闕玄字十二號內,卢象升將誉毕的朱丝栏试卷交予號军。 “老爷当真要提前交卷?” 卢象升点了点头,说道:“交卷!” 这话说完,他整个人也是如释重负起来了。 从初八寅时到十日申时,整整两日两夜加一个时辰,在逼仄寒冷的监舍之中,那完全是一种折磨。 好在他下笔如有神,早早便完成了三道四书题、四道本经题, 此刻提前交卷者,寥寥无几。 卢象升出了考舍,看著各考舍中的烛光闪烁,心中很是畅快。 你们便在此处继续待著吧! 爷爷我先去好生歇息,以备十二日的第二场会考了! 快到午时,贡院內的空气愈发凝滯。 隔壁號舍传来急促的沙沙声,像秋虫啃噬桑叶。 偶有考生压抑的咳嗽声刺破沉寂,隨即又被皮靴踏过青砖的声响嚇得声。 “咚一” 明远楼传来闷雷般的午时钟声,惊得西闕某號舍的考生失手打翻砚台。 墨汁泼溅在草稿上的声响清晰可闻,紧接著是压抑的鸣咽。 午时一刻。 考试结束。 差役逐號舍收卷,考生必须离场。 哎吖朱漆龙门在正午烈阳下再度洞开。 交卷的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富家子弟的僕从早备好暖轿与薑汤。 寒门举子则紧单薄衣衫,踩著青砖道跟跪奔回会馆。 此刻,致公堂中。 孙慎行彻夜未眠,听到收卷的动静,眼睛微亮,当即说道:“振作精神,马上要收卷了,准备糊名誉录。” 致公堂两侧的阅卷房早已备好青灰纸封,书吏用厚浆糊住姓名籍贯,另派专人以统一馆阁体重抄,防止笔跡辨人。 十八房同考官们正就著三足铜灯,开始批阅这堆积如山的青云之路。 庚申科会考第一场,在孙慎行的期待中,无风无浪的结束了。 乾清宫。 东暖阁。 朱由校看著手上参加会试的名录,感慨万千。 “居然有五千多人参加今岁会试!” 魏朝赶忙在一边阿訥道:“全赖陛下圣明,文教昌隆,天下士子莫不感沐皇恩。这五千举子云集京师,正是仰慕陛下求贤若渴、振兴文治的仁德啊!” 朱由校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今岁会试为何有这么多人。 还不是因为会试拖了好几年了,今岁可以看作是两届会试同考。 “希望这一年的进士中,能多出几个干实事的人才吧!” 在名录中,朱由校已经注意到了卢象升的名字,但他更期待更多的人才,能够到他魔下做事。 朝中老钱要一个个清除,替换上去的新贵,则是要充满朝气,並且忠心於他的。 朝廷需要新鲜血液。 “魏忠贤与骆思恭还没有过来?” 科举泄题之事,朱由校自然是要找到幕后黑手的。 很快,魏忠贤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进入东暖阁拜见皇帝。 魏忠贤躬身趋步上前,低眉顺眼道:“老奴参见皇爷,皇爷万岁。” 骆思恭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即见陛下!”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会试名录,抬眼看向二人,淡淡道:“起来吧。” 魏忠贤直起身子,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道:“皇爷日夜操劳国事,老奴瞧著心疼,特来请安。” 骆思恭则肃立一旁,神色恭敬,等待皇帝示下。 朱由校目光微冷,缓缓道:“魏大伴,朕要你去查的事情,查出来了没有?” 魏忠贤心中一凛,连忙道:“回皇爷的话,老奴已命东厂番子日夜巡查,倒是有些结果,会考透题,臣已经查到了誉录所雕版匠人张诚所为,其已经下狱拷问,不知陛下要问出什么结果来。” 朱由眉头微皱。 要问出个什么结果来? 言外之意,便是问不出结果了。 只不过魏忠贤將刀递了过来,如果他对朝中谁不顺眼的话,这个张诚,便可攀咬过去。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问清楚,问不出来,便抓住买题的人。” “奴婢遵命。” 见皇帝不想讲事態扩大,魏忠贤心中稍微失望。 朱由校又看向骆思恭,问道:“骆卿,锦衣卫可有发现异常?” 骆思恭沉声道:“回陛下,臣已加派緹骑,严密监视贡院及各处会馆。目前尚未发现大规模舞弊或结党之事,但臣不敢懈怠,必当严防死守,確保会试顺利进行。”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你们二人务必谨慎行事,绝不可让宵小之徒扰乱朝廷抢才大典。” 魏忠贤连忙附和:“皇爷圣明!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为皇爷分忧!” 骆思恭亦肃然道:“臣谨遵圣諭!” 骆思恭告退了,但魏忠贤却未退, 王体乾这段时间在筹备西厂之事,著实给了魏忠贤不小的压力。 他心中狂呼:我魏忠贤才是陛下手下最锋利的刀! 你王体乾算个屁! 这老太监为表功劳,尖细的嗓音刻意压低,对著皇帝笑道:“皇爷容稟,吏部尚书周嘉謨的事找出来了。他虽自翊清流未曾收贿,然其长子周延光任尚宝司丞时,曾收受工部虞衡司主事三百两白银,为谋军器监差事行方便。“ 他说著从袖中掏出锦衣卫密档,纸页上还沾著詔狱的血腥气。 “更甚者,次子周延禧去年强买宛平县民田百亩,逼得农户投井一一这事被其岳家南京吏部郑继压下了。” “周部堂可知晓?” 皇帝突然发问,目光如刀刮过魏忠贤询笑的脸。 “周尚书府上日费十两银子的席面,岂会不知?” 此话说完,魏忠贤观察著皇帝的表情,再说道:“依《大明律》,官员纵容亲属受贿,当以失察罪论处..” 对於这个吏部尚书,朱由校早不满意了。 吏部天官,当是自己人才行! 他当即说道:“將周嘉謨两个儿子下狱,该如何做,那周嘉謨心里清楚。” 换上新的吏部尚书,许多官员的升迁移职,他也不必多一道工序了。 “奴婢遵命。” 魏忠贤领了使命,便要退去,朱由校却是突然问道:“魏大伴,朕这些日子连下抗旱、推广新粮、清查粮仓三詔,朝臣他们,是如何议论的? 第169章 投袂荷戈,偃革为轩 第169章 投袂荷戈,偃革为轩 东暖阁中。 薰香裊裊。 魏忠贤当即回答道:“陛下所颁抗旱、推广新粮、清查粮仓三詔,虽系利国利民之举,然朝臣中非议不绝。或言大旱之说本属子虚,或斥新粮有违祖制,谓西夷粗鄙之粮焉能及我天朝上国之珍產。至若清查粮仓之政,诸官虽不敢明指为弊政,却暗议恐致社稷动盪。” 朱由校轻轻摇头,问道:“都是谁在非议?” 魏忠贤老实回答:“回皇爷的话,朝中非议多出自都察院与六科廊。左都御史高攀龙屡言抗旱詔劳民伤財,谓天象示警当修德政而非兴土木;吏部周嘉謨更斥新粮詔『以夷乱夏』,称西番粗蠣岂配登天家玉食之堂。六部诸司郎官亦多附议,虽不敢明谤清查粮仓之政,却暗讽恐伤士绅根基。” 这些官员,当真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们吃得饱饭,百姓可还饿著肚子。 西番粗又如何? 能填饱肚子,能养活人,便是好东西!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眸中寒光一闪:“给朕盯紧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起身,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泛起冷光。 “朕倒要看看,这些朝臣肚子里装的什么心思。” 魏忠贤连忙俯首:“奴婢明白,定叫他们连府上夜壶里倒了几回水都查个明白。” “啊..:”年轻的天子冷笑一声,负手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分而化之也好,离间挑拨也罢,总要找准七寸再下刀。这些消息,就是朕使力的方向。” 魏忠贤当即点头。 “奴婢遵命。” 魏忠贤眼珠一转,蜡黄的麵皮上堆起諂笑:“皇爷容稟,前头那三詔虽有些许杂音,到底只是些酸儒嚼舌根。可李阁老要清丈北直隶田地这事儿..:” 老太监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搓了搓,说道:“六部堂官们背地里都快把茶盏摔遍了,连京营那些个勛贵老爷们,也都支棱起耳朵盯著呢。”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道:“这地亩册子真要翻起来,怕是要掀了满朝朱紫的祖传饭碗啊。” 前番三詔,並没有触及到太多人的利益, 然而,清丈北直隶的土地,却动了这些人的蛋糕“可有聚眾议论,准备闹事之人?” “回皇爷的话,眼下清丈詔书未下,那些个酸儒还只敢在私宅酒席上嚼舌根。” 他眼珠滴溜一转,压低嗓子道:“可奴婢在六科廊的眼线稟报,都察院那帮御史近日频频密会高攀龙昨儿个还召了户部清吏司的人吃酒..: 老太监说著突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最要命的是京营那些个勛贵,成国公府上的管事这几日竟往高攀龙府上跑了两趟!“ 他偷瞄著皇帝脸色,声音越来越虚:“奴婢只怕这詔书真颁下去...满朝朱紫怕是要闹出个叩闕死諫的戏码来...” “他们敢?” 韩的教训若是不够,他不介意多给这些臣子们一些教训。 “奴婢是怕...”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若因事难便畏缩不前,朕这龙椅不如让给那些腐儒坐!” 魏忠贤慌忙跪伏,额头紧贴金砖:“皇爷明鑑!奴婢是担心...都察院那帮人素来擅长鼓动清议,若他们暗中串联六科廊、煽动京营勛贵...“ 话未说完,年轻帝王突然冷笑打断:“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笔桿子硬,还是朕的剑锋利!『 “监察这些人的动作的事情,朕便交给你了,相信大鐺不会让朕失望。” 魏忠贤拍著胸脯说道:“奴婢办事,皇爷放一百颗心。” “这几日便不要有什么大的动作,会试期间,朕不希望有什么大的乱子。” “奴婢明白!” 看著魏忠贤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晴微眯。 他这个皇帝,是可以隨意颁布詔书。 然而. 颁布下去的詔书,得要有人执行。 否则,只是废纸一张而已。 若是整个官场抵制他这个皇帝的詔令,那他的这个皇帝,便成傀皇帝了。 这种事情,朱由校绝对不会让他发生! 此刻。 周嘉謨宅院之中。 “老爷!大事不好!” 管事面如土色跪伏在地,哭声道:“两位少爷被锦衣卫緹骑锁拿,此刻已押入北镇抚司詔狱! 周嘉謨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案上,脸色骤变:“锦衣卫?可有说罪名是什么?” 管事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说是...说是两位公子前日在酒楼妄议清丈田亩之事,被密探录了口供,今日刚下的驾帖!” 周嘉謨猛地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混帐!不过是酒席閒谈,何至於下詔狱?!” 他急两步,忽又顿住,冷笑道:“好个魏忠贤,这是要杀鸡做猴啊一一清丈詔书未下,先拿我周家开刀!” 但是他想了一下,又摇头。 “不对,绝对不止是这个罪名,可是他们两个有贪污受贿?” 这下子,管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逆子!” 周嘉謨面色扭曲,顿时知晓,他那两个儿子,当真是惹了祸事了。 他之所以敢在吏部上蹄下跳,便是因为他身家清白,皇帝找不到他的罪名。 在廷推袁可立为兵部侍郎后,周嘉謨开摆了。 或者说,开始隱隱和皇帝对著干了。 当皇帝想提拔某人或罢免某人时,他故意拖延,用“程序合规”当藉口,比如: “此人资歷尚浅,需再考察。” “吏部文选司正在覆核,请陛下稍候。” “祖制规定,官员任免需经廷推,臣不敢专断。” 逼到他无可奈何了,他才会通过提拔或罢免某人的政令。 又比如皇帝超拔那些丘八兵痞,他直接以越级提拔为由,封还詔书,回復皇帝: “此任命不符《大明会典》。” “未经九卿共议,恐招物议。” 逼得皇帝不得不下中旨。 现在好了。 他的罪名有了,失察之罪! 周嘉謨觉得,自己的吏部尚书,算是当到头了。 “哎~明日便请辞罢!” 若是再不请辞,皇帝就不会让他体面离去了。 但现在请辞,却又有些不甘心。 就在这个时候,门房匆匆而至,传来消息。 “老爷,前几日送行卷的举子,今日又来了。” 周嘉謨为吏部尚书,自然有许多会试考生走他的门路。 但此刻他心情烦躁,没心思理会区区举人考生。 “告诉他,我今日不见客。” 那门房收了门外人的好处,继续说道:“那人说了,他手上有左都御史和几位言官的口信。” 周嘉謨愣住了。 他儿子被下詔狱,竟引得各方云动? 他思绪再三,点了点头,说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那位举子考生便进来了,此人两鬢微白,居然是文震孟。 文震孟为了此番会试能够考中,什么门路走都了。 诸权贵对他兴致寥寥,唯左都御史高攀龙对其青眼相加,並暗示会让他此番金榜题名。 有了大人物的承诺,文震孟无心科考,反而帮著高攀龙做传声筒,甘愿做其爪牙。 这老举人对著周嘉謨行了一礼,说道:“大宗伯在上,晚生文震孟谨拜。” 周嘉謨脸色不虞,问道:“左都御史高攀龙让你带了什么口信过来?” 文震孟躬身一礼,神色凝重道:“大宗伯容稟,左都御史高公特命晚生传话一一令郎之事,实乃陛下以詔狱相胁,意在逼部堂自请去位。然当今朝局危如累卵,陛下连颁抗旱、新粮、清粮三詔,又准备清丈北直隶土地,已动国本。高公言,部堂此时非但不能辞,更当以退为进。” 他趋前半步,压低声音:“若部堂明日上疏请辞,直指清丈田亩乃变乱祖制,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当即联名附议。” 话到此处突然收声,只將袖中密札双手奉上,说道:“此乃高公亲笔,请部堂过目。” 周嘉謨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枯瘦的手指缓缓摩著青瓷茶盏,並没有接过密札,只是发出一声冷笑,说道: “高攀龙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老夫去当这个出头椽子,他倒躲在都察院里坐收渔利?” 他猛地將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陛下这是要拿我周家杀鸡做猴!若真闹到百官辞官的地步,你当魏忠贤的锦衣卫是摆设?到时候詔狱里关的,怕就不止老天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了。” 清丈土地,是良政, 他在北直隶没有多少土地,被清丈了又如何? 倒是他高攀龙,资產颇丰,此刻倒要他去送命了。 这算盘打得可真妙。 文震孟身子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大宗伯明鑑。左都御史已密会六科给事中及六部堂官,只要您明日率先上疏请辞,奏章中直指清丈田亩乃变乱祖制、新粮推广为动摇国本,届时十三道御史联名弹章必如雪片飞入通政司,六部郎官集体告病。会试考生集体罢考,届时朝堂一空,天下清议沸腾,便是陛下,也不得不从。” “放肆!” 周嘉謨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黄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老人双目圆睁,鬍鬚颤抖: “尔等这是要逼宫?!” 周嘉謨目光如刀,在文震孟脸上过,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呵。” “高攀龙素来以清流自居,如今倒要拉老夫做这乱政的急先锋?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周家纵有罪,也是天子问罪,轮不到都察院来指手画脚。 文震孟额角渗出细汗,急趋半步:“大宗伯明鑑!陛下近来破格简拔武弃,打压词臣,若再容其推行清丈田亩这等苛政...” 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沉痛,说道:“今日是周氏郎君下詔狱,明日便是我等读书人的立朝根本啊!高公此举,实为天下士林请命!” 周嘉謨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讥消的冷笑:“好个为天下士林请命!“ 他枯瘦的手指摩著案上密札,突然將其揉作一团, “不过是某些人想借老夫这把老骨头,替他们火中取栗罢了。” 屋內陷入死寂,只听得更漏滴答。 良久,老尚书猛地起身,广袖带起一阵寒风:“送客!” 他背对文震孟,声音冷硬如铁,说道:“明日老夫自会上疏请辞一一但只为犬子失教,与朝政无干。” 行至屏风处,周嘉謨忽又驻足,侧首斜道:“回去告诉高攀龙...让他好生思量,到底是谁在祸乱朝纲!”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宛如刀剑相击。 “大宗伯为社稷考量啊!” 文震孟闻言,面色一滯,正欲再劝,却见周嘉謨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尚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文生且住!你不过一介赴考举子,何苦趟这朝堂浑水?” “当今这位天子,可不是靠几个文臣辞官就能嚇住的。高攀龙若执意为之,只怕詔狱里,很快就要多几具清流尸首了。你还未为官,不要断了自己的青云之途。” 死贫道不死道友。 他周嘉謨浸润官场多年,岂会被三言两语就被了? 至於你高攀龙想要送死,不要拉上我! 文震孟见周嘉謨態度坚决,只得深深一揖,说道:“大宗伯不妨先览此札,再作决断。” 他后退两步,忽又站定,声音陡然压低:“高公还有最后一言相告:这宦海沉浮,从来便是逆水行舟。今日退这一步,明日便是粉身碎骨。” 说罢不待回应,转身疾步而出,青布直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嘉謨待文震孟离去后,枯瘦的手指缓缓展开那封被揉皱的密札。 才看了几行,他猛然倒吸一口凉气,青白的麵皮瞬间血色尽褪, “好个高攀龙!” 你是真要我死啊! 第170章 乌台瘞卷,朱衣墮鳞 第170章 乌台瘞卷,朱衣墮鳞 密札上墨跡森然刺目,高攀龙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竟將周嘉謨歷年私密尽数列为罪状: 其一结党营私:万历年间,提拔清流,而对边將立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具体年份,具体名单一一罗列;天启元年廷推时暗中串联东林旧部,阻挠皇帝提拔边將...: 其二欺君罔上:去年山东灾荒,其门生隱匿灾情不报的奏本上有周嘉謨批註“暂压”的硃笔痕跡;韩跪諫左顺门,周嘉謨亦有在背后推波助澜,证据確凿,有大不敬之罪。 其三道德败坏:长子周延儒强占民田致人自,当年苦主血书被都察院截获,而周嘉謨以吏部考功司档案相胁迫使知县销案。 末行更附狠厉笔锋:“部堂若明日不以辞官諫清丈,此三罪当隨十三道御史联名奏章直达御前。另,令郎受贿五千两的帐册已在通政司副本箱中,陛下若见之...恐非詔狱可了。” “喀嘧!” 周嘉謨指节捏碎茶盏,瓷片扎入掌心竟浑然不觉。 他盯著密札末尾那一行字跡,突然发出夜梟般的惨笑:“好个清流君子!原来年前山东那桩案子,是你高攀龙埋给老夫的刀!” 老尚书跟跑扑向烛台,密札放在火焰上灼烧,但烧了一小半,他又著急忙慌的將密扎上的火扑火,他盯著落下的纸灰,眼中血丝密布: “既要老夫当这个千古罪人,老夫当便是了!” 他跟跪走到书桌边上,当即开始写辞呈。 辞呈写完之后,他又將自己新纳不久的小妾张氏唤了过来。 张氏穿著端庄,被周嘉謨唤过来之后,见到周嘉謨一脸灰败的模样,游戏担忧问道:“老爷, 您没事吧?” 周嘉謨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我好得很!只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张氏愣住了,有些志忑的说道:“老爷有什么吩咐,妾身一定做到。” 周嘉謨点了点头,说道:“去棺材铺,挑一口上好的棺材备著。” 张氏闻此言,当即六神无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周嘉謨脚下,哭喊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老爷春秋鼎盛,备棺材作甚?你莫要嚇妾了。” 周嘉謨看著跪地痛哭的张氏,缓缓抚过她的髮髻,声音沙哑却平静:“傻丫头,老夫这把年纪,早该看透生死。如今局势,唯有以死明志,方能保全家族。” 张氏拽住他的袍角,泪珠滚落:“老爷若去,妾身绝不独活!” “糊涂!” 周嘉謨突然厉喝,又猛地咳嗽起来,待气息稍平,才指著案上密札残灰道:“高攀龙逼我以辞官諫清丈,实是要借我头颅煽动朝乱。我若活著辞官,他日必被构陷成谋逆主犯;若血溅金殿,反倒坐实了暴君之名一一横竖都是死局。” 而且横竖都是诛九族的死局。 他没有选择,唯有一死,方才能破此局。 他从袖中抖出一封密信塞进张氏手中:“这信收好。待我死后,你带著它去寻赵南星。他看过后,自会护你周全。届时,你找个好人家,嫁了罢,不必做什么贞洁烈女。“ “只是可怜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终究要陪老夫走这黄泉路了。” 张氏闻言浑身剧颤,却见周嘉謨已转身取下樑上悬著的宝剑。 剑锋出鞘时,一缕白髮被刃口割断,飘飘荡荡落在血红的密札灰上。 张氏看得胆寒,问道:“老爷,难道就没有其他路走了吗?妾听闻当今圣上圣明,若是高攀龙威胁,老爷为何不將实情告诉陛下,陛下会饶了老爷的。” 周嘉謨闻言惨笑一声,手中宝剑映著烛光微微发颤:“妇人之见!你以为陛下当真不知其中蹊蹺?高攀龙这封密札就是催命符,上面罗列的三条大罪,条条都足以诛我九族!” 张氏跪前两步,泪落如珠:“可老爷若向陛下坦白...” “住口!” 周嘉謨突然暴喝,剑尖直指案上残存的密札。 “你当高攀龙为何选在此时发难?清丈詔书將下,他需要一颗够分量的头颅来煽动朝议!老夫若向陛下告发,明日这些罪状就会传遍六科廊一一届时就不是老夫一人之死,而是周氏满门抄斩!“ 老尚书面容狞:“陛下要推行新政,正缺杀鸡做猴的祭品。老夫主动赴死,反倒能换得陛下对汉川老家的网开一面。” 舍小家,救闔族。 周嘉謨觉得,这已经是他尽过的最大努力了。 “老爷以为自杀了,高攀龙他们就能放过老爷吗?” “你什么意思?” 周嘉謨握剑的手紧了紧。 张氏见周嘉謨神色动摇,立刻跪前一步,紧紧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却清晰:“老爷若此时自裁,高攀龙必会借题发挥,说您畏罪自尽!届时他只需將密札內容公之於眾,再煽动朝议,陛下震怒之下,岂会轻饶周家?二位郎君在詔狱中,反倒更无生路!” “或者,他亦可言因为老爷不满陛下詔令,故而以死諫之,到时候,陛下震怒,宗族岂能倖免?” 周嘉謨手中剑锋一滯,烛火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听了张氏之言,他现在是左右为难,活又活不成,死又不能死, 当真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张氏咬牙继续道:“老爷不如活著上疏请辞一一但辞呈中只提教子无方,绝口不提清丈之事。 高攀龙若敢强逼,您便反手將他这些年结党营私的罪证拋出去!”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少妇脸上也是现出几分狼色。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陛下更恨谁!” 老尚书浑浊的眼中陡然进出精光。 从张氏的话中,他似乎找到了破局之道, 他缓缓收剑入鞘,枯瘦的手指抚过张氏发颤的肩头:“好个七窍玲瓏的心肝...你说得对。” “既然死也难清静,那就苟活著罢。” 他自己的死无关紧要,因为他活得够久了。 但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决不能断送在自己手里! 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虽该受罚,可老家族中那些懵懂稚子何其无辜! 高攀龙这招太毒,分明是要用周家全族的性命,逼他当这清丈新政的祭品。 他不能允许,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葬送了这一切。 “研磨,我要重写辞呈!” 张氏手背擦了擦眼泪,当即起身,为周嘉謨研磨。 她之所以不愿意让周嘉謨去死,倒不是他对这个充满老人味,又固执的老人有多少感情。 完全就是从自身出发。 周嘉謨若是死了,还是怀罪而死,她的下场,只能去教坊司,成为別人的玩物。 若是周嘉謨无罪而死,她也不可能重新再嫁人了,周围人的舆论,会將她活生生的逼成贞洁烈女。 不管是哪个结局,都是她不想要见到的, 周嘉謨活著,她才能有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 她不是为周嘉謨考虑,她是为自己考虑。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周嘉謨身著素服,乘轿入宫,先是將辞呈递至通政司,隨后並未前往吏部衙门,而是径直来到左顺门外,长跪不起。 他双手捧著一份奏疏,高声喊道:“臣周嘉謨,恳请陛下收回清丈田亩之令!此政若行,必致天下动盪,民不聊生!” 声音在宫墙间迴荡,很快引来值守太监的注意。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东暖阁朱由校正批阅奏章,听闻此事,眉头一皱,冷声道:“周嘉謨?他不是递了辞呈吗?怎么又跑到左顺门跪諫?” 原来,通政使司见到周嘉謨的辞呈之后,不敢耽搁,当即將其呈递御前。 朱由校第一时间,便见到了这份辞呈。 原以为这老尚书是知难而退了,没想到他是要迎难而上,想和他打擂台。 魏忠贤低声道:“皇爷,他这是被逼急了,又想死諫博名了,若是引得群臣跟隨跪諫,恐怕” 朱由校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他这齣戏能唱多久。” 他略一思索,下令道:“传旨,让周嘉謨进来,朕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来跪諫!” 魏忠贤领命而去,不多时,周嘉謨被引入殿中。 老尚书跪伏在地,声音沙哑:“老臣叩见陛下。” 朱由校目光锐利,盯著他问道:“周卿,你既已递了辞呈,为何还要跪諫?莫非是有人胁迫於你?” 周嘉謨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眼中含泪,颤声道:“陛下,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但清丈田亩一事,实乃动摇国本之举!老臣不忍见天下士绅寒心,百姓流离,故冒死进諫!” 朱由校冷笑:“哦?动摇国本?朕倒不知,清丈田亩竟比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无地可耕还要严重?” 周嘉謨咬牙道:“陛下,此政若行,必致朝野动盪,地方官吏藉机盘剥,百姓苦不堪言!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目光渐冷,缓缓道:“周嘉謨,你口口声声为百姓,可你长子强占民田、次子受贿五千两,你又作何解释?” 周嘉謨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伏地叩首:“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朱由校一拍御案,厉声道:“你既知罪,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朕看你不是为民请命,而是为那些侵占田亩的蛀虫求情!” 周嘉謨额头抵地,声音颤抖:“陛下明鑑...老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那你此刻在作甚?” 周嘉謨乾咽了口唾沫,眼中当即发狼戏既然演完了,便要进入正题了。 “陛下,臣欲密奏。” 周嘉謨语气鏗鏘,他看向东暖阁中的魏朝与魏忠贤两人,再言道: “请陛下与臣单独奏对!”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这两人是朕的心腹,不会误事的。” 魏朝適时上前说道:“东暖阁周围的人,奴婢回去驱散,此刻部堂在阁中所言,无人会传到外面去。” 朱由校清理內廷之后,原本四面透风的內廷,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现在,乾清宫的宫女太监,都是信得过的人。 周嘉謨闻言,声音嘶哑而颤抖,终於愿意说出实情了。 “陛下明鑑!老臣今日冒死跪諫,实非本愿,而是被高攀龙等东林党人逼迫至此啊!”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老臣確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若臣不从,即便辞官归乡, 也难得善终;若臣从了,便是欺君之罪,诛九族亦不足惜。老臣...老臣实在是走投无路...” 朱由校目光如刀,冷冷注视著他:“哦?那爱卿今日来见朕,是想说什么?『 周嘉謨重重叩首,鲜血从额头渗出:“老臣愿与陛下唱一齣戏! 死不行,那他只能活著。 而周嘉謨的活路,便在於给皇帝当刀子。 既然你们逼我死,甚至连死后都不放过他,就別怪他无情了。 他颤抖著从怀中取出一份染血的密札,说道:“这是高攀龙胁迫老臣的证据,上面详细记载了他们如何串联朝臣、煽动清议。老臣愿做饵,引蛇出洞,將背后主使之人尽数揪出!” 他抬起苍老的面容,泪水混著点滴血水流下:“只求陛下...念在老臣为官四十载的份上,饶过老臣一家性命..” 殿內陷入死寂。 朱由校看著魏朝递上来的密扎,翻看其中的內容,表情复杂。 只能说,东林党內部,也是派系倾轧。 同样. 所谓的清流大儒,在面对生死之间,也会感慨水太凉。 名节在生死面前,已经无关轻重了。 朱由校指尖轻即御案,忽然冷笑一声:“周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缓步走下御阶,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著冷光:“你可知欺君之罪,本该凌迟处死? ? 周嘉謨浑身颤抖,却不敢抬头。 “不过.” 朱由校话锋一转,说道:“若你真能助朕肃清朝堂蛀虫,朕倒是可以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嘉謨闻言,当即激动非常,表示道:“臣愿意戴罪立功!” 对於有官员反对清丈田地,朱由校早就知晓了。 也正准备用手段解决这个问题既然周嘉謨跳了出来,反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朱由校面带微笑,问道:“那周卿打算如何戴罪立功?” 周嘉謨伏地叩首,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若要引蛇出洞,臣有一计一一请陛下明日將臣押至左顺门外,当眾杖责三十!” 朱由校眉头一挑:“哦?杖责?” “正是。” 周嘉謨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说道:“臣身为吏部尚书,德高望重,若被当眾责罚,那些反对清丈的官员必会坐不住。尤其是高攀龙等人,他们素来以清流自居,见此情形,定会以諫君父之名出面跪諫。” 他顿了顿,继续道:“届时,臣便在杖责后当眾认罪,將高攀龙如何胁迫臣、如何结党营私、 如何阻挠新政之事和盘托出。那些跳出来为他说话的人,便是真正反对清丈的顽固之徒!” 这周嘉謨,对自己狠,对高攀龙那些人更狠。 这个投名状,朱由校很喜欢!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脸上由阴转晴,笑道:“爱卿倒是狠得下心。可三十廷杖,不是儿戏。 周嘉謨惨然一笑:“臣年迈体衰,这一顿板子下去,怕是半条命都没了。但若能藉此为陛下肃清朝堂,臣死而无憾!” 魏忠贤在一旁阴测测地插话:“皇爷,老奴倒觉得此计可行。那些清流最爱沽名钓誉,见周部堂受刑,必会蜂拥而出。到时候,幕后指使,必会浮出水面。”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由校沉吟片刻,突然冷笑:“好!朕便依计行事。不过...“ 他俯身盯著周嘉謨,说道:“爱卿可要想清楚了,这齣戏一旦开场,就没有回头路了。” 若周嘉謨行此举,性命或可保。 但一身名节,可就毁了。 到时候,那些东林党人,那些涉事朝臣,怕是要將周嘉謨恨死了。 然而此刻,周嘉謨哪里还顾得上名节。 他若不如此做,名节照样没有,並且还会牵连闔族, 他早就没有选择了呢周嘉謨重重叩首,哀求道:“臣愿以残躯为陛下效死!只求陛下念在臣今日之功,饶过犬子性命。” “准了。” 政治在於交易。 而周嘉謨给出的筹码,让朱由校很满意。 此刻,他两个儿子的性命,已经无关轻重了。 朱由校一挥袖袍,说道:“魏大伴,去准备吧。记住,杖责要见血,但不能真要了周卿的命。” 魏忠贤諂笑著应下:“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周嘉謨长舒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待臣认罪时,请允许臣將这份密札当眾宣读。” “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位清流领袖的真面目!” 周嘉謨是恨死高攀龙了。 他本想辞官,奈何这高贼竟连这个都不肯。 將他逼迫至此,那他周嘉謨,也不会让此疗好过! 一起毁灭吧! 看到东林党人狗咬狗,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对! 打起来! 內订起来。 你们要是铁板一块,那朕就该担忧了。 “准奏!今日,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朱紫,到底有多少是真心为国的忠臣,又有多少是结党营私的蛀虫!” 殿外雷声隱隱,一场清洗朝堂的风暴,即將来临。 ps:月票不投,更新难办啊 第171章 铁詔焚纶,鴆諫骨讖 第171章 铁詔焚纶,鴆諫骨讖 “拖出去!杖三十!” 隨著朱由校一声令下。 周嘉謨旋即被两名锦衣卫架著双臂,一路拖行至左顺门。 他虽年迈,此刻却挣扎得厉害,口中更是骂声不绝: “昏君!暴政!清丈令下,天下必乱!” 他的嗓音嘶哑却高亢,在宫墙之间迴荡,引得沿途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更有值守的侍卫暗中交换眼色。 “陛下!您这是自毁长城啊!” 他故意喊得声嘶力竭,甚至刻意跟跪几步,让锦衣卫不得不拖得更用力些,使得场面更加狼犯。 待到了左顺门外,早有锦衣卫校尉搬来刑凳,廷杖也已备好。 周嘉謨被按在凳上时,仍不忘挣扎,口中继续高呼: “老臣今日死諫,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官袍在拖行间早已凌乱,白髮散乱,额角甚至因挣扎而擦出血痕,显得格外悽惨。 左顺门外本就常有官员往来,此刻已有不少朝臣驻足观望,更有御史、给事中等人闻讯赶来。 周嘉謨见状,心中冷笑一一『鱼儿,该上鉤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廷杖落下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朝人群嘶吼: “诸君!今日老夫受刑,明日便是尔等!” 当第一记廷杖砸在臀腿交接处时,他刻意將惨叫声拔高三度:“陛下!清丈令下则北直隶必乱啊——!” “啪!” 第二杖带著破风声落下,周嘉謨的官袍已渗出血痕。 他趁机抓住刑凳边缘嘶喊:“若贸然清丈,必定饿遍野,天下必將大乱!” 这声痛呼特意衝著六科廊方向。 魏忠贤阴笑著示意行刑校尉放缓节奏。 当第五杖落下时,周嘉謨突然挣扎著滚落刑凳,以头抢地高呼:“老臣愿以血諫君父!” 额角在青砖上磕出触目惊心的血痕一一这本不在计划內,却是他临时加的戏码。 左顺门外的骚动引来的猎物越来越多。 都察院御史黄尊素带著七八名言官衝过来,正撞见周嘉謨被重新按上刑凳的惨状。 老尚书见状立即切换哭腔:“诸君快走!莫要...啊...步老夫后尘!” 这番做派反倒激得言官们集体跪地,黄尊素更是直接掏出奏本:“臣等联名反对清丈!” 藏在暗处的锦衣卫立刻记下所有跪諫者姓名。 当第二十杖落下时,周嘉謨的惨叫已变得断断续续,却仍不忘关键台词:“北直隶...士绅..: 与民爭利..” 鲜血浸透的素服下,他暗中掐算著一一高攀龙该出场了。 此刻。 都察院中。 左都御史高攀龙正焦急的等著消息。 周嘉謨被皇帝召入乾清宫问话,究竟问出什么结果来。 昨夜他让文震孟前去说服周嘉謨,到底有几分成果? 一切都是未知数。 就此时。 有御史慌忙入內,通稟道:“总宪大人,不好了,周部堂正在左顺门外受廷仗之刑!” 高攀龙闻言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鬚髮皆张,眼中精光暴涨:“好个周尚书!竟以血肉为饵!” 当即抓起乌纱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对满堂御史厉声道:“诸君可听见了?周部堂正在左顺门外受廷杖之刑!” 他故意將『廷杖”二字咬得极重,见眾人面色骤变,又疾步至窗前猛地推开窗。 远处隱约传来的惨叫声混著杖责声隨风飘入,高攀龙趁机高举双臂:“听!这是士大夫的脊樑被打断的声音!” 话音未落,已有年轻御史红著眼眶站起来。 “黄尊素他们已跪諫在左顺门外。”高攀龙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奏本重重拍在案上。 “今日若畏缩不前,明日廷杖就会落在都察院!诸君是要做魏徵,还是当缩头乌龟?” 堂下顿时譁然。 有个別老成者尚在犹豫。 尤其是被皇帝提拔起来的御史,更是不想掺和这浑水。 清丈田地虽然有损失,但失去了圣恩,却比失去几千亩土地更加痛苦。 因此,不少御史在一边劝道: “都察院还是不要参与为好,诸位忘了去岁韩的下场了吗?” “陛下圣明,清丈田地,乃良策善政。” “诸位难道因为几亩土地的损失,便要逼宫吗?” 这番话说出来,顿时將不少热血浇灭。 不少人开始衡量得失。 土地虽然宝贵,但性命官位同样重要。 “哼!” 高攀龙见此情形,冷哼一声,突然扯开官袍露出里衣一一赫然是件素白中单。 他指著心口厉喝:“本官连丧服都穿好了!周嘉謨敢血溅丹,我等难道连跪諫的骨气都没有?” “今日陛下可清丈土地,明日陛下就敢废科道,我等岂能后退?” “诸君,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退百步,这一步,我等退不得!” 这番做派彻底点燃眾人情绪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起身,有人甚至当场咬破手指在奏本上按血印。 高攀龙见火候已到,突然压低声音:“六科给事中们已在路上,我等並非孤军奋战!” 这话像火星溅入油锅,让一些犹豫的官员,也下定了决心。 谁家会嫌土地多? 要抢他们的田地,便是皇帝,他们也不答应! 眾人顿时爭先恐后涌向院门。 临出门时,高攀龙特意落后两步,对心腹低声交代:“去告诉文震孟,让会考的学生准备好万民书、联名罢考奏疏。” 抬头望见锦衣卫的暗探正在廊下记录,他忽然提高声量:“今日这血,定要染红陛下的清丈令!” 这事情一定要闹大。 只有闹大了,皇帝才会后退。 只有闹大了,他们才会安然无恙。 前番韩跪諫,只是皇帝骤发中旨而已。 虽然与文官利益相关,但终究只是宽泛的利益,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如今皇帝要清丈由亩,这触及了他们的切身利益。 谁家没有多占几百上千亩地? 是故,这一次的反抗,只会比韩那时更加激烈! 而他高攀龙之所以敢於积极参与此次抗爭,关键在於他並非主导者。 带头反对清丈令的是周嘉謨,而高攀龙只是跟隨响应, 此前韩带头闹事,也不过是被流放琼州, 此番他高攀龙並未直接领头,即便事败,最坏结果也不过是赋閒在家。 这种有退路的处境让他有恃无恐一一既能在抗爭中博取声名,又无需承担首要责任。 更重要的是,清丈田亩直接触动了士绅阶层的核心利益,群情激愤下,他顺势推波助澜,既能巩固自身立场,又能借集体声势降低个人风险。 因此,他自然无所畏惧。 此刻。 左顺门外。 在周嘉謨的惨叫声和廷杖的闷响中,左顺门外很快聚集了大批官员。 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六部官员纷纷闻讯赶来,在黄尊素等人的带动下,乌压压跪了一片高攀龙率领都察院眾人赶到时,场面已是一片沸腾。 他见时机成熟,当即振臂高呼:“陛下若执意清丈田亩,便是与天下士绅为敌!今日杖责周老部堂,明日便要轮到诸位!” 六科给事中立刻响应,纷纷高举奏本,齐声喊道:“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杖责!撤回清丈詔书!” 六部官员中,不少人也加入声援。 有人高呼:“清丈令下,必致民变!陛下三思!” 更有甚者,直接叩首泣血:“臣等愿代周部堂受杖,只求陛下罢乱命!” 锦衣卫的暗探在人群中穿梭,迅速记录著每一个跪諫者的姓名。 而高攀龙则暗中观察,见人数已足够形成声势,便示意心腹御史带头高喊:“请陛下撤回三份詔书!否则臣等长跪不起!” 一时间,左顺门外声浪如潮,官员们群情激愤,仿佛真的在为国为民请命。 然而,他们心知肚明一一这场跪諫,不过是精心策划的逼宫戏码。 周嘉謨趴在刑凳上,虽已血肉模糊,嘴角却隱现一丝冷笑。 他知道,这场戏演得越惨烈,这些请命的官员以及高攀龙便越惨! 乾清宫中,朱由校斜倚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击著锦衣卫刚呈上的密报,嘴角著一丝冷笑。 “陛下,左顺门外已聚集了六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官员近百人,皆跪諫请求停止杖责周嘉謨,並撤回清丈詔书。” 魏朝跪伏在地,声音微颤, “此外,会考举子三百余人联名上疏,扬言若不清丈令,便集体罢考。” 朱由校闻言,缓缓直起身子,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他伸手接过那份联名奏疏,指尖轻轻摩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忽而低笑出声:“好,很好。” 侍立一旁的魏忠贤察言观色,立刻躬身道:“皇爷,这些士子胆大包天,竟敢以罢考要挟朝廷,若不严惩,恐失朝廷威仪!” 朱由校並未立即回应,而是將奏疏隨手丟回案上,淡淡道:“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少骨气。” 他抬眸望向殿外,似笑非笑:“锦衣卫既已记下名单,便按名册一一核查,凡参与跪諫者,查查他们在北直隶的田產,朕要看看,他们究竟是为国諫言,还是为私利逼宫!” 魏忠贤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校又了一眼那份举子联名奏疏,笑道:“至於这些罢考的举子...传朕口諭,凡参与联名者,革除功名,永不许应试。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罢考,还是朕先断了他们的仕途!” 作为大明的预备官员,还未入官场,便掺和党爭。 这样的预备官员,他不要! 朱由校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清丈田亩,势在必行。既然他们非要闹大,那朕便让他们知道一一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出他冷峻的侧脸。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终於到了。 第172章 瑶阶血劫,玉衡机算 第172章 瑶阶血劫,玉衡机算 魏朝手捧明黄詔书,踏著阴沉的宫砖行至左顺门外。 寒风卷著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眯眼扫过乌压压跪满台阶的朱紫官员,最后將目光钉在刑凳上血肉模糊的周嘉謨身上。 “圣諭到一—!” 尖细的嗓音刺破嘈杂,上百官员雾时声。 魏朝抖开拂尘,尘丝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太监尖厉的声音也是响了起来。 “陛下问:周嘉謨,尔可知罪?” 周嘉謨浑身一颤,染血的手指抠进刑凳缝隙。 他艰难抬头,散乱白髮间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 魏朝来了。 该收网了! 周嘉謨,当即开始了他的表演! “老臣...” 他忽然剧烈咳嗽,喷出的血沫溅在詔书上。 “老臣有罪!” 这声嘶吼惊得高攀龙猛然抬头。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周嘉謨不是要死諫吗? 你认什么罪? 魏朝阴冷一笑,突然提高声量:“罪在何处?” “罪在...” 周嘉謨突然挣扎著滚落刑凳,以头抢地发出闷响。 在眾人惊呼中,他颤抖著从怀中掏出染血的密札残本,高举过头:“罪在受高攀龙胁迫,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眾人都將目光转向高攀龙。 “周嘉謨!你血口喷人!” 高攀龙见周嘉謨竟在廷杖之后当眾认罪,並揭发自己胁迫之事,顿时勃然大怒,指著周嘉謨厉声喝道: “周嘉謨!你这老匹夫!枉你身为吏部尚书,竟为苟活而背弃清流,甘做阉党走狗!昔日你提拔东林,今日却反咬一口,残害忠良,你还有半点士大夫的骨气吗?!” 他话音未落,身后跪諫的御史、给事中们亦纷纷怒骂: “周嘉謨!你为求自保,竟污衊高总宪,构陷同僚,无耻之尤!” “堂堂吏部天官,竟向阉竖摇尾乞怜,你还有何顏面立於朝堂?!” “周嘉謨!你今日之举,必遗臭万年!” 周嘉謨虽浑身是血,却冷笑回应: “高攀龙!你口口声声清流忠良,可你胁迫老夫以死諫逼宫,又暗中截留山东灾情奏本,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你所谓的『忠良』,不过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遮羞布!” 他挣扎著將那份未烧尽的密札残本打开,厉声道: “诸君且看!这便是高攀龙逼迫老夫的罪证!他不仅要老夫死,还要借老夫之死煽动朝乱,阻挠清丈!此等奸侯,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之徒!” “周嘉謨,你疯了不成?” 我给你做清流名垂千古的机会,你居然不珍惜? 现在还想要拉我下水? “诸位,周部堂症了,不必听他说的话!” “呵呵呵~” 一声声嘴笑声传来。 “诸君看清了!” 周嘉謨突然暴起,扑向高攀龙,血手住其朱红官袍:“这清流领袖,才是结党营私的元凶! 今日逼老夫死諫,实为煽动诸君对抗清丈!” 周嘉謨动作干练且迅速,哪里有被打三十廷仗的样子? “周嘉謨,你別过来!” 高攀龙急退两步,他见密札被当眾展示,脸色骤变,但很快又笑道: “周嘉謨!你休要血口喷人!这密札分明是你偽造,意图栽赃陷害!你今日甘为鹰犬,明日必遭天谜!” 他转身对跪諫的官员们高呼: “诸君!周嘉謨已沦为阉党爪牙,欲借陛下之手屠戮忠臣!我等若退,则天下士绅尽遭茶毒! 今日寧死不屈,方显我辈气节!” 一时间,左顺门外群情激愤,咒骂声四起。 “周嘉謨!你这丧心病狂的老贼!” “为虎作悵,残害同僚,你必不得好死!” “阉党走狗,有何资格立於朝堂?!” 然而,就在眾人怒骂之际,锦衣卫已悄然封锁四周,魏忠贤阴笑著从宫门內走出,尖声道: “陛下口諭一一高攀龙及其从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著即刻革职下狱!其余跪諫者,凡阻挠清丈者,一律核查田產,隱匿一亩者,流放辽东!” 此言一出,跪諫的官员们瞬间面色惨白,不少人瘫软在地。 高攀龙目毗欲裂,指著周嘉謨狂笑: “周嘉謨!你以为投靠阉党就能保全自己?你今日之举,不过是自掘坟墓!待你死后,天下人必唾骂你为奸侯,你周家满门,永世不得翻身!” “哈哈哈~” 周嘉謨闻言狂笑,染血的牙齿森然可怖, 昨日你逼迫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今呢? 他转身对六科廊方向重重叩首:“老臣愿戴罪立功,检举所有,还大明朝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未落,高攀龙已暴喝著扑来,却被锦衣卫一棍扫倒。 轰隆隆阴云中忽有惊雷炸响,一个多月没下雨的北京城,居然开始下雨了。 雨点里啪啦砸在血泊里。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周嘉謨仰面淋著冷雨,恍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站在金水桥上。 那会儿他还以为,清浊之分当真如砚中墨色般分明, 但现在他早就清楚了,清浊难分,清浊不分。 “老夫今日所为,只为揭露尔等偽君子真面目!至於身后骂名呵,老夫早已不在乎!” 锦衣卫上前,將高攀龙等人拖走,咒骂声渐行渐远, 而周嘉謨则缓缓闭上眼,任由鲜血滴落。 他知道,自己已无回头路。 但至少一一他保住了周家满门的性命。 左顺门外的跪諫尚未真正掀起风浪,便在雷霆手段下夏然而止, 锦衣卫的緹骑如黑云压城,將高攀龙等一干带头官员拖出人群,铁链缠身押往詔狱。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此刻面如土色,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抖如筛糠,更有甚者当场晕厥。 魏忠贤冷眼扫过这群朱紫贵人,心中多有鄙夷。 这些人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但实际上,还不是在乎自己的些许利益? 偽君子罢了! 雨势渐急,冲刷著青砖上的血跡与泪痕。 周嘉謨被两名锦衣卫扶起身,虽免职归家,却得了皇帝一句“念其戴罪立功,准以原品致仕”的恩旨。 他跟跪走过跪伏的人群时,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唯有几声压抑的啜泣混在雨声中。 老尚书扯了扯染血的衣襟,忽然嘴笑。 昨日高攀龙逼他做“清流楷模”,今日这群人却连骂他“阉党走狗”的胆气都没了。 原来,之前的我,在陛下眼中,竟如此可笑吗? 此刻。 通政司衙门外,三百余名联名罢考的举子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为首的几名举子仍强撑脊樑,高喊“士可杀不可辱”,却被校尉一棍敲碎膝盖,拖死狗般丟进囚车。 魏朝撑伞而立,慢条斯理地念著名册:“凡列名者,革除功名,永禁科场。” 话音未落,人群已炸开哀豪。 有白髮老童生当场呕血,更有甚者跪地磕头如捣蒜:“学生是被胁迫的啊!” 文震孟被锦衣卫按跪在青石板上,官靴踏碎了他方才还紧的联名奏疏。 雨水將墨跡晕开,如同他此刻溃散的野心。 “冤枉!学生冤枉啊!” 他挣扎著仰头嘶喊,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剧烈滚动。 “学生不过受高攀龙胁迫传话,何曾参与密谋?这功名是寒窗数十载博得的,不能革啊!” 他后悔了。 自己为何要参活此事? 利慾薰心,竟落下如此下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啪~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哭豪。 锦衣卫千户捏著他的下巴冷笑:“文曲星相公这会儿倒会喊冤?昨日在会馆高谈『罢考抗命”时,嗓门可比现在亮堂!” 文震孟浑身发抖,突然警见不远处被押解的高攀龙,竟膝行几步拽住其袍角:“高总宪!您说句话啊!当日是您让学生联络举子..” 押解高攀龙的魏忠贤听到这番话,眼睛微亮。 然而,高攀龙却急了。 他决不允许,自己头上,再加一个摄考生的罪名! “滚开!” 高攀龙一脚端在他心窝,官袍上沾著的血蹭了文震孟满脸。 “本官何时认得你这等无赖?” 雨幕中,文震孟终於瘫软在地他想起数日前那个夜晚一一高攀龙亲手为他斟茶时说“事成后保你入翰林”,而此刻那茶香竟化作满嘴苦涩。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 “学生悔啊!” 他突然发疯般以头抢地,撞得额角血肉模糊, “若早知周部堂会反水...若早知陛下早有准备,我定然不会做这个选择的。” 就在这个时候,魏忠贤撑著伞从阴影里出,靴尖挑起他下巴:“现在知道怕了?” 俯身时声音压得极低,阴笑著说道:“咱家倒有条活路给你走,只要你愿意配合,供出煽动罢考的幕后主使,咱家可以在名册中,將你的名字划掉。” 文震孟瞳孔骤缩。 他看见詔狱的黑幡在雨中翻卷,也看见自己那封未寄出的家书正被雨水泡烂。 老母还在老家等著他金榜题名,家中妻儿,翘首以盼他功成名就。 不能倒在这里。 他决不能倒下! “我招!” 他忽然尖啸出声,染血的手指指向高攀龙。 “是他指使学生煽动罢考!会馆后堂暗格里还有他亲笔擬的联名册!” 高攀龙闻言暴怒欲扑,却被铁链拽得跟, “文震孟,你血口喷人,你为阉党爪牙,你不得好死!” 雨中响起文震孟癲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阉党走狗又如何? 只要我能够金榜题名,我认太监做父,又能如何? 高攀龙被锦衣卫架著双臂拖过通政司,朱红官袍的补子已被扯烂,露出內里发黄的絮。 他挣扎著回头,朝文震孟的方向嘧出一口血沫:“文家竖子!你今日卖师求荣,来日必被阉宦烹作肉卖!” 话音未落,押解的锦衣卫百户猛地拽动铁链,精钢打造的锁头重重砸在他嘴上,当即崩落两颗门牙。 旋即,被拖著到北镇抚司詔狱去了。 詔狱的铜门重重闭合。 高攀龙扒著铁柵,透过小窗望见北镇抚司的校尉正搬运刑具。 隔壁牢房的黄尊素突然惨笑:“高总宪,您说周嘉謨是自绝於士林,可如今..:” 他晃了晃,生无可恋的说道:“究竟是谁断了后路?” 高攀龙沉默良久,忽然將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 他想起密札上那句“诛九族亦不足惜”,此刻才惊觉。 原来周嘉謨早看透,这场局里根本没有清流,只有棋子与弃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小看了周嘉謨,他高看了自己! 现今,迎接他的,唯死而已。 他彻底翻不了身了。 但他也在笑。 “呵哈哈哈~” “难不成陛下以为,杀了我等,当真能够顺利清丈田地了?” ps: 工作繁忙,晚上大章。 第173章 借势驭人,韜晦弄权 第173章 借势驭人,韜晦弄权 乾清宫。 东暖阁。 朱由校舒展筋骨,在乾清宫东暖阁內先演练了一套华佗五禽戏,又习练了养生八段锦。 初春微寒时节,几套功法打下来,他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贴身的素纱中单也被汗水微微浸透久坐批阅奏章导致的腰背酸痛,在这番运动后终於舒缓不少。 呼~ 朱由校收势吐纳,顿觉周身气血通畅,连日批阅奏章积赞的疲惫一扫而空。 隨侍的宫娥们捧著鎏金铜盆、丝帕等物鱼贯而入,为首的尚仪女官亲自执巾,为天子拭去额间细汗。 更衣时,六尚局的女官们动作嫻熟地为皇帝换上绣有十二章纹的明黄常服,连腰间玉带的每一个金扣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待一切整理妥当,朱由校端坐於蟠龙御座之上,这才对隨堂太监微微頜首。 “让魏忠贤进来。” 不过片刻,但见魏忠贤低眉顺目地碎步进殿,他那绣著四爪金蟒的袍角在金砖地上拖曳出细碎声响一一显然已在廊下恭候多时。 “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拜见之后,他行至御前五步,以额触地高呼:“老奴恭贺皇爷!陛下英明神武盪除奸邪,连旱月余的北直隶竟应时降雨,此乃天降祥瑞啊!” 朱由校闻言抬眉警向窗外。 雨线斜织在琉璃瓦上,將今日左顺门外的血跡冲刷得乾乾净净。 朱由校轻笑一声,问道:“朕倒不知,魏伴伴何时学会钦天监那套天人感应了?” “老奴不敢妄言天象。” 魏忠贤保持著叩拜姿势,后颈却渗出冷汗。 感情今日报祥瑞,拍马屁,又拍到了马腿上了? 好在皇帝並没有计较这些。 朱由校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间残留的墨跡。 他抬眸警向躬身候命的魏忠贤,声音里带著运动后的慵懒:“大鐺,左顺门那帮人,处置得如何了?” 魏忠贤立即趋前两步,袖中密折已呈到御前:“回皇爷,高攀龙在詔狱招认截留山东灾情奏本七份,涉事给事中十二人俱已画押。只是...” 他眼角余光扫过天子指尖敲击的节奏,斟酌几分,说道:“周嘉謨献上的密札残本,经锦衣卫勘验,確有添改痕跡。” “哦?” 朱由校忽然將幣帕掷入金盆,溅起的水惊得隨侍宫女慌忙后退。 他盯著魏忠贤发亮的额角,问道:“这么说,周卿家是在欺君?” “老奴不敢妄断!” 魏忠贤扑通跪地,却仍高举著密折:“但文震孟招认,高攀龙確曾密令其煽动举子罢考。北镇抚司在会馆暗格搜出的联名册,与密札笔跡吻合...” “朕记得,高攀龙的同伙里有个叫繆昌期的?” 魏忠贤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看来,陛下把握著大局,什么事情都知道了。 他当即老实回答道:“皇爷明鑑!繆昌期昨夜在詔狱...咬舌了。” 朱由校猛地抓起案头镇纸,却在砸下前忽然收势。 他盯著魏忠贤颤抖的冠缨:“去告诉许显纯,再死一个要紧人犯,他就去辽东啃雪。” 稍稍放鬆狗链,这些人就要蹦跌起来了。 当真是要时时敲打才行。 两天不打,上房揭瓦。 魏忠贤被皇帝训斥,吞咽了一口口水,麻溜的回道: “奴婢领旨!” 在这时,宫女张芸儿端来热茶, 朱由校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关於周嘉謨的密报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周嘉謨现在如何了?” 魏忠贤连忙躬身答道:“回皇爷,周嘉謨已按圣意准其原品致仕,现下正在家中养伤。只是.. 他略作迟疑,话语还是缓缓说了出来。 “士林中人皆唾骂其为阉党走狗,据说连门生故旧都避之不及。” 朱由校闻言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好,很好。这正是朕要的效果。” 他站起身,步到窗前,望著雨后初晴的紫禁城。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传朕口諭,嘉奖周嘉謨拨乱反正的功劳。另外,著太医院派御医为其诊治伤势。” 魏忠贤闻言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皇爷圣明!这是要让天下人知道,顺从圣意的,哪怕曾经有过错,也能得善终;违抗圣命的...“ “不错。” 朱由校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 “朕就是要让周嘉謨做个活榜样。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跟著高攀龙之流对抗清丈是什么下场,顺应朕意又是什么结果。”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硃笔在奏摺上批了几个字,淡淡道:“周嘉謨虽然可恨,但朕留著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一个被士林唾弃的孤臣,除了依附皇权,还能有什么出路?”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皇爷深谋远虑。如此一来,那些还在犹豫的官员,定会明白后面的路,该怎么走的。” 朱由校嘴角吩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闪烁著洞悉世事的锋芒。 “治国如烹小鲜啊,这些官员就像御膳房的厨子,杀光了谁来掌勺? 魏忠贤闻言身子伏得更低,却听皇帝继续道:“但若由著他们偷工减料,这席国宴早晚要办砸。所以朕既要他们切菜,又要防著他们偷吃一一明白么?” 还是那一句话: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 如何將不坚定的敌人,转化为你坚定的盟友,如此,他才能在政治斗爭中占据上风。 似他那愚蠢的弟弟朱由检,天天换首辅,时时杀臣子,把龙椅当成了断头台,龙袍当成了裹尸布,非要杀得人头滚滚才算是帝王威严。 然而,他掌控住了局势了吗? 非但没有,反而让自己的敌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 最后大明直接给他折腾亡了。 他的傻弟弟把朝堂当成了演武场,却不知这紫禁城里最锋利的刀,从来都是藏在笑容里的。 “皇爷圣明!” 见皇帝心情不错,魏忠贤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詔狱中高攀龙等人,招供许多人,其中不少涉及勛贵,陛下,这些如何处置?” 朱由校指尖一顿,问道:“勛贵?可是成国公府上那几位?” 魏忠贤身子伏得更低:“皇爷圣明,还有武清侯家的姻亲..:” 朱由校眉头紧皱。 他指尖轻点著名单上几个硃笔圈过的名字:“这些老狐狸,朕清丈田亩动了他们的奶酪,就敢勾结言官阻挠新政。谁给他们的胆子?” “传旨!涉事勛贵罚俸三年,著其子嗣子入锦衣卫歷练。至於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一一让他们的庄子先补缴十年隱田赋税。” 魏忠贤愣然抬头,正对上天子似笑非笑的眼神:“陛下,这处罚是否...” “太轻?” 朱由校摇盪手中的热茶,吹开浮沫啜饮一口,说道:“杀鸡焉用牛刀。这些勛贵盘踞京师二百余年,根须早缠进太庙的砖缝里。慢慢对付,方才不会让其与文官合流。” “毕竟,清丈北直隶土地,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朱由校推行清丈田亩之策,其要旨在於富国强兵。 所谓富国,乃使国库充盈,財政收入稳固如山。 明朝乃农业立国,税收之根基全繫於土地, 然大明中后期以来,土地兼併、隱瞒之弊愈演愈烈。 权贵豪强广占良田,却隱匿不报,朝廷依据既有田亩数向地方摊派税赋,致使重担尽落百姓肩头,苦不堪言。 每逢天灾,田地歉收,百姓无力缴税,破產者不计其数。 或被迫將仅有的薄田贱卖给大地主,或遭豪强巧取豪夺,或背井离乡沦为乞儿,境遇悽惨至极。 朝廷非但征不到税,反要拨款賑灾,国库空虚,形成恶性循环。 此等弊端,显而易见,然解决之道,却难如登天。 只因清丈土地,实乃与大明所有权贵为敌,犹如一人对抗全世界,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三十余年前,张居正曾为此披荆斩棘, 他推行考成法,以土地清丈为突破口,严惩贪腐,清查舞弊,清理积欠。 他要求地方官脚踏实地,不求速成,但求实效, 然推行之难,超乎想像。 最终,清丈虽未半途而废,然成效不佳。 所丈田亩仅比弘治年间增加八十万顷,较洪武年间竟减少一百五十万顷。 究其原因,权贵与地主仍隱匿大量土地,未上报朝廷。 至天启元年,万历朝数十年积弊已如溃决之堤,倾泻而下。 放眼神州,北直隶的官道上,流民如潮水般涌动。 据朱由校估算,如今权贵们隱匿的田產,至少达百万顷之巨。 而朝廷徵税,仍沿用张居正改革时期的田亩数据。 这种“田减税不减”的畸形制度,使得普通农户,往往要承担原本属於豪强地主的赋税份额。 他们辛苦劳作一年,却连赋税都交不起,生活陷入绝境。 而那些兼併土地的权贵,那些隱瞒土地的士绅,却坐拥万贯家財,逍遥法外。 他们不会拿自己的钱来交税,只会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加速大明的灭亡。 如此下去,大明江山,恐將不保。 因此。 便是清丈土地的阻力再大,朱由校也要將这个顽疾拔除。 阻碍他的人,他绝不姑息。 高攀龙他们只是开始而已! 朱由校思绪转动,很快又回归现实。 前路艰险,现在,还是要先丰盈羽翼。 朱由校目光转向魏忠贤,问道:“左顺门外闹事的举子里,可有人未被革除功名?” 魏忠贤膝头一软,金砖地面的寒气直窜脊樑。 他早知东厂密探如影隨形,却仍被皇帝问话的时机惊得心跳如擂一一那几个被他私自划出革除名单的举子,终究还是捅到了御前。 扑通魏忠贤当即跪伏而下,说道:“陛下,確有几人被奴婢特赦,然而奴婢完全是为陛下著想!” “放肆!” “內阁擬票的罪策,也是你能擅改的?”他霍然起身,龙涎香混著雨后潮气扑面而来,压得魏忠贤几乎室息。 “为朕著想,还是为你自己著想?培植亲信官员,你为內臣,欲做何事?” 魏忠贤只感觉口乾舌燥,磕头如捣蒜一般,说道:“奴婢冤枉,奴婢万死!奴婢之所以如此做,便是看在他们有能力的份上,且陛下爱惜人才,少人可用,这些人若是被革除功名了,太可惜了。” “你倒是会揣摩圣意。但,这是你该做的事情?” 魏忠贤颤抖不语。 魂都快被嚇飞了。 “奴婢该死,请皇爷责罚!” 现在说再多话,也没用了,反而磕头认罪,有几分活路。 “罢了!”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狼狐的模样,没有立即治罪,问道:“都有谁?” 面对皇帝的询问,魏忠贤当即伏地答道:“回皇爷,有文震孟、黄道周等人。这些人虽涉事其中,但实为高攀龙胁迫,且才华横溢一一文震孟精通《春秋》义理,黄道周更是天文歷算无一不晓。老奴查证过,他们曾暗中將联名册中『抗税”字样改为“陈情”,足见对陛下清丈田亩之策並无牴触......“ 他偷警皇帝神色,又急忙补充:“更难得的是,黄道周在詔狱中仍手书《屯田疏》,言及『清丈后当以军屯补国库空虚”;文震孟则向锦衣卫供出高攀龙私吞灾银的密帐。老奴想著...这般人才若充军流放,反倒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这魏忠贤吹起牛来,连草稿都不打了。 这文震孟与黄道周有这么厉害? 不过,朱由校也不在意这些了。 他有他的思量。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说道: “既然你说这些举子『有才能』,那朕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魏忠贤证证抬头,正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目光像极了幼时在乡间见过的蛇信,冰冷黏腻,却带著致命的诱惑。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一皇帝不仅要特救这些举子,更要让他们背著『阉党同谋”的锁,成为插向清流的利刃。 “皇爷圣明!” 朱由校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过,你要记住一一这些人既然能因你的“特赦”而免罪,那他们的前程,便永远捏在朕的手里。” 他站起身,负手步至窗前,望著殿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你去告诉他们,朕可以让他们继续会考,甚至可以给他们官做。但一一”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魏忠贤:“从今往后,他们若敢有半点异心,朕不介意让他们尝尝詔狱的滋味。” 魏忠贤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奴婢明白!皇爷放心,这些人必定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朱由校微微頜首,重新坐回御座,语气稍缓:“另外,你再多找几个类似的考生,不必拘泥於是否涉事,只要他们“有才”,且“可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记住,朕要的,是“听话”的刀。” 魏忠贤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奴婢遵旨!定会仔细挑选,绝不让皇爷失望!”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魏忠贤离开后,朱由校望著殿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黑料的刀,用起来才最顺手。”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出冷冽的光芒。 “既然你们想往上爬,那朕联便给你们机会一一只是这机会,要用你们的『把柄”来换。” 他拿起硃笔,在奏摺上轻轻一划,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特赦”举子未来在朝堂上的模样一畏惧、依附、不敢违逆。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窗外春雨又落,浙沥声中,紫禁城的暗影里,无数阴谋正在悄然生长。 那些被特赦的举子们不会知道,他们的人生早已被硃笔一分为二: 前半段是寒窗苦读,后半段,却要永远跪在御座前,用把柄编织成绳,將自己牢牢捆在皇权的战车上。 ps: 大章加更,燃尽了! 明天就是高考了,如果有尚准备高考的读者,作者君祝你明天考试顺利,金榜题名,能考到心仪的大学! 第174章 教坊淬心,瓦舍铸魂 第174章 教坊淬心,瓦舍铸魂 天启元年二月十八日,正午时分,春阳煦暖。 庚申科会试三场,今日是第三场收卷之日。 京师贡院外早已人头赞动,喧囂如沸。 街道两侧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有脚张望的商贩,有交头接耳的閒汉,更有挎著篮子的妇人,皆想一睹新科举子的风采。 人群中更夹杂著不少考生家眷,或扶老携幼,或翘首以盼,有的手捧热茶静候,有的紧帕子暗自祷祝。 车马轿舆塞满巷口,僕从们高声呼喊著自家主人的名號,声浪此起彼伏。 咚咚咚一三声浑厚的鼓响自贡院深处传来,声震云霄。 龙门在万眾瞩目中缓缓洞开,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低沉的哎呀声,这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考试终於落下惟幕。 剎那间,考生如潮水般涌出,青衫浮动,衣袂翻飞。 有人昂首阔步,眉宇间儘是飞扬之色,嘴角著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已见自己金榜题名、琼林赐宴的风光。 有人面色灰败,步履沉重,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似已预见名落孙山后的淒凉。 更有甚者,捶胸顿足,懊悔不迭,口中喃喃自语:“再给我一刻钟,那道策论便能写完———“ 数千考生,便有数千种情態。 有人仰天长嘆,有人低头疾行,有人与同窗相拥而泣,亦有人独自跌,茫然四顾。 春风拂过,捲起几片零落的纸屑,那是被匆匆丟弃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承载著多少人的心血与希冀。 贡院外,喧囂声、呼唤声、嘆息声交织成一片,恰似一曲人间百態的悲欢交响。 数十年寒窗,一朝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莫不如是。 在这人潮汹涌,喧囂如沸中,卢象升一袭青衫,步履沉稳地踏出龙门。 他眉目疏朗,神色淡然,既无志得意满之態,亦无志忑不安之色,仿佛这场关乎前程的会试於他而言,不过寻常文章之事。 三场会考,他皆是第一个交卷。 笔走龙蛇间,洋洋洒洒数千言早已落於纸上,墨跡未乾便呈递考官。 文章自是写完了,但能否高中,却非他所能左右。 毕竟,金榜题名与否,终究要看阅卷官们的眼光。 然而,这青年心中却藏著一股傲气,暗付道:若连我的文章都入不了进士之列,那这主考官, 怕不是个不辨麦的草包! 正思间,忽闻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破开嘈杂人声一“建斗贤弟!” 卢象升募然回首,但见黄道周正拨开人群疾步而来,青布直上还沾著墨渍,显是刚搁下考笔更令他惊的是,素来持重的文震孟竟垂首跟在后面,那顶方市压得极低,几乎要遮住半张脸。 “原是黄兄,还有文兄。”卢象升拱手行礼。 抬眼细看时,却见二人面色青白。 黄道周虽强作笑顏,眼角却绷著细纹;文震孟更是將拳头得指节发白,连还礼时衣袖都在微微震颤。 难道两人会考失利了? 卢象升见二人神色黯然,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原想询问那道关乎时政的策论题二人如何破题,但此刻黄道周眉宇间的郁色与文震孟低垂的头颅,让他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吟片刻,他故作轻鬆地整了整青袍衣袖,朗声道:“三场鹰战终得解脱,不若寻个雅致去处?小弟知道前门大街新开了家酒楼,听说他们的梨酿..:” 话未说完便夏然而止。 卢象升暗自盘算著囊中剩余的碎银一一若是真去酒楼,怕是要连著啃半个月的窝头了。 但此刻比起银钱之虑,他更担心这两位挚友的状態。 卢象升正暗自盘算著如何宽慰两位挚友,却见黄道周突然仰天长嘆。 “贤弟。” 黄道周忽然转身,嘆气间,带了一丝自暴自弃。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卢象升闻言一愜,旋即眼中进出惊喜的光芒。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乾的钱袋一一若是去酒楼,怕是接下来半月都要就著清水啃硬馒头了。 如今黄道周主动提议,倒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卢象升连忙拱手,青布衣袖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他偷眼打量著黄道周,只见这位素来节俭的同窗今日竟格外阔气,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绣著金线的荷包,在阳光下泛著可疑的富贵光泽。 这黄兄,到哪里去发財了? “不知是去何处?” 卢象升忍不住追问道。 黄道周却只是神秘地摇了摇头,说道::“跟著我便是了。” 说罢便拨开人群,领著二人往东城方向行去。 三人穿行在熙攘的街市间,卢象升渐渐察觉异样一一青石板路两侧的朱漆楼阁愈发精致,檐角悬掛的彩绸在风中轻扬。 更令他心惊的是,往来女子皆著轻纱罗裙,云鬢斜簪,三三两两倚在雕栏杆旁巧笑倩兮。 “客官,来玩啊~” “今晚月明风清,正好听曲。奴家刚排了支《后庭》,琵琶也调好了,就缺个像老爷这样的雅客品评. “公子,奴家好孤独,好寂寞呢!快来填满奴家~” 周围不堪的声音,让卢象升面红耳赤。 再向前行数百米。 卢象升抬头望见一座气派的朱红门楼。 “这” 金漆匾额上教坊司三个大字在春日下熠熠生辉,门前还站著两个挎刀的青衣差役。 “好傢伙!” 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门楼內隱约可见曲廊迴旋,笙簫之声伴著女子娇笑隱隱传来。 卢象升见黄道周驻足在教坊司朱红大门前,不由得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地紧了青袍袖口,迟疑道:“黄兄,莫非你说的好去处...就是这教坊司?“ 黄道周闻言朗声大笑,鬢角几缕散落的髮丝在春风中飞扬:“功名利禄乱我心,人生在世须尽欢!” 他转身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怎么?贤弟莫非不想进去开开眼界? # 卢象升喉头滚动,一时语塞。 他自然心生嚮往一一那雕樑画栋间隱约传来的琵琶声,那朱漆栏杆后绰约的倩影,无不在撩拨著年轻士子的心弦。 但转念想到三人方从贡院出来,青衫上还沾染著墨香,若是被人撞见出入这等风月场所.. 这仕途都可能断绝。 卢象升心头一紧,急忙將目光投向文震孟,眼中满是求救,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文兄,教坊司乃烟柳之地,我等皆是会考举子,若被人撞见出入此等场所,恐有损清誉。不若寻个雅致酒楼,把酒论诗岂不快哉?” 在卢象升看来,文震孟向来最重功名。 这位两鬢已现霜白的中年儒生,为求仕进连考十余科,平日连酒肆都鲜少涉足。 此刻会试方毕,按常理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卢象升暗自盘算:只要文震孟出言反对,三人中便有两票否决,自己便可顺理成章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料文震孟闻言竟证立良久,忽地仰天大笑。 那笑声中带著几分苍凉:“蹉跎了大半辈子,还在乎什么虚名?” 说罢竟一改往日拘谨之態,大步流星地追著黄道周而去。 卢象升然呆立,只见文震孟的背影在朱漆大门前微微一顿,而后义无反顾地迈过了那道象徵著礼法与放荡界限的门槛。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让这二人有了这般变化? 会考失利,当真让人变成了鬼? 卢象升跨曙著,但见两人的背影都快要消失了,却也只得咬咬牙,隨两人入內。 才入教坊司,便见黄道周从怀中掏出一方鎏金笺纸。 那纸笺在春日下泛著暗纹流光,边角还钞著朱红官印一一分明是教坊司最上等的甲等票引! “这” 卢象升瞳孔骤缩,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他分明记得,这等票引莫说价值近百两雪银,便是寻常富商捧著真金白银也难求一纸。 去年应天府尹为招待钦差,託了多少关係才弄到三张,此事在士林间传为笑谈。 更令他心惊的是,黄道周指节间夹著的票引上,赫然印著『光禄寺少卿监製”的篆文。 这哪是寻常举子能弄到的物件? 除非. “贤弟还愣著作甚?”黄道周晃了晃手中票引,金线装裱的笺纸发出轻响。 他眼角微挑,压低声音道:“魏公公府上清客昨日送的,说是...赏识咱们的文章。” 卢象升闻言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光禄寺与內廷千丝方缕的联繫,朝野谁人不知? 而能隨手赠出甲等票引的魏公公,普天之下除了司礼监那位,还能有谁? 卢象升神思难定,隨著黄道周两人进入上等厢房。 朱红厢房內,瑞脑金吐著裊裊青烟,沉香混著酒气在雕梁栋间縈绕。 上等官妓纤指拨弄冰弦,一曲《阳关三叠》尚未终了,文震孟突然掷杯於地。 “都出去!” 瓷盏碎裂声惊得侍女们容失色。 待珠帘哗啦落下,这位素来端方的老儒生竟佝僂了脊背,斑白鬍鬚沾著酒渍颤抖:“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的清名啊!” 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紫檀案几,指节泛出青白。 黄道周原本强撑的笑脸骤然崩塌。 他盯著案上那封鎏金票引,忽地发出惨笑:“哈...清流?”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史笔下的阉党走狗!” 卢象升见二人神色异常,心中惊疑更甚,连忙倾身问道:“二位兄长,究竟出了何事?” 文震孟闻言,手中酒盏猛地一顿。 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案几上,映著他那张骤然苍老的面容。 他喉头滚动几下,终是哑声道:“数日前...通政司那场风波...” 黄道周拍案而起,他双目赤红,声音却压得极低:“那阉贼早布好了局!通政司门前聚眾抗议的士子,半数是东厂番子假扮。“ “我们中了套。等察觉时,锦衣卫已拿著画影图形来拿人。” 卢象升倒吸一口凉气。 考生在通政司闹事的事情,他也有耳闻,但他没想到,文震孟与黄道周居然也参与其中了。 他赶忙问道:“后来呢?” “后来?” 黄道周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说道:“魏阉心腹送来的《悔过书》,只要画押...就能继续科考。可恨,我等数十年清名,就值这一纸功名!” “如今我们名字已录在司礼监的《驯士录》里!清流?哈...往后史书上,我文震孟三字怕是要与汪文言列在一处!” 卢象升见两人痛苦的模样,宽慰道:“如今圣君在朝,所谓阉党,也是帝党,只要认真做事, 未尝不能名留青史,何故如此伤怀呢?” “前途渺茫,如何不伤怀呢?” 文震孟有些后悔的看向卢象升,说道:“悔不听贤弟当日之言!” “诸位,且听小弟一言。” 卢象升见二人神色稍缓,趁势斟满三杯梨酿,压低声音道: “二位兄长且看《皇明日报》,陛下如今正厉行清丈田地,这是中兴社稷的大事。魏阉虽跋扈,终究是代天子行事。你们既被司礼监看重,何尝不是简在帝心?若能藉此机会参与清丈,为朝廷釐清赋税根基,未尝不能名垂青史..:” 话未说完,黄道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映出他骤然亮起的眼眸: “建斗是说...以清丈为跳板?北直隶、江南豪强隱匿田亩何止百万,若我们能替陛下清丈了田地,那是泼天的功劳。” “正是!” 卢象升反手扣住他颤抖的指尖,青衫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 “东林诸公空谈误国,不如做实政绩。待清丈功成之日,谁还记得什么《悔过书》?史笔如铁,只会记载天启元年清田功臣!” 文震孟的方市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然而他仿若未觉,反而拍掌道:“妙啊!届时阉党要我们做刀,我们便做刀一一只是这刀锋须得对著豪绅!让那些侵占民田的蛀虫也尝尝,什么叫『帝党”的厉害!” 帝党与阉党虽然只差一字。 但在文震孟与黄道周心中,却是有天壤之別。 为陛下刀,那是忠臣,为阉党刀,那是奸妄! 他们要做的,是陛下的忠臣! 第175章 玉鈐索隱,漠北合纵 第175章 玉鈐索隱,漠北合纵 西苑。 內教场上,一派肃杀之气。 朱由校端坐於高台御座,目光如炬地检阅著勛贵营子弟演练战阵。 戚金將军在侧亲授兵法要诀,指挥使张之极则临阵督操,令行禁止间尽显將帅之风。 较之二十日前,这些勛贵子弟的军阵操演已大有进益。 忆及去岁初入行伍之时,这些膏梁子弟尚是肤白貌柔,颇有闺阁之態;而今歷经两月严训,人人面染风霜,肌骨如铁,呼喝间尽显赵起武夫之概。 “杀!” “杀!” “杀!” 三军呼喝声震林樾,金戈铁马之声响彻西苑。 先不说战斗力,这架势一出来,便让別人不敢小。 就得看十日后,与京营军阵相衝的时候,他们有几斤几两了。 “皇爷。” 魏朝从侧畔出现,笑著说道:“兵部左侍郎张经世求见。” 朱由校转头过去,问道:“何事?” 魏朝当即说道:“启稟皇爷,乃是林丹汗联盟之事。” 朱由校眼中一亮,说道:“速让他来见我!” 林丹汗使者贵英恰来京多日,一直在与兵部商联盟之事。 双方颇有爭执,一直没能达成联盟条约,今日张经世前来拜见,难道是有成果了? 很快,张经世便来了。 “臣兵部左侍郎张经世,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安,起来罢。” 司礼监太监给张经世搬来圈椅,老侍郎缓坐下半边屁股,说道:“臣今日前来,是来稟告与林丹汗使者商谈联盟之事。” “哦?可是联盟达成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张经世摇头,说道:“联盟没达成,贵英恰要求我大明提供大量的粮食、衣、火药、铁器, 给的承诺却不足信,谈判就此搁置了。” 朱由校眉头微,手指轻叩御座扶手,沉声道:“林丹汗倒是打得好算盘。我大明物资岂是白予的?他若真心结盟,当以诚相待,而非如此贪得无厌。” 张经世躬身道:“陛下明鑑。贵英恰还提出,若大明不允这些条件,他们便转而与建虏暗通款曲。此等要挟,实非盟友所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与这个林丹汗联盟,给了好处,当真有很大的概率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朱由校目光沉静,缓缓说道:“张卿,你且转告贵英恰一一大明愿与林丹汗开启互市,以诚相待。他们要粮食、衣、火药、铁器,可以,但我大明亦需战马、牛羊,以实边备。朕继位以来, 言必行,行必果,绝无李成梁之时的逛骗之举。双方可先以互市为始,增进信任,待时机成熟,再议更深盟约。” 张经世闻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不损我大明威严,又可试探林丹汗诚意。臣定当將圣意如实传达。” 朱由校微微頜首,又道:“互市地点可设於大同或宣府、辽东,由太僕寺与边军严加监管,以防奸商舞弊,亦防建虏细作混入。若林丹汗真心结盟,便该约束部眾,不得侵扰边民,否则互市即刻中止。” 张经世肃然道:“臣明白,必与贵英恰言明利害。” 朱由校目光转向校场,见勛贵营军阵森严,嘴角微扬:“告诉他,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不惧任何威胁,但亦愿与诚心者共谋太平。若林丹汗识时务,便该珍惜此次机会。” 张经世起身行礼:“臣告退,即刻去办。” 现阶段,要和林丹汗一次性达成所有条约,那是不现实的。 从经济开始,再到军事,循序渐进。 到了一定程度,甚至双方可以互相出兵支援。 总之,林丹汗还是要扶持的,若是坐等其被建奴消灭,那大明在辽东的压力,要增强倍许不止。 但扶持也要有个度,不能被空手套白狼了。 大明虽愿以钱粮助其抗虏,却非前宋岁幣纳贡之局,断不容其恃宠而骄、得寸进尺! 正好如今大明缺马,如果能从林丹汗手中换来几万匹战马,倒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 毕竟整顿太僕寺马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各项章程悉数落实,战马繁育也需数年光景方能见效。 然眼下九边军情如火,建虏铁骑虎视耽耽,大明最缺的便是能即刻驰骋疆场的精锐铁骑。 张经世离去之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又过来拜见了。 “奴婢王体乾,拜见皇爷。” 朱由校微微頜首,目光仍落在校场中操练的军阵上,口中却问道:“王体乾,朕前些日子交代你重开西缉事厂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侍立一旁的王体乾当即躬身,低声道:“回皇爷,奴婢已在锦衣卫和东厂中物色了一批精明强干的人物,都是办事老练、忠心可靠的。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皇爷下旨,便可重启西缉事厂。” 朱由校嘴角微扬,淡淡道:“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你便擬一道密旨,先以查缉边镇军情为由,暗中重启西厂。记住,人选务必谨慎,朕要的是能办事的,而非只会阿逢迎的废物。” 王体乾连忙应道:“奴婢明白,定当严加筛选,绝不让皇爷失望。” 重启西厂,朱由校暂不下明旨。 至於原因也很简单。 百官畏西厂如虎。 西厂的故事要从明朝中期说起, 当时的成化皇帝意识到,宦官的权力越来越大,朝廷內部斗爭不断,必须想办法加强对权臣的控制。 於是,他决定设立一个特务机构一一西厂。 这个机构的成立,犹如给了皇帝一把“秘密武器”,让他在权力的博弈中多了一份保障。 西厂的运作机制可谓是“神秘莫测”。 它不仅负责侦查和逮捕涉嫌谋反的官员,还负责情报的收集和政治异议的打压。 想像一下,西厂的特务就像是隱秘的“007”,在皇宫的每个角落潜伏,隨时准备行动。 他们通过窃听、监视,甚至暗杀等手段,確保皇帝的绝对控制。 朝廷的官员们就像是走在刀尖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西厂的特务盯上。 你今天和谁说了什么,明天就可能被传得沸沸扬扬。 这样的恐怖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连最忠诚的官员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由於西厂行事过於残暴,引起朝野上下强烈不满,因此在成立短短五个月后便被撤销, 不过,西厂后来又几经復置,最终在正德五年彻底废止。 朱由校重启西厂,很显然,是百官们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一旦下明旨,反对的奏疏必定似雨点般袭来。 朱由校准备將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说。 “重启西厂一事,可遇著什么难处?需朕如何支持?” 王体乾身子躬得更低,谨慎答道:“回皇爷,主要难在三处。其一,西厂废止百余年,旧档散佚无存,奴婢需从锦衣卫北镇抚司调取成化、正德年间的密探章程作参详;其二,边镇情报网络需重新铺设,眼下缺精通蒙古、建虏语言的译字生;其三...“ 他稍作迟疑,再说道:“若不动用內帑,恐难支应密探搞赏与线人收买之资。” “朕准你调阅禁中密档。” 朱由校抬手示意隨侍太监取来鎏金令牌“持此物可入司礼监经厂库房,成化年间汪直所立《西厂条格》应当尚存。至於译字生,让礼部四夷馆选二十名通晓番语的监生,就说是为筹备林丹汗互市所用。” 王体乾双手接过令牌,又听得皇帝继续道:“钱粮之事,先从东厂羡余中拨三万两,朕再命御马监从战马贸易里抽两成利。记住,三个月內,朕要看到宣大边镇的將官们,晚上睡哪个小妾都要清清楚楚。” “奴婢明白!” 皇帝如此支持,王体乾心中激盪,但他还有其他忧虑。 王体乾额头触地,犹豫片刻,还是咬著牙说道:“启稟皇爷,奴婢还有一事...若遇六科给事中追查帐目,西缉事厂该如何应对?” 朱由校表情严肃,说道::“西厂重启是朕的家事!让那些清流管好太仓银库的耗子便是!” 他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王体乾,说道: “王体乾,西厂重启后,朕要你做的,可不止是盯著九边。” 言外之意很明显。 他对西缉事厂赋予重任,自然会给西厂更多的权力。 王体乾很明显会意了,他身子躬得更低,屏息凝神,说道:“请皇爷示下。” “陕西、山西。” 皇帝缓缓吐出这两个地名,眼中寒光一闪,说道:“这两地近年天灾不断,流民四起,朕听闻地方官多有瞒报灾情、中饱私囊之举。你派得力人手混入灾民队伍,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喝灾民的血!” “此外,朕推行番薯、玉米等作物,及抗旱准备之事,尔须彻查地方官员中,何人阳奉阴违、 敷衍塞责。” “奴婢明白。” 王体乾额头沁出细汗,但话语却是斩钉截铁。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山西布政使司,奴婢会各派一组暗桩,以行商、流民身份潜伏。” 朱由校微微頜首,继续道:“至於江南,苏松常镇,富甲天下,可东林书院那帮人,整日以清流自居,暗地里却与盐商、海寇勾连。朕给你两万人编制,就是要让每一艘出海的商船、每一封往来的密信,都在西厂掌控之中!” 王体乾心头一震,两万人! 这规模远超成化年间的西厂,甚至比现在的锦衣卫还多。 他小心翼翼道:“皇爷,若要在江南铺开这么大的网,恐怕需要...” “钱粮不必你操心。” 朱由校打断他。 “朕会从內承运库拨五十万两,再命南京守备太监暗中协助。记住,江南士绅最擅长的就是欺上瞒下,朕要你像蜘蛛结网一样,把他们的每一根丝都盯死!” 在西厂里面的钱,朱由校都会在那些士绅身上加倍拿回来! 盐税、地税、商税... 掌控了局势,拿钱还不简单? “奴婢领旨!” 王体乾伏地叩首,当即表態道:“三个月內,奴婢必让陕西的知县、江南的举人,乃至秦淮河上的歌姬,都成为皇爷的耳目!” 校场上忽然爆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杀!” “杀!” “杀!” 朱由校在轰鸣中缓缓靠回龙椅:“去吧。若有人阻挠,朕准你先斩后奏。” 王体乾拾起牙牌时,警见上面阴刻的『如朕亲临”四字,顿时浑身一颤。 他知道,这天下很快就要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下了。 ps: 朕日夜勤政,躬操军国重务。 今西厂重启在即,九边互市待行,更需诸卿以月票订阅相济。 凡献票者,皆录名於凌烟阁(榜上有名);订阅者,赐紫禁城行走之荣!(评论区隨意评论) 尔等还不速效之? 第176章 霜蹄龙韜,蓼莪针黹 第176章 霜蹄龙韜,蓼莪针黹 西苑。 內教场。 王体乾离去之后,朱由校缓缓起身,目光扫向身侧的魏朝,问道:“方正化还没准备好?” 魏朝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答道:“启稟皇爷,方公公方才遣人来报,说是在校场最后查验御马鞍。奴婢这就再派人去催。” 话音未落,台下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方正化疾步趋入,额前汗珠顺著紧绷的面颊滚落,甫一上台便重重跪伏於地,前额紧贴金砖:“奴婢办事迟滯,累陛下久候,罪该万死!” 他肩背微颤,青缎袍服的后襟已被冷汗浸透,显是一路奔忙未歌。 朱由校並未责怪,只是目光微垂,指尖轻抚腰间玉带,淡淡道:“御马可已备妥?” 方正化连忙叩首,额前汗珠滴落在地:“回稟陛下,奴婢已按天家规制严选良驹,恭请圣览!” 方正化耽搁这么多时间,主要还是在给皇帝选御马。 一匹好的战马,需要满足很多要求,而要给皇帝骑乘的御马,要求就更多了。 首先,御马必须体態匀称、四肢健硕,奔跑时稳如磐石,以免惊扰圣驾;其次,毛色需光润纯正,以象徵天家威仪,杂色或瑕疵皆不可取。 此外,性情温驯却又不失机敏,既能听从驾驭,又能在危急时护主周全。 朱由校缓步走向校场,目光扫过眼前一字排开的十余匹骏马。 方正化紧隨其后,低声稟报每匹马的来歷与特质:“此匹“玉狮子”產自河套,日行千里不疲;那匹『乌云踏雪”乃西域贡品,蹄力刚健——“ 皇帝驻足於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前,抬手轻抚其鬃毛。 那马似通人性,低嘶一声,屈膝示敬。 朱由校頷首道:“就它了。” 方正化如释重负,赶忙命人备鞍。 皇帝骑乘上马,方正化连忙上前扶,小心翼翼地护住朱由校的手臂,生怕有半点闪失。 朱由校翻身上马,动作虽不算嫻熟,却也稳当。 他轻抚马鬃,感受著御马的温顺与力量,微微頜首,显然对这匹精心挑选的御马颇为满意。 “陛下,此马性情温驯,但脚力极佳,可保巡行安稳。”方正化躬身稟报,同时示意一旁的侍卫们严阵以待,以防意外。 朱由校五指收拢,韁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他目光如刃,缓缓掠过校场四周。 大汉將军持戟肃立,黄罗伞盖在风中微颤,所有声响都在天子视线扫过的瞬间凝滯。 “走。” 单字如冰坠地,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立时昂首,铁蹄叩击青砖的脆响惊起檐下棲雀。 仪仗队伍如潮水分列,玄甲侍卫的佩刀与弯铃同振,在春日里盪出一片金铁交鸣之声方正化急挽韁绳翻身上马,青缎官服下摆尚在翻飞,人已催马紧贴御驾三丈之內。 他左手虚按腰间刀柄,右手隨时准备探出一一若那烈马敢惊了圣驾,便是血溅当场也要护得周全。 “驾一” 朱由校腕间轻旋,韁绳在御马颈侧掠过一道银弧。 那畜生竟似通了灵性,先是四蹄轻抬如踏云霓,待觉背上天子气息渐稳,忽地扬鬃长嘶,修忽间便如离弦之箭窜出。 西苑广阔的草场上,只见一骑白衣如电,马蹄声如雷,在春风中飞驰。 方正化望著皇帝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影,暗自鬆了口气。 看来这次精心挑选的御马,確实合了皇帝的心意。 朱由校感受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多日来的政务疲惫似乎都被这畅快的驰骋一扫而空他微微俯身,御马仿佛通晓主人心意,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在西苑的绿荫道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流光。 一番爽骑之后,朱由校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同样下马、在一边侯命的方正化身上。 “听说你骑射在內廷中可称冠绝?” 方正化闻言一,隨即跪伏而下,诚惶诚恐道:“奴婢不过是略通皮毛,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讚。” “有本事,便不需要谦虚。” 方正化自幼苦练武艺,弓马嫻熟,一柄长刀使得出神入化。 歷史上,明末流寇四起,他曾亲率三百精兵迎战数千义军。 阵前单骑突入敌阵,刀光如雪,顷刻间连斩十余人,杀得敌军阵脚大乱。 史载其“挥刀若电,当者輒毙”,溃兵见其皂旗竟相惊呼“方阎罗至矣』而遁。 这般能在万军中取上將首级的本事,纵是九边悍將见了,也要赞一声『真虎賁也”! 让这样的人做自己的骑射师傅,方才能学到真本事。 因此,朱由校语气带著不容推拒的意味:“朕以后要和你学骑射。” 方正化额头沁出细汗,连忙叩首:“能为陛下效劳是奴蜱的福分,只是..:” 他稍作迟疑,有些犹豫道:“奴婢技艺粗浅,恐有负圣望。“ “无妨。”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起身,“明日便开始。“ 方正化望著天子的背影,暗自紧了衣袖。 他知道,这既是殊荣,更是千斤重担一一天子的骑射师傅,岂是那么好当的? 而朱由校作为九五之尊,之所以要勤练武艺,也有著他的苦衷。 朕虽坐拥天下,却也不能只做深宫里的傀儡。 朱由校指尖轻抚腰间佩剑,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太祖朱元璋提三尺剑定江山的豪迈。 “若连弓马都生疏,如何对得起『天子守国门』的祖训? 校场上的风裹挟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勛贵营勛贵子弟操练的呼喝声隱约可闻。 朱由校眯起眼晴一一那些將土表面恭敬,可奏报边关军情时,字里行间何尝没有对深宫帝王纸上谈兵的轻视? “朕不仅要习骑射?並且还要习出水平来!” 魏朝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他是真怕皇帝有个万一,从马上摔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他在一旁劝慰道:“龙体贵重,何须习武,这是那些將士们该做的事情。” “正因贵重才更该习武。” 朱由校截住话头。 “建奴虎视耽,朕难道要学宋徽宗在汴梁城里写瘦金体?” “当年武宗皇帝巡边,九边將土至今传颂。朕若能百步穿杨,校场较技时一箭压服那些骄兵悍將,比发十道搞赏詔书都管用。” 还有些话,朱由校没说出来。 万一日后真到了要御驾亲征的时候,前线溃败,没有本事,那真是要去草原留学的。 人家宋太宗还有一手驴车漂移,他不说上阵杀敌,逃跑的本事得练好了才行。 魏朝见劝慰不成,只得说道:“陛下英明。” “今日算是痛快了,回乾清宫处理国事吧!” 这国事繁杂,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此番前来西苑,可谓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但閒暇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魏朝见皇帝心情不错,趁机躬身稟报:“皇爷容,尚仪局方才来报,储秀宫秀女於佩珍面生红疹,恐难通过月余后的终选。按祖制.:.若落选便需遣返回乡。” 朱由校正用帕子拭手,闻言动作微顿。 那於佩珍的画像他看过了,確实绝色,遣返了实在可惜了。 朱由校问道:“可寻太医看过了?” “回皇爷的话,臣先前已命太医诊治过了,不是什么大碍,但女官们说红疹若损容貌,终究不合中宫之选。” 见不是什么天之类的病状,朱由校缓缓说道:“不合中宫之选,纳入宫中为嬪还是合適的。” 十四五岁,脸上长点青春痘,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见皇帝果然记掛著这秀女,魏朝感觉自己押宝成功了,赶忙说道:“秀女於佩珍已经离开储秀宫,在乾清西五所暂居,陛下若是想见,此番可从玄武门回宫。” 朱由校看向魏朝,说道:“哦?你连路线,都帮朕规划好了?” 扑通~ 魏朝当即知晓自己失言了,他当即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著惶恐与恳切: “奴婢该死!奴婢只是见陛下连日操劳国事,难得今日兴致稍舒,又念及於秀女之事—这才斗胆揣测圣意,想著若能顺路让陛下稍解烦忧,便是奴婢的福分。” 他顿了顿,喉头微动,继续道:“奴婢自幼侍奉皇爷,一颗心全系在陛下身上,绝无半分私念。若这安排臀越了规矩,奴婢甘愿领罚·只求皇爷保重龙体,莫因琐事劳神。” 朱由校垂眸看著魏朝颤抖的肩背,忽然轻笑一声:“起来吧。” 他指尖摩著马鞭,语气意味深长,“你这奴才,心思倒是活络。” 魏朝不敢起身,只將腰弯得更低:“奴婢——奴婢只是愚忠。”” “愚忠?” 皇帝抬脚轻踢了踢他的靴尖,冷声道:“真愚忠的人,可不会连玄武门的路线都算得这般准。” 见魏朝脸色煞白,朱由校终是摆摆手,“罢了,朕今日心情好,且记著你这份『忠心”。” “摆驾西五所,朕那乳娘,如今似乎也在乾清西五所?顺便看看她如何了。” 魏朝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小步跟上,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他偷警一眼皇帝的背影,暗自庆幸赌对了圣意,却又隱隱后怕一一天威难测,下次再不敢这般明显了。 三声净鞭响起,黄门太监撕扯著喉咙喊道: “摆驾乾清西五所~” 御驾自西苑內教场摆驾,朝著乾清西五所而去。 朱由校端坐於御驾之上,身后是整齐肃穆的仪仗队伍。 方正化紧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半点闪失。 魏朝则低眉顺眼地走在侧前方引路,时不时偷眼观察皇帝的神色,心中暗自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队伍行至玄武门时,守门侍卫见圣驾亲临,连忙跪伏行礼。 朱由校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宫墙,似在思付什么。 魏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皇爷,过了此门,再行半刻便是乾清西五所, 秀女于氏已安置妥当,只待陛下垂询。” 朱由校淡淡“嗯”了一声,並未多言,御驾继续前行。 此刻。 西五所內。 秀女於佩珍正倚窗而坐,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著一方素白绣帕。 她肌肤如新雪般莹润透白,此刻因著心事,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苍白。 一双含情杏眸似笼著江南烟雨,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平添几分摄人心魄的嫵媚。 她轻咬樱唇,贝齿在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齿痕。 听闻皇帝今日在西苑校场骑射,那马蹄声仿佛就响在耳畔,让她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就不知,魏掌印能否將陛下引来..: 正出神间,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便是女官低声催促:“快些准备, 圣驾將至!” 她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整理衣裙,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脸颊一一幸好李淑贞的芙蓉膏確有奇效,红疹已消退大半,否则今日怕是难以面圣。 不多时,外间传来內侍高唱:“陛下驾到~” 於佩珍深吸一口气,垂首跪伏於地,静候天顏。 朱由校迈步入內,目光扫过跪伏的倩影,淡淡道:“抬起头来。” 於佩珍缓缓仰首,眼睫微颤,却不敢直视龙顏。 朱由校见她肌肤莹润,已无红疹痕跡,眉梢微挑,语气缓和了几分:“太医院的药, 可还见效?” “回陛下的话,奴婢已无大碍,全赖皇恩浩荡。”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朱由校微微頜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此女,確有江南女子的绝色容顏。 皇帝转身对魏朝道:“传旨,于氏暂居西五所,待终选后再行定夺。” 魏朝心头一喜,连忙应下:“奴婢遵旨。” 皇帝未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室淡淡的龙涎香。 於佩珍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起身,指尖仍微微发颤。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就此改变。 魏朝望著皇帝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嘆:皇爷虽也爱美人顏色,却与先帝那般沉酒女色的做派大不相同。方才于氏那般绝色当前,陛下竟连指尖都未碰触,只留了道恩旨便抽身离去一一这般克制,倒真应了那句『美人如隔云端”。 他摩著袖中备好的彤史册子,纸页冰凉刺骨。 看来在这新朝,单凭朱唇粉面就想攀附龙鳞,怕是痴心妄想了。 他只得对於佩珍说道:“秀女有什么需要,皆可与宫人道来,记住,不要因为陛下的恩宠,便跋扈自傲。” 於佩珍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宫女的规矩,民女知晓。” 她可是从五千人杀出来的者,怎么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呢? 差点落选,於佩珍格外珍惜这一次的机会。 魏朝不想自己的投资打了水漂,见於佩珍成熟稳重,很是放心的出了殿宇,跟上皇帝的步伐。 朱由校穿过幽深的宫巷,来到西五所一处僻静的院落。 推开斑驳的木门,只见客氏正坐在廊下缝补旧衣,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却掩不住她眉间的憔悴。 客氏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皇帝,慌忙起身行礼,衣袖却因动作太急而勾破了边角。 “奴婢即见皇上———”她伏在地上,声音微颤,粗糙的手指紧紧著衣角,指节泛白。 朱由校皱眉,伸手扶她:“乳母何必如此?” 碰到她手的瞬间,他微微一证一一那掌心布满厚茧,粗糙如树皮,显然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头。 客氏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奴婢粗鄙,恐污了圣目。” 院中落叶沙沙,更显寂静。 朱由校这才注意到,她住的屋子窗纸破损,案几上只摆著半碗冷粥,连炭盆都是冷的。 “他们竟敢如此怠慢!”他怒道。 客氏却摇头:“是奴婢自己愚钝,不討人喜欢——” 朱由校初登大宝时,客氏仗著哺育之恩在宫中横行,自己以雷霆手段將其贬。 可此刻见她瑟缩如秋叶的模样,心底却泛起几分侧隱。 客氏前番虽然跋扈,但毕竟是他的乳母。 对待自己身边人若是刻薄,难免让其余人兔死狐悲。 这不是皇帝该做的表率。 因此,朱由校对著魏朝说道: “传朕口諭,即刻收拾出西华门外那处宅院,拨十二名宫女、八名內侍伺候,再取库银五千两,绸缎百匹,明日便送乳母出宫荣养!” 客氏闻言大惊,跟跪著跪下:“使不得!奴婢卑贱之躯,怎敢.... 这段时间在西五所遭受的折磨,早就让她將之前的自傲丟得乾乾净净了。 见到皇帝终於想起她来了,眼中淌出热泪。 “你是朕的乳母,纵使之前稍有罪过,但这些日子的苦头,也將罪抵消了,如今出宫去了,便好生过日子。” “奴婢,谢陛下隆恩!” 魏朝在一边看著,心中也有些触动,看来,陛下还是重感情的,之前责罚客氏,完全是因为客氏过於跋扈了。 如今见她落魄至此,陛下仍念及哺育之恩,不仅恢復其体面,更赐宅院银钱,这份仁厚之心,倒让魏朝暗自感慨。 他偷眼瞧著皇帝侧顏,日光下那轮廓分明透著几分坚毅,又隱现一丝疲惫。 魏朝忽然想起先帝在位时,对身边人亦是宽厚有加,只可惜——— 他不敢再深想,赶忙收敛心神。 “皇爷。” 魏朝趋前两步,轻声道:“客嬤嬤的住处,奴婢这就去安排。是否要派太医隨行?嬤嬤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需好生调养才是。” 朱由校略一沉吟,点头道:“准了。再添两名厨子,专做北方麵食一一乳母最爱吃这个。” 这话说得平淡,却听得客氏泪如雨下。 她伏在地上连连即首,哽咽道:“奴婢—奴婢愧对陛下啊!” 魏朝见状,心中更觉复杂。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皇帝跟前的小心思,不由生出几分愧意。 下待下如此仁厚,自己却总想著揣摩圣意、钻营取巧,实在不该。 正自省间,忽听皇帝吩咐:“魏朝,你去尚膳监传话,今晚的膳食添一道醋溜白菜乳母当年常说,这是解腻的良方。” 魏朝连忙应下,转身时却见客氏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个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斜,显是初学女红时所制。 “奴婢別无长物,只这个———求陛下留著,全当是个念想。” 朱由校接过香囊,指尖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福”字。 他紧香囊,对魏朝道:“再加一条,每月初一十五,准乳母递牌子进宫说话。” 朱由校之所以对客氏又加重恩,便是要告诉身边人: 对朕有恩的,朕记在心中。 朕的恩威,从来只取决於尔等如何待朕, 那现在,你们这些人,该知晓如何为朕做事了吧? 第177章 夜梟悬颅,三獒霜锁 第177章 夜梟悬颅,三獒霜锁 回到东暖阁时,正值午膳时分。 尚膳监掌印太监黄早已备好御膳,待皇帝驾临便依序呈上精致菜餚。 膳毕。 得知无紧急政务,朱由校便准备小憩片刻。 这段午睡时光,既是对上午在內教场策马驰骋所耗精力的休整,也是皇帝难得的閒暇时刻。 他斜倚在东暖阁的罗汉床上,却未立即就寢,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隨侍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 “朕让王体乾重启西厂,让魏忠贤掌东厂,国舅王昇掌四卫营,可觉得你这个掌印, 名不符实?” 皇帝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魏朝心头一紧。 他慌忙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带著几分惶恐却又透著恭敬:“皇爷圣明烛照,这般安排必有深谋远虑。奴婢蒙皇爷恩典,岂敢妄议朝政?內廷诸事,全凭皇爷圣裁,奴婢绝无半分怨之心。” 朱由校垂眸凝视著跪伏在地的魏朝,嘴角著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追问道: “不会...还是不敢?” 魏朝喉头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带著几分惶恐与恭顺:“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绝无半点怨恨之意。” “你不必如此紧张。” 朱由校目光幽深地注视著魏朝,指尖轻轻摩著罗汉床的雕扶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去岁剷除王安一事,你为朕立下汗马功劳。这些日子来,你在內廷的诸多作为,朕都记在心里。如今让你这个『老祖宗”做个清閒掌印,若说心中全无芥蒂,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魏朝闻言,跪伏得更加恭谨了,连忙说道:“清除王安,掌控內廷,是陛下圣明才能完成的,奴婢不过奉旨行事,哪敢居功?至於老祖宗的称呼,那都是下人们不懂规矩的攀附,这紫禁城从来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爷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谦卑:“奴婢这条命都是皇爷给的,能替皇爷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西厂、东厂各司其职,四卫营由国舅爷统领,正是皇爷运筹惟的圣明之举。奴婢在司礼监伺候笔墨,日日得见天顏,已是莫大的恩典。” 朱由校闻言轻笑一声,说道:“你倒是会说话。” 他看著魏朝恭敬的模样,又问道:“朕重启西厂,重用东厂、锦衣卫,外面朝臣是如何议论的?” 虽然他没有下明旨重启西厂,然而,王体乾的动作不小,外臣不会看不出来他的意思。 而知晓他重启西厂,重用厂卫,那些人的態度,到底是怎样的呢? 魏朝闻言,额头仍紧贴金砖,谨慎答道:“回皇爷的话,朝臣们议论纷纷,但大体分作两派。一派以阁臣刘一憬为首,认为厂卫权重恐伤国本,奏请皇爷『以宽仁治天下”; 另一派则以阁臣孙如游、李汝华等人为首,称“乱世当用重典”,盛讚皇爷圣明,重启西厂是肃清吏治的英明之举。”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 这太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朱由校指尖轻叩床沿,道::“不必卖关子了,说下去。” “是。” 魏朝身子伏得更低,缓缓说道:“有些清流言官在私下议论,说皇爷这是要效仿武庙(正德皇帝)旧事。但奴婢已命司礼监记档,將那些狂悖之徒的姓名都一一记录下来了, 陛下要是准备..:“ “不必。” 皇帝突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让他们说。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笔桿子硬,还是朕的詔狱够宽敞。『 魏朝会意,立刻应道:“皇爷圣明。其实外朝那些书生,哪里懂得皇爷的深意?如今建奴猖獗,白莲教匪四处作乱,正该用雷霆手段震宵小。 朱由校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魏朝一眼:“你倒是比那些阁老更懂朕的心思。” “皇爷励精图治、重振皇明之圣心,奴婢虽愚钝亦能体察。皇爷夙夜忧勤,皆以社稷为重、以黎元为念,此等圣主胸怀,奴婢岂敢不悉心领会?” 这马屁拍得倒是漂亮, 朱由校嘴角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状似隨意地问道:“朕记得,除东厂、西厂之外,內廷还曾设一厂,可是?” 魏朝闻言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以额触地恭谨答道:“启奏陛下,武庙(正德皇帝)在位时,確曾设立过大內行厂。”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彼时由刘瑾掌领,专司监察东西两厂及锦衣卫之事。” 朱由校饶有其事的看向魏朝,问道:“若是朕要重启大內行厂,大鐺以为如何?” 內行厂是武宗朱厚照时建立的特务机构,由刘瑾亲自掌领,专於京城內探事,连东西两厂和锦衣卫亦受监视,其官校之横、用刑之酷更甚於东西两厂。 刘瑾伏诛之后,大內行厂隨之撤销,存在的时间只有一年多而已。 魏朝深知这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话背后,暗藏著何等惊人的权势博弈。 那短暂存在过的大內行厂,虽如曇一现,却代表著足以制衡整个厂卫系统的至高权柄。 魏朝立刻深深叩首,声音中带著几分谨慎与试探:“陛下圣明!东厂、西厂、锦衣卫权势日盛,若无制衡,恐生祸端。大內行厂若能重启,正可代陛下监察诸厂卫,使其不敢妄为。” 朱由校目光微动,指尖轻轻敲击著罗汉床的雕扶手,似在思索。 半响,他缓缓道:“不错,朕既要用他们,便不能让他们脱离掌控。內行厂一一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朱由校重用厂卫,这些特务机构实力膨胀之后,若不加以监管,很可能会反噬皇权。 而內行厂,就是来监督这些人的。 思及此。 朱由校目光如炬地审视著跪伏在地的魏朝,问道:“朕欲將重启大內行厂的重任託付於你,大鐺可愿为朕分忧?” 魏朝闻言,当即以额触地重重叩首,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敬畏:“皇爷圣明!內行厂乃监察厂卫之利器,奴婢愿肝脑涂地效死力!” 他指尖微微发颤,却將语调压得极稳,“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若由奴婢这等明面上的掌印出面,恐打草惊蛇。不如...” 他偷眼见皇帝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心下一横:“不如让王体乾明里执掌西厂,暗领內行厂!他素来与魏忠贤不睦,定会死死盯住东厂!” “你倒是会借刀杀人。” 朱由校忽然轻笑,从罗汉床上直起身来。 阳光透过雕窗根在他龙袍上投下斑驳光影,恰如他此刻晦明不定的神色。 “但朕要的是三条恶犬互相撕咬,不是让你坐收渔利。” 魏朝浑身剧震,五体投地地贴紧金砖:“奴婢该死!皇爷明鑑万里,这內行厂人选”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听说你在宫中认了不少千儿子?你若是不想做这个內行厂提督,朕看...就让他们当这个內行厂提督罢。” 面对著魏忠贤与王体乾的步步紧逼,魏朝也只能不断通过认乾儿子的方式,维护自己的权势。 不想,这事情居然给陛下知晓了。 魏朝额头冒汗,如今却只能强装镇定,说道:“皇爷圣明!但论监察厂卫之责,奴婢斗胆请命,这大內行厂提督一职,还是由奴婢亲自领受为妥,奴婢怕其他人坏了事。” 再亲的乾儿子,也只是乾儿子而已。 他曾经也是王安的乾儿子。 然而王安现在到哪去了? 权势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上,那才是真的。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乾儿子替代自己。 於是加紧表態道: “王体乾执掌西厂,魏忠贤坐镇东厂,二人皆权势日盛。若再令他人统领內行厂,恐难压服二厂气焰。奴婢蒙皇爷信重,深知厂卫关节所在,必当恪尽职守,为皇爷盯紧这些鹰犬。” 见这浑人终於不再推脱了,朱由校乾脆说道: “既如此,这內行厂提督的差事,便由大鐺亲自领受。” 但他语气突然转冷:“不过一” 魏朝正暗自欣喜,忽闻这声转折,顿时浑身紧绷,额头死死抵住金砖。 “朕把这般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大鐺可要好生办差。若是办得不好,孝陵卫那边,还缺个给太祖守灵的老太监。” 魏朝闻言如坠冰窟,连忙重重叩首:“奴婢定当肝脑涂地!若辜负皇爷信任,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似他这般得罪了魏忠贤的大太监,被赶去守陵,哪里还有活路? 届时,王安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內廷官场,不进则死。 他除了攀附皇权,效忠皇帝,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朕乏了,下去罢!” “奴婢告退!” 朱由校在宫人的伺候下褪了皇帝常服,躺在罗汉床之上,心中却是思量著如今大明朝內廷的权力架构。 三厂一卫,如今都重启了。 锦衣卫作为『初级打工人』,负责基础情报收集;东厂作为『中层干部”,拥有独立监狱和审讯权;西厂则扮演“终结者”角色,可直接逮捕四品以上官员。 而內行厂作为“终极武器”,甚至能监听其他特务机构,形成“特务监视特务”的恐怖闭环。 至於会不会有职权重叠的地方,在审讯方面,或许有一些。 但他们的主要功能,那是不会重叠的。 东厂主京城之內,西厂主京城之外,內行厂主监察厂卫,而锦衣卫就是干活的,可谓各司其职。 有三厂一卫拱卫皇权,朱由校倒是要看看,那些自翊清流的腐儒,谁嫌自己项上人头掛得太牢? ps: 月票有两百了,这几天会有加更。 另外,均订还没到800,请诸位订阅给点力,让作者君再加一章! 第178章 綺筵劫智,芝署星驱 第178章 綺筵劫智,芝署星驱 南城。 钱宅內,红烛高照,丝竹隱隱。 钱谦益於正厅设宴,邀户部主事马士英、都察院御史高宏图二人小聚。 席间红衫侍女薄纱轻透,手执鎏金执壶往来斟饮。 钱谦益半倚湘妃榻,怀中揽著新纳的苏姓美妾,一双大手正探入藕荷色对襟衫內恣意游走。 至於钱谦益选择在家中设宴,而非如往常般前往教坊司或醉仙楼寻欢,实因朝廷近日严查官员押妓之风。 他早得风声,故而谨慎行事,闭门宴客以避风头。 在这个风头浪尖上,仍有数名同僚心存侥倖,顶风作案跑去喝酒,结果全被查办丟了乌纱帽,悔之晚矣。 钱谦益却安然无恙,只待这阵肃清之潮过去,再去快活。 毕竟这人生苦短。 女人就是最好的调味品。 可惜,柳如烟那妓子竟连东西都不收拾,连夜逃往金陵,否则此妓如今就该是被他把玩了。 想到此女,钱谦益心情分外不佳。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嘆道:“自韩被贬謫之后,朝堂愈发不堪!首辅方从哲不过是个提线傀儡,次辅刘一憬连陛下的眼晴都不敢直视。杨涟、左光斗这等敢言的諫臣,反被外放去修河堤、巡河漕,朝中无人敢违圣命。” 他猛地紧怀中苏妾的纤腰,惹得女子娇呼一声。 “如今六部要职儘是阉党爪牙,连老夫想保举个清流都要看司礼监的脸色!” 马士英闻言眯起醉眼,压低声音道:“钱公慎言。东厂的番子最近可连官员家宴都要安插耳目.::: , 话音未落,厅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三人俱是一惊,却见只是个打翻果盘的侍女正瑟瑟跪地求饶。 钱谦益甩袖砸去个茶盏骂道:“晦气东西!还不滚出去!” 转头却对二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过马兄提醒得是。说来,宫里的那位近日正拉拢南方士绅,若我等暂且虚与委蛇.::: 3 高宏图突然打断:“钱公醉了。” 他警向那些红衫侍女,意有所指地举起酒杯:“我等当效仿刘次辅明哲保身才是。这京城的春色,可比朝堂风云有趣得多啊。” “哈哈哈极是!”钱谦益大笑著將手伸进苏妾衣襟,肆意享受温软。 “什么家国大义,终究不如眼前温香软玉。” 道理是这个道理。 然马士英却是有其他的烦恼。 哎~ 他长嘆一口气,说道:“陛下欲清丈北直隶田地,我在北直隶还数千亩土地,许多都是征荒地来的,难道要看著自己的田產被陛下清丈了?” 钱谦益听罢,冷笑一声,手中酒杯重重一放,道:“马兄何必如此忧虑?清丈田亩之事,不过是朝廷做做样子罢了。陛下虽有此意,但底下办事的人,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边说著,一边捏了捏怀中苏妾的葡萄,惹得她娇嗔一声,才继续道:“再说了, 你我都是朝中要员,难道还怕几个清丈的小吏?他们若真敢动你的地,只需打点一二,自然有人替你遮掩过去。” 马士英眉头紧锁,仍不放心:“可如今东厂、锦衣卫盯得紧,若是被查出隱匿田產, 恐怕...” 钱谦益哈哈大笑,摆手道:“马兄多虑了!那些阉党爪牙,表面上威风凛凛,实则哪个不是贪財好利之辈?只要银子使到位,他们比谁都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 高宏图在一旁点头附和:“钱公所言极是。况且,陛下如今忙於朝中党爭,未必真有精力彻查天下田亩。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待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钱谦益满意地点头,举杯道:“正是如此!来,喝酒!人生苦短,何必为这些琐事烦忧?待他日风平浪静,咱们再去醉仙楼好好快活一番!” 马士英这才稍稍宽心,举杯相碰,三人相视而笑,仿佛朝廷的清丈令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便散。 酒过三巡。 马士英突然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道:“钱公、高兄,可曾听闻陛下有意重启西厂?如今东厂的番子已叫人胆战心惊,若再加个西厂我等岂有活路?” 钱谦益闻言,探在苏妾衣襟內的手骤然一顿。 厅內丝竹声恰在此刻停了,只剩红烛啪作响, 高宏图猛地呛了口酒,袖口沾了酒渍也顾不得擦,急道:“马兄从何处听来?此事当真?” “户部同僚前日从司礼监文书房抄录密函,提及陛下嫌东厂办事不力..:.: 马士英话音未落,钱谦益已冷笑出声:“荒唐!” 他一把推开怀中美妾,脸上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 “当年西厂汪直之祸犹在眼前,陛下若敢冒天下之大不,我等必...” “钱公慎言!” 高宏图突然抬脚端翻案几,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小心隔墙有耳!” 钱谦益也知道自己差点失言了。 在侍女们惊慌的跪拜声中,钱谦益假意怒斥:“都滚下去!本官与两位好友要议正事!” 待红衫侍女退尽,高宏图才抹著冷汗低语:“您忘了陛下的锦衣卫与东厂的番子的厉害了?竟敢议论陛下?” 钱谦益冷哼一声,不悦道:“做错了事,难道我等不能劝诫?” 马士英却是忧心,说道:“如今六科给事中儘是魏阉义子,若陛下真下中旨,怕是无人能挡。” “那就让南方士绅联名上书!” 钱谦益突然眯起醉眼,指尖蘸酒在案上画了个『漕”字,说道:“南京守备太监上月刚收了我三万两冰敬,只要漕运適时断绝,京城诸公连饭都没得吃的时候,就该反抗了。“ “不可!” 高宏图突然压低声音打断。 “钱公没见陛下让杨涟巡漕的詔书怎么写的?『著即刻赴任,不得与京官私相授受”,这摆明是防著串联!漕运关乎百万人生计,一旦有乱,那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脑袋。“ 钱谦益冷哼一声,手中酒杯重重一放,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道: “就是要让陛下重用的人掉脑袋!科考也好、巡漕也罢、丈量田地、推广番薯玉米, 都要搞出乱子!陛下喜欢超拔人才,那我等便让这些人才一个个获罪,让陛下无人可用!” 马士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钱公此言极是。那些新普的官员,不知天高地厚,仗著陛下的宠信,竟敢动我们的根基。不如———“ 他阴测测一笑,说道:“科考时,安排几个『舞弊案』,让陛下钦点的考官身败名裂;巡漕时,暗中使些手段,让漕船翻覆,再栽赃给那些新派的巡漕御史;至於丈量田地,更简单一—让地方豪绅闹出几场『民变”,就说新法逼得百姓活不下去—“ 高宏图抚掌轻笑,眼中儘是算计:“妙啊!陛下不是要推广番薯玉米吗?那就让各地官吏暗中阻挠,再散布谣言,说这些新作物有毒,吃死了人。到时候,那些被陛下委以重任的“能臣”,要么因办事不力被革职,要么因激起民变被问罪,看陛下还能用谁?” 户部主事马士英在一边感慨道: “近来陛下不仅召边將进入京营,还超拔洪承畴、袁可立等人,听说,还將三个没有考满的知县调回京城,想来也是要重用的。我等就偏不让陛下如意!” 六部、都察院、六科廊、通政使司的位置就这么几个,一个萝下一个坑。 本来他们就要数著日子才能一步步上位,结果皇帝还让其他人插队,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钱谦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冷笑道: “哼,陛下这是要培植自己的心腹啊!洪承畴、袁可立,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微官,竟敢妄议朝政,说什么“整顿吏治”、『清查田亩”,真当自己是救世之臣了?” 马士英眯起醉眼,阴测测地笑道: “钱公何必动怒?这些人根基尚浅,只要稍加运作,便能让他们身败名裂。洪承畴不是刚被派去北直隶賑灾吗?不如让他在粮餉上出点『差错”,到时候,陛下就算再赏识他,也保不住他!” 高宏图也阴笑著附和: “至於那几个没考满的知县,更简单。他们初入京城,不懂规矩,只需设个局,让他们『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再让御史弹劾一本,陛下就算再想重用,也得顾忌朝野非议!” 钱谦益满意地点头,冷笑道:“正是如此!陛下想用新人,可新人根基浅薄,稍加运作,便能让他们万劫不復。待朝中无人可用,陛下自然只能倚重我等老臣。” 他伸手捏了捏怀中苏妾的脸颊,阴森森地笑道:“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的天下。” 而被皇帝召入京城的三位知县,不是所谓的微末小辈,而是在歷史上声名赫赫之人。 分別是邵武知县袁崇焕、永城知县孙传庭、开封知县陈奇瑜。 此时,这三人,正在九卿值房候召。 值房內檀香畏,窗外隱约可闻宫人细碎的脚步声。 袁崇焕身著洗得发白的七品补服,正与孙传庭低声交谈。 二人皆是万历四十七年同榜进士。 孙传庭考中三甲第41名(总名次111名),获赐同进士出身。 袁崇焕考中三甲第四十名(总名次第一百一十名)。获赐同进士出身。 两人一前一后,缘分不浅。 此刻说起当年琼林宴上『一甲三人皆南直隶』的盛事,眉宇间俱是追忆之色。 “孙兄在永城推行『一条鞭法”,听说今年夏税收得比往年还多三成?“袁崇焕手指轻叩茶几,袖口露出磨损的里衬。 “既然放外了,自然要做出一些成就出来,做一方父母官,好过没见过民间百態的京官好。” 当然,孙传庭这句话也是在酸。 殿试放榜那日,金榜题名的进士们便已悄然分作两派一一清流与浊流。 清流乃是平步青云的捷径。 一甲三人,分別为状元、榜眼、探,甫一登第便直入翰林院。 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授编修(正七品),从此踏上一条笔直的通天之路。 若不出意外,不过十年光景,他们便能从侍读、侍讲(正六品)升至翰林学士(正五品),再外放为礼部侍郎(正三品),甚至直接入阁,成为执掌国政的大学士。 即便是二甲进土,亦有优选为庶吉士的机会。 入翰林院见习三年,依者留任,次者亦能得六科给事中、御史或部院主事(正六品至正七品)之职,身清贵之列。 如马士英一一与袁崇焕、孙传庭同榜,却因选为庶吉士,如今已是户部主事,前程似锦。 浊流是漫长崎嶇的地方晋升之途。 二甲进士若未得庶吉士之选,便只能外放为知县(正七品)或部院主事。 而三甲同进士则大多直接打发到地方,任知县、州判(从七品)或府推官(正七品),少数运气好的,或能捞个行人司行人、太常博士之类的閒职。 如袁崇焕、孙传庭,二人虽同榜登第,却因无人脉,只得外放为知县,从此踏上浊流之路。 浊流的晋升,远比清流艰难。 从知县(正七品)昇州同知(从六品)或府通判(正六品),需任满三年且考绩“卓异”。 可这“卓异”二字,多少人苦熬六年、九年仍不可得? 再往上,知州(从五品)、知府(正四品),已是浊流官员的极限。 至於按察使(正三品)、布政使(从二品),乃至巡抚、总督(正二品以上)? 那不过是镜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封疆大吏? 听起来威风,换在后世就是高官。 可真正能爬到那一步的,百中无一。 清流二十年可至侍郎、阁老,而浊流官员,终其一生,或许连个四品知府都摸不到边。 这便是大明朝的官场一一一步之差,天壤之別。 孙传庭酸那些清流,那自然是正常的。 “京官有京官的好处,地方官有地方官的优势,不可同日而语。”袁崇焕倒是显得有几分豁达。 孙传庭正要答话,忽见陈奇瑜从窗前转身。 陈奇瑜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可以说是两人的『学长”了。 这位开封知县始终盯著乾清宫方向,突然压低声音道:“二位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要越级召见未考满的知县?听闻近日朝中为清丈田亩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袁崇焕与孙传庭闻言相视一眼,眉头微燮。 孙传庭抚了抚袖口的磨损处,沉吟道:“陈兄此言確令人费解。我三人虽在地方略有政绩,但天下知县数百,陛下何以独召我等?莫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值房紧闭的雕门扇,压低声音,说道:“与近日朝中清丈田亩的爭端有关?” 袁崇焕指尖轻敲茶几,冷笑道:“孙兄何必自谦?永城一条鞭法增收三成,开封水患治理得宜,这些实打实的政绩,岂是那些尸位素餐的京官可比?” 他话中虽带傲气,却也不无困惑。 “只是陛下深居九重,如何得知边睡小县的详情?除非—” 他忽然止住,与孙传庭同时望向陈奇瑜。 陈奇瑜微微頜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二位可记得去岁北直隶巡抚的密奏?我听闻陛下自去冬便命锦衣卫暗查各地官员考绩,尤其关注清丈田亩、赋税革新之事。” 他近两步,声音几不可闻。 “许多官员在北直隶的隱田,正是被这类密报掀出来的。如今陛下欲破局,自然要绕过六部,直接启用敢为之人。” 袁崇焕眸光一凛,想起自己在邵武强征豪绅隱田的旧事,后背陡然沁出冷汗。 孙传庭却抚掌轻笑:“若真如此,倒是天赐良机!那些清流靠座师提携,我等便以实干搏圣心。” 话音未落,值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陛下宣邵武知县袁崇焕、永城知县孙传庭、开封知县陈奇瑜覲见!” 三人整衣肃容,袁崇焕临行前忽低声嘆道:“只盼此番不是被人当作棋子才好。” 孙传庭闻言,脚步微顿,望向宫墙深处那抹被暮云半掩的日色,喃喃道:“是棋手还是棋子,总要入局才知分晓。”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率先迈过那道朱红门槛。 值房外春阳正好,照得紫禁城金瓦生辉,却照不进幽深的宫道。 前路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险途,尚未可知也! 第179章 剑锋三淬,九闕听箴 第179章 剑锋三淬,九闕听箴 在太监前去宣召袁崇焕、孙传庭、陈奇瑜三人的空档,朱由校並未閒著,而是仔细翻阅看锦衣卫呈递上来的三人地方政绩密报, 他先是展开袁崇焕的卷宗。 邵武地处闽北,民风彪悍,盗匪频发,且赋税沉重。 在袁崇焕担任知县的一年里面,做了很多事情。 先是整顿治安,剿灭盗匪。 邵武当地盗贼横行,袁崇焕亲自率乡勇清剿,並建立保甲制度,使“境內肃然”。 其次,减轻赋税,体恤民情万历年间,辽导致百姓困苦,袁崇焕上书请求减免邵武部分苛捐杂税,並严惩贪腐背吏。 並且,袁崇焕重视民生,兴修水利,发展农业主持修邵武境內灌溉系统,疏通河道,缓解旱涝灾害。 据送递密信的锦衣卫走访邵武百姓,得出了袁崇焕“为政宽厚,民皆感之”的结论。 可见其为政之道,还是值得称道的。 难怪此人能青史留名,从治理一县,便可以看出其能力了。 朱由校再打开第二份密信。 这是永城的锦衣卫递送上来的。 永城地处豫东,流民问题严重,且土地兼併激烈。 河南饥荒频繁,永城周边爆发多起民变,孙传庭招募乡勇,以严刑峻法镇压叛乱,同时賑济灾民,避免矛盾激化。 永城地主隱匿田產逃税,孙传庭重新丈量土地,迫使豪强补缴赋税,减轻贫户负担。 这一举措触怒地方势力,但他以铁腕手段推行,被称为“孙阎王”。 至於陈奇瑜,在洛阳、开封二县俱做过知县,皆有政绩。 这三个人,可以说能力不俗, 不仅能够治理地方,更是能够镇压叛乱,可见是有领军之能的。 看到这三人,朱由校不禁感慨起来。 其实明末之时,朝廷是不缺人才的。 熊廷弼、洪承畴、卢象升、袁可立、袁崇焕、孙传庭、陈奇瑜、毛文龙..: 这些人的能力都不俗。 只可惜,他们遇到了沉迷木匠的朱由校,以及没有经过系统帝王教育的朱由检。 最后这些能力不俗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熊廷弼下狱被斩、洪承畴投靠满清、卢象升战死沙场,袁崇焕传首九边、孙传庭潼关战死,妻女投井、陈奇瑜罢职流成、毛文龙被斩於旅顺口,最好的结局,袁可立也是心冷致仕。 何其悲凉? 若是换个人过来当皇帝,不说李世民、朱元璋,换个曹孟德过来,兴许都可以扭转局势。 至於现在的朱由校,到底有几分明君的手腕,还需要经过歷史的检验方才能行。 在皇帝沉思之际,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太监魏朝躬身入內,低声稟道:“皇爷,袁崇焕、孙传庭、陈奇瑜三位知县已在殿外候旨。” 朱由校从御案上抬起头来,手中犹自握著那几份卷宗密信。 他略一沉吟,將密信合上,淡淡道:“宣。” 隨著太监尖细的传唤声,三位身著青色官服的官员鱼贯而入。 为首的袁崇焕年约四旬,面容清瘤,眉宇间透著刚毅;孙传庭身形魁梧,步履沉稳; 陈奇瑜则略显文弱,但目光炯炯有神。 三人行至御前,齐刷刷地跪下行礼:“臣邵武知县袁崇焕(永城知县孙传庭、开封知县陈奇瑜),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自光在三人身上巡片刻。 这三人,皆是能够託付重任的能臣! 皇帝微微頜首,脸上带笑,抬手道:“朕安,三位爱卿平身。来人,赐座。” “谢陛下隆恩!” 三人谢恩后,恭敬落座。 朱由校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道:“朕观三位爱卿在地方上的政绩,甚是欣慰。袁卿在邵武剿匪安民、减免赋税,孙卿在永城镇压叛乱、整顿田赋,陈卿在洛阳、开封亦多有建树,皆是能臣。” 袁崇焕见皇帝知晓他的政绩,又肯定他们的能力,顿时受宠若惊。 袁崇焕赶忙行礼道:“臣不过尽本分,为陛下分忧而已。” 孙传庭能够亲眼见到皇帝,也十分激动,谦虚道:“不敢称有什么政绩,都是为官的本分罢了。” 陈奇瑜明显更加镇定,此刻在回答皇帝问题的时候,不忘拍个马匹。 “臣所行皆赖陛下威德,地方官吏协力,臣不过微末之功而已。” 朱由校见三人谦卑的模样,笑著说道:“在朕面前,无须紧张,也无须自谦,朕要听你们的真话。” 三人见此,当即朗声应道:“臣等遵命!” 朱由校手摩擦看三封密信,问道: “三位爱卿在地方为官多年,朕想听听,你们作知县的感受如何?” 袁崇焕率先起身,拱手答道:“回陛下,臣在邵武为官时,深感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当地盗匪猖獗,若一味镇压,只会激起更多民变。故臣一面剿匪,一面减免赋税,使百姓有活路,方能长治久安。” 当了地方官,才知道地方的难处。 当地的盗匪,许多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只有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盗匪方才能够自消,一味的镇压,那是根本清除不了匪患的。 见表现的机会被袁崇焕抢去了,孙传庭有些懊恼。 是故,在袁崇焕的声音一停,孙传庭便抢著说道:“臣在永城所见,乱世当用重典。 豪强兼併土地,贫民走投无路,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则祸乱难止。但臣也明白,严刑峻法之外,还需賑济灾民,否则便是官逼民反。” 孙传庭在地方为官,也是收穫不小从而领悟出了自己的为官治国之道。 三人之中,陈奇瑜比较老成,只见他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坚定:“陛下,臣以为治县如医病,需对症下药。洛阳、开封情况各异,或需宽仁抚民,或需整饰吏治。为官者当因地制宜,不可拘泥成法。” 朱由校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嘆道:“三位爱卿所言,皆是肺腑之见。朕今日召你们入京,正是要用你们的才干,为大明解困局。”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对於三人的表现,朱由校很满意。 不过,还需要试探一下他们的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屁股决定脑袋。 若连思想都和他不是一块上的,那再有能力的人,朱由校也不敢重用。 朱由校沉思片刻之后,问道:“你们可有看过皇明日报?” 陈奇瑜当即说道:“启稟陛下,皇明日报,臣进京之后,便看完了二十四期的內容, 感慨颇深,陛下所为,皆利国利民之举,我大明有陛下,实在是万方百姓的幸事。” 这廝確实是混官场的,这吉祥话,那是章口就莱。 袁崇焕与孙传庭见好话都被陈奇瑜说完了,只能在后面加了句:“陈知县所言,便是我等所想。” 他们进京数日,待在驛馆之中,皇明日报確实看过。 至於为什么他们能够在驛馆看到皇明日报,那是因为朱由校利用大明的驛站体系,分销皇明日报,將皇明日报的影响力,延伸到驛站所能到的地方。 同时,皇明日报的收入,也能为驛站增添一份收入,让其日子好过一点。 当然,大明占地极广,皇明日报送到地方,里面的內容,就谈不上新闻了,变成了旧闻,但这里面的文字,还是能够影响不少人的。 最主要的是,能够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这个皇帝在干什么,他这个皇帝,无时不刻的想著大明百姓! “很好。” 见三人没有被党爭的糟粕影响,朱由校朕心甚慰,又问道:“那朕在皇明日报所为之事,你们觉得如何呢?” 他在皇明日报干的事情有点太多了,朱由校又给他们限定了范围,道:“譬如清丈北直隶、整顿吏治、重用厂卫。尔等能够给朕什么意见呢?”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肯定只能说好话,不能说不好的了。 他们可不想因为左脚踏出东暖阁而被罢官。 思虑良久。 袁崇焕率先出列,谨慎答道:“皇明日报所刊陛下之事,皆明君所为之事!整顿吏治与清丈由亩,便更是如此了。 臣在邵武亲歷背吏贪腐之害,清丈田亩、整饰吏治实为治本之策。 然北直隶乃京畿重地,豪强盘根错节,臣斗胆建议效仿臣在闽北之法一一当以保甲连坐制配合清丈,既防胥吏舞弊,又可震豪强隱匿田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厂卫,確係陛下耳目,但臣以为需明定稽查章程,避免矫枉过正。” 此刻不表现自己,何时表现? 孙传庭闻言立即拱手,声若洪钟:“臣附议袁知县所言,但更主张雷霆手段!永城丈田时,臣曾以军法处置抗丈士绅三人,自此无人敢阻。北直隶清丈当立严刑:凡隱田十亩者革功名,隱田百亩者流徙边镇!” 他浓眉扬起,在皇帝面前献策,颇有种挥斥方遒的感觉。 “厂卫鹰犬之效,臣深有体会,若无锦衣卫密报,永城豪强半数田產臣都无从查起!” 他的意思很明確,陛下重用厂卫,他是举双手赞成的。 陈奇瑜待二人言毕,从容奏对:“二位同僚所言俱是良策。然臣在洛阳时曾见,过急清丈反逼大户勾结流民作乱。臣请陛下分三步施行:先派厂卫暗查田册底帐,次令州县自查自纠,最后才派钦差覆核。如此既显陛下仁德,又可令奸吏豪强自露马脚。” “另外,吏治整顿尤需持久,一时之功无大用,当仿汉代刺史制度,设专职御史巡迴督查。” 果然是人才啊! 对处理事情,都有自己的方法论了。 这样的人才,他朱由校若是不重用,岂非是浪费了他们的才能? “诸位之言,甚合朕意!” 皇帝眼神带光,巡视眾人,再说道:“朕正需要你们的才能,为朕献策,为国分忧!” “只不过...你们可有这个胆子,为朕驱驰?” ps: 求订阅! 求月票! 第180章 天言授鉞,砥柱分涛 第180章 天言授鉞,砥柱分涛 东暖阁內。 三人谨听圣諭。 面对朱由校的询问,袁崇焕当即撩袍跪地,肃然叩首道:“臣虽愚钝,愿以邵武三尺剑为陛下开道!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去岁臣在邵武见饿孵枕藉,便立誓要还天下个清明世道。今得遇明主,正是肝脑涂地之时!” 孙传庭闻言霍然起身,这位“孙阎王“抱拳时指节捏得发白,语气更是鏗鏘有力:“永城平叛时臣就明白,治乱世当用重典!陛下若要刮骨疗毒,臣愿做那柄刮骨刀!” 陈奇瑜虽未疾言厉色,却也表態道:“臣在洛阳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囤粮抬价的豪强,哪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陛下既愿做非常之君,臣便敢行非常之事!” 我大明还是有敢干事之臣的。 这三人,还没有被官场腐坏,还有一腔热血。 而朱由校,便是要用他们的一腔热血! “好!今日你我君臣便立此誓约,同心戮力,共扶社稷!且看这大明江山在你我手中重焕生机,留一段君臣相得、力挽狂澜的千古佳话!” 此话一出,三人就更加激动了。 朱由校不再耽搁,拿出早就擬好的詔书,让魏朝念出詔书內容: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邵武知县袁崇焕,剿匪安民,政绩卓著,擢升为陕西布政使司参议,隨兵部郎中徐光启推广番薯、玉米新种,兼理抗旱賑灾事宜,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 永城知县孙传庭,铁腕治乱,才干非凡,擢升为山西按察使司金事,协理徐光启推行新种,並督各府州县维稳弹乱,遇紧急军务可先斩后奏; 开封知县陈奇瑜,老成谋国,见识深远,特授天津分巡道金事,整饰天津三卫军务, 清查屯田,重建水师,凡卫所军官贪墨怠政者,可即行拿问! 尔等皆朕亲简之臣,当体朕心,力王事。若遇地方阻挠,可直奏御前。钦此!” 魏朝宣詔毕,並赐下尚方剑。 袁崇焕三人闻言,当即整肃衣冠,齐刷刷跪伏於地,以最庄重的稽首礼叩拜谢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臣袁崇焕,叩谢陛下天恩!此剑所向,必为生民开活路;此身所往,定教旱魅退三舍!” 孙传庭与陈奇瑜,亦是领旨谢恩:“臣孙传庭(陈奇瑜),即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凝视三人,沉声道:“此番任重道远,三位爱卿可有异议?“ 从七品知县,一跃至从四品布政使司参议,这是何等超拔? 袁崇焕激动万分,对皇帝的忠诚,已经是满溢出来了,他手捧尚方剑,肃然应道:“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陕西之地,臣定当鞠躬尽,让新种落地生根,使饥民得饱,让民变偃旗息鼓!“ 在后面,甚至狠狠地加了军令状。 “若此行无有成效,请陛下斩我头颅!” 山西按察使司金事与天津分巡道事都是五品官职。 火线提拔,若不立功,必会使群臣议论,孙传庭与陈奇瑜很明显也知晓这个道理,当即说道:“臣等一定不负皇恩!” “好好好!” 朱由校说道:“三位肩负重任,便去做好差事准备吧。” “臣等遵命!” 朱由校在后面加了一句。 “六部的档案,你们若是想要调动查看,朕也给你们这个特权。” 厚恩加赏,重任在肩,三人跪伏而下,捶胸表態: “臣等必旺食宵衣,以报皇恩!” 之后,三人才缓缓退出东暖阁。 朱由校望著三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陈奇瑜身上。 三人的任务,都不轻。 甚至可以说是危险重重。 山西与陕西的官场,以及地方的糜烂程度,或许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而整顿天津三卫,更是困难重重。 朱由校想起锦衣卫密报中关於天津三卫的种种弊端。 卫所军官与漕帮勾结,虚报兵额、倒卖军械已成惯例;水师战船朽坏多年,却年年谎报修费用;更有甚者,部分將领暗中与海盗往来,將海防要地变成了走私门户。 “陈卿此去,怕是要捅个马蜂窝啊.::” 但这个马蜂窝,是一定要捅的。 天津是朱由校陆运转海运的关键节点。 关乎平辽大计。 天津,必须要清理乾净。 就看陈奇瑜此人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袁崇焕三人出了乾清宫,脸上的兴奋之色终於是不住了。 宫门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金辉。 袁崇焕手握尚方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闪烁著炽热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邵武三尺剑,今日终成尚方之器!我袁崇焕的机会,终於来了!” 孙传庭向来冷峻的面容此刻也难掩激动,他猛地一挥袖袍,声音沙哑却鏗鏘:“天降大任,那些个一甲二甲的同榜,此刻怕是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哈哈哈!真想看看他们此刻的表情。“ 陈奇瑜虽未像二人那般外露,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轻轻抚摸著腰间的天津分巡道事印信,喃喃道:“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会落到我等身上。” 三人相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笑声中,有多年抱负终得施展的畅快,有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不过,三人同时也明白,这既是机遇,又是挑战。 干好了,平步青云! 若是干不好,不仅仕途断绝,可能小命都不保了。 这或许,是他们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诸位现今要去何处?”陈奇瑜问道。 袁崇焕闻言,说道道:“徐郎中精通农事,又是此行主官,此番推广新种,正需向他请教。” 他握紧尚方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陕西旱情刻不容缓,我明日便催促徐公出发。” 孙传庭冷笑一声,道:“晋地豪强盘踞,若不先摸清底细,怕是寸步难行。自然要去问个明白。” 他看向陈奇瑜,有几分羡慕, 整顿天津三卫,这个差事,说实话孙传庭更喜欢。 “陈兄此去天津,怕是要掀翻不少人的饭碗。” 陈奇瑜神色沉稳,淡淡道:“天津三卫积弊已久,若不查清底细,如何整饰?兵部、 锦衣卫的档案,总该比那些虚报的军册来得真实。”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袁崇焕朗声道:“既如此,我等便分头行事。待他日功成,再与二位把酒言欢!” 孙传庭大笑:“好!到时我定要看看,是晋地的酒烈,还是陕西的酒醇!” 陈奇瑜微微一笑,拱手道:“保重。” ps: 工作繁忙,晚上大章! 第181章 经世致用,擘画乾坤 第181章 经世致用,擘画乾坤 兵部衙门外,残阳如血。 徐光启下值后,步履匆匆地赶回府邸。 初任兵部郎中,繁杂的公务已令他应接不暇,再加上奉旨前往山西、陕西推广番薯、 玉米的重任,更是让他心力交。 虽蒙陛下器重,可这份恩宠並非轻易可得。 皇恩愈重,肩上的担子便愈沉。若不能做出实绩,如何对得起天子的信任? 心事重重之下,他只草草用了半碗饭,便搁下碗筷,径直朝书房走去。 徐夫人望著丈夫疲惫的背影,眉头微,眼中满是忧色,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案几上摊开的《山西通志》《陕西舆图》与几册新编的《泰西水法》手稿。 徐光启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目光却仍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记上一一涇渭二水的流量、黄土塬区的墙情、边镇军屯的灌溉旧例— 窗外春风掠过庭竹,沙沙声里仿佛夹杂著陕西灾民的鸣咽。 徐光启抽出一张泛黄的《九边屯田考》,在空白处奋笔疾书:“普陕之地,非无水也,患在沟不修一若依泰西龙尾车之法,引汾水灌塬上旱田——“” 徐光启正伏案疾书,烛火映照著他紧锁的眉头。 案上《九边屯田考》的墨跡未乾,山西旱塬的沟渠图样与陕西军屯的情数据在他笔下渐次成形。 忽然,门外脚步声急促,管事躬身入內,低声道:“老爷,耶穌会龙华民、汤若望、 阳玛诺三位大人此刻在府外求见。” 笔锋骤然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涸开一片晦暗。 徐光启指尖微颤,缓缓搁下狠毫。 窗外竹影婆娑,仿佛锦衣卫的暗哨在夜色中窥探。 徐光启眼神闪烁。 “就说...本官已经歇下了,若有要事,明日再来。”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管事抬眼偷,只见主人面色阴晴不定,官袍下的肩膀绷得笔直,脸上顿时显出几分侷促。 他偷眼警了警窗外尚有余暉的天色,又低头搓著手道:“老爷,这...这天色尚早, 若说歇下了,只怕...“ 话未说完,徐光启便冷冷抬眼:“怎么?你倒替龙华民说起好话来了?” 管事身子一抖,慌忙跪倒在地:“小的不敢!只是...只是龙会长他...” “他什么?” 徐光启將手中毛笔重重搁下,墨汁溅在案上,语气不悦:“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老爷明鑑!” 管事额头抵地,声音发颤,说道:“小的万万不敢!这是...这是龙会长的拜帖亲笔信,说您一看便知...““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的信笺,双手高举过头顶。 徐光启之所以不见龙华民,那便是皇帝不喜欢天主教,他连家中的小教堂都砸了,还会与这些人见面? 眼下正值普陕灾情与屯田改革的关键时刻,陛下对西洋传教士的警惕早已通过內廷暗示过多回。 前日乾清宫召对时,皇帝虽未明言禁止,但那句“徐卿当以国事为重”的提点,分明是要他与泰西人划清界限。 管事跪在地上,见徐光启还是没有动作,颤颤巍巍地说道:“这是龙会长第三次递帖了,说是有改良龙尾车的图纸要献...” 徐光启猛地紧手中《九边屯田考》,纸页在烛光下作响。 他何尝不知这些传教士精通水利? 可陛下既厌恶『夷教”,若此时被锦衣卫探得他与西人私会,莫说推广番薯的差事, 怕是连这兵部郎中的乌纱都难保。 “我说不见,难道你没听到吗? 1 这管事確实是收了龙华民的好处,此刻居然还不退,硬著头皮说道:“龙会长说了, 他们此时进府,不会让老爷难做,他们已经是当了大明的官了,还是陛下御赐的。” 听到此处,徐光启脸上终於露出探寻之色,他將管事手上的拜帖拿来细看。 果然。 在拜帖中,写著龙华民、阳玛诺、汤若望三人被皇帝封官的內容。 他眉头微燮,指尖摩著拜帖上钦天监的朱红印信,心中暗:“陛下既授其官职, 莫非对泰西人的態度有所转圆?” 思及前日乾清宫那句“以国事为重”的提点,徐光启忽觉豁然。 若传教士已归化於朝廷,其所献龙尾车改良之法,不正是解普陕旱田灌溉的良策? 国事当前,何必拘泥於避嫌? 他深吸一口气,將拜帖合上,对仍跪伏在地的管事道:“让他们进来罢。” 顿了顿,徐光启又低声叮嘱:“从侧门引至偏厅,莫要声张。” 管事如蒙大赦,连连即首退下。 徐光启转身推开轩窗,任由夜风拂面,烛影在他深沉的眸中跳动。 很快,龙华民一行便被引入偏厅。 徐光启整了整官袍迎上前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龙监事、汤监副、阳监副,久违了。“ 三人连忙还礼,龙华民脸上掛著熟稳的笑意:“保禄公务繁忙,冒味叻扰,还望海涵少“哪里哪里。” 徐光启虚扶一把,目光在三人崭新的官服上扫过。 “三位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为国效力,何来叨扰之说。” 汤若望適时上前一步,温声道:“自上次与子先公研討《几何原本》以来,已有数日未见。公之风采,更胜往昔。“ 偏厅內烛火摇曳,四人寒暄之声不绝於耳,面上皆是一派和乐融融。 然而那笑意却始终未达眼底。 徐光启的余光不时扫向窗外,龙华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就连最善周旋的汤若望,那恭谨的笑容里也带著几分勉强。 这一场久別重逢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著疏离。 天主教与徐光启之间,已经有一层厚壁障了。 但即便疏离,正事还是要做的。 汤若望则手捧一捲图纸,恭敬递上,道:“保禄,此乃改良后的龙尾车图样,若能用於晋陕旱地,必可解百姓燃眉之急。” 徐光启接过图纸,细细端详,口中赞道:“果然精妙!泰西技艺,確有过人之处。” 然而他目光虽落在图纸上,心思却已飘远。 眼前三人虽仍以“传教士”自居,可那官袍加身,言行举止间已隱隱透出朝廷的烙印。 他们究竟是真心为救灾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偏厅內烛火摇曳,映照出眾人脸上微妙的神情。 龙华民笑容和煦,语气恳切:“保禄为国为民,日夜操劳,我等既受皇恩,自当竭力相助。” 虽然陛下有用他们之心,但徐光启的態度要表现出来: 我与天主教,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毕竟. 谁知道他府邸之中,有没有锦衣卫的眼线? 徐光启看向龙华民,生硬说道: “请龙会长以后不要叫我保禄了,唤我子先罢。” 龙华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阴鬱,但很快又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拱手道:“子先既如此说,在下自当遵从。” 他袖中的手指却暗暗紧,心中愤薄难平。 这些年他们倾囊相授泰西技艺,助徐光启翻译《几何原本》、改良农具,甚至不惜动用教会资源替他打通关节。 如今此人飞黄腾达,竟连教名都要抹去! 华夏人,竟是一些白党! 就没有几个是真信天主的! 汤若望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凝滯,连忙上前打圆场:“子先心系黎民,此番龙尾车改良正需您把关。” 说著展开图纸指向某处,刻意將话题引向技术细节。 阳玛诺也附和道:“听闻涇渭流域土质特殊,这螺旋叶片的斜度还需调整———“ 徐光启余光警见龙华民紧绷的下頜,心中冷笑。 他何尝不知这些传教士的盘算? 当年他们以“保禄”之名诱他入教,所求的不过是借他官职在朝中扎根。 如今陛下明里用其才、暗里防其教,自己若再与“夷教”牵扯,岂非自毁前程? 偏厅窗纸忽被夜风掀起一角,徐光启藉机起身关窗,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他背对三人淡淡道:“三位既已食大明俸禄,往后便该以朝廷事务为重。此番龙尾车之事.” 话音未落,龙华民突然打断:“徐大人莫非忘了马尼拉港的《圣经》雕版?那可是用教会银钱所铸!” 空气骤然凝固。 徐光启缓缓转身,眼底寒意森然:“龙监事此言差矣。当年本官译书,为的是“师夷长技以自强”,与尔等传教何干?” 他故意將“监事”二字咬得极重。 这是皇帝给龙华民的虚职,分明是提醒对方认清身份。 龙华民见徐光启决意与耶穌会划清界限,心知难以挽回。 心中虽气,却也无可奈何。 为了传教,忍了! 毕竟,如今的情况,已经比他们预想中的要好很多了。 当初听闻皇帝厌恶天主教时,龙华民他们如遭雷击,唯恐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传教基业就此倾覆。 然而经过多方打探疏通,才明白皇帝並非对天主教本身存有敌意,而是尚未认识到他们的实际价值。 为扭转局面,龙华民等人主动请缨,愿赴陕西、山西推广番薯、玉米等新作物。 这一提议竟意外获得皇帝首肯,更赐予钦天监监事等虚职。 虽非实权,却总算在朝廷中谋得一席之地。 龙华民暗付:只要能在朝堂立足,传教之事便仍有转圜之机。 思及此,龙华民看向徐光启,眼中杀意四起。 徐光启这个叛徒! 等陛下信教了之后,一定要將你这个异教徒火烧了! 现在,便先忍下这口气! 龙华民勉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子先心繫国事,在下佩服。此番前来,確是为解普陕旱情,绝无传教之意。” 汤若望见状,连忙附和道:“子先,会长也是一片赤诚。这龙尾车的改良图纸,还需您过目指点,若能早日推行,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徐光启神色稍缓,也开始討论龙尾车的改造事宜, 龙华民亭徐光启没有继续胡搅蛮缠,心中稍安,暗想:只要还能合作,传教之事便有机会。 这次在山西、陕西推广番薯玉米,一定要让皇帝看到们天主教的能量! 这件事办得漂亮了,大明皇帝一定会对天主教有很大的改观! 想到未来皇帝大肆推行天主教,华夏之地增添万万名天主教徒的场景,龙华民忍伍住轻哼了起来。 此刻看向异教徒徐光启,居然还能违心的夸讚起来。 “子先果然慧眼,我等愿听从调护,全丞配合。” 徐光启淡淡点头,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將此图呈递兵部,请陛下定夺。三位既已为朝廷效丞,还望以国事为重,莫要节外生枝。” 龙华民听出话中敲打之意,只得应道:“子先放心,我等自当谨守本分。” 徐光启与眾人又敷衍几句,后者也是识趣离开。 反正都是互埋敷衍,维持体面而已。 各取所需罢了。 龙华民等人刚离开偏厅,徐光启鬆了一口气,正准备转回书房,没想到管事便匆匆赶来,手中又捧著一份拜帖。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徐光启无奈。 而管事已经是躬身开口了。 “老爷,门外有位自称袁崇焕的知县求亭,说是奉了皇命,有要事埋商。” 徐光启眉头微燮,思索片刻,却对“袁崇焕”之名毫无印象。 但听闻对方是知县,又提及“皇命”,便点头道:“让仇进来吧。” “是!” 伍多时,管事引著一名身著七品补子官服的男子步入偏厅。 那人身形挺拔,眉宇间透著一股锐气,腰间悬著一柄三尺青锋,步履沉稳有丞, 一进门,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邵武知县袁崇焕,亭过徐郎中!” 徐光启起身还礼,目光却落在仿腰间的见剑上一一按礼制,七品官並无见剑入衙的资格,此人却农而皇之携剑登门,祖然另有倚仗。 仿佰动声色道:“袁知县深夜来访,伍知有何要事?” 袁崇焕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詔书仗本,双手奉上:“徐公请看。” 徐光启接过詔书仗本,展开细读,神色逐渐凝重。 詔书仗本中明確擢幸袁崇焕为陕西布政使司参议,协助推广番薯玉米,兼理抗旱賑灾,更赐卵方剑,准其“便宜行事”。 末尾大明天子的御批赫然在目:“著袁崇焕)日协同徐光启推广新种,共赴晋陕,钦此。” “原来袁参议是陛下新简的能臣!” 徐光启合上詔书,眉宇间的凝重一扫而空,嘴角伍自觉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一一这与方才接待龙华民时那种疏离客套的假笑,简直判若公泥。 仿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腰悬卵方剑的七品知县,心中豁然开朗:袁崇焕与自己一样, 都是被陛下破格擢用的『帝党。 既然同受皇恩,又共担普陕救灾的重任,那便是同舟共济的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徐光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连声音都透著一股亲热:“袁参议连夜前来,想必也是心繫灾民。来来来,坐下详谈。” 袁崇焕朗声一笑,拍了拍腰间见剑:“徐公有所值知,下官出了乳清宫便直奔贵府。 陕西旱情如火,多耽搁一日,便多饿死千百灾民!” 仿眼中灼灼如火,继续道:“陛下命我隨徐公推广番薯、玉米,下官允佰通斥事,却有一腔肝胆。徐公但有所需,纵是刀山火海,袁某也愿为前驱! 2 徐光启亭仇言辞恳切,又想到方才龙华民所献的龙尾车图纸,心中忽有所想。 仿示意袁崇焕入座,亲自斟了杯茶递过去:“袁参议既有卵方剑在手,想必已得陛下密旨。实佰埋瞒,此番晋陕之行,恐非仅救灾这般简单·” 袁崇焕接过茶盏,指节在杯沿摩,压低声音道:“徐公明鑑。临行前陛下曾言,晋陕官场与豪强勾结,侵吞賑灾粮餉者眾。这卵方剑便是要斩几条蛀虫的头颅,以做效尤!” 偏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於粉壁之上。 徐光启微微頜首,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卷舆图乍开,指向涇渭流域:“既如此,袁参议请看。此地旱情最重,却也是卫所屯田最密之处。若新种推广时有人阻挠” “无赦!” 徐光启话还没说完,袁崇焕便斩钉截铁打断。 只是打断话茬之后,这青年陕西布政使司参议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隨)问道:“可下官听闻徐公素来仁厚,为何对此等酷烈手段?” 徐光启苦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过,说道:“这是早前陕西巡抚的私函。延安府已有灾民易子而食,而当地官仓竟称『欠粒无存”。” 仿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脸上的表情很是沉重。 “仁厚?仁厚救了快饿死的百姓!” 身上担著千斤重担,为了完成使命,为了自己的副途,什么仁厚,都要丟掉。 便是做酷吏,背骂名的事情,仿徐光启也要去做, “徐公果有做大事之心!” 袁崇焕说著,接过陕西巡抚的私函。 阅罢私函,这年轻人的额角青筋暴起,霍然起身抱拳:“徐公放心!明日我便调兵部任年屯田档案,凡贪傲者,一个都逃伍掉!” 仿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陛下还特许我调用锦衣卫密档,到时候,该,该流放的流放。” “三!” 徐光启击掌赞道:“有锦衣卫密档,山西、陕西的情况,便能更清楚了。” 思索片刻,徐光启又说道:“陛下似乎有意让龙华民这些耶穌会的人隨行推广番薯玉米,这些人允有用,却需严防其藉机传教。 徐光启是彻底与耶穌会闹翻了。 此刻是生怕耶穌会的人断了的副途,因此防范之心甚重。 袁崇焕会意,冷笑一声:“徐公值必忧心。仿们若安分,便是朝廷的官;若乙妄为我这三尺剑,砍得番僧头颅,也砍得奸侯脑袋!” 乙坏了陛下的大事? 莫说区区西夷传教士。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伍三使! > 第182章 钦差巡漕,星鉞悬宪 第182章 钦差巡漕,星鉞悬宪 朝堂上的风波渐渐掀起波澜。 而在通州运河上,一场大戏亦是缓缓开幕。 天启元年二月十五日。 钦差大臣杨涟率领数百人的队伍抵达淮安府山阳县。 此地作为总督漕运衙门的驻地,地处黄河、淮河与运河三水交匯的清口枢纽,是漕运船只北上的必经要衝。 来自南方的漕粮需在此接受盘验,並更换適合黄河北段复杂水情的浅船,方能继续北上运输。 哗啦啦~ 水声滔滔。 官船缓缓驶入山阳县水域,杨涟站在船头,望著熟悉的漕运枢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终於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既有长途跋涉后的释然,又暗含几分凝重。 身旁的京营参將童仲也长嘆一声,附和道:“终於到了。” 这位久经沙场的武將此刻也难掩倦色,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他的肩膀微微发沉,但职责所在,他仍挺直腰背,目光警觉地扫视著河岸。 春风裹挟著运河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水麵,掀起层层细浪,使得停泊的战船隨波轻轻摇晃。 浑浊的运河水裹挟著泥沙滚滚东流,在阳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微光。 河面上官船与商船往来如梭,漕工们的號子声、船桨击水声交织成一片,显出一派漕运枢纽特有的繁忙景象。 就在船队离清口枢纽还有数里地,杨涟却突然抬手示意停船。 他立於船首,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漕运总督衙门的方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童將军,你这数百精兵暂且在此驻守。待后方三千主力抵达,再听我號令行事。” 他刻意压低声音解释道:“此番查案需出其不意,若大军齐至,恐惊动漕运衙门那些蠹虫。故而我命主力缓行,与你部保持距离。” 童仲抱拳领命,却难掩忧色:“杨公孤身犯险,仅带两名隨从便要去闯那龙潭虎穴般的漕运衙门,末將实在放心不下。那些漕运官吏在地方盘踞多年,若狗急跳墙... 杨涟闻言冷笑,右手不自觉地抚过腰间钦差印信,鎏金的印纽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本官手持天子节,代天巡狩。这漕运衙门上下,除非想给陛下一个血洗清口的由头。否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钦差一根汗毛。”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况且,童將军可曾想过?若真有人胆大包天,那反倒是好事。 陛下正愁没有由头整顿漕运,届时京营精锐便可名正言顺开进清口。” 杨涟感慨一声,说道:“若我之一死,能换来漕运澄清,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杨公,这.” 见童仲仍面有忧色,杨涟语气稍缓:“放心,方才我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而已, 之前本官暗访时,已在各闸口安插了十二名眼线。” 他指了指远处漕船上的漕工,说道:“就连那些扛包的苦力里,也有三个是本官的人,” 童仲闻言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杨公深谋远虑,是末將多虑了。但请容我派一队精锐乔装跟隨,若见衙门升起红色灯笼,末將即刻率军接应。“ 杨涟微微頜首,將腰间钦差印信正了正,带著两名心腹隨从踏上了摇摇晃晃的跳板。 三人的身影很快隱没在岸边豌的芦苇小道中,唯有官靴踏过泥泞的声响隱约可闻。 童仲目送他们远去,立即转身对身旁的亲兵统领低声道:“选五十个机灵的好手, 换上漕工服饰暗中尾隨。” 他解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吩咐道:“每半刻钟派快马回报一次,若见衙门升起红色灯笼,即刻发响箭为號。” “卑职领命!” 亲兵领命而去后,童仲凝视著杨涟消失的方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深知此行肩负双重使命:明里是配合钦差查案、確保这位都察院要员的周全,暗里更要监视杨涟的一举一动,隨时上密信呈於御前。 若杨涟在漕运衙门有个闪失,莫说自己的项上人头,怕是整个漕运体系都要被牵连问罪。 “去把战船上的佛郎机炮调转方向,瞄准漕运衙门的正门。 这个看似过激的部署,实则是给可能存在的宵小之辈最直白的警告一一钦差大臣的背后,站看整装待发的三千铁甲。 上了岸的杨涟,在岸边疾走。 忽然。 咕咕咕~ 芦苇盪深处传来三声鷓鴣啼鸣。 杨涟驻足抬手,隨行侍卫立即隱入道旁灌木。 树影间闪出个身披蓑衣的瘦削身影,斗笠压得极低,唯有腰间若隱若现的绣春刀银纹暴露了身份。 “卑职北镇抚司小旗赵寒星,参见杨公。”来人单膝跪地时,蓑衣缝隙露出飞鱼服特有的云锦暗纹。 他递上蜡封竹筒的动作带著锦衣卫特有的利落。 “漕运总兵官这半月以防汛为名,將十二闸守军替换成自家亲兵。昨日更有二十艘粮船未经验查便连夜北上,船舷吃水线却浅得不合常理。, 杨涟指尖捻开密报,借月光扫过蝇头小楷,突然冷笑:“果然在腾挪亏空。” 杨涟指尖重重叩在锦衣卫呈上的密报上,蜡封的竹筒在案几上滚了半圈,露出內里沾著漕粮碎屑的帐册残页。 他眼中寒光如刀,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每个字都淬了冰: “本官巡漕的三个月里,漕运衙门那些囊虫连运粮的麻袋都不敢少缝一针,可我才离开半月?他们便敢在验粮秤上做手脚,连河工的口粮都剋扣!” 果然! 不见血的巡漕,那是没有用的。 还是得见见血啊! 在锦衣卫的机密情报指引下,杨涟不再耽搁,由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路,抄隱蔽小道疾行。 穿过芦苇丛生的河滩与曲折的巷陌,三人很快抵达漕运总督衙门外。 夜色中,青砖高墙的衙门如巨兽蛰伏,朱漆大门紧闭,唯有檐下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匾额上总督漕运四个鎏金大字已斑驳褪色。 “去叫门!” 隨侍闻言,当即上前即响漕运总督府大门。 砰砰砰~ 砰砰砰!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倒吵起我来了!” “哪个生小孩没屁眼的傢伙?” 门房老吏披著单衣骂骂咧咧拉开侧门,灯笼昏光下,那张布满酒刺的脸刚露出不耐, 却在警见鎏金名帖上“钦命巡漕监察御史杨』八个硃砂大字时骤然僵住。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去通传!” 老吏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名帖在他颤抖的手中作响。 “不要声张!” 杨涟侍从在一边提醒道。 “小的知晓。” 这老门房转身奔向二门,他腰间钥匙串哗啦坠地,也顾不得拾取,只顾著去叫漕运总督李养正了。 后宅暖阁里,漕运总督李养正正楼著新纳的扬州瘦马酣眠。 值夜丫鬟连滚带爬闯进內室,惊得拔步床惟帐剧烈晃动, “老爷!杨...杨砍头又来了!” 丫鬟带著哭腔的呼喊让李养正猛然坐起,怀中小妾吃痛娇呼,却被他一把推开。 李养正的睡意顿时全消,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 “快取官服来!” 李养正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冷汗已浸透中衣。 李养正匆匆系好官服玉带,手指因慌乱而微微发抖。侍女捧来的乌纱帽险些被他打翻,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已血色全无。 “老爷,茶.” 小妾战战兢兢递上参茶,却被他挥手打落,瓷盏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蠢货!这时候还喝什么茶!” 他低声呵斥,脑中飞速盘算著。 半月前明明亲眼看著杨涟的官船离港返京,漕运帐目也连夜做了平帐,怎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窗外传来急促的郴子声,三更天的更鼓混著远处犬吠,更添几分诡。 李养正突然按住腰间印綬,指尖触到藏在暗袋里的盐商密函,顿时如遭雷击:“莫非是那二十艘夹带私盐的粮船———“ 李养正跟跪踏入大堂,烛火摇曳间,杨涟已负手立於公案之前。 明黄圣旨在他手中如刀锋展开,尚方宝剑的玄铁吞口映著寒光,王命旗牌上的猩红流苏垂落如血。 见此情形,李养正被嚇得双膝砸地,官帽歪斜,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冷汗顺著鼻尖滴落。 大堂內静得骇人,唯有旗牌金铃被穿堂风掠过,发出细碎的錚鸣。 杨涟的声音自高处压下,字字如钉: “李总督,可认得这是什么?” 李养正咽了一口口水,当即说道:“圣旨、尚方宝剑、王命旗牌,我如何不知?” 杨涟冷哼一声,说道:“既然知晓此物为何,便接旨罢!” 李养正浑身颤抖,却也只能恭敬接旨:“臣漕运总督李养正接旨。” 杨涟缓缓展开明黄绢帛,肃杀的声音如寒铁坠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漕运乃国脉所系。今查漕运总督李养正,职司重寄而囊国害民。” 圣旨上的硃砂御印在烛火下如血刺目,每字每句都似刀落下: “其一,纵容属吏剋扣漕粮,致河工饿载道;其二,收受盐商贿银二十八万两,私放夹带粮船;其三,擅改黄册,虚报漕船沉没以掩亏空...” 李养正官袍下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当听到“其四,勾结淮安卫所私贩军械”时,突然扑上前抱住杨涟靴履:“杨公明鑑!下官冤枉啊!“ 杨涟一脚踢开他,鎏金圣旨哗啦作响展到最后:“著即革职锁拿,九族连坐,家產充公!” 轰隆~ 李养正闻言,犹如五雷轰顶。 “冤枉啊!我冤枉!” 李养正磕头喊冤。 杨涟目光如刀,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叠密信,在烛火下展开,冷笑道: “李总督,你既喊冤,那本官便让你死个明白。” 他手指轻点信纸,声音森寒: “这密信上,不仅有杨国栋的署名,更有你亲笔批阅的漕粮调拨文书一一『准予放行,勿验”六个字,可是你的笔跡?” 李养正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那文书,嘴唇颤抖:“这——这不可能!我从未写过—” 杨涟不等他说完,又抽出一份帐册残页,重重拍在案上: “去年十月,你批给杨国栋的二十艘『空船”,为何离港时吃水线深达三尺?而杨国栋报的是『运粮北上”,可到了通州,却成了『空船回返』一一这中间的粮食,去了哪里?” 李养正额头冷汗岑淡,咬牙道:“这是杨国栋私自所为!他仗著自己是漕运总兵,手握兵权,我根本管不住他!” 杨涟冷笑更甚,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当著他的面展开: “那这封你写给扬州盐商周万贯的信,又作何解释?『二十船粮已备,可换盐引三万』一一这字跡,这印信,难道也是杨国栋偽造的?” 李养正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眼中终於浮现绝望之色。 他猛地扑上前,嘶声道:“杨公!杨公明鑑!这些都是杨国栋逼我写的!他-他手里捏著我的把柄!” “冤枉啊!本总督比竇娥还冤!” 砰砰砰李养正磕头如捣蒜。 “我相信总督的为人,你是被冤枉的。”杨连突然接话。 “我是冤枉的...嗯?” 李养正本来还想喊冤,听闻此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钦差相信我是无辜的?” 杨涟当然知道这廝不乾净。 然整个漕运系统,就没有几个是乾净的。 这个时候,不是分辨黑白的时候,而是要拉一派,打一派,短时间內肃清漕运系统。 李养正做漕运总督的时间不长,还不算太烂。 如今正好一用! 思及此,杨涟冷笑一声,说道:“你无不无辜,得看你接下来得表现了。” 言罢。 杨涟缓缓展开第二道圣旨,声音依旧冷峻,但语气却微妙地缓和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漕运总督李养正,虽有小过,然能幡然悔悟,协助钦差彻查漕弊,肃清积弊,功不可没。念其戴罪立功,特赦其罪,仍留原职,另赐黄金百两, 锦缎十匹,以示嘉奖。” 李养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嘴唇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淡淡道:“李总督,陛下宽仁,念你尚有可用之处,才给你这个机会。你可莫要辜负圣恩。” 李养正额头抵地,重重叩首,声音硬咽:“臣-臣谢陛下天恩!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杨涟微微頜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既如此,李总督,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吧?” 李养正立刻会意,咬牙道:“杨公放心,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將漕运衙门上下蠹虫, —一揪出!”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保住自己的性命。 其他同僚,李养正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尤其是那个敢在背后给他穿小鞋的漕运总兵官杨国栋... 你不给我去死,那死的人就是我了! 第183章 沉疴积弊,铁腕清源 第183章 沉疴积弊,铁腕清源 总督府正堂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杨涟略显疲惫却坚毅的面容。 他嘴角微扬,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意,伸手虚扶道:“既是要携手力,总督请起。” 李养正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乾笑两声掩饰內心的不安。 他双手撑在膝上,身形微颤地站起身来,官服下摆隨著动作轻轻摆动。 “天使请上座!” 他躬身作揖,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 杨涟目光沉静,缓缓摇头道:“你是漕运总督,理当上座。” 语气虽平和,却透著不容推拒的意味。 李养正喉头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挪步至主位前。 他缓缓落座时,只觉得往日威风八面的主位今日竟如坐针毡,阁外感觉有些烫屁股,后背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坐定之后,杨涟旋即开口问道:“李公总督漕运近年,该了解其中的,我等要整顿漕运,总督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虽然杨涟心中已有定计,然而问一下,漕运总督,兴许会有意外收穫也不一定呢。 “要想知道从何处下手,先要知道漕运的难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涟点了点头,赞同道:“总督英明,不知总督以为,漕运有何难处?” 李养正嘆气回答:“漕运有三难。” “一难在漕帮铁板一块,二难在白莲教从中摄,三难在官官相护。” “就说那漕帮,自前朝起便把控著运河七十二闸,如今各分舵香主多是世袭,连官府徵调的漕工都要看他们眼色行事。” 杨涟闻言眉头微,指尖轻叩案几:“本官沿途所见,漕工衣不蔽体却要缴纳『帮银”,每船抽三成作『漕神香火钱”,这漕帮倒比朝廷还会收税。” “何止如此!” 李养正突然激动地前倾身子,说道:“去岁清江浦闸口闹事,就是因漕帮强征『过闸银”。他们还在各码头设『米市牙行』,官价一石米二钱银子,经他们倒手就涨到五钱。” 杨涟闻言,面色很是不虞,问道:“就没办法解决?” “官府是不会替他们解决的,只要漕粮运的过去,损耗在可接受范围就好了,百姓的死活,没有人管。” 一石米二钱银变五钱银。 恐怕漕工勒紧裤腰带都,都养活不了一家人。 百姓平日里是很会忍耐的。 但若是连活都活不下去,他们是真会拼命的。 “那些百姓就愿意给漕帮剥削?”杨涟心中有疑惑。 李养正苦笑一声,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奈:“不愿意又如何?抗税只有死路一条。上面的官员们,个个都忙著给漕帮撑腰,谁会替那些苦命的漕工说话?光是淮安府一地,去年就有三十七名抗税的漕工被活活沉了河。” 杨涟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情况居然已经恶化到这般地步了。” 他虽早知漕帮跋扈,却没想到他们不仅对上倔傲不驯,对下竟能残忍至此。 然而转念间,杨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意识到,这看似绝望的局面,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漕帮固然是朝廷大患,必须剷除,但那些饱受欺压的漕工们,不正是可以爭取的力量吗? 若能善加引导,这些被压迫的百姓,或许会成为他整顿漕运的重要助力。 “那漕运第二难呢?” 李养正授了授鬍鬚,神色凝重地说道:“这第二难的白莲教,比漕帮更棘手。他们专挑漕工聚集处传教,以『无生老母』为號,蛊惑漕工『不纳皇粮,不缴帮银』。” 杨涟眸光一沉:“本官在山东便听闻白莲教与漕帮勾结,竟已渗透至此?” “何止勾结!” 李养正拍案道:“白莲教眾混在漕工中,每逢漕船过闸便煽动抗税。去岁徐州段漕船滯留半月,就是因他们散布『闸官贪墨修河银”的谣言,引得漕工砸了闸署。” “更可怕的是,这些妖人专在运河水浅处作乱。上月他们凿沉了十二艘漕船,在船底刻『木人翻身,龙华三会』的语一一分明是要断我漕运命脉!” 如果说漕帮是蛀虫的话,那这白莲教,就是反贼了。 杨涟指节捏得发白,心中有很大的疑问:“地方卫所为何不剿?” “剿?” 李养正苦笑摇头。 “白莲教香堂设在漕帮分舵內,官兵刚出动,漕帮就鸣锣示警。等卫所赶到,早化作贩夫走卒混入市井。” 说著从主堂暗格中抽出一卷密报。 “您看这清江浦的『米市暴乱』,实则是白莲教假扮牙行伙计,在米袋里塞了符咒煽动民变。” 杨涟展开密报,烛光下那血红的莲標记格外刺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不自觉地敲击著案几:“如此说来,漕运三难实为两难一体一一漕帮是白莲教的壳,白莲教是漕帮的魂?” 他原本盘算著利用被压迫的漕工来瓦解漕帮势力,此刻却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复杂。 控制著漕工的白莲教,竟与漕帮暗中勾结,一气。 这就像一根绳索两头都被系死,让杨涟一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 烛火在他紧锁的眉间投下摇曳的阴影,案几上的密报被他不自觉地出了褶皱。 这个发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需要重新审视整个漕运困局的癥结所在, “天使明鑑,確实如此。” 杨涟眼神闪烁,里面有担忧,有愤怒,有各种情绪,但唯独没有退却之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杨涟再问道:“即知两难,这第三难的官官相护,何以解释?” 李养正闻言,长嘆一声,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似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这第三难,才是真正的瘤疾一一漕运衙门上下,早与漕帮、白莲教结成了一张铁网。” “哦? 33 杨涟眸光一凝。 “愿闻其详。” “先说漕司衙门。” 李养正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自督粮道至闸官,七成官吏的考绩都繫於『漕粮如期抵京”这一条。漕帮若故意拖延运期, 官员轻则罚俸,重则丟官,故而人人畏之如虎。” 他指尖在圈外点了两下。 “更有些闸官,暗中收受漕帮『闸规银”,每船按大小抽『辛苦钱”,大船抽十两,小船抽一两,这钱层层上供,连户部仓场侍郎的冰敬炭敬里都掺著漕帮的银子!” 杨涟冷笑:“难怪山东巡抚曾言『漕弊如野草,锄尽还生”。” “还不止於此。去年淮安府推官赵秉忠欲查漕帮命案,刚拿到户格文书,当夜就遭漕工聚眾围宅。您猜怎么著?” 他自问自答道:“漕运总兵竟派兵以『弹压民变”为由,把赵推官锁拿进了大牢!后来才知, 那总兵的小妾,正是漕帮淮安香主的亲妹妹。” 杨涟盯著案几上渐渐乾涸的水痕,沉声道:“如此说来,白莲教能屡屡逃脱剿捕—“ “正是官场有人通风报信!” 李养正猛地拍腿。 “白莲教本督一直在剿,奈何前去剿灭白莲教的,都是他们自己人。 上月凤阳卫所千户带兵围捕白莲教香堂,人刚出军营,漕帮的快船已到对岸报信。后来在香堂只搜出几本《金刚经》。 您当那千户为何如此积极?他岳父的绸缎庄,全指著漕帮的运单过活呢!” 杨涟心中沉重,也正是因为清理漕运困难重重,他上一次巡漕,才无疾而终。 但这一次,便是再有困难,他也要迎难而上! 杨涟缓缓抬头,目光如炬,直视李养正:“李公,漕运三难,归根结底,不过是『利』字当头。漕帮贪利,白莲教借势,而官员们,不过是怕丟了乌纱帽,断了財路。” 李养正神色复杂,低声道:“杨公所言极是,可这盘根错节的势力,绝非一朝一夕能撼动。” “撼不动,那就连根拔起!” 杨涟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漕帮再横,终究是民,朝廷若下决心,他们敢造反不成?白莲教再诡秘,终究是邪,只要断了他们的財路,断了他们的庇护,他们还能翻天?” 李养正苦笑:“可官官相护,层层包庇,即便杨公手握尚方宝剑,又能斩几人?” 杨涟目光一沉,缓缓道:“那就先斩最上面的。” “最上面的?”李养正一愣。 “漕运总督衙门、户部仓场、乃至兵部,凡是与漕运有染的,一个不留。” 杨涟语气森冷。 “陛下既派我来,便是要彻底整顿,而非小修小补。” 李养正闻言,额角渗出冷汗,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钦差,是真的要掀翻整条运河! 杨涟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堂外阴沉的天色:“李公,你既知漕运三难,想必也清楚,哪些人该杀,哪些人可用。” 李养正沉默良久,终於长嘆一声:“杨公既已下定决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杨涟嘴角微扬,眼中寒芒乍现,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这漕运的毒瘤,不流点血是不乾净的。” 既然选择了要动这盘根错节的漕运利益,就註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至於这场风暴会有多大,会牵连多广,他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横竖,不过一死罢了! 第184章 浊浪斩蛟,天纲重张 第184章 浊浪斩蛟,天纲重张 漕运衙门正堂中。 李养正深知,此刻唯有戴罪立功方能保全官位。 他强压下心头惶恐,沉声喝令下人速备笔墨纸砚。 不过片刻,一方端砚已研出浓墨,狼毫笔尖蘸饱墨汁,悬在雪白宣纸之上。 李养正五指紧笔管,指节泛白,笔锋未落。 那支惯常批阅公文的紫毫笔,此刻竟似有千钧之重。 杨涟负手而立,冷眼旁观著李养正的购曙, “李总督,快写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每个字都精准剐在李养正紧绷的神经上。 李养正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沁出的冷汗顺著太阳穴滑落,在下頜处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 “我这就写。” 这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此刻重若千钧。 每一个落墨的名字都將化作阎罗殿前的勾魂簿,笔锋所至,便是血溅三尺, 李养正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 明日之后,漕运衙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那些暗通款曲的同僚故旧,都將因他此刻的笔墨而人头落地。 更可怕的是,史笔如刀,后世史册上他李养正三字,怕是要与『卖友求荣”四字永远纠缠。 “李总督,莫非你是想要拖延时间?” 杨涟的声音陡然提高三分。 他再不敢迟疑,狼毫终於落下。 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喉结便滚动一次,仿佛吞咽著无形的刀刃。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笔,他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將宣纸双手奉上时,官袍袖口沾了未乾的墨跡。 杨涟接过名单,烛火映照下,那些名字如毒虫般在纸面上蠕动。 漕运总兵杨国栋、淮安知府孙毓、户部仓场侍郎周德兴每个名字背后都牵连著盘根错节的势力。 杨涟从袖中抽出硃笔,在“杨国栋”三字上画了个猩红的圈。 这是首要要对付的人。 另外. 这名单洋洋洒洒三十多个人,似乎太少了。 “李总督漏了清江浦闸官赵有德。”杨涟笔锋如刀,又添上几个名字。 “去年沉船案里私放白莲教香主的,不正是这位赵闸官的內弟?” 李养正瞳孔骤缩,赵有德是他安插在清江浦的亲信! 他偷杨涟神色,却见对方正用硃笔在“周德兴”旁標註“通贼铁证已获”六个小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令他膝盖发软。 “还有漕帮淮安香主刘三刀。” 杨涟突然將硃笔重重戳在纸上,墨汁溅出如血点。 “此人三日前密会白莲教首时,曾口出谋逆之言?” 李养正闻言,扑通跪地,官帽滚落。 他这才惊觉,杨涟早布下天罗地网,自己那点心思在对方眼中如同儿戏。 但他还不死心。 李养正声音发颤,求情道:“杨大人明鑑,赵有德熟悉漕闸运作,刘三刀在漕帮素有威望,若能留他们戴罪立功— 杨涟冷笑一声,硃笔悬在名单上方未落:“李总督倒是会替人求情。” “赵有德私纵白莲教逆贼,刘三刀更是密谋造反一一这等大罪,你竟敢说『可用”?” 笔尖条地刺向名单,在赵有德名字上划出猩红叉痕,墨汁淋漓如血:“清江浦的闸官,明日就会换成锦衣卫的人。” 什么人能留,什么人必杀,他掂量得清清楚楚。 那些还未恶贯满盈的,尚可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同李养正这般,虽涉贪腐却未沾人命,留著还能当个指认同党的活证。 但若连那些激起民愤、血债纍纍的豺狼都敢收用,他杨涟与那些包庇漕棍的囊虫有何区別? 运河两岸饿的冤魂在看著,被剋扣粮餉的漕工在等著,若今日对杨国栋之流网开一面, 明日史笔如刀,『黑恶势力保护伞”这七个字,怕是要永远钉在他杨涟的墓碑上! 见杨涟心意已决,李养正喉头滚动,终是颤声询问道: “天使,名单上这些人可都要尽数缉拿?若需调兵,下官手底下的漕运標营尚有三千精兵,对淮安府地形了如指掌。” “李总督倒是识趣。京营的精锐今夜就会接管四门,至於你的人,本官怎知不是蛇鼠一窝?” 李养正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作为漕运总督,李养正魔下確实掌握著两支亲兵力量。 其一为標兵营,乃总督直属精锐,编制三千人马,由精选卫所军士与招募的悍卒混编而成,名义上专司护卫总督行辕、弹压漕运沿线叛乱。 然而这支亲兵实则鱼龙混杂。 卫所兵多是世袭军户,早已荒废操练;招募的所谓“精锐“中,更混跡著漕帮子弟、江湖游侠,乃至白莲教暗桩。 李养正心知肚明,这些乌合之眾镇压码头苦力尚可,若遇真刀真枪的廝杀,只怕顷刻便会作鸟兽散。 其二为漕標营,乃朝廷特设的漕运机动兵力,驻防淮安、徐州等漕运咽喉,额定五千之眾。 可惜这支劲旅早被漕运总兵官杨国栋把持, 此人虽顶著总兵头衔,实则是个只知剋扣军餉、倒卖漕粮的囊虫。 他任人唯亲,营中军官多是其姻亲故旧,士卒则尽数由其心腹从卫所溃兵、市井无赖中招募。 更可笑的是,杨国栋连最基本的兵书都未曾通读,每逢校阅便钱僱人顶替。 这两支號称八千的兵马,看似威风漂漂,实则外强中乾。 標兵营如掺沙的米,漕標营似生蛆的肉,想要倚仗他们成事,倒不如指望运河冬日不结冰! 李养正心中嘆气,只能转移话题。 “那天使可带足了兵丁过来?杨国栋手底下,可是有五千人马的。” 杨涟冷笑一声,说道:“莫说是五千人马,便是五万人马,今夜他也得死!” “南京守备太监已调两千神机营在城外候著,还有孝陵卫两千,也已经整军待命,你即刻派人,將总督府大门的灯笼换成红色的。” 听著杨涟之语,李养正乾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欲整顿漕运之心,可称坚定。 而杨涟,为此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漕运,或许真要被靖清了。 杨涟看向一脸震惊的李养正,再说道:“总督既想戴罪立功,今日就带著你的兵去漕帮总坛一-刘三刀的人头,本官要亲眼看著落地。” 这个清理门户的机会,杨涟给李养正。 若是连这件事都办不成... 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戴罪立功? 李养正闻言,当即俯首领命,可心中却如沸水翻腾,难以平静。 他偷眼警向杨涟,见他神色冷峻如铁,终究不敢直言,只得勘酌著试探道: “这个差事,本督必不负陛下重託!只是他喉头滚动,声音愈发低哑。 “淮安虽为漕运中枢,可徐州、天津、通州等地亦有漕运衙门盘踞,若他们闻风而动,串联生乱,恐怕会有漕工民变等事发生。” “李总督是怕他们狗急跳墙?” 杨涟指尖轻叩桌案,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 “徐州漕运参將昨夜已被锦衣卫锁拿,天津仓场大使今晨投自尽,至於通州·“ “通州漕运同知勾结白莲教的罪证,三日前就已呈递御前,此刻他的人头,怕是已经掛在城门上了。” “至於漕工民变?” 杨涟眸光森寒。 “南京户部已调拨百万石备用粮入仓,明日便在各码头张贴告示一一凡检举贪官污吏者,赏三年粮!若还有人敢煽动民变—.—.“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台摇晃。 “城外两千神机营,两千孝陵卫,正愁无处试刀!” 李养正闻言,如坠冰窟。 他这才明白,朝廷此次整顿漕运,绝非小打小闹,而是铁了心要犁庭扫穴! 若他再敢迟疑,恐怕下一个掛在城门上的,便是他自己的脑袋! “本督明白了!” 李养正声音发颤,但发颤中带了些许坚定。 “今日必取刘三刀首级,以证忠心!” 杨涟微微頜首,目光如炬,似已看透他心中所想。 “李总督,漕运若乱,自有朝廷担责;可若你办事不力—” “那这责任,便只能由你的人头来担了。” 李养正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只得深深拜伏,领命而去。 杨涟眼神闪烁,烛火在他眸中投下跳动的暗影。 他凝视著案上晕染如血的名单,心中冷笑: 这些囊虫当真以为掐住漕运咽喉就能要挟朝廷?河运年年损耗百万石,沿途州县被盘剥得民不聊生,他们却將漕船当作自家的钱袋子。 陛下早已密令登莱水师重建海船,松江府的沙船帮更暗中训练了三千縴夫改作水手。 待渤海冰期一过,第一批十万石粮米就会从太仓港直抵天津! 淮安这些漕棍怕还不知道,工部新制的四百料遮洋船比漕船多载三成粮,却只需半数縴夫。 而且损耗,比河运少了不知道多少。 等海运畅通之日,这些靠著闸坝勒索、借漕丁滋事的魅,他们的死期,就更近了! 很快,总督府便掛上了红灯笼。 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如血般刺目。 清口河道上,童仲按刀而立,身后两千京营精锐铁甲森然,刀枪映著冷月寒光。 得知总督府已经换上了红灯笼,童仲再无迟疑。 “传令!” 他声音低沉如雷。 “一营封锁漕標营驻地,凡持械者,立斩!二营接管山阳四门,许进不许出!” 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官道,神机营的火手已占据各处要隘,黑洞洞的口对准漕运衙门的朱漆大门。 县衙角楼上,值更的漕丁刚敲响三更榔子,就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按倒在鼓架旁。 那面用来示警的牛皮大鼓,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响。 “你们是谁的兵卒?” “敢在標营作乱,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漕標营总兵杨国栋的亲兵刚端开营房门,迎面就撞上一堵铁壁。 三百杆丈二长的拒马枪森然林立,寒铁枪尖在火把映照下泛著血色。 这些平日横行漕运码头的兵痞还未来得及拔刀,咽喉已被枪尖抵出细密血珠。 “他娘的!哪来的..” 为首的百户刚骂到半截,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声。 他瞪圆的眼睛里,倒映出对面军士的甲胃,那是京营精锐的铁甲! 童仲玄铁山文甲鏗鏘作响,他驱马至大旗下,绣春刀凌空劈下,漕標营的营旗应声断裂。 三丈高的旗杆轰然砸地,扬起丈余高的尘土,惊得营房马既里数十匹战马人立而起。 “奉旨整肃漕运!” 童仲身下战马碾过那面绣著『漕运总兵官杨”字样的旗帜,精钢护脛在锦缎上刮出刺耳的撕裂声。 “尔等即刻缴械!” 说著,刀锋突然转向最先反抗的百户,声音更加凌厉。 “抗命者一—杀!” “杀!” “杀!” “杀!” 两千京营锐士齐声暴喝,声浪震得漕標营房樑上的积灰落下。 有个机灵的漕丁突然跪地高喊:“將军明鑑!小的们都是被杨国栋剋扣军餉的苦命人啊!” 他这一喊,顿时像推倒了骨牌,数百標营兵丁纷纷弃械,转眼间营门前跪倒一片。 童仲冷笑看著这些磕头如捣蒜的兵油子,他们中不少人衣领还沾著夜里赌钱的骰子粉。 “全部拿下,验明正身!” 与此同时。 城东运河码头上,三十艘满载漕粮的官船正借著夜色悄然解缆。 船头香主王疤痢眯著三角眼,不断催促漕丁加快动作。 “快!把第三闸的引水旗都升起来!” 他端翻一个动作迟缓的漕工,腰间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这三十艘船表面装著漕米,底层却暗藏私盐与白莲教的密信,只要过了清江浦闸,就能..:., “轰!” 突如其来的火把长龙撕裂夜幕,堤岸上瞬间亮如白昼。 王疤痢惊恐地看到,三百步外的土坡后竟推出来十二门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正隨著校准兵的令旗缓缓抬升,准星死死咬住领头船的梳杆。 “是神机营的佛郎机炮!” 船尾瞭望的漕丁惨叫出声。 王疤痢还未来得及反应,岸上已传来炸雷般的喝令: “放箭!” 数百支蘸满火油的箭矢破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猩红的轨跡。 领头漕船“丰济號“的主帆瞬间化作火幕,燃烧的缆绳如毒蛇般垂落,引燃了甲板上堆积的纱包。 有个漕丁试图用漕运衙门的令旗扑火,却被窜起的火舌吞没了半边身子,惨叫著栽进运河。 “救命啊!” “快灭火!” “快跑跑啊!” 船队一片混乱,跳水者不计其数。 “跪船免死!” 堤岸上传来整齐的怒吼,三千铁甲同时敲击兵刃的声浪震得水面泛起涟漪。 王疤痢双腿一软跪在甲板上,这才看清火光映照下的军阵。 除了神机营的火器手,更有孝陵卫的铁甲锐士沿河岸列阵,他们肩头露出的不是惯常的雁翎刀,而是专破船板的鉤镰枪与斧。 最令人胆寒的是,漕帮用作逃生密道的水闸口,此刻正漂著几具穿號衣的尸体。 那是他提前安排接应的闸丁! “朝廷...朝廷怎会知道今夜走船..:”王疤痢的牙齿咯咯作响。 他不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 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还有. 他们要完了! 漕运总兵官府邸內,杨国栋正楼著新纳的三个扬州瘦马酣睡,锦被翻浪,满室甜腻的脂粉香混著酒气。 窗外更漏才过三更,宅院外却骤然响起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紧接著便是亲兵悽厉的惨叫。 “啊啊啊~” “哪个不长眼的狗才敢吵我睡觉?” 杨国栋赤著膀子暴起,床头掛著的雁翎刀还没摸到,雕房门便在一记重端下轰然崩裂! 轰! 碎木飞溅中,十余名铁甲军士如黑潮涌入。 为首者玄铁兜整下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晴,正是孝陵卫千户张懋忠。 他手中染血的绣春刀往杨国栋喉间一抵,刀锋上还滴著门房管家的血。 “杨总兵好雅兴。” 张懋忠冷笑,刀尖挑开锦被,露出杨国栋肥白肚皮上未消的胭脂印。 “弟兄们在吃糠咽菜,杨总兵却一觉睡几匹瘦马。“ 床榻上的瘦马尖叫著滚落,立刻被军士反剪双臂。 杨国栋瞳孔骤缩。 这些悍卒竟穿著南京孝陵卫的號衣! 不好! 是上面派来的人! 他猛地扑向床榻暗格,却听『錚』的一声,一柄三棱透甲锥已钉穿他手掌,將五指生生楔在紫檀木上! “啊啊啊~” 手掌鲜血进溅,杨国栋痛豪不止,额头上瞬间便爬满细汗。 “我是漕运总兵官,你凭什么拿我?” 张懋忠冷笑一声,说道:“我有皇命,如何抓你不得?” 杨国栋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暗格,张懋忠咧嘴一笑,让亲兵將暗格打开。 “杨总兵是在找这个?” 童仲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方鎏金铜印,正是漕標营调兵符信,以及一本帐册。 他隨手拋给副將,看著杨国栋因剧痛扭曲的脸,说道:“淮安四门已闭,你那些吃空餉的漕丁,此刻正跪在校场挨个验明正身,你还是省点力气罢。” 绳索勒进皮肉的闷响里,杨国栋被倒拽下床。 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漕运总兵,此刻,狼狐至极。 第185章 犁庭扫穴,淮安天变 第185章 犁庭扫穴,淮安天变 杨涟的雷霆手段来得又快又狠,名单上的官员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铁甲洪流团团围住。 淮安城的夜色骤然被撕裂。 火把如龙,刀光如雪,孝陵卫与神机营的精锐分作数队,铁甲鏗鏘,马蹄震地,按著名单直扑各府衙宅邸。 清江浦闸官赵有德的宅邸最先被铁桶般围住。 他刚听闻风声欲逃,才翻过院墙落地,迎面便撞上早已埋伏多时的神机营火队,数十支黑洞洞的口將他逼得连连后退。 其拳养的死士家丁甚至来不及抽出兵刃,就被一阵密集的箭雨钉死在墙头,活似浑身插满羽箭的刺蝟。 赵有德面如金纸,额头在青砖上磕得血肉模糊,嘶声哭豪道:“將军饶命!下官愿献出全部家財,只求留条狗命啊!” 童仲的亲兵统领按刀上前,靴底碾住他颤抖的手指:“赵闸官私纵白莲教逆贼时,可曾想过今日?现在想要让我饶你一命?晚了!” 刀光条然掠起,赵有德最后半句“我冤枉”刚进出喉头,头颅已带著一蓬血雨飞旋而出。 那无头尸身犹自跪著抽搐,喷溅的鲜血在晨光中划出三尺高的猩红弧线,將清江浦闸的匾额染得斑驳淋漓。 童仲没有任何耽搁,带领著自己的亲信,朝著另外一个战场走去。 身后,还用弩马拉著几台佛朗机炮,以待不时之需。 另外一边。 夜色如墨,漕帮总坛的飞檐斗拱在火把映照下投出的暗影,宛如一头蛰伏的凶兽。 李养正铁青著脸,肩头箭伤渗出的鲜血已浸透半边官袍,却仍死死著绣春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手下的標兵早已溃不成军方才几轮衝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军汉,甫一遭遇漕帮子弟的箭雨便作鸟兽散。 如今只剩最精锐的数百亲兵还在咬牙死战,可面对高墙上如蝗的弩箭,竟连总坛的台阶都摸不著。 “废物!全是废物!” 李养正一脚端翻逃窜的哨官,那军官滚在血泊里,头盔叮噹撞出老远。 他转头望向总坛大门,刘三刀正拄著九环大刀站在箭垛后,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讥消。 “李大人!” 墙头传来炸雷般的嘲笑。 “您这些標兵连娘们儿的绣针都不如,也配来闯我漕帮龙潭?”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箭雨泼下,將衝锋的標兵逼退十余丈。 李养正喉头涌起腥甜他分明看见,自己最得力的百户被三支弩箭贯穿胸膛,户体掛在拒马桩上晃荡,像面破败的旗帜。 而漕帮匪眾的鬨笑,正混著运河腥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见李养正几乎成了待宰羔羊,刘三刀也是横起来了。 “狗官听著!” 他劈手摺断一支射上墙头的羽箭,声若洪钟。 “淮安漕帮立棍百余年,岂是尔等鹰犬能撼动的?识相的,给我滚出去。” 李养正死死按住左肩,鲜血仍从指缝间汨汨涌出,染红了半边官袍。 他咬牙扯下衣摆,粗的布料勒进伤口时,剧痛让他的面容愈发狞。 “刘三刀!”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混杂著愤怒与难以置信。 “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谋逆造反?!” 墙头的刘三刀闻言狂笑,九环大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芒。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刺著的白莲纹印,嘶吼道:“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这世道昏君无道,奸侯当权,老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就算是造反了,又能如何?” “谁能杀我?谁又敢杀我?” 李养正瞳孔骤缩一一那枚血莲印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白莲教逆党的標誌。 “好一条忘恩负义的恶犬!” 他紧染血的绣春刀,指节咯咯作响。 “本官当年提拔你当漕帮香主,你今日竟敢反咬主人?!” 刘三刀狩笑著挽弓搭箭,淬毒的箭簇直指李养正眉心:“李大人,您养狗时没教明白一一饿极了的犬,可是连主子都吃的!” 他弯弓搭箭,准备送这个无能的漕运总督,去见阎王爷! 就在这个千钧一髮之际。 一声嘶吼骤然刺破战场的喧囂: “童参將的炮队到了!” 紧接著,大地猛然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轰一一!!!” 佛郎机炮的怒吼撕裂夜空,碗口粗的实心铁弹裹挟著毁灭之势,狠狠撞上漕帮总坛的门楼。 千斤重的青石匾额“漕运天下”在火光中轰然炸裂,碎石飞溅如雨,烟尘冲天而起,整座建筑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刘三刀跟跪著从烟尘中爬起,耳中喻鸣不止,眼前一片模糊。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抬头望去,脸上顿时露出惊骇之色。 “咔——轰!!!” 只见承重樑柱在炮击的余威下终於支撑不住,带著摧枯拉朽之势当头砸下! “喀——!”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骤然响起,刘三刀的双腿瞬间被压成扭曲的麻,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喷溅而出。 “啊啊啊啊~“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豪,双手死死抠进砖缝,却再也无法站起。 烟尘散尽,李养正提刀上前,冷眼看著这位之前不可一世的漕帮魁首,此刻如烂泥般瘫在废墟之中,眼中终於浮现出一丝快意。 “刘三刀,你这个万恩负义的疯狗,今日,总算造报应了!” “谁能杀你?谁敢杀你?” 李养正笑一声,很是快意的说道:“我能杀你!” 说完,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那颗虹怒张的头颅已被李养正提在手中。 断裂的颈动脉喷溅的血浆,將总坛前的蟠龙照壁染得猩红刺目。 “儿郎们,隨我衝杀!” 硝烟尚未散尽,童仲已纵马跃入敌阵。 他手中长刀寒芒暴绽,所过之处如热刀切脂,漕帮子弟的残肢断臂混著血雨泼洒半空。 那些平日横行运河的亡命徒,此刻在边军铁骑的衝锋下,脆如秋收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跪地者生!” 亲兵统领的吼声震彻战场。 负隅顽抗的漕帮悍匪刚举起九环刀,便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胸膛,尸体钉在总坛的蟠龙照壁上。 余眾肝胆俱裂,兵刃叮噹坠地,上百人齐刷刷跪倒,额头將染血的青砖磕得砰砰作响。 有个漕工嚇得狠了,竟將门牙生生磕断在砖缝里。 童仲勒马立於硝烟之中,冷眼扫过溃不成军的標兵残部。 那些漕运总督的亲兵此刻丟盔弃甲,不少人连靴子都跑丟了,赤著脚在血泊中跟跑后退。 “堂堂漕运总督的亲兵,竟被一群运河縴夫出身的漕帮杂碎打得抱头鼠窜?” 这漕运衙门的腐败与无能的程度,他童仲算是开了眼界了。 吁~ 童仲翻身下马,走到拄刀而立的李养正跟前“总督伤势如何?” 他伸手扶住对方摇晃的身形,掌心触到官服下透出的温热潮湿,这漕运总督的肩伤渗出的鲜血已浸透三层衣衫。 漕运衙门虽然无能,但这李养正,到底还是有几分血气的。 起码敢亲临战场,就让童仲高看他一眼。 李养正强撑著一抱拳,铁锈味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多亏將军神兵天降,否则李某今日怕是要葬身这恶犬之口了。” 他说著警向不远处刘三刀的残尸,眼中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分內之事。” 童仲甩落刀上血渍,抬眼望向城內此起彼伏的火光,眼中杀气闪烁。 “总督若还走得动,不妨隨本將再走几遭。今夜这淮安城,註定不会平静。” 李养正抹了把糊住视线的血浆,官袍大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戴罪之身,但凭將军差遣。” 见李养正如此识抬举,童仲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那便开始吧!” 童仲收刀入鞘,铁甲上的血珠尚未凝结,便已翻身上马,率领亲兵朝著下一个目標疾驰而去与此同时。 户部仓场的朱漆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户部仓场侍郎周德兴尚在梦中,便被破门而入的军士一把掀开锦被,赤条条地拖下床榻。 他惊恐万状,肥硕的身躯在冰冷的地砖上扭动挣扎,活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鲶鱼。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岂敢一一” 话音未落,一根麻绳已狠狠勒进他满是赘肉的脖颈,將他捆得如同待宰的年猪。 周德兴的双脚在青砖上徒劳地蹬端,趾甲刮出数道凌乱的血痕,却终究被拖出门外,丟进了囚车。 另一侧。 淮安知府孙毓正仓皇奔逃。他披头散髮,官靴早已跑丟了一只,赤著的脚底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就在他即將翻出后门矮墙的剎那- 一“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贯穿他的小腿肚, 孙毓惨豪一声,从墙头重重栽落,脸朝下砸进泥泞之中。 埋伏多时的锦衣卫千户缓步上前,绣春刀挑起他的下巴,冷笑道: “孙府台,您这『为民请命』的腿脚,倒是跑得挺快。” 孙毓满嘴泥血,哆著还想辩解,却被两名力士像拖死狗一般拽起,扔进了囚车。 铁链哗啦作响,將他与周德兴锁在一处两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此刻如同市集上待售的牲口,在囚笼中瑟瑟发抖。 而似这样的场景,在淮安府各地不断上演。 今夜,註定是血色之夜! 黎明时分。 淮安城外的刑场已垒起三十七颗头颅。 杨涟端坐监斩台,冷眼看著最后一波四品以上官员被押上囚车。 至於四品以下的官员,都被当场格杀了。 漕运总兵杨国栋被铁链缠身,肥硕如猪的躯体在囚笼前挣扎扭动,活似一头待宰的畜生。 囚笼狭小,他那常年养尊处优的肚腩卡在柵栏间,任凭军士如何推揉也纹丝不动。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张懋忠的亲兵抢起水火棍,狼狠砸在杨国栋的脚踝上。 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总兵官顿时发出杀猪般的豪叫,肥脸涨成紫红色,豆大的汗珠混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朝廷不公!” 杨国栋满嘴血沫地嘶吼,镶金的门牙在火光下泛著可笑的亮色。 “本官...本官要上奏!要面圣!” 张懋忠冷笑一声,鞭在空中甩出炸雷般的脆响。 鞭梢如毒蛇吐信,精准抽在杨国栋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啪!” 一颗带血的牙齿应声飞出,在青石板上蹦跳著滚远。 杨国栋的哀豪戛然而止,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麵馒头,嘴角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终於不敢再牛逼了。 囚车吱呀作响地启动时,杨国栋的豪哭声与淮安城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混作一团。 沿街跪满的漕丁们惊恐地发现: 他们昔日作威作福的总兵大人,此刻像头待宰的肥猪般蜷缩在笼中,折断的脚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而淮安府大街小巷上,皆是戴甲精兵。 漕运衙门的天,已经变了。 ps:求订阅 第186章 以威立威,以恩收心 第186章 以威立威,以恩收心 杨涟彻夜未眠。 实际上,今夜的淮安府的官吏商贾,利益相关者,能够睡著的人並不多。 整整一夜,淮安府噗血。 昨夜的骚乱渐渐平息,雷霆行动之下,各方都来不及反应。 但杨涟心里很清楚,要整顿运河漕运,光杀几个人,那是完全不够的。 如果真这么简单,歷代的巡漕御史,有胆魄,有手腕的人早就做了。 雷霆行动虽以铁腕肃清了漕运积弊,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若不能妥善善后,漕运瘫痪、民变四起的危局恐难避免。 当务之急,是要迅速填补权力真空。 杨涟深知,唯有擢拔一批德才兼备的实干之臣坐镇要职,方能將这场变革推向深入。 他指尖轻叩案上名册,这些名册是锦衣卫先期收集而来的名单。 烛火將漕运副总兵陈、淮安府通判张文焕、户部仓场主事林汝等人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眼看向李养正,声音低沉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锐利:“漕运衙门经此一役,百废待兴,此些人底细如何?可堪大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李养正虽肩伤未愈,仍挺直脊背,沉声答道:“杨公明鑑,此三人皆非趋炎附势之辈,虽在漕运衙门多年,却未被杨国栋之流拉拢腐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陈磷善水战,曾率轻舟截杀白莲教水匪,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张文焕执掌漕粮核验,素有“铁面判官”之称,连周德兴的贿赂都敢当堂掷回;至於林汝翥,杨国栋曾以三千两白银诱他虚报仓存粮,反被他將贿银封存,直呈户部弹劾!” “这么说,这些人都是可用之才了。” 杨涟眸光微动,硃笔在名册上重重一划:“既如此,本官要见一见他们。” 太阳渐渐升起。 漕运总督府衙门的青石阶上还残留著未乾的血跡。 陈磷、张文焕、林汝翥三人依次踏入大堂。 他们官袍齐整,神色肃然,虽一夜未眠,眼中却无半分倦怠,反倒透著几分锐利。 昨夜动乱,消息渐渐传递出去,三人既是兴奋,又是担忧。 兴奋的是,漕运终於有人来清洗了,担忧的是,漕运经过如此震盪,当真不会出乱子? 眾人心情复杂,对著案前的杨涟、李养正行礼。 “我等拜见天使、总督!” 杨涟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案,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三人。 “昨夜淮安血流成河,诸位可知为何?”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陈磷率先抱拳,嗓音沙哑却坚定:“杨公雷霆手段,诛杀叛逆,肃清漕运,末將虽为武夫,亦知国法不容褻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杨国栋、刘三刀之流,早该伏诛!” 杨涟目光微动,这是个可用之人,锦衣卫密报没写错, 他转头转看向淮安府通判张文焕。 “通判以为呢?” 张文焕面色冷峻,袖中双手紧握成拳:“下官为通判数年,亲眼所见漕粮亏空、贪腐横行,却碍於周德兴等人权势,屡屡弹劾无果。” 他抬头直视杨连,声音微颤。 “昨夜见杨公斩尽奸,下官只恨未能亲手刃之!” 林汝话语更加激动,说道:“杨公明鑑!下官曾三次密奏户部,揭发仓场亏空,却皆被压下。若非杨公此番犁庭扫穴,下官怕是此生难见天日!” 堂內一时寂静,唯有烛火摇曳。 杨涟缓缓起身,袖袍一振:“好!既如此,本官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整顿漕运、青云直上的机会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陈,即日起代掌漕运总兵官之职,整顿军务,肃清余孽;张文焕,暂代淮安知府,安抚百姓,清查府库;林汝,升代仓场侍郎,三日之內,我要见到漕粮帐目分毫不差!” 三人闻言,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如铁:“下官(末將)必不负杨公所託!” 杨涟微微頜首,目光中透出一丝讚许与期许。 他负手而立,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求贤若渴,常不拘一格擢拔人才。尔等若能在此番差事中尽忠职守,这“代”字去留,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 陈磷闻言,虎目圆睁。 升官进爵的机会就在眼前,陈做了多年副总兵,如何不把握住这个机会? 他当即抱拳朗声道:“末將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內,必肃清漕运沿线匪患,整顿水师,若有差池,甘受军法!” 张文焕深吸一口气,心中激盪。 通判到知府,看似是一步,然而这一步,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跨过,如今机会再面前,张文焕如何不珍惜? 他上前一步,肃然拱手:“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半月之內,必釐清淮安府歷年积弊,追回赃款,安抚流民。若有一户百姓因漕运断绝而飢谨,下官自请革职问罪!” 林汝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他区区主事,本是微末之职,能够骤然拔升,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运势。 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没有关係的他,恐怕一辈子要碌碌无为了。 这一次机会,他必定要把握住! 他当即表態道:“杨公与陛下如此信重,下官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三日內必理清仓场帐目,若少一粒漕粮,下官愿自填家產补足!” 杨涟见三人如此表態,唇角微扬,抬手虚扶道:“好!要的就是这股子锐气。” 他转身从案头取出一卷丝帛,肃容道:“本官已擬好密折,將尔等今日誓言具表上奏。望诸位莫负皇恩,汝等所言,皆已记录在案...” 话音未落,三人已齐声应和:“臣等必誓死效忠陛下!” 对於三人的態度,杨涟很是满意。 然而. 只摧升三个人,是不足以扭转整个局势的。 杨涟的动作未停。 他翻开锦衣卫提供的另一份名单,硃笔连点,將那些在漕运衙门中虽职位不高,但素有清名、 未被杨国栋一党拉拢的官吏一一提拔。 “淮安府经歷司经歷赵秉忠,升任漕运衙门经歷,负责文书往来,严查密信传递。” “漕运千户王守义,暂代漕运参將,协助陈整顿水师,肃清运河匪患。” “户部主事刘时敏,调任淮安府同知,协助张文焕清查府库,追缴赃银。” 每念一个名字,李养正便在一旁低声补充此人的履歷与品性,確保杨涟所选之人皆非庸碌之辈,而是真正能办事的干才。 杨涟微微頜首,沉声道:“漕运乃国之命脉,不容半点闪失。这些人虽资歷尚浅,但胜在清廉刚正,若能尽心用事,日后必成大器。” 他合上名册,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声音陡然一厉:“诸位既受朝廷拔擢,当知今日之权柄,乃是用血换来的!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或藉机中饱私囊一一” 他指尖重重敲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昨夜之刀,未尝不利!” 眾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下官(末將)谨记杨公教诲,必竭忠尽智,不负朝廷重託!” 他目光沉静,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陈、张文焕、林汝等人皆是能吏,只要他们稳住各自辖境,再配合锦衣卫暗中监察,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便翻不起大浪。 “李总督。”他低声唤道。 李养正立刻上前,拱手道:“天使有何吩咐?” 杨涟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各州县张贴告示,言明朝廷此次整顿漕运,旨在肃清贪腐、 恢復民生,凡有趁机煽动民变者,立斩不赦!但若有百姓因漕运受阻而缺粮,可即刻上报官府,由朝廷调拨賑济。” 李养正点头:“本督明白,这就去办。” 杨涟又补充道:“另外,让锦衣卫盯紧那些被处置官员的余党,尤其是与地方豪强有勾结之人,若有异动,即刻拿下,不必请示。” 在杨涟以雷霆手段整肃漕运衙门的同时,潜伏於运河两岸的锦衣卫暗桩如蛛网般铺展开来。 这些由皇帝秘密扩编的『编外緹骑”此刻终於显露出其庞大能量。 他们身著粗布短打混跡於市井,或扮作游方郎中在茶寮酒肆高谈阔论,更有说书人手持惊堂木在漕工聚集处日日开讲。 “诸位父老且看!” 淮安府码头边的槐树下,青衣说书人“”地抖开三尺绢布,江风將《漕弊十恶图》吹得猎猎作响。 他枯竹般的手指戳向画中獠牙胥吏:“这些个喝血的囊虫!用虎头斗量米,一石粮剋扣三斗; 拿淋尖踢斛收粮,一脚端飞半斛好米!这都是漕运积弊!” 苦力堆里顿时炸开骂声,几个汉子把粗瓷碗砸得震天响。 显然,他们为这些烂事折腾过,深受其害。 见民心可用,说书人翻腕亮出第二折,赫然是仓场大使往粮袋灌沙石的画面:“更可恨这帮狗官!连賑灾粮都敢掺毒物,你们说该不该杀?!” “杀!” 人群里窜出个赤膊汉子,居然跪地哭豪起来了。 演员已就位! “俺爹吃了领的漕米,胀得肠穿肚烂啊!那帮狗官,当真该死!” “呜呜呜”7 哭豪声中,说书人鐺地敲响铜锣:“好在圣天子明察秋毫!” 他猛地掀开画布背面。 金灿灿的朝阳正好刺破云层,照亮新贴的《天启惩恶榜》,硃笔勾决的贪官名单墨跡未乾。 “杨青天奉旨南下,昨夜淮安府连斩数十颗狗头!凡贪漕粮百石者斩立决,剋扣一升者杖八十!顿时,漕政为之靖清!” 接著,他动情的喊道: “陛下圣旨来了,漕运就太平了,陛下的圣旨来了,漕运的青天就有了。” “贪官,任何时候都要查,不查不行!没有贪官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说书人將下面的百姓说得热血沸腾,他们一个个扯著嗓子喊道:“对,没有贪官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陛下早该查这些贪官了。” “有陛下在,咱们不用再饿肚子了。” “陛下万岁!” 而锦衣卫的手段,不止於此, 淮安府衙门前,青石板上未乾的血跡在烈日下泛著暗红。 锦衣卫指挥事韩山河按剑而立,玄色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数十名被铁链锁住的漕丁跟跑而行,颈上『囊国害民”的木牌隨著步伐咔咔作响,背上硃砂旗列明的罪状墨跡淋漓: “刘忙,剋扣漕粮四百七十石,致清河县饿孵三百!” “韦君智,往賑灾米中掺沙石,致死民六十八口!” “史可朗,镇压漕工,致使五十一人丧命,伤者数百。”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朝囚犯吐唾沫,烂菜叶雨点般砸来。 一个缺了右臂的老漕工突然扑到最前,独臂指著其中一名囚犯嘶吼:“就是他!去年俺闺女病重討药钱,这畜生说漕粮袋子漏了要补,硬生生剎了俺的手抵债!”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喊杀声震天! 到了刑场,韩山河抬手示意,喧譁立止。 他錚地拔出绣春刀,刀尖直指囚犯:“诸位放心,陛下绝对不绕过任何一个欺压百姓的贪官暴徒!按圣諭凡剋扣漕粮超百石者,斩立决!“ 令旗挥落的剎那,会子手鬼头刀划出雪亮弧线。 噗味~ 刘忙人头落地。 百姓发出欢呼声。 “杀得好!” 噗~ 噗~ 砍头声不绝於耳。 而百姓激动无比,跪地磕头者数不胜数。 “杀得好!” “杀得漂亮!” “青天大老爷啊!” “陛下万岁!陛下英明!” 而身边的漕官当即喊道:“这些囊虫之前贪墨尔等的粮草,今日当做救济粮发放!” 此言一出,当即引起轰动! 更多百姓跟著跪下,朝著北京方向即拜。 “陛下是爱民如子的皇帝!” “我大明有陛下,皇明幸甚,黎民幸甚!” “陛下万岁!” 韩山河见此情形,心中也很是触动。 陛下的手段何其老辣。 不仅当眾念出这些贪官污吏的罪行,还当场斩杀以泄民愤。 百姓之中,还有托,直接將气氛烘托出来了。 这玩弄人心的手段,当真恐怖如斯。 另外一边。 通州漕运码头,朝阳初升。 又到了新的一日。 新任仓场侍郎林汝身著簇新官袍,亲自站在粮车前监督还粮於民仪式。 十万石漕粮在晨光中泛著金灿灿的光泽,每一袋都加盖著『天启特賑』的朱红大印。 “这是陛下的恩典!” 林汝翥高声宣布,声音在码头上空迴荡他特意命人將粮袋堆成小山,让每个围观百姓都能看清这实实在在的賑济。 人群中,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的汉子突然喊道:“听说这些粮食都是从杨国栋地窖里起出来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却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整整二十八个地窖,最深的有三丈!” 这句话像火星落入乾草堆。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汉颤巍巍挤到前排,浑浊的眼中突然进出泪光:“老天开眼啊!那杨国栋去年还说漕粮不足,硬是收走了俺家最后半袋种子粮!这个禽兽,终於被陛下绳之以法了!” “万岁!” 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声,顿时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呼应,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浪震得码头旗杆上的绳索喻喻作响。 “放粮了!” “排好队,一个一个按照名册发放,每户都有!” 賑粮有序发放,百姓积怨如冰雪消融。 官府公信力在每一袋漕粮落地时悄然重塑,皇恩浩荡如春风化雨,抚平了运河两岸的躁动。 当飢肠的漕工捧起新米,当寡孤独者领到賑济,那些潜伏的民变火种便再难燎原。 自古揭竿而起者,皆为腹中空空;而今圣天子既开仓原,谁还愿键而走险? 半个月后。 夜幕降临淮安府衙,杨涟的案头堆满了各地密报。 烛光下,他逐页翻阅: 扬州急报: 三百余百姓自发捣毁白莲教祭坛,將香主赵全的弥勒金身砸得粉碎。 领头的老秀才当眾诵读《白莲勾结漕霸密录》,引得围观者纷纷唾骂。 松江府密件: 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拒听妖言”的揭帖,更有童谣传唱:“白莲教,骗人闹,不如朝廷发粮早。” 最令杨涟会心一笑的,是运河縴夫中流传的新传说:“天子緹骑化作贩夫走卒,专在暗中护佑良善。” 他想起白日里接到的密报:三个试图煽动民变的白莲教徒,竟在酒肆被一群脚夫灌醉后套出全部阴谋。 烛光將统计文书上的数字映得格外醒目:受锦衣卫舆论引导的州县,半月內民变报案骤减七成这场没有硝烟的民心之战,皇帝布下的暗棋正在大显神威。 杨涟提笔在密折上添了一句:“民心似水,陛下导之向善,则万民景从。” 他搁下硃笔,望著案头摇曳的烛火,心中百感交集。 陛下这一番雷霆手段,当真是圣明烛照。 漕运积弊如毒疮,如今总算去了最腐坏的烂肉,止住了溃散之势。 然而.: 杨涟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案卷,每一册都记载著盘根错节的漕弊。 要彻底肃清这百年沉,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至少,这潭死水已被搅动,再不是无人敢碰的禁。 他缓缓合上密折,唇角浮现一丝坚毅的弧度。 既然陛下已劈开这荆棘之路,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 一寸寸清理,一步步推进。 他终是要將这漕运弊政,连根拔起! 海刚峰? 他当定了! 第187章 辽东烽起,临机制变 第187章 辽东烽起,临机制变 天启元年三月初三。 正值轩辕诞辰与上已佳节。 北京城內士女踏青、临水,文人雅士曲水流,一派熙攘景象。 然而紫禁城中,朝廷並未循古礼祭祀人文始祖黄帝,而是依循明朝皇室传统,隆重祭祀护国神张真武大帝。 这一祭祀安排,反映了明代官方信仰体系中真武大帝的特殊地位。 作为朱明王朝的守护神,其受尊崇程度远超上古圣王黄帝。 在明代政治神话建构中,真武大帝被赋予『靖难护国』的神圣职能,自永乐帝迁都北京后更成为国家祭祀的核心对象。 相较之下,黄帝虽为华夏共祖,但在明代礼制中仅保留象徵性祭祀,其政治象徵意义明显弱化。 不过. 儘管北京城內上已节气氛热烈,百姓踏青、文人曲水流觴,紫禁城中亦因节庆而稍显喧闹,但这些都与乾清宫內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毫无干係。 此刻的年轻帝王,正独自面对著如山压来的军国重务。 三月的春风吹不进紧闭的宫门,御案上堆积的奏疏却如辽东的风雪般漂冽逼人。 孙承宗与熊廷弼的加急奏报接连呈递,军情如火。 祭祀黄帝也好,真武大帝也罢,在迫在眉睫的辽东危局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仪式。 朱由校目光如炬,打开第一份奏疏: 臣兵部尚书兼辽东巡抚孙承宗谨奏: 辽东哨探急报,建奴自正月以来暗调兵马,其势甚诡。 今察得八旗精锐尽聚辽阳外,披甲操练,昼夜不息。更以云梯、车演练攻城,復遣细作扮作商贾、流民混入瀋阳,窥探城防虚实。 据俘获间谍供称,奴酋努尔哈赤扬言『三月雪融,当取沈城”,其谋已昭然矣! 臣观其动向有三患: 一日兵锋集结。 建奴聚镶黄、正白二旗於浑河之北,骑兵斥候已抵蒲河所,距瀋阳不过百里。 二日战术之变。 昔建奴长於野战,今竟效仿汉法演练攻城,显有鯨吞坚城之意。 三日內应潜伏。 瀋阳守將贺世贤曾报城中屡现火药失窃、更鼓异常之事,恐有奸细接应。 臣请三策御敌: 急策:即刻增派夜不收焚毁浑河沿岸建奴粮囤,断其后勤;严查瀋阳四门出入,凡无保甲文书者一律羈押审验。 中策:调各地援兵驰援,於城外挖掘品字壕沟,挫其骑兵衝锋之势。 长策:奏请陛下编练水师,自海路袭扰建奴后方,迫其首尾难顾。 伏乞圣裁!臣已密令瀋阳守军伴示贏弱,诱敌深入而围歼之。然兵凶战危,尤需速决。 看完孙承宗的奏报,朱由校心情很是沉重。 开春之后,建奴果然有动作。 歷史上,因为熊廷弼的下台,辽东当地的腐败,客军与辽东本地兵卒的矛盾,主官无能,主將轻敌等原因,致使瀋阳被破,紧隨其后,辽东首府辽阳也被破。 辽东之地,大部丧於建奴之手。 努尔哈赤在攻占辽阳后,决定迁都至此,標誌著建奴正式从建州女真地方政权转变为辽东霸主。 从此以后,建奴开始招抚汉人、蒙古人,並建立“八旗汉军”以增强实力。 这是建奴强盛的转折点。 也是朱由校穿越过来,在辽东需要迈过的第一道坎! 看完孙承宗的奏疏,朱由校没有批语回復,而是拿出第二份奏疏,这是辽东经略熊廷弼递送上来的。 打开詔书,里面的內容,也是让朱由校眉头紧皱: 臣熊廷弼顿首谨奏: 建奴之患非独辽阳一隅,今察其毒谋,已呈鯨吞之势!努尔哈赤狡诈更甚昔年,其策有三: 一日联虏裂边。 科尔沁部屡受金帛诱惑,已与建奴盟誓联姻,使林丹汗察哈尔部腹背受敌。更遣细作潜入宣大,以“明廷苛待边军“为饵,诱降我將校。若边墙诸堡效之,则辽东屏藩尽溃! 二日以战养战。 去岁辽北秋粮遭建奴骑兵劫掠殆尽,今春復驱汉民为役,昼夜转运粮械至辽阳。其掳我工匠仿製火器,仿明制虎蹲炮已列装正黄旗,更以萨满巫蛊之术惑眾,扬言『白虹贯日乃天命归金”,土卒癲狂如兽,此诚心腹之疾也! 三日攻心乱政。 敌於流民间散布语,称『三月地裂,明龙当陨”,致辽民举家南逃者日眾。瀋阳城內更现纸人摄魂妖言,守军夜惊炸营,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臣请陛下速断: 即刻锁拿通敌边將,以锦衣卫彻查九边;调川浙精兵驻防锦州,断建奴西进之路。 仿戚继光车营之法,编练火器新军三万,以红夷大炮扼守辽西走廊。 今建奴羽翼已丰,非萨尔滸时可比。伏乞陛下以万历朝鲜之役为鑑,早备倾国之力,此战关乎社稷存亡,臣愿以项上头颅保辽瀋三月无虞,然庙堂若犹疑不决,则山河破碎恐在旦夕! 臣廷弼血书即稟。 时值三月,辽东的军情一下子就变得紧急起来了。 救国救国,不打几个胜仗,如何救国? 朱由校不再耽搁,当即开始批註回信: 建奴猖獗,辽东危殆,朕心甚忧!览卿等奏报,敌情已明,当速决断。 一、集中兵力,固守要衝。瀋阳、辽阳乃辽东根本,绝不可重蹈萨尔滸分兵覆辙!各军需互为特角,以火器据城,凭壕固守。建奴若攻坚,必令其折戟城下。 二、联防堡垒,层层设防。仿戚继光蓟镇之法,於辽瀋外围修筑品字堡垒,烽燧相连。敌至则烽火为號,各堡互援,以炮挫其锋芒。 三、火器为主,骑步协同。红夷大炮、佛郎机速配辽军,选精锐专司火器,勿使资敌!骑兵宜游弋侧翼,袭扰建奴粮道,不可浪战。 四、联蒙制虏,共击奴酋。速遣使密会林丹汗,许以市赏,共约夹攻;叶赫残部若尚存,亦当招抚为援。然须防其反覆,慎之! 五、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卿等皆朕股肱,临敌机变,可先斩后奏。但求退敌保土,纵有违制,朕亦不罪! 朱由校知晓自己不是专业人土。 空投手令,將火左移一公分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妙。 他只给建议,临大事决断,还是將决策权交给孙承宗与熊廷弼他们。 不过. 建奴虽凶,大明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相较於原本歷史轨跡中熊廷弼遭罢、辽东防务废弛的危局,此刻的明军早已严阵以待。 熊廷弼仍坐镇经略之位运筹帷,孙承宗以巡抚之职整伤边务,二人自去岁便未雨绸繆,针对建奴惯用的春季攻势制定了周密的防御方略。 当努尔哈赤的八旗铁骑蠢蠢欲动时,他们遭遇的已非昔日疏於防备的明军,而是一支枕戈待旦的劲旅。 他的到来,终究是改变了歷史。 至於这歷史能改变多少,还得看仗打得如何。 对於战事,朱由校有清楚的认知:帝王最危险的傲慢,莫过於以庙堂之尊妄断疆场机宜,即便他是穿越者,知晓歷史进展,也不敢妄称能够掌控局势。 歷史不是游戏,战爭並非儿戏。 他专注扮演著最关键的后勤总调度角色,通过加急递送的圣旨明確表態:凡火器甲胃、粮草银,朕必倾內帑以济军需;凡將士军功,朕当不吝封爵之赏。 只是希望,他这个后勤总调度,最后不要成了运输大队长。 ps: 求月票! 求订阅!!! 第188章 九鼎听雷,奢安將乱 第188章 九鼎听雷,奢安將乱 乾清宫。 东暖阁內。 鎏金香炉里飘出青烟,沉水香的气息在暖阁中缓缓瀰漫。 朱由校握著硃笔的手悬在奏摺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著那份加急军报一一辽东急报”四个朱红大字格外刺眼。 魏朝屏住呼吸,像影子般静立在蟠龙柱旁,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刻意放轻。 他偷眼瞧见皇帝的指尖重重按在那份军报上,指节都微微发白,嚇得连忙把捧著的参汤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隱进柱子后的阴影里。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啪”声。 就在这当口,魏朝忽见自己手底下的司礼监隨堂太监王德化疾步闯进东暖阁。 那王德化双手捧著一本朱漆封皮的册书,两颊因兴奋涨得通红,连宫帽下的鬢角都沁出汗珠来,活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他刚张著嘴要喊出声,魏朝已闪电般揪住他的鳞袍玉带,硬生生將人拽出了暖阁。 待退到廊柱阴影处,魏朝先回头透过雕福扇望了一眼。 只见皇帝仍俯首在堆积如山的奏疏间,一笔一划的批阅著奏疏,这才將提著的气缓缓吐出。 他反手就把王德化按在汉白玉栏杆上,压著嗓子骂道:“作死的东西!没见万岁爷正为辽东的事恼著?你这般毛手毛脚闯进去,怕不是要拿脑袋试试尚方宝剑快不快?” 司礼监隨堂太监慌忙跪下,额头抵著地面颤声道:“老祖宗明鑑!就是借儿子十个胆子,儿子也不敢擅自惊扰圣驾啊!实在是天大的喜讯,急著向皇爷报喜......” “喜讯?” 魏朝眉头一皱,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狐疑。 隨堂太监慌忙將册子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老祖宗容稟!杨大人此番巡漕雷厉风行,已查获漕粮三十万石,抄没赃银一百五十余万两,涉案贪官尽数落网。这...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 魏朝闻言,眼角的皱纹修地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珠里进出两道精光。 他肥胖的手指猛地住册书,连带著袖口绣的金蟒都跟著抖了三抖。 “三十万石漕粮?一百五十万两脏银?”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喉头滚动的狂喜。 “杨涟这廝倒是个会办事的!” 忽然,魏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而幻化出几分狠辣之色。 他一把掐住隨堂太监的手腕,问道:“可都查验清楚了?別是下面人为了邀功,拿麩糠充好米,陛下听了假喜报,我等可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隨堂太监疼得牙咧嘴,却不敢挣脱,只连连点头:“老祖宗明鑑!杨大人亲自盯著过秤,光苏州府那帮囊虫就抄出二十万两现银,装银子的樟木箱都压断了两根扁担!此事绝对不会假,儿子愿以人头担保。” 魏朝这才鬆开手,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笑:“好!好!这下辽东的军餉、九边的火药可都有著落了。” 不过. 魏朝脸上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差点忘了,这小子是头生反骨了。 魏朝一脸阴沉的看向王德华,叫这个隨堂太监毛骨悚然。 他眼中寒光一闪,掐住王德化的下巴,阴测测道:“好个机灵的小崽子!这等喜事不先稟明咱家,倒想直接面圣討赏?” 他手上力道又重三分,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说!是谁教你越过咱家,玩这套直达天听的把戏?” 王德化额头抵著金砖,砰砰磕得震天响,声音里带著哭腔:“儿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存心躲著老祖宗啊!实在是寻遍了司礼监都没见著您老人家的影儿,这才斗胆..:” 他偷眼警见魏朝阴沉的脸色,嚇得又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哭喊著说道:“儿子知错了!求老祖宗开恩!“ “哼!” 魏朝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肥大的手指猛地掐住王德化的后颈,阴侧道:“想踩著咱家的肩膀往上爬?这次念在喜报的份上,留你条贱命。若再有下回,金水河里的王八,可都饿著呢。“ 砰砰砰隨堂太监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忙说道:“儿子记住了,谢老祖宗饶命!” “滚吧!” 王德化闻言,当即爬著滚出魏朝的视线范围。 “咳咳。” 魏朝整了整蟒袍玉带,又清了清嗓子,確认仪容无碍后,这才捧著册书快步走进东暖阁。 他脸上堆满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行至御案前约五步处,忽而双膝一滑,以標准滑跪姿態利落伏地,手中高举册书,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奴婢给万岁爷道天大的喜!杨涟大人巡漕立下奇功!” 他刻意顿了顿,待皇帝硃笔稍滯,才继续道:“杨涟此番巡漕,共查获漕粮三十万石、脏银一百五十余万两,贪官污吏尽数落网!这些蛀虫吸了百姓血汗,如今终遭天谴,全赖陛下圣明烛照, 方有此雷霆之效啊!” 朱由校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搁下硃笔,抬眸看向魏朝,声音里带著几分轻鬆:“哦?杨卿竟有如此成效?快將册子呈上来。” 魏朝闻言,连忙膝行两步上前,双手恭敬地將册书高举过顶,口中仍不忘奉承:“陛下圣明烛照,杨涟才能有此建树。这些蛀虫贪墨漕粮银两,祸国殃民,如今伏法,实乃天佑大明!” 皇帝接过册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敲,隨即翻开细看。 隨著目光扫过一行行奏报,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最后甚至轻哼一声:“好,好!杨涟果然没让朕失望。” 魏朝察言观色,见龙顏大悦,立刻趁势说道:“陛下,杨大人此次巡漕雷厉风行,所到之处贪官丧胆,百姓无不称颂皇恩浩荡。奴婢以为,当重重嘉奖,以彰其功。” 朱由校合上册书,略一沉吟,点头道:“准了。著內阁擬旨,擢升杨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仍兼巡漕之职,另赐银五十两、丝二表里,以示朕意。” 魏朝连忙叩首:“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派人去传旨。” 其实对於杨涟整顿漕运之事,朱由校每日都会听锦衣卫奏稟。 对运河上的事情,可谓是清楚了解。 自杨涟巡漕以来,贪墨之风得以遏制,漕粮转运渐入正轨。 眼下虽未彻底肃清积弊,但至少未再生出大乱,这已是难得的局面。 整顿漕运非一日之功,尚需时日徐徐图之。 本来朱由校是有意调杨涟去辽东的。 不过看了这喜报之后,朱由校改变了主意。 杨涟铁腕治漕,雷厉风行,深谱其中门道,眼下漕运衙门確实离不开他。 况且辽东战事吃紧,边关军情如火,若此时调杨涟北上,只怕会適得其反。 他性情刚烈,若与边將起了衝突,反倒误了军机。 倒不如让他继续坐镇漕运,待辽东战事平息,边关稍安,再调其北上整顿边务。 届时以他巡漕之威,肃清边镇贪腐,必能事半功倍。 当然,现阶段的重心,还是要放在辽东战事这边。 朱由校当即喊道: “召內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憬、英国公张维贤、兵部侍郎袁可立入宫问话!” 魏朝闻言,立即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差人去传召!” 他转身疾步退出东暖阁,在廊下唤来几名得力太监,沉声吩附道: “速去传內阁首辅方阁老、次辅刘阁老、英国公张维贤、兵部袁侍郎即刻入宫覲见!记住,就说皇爷有紧急军务相商,让他们放下手头一切事务,火速进宫!” 待几名太监领命而去,魏朝又折返暖阁,在御前低声稟道:“启稟万岁爷,奴婢已派人去传召诸位大人了。依奴婢看,方阁老此刻当在內阁值房,刘阁老多半在文渊阁校勘奏章,英国公应是在五军都督府坐镇,袁侍郎则可能在兵部衙门处置军报。最迟半个时辰,诸位大人必能到齐。”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帝的神色,又补充道:“要不要奴婢先命人备些茶点?几位大人连日操劳军务,怕是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朱由校闻言,微微頜首。 趁著召见群臣前的空档,朱由校再次拿起硃笔,翻开下一份奏疏。 这次不再是辽东前线的军报,而是来自四川的奏章。 永寧宣抚使奢崇明以辽东战事吃紧为由,主动请调两万精锐马步兵驰援辽东。 內容如下: 臣四川永寧宣抚使奢崇明谨奏: 臣闻建虏猖獗,辽东告急,边关將士浴血鹰战,而朝廷军转运艰难,臣心忧如焚。今特请调永寧宣抚司精锐马、步兵二万,星夜驰援辽东,以解燃眉之急。 永寧土司兵素习弓马,尤擅山地奔袭,悍不畏死。臣所部狼兵二万,皆久经战阵,可充前锋, 与边军合力剿贼。 臣深知国用艰难,故愿自筹三月粮秣,並携川中火药、箭矢若干,以减朝廷转运之劳。唯请拨餉银二十方两,以安將士家小,免其后顾之忧, 若蒙圣允,臣擬分兵两路: 一万兵自重庆乘漕船东下,至扬州换装新铸火器,沿运河北上; 一万兵经汉中出川,听凭兵部调遣。 伏乞陛下圣断! 臣虽边鄙武夫,亦知忠义大节。愿亲率部眾,为陛下荡平虏寇,扬大明国威於塞外! 在奢崇明的请战奏疏之下,还有一本四川巡抚徐可求的奏疏。 朱由校默不作声的开始翻阅: 臣四川巡抚徐可求谨奏: 臣闻永寧宣抚使奢崇明自请调兵二万援辽,其奏虽言忠义,然臣观其部眾盘踞川南,兵强马壮,久有尾大不掉之势。今辽东战事正酣,若允其出兵,实乃天赐良机。 奢部土兵悍勇,然辽东建虏凶顽,两虎相爭必有一伤。纵使奢崇明得胜,其精锐亦必折损;若其战败,朝廷更可名正言顺整饰其地。如此,既不损朝廷威信,又可渐收土司兵权。 川黔诸土司中,永寧奢氏最为桀驁。昔年索要军械、私扩屯田,已显不臣之心。今若允其北上,川南空虚,臣可趁机清查田亩、编户齐民,为改土归流铺路。 陛下可明发上諭嘉其忠勇,赐银二十万两以安其心。另遣心腹监军隨行,分其兵权。待奢部离川,即看手裁撤宣抚司衙署,改设流官。 伏乞圣裁! 在两份奏疏下方,赫然附著內阁的硃批墨跡: “辽东军情如火,朝廷正当用人之际。永寧宣抚使奢崇明忠勇可嘉,著准其率本部精锐二万驰援辽东。兵部即拨餉银二十万两,並遣监军御史一员隨行督师。其部眾分兵路线,依所奏施行。” 皇帝看著內阁的批语,以及四川巡抚的奏疏,差点被气得笑出声来了。 这奢崇明,当真是忠勇可嘉』? 朱由校眼神冰冷。 恐怕不是如此罢! 出兵援辽? 他这是要鯨吞四川! 朱由校凝视著奢崇明的奏疏,眼中寒芒乍现。 这个表面恭顺的土司头领,哪里是什么忠臣良將? 分明是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 此刻的大明,辽东战火將燃,西南土司亦蠢蠢欲动。 奢崇明这番请兵援辽的把戏,正是歷史上那场滔天浩劫的开端一一奢安之乱的前奏! 想到此处,朱由校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歷史上这场奢安之乱,从天启元年打到崇禎二年,波及川、黔、云、桂四省,死伤百余万,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雪上加霜。 “奢安之乱·”朱由校低声呢喃,嗓音里压著雷霆般的怒意。 自天启元年奢崇明举兵反叛,勾结水西安邦彦掀起滔天巨浪,这场祸乱便如附骨之疽,蚕食著大明的元气。 朝廷为平定叛乱,调集川、黔、湖广三省精锐,耗费餉银数百万两,本已捉襟见肘的国库更是雪上加霜。 更可恨的是,这场叛乱彻底撕开了土司制度的脓疮。 那些世袭罔替的土司,拥兵自重,盘踞一方,早成了国中之国。 明廷虽以铁血手段镇压了奢安二人,却再难挽回云贵川土司的离心。 那些蛮酋表面恭顺,暗地里却秣马厉兵,只待朝廷虚弱时再掀波澜。 战火所过之处,川黔之地十室九空。 良田化作焦土,百姓流离失所,饿孵遍野的惨状连奏疏中的墨跡都染著血腥。 而最致命的,莫过於辽东防线的空虚。 秦良玉的白杆兵本可驰援辽瀋,却被死死拖在西南战场。 待她终於腾出手来,辽东早已烽火连天,建虏铁骑踏碎了半壁山河。 朱由校猛然合上奏疏。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总挑细处断。 歷史上的奢安之乱,绝对不能重演! 他也决不充许生灵涂炭之事,在他的治下发生! 只是,该如何阻止奢安之乱呢? 朱由校眼神闪烁,开始缓缓动笔。 朱由校正凝神批阅奏疏时,魏朝轻手轻脚地趋步上前,在御案三步外恭敬站定,低声道:“启稟皇爷,方阁老、刘阁老已在九卿值房候著了。” 皇帝手中硃笔微微一顿,目光仍停留在奏疏上。 他略作沉吟,隨后將御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道:“宣。” 魏朝闻言立即躬身:“奴婢这就去传。” 正要退下时,却见皇帝又抬手示意。 “且慢。”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將准备好的参茶拿上来。” 诸事繁杂,然而作为皇帝,他还是要做定海神针。 他绝不能乱。 没过多久,方从哲与刘一憬入东暖阁,拜见皇帝。 方从哲身著緋色仙鹤补服,虽年过六旬却步履稳健,行至御案前三步处撩袍跪拜,银须垂至胸前:“老臣即见陛下。” 刘一憬紧隨其后。 “臣刘一憬恭请圣安。” 待两位阁臣在锦墩上坐定,朱由校唇角微扬,温声道:“二位爱卿连日为国操劳,鬢角都添了霜色。朕特命御膳房熬了老参汤,给爱卿们补补元气。”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即捧来描金漆盘,盘中两盏青瓷盖碗冒著热气。 方从哲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参汤,银须微颤:“老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体恤。” 刘一憬亦恭敬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瓷盏时,官帽下的眼眶竟有些发热:“臣...即谢天恩。” 等著两个老臣喝完参茶之后,朱由校这才说出召见的目的: “朕今急召二卿入对,所议非他,实乃关乎我大明国运兴衰之要务!” 第189章 朽索驭马,蛮疆危局 第189章 朽索驭马,蛮疆危局 东暖阁中。 皇帝的问话之语还在阁中迴荡。 方从哲与刘一憬闻言,当即放下茶盏,肃然起身。 方从哲银须微颤,拱手道:“陛下垂询,老臣必竭尽駟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一燎亦俯首道:“臣等愿剖肝沥胆以对。”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上那本朱漆奏疏,沉声道:“朕所虑者,有二,一是辽东之事,二是四川之事。” 方从哲心知肚明,皇帝此次突然召见必然与辽东战事有关。 自萨尔滸之战以来,大明在辽东接连溃败,局势已恶化到近乎无可挽回的地步:抚顺、开原、 铁岭相继陷落,瀋阳、辽阳危如累卵,建州女真儼然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尤其是现在辽东突然有了险情,陛下必定重视。 令他意外的是,皇帝竟同时提及看似平静的四川,这让他不禁暗自思:这偏居西南的四川, 究竟有何蹊蹺能让圣心忧虑? 朱由校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位阁臣,看著他们的表情变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想。 他沉声道:“辽东军务,待英国公与袁卿到后再议。眼下朕所忧者,是这永寧宣抚使奢崇明请兵援辽之事。” 他拿起案上奏疏,语气转冷:“內阁既已批允调兵,想必对四川局势必有深察?” 见皇帝话语中明显不赞同奢崇明调兵援辽,方从哲与刘一憬心头俱是一漂,后背陡然渗出冷汗。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惶。 內阁批语竟与圣意相左! 方从哲银须微颤,袖中手指无意识捻动朝珠;刘一憬喉结滚动,脑中已飞速盘算转圜之策。 此刻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二人却如坠冰窟。 片刻之后, 方从哲腮帮子鼓起,拱手答道:“回下,四川土司素来桀驁难驯,尤以永寧宣抚使奢崇明为甚。此人虽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近年来屡有异动。臣观其请兵援辽之举,未必全为忠君报国,恐有藉机扩张势力之嫌。” 刘一憬亦上前一步,肃然道:“陛下明鑑,四川土司向来倚仗地势险要,不服朝廷约束。奢崇明所辖永寧一带,兵强马壮,若允其调兵出川,恐地方空虚,反被其乘机坐大。且土司兵卒纪律鬆散,若沿途滋扰百姓,反损朝廷威信。” 朱由校眉头微,锐利的目光在两位阁臣之间来回扫视:“二卿方才还赞同调兵,此刻却尽数道出奢崇明之患。朕倒要问问,內阁此前批允调兵,是否欠妥?” 方从哲谨慎答道:“陛下,內阁此前批允,乃是因辽东战事吃紧,急需兵力增援。然如今细思,確需慎重。臣以为,若真要调奢崇明之兵,亦当严加约束,並令四川巡抚派员监军,以防不测。” 刘一憬补充道:“此外,可密令四川都司加强戒备,以防土司藉机生事。” 对於两人的变脸,皇帝毫无意外,这些官员就是厚脸皮的,脸皮薄还当不了大官了。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讥消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他们那套见风使舵的把戏。 “二位爱卿倒是转得快。” “方才还说是因辽东战事吃紧,如今又觉得需严加约束了。朕倒想问问,內阁批允之时,可曾想过这些?” 面对皇帝的问责之言,方从哲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鑑,老臣等亦是忧心国事,一时思虑不周,还望陛下怒罪。” 刘一憬也赶紧附和:“臣等愚钝,未能深谋远虑,幸得陛下点拨,方知其中利害。” 皇帝冷哼一声,將奏疏往案上一丟,淡淡道:“罢了,朕也懒得追究。既然你们也觉得此事欠妥,那便擬旨驳回奢崇明的请兵之请,另调湖广兵马援辽。至於四川,传旨四川巡抚,严密监视永寧动向,若奢崇明有异动,即刻镇压,不必请示。” 方从哲闻言,眉头微皱,斟酌片刻后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容稟。奢崇明虽性情桀驁,然其家族世代受朝廷册封,去岁平定播州之乱时更率土兵助剿,颇有功勋。若骤然以谋逆相防,恐寒了西南诸土司之心。” 他银须微颤,继续说道:“万历三十八年奢崇明曾进献战马三百匹的谢恩,言及『永寧寸土皆属天朝”。老臣以为,可令其子奢寅入京为质,再调永寧兵半数援辽,既全朝廷体面,又防患於未然。” “若此时显疑,倒逼得忠犬成狼一一当年杨应龙之祸,正是始於猜忌过甚啊。” 朱由校指尖骤然停驻在奏疏漆面上,抬眸时眼底寒芒乍现: “方卿既提及杨应龙旧事,朕倒要问问一一尔等可知四川民怨沸腾,土司治下『汉不入,蛮不出境”的积弊?那些流官横徵暴敛的罪状,都察院的弹章都快堆满通政司了! 然而內阁却少做批示,问罪的就更少了,这又是何原因? + 刘一憬的朝服后襟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帝竟连土司辖地『汉蛮隔绝”的厘谚都知晓,显然早有锦衣卫密报。 他抢在方从哲前伏地急奏:“陛下洞若观火!去年遵义府確有生员联名控告宣慰司强征粮, 但布政使司以为是土司天生桀驁,那些言语,不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他的话未说完,便被御案上清脆的即击声打断。 “以为?” 朱由校猛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厉声道: “朕看不是土司天生桀驁,而是那些流官在地方横徵暴敛、烧杀抢掠,朝廷却视而不见,才逼得土司离心离德!” 他目光如刀,直刺方从哲:“去年遵义府流官私征粮,逼得土民卖儿女;前年酉阳盐课大使强占土司盐井,反诬其抗税,这些奏报,內阁难道没看过? 刘一憬伏地不敢抬头,却听皇帝冷笑更甚:“杨应龙当年造反,不也是被贪官污吏逼出来的? 如今奢崇明若反,尔等是不是又要说『土蛮天性凶顽”?” 改土归流本是朝廷经略西南的国策良方,意在通过废除世袭土司、改设流官,將蛮荒之地真正纳入王化。 然则经手官吏尽成蛀虫,善政竟成苛政, 就以永寧奢家为例。 万历二十三年,永寧宣抚使奢效忠病逝,因其正妻世统未能生育子嗣,按照土司传统,理应由接室世续所生之子奢崇周继承宣抚使之位。 然而,这场看似平常的继承却引发了轩然大波。 世统夫人出身名门,多年来把持土司內务,岂能容忍妾室之子继承大统? 她当即宣称:“我掌家二十年,岂能让庶子越?” 隨即调动自己的亲信部眾,封锁府库,控制要道。 世续也不甘示弱,联合族中长老,以『祖宗成法”为由,坚持立奢崇周为嗣。 两派势力剑拔弩张,最终演变成武装衝突, 就在奢氏內斗愈演愈烈之际,四川总兵郭成、参將马呈文以『调解土司纠纷”为名,率兵进驻永寧。 然而,这些官兵非但没有平息纷爭,反而趁火打劫。 他们先是假意调停,待双方精疲力竭时,突然发兵攻入奢氏祖居之地落红。 明军如狼似虎,將奢氏九世积累的財富洗劫一空。 《明史》记载:『掠其积聚,焚其庐舍,奢氏九世所积,搜掠一空。” 更有甚者,官兵还掳掠妇女,致使永寧境內哀鸿遍野。 面对明军的暴行,以奢沙下为首的奢氏子弟愤而起兵。 他们向水西土司借兵,联合抵抗官军。 面对官府要人,世统夫人更是拒不交出奢沙下,还设计杀死前来要人的明军把总,並聚集苗兵万人,准备与官军决一死战。 朝廷见事態扩大,急派巡按御史宋仕前往调查。 宋仕到任后採取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严惩郭成、马呈文等贪官,以平息民愤;另一方面著手解决继承问题,决定暂由奢崇周继位,待其成年后再正式授予宣抚使印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奢崇周继位不久便染病身亡,世续一脉就此绝嗣。 朝廷不得不重新考虑人选,最终选定奢家旁支奢崇明继承宣抚使之位。 但这场风波並未就此平息。 万历二十五年,四川都司张神武、参將周敦吉再次以『追討宣抚使印”为名,率兵进犯永寧。 他们故技重施,大肆掳掠,甚至姦淫妇女,导致永寧再陷动乱。 当地土目阎宗传等人率眾反抗,但朝廷对张、周的处置依旧轻描淡写,致使永寧局势长期动盪不安。 这场持续多年的继承之爭,不仅重创了永寧奢氏的势力,更埋下了日后『奢安之乱”的祸根。 奢崇明在继位后,始终对明廷心怀怨恨,加之目睹官军暴行,最终在天启元年借援辽之机举兵反明,掀起了震动西南的奢安之乱。 土司为什么离心离德。 那是因为虫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的奢崇明,四川巡抚居然还信他是忠臣,內阁诸臣,还认为可以调他之兵,前去援辽。 可笑! 若真如此,那奢安之乱,便要重演了! ps: 眾爱卿,速速献上月票订阅,否则朕要派锦衣卫查你们的水錶了! 第190章 盐铁专营,教化攻心 第190章 盐铁专营,教化攻心 御座之上。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奏章,目光灼灼地望向方从哲和刘一憬:“二位爱卿,西南土司之事,朕思虑已久。奢氏、安氏这些土司,表面臣服,实则暗藏祸心。他们盘踞一方,拥兵自重,若有一日造反,西南必將大乱。” 他站起身,在殿中步:“我大明如今內忧外患,辽东战事未平,若西南再起烽烟,朝廷两面用兵,国力必將耗尽。到那时,只怕亡国近在尺尺,百姓將揭竿而起。” 西南局势是否真如陛下所言这般严峻? 方从哲心中暗生疑虑。 內阁尚未收到任何关於土司叛乱的確切奏报,陛下却如此未雨绸繆,莫非另有用意? 是陛下已掌握內阁不知的密报,还是欲借西南之事推行其他政略? 他暗自揣度著天子此举背后的深意。 方从哲沉吟片刻,虽未能完全参透圣意,却也不敢怠慢,当即恭敬奏道: “陛下圣明。然土司世袭之制,已歷二百余载,若骤然改土归流,恐激起边畔,反失羈之效朱由校目光微动,负手而立:“朕所虑者,非一时之变,乃长治久安。既要借土司之力以固边疆,又须防其坐大生变。卿等当筹谋良策,使彼辈既为我大明屏障,又不敢轻举妄动。” 刘一憬闻言,当即趋前一步,拱手奏道:“陛下圣虑深远,莫非欲效法前朝『以夷制夷之策?” 朱由校微微一笑:“正是。朕听闻水西安氏与永寧奢氏素有嫌隙,各土司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若能善加利用,未尝不能减轻我等的压力。” 朱由校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两位重臣的面庞,说道:“锦衣卫的緹骑早已潜入各土司领地,奢崇明宴客时的醉话,安邦彦密室里的私语,都逃不过朕的耳目。但切记,朕要的是西南平稳,而不是这些土司揭竿而起的来造反。” 方从哲闻言神色一漂,连忙躬身应道:“陛下深谋远虑!锦衣卫暗中监察,既能洞悉土司异动,又不至惊扰边陆。如此刚柔並济,西南那些狼子野心之徒,必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西南必定安定!” 当真会这么简单安定吗? 朱由校可不这么以为。 “光做这些,还不够。” 朱由校提起硃笔在黄绢上点了点,吩咐道:“方爱卿,即刻擬旨。”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说道“著四川巡抚严查西南各土司详情,每月密奏朝廷。凡我大明官员,胆敢擅起边畔、挑拨土流者,无论品级,就地革职拿问!” 刘一憬注意到皇帝用的是『土流”而非『土司”,心中暗嘆圣虑深远。 这分明是要同时约束汉官与土官,防微杜渐。 方从哲躬身领命时,朱由校又补了一句:“擬旨时需写明两层意思:其一,命四川巡抚以『抚慰边夷』之名彻查各土司辖地人口、兵备,但不得以勘界丈量为由滋扰生事;其二,严諭流官凡有强征峒蛮、勒索贡赋者,皆以『坏朕怀远之策』论罪,著即革职拿问。” “老臣领命。” 朱由校眼神闪烁,再说道:“再加一条,命四川巡抚暗中查访各土司世仇旧怨,详列成册。” 防微杜渐。 现在是要暂时拖住西南土司兵变。 等到將建奴收拾完了,到时候,该如何改土归流,就如何改土归流。 现在朱由校的做法,就是拖字诀,暂时稳住西南。 刘一憬略一沉吟,上前拱手道:“陛下圣明。既然不宜调动奢崇明所部,可否徵调其他忠顺土司之兵?比如石柱宣慰使秦良玉的白杆兵,素来驍勇善战..:” 朱由校未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不可。 1 他转身指向西南舆图,说道:“白杆兵必须留在四川。秦良玉所部,正是朕用来震镊奢安等土司的重要棋子。” 年轻的皇帝目光深邃:“辽东战事固然紧要,但西南也是心腹之患。若將白杆兵调离,无异於纵虎归山。” 朱由校深知乱世用人之道,在朝局动盪、边患四起之际,他不仅未如常例调遣秦良玉魔下精锐北上,反而决意为其增兵添餉。 乱世之中,忠臣尤其难得。 而秦良玉,便是朱由校在这艰难世道中,不多的可以依靠的忠臣。 “白杆兵乃朕在西南的定海神针,非但不能削弱,更要使其锋芒更盛。“ 朱由校目光一凛,提笔蘸墨道:“著內阁擬旨,擢升秦良玉为四川总兵官,加都督事衔,赐蟒袍玉带。“ “命其率白杆兵精锐移驻重庆,扼守长江要衝,日夜操练军马。” 见圣旨念好,方从哲神色一凝,当即俯身进諫:“陛下,祖制有云『土官不任流职”。秦良玉虽忠勇可嘉,然石柱宣慰使乃世袭土司,若擢为四川总兵官,恐违朝廷典章..:” 朱由校挑眉看了方从哲一眼。 这傢伙,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东林党人张口闭口就是祖制了? 不过,既然这事情连方从哲都反对,要是宣旨下去,恐怕朝野反对的力度会更大。 朱由校改言道: “加封秦良玉为镇东將军,仍领石柱宣慰使,协守四川总兵官军务,准其调兵三千驻防重庆。” 刘一燥会意:“陛下这是以虚衔赋实权?” 皇帝轻笑点头,说道:“土司做不得总兵,但朕让她管得动总兵!” 不是说土官不能担任流官之职吗? 那我还就不违背祖制了。 给你玩一手暗度陈仓。 通过“协守”名义让秦良玉获得总兵级调度权。 驻防重庆可同时震土司和策应辽东。 到了这一步,朱由校尤显不够。 “秦良玉之子马祥麟现任何职?”朱由校突然问道, 方从哲上前答道:“现任指挥使,在辽东歷练。” 皇帝拍案:“擢升马祥麟为川东防剿总兵官!专辖重庆、夔州防务,由其统领白杆兵並节制周边卫所,命其母秦良玉暂代军务,待其子到任前全权处置。” 川东防剿总兵官是临时军职,为的就是给秦良玉足够的权限。 刘一憬听罢,顿时膛目结舌,心中暗惊:这官职竟能如此巧妙安排? 他暗自思付良久,却发现皇帝的处置確实未违祖制,可谓滴水不漏。 纵使满腹諫言,此刻竟寻不出半点紕漏可指。 无奈之下,只得默然垂首,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边的方从哲,亦是目瞪狗呆。 陛下这番安排虽出人意料,却委实寻不出半点违逆祖制之处既无祖训可援引,又无成法可指摘,纵使满腹狐疑,此刻也只能俯首称是。 他深深一揖,沉声道:“老臣谨遵圣諭。” 朱由校正与方从哲、刘一憬就西南土司之事深入商议。 殿內檀香,君臣对答间忽闻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启稟皇爷,英国公张维贤、兵部侍郎袁可立殿外候旨勤见!” 这突如其来的稟报声,在肃穆的乾清宫內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眉梢微挑,抬手道:“宣。” 殿门轻启,英国公张维贤身著蟒袍,步履沉稳而入,身后跟著兵部侍郎袁可立,二人行至御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校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免礼。英国公、袁卿,今日召你们过来,便是来问策的,所问之事有二,一者辽东,二者四川。” 魏朝將奢崇明的请战奏疏递给两人,而皇帝的声音也是缓缓的传了过来。 “辽东將有大战,然而朕心忧西南土司亦有变,不知二位如何看?” 方从哲则是一边將皇帝对西南的看法与处置说了出来, 袁可立看完奏疏,又听了方从哲之言,他看了一眼还在沉思的英国公张维贤,斟酌片刻之后, 说道: “陛下明鑑,西南土司若生异动,恐將重演万历年间播州杨应龙之祸。今陛下擢拔秦良玉、新设川东防剿总兵官,诚然是未雨绸繆之举。然臣以为仅凭此二策,尚不足以永绝后患。” “哦?” 朱由校闻言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微微前倾身子,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两下,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年轻的帝王深知,治军安邦需用专才,而眼前这位兵部侍郎袁可立,正是深谱兵事的能臣。 “袁卿果然深谋远虑。” 朱由校的声音带著几分讚许。 “朕愿闻其详。” 袁可立整了整袍袖,从容奏道:“陛下,治夷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臣以为当以三策並施: 其一,於遵义、毕节设立卫所,仿洪武旧制屯兵实边。 其二,復开瀘州权场,盐铁之利收归官营,使土司仰我鼻息。 其三,凡宣慰使以上嫡子,十岁入国子监肆业,习礼仪、通经史,待学成方准承袭。如此三代之后,夷酋皆我大明门生矣。” 暖阁內檀香,袁可立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三策看似繁琐,实如鼎之三足:军事震镊使其不敢反,经济扼喉使其不能反,文化教化使其不愿反。伏乞陛下圣裁。” 朱由校听罢,眼中精光闪动,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三下:“袁卿此策甚妙!三管齐下,正合朕意。” 他霍然起身,走到西南舆图前,说道:“擬旨,在遵义设威远卫,毕节设镇夷卫,各驻精兵三千。” 硃笔在图上重重圈出两地。 “兵卒便在山西、陕西募兵!著兵部即刻行文山陕督抚,募选精壮流民充入新设卫所。凡入军籍者,赐免赋三年,家小准附屯田。严諭所司,务必要精挑细选一一朕要的是能战之兵,不是滥笋充数之辈!” 陕西山西民风彪悍,与其日后造他的反,不如现在收为己用,给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一个好差事。 卫所兵怎说都有朝廷兜底,算是半个铁饭碗了。 募兵之举,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陕西、山西的压力。 “经济上...即日起,所有入黔盐引必须加盖四川布政司印信。在瀘州设立榨场,铁器交易需持官凭。” 盐乃维繫生命之必需,掌控盐道,便扼住了西南土司的生存咽喉。 土司辖区的食盐供应,主要仰赖川盐, 四川自贡、五溪桥等大盐井所產之盐,经由长江-赤水河水路网络,运抵永寧这一关键节点, 再由马帮分运至各土司领地,形成主要供应渠道。 部分土司虽可经由云南黑盐井获取私盐,然山高路险,运输靡费,成本高昂。 至於零星分布於少数地区的小型盐泉,其產量微乎其微,仅供土司贵族等极少数人享用,於民生无补。 至於铁器,上至农桑耕织,下至兵甲军械,关乎生產命脉与武力根基。 控制铁器流通,无异於扼住土司发展经济与扩张军力的命门。 黔西北虽有小型铁矿藏,土司亦能驱使匠户以土法治炼,然其技艺粗陋,所出铁器质劣量寡, 难堪大用。 大宗铁器供给,主要依赖官方商路:通过沅江-清水江水系,从湖南辰溪、常德等冶铁重镇输入,尤以农具、刀具等日常及武备器物为主。 然利之所在,走私难绝。 部分不法汉商,勾结土司上层,以西南盛產的药材、马匹等为交换,暗行私贩。 生铁多由四川綦江、云南曲靖等地,经隱秘小道流入土司辖区,形成一条条规避朝廷管控的地下通道。 而朱由校要做的,就是彻底掌控盐铁,废除盐铁走私渠道,让土司只能仰大明鼻息。 思及此,朱由校目光凌厉,斩钉截铁地说道:“传朕旨意,即刻严查西南盐铁私贩!凡无官凭文引而贩运者,无论汉夷,一律以谋逆论处!朕要彻底断绝这些土司的命脉一一盐道设卡,铁器专营,让他们明白: 没有朝廷的盐,他们的百姓就要淡食终日;没有官府的铁,他们的刀枪便是一堆废铜烂铁!” 如此一来,我看尔等如何造反。 袁可立適时补充:“陛下,国子监可专设'夷生馆“...” “著礼部擬定章程!” 朱由校缓缓道:“各宣慰使、宣抚使嫡子,年满十岁必须入京就读。未在国子监进学者,不得承袭爵位!朕要让他们从骨子里明白,这西南的天,永远是大明的天!” 刘一憬闻言眉头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然臣以为召土司嫡子入京一事,或可稍作变通。若骤然令所有宣慰使以上土司遣子入监,恐其疑惧生变,反失怀柔本意。” 他略作停顿,见皇帝目光投来,便继续奏道:“不若首批仅要求从三品以上大土司嫡子入学。 如永寧宣抚使奢崇明、水西宣慰使安位等辖地广、兵力强者先行纳质。其余小土司可暂缓施行,待大势已成,再徐徐推之。如此既显朝廷威仪,又不至逼其狗急跳墙。” 朱由校指尖轻敲御案,沉吟道:“刘卿所虑不无道理。但正因奢、安二部势力最大,朕才更要其质子同入京师。若只取几家,反令其疑朕有偏祖之意。” 袁可立適时插言:“陛下,可明发詔諭时模糊品级界限,改为“辖地超百里或拥兵逾五千者”,如此既涵盖主要土司,又不至显得刻意针对。”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案:“善!便依此议。另著礼部在国子监设“夷生馆”。首批质子入京后,朕还要赐他们御製《忠孝集》,命翰林每月考校其课业。待三年期满,学优者准其省亲, 顽劣者继续留监。” 军事文化一手抓。 不养出几条大明忠犬,如何真正的改土归流? 大方向已经定好了。 至於细则,朱由校还要在朝会的时候,与群臣共议,爭取政策考虑到方方面面,不会出什么差错。 朱由校此举暗含更深层的帝王权术考量。 通过群臣共议定策,既可集思广益完善政令,又能將政策实施的风险与群臣绑定。 即便日后施政出现差池,作为廷议公决的政令,追责时自然由制定者分担,而圣明独断的天子始终立於不败之地。 这种『罪归於下,功归於上”的御下之道,正是深得嘉靖帝政治智慧的精髓。 朱由校既以明君姿態广纳諫言,又以暗主手段规避风险,可谓將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至於像崇禎一般皇帝带头衝锋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朱由校是不会去做的。 西南之事暂且稳下去,接下来,便该解决辽东的顽疾了! 辽东,到底该怎么打?! 第191章 大明气节,定策辽东 第191章 大明气节,定策辽东 朱由校凝视著辽东舆图,指尖重重敲在瀋阳城的位置上,沉声道:“西南虽已暂稳,然辽东糜烂更甚!建奴猖獗至此,诸卿以为一一这辽东究竟该弃该守?若要守,是当如熊廷弼般深沟高垒, 还是主动出击?抑或.....” 年轻的皇帝突然转身,龙袍带起凌厉风声,语气之中,更是杀气四溢! “要朕学那宋高宗,將祖宗疆土拱手让人?” 此言一出,东暖阁內骤然一静,连炭火燃烧的啪声都清晰可闻。 群臣面色大变,內阁首辅方从哲当即叩首,声音颤抖:“陛下慎言!陛下乃中兴之主,岂可与宋高宗相提並论?太祖成祖遗泽尚存,我大明將士血性未泯,岂能容建奴猖狂!” 英国公张维贤亦重重顿首,苍颤动,说道:“陛下!宋室偏安,乃因奸侯当道,而我大明尚有方阁老、刘阁老、熊廷弼、孙承宗等国之干城,更有戚少保练兵之法可循!岂会重蹈宋室覆辙?” 內阁次辅刘一憬更是捶胸顿足,说道:“请陛下收回方才之语,陛下乃明君,岂如宋高宗此等丧国之君般?且我大明忠臣良將无数,岂是赵宋所能比擬的?” 眾人当即附和道:“请陛下收回方才之语!” 朱由校缓缓摇头,目光如炬地扫过群臣,沉声道:“我大明固然不乏忠臣良將,然赵宋当年何尝不是名將辈出?岳飞精忠报国,韩世忠黄天盪大破金兵;李纲固守东京,赵鼎、李光、胡銓皆为经世之才。可结果如何?” “十二道金牌催命,十年北伐之功毁於一旦!最终偏安江南,坐视中原沦丧!” 袁可立闻言,当即反驳道: “陛下明鑑!宋室之失,非將帅无能,实因庙堂首鼠两端:秦檜之流力主和议,十二道金牌催命,致使岳武穆『十年之功,废於一旦』! 而今日之大明,自太祖立国便定下『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的铁律!土木堡之变时,群臣寧拥景泰帝血战,也绝不效宋室南渡旧事! 此乃『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气节!” “赵宋之亡,亡於庙堂怯懦,而我大明上下,从无一人敢言降字!纵使萨尔滸惨败,亦不过重整旗鼓,再战辽东!此乃国朝骨气,绝非赵宋可比!” 阁中群臣闻言,俱挺直脊樑。 袁可立趁势再拜: “今陛下停修宫室、拨內帑以充军餉,此志堪比光武中兴!而建奴虽凶,不过一隅之患,昔年戚少保能以义乌矿卒荡平倭寇,大明天兵亦能盪清四方,但使君心坚定如陛下此刻,臣等愿效韩信、岳飞故事,以三寸气在,必为大明挣回个铁桶江山!” 朱由校听此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袁可立所言不虚。 赵宋软弱,其主表面为赵构,实际为完顏构,但他朱由校,从来只姓朱,不姓爱新觉罗。 朝堂之中虽党爭不断,但无人敢言和, 朝中除了主战派,就是激进派,压根没有投降派。 从这一点来说,大明要比赵宋好太多了。 “袁卿此言,方是谋国之道!” “不过.” 皇帝眼神一暗,继续说道: “萨尔滸之败犹在眼前,开铁沦陷之痛未消,如今瀋阳危如累卵!诸卿食君之禄,今日务必给朕个明白说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英国公张维贤闻言,当即出列,抱拳肃然道:“陛下!老臣以为,辽东之局当以攻代守!建奴猖獗,皆因萨尔滸后我军畏缩退避,使其气焰日盛。 然今非昔比,孙承宗巡抚蓟辽,练兵屯田;熊廷弼持重稳进,深谱虏情。此二人皆国之干城, 若得陛下倾力支持,必能扭转颓势!” 他上前一步,苍劲之声掷地有声:“昔年戚继光抗倭,亦是以寡击眾,然其『水陆並进、奇正相合”之策,终使东南海晏河清。今辽东將士非无血性,唯缺朝廷一以贯之的决心! 老臣请陛下效太祖北伐之志,调九边精锐驰援瀋阳,以赵率教神机营为锋,黄德功神武营为盾,祖大寿铁骑为翼,主动出击,復开铁、捣赫图阿拉!建奴若失巢穴,必成丧家之犬!” 言罢,张维贤重重即首:“老臣愿亲赴辽东,持陛下龙旗督战。若此战不胜,臣当自谢罪!” 暖阁內群臣闻言,皆为之动容。 朱由校凝视著英国公跪伏在地的身影,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挚著鎏金云纹。 这位素来圆滑的老勛贵此刻竟像把出鞘的锈剑,连额角暴起的青筋都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与年前那个在他还未登基时不粘锅的世故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以攻代守,如今的明军,攻得过建奴吗? 野战,明军会是对手? “国公有此大志,朕心甚慰!” 说完,朱由校將目光转向方从哲,问道:“元辅以为如何?” 方从哲呆了片刻,脑子飞速运转,將这些年来关於辽东的情报在脑海里面过了一圈,这才说道:“陛下!英国公以攻代守之策虽壮,然臣以为辽东局势未至孤注一掷之时。” “建奴长於野战,短於攻坚。熊廷弼昔年所筑瀋阳、辽阳、广寧三城互为椅角,辅以边墙烽燧,正是以己之长克彼之短的上策。今当效法汉武困匈奴之故智。” “老臣以为,应坚壁清野!將锦州至辽阳二百里內粮秣尽数內迁,令建奴掠无可掠;再命轻骑袭扰其后方,断其后勤补给,则建奴必退!” 暖阁中炭火啪作响,方从哲的奏对如冰水浇入沸腾的油锅。 “昔年李成梁镇辽三十载,便是凭宽甸六堡步步为营,终使王果、阿台授首。今孙承宗所修寧远、前屯诸城已具规模,更当以戚继光车营之法固守。建奴兵锋再利,破城需折损三倍兵力,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之际,便是我铁骑出堡城,盪清建奴之时!” 方从哲虽然是文臣,但兵书肯定是没少看。 说起军略来,居然一套一套的。 当真是烂船都有三斤钉。 不过,对於方从哲回答,朱由校还是不满意,他將目光又转向袁可立。 “袁卿以为呢?” 袁可立整肃衣冠,上前一步朗声奏对: “陛下明鑑!英国公以攻代守虽壮,然萨尔滸后我军野战之力十不存一;元辅坚壁清野之策看似稳妥,实则有三患。” 他屈指而计,声如金铁交鸣“其一,建奴已据抚顺、铁岭,可掠汉民为粮,反使我坚壁成资敌之举!其二,辽西走廊狭长如颈,若敌断我后勤,则清野未成而自困先至!其三,熊廷弼所修边墙烽燧尚未连缀成网,建奴铁骑可聚兵破点,如厄丁解牛!” 袁可立眉间沟如刀刻,声音也是越发激昂。 “更甚者,庙堂之上党爭不休,边关將士缺餉少械。昔年萨尔许之战,浙兵以火拒敌,竟因火药受潮炸膛而溃!今辽东缺额五万之眾,三眼朽坏过半,此非將士不用命,实乃力所不逮,且自萨尔许战败之后,我大军几乎丧失野战能力,以攻代守,必將大败。” 袁可立猛然收声,重重叩首,几乎是用喊著说道:“臣请行『收势蓄力』之策!” 朱由校闻言,眼睛微亮。 知兵与不知兵,三言两语,便可以看出来了。 皇帝倾身向前,轻声道::“袁卿细说!” 袁可立在整顿京营之时,一直注意辽东方面的情报。 也一直在思索破解辽东困局的方法。 此刻见皇帝听得下去,他继续说道: “其一,弃守孤悬诸堡,集兵固守辽阳-瀋阳-广寧三角,仿汉文帝『徙民实边”旧制,迁辽民入三城,焚野田、塞水井,使建奴掠无可掠!” “其二,以戚继光车营法编练新军,每城驻精兵两万,配红夷炮三十门,建奴攻则三城互援, 退则轻骑尾击!” “最要紧者,请陛下仿张居正『考成法”,凡兵餉器械延误者,五品以下立斩,以上夺爵问罪!此策虽不能速胜,然三年可復开原,五年必逼建奴议和!” 英国公闻言,面色骤变,像是受了什么屈辱一般。 “收缩防线岂非示弱?袁部堂方才还夸讚我大明气节,如今却当起缩头乌龟,岂非遭天下人耻笑?” 听张维贤此语,袁可立转身凛然道:“韩信忍下之辱,勾践臥薪尝胆!今暂收拳头,是为来日雷霆一击!这不是耻辱,这是为胜利而稍加忍耐。臣请陛下效宣德年间弃交趾旧例,舍虚名而取实利,此乃腐肉以存全身啊!” 朱由校听完三人之语,目光在舆图与群臣之间反覆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著龙椅扶手上鎏金云纹的凹凸。 暖阁內炭火啪声与更漏滴水声交织,衬得御前沉寂愈发凝重。 良久,皇帝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泛出冷冽光泽:“诸卿所陈,皆谋国之言。英国公血勇可嘉,元辅老成持重,袁卿深得兵法之要。” 方从哲敏锐察觉皇帝语中深意,正欲再諫,却见朱由校突然抬手截住话头:“然辽东事体重大,非朕独断可决。明日辰时,朕要在皇极门听九卿科道廷议。” 朱由校凝视著辽东舆图,指尖在瀋阳与辽阳之间缓缓划过,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登基以来,他虽励精图治,但辽东局势糜烂已久,整顿绝非一日之功。 “以目前局势,要一举荡平建奴,確实力有未逮。但若集中兵力,固守瀋阳、辽阳二城,互为椅角,未必没有胜算。” 他想起袁可立方才的献策一一收缩防线、徙民实边、以车营法编练新军。 此策虽显保守,却最为稳妥。 建奴虽凶悍,但攻坚能力有限,只要粮餉充足、军心稳固,守住这两座重镇並非难事。 “先稳住辽东,再徐图进取。” 朱由校把玩著笔毫,心中已有决断。 “待整顿京营、充实边备之后,再与建奴一决胜负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免萨尔滸之败重演。 只要瀋阳、辽阳不失,辽东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就是不知道.:: 打这一仗,要多少钱,太仓可还够支用? 以及. 京营训练多日,可堪战否? ps : 有票不投非良臣,新章不订真奸! 小心我画个圈圈诅..祝福你!(瀟洒哥脸) 第192章 革故鼎新,厂卫显威 第192章 革故鼎新,厂卫显威 东暖阁內。 朱由校接过隨侍太监奉上的青缠枝莲纹茶盏,指尖轻抚温润的瓷壁,目光扫过殿中眾臣。 他略抬了抬手,声音不疾不徐:“诸位爱卿奏对多时,想必已是口乾舌燥,且先用盏茶润喉。” “臣等即谢陛下恩典!” 殿中文武齐声应诺,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盏。 英国公张维贤轻饮一口,眼中一亮。 竟是今春新贡的雨前龙井。 他心中暗凛:看来內廷再无人敢在御用之物上做手脚了。 眾人浅啜一口,顿觉唇齿生香。 方从哲眼晴一亮,他还是第一次在御前喝这么好的茶,以前在御前喝陈茶,还要硬著头皮夸好茶,如今却是不用了。 饮毕。 眾臣將茶盏轻放回隨侍太监手捧的朱漆描金托盘上,垂手肃立,静候圣諭。 朱由校这才端起御案上的青缠枝莲纹茶盏,指尖轻抚温润的瓷壁。 他轻啜一口,清冽的茶汤滑过舌尖,初时微苦,继而回甘绵长。 “好茶。” 不过,喝完好茶之后,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起此前那些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用陈茶敷衍天子,如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不是被发配南海子,就是被杖毙在慎刑司。 现在的御茶房,再无人敢在贡茶上做手脚。 堂堂九五之尊,若连一盏新茶都喝不上,这大明江山,还成何体统? 喝茶时间结束。 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看向英国公张维贤与兵部侍郎袁可立,沉声问道:“二位爱卿, 京营整顿得如何了?如今京营之中,实有兵员几何?” 张维贤与袁可立对视一眼,由张维贤率先出列奏对:“回稟陛下,自去岁奉旨整顿以来,已裁汰老弱虚冒兵丁两万八千余人。现今三大营在册兵员七万三千,然..:” 他略作迟疑,还是硬著头皮说道:“然实操演者不足四万,火器营尤缺精锐。” 朱由校闻言,道:“也就是说,京营还有三万多的虚额?” 张维贤点了点头,说道:“恐怕正是如此。” “为何知晓有吃空餉之事,还不解决?” 面对皇帝的质问,袁可立还没说话,张维贤就跪伏於地,声音发颤地奏道: “陛下明鑑!非臣等不尽心,实有三难:其一,京营空餉多与勛贵牵连,若彻查恐动摇军心; 其二,兵部歷年帐册混乱,冒领者皆以'家丁亲兵『之名虚报,追查需时日;其三...” 他偷皇帝神色,咬牙道出关键,说道:“神宗皇帝晚年曾默许此法,以补宗室俸禄之缺!” 皇帝眉头紧皱,显然对张维贤的回答並不满意。 在这个时候,袁可立躬身奏道:“陛下容稟,京营空餉问题正在解决当中,不过需要循序渐进。此事牵连甚广,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呈上。 “臣查得三大营空餉根源有三:其一,如国公所言,勛贵世袭军官多占虚额,仅成国公府名下就掛有亲兵六百余员;其二,兵部歷年发放的马乾银、盔甲费等杂项,实为变相空餉名目。” “最紧要者,乃军官正式俸禄极低,参將年俸仅48两,把总更只有12两。莫说券养家丁,便是维持体面都难。士兵月餉九钱的定例,实际发放时层层剋扣,到手不足三分之一。” 正如大明朝为什么都是贪官一般,因为俸禄太低了。 同样,当兵的也是如此。 尤其是那些需要养家丁的,不吃些空餉,那根本养不起军队。 然而,这並非是长久之计。 朱由校眼中寒芒乍现,猛地將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青瓷底与紫檀木相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荒谬!” 皇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卫所兵制败坏至此,尔等不思整伤,反倒將吃空餉、养家丁视作常理?洪武年间,太祖以卫所养百万雄师;永乐朝,三征漠北的虎賁哪个不是正军?何时我大明的江山,竟要靠將领私兵来守护了?” 说著,朱由校抓著眼前的大明会典,说道: “这祖制里写得明明白白一一凡冒名顶替、虚报兵额者,主官斩立决!神宗皇帝的默许是情非得已,难道到了朕这里,反倒要变成天经地义不成?” 面对震怒的皇帝,袁可立深吸一口气,当即奏道: “陛下明鑑!私兵之用,乃不得已为之。卫所兵制崩坏已久,册籍所载兵员十不存五,余者多为老弱充数。即便在册者,因粮餉经州县、卫所层层盘剥,士卒实得不足定额两成。常年飢谨之下,弓马生疏者比比皆是,遇敌则溃如散沙。” “反观將帅家丁,一则可自募精壮,二则粮餉直达其手。如李成梁部家丁,月餉五两足额发放,配良马快刀,故能屡建战功。此非臣等妄言,辽东战报可证,去年萨尔许之战,八千卫所兵遇虏即溃,反倒是杜松五百家丁死战不退!” 见皇帝面色阴晴不定,袁可立突然撩袍跪地:“臣冒死进言,此弊根源在於三事: 其一,洪武旧制已不合时势。卫所军田多被豪强侵占,军户逃亡者眾;其二,兵部考功法度废弛。將领升迁不凭战功,反以虚报兵员为能;其三,永乐年后,朝廷为节省开支,竟默许以空餉补实餉!” 袁可立话语说完,东暖阁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之中。 最后,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朝中积弊如此之深,袁卿以为该当如何?” 袁可立昂首直视天子,话语鏗鏘有力,说道:“陛下若真要根除此弊,请先办三件大事: 第一,彻查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歷年帐册,凡贪墨餉银者,虽勛贵不赦;第二,重定武官俸禄, 参將年俸至少增至五百两;第三,请准臣在京营试行新法,裁撤空额后,以实餉练精兵!” 袁可立此言一出,张维贤面色剧变。 不是. 你和陛下串通好了吧?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不是在和皇帝唱双簧吗? 果然。 听了袁可立之言,皇帝摇了摇头,沉声道:“光做到此处还不够!还需確保粮餉能足额到士卒手上,武器装备、战马亦不可被层层贪墨。朕意设『军察院”,专司稽查军务!”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群臣,继续道: “其一,命兵部、五军都督府与军察院三方按实有兵丁重造名册,每旬核对。凡虚报1名空额,主官即刻革职,追缴10倍赃银;超10名者,主官处斩,家產充公。 士兵可匿名举报空餉,查实后赏举报者所涉空餉的一半。 其二,士兵月餉从九钱提至2两,但每日需操练签到,缺勤一次扣三日餉银,连续十日无故缺席者逐出军营。 火器营、骑兵等精锐月再增1两,然需通过季度校考,不合格者降为普通兵卒。 其三,三大营裁汰所有老弱,保留青壮。每名士卒需能负重三十斤行军二十里,弓马生疏者转辅兵或遣散。 战马、盔甲、火器等军资由军察院直接登记造册,遗失或损毁需层层追责,贪墨者以盗卖军械论罪。” 英国公张维贤却面露忧色:“陛下,骤行严法恐引將领譁变——“ “十万虚兵?呵...朕寧可要三万能战敢战之兵,也不要这十万吃空餉的囊虫!” 皇帝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著冷光:“朕知道,整顿京营会断了多少人的財路。 成国公府、定国公府...这些勛贵世家的帐簿,朕心里都记著呢!” “但如今辽东建奴虎视,西南土司蠢蠢欲动,朝廷每年耗费百万军餉,养的就是这些连弓都拉不开的老弱病残吗?” 袁可立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当即撩袍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陛下圣明!若能裁撤虚额、整顿军务,不出三年,臣必为陛下练就一支可荡平建奴的铁军!” 张维贤低垂著头,心中翻涌著不安与忧虑。 “之前整顿京营,裁撤了两万多空餉,便引得勛贵不满,私下怨声载道,甚至有人暗中使绊子,阻挠军务。如今陛下竟要推倒重来,彻查帐册、重定俸禄,还要严惩贪墨—这哪里是整顿? 分明是要掀翻整个京营的规矩! 他眼角余光扫过殿內诸臣,见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目光闪烁,显然各怀心思。 勛贵们世代把持京营,空餉早已成了他们的『养命钱”。如今陛下要断他们的財路,他们岂能甘心?轻则阳奉阴违,重则—恐怕不日京营要出什么乱子了。 想到此处,张维贤后背隱隱渗出冷汗。 陛下年轻气盛,锐意改革,可京营积弊已深,牵一髮而动全身。若真逼急了那些世袭將门, 闹出兵变,或是暗中勾结边军、煽动譁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微微抬眼,偷皇帝神色,见朱由校目光冷峻,毫无退意,心中更是沉重。 袁可立敢直言进諫,是仗著陛下信任,可这新法一旦推行,得罪的可是整个勛贵集团!到时候,恐怕连我这个英国公,也要被他们视作眼中钉— 他暗自嘆息,却又无可奈何。 “罢了,既然陛下决心已定,我也只能尽力周旋,只盼这场风暴,莫要闹得太大才好。 朱由校看著眾人表情各异,隱隱知晓这些人的看法。 但有的事情,不能因为他难做就不做了。 京营整顿,已经是经过一轮了。 最刺头的,在前面一次就被清扫出去了。 剩下的便是会隱忍的。 砸了这些人的饭碗,肯定会有抵抗。 然而. 若是这些人不醒目,朱由校不介意多杀点人。 即便是勛贵也是如此。 这些勛贵,说得好听了是与国同休,说得难听了,那是吸大明的血。 这种事情,朱由校绝对不允许! 军营改革的事情说完了,朱由校的注意力转向另外一个方面:钱! 一分钱难倒男子汉, 打仗什么的,没钱如何能行? 朱由校目光转向內阁首辅方从哲,问道:“方卿,户部现存库银几何?辽东军、京营改制皆需用钱,朕要听实数。” 方从哲袖中双手微颤,额头渗出细汗:“回陛下...自李汝华入阁分管户部后,具体帐目皆经他手..:,臣对户部之事,不太了解。” 朱由校冷哼一声,说道:“堂堂首辅,连这事都不知道?” 你这方从哲,当真是属泥的。 “臣有罪!” 方从哲赶忙跪伏而下认罪。 皇帝一脸无奈,还真不好责罚方从哲。 他甘愿做傀內阁首辅,这个时候,你还还能骂他办事不力? 朱由校摇了摇头,只得说道:“罢了,你们都下去罢,英国公、袁卿留下。” 方从哲与刘一憬面色各异,却也只得告辞。 两位阁臣离开之后,朱由校对著魏朝说道:“宣魏忠贤和王体乾进来。” 不消片刻。 王体乾与魏忠贤躬身趋入东暖阁,在距御案五步处齐齐跪拜。 魏忠贤与王体乾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意:“奴婢叩见皇爷。” 眾人到了,朱由校也开始说话了。 “英国公方才欲言又止,可是怕京营改革会引发乱子?” 张维贤闻言浑身一颤,伏地奏道:“陛下明鑑!臣確有三重忧虑:其一,勛贵世袭军官多与京营空牵连,若骤然断其財路,恐有人狗急跳墙,效仿正德年间寧夏安化王之乱;其二,京营现操演的四万兵卒中,三成以上实为將领私兵,若其主家煽动,难免会有兵变之事。” 他偷眼警见皇帝眼中寒光乍现,硬著头皮继续道:“最可虑者,神宗朝以来,京营將领多与边镇暗通款曲。去年宣大总兵就曾私调三百京营锐卒赴边,若改革触动其利益,恐生內外勾结之祸啊!” 暖阁內陡然寂静。 片刻后。 魏忠贤突然冷笑:“国公莫非忘了?今年裁撤两万空额时,那些勛贵也是这般威胁。结果如何?陛下雷霆手段下,成国公府连夜退还贪墨的六千两银!” “今时与往日不同,陛下重造军册,分明是彻底断了这些人的財路,之前只是挖肉剔骨,如今是骼膊腿一起砍了。” 王体乾在一边冷笑一声,说道:“本就是吃朝廷的空餉,好似这些空餉原本是他们的一般,若是有人敢作乱,奴婢第一个不饶他!” “王体乾说得不错!这些年来,他们吃空餉吃得心安理得,倒像是朝廷欠了他们一般!” 朱由校目光如刀,扫过跪伏在地的眾人: “朕今日把话说明白一一勛贵之中,確有能征善战者,如戚继光、李成梁这般人物,朕自当重用,赐爵封侯不在话下!” “但那些只知中饱私囊、喝兵血的蛀虫,朕不仅要断他们的財路,更要他们的脑袋!” 皇帝表態之后,张维贤顿时声,不敢多言。 这个时候,朱由校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体乾,沉声问道:“王大档,西厂重建得如何了?” 王体乾躬身答道:“回稟皇爷,西厂已招募精锐番子一万两千余人,其中三千人精通侦缉、暗探之术,另有五百人擅长潜伏、渗透。” 朱由校听罢王体乾的稟报,微微頜首,目光如刀锋般转向魏忠贤:“西厂既已重建,东厂更不可懈怠。传朕的旨意!” 他骤然提高声调,字字如铁:“即日起,东厂、西厂所有番子悉数出动!京营各卫所安插三班暗桩,九边重镇每处增派两百名精锐探子。凡將领私会、兵卒异动、粮餉流转,事无巨细,每日密报!” 魏忠贤立刻匍匐叩首,嗓音里透著狼厉:“奴婢领旨!东厂已在三大营埋下七十二处眼线,辽东、宣大等地的暗桩三日前便启程了。若有人敢串联谋逆,奴婢定教他们活不过五更天!” 王体乾不甘示弱,紧接著奏道:“西厂新募的番子里,有三成是锦衣卫退下来的老手。奴婢已命他们扮作粮商、鏢师混入九边,专查军官贪墨。” 朱由校眼底寒光一闪而逝,说道:“好!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明的刀快!” 暖阁烛火被穿堂风颳得剧烈摇晃,將皇帝的身影拉长成一道狞的剪影,笼罩在跪伏的眾人身上。 英国公张维贤后背早已湿透,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东西厂如此布局,分明是要对京营来一场刮骨洗髓的大清查! 难怪陛下敢整顿京营,这是有备而来啊! 东厂西厂专门盯著京营九边,那还能生什么乱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个想要闹事的勛贵的下场了。 恐怕他们没有机会掀起风浪,就先一步被斩杀了罢? 陛下的帝王权术,竟恐怖如斯! 张维贤偷眼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在那烛火摇曳的光影间,恍惚窥见了令人生畏的帝王气象: 既非嘉靖皇帝那般阴势深沉,亦非万历皇帝那般优柔隱忍,倒似正德皇帝般杀伐果决,眉宇间更隱隱透出太祖朱元璋的雷霆手段与成祖朱棣的锐意进取。 这般气度,直教人想起洪武年间血洗功臣的肃杀,永乐朝五征漠北的崢嶸。 他不由得脊背发凉,暗这京营的天,怕是要变了。 但...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皇帝,方才能够收拾如此残局罢! 第193章 明烛勤政,凤帷承欢 第193章 明烛勤政,凤帷承欢 与眾臣议毕国事,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殿外残阳渐隱,余暉映照在朱红宫墙上,为肃穆的皇城镀上一层金辉。 英国公张维贤等人躬身告退,衣袍间,低声齐道:“臣等告退。” 朱由校微微额首,自送他们缓步退出殿外。 暮色沉沉,几位重臣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眾臣离去之后,朱由校也是从御座上起身。 他在宫人的侍奉下,褪下朝服,换上一袭轻便的武服。 东暖阁內烛影摇红,他沉心静气,一招一式地演练起五禽戏与八段锦。 拳掌生风间,额角渐渐沁出细汗,紧绷的筋骨也隨之舒展开来。 待收势吐纳时,已是通体畅快,连日的疲惫仿佛隨汗水尽数排出。 “摆驾温室殿,朕要沐浴!” 朱由校话音方落,魏朝便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疾步退出殿外,低声对候命的內监们吩附道:“速去准备!玉泉山的御用水可都煮沸了?兰草、檀香备齐没有? ? 温室殿坐落於乾清宫西侧,待皇帝驾临时,殿內早已备好一切。 巨大的铜製浴盆中盛满热气蒸腾的泉水,水雾氮盒间,隱约可见水面漂浮著兰草、檀香与茯苓等药材。 这水乃是特取自玉泉山的御用泉水,经煮沸后由宫女反覆试温,確保恰到好处。 水汽裹挟著馥郁的香气与淡淡的药味在殿內瀰漫,若是不明就里之人闻见,怕要误以为这是在醃製什么珍。 毕竟这阵仗,比起沐浴,倒更像是要把大明皇帝当食材精心炮製一番! 那铜製浴盆宽大异常,莫说皇帝一人,便是五六人共浴也绰绰有余。 只是伺候沐浴的宫女们皆是年过三旬的妇人,鬢角已隱现银丝, 此乃祖制所定,专选年长持重者侍奉,既通晓沐浴礼仪,又可杜绝以色惑主之患。 这御前沐浴的规矩,倒也別有一番讲究。 虽侍奉的宫女们已非妙龄,但手法却极为老道嫻熟, 先是捧来温热的药汤,以素绢浸透后轻敷龙顏,待鬚髮软化,便取丝瓜蘸著特製的澡豆那是以绿豆粉、猪胰与皂角秘制而成,在龙体上细细擦拭, 银勺留著温水徐徐冲洗时,宫女们格外小心,绝不让圣体完全浸入水中,唯恐“龙气泄散”。 末了,还要用玫瑰露轻拍周身,谓之『固香』。 待整套流程完毕,朱由校起身时,先前的汗浊之气早已消散无踪,周身只余淡雅馨香,连髮丝间都蒙绕著若有若无的兰麝之气。 朱由校刚披上一袭素色常服,魏朝便捧著朱漆托盘趋步入內,满脸堆笑地躬身道:“陛下,今夜可要翻牌子?” 说是翻牌子,实则眼下可选之人不过两位:一位是司寢宫女赵清月,另一位则是暂居西六宫的秀女於佩珍。 至於张嫣她们,还在选后走流程中。 朱由校並未理会魏朝的问询,转而问道:“选后之事进展如何了?” 魏朝见皇帝对翻牌子兴致缺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连忙躬身回稟:“回陛下,选后大典已至尾声。李太妃特意瞩咐,待最后选之日,请陛下亲临引看,以圣鉴裁定皇后人选一一既要观其品性德行,亦需考量容貌仪態。” 没错,皇后的人选,皇帝是可以决定的。 当然这是在实权皇帝手上是这样的。 若遇主少国疑、权臣当道之时,所谓选后不过是一出提线木偶戏。 那凤冠最终落在谁家闺秀头上,全凭幕后之人翻云覆雨,帝王亦不过是个盖印的傀罢了“既是太妃特意安排的引看,朕倒要亲自去瞧个分明。” 选后的流程,朱由校並未破坏与臂越对於入宫的秀女,除了落选的於佩珍之外,其他人连见都没见。 只是看了画像而已。 朱由校对未来后妃人选颇为重视,尤以皇后为甚。 他深知贤后有助於帝王之功业, 正如唐太宗有长孙皇后襄赞內廷,明太祖得马皇后持重后宫,成祖帝业亦离不开徐皇后的辅弼。 帝后若能同心同德,则朝纲自振;倘若中宫失德,后宫不寧,帝王又何以专心治国? 朱由校回想起前世十分爆火的《甄传》,心中有几分打趣: 若雍正朝后宫当真如剧中那般波云诡,朝中国事已耗神费力,后宫还整日上演勾心斗角的戏码,纵是铁打的君王也经不起这般折腾。这般內外交困之下,雍正帝积劳成疾而崩,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可不想似雍正皇帝一般,早早呕血而死。 自然是要像王八一般,能活几年,就多活几年了。 见皇帝有几分兴致,魏朝连忙趋前一步,躬身稟道:“启稟皇爷,选后大典已定於五日后在慈庆宫举行,届时陛下可亲临御览,甄选贤后。” 朱由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頜首道:“如此安排,甚合朕心!” 绕了大半天,见皇帝还没有回答翻牌子的问题,魏朝只得硬著头皮再次躬身请示:“陛下,今夜可要翻牌子?” 朱由校瞧著这胖太监鍥而不捨的模样,不禁失笑,终於頜首应允。 虽说美色伤身,但他已近七八日未近女色,偶尔为之,倒也无妨。 他的指尖在赵清月的绿头牌上轻轻摩,略作迟疑,最终还是翻开了於佩珍的牌子。 今日便开个新鲍。 “朕尚要处理国事,你去准备罢。” 魏朝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心中却暗自焦虑:若陛下当真不近女色,自己这般无甚真才实学的內侍,又该如何在御前立足? 思来想去,也唯有在这等『旁门左道”上多费心思了。 沐浴过后,朱由校神清气爽,径直前往东暖阁批阅奏章。 在烛光照耀下,大明皇帝端坐於御案前,案上堆叠的奏章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执起硃笔,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份奏疏,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挥毫批註。 殿內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铜漏滴水的轻响。 许久之后。 魏朝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烛,又奉上一盏参茶,低声道:“陛下,已是亥时了,龙体要紧—“ 朱由校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陕西旱情的摺子还未议定,再候片刻。” 他指尖敲了敲案上一份加急文书。 那是户部关於开仓賑灾的爭议,阁臣们主张严控粮价,而地方官却请求放宽征粮限制。 朱由校蘸了硃砂,在末尾力透纸背地写下:“著三司即日覆核灾情,三日內议定章程。朕要见实策,勿空谈!” 待批完最后一本兵部调防的奏章,窗外更鼓已敲过三声。 已是子时。 朱由校揉了揉酸胀的腕骨,望著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不禁苦笑。 这勤政之君的滋味,当真比想像中更为煎熬。 他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倦怠,又想到在寢殿中的美人,开摆之意油然心上。 “为君之道,何须事事躬亲?” “若学那昏之君,將朝政尽付阁臣,终日沉酒酒色犬马,岂不快活似神仙?何苦似老牛负重,案瀆劳形至此。” 然而片刻的倦怠转瞬即逝,朱由校目光一凛,暗自振作: “前世不过区区正处之位,如今既登九五,岂能辜负这天赐良机?朱由校啊朱由校,你定要励精图治,开创一番盛世伟业!不负这大明的百姓,不负老爷天给你改变歷史的机会!” 正自语间,黄捧著温热的帕子跪呈上前:“请陛下净面。” 热巾敷面的剎那,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连日的疲惫与心中的倦怠都隨蒸腾的白雾消散了几分。 过了片刻。 魏朝见皇帝仍伏案批阅奏章,他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带著几分急切:“陛下,到了子时了,明日还需廷议,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朱由校闻言,手中硃笔微顿,抬眼望向殿外。 夜色深沉,更漏声清晰可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道:“也罢,今日便到此吧。” 魏朝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恭敬道:“奴婢已命人备好暖轿,陛下可即刻起驾。” 朱由校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头那份选后仪程的奏疏,嘴角微扬,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迈步走出东暖阁,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 魏朝赶忙递上一件锦缎披风,低声道:“陛下小心著凉。” 朱由校披上披风,淡淡道:“明日廷议前,召东阁大学士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进来问话。 陛下真乃勤政爱民之圣主明君啊! 魏朝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忆及先帝在位之时,终日沉酒女色,疏於朝政。而今陛下夙兴夜寐,批阅奏章至子夜时分,国事民生无一日不掛怀。 大明得此励精图治之君,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魏朝由心佩服皇帝,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暖轿缓缓起行,朱由校靠在轿中,闭目养神。 夜风掠过宫墙,捲起几片落叶,在月光下飘摇不定。 暖轿行至寢宫外,早有司礼监的记幸女官与內侍跪候在宫门前。 见圣驾临至,眾人立即伏地叩首,额头紧贴汉百玉阶,齐声高呼: “万岁爷圣躬万福!” 朱由校微微頜首,示意他们起身,隨后迈步踏入殿內。 殿內烛火通明,薰香裊,於佩珍早已跪伏在榻前,身著素色寢衣,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朱由校走到她身前,淡淡道:“起来吧。” 於佩珍这才缓缓起身,仍不敢直视天顏,只是轻声道:“臣妾叩谢陛下恩典。” 烛光映照下,於佩珍素色寢衣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玉的颈项,肌肤莹润如新雪初覆。 素衣下窈窕身段若隱若现,腰间束带松松一系,便勾勒出少女独有的纤柔曲线一一不似丰妇人那般浓艷,却如初绽的芍药,骨肉匀停处儘是青春独有的鲜活。 她因紧张而轻咬朱唇,贝齿陷在饱满的下唇间,留下浅浅齿痕,更添几分不自知的娇態。 如此美人在前,朱由校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只留魏朝在殿外候著。 朱由校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声音温和:“別这么拘束,今晚就当是寻常夫妻说说话。” 於佩珍身子微微一颤,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臣妾...遵命。” 只不过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见她这副模样,朱由校忍不住笑出声来:“朕有这么可怕吗?” 伸手点了点她泛红的耳尖。“放鬆些,朕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少女睫毛轻颤,声音带著几分青涩的颤抖:“陛下...臣妾初次侍寢,难免惶恐..:“ 说到后面几乎没了声音,连带著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朱由校见她青涩的模样,倒也不急,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她近前, 烛影摇曳间,少女纤细的身影微微颤抖著靠近, 素白的寢衣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泽,衣袂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宛如月下初绽的梨朱由校伸手揽过她的腰肢,少女身子一僵,却又不敢躲闪,只得低垂著眼睫,任由帝王的气息笼罩而来。 三刻钟转瞬即逝。 朱由校揽著怀中温香软玉,指尖划过少女如绸的肌肤,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恣意。 这九五之尊的滋味,原就该如此。 白日硃笔御批乾坤,夜里红綃帐暖度春宵。 既承了这万钧之重,享些人间极乐又何妨? 他垂眸看著於佩珍含羞带怯的模样,唇角微扬。 这锦绣江山既在掌中,那天下美人,自然也要一一品鑑。 殿外,魏朝听著里面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于氏若是受宠,他的地位也会稳固不少, 他朝记幸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会意,提笔在《承幸簿》上郑重记下: “天启元年三月初三子时三刻,帝幸于氏於乾清宫寢殿。” 第194章 公府夜议,纵敌跳梁 第194章 公府夜议,纵敌跳梁 夜已深沉,北京城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西城区太平仓胡同旁,一座巍峨的国公府静静聂立。 它东临皇城根,南抵太平仓胡同,西至西四牌楼北,北达群力胡同,朱漆大门上高悬御赐匾额,彰显著府邸主人的尊贵身份。 正是与国同休的英国公府。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的英国公府內,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吱吖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在静謐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已是宵禁时分,京城街道本该空无一人,然而此刻,身披甲胃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却带著两名侍卫悄然回府。 三人步履匆匆,鎧甲在行走间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显然刚从某处隱秘之地归来。 张之极踏入府门,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对门房秦大爷道:“秦大爷,今晚的事,莫要让我爹知晓。” 门房秦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听闻此话,面色有些奇怪。 “小国公..” 门房秦大爷刚要应声,却听值房內传来一声冷哼,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英国公张维贤掀帘而出,目光锐利地盯著张之极,质问道:“又去哪里鬼混去了?” 张之极浑身一僵,没想到父亲竟亲自在门房等他,只得硬著头皮道:“儿子儿子只是去会了会几个朋友,並未去教坊司、醉仙楼这种地方。” 他不过是去找骆养性了而已,又不是去吃酒。 张维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甲胃,又臀了眼他身后两名低著头的侍卫,语气森然:“宵禁时分,身披甲冑,夜半方归,还敢说没胡闹?你当五城兵马司是摆设,还是当为父老糊涂了?” 张之极额角渗出冷汗,正欲辩解,却听父亲继续冷声道:“滚去祠堂跪著,老子与你算算帐! 秦大爷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只盼著这位小公爷赶紧领罚,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张之极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老头子今儿个是吃错药了?怎的这般暴躁? 他虽不敢明著顶撞,却仍带著几分混不吝的痞气,拖长声调道:“跪祠堂便跪祠堂,可儿子明日还得去上值,若因睏倦误了差事,这罪过一一儿子可不背。” 他嘴上虽服软,眼神却飘忽不定,显然並未真心认错,反倒像是在试探父亲的底线。 “你这逆子!” 张维贤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揪张之极的耳朵。 哪知这小子滑溜得很,身子一矮,像条泥般从父亲腋下钻过,三步並作两步便窜进了府內。 “嘿嘿!想叫小爷跪祠堂?门儿都没有!” 张之极的声音远远传来,带著几分得意,转眼间便消失在迴廊深处,只留下英国公站在原地, 气得鬍子直颤。 片刻后。 英国公府祠堂內,烛火幽幽,映照著歷代先祖的牌位。 张之极跪伏在蒲团上,左眼框一片青紫,右侧脸颊微肿,显然是方才被张维贤爱的教育所致。 他牙咧嘴地揉了揉伤处,低声嘟:“老头子下手可真狠·——“ 抬头望向祖宗牌位,烛光摇曳间,那些冰冷肃穆的名字仿佛正冷冷注视著他,让他心头一紧, 赶忙低下头,不敢再放肆。 张维贤看到逆子终於不再折腾,脸上露出些许自得之色。 “哼!只要为父还活著一天,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 张之极表面低眉顺目,不敢再出言顶撞,心里却暗自腹誹:“老登,等你两腿一证,看小爷怎么掀了这国公府的屋顶!“ 大约有半刻钟。 张之极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膝盖微微发麻。 他偷眼警了警父亲的脸色,见张维贤眉宇间的怒意稍缓,这才壮著胆子开口: “爹,儿子不过是去寻骆养性商议些事情,您何至於动这般大怒?” 他刻意將『骆养性』三字咬得极重,暗示自己並非去烟之地鬼混。 说话时还故作委屈地揉了揉青紫的眼眶,活像个受了天大冤枉的孝子。 “哎” “难道你以为为父故意刁难你不成?” 张维贤嘆了一口气,將皇帝准备整顿京营的事情说了出来。 “今日东暖阁议事,陛下已决意彻查京营空餉,重造兵册。凡虚报一名兵额者,主官革职追赃;超十名者,直接处斩!更要在兵部、五军都督府外另设军察院,专司稽查军务。” 张之极闻言,原本嬉笑的神色骤然凝固,失声道:“这岂不是要断尽勛贵財路?成国公府名下掛著的六百亲兵虚额,首当其衝啊!” “何止成国公府!” “陛下连神宗朝默许的空餉旧例都推翻了,还当眾放话一一『寧可要三万能战之兵,也不要十万吃空餉的囊虫』。” 他说著模仿皇帝语气,连眼中寒光都学得惟妙惟肖。 祠堂烛火摇晃明灭,映得张之极脸色阴晴不定。 他猛地抓住父亲衣袖,说道:“爹!咱们府上可也占著三百多虚额,这些年靠著这些银子养家丁、置鎧甲,若真查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 张维贤甩开儿子的手,指著祖宗牌位厉喝。 “早让你收敛些!真以为靠著陛下荣宠,便能够肆意妄为?” 张之极心中暗:“难怪父亲今日如此震怒,原来是在担忧我的安危。”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爹,儿子知错了。” 张之极低声道,语气中再无往日的轻桃。 张维贤看著儿子难得露出这般认真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 “你既已醒悟,便该知晓如今局势一一辽东烽烟將燃,京师暗流汹涌。此番整饰京营,恐非止於裁撤虚额,若遇负隅顽抗者...怕是要重演整顿京营的血色杀戮,教这太平仓胡同的沟渠都染上血色。” 张维贤话音微顿,眼底寒芒隱现,沉声道:“近日京中风云诡,你出入府邸须得谨慎。我会增调精锐护卫隨行,至於教坊司、醉仙楼那等是非之地,莫要再踏足半步!” 张之极垂首敛目,指尖无意识摩著甲胃边缘的云纹,终是肃然应道:“儿子谨记。” 英国公府的百年富贵,全繫於天家一念之间。 如今陛下欲以雷霆手段整顿京营,不於在勛贵们的命脉上动刀。 那些世代盘踞的虚额兵餉,早成了各家养私兵、置甲胃的血肉根基。 此刻若断,只怕满京城的朱门府邸都要震出三分血色来。 张之极有些担忧,陛下如此整顿京营,万一出了大乱子,该如何是好? 他抬头看向父亲,將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京营积弊犹如附骨之疽,各府勛贵盘根错节。陛下此番雷霆手段,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若酿成兵变,甚至危及圣驾,该如何是好?” 张维贤指节重重叩在祠堂供案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你以为陛下是那等莽撞之人?” 他袖中滑出一卷密报甩在儿子面前,“锦衣卫的緹骑早把各府透成了筛子,东厂的番子连成国公府厨娘偷了几钱银子都记在档上! 1 张之极盯著密报上猩红的硃批,喉结滚动间冷汗已浸透中衣。 “神宗朝时京营虽烂,九边尚存几分血性。如今你看看!” 他手指北方,声音里带著彻骨寒意:“宣大的夜不收敢杀良冒功,辽镇的骑兵连马都配不齐再不动刀,等建奴破关时,难道让陛下亲自扛著火上城墙?” 张维贤此话说完,张之极沉默了。 “陛下的看得远著呢!你这小子,要学的还有很多。” 皇帝的心思,张维贤如何不知? 整顿京营,对大明来说,绝对是好事。 只是对他们这些吃空餉的勛贵来说,是坏事而已。 张维贤眉头紧皱,说道: “可即便如此,万一真有勛贵造反闹事,陛下也很难收场罢?” 张维贤目光锐利,盯著儿子道:“所以陛下才先拿我们这些国公府开刀,逼我们带头裁撤虚额,退还赃银。若连英国公府都乖乖认罚,其他人还敢闹?” 英国公府受皇帝恩宠,在这个时候,也得为皇帝衝锋陷阵。 张之极苦笑,说道:“爹的意思是,咱们府上不仅要认栽,还得替陛下当这个『榜样”?” 张维贤缓缓点头:“不错。明日你亲自去兵部,不仅要退还银子,还要当眾请罪,表明英国公府绝无二心。” 张之极咬了咬牙,终於明白父亲的深意一一陛下整顿京营,英国公府若想保全,就必须第一个低头,否则,等待他们的恐怕就不只是罚银那么简单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儿子明白了,明日一早,我便去办。” 张维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些:“记住,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咱们张家能屹立至今,靠的不是贪那点银子,而是懂得审时度势。” 在泰昌帝驾崩的那一天开始,英国公府便只能为陛下衝锋陷阵了。 加之后面的整顿京营,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国公府自然是要依靠陛下,方才能有富贵权势,只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声音都带著几分急促:“爹,京营那些將校背后牵扯的勛贵可不止一家,若他们被逼急了,键而走险,做出弒君那种大逆不道之事,该如何是好?” 张维贤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压低声音道:“你以为陛下没防备?“ 他指了指皇城方向。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早就暗中布控,东厂的番子更是日夜盯著各家府邸。更何况一—”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御马监新编的三千內操军,可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忠勇之士。” 陛下心思多著呢! 內廷没控制好,他岂敢彻底整顿京营? “如此我便放心了。” 张之极眼神闪烁,看著有些失意的张维贤,笑著说道:“我看爹你也不必烦扰,我英国公府早已经和陛下绑在一起了,荣辱与共,此番整顿京营,未尝不是机会!” “儿子执掌勛贵营这些时日,早將各家底细摸得通透,成国公府在通州藏的三百副铁甲,定国公府挪用军餉放的印子钱...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把柄。“ 烛火啪炸响中,他猛地紧拳头:“若真有不开眼的敢造反,正好让陛下藉机清洗!那些世袭的爵位,早该换些新鲜血液了。” 听了儿子一番话,张维贤眼晴一亮。 “你说得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不过是三百虚额的银子,难道比得过陛下赐下的丹书铁券?只要圣眷仍在,莫说这些浮財便是要割下成国公府的肉来贴补咱们,也不过是陛下金口一开的事!” 虚利不如圣恩。 陛下要他衝锋陷阵,那他便只有冲了! 天启元年。 三月初四。 天將亮微亮,乾清宫寢殿,侍奉在殿外的太监跪伏在地,第二次给皇帝提供叫醒服务。 “天光將明,请圣躬安。” 片刻之后,寢殿中终於传来皇帝慵懒的声音。 “朕安!进来罢。” 朱由校披著素纱单衣斜倚在龙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著锦被上纠缠的龙凤纹。 昨夜於秀女娇喘吁吁的旖旎犹在眼前,那截雪藕似的玉臂攀附时的战慄,此刻想来仍令他喉头髮紧。 “呵...” 年轻的帝王突然低笑出声,指节抵著太阳穴轻轻揉动。 难怪史书里那些短命天子,多半折在这温柔乡里。 六宫粉黛皆是销魂蚀骨的刀,若不懂节制,只怕比辽东的建奴更能掏空这具血肉之躯, 朱由校指尖轻抚唇角,昨夜承恩的於秀女早已被宫人悄然抬走。 那初尝云雨的少女在他半个时辰的征伐下,最终泣不成声地討饶,此刻怕是连挪步都要宫女扶。 火气还是太重了一些。 就在皇帝还在回味的时候,宫人已经是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低眉顺目地鱼贯而入。 为首的掌事宫女捧著鎏金铜盆,温热的水汽氮氢而上;身后两名小太监高举雕龙托盘,分別盛著明黄常服与青盐柳枝。 眾人跪伏行礼后,掌事宫女才柔声道:“奴婢伺候万岁爷净面。” 朱由校展开双臂,任由宫人褪下单衣。 晨光透过窗,映出他肩脾处几道微不可见的浅红抓痕,昨夜於秀女情动时的痕跡犹在。 一名小太监见状手抖了抖,险些打翻香露,被掌事宫女狠狠瞪了一眼。 更衣至半,忽听得殿外传来脚步声。 魏朝跪在帘外稟报:“陛下,东阁大学士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已在九卿值房候著了。” 朱由校眸光一凝,任由宫人系玉带的动作顿了顿。 “先召骆思恭。” “奴婢领命!” 魏朝当即离去。 很快。 更衣洗漱皆完成。 朱由校迈步踏入东暖阁,此刻天还未大亮,一抹紫气自东面升起,离真正天亮,也没有多久了。 尚膳监掌印黄驊早已恭候多时,见皇帝驾到,立刻躬身行礼,隨后亲自奉上早膳。 朱由校落座,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膳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盅鹿血羹,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执起银匙,慢条斯理地留了一勺粥,尚未入口,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快步进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骆思恭,即见陛下。” 朱由校抬眸,唇角微扬:“骆卿,今日有何密报。” 骆思恭微微抬头,压低声音道:“昨夜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回府后,英国公张维贤亲自在门房等候,父子二人密谈至深夜,內容涉及京营整顿之事。”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谈了什么事情?” 骆思恭继续道:“英国公府已决定今日主动退还赃银,並当眾请罪,以示忠心。” 皇帝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张维贤果然老谋深算,知晓朕的用意。” 骆思恭犹豫片刻,又道:“不过,臣还探得消息,成国公府、定国公府等勛贵暗中串联,似有不轨之心。” 他喉结滚动,声音又压低三分:“另据密报,成国公府以赏吟诗为名,邀了定国公、武安侯等十二家勛贵,三日后齐聚成国公府,不知欲做何事。“ 朱由校眸光一冷,脸上露出几许笑之色:“赏吟诗?堂堂勛贵,不思报国,尽享风月? 哼!朕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动。” 骆思恭沉声道:“陛下,是否需要臣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家?” 皇帝微微摇头,语气森然:“不必打草惊蛇,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骆思恭心领神会,低头应道:“臣明白。” 朱由校重新执起银匙,留了一勺鹿血羹,目光幽深如潭:“骆卿,朕要这些勛贵府邸的每一处角落都布满眼睛。他们宴饮时的私语、枕榻间的密谈,乃至更衣解带的时辰一一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在档。 养了几万锦衣卫,现在正是用到他们的时候! 骆思恭肃然抱拳:“臣遵旨!” 待骆思恭躬身退下后,朱由校执起青瓷盏轻啜一口鹿血羹,眼底寒芒如刃。 整顿京营的詔令已如离弦之箭,那些盘踞在军餉血肉上的囊虫若敢牙,朱由校不介意让他们知道。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ps: 求订阅求月票~ 第195章 君威施压,財政危机 第195章 君威施压,財政危机 九卿值房。 东阁大学士李汝华与户部尚书李长庚静候。 时值春日,清晨水雾瀰漫,屋檐之才,偶有水滴坠地,声声清脆。 李汝华端坐於檀木圈椅之上,双手拢於袖中,目光低垂,似在沉思。 案上茶盏已凉,却未曾动过一口。 他眉间微,显是心中有事。 李长庚则略显焦躁,负手立於窗前,指尖不时轻叩窗。 他抬眼望向乾清宫方向,低声道:“陛下今日召见,不知是否与辽东军餉有关..:” 李长庚自接任户部尚书以来,便再未有过一日安眠。 朝廷用度浩繁,处处伸手要钱一一九边军年年告急,辽东战事耗费如流水,各地灾荒賑济刻不容缓,百官俸禄拖欠不得,更湟论今岁天子大婚,內廷用度更是丝毫不能减省。 他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奏请,太仓银库却日渐空虚,每一笔支用都如肉补疮。 朝堂之上,武將催餉,文官討俸,皇帝问帐,他夹在中间,左右支出,焦头烂额。 抄家晋商、查抄皇庄、追缴贪官赃银,充入国库的银两看似堆积如山,可转眼间便如雪融於沸汤:辽东军餉、九边年例、賑灾修河、百官俸禄,哪一项不是无底洞? 更別提今岁天子大婚,內廷用度更是丝毫不能俭省。 李长庚原本就不算茂密的头髮,如今更是稀疏得可怜。 若非那顶乌纱官帽遮掩,他那日渐亮的『地中海”,怕是要成为六部同僚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户部的差事,简直比走钢丝还难! 李汝华闻李长庚之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沉吟道:“辽东战事將起,打仗就是烧钱,陛下此时召见,多半为此事。” 他抬眼看向李长庚,声音低沉:“上月太仓银库的帐册,你可带在身上?” 李长庚神色一僵,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只剩三百余万两,若再拨辽东,今岁陛下大婚,哪还有钱支用,更何况...” 户部尚书话音未落,值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宣东阁大学士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覲见!” 李汝华整了整緋红官袍,临行前警见案头凉透的茶盏,水面映出自己紧锁的眉头。 “先拜见陛下罢!” 他做过户部尚书,知道其中的难处。 要是听李长庚诉苦,那是三天三夜都听不完的。 李长庚望著李汝华沉稳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暗自长嘆一声,將满腹忧虑强压心底:“罢了,且看陛下今日要议何事吧!” 目光掠过李汝华緋红的阁臣袍服,不禁泛起几分艷羡一一这位老上司总算脱离户部这个苦海, 入阁拜相了。 而自己仍在这银钱漩涡中挣扎,每日为九边军餉、各地賑灾焦头烂额。 “但愿熬过这几年..” 他下意识摸了摸日渐稀疏的鬢角,官袍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也能如李阁老这般,挣个入阁的体面。” “李部堂,陛下等得急,快些覲见罢!”小黄门太监已经在催促了。 “这便去,这便去。” 李长庚整了整乌纱帽,將万千愁绪尽数收敛。 至少此刻,他还要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去面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国库窟窿。 李汝华与李长庚整理衣冠,隨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踏入东暖阁。 晨光透过雕窗根洒落,映出浮动的微尘。 朱由校身著明黄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抬首。 二人伏地叩拜:“臣东阁大学士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皇帝搁下硃笔,声音温淡:“平身。” 朱由校待二人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李汝华、李长庚紧锁的眉头,径直切入正题:“辽东战事將起,军餉、粮草、火药、衣物、战马...:..这些军需一样都不能短缺。朕今日召见二位,就是要问个明白。” “太仓现存银两,可还支应得起?” 李长庚喉头一紧,余光警向李汝华。 见李汝华不动如山,李长庚只好出列,袖中双手仍紧拢,沉声道:“回陛下,今岁太库存银三百七十万两,然漕粮改兑、九边年例尚未拨付。若尽数调往辽东,恐———“” 皇帝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汝华与李长庚,声音微沉:“抄家晋商,朕记得入国库的有四百万两;皇商、贪官污吏的赃款,入太仓的亦有两百万两。这才过去多久,钱又不够用了?” 李长庚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鑑,去岁辽东战事吃紧,军餉、粮草、器械耗费甚巨,加之九边欠款,各地灾荒频发,賑济、修河等项支出亦不可减“ 见到皇帝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李长庚压力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小,越发的没有底气。 李汝华见此情形,缓缓出列,为李长庚打圆场道:“陛下,臣斗胆直言,太仓虽入银两,然天下用度浩繁,辽东军餉仅是其一。若再调拨,恐致他处亏空,动摇国本。” 皇帝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敲在御案上:“动摇国本?难道让辽东將士饿著肚子打仗,就不动摇国本了?!” 殿內雾时一静,唯闻窗外风拂檐铃,清脆却刺耳。 李长庚硬著头皮上前说道:“陛下不如先用內帑支用一些,臣下听闻,內帑有上千万两库存.. 话音未落,朱由校面色骤沉,手中硃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东暖阁內囊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卿。”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可知內帮是何用途?“ 李长庚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官袍下的双腿微微发颤。 “臣...臣愚钝..” 李长庚伏地即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只是辽东军情如火...” “够了!” 朱由校猛地拍案而起,案上奏章哗啦散落一地。 晨光中浮尘剧烈翻涌,映得皇帝明黄常服上的团龙纹狞欲活。 “先帝驾崩时內帑空虚,朕用尽办法,背负骂名,才得了些许钱財,乾清宫殿宇破损、漏水, 朕都捨不得內帑的钱修补,你们倒惦记上了!『 李汝华突然撩袍跪倒:“陛下息怒。长庚忧心国事,出言无状,实因户部捉襟见肘,还请陛下救其罪过。” 朱由校冷声说道:“內帑是朕用来练兵的,不是用来填窟窿的!朕登基未满一年,给了你们这么多钱財,若不懂得支用,朕便换个会理財的来!” 李汝华神色凝重,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却仍维持著臣子的恭谨姿態。 李长庚则面色发白,额角冷汗淡淡,不敢抬头直视天顏。 朱由校再说道:“抄家所得,太仓与內帑三七分成。內帑这些年贴补军需、賑济灾荒,散出去的银子还少吗?朕养著十数万新军,人嚼马咽,日耗千金!你们真当內帑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冰,东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滯, 李汝华眉峰微动,袖中手指缓缓收拢,却仍维持著沉稳的姿態。 李长庚则面色微白,额角冷汗未消,不敢贸然接话。 片刻沉寂后,李汝华缓缓躬身,嗓音沙哑却沉稳:“下息怒。臣等並非凯內帑,实因辽东军情紧急,士卒若因缺餉生变,恐边关不稳,反误陛下练兵大计———” 朱由校眸光一冷,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李卿,方才朕说了,朕的內帑是用来练新军的,不是填户部的亏空!你们若连太仓的钱都支用不明白,朕倒要问问,这户部的差事是怎么当的?” 李长庚闻言,连忙伏地叩首:“臣等无能,请陛下责罚!只是去岁天灾频仍,賑济、河工等项开支浩大,加之辽东战事连绵,军餉耗费如流水———“” 朱由校眸光锐利如刀,指尖重重敲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微微荡漾: “户部掌国家財政,钱如何用,用在何处,应该有个计划,量入为出! 若支出过大,就该想想,自国朝以来,为何盐税年年短少三成?苏州织造拖欠的五十万匹丝绸为何至今未入库?扬州钞关,去岁商税为何比万历年间少了七成?这些事情,才是你们该操心的。” 李长庚的膝盖在金砖上碾出细微声响,官袍后襟已被冷汗浸透。 李汝华抬头说道:“陛下明鑑,盐税之弊在於官商勾结,两淮转运使上月才查出私盐船三十艘,户部正在追查...” “追查?” 朱由校冷笑打断。 “现在才查?之前干什么去了?” “你们天天喊著祖宗成法不可变,可太祖时的鱼鳞册尚能精確到亩,如今倒越活越回去了!” 李汝华与李长庚同时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官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 李汝华嗓音低沉,字字沉重:“臣等无能,未能统筹国用,致使军餉匱乏、边关告急,实乃臣等之过,请陛下治罪!” 李长庚亦紧隨其后,声音微颤:“臣掌户部,却未能开源节流,反致国库空虚,军需难继,罪责难逃,请陛下严惩!” 朱由校冷冷注视著二人,无声的沉默,给两人的压力更大。 尤其是李长庚,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了。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冷峻:“治罪?严惩?朕若现在罢免你们,谁去填这窟窿?” 他目光锐利如刀。 “辽东军餉,朕可以拨內帑应急,但三个月內,户部必须给朕一个交代!盐税、商税、漕运、 田赋,该收的收,该查的查!若再让朕听到“收不上来”四字,你们便不必再来见朕了!” 户部尚书不干户部的活。 这个怕得罪,那个不敢干。 那你这个户部尚书干什么用的? 干不了? 那就换一个干得了的人上来! 皇帝怒气冲冲,李汝华知晓现在必须表態。 他深深叩首,声音沙哑却坚定:“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整顿財政,不负陛下所託!” 李长庚亦是识时务。 若是差事办不好,別说入阁梦了,他能不能安然从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下来都不一定了。 他当即重重叩首,似立军令状一般的语气说道:“臣定当严查亏空,追缴欠税,绝不敢再令陛下忧心!” 见这两人还算醒目,朱由校轻声说道:“退下吧!好好將差事做好!” “臣等遵命!” 二人再拜,缓缓退出东暖阁殿外晨雾已散,阳光刺目,李汝华抬手遮了遮眼,袖中手指仍微微发颤。 李长庚低声道:“阁老,此事——“ 李汝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回值房,再议。” 明君在朝,是国之福分。 但对於他们这些臣僚来说,却不见得是好事。 昏君当道,差事办不好没什么事情。 然而陛下对六部之事门清儿,他们若是干不好,那真是要捲铺盖走人的。 税收税收! 现在是硬著头皮,也要去收了! 第196章 明爭暗斗,靖难清君 第196章 明爭暗斗,靖难清君 文华殿內,鎏金蟠龙柱间薰香繚绕,御座之上的朱由校一袭明黄常服,指尖轻叩紫檀御案,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诸臣。 辽东、西南土司、整顿京营。 三事並议,朝堂早已暗流汹涌。 內阁首辅对著皇帝行了一礼,转身面向诸臣,朗声说道:“先议辽东事!” 此话一毕。 兵部左侍郎张经世率先出列,声如洪钟,板高举,字字鏗鏘: “陛下!建奴猖獗,连克抚顺、清河,辽东危如累卵!熊廷弼虽勉力固守辽阳,然军中粮餉匱乏,士卒飢疲,若再无援兵,恐辽阳亦难久持!臣请速调蓟镇两万驰援,以解燃眉之急!“ 话音未落,东阁大学士朱国祚已勃然变色,踏前一步,厉声驳斥: “荒谬!蓟镇乃九边重镇,拱卫京师之门户,岂可轻动?若调兵北上,虏骑窥我空虚,乘势南下,则山海关危矣!山海关一失,京师震动,社稷倾覆,张侍郎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张经世面色涨红,怒目而视: “阁老此言差矣!建奴若破辽阳,则辽东尽失,届时虏势更盛,再图南下,我大明何以抵挡? 与其坐视辽东沦陷,不如先发制人!” 朱国祚冷笑一声,寸步不让: “先发制人?张侍郎可知蓟镇一兵一卒皆关乎京师安危?若调兵援辽,九边空虚,虏骑趁虚而入,则京师震动,天下大乱!户部无钱无粮,如何支撑两线作战?张侍郎莫非以为打仗只需一纸调令?” 二人爭执不下,殿內气氛骤然紧张。 此时,东阁大学士刘一憬缓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臣以为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辽东局势確实危急,不可不救。但蓟镇兵不可轻动,不如急召川浙精锐北上驰援。川兵悍勇,浙兵善战,且路途虽远,但可分批调遣,不至动摇九边防务。此外,当遣御史严查辽东军餉去向,確保粮餉直达军前,以免贪墨误国!” 刘一憬此言一出,张经世与朱国祚虽仍有不满,但爭执之势稍缓。 殿內眾臣亦低声议论,有人点头赞同,有人仍皱眉思索。 御座之上,朱由校目光深沉,指尖轻即御案,似在权衡利弊。 爭论还在继续,各方人马,有各方的诉求,也有各方的道理。 一个时辰之后,朱由校差不多明白了诸臣的意思,也开拓了不少视野,当即轻敲御案三声。 咚咚咚在一旁侍奉的魏朝当即会意,喊道:“辽东之事之后再议,现今议西南土司之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帝命既下,朝堂之上关於西南土司的议论顿时显出几分冷清。 那些方才在辽东军务上爭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此刻却大多默不语,只有几位曾在西南任职的流官出列陈词。 “水西安氏屡叛,当效万历平播州例,发大军剿灭!” 一位面容黔黑的官员声若洪钟,他曾在贵州为官,深知土司之患。 话音未落,另一位身著青袍的御史立即反驳:“不可!奢崇明尚未表態,若逼反永寧土司,云贵必乱!” 他手指微微发抖,显是想起当年杨应龙之乱的惨状, 殿角传来一声冷哼:“文臣空谈误国!” 眾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位年迈的武官拄而立:“当令黔国公沐昌祚节制诸军,先抚后剿!” 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在群臣间流转。 这些爭论看似激烈,实则浮於表面。 他注意到大多数朝臣都保持著谨慎的沉默,那些平日里滔滔不绝的阁部重臣,此刻竟也少有建言。 少年天子心中瞭然。 这些位列朝堂的袞袞诸公,多是科举出身的清流,或是久居京师的勛贵,真正了解西南夷情的实在寥寥。 他们的建言,不是照搬旧例,就是空谈剿抚,实在难有真知灼见。 朱由校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殿內迴荡:“西南土司之事,交由兵部部议,再呈九卿面议, 最后內阁审阅,送御前决策!” 这一道圣裁,既显天子乾纲独断,又暗含深意。 將复杂的地方事务交给专业官员详议,再经层层审议,既避免了朝堂上的空谈误事,又能集思广益。 方从哲闻言,立即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鎏金蟠龙柱间的薰香裊升起,在殿內投下变幻的光影。 朱由校知道,这套严密的议事流程,必將为西南之事梳理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 而此刻朝堂上的沉默,与其说是无计可施,不如说是明智的审慎。 朱由校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立即会意,拖著长音高声宣道:“议一一京营之事”“ 这声宣喝犹如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內炸响。 前来参加廷议的勛贵们顿时神色大变,成国公朱纯臣的指节捏得发白,定国公徐希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裹城伯李守的朝服下摆不住颤抖。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就在魏朝话音刚落的瞬间,英国公张维贤突然出列,“扑通”一声重重跪伏在金砖之上。 这位三朝元老以头抢地,声音硬咽:“启奏陛下,京营三大营空额竟达七成之巨!军械朽坏, 武备废弛,臣请彻查那些中饱私囊、吃空餉的囊虫!” 这番泣血陈词犹如一柄利剑,直指在场勛贵。 定国公徐希皋慌忙出列,声音发颤:“陛下明鑑!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崔呈秀厉声打断,他双目圆睁,板直指徐希皋:“若辽东失守,建奴铁骑旦夕可至京城!如今京营糜烂至此,拿什么护卫圣驾?靠什么抵御外侮?” 他的声音在殿宇间迴荡。 “莫非定国公要等虏骑踏破德胜门,才肯整顿京营不成?” 剎那间,文华殿內鸦雀无声。 鎏金蟠龙柱间的薰香似乎都凝固了,眾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寂静中,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忽然抬袖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 这声轻咳犹如雷霆乍响,满朝文武顿时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袭明黄龙袍上,等待著九五之尊的圣裁。 朱由校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眾臣,最终停留在瑟瑟发抖的勛贵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光。 “诸卿所议,朕已悉知。” 少年天子嗓音清冷,却字字千钧。 “辽东增兵增餉全力支持战事,西南方面,限兵部三日之內具本上奏,九卿、內阁需连夜合议,若是逾期,朕自问罪。至於京营—““ 朱由校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中勛贵,在成国公朱纯臣等人惨白的脸色上稍作停留,寒声道:“著锦衣卫、军察院,会同兵部彻查京营。有罪认错者,朕可既往不咎,但若执迷不悟,莫怪朕没提醒你们!” 这声断喝犹如惊雷炸响,成国公朱纯臣身形一晃,险些跪倒。 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朝服下的双腿不住颤抖。 英国公张维贤则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暗自頜首。 “陛下英明!” 群臣齐声唱和,声浪在文华殿內迴荡。 但细辨之下,这呼声里分明藏著几分颤抖一一有人是激动难抑,有人却是惊惧交加。 轰隆殿外乌云压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將鎏金蟠龙柱映得忽明忽暗。 沉闷的春雷由远及近,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场朝堂博弈擂鼓助威, 檐角铜铃在骤起的狂风中叮噹作响,似在预示著一场涤盪朝野的暴风雨即將来临。 朱由校端坐御座,明黄龙袍在电光中熠熠生辉。 他冷眼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场清查,既是对勛贵的震,更是对朝局的洗牌。 那些依附在帝国肌体上的蛀虫们,是时候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代价了。 雨点开始啪落下,打在殿外汉白玉阶上,溅起朵朵水。 新雨冲刷著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將冲刷著这个王朝积弊已久的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的皇命,尔等敢违否? 两日后,成国公府邸。 朱漆大门前,鎏金铜钉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府前石狮威严聂立,仿佛镇守著这座显赫的宅邸。 今日的成国公府格外热闹,府中张灯结彩,僕役往来如织,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成国公朱纯臣广发请帖,邀十二家勛贵、天启元年新科进士及京中名士入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诗会。 一时间,府外车马云集,香车宝马塞满街巷。 勛贵们的八抬大轿、进士们的青慢官轿、名士们的精致马车,在府前交错停驻,僕从们高声唱名,迎宾之声此起彼伏。 府內,曲径迴廊间,侍女手捧金盘玉盏,往来奉茶递酒;园亭榭中,丝竹管弦悠扬,文人墨客或吟诗作赋,或高谈阔论。 勛贵们锦衣华服,腰间玉带生辉,谈笑间尽显权贵气度;新科进士们则意气风发,或指点江山,或切磋文章,言辞间锋芒毕露。 然而,在这筹交错、风雅热闹的表象之下,却暗流涌动, 勛贵们目光闪烁,言语间多有试探;而新科进士们虽表面恭谨,眼底却藏著锐利锋芒。 成国公朱纯臣端坐主位,面带笑意,举杯邀饮,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谁都知道,这场诗会,绝非仅仅吟风弄月那么简单。 此番宴饮,直至夜深。 成国公府內灯火通明,筹交错间,宾客们早已酒酣耳热。 十二家勛贵更是烂醉如泥,有的伏案大笑,有的高声吟诗,全然不顾平日里的威仪。 成国公朱纯臣酒量虽豪,却也抵不住眾人轮番敬酒,最终醉眼朦朧,直接趴在桌塌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其子朱承宗见状,连忙命贴身小廝上前扶,低声吩咐道:“父亲醉了,小心些送回內院歇息几名健仆轻手轻脚地將朱纯臣扶起,小心翼翼地穿过迴廊,送往內宅。 朱承宗则整了整衣冠,面带微笑,继续代父待客,举止从容,颇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十二家勛贵之中,有的醉得东倒西歪,被僕从扶著在成国公府的客房安置;有的虽醉意朦朧,却仍执意回府,嘴里嘟著“不可失礼”,摇摇晃晃地登上自家马车。 府外,各家僕役提著灯笼,在月色下静候主人,马蹄声、车轮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格外清晰。 月儿渐上中天,清辉洒落,为这场盛大的诗会画上了句点。 朱承宗站在府门前,目送最后一辆马车远去,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府。 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也带走了喧囂, 成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只余下几盏孤灯,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然而此刻,本该烂醉如泥、酣睡不醒的成国公朱纯臣,却悄然出现在成国公府地下密室之中。 密室幽深,四壁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除了朱纯臣外,仅有四人到场:定国公徐希皋、怀寧侯孙承萌、武安侯郑维孝,以及成国公之子朱承宗。 朱纯臣目光阴沉,扫视一圈,脸色骤然铁青。 他今夜设宴,特意邀请了十二家勛贵,皆是靖难一系的世交,甚至有几家世代依附成国公府, 荣辱与共。 可如今,真正敢来密议的,竟只有区区三家! “啊·—.” 朱纯臣冷笑一声,指节重重敲在檀木桌上,震得烛火晃动。 “好一个同气连枝!平日里称兄道弟,如今要他们办点事,倒是一个个装聋作哑!” 定国公徐希皋面色凝重,低声道:“成国公息怒,今日朝堂上锦衣卫清查京营的旨意已下,那些人·怕是嚇破了胆。” 怀寧侯孙承萌冷哼一声:“墙头草罢了!见陛下动了真格,便急著撇清干係!” 武安侯郑维孝眉头紧锁,沉声道:“可若他们临阵退缩,我们的事——“ 朱纯臣眼中寒光一闪,缓缓道:“无妨,三家—也够了。” 朱承宗站在一旁,目光闪烁,欲言又止他清楚,父亲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勛贵的退缩,更是因为一一某些人,恐怕已经暗中倒向了皇帝。 烛影幢幢,映照出密室中几人凝重的面容。 外面的诗酒风流早已散尽,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朱纯臣环视密室中眾人,面色阴沉如铁,声音里压抑著滔天怒意: “陛下前番整顿京营,我成国公府为表忠心,已自断財路,府中进项骤减八成!可陛下仍不满足,这是要对我等赶尽杀绝啊!若京营空尽数裁撤,府中上千僕役的月钱从何而来?各房姨太太的脂粉钱又该如何筹措?” 他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手中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溅起的茶水在烛光下如同血珠。 定国公徐希皋立即拍案附和:“正是此理!我等一退再退,如今已是退无可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当年世宗皇帝欲整顿京营,不也是在我等联名上奏后作罢?神宗皇帝更是深知其中利害,从未动过真格!” “呵呵!” 武安侯郑维孝冷笑连连,他心中怨气也很重。 “靠著朝廷那点微薄俸禄,怕是连府门前的石狮子都养不活!陛下年轻气盛,全然不懂其中关节。” 怀寧侯孙承萌更是怒不可遏:“这些年来,我等將京营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夺走?简直痴心妄想!” 他猛地站起身,袖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要我说,不如给陛下一点顏色瞧瞧!“ 朱纯臣闻言,面色骤变。 他缓缓起身,在烛影摇曳中步:“诸位莫要忘了,我们的富贵確实是皇上给的。” 孙承萌当即反驳道:“我等的富贵,是先辈拼死杀来的,不是什么皇帝给的,况且,就算是陛下给的,这些年来,我们为朝廷出生入死,这点微末好处,难道不是应得的吗?“ 密室中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啪作响。 这些勛贵们早已將贪墨军视作理所当然,將朝廷恩赏当作天经地义。 皇帝前番整顿京营,对他们网开一面,他们非但不思悔改,反倒怨气衝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承宗站在角落,听著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清楚地看到,父亲说这番话时,眼中闪烁的不再是往日的精明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些世袭罔替的勛贵们,早已將大明江山当作了自家產业,把皇帝恩典当成了可以討价还价的买卖。 朱纯臣听了孙承萌之语,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 他缓缓起身,在幽暗的密室中步,烛火將他的身影拉得狞扭曲。 “怀寧侯此言极是!” 他猛地转身,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疯狂。 “我等世受国恩,与国同休的勛贵,拿些微末好处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陛下年轻气盛,不语世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该帮他矫正!” 密室中空气骤然凝固。 定国公徐希皋倒吸一口凉气,武安侯郑维孝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佩剑上,朱承宗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若陛下执迷不悟...” 朱纯臣的声音突然压低,却字字如刀。 “我们这些靖难勛贵,说不得要效法成祖爷的旧事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烛火剧烈摇曳,映照出眾人或惊骇、或狂热的面容。 朱纯臣脸上浮现出病態的潮红,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奉天殿上,如同当年成祖一般『清君侧”的辉煌场景。 “父亲!” 朱承宗终於忍不住出声,声音发颤。 “此话.::此话大逆不道啊!” 朱纯臣却狂笑一声,猛地拍案:“大逆不道?成祖爷当年不也是大逆不道?可最后呢?” 他环视眾人,眼中燃烧著野心的火焰。 “这大明江山,本就有我们靖难一系的一半!”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芯爆裂的啪声格外刺耳。 这些世袭罔替的勛贵们,此刻终於撕下了忠臣的假面,露出了狞的獠牙。 不管是谁,哪怕他是皇帝,只要触犯到他们的利益,他们都得反! 什么国家兴亡,什么民族大义? 敢断我的財路,我就要和你拼命! ps: 月票呢? 我月票呢? 嚼嚼嚼(t~t) 第197章 孤注一掷,杀机暗藏 第197章 孤注一掷,杀机暗藏 三家勛贵,愿意留在此处,都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就似定国公徐希皋,为何要跟著成国公反抗皇帝? 说来说去,也就是利益二字罢了。 自天启帝登基以来,朝堂风云骤变。 定国公徐希皋虽位列『靖难三大国公”之一,世袭罔替的尊荣却难掩其日渐式微的颓势。 作为成祖朱棣亲封的勛贵后裔,徐希皋表面仍享班首之尊,每逢大典必居群臣之首,可那鎏金朝下的手掌,早已不紧实权新君锐意革新,以厂卫为爪牙、帝党为心腹,將勛贵彻底边缘化。 徐希皋名义上掌五军都督府,有统领部分京营之兵,然则兵部文官执调遣之权,监军太监握督查之职,他不过是一尊泥塑的统帅,连军餉帐册都无权过目。 如今皇帝更欲裁撤京营空,连这虚名也要连根拔起一一若连『统兵”的头衔都被剥夺,定国公府在朝堂上还剩几分话语权? 如果仅是话语权的问题,那这个亏,他倒也就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去咽。 问题的关键,不在话语权,而在一个字:钱! 定国公府的开支如同一头餐餮:上千僕役的月钱、各房姨太太的脂粉首饰、府邸园林的修、 年节往来的豪礼· 这些全赖京营空与田庄岁入维繫。 而皇帝派洪承畴清丈北直隶田地,直指勛贵隱匿的私產。 徐希皋曾暗中吞併军屯千顷,若被查出,不仅需补缴税赋,更將顏面扫地。 一边是断餉绝收的绝境,一边是维持贵族体面的天价开销,他岂能坐以待毙? 密室內烛火摇曳,徐希皋盯著成国公朱纯臣扭曲的面容,仿佛看到百年前燕王铁骑踏破南京的旧影。 他猛然惊醒:自己血管里流淌的,是徐达之子徐增寿『拥立从龙”的基因! 当年先祖敢为成祖赌上性命,今日他为何不敢再搏一场? 清君侧』三字在喉间滚动,化作孤注一掷的嘶吼:“没错!这江山,本就有我们靖难勛贵的一半!” 怀寧侯孙承萌与武安侯郑维孝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狠厉之色,沉声道:“两位国公爷说的对,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拼上一拼!” 定国公徐希皋目光如饿狼般盯向朱纯臣,嗓音低沉而沙哑:“成国公,既然要闹出动静,你准备如何行事?” 见三人已彻底下定决心,朱纯臣心中大定,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缓缓道:“本爵要双管齐下一一其一,刺杀!其二,闹事!”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刺杀?刺杀谁?”徐希皋目光灼灼,声音里带著一丝急迫。 朱纯臣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我等是『忠臣”,自然不可能刺杀陛下。” 他刻意在“忠臣”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讽刺之意溢於言表。 “但那些给陛下当狗的鹰犬一一英国公张维贤、兵部右侍郎袁可立、清丈田地的洪承畴,还有魏忠贤、魏朝、王体乾这些阉党,一个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只要剪除这些爪牙,陛下必定无人可用,届时朝堂动盪,我等再联合京营旧部闹事,逼他让步!” 其实,朱纯臣並非不想直接刺杀皇帝,只是皇宫戒备森严,锦衣卫、东厂层层布防,贸然行刺无异於自寻死路。 更何况,一旦皇帝遇刺,天下震动,他们这些勛贵必將成为眾矢之的,届时不仅无法保全利益,反而可能招致灭族之祸。 “刺杀朝臣,虽风险不小,但胜在隱秘。” 朱纯臣低声分析道:“张维贤、洪承畴这些人,平日里出入皆有护卫,但总有疏漏之时。只要找准时机,一击必杀,再嫁祸给流寇或建奴细作,朝廷查无可查!” 徐希皋眼中精光一闪,阴侧地补充道:“若陛下身边的心腹接连暴毙,朝野必定人心惶惶, 届时再煽动京营譁变,逼他收回成命!” “好!” 孙承萌拍案而起:狞笑道,“既然要干,就干得乾净利落!绝不能让朝廷抓到把柄!” 朱纯臣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压低声音,开始详细部署:“此事须秘密进行,各家挑选死士, 务必確保忠诚。刺杀目標、时机、退路,皆需周密安排,绝不能留下蛛丝马跡!” 徐希皋目光灼灼,沉声道:“刺杀之事,我们各自安排死士,但闹事一一该如何闹?如何让朝野震动,逼陛下退让?” 朱纯臣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光芒,缓缓说道:“闹事最难的,不是没人敢闹,而是没人敢第一个闹!” 他环视眾人,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朝中对陛下整顿京营、清丈田地不满的勛贵、文臣, 何止我们几个?他们只是畏惧厂卫,不敢当出头鸟罢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先点燃这把火!” “三日后,我们联合其他勛贵、文臣联名上奏,以“祖宗之法不可轻废”为由,请求陛下暂缓整顿京营。造成『眾怒难犯』的假象!” “而且,京营之中,我们的旧部眾多。” 朱纯臣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只要稍加煽动,让部分士卒闹餉、譁变,再散布谣言,称朝廷要裁撤京营,断他们生路。届时,军心不稳,陛下必投鼠忌器!” “另外.” “朝中清流文官,最恨厂卫横行、阉党专权。” 朱纯臣冷笑道:“我们只需放出风声,称陛下整顿京营后,下一步就要清洗文官,他们必定坐不住!届时,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必定纷纷上疏,弹劾厂卫、反对新政!” 朱纯臣为了今日,那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继续侃侃而谈道: “並且,北直隶清丈田地,触及的不只是勛贵,还有地方豪强。” “我们暗中派人煽动佃户闹事,再嫁祸给朝廷新政,让民间怨声载道。陛下若不想激起民变, 就只能暂缓清丈!” 徐希皋眼中精光一闪,狞笑道:“妙计!如此一来,勛贵、文官、军队、百姓皆乱,陛下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挡眾怒!” 朱纯臣没有盲目乐观,计策虽好,但施行下来,需要注意的地方也很多! “事情还没成,莫要懈怠了。” 朱纯臣压低声音,眼晴扫向眾人,说道:“此事必须雷霆一击,绝不能拖延!厂卫耳目眾多, 若让陛下察觉,我们必死无葬身之地!” “三日內,先刺杀,三日后,发动闹事!” “刺杀目標一一张维贤、洪承畴、魏忠贤等人,务必一击必杀,让陛下无人可用!” “闹事一一勛贵请愿、京营譁变、文官弹劾、民乱四管齐下,逼陛下妥协!” 孙承萌拍案而起,狠声道:“好!既然要干,就干得彻底!让陛下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郑维孝阴冷一笑:“呵,等满朝文武、天下士绅都反对时,看他敢不敢一意孤行!” 烛火摇曳,映照出四人狞的面容。 他们深知,此计若成,皇帝必將被迫让步;若败,则满门抄斩,万劫不復! 然而,在利益与权力的诱惑下,他们已经別无选择一一要么功成,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要么败露,全族尽灭! 而在一边,目睹阴谋诞生的成国公世子朱承宗,那是差点要被嚇尿了。 他心里没底。 反? 当真能够成功? 第198章 惊魂甫定,人伦之问(200月票加更!) 第198章 惊魂甫定,人伦之问(200月票加更!) 翌日清晨,细雨如丝,润泽北直隶, 近一个月没下雨的旱情终於在这一日得到些许缓解。 细雨如烟,轻柔地笼罩著京畿大地,乾裂的田垄贪婪地吮吸著久违的甘霖,枯黄的禾苗似乎也舒展了几分生机。 城郊的农人们纷纷走出茅舍,仰面感受著雨丝拂面的清凉,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希冀这场雨虽不能彻底解除旱之灾,但至少让焦渴的土地得以喘息,让濒临绝收的庄稼有了转机。 紫禁城的金瓦被雨水洗刷得亮,檐角滴落的雨珠串成晶莹的帘幕。 在细雨绵绵中,入了宫门,到西苑內教场操练军阵的朱承宗却是无精打采,六神无主。 “反?当真能够成功?”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室息。 朱承宗虽年纪尚轻,却並非懵懂无知之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朝廷格局早已与靖难之役时天差地別。 京城內外,魏忠贤执掌的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緹骑密布如网,將整座皇城打造成滴水不漏的铁桶。 街巷茶肆间,贩夫走卒中,不知藏著多少厂卫的耳目。 父亲与伯父等勛贵虽在京营旧部中尚存几分香火情,可真正的兵符权柄,早被兵部那些文官老爷和监军太监们死死在手里: 他们这些勛贵,如今连一队亲兵都难以调动。 更令他心惊的是,当今圣上绝非当年那个优柔寡断的建文帝朱允。 他记得史书上记载,建文帝空有削藩之志,却无雷霆手段,就像三国时外强中乾的袁绍,这才让成祖爷有机可乘。 而如今龙椅上这位,处置阉党时快刀斩乱麻,抄没八大晋商家產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一活脱脱就是曹操再世,梦中都会杀人! 最令他绝望的是勛贵们的態度。 十二家受邀密谋的世袭勛贵里,敢跟著父亲这浑水的不过三家。 英国公张维贤早已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帝那边,昨日朝会上痛斥京营弊政的奏对,分明就是给皇帝递的投名状。 剩下八家不是称病就是装醉,躲得比兔子还快, 更可怕的是那些新科进士,个个都是皇帝亲手提拔的嫡系,若走漏半点风声,只怕弹劾的奏章立刻就会雪片般飞进通政司。 想到这些,朱承宗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样的局面,莫说是重现靖难荣光,只怕事败后连全尸都难留。 史笔如刀,到时候成国公府上下百余口,怕是都要在《逆臣传》里遗臭万年了。 难! 难啊! 朱承宗眼前浮现出恐怖画面: 锦衣卫破门而入,成国公府男女老幼被铁链拖出。 刑场上,会子手的鬼头刀映著寒光,成国公府族人头颅滚落。 史书上將永远记载『朱纯臣谋逆伏诛”,百年勛贵就此绝嗣! “父亲...这是在带著全族跳火坑啊!” 他死死紧袖中的玉佩,指节发白。 滴滴答答细雨如烟,笼罩著西苑內教场,雨丝打在朱承宗的甲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正沉浸在谋反的忧虑中,思绪如麻,忽觉肩头一沉一一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这一拍,如惊雷炸响。 朱承宗浑身一颤,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右手已按在刀柄上,拇指一顶,“鏘”的一声,寒光乍现,刀刃出鞘三寸。 他眼中杀意凛然,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身后之人斩於刀下。 “朱兄,你这是作甚?” 熟悉的声音让朱承宗猛然回神他定晴一看,眼前之人正是勛贵营指挥使、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对方一身戎装,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此刻却因他的过激反应而微微眉。 朱承宗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连忙压下慌乱,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手腕一翻,將刀缓缓推回鞘中,故作镇定道:“原是指挥使,方才走神,一时失礼了。” 张之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朗声笑道:“无妨!只是朱兄这反应,倒像是心里有鬼似的。” 虽是玩笑口吻,却让朱承宗脊背发凉。 不等他回应,张之极已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热络却暗含深意:“快些操练军阵吧,过几日陛下亲临,咱们勛贵营可不能在那些新营的泥腿子面前丟脸。” 朱承宗勉强点头,声音略显乾涩:“指挥使所言极是,我这便去督促手下。” 说罢,匆匆转身,快步走向勛贵营军阵,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张之极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沉地盯著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雨水顺著他的盔檐滴落,却掩不住他眼中的锐利。 “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著刀柄“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方才朱承宗的反应太过反常, 一个勛贵子弟,在军营中被同僚拍肩,竟会惊惧到拔刀相向? 这哪里是堂堂成国公世子该有的气度? 更可疑的是,朱承宗转身时眼中闪过的杀意,分明是动了真怒。 若非及时认出自己,恐怕那一刀已经劈下来了。 “这廝心里有鬼。” 张之极眯起眼睛,想起今晨父亲英国公的叮瞩:“近日朝中风声鹤唳,你且留意勛贵营中可有异常。” 看来,整顿京营的事情,闹出的风波,还真不会小。 成国公,忍不住了吗? 虽怀揣心思,但张之极一如往日,神色自若地指挥著勛贵营的操练,时而高声喝令,时而亲自下场示范,动作矫健如虎。 他路过朱承宗身旁时,甚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调侃道:“朱兄,今日怎么这般拘谨?莫不是昨夜酒喝多了,手脚发软?” 朱承宗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鬆地回道:“指挥使说笑了,不过是昨夜睡得晚了些,精神不济。” 张之极哈哈大笑,顺势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若是累了,待会儿下值后,咱们去醉仙楼喝两杯,提提神!” “我倒是想去,可惜家里管得严。” “哦?那倒是可惜了,改日,改日再来罢!” 朱承宗见他神色如常,言语间毫无试探之意,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点头应道:“好,听指挥使安排!” 然而,他並未察觉,张之极在转身的剎那,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练武的时间飞快流逝,勛贵营的军阵在张之极的指挥下进退有序,刀光剑影间,竟无一人察觉暗流涌动。 待到下值的钟声敲响,细雨已彻底停歇,天边隱约透出一线微光。 张之极站在校场中央,高声宣布解散,眾勛贵子弟纷纷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朱承宗混在人群中,步履匆匆,似乎急於离开。 张之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 待眾人散去后,他却未隨同僚们出宫,而是整了整衣冠,命隨从递了牌子求见皇帝。 穿过重重宫门,乾清宫肃穆的殿宇已在眼前。 张之极刚踏入殿前,便见御前带刀千户骆养性按刀而立,神色傲。 两人目光相接,骆养性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摆弄著身上的飞鱼服,很是臭美的说道:“张指挥使,许久不见。” 张之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骆千户辛苦。” 他暗自腹誹:这廝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位置,倒摆起谱来了。 还好久不见? 三天不见,就要上房揭瓦了。 等这阵风过去了,看我怎么操弄你! 在他愣神的功夫,小黄门太监在一边提醒道: “小国公,请!” 张之极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快步跨进乾清宫,步入东暖阁。 暖阁內檀香氮氢,大明皇帝朱由校正伏案批阅奏章,听闻脚步声,头也不抬问道:“下值的时辰来见朕,有何要事?” 张之极当即跪拜行礼,沉声道:“臣勛贵营指挥使张之极,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这才搁下硃笔,抬眼打量他:“说吧。”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將今日所见细细道来:“启奏陛下,今日操练时,成国公世子朱承宗神色恍惚,臣无意间拍他肩背,他竟惊惶拔刀,险些伤了臣。事后虽强作镇定,但言辞闪烁,举止可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臣观其形貌,绝非寻常走神,倒似心中有鬼,坐立难安。” 暖阁內一时静极,只听得更漏滴答。 朱由校指节轻叩御案,忽而冷笑:“你的意思是?” 张之极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朱承宗有问题,成国公府有问题!臣恐其暗怀不轨,请陛下明察!” 成国公有问题,他早就知道了。 今早,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便將昨夜成国公、定国公、怀寧侯、武安侯四人夜会的消息告诉了他。 朱由校便知他们欲行不轨之事,马上让东厂、锦衣卫的人时刻关注这四人。 隨著消息的不断传来,他已经可以確认,这四个人,绝对有问题。 並且问题很大。 联络京营旧部、访客士林文官,调动庄卫部曲.. 这是要谋逆啊! 在他无限扩张厂卫力量的背景下,这些人还敢大逆不道之事。 这不是老寿星吃磯霜一一嫌自己命长? 胜券在握之下,朱由校想得更加长远。 现在听到张之极说朱承宗神思不属,他从中嗅到了可以利用的味道。 似乎,手底下又可以多一条狗了。 朱由校呵呵一笑,问道:“你观朱承宗此人如何?” 张之极不清楚皇帝为何有此问,他思考片刻,老实说道:“成国公世子之前是不学无术的紈綺子弟,和臣一般,醉生梦死,什么事情都敢做。” “哦?什么事情都敢做?” 朱由校冷笑一声,对著张之极说道:“那明日你替朕问问,他敢弒父否?” ps: 加更了喔。 还不快把月票投来! 狠狠订阅本书! 1 第199章 丰臺惊变,大义灭亲 第199章 丰臺惊变,大义灭亲 翌日,天朗气清。 昨夜的细雨早已被毒辣的日头蒸腾殆尽,只余下几缕潮湿的水汽在空气中浮动。 乾裂的大地依旧饥渴难耐,仿佛昨日的甘霖不过是杯水车薪,转眼间又恢復了龟裂的狞面目。 唯有几株嫩草倔强地挺立著,吸饱了雨水后越发青翠欲滴,在一片焦黄中显得格外扎眼。 西苑內教场上,勛贵营的操练正如火如茶。 这些昔日锦衣玉食的贵胃子弟,如今早已褪去了养尊处优的皮相。 每个人的脸庞都被烈日烤得黑髮亮,眉宇间刻著风霜的痕跡;手掌上布满厚茧,虎口处甚至磨出了血,再不见半分细皮嫩肉的模样。 他们紧握刀枪,动作凌厉如风,一招一式间竟隱隱透出几分沙场老卒的狠辣。 “喝一一哈!” 震天的喊杀声衝破云霄,惊飞了檐角棲息的鸟雀。 勛贵营指挥使张之极立於高台之上,手中令旗翻飞如电。 隨著他的號令,军阵时而如潮水般四散迁回,时而似铁壁般骤然合拢。 刀光剑影间,白人如臂使指,竟无半分滯涩。 “杀!” “杀!” 锋刃破空的锐响与鎧甲碰撞的鏗鏘交织成一片,尘土飞扬中,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已初现峰嶸若有人远远望去,定会惊嘆一一这哪还是那群斗鸡走马的紈? 分明是一支淬链成钢的虎狼之师! 时间飞速流逝。 很快,便到了正午。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炙烤著西苑內教场,將青石板地面晒得滚烫。 勛贵营子弟们早已汗透重甲,豆大的汗珠顺著他们黑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今日操练到此为止!” 隨著张之极一声令下,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摘下头盔,大口喘息著灼热的空气。 张之极將马塑重重地,发出『鏗”的一声闷响。 他环视眾人,声音洪亮:“诸位回去后务必研读兵书。待军阵操演完毕,陛下接下来定要考校军略韜略!” 此言一出,勛贵子弟们神色各异。 几个饱读兵书的年轻勛贵眼中闪过喜色,暗自摩拳擦掌;而那些平日只知斗鸡走马的紈则面色发白,有人甚至偷偷抹了把冷汗。 “为了保住祖上传下来的爵位...“ 一个身材魁梧的侯爵之子低声嘟囊:“就是头悬樑锥刺股也得把《孙子兵法》背下来!” 人群渐渐散去,张之极锐利的目光却锁定了正要匆匆离去的朱承宗。 他快步上前,一把搭住对方的肩膀:“朱兄留步!” 朱承宗身形一僵,转头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指挥使还有何吩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之极笑容爽朗,手上力道却不容抗拒“隨我去丰臺大营走一遭,探探新营的虚实如何?” 朱承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些抗拒的拒绝道:“今日家中有些急事,不如改日..:” “改日?” 张之极剑眉微挑,声音陡然压低。 “什么事能比勛贵营的前程更重要?” 他凑近朱承宗耳边,意味深长道:“莫非...朱兄不想顺利继承成国公爵位了?” 这句话如重锤般击中朱承宗心头。 他瞳孔微缩,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眼前浮现出父亲阴沉的面容,又闪过皇帝冷酷的眼神。 “指挥使说笑了。” 朱承宗强自镇定,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这张之极是人精,若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恐怕会让其生疑,现在,也唯有先答应他了。 “既然如此...那便同去丰臺大营走一遭。” 张之极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这才像话!你我兄弟齐心,定能在陛下面前挣个脸面!” “那是自然的事。”朱承宗笑得有些勉强。 二人並肩而行,朱承宗的目光始终游移不定。 而张之极看似隨意地把玩著马鞭,实则將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宫墙的阴影投在两人身上,如同无形的罗网缓缓收紧。 一路出了宫城,两人骑上高头大马,並而行。 张之极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跨下骏马昂首阔步;朱承宗却始终低垂著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两队护卫远远缀在后面一一英国公府的家將腰挎雁翎刀,成国公府的亲兵手持长枪,彼此间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驾!” 刚出城门,张之极突然扬鞭催马。 朱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大笑道:“朱兄,且比比谁先到丰臺!” 话音未落,战马已如离弦之箭窜出。 朱承宗猝不及防,只得咬牙追赶。 马蹄踏过官道,捲起漫天黄尘。 他望著前方张之极的背影,眼中阴晴不定一一这位指挥使今日邀他同往军营,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別有用心? 满腔的疑惑,也只能化作马鞭,抽打在马匹的屁股上。 大半个时辰后,两匹汗如雨下的战马终於停在丰臺大营辕门前。 两人看著丰臺大营,神色各异。 经过兵部右侍郎袁可立整饰后的军营焕然一新:鹿森严,箭楼高耸,营门上『忠勇报国』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值守的军士甲胃鲜明,见二人下马立即横戟阻拦。 “勛贵营指挥使张之极,奉旨观摩新营操演。” 张之极递上名刺时,特意加重了『奉旨』二字。 这番话听在朱承宗耳中,却如重锤击鼓。 他著韁绳的手骤然收紧一一奉旨前来? 莫非皇帝早有所察? 守卫验看文书时,张之极转头对著神思不属的朱承宗低语:“听闻袁侍郎练兵如神,今日正好观摩观摩。” 朱承宗心中打鼓,却也只能点头回应, “既是奉旨前来,便请入內!” 值守军士面无表情地验过文书,铁甲鏗鏘声中让开道路。 张之极与朱承宗一前一后入营,前者饶有兴致地环视四周营垒,突然抚掌笑道:“袁侍郎治军当真严整!当年家父执掌京营时,那些丘八见著国公府的仪仗,早跪著迎进来了。如今倒好。” 他晃了晃手中名刺,继续说道:“连英国公世子的脸面都不好使,非得按章程办事。” 朱承宗隱隱感觉今日是无法善了了。 就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正惊疑间,忽闻远处校场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杀!” “杀!” “杀!” 但见尘烟蔽日处,数千新军正操演鸳鸯阵。 这些昔日面有菜色的流民,如今个个筋肉结,长枪突刺时寒芒成林,盾牌撞击声如惊雷滚地。 最骇人的是那冲霄杀气,竟凝成实质般压得朱承宗呼吸一滯。 “这”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父亲总说新营不过是流民充数的乌合之眾,可眼前分明是虎狼之师! 朱承宗心头突突直跳,脚下却不得不隨著张之极继续前行。 转过校场东侧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传来。 只见数十名军士排成笔直的长队,在青石台前静候, 他们铁甲鲜明,腰刀雪亮,虽烈日当头却纹丝不动,唯有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这是.” 朱承宗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张之极也驻足观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新营的月餉发放。” 只见青石台上摆著三张紫檀案几,户部主事手捧鎏金帐册端坐正中,兵部郎中与蟒袍监军太监分列左右。 每唱一个名字,便有身披铁甲的军士踏著整齐步伐出列领。 “范统,月钱一两八钱!” 声若洪钟的应答声中,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踏步上前。 他接过沉甸甸的餉银时,铁甲鏗鏘作响:“谢陛下发!为大明效命,为陛下效死!报国救民,杀酋封候!” 这嘴脸之间,洋溢的都是喜色。 范统哈哈大笑,数著手上的餉钱,笑得合不拢嘴。 之前领餉,哪里能拿得到一两银子,能有三钱就不错了。 大部分的粮,都被当官的贪了去。 而现在,实打实的一两八钱在手,让他喊口號的声音都大声了不少,坚定了不少。 发还在继续: 户部主事喊道:“杨伟,月钱九钱!” 瘦高军士出列,头盔下的面容涨得通红, 他接过半串铜钱时,鎧甲发出羞愧的哗啦声:“谢陛下发餉!为大明效命,为陛下效死!力爭上游,势拿上餉! 朱承宗喉结滚动,不自觉愣住了:“这...粮餉竟分三六九等?” “此乃陛下亲定的餉练法。” 张之极在一边解释道:“上等战兵月一两八钱,下等辅兵只得半数。”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若连续三月考评下等,那便只能转为辅兵,粮餉也大减。” “竟有此事。” 轰隆隆恰在此时,地面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一队背插红旗的精骑飞驰而过,朱红色旗帜上“御赐精骑月餉参两”八个金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那些骑士个个目露精光,马鞍旁悬掛的斩马刀寒芒刺目。 朱承宗只觉后背一凉,冷汗已浸透中衣, 他终於明白十二家中,那九家勛贵为何举棋不定了。 看这些领餉的士卒就好好了。 这些军士领的哪里是餉银? 分明是买命的血酬! 袁可立操练出的铁血战阵,配上这等厚赏,莫说腐朽的京营,就是戚家军再生怕也要退避三舍1 谁给他们粮,他们便为谁卖命。 陛下给这些丘八足够的粮餉,他们能不为陛下效死? 朱承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他盯著张之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对方眼底藏著一把无形的刀,正一寸寸抵向自己的咽喉。 “走罢,中军大营之中,还有好戏看。” 张之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吐信般钻进朱承宗的耳朵。 “好戏看?” 朱承宗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乾涩。 他早已察觉,今日张之极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精心编织的罗网,而自己,正是那只被一步步逼入死角的猎物。 张之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不急著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到了你就知道了。” 咕嚕~ 朱承宗咽下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亍,却浑然不觉疼痛。 此刻,他別不选择,只能硬著头皮跟上张之极的步伐,朝著中军主帐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主帐,四周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浓重。 披甲军士如铁塔般聂立,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森然寒光,长戟如培,刀锋雪亮,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將任何闯入者撕成碎亚。 “勛贵营指挥使张之极求见!” 通报过后,两人终於得以踏入主帐。 帐生光线昏暗,唯有几盏铜灯摇曳著昏黄的仞光,映照出主位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一一袁可立。 他一身轻甲,面容冷峻,目光如刀,仿佛能洞穿人亍。 而在他的身侧,监军太监王体乳正眯著一双三角眼,嘴角掛著若有若不的冷笑,手中茶盏升腾的热气模丁了他阴梦的面容。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朱承宗身上,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血液都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紧了腰间玉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见过袁侍郎、监军。” 张之极与朱承宗抱拳行礼。 袁可立微微頜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即出三声八仔。 砰砰砰囊时间,帐外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与军靴踏地的轰鸣由远及近,其间夹杂著粗的呵斥:“仗下!” 厚重的帐帘被刀鞘猛地挑开,刺目的阳光中,三个五大犯的彪形大汉被端进帐生,沉重的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仞星。 朱承宗瞳孔骤缩,最前面那个满脸血污的,不正是父亲最数重的神机营千户赵德柱? 后面跟著的五军营千户钱铁山左臂已不自然地扭曲,而三千营千户孙猛更是被牛筋绳勒得面目紫胀。 他们褪色的战袍上还沾著新营特有的红土,显然是在潜伏时被当场擒获。 “世子..快走..” 赵德柱突然抬头嘶吼,缺了门牙的嘴诗喷出血沫,却在触及王体裂阴冷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朱承宗这才发现三人后颈都烙著『逆”字仞街,焦黑的皮肉间还渗著黄水。 显然,他们是被大刑伺候过的。 冷汗顺著朱承宗的脊樑滑下。 他死死住玉带上的亥扣,这些父亲安插十余又的亍腹,竟在起事前夜被连根拔起? 朱承宗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因压抑的惊怒而微微发颤:“张之极!” 他死死盯著对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今三邀我来丰臺大营,根本不是什么观摩操演—你早就知道成国公府的事,是不是?!” 张之极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目光却如刀锋般直刺朱承宗亍底,轻声道:“何止是我?陛下也知道了。” 张之极的话音刚落,朱承宗如遭雷击,脸色雾时惨白如纸,连唇上的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却仍觉口乾舌燥,仿佛有一团仞在胸腔诗灼烧。 然而,他仍强撑著挺直脊背,声音沙哑却倔强:“要杀要別,悉听尊便!何必如此折辱於我? 张之极闻言,嘴角微扬,眼底却是一亚冷意。 他慢条斯地抚了抚袖口,淡淡道:“若真要杀你,何必大费周章带你来丰臺大营?陛下念你在勛贵营中勤勉操练,尚有可造之依,这才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承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仿佛溺水之人忽见浮木。 前一瞬还深陷死局,此刻竟峰迴路转,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声音微颤:“你—-此话何意?” 张之极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谋逆之人,是成国公朱纯臣,而非你朱承宗。只要你肯大义灭亲,將朱纯臣谋反的號证、同谋、计划一一尽敌供出,陛下不丑会赦免你的號责,更会论功行赏。” 剎父?! 朱承宗脑中轰然炸仔,眼前一阵发黑。 他跟跪后退“步,浑身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凝滯了。 陛下竟要他亲手揭发自己的父亲? 张之极见他神色剧变,冷笑一声,语气陡然森寒:“怎么?不愿意?难道你要让整个成国公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跟著朱纯臣一起陪葬?” 朱承宗浑身一震,耳边似有千万道声音在撕扯一一忠君?孝道?家族?此死? 他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额上冷汗渗淡而下。 良久,他终於颓然闭眼,嗓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我—愿捡陛下效命,镇压逆贼朱纯臣、徐希皋等人的叛乱!” 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成国公府的世子,而是亲手將家族推入深渊的叛逆。 但很快。 朱承宗脸上的愧色如潮水般退去,眼底骤然翻涌起一亚猩红的狠厉。 那点残存的愧疚,此刻已被更炽烈的决绝焚烧殆尽。 我不是怕死.. 他在亍底嘶吼。 我只是...必须保住成国公府! 朱承宗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那张阴沉的脸一一那张永远带著讥消与傲慢的脸。 呼喝呼喝朱承宗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壶兽。 “是你错了!』 他在亍中厉声控诉。 “你执迷不悟!你胆大妄捡!竟敢以卵击石对抗天威! 帐外的乞突然变得凛冽,卷著沙砾拍打在军帐上,发出细碎的声仔,如同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的嘆息。 朱承宗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刀锋般的决绝取代。 儿子別不选择... 他望向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身影对话。 “捡了国公府的百年基业,为了朱氏一族的香仞存续,我只能如此。』 朱承宗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亚冰封的决然。 “父亲.. 他无声地翁动嘴唇,像在进行一场残忍的诀別。 『莫要...怪我!』 5400大章! 第200章 紫府迷梦,祸起萧墙 第200章 紫府迷梦,祸起萧墙 成国公府內,朱漆大门紧闭,府中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大堂之中,早已被精心布置成一处庄严的道场: 四角高悬黄幡,其上绣著八卦符文,隨风轻曳;地面以硃砂勾勒出繁复的七星北斗阵,每一颗星位皆燃著长明灯,火光摇曳间映得满堂煌煌。檀香繚绕,氮氬的烟气中隱约传来诵经之声,更添几分玄妙氛围。 阵中央,成国公朱纯臣身著絳紫国公袍服,玉带垂綬,正襟危坐。 他双目微闔,面容肃穆,仿佛与周遭阵法融为一体。 一位鹤髮童顏的道人手持青铜八卦镜,脚踏禹步,绕著星阵疾行。 其道袍广袖翻飞如云,口中咒诀低吟,时而以桃木剑点向虚空,剑锋过处竟有金光隱现。 忽听“铃铃”一阵清响,道人李玄白募然驻足,从袖中掏出一枚鎏金法铃摇动。 铃声未歇,他猛吸一口气,將早已含在口中的火油朝烛阵一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囊时烈焰腾空,化作一条丈余长的火龙,张牙舞爪直衝穹顶! 围观的僕从宾客孩然变色,有的跟跑后退,有的伏地惊呼:“真仙术也!” 火光渐熄时,李玄白已从怀中取出一方古旧龟甲,指节轻叩三下,將其掷入香炉残灰之中。 待龟甲裂纹显现,他凝神细观,忽抚掌大笑: :“天枢映紫微,地脉承龙气一一此乃乾坤相济、 国运昌隆之兆!” 话音方落,堂外骤然风止云开,一束天光穿透窗,正落在朱纯臣肩头。 朱纯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精光闪烁,似有风云涌动。 他微微抬头,目光如炬,直直望向李玄白,沉声问道:“真人,本爵此番行正道,清君侧,是凶还是吉?” 李玄白拂尘一甩,朗声应道:“大吉!” 此言一出,朱纯臣紧绷的面容骤然舒展,嘴角扬起一抹深沉的笑意,仿佛胸中鬱结已久的浊气终於得以宣泄。 他长舒一口气,眼中野心昭然若揭。 道教自大明开国以来,便深受皇室推崇,几近国教。 嘉靖皇帝痴迷修道炼丹,成国公朱纯臣亦深受影响,对道门玄术深信不疑。 而眼前这位李玄白,更是名震京畿的“活神仙”,传闻他精通炼丹符咒,能占下吉凶,甚至可呼风唤雨、延年益寿。 今日亲眼见他喷火成龙、卜卦显兆,朱纯臣心中愈发篤信,此人確有通天之能! 有了李玄白的吉兆加持,朱纯臣顿觉胸中豪气翻涌,仿佛大业已近在哭尺。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侍从道:“真人为我占卜,实属辛劳,这一百金,不成敬意。”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僕从已恭敬捧上一方朱漆红盘,盘中整整齐齐码著十锭赤足金元宝,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繚乱。 饶是李玄白修道多年,自翊超然物外,此刻也不禁瞳孔微缩,呼吸为之一滯。 但他很快收敛神色,拂尘一甩,朗声笑道:“国公爷厚赐,贫道愧领了!” 言罢,他略一沉吟,隨即昂首吟道: “紫气东来映玉堂,龙腾北斗兆禎祥。 他日功成登紫府,与君共醉九霄上!” 朱纯臣听罢,哈哈大笑,心中愈发畅快,仿佛那至高权柄,已触手可及。 就在这满堂喝彩、眾人尚沉浸在火龙腾空的震撼之际,成国公府管事却跌跌撞撞地闯入堂中, 脸色煞白,额角渗汗,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径直衝到朱纯臣面前,颤声道:“公爷,大事不好了!” “大事不好?” 朱纯臣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慌什么!说清楚!” 管事咽了口睡沫,压低声音急报:“定国公府的眼线刚刚逃回来报信,说是京营兵马突然出动,已將定国公府团团围住!” “什么?!” 朱纯臣猛地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心中惊疑不定,莫非是徐希皋那个废物行事不密,竟將密谋之事泄露了? 他强压怒意,追问道:“武安侯府和怀寧侯府可有动静?” 管事摇头如拨浪鼓,嗓音发颤:“那边——那边尚无消息传来—— 朱纯臣闻言,胸口如压千钧,方才的志得意满此刻尽数化作滔天怒火。 他霍然转头,阴势的目光如刀般刺向李玄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便是你说的大吉?!” 李玄白道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仍强作镇定,拂尘一甩朗声道:“天机玄妙,祸福相倚。 此番不过是龙游浅滩之相,待得云开月明.::” “够了!” 朱纯臣暴喝打断,此刻哪还有心思听这些虚词。 他猛地起身,国公袍服玉带錚錚作响,狞声道:“既然事已至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传令下去,所有死士即刻集结,今夜便是血染京师,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父亲,且慢!” 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成国公世子朱承宗大步踏入堂中。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玉带紧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可那张俊朗的面容却阴沉如铁,眉宇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阴。 朱承宗行至父亲座前,拱手深深一揖,动作虽恭敬,嗓音却压得极低:“父亲,儿子有要事稟报,需与您单独商议。” 朱纯臣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当眾说的?” 他袖袍一甩,扫过堂中眾人。 “在场的皆是心腹,但说无妨!” 朱承宗却缓缓摇头,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四周,最终落在父亲脸上:“定国公府之事——另有蹊蹺。” 他刻意顿了顿,喉结微动,再言道:“隔墙有耳,恐生变故。” 此言一出,朱纯臣瞳孔骤缩。 他猛地倾身向前,五指紧座椅扶手,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你的意思是密谋尚未泄露?” 朱承宗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重重点头。 “好!” 朱纯臣霍然起身,絳紫国公袍服在烛火下泛出冷光,说道:“隨我去密室详谈!” 父子二人疾步穿过迴廊,直奔府邸深处的密室。 朱承宗落后半步,侧首对紧隨其后的管事厉声吩咐:“封住入口,无我父子手令,擅入者一杀!” 那“杀”字咬得极重,宛如冰刃出鞘。 管事浑身一颤,慌忙应下,当即喝令侍卫持刀把守。 密室幽深,四壁以青石砌成,唯有一盏青铜灯摇曳著昏黄的光。 朱承宗反手合上铁门,咔嗒一声落锁,隨即转身从案上取过茶壶。 他动作从容,袖口却不著痕跡地一抖,一撮无色粉末悄然落入杯中。 “父亲连日劳神,且用些茶润喉。” 他双手捧盏递上,眉眼低垂,掩去眸中暗涌。 朱纯臣却看也不看,隨手將茶盏往案上一。 瓷杯与石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出几滴,在案面上开一片暗痕。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茶!” 他一把扣住儿子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快说!外头究竟是何情形?” 朱承宗吃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隨即压低嗓音,声音沙哑而急促:“父亲...请附耳过来。” 朱纯臣眉头一皱,心中惊疑,究竟是何等机密,竟连密室之內仍需耳语? 第201章 勛阀覆灭,血溅公府(400月票加更!) 第201章 勛阀覆灭,血溅公府(400月票加更!) 地下密室之中。 朱纯臣虽然疑惑,但他仍下意识地俯身凑近,侧耳倾听。 就在这一瞬,寒光乍现! 朱纯臣只觉腹中一凉,紧接著便是撕裂般的剧痛。 他跟跪后退,低头看去,只见一柄短刃深深刺入自己的腹部,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絳紫国公袍服。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对上朱承宗那双颤抖却决绝的眼睛。 “你...!” 朱纯臣捂住伤口,指缝间鲜血汨汨流淌,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为什么?!” 朱承宗的手仍在发抖,起初是恐惧,但很快,那颤抖竟化作癲狂的兴奋。 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声音嘶哑而尖锐:“为什么?” 他猛地提高嗓音,近乎咆哮。 “因为你要带著整个成国公府去死!带著儿子去死!” 他步步逼近,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陛下天威浩荡,你为何非要造反?造反也就罢了,可你明知必败,为何还要拖著全族陪葬?!” 朱纯臣面色惨白,跟跑著后退,鲜血在密室石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朱承宗越说越激动,嗓音近乎嘶吼:“儿子要活著!儿子要替成国公府留下血脉!所以..:” 他猛地紧短刃,一字一顿。 “只有请父亲赴死了!” “逆子!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朱纯臣目欲裂,强忍剧痛扑上前去,挥拳欲打。 然而他多年沉溺酒色,早已被掏空了身子,哪里比得上在勛贵营苦练武艺的朱承宗? 朱承宗身形一闪,轻易避过,反手一推,朱纯臣便重重摔倒在地。 “本来那杯茶里已下了毒,父亲若肯喝下,你我还能留个体面。” 朱承宗冷冷俯视著奄奄一息的父亲,声音森寒。 “可你偏要逼儿子亲手弒父!” 朱纯臣感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恐惧终於压过了愤怒。他挣扎著爬向密室铁门,嘶声呼救:“来人!快来人!” 朱承宗眼中寒光一闪,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拽住朱纯臣的衣领,將他拖回密室中央,隨即抬脚猛端其心窝。 朱纯臣闷哼一声,彻底瘫软在地。 密室外,管事与侍卫们肃立如雕塑,对门內的惨叫与挣扎浑然不觉。 这间以青石铸就的密室,本就是为隔绝一切声音而建。 朱纯臣身体不自觉的抽动,眼中的神采越发黯淡。 片刻之后,彻底不动了。 朱承宗缓缓俯身,指尖颤抖著探向朱纯臣的鼻下。 他的呼吸几乎停滯,指尖再无温热的气息拂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死了. 他嘴角抽动,忽然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又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滚落。 可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僵在了脸上。 他跟跑著后退两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弒父.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震得他浑身发颤。 “我居然..真的杀了父亲...” 惊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盯著自己染血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暗红的血渍。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父亲临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听到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逆子”。 心臟剧烈跳动,几乎要衝破胸腔。 恐惧、痛苦、悔恨...无数情绪交织撕扯,几乎將他逼疯。 可很快,这些情绪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吞噬恨! “为什么?!” 他猛地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在勛贵营勤学苦练,弓马嫻熟,本可以凭藉军功步步高升,光耀门媚。 可父亲呢? 偏要键而走险,谋逆造反! 更可笑的是,明知必败无疑,却还要拖著全族陪葬! “是你害我的!” 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如困兽。 “是你害我的!” 愤怒如火山喷发,彻底衝垮了理智。 他抓起丟在一旁的短刃,发狂般扑向朱纯臣的尸体,一刀、两刀、三刀.. 刀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密室里迴荡,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衣袍,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 他机械地重复著动作,直到朱纯臣的胸膛被刺得血肉模糊,直到他的手臂酸软无力,直到满腔的恨意隨著鲜血一同流尽.. 终於,他停了下来。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著父亲的尸体,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结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 朱承宗缓缓起身,脱下沾满血跡的外袍,隨手丟在一旁,又从密室的暗柜中取出一套崭新的锦袍换上。 他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疯狂从未发生过, 整理好衣冠,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密室沉重的铁门。 门外,管事正焦急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小公爷,公爷呢?” 朱承宗神色如常,淡淡道:“父亲在里面睡下了。” 物理上的睡著了,彻底起不来的那种, 管事不疑有他,只是忧心地问道:“死士都已集结完毕,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承宗目光微闪,沉声道:“起事之事尚未泄露,传我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各归其位,不得轻举妄动。” 管事闻言,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领命:“是,小人这就去办!” 待管事离去,朱承宗独自站在廊下。 此刻,他感慨万千。 但所有的感慨,都被他拋之脑后。 他心中想道:就用父亲你的命,为我换一线生机罢! 在朱承宗出来未多久。 锦衣卫、东厂的人便將成国公府团团围住。 朱纯臣一死,成国公府顿时群龙无首。 府中死士虽已集结,却因无人下令而进退失据。 朱承宗早已暗中与锦衣卫通气,此刻见时机成熟,当即大开府门,引锦衣卫緹骑蜂拥而入。 “奉旨查抄逆党,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冷喝一声,绣春刀出鞘,寒光凛冽。 府中侍卫见世子亲自带路,哪敢阻拦? 不过片刻,成国公府上下便被彻底控制。 朱承宗面色冷峻,带著锦衣卫直奔府中密室、暗库,將朱纯臣养的死士名册、私藏的甲胃兵器、与勛贵大臣往来的密信,一一搜出。 他翻出一份名单,递给魏忠贤,低声道:“厂臣,这是家父勾连的京营將领,以及参与谋逆的勛贵名单。” 魏忠贤接过一看,眼中寒光一闪:“好,好得很!” 只见定国公徐希皋、怀寧侯孙承萌、武安侯郑维孝等人的名单,竟全在其中! 魏忠贤眯著细长的眼睛,嘴角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步走到朱承宗面前,尖细的嗓音里带著几分讚许:“小国公,你大义灭亲,立下大功,这成国公之位,日后就是你的了!” 朱承宗立即躬身行礼,姿態谦卑至极:“为陛下效死,乃是承宗的福气!不敢言功。”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既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暗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恐。 魏忠贤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朱承宗的心思。 他轻笑著拍了拍朱承宗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成国公是被府中下人乱刀杀死的,这一点,咱家会如实上报。”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让朱承宗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若能將弒父的罪名推给下人,他不仅能保住爵位,还能继续在朝为官! 但转念一想,朱承宗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既然陛下能替他遮掩此事,自然也能隨时將罪名重新扣回来。 更何况,他供出了那么多勛贵、大臣和地方豪强,早已得罪了满朝权贵。 如今的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除了紧紧抱住皇帝这条大腿,再无其他出路。 想到这里,朱承宗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拜下:“承宗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刻,在他心中,皇帝就是那轮最明亮的太阳,而他,只能永远追隨著这轮太阳的光芒。 哪怕被灼伤,也绝不能偏离半分。 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时,宽大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承宗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將永远活在皇帝的阴影之下,但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成国公府的基业, 他別无选择。 “来人!” 朱承宗挺直腰板,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 “传我命令,即刻整顿府中上下,准备迎接圣旨! 府中下人纷纷应声,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將来的成国公的袖中,双手正死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另外一边。 定国公府內,徐希皋正焦躁地在厅中步,忽闻府外马蹄声如雷,甲胃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向窗前,掀开帘子一看。 府外黑压压一片,儘是披甲执锐的京营將士,火把映照下,刀光森然,杀气腾腾! “怎么回事?!” 徐希皋脸色骤变,厉声喝问身旁亲卫。 “京营为何围我府邸?!” 亲卫尚未答话,府外已传来震天喊杀声,紧接著便是“轰”的一声巨响一一府门被撞开了! “报!” 一名家僕跌跌撞撞冲入厅內,面无人色,“公爷!大事不好!成国公府已被锦衣卫抄没,朱纯臣...朱纯臣死了!” “什么?!” 徐希皋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跟跪著后退两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嘴唇颤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朱纯臣一死,谋逆之事必然败露,他们这些同谋,一个都跑不掉! 府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京营將士已冲入前院,刀光剑影间,府中侍卫节节败退。 徐希皋惨笑一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愈发苍白。 “想我徐希皋,堂堂定国公,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猛地横剑於颈,狼狠一划一“噗!”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厅堂的朱漆立柱,也染红了他那身华贵的锦袍。 他的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目。 与此同时,怀寧侯府內。 孙承萌正与几名心腹密议,忽听府外一阵骚动,紧接著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一皱,厉声喝问:“何人放肆?!”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一脚端开! “锦衣卫奉旨拿人!怀寧侯孙承萌,勾结成国公谋逆,罪不容诛!” 孙承萌大惊失色,猛地起身,怒喝道:“放肆!本侯乃朝廷勛贵,谁敢动我?!”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挥手道:“拿下!” 数名緹骑如狼似虎般扑上,孙承萌尚未来得及拔剑,便被一脚端跪在地,双臂被反剪,铁链“哗啦”一声锁住脖颈。 “你们敢?!本侯要见陛下!本侯冤枉一一!” 锦衣卫千户冷哼一声:“冤枉?詔狱里自有分晓!带走!” 武安侯府內,郑维孝同样未能倖免。 他刚披衣起身,府门已被撞破,锦衣卫鱼贯而入,將他团团围住。 “郑维孝,你的事发了!” 郑维孝面色铁青,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成国公一死,你们便迫不及待来拿人了?!” “少废话!” 一名锦衣卫上前,一脚端在他膝弯,逼他跪地,隨即铁链加身,拖出府门。 “本侯不服!本侯要见陛下!” 然而,无人理会他的怒吼。 夜色深沉,唯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一场酝酿已久的勛贵谋逆,尚未来得及掀起风浪,便如同纸糊的灯笼般,在锦衣卫的铁蹄下轰然坍塌。 成国公朱纯臣的鲜血还未乾透,他精心编织的谋逆网络却已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 然而. 这仅仅是一出大戏的序幕。 ps : 今天一万两千字更新! 燃尽了! 求月票! 求订阅! 另外,月票加更欠债已还完。 第202章 凤仪天下,朝纲整肃 第202章 凤仪天下,朝纲整肃 朱纯臣谋逆一案,犹如一块巨石骤然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震盪朝野。 朝堂之上,往日趾高气扬的勛贵们此刻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锦衣卫的注意。 六部衙门里,那些曾与成国公府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趁著夜色偷偷焚毁往来文书,唯恐留下半点把柄。 京城的街道上,锦衣卫的緹骑如幽灵般穿梭不息,马蹄声踏碎寂静的夜,绣春刀的寒光映照著每一张惶恐的脸。 詔狱的铁门开合之声昼夜不息,悽厉的惨豪与绝望的求饶声隱约传出,令人毛骨悚然, 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洗,如同一场风暴,席捲了整个朝堂,无人能置身事外。 乾清宫。 东暖阁中。 烛火摇曳,映照著朱由校沉静的面容。 他斜倚在龙纹御榻上,手中捏著一份锦衣卫的密奏,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渐渐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成国公朱纯臣伏诛,定国公徐希皋畏罪自尽,怀寧侯、武安侯皆已下狱———” 他低声念著,指尖轻轻敲击著奏报,似在思索,又似在享受这场胜利的余韵。 顿了顿,他又看向另一份名单,笑意更深:“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六科廊的言官,甚至地方豪强———.呵,牵连甚广啊。“ 他抬眸,目光扫向殿內恭敬站立的三人:东厂提督魏忠贤、西厂提督王体乾,以及刚刚『大义灭亲”的成国公世子朱承宗。 “魏大鐺,王大鐺,还有朱卿,此事,你们办得不错。” 三人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姿態谦卑至极, “臣等不敢居功!” 魏忠贤尖细的嗓音率先响起,他微微抬头,諂媚一笑。 “朱纯臣谋逆,实属胆大妄为,其阴谋之所以破灭,全赖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 王体乾亦紧隨其后,低眉顺眼道:“陛下天威浩荡,逆贼无所遁形,臣等不过是奉命行事,岂敢言功?” 朱承宗则深深伏跪於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微颤:“为陛下效死,乃臣之本分!臣不敢言功!” 朱由校静静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却暗含深意:“你们的功劳,朕不会忘记的。” 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微微跳动,映照出三人各异的神色: 魏忠贤眼中精光闪烁,王体乾低眉顺目,而朱承宗则死死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却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该有的赏赐,朕不会抹了去。” 此话一出,自然是引得三人一阵感恩戴德奖赏完三人之后。 朱由校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问道: “魏大伴,清丈北直隶土地与整顿京营之事,朝中朝外,可还有人反对?” 魏朝闻言,立刻趋步上前,躬身稟道:“启稟皇爷,如今朝野上下,无人敢对新政置喙半句!” 他嘴角著一丝冷笑,说道:“那些兵部的老爷们,往日对京营改制推三阻四,如今恨不得將改制文书誉抄百遍,连夜呈递;北直隶的地方豪强,先前隱匿田亩、阻挠清丈,现在却爭相献上田册,唯恐落后半分。” 朱由校对这些文官、地方豪强的举动丝毫不奇怪。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还有不长眼的敢说个不字,锦衣卫的驾帖朝发夕至,一顶逆党同谋的帽子扣下,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他们岂敢放肆? 魏朝说完,很是自然的拍个马屁:“全赖皇爷圣明烛照,如今新政推行,再无阻碍!” 朱由校微微頜首,面色很是淡定。 朱纯臣谋逆案的余波仍在震盪,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官员,此刻都若寒蝉;地方豪强眼见勛贵集团土崩瓦解,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这正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时机。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跪伏在地的朱承宗。 这位大义灭亲的成国公世子,此刻虽保住了性命,却如同惊弓之鸟。 “朱卿。” 皇帝的声音忽然温和了几分。 “你虽立下大功,但要想顺利承袭国公之位,还需再建新功。” 他指尖轻点案上的北直隶地图,轻声说道:“清丈田亩之事,你即日启程,协助洪承畴。” 朱承宗浑身一颤。 清丈田亩? 这是要他去捅马蜂窝! 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哪个不是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 此事办成,他必將成为眾矢之的。 但当他抬头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弒父之罪尚可遮掩,但若违抗圣命,恐怕这世上,都无他立锥之地了。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横竖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再多得罪些地方豪强又如何? 既然踏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著皇帝走到黑。 安排完朱承宗,朱由校在看向魏忠贤。 “魏大伴,依你之见,这些谋逆之人,当如何处置? 魏忠贤闻言,立刻趋前一步,躬身稟道:“回皇爷的话,谋逆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他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按《大明律》,主犯当夷三族,从犯亦需抄家斩首流放,以做效尤。” “既如此...“” 皇帝的声音忽然一沉。 “著三法司即刻会审,务求速决。案情审定后,將逆犯名录、罪状尽数刊载於《皇明日报》, 昭告天下。”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接道:“皇爷圣明!老奴这就去督办《逆臣录》的编篆,定叫这些乱臣贼子的罪行大白於天下!” 你们这些文官不是爱惜羽毛吗? 不是想要名声吗? 敢跟朕作对,敢与国事相违,便准备著在史书上『青史留名』罢! 王体乾也连忙附和:“陛下此举大善!让天下人都看看,谋逆造反是何等下场!” “此事要快。三日之內,朕要看到结果。” “奴婢遵旨!” 翌日。 紫禁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慈寧宫的金顶已在朝阳下泛著庄严的微光。 成国公谋逆案的腥风血雨犹在宫墙外迴荡,而此刻的慈寧宫正殿却是一片肃穆祥和。 大明新后的遂选,正在这血雨腥风后的第一个晴日里悄然展开。 朱漆宫门缓缓开启,三名歷经层层筛选的秀女踏著汉白玉阶款款而来。 她们身后,是数千落选者遥不可及的皇后之路;面前,则是决定大明国母命运的最后一程。 居中的张嫣一袭藕荷色儒裙,云鬢间的点翠步摇隨著步伐轻颤。她眉眼如画却自带威仪,仿佛天生就该母仪天下。 左侧的段秀容著杏色衫裙,梨涡浅笑间尽显江南女子的灵秀,腰间禁步清脆作响,为肃穆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右侧的王宛白则是一身月白罗衣,身量较二女高出半头,正是山东人的高挑,略显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带著几许淡淡的拒人於外的气质。 “三位小主且在此候著。” 女官轻声提醒,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在三人身上流连。 这般品貌气度,难怪能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 三人闻言,齐齐向女官福身行礼,裙轻曳间,珠釵微晃,却不闻半点环佩相击之声,显是宫中礼仪已刻入骨髓。 待女官的脚步声渐远,慈寧宫外这方小小的侯值房內,便只剩下一片凝滯的寂静。 薰香青烟升起,却驱不散三人眉间隱现的志芯。 段秀容指尖无意识地绞著杏色衫裙的丝絛,偷眼望向身侧的张嫣。 但见那藕荷色身影脊背挺直如修竹,云鬢间点翠步摇纹丝不动,宛若画中走出的仕女。 她不由抿了抿唇,梨涡里盛著的笑意早化作苦涩。 这位张姐姐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听闻连教习嬤都赞其『天生凤仪”,相较之下,自己这江南小户出身的秀女,哪里比得上她? 张嫣眼帘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潮暗涌。 今日陛下会亲临选后大典。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反覆盘旋,如同檐角悬铃被风拨弄,盪起一阵细碎的颤音。 宫中们私下议论时,总说天子虽年少,却已显雷霆手段。 朱纯臣谋逆案的血腥收场、北直隶清丈的雷厉风行· 桩桩件件,都透著这位帝王不容件逆的意志。 可那些年长宫女提起陛下时,偏又带著隱秘的敬慕: “陛下有慈悲心怀,是真心在意我们这些下人的。” “皇爷更是古今第一勤政的皇帝,批阅奏章常至三更,连尚膳监送的莲子都搁凉了。” “若真如她们所言,当今圣上,该是何等人物?” 张嫣在心底轻嘆。 能得宫人真心称颂的君主,想必是人中龙凤。 就像父亲书房里那幅《明君抚琴图》中,垂眸拨弦的周文王我真的配得上陛下吗? “选后开始!” 女官尖细的唱报声骤然划破寂静,也扰乱了三位秀女的繁杂思绪。 “南直隶应天府鹰扬卫人,秀女段氏!” 第一个前去终选的,是段秀容。 张嫣修然睁眼,正对上段秀容惶然回望的视线, 那江南姑娘樱唇微启,葱管似的指尖揪紧了杏色裙,缎面上立刻浮起几道凌乱的褶皱。 “妹妹先去了。” 段秀容稳重发颤,她屈膝行礼,点翠簪上的珍珠串摇晃,映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 张嫣与王宛白齐齐还礼。 待那抹杏色身影消失在朱漆屏风后,两人的心跳声不自觉砰砰加快。 等待,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此刻,慈寧宫正殿。 殿內檀香裊裊,金丝帷慢低垂,阳光透过雕窗禄洒落一地碎金。 晋封为太妃不久的李选侍端坐於客位,一袭絳紫色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虽已近三十,却仍风韵犹存。 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諂媚,望向端坐主位的少年天子一一天启皇帝朱由校。 “陛下,这几个秀女,本宫都仔细瞧过了,確实姿容不凡,仪態端庄。” 李太妃声音柔婉,指尖轻轻摩著茶盏边缘,似是想藉此拉近与皇帝的距离。 朱由校神色淡然,只略一点头,隨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宣纸,递了过去:“测试性情之时,便问这些问题。” “是,本宫明白。” 李太妃双手接过,目光匆匆掠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心中暗付皇帝竟如此用心。 她还想再寻些话头,可朱由校已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殿外,显然无意多言。 李太妃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收敛情绪,转而端坐如仪。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內监躬身稟报:“秀女段氏到!”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已款款而入。 段秀容身著杏色衫裙,步履轻盈却不失稳重,行至御前,盈盈下拜:“民女段秀容,即见陛下,即见太妃娘娘。” 她的礼数一丝不苟,声音清越如珠落亚盘。 李太妃细细打量著她,只见此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之气吉难得的是,她面相圆润饱满,额宽頜方,正是相书中所言的“旺夫之相”。 “倒是个好苗子” 李太妃心中暗赞,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问道:“你有何才艺?” 段秀容指尖微颤,但很快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平稳:“回太妃娘娘,民女略验琴棋书画,女红针亦不息懈怠。” “哦?琴棋书画样样精验?” 李太妃眉梢微挑,语气中带著几分审视,“可会弹《广陵散》?” 段秀容不卑不六:“民女资质愚钝,只丁得《梅三弄》,不息妄称精验。” 这一答,既显谦逊,又不失底气。 李太妃眼中笑意吉深,隨即拿起皇帝所写的宣纸,扫了一眼,选了个问题问道:“若宫中嬪御有过,汝当何以处之?” 段秀容微微一愜,但很快反应过来,垂人答道:“民女当先以理諭之,若其不改,再稟明圣上,绝不息擅专。” 李太妃不置可否,又接连拋出几个问题: “若有外戚请託於汝,汝何以对?” “陛下若忙於朝政,久不至后宫,汝当如何自处?” “若群臣亢陛下意见相左,汝又当如何?”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段秀容面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外戚干政乃国之大忌,民女必严词拒之,並奏请陛下明察。” “陛下以天下为重,民女当安守本分,绝不息以私情扰圣心。” “朝政大事,非民女所能置喙,唯愿陛下圣心独,民女只在宫中静候圣諭。” 殿內一时寂静,只余更漏滴答之声。李太妃凝视她片刻,忽然展顏一笑:“秀女且先去歇三吧段秀容如蒙大救,再度行礼后缓缓退出。 待她身影消失於殿外,李太妃才转向皇帝,柔声道:“陛下,此女如何?” 朱由校目光幽深,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即击两下,却未答话。 接下来,秀女王宛白登场,她的表现和段秀容差不饰,只不过高挑的身姿,让朱由校饰了几分兴致。 最后,压轴登场的,是秀女张嫣。 “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秀女张氏覲见!” 隨著女官清亮的唱名声,殿门处款款走来一道倩影。 但见张嫣身著藕荷色儒裙,腰间仅系一条月白丝絛,发间一支素银簪映著殿內烛火,端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伤”。 她步履从容,裙纹丝不动,行至御前盈盈下拜时,连衣诀摩的声响都几不可闻。 朱由校原本慵懒倚在龙纹凭几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这女子亢先前二锅截然不同。 段秀容虽端庄却显拘谨,王宛白姿容出眾却失之艷俗。 而眼前这位,眉如乌山含翠,目似秋水凝光,吉难得的是那份亢生俱来的从容气度,仿佛天生就该母仪天下。 李太妃执起招亚茶盏轻啜一箏,借著盏盖遮掩细细端详。 这张嫣面相极贵,额宽頜圆,正是相书所言『地阁方圆,主贵不可言”之相。 吉奇的是她行走时脊背挺直如招松,行礼时却又柔若蒲柳,刚柔並济之態令锅称奇。 “秀女张氏,可验才艺?” 张嫣不疾不徐答道:“民女粗验琴棋书画,略晓《女诫》《列女传》。” “哦?” 李太妃凤目微挑,问道:“可曾读过《大学》?” “略知一二。” 殿角铜漏滴答声中,太妃接连考校数题, 张嫣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时竟能將《诗经》亢《女则》互为印证,显是真正下过苦功的。 朱由校把玩著手中的和田亚镇纸,眼底兴味愈浓。 “若某妃恃宠而骄,屡屡挑畔,你当如何?” 太妃突然话锋一转,开始结构化面试。 张嫣眸光微动,沉吟片刻方道:“妾当先以理諭之,若其不改,则请陛下圣裁。” 太妃满意頜人,又连问数道难题。 张嫣每次都是略作思索才作答,既不显得急智取巧,又无半分迟疑怯懦。 就在太妃准备让她退下时,一直沉默的皇帝突然开箏: “若司礼监亢內阁相爭,你当如何?“ 殿中空气骤然凝滯。 这分明是朝政大事,按祖制后宫不得干政, 张嫣长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寂静后,她郑重一拜:“妾不息干政,唯愿陛下明察,使內外各安其职。 朱由校唇角微勾,又拋出一记杀招:“皇后之责在辅佐朕躬。若朕决策有误,你当如何?” 这一次,张嫣的思索明显吉久。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火光在她眸中跳动,终於开箏道:“民女当以史为鑑,婉言提醒。” “若朕不纳?”皇帝步步紧逼。 只见张嫣忽然抬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陛下是明君,岂会知错不纳?” 这一记以退为进,竟把难题拋了回来。 朱由校先是一愜,继而抚掌轻笑,好个伶俐的女子,竟息反將一军!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忽然又拋出一个刁钻问题: “若外官想要以大义之名,借你之手,影响朕的决策,你会如何应对?” 殿內雾时一静。 李太妃手中茶盏微,眉头微。 这问题比先前吉甚,既试探张嫣是否会被朝臣利用,又考企她对“大义”亢“圣意”的权衡。 张嫣眸光微动,却不显慌乱, 她唇角轻扬,温声道: “民女会先问他们:『诸位大锅既知大义,为何不直諫於陛下?”” 朱由校眉梢一挑,眼中兴味更浓。 张嫣继续道: “若他们答『恐触怒天顏”,妾便回:『诸位既知陛下圣明,又何必惧諫?』” “若他们答『事关社稷,不得不迁回”,妾便再问:『诸位既知社稷为重,为何不堂堂正正上奏,反要借妇锅之箏?』” 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却字字如珠落亚盘,掷地有声。 朱由校眸中笑意渐深,故意控问: “若他们恼羞成怒,斥你『不识大体』呢?” 张嫣眨了眨眼,忽然展顏一笑: “那妾便恭恭敬敬送他们出门,再命锅备一份《大明会典》,请他们重温『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 “噗~” 朱由校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 这回答既全了“大义”之名,又暗讽外官迁腐虚偽,末了还添几分詼谐。 他指尖摩著镇纸上的龙纹,心中暗嘆: 此女不仅聪慧,吉难得的是,她懂得如何在规矩之內,把话说得漂亮,又让锅挑不出错。 李太妃亦掩唇轻笑,眼中满是讚赏, 张嫣见状,適时垂首,柔声补了一句: “自然,若真有社稷攸关之事,妾必如实稟告陛下,绝不息因私废公。” 这话既表明立场,又给皇帝留足了台阶。 朱由校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觉得,这深宫,或许真能多几分鲜活气。 难怪后世,即便是魏毁贤极力阻止,也阻止不了张嫣登上皇后之位。 和其他两锅相比,张嫣確实要胜过她们太饰了。 这叫什么? 天生的皇后圣体! ps: 6000大章! 第203章 麟趾呈祥,翟衣待礼 第203章 麟趾呈祥,翟衣待礼 殿內檀香裊裊,金丝帷慢低垂,阳光透过雕窗格洒落一地碎金。 隨著最后一位秀女张嫣的倩影消失在朱漆宫门之外,终选的流程终於尘埃落定。 李太妃轻抚茶盏,眼角余光扫过皇帝沉静的面容,见他指尖仍无意识地摩著案几上的和田玉镇纸,眼底似有深意。 她唇角微扬,试探著问道:“陛下心中,可是已有了决断?” 朱由校眸光微动,並未直接作答,只是淡淡道:“秀女张嫣在三人之中,气度沉稳,应对得体,確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似在思索更深远的考量。 “如今朝堂风云诡,內廷外朝皆需平衡,朕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温婉贤淑的皇后,更需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经得起风浪的中宫之主。” 他语气虽淡,却字字千钧。 李太妃心领神会,微微頷首道:“陛下圣明。张嫣此女,不仅面相贵不可言,更难得的是她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连本宫见了,也不由心生讚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钦天监已合过八字,张嫣与陛下命格相合,乃天作之配,此乃天命所归。” 朱由校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隨即道:“既如此,便让內阁擬旨吧。” 李太妃见状,笑意更深,又轻声提醒道:“陛下,按照惯例,终选虽已定,但尚未正式宣旨, 宫中上下可都眼巴巴地等著风声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皇帝腰间的佩饰。 “不如赐些信物下去,也好让那些有心人早些明白圣意。” 朱由校垂眸,目光落在腰间悬掛的蟠龙玉佩上。 那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龙纹栩栩如生,正是天子隨身之物,意义非凡。 他指尖轻挑,將玉佩解下,递给侍立一旁的魏朝,语气不容置疑:“將此物赐予秀女张嫣。” 魏朝双手接过玉佩,心中虽因自己押注的秀女落选而暗自失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当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办妥此事。” 他低垂的眉眼下,心思电转, 皇帝此举,无异於向整个后宫宣告张嫣的地位已定,那些尚存侥倖的势力,也该早些收敛心思了。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朱由校深邃的眸光。 他心中已开始勾勒未来的棋局:一位聪慧果决的皇后,或许正是他整顿內廷、平衡朝野的关键一子。 选后之事尘埃落定,便可以谈私事了。 李太妃见皇帝神色舒缓,便含笑轻声道:“陛下,徽提那丫头近日总念叻著您,说想皇兄想得紧。陛下日理万机,若得空时,不妨来慈寧宫坐坐,也好让那孩子欢喜欢喜。” 朱由校正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李太妃一眼,略一頜首,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疏离:“朕知道了,有空便去,下次一定。” 李太妃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连忙道:“那臣妾便替徽堤先谢过陛下了。” 她虽年未满三十,却深知深宫寂寥,若不得圣眷,纵使位居太妃,亦不过是座华美牢笼。 若能借女儿之名,多与皇帝亲近,自然再好不过。 她悄然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帝王。 陛下剑眉入鬢,凤目含威,虽不过弱冠之年,却已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威仪。 那袭明黄龙袍衬得他愈发挺拔如松,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谁能想到,就在数月之前,这位九五之尊还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傀? 那时的他,总是低眉顺眼地站在先帝面前,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怯懦。 她曾暗自笑,觉得这个被硬推上龙椅的少年不过是个无能的庸才,迟早要沦为权臣们的掌中玩物。 然而.: 所有的怯懦,竟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象。 登基大典的钟声犹在耳畔,陛下甫一登基,便以雷霆之势清洗內廷,將那些倚老卖老的太监尽数发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了京营兵权,提拔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年轻將领。 朝堂之上,他不动声色地瓦解了权臣们的联盟,待到眾人惊觉时,朝局已然天翻地覆。 这般手段,这般心机,比起优柔寡断的先帝,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李太妃忽觉喉间发紧,手中的绢帕不知何时已被绞得皱皱巴巴,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鬢边的金凤步摇,指尖触到发烫的耳垂时,才惊觉自己的失態。 殿內龙涎香的馥鬱气息忽然变得格外浓烈,让她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可惜. 她终究是他的『母妃”。 纵然此刻心头百转千回,那些不该有的綺思也只能化作一声嘆息。 李太妃缓缓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轻抚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柔得仿佛三月里的春雨:“选后之事毕了,陛下可要留在慈寧宫,我这里有上好的绿茶。” 朱由校神色如常地微微頜首,目光却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刻意避开李太妃那灼热的视线,只將注意力放在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雨前龙井上。 “母妃若无其他吩附,儿臣便告退了。” 朱由校大步流星地跨过朱漆门槛,他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隨侍的太监们小跑著才能跟上,手中提著的宫灯在晚风中摇曳,將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起驾乾清宫~” 司礼监太监的唱喝声在宫墙间迴荡, 朱由校登上龙攀时,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方才李太妃那欲语还休的神情,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他可不是变態,也不是被下本身控制的动物。 李太妃確实是美人,但见到美女就往上扑,那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种逾越伦常的心思,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提防的隱患罢了。 暮色渐浓,御道两侧的铜鹤宫灯次第亮起。 年轻的天子靠在中,望著远处乾清宫檐角上悬掛的铜铃,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在这深宫之中,比明枪暗箭更危险的,往往是那些裹著柔情蜜意的陷阱。 而另外一边。 完成选后的张嫣隨宫人回到储秀宫。 张嫣步履从容,行在回房间的路上,唯有袖中指尖微微蜷起,泄露了一丝心绪。 储秀宫中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阶上,映得她眉眼如画。 “张姐姐。” 身后传来段秀容轻柔的呼唤,她回眸,见段秀容与王宛白並肩而立,二人神色各异。 段秀容眼中带著几分艷羡,王宛白则依旧清冷,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张嫣浅浅一笑,福身行礼:“两位妹妹。” 段秀容上前一步,低声道:“姐姐方才在殿內·陛下可还满意?” 她问得含蓄,可眼底的志志却藏不住。 张嫣眸光微动,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温声道:“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王宛白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张姐姐倒是沉得住气。” 张嫣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妹妹谬讚了。宫中行事,本就该谨言慎行,不是吗?” 她语气柔和,却暗含锋芒,既点明了规矩,又不动声色地压下了王宛白的试探。 三人正说话间,一名女官匆匆而来,手中捧著一方红盘,上面正有著一枚玉佩。 “秀女张嫣,接赏!” 张嫣眸光一凝,当即敛社跪下,段秀容与王宛白亦紧隨其后。 女官將蟠龙玉佩捧到张嫣面前,脸上带笑,话语中更是带著两分諂媚。 “这玉佩,是陛下特意恩赏的,娘娘可要收好了。” 陛下特赐玉佩? 以及,女官提前改口称娘娘, 这场选后的结果不言而喻。 段秀容身子一颤,险些失態,王宛白则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唯有张嫣,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接过蟠龙玉佩,深深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既无狂喜,亦无惶恐,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待女官离去,段秀容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姐姐恭喜了。” 张嫣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不必如此。宫中姐妹,日后还需互相扶持。”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安抚了段秀容,又暗示自己不会因身份变化而傲。 王宛白冷眼旁观,忽而一笑:“皇后娘娘果然识大体。” 张嫣抬眸看她,唇角微扬:“王妹妹亦是聪慧之人,日后定有锦绣前程。” 她既不接她的刺,又不动声色地给了台阶,王宛白一时语塞,只得闭口。 打发了段秀容与王宛白,张嫣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 张嫣终於卸下了一整日的端庄从容。 她倚在雕门扇上,粉嫩的指尖轻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著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终於要成为皇后了。” 这一路从河南到京城,从数千秀女中脱颖而出,歷经层层筛选,终是在这紫禁城的终选之局里,贏得了帝王青睞。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殷切的目光,想起临別时那句『吾家百年清誉,皆系汝身”的嘱託,如今总算没有辜负。 只是. “给陛下这样的明君做皇后,还真是—有些压力啊。” 她缓步走向妆檯,铜镜中映出一张犹带红晕的娇顏。 指尖轻抚过镜面,恍间又看见慈寧宫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年轻的帝王眉目如画,眸光锐利如剑,却又在望向她时,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嘻嘻~” 她忽然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点。 “给陛下做皇后,总好过给昏君做皇后。” 若是遇上优柔寡断的君主,或是昏无度,纵情声色的皇帝,她纵使贵为皇后,也不过是深宫里的倪儡。 可如今这位新君,登基不过数月,便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重整京营,连那些跋扈多年的阁老权宦都不得不俯首听命。 这样的帝王,值得她倾尽全力去辅佐。 张嫣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窗外。 夜幕渐渐降临,宫灯在风中摇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轻紧了衣袖,眼中渐渐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陛下既对我寄予厚望.” “我张嫣,绝不让陛下失望。” 从今日起,她不再只是河南祥符县那个饱读诗书的闺秀,而是这大明王朝未来的国母。 张嫣,从现在开始,为做个合格的皇后努力吧! 第204章 畿辅清田,剑指豪强(600月票加更!) 第204章 畿辅清田,剑指豪强(600月票加更!) 旱情越发严重。 四月的骄阳便已似火,炙烤著北直隶乾裂的田地。 黄土官道上热浪蒸腾,连路旁的杨柳都地垂著枝条。 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之人身著四品文官云雁补服,却赤脚蹬著一双草鞋,裤管高高挽起,露出晒得黑的小腿。 若不是那顶乌纱帽,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洪承畴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盐渍在官袍前襟上泪开一片白痕。 三个月前,他还是刑部值房里那个刑部主事,如今却已成了权贵眼中的『洪阎王”。 自奉旨清丈北直隶田亩以来,他走遍顺天府三十六州县,亲手丈量过的土地比读过的圣贤书还多。 那些被太阳晒脱皮的脖颈、结满老茧的指节,都是给皇帝办差的代价。 至於为何只走遍了顺天府三十六州县,箇中缘由说来倒也简单。 皇帝虽下旨要清丈整个北直隶的土地,可这北直隶幅员辽阔,辖下保定府、真定府、顺天府、 宣府等诸府,若是一併丈量,莫说是他洪承畴一个四品文官,便是调来六部所有属官也未必够用。 更何况这清丈田亩的差事,既要通晓算术的背吏执绳丈量,又需熟悉地方的书吏登记造册,更少不了精壮差役维持秩序。 眼下朝廷能拨给他的人手,满打满算不过千余,若分散到各府州县,怕是一处都办不周全。 洪承畴思虑再三,终是定下方略:先集中人力清丈顺天府三十六州县。 这顺天府乃天子脚下,权贵田產最为集中,若能在此打开局面,往后推行他处便有了成例可循更紧要的是,待顺天府清丈完毕,那些经他亲手调教的背吏差役,个个都成了熟手,到时再分派往各府督办,可不比现在这些生手强上百倍? 这般稳扎稳打,看似慢了半步,实则却是最快的路子。 只是这道理,那些躲在阴凉处摇扇子的阁老们,怕是不愿明白的。 走访了各州县,洪承畴对顺天府的情况,已经是有细致的了解了。 实际上,要清丈顺天府的土地,绝非易事。 这片京畿重地暗藏玄机,尤以三处最为棘手: 其一,大兴、宛平两县,乃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 这里勛贵府邸林立,宦官外宅遍布,一亩良田往往被拆作三分:明面上是荒滩,暗地里却是连片的膏腴之地。 更有甚者,竟將田契藏在佛经夹层,或是假託寺庙香火田逃避清丈。 其二,通州、蓟州这等漕运咽喉,官田与军屯犬牙交错。 运丁们耕种的军田,经年累月竟成了千户们的私產;河道两旁新淤出的滩涂,早被工部小吏暗中划入自家簿册。 洪承畴曾亲眼看见,同一块屯田在兵部的鱼鳞册上是荒废的,在户部的黄册上却记著丰收。 其三,霸州、涿州的宗室藩王庄田更是盘根错节。 那些掛著仁寿宫庄、德王府业牌子的田地,明明该纳粮五百石,帐上却只写五十石。 王府管事们还惯用『活契”手段,即灾年低价收地,丰年却不准原主赎回,生生把自耕农逼成佃户。 清丈田亩,绝非简单的丈量土地,而是一场刀光剑影的较量。 这才是他为何要在接受这项使命之时,索要调兵之权的原因。 无兵无权,清丈土地將寸步难行。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清丈土地洪承畴精心设计了一套层层递进、刚柔並济的方略。 其一,以顺天府尹为总揽,构建严密的清丈体系。 他奏请皇帝救令顺天府尹统筹全局,州县官吏各司其职,形成“府-县-乡”三级联动。 每县特设一名“清丈大使”,皆从户部选出精通钱粮核算的老吏担任。 这些人常年与田赋册簿打交道,对“飞洒”“诡寄”等舞弊手段瞭然於胸。 洪承畴亲自考核其才干,凡能一眼识破帐目猫腻者,方得重用。 其二,倚重乡土力量,以“图正”为耳目。 他启用各乡德高望重的里甲老人充任“图正”,这些老者半生踏遍田间地头,对每一块土地的归属变迁如数家珍。 每名图正魔下配书算手执鱼鳞册、弓手持丈量绳,保甲率壮丁隨行护卫。 一行人逐村核查,遇田界爭议便以万历旧册为据,当场硃笔標註。 曾有豪绅暗中挪动界碑,企图侵吞邻田,却被图正以“东村老槐树南三丈”的祖辈口传铁证戳破,顿时哑口无言。 对於帮忙清丈的清丈大使、及图正们,洪承畴也是有给他们好处的。 財帛土地动人心,虽然不合规,但非常之时,应用非常之法。 其三,双管齐下,软硬兼施, 针对勛贵惯用的“以荒充熟”使俩,洪承畴命人调出张居正清丈时的原始档案,將歷年田亩变更处用硃砂圈出,製成《古今田亩对照册》。 同时颁布严令:限一月內自报实情,隱匿者田產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而对勛戚官田,则专挑那些“黄册记荒而禾苗蔽野”的地块突击核查。 突击核查成果斐然,让那些勛戚对他恨之入骨。 其四,发动百姓,以民制豪。 洪承畴设立“匿名投帖箱”,许百姓以无头状纸揭发。 三日后,一纸控诉襄城伯府强占民田的状文投入箱中,他亲率差役踏勘,当眾掘出被掩埋的原有界石。 结案时不仅將田產尽数归还原主,更依《大明律》將伯府管家號示眾,当地里甲因知情不报同受杖责。 於是乎,投递状纸的数目激增。 有些时候,不必他亲自去查,百姓自己便將隱匿的土地揭发出来。 清丈土地的速度越发迅速。 另外,为安抚民心,洪承畴更推行“减赋励诚”之策。 衙役们敲锣奔走乡野,宣告:“凡如实申报者,免三年一成税赋!” 声浪穿过长著青苗的麦田,惊飞一群啄食的麻雀,也惊破了豪强们的美梦。 可即便如此,阻力仍如影隨形。 洪承畴身后跟著几个精壮护卫,他们寸步不离,警惕非常。 树影婆娑处,更有锦衣卫的暗哨若隱若现,绣春刀的寒光在烈日下偶尔一闪。 这些护卫的存在,便是朝野上下阻力重重的明证, 自奉旨清丈田亩以来,洪承畴早已成为权贵们的眼中钉。 那些被查出隱田的勛戚,那些被迫补缴赋税的豪强,无不对他恨之入骨。 就在三日前,成国公府竟券养死士,趁夜突袭驛馆, 若非隨行的锦衣卫千户机警,提前在驛站四周布下暗哨,恐怕此刻他早已命丧黄泉。 “给皇帝办事,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洪承畴摩著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鞘上『如朕亲临”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对他寄予厚望,超拔他为北直隶賑灾、清丈土地钦差,加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衔,赐尚方宝剑、王命旗牌。 这份殊遇,朝中多少大臣求之不得。 想到此处,洪承畴的眼神愈发坚定。 即便前路荆棘密布,即便暗箭难防,这清丈土地的重任,他不仅要办,更要办得漂亮。 毕竟,这不仅关乎朝廷赋税,更关乎他洪承畴的仕途前程。 那些躲在暗处的魅,休想阻他半步! 只要你们杀不死我,那这北直隶的土地,我洪承畴就要清丈下去! ps: 又是一万两千字爆更! 六百月票加更完成! 接下来,等你们把月票投到八百再加更了。 麻溜的,快一点! 我的键盘已经饥渴难耐了。 第205章 血刃破垄,丈量乾坤 第205章 血刃破垄,丈量乾坤 明代大兴县实行“乡一社一村”三级制,层层相辖,犹如蛛网般勾连著京畿之地的每一寸田土如今洪承畴所在的,便是大兴县黄村镇下辖的黄村社。 烈日炙烤著村口的老槐树,树影斑驳间,一队人马静立等候。 洪承畴负手而立,官袍下摆沾满尘土,草鞋深深陷进乾裂的黄土里。 他眯眼望向远处豌蜓的田埂一一那里正腾起一片烟尘。 不多时,十几个青壮农民簇拥著一位甲老人匆匆赶来。 老人鬚髮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粗布衣衫下露出晒得黑的脖颈,褶皱里夹著未掸净的麦壳此人正是黄村社里正,亦是洪承畴亲手擢拔的“图正”,清丈体系中最末梢却最锋利的针尖。 “老朽拜见钦差大人!” 里正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面上。 身后青壮们跟著伏地,扬起一片呛人的浮土。 洪承畴快步上前,双手托住老人臂膀。 触手处骨头得生疼,掌心却传来庄稼汉特有的厚茧一一这双手至少犁过三十年的地。 他温声道:“图正为朝廷清丈之事奔走乡野,实在辛苦了。” 里正就势起身,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哪敢说辛苦?为陛下效死,是小民的福分!” 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像条嗅到肉腥的老狐狸。 洪承畴目光微动。他岂会不知这老吏的心思? 选作图正后,其家族隱匿的八十亩坡地便从鱼鳞册上悄然消失,每月还能领二两银子的“鞋脚钱”。 更妙的是,借著清丈东风,这老儿已藉机將宿敌李家的田產划走大半。 水至清则无鱼.. 洪承畴摩著腰间尚方宝剑的缠绳,想起离京时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 眼下他需要这些地头蛇做爪牙,待秋后算帐时,这些肥鼠自会连本带利吐出来。 “黄村社九村的清丈进度如何?” 洪承畴突然发问,声音如刀劈开燥热的空气。 “可查出隱匿田產?” 里正精神一振,枯枝般的手指遥指西北:“稟大人,单是恶霸李铭一人就强占良田千余亩!那廝在村西筑了坞堡,养著百十个亡命之徒,连县衙差役都敢打。” “李铭?” 洪承畴剑眉一挑。 这名字他太熟悉了一一原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去岁强占军屯的案卷还压在刑部。 如今竟敢对抗清丈,倒是送上门的杀鸡猴之选。 “刷”的一声,洪承畴突然拔出尚方宝剑。 烈日下剑身泛著青芒,惊得里正倒退两步。 “本官拨你三百精锐。” 剑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恰如分水岭般將黄村社一分为二。 “三日之內,我要看见李铭的田契、帐簿,还有他的项上人头。” 里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声音里透著几分諂媚与狠厉:“钦差大人放心!小人定將此事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让那李铭有半分翻身的机会!”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李铭一倒,他不仅能藉机吞下其隱匿的田產,还能顺势將李家积赞多年的金银细软收入囊中。 这般肥差,岂能错过? 李铭盘踞黄村社多年,仗著朝中有人,横行乡里,强占民田、欺压百姓,早已是天怒人怨。 如今钦差亲至,正是借刀杀人的绝佳时机。 只要李铭一除,那些被霸占的良田便可重新登记造册,纳入朝廷税赋,而里正自己,自然也能从中渔利,神不知鬼不觉地划走几十亩肥田,再顺手牵羊,將李铭家中的珍宝据为已有。 “去罢!” 洪承畴冷冷一挥袖,语气不容置疑。 里正连连称是,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他背影僂却步伐轻快,仿佛已经看到金银满箱、田契成叠的景象。 而洪承畴凝视著他的背影,眸中寒芒如刃,杀意凛然。 他心知肚明,这老狐狸绝非善类,此刻不过是借朝廷之势剷除异己,中饱私囊。 然而,洪承畴並未亲自出手。 在这个皇权难以下县的年代,清丈田亩、整顿赋税,终究要倚仗这些地方胥吏。 他们熟悉乡情,手段狠辣,虽贪得无厌,却也是眼下不可或缺的爪牙。 拉拢一派,打压一派,既能迅速为朝廷增收税赋,又能藉机剪除地方豪强,可谓一举两得。 “走,去礼贤社。”洪承畴沉声下令,翻身上马。 礼贤社与黄村社同属大兴县辖下,亦是此次清丈田亩的重点之一。 洪承畴此番下乡,正是要亲自查勘大兴县各社的清丈进展,摸清地方豪强隱匿田產、抗拒朝廷政令的实情。 唯有亲临一线,才能撕开那些背吏与豪绅编织的谎言罗网。 然而,他刚策马前行,远处骤然烟尘大作,地面隱隱震颤,似有大队骑兵疾驰而来。 护卫在侧的锦衣卫瞬间警觉,绣春刀鏗然出鞘,寒光凛冽,如临大敌般將洪承畴护在中央。 洪承畴眉头微,心中亦是一凛:莫非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截杀钦差? 他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尚方宝剑,目光如鹰集般锐利,死死盯著那逼近的烟尘。 待烟尘稍散,只见为首者竟是一名少年郎,银甲白袍,英姿勃发,身后百余披甲精锐列阵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洪承畴心中警惕稍缓,但仍未鬆懈,拱手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少年勒马停驻,抱拳回礼,声音清朗却掷地有声:“在下成国公世子朱承宗,奉陛下之命, 特来协助钦差賑灾安民、清丈北直隶田亩!” 朱承宗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御印的令信,双手呈上。 洪承畴接过,指尖触到那硃砂印泥尚存的温热,展开细看:確是天子手笔无疑。 他心中疑虑稍减,却仍有万千思绪翻涌。 成国公朱纯臣谋逆伏诛不过数日,其子朱承宗大义灭亲之举虽得圣眷,但终究是逆臣之后。 陛下为何不將他圈禁查办,反而派来协助清丈? 莫非另有深意? 洪承畴收敛心神,拱手肃然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朱承宗目光沉静,声音却如金铁交鸣:“陛下口諭一—” 他略一停顿,四周锦衣卫与甲士瞬间跪伏,连风都似凝滯。 洪承畴亦是下马跪伏,谨听圣諭。 见眾人都下跪了,朱承宗这才开口说道: “成国公谋逆之事,朝中勛贵、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此正值清丈北直隶土地之大好时机,当以雷霆手段推进。若有抵抗者,即视为谋逆同党,抄家灭族,以做效尤!” “乱世用重典,矫枉必须过正!” 这十六字如惊雷炸响,洪承畴背脊陡然绷直。 他早知皇帝对清丈一事极为重视,却未料到竟不惜以谋逆大罪为刃,斩开地方豪强的铁幕。 如此狠辣果决,倒是与陛下平素宽仁之象大相逕庭。 当然,那些被朱由校处死的臣子,知晓洪承畴这个想法,怕是要被气得从棺材中跳出来。 “臣洪承畴,谨遵圣命!” 他深深一揖,官袍下摆扫起一片尘土。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野火。 有这道口諭在手,莫说李铭之流,便是六部堂官的亲族田產,他也敢动上一动! “世子。” 洪承畴试探道:“陛下既要你协理清丈,不知具体章程—.” 朱承宗唇角微勾,露出个冰刃般的笑:“我自幼长於顺天府,对本地豪族盘根错节的关係了如指掌。更兼我这『逆臣之子”的身份,正好替钦差做些您不便沾手的事。比如某些需要灭门的差事,总得有人来背这个『公报私仇』的恶名,不是么?” 洪承畴瞳孔骤缩。 他终於明白皇帝的棋路一一朱承宗既是刀,也是盾。 那些被清丈逼上绝路的勛贵若要反扑,首当其衝的只会是这位“弒父求荣”的世子。 而自己,始终是清清白天的朝廷钦差。 “妙极!” 洪承畴抚掌大笑,袖中却暗暗紧尚方宝剑的缠绳。 他忽然觉得,眼前少年比那老奸巨猾的里正更危险十倍。 这分明是条陛下亲手放出来的恶犬,就等著撕咬那些藏在田亩深处的腐肉呢! 確认身份之后,便要千正事了。 “今日钦差是要清丈大兴县土地?” 朱承宗勒住韁绳,目光如炬地望向远处连绵的田垄。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著马鞭,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洪承畴微微頜首,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如此,不知世子有何高见?” 朱承宗並未直接作答,反而意味深长地反问:“不知大兴县黄册记载的土地,可有一一对应上?” 他特意在一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洪承畴闻言一愜,下意识抚摸著腰间的鱼鳞册:“万历九年黄册记载,大兴县有耕地十七万亩,如今確定的耕地数目,有十五万亩。”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透著蹊蹺,短短几十年间,竟有两万亩良田凭空消失? 便是傻子都知道,这些凭空消失的土地,定然是被有心人隱匿下去了。 “呵!” 朱承宗突然冷笑一声。 “十五万亩?钦差大人,依我看,大兴县至少有二十万亩土地!” “二十万?!” 洪承畴悚然一惊,手中鱼鳞册险些脱手。 这个数字比他掌握的多出整整五万亩,若真如此,朝廷每年损失的税赋將是个天文数字。 “恐怕...没有这么多罢?”他眼神闪烁。 朱承宗抬手示意,隨从立即展开一幅精製的大兴县舆图。 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每指一处,便如利剑出鞘:“大兴县南部,武清侯隱匿田產两万亩。” “大兴县西面,阳武侯隱匿田產,至少有一万亩。” “大兴县北部,抚寧侯隱匿田產,至少有八千亩。” “大兴县东南,则是宫中宦官暗自兼併的土地,也有个四五千亩,没有上册的。” 洪承畴听著这番剖析,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这些日子走访乡里,自以为摸清了底细,却不想这位突然出现的世子,竟將各家的底牌摸得如此透彻。 那些被点名的权贵,无一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难怪地方官员对此讳莫如深。 “世子竟了解如此清楚,比我这个连日下乡的人都还要了解。” 洪承畴声音微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皇帝派这位世子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协助,更是要借他之手,將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朱承宗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又似藏著刀锋:“几万亩的土地凭空消失,钦差大人当真毫不知情?”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马鞍,目光却如鹰集般锐利地注视著洪承畴。 这话里分明藏著未尽之言一一不是你洪承畴不了解实情,而是你刻意选择了视而不见, 洪承畴闻言,面色微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 “就拿方才来说。” 朱承宗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说大兴县四面八方都有隱匿田產,为何独独漏说了东面?钦差可知道其中缘由?” 洪承畴眼神闪烁,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原因一一大兴县东面,正是成国公府隱匿的近两万亩良田所在。 那些肥沃的土地,表面上都是“军屯”,实则早已被成国公府据为已有。 “这些...陛下都知晓?” 洪承畴声音乾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朱承宗微微頜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东厂西厂,数万番子,陛下可不是白养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驱马凑近道:“钦差身边,又有多少人,是陛下的眼线呢?”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震得洪承畴心头剧颤。 他原以为的明哲保身,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皇帝会派朱承宗这个『逆臣之子”前来,这既是对他的警告,也是给他最后的机会。 “在下...明白了。” 洪承畴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一刻,他终於看清了自己在这场清丈大戏中的真实位置一一不是执棋者,而只是一枚隨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若是再有其他的小聪明,恐怕迎接他的,就是皇帝的刀兵了。 朱承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缓缓抽出腰间雁翎刀,刀锋在烈日下泛著森冷寒光:“既然如此,钦差大人,我们便开始清丈罢!” 他手腕一翻,刀尖直指远处连绵的田垄“若是怕担责、怕背骂名,这些得罪人的差事,儘管交给我便是。” 洪承畴目光坚毅,他伸手按住腰间尚方宝剑,沉声道:“行正道者,何惧骂名?三日內,定要將大兴县的土地,彻底清丈个明白!” 现在再耍小聪明,这不是打陛下脸吗? 该如何,便如何罢! “好!痛快!” 朱承宗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每多清出一亩隱田,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说著,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百余名京营精锐齐刷刷亮出兵刃,阳光下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这一百精骑,加上后续赶到的一千虎賁,足够把那些蛀虫的老巢翻个底朝天了!” 他身上背负著逆臣之子的罪名。 唯有挣得更多的功劳,才能將成国公府的罪孽清洗乾净。 以血洗罪! 敢挡在他面前,唯有死路一条! 洪承畴重重点头,当即展开鱼鳞册,硃笔在黄村社的位置重重一圈。 他目光如炬,望向西北方向阳武侯的庄园,又转向南面武清侯的田產,最后定格在东北抚寧侯的领地一一这些权贵隱匿的良田,一亩都休想藏住! “传令!” 洪承畴声若洪钟。 “凡隱匿田產者,以谋逆论处!阳武侯、武清侯、抚寧侯名下的田庄,全部查封清丈!” 他转头看向朱承宗,两人目光交匯处似有电光闪过。 “世子,你带兵去阳武侯处,本官亲自会会抚寧侯。” 朱承宗狞笑一声,翻身上马:“正合我意!三日后,我要看到这些蛀虫跪在钦差行辕前哭豪!” 说罢扬鞭策马,千名铁骑如洪流般冲向远方,捲起漫天烟尘。 洪承畴看著朱承宗疯癲的模样,心中暗嘆: 陛下当真是养出了一条敢到处咬人的疯狗。 第206章 田垄尸横,侯府姦情 第206章 田垄尸横,侯府姦情 在上一轮整顿京营的肃清行动中,阳武侯薛濂与抚寧侯朱国弼因罪被英国公张维贤於开封城外梟首示眾,其家族亦遭严惩。 直系男丁尽数流放边陆,女眷则被没入教坊司为奴。 是故。 当朱承宗与洪承畴清查两侯府隱匿的田產时,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两个侯府的势力早已土崩瓦解,无人敢阻挠官府行事。 然而,当清丈队伍转向周边豪强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固抵抗。 这些地方乡绅世代盘踞,早已將田亩隱匿、赋税规避视作理所当然。 他们或勾结胥吏篡改黄册,或驱使佃户虚报田亩,更有甚者,竟公然砌筑高墙、修建堡寨,儼然將庄园经营成独立王国,以此对抗朝廷政令。 洪承畴以文官之姿周旋其间,先是引经据典,以《大明律》中“欺隱田粮”之条震乡绅,再辅以利害权衡: 若主动配合清丈,尚可酌情减免罪责;若负隅顽抗,则按『抗粮”论处,轻则抄没家產,重则流放充军。 这番软硬兼施之下,部分识时务的乡绅不得不低头就范。 然而,还是有部分死硬分子,將土地看做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死活不肯配合度田。 对此,洪承畴一时间居然无可奈何,沉思许久之后,只得是用硬的,派兵入院,將冥顽不化者擒拿,按谋逆论处而朱承宗的手段则截然不同, 他本就因父亲朱纯臣谋逆之事背负“逆臣之子“的污名,胸中鬱结著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 当豪强们以高墙阻挠、以家丁持械对峙时,他眼中寒光骤现,当即调遣魔下精锐亲兵,架起云梯、撞木,如攻城拔寨般轰然摧毁豪强庄园的防御。 破门而入后,他根本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直接以“谋逆“罪名將主事者梟首示眾,府中男丁无论老幼尽数诛杀,女券则充作军赏。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竟纵容亲兵对乡绅妻女施以轮番凌辱,惨豪之声彻夜不绝。 血淋淋的屠刀之下,整个大兴县的豪强阶层瞬间若寒蝉。 消息传开后,未等清丈队伍抵达,各地乡绅已连夜整理地契,爭先恐后跪迎官差。 有人甚至主动献上三倍於原额的由亩数目,唯恐被朱承宗那双染血的手套点到姓名。 这场血腥清丈,赤裸裸地揭开了大明基层权力的运行法则: 当既得利益者將王法践踏於脚下时,唯有以更暴戾的手段撕碎他们的侥倖,才能让这些豺狼学会敬畏。 朱承宗用马蹄碾过尸骸,用火把点燃宗祠,在这片土地上刻下的教训,比圣旨上的硃批更加刻骨铭心。 京营五军营的驻地,便设在大兴县郊。 自朝廷整顿京营以来,裁撤了大批兵將,原本喧囂的军营顿时冷清了不少。 入夜时分,营中灯火稀疏,唯有几处值夜的篝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照得辕门上『五军营”的匾额忽明忽暗。 洪承畴与朱承宗各自领著亲兵归来。 大堂內,洪承畴正俯身研究著摊开的舆图,忽觉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眉头微皱,转头望去,只见朱承宗大步踏入,甲胃上凝结著厚厚的血,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洪承畴心中明白,那都是別人的血。 “不知钦差今日清丈得如何了?” 朱承宗隨手摘下铁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鬢角。 洪承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语气平淡:“查得隱田八千七百五十亩,未入黄册的黑户三百二十一户。” “不错。” 朱承宗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和我估计的差不多。不过阳武侯那边更肥些,清出一万五千余亩隱田,黑户五百六十一户。” 说著,他隨手將染血的马鞭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这些囊虫,就该让他们知道疼。刀子不见血,他们永远学不会听话。“ 洪承畴终於抬起头来。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疲惫:“世子,我等奉的是皇命,代表的是天子顏面。如此酷烈手段,恐有损圣德.:::: 共“哈哈哈哈~” 朱承宗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樑上灰尘籟籟落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要的是结果,至於过程...”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腰间佩刀,很是无所谓的说道:“自有我等鹰犬担著。” 见洪承畴沉默不语,朱承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钦差若是怕脏了手,明日那些硬骨头, 都交给我来啃便是。” 洪承畴望著墙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终於长嘆一声。 “世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更多田地要清丈。” 既要立功,又想要在士林之中有好名声,那可能吗? 既要又要不可取,为了仕途通畅,背负一些骂名,也不无不可。 另外一边。 夜色如墨,武清侯府沉寂在一片幽暗之中。 昔日雕樑画栋的府邸,如今只剩檐角残存的几缕金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仿佛在无声诉说这座侯府的衰败。 后院寢房內,几点昏黄油灯摇曳不定,將窗根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诵。 房中偶尔升起强忍情慾的声音,惊得蜷在榻边的狸奴竖起耳朵,又很快埋首於爪间。 一月前,武清侯李诚铭因私蓄夷丁、剋扣军等罪被锦衣卫锁拿入詔狱。 这位曾叱吒京营的勛贵,最终落得削爵流放的下场,连侯府门媚上御赐的“忠勤报国”匾额也被摘去,空留一道刺目的朱漆印痕。 如今暂掌府邸的,是武清侯夫人刘氏。 说是“暂掌”,不过是在新爵继任前苟延残喘的体面。 待朝廷旨意一到,新的武清侯上位,她便要从这侯府中扫地出门,沦为无枝可依的飘萍。 “郑郎~” 刘氏忽然紧了锦被,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我们费尽心思才將侯府五千亩上等田產转到你名下,偏遇上『洪阎王”清丈土地!更可怕的是那成国公世子,听说黄家举人老爷不过爭辩两句,就被他按了个谋逆的罪名,男丁砍头示眾,女眷充作营妓!若他们查到侯府头上,我们的事情,恐怕..:” “夫人且放宽心。” 一只生满茧子的大手抚上她光洁的脊背,粗的触感让刘氏微微一颤。 寢房氮盒著甜腻的暖香,郑耀武赤著上身斜倚在填漆拔步床上,胸毛间还沾著方才欢好时的汗珠。 这位大兴千户所的千户,此刻全无白日里披甲执戟的威严,反倒像只足的豺狼,懒洋洋把玩著刘氏散落的青丝。 “洪承畴再铁面无私,终究是个文官,总得顾忌官场规矩。” 郑耀先冷笑一声,粗糙的指腹摩著刘氏细腻的下頜,如同把玩一件易碎的珍品, “至於朱承宗?哼,他再疯,难道还敢公然违逆五军都督府的军令?”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俯身凑近刘氏耳畔,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明日我便调一队军户, 在田界遍插千户所的旗幡一一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朝廷的屯田!” 刘氏闻听此言,看著郑耀先不甘的面色,却忍不住长嘆一口气。 她想起了从前: 她和郑耀先这段孽缘的种子,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埋下。 彼时郑耀武尚是大兴千户所一名小小试百户之子,刘氏也不过是六品武官家的闺秀。 两家比邻而居,两个总角孩童常在巷口老槐树下嬉戏。 及至豆蔻年华,少年赠她一枚粗陋的银簪,少女回以绣著並蒂莲的汗巾,月下盟誓犹在耳畔。 谁知武清侯府一道聘书,便將鸳鸯梦击得粉碎。 一边是世袭罔替的侯爵府邸,一边是终生难望正五品的军户之家,刘父甚至没让媒人说完郑家的求亲之意,当夜便收下了侯府的龙凤帖。 出阁那日,郑耀武混在围观人群中,眼睁睁看著八抬大轿碾过他们常走的青石板路,嫁入武清侯府。 而刘氏也只能將爱意,藏在心底里,想著,这辈子,或许便如此了。 侯门似海,刘氏的苦楚却比海更深。 嫁入侯府之后。 李诚铭不仅將秦淮河畔的瘦马一个个抬进偏院,更在酒酣耳热时令她当筵献舞。 最不堪回首的是去岁重阳,醉的武清侯竟扯著她衣袖往宾客怀里推。 那夜她著半截金簪抵住咽喉,才换来禽兽丈夫的片刻清醒。 李诚铭被流放辽东的当日,刘氏在祠堂里笑出了眼泪。 心中快意极了。 心猿意马之下,在李诚铭离开侯府的第三日黄昏,她便命人邀郑耀先入府。 之后日夜笙歌,每日快活到深夜方才停。 她心里想著:若是没有嫁到侯府,而是嫁给郑郎为妻,那该多好? 但世上没有如果。 刘氏慵懒地倚在郑耀先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胸膛上的一道旧伤,低声道:“郑郎,你一个千户所,能嚇得住谁?如今洪承畴和朱承宗手段狠辣,连阳武侯府、抚寧侯府都栽在他们手里,我们若再硬撑,只怕下场堪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不如,我们將那五千亩土地如实献出去罢?即便新侯爷来了,府库里的钱財也足够我们下半辈子逍遥快活。” 郑耀先眼神骤然一冷,眉宇间闪过一丝阴势,当即摇头道:“五千亩土地?那可是五千亩良田!岂能拱手让人?” 刘氏嘆息一声,將脸贴在他肩上,低若蚊吟:“横竖不过是身外之物,妾有郑郎就足够了。” 郑耀先心中冷笑一一『你足够,我可不够!” 没有这些土地钱財,他如何能荣华富贵下半生? 如何能多纳几房美妾? 如何能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他猛地坐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决不能后退一步!若他们真敢硬来,那大兴的『白莲余孽”、『建奴刺客』,就该对洪承畴和朱承宗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动手了!” 只要这两人一死,清丈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届时,他再暗中运作,將这五千亩土地彻底据为己有,甚至慢慢蚕食武清侯府剩余的资產。 日后的富贵,岂非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谁敢阻他,他便要谁死! 天皇老子来了,都没用! ps: 好想加更啊!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订阅... 月票.. 懂? 第207章 姦夫淫妇,抄家灭族 第207章 姦夫淫妇,抄家灭族 黎明时分,东方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五军营驻地內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营帐外火把摇曳,將兵勇们的甲胃映得忽明忽暗。 洪承畴与朱承宗各自整顿人马,队列森然,只待一声令下。 昨日清丈大兴县田亩,进展颇为顺利,已勘验了大半土地。 余下的部分,今日便可悉数完成。 洪承畴身著四品緋色官袍,衣袂间沾染了晨露与尘土。 他抬手轻掸袖口,目光转向一旁的朱承宗。 这位年轻的国公之子神色亢奋,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此番清丈,你我同行,务必谨慎行事。” 洪承畴压低声音,眉宇间透著一丝凝重。 “百姓难免牴触,但能少流血便少流血。” 朱承宗闻言,嘴角微扬,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合兵一处,反倒拖慢进度。不如分头行动, 速战速决。” 二人正爭执间,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稟报:“钦差大人,营外有锦衣卫百户求见!” “锦衣卫?” 洪承畴眉头一皱,心中暗:锦衣卫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他略一沉吟,当即挥手道:“速传!” 不多时,一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大步踏入营中,朝洪承畴与朱承宗抱拳行礼,隨即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呈上:“启稟上差,大兴密报!” 洪承畴接过密函,拆开火漆细看。 甫一展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面色陡变。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承载著千钧之重。 “事关重大,此地不宜多言。” 他猛地合上密函,目光如电,扫过锦衣卫百户与朱承宗。 “隨我进帐,细说分明!” 三人快步进入营帐,洪承畴沉声吩咐亲卫:“严守帐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兵领命,出帐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集般扫视四周,確保无人窥听。 见洪承畴神色凝重,朱承宗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凑近一步,急声问道:“洪公,究竟是何等要事,竟需如此谨慎?” 洪承畴未答,只是將密报递了过去。 朱承宗展开一看,白纸黑字赫然写著: 武清侯夫人刘氏与大兴千户所千户郑耀武私通,二人勾结侵吞侯府田產、商铺及库银。 昨夜大兴千户所暗中调兵,联合山西、陕西流民,已埋伏於武清侯府內、以及大兴荒山之上, 意图不明。 朱承宗看完,先是一证,隨即放声大笑,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好一对姦夫淫妇!既敢勾结流民作乱,正好藉机一网打尽,抄家灭族!” 洪承畴却眉头紧锁,目光转向那锦衣卫百户,声音低沉:“此事干係重大,情报从何而来?可曾核实?” 锦衣卫百户嘴角微扬,略带得意地拱手道:“回大人,武清侯府內早有我们的人。刘氏与郑千户的一举一动,皆在锦衣卫掌控之中,每日皆有密报送呈。” 洪承畴闻言,脊背陡然生寒,追问道:“如此说来,其他勛贵府邸——是否也安插了眼线?” 百户笑意更深,却只含糊答道:“此事涉及机密,卑职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便是默认。 对於厂卫的威力,洪承畴又有了另一番认识。 朱承宗听著锦衣卫百户那意味深长的回答,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冰水浇透。 府中有眼线?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日伙同定国公等勛贵谋逆之事。 如今想来,那般机密行动,却在举事前就被朝廷大军围剿。 父亲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朱承宗心中已有明悟。 恐怕父亲的一举一动,早被安插在府中的锦衣卫眼线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雷霆一击』,在陛下眼中,不过是跳樑小丑的垂死挣扎罢了。 朱承宗背脊发凉,下意识环顾四周。 此刻站在帐中的亲兵、侍从,甚至眼前这个看似恭敬的锦衣卫百户,谁知道是不是陛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一举一动,陛下都看在眼里? 他猛地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洪公,现在追问这些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立即调兵围剿武清侯府!” 洪承畴深深看了朱承宗一眼,缓缓点头:“正该如此。” 大兴县隱匿的田亩,除了朱承宗名下的,就数武清侯藏得最多。 只要拿下武清侯,这次大兴县清丈就能圆满收官了。 黎明微光中,五军营的三千精锐已列阵完毕,铁甲森然,刀戟如林。 洪承畴身著緋色官袍,眉宇间凝著肃杀之气,朱承宗则披掛明光鎧,眼中闪烁著凌厉的锋芒。 二人一声令下,大军开拔,沉重的脚步声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队伍中,攻城器具格外醒目:包铁衝车犹如巨兽蛰伏,云梯战车上的鉤刃寒光漂冽,火药桶被布严密包裹,由亲兵寸步不离地看守。 沿途百姓闻声闭户,只敢从窗缝窥探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不多时,武清侯府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洪承畴抬手示意,兵卒瞬间分散合围,弓弩手占据高处,火队封锁巷道,將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墙上的家丁见状,慌不择路地奔向內院通报。 此刻。 武清侯府之中。 內堂烛火未熄,武清侯夫人刘氏鬢髮齐整,只是脸颊犹带春潮,被郑耀武彻夜滋润,像一朵正开放的诱人朵。 郑耀武虽挺直腰背按刀而立,但甲胃下的肌肉早已绷紧。 “恩堂!” 亲兵跌撞闯入,嗓音嘶哑。 “京营的人马到了!带队的是洪承畴和朱承宗!” 郑耀武瞳孔骤缩,刀柄上的雕纹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强压惊怒,一把拉过刘氏,小声说道:“听著,他们必是为清丈田亩而来。你且整衣出迎, 假意配合。若能诱他们入府,引他们到荒山埋伏圈中,那里的流民已备好滚石橘木,届时你引他们走小径,自有死士截杀!” 刘氏浑身发抖,郑耀武却捏住她下巴迫其抬头:“事成后,尸首栽赃给流民暴动,你我仍是清白之身。若败露,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刘氏指尖微颤,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喉间发紧:“郑郎,此事当真无虞?外头风声鹤唳, 若稍有不慎,恐怕就是死路一条了,现在放下,还..:” 她话音未落,郑耀武已一把扣住她冰凉的手掌,粗的指腹摩过她腕间跳动的血脉。 “怕什么!” 他压低嗓音,眼底烧著孤注一掷的狠劲, “箭已离弦,难道还能回头?” 见刘氏仍咬著唇犹豫,他突然俯身逼近,灼热气息喷在她耳畔。 “待事了,我带你去江南。你不是最爱西湖烟雨?咱们买座临水宅院,你穿金戴银当奶奶,我日日陪你听曲泛舟——“ 刘氏睫毛轻颤,眼前仿佛已见著那锦绣光景:雕轩窗下婴孩嬉闹,自己再不必在侯府装贤良贪慾混著情热涌上心头,她猛地反握住郑耀武的手:“妾身这条命,今日便交予你了!” “你就放心吧。” 片刻后,侯府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刘氏昂首迈过门槛,一品翟衣上的金线孔雀在晨光中刺目耀眼。 可甫一抬眼,她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铁甲寒光如潮水漫过青石长街,弓弩上弦的咯哎声令人齿冷。 最前排的刀斧手靴底还沾著血泥,分明是昨日清丈抄家留下的明证。 刘氏腿脚发软,翟衣广袖下的地契作响,却强撑著对洪承畴盈盈下拜:“臣妇恭迎—“ “刘氏!” 刘氏话还没说完,洪承畴便暴喝如雷,緋袍翻卷间已掷下令牌。 “尔私通武官、侵吞国帑,罪证確凿!” 刘氏脑中轰然炸响。 她跟跑后退,翟冠珠翠刮破了脸颊都浑然不觉。 “冤枉~臣妇冤枉!” 悽厉尖叫刚出口,两侧军汉已饿虎般扑来。 华贵翟衣成了索命伽锁,她挣扎间头冠坠地,金釵委顿尘土,终是被铁钳般的大手按跪在阶前。 “冤枉?私通之事,你真没有做?” 朱承宗目光如刀,冷冷扫过被按跪在地的刘氏。 她虽鬢髮散乱,却仍掩不住那副娇媚姿容,翟衣凌乱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態。 他喉结微动,指节无意识地摩著刀柄一一这般尤物,若在平日,早该被他拖入帐中肆意玩弄。 可眼下. 他眯眼警向刘氏腕间晃动的金,那是浩命夫人才能佩戴的御赐之物。 即便她已是阶下囚,终究顶著侯夫人的名头,若当眾折辱,难免落人口实。 “嘖。” 他烦躁地別过脸,朝洪承畴低声道:“算时辰,荒山上的流民该被剿乾净了。还等什么?直接破府拿人!” 洪承畴却抬手按住他臂甲,声音稳如磐石:“再等一刻。若此刻强攻,漏网之鱼必会通风报信。” 他目光扫过侯府高墙,心中却是有另外一层考量。 “郑耀武若负隅顽抗,徒增死伤。” 朱承宗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心中有些不悦:这文官总爱摆出副爱民如子的嘴脸,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 “郑耀武谋逆证据確凿,何必与他废话?直接火轰开大门,今日的事情就解决了。” “世子!” 洪承畴骤然提高声量,引得周围亲兵纷纷侧目。 他立刻又压低嗓音,指节重重叩在密函火漆印上,说道:“陛下要的是人赃並获,不是血流成河的烂摊子!” 朱承宗瞳孔一缩。 那“陛下”二字如冰水浇头,將他从疯癲的边缘拉了回来,满腔燥火顿时熄了大半。 “末將从上差之命便是。”他咬牙抱拳,甲叶哗啦作响。 洪承畴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对传令兵挥手:“喊话。” 咚咚咚一通鼓后。 一名嗓门洪亮的把总跨步出列,铜皮喇叭抵在唇边: “郑耀武勾结流民谋逆,罪在不赦!其余人等速速弃械出降,朝廷念尔等受蒙蔽,概不追究! + 喊话声如雷霆炸响,传遍四面八方。 武清侯府內,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正堂,我们该怎么办?” 內堂之中,亲卫队长嗓音发颤,甲胃下的单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所爷,负隅顽抗,死路一条啊!” 另一名老卒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门外是五军营的精锐,火都架到街口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师父!” 年轻亲兵突然扑上来抓住郑耀武的臂甲,眼中血丝狞。 “您说过要带弟兄们搏个封妻荫子的!现在,怎么也得给弟兄们一条活路才是。” 郑耀武喉结滚动,咽下的唾沫里混著铁锈味,那是他方才咬破的舌尖,流出血的味道。 他环视四周,这些平日誓死效忠的亲卫,此刻眼神飘忽如惊鼠。 有人偷偷往廊柱后缩,有人手指不停摩刀鞘卡簧1,更有人目光闪烁地警向通往后院的角门。 “都慌什么!” 他暴喝一声,声浪震得樑上灰尘落下。 “定是刘氏那蠢妇露了破绽!” 郑耀武一脚端翻案几,碎瓷飞溅中露出压在底下的荒山布防图。 他心中虽然慌张,但脸上还保持著几分镇静。 “听著!府中密道直通西跨院马既,沿途还有十二名弟兄接应!从此处出逃,能有生机。” 眾人呼吸一滯,不少人眼神闪烁。 显然不信郑耀武所言。 见此情形,郑耀武劈手揪住亲卫队长衣领,面目扭曲如恶鬼,对著眾人吼道:“你我侵吞军餉、私调兵马,哪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跪著出去,等著被凌迟餵狗吗!”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陷入死寂之中。 晞律律死寂中,后院突然传来战马嘶鸣。 所有人浑身一抖,那是他们提前备好的三十匹口衔枚、蹄裹布的辽东骏马! 郑耀武趁机抽刀出鞘,寒光划过眾人惊惶的面孔:“想活命的,跟我杀穿东侧步弓队!荒山上还有三百流民死士接应!” 他眼中凶光一闪,喊道:“至於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这一声厉喝到底还有几分余威,亲卫们面面相,终究不敢违抗。 眾人只得硬著头皮应了声『遵命”,隨即鱼贯钻入亻道。 潮湿的暗道中,火把摇曳,映照著一张张惨白的脸。 有人形步仆浮,有人不住回头张望,却终究无人敢停下形步。 个道尽头,西跨院马既中三十匹辽东骏马早已备好。 郑耀武飞身上马,刀背狠狠拍在马臀上:“属出去!” 院门轰然洞开的一刻,郑耀武脸上刚浮现一丝笑,心中想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亜武清侯府府库中变卖了上万两白银的物件,此刻,那上万两白银,就埋在城外,只要能活著出去,还不失为富家翁。 只是可惜,没能得到更多。 不过,方一出了院子,他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凝固。 只见院门之外,齐刷刷的站著三排火手,火洞口黑深邃,像是一只只眼晴,与他对视。 “放!” 隨著一声令下,三十步外的火阵同时喷出火舌。 砰砰砰铅子如暴何般倾泻而来,郑耀武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胸口便炸开数朵血。 他跨下战马悲鸣著人立而起,將这位千户大人的尸首重重甩在青石板上。 那颗方才还盘算著富家翁美梦的头颅,此刻掛巧滚到一名亲卫形边,瞪圆的眼珠里还凝固著不可置信。 郑耀武一死,大高千户所的卫所兵,顿时失去乐反抗的斗志。 “丈命啊!” 倖存的亲卫们纷纷滚鞍下马,额头將青砖磕得砰砰作响。 “卑职是被郑贼胁迫!” 有人指著郑耀武的尸首哭嚎,骂道:“都是这逆贼蛊惑!我是无剃的。” 还有的人为了活命,更是啥话都敢说。 “芒的为献上郑贼藏银之处!只求丈我一命。” 然而,面对他们的,是朱承宗变態的笑容。 “想活?问过π朱爷爷没有?” 噗噗噗~ 血朵朵开。 这些人没来得及求丈,头颅已经是高高扬起。 死不目。 另外一边。 晨雾未散的大高荒山上,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却成了自投罗网的闹剧。 呜呜呜~ 京营的號角声穿透山嵐,埋伏在乱石后的流民头子刚举起令旗,就被三支弩臂同时钉穿了手掌。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突然竖起无数旌旗,原来锦衣卫的夜不收早已摸清每处暗哨,此刻身著流民服饰的探马掛持刀抵在头目们后心。 “弃械跪地者不杀!” 隨著帜军营千户的一声暴喝,数伶流民如惊弓之鸟般亜藏身处滚出。 他们蓬头垢面,粗布衣襟里还塞著未及点燃的火油罐,此刻却只能哆嗦著將锈刀扔进早已备好的铁藜筐中。 变精壮的十几个陕北大汉还想突围,却被埋伏在退路的火队一轮齐射打得血雾喷溅,眼看是不活了。 “都给我串成蚂蚱!”帜军营千户吩咐道, 土卒们立刻扯出浸过桐油的麻绳,將流民们十人一组捆作长串。 然后押解而下。 洪承畴冷眼望著豌下山的俘虏队伍,心中也有几分快意。 这一场叛乱,还没发吉,就被镇压下去了,大高县的清丈,便再无阻碍了。 而有了大兴县清丈的经验与恶名,其余地方的恶霸豪强、地主乡绅,还敢阻碍清丈吗? 注1:刀鞘卡簧:明代军刀鞘口的金仇机关,摩此物暗示准备拔刀 第208章 黄河称重,內帑之积 第208章 黄河称重,內帑之积 天启元年,四月初三。 暮春时节,京城的杨柳已褪去鹅黄,换上浓翠的新装。 暖风掠过紫禁城的金瓦朱墙,梢来几分初夏的燥意。 朱由校抬手拭去额角细汗,內侍们早已机敏地撤下春日的夹常服,换上了轻薄的夏裳。 自岁首至今,天公吝嗇,仅降下两场甘霖。 一场疾风骤雨,来去匆匆;一场细若牛毛,未及润透乾渴的田垄便悄然止歇。 司天监的老臣们仰观星象,俯察地脉,皆摇头嘆息:这光景,怕又是个赤地千里的大旱之年。 三日前,奉旨勘察黄河水情的吏卒风尘僕僕赶回京师,带回了黄河讯兵拿命取来的黄河水。 朱红漆盘上呈著的,是去岁至今每月取自河心的水样。 夜色昏沉。 乾清宫。 东暖阁中,烛火通明。 朱由校亲执金瓶银秤,与阁臣们逐月称量, 万历四十八年正月,黄河水重十八两七钱,黄河浑浊含沙,色如赭石。 万历四十八年二月,黄河水重十七两九钱,黄河泥沙沉淀,水色微黄。 万历四十八年三月,黄河水重十六两四钱,黄河清浊参半,可见游鱼。 泰昌元年腊月,黄河水重十二两,黄河冰层厚达尺余,凿取艰难。 当发现腊月之水竟比正月轻了六两八钱时,朱由校眸光一沉。 “水重则雨沛,水轻必旱为虐。” “暴雨冲刷则泥沙俱下,河水浑浊而沉;久旱无雨则泥沙沉淀,水清而量轻,这便是黄河给我大明的警示。” 方从哲与刘一憬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撼。 之前皇帝说,大明將有大旱,他们还不相信,暗付天子杞人忧天,此刻却见那金秤上的刻度如天书言,將一场滔天旱劫昭示分明。 这下子,方从哲与刘一燎,那是真服了。 两人跪伏而下,拜道: “陛下上应天命,下通地理,臣等钦佩之!” 朱由校目光如炬,扫视著跪伏在地的阁臣们,声音低沉却自带天子威严: “光是嘴上佩服有什么用?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他抬手敲了敲案上的金秤,银针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警示著即將到来的灾难。 “抗旱法、抗旱作物、賑灾粮仓的筹备,每一桩每一件都必须落到实处!现在还没到最艰难的时候,若等到赤地千里、饿孵遍野,再想补救,那就晚了!” 他的语气愈发冷峻,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届时,数百万流民四起,天下动盪,大明江山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甚至连皇帝都担不起內阁首辅方从哲额头沁出细汗,连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一憬、朱国祚、孙如游等阁臣亦纷纷表態,声音郑重:“臣等谨遵圣諭,必使政令通达,未雨绸繆!“ 朱由校微微頷首,但眼中的凝重仍未散去。 此番召他们亲自称量黄河水,就是要让他们亲眼所见,大旱,绝非危言耸听! 而更可怕的是,这场旱灾,或许只是小冰河期的前兆。 未来数十年,旱涝交替,天灾频仍,若朝廷不早做准备,恐怕“ 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退下吧!” 阁臣们退下后,朱由校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压著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整日与朝臣周旋,既要权衡利弊,又要提防他们阳奉阴违,稍有不慎,便是国事倾颓。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难怪明君多短命,这般弹精竭虑,日日如履薄冰,能长寿才真是见鬼了! 正思索间,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魏朝手捧红漆托盘,躬身趋步而入,盘中整齐摆放著数枚绿头牌,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 选后大典虽已结束,但皇帝大婚的仪程仍在筹备,此时自然无法召幸皇后张嫣。 不过,那些入选的秀女,倒是隨时可侍奉圣驾。 朱由校警了一眼托盘,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转而问道:“魏忠贤抄家抄了这么久,还没个准信?” 魏朝见皇帝无意召幸,便示意身后的隨堂太监將托盘撤下,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回皇爷的话,抄家的事已办得七七八八了,魏忠贤那边也整理好了帐册。皇爷若想见他,奴婢这就去传召。只是—” 他略一迟疑,低声道:“眼下夜已深了,皇爷操劳一日,不如先歇息,明日再召他细问?” 作为执掌大內行厂的太监,魏朝对魏忠贤、王体乾等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他深知皇帝对魏忠贤的“家底”极为关注,但更明白,天子龙体,才是重中之重。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还早,不著急,让魏忠贤即刻来见朕。“ 此时才亥时一刻,换算成现代时间不过晚上九点十五分。 朱由校暗自思付,这时间对他来说简直太早了。 他想起穿越前追更的那本《皇明》,作者常常码字到凌晨一两点,相比之下,现在这个时辰根本不算晚。 魏朝见皇帝执意如此,只得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传召魏公公。”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同礼监秉笔太监监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到了。 魏忠贤虽贵为东厂提督,却始终牢记自己另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一一司礼监秉笔太监。 东厂提督不过是爪牙之职,而秉笔太监才是他权力的根基在紫禁城里,亲近皇帝才有权力,远离皇帝就等於自断前程。 因此即便在宫外有皇帝御赐的豪宅,他也极少回去居住,而是常年宿在宫中值房,为的就是隨时应对皇帝的突然召见。 “奴婢魏忠贤,即见皇爷。” 魏忠贤恭敬地跪伏在地。 朱由校一份奏章都还没看完,便听到魏忠贤的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將手中奏章轻轻搁在御案上,抬眼望向跪伏在地的魏忠贤。 “抄家的事,办得如何了?” 朱由校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虽轻却透著不容敷衍的威严。 前番成国公朱纯臣谋逆一案,虽因其世子朱承宗大义灭亲而免於抄家,却牵连出定国公、怀寧侯、武安侯三家勛贵。 如今这三家府邸已被查抄一空。 想到辽东战事吃紧,大旱之年賑灾所需银两更是天文数字,再加上新军操练的巨额开销,朱由校不禁眉头微。 眼下国库吃紧,每一分抄没的家產都显得弥足珍贵。 魏忠贤早有准备,立即从怀中捧出一本装帧考究的帐册,双手呈上:“回皇爷的话,抄家事宜已全部办妥。这是详细的抄家细册,请皇爷过目。” 作为深谱圣意的贴身太监,魏忠贤最是明白皇帝的底线:银钱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只要不在这上面动手脚,其他方面稍微行些方便,皇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办事之人的辛苦钱。 魏朝將魏忠贤手上的帐册递至御前。 朱由校指尖一挑,帐册譁然展开,里面的內容,也在朱由校面前显露无疑: 现银百万两! 这笔钱若投进辽东,足以支撑边军半载粮餉;若用於賑灾,可解数省饥民燃眉之急。 土地三十万亩! 密密麻麻的田契地册铺满半张御案。北直隶的沃土、江南的水田,皆是勛贵们巧取豪夺的膏腴之地。 朱由校冷笑一声,若將这些地分给无地流民,既安民心,又增税赋,岂不比养著这群蛀虫强? 当然,这些土地,將优先分发给招募兵卒的家属耕种,確保军心稳固。 至於多出来的土地,才会酌情安置流民, 这些忠诚的军户,日后便是他稳固江山的根基所在。 也是他的基本盘。 商铺、珍宝列了整整十二页,折价五十万两。 怀寧侯府私藏的前朝汝窑天青釉,武安侯家传的羊脂白玉山子,件件都是民脂民膏。 越看,朱由校是越满意。 “魏大伴办事,果然利落。” 朱由校指尖轻即帐册,唇角微扬。 魏忠贤伏地更恭,额头几乎贴上金砖:“为皇爷分忧,奴婢万死不辞!” 朱由校点了点头,继续翻看帐册。 翻至末页,一份密奏陡然刺入眼帘:怀寧侯在山西私开铁矿,勾结晋商走私兵械;武安侯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农户四百余口。 朱由校眸光骤冷,“啪”地合上帐册,震得砚中墨汁溅出三滴。 “老规矩。” 他声音里淬著冰。 “三成入国库,七成归內帑。” 別问国库为什么是三成,纵使將抄没的千万两家產尽数填入国库,也不过是暂缓这架腐朽机器的喘息。 警如賑灾。 一百万两雪银从京城出发,经漕运总督衙门便只剩七十万,布政使司的算盘再拨去三成,待到州府县衙层层剥皮,最终能换成粥棚里米粒的,怕是连十万两都难保全。 所谓『折耗”是明火执仗的劫掠,『车马费”乃冠冕堂皇的分赃,更有胥吏在斗解上做手脚, 连灾民碗里漂著的几粒粟米都要刮去油星。 还不如捏在手上,由他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上。 支用內帑银子的好处,在於能避开文官体系的层层盘剥。 当文官们还在为『火耗归公』扯皮时,御马监的勇士营已带著內库银两奔赴边关採买战马。 当户部推说『库银不足”拖延军餉时,尚衣监的太监正押解著皇帝私库的袄送往蓟州寒营。 这般雷霆手段,方能使抄家所得真正化作护持国本的利器。 短时间內无法彻底清除大明的弊处,而又要支持辽东作战,又要賑灾,又要练兵。 这也是朱由校的无奈之举。 还是那一句话。 等兵练好了,基本盘扎实了,才是真正改革的时候。 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 第209章 恩威並济,上下咸服 第209章 恩威並济,上下咸服 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紫禁城內仍笼罩在朦朧的晨雾中。 乾清宫的寢殿內,宫人们早已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 朱由校在贴身太监的侍奉下洗完毕,换上一袭夏日帝王常服。 明黄色的龙纹袍服衬得他愈发沉稳,虽面容尚显年轻,眉宇间却已透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陛下,早膳已备在东暖阁。”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稟报。 朱由校微微頜首,迈步而出。 晨风微凉,拂过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他步履沉稳,径直前往东暖阁用膳。 东暖阁。 案几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御膳:清粥小菜、时令鲜果,还有一碟刚出炉的酥饼。 朱由校执起银箸,正欲用膳,殿外忽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骆思恭一身飞鱼服,风尘僕僕地跪伏於地,声音低沉而恭敬。 朱由校抬眸警了他一眼,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免礼。” 骆思恭不敢耽搁,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密册,双手高举过头顶:“启奏陛下,这是今日锦衣卫的密报。” 魏朝快步上前,接过密册,又恭敬地跪伏在朱由校身侧,將册子呈上。 朱由校放下碗筷,接过密报,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的內容。 第一事: 徐光启、袁崇焕、孙传庭已率队启程,押送二十余车番薯、玉米种子前往山西、陕西賑灾。 隨行队伍中,还有几名耶穌会教士,龙华民、汤若望、阳玛诺等人赫然在列。 据密报所载,徐光启对此颇为警惕,一路上对这些人严防死守,寸步不离。 朱由校眸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耶穌会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这些西洋教士打著传播“福音”的幌子,实则凯中原教化之权,妄图动摇大明根基。 若在太平年月,他必会下令驱逐,绝不容其染指半分。 但如今山西、陕西流民遍地,饿孵遍野,白莲教等邪教趁机煽动民心,祸乱地方。 与其让这些妖言惑眾之徒坐大,倒不如让耶穌会的人进去搅局。 狗咬狗,一嘴毛,朝廷反倒能坐收渔利。 更何况,这些西洋人精通天文历法、火器製造,背后更有欧罗巴诸国的財力支持。 若能借其力为己所用,何乐而不为? 朱由校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不管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朱由校的目光在密册上缓缓下移,指尖轻点纸页,继续阅览。 第二件事,是关於辽东的。 辽东战事已起,边关烽火连天,建州女真虎视耽耽,局势刻不容缓。 朝廷上下不敢懈怠,六部官员日夜奔走,调集粮草重、火炮火药,战马兵甲,一车车军需物资如长龙般向辽东疾驰而去。 然而,国难当前,竟仍有宵小之徒胆大包天,妄图从中渔利。 户部一名主事勾结地方官吏,剋扣军粮,中饱私囊;兵部一名郎中暗中倒卖军械,牟取暴利。 锦衣卫雷厉风行,不过一日,便將涉案之人悉数缉拿。 三司会审速度飞快,三日之內便定罪,定罪后一日,犯官便押赴刑场,梟首示眾。 血淋淋的人头高悬城门,震镊百官:辽东之事,乃国之根本,谁敢伸手,谁就得死! “辽东之事,確要严刑,谁敢贪墨辽东的钱,吸辽东的血,朕便要杀谁!” 朱由校眸色深沉,指尖微微用力,捏皱了密册一角。 辽东若失,则京师门户洞开,建州铁骑长驱直入,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大明百年基业恐將毁於一旦。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在这条红线上肆意妄为。 密册翻至下一页,朱由校的视线落在“清丈田亩”四字上。 洪承畴奉旨清查顺天府田亩,短短数月,成效显著。 加上朱承宗,数日之內,成果更丰。 简报详列二人所行之事:大兴县作为试点,清丈彻底,竟多出十万亩隱田, 洪承畴估计,顺天府全境清丈后,新增田亩必达百万之数。 若此法推行至北直隶各府县,朝廷所能掌控的田亩,怕是要以千万计。 然而,朱由校並未因此欣喜。 他深知,清丈田亩触及豪强利益,阻力重重。 果不其然,阻力来了。 密报中详细列举了朱承宗的诸多恶行,其手段之酷烈,行事之狠辣,令人触目惊心: 他借清丈田亩之名,行暴虐敛財之实。 地方士绅稍有不从,轻则鞭答杖责,重则抄家灭族。 更有甚者,他竟纵容手下爪牙凌辱妇孺,將清丈之事变成一场对百姓的肆意欺压。 有探子称,某县一乡绅因抗拒清丈,全家男丁被当场斩杀,女眷则被强行掳走,受尽屈辱。 朱承宗非但不加制止,反而以此为乐,甚至亲临刑场,目睹酷刑,面露狞笑。 此外,他更藉机大肆侵吞田產。 凡清丈所至,必以“隱匿田亩”为由,强行没收良田,充入成国公府名下。 有地方官吏稍露不满,便被他以“抗旨不遵”之罪下狱,家產尽数抄没。 一时间,顺天府各地风声鹤,百姓怨声载道,豪强亦敢怒不敢言。 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內阁,甚至钦差洪承畴亦有微词,上书言其“操之过急,恐生民变”。 朱由校合上密册,抬眼看向跪伏在地的骆思恭,声音冷峻:“朱承宗-弹劾他的人不少?” 骆思恭额头触地,恭敬答道:“回陛下,成国公世子清丈田地,雷厉风行,地方豪强多有怨。便是钦差洪承畴,亦觉其手段过於严苛,已有上书。” 朱由校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寒芒乍现。 “民怨?” 他指尖轻叩御案,声音冷冽如霜。 “怕是豪强士绅的怨吧!朝廷整顿积弊,难道还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殿內空气骤然凝滯,骆思恭只觉得后背发凉,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朕问你,朱承宗在顺天府抄了多少官吏的家?这些被查办的,可有冤枉的?” 骆思恭喉头滚动,急忙回道:“回陛下,据臣所知,大多数確是有罪的...... “大多数?”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的是確数!是铁证!” “臣......臣这便去详查!” 骆思恭以头触地,官帽险些滑落。 朱由校冷哼一声,眼中杀气凛然。 他缓缓直起身,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不仅要查朱承宗,更要查你们锦衣卫!这密报写得,倒像是清丈土地犯了眾怒?怕是你们锦衣卫也收了那些豪强的好处吧!” 这话如惊雷炸响。 骆思恭猛然意识到,锦衣卫中那些世袭军户,哪个不是暗中隱匿田亩? 朱承宗这一刀,怕是砍到了锦衣卫头上了。 “臣罪该万死!” 骆思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青紫一片。 “臣即刻彻查卫中上下,凡有勾结豪强者,定严惩不贷!” “你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若连消息真偽都辨不清,朕留你何用?” 朱由校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骆思恭乾咽著唾沫,心中已將负责此事的锦衣卫千户骂了千百遍。 他五体投地,声音发颤:“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日之內必给陛下一个明白!” 朱由校指尖在烫金封面上摩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下去罢。”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殿內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將锦衣卫...收拾明白了再来。” 骆思恭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遵旨。” 他倒退著退出殿外,后背的飞鱼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脚步声远去,朱由校缓缓起身,步至窗前。 晨雾渐散,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著冷光。 他凝视著远处隱约可见的钟鼓楼,眉头微。 清丈北直隶的阻力之大,竟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连锦衣卫这样的天子亲军都暗藏异心,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朱承宗所行之事,確如酷吏一般。 但对於此子的心思,朱由校也能够猜到一些。 朱承宗背负谋逆之子的骂名,为酷吏,为孤臣,在朱承宗看来,这才是他的存活之道,才是成国公府的生存之道。 是故,他变得疯癲,嗜杀,甚至私贪土地,为的便是背上罪名,將把柄递交给皇帝之手,只要皇帝想要处置他,一句话就能够让他人头落地。 聪明还是聪明的。 但过度了,他即便是皇帝,也救不了他。 一条能隨自己心意的疯狗,才叫好狗。 若是这条疯狗,连自已都控制不住,到处咬人,那只有打杀了。 不过.. 一个朱承宗,就將这些人给打痛了。 各种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呵...” 朱由校忽然轻笑一声。 以为如此,朕就会退缩了吗? 这清丈之事,即便阻力重重,也必须推进下去。 只不过,方法该变一变了。 他想起密报中朱承宗那些酷烈手段:抄家灭族、严刑逼供...这般行事,固然雷厉风行,却如同在乾柴堆上点火,迟早要酿成大祸。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朱由校低声呢喃,目光渐冷。 清丈土地为的是充实国库,为了税收,为的是让大明子民有粮可食。 既然如此...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自己人,譬如那些忠心耿耿的帝党臣子、如今在京营、新营效力的军户,清丈大可网开一面。 暂缓清丈,或者说清丈部分,或者清丈了,但给减税这颗。 而对那些阳奉阴违的豪强、结党营私的官吏,自然要犁庭扫穴,寸土不留。 做事...要懂得变通。 若是连自己的根基都动摇,就算贵为天子,恐怕某日暴毙深宫也不足为奇。 他缓步走向御案,指尖抚过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政治之道,说到底不过是权力的分配与制衡。 要让这些臣子们尽心办事,就必须给予相应的甜头。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这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即便是最忠心的猎犬,若连骨头都啃不到,迟早也会反咬主人一口。 笔锋在宣纸上轻轻划过,朱由校的思绪愈发清晰。 想要一而就,仅凭一次清丈就根除大明积弊,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就像治病,需得循序渐进。 每隔三五年便来一次清丈,既不会激起太大反弹,又能持续不断地清除积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朱由校的笔锋突然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殷红。 每次清丈后,总要有一批人倒下,这样才能腾出位置给新人。 唯有如此,大明的官僚体系才能保持活力,帝国的血脉才能畅通无阻。 他重新蘸墨,开始书写密旨。 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洪、朱二卿清丈有功,著即嘉奖。然行事需知进退。对配合清丈者,当网开一面;对抗拒新政者,务须彻底清丈..:“ 写到此处,朱由校忽然停笔,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色。 他想起骆思恭密报中提到的那些弹劾奏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些奏章背后,藏著多少人的既得利益? 又牵扯著多少张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拉一批,打一批..” 他轻声念道,这是帝王心术中最朴素的真理。 思及此,朱由校笔锋再次落下:“凡主动配合清丈者,其隱匿田亩部分可酌情减免赋税;凡抗拒新政者,除追缴歷年赋税外,另加罚三成...” 最后一笔落下时,晨钟恰好敲响。 朱由校吹乾墨跡,將密旨捲起,用火漆封好。 这封密旨,既是对功臣的嘉奖,也是对酷吏的警告,更是给那些观望者的最后通。 “来人。” 他唤来心腹太监魏朝。 “即刻將此密旨送往洪承畴、朱承宗处。” 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朱由校目光扫过案几上早已凉透的早膳。 清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时令鲜果也失了水灵。 他隨手拈起几块酥饼图图咽下,酥皮碎屑沾在龙纹袖口也浑不在意。 比起这些琐碎,方才密报中提及的山西流民、辽东军需、顺天清丈三件大事,更值得他费神思量。 “移驾文华殿。” 隨著皇帝一声令下,仪仗立即肃列。 帝琴穿过宫道,很快便到了文华殿。 今日,照常御经筵。 文华殿內,阁臣们早已捧著《资治通鑑》恭候多时。 皇帝到位了,经筵便也隨之开始。 经箍讲学中,朱由校时而凝神细听,时而尖锐詰问,將“唐太宗纳諫”的典故与当下清丈田亩的政令巧妙勾连,听得几位翰林学士冷汗淡沙。 到了现在,还是有些官员,试著说服皇帝。 给朱由校讲授治国之道,爱民之道,御下之道。 只可惜,这些讲道的人,算是遇到对手了,常常被朱由校另闢蹊径辩驳。 朱由校深谱辩论的真理:那就是不能按著对面的节奏来。 加之他经歷过后世知识大爆炸的时代,后世,一日接收的信息、知识,怕是这个时代十日,甚至百日接收的时代还要多。 论起视野,朱由校比这些臣子要广得多,加之有皇帝这个身份,自然在论道之时,也不虚他们多少。 一个时辰之后,经筵结束,待讲官退下,朱由校当即转入问政环节。 他端坐蟠龙宝座,手执硃笔在六部奏章上勾画如飞: 准了户部请拨的陕西賑灾银两,驳回了工部重修三大殿的奏请,更將兵部关於辽东军械补充的条陈反覆推敲至字斟句酌。 当最后一份急递处理完毕时,殿外日的投影已悄然转向正午刻度。 “眾爱卿辛苦了。” 每日施恩开始。 “赐羹汤。” 朱由校看著宫人们捧著青瓷汤盏鱼贯而入,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碗御赐的菜银鱼羹,既是慰劳臣工半日辛劳,更是提醒他们:君恩如汤,可温可沸。 御经筵加问政结束,朱由校也不想在文华殿久侯了。 日头正盛,朱由校回到乾清宫。 东暖阁內。 鎏金香炉中沉水香尚未燃尽,裊裊青烟在殿內盘旋。 “召方从哲、孙如游、孙慎行,与朕共用午膳。” “奴婢遵命。” 侍立多时的司礼监太监魏朝立即会意,躬身退出去传召大臣。 不多时,方从哲、孙如游、孙慎行三人踏著碎步进殿。 三人皆著緋色官袍,腰间玉带在暮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见礼后,朱由校引他们至东暖阁用膳。 八仙桌上早已摆满珍:金陵盐水鸭、西湖醋鱼、燕窝羹等时令佳肴散发著诱人香气,一壶新酿的绍兴黄酒在冰鉴中沁出晶莹水珠。 “诸位爱卿请坐。” 朱由校率先落座,执起象牙镶金的筷子。 三位大臣却只敢挨著半边凳子,腰背挺得笔直。 直到皇帝夹了一片蜜汁肉脯细细咀嚼后,方从哲才谨慎地夹了一筷清炒时蔬,孙如游留了半勺豆腐羹,孙慎行则只敢就著御膳房特製的酱菜扒了两口米饭。 朱由校將眾人拘谨之態尽收眼底,忽然轻笑一声:“今日不过是寻常赐膳,诸位何必如此战战兢兢?就当是在自家用饭便是。” 说著亲自执壶,为三人各斟了半杯黄酒, 方从哲三人见此情形,连忙伏地即首,口中连称:“臣等不敢”。 谁人不知,这乾清宫的御膳,从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且不说这雕龙绘凤的膳桌旁,曾有多少重臣因一句失言而银鐺入狱;单是御前那双镶金象牙箸,就不知夹断过多少人的仕途性命。 所谓“赐膳”,不过是天威难测的又一场试探罢了。 况且· 谁敢真把乾清宫当自己家?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燕居之所,是批红勾朱的机要重地。 若真有人憨傻到应一句“臣谨遵圣諭,今日便斗胆当自家了” 怕不是嫌九族脑袋在脖子上掛得太安稳,急著让子手的鬼头刀沾点新鲜血? 轻则臂越狂,重则谋逆大罪! 他们都是老油条了,可不敢狂悖。 见三人小心谨慎的模样,朱由校笑了笑,便由他们去了。 尊卑有序。 有时候你逾矩的恩宠,反而会让他们心惊胆战。 况且,今日召见他们,本也不是恩宠。 而是问话! 庚申科会试,朱由校极为重视。 这是招募心腹之臣的好机会。 然而,还有人,居然想跟他这个皇帝抢人才?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各样菜餚浅尝輒止。 待用至半饱,朱由校搁下碗筷。 鐺鎏金筷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惊得方从哲立即放下手中银匙,其余二人也慌忙正襟危坐。 殿內雾时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 皇帝终於进入正题了。 “今日召见诸位。” 朱由校指尖轻即桌面,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一是要问庚申科殿试筹备如何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二来,朕近日听闻,某些勛贵大臣府上已经备好了彩缎红,就等著放榜那日榜下捉婿?” 第210章 圣断革弊,重振皇权 第210章 圣断革弊,重振皇权 何为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乃科举时代一桩荒唐却盛行的风俗。 每逢春闹放榜之日,京城豪门权贵便如嗅得血腥的豺狼,早早遣家丁僕役將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待那金榜高悬,新科进士姓名甫一现世,眾家丁便如饿虎扑食,蜂拥而上,將那些年轻俊彦强拉硬拽至府中,不由分说便塞上红袍乌纱,逼其与自家千金拜堂成亲。 此等“捉婿”之风,竟连已婚进士亦难倖免。 权贵们哪管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 只需轻飘飘一句“休书已替你擬好”,再奉上满箱金银为“聘礼”,便教那寒窗苦读的士子, 转眼成了朱门绣户的东床快婿。 试想: 一边是勛贵府邸的如美眷、泼天富贵,一边是家乡荆釵布裙的结髮之妻。 当青云之路与旧日情义狭路相逢,多少“陈世美”便在这红烛高照的喜堂里应运而生? 至於为何权贵们如此急不可耐,抢著抓婿。 究其根源,无非“利益”二字。 其一,进士乃官场青云梯。 一朝金榜题名,便意味著踏入仕途快车道。 明朝进士出身者,未来或位列九卿,或入阁拜相,权柄煊赫。 豪门若能与之联姻,既可借女婿官声巩固家族地位,又能编织“官商勾结”的利益网络,可谓一本万利。 其二,进士稀缺,竞爭惨烈明朝每科进士仅录二三百人,而京城权贵、富商、勛戚家族林立,僧多粥少。 若拘泥礼数,按部就班提亲,只怕稍一迟疑,良婿便落入他人中。 故而放榜当日,各家唯有撕破脸皮,上演一场“抢婿大战”。 方从哲听闻皇帝那带著几分冷意的质问,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答道: “回稟陛下,这榜下捉婿之事,京城各家確实都在暗中筹备。只是...此事並非本朝首创,前朝便已有此惯例,老臣愚钝,实在不知其中有何不妥之处。“ 朱由校闻言,眼中寒光更甚,冷冷地注视著眼前这位內阁首辅,声音中透著几分讥消:“哦? 元辅当真不知其中不妥?“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 方从哲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抬手擦拭。 他心知肚明,满朝文武大多出身科举,谁人不晓这联姻对编织官场关係网的重要? 故而对此等事,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陛下大力整吏治,严查贪腐,朝中官员下狱者比比皆是,被革职查办者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空缺出来的官职,迟早需要有人填补。 那些新科进士们,只需在翰林院歷练几年,便可补上这些官缺。 权贵们爭先恐后地榜下捉婿,表面上是为女儿择婿,实际上,抢的不是人,抢的是官位,抢的是富贵,抢的是家族百年兴衰! 方从哲暗自嘆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又岂会不知? 只是在这朝堂之上,有些话,终究是不能说破的。 方从哲不愿意说破的事,恰恰是朱由校决心要斩断的祸根。 朝堂之上,党爭早已如火如茶:东林党清流自翊,齐楚浙党盘根错节,如今又因帝王强势与宦官势起,凭空添了帝党阉党一派。 若再纵容权贵们肆意“榜下捉婿”,將新科进士当作权势筹码爭抢瓜分,岂非让这党爭如野草蔓生,永无寧日? 朱由校指节叩在御案上,声如寒刃,说道:“结亲联姻,本是人之常情;可若仗势强夺,与市井匪类何异?” 他目光扫过殿中眾臣,最后钉在方从哲身上, “前朝旧例?呵,前朝积弊亡国的教训还少吗?难道元辅要效仿那些腐儒,捧著前朝的裹脚布来勒本朝的脖子?” 这一声詰问如雷霆劈落,方从哲浑身一颤,当即伏地叩首:“臣—臣万万不敢!” 冷汗浸透中衣,他如何不懂皇帝话中机锋? 所谓“榜下捉婿”,表面是风月佳话,实则是权贵与士子勾结的遮羞布。 那些被强拉入赘的进士,转眼便成了党爭棋盘上的卒子,家族姻亲的绳索一缠,哪还有半分为官清正的余地? “既不敢,那元辅且说,这陋习是该纵容,还是该革除?” 方从哲喉头滚动,余光警见两侧同僚皆屏息垂首,只得咬牙道:“陛下明鑑,即是陋习, 该...该革除。” “好!” 朱由校击掌冷笑,声震殿宇。 “即日起,便废除这榜下抓婿的陋习,凡敢榜下抓婿者,锦衣卫的詔狱,自有他全家老小的落脚处!” 话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转而向孙如游与孙慎行,语气陡转轻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二位爱卿不妨替朕传句话:朕要的是两袖清风的臣子,不是八面玲瓏的藤蔓。若有人贪心不足,妄想一步登天.“ 他指尖拈起茶盏,修然鬆手,瓷片进裂声中,皇帝一字一顿道:“这捧高跌重的滋味,可不止碎个杯子这般简单。” 眾人闻言心中漂然,殿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碎裂的茶盏在地面进溅开锋利的瓷片,那清脆的撞击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脊樑上,令三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方从哲悄悄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孙如游垂首盯著自己的靴尖,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此刻连呼吸都成了危险的举动,生怕稍重的气息便会引来御座上那道锐利的目光。 皇帝对庚申科进士的爱才之举,在三人眼中分明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权谋。 方从哲的鬢角已被冷汗浸透,他分明看见年轻的帝王正將科举这张千年不变的青云梯,锻造成专属於皇权的登龙阶。 若放任新科进士尽数被收编为帝党,三百年来的朝堂平衡便会轰然倾覆: 六部奏章將只剩硃批的附和,九卿议事將沦为圣意的传声,届时这奉天殿上,还有谁敢对那方九龙御座说半个不字? 可当孙慎行余光警见地上那些折射著寒光的碎瓷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位沐浴皇恩的新普礼部尚书突然意识到,皇帝砸碎的何止是茶盏? 那分明是给满朝文武划下的一道血色界限,越过此线者,今日碎的是瓷器,明日碎的便是九族的身家性命。 敢阻拦吗? 满朝朱紫,谁敢在这雷霆天威之下轻举妄动? 科考取士,本就是天子为社稷选栋樑。 那些金榜题名的进士,生杀予夺皆繫於帝王一念,群臣又有何资格置喙? 更何况. 方从哲这个首辅不过是泥塑的傀,孙如游与孙慎行更是皇帝亲手拔擢的嫡系,他们脖颈上那条无形的绳索,早被乾清宫那位在了掌心。 东林党魁刘一憬倒是素有清名,可此刻他敢效法韩血溅左顺门吗? 殿前碎瓷的寒光犹在眼前,韩被流放琼州的教训尤未远。 陛下是真会杀人,也真敢杀人! 那些以为天子年少可欺的蠢材,如今坟头草都已三尺高了。 锦衣卫的詔狱里,至今仍迴荡著受刑者的哀豪;菜市口的青石板上,尚未洗净的血跡无声诉说著违逆者的下场。 名声? 陛下何曾在乎过虚名! 史笔如刀? 那便让刀锋卷刃! 士林清议? 不过是一群腐儒的噪。 皇权至高无上,何须向天下人解释? 至於舆论? 普天之下,谁的喉舌能比得过《皇明日报》? 这份由內廷直掌的官报,字字如铁,句句如刀。 它能让寒门学子一夜成名,也能让当朝阁老身败名裂。 那些新科贡士们,哪个不是捧著《皇明日报》如获至宝? 在精心雕琢的圣君敘事下,他们热血沸腾,深信当今天子乃千古罕见的明主。 而那些被《皇明日报》点名的国之囊虫呢? 贪官污吏,被批得体无完肤, 怠政庸臣,被骂得遗臭万年。 抗旨逆贼,更是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手段,谁还敢违抗皇命? 朝堂之上,袞袞诸君若寒蝉。 江湖之远,豪强士绅战战兢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圣心一念,乾坤变色! 这,就是皇权的可怖之处: 不仅要你的命,更要你的名! 现如今。 皇权的洪流已漫过丹,昔年,相权暗压皇权的时代,即將一去不復返了。 但这何尝不是天道轮迴? 自隆庆怠政、万历罢朝至泰昌短祚,五十年来相权蚕食君权,內阁票擬竟成定例,九卿廷推儼然定製。 而今朱由校不过是將散落的权柄,那本该属於紫禁城主人的权杖,一寸寸从文官集团的指缝间夺回。 如此而已。 殿內一片沉寂,唯有铜鹤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朱由校冷峻的目光下缓缓浮动。 他环视眾人,声音不疾不徐,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试之日,定在何时?” 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孙如游当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启稟陛下,殿试之期,定於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距离今日,不过寥寥数日。 朱由校微微頜首,目光深邃,隨即沉声吩附道: “一切流程,务必安排妥当。” 孙如游与礼部尚书兼庚申科主考官孙慎行当即肃然领命,齐声道: “陛下放心,臣等必当尽心竭力,確保殿试万无一失。” 朱由校点了点头,面上不显波澜,心中却已思绪翻涌。 此番殿试,该出什么题? 是考问治国安邦之策?还是试探新科举子对朝廷新政的態度? 以及— 该选谁为状元? 是选那才华横溢、锋芒毕露的江南才子? 还是择那沉稳持重、老成谋国的北方士人? 这状元之位,不仅关乎一人荣辱,更牵动著朝堂格局、天下风向。 朱由校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敲击御案,心中已有计较。 第211章 金殿策问,君恩如昼 第211章 金殿策问,君恩如昼 天启元年,四月初九。 东方未明,天际仍笼罩著一层薄雾,晨光熹微,映得紫禁城高耸的宫墙愈发肃穆。 院墙边的草丛间,偶有虫鸣,衬得这黎明前的寂静愈发深邃。 这一日,是庚申科殿试之期。 三百零一名贡士身著青袍素服,在礼部侍郎周永春的引领下,自千步廊迤通而行,最终齐聚於承天门前。 晨风微凉,拂过眾人衣袂,却难掩他们心中的热切。 贡士们依照会试名次列队而立,静候金吾卫的盘查。 宫门前的侍卫神色肃然,目光如炬,逐一验看眾人的身份文书。 队列之中,卢象升、文震孟、黄道周等才俊赫然在列,他们虽神色沉稳,眼底却难掩激动之色。 毕竟,这是他们生平头一遭踏入紫禁城,即將面见天子,参与这决定仕途命运的殿试。 卢象升立於人群之中,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四周。 他素有过目不忘之能,此刻却发觉,今日殿试,竟有数名熟识的面孔未曾到场。 不过,略一沉吟,他便知晓原因了。 殿试虽为会试中试者皆可参与,却未必儘是当年责士。 有人或因丁忧守制,哀痛难抑;有人或因染疾臥床,力不从心;亦有人或因家事牵绊,不得不暂缓功名之途,待来年再行殿试。 世事无常,本就如此。 此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承天门外,两百余名身著甲胃的大汉將军分列两侧,肃然而立,目光如炬地注视著鱼贯而入的贡士们。 这些精锐禁军乃殿试期间特调而来,既为彰显皇家威仪,亦为震镊宵小。 眾考生在礼部官员的监督下逐一接受严苛的搜查,確认无夹带后,方得跟隨礼部侍郎的步伐, 穿过巍峨的承天门。 朱红的宫墙与玄青的瓦当相映成趣,雕廊柱在薄雾中若隱若现,森然气象令人不敢高声。 待行至端门尽头,忽见午门巍峨的轮廓拔地而起。 南侧闕门处,闕左门与闕右门如同忠诚的卫土,专司外朝官员出入之责;北向延伸至午门两观之间,六间金碧辉煌的王公朝房格外醒目。 此处陈设著紫檀案几与云龙屏风,乃是宗室贵胃与阁部重臣候朝议政的禁地。 与之相对的,则是延绵不绝的六科廊房,但闻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官吏的墨笔沙沙不绝,无数关乎天下兴废的政令,正从这些青砖黛瓦的廊房间流淌而出。 不少人见之,心生嚮往之情。 至午门前,贡士们依会试名次分列,单数者入左掖门,双数者进右掖门。 此二门平日紧闭,唯殿试与大朝会方开。 百官入朝,仅能走午门两侧掖门,而中央门洞乃天子御道,除皇帝外,唯大婚皇后凤舆与殿试三鼎甲夸官可经此殊荣。 眾人穿过幽深的午门,眼前豁然开朗,奉天门巍然聂立。 御道两侧,会极门与归极门如文武双星拱卫:东向会极门通文华殿与內阁,西侧归极门连武英殿,皆为出入禁宫要道。 两门南北延伸十一间房房。 东廊实录馆、玉馆、起居注馆记录帝王言行与朝堂大事。 西廊会典馆则编纂天下典章,墨香纸韵间,王朝律法在此生生不息。 眾责士自光流连,暗自思付:这些地方,日后或將成为他们的办公之所? 然而新鲜过后,眾人肃立静候,不敢稍有喧譁。 “嗡喻嗡~” 直至辰时钟鼓齐鸣,浑厚的《朝天子》乐声中,沉重的门轴发出龙吟般的喻鸣。 贡士们这才整肃衣冠鱼贯而入,但见皇极殿前的丹陛如琼台悬於云端,以首辅方从哲为首的读卷官们身著排袍玉带,如群星拱月般立於高阶。 殿试虽无点落之忧,但同进士与三鼎甲之间,恰似这丹陛的九级台阶: 状元可直入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授编修(正七品),而同进士出身者多外放七品知县,其间云泥之別,往往需半生宦海沉浮方能弥合。 是故,无人敢轻视殿试, 殿试发挥好了,能少走十年弯路。 辰时一刻,午门钟鼓骤鸣,浑厚的声浪在紫禁城上空迴荡。 司礼监太监手持拂尘在前引路,天启皇帝朱由校身著明黄龙袍,头戴鎏金翼善冠,在眾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虽面容略显倦色,但那双如炬般的目光扫过殿前眾贡士时,仍透著摄人的威仪。 三百余名贡士早已屏息肃立,闻礼官一声高唱,齐刷刷跪伏於地。 青石板上顿时响起一片额头触地的闷响,在肃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人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涌起,朱由校微微頜首,龙袖一振道:“庚申科会考,朕要你们考出风采来!“ 语毕,皇帝侧首回望,目光掠过身后丹陛上肃立的阁部重臣,之后落座龙椅。 时任首辅方从哲手捧黄綾圣旨,立于丹陛之上,声若洪钟地宣读制誥: 奉天承运皇帝制日: 朕绍承大统,夙夜忧勤。惟今国用不足,府库虚耗,边餉匱竭,民力疲。 夫生財之道,古有常经,然时异势殊,岂可拘泥? 尔诸生学通今古,其各抒所见,详陈理財之方:或言盐铁之利,或论漕运之弊,或究税亩之法,或辨节用之道。 务求上不病国,下不扰民,使公私俱足,缓急有备。其悉心以对,朕將亲览焉。 殿前肃穆,方从哲宣读的策问之声如洪钟迴荡,眾考生凝神细听,待听清题目竟是“国用不足,何以理財”时,不少人神色骤变。 竟不是考校四书五经的章句义理,而是直指理財治国之实务! 那些终日埋首经卷的贡士们,此刻指尖微颤。 他们熟记“生財有大道”的圣贤训导,却未曾深究过盐课如何釐清、漕粮如何转运、边如何筹措。 有人盯著考卷上的“理財”二字,恍间竟觉得墨跡游移如蛇,一时不知从何破题。 队列中隱约传来窒的嘆息。 苦读十年圣贤书,落笔时方知“治国平天下”原是这般沉重。 然而亦有目光如炬者。 卢象升负手而立,眼底锋芒乍现。 他早从《皇明日报》的字里行间嗅出风声:天启元年辽东战事吃紧,太仓银库见底,陛下必问生財之策。 昨夜他还与友人笑言:“若考理財,当以刘晏之法清盐政,以张居正之志核田亩”,不想今日竟一语成识! 他警见身侧同考皱的袍角,心中暗嘆:这些只知“子曰诗云”的书生,怕是要將《周礼·泉府》的旧论翻来覆去,哪及得上自己遍歷州府时亲眼所见的漕弊、矿税? 丹陛上的铜鹤衔香袋畏,映得他唇角笑意愈深。 这场殿试的状元策,他已酝酿了整整数月。 一甲状元,吾必取之! “各考生,按號落座!” 宣读完毕,贡士们依序入座, 殿內案桌早已由光禄寺官员精心布置,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连镇纸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执事官手捧密封的策题与答捲纸,如流水般穿梭於殿中,將考卷一一发放。 待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殿试正式开始, 答策题,犹如在刀尖上起舞。 既要引经据典,以圣贤之言为根基,又要联繫时政,剖析利弊。 千字之文,需有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分股、收结,层层递进,方能显出真才实学。 然而,真正能直指时弊者寥寥。 多数答卷仍以颂扬圣德为主,偶有建言,亦如隔靴搔痒,唯恐触怒天顏。 偶有愣头青自翊耿直,在策论中痛陈弊政,却不知读卷官早已將此类试卷归入“狂悖”之列, 连呈递御前的机会都无。 毕竟,殿试虽为天子亲策,但真正定夺生死的,仍是那十七位手握硃笔的读卷官。 殿试自辰时开始,依照旧例,皇帝往往只象徵性地停留一个多时辰,待贡士们提笔作答后,便起驾回宫。 內阁大学士们也常藉故暂离,仅留执事官肃立殿侧,监督考场秩序。 然而今日,第一次主持殿试天启皇帝朱由校却一反常態。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始终凝视著殿內三百余名伏案疾书的贡士,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方从哲等阁臣见状,心中暗惊,只得垂首侍立,不敢稍动。 领导不走,他们自然也不敢走。 铜漏滴答,日影渐移。 殿內唯闻毫尖与宣纸摩的沙沙声,间或夹杂几声压抑的轻咳。 三百青袍伏案,额角沁出的细汗在暮春的暖阳下泛著微光,纵使喉间乾涩如焚,也无人敢抬手拭汗。 殿试规制森严如铁律。 考生自落座那刻起,便似被钉在紫檀官帽椅上,除执笔之手可动,余者皆成泥塑, 偶有內急者面白唇青,却连膝头都不敢稍颤。 毕竟在这天子垂拱的丹之上,如厕之请无异於褻瀆天威。 虽《会典》载明“殿试许携茶食”,然放眼望去,案头除笔墨砚台外,竟无一人敢置糕饼。 老成些的贡士晨起便空腹而来,寧可飢肠,也不愿冒险在御前咀嚼。 新科进士们尚不知晓,但那些藏在袖中的酥饼,往往未及取出,便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绵软。 日影渐移,至正午时分,陆续有人搁笔交卷。 而第一个起身的,正是卢象升。 只见他从容整衣,眉宇间锋芒內敛,却掩不住眼底的篤定。 他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又向两侧读卷官行了一礼,这才將考卷双手呈予受卷官。 按制,试卷本该先经弥封官加盖关防印,再转交掌卷官归档。 可就在受卷官转身欲行惯例时,朱由校忽然抬手一挥。 这一动作如石破天惊,受卷官浑身一震,当即健步如飞,两步並作一步,捧著那份墨跡未乾的答卷直趋御前。 殿內顿时暗流涌动:多少年了,未曾有皇帝亲自审阅未弥封的殿试卷! 卢象升见此情形,胸中激盪如潮,却见礼部官员已肃立身侧,只得强自按捺心绪,整肃衣冠隨其离去。 临出殿门时,他回首望向御座方向,目光掠过那捲墨香犹存的策论,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悵惘: 没想到陛下亲阅他所书策论,只可惜这煌煌数千言,终究未能尽述胸中韜略。 对於卢象升,皇帝早就注意到了。 只是没想到此子居然有几分锋芒,敢提前交卷。 须知殿试场上,那些皓首穷经的读卷官们最是厌恶此等“轻狂“之举。 按旧例,这等试卷往往被归入“浮躁“之列,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逃名次跌落之厄。 朱由校亲阅此卷,便是让下面的人没有办法做小动作。 皇帝展开捲轴,但见铁画银鉤间奔涌著雷霆之势。 卢象升的策论如厄丁解牛,將当朝財政瘤疾剖作三纲九目: 开源篇字字见血,直指两淮盐课积弊:“盐引之制本为恤商,今反成豪右牟利之具“,更建言仿宋人钞引法,令盐商“纳粮换引,岁考盈亏“;论商税则鞭辟入里,揭穿苏州织造局“以贡为名,行盘剥之实“的丑態..: 节流章更显胆识,竟敢在御前直陈“宗室岁禄耗太仓十之三“的惊人之语..: 通变之道则尽显格局,改钱制、番舶互市、灾异备賑,道道皆是良策。 朱由校的目光愈发灼热,心中暗赞不已, 此子竟能如此熟稔《皇明日报》之精髓,只可惜这区区数千字的策论,尚不足以尽展其胸中韜略。 果然,青史留名者,皆非庸碌之辈。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將《皇明日报》中那些开民智、振国本的论述融会贯通,化为己用,字里行间,既有新学之锐,又不失务实之思。 此乃大才,当为朕所用! 方从哲侍立御阶之下,眼角余光始终未离天子的神色。 见朱由校眉峰微展,眸中精光乍现,他心中顿时瞭然:这份策论必是触动了圣心。 他借著整理袍袖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將卢象升那笔力道劲的字跡深烙脑海,旋即又恢復了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窥探从未发生。 只是那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这位首辅大人內心的波澜。 殿內铜漏滴答,日影在蟠龙金柱上悄然西移。 隨看卢象升的率先交卷,陆续有贡士完成策论。 有人曙满志地呈上答卷,有人战战兢兢地反覆检查,更有人因紧张而墨污卷面,不得不重誉文稿。 转眼间暮鼓声声,紫禁城的飞檐已染上晚霞余暉,殿中的铜鹤香炉吞吐著最后一缕青烟。 “陛下,申时三刻了。” 主考官孙慎行提著朱红官袍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他目光扫过殿角那个仍在奋笔疾书的青袍身影一一那贡士额前汗珠滚落,执笔的右手已微微发颤,却仍不肯搁笔。 “按《会典》规制,殿试至日落即止,该强行收答卷了。” 话音未落,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却是那考生袖口带翻了砚台,墨汁在青砖地上开一片幽暗。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御案,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抬眼望向殿外,但见暮云合璧,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奉天门的吻上褪去。 年轻的皇帝忽然抬手止住孙慎行未尽之言,唤道:“魏大鐺,取盏灯来。”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魏朝闻声而动,他朝殿外打了个手势,转眼间一名小火者捧著鎏金宫灯碎步而入。 那琉璃灯罩內烛火跳跃,將方寸之地照得透亮。 朱由校自御座徐起,接过魏朝奉上的鎏金宫灯。 琉璃灯罩內烛火摇曳,映得他明黄龙袍上的十二章纹熠熠生辉。 只见他缓步下阶,鎏金宫灯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光,最终停驻在那名青袍贡士案前。 那贡士忽觉眼前大亮,抬头见天子竟亲执宫灯立於身侧,顿时惊得手中狼毫坠地。 他慌忙离席跪拜,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微臣万死!岂敢劳动陛下....: 朱由校却俯身住其臂,指尖触到贡士颤抖的衣袖。 年轻帝王面上笑意如三月春风,柔声道:“朕观卿策论已至收束,何故輟笔?” 说著將鎏金宫灯又移近半尺,灯影里可见答卷上《理財十疏》的墨跡尚新。 贡士仰见天顏哭尺,但觉御灯暖光融化了暮春寒意。 两行清泪修然滑落,在宣纸上晕开淡淡水痕。 他拾起狼毫时,发现笔桿已被帝王亲手拭净。 “学生,谢陛下。” 贡士擦拭面上浊泪,接过被皇帝亲手拭净的狼毫,在答卷上挥毫起来。 殿中群臣见状,无不屏息凝神,瞳孔骤缩。 自洪武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天子亲执宫灯、为寒门士子照卷的旷古恩典? 这一刻,殿內静得连铜鹤香炉的烟气都凝滯不动,唯有那鎏金宫灯內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在贡士颤抖的笔尖上。 方从哲麻了,他是彻底服了眼前的大明皇帝。 此等殊荣,莫说本朝,便是翻遍史册,亦难寻先例! 那些立于丹之下的阁臣、读卷官们,此刻心中亦是翻涌如潮。 他们心中明白,今日之后,这庚申科的进士们,必將以死效命,以报君恩。 陛下如此恩待,若不以死效命,还算读书人? 作为主考官的孙慎行,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陛下他太会了! 青灯一照,天子爱才惜才之名,將天下远扬。 这就是陛下的进场时机吗? 而在殿角,记注官手中的紫毫笔微微发颤,墨汁滴落在《起居注》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落笔: 天启元年四月初九,庚申科殿试。 暮色四合,殿內渐暗,上亲执鎏金宫灯,为寒士照卷。 烛影摇红,映照君臣相得之景,礼贤下士之盛,直追三代圣王——— 这一笔落下,便是青史留名。 第212章 臣心如水,君子不党 第212章 臣心如水,君子不党 暮色如墨,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殆尽。 贡生倪元璐的狼毫终於停在答卷末尾,这篇策问,他终於是写好了。 他颤抖著搁下笔,这才发觉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青袍。 抬头时,正对上皇帝手中那盏鎏金宫灯。 “学生..学生...“ 倪元璐起身跪伏在地,喉头滚动,竟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君父君父。 倪元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两个字的含义。 朱由校借著灯光细看这个清瘦的贡士,又將桌子上的答卷又细细品读了一遍。 倪元璐的《理財十疏》確有其独到之处,条分缕析间可见真知灼见。 “倒是个有真才的...” 朱由校还想品评一番,忽觉一阵眩晕。 鎏金宫灯的光晕在眼前晃了晃,这才惊觉自卯时起身批阅奏章至今,竟粒米未进。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此刻腹中飢火灼灼,连带著太阳穴都隱隱作痛。 朱由校暗自苦笑,想起今晨御膳房呈上的水晶虾饺还未来得及动筷,就被司礼监的急报打断。 此刻想起那晶莹剔透的饺皮、粉嫩鲜甜的虾仁,倒比任何治国方略都更牵动心弦。 然。 儘管腹中飢火灼灼,朱由校仍保持著帝王应有的威仪。 他微微俯身,將手中的宫灯递给身侧的魏朝,隨即伸手虚扶了一把仍伏地颤抖的倪元璐,温声道:“好了好了,爱卿平身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少年天子特有的清朗,却又透著一丝大明皇帝的威严。 倪元璐闻言,这才缓缓抬头,眼眶微红,额前的细汗尚未乾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郑重地叩首行礼:“学生——-谢陛下隆恩。” 他的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这句谢恩之言说出口。 朱由校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倪元璐略显单薄的青袍,又扫了一眼殿外渐深的夜色,道:“天色已晚,爱卿且回去歇息吧。” 说罢,他轻轻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即上前,恭敬地引著倪元璐退出大殿, 倪元璐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步履略显虚浮地隨著侍卫朝宫外走去,背影在殿外的夜色中渐渐模糊。 待倪元璐离去之后,朱由校这才转身,目光扫过殿內一眾仍有些愜愣的臣子。 “诸位爱卿辛苦了,朕已命御膳房备了晚膳,诸位先用膳,再继续阅卷不迟。” 方从哲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谢恩:“臣等叩谢陛下体恤!” 眾臣声音整齐,却掩不住其中的惊讶与感慨。 他们本以为天子年轻,未必懂得体恤臣下,却不想他竟连这等细处都考虑周全。 方从哲心中感慨: 这般在大政方针上雷厉风行,於细微处又能体察入微的帝王,厚重的史书之中,又能寻得几人? 儘管方从哲对朱由校的某些政见有所保留,却不得不承认,自新帝御极以来,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最起码,明面上的党爭已销声匿跡,只剩暗流仍在枢机之地涌动, 六科廊、六部衙门乃至內阁都察院,昔日拖咨推之风尽扫,案读文书皆得及时批答。 更兼天子雷厉风行整顿更治,籍没贪腐之家以充国库,终使空虚多年的太仓渐有积储,便是九品末吏的俸银亦能如期发放。 凡此种种,岂非皆赖圣主宸衷独运之功? 哪怕再恨陛下的臣子,也不得不承认,当今圣上,是有作为的明君。 朱由校自然无从知晓眾臣心中翻涌的思绪。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不再多言。 现在,他只想乾饭。 朱由校只朝魏朝略一頜首,那贴身太监当即会意,拂尘一甩便拉长声调:“摆驾乾清宫~” 朱由校乘上帝。 鎏金帝在月色下缓缓起行,十六人抬的轿槓压著宫砖发出沉闷声响,穿过重重宫门,在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了下来。 朱由校踏入东暖阁,尚未坐定,御膳房早已备好的菜餚便一一呈上。 水晶虾饺的薄皮映著烛光剔透如纱,蟹粉狮子头氮氬著醇香,一碟碧玉般的清炒时蔬旁,还配著御厨特製的玫瑰腐乳一一这本是他素日最爱的搭配。 一口一个狮子头,肠胃顿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但很快,朱由校便停下乾饭的脚步。 他望著眼前精致的膳食,却忽然有些出神。 饿过的人,才知飢火灼心的滋味。 他不过一日未进膳,便已觉得头晕目眩,腹中如火烧般难受。 可这大明朝的百姓呢?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正饿著肚子,甚至几日几夜粒米未进? 想到这里,朱由校握著玉箸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放下筷子,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心中暗嘆: 要拯救这江山社稷,要救活这些黎民百姓,他还要做更多、更多。 另外一边。 倪元璐出了宫城。 夜色如墨。 唯有几盏稀疏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他略显疲惫却又难掩激动的面容。 两名锦衣卫一路无言,只沉默护送,直至会馆门前才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倪元路站在会馆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內暖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 令他意外的是,会馆內竟仍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卢象升、黄道周、文震孟等一眾贡士皆未安歇,或坐或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诸位,夜深了,竟还不睡下?” 倪元璐微微一愣,隨即拱手问道,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却又掩不住一丝隱隱的兴奋。 卢象升第一个迎上前,眼中满是艷羡,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懊恼:“听闻陛下亲自为你掌灯了?” 倪元路心中奇怪,不知道卢象升怎么这么早知道这消息。 他点了点头,说道:“在下愚钝,误了时辰,仰赖陛下破例,方才能够完成策论,圣上掌灯, 乃我倪元路此生最大荣光,日后必定以死报陛下之恩。” 卢象升闻言,心中更是羡慕, “早知如此,我何必急著第一个交卷?若得陛下这般垂青,便是死也甘愿了!” 倪元璐面颊微红,想起方才殿中那盏鎏金宫灯下,天子温和的目光,心中仍激盪难平。 他略一沉吟,郑重道:“卢兄说笑了,你第一个交卷,也得了陛下亲眼。” 文震孟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望著倪元路,既有羡慕,又有一丝不甘。 皇帝为倪元璐掌灯之事,究竟是如何传开的? 正是文震孟在贡士们之间有意无意地透露。 如今的他,早已成了锦衣卫安插在贡士中的一枚暗棋,既是眼线,又是传声筒,甚至还要在眾人议论时悄然引导风向。 可这並非他心甘情愿。 魏忠贤手中著他的把柄,他不得不低头。 每每想到此处,文震孟心中便涌起一阵苦涩。 替锦衣卫办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再看倪元璐,得天子亲自掌灯,只要策论不是狗屁不通,金榜题名已是板上钉钉,甚至极有可能身一甲。 而自己呢? 若阅卷官知晓他与太监暗通款曲,莫说一甲,只怕连二甲都悬。 一念及此,文震孟的指尖微微发凉。 苦也! 文震孟的思绪还未酝酿开来,就被人打断了。 只见卢象升手持最新一期的《皇明日报》,神色凝重地环视眾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厅堂內格外引人注意:“诸位,有一句话要提醒大傢伙。“ 眾人闻言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手中的报纸。 卢象升將报纸展开,指著其中一段说道:“诸位中了进土之后,切记莫要做勛贵大臣的东床快婿。陛下对朝中党爭深恶痛绝,若我等与勛贵联姻,恐仕途艰难。” “什么?!” 此言一出,会馆內顿时炸开了锅。 十余名贡士面色骤变,纷纷围上前来爭相传阅。 有人甚至失手打翻了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厅內格外刺耳。 “这...这报上当真如此记载? 黄道周抢过报纸,手指微微发抖地指著那段文字。 眾人凑近细看,只见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新科进士若与勛贵联姻,將不得授以要职。 “嘶~” “嘶~” 会馆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险些误了大事!” 一位贡土拍案而起,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在场不少人面色煞白,他们中有的已与勛贵大臣暗通款曲,有的甚至相看过贵族千金。 此刻回想起来,不由得后怕不已。 文震孟將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適时带节奏:“幸而今日得见此报,否则我等前程尽毁矣!” 上面也要他將这个消息传给眾贡士,他为此四处奔走,不想这卢象升,反倒是要帮他一忙了。 卢象升见眾人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环视一周,朗声道:“如此圣君治下,岂能因为党爭而自毁前程?诸位可愿与我联名上书, 在传臚大典上表明我等『君子不党”之志?”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乾柴,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热情。 “卢兄此言大善!” “正该如此!” “我等寒窗苦读,岂能为姻亲所累!” 会馆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眾人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在传臚大典上,他们这份『不党”的奏疏將如何引起天子的重视。 党与不党,对於这些进士来说,都无关紧要。 但能得圣眷,仕途能够青云直上,对他们来说,那就是非常关键的事情了。 ps: 朕御极以来,夙夜忧勤,惟以社稷生民为念。然辽东战事未息,边关將士浴血;中原旱涝相继,黎民嗷待哺。国库岁入有限,而兵餉、賑济之费日增,今太仓银两已竭,度支艰难。 诸卿皆朕股肱之臣,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宜各尽心力: 投月票者,视同捐餉助边,朕当录名於《援辽忠义册》,以彰其功; 增订阅者,警若输粟賑灾,吏部考功,优先擢拔。 眾爱卿还等什么? 订阅月票走起来! 第213章 黜虚求实,禁报集权 第213章 黜虚求实,禁报集权 天启元年,四月初十,殿试后一日。 天穹澄澈如洗,万里无云,炽烈的阳光倾泻而下,將紫禁城的金瓦朱墙映得熠熠生辉。 虽才过立夏,但酷暑之势却愈发逼人,空气中蒸腾著燥热,连一丝微风也无。 天將亮未亮。 少年天子朱由校便已端坐於奉天门御门听政。 他身著明黄龙袍,眉宇间虽稚气未脱,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待奏疏逐一议毕,他略一抬手,內侍即刻高呼“摆驾文华殿”。 顷刻间,仪仗如云,旌旗蔽日,帝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穿行於宫巷。 攀轮碾过青砖,朝文华殿而去。 此刻。 文华殿外,以首辅方从哲为首,孙如游、孙慎行等一眾阁臣早已伏跪阶前。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天子驾临,眾人齐声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眾爱卿平身。” 朱由校稳步下,缓步踏入文华殿,殿內檀香繚绕,金砖铺地,御座之上雕龙盘踞,威仪尽显。 他拂袖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眾臣。 首辅方从哲手捧板,趋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 “陛下,昨日臣等已从殿试答卷中遂选出上佳之作十二篇,皆文采斐然,见解独到,恭请陛下御览钦定。” 殿试名次,歷来由天子亲裁,状元、榜眼、探三鼎甲之选,更是关乎朝廷顏面与士林风向, 非帝王不可决断。 朱由校自然知晓流程,他此刻倚靠著龙椅,表情很是放鬆。 “念吧。” “是。” 读卷官孙慎行手持一份殿试策论,恭敬跪伏於地,双手捧卷,朗声宣读道: “臣谨奏《理財十疏》,伏惟陛下圣鉴: 学生倪元璐谨奏:为陈理財十事以裕国用事学生闻治国之道,必先足食;经邦之略,首在理財。今国用匱乏,民力凋,臣不揣愚陋,敢献十策。 其一日清丈田亩。江南膏腴之地,豪强隱佔者十之五六。宜遣廉能之臣,履亩丈量,使赋役均平... 其二日裁撤费.. 其三日整顿盐法.:: 其四..... 其五... 1 半刻钟后。 殿內檀香氮盒间,孙慎行诵读的策论声夏然而止。 朱由校眸光微动,这《理財十疏》的锋芒他再熟悉不过。 昨夜殿试烛影摇红,少年天子亲自为伏案疾书的倪元璐掌灯,看著他写下《理財十疏》。 此刻策论重现朝堂,朱由校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目光扫过阶下低眉顺目的方从哲。 老方,你也是一个识抬举之人了。 感受到皇帝的眼神,方从哲暗嘆一声,与身侧的孙如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昨夜皇帝破例为寒门举子秉烛的軼事早已传遍京师。 既蒙圣眷,这三鼎甲之位便如同烫金玉带,他们这些读卷官岂敢不顺势成全? 他这个傀儡首辅,还想著多当几年呢! “陛下,此卷已念毕。”孙慎行恭敬的合上考卷。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闻言,躬身將考卷呈至御前。 朱由校接过殿试考卷。 这份殿试卷规制森严:卷首礼部大印鲜红如血,其下『倪元璐』三字笔力千钧。 翻过扉页,蝇头小楷写就的履歷详实如:浙江上虞人土,万历四十六年举人,天启元年贡土,三代名讳工整列於黄麻纸上。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父倪的仕宦记载:琼州知府任內拓海疆、兴文教,虽已作古,却留得清廉刚正的官声在士林流传。 能写出如此策论,想来倪元璐幼承庭训,耳濡目染间早將父亲经世济民的抱负化入骨髓。 这般家学渊源,倒不负其祖上自南宋便累世警缨的门媚。 孙慎行见皇帝不语,只得捧起下一份考卷,清了清嗓子,继续诵读。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字字清晰: “清赋税,当先丈田亩,破豪强诡寄—“ “节费,须裁撤驛递,罢不急之工—— “通商贾,宜弛海禁,设榨场以利货殖—— 日影渐移,殿外蝉鸣刺耳。 十二篇策论,十二个名字。 倪元璐、文震孟、卢象升、傅冠、陈仁锡、张天麟、杨天锡、董中行、方逢年、万国相、汪乔年、林胤昌。 朱由校听罢,不住点头。 这些策论,確实有真知灼见。 清赋税、节费、通商贾、铸钱法、兴屯田、查隱佔、开矿利、慎赏费、修常平、严考成· 每一条,都切中时弊。 可问题是,这些贡士,说出来,写出来,敢不敢做?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阻力? 清丈田亩? 这四字说来轻巧,却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裁撤驛递? 此议若出,恐朝堂震动。 弛海禁? 开海之利,纸上易言,然施行之难,如涉渊冰。 更有一层隱忧:庙堂之议,终须地方施行。 然州县官吏多出身士绅,其族中田產、商路与旧制盘根错节。 彼辈阳奉阴违,或借“体察民情”拖延新政,或曲解律令从中渔利。 纵有倪元璐等新晋帝党锐意改革,然几人之力,岂能抗衡百年积弊? 朱由校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诸卿以为,这些策论,有几成能落到实处?” 方从哲额角微汗,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烛照,自当择优而用。” 这方从哲,倒有几分马科长的味道。 又是这等模稜两可的废话。 这些阁臣,个个老成持重,圆滑世故,既不愿得罪皇帝,也不敢触动既得利益。 他们口中说著“择优而用”,实则不过是敷衍塞责,生怕惹祸上身。 也罢。 沙里淘金罢了! 天下之大,人才济济,只要选得足够多,总能筛出几个不怕死的,真正敢清丈田亩、敢裁撤员、敢与豪强爭利,真正愿意挽救大明朝的官员。 至於那些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之辈,终究不过是这腐朽朝堂上的过客罢了。 孙慎行见天子沉思良久,趋前两步躬身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钦点三鼎甲了。” 话音方落,殿內骤然一静。 眾臣屏息凝神,目光皆聚於御座之上一一这不仅是选定几个翰林清贵,更是在为天启朝的政治风向定调。 朱由校眸光微动,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状元倪元璐。” 阶下方从哲的板微不可察地一颤, 昨夜天子亲自为这寒门举子掌灯,今日果然要成全这段『君臣佳话”。 更妙的是,倪元璐那篇《理財十疏》字字见血,清丈田亩、整顿盐法诸策,分明是为日后改革埋下伏笔。 “榜眼卢象升。” “探文震孟。” 孙慎行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说道:“陛下,探之选,恐有不妥。” 朱由校眉头微皱,问道:“有何不妥?” 孙慎行回答道:“祖宗旧制,探郎当选姿仪俊逸者。文震孟虽才学出眾,然其已过而立,若列鼎甲,恐难符『探』本意。” 文震孟虽才学出眾,却已年过而立,面容清瘤,眉宇间儘是风霜之色,哪比得上年轻贡士面如冠玉、风度翻? 若真点了文震孟,只怕明日京城茶馆里就要传出『天子选了个老探』的笑谈。 “便选傅冠为探。文震孟......第四名。” 见天子开口,孙慎行如蒙大赦,当即高呼:“陛下英明!” 朱由校眸光微敛,指尖在龙纹扶手上轻轻一叩。 “剩下的事情,便交由诸卿了。” 眾臣屏息垂首间,少年天子已霍然起身,出殿离去。 “起驾~“ 司礼监太监尖利的唱喏刺破殿宇。 锦衣卫力士执戟开道,弯仪卫高举五明扇分列两侧,那鎏金御攀在烈日下灼灼生辉,恍若一轮移动的骄阳。 朱红宫门次第洞开,仪仗如赤色潮水漫过甬道。 帝琴之上,皇帝眼神闪烁。 选倪元璐为状元,是为全那『君臣秉烛”的佳话。 天子亲自掌灯选出的寒门状元,足够让茶馆酒肆说上三个月,更能让天下寒士看到希望。 定卢象升为榜眼,是朱由校重视此人才能,这样能文能武,且能学习接纳皇明日报新锐思想的臣子,正该重用,日后丟去九边磨礪,来日必成国之栋樑。 至於文震孟,如今已经替锦衣卫干活了,这种听话的帝党臣子,自然是要儘快超拔,日后居於朝中显要之位。 掌控朝堂,不是靠皇帝喊喊就能完成的,也不是靠杀能杀出来的。 还是要手底下有听话的臣子,有能为你办事的臣子。 而这样的臣子,越多,他对朝堂的掌控便越强,说的话,才越有用。 天子是九五之尊,但如果,没有爪牙驱驰,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驾的仪仗渐行渐远,方从哲仍立在文华殿前的汉百玉阶上,官袍被烈日晒得发烫。 “元辅..:”孙如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迟疑。 方从哲没有回头,只是抒著白的鬍鬚轻嘆:“你瞧见了吗?陛下选的这三鼎甲,倪元璐的《理財十疏》句句见血,卢象升的《论財策》字字鏗鏘,就连那替补的傅冠,也是以实干之策见长。” “自嘉靖朝严分宜掌枢以来,朝野崇尚清谈已近百年。多少翰林学士终日以吟风弄月为能事, 奏疏里儘是『子曰、诗云”。可今日陛下御笔圈定的这三甲,哪个不是带著泥土味的策论?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改革军制,这哪是在选翰林待詔,分明是在挑封疆大吏的苗子!” 方从哲望著四散的鸟雀,忽然想起上月皇明日报上那篇《论实务人才之培养》的社论。 当时他只当是陛下的新鲜把戏,如今看来,这是陛下早有预谋。 “首辅是在担心士林风向?”孙如游试探著问。 “担心?” 方从哲哑然失笑。 “老夫是怕之后国子监的讲筵上,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们,要对著满堂背诵《盐铁论》的监生目瞪口呆了!” “你且看著,不出三月,京城书肆里的《农政全书》《河防一览》都会卖断货。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怕是要把水田利病、漕运章程之类的字眼,也掺进八股文里了。” 八股文中加实干,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从哲不敢质疑,就看到时候,事情如何发展罢! 感慨一声之后,方从哲马上回过神来,將注意力放在殿试的事情上。 “今日时间紧,任务重,莫要耽搁时间了。” 前三甲一经钦定,阅卷、填黄榜、撰写传臚贴子、筹备翌日破晓时分举行的传臚大典...便要渐次进行。 从钞印张榜到礼服调配,从仪程排练到百官站位,桩桩件件皆需在暮鼓敲响前安排妥当。 此刻的文华殿外,捧著卷宗疾走的吏员、核对名单的礼官、运送冠服的杂役往来如梭, 时间之紧迫,可见一斑。 另外一边。 皇帝回到乾清宫,照例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 殿內檀香袋袋,烛火映照著他专注的侧脸。 这时,贴身太监魏朝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走了进来。 “皇爷。” 魏朝满脸堆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 “储秀宫的娘娘特意给您送来了谢恩摺子,还亲手绣了个锦囊呢。” 朱由校闻言抬起头,手中的硃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储秀宫里住著的正是他亲自选定的未来皇后张嫣。 再过些时日,等大婚典礼一过,这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就要正式成为大明的皇后了。 想起选秀那日,张嫣在一眾秀女中脱颖而出。 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还有犀利的言辞,都让朱由校印象深刻。 如今她送来谢恩摺子和亲手缝製的锦囊,想必是感念当日赐玉之恩。 朱由校接过锦囊细细端详。 只见锦囊上用金线绣著一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了不少心思。 凑近一闻,锦囊散发著淡淡的龙涎香气,既不浓烈刺鼻,又让人神清气爽。 他轻轻展开谢恩摺子,上面娟秀的字跡写著对皇恩的感激之情。 朱由校看完,嘴角微微上扬,温声道:“朕知道了。” 说罢,便將锦囊系在了腰间玉带上,又將摺子放回魏朝捧著的托盘里。 见魏朝仍站在原地不动,朱由校眉头微,沉声问道:“还有何事?” 魏朝那张胖脸上堆满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陛下圣明,是西厂提督王体乾发现一事,特意让奴婢稟告皇爷。” 朱由校心中一动。 堂堂的西厂提督,居然还要听命魏朝? 看来,这王体乾还想著扮猪吃老虎。 这分明是要鼓励魏忠贤与魏朝相爭,自己好坐收渔利。 王体乾这老太监,也想做余则成是吧? 朱由校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回皇爷。” 魏朝压低声音,说道:“自《皇明日报》刊行以来,影响巨大,民间竟有人效仿。如今京城有人办《復社日报》,江南那边更是出了份《东林日报》。此事若不及时处置,只怕那些读书人要蛊惑百姓了。” 朱由校闻言,眉头顿时紧锁。 好大的胆子! 竞敢与朝廷爭夺话语权? 他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中寒光一闪。 这已经不是普通读书人,必须出重拳! “让內阁擬旨。”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即日颁行禁报令:凡未经司礼监钞印、內阁副署之民间小报,著五城兵马司尽数查抄。主笔之人按《大明律》谋逆罪论处,主犯凌迟,从犯梟首,三族流放琼州!” “奴婢...奴婢即刻去办!” 魏朝颤抖著正要退出,忽又被叫住。 只见朱由校摩著锦囊金线,似笑非笑道:“且慢。告诉魏忠贤、王体乾、骆思恭,东厂、西厂、锦衣卫暗探三日內要摸清这些逆报的资金来路。朕倒要看看,是哪家豪绅在背后捣鬼。” 那些胆敢私办报纸的狂徒,怕是忘了万历年间『妖书案”的血训。 当年万历皇帝为禁绝民间谤议,將生光凌迟处死,家属发配边疆充军。 而今他朱由校既要效太祖雷霆手段,更要学成祖的诛心之策,明日就让《皇明日报》头版刊出詔狱惨状,叫天下读书人看清妄议朝政的下场。 朝廷能干的事情,你私人可不能干。 知不知道什么叫垄断? 知不知道什么叫思想控制? 朕予则取,朕夺则废! 朕未许之事,你若敢擅行.. 那便试试,是你的脖子硬,九族嫌人多,还是朕的詔狱刀快! 第214章 星夜驰援,经略廷弼 第214章 星夜驰援,经略廷弼 离京师千里之遥的辽阳城外。 苍茫原野上,一支雄壮的大军正逶迤前行,铁甲映着寒光,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远远望去,两支六斿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底金字的“戚”字旗与赤底银边的“童”字旗格外醒目,昭示着这支劲旅的统帅威名。 待大军渐近,军阵愈发清晰。 步兵方阵上,方形的“攻”字红旗如烈火翻腾。 骑兵队列之中,燕尾马首青旗似苍龙摆尾。 手握火铳的火器营间,三角“雷”字黑旗则如乌云压阵。 三色战旗交相辉映,气势逼人。 军士们身披精铁铠甲,步伐整齐,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如炬,显然久经沙场。 “终于是到了……“ 褐色战马之上,戚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凝重的目光扫过眼前苍茫的辽东大地。 夏风和煦,卷起他斑白的鬓发,在铁甲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这位年逾六旬的老将挺直了脊背,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自接到圣谕星夜驰援以来,这支铁军已连续行军半月有余,纵是久经沙场的戚家军,也难免被风霜磨去了几分锐气。 半个月前,熊廷弼的加急战报仍在脑中回响:建州铁骑连破沈阳城外三堡,辽东防线已如累卵。 皇帝不惜抽调拱卫京畿的戚家军与川兵精锐,甚至将训练未足三月的新兵营也编入驰援序列,足见局势之危。 身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亲兵掌旗官已擎着那面黑底金字的‘戚’字大旗趋近。 猎猎旌旗之下,万余将士沉默如铁。 虽建奴善战,但那些乌沉沉的佛郎机炮、精铁打造的偏厢战车,还有士卒眼中灼灼的战意,都让戚金生出战胜建奴的希望来。 陛下厚恩待我,我必以胜仗报之! 童仲揆驱马上前,他指着辽阳城头,说道:“城头已经升起赤旗,是经略使要见我们,先去拜见经略使,再去沈阳。” 辽阳不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沈阳才是,但熊廷弼是总摄辽东事务的主帅,去沈阳,自然要先拜见主帅。 “将士们暂且歇息!” 军令传下,秦邦屏、秦民屏等人将所带大军安顿在太子河西岸。 戚金与童仲揆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率领亲兵队向辽阳城门疾驰而去。 城头箭垛间人影攒动,赤色‘迎’字旗在朔风中剧烈翻卷,似一团跃动的火。 城外守军与戚金验看兵部火印,确定身份无疑之后,这才转身,对着城头挥动手上的令旗。 吱吱吱~ 随着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包铁城门缓缓升起,露出幽深的门洞。 两人驱马进入。 两侧瓮城墙上,戍卒们持弓肃立,铁盔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支风尘仆仆的援军。 辽东军对这些驰援而来的客军没有感激,只有警惕。 对这些人的眼神与态度,戚金与童仲揆心知肚明。 但他们无心计较。 此番前来,是为正名,是报君恩,不是来计较这些龌龊事的。 两人穿过三丈余长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两侧早已肃清,持矛衙役将百姓隔在坊墙之外,唯有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远处经略府前,八面赤底金纹的虎头牌在风中铿锵碰撞,着辽东经略亲兵服的小卒小跑着迎下台阶。 “经略大人已在白虎节堂设宴,请两位总兵卸甲入席!” 戚金与童仲揆闻言,翻身下马,并肩迈入经略府。 府内庭荫森森,槐树投下斑驳的碎影,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 客间内,早有仆役备好清水。 两人卸下厚重的铁甲,锁子甲下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上。 亲兵递来轻薄的湖蓝直裰,腰间束以素银蹀躞带,再戴上乌纱幞头,两人顿觉周身一轻。 待一切整理妥当,戚金与童仲揆对视一眼,默契地将披甲亲卫留在仪门外。 那些铁塔般的汉子虽卸了甲,却仍按刀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经略府的守卫,空气中似有无形的锋刃在交锋。 两人穿过回廊,白虎节堂前,八名身着轻便皮甲的亲卫持刀而立,刀鞘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见二人近前,为首的校尉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红纸手本与素纱官袍,这才侧身让路,刀尖斜指地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戚金与童仲揆深吸一口气,左脚同时迈过朱漆门槛。 堂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夏日特有的闷热。 二人广袖垂落,向着堂上方向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沉稳如钟: “总兵官戚金(童仲揆),请见经略使。” 白虎节堂内,檀香氤氲中端坐着的正是辽东经略使熊廷弼。 这位年近五旬的统帅虽鬓染微霜,却仍如青松般挺拔。 他身着的正二品经略使袍服以玄色云纹缎为底,胸前补子上的熊罴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腰间玉带扣着柄鎏金错银的短刀——这是万历皇帝亲赐的尚方斩马剑。 熊廷弼抬起布满老茧的右手。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沉稳中透着冷硬。 “谢经略使!” 戚金与童仲揆行礼之后,便寻客位坐下。 在客位上尚未坐稳,堂中军官忽地击掌三声。 “看茶!” 茶房珠帘轻挑,一名青衣侍者低眉顺目,手执鎏银铜壶趋步入内。 侍者步履轻缓,行至熊廷弼案前,躬身将壶嘴微倾。 琥珀色的茶汤自壶口泻下,落入那盏御赐的青缠枝莲纹盖碗中,水声泠泠,如珠落玉盘。 待经略使的茶盏斟至七分满,侍者方转向两位总兵,素手执壶,为他们身前的白瓷茶盏注水。 茶水注好,戚金与童仲揆当即左手平托茶座,右手虚扶盏沿,齐齐起身躬身,铁甲虽卸,军礼犹存。 二人声如金铁相击,肃然道:“恭领钧赐。” 礼毕,二人举盏浅酌。 茶汤微苦回甘,喉间余韵绵长,恰似此行辽东——初时风尘艰辛,终为报国壮志。 饮罢,二人将茶盏轻放于案。 熊廷弼的目光自茶烟后缓缓抬起,烛火映得他眸色深沉如墨。 他指节轻叩案面,声音似自远山传来:“二位总兵麾下,有多少兵卒?” 戚金上前半步,抱拳朗声道:“回经略,卑职所率浙兵三千,皆百战精锐;另有新募营兵两千,虽操练未足,然敢效死力!” 童仲揆亦沉声接道:“卑职麾下石柱白杆兵两千,擅山地奔袭;酉阳土司兵一千,悍勇善射;新募之卒两千,愿为前驱!” 熊廷弼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此番驰援辽东,可曾携来战马与火药?” 戚金面露难色,说道:“回经略,火药倒是备足三万斤,佛郎机炮四十门,铅子火药俱已配齐。只是战马没有多少,京营马政废弛,此番仅凑得骟马八百匹,多是滇马矮种,不堪与建奴铁骑争锋。” 熊廷弼露出失望之色,说道:“建奴铁骑来去如风,若无足够骑兵牵制,即便能守住沈阳,也难以扭转局势,唯有收复开原、铁岭,才能宿卫辽东,否则建奴沿浑河而下,沿途劫掠,我军难以屯田生产,此战难胜啊!” (本章完) 第215章 白虎议策,辽东转机 第215章 白虎议策,辽东转机 自萨尔浒一役惨败后,大明在辽东的统治根基便已摇摇欲坠。 开原、铁岭的接连失守,如同被斩断的双翼,使得沈阳这座辽东重镇彻底暴露在建奴铁骑的锋芒之前,再无缓冲之地。 更致命的是,开原与铁岭地处浑河上游,建奴凭借奔腾不息的浑河水运之利,粮秣军械得以高效输送,损耗极微。 此消彼长之下,建奴不仅能调集更多兵力长驱直入,其兵锋所至,更可深入辽东腹地,如利刃直抵大明咽喉。 反观明军,若丧失辽东屯田之基,仅凭关内千里转运以维系前线,则每一石粮秣、每一两饷银皆需翻山越岭,沿途损耗何止十倍? 长此以往,国库必将为这无底深渊所噬。 思及此,熊廷弼眉间沟壑更深。 建奴之势日盛,而朝廷的耐心与信任却如沙漏流逝。 天子纵有保全辽东之心,又岂能抵得住朝堂上日益汹涌的攻讦? 那一道道催战的奏疏、一声声‘劳师靡饷’的指责,终会化作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前有狼烟未熄,后有暗箭难防,这位辽东经略的脊背,已渐被压出裂痕。 “经略,末将听闻孙部堂已至沈阳,正统筹各部,依托坚城构筑三道防线——抚蒲前沿据险而守,浑河中部控扼水道,白奉虎堡侧翼策应。即便一时难以克敌,亦可层层迟滞建奴兵锋。” 戚金顿了顿,目光灼灼如炬。 来此之前,他曾在乾清宫与天子促膝夜话,此刻字句都带着御前的重量: “辽东一战,我大明虽耗资巨亿,但建奴亦非铁板一块。其地瘠民贫,经不起长久消耗。只要稳住阵脚,待其师老兵疲,战略主动权必重归我手!” 辽东苦战,大明压力巨大,但建奴也不好过。 大明底子厚,可一败再败。 然建奴若一败,那积蓄的威势一泻千里,数年一蹶不振,那都是轻的。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朱由校为何要抄家八大晋商? 为何要积蓄财货? 还不就是为了有资本和建奴耗下去。 “但愿如此罢。“ 熊廷弼虽未面见新君,却已与之神交已久。 自天启帝登基以来,二人书信往来不绝。 在御笔亲批的密函中,这位辽东经略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年轻天子,与万历帝的深居简出、泰昌帝的优柔寡断截然不同。 新君锐意革新,胸有韬略。 其提出的‘固守沈阳、禁绝浪战’之策,令久经沙场的熊廷弼深以为然。 更难得的是,皇帝明确表示不苛求短期战果,这无疑为背负沉重压力的经略卸下了枷锁。 回想此前明军屡战屡败,根源正在于朝堂掣肘。 镇守太监的急功近利、文官集团的催战逼迫,常迫使前线将士在应当固守时贸然出击,终致惨败。 去岁熊廷弼以退为进上疏请辞,本欲借此争取更大的军事自主权。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一谋略适得其反:天启帝受东林党人影响,最终准其离任,间接酿成沈阳、辽阳的沦陷。 而如今,洞悉历史走向的朱由校不仅全力支持熊廷弼,更赋予其前所未有的统兵之权。 正因如此,辽东战局较之史书记载,已然出现转机。 只不过,这个转机,还不够大。 大明,还需要更多的转机! 而其中一个转机,就在戚金与童仲揆身上。 熊廷弼目光凝重地环视二人,沉声道:“今日特请二位将军前来,实有一桩要事相托。” 戚金与童仲揆闻言俱是一怔。 但他们来辽东之前,皇帝便要他们全权听从熊廷弼指挥,此刻纵使心中存疑,二人还是当即起身,抱拳应道:“但凭经略差遣!” 熊廷弼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上军报:“自三月以来,建虏自抚顺关、铁岭、懿路等处的袭扰骤增,与我军摩擦不断。表面看似搅乱时局,实则暗藏刺探军情之祸心。” 他起身踱至辽东舆图前,语气愈发沉重:“更令人忧心的是,辽沈一带近来乱象丛生,粮价飞涨如脱缰野马,地方官吏盘剥百姓,士子文人妄议边事,军事战略常常泄露而出,建奴比我这个辽东经略使,还要了解辽东的情况。” 戚金闻言,瞳孔微缩,失声道:“经略莫非怀疑沈阳、辽阳城中,有敌军细作?” “不错!本帅怀疑建奴细作已渗透至我军腹地!” 自古兵者诡道,两军对垒之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细作渗透,犹如毒蛇潜行于暗处,稍有不慎,便足以动摇军心、溃散防线。 熊廷弼深谙此道,早在督师辽东之初,便在建奴内部广布眼线,以金银收买、以利诱之,甚至不惜派遣死士潜伏敌营,只为获取一星半点的军情密报。 然而,细作之争,终究是攻心为上。 自萨尔浒惨败以来,明军节节败退,开原、铁岭相继陷落,辽人亲眼目睹八旗铁骑势如破竹,而明军却屡战屡败,难挽颓势。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部分辽人心中已生异念——与其死守孤城,待城破之日被建奴清算,不如趁早投诚,或可保全家族富贵。 华夏千年,每逢乱世,总不乏这等软骨之辈! 他们畏威而不怀德,见利而忘大义,甘愿屈膝事虏,以求苟且偷生。 熊廷弼每每思及此,便觉胸中郁愤难平。 这些鼠辈,比之明刀明枪的建奴更为可恨! 他们蛀空军心,散播谣言,动摇根基,使得辽东局势愈发艰难。 若不肃清内患,何以御外敌? 想到此处,熊廷弼眼中满是杀气。 “正因这些鼠辈暗中作祟,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如今沈阳、辽阳两地,富户豪强纷纷举家南逃,一日多过一日!民心涣散,则好不容易聚拢的军心也会动摇,长此以往,辽东必乱!” 他重重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曳,说道:“此风,绝不可长!” 戚金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已然听出熊廷弼话中深意。 他沉声问道:“经略的意思是……要我等出兵清洗?” 熊廷弼缓缓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语气凝重:“不错,辽兵辽将之中,忠勇报国者固然不少,但其中亦藏有狼子野心之徒!若用他们,本帅如何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环视两位老将军,问道:“二位总兵,可敢行此大事?” 戚金与童仲揆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深知此事之难。 一旦动手,便是将辽东官场捅个天翻地覆! 那些盘踞多年的将门世家、勾结晋商的豪强、靠吃空饷养肥的官吏,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 今日动他们的根基,明日他们的弹劾奏章便能堆满通政司的案头! 然而,大敌当前,岂能畏首畏尾? 戚金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斩钉截铁道:“末将,愿效死力!“ 童仲揆亦挺身上前,抱拳应命:“临行前陛下亲谕,命我等唯经略之命是从。请经略示下!” “好!” 见二人神色肃然,熊廷弼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透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他抬手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得二位鼎力相助,此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唰’的一声,他猛地扯下身后悬挂的帷帐,一张丈余宽的辽东舆图赫然呈现。 烛火映照下,沈阳、辽阳等要冲之地密密麻麻布满了朱砂标记,宛如斑斑血痕。 熊廷弼抄起案上的竹鞭,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这些朱批标记之处,都是锦衣卫密查确证的奸细巢穴。上至游击守备,下至商贾走卒,无所不包。” 戚金凝神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猩红的标记不仅遍布城防要地,更延伸至粮仓、武库等命脉所在。 若真如舆图所示,整个辽东的军政体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刀,沉声问道:“经略公,这些可都有实据?” 话音未落,戚金又自觉失礼,连忙补充道:“末将并非质疑经略,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杀错人了,该.” “哈哈哈~” 熊廷弼不待他说完便朗声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戚将军果然谨慎。此事你可径直去问辽东锦衣卫千户所,每一处标记都录有口供画押。即便偶有冤屈,也不过百中之一二。” 烛光忽明忽暗间,这位经略使的目光幽深,一字一顿道:“值此存亡之际,宁可错杀千人,不可纵放一个!” 见二人仍有踌躇,他转身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令箭:“二位若怕担干系,本官这就签发钧令。天大的干系,自有熊某一肩承担!” 戚金与童仲揆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抱拳道:“有经略公钧令,末将等自当效死!” 戚金声音微微发颤,昔日戚家军遭人构陷的往事仍历历在目,他可不愿再被人利用了。 此刻握着这纸手令,仿佛握住了一柄尚方宝剑,心中块垒顿时消解大半。 熊廷弼满意地颔首,亲手将二人扶起。 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道:“建奴细作最善蛊惑人心,前日竟有逆贼在辽阳城中散布童谣: 浑河血,浑河浪,明军尸骨填沟壑; 八旗马,踏冰来,沈阳城头换大王。 辽阳米,养肥鼠,将军夜遁弃刀枪; 朱家官,坐金殿,不管辽东饿死郎!” 熊廷弼的目光如炬,在摇曳的烛火中深深凝视着两位将领,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们的铠甲,直抵心底。 “内鬼不除,辽东难安。这些蛀虫不啻于建奴安插在我军心脏的利刃,若不及时拔除,纵有坚城利炮,也终将自内部土崩瓦解。” 戚金闻言,眉头紧锁,他还有其他疑虑。 “经略公明鉴。只是.若大举清洗沈阳、辽阳,恐会引发动荡。眼下建奴虎视眈眈,若我军内部生乱,岂不正中敌军下怀?” 熊廷弼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身走向案几,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份朱批奏折,在烛光下展开:“戚将军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有些内情,恐怕陛下尚未向二位言明。“ 熊廷弼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 “自今岁伊始,朝廷已补发历年拖欠的粮饷,每一两银子都由钦差太监会同户部、兵部要员亲自核发,直达士卒之手。” “不仅如此,陛下抄没八大晋商所得,粮草堆积如山,衣物数以万计,都已赏赐各军。每十日便有宣讲官入营,晓谕皇恩。” “那些贪墨军饷的蠹虫,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枭首示众!如今的辽东军心,早已非昔日可比。” 说到这里,熊廷弼突然压低声音:“前日辽阳卫有个千户克扣军粮,第二日就被士卒绑了送交锦衣卫。你道为何?” 熊廷弼自问自答道:“因为现在的士卒知道,他们的每一口粮、每一文钱,都直达手中,再无人敢从中渔利!谁敢贪墨他们的钱财,他们直禀经略府、巡抚衙门、锦衣卫,就有人来查实情况,替他们伸张正义。” 戚金与童仲揆闻言,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竟还有此事,陛下当真深谋远虑。” 熊廷弼见状,朗声笑道:“所以二位尽可放手施为。该杀的,一个不留;该赏的,分毫不差。辽东的根基,远比你们想象的牢固得多!” 熊廷弼一番话掷地有声,戚金听罢,心中迷雾渐散。 前番辽东局势动荡,军心涣散,朝野上下皆忧心忡忡。 可如今,天子不惜重金,补发历年拖欠的粮饷,更抄没八大晋商,以实打实的钱粮稳定军心。 再加上宣讲官入营宣谕皇恩,严惩贪墨军官,辽东军心已非昔日可比。 难怪熊廷弼敢大刀阔斧,清理沈阳、辽阳的汉奸细作! 戚金心中暗叹,世间之事,本就矛盾重重。 前一刻还忧心忡忡,下一刻却因局势变化而豁然开朗。 如今辽东根基渐稳,军心可用,正是肃清内患的最佳时机。 他与童仲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一丝坚定。 熊廷弼既有天子支持,又有充足准备,他们何须再踌躇? 此战,必胜! (本章完) 第216章 剑影涤患,主帅担当 第216章 剑影涤患,主帅担当 夜色如墨,辽阳城头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戚金紧了紧身上的铠甲,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整齐列队的浙兵精锐,每一张面孔都坚毅如铁。 “都记清楚各自的目标了吗?”戚金压低声音问道。 “回将军,都记清楚了!”士兵们齐声应答,声音压得极低。 当兵的,最恨的是什么? 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不是缺衣少粮的苦熬,而是那些躲在暗处、吃里扒外的奸细! 此刻,听说要去锄奸,士兵们一个个攥紧了刀柄,眼神里烧着怒火,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们不怕死,但恨透了那些背地里捅刀子的叛徒——当兵的爷们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更何况,陛下每月二两饷银养着他们,顿顿饱饭供着他们,若是不豁出命去干,不把这些狗汉奸的脑袋砍下来,他们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走!剁了那帮狗娘养的!”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顿时激起一片应和。 童仲揆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一队川兵,个个腰挎长刀,神情肃穆。 “戚兄,我这边也准备好了。经略府的亲兵已经就位,会为我们指引路线。” 戚金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借着微弱的灯光再次确认。 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职务和罪证,每一行字迹都仿佛渗着血。 “今夜过后,辽阳城将焕然一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各自带领部队分成数十小队,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戚金的第一站是辽阳卫指挥佥事李廷龟的宅邸。 据锦衣卫密报,此人长期向建奴传递军情,甚至暗中协助建奴细作混入军营。 府邸门前,两名守卫正打着哈欠,丝毫没察觉到危险临近。 “动手!” 戚金一声令下,十余名浙兵如鬼魅般扑出,瞬间制服了守卫。 戚金一脚踹开大门,带领士兵鱼贯而入。 府内灯火通明,李廷龟正在书房与几名心腹密谈,桌上摊开的赫然是辽阳城防图。 听到破门声,李廷龟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图纸。 “李廷龟!” 戚金厉声喝道:“本将奉经略使钧令,你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即刻拿下!” 李廷龟面如土色,却仍强作镇定:“你是谁,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污蔑!” “吾乃戚家军主将戚金,岂未闻我戚金大名?” 戚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迭文书掷于桌上:“这是你与建奴往来的密信抄本,还有你收受的建奴贿赂清单。锦衣卫已经盯了你三个月,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看到这些,李廷龟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浙兵迅速上前,将他五大绑。 搜查中,士兵们从书房暗格中找出更多通敌证据,包括建奴授予的印信和承诺封官的文书。 看到这确凿的证据,戚金眼中的厌恶更浓厚了。 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李廷龟惨白的脸上,厉声骂道: “我呸!狗汉奸!” 他一把揪住李廷龟的衣领,几乎要将人提起来,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 “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 “陛下每月用饷银养着你,顿顿饱饭供着你,你他妈转头就去舔建奴的靴子?!你还是不是汉人?祖宗的骨头都被你跪软了是吧?!” 李廷龟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嘴里只反复念叨着: “完了……全完了……” 那声音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嘶哑得不成调子。 与此同时,童仲揆正带队突袭城西军营。 据情报,这里有三名把总和数十名士兵已被建奴收买,常为建奴传递情报。 此刻。 军营大门紧闭,哨塔上哨兵来回巡视。 童仲揆示意部队隐蔽,自己带着两名亲兵走向大门。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入!”哨兵高声喝止。 童仲揆亮出令牌:“本将奉经略使之命,有紧急军务!” 哨兵看清令牌,慌忙打开大门。 “原来是经略府的兄弟,请!” 这哨兵脸上露出谄媚之色,但很快,这谄媚之色就变成了恐慌。 只见童仲揆一挥手,隐藏在暗处的川兵迅速涌入,控制了营门和哨塔。 “所有人集合!”童仲揆高声命令。 很快,军营中的士兵被紧急集合的鼓声惊醒,睡眼惺忪地列队站好。 童仲揆站在火把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 “经略府查明,营中有建奴细作混入。” 童仲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现在,被点到名的出列!”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士兵们面面相觑。 被点到的人脸色大变,有的试图逃跑,立刻被守候在旁的川兵制服。 “冤枉啊!我等忠心耿耿,何来细作之说?”一名被押的把总挣扎着喊道。 童仲揆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冷声道:“这是你们同伙的供词,还有你们传递情报的路线图。上月十五,你们借机将抚顺防线的兵力部署,传递出城,换取黄金百两,可有此事?” “这这.” 被质问的把总顿时语塞,面如死灰。 “狗日的玩意儿,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呸!咱辽东爷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操!队伍里咋还藏着这种吃里扒外的狗汉奸?真他妈晦气!” …… 士兵们越骂越火大,有人抄起地上的石头就砸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砸死这帮王八犊子!” “让你卖国!让你当建奴的狗!” “安静!” 童仲揆抬手制止骚动,避免这些细作给兵卒们打死了。 “陛下体恤边关将士,补发了历年拖欠的粮饷,又抄没晋商资产犒赏三军。尔等不思报效,反而通敌卖国,罪不容诛!” 他转向其他士兵,说道:“今夜行动只为肃清内奸,与忠勇将士无关。经略大人有令,凡举报细作者,重赏!” 这番话稳定了军心,士兵们纷纷表示愿意配合。 童仲揆留下部分川兵维持秩序,自己带队继续前往下一个目标。 辽阳城东,广宁卫守备石廷柱的宅邸内灯火通明。 此人表面忠勇,实则早已暗中投靠建奴,多次泄露明军调动情报。 戚金带队赶到时,发现宅邸守卫森严,明显已有所警觉。 “强攻!” 戚金当机立断。 浙兵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从侧翼翻墙而入。 院内顿时喊杀声四起,石廷柱的家丁拼死抵抗,箭矢如雨点般从窗口射出。 戚金亲自带队冲锋,长刀在手,接连劈倒两名拦路的家丁。 “石廷柱!出来受死!” 二楼窗口,石廷柱露出半个身子,手持强弓瞄准戚金。 “狗贼,我无罪,你休想拿我!”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戚金侧身闪避,箭矢擦着肩膀飞过,带出一缕血丝。 他怒喝一声,带领士兵冲入宅内。 激烈的近身搏斗在狭窄的楼梯间展开,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 石廷柱见势不妙,从后窗跳出,企图逃跑。 戚金紧追不舍,两人在夜色笼罩的街巷中展开追逐。 “拦住他!” 戚金高声呼喊。 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一队经略府亲兵,石廷柱被迫转向,却被逼入一条死胡同。 绝境中,石廷柱转身拔刀,面目狰狞:“戚金!你我同为大明将领,何必赶尽杀绝?后金势大,早晚拿下辽东,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从戚家军的装饰,已经认出了戚金了。 戚金冷笑:“叛国投敌,还有脸提俊杰?” “尔等食明禄,受国恩,竟甘为建奴鹰犬,猪狗不如!” “至于建奴,区区蛮夷而已,还敢妄想窥视中国?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大明军法!” 两人刀锋相接,火四溅。 石廷柱武艺不凡,但戚金更是身经百战。 十几个回合后,戚金抓住破绽,一刀劈开石廷柱的身甲,紧接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绑了!” 戚金收刀入鞘,看着被五大绑的石廷柱,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当戚金带队押解石廷柱返回时,辽阳城各处已陆续传来肃清行动成功的信号。 城北粮仓的守备、城南驿站的驿丞、城中文人聚集的几处会馆 一个个潜伏的细作和叛徒被揪出,有的当场伏诛,有的被押往大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戚金和童仲揆在经略府前汇合。 两人铠甲上沾满血迹,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神色。 “辽阳卫指挥佥事李廷龟、广宁卫守备石廷柱等已拿下,缴获通敌密信十七封。”戚金汇报道。 “城西军营清理完毕,抓获细作三十八人,其中参加一名、总旗两人,三名把总。”童仲揆补充道。 熊廷弼从府内走出,看着两位风尘仆仆的将领,深深一揖:“二位总兵辛苦了。这一夜,辽阳城流了血,但从此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戚金抱拳回礼:“经略大人言重了。只是.行动中难免有无辜受牵连者。” 熊廷弼叹息一声:“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些许冤屈,比起辽东大局,只能暂且搁置了。” 熊廷弼见戚金等人仍有顾虑,大手一挥,声如洪钟道: “诸位且放宽心!天塌下来,自有我熊廷弼第一个顶着,刀砍下来先斩我的脑袋,朝廷问罪也先拿我开刀!” 戚金闻言,当即抱拳高声道: “经略公说哪里话!我等提着脑袋在辽东拼命,难道还怕担干系不成?” 童仲揆也上前应和,虬髯戟张: “都是为大明效死,谁缩头谁就是王八蛋!” 此番肃清辽阳细作,他们真正清楚这些人个个背地里通敌卖国,手上沾着辽东军民的血。 熊廷弼并没有趁机清除异己,拿他们当刀使。 如今见熊廷弼不推诿、不甩锅,甚至主动揽下全责,二人心底那股郁结多年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个辽东经略……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 戚金与童仲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愿随经略公效死!” 熊廷弼哈哈大笑,一把将二人拽起。 “不是为我效死,是为陛下,为大明效死!” 此刻。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经过这一夜的清洗,辽阳城内潜藏的叛徒网络被彻底摧毁,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奠定了稳固基础。 童仲揆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突然问道:“经略公,建奴得知此事,会作何反应?” 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轻声说道:“他们安插的眼线被拔除,自然会暴跳如雷。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军心将更加稳固,将士们知道背后已无内忧,可以全力迎战外敌了。” 转机变数一点点积累。 熊廷弼相信,劣势,总有一天会转成优势。 胜利,终将会属于大明! (本章完) 第217章 沈阳之危,和硕贝勒 第217章 沈阳之危,和硕贝勒 沈阳雄踞浑河北岸,背依浑河(沈水)之险,襟带辽河平原千里沃野,实为辽东粮赋之仓廪、军需之命脉。 这座控扼水陆要冲的军事重镇,既是辽河、浑河水运网络的咽喉锁钥,源源不断为明军输送粮秣军械。 更是连通辽阳、广宁、开原三大战略支点的十字中轴,堪称辽东都司防御体系的脊梁所在。 作为沈阳中卫的驻节之地,其砖石城墙内驻扎着最精锐的边军,城头架设的火炮日夜巡视着这片决定大明国运的战略要地。 夏风卷着辽东特有的沙尘,掠过官道两侧枯黄的野草。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黑压压的大军正蜿蜒而来。 那是刚从辽阳肃清内奸的童仲揆与戚金,率领着名震天下的川浙精兵。 比起辽阳,沈阳的战争气息更加浓烈。 城门外,运送军械的牛车碾过黑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民夫们扛着粮袋匆匆穿行,浑身热汗淋漓,浸湿衣甲。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火硝的味道,连城头飘荡的明字旗都仿佛浸透了肃杀之气。 “到沈阳了。” 戚金勒住战马,抬头望向这座雄踞在浑河北岸的巨城。 八座城门如同巨兽的利齿,高耸的箭楼在暮色中投下森然阴影。 城外星罗棋布的堡寨与烽燧,更将整座城池拱卫成一座铁血要塞。 忽然,城门洞开,一名身披轻甲的老将军大步迎来。 他须发斑白,甲胄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正是援辽总兵官、川浙兵的主帅陈策。 “仲揆!少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戚金与童仲揆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参见总镇!” 老将军一把扶起二人,声音沙哑却铿锵: “大军暂驻浑河南岸大营,你二人随我速去拜见孙部堂!辽事……等不得了!” “遵命!” 陈策领着戚金与童仲揆穿过沈阳城门,一路走一路指点着城外的防御工事。 这位老将显然对沈阳的布防了如指掌,言语间透着几分自豪: “自熊经略得陛下支持,便着手加固沈阳防线。待孙部堂到任后,更是增筑棱堡、深挖壕堑——如今的沈阳城,已如一头铁刺猬,教建奴无从下口!” 他扬鞭遥指城外,一一细数: “城外三座大营,呈犄角之势: 浑河南岸大营驻川浙精兵,白杆枪阵森然如林。 白塔堡前哨营屯骑兵与狼兵,来去如风。 沙岭机动大营配骑兵与战车,攻守兼备。” 顿了顿,他又指向远处星罗棋布的堡寨,说道: “城外七座堡寨互为呼应: 城南五里白塔堡烽燧冲天,乃全军耳目。 浑河畔浑河堡锁钥渡口,粮秣兵员皆由此过。 城北蒲河所盯死开原方向,东南奉集堡扼辽阳咽喉。 西南虎皮驿中转军资,城西沙岭堡机动驰援。 西北静远堡广积粮草,堪称全军命脉。” 陈策说着用马鞭在地上划出几道沟痕:“三营七堡之间,壕堑相连、棱堡相望,共分三道防线: 抚蒲前沿据险而守,浑河中部控扼水道,白奉虎堡侧翼策应。 莫说建奴骑兵,便是只野兔想溜进来,也得先问过咱们的弩箭!” 戚金与童仲揆相视一眼,但见城外旌旗猎猎,工事森严。 原本紧绷的面容,此刻终于舒展了几分。 这般铜墙铁壁,或许真能挡住那如狼似虎的八旗兵。 三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辕门,辽东巡抚衙门的黑漆大门在面前缓缓开启。 持戟卫士验过符信,铁甲碰撞声中,沉重的门闩被一一卸下。 踏入正堂,一股混杂着墨汁、汗臭与火硝味的浊热空气扑面而来。 堂内人影交错。 青袍书吏抱着文牒疾走,卷宗在臂弯间簌簌作响;传令兵单膝跪地,禀告各方消息。 幕僚们围着沙盘争论,炭笔在舆图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 在这纷乱的漩涡中心,孙承宗正背对大门而立,对着身后的舆图指指点点。 “末将陈策(戚金、童仲揆),参见部堂!“ 浑厚的声音在堂内炸响,孙承宗倏然转身。 这位新晋兵部尚书的样貌,已与京城时大不相同。 古铜色的面庞上沟壑纵横,那是辽东风沙刻下的印记;指节粗大的手掌按在舆图边缘,虎口处还留着冻疮愈合后的紫痂。 “陈总戎来得正好。” 孙承宗目光扫过三人,在戚金与童仲揆身上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久违的笑意:“少塘、仲揆,别来无恙?” 京城论兵、西苑校射的往事闪过心头。 那时他们怎会想到,重逢竟在这杀机四伏的辽东前线。 但,叙旧得放在之后,现如今,还是要将重心放在辽东军事上面。 他看向三人,说道: “如今建奴已动,贼酋努尔哈赤坐镇萨尔许城,坐镇中军指挥全局,其麾下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黄台吉已至开原、铁岭一线,不断在四周搜刮百姓,已充当炮灰之用,本官估摸着,建奴的攻势快到了。” 这些年在辽东与建奴的交锋,早已让明军摸透了这群鞑子的攻城路数。 建奴搜刮百姓,证明其战前工作已经完成,要进入初战的阶段了。 知晓这些情况,戚金心中沉重,赶忙问道: “部堂,不知我军兵力如何?” 孙承宗缓缓说道:“如今沈阳之中,有浙兵6000人,四川石柱土司兵3000人、酉阳土司兵2000人和其他川军部队3000人,湖南保靖土司兵2000人、永顺土兵2000人、广兵3000人(即广东兴宁、长乐之兵,熊廷弼称作狼兵)、河南毛兵1500人及辽东本镇军马10000人,援辽九边军15000人。合计有战兵四万七千人。后勤民夫逾60000人。” “如此看来,兵力也够多了。”戚金闻言,放心了不少。 孙承宗点了点头,说道:“兵力是够多了,然而,各部之间,并不能如臂指使,容易被建奴分而击之,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事情。” 明军之败,不在兵力少。 其实在萨尔许之战时,明军的兵力,也不差建奴多少。 败就败在分兵。 建奴将几路大军分割包围,每每以优势三四倍的兵力围歼明军一部,这才导致了萨尔许之战明军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现象。 另外。 再好的战略,也敌不过友军不动如山。 常山之蛇当真不行? 非也。 人家战略参谋部说的好好的,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这可是孙子兵法的战略。 不好吗? 谁敢说不好,但你的士兵素质不够,将领心怀异志,存着保留实力之心,沈阳即便是铁桶一块,也能给建奴撬开。 历史上铁岭卫的陷落,有一大部分的原因,就是李如桢不动如山,不敢支援的原因。 “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戚金眉头紧皱。 若是各部不能齐心协力,那如何击败建奴? 孙承宗缓缓说道:“本官已奏请陛下,设‘辽东督师府’总揽兵权。凡怯战违令者,无论总兵、参将,皆以尚方剑立斩辕门!” 其实,仅仅如此,恐怕还不够。 需要从基层开始,逐渐改革,但现在,留给大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因为建奴,已经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出击了。 沈阳一百二十里外。 有一座城池矗立。 正是铁岭卫城, 此城城墙倾颓,砖石剥落,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之中,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 这座边陲要塞曾两度陷落。 第一次,建奴破城,掳掠一空。 铁岭在火光中哀嚎,城墙被拆毁,官署遭焚掠,只余焦土。 第二次,他们不再满足于劫掠,而是彻底占领。 如今,残破的城垣上插着正红旗的帅旗,断裂的垛口间游荡着女真哨骑。 城中原总兵府,如今改为和硕贝勒行军前营。 大堂之中。 代善大马金刀地坐在鎏金交椅上,未卸的铠甲还带着血腥气。 他面赤如枣,虬髯环颊,身长八尺,颧骨处有两团高原红,左眉骨至耳垂有一道中指长的箭伤,让他看起来分外狰狞。 作为四大和硕贝勒之首,代善此刻却格外暴躁。 一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实在是走霉运了。 去岁九月,代善因偏宠继妻纳喇氏、虐待前妻之子硕讬引发家族危机。 今年二月,代善彻底失去储君特权,沦为与阿敏、莽古尔泰、黄台吉平级的四大贝勒之一。 当然,据说坊间还有一个流言:代善失宠还与其同第四大妃阿巴亥的暧昧关系及侵占长子岳讬居所等劣行有关。 毕竟建奴乃蛮夷也,玩玩小娘也没什么。 此事雍正王朝亦有记载。 失去了太子之位,代善的心情能好才怪。 而第二个原因,便是因为沈阳的局势了。 万历四十七年,后金连克开原、铁岭,一路摧枯拉朽,然而,转攻叶赫部回来之后,却发现原本好啃的沈阳城,居然成了刺猬了。 “你是说,晋商和内应……全被拔了?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代善的眉头骤然拧紧。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大贝勒越是沉默,怒火便越是骇人。 “呵,好一个熊蛮子!” 他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 自起兵以来,晋商暗通款曲,内应传递军情,建州铁骑总能先发制人。 可如今到了沈阳城下,这招竟被生生掐断! 李永芳垂首而立,脸上堆着谄笑,语气却愈发谨慎: “大贝勒明鉴,那南朝辽东经略使熊廷弼手段狠辣,新上任的孙承宗又深得天启小儿信任,在辽东大修棱堡、深挖壕堑,如今沈阳内外,已如铁桶一般……” 代善眯起眼睛,指腹缓缓摩挲着刀柄。 “铁桶?本贝勒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我正红旗的楯车硬!” 李永芳在一边附和道:“大贝勒一出马,沈阳必定会被攻下,一如往日一般。” 然而,李永芳这句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腿上了。 这位大贝勒冷哼一声,质问道: “可为何我部最近连刀甲补给都断了?莫非后方有人学那尼堪国的蛀虫,贪了老子的东西?” 代善的目光如刀,冷冷剜向李永芳,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 那眼神分明在说——“若敢贪我建州儿郎的命根子,本贝勒活剐了你!” 李永芳喉头一紧,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虽是后金第一位降将,受封“抚顺额驸”,娶了阿巴泰之女,更因攻清河、铁岭之功擢升三等总兵官。 可在这群爱新觉罗的贵胄眼里,他终究是条“尼堪狗”。 此刻,代善的目光已将他钉死在原地,仿佛下一瞬就要喝令拖出去砍了。 “大贝勒明鉴!” 他扑通跪地,嗓音发颤。 “奴才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正红旗半片甲叶啊!” “那是为何我军,连军需都短缺了?”代善继续质问。 李永芳眼珠转动,赶忙说道: “大贝勒,您听奴才解释.” (本章完) 第218章 爱新觉罗,兄友弟恭 第218章 爱新觉罗,兄友弟恭 大堂内,李永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悄然浸透内衫。 他偷眼瞥向代善。 这位大贝勒近日心绪阴沉,稍有不慎,自己这颗脑袋怕就要挂在沈阳城门上示众。 “回大贝勒的话……” 他慌忙俯首,嗓音发紧。 “如今军中匮乏,实因那天启小儿断了咱们的‘商路’!” 八大晋商的人头落地,后金的命脉便被生生掐断一半。 “往日用皮毛、人参换来的精铁、牛筋、火药,如今……如今全断了供啊!” 李永芳的指尖微微发颤。 后金铁骑虽悍,可到底不是神仙。 弓弦要牛筋,刀剑要精铁,火器要硝石,哪一样不得靠晋商暗中转运? 如今天启帝一纸诏令,晋商伏诛,商路断绝。 这比折损千军万马更致命! 代善冷哼一声,五指重重按在案上,骨节泛白: “怎么?离了这群奸商,我大金的天就得塌了不成?!” 李永芳喉头滚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话,还真让大贝勒说中了。 “大贝勒容禀……” 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莫说火器甲胄,便是将士们手里的弓,十张里有九张……都得靠明国的牛筋绷着弦啊!” 他掰着手指一一细数,每说一句,代善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箭簇所用之铁,赫图阿拉城的工匠敲烂了锤子,也炼不出足够的铁,铁器十之八九,需要从晋商那里交换而来。” “至于弓弦,鞑靼人送来的牛筋,还不够巴牙喇营塞牙缝!” “还有火药,硝石硫磺全掐在晋商手里,如今他们的人头,可都挂在张家口的城楼上呢!” “另外,还有铁甲……” 李永芳掀起自己的甲下摆,露出里头拼接的铁片。 那是从明军尸体上扒下来,又七拼八凑铆上的。 赫图阿拉那两座小炼炉,一年炼的铁,还不够打三百把顺刀! 代善突然暴起,一脚踹翻案几! “够了!” 震怒的吼声在堂内炸开。 代善气得差点喷火:原来大金的刀锋,竟一直捏在明国商人的手里! 可笑! 简直可笑至极! “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 李永芳硬着头皮拱手道: “回大贝勒,商人逐利,犹如苍蝇嗜血。明朝皇帝杀了一批晋商,很快就会有另一批铤而走险。只要我们的价码够高”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代善的脸色。 “莫说是商贾,就是大明边镇的军卒,也会偷偷把刀箭卖给我们。” 代善冷哼一声,马上吩咐道:“那就去找新的商贾!” “这” 李永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贝勒明鉴,重新打通商路,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 代善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翻倒,茶水在案上蜿蜒如血。 他眼中凶光毕露,恶狠狠说道:“等上半年,黄菜都凉了!这就是你给本贝勒出的主意?” 李永芳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慌忙道:“还还有一个办法.” 代善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一把揪住李永芳的衣领,那模样仿佛要吃了李永芳一般。 “狗奴才,还敢跟你爷爷卖关子?!” 李永芳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打沈阳!天启小儿在沈阳囤积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火药、军械!只要拿下沈阳,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代善闻言,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 但又想到什么一般,手中的力道骤然攥紧。 “你这个方法,爷爷难道想不出来?你这狗奴才,如果后勤支援不及时,如何打下沈阳?你是要本贝勒正红旗勇士一个个都战死才肯罢休?” 说着就要拔刀。 正当堂内气氛凝滞,剑拔弩张之际,门帘忽被掀开,一道壮硕身影稳步踏入。 来人面色赤红,眉目清朗,行动间沉稳从容,举止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虽与代善一般梳着金钱鼠尾,却无半分凶戾之相,反倒像是关内饱读诗书的士人。 当然,是那种浑身肌肉的士人。 “二哥,且饶了额驸吧。” 此人嗓音温润,却隐含不容置疑的力道。 代善虎目一瞪,五指仍掐着李永芳的脖颈,青筋暴起。 可与来人对视片刻后,他终究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哼!既是老八开口……便给你这个面子!” 李永芳踉跄后退,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却不忘向那人投去感激一瞥。 此人正是努尔哈赤第八子,叶赫那拉·孟古哲哲所出的黄台吉! 代善甩了甩手腕,眯眼打量这位八弟: “老八,你既带兵去探了沈阳虚实,可寻到破绽?” 作为正红旗旗主兼领镶红旗,代善此番被抽调三十牛录(正红十五、镶红十五),实力仅次于父汗亲掌的两黄旗。 而黄台吉虽贵为正白旗旗主,麾下却仅有十牛录随行,堪称四大贝勒中最弱一方。 可若论哨探侦查,正白旗却是八旗翘楚。 正白旗麾下轻骑如风,来去无踪。 每逢大战,必是正白旗的“夜不收”先蹚出路来,收集情报。 黄台吉面色微沉,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凝重: “二哥,我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坏消息。” 他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指尖划过沈阳城外密密麻麻的标记。 “明军在城外修筑了数十座大小棱堡,互为犄角,火器射界交叉覆盖。若强攻……至少要填进去五千精锐。” 代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 “难道就不能收买几个守将?当初开原、铁岭是怎么破的?不都是那些没骨头的尼堪自己开的城门!” 黄台吉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今时不同往日。天启小儿补发了拖欠三年的饷银,熊廷弼又斩了八个克扣军粮的参将。”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现在明军吃得饱穿得暖,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当内应?” 代善仍不死心,追问道:“之前不是说沈阳城里埋了二十多个死间?这些人呢?” “全折了。” 黄台吉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 “锦衣卫的番子像猎犬一样嗅出了他们。最新消息是……东门的陈千户被凌迟处死前,供出了三个我们的联络点。” 代善瞳孔骤然收缩。 “锦衣卫怎会如此厉害?!” 黄台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本就是大明皇帝豢养的恶犬。每年八十万两白银养着的爪牙,自然无孔不入。” 他突然抬眼,目光如刀。 “我甚至怀疑……连赫图阿拉城里都有他们的耳目!” “放屁!” 代善暴怒拍案,目光却下意识扫向李永芳。 这位抚顺额驸没想到又牵扯到他了。 心中大呼一声:苦也! 霎时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奴才愿以全家性命起誓!若与锦衣卫有半分勾连,愿受万箭穿心之刑!” 我李永芳为大金做牛做马,数典忘祖,大贝勒,你能不要针对我了? (本章完) 第219章 沈城铁壁,破局良策(800月票加更! 第219章 沈城铁壁,破局良策(800月票加更!) “好了好了,二哥何必吓唬额驸?” 黄台吉抬手虚按,语气温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李永芳身上扫过。 这李永芳虽是汉人,却是第一个投降大金的明将。 汉人有句话,叫“千金买马骨”。 即便黄台吉心中再如何瞧不起这降臣,面上也得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更何况…… 此人深得父汗信任,手握镶红旗八个牛录,麾下汉军火器营更是攻城拔寨的利器! 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便相当于能够得到这些明军降将们的支持。 随着大金攻城略地的进度,这些人的势力,必定会越来越大。 现在下注,正是时候。 代善很明显没有看透这一点。 此刻。 他冷哼一声,斜睨着跪伏在地的李永芳,讥讽道: “本贝勒可没指名道姓,倒是有些人……心虚得很!” 李永芳额头抵地,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当然知道代善为何处处针对自己! 他麾下的八个牛录,是努尔哈赤亲赐的“抚顺汉军”,专司火器、攻城器械。 代善代管镶红旗,早想将其吞并,奈何李永芳仗着老汗王余威,死活不肯交出兵权。 ‘油盐不进的狗奴才!’ 代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既然不肯乖乖献上牛录,那就别怪本贝勒拿你当“锦衣卫细作”收拾了! 代善对李永芳的咄咄逼人,黄台吉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讥诮。 ‘难怪二哥会被废了储位……’ 他垂眸抿茶,掩去眸中冷光。 这般蠢钝如猪的做派,不被废才是怪事! 李永芳是第一个举城降金的明将! 父汗当年亲赐“抚顺额驸”尊号,就是要让天下汉将看看——投我大金者,富贵无极! 可代善这厮,竟为区区八个牛录,当众威逼功臣? ‘若叫父汗知晓,定要将二哥抽得浑身是血。’ 黄台吉指尖轻叩茶盏,仿佛已听见父汗努尔哈赤暴怒的鞭声。 不过。 他忽然眯起眼,笑意渐深。 这样也好。 大哥褚英被处死,二哥代善被废黜…… 这储位之争的棋盘上,又少一枚拦路石! 阿敏虽是二贝勒,但他是叔父舒尔哈齐次子,没有资格争夺汗位。 至于莽古尔泰? 一个连生母都杀的畜生,有什么资格争夺汗位? 这太子之位,轮,也得轮到他了。 黄台吉正沉浸于对未来的畅想之中,思绪如野马般奔腾不息。 恍惚间,他仿佛已置身于赫图阿拉的汗帐之内,头顶金冠,身披龙袍,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群臣。 权力的滋味令他心潮澎湃,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然而,代善粗犷的嗓音却骤然打断了他的遐思。 “老八!” 代善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躁。 “父汗命我尽快扫清沈阳外围,可眼下这情形,硬攻根本就是自寻死路!依我看,不如让阿敏和莽古尔泰去打头阵,咱们坐收渔利,如何?” 黄台吉眸光一沉,心中暗自冷笑。 他这位二哥,果然还是这般目光短浅,只知耍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代善那张因急切而略显扭曲的脸,语气却依旧平和,说道:“不可。” 代善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为何不可?” 黄台吉轻抿了一口茶,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似是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二哥,你我的一举一动,皆在父汗的注视之下。若此时退缩,岂非等同于怯战?父汗会如何看待我们?” 代善闻言,脸色愈发阴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可沈阳城外堡垒林立,若强攻,我麾下的勇士岂不是白白送死?” 黄台吉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沈阳城虽坚,却并非无懈可击。” 代善一愣,随即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快说!究竟有何良策?” 黄台吉收敛笑意,正色道:“依我之见,沈阳城有三大破绽。” 他竖起一根手指,说道:“其一,明军兵力分散,各营士卒分驻于众多棱堡之中,我军只需集中兵力,逐一击破,便可瓦解其防线。” 代善眉头紧锁,显然仍有疑虑:“可若我军攻打一处棱堡,其他堡垒的守军前来增援,岂不是反被包抄?” 黄台吉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便是沈阳的第二个破绽了。” 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明军各部番号繁杂,辽军、川军、浙兵、湖广兵,彼此之间矛盾重重。本地辽军与客军互不信任,客军之间亦是勾心斗角。 川兵嫌辽兵怯战,湖广兵骂浙兵跋扈!我们专打浙兵驻守的东三堡,你看西边的川兵可会来救?” 代善听罢,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恍然之色,紧绷的面容也舒展开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忍不住咧嘴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迫不及待:“老八,你说得对!那沈阳的第三个破绽是什么?” 黄台吉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峻的算计,缓缓说道:“第三个破绽,便是明军的棱堡虽多,但大多仓促构建,根基不稳。这些新修的工事,看似坚固,实则外强中干。若我三旗精锐全力出击,必能势如破竹,一举攻破!” 哪怕是朱由校不计代价的支持辽东,孙承宗不遗余力的构筑棱堡。 但毕竟时间太短了。 仓促构建的棱堡,究竟能否抵御强大攻势,还是个未知数。 代善闻言,眉头却仍未舒展,眼中浮现出几分犹豫。 他心中暗忖:‘再容易攻打的棱堡,终究也要折损我麾下的勇士。这些牛录可都是我的根基,若是损耗过大,日后如何在父汗面前立足?’ 黄台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却愈发沉稳。 “二哥不必忧心,我早已搜罗了近三千降民,这些人可充作喂箭头的炮灰,替我们消耗汉军的火炮火药。如此一来,我们的精锐便能减少伤亡。” 代善眼中精光一闪,但仍未完全放心。 “即便如此,强攻棱堡终究要付出代价……” 黄台吉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二哥,我心中尚有一计,不仅能保全我八旗精锐,更能一举荡平沈阳外围防线,圆满达成父汗之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若谋划得当,甚至……可趁势攻破沈阳城!” 代善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老八,此话当真?!” (本章完) 第220章 明垒烽烟,奉集告急 第220章 明垒烽烟,奉集告急 大堂之中。 代善亲兵送来三盏酒,分别递在黄台吉、代善、李永芳身侧桌上。 黄台吉的话缓缓说了出来。 “二哥,你我兄弟多年,可曾见我有一言相欺?” 代善闻言,手中酒盏重重顿在案上,琥珀色的马奶酒溅出几滴。 “老八!” 他浓眉紧蹙,粗粝的手掌拍在黄台吉肩头。 “这般紧要关头,莫要再卖关子。快将你的良策道来!” 窗外传来汉女的哭喊声,估计又有藏匿在城中的汉女被发现了,如今被当成猎物肆意蹂躏。 换做是从前,代善早就出帐,加入其中,但此刻,他那双虎目直勾勾的盯着黄台吉。 努尔哈赤诸子中,唯黄台吉自幼饱读兵书,通晓汉家典籍。 其余诸子虽骁勇善战,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却鲜有人能在这沙盘前运筹帷幄。 正如草原上的苍狼,搏杀时凶猛无匹,却终究少了猎人的谋略。 黄台吉不疾不徐地斟满两杯酒,眸光如鹰隼般锐利。 “我有上中二策,且先为二哥道来这中策。” 他指尖轻点地图上一处堡城标记。 “明军各部貌合神离,将领各怀鬼胎。不如先佯攻此堡。” 他指的地方,正是奉集堡。 他以箭矢代笔,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缓缓说道:“待守军燃起狼烟求援,我军伏精兵于要道。待援军至,先以轻骑扰其阵型,再以重甲破其中军。如此既损其兵力,更令诸部互生嫌隙,日后必不敢轻易相援。” 黄台吉说着将三支箭矢并作一处,突然折断其中两支:“待其离心离德之时,我军集结铁骑,分而击之。犹如饿狼逐羊,必能各个击破!“ 代善听至此处,豹眼圆睁,古铜色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 “妙~妙啊!” “老八此计,当真如草原上的海东青般犀利!却不知那上策,莫非比这还要精妙三分?” 黄台吉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缓缓开口: “上计是攻心之计,虽险,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他指尖轻叩桌案,声音低沉而笃定。 “明军诸将,骄横跋扈者众,向来视我大金为‘建奴’、‘鞑虏’,轻敌之心早已根深蒂固。” 顿了顿,他目光扫向代善,似笑非笑。 “若二哥舍得些筹码.” “在我军攻奉集堡时,佯作战败,丢些尸首,弃些甲胄,甚至……‘狼狈’撤退。” 代善眉头一皱,正欲开口,黄台吉却已继续道: “明军见我军‘溃败’,必以为胜券在握,届时精锐尽出,欲一举歼灭我军。” 他指尖在案上重重一敲。 “而我军主力,早已埋伏于野,只待明军离堡,便以雷霆之势围杀!” “没了精锐守备的堡垒,不过空壳一座,不攻自破!”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黄台吉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眸子,锐利如刀。 “此计,赌的便是明军的傲慢。” 虽然大明经历了萨尔许之战的惨败,又经历开原、铁岭相继失陷,但当地辽东本部,对建州女真八旗兵有些惧意,似征调而来的客军,还视建奴为蛮夷,多有轻视。 历史上,正是因为袁应泰、贺世贤等的轻敌,才导致沈阳、辽阳相继陷落。 黄台吉此计,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代善浓眉紧锁,琥珀色的马奶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犹豫不定的神色。 “奉集堡在沈阳东南面,位于辽阳与沈阳之间,我们去攻,很容易陷入明军重围之中,太危险了。” “况且,老八此计虽妙,可若明军不上当,又当如何?”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心疼。 “佯败诱敌,总要折损些人马。我麾下儿郎,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白白送死,未免可惜。” 说来说去,又是想要保存实力了。 黄台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面上依旧从容,缓缓劝道: “正是因为奉集堡在沈阳与辽阳之间,明军才敢出城浪战,若是换在蒲河千户所所在堡垒之中,我军去攻,他们未必敢出城浪战,此计反而不能成。” “至于损失,二哥多虑了。此计只需数百人作饵,未必非要派精锐牛录前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永芳,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此番佯攻奉集堡,不如请额驸出马,如何?” “李永芳?” 代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粗犷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出赞同之色。 这下子,他没意见了。 只要不是损伤他的人,那都无所谓! “好!就该如此!李永芳,此事非你莫属!” 两大贝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永芳身上,如刀锋般锐利,不容拒绝。 李永芳脸色微变,额角隐隐渗出冷汗,但在这般威压之下,他哪敢推辞? 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头拱手,声音略显干涩:“二位贝勒抬举,奴才……领命便是。” 但他心里,要说没有点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凭什么这么针对我? 我为大金流过血,我为大金立过功,你们就这样对待功臣的? 然而. 李永芳的愤怒,也仅仅是怒了一下而已。 代善与黄台吉,那是天潢贵胄,他区区汉奸,有气,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下去。 当了汉奸的人,如何有资格在主子面前硬气呢? 数十里外。 浑河东岸,一座坚城巍然矗立。 正是奉集堡。 此堡雄踞沈阳东南三十里,扼守浑河要冲,地势险绝。 北倚天柱山,如铁壁横亘;南临白塔岭,似屏风拱卫;西濒浑河湍流,天然壕堑。 堡中高耸的烽燧台上,哨卒日夜凝望,沈阳东门动向一览无余。 镇守此地的,正是奉集堡总兵官李秉诚。 他麾下多川籍悍卒,手持丈二钩镰枪,专破骑兵冲锋,曾令建奴马队闻风胆寒。 此刻堡中驻有精骑三千,步卒一万五千,占沈阳防区小半兵力。 如此重兵囤积,只因奉集堡实乃辽沈咽喉。 熊廷弼曾说过:“沈之东南四十里奉集堡,可犄角沈阳。奉集之西南三十里为虎皮驿,可犄角奉集。而奉集东北距抚顺、西南距辽阳各九十里,贼如窥辽阳,或入抚顺,或入马根单,皆经由此堡,亦可阻截也。不守奉集则沈阳孤,不守虎皮则奉集孤,三方鼎立,不各戍重兵三二万人则易为贼撼。” 简而言之就是奉集堡十分重要。 若此堡陷,则沈阳东门洞开。 若此堡存,则辽阳援路不绝。 身负如此重任,李秉诚只觉肩头似压着千钧重担,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总镇。” 身旁的副将王守忠忍不住抱怨道:“这熊经略怎就不先把辽南收复了?如今倒好,咱们奉集堡既要防着铁岭、开原方向的建奴,还得时刻提防辽南的动静。这兵力分散得跟撒芝麻似的,万一” 李秉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难? 奉集堡虽有两万守军,可要同时兼顾三个方向的防御,确实捉襟见肘。 但作为一军主帅,他深知此刻最忌军心动摇。 “守忠!” 他猛地转身,甲胄发出铿锵之声。 “军令如山,岂容你我置喙?熊经略用兵自有考量,我等只需恪尽职守便是。” 说着,他目光如电,直刺副将心底。 “莫非是陛下又欠了你粮饷不成?” 王守忠顿时语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想起前些日子朝廷刚拨下的粮饷,连抱怨的由头都没了。 他讪讪地低下头,傻笑两声掩饰尴尬。 李秉诚见状,语气稍缓:“自萨尔浒一役后,辽东局势危如累卵。奉集堡若失,沈阳便成孤城。” 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台。 “你且看那狼烟台,一旦燃起,便是生死存亡之时。传令下去,各部务必严加戒备,哨探加倍派出。若因懈怠误了军情,就别怪本将翻脸不认人,要军法从事了!” 这话一说完,王守忠已明白其中分量。 他挺直腰板,抱拳应道:“末将这就去安排,定不让总镇失望!” 李秉诚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至于方才副将的问题,辽南为何不守,李秉诚其实心知肚明。 不是不想守,而是实在没有能力守。 自萨尔浒惨败之后,熊廷弼便彻底调整了辽东战略。 这位经略大人深知,以明军如今的战力,若再分兵驻守各处边堡,只会被建奴各个击破。 因此,他定下的方略,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龟缩’。 具体而言,便是‘并沈归辽,声援南卫’。 ‘并沈归辽’自不必说。 当初趁着努尔哈赤攻打叶赫部的时机,熊廷弼果断收缩兵力,将沈阳与辽阳连成一线,总算稳住了局势。 如今沈阳已是辽东必守之重镇,绝不容有失。 而‘声援南卫’,却一直是个无奈之举。 所谓‘声援’,实则是‘放弃’。 熊廷弼亲自踏勘过辽南地形,深知清河、叆阳、宽奠、永奠等边堡孤悬东北,山势险峻,居民稀少,粮饷转运艰难。 若强行驻守,不仅难以固守,反而会成为建奴眼中的肥肉。 李秉诚还记得熊廷弼在奏疏中的话:“自展宽、永各堡,挂出东北角外,离边仅三十里,或十五六里,甚薄且逼,而险反在内。其谷民皆依山居住,它山耕种,村舍寥寥,无人民蓄积,以故年来贼弃不取。” 是啊,连努尔哈赤都看不上这块地,明军又何必白白浪费兵力? 熊廷弼在奏疏上说得很明白:“臣初以贼窥南卫为虑,今山势险远如此,马难遽到,又以贼抢村屯为虑,今人民零落如此,入无所获,臣何敢聚一二万人马粮草,以启戎心?” 与其让建奴轻易吃掉这些孤悬的边堡,不如集中兵力,固守沈阳、奉集堡、虎皮驿等要地。 待日后兵强马壮,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李秉诚微微摇头。 副将的抱怨,终究是眼界太窄。 在这辽东危局之中,能守住奉集堡,已是万幸。 正在李秉诚沉思之际,身侧将官却是忽然惊呼起来了。 “不好了总镇,燃青烟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东北天际三柱青烟笔直冲霄,在铅灰色云层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烟色初时淡若游丝,转瞬便浓如泼墨,竟似三条青蟒绞缠着撕开暮色。 正是最高级别的警讯! “三烟并举.” 李秉诚铁甲下的身躯骤然绷紧,指节捏得护腕咯吱作响。 他太熟悉这套预警体系:奉集堡外三道防线呈蛛网状铺开,最外围的台哨距堡十五里,其烽燧青烟每多一股,便意味着敌军规模翻倍。 如今这三股狼烟,分明昭示着建奴至少出动五个牛录的精锐! 城头顿时骚动起来。 瞭望塔上的军士猛敲云板,金铁交鸣声惊起一片混乱, 垛口后的弓手们不待传令,已本能地检查起箭囊。 李秉诚却盯着烟柱根部隐约闪动的火光。 台哨烽火台建在二十里外的制高点,既能俯瞰浑河渡口,又可监控通往抚顺的官道。 此刻既燃烽烟,说明敌军前锋距奉集堡已不足三十里! “总镇,是否立即点燃狼烟向沈阳求援?”手下千户急声请示。 李秉诚先没有回答千户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正在收拢的商队,突然厉喝:“关闸!落千斤闸!” 随着绞盘轰隆作响,他这才解释道:“台哨遇袭到燃烟需半刻钟,驿马报信又要一刻钟——等沈阳接到军情,建奴铁骑怕是已杀到堡外三里亭!” 甲叶铿锵声中,李秉诚已大步走向鼓楼。 “击鼓聚将!” 他劈手夺过令旗,声震雉堞。 “观星楼升起赤幡!命游击将军带夜不收前出查探,炮营即刻校准佛郎机射界——着重封锁官道与河滩!” 顿了顿又补道:“再派快马通知虎皮驿,但暂不惊动沈阳。” 随行千户闻言一怔,问道:“不报沈阳?” “熊经略的军令你忘了?” 李秉诚表情很是严肃,但在这个时候,他这个总兵官还表现得非常镇静。 “千人以下自行处置,过万才需燃烽火。” “建奴最善围点打援,若此番又是建奴那套声东击西,岂非是浪费军力?莫要四面楚歌了,惊扰了孙部堂” 话未说完,远处已传来驿马嘶鸣。 众人齐刷刷望向城门,却见那报信驿卒竟浑身浴血,马背上还横着个奄奄一息的哨兵——正是台哨的哨兵! 就在这个时候。 十里外拨哨烽火台也燃起了青烟。 五里之地,建奴过了一刻钟便越过了? 这是何等的行军速度? 李秉诚眉头紧皱,心中很是疑惑。 “这建奴,是全速前进不成?骑兵也来攻城?” 在他召集了部众诸将之后,五里外的尖哨也开始鸣信炮,信炮声震寰宇。 轰轰轰~ 伴随而来的,还有飞鸽传书。 到了这个时候,哨兵、飞鸽传书的情报结合起来,李秉诚已经知晓了来犯之敌的底细: 来敌两千余众,铁骑如潮,步甲如林。 黑红相间的旗帜猎猎翻卷,正是建奴镶红旗! 李秉诚眸色骤冷。 镶红旗. 这是建奴大贝勒代善的亲军! 建奴的攻势,到了! ps: 月票居然过了1000了,晚上有月票加更。 这几天要想天天加更,得看众爱卿的月票给不给力了。 (本章完) 第221章 尸横遍野,建奴溃逃 第221章 尸横遍野,建奴溃逃 “杀——!!” 震天的嘶吼撕裂暮色,残阳如血,将天际的云霭染成一片赤红。 金光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与暗沉的血泊交融,映出诡谲的紫黑色。 战场上,断肢横陈,尸骸层迭,空洞的眼眶仰望着逐渐黯淡的天空,仿佛在无声控诉这场杀戮的疯狂。 轰——! 炮火轰鸣,大地震颤。 气浪掀起的泥沙混着碎肉泼洒,每一次爆炸都似重锤砸在胸腔,震得人肝胆俱裂。 在这血肉磨盘之中,个体的存在渺如尘埃,唯有强者方能享受这场死亡的盛宴! 从高空俯瞰而下。 如蚁群般溃散的流民嘶吼着,挥舞着粗糙的农具,甚至赤手空拳,以血肉之躯扑向明军森严的防线。 他们衣衫褴褛,面目扭曲,癫狂的冲锋宛如一场赴死的仪式。 而在这些炮灰之后,是森然如林的八旗战阵。 甲反射着冰冷的微光,长枪如荆棘密布,刀盾列阵如铁壁,弓弩手引弦待发,骑兵静默如雕塑。 那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眸,冷冷注视着前方的屠杀,瞳孔深处却燃烧着嗜血的兴奋。 “齐射!!!” 女真语的号令刺破喧嚣。 牛录额真们如狼王般游走阵前,手中令旗挥落。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尖啸骤然炸响,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如蝗群般掠过冲锋的人群,朝着明军防线倾泻而下。 “举盾——!!” 明军阵中吼声四起,但仍有迟滞者被钉穿咽喉,鲜血喷溅在同伴惊骇的脸上。 箭簇凿入木盾的闷响、贯穿血肉的撕裂声、垂死的哀嚎,瞬间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杀声、箭啸、炮鸣、金铁交击…… 在这人间炼狱中,嗜战者的血液沸腾。 这是独属于野蛮的狂欢! 然而,统率大军的李永芳此刻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绞痛。 这痛楚绝非源于对同族明军的怜悯。 作为早已背弃血脉的叛将,他冷硬的心肠怎会为敌军的死伤泛起波澜? 真正撕扯他五脏六腑的,是眼看着无数‘活银锭’被投入血肉熔炉。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每一个降民、流民,都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活资产,而此刻战场上的每声惨嚎,都像钝刀割肉般削薄着他精心积攒的本钱。 这些可都是能换田宅奴婢的硬通货啊! 我的钱! 更令他肉疼的是麾下八个牛录的折损。 即便有流民填壑挡箭,奉集堡外围的棱堡群仍如钢锉般啃噬着精锐。 箭楼冷矢、壕沟陷马、暗桩裂蹄…… 每推进一里,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这也是为何,他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推进的原因。 不计伤亡。 或者说,就是要用这些伤亡,给明军营造出他这一批大军不精锐的假象。 不远处,奉集堡傲然矗立。 “父亲!” 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突然打马近前,甲胄下的年轻面孔因焦虑而扭曲。 “此堡藏兵数万,我们八个牛录加上杂役辅兵,连填护城河都不够!我看还是撤军罢。” 他直接否决了儿子的撤退想法。 “聒噪!” 李永芳暴喝一声,刀锋在残阳下划出一道血色弧光。 “八旗儿郎岂有畏战之理?今日便是用尸骨堆,也要给本将堆出一条登城之路!” 他深知此战凶险。 奉集堡三丈五尺的包砖城墙宛若铁铸,垛口后钩镰枪寒芒隐现,更遑论城头蓄势待发的火炮。 但代善与黄台吉的军令犹在耳畔:这场‘溃败“必须演得真切! 在李永芳的一声令下,努尔哈赤精心锤炼的四支兵种此刻尽出:环刀军如毒蟒缠身,铁锤军似雷霆碎骨,能射军箭雨蔽日,而最令人胆寒的,当属那十辆缓缓推进的楯车巨兽。 这些战争怪物外层裹着三层浸水牛皮,中层泥沙簌簌洒落,内层铁网在炮火中迸溅火星。 这些楯车巨兽,可挡住明军的火炮进攻。 此刻。 每辆楯车后藏着二十名摆牙喇死士,云梯铁钩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放箭!” 牛录额真们的嘶吼穿透战场。 八旗弓手以三段连射压制城头,箭簇凿入垛口的闷响与守军坠落的惨叫交织。 然而明军反击更为狂暴。 碗口铳喷吐火蛇,将最前方的楯车轰得牛皮翻卷;三眼铳齐射如疾风骤雨,穿透铁网的铅子将车后甲兵打成筛子。 “啊啊啊~” 战场上惨叫声连连。 一辆、两辆,第三辆楯车也燃起冲天烈焰。 原是守军将火油罐抛入中层泥沙,燃烧的火油顺着裂缝流淌,车内顿时化作炼狱。 焦臭的尸烟中,幸存的摆牙喇刚冲出火海,便被城头落下的滚木拍砸成肉泥。 李永芳眼角抽搐地望着战场:已有三辆楯车化作焦骸,五百精锐折损近半。 但最令他心悸的,是奉集堡瓮城上突然升起的赤红令旗。 那意味着守将正在调动最致命的‘大将军炮’。 “父亲!快撤吧!再拖下去,咱们镶红旗的家底就要拼光了!”李延庚在一边焦急的劝道,年轻的面庞因惊惧而扭曲。 他指向城头,那杆赤红令旗已卷着硝烟升到最高处,瓮城垛口处,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整角度。 是了。 李永芳的瞳孔映着远处燃烧的楯车残骸,焦糊的尸臭混着火药味灌入鼻腔。 三辆铁甲巨兽化作废铁,五百摆牙喇精锐损失近半,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填成暗红色沼泽。 这场戏,演得够真了。 他已经对得起代善和黄台吉了。 李永芳眼中露出精光,当即喊道:“鸣金!撤退!” 不能再等了。 那些随他投降后金的汉军包衣,那些用数年攒下的牛录精锐,此刻正像麦秆般被城头的钩镰枪成片割倒。 若等那尊“大将军炮”轰响,怕是连镶红旗的骨血都要折在这奉集堡下! “撤!全军撤退!” 呜——呜—— 牛角号撕心裂肺的哀嚎瞬间盖过战场喧嚣。 正攀着云梯的甲兵闻听鸣金之声,竟直接纵身跳下,摔进尸堆也顾不得断骨之痛。 弓弩手抛下箭囊狂奔,铁盔在推搡中滚落泥潭。 最前方的楯车被彻底遗弃,燃烧的牛皮裹着垂死甲士,将撤退的路照得如同鬼火森森。 镶红旗的溃逃比冲锋更疯狂。 铁锤军的重甲被践踏在脚下,环刀武士的佩刀与旌旗一同丢弃,连象征荣耀的织金龙纛都斜插在血泊里无人理会。 他们此刻不是八旗劲旅,只是一群被火炮吓破胆的丧家之犬。 而这,正是李永芳要献给黄台吉的“大败”。 此刻,奉集堡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明军将士挥舞着兵刃,声浪如潮水般席卷战场。 “退了!建奴退了!” “什么八旗精锐,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看来不是建奴厉害,而是之前辽东军太废物了。” …… 狂喜未消,参将、游击们已按捺不住战意,纷纷抱拳请命。 “总镇大人!机不可失啊!” 一名参将甲胄铿锵,指着溃逃的镶红旗嘶吼。 “末将愿率轻骑截杀,定叫这群蛮夷有来无回!” 另一名游击更是单膝跪地,刀柄重重砸向地面:“请总镇下令!末将必以建奴首级筑京观于城下!” 明军素来有斩首邀赏之制: 普通八旗旗丁,一颗头颅五十两! 若是精锐巴牙喇,价翻四倍! 若斩得牛录额真,三百两唾手可得! 至于贝勒、贝子……一颗脑袋,便抵得上千户人家十年吃用! 重赏之下,奉集堡诸将早已红了眼,人人摩拳擦掌,只待总兵一声令下,便要出城“割首换银”! 然而. 面对着诸将请战,奉集堡总兵官李秉诚犹豫了。 此刻 要不要出城追击? ps: 晚一点有月票加更。 (本章完) 第222章 兵者诡道,辽东之变(1000月票加更 第222章 兵者诡道,辽东之变(1000月票加更!) 此刻的李秉诚陷入两难境地。 若断然拒绝诸将出城追击的请命,不仅可能贻误战机担上畏战之罪,更将触犯众怒。 须知那些闪着寒光的首级在将士眼中皆是白的赏银,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这道军令一下,怕是要在诸将心里埋下怨恨的种子。 可若准许追击,眼前溃逃的镶红旗分明透着蹊跷:那李永芳用兵向来狡诈,倘若溃败是假、诱敌是真,出城将士恐遭埋伏。 更棘手的是,熊廷弼经略三令五申‘持重固守’的方略犹在耳畔,此刻若贸然出击,便是公然违抗经略府钧令。 城头的欢呼声与请战声浪愈发炽烈,李秉诚的指甲不觉已掐进掌心。 此刻这位总兵官如同站在刀尖上跳舞,进则恐坠深渊,退则必遭反噬,往日杀伐决断的将帅,竟被逼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总镇若忧心有诈,不妨遣一千精骑出城试探!” 一名游击将军见李秉诚迟迟不决,上前抱拳,沉声道: “纵有埋伏,骑兵来去如风,断不至于全军陷没!” “对!” “李游击所言极是,此等战机,不能白白浪费了。” “请总镇下令!”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只待总兵点头。 然而,李秉诚沉默良久,最终重重一拍案几:“不可!”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声音冷硬如铁: “经略使严令——只许固守,不得出击!” “违者,军法处置!” 哗! 众将脸色骤变,眼中失望、愤懑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李秉诚岂会不知? 这些人嘴上不敢违抗,心里怕是早已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作为奉集堡的总兵官,也不能坐视士卒有情绪。 若如此下去,他还指挥得动这些人? 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不过……” 众将猛然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李秉诚缓缓道: “奉集堡方圆二十里内,仍属我军防区。” “在此范围内行动,仍算‘防守’!” 他目光锐利,一字一顿,警告道: “但——若有人敢踏出二十里界,无论斩获多少,一律按违令论处!”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另,只许骑兵出击,步卒不得擅离!” “末将遵命!” 诸将轰然应诺,眼中战意再燃! “轰——” 奉集堡城门洞开,三千铁骑如怒涛般倾泻而出,马蹄踏碎黑土,朝着溃逃的镶红旗残兵席卷而去! 沿途尽是仓皇逃窜的八旗杂兵,明军马刀翻飞,寒光过处,一颗颗头颅滚落雪地,溅起的鲜血在黑土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这些可都是白的赏银! 然而,当先锋铁骑冲至二十里界碑处时,疾驰的洪流却骤然一滞。 “吁——!” 几名参将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喷吐着白雾般的鼻息。 众人面面相觑,手中染血的马刀不甘地颤抖着,却无人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生死线。 界碑之后,便是军法无情! 望着远处溃逃的镶红旗建奴,将领们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逃窜的背影,在他们眼中已化作一个个滚动的银锭,正从指缝间溜走. 北面高岗上,代善缓缓放下千里镜,镶铜的镜筒上已沾满掌心的冷汗。 “明军.停了?” 黄台吉眯起眼睛,细长的眸子里寒光流动。 他忽然冷笑一声,五指缓缓收拢: “李秉诚倒是个知兵的可惜,猎犬既已出笼,岂有活着回窝的道理?” 黄台吉眸光一冷,抬手招来三名牛录额真。 “尔等率本部骑兵,马尾绑上树枝,来回奔走,扬尘造势!” 代善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八弟,这般虚张声势,岂非更叫明军不敢来追?” 黄台吉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正因如此,才要叫他们‘看破’!” 他抬手一挥,语气森然: “待烟尘大作后,故意让明军瞧见马尾上的树枝。” “再令李永芳上前叫阵,辱骂激将!” “明军若以为此乃‘诈术’,必会轻敌冒进!” 代善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连环攻心计! 如此一来,那明军必定中计! 他这个八弟,当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遵命!” 三名牛录额真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正白旗三个牛录的铁骑轰然出动。 马尾拖曳的枯枝在黑土上刮出漫天尘烟,远远望去,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二十里界碑处,明军参将们眺望烟尘,脸色骤变。 “果然有伏兵!” 然而,很快便有眼尖的斥候瞧出端倪。 “将军且看!” 他指向远处,缓缓说道:“那烟尘起处,分明是马尾拖枝,虚张声势!” 众将定睛望去,果然见到数队建奴骑兵来回奔走,马尾上赫然绑着枯枝乱草! 此乃疑兵之计! “我身后有千军万马,尔等敢来否?!” 就在这个时候,李永芳策马阵前,高声叫骂,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你爷爷我李永芳,如今已是大金贵人!” 他狞笑着,声音尖锐刺耳。 “尔等若愿投降,亦可如我这般富贵!” 在李永芳身后,所部亲卫齐声大喊:“明狗们,速速跪降!” “狗日的汉奸!” 奉集堡骑兵怒不可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学张翼德怒吼长坂坡?可我等不是曹孟德!” 一名参将再也按捺不住,拔刀怒吼:“杀!!” 他麾下数百骑如狂涛般冲出,直扑李永芳而去! “撤!快撤!” 李永芳脸色骤变,拨马便逃,身后烟尘随之消散,露出空荡荡的山谷林道。 “果然是疑兵之计!” 二十里界碑处,那些骑兵有些按耐不住了。 “将军,速速出击,莫让钟鸿那厮抢了头功!” 然而,其余参将仍死死盯着二十里界碑,咬牙攥紧缰绳。 “军令如山……不可越界!” 那钟鸿是土司蛮夷,没有脑子。 他也不想想,即便是真斩首数百,违背了军令,还不是自讨苦吃? 那赏银能领得到? 军令如山,不是说笑。 说不定到时候小命都不保。 这也是众人停滞不前,不敢追击的原因。 十里外高丘之上,黄台吉缓缓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这个李秉诚倒是治军有方,我这般勾引,都引不出这些明军骑兵。” 他冷声一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如此看来,以千余降民加上数百镶红旗旗丁的损失,换明军三百骑,这笔交易……终究是亏了。” 还想着引奉集堡的明军出击,甚至引沈阳的明军出击。 然后他们野战歼灭这些明军精锐。 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奢望。 代善瞥了黄台吉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总算让这老八吃瘪一回! 若是他次次能够运筹帷幄,倒显得他智商有问题了。 “咳咳!” 代善轻咳一声,故作宽慰道: “四贝勒何必忧心?三百精骑,已是肥肉!” “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远处溃逃的李永芳残部,低笑道: “流血的,终究是‘外人’。” 在代善看来,李永芳所部的损失,那不是损失。 他们建州精锐损失,那才叫损失。 毕竟 汉人包衣没了,随便补充。 建州女真勇士,那可是死一个就少一个了。 另一侧。 山谷林道之中。 参将钟鸿率三百铁骑疾驰,马蹄声如雷,却渐渐觉出异样: 太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战马的喘息都显得突兀。 不对! 有埋伏! 他猛然勒马,正欲喝令撤退。 “咻咻咻!!” 箭矢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噗!噗!噗!” 箭雨倾泻,战马哀鸣,血雾喷溅! 钟鸿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拔刀。 “嗖!” 一支重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震惊、悔恨、不甘…… 无数情绪在眼底翻涌,却终究化作一片死寂。 他的身躯缓缓坠马,落地时,身躯已如刺猬般钉满箭矢。 然而. 埋伏成功的黄台吉,脸上丝毫没有喜色。 明军如此勾引,都勾引不出来,想要他们野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块硬骨头,终究要一口一口地啃。 可每啃一口,都要崩掉几颗牙。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已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景象: 八旗儿郎的鲜血,将染红这片黑土地。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想到此处,黄台吉心中很是愤懑: 这尼堪国换了一个新皇帝,怎么这辽东跟之前的完全变样了? 得看父汗有什么计策,能够拿下沈阳了。 他黄台吉,除了强攻之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ps: 1000月票加更完成,不欠更这一块,舒服~ (本章完) 第223章 努尔哈赤,沈阳战起 第223章 努尔哈赤,沈阳战起 “报——!” 斥候踉跄冲入总兵府,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建奴于二十里外设伏,钟参将率三百骑中伏……全军覆没!” “砰!” 李秉诚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翻,热茶泼洒如血。 “钟鸿!你好大的胆子!” 他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几乎要烧穿军帐。 他明明和众将士说好了,一定不能超过二十里界碑处。 结果呢? 将他的话当做放屁。 现在好了吧? 三百骑兵全军覆没。 你死了也就算了,这锅还得我来背! 副将王守忠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 “总镇息怒!是钟鸿违抗军令,与您无关……” “无关?!” 李秉诚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本镇乃奉集堡总兵!三百儿郎血染沙场,你让我如何向孙部堂交代?如何向熊经略请罪?!” 帐内一片死寂,夏风呼呼吹进堂中,引起些许声响。 良久,李秉诚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 “我军……伤亡几何?” 副将王守忠抱拳道: “回总镇,追击出城的,仅有钟鸿所部三百骑尽殁,其他人除了追击不甚伤了几个,其余人都无大碍。” 李秉诚眉头紧锁,指节敲击案几,再问道: “建奴拔了我多少棱堡?外戍将士折损多少?” “十座棱堡失守,折了五百三十七人。” “加上三百骑……” 李秉诚闭目心算,很快得出答案:“也就是八百余条性命,三百匹战马。” 他猛地睁眼,寒声追问: “建奴呢?” 王守忠挺直腰板:“斩首两千!” “啪!” 李秉诚一掌拍碎茶盏,脸上露出怒色: “你把那些填壕的流民也算作军功?!” 王守忠顿时语塞。 帐中诸将眼神飘忽。 谁不知那些被驱赶在前、衣衫褴褛的饥民,不过是消耗箭矢的肉盾? 不过 只要能够贿赂镇守太监,也不是不能将这些人头拿去领赏。 但见李秉诚的模样,显然是不打算这么做了。 “末将……” 王守忠喉结滚动,只得肉痛的说道:“我军斩获建奴甲兵,实有四百二十一具。” “八百换四百……” 李秉诚突然冷笑出声,笑声如刀刮铁锈般刺耳: “好个‘杀敌四百,自损八百’!” 他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眼中怒火几乎要烧穿营帐: “我奉集堡儿郎的命,什么时候贱到要和建奴一换二了?!” 帐内一片死寂。 一名经历过萨尔浒之战的老参将硬着头皮上前: “总镇……其实这战果,已算不错。”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场老卒的沧桑: “那些建奴甲兵,可都是努尔哈赤亲手调教的八旗精锐。” “而我们折损的,不过是才操练月余的新卒……” “新兵易补,可八旗精兵,可不是那么容易补充的,并且.” 老参将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些身披重甲、弓马娴熟的建奴旗丁,每一个都是努尔哈赤用十几年时间,拿血与火喂出来的战争机器! 短时间想要补充,没那么容易,并且,此战之后,奉集堡在那些建奴眼中,便是块硬骨头了。 在后续进攻之中,要么是重点关照对象,要么,便会绕过奉集堡,对其他地方发兵进攻。 而且,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李秉诚却怒极反笑: “放屁!” 他一把掀翻案几,文书地图哗啦散落一地: “我汉家儿郎的命,比那些蛮夷金贵百倍!” “守城尚且打不出优势,他日野战,岂不是要排着队去送死?!” 骂声在营帐内回荡,诸将噤若寒蝉。 良久,李秉诚强压怒火,沉声问道: “建奴那边,可有动静?” 王守忠连忙禀报: “建奴已在伐木筑寨,打造云梯、楯车……”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看架势,是要强攻了。” 强攻? 李秉诚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掌心不自觉地沁出冷汗。 建奴若强攻奉集堡,奉集堡可守得住? 李秉诚目光沉冷,指尖重重点在沙盘上的浑河位置: “即刻加筑城防,深挖壕沟!” “浑河也不能让给建奴!”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斩断水流: “铁锁横江,沉船堵道!不能让建奴通过浑河转运兵卒、粮草!”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这是要断建奴水路命脉! 王守忠当即明白其中利害: 萨尔浒城高踞浑河上游,若不封河,八旗铁骑朝发夕至,粮秣军械更是顺流而下,明军如何抵挡? 李秉诚继续下令,声音如铁: “另,六百里加急,将建奴动向飞报沈阳、辽阳!” 他深吸一口气,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我军,固守待援!”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另外一边。 夏风呼呼,掠过萨尔浒新城外的旷野。 努尔哈赤勒马而立,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这位天命汗虽已须发斑白,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每道皱纹里,都藏着数十年征战的杀伐之气。 “啪!” 马鞭在空中炸响,惊得周遭将领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努尔哈赤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淬着的寒意,让几个年轻的牛录额真本能地低下了头。 唯有他身后那三百两黄旗巴牙喇,依旧如铁铸的雕像般挺立马上。 这些身披三重铁甲的亲兵,每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悍卒,他们漠然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世上,就没有八旗铁骑踏不破的城墙! “主子!” 佟佳·扈尔汉快步穿过人群,手中军报上的火漆印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这位五大臣之一的老将此刻眉头紧锁,此刻缓缓说道::“大贝勒和四贝勒的军报都到了。明军在沈阳外围构筑了完整的棱堡防线,要进攻,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空气骤然凝固。 努尔哈赤握缰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指节捏得发白。 “李永芳的八个牛录在奉集堡外折了四百多真夷。更麻烦的是,明狗在浑河沉了三十艘粮船,还横了七道铁索。这水道我们是利用不了了。” “啪!” “唏律律~” 努尔哈赤突然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桦树上,树皮炸裂的声响惊得战马嘶鸣。 老汗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斑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剧烈颤抖:“熊廷弼!李秉诚!孙承宗!”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躲在京师的天启小儿!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大金的攻势吗?” 暮色中响起一片铠甲碰撞声。 各旗旗主悄悄交换着眼色,阿敏的嘴角抽了抽,莽古尔泰则下意识摸了摸空瘪的褡裢。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努尔哈赤收在眼底。 他知道,这些崽子们盘算的是入冬前能抢多少粮食布匹,而不是什么宏图霸业。 现在遇到小小的挫折,便想着后退。 简直是丢人! “怎么?” 老汗王突然冷笑,声音像钝刀刮骨。 “被几道铁索就吓破胆了?还是觉得,我们击败不了明军了?” “当年咱们十三副铠甲起兵时,可没这么多娇气!” 努尔哈赤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如铁: “既然浑河走不通,那便从陆路开始进攻!” “传令代善,自铁岭率部南下,押运军需!” “抚顺关一带的粮秣辎重,待黄台吉破城后,再行转运!” 努尔哈赤一下令,无人敢质疑,无人敢违抗! 作为后金的缔造者,努尔哈赤从建州三卫崛起,数十载南征北战,早已将八旗锻造成一支铁血之师。 他的权威,不容挑衅! 他的意志,便是天命! 曾经,不是没有人试图挑战他: 舒尔哈齐、褚英、阿敦…… 这些人的下场,无一例外,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一场萨尔浒大捷,不仅让八旗铁骑踏碎明军十万精锐,更让努尔哈赤一举吞并叶赫残部,真正统一建州! 八旗的凶名,早已传遍草原,甚至震动了朝鲜! 此刻,众贝勒、大臣、将校闻言,眼中战意熊熊,嘴角扬起轻蔑的弧度。 “明军?不过土鸡瓦狗!” “我八旗子弟天下无敌!” 在萨尔许之战后,攻守早就易势! 大明畏建虏如虎,而建虏视明军如羔羊! 这种心理上的逆转,远比疆土得失更为致命。 随着努尔哈赤的军令如雷霆炸响。 后金,这台由铁血浇筑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各部牛录如齿轮般咬合运转,战马嘶鸣,甲士列阵,工匠挥锤打造攻城器械,粮秣辎重沿着驿道源源不断输送…… 沈阳之战,开始了! (本章完) 第224章 辽沈严兵,京畿风云 第224章 辽沈严兵,京畿风云 沈阳城头,旌旗猎猎。 孙承宗身穿官袍,立于城门之下,身后是沈阳总兵贺世贤、参将尤世功等一众将领。 夏风呼呼,吹得众人衣袍翻飞,却无人挪动半步。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大明在辽东真正的话事人。 远处官道上,一队骑兵奔腾而来。 为首者身形壮硕,如青松般挺拔,正是辽东经略使熊廷弼。 “来了!” 孙承宗眼中精光一闪,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上前去。 熊廷弼勒马停驻,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拍了拍肩上灰尘,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 “经略公。” 孙承宗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熊廷弼微微颔首,对着孙承宗行了一礼。 “孙部堂。” 二人目光相接,皆是心照不宣: 建奴大军压境,沈阳危在旦夕! 这也是他连夜赶来沈阳的原因。 熊廷弼沉声道:“辽阳诸事已毕,本官特来与部堂共商守城大计。” 孙承宗微微颔首,郑重拱手一礼: “经略大人,此处不便详谈,还请入城一叙!” 熊廷弼目光一凛,也不多言,当即翻身上马。 “驾!”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穿过沈阳城门,马蹄声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很快,众人便入了经略府。 此刻,辽东经略府,白虎节堂之中。 烛火摇曳,映得堂上‘忠勇卫国’的匾额忽明忽暗。 熊廷弼端坐主位,一身经略使官袍在火光中如血般刺目。 孙承宗位列客座首席,而沈阳总兵贺世贤、参将尤世功、总兵官戚金、总兵官童仲揆等将领,则如标枪般挺立两侧。 在这军机重地,他们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孙承宗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沉声道: “奉集堡急报!” 他声音不大,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李秉诚所部虽击退建奴试探,但从开原到铁岭,再到萨尔浒新城,建奴正大规模调动!” “粮车络绎三十里,楯车已造二百余架!” 孙承宗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低沉而笃定: “贼酋努尔哈赤,此番是要倾巢而出了。” 他目光扫过堂上诸将,见无人露出惊色,心中略感欣慰。 这场决战,早在预料之中! 自今年开春以来,建奴便不断以小股骑兵袭扰边堡,试探明军防务。 孙承宗原以为,努尔哈赤在吞并叶赫部后,三月便会大举来犯。 然而. “八大晋商伏诛,断了建奴暗中采买军械粮秣的渠道。” “贼酋不得不推迟攻势,四处搜刮粮草。” “这一拖,就拖到了我沈阳防线固若金汤!” “砰!” 熊廷弼突然拍案而起,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眼中寒芒如电,声音如金铁交鸣: “诸位,萨尔许之战我大明丧师失地,简直是奇耻大辱!萨尔浒的耻辱,现今我等当以血洗!” 堂下诸将闻言,无不挺直腰背,眼中燃起战意。 萨尔许之战后,那些文官更加看不起他们这些武将。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 他们凭什么被人看不起? 熊廷弼环视众人,继续给众人打鸡血道: “陛下节衣缩食,连修葺宫殿的银子都拨作军饷!” “朝中诸公日日弹劾,陛下却力排众议,倾举国之力支持辽东!” 他猛地抽出尚方剑,剑锋所指,正是沙盘上沈阳城的位置: “此战!” “为功名利禄!” “为加官进爵!” “更为报陛下知遇之恩!” “死守沈阳,待敌疲敝,必叫建奴血债血偿!” 熊廷弼死死的盯着众人,说道:“我熊廷弼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若是尔等能够在战场上立功,我绝不吝啬上表请功。若我之命,导致战场出了什么问题,我第一个上表请罪,绝不连累诸位兄弟!” “但” “丑话说在前面,尔等若是拖了后腿,在战场上敢不听指挥,本经略这把尚方宝剑,就是要来斩你们狗头的。” 熊廷弼脾气暴躁,但这些话说出来,不仅没有让诸将心生厌恶,反而让堂中诸将热血沸腾。 领兵作战者,怕的不是军纪严明。 相反,他们怕的是立功了,也没有封赏,出事了,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 而熊廷弼,已经帮他们把这些担忧都解决了。 如此一来,他们还能不尽心竭力效忠出力? 沈阳总兵贺世贤、参将尤世功、援辽副总兵戚金、总兵官童仲揆等将领当即半跪在地,大声吼道:“末将誓死效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孙承宗与熊廷弼对视一眼,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了。 呵! 努尔哈赤,你来攻罢! 我等,已经做好准备了。 此处,定教你有来无回! 距离辽东千里之外。 北京城,夏味方显。 紫禁城外的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酒旗招展的茶楼里,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盛况。 贡院墙外,落第的举子们犹自争论着策问的破题之法。 而六部衙门的廊下,官员们捧着茶盏,低声品评着三鼎甲的师承来历…… 当然,众人谈论最多的,还是在传胪大典之中,榜眼郎卢象升,带着庚申科进士老爷们在殿中向皇帝上书:言为官之臣,不定结党之事! “听说了吗?新科榜眼卢象升,领着庚申科进士们在奉天殿前叩首上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誓为官不结党、不营私!” 茶楼里,一个身着绸衫的说书人拍案叫绝,唾沫星子飞溅到邻桌的茶点上也浑然不觉。 “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赐下御笔‘清正廉明’四字,听说还要将卢榜眼的奏疏刊印天下,让百官效仿呢!” 酒肆中,几个醉醺醺的士子击节赞叹,其中一人高举酒盏,朗声道: “卢建斗真乃我辈楷模!这《誓不结党疏》,可比东汉《党锢碑》更显风骨!” 北京城的如此景象,仿佛千里之外的辽东烽火,与这座煌煌帝都毫无干系一般。 当然。 太平不是粉饰出来的。 京城百姓之所以能够岁月静好,那是有人替他们负重前行了。 此刻。 皇城之中。 西苑校场上,烈日当空。 旌旗猎猎,鼓声如雷,校场四周早已围满了观战的京营将士。 场中尘土飞扬,马蹄声、弓弦声、金铁交击声混作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可不是寻常的操演! 一方是身份尊贵的勋贵子弟,个个腰佩宝刀,胯下骏马皆是千金难求的西域名驹。 另一方则是布衣粗甲的边关悍将,虽无华服加身,却人人眼中带煞,浑身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凶悍之气。 “勋贵营都指挥使张之极,对阵游击将军赵率教——比试骑射!” 随着令旗挥落,两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张之极锦衣白马,挽弓如满月,三箭连发皆中靶心,引得勋贵阵营一片喝彩。 “好!” “指挥使威武!” “让这些人知晓我们勋贵营的厉害!” 场下勋贵子弟们见张之极表现神勇,纷纷喝彩。 “有些本事,但只有这些本事,想赢我,没那么容易!” 赵率教冷笑一声,突然在疾驰中侧身藏镫,反手一箭射出。 只听见“嗖!”的一声,箭矢竟穿透靶心木桩,余势不减,钉入后方柳树三寸有余! “好!” 满场哗然,连高台上的御前侍卫都忍不住叫好。 而勋贵子弟那边,则是顿时安静,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这些丘八,当真是有本事。 张之极见此情形,也不恼怒,拱手说道:“赵参将射术无双,在下佩服!甘拜下风!” 赵率教见张之极认输,也很懂人情世故。 “世子箭术不差,日后之勇武,不会比在下差。” 在赵率教与张之极人情世故的时候。 下一场比试开始了。 “下一场,搏击!” 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钊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后,便拉开架势。 他练的是太祖长拳,招式刚猛,拳风呼啸,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围观将士连连叫好。 “薛钊拳法,勋贵营第一,倒是不信了,还有人能够胜过他?” “不蒸馒头争口气,薛钊,打出我们勋贵营的气势来!” 原本安静的勋贵营子弟,又开始鼓噪起来了。 然而. 薛钊这边,情况就有些不容乐观了。 他刚摆开架势,就被祖大寿一个箭步近身,反手扣腕,过肩摔得七荤八素。 之后拳头放在薛钊太阳穴上,虚打两下。 若放在战场上,薛钊已经死了。 勋贵营子弟见此,目瞪口呆。 薛钊居然连祖大寿一招都没有撑过去? 他们上,岂不是更自取其辱? “承让。” 祖大寿抱拳一礼,脸上却无半分得意。 倒不是他不愿意放水,是因为他学习的搏击之术,是战场搏杀,要的不是招式哨,而是要求一击毙命。 薛钊脸色难看,但皇帝在台上观战,他只好拱手行礼,低着头回了勋贵营。 另外一边。 枪术比试更是惨烈。 黄得功一杆大枪舞得虎虎生风,三招之内就将抚宁侯朱国弼之弟朱国栋逼得弃刀认输。 满桂手持双刀,如旋风般卷过校场,所过之处勋贵们的兵器叮当落地。 曹文诏、曹文耀兄弟更是配合默契,长枪短刀齐出,打得五位勋贵联手都招架不住。 “砰!” 最后一场,马世龙赤手空拳,硬接定远侯世子全力一劈,竟用臂甲生生震断了对方的精钢佩刀! “这……” 观战的勋贵们面如土色,他们终于明白: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很快。 演武毕,尘埃落定。 那些曾昂首挺胸、目空一切的勋贵子弟们,此刻却如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连腰杆都挺不直了。 他们锦衣上的金线依旧闪耀,可那份骄矜之气,早已被边关悍将的铁拳碾得粉碎。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武艺高强,可以去打建奴了。 但现在一看,高强个屁。 真要是去了辽东上战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由校在一边看着,脸上露出笑容。 就在十多日前,这些贵胄们还因在军阵演练中胜过新营而沾沾自喜。 经此一役,这些小崽子们总该知道天高地厚了。 当然 杀一杀勋贵的骄气,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真正的用意,藏在那些浑身煞气的边将身上。 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何纲、马世龙、满桂、曹文诏、曹文耀 这些都是他要握在手中的刀! 如今辽东战起,这些人,也该重用了! (本章完) 第225章 调兵遣将,大明海军 第225章 调兵遣将,大明海军 西苑校场高台上。 朱由校一袭玄色常服,衣袂在夏风中翻飞。 他缓缓起身,鎏金束带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光芒,映得这位年轻帝王的面容愈发威严。 “朕今日得见诸位武艺,不虚此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校场瞬间寂静。 目光扫过那些浑身煞气的边将,嘴角微微扬起: “赵卿箭破柳木,祖卿搏击如虎,黄卿枪挑三军……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 最后一声落下时,赵率教等人已齐刷刷跪倒,铁甲碰撞声如惊雷炸响: “为陛下效死,乃臣等本分!” 这些被破格提拔的悍将额头抵地,嗓音里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粗粝。 他们知道,正是眼前这位天子力排众议,将他们从边镇招来;是这位少年帝王顶着朝堂非议,给他们加饷赐甲。 陛下给了他们常人所没能给予的荣耀,他们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心中,已经是将皇帝当做心中那一颗最灼热的太阳了。 朱由校负手而立,对着身侧的魏朝念道: “传旨!赵率教等十二将,各赐纹银五十两,大宛良驹一匹!” 皇帝此话一毕,太监方正化,便迁出十二匹宝马、 “哗!” 校场边缘的勋贵子弟们顿时骚动。 英国公之子张之极盯着那几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等西域宝马,他们这些世袭勋贵求都求不到! 现在陛下居然将其赐给这些京营将领了。 羡慕啊! 这些勋贵子弟,不少羡慕得面色扭曲。 这些人的表情,自然也被皇帝看在眼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勋贵子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勋贵营的将士们,你们倒也不必气馁。” “你们今日败给边关将领,原在情理之中。”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汗珠,却听皇帝继续道: “他们日日在边关血战,每一招都是生死间磨砺出来的杀人之术。” “而你们呢?” 朱由校忽然抬手,指向校场边缘那排崭新的兵器架,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在京城设施最齐全的校场中,用最精良的兵刃,练最哨的把式。”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勋贵们面红耳赤。 但紧接着,天子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不过.朕记得成祖爷说过,勋贵乃国之柱石。既然是国之柱石,就要拿出国之柱石的本事来,在朕手下,不允许混吃等死的勋贵!” 此话一出,众勋贵子弟干咽一口口水。 “在京城练十年武艺,不如去辽东打一仗。” 朱由校转身走向点将台中央。 “辽东此战,关乎大明国运!” “关乎朕的新政成败!” “更关乎你们,是继续做锦衣玉带的纨绔,还是真正成为大明的栋梁!” 辽东之战,远不止是战场上的厮杀。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尽管朝中无人敢公然主张议和,但每日的奏疏却如雪般飞入司礼监: “辽饷耗费甚巨,请暂缓加征” “熊廷弼刚愎自用,恐非良将.” “边将骄横,当防藩镇之祸” 这些奏章表面忧国忧民,字里行间却藏着刀锋。 他们反对的不是辽东战事,而是皇帝的新政! 朱由校冷笑一声,他何尝不知自己的处境? 他此刻,像极了当年的汉武帝! 建元年间,年轻的刘彻要征讨闽越时,窦太后为首的旧贵族何尝不是百般阻挠? 直到卫青横空出世,用一场龙城大捷才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而现在. 辽东之战,便是他最好的破局之法。 朱由校心知肚明: 辽东之战若胜: 他重用熊廷弼便是神机妙算。 孙承宗的堡垒推进就是老成谋国。 清丈田亩、整顿京营等新政将势如破竹。 但辽东之战若败: ‘陛下用人不明’的指责会淹没朝堂。 抗旱作物推广会被骂作‘劳民伤财’。 整个天启新政体系将土崩瓦解。 因此,辽东之战,绝对不能出什么差错。 只能胜,不许败! 一如努尔哈赤每次作战,都当生死战一般,此刻,朱由校亦是如此。 面对四面漏风,即将沉没的大明烂船,不迅速打开局面,等到天灾接踵而至,国内的百姓被迫造反,那些乱兵,就要把他逼到歪脖子树上了。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你们敢为大明而战否?” 皇帝此话一出。 校场死寂。 砰砰砰~ 张之极重重叩首,甲叶撞得地面闷响: “臣愿赴辽东!为大明而战!” 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勋贵子弟们纷纷以头抢地,吼声震得校场尘土飞扬: “臣等愿往!!!” 朱由校环视众人,继续说道:“辽东战起,此乃国运之战,也是朕的新政能否推行的关键之战!” 朱由校毫不遮掩的将辽东之战的重要性告知众人。 “尔等有这个心,朕心甚慰。” “接下来一个月,朕会在勋贵营中遴选有能有为者,前去辽东历练,若是有成,之后便是朕的肱骨!” 皇帝这句话说完,哪怕是这些勋贵子弟,呼吸都不免急促了起来。 成为皇帝肱骨,与普通勋贵,那可有着天壤之别。 那是重权在握、那是遗泽百年的诱惑! 尤其是部分爵位低的勋贵,眼睛都亮了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握拳。 这等能够出人头地的机会一定要争取到! 见这些勋贵营的勋贵子弟的战心已经被撩拨起来了,朱由校转头看向京营诸将,说道: “诸位爱卿,辽东战事已起,此战关乎国运,朕不得不慎!”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凝重: “若战事速决,尚可支撑;然建奴狡诈,若其避战拖延,与我军长期对峙,则后勤辎重之耗,恐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夏风掠过校场,卷起旌旗猎猎,仿佛呼应着天子的忧虑。 朱由校抬手遥指东北方向,继续道: “辽东距京师千里之遥,陆路转运粮草,民夫疲于奔命,骡马倒毙道旁,一石米运至前线,靡费何止十石?长此以往,国库空虚,百姓困顿,未战先溃!” 他猛然转身,玄色衣袍翻卷如墨云,语气陡然凌厉: “故而,朕决意开辟海路!水师运粮,可省陆路之耗;战舰纵横,更能奇袭建奴腹地,断其退路!他日若需经略朝鲜,或抄掠敌后,海军便是朕手中利刃!” 众将屏息凝神,眼中战意灼灼。 朱由校见状,顺势提及天津布局: “天津乃海运咽喉,朕已擢升陈奇瑜整饬三卫,然当地豪强盘踞、卫所糜烂,非雷霆手段不能肃清!” 他冷笑一声,五指缓缓收拢,似要捏碎无形桎梏: “怀柔若无效,便以铁血荡涤!朕欲遣精兵强将助陈奇瑜重建水师——此非寻常差遣,实为诸卿建功立业之机!” 话音未落,赵率教等人已轰然跪地,甲胄铿锵如雷:“臣等愿为陛下荡平天津,肝脑涂地!” 朱由校朗声长笑,当即颁令: “神机营参将赵率教、神枢营参将祖大寿、神武营参将黄德功!尔三部操练有成,堪称虎狼之师,即日开赴天津,清屯田、练水师,静候朕之调遣!” 三人慨然领命,朱由校意味深长道: “辽东烽火连天,天津暗流涌动,诸卿各司其职——他日论功行赏,朕必不负浴血之士!” 之后,朱由校转头看向何纲、马世龙等人,下令道: “神机营参将何纲,五军营参将马世龙,三千营参将满桂。尔等皆是朕的肱股之臣,在京营历练的时日,比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三位还要长久。 所部将士经年操练,弓马娴熟,火器精良,堪称我大明精锐之师。 即日开拔辽阳,归辽东经略府节制!此去辽东,当为朕扫清建奴,扬我大明国威!” 真的要去打辽东了。 校场四周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他们知道,这简短的军令意味着什么。 辽东战场的腥风血雨,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马革裹尸的可能。 但此刻,三位将领脸上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何纲甚至已经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佩刀,仿佛看见了自己在辽东战场冲锋陷阵的身影。 朱由校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转身时玄色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却突然转柔:“三位爱卿.朕在京师,等你们捷报。” 何纲、马世龙、满桂三人当即上前行礼道:“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 陛下,那我们呢? 曹文诏、曹文耀两人见到大家伙都有任命了,怎么陛下将给他们几个忘了? “陛下,末将兄弟愿为先锋!” 按耐不住的曹文诏当即上前请战。 其弟曹文耀亦紧随其后,单膝跪地: “求陛下给个杀敌的机会!” 朱由校闻言轻笑,道: “朕岂会忘了曹家虎贲?朕是对你们别有重任托付。” 皇帝缓缓说道: “定远侯在山东新募七千壮勇不日将至,永康、丰城二侯的所募兵马也在路上。” “洪承畴在北直隶清丈田亩,杨涟在运河整顿漕运” “这些,都比杀几个建奴要紧!“ 曹文诏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他自然明白陛下深意: 新兵需要虎将操练。 清丈田亩需精兵镇场。 漕运整顿更关乎国脉。 可胸膛里那股热血,终究难平! 干上面那些事,哪有去杀建奴来的爽快? “末将.” 曹文耀正要再请战,却被兄长一个眼神制止。 “臣等遵命,定当为陛下练出精兵!” 不过,曹文诏声虽洪亮,却掩不住那丝不甘。 朱由校将一切尽收眼底,忽然意味深长道: “放心,有你们杀敌的时候。” “待新军成伍之日——” “朕要你们做一柄直插赫图阿拉的利剑!” 此话一出,曹文诏兄弟再无怨言。 当即半跪道:“臣等领命!” 其实,不将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曹文诏、曹文耀所部精兵全部派往辽东,还是有朱由校的打算在里面的。 一方面,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所部精兵前往天津,可以更快整顿天津,组建水师,启动海运运粮运兵。 另外一方面,太多人去辽东了,会增加后勤压力。 打仗并非是人越多越好的。 若真是如此,当年广神三征高句丽,也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狈。 打仗,拼的是战术、拼的是将士用命、拼的是后勤 拼的不是人多。 只要辽东能胜,那他后续的新政便可以持续上马。 此战必胜,也必须胜! 天色渐暗沉,朱由校在内教场宴请诸将。 宴席之上,朱由校明显放松了不少。 毕竟他将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得看熊廷弼与孙承宗的了。 在一边。 魏朝见皇帝心情不错,小眼珠子一转。 他半弯着身子,小步趋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陛下,朝鲜使臣已在会同馆候着了,还特意进献了两名新罗美人……”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偷瞄着天子的神色,见朱由校眉梢微挑,立刻趁热打铁: “据说肌肤如雪,能歌善舞,更通晓汉家诗文。陛下日理万机,不如……” (本章完) 第226章 藩使朝觐,朝鲜内政 第226章 藩使朝觐,朝鲜内政 西苑内教场,夜风徐徐。 朱由校立于高台之上,眉头微蹙,目光如刀般扫过跪伏在地的魏朝。 “朝鲜使者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魏朝额头沁出细汗,连忙叩首道: “回皇爷,洪瑞凤已至会同馆,正候旨觐见。”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才过了两个月多一点,就给答复了?” 大明皇帝指尖轻叩腰间玉带,若有所思。 北京至汉城,往返近四千里,便是快马加鞭,也需月余。 洪瑞凤竟能如此迅捷? 魏朝察言观色,赶忙解释: “启禀陛下,洪瑞凤此番未走陆路,而是自登州渡海,直抵黄海道。虽海路风险甚大,却省去辽东绕行之累……” 朱由校自然明白其中关节。 北京到朝鲜,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陆路:经山海关、辽东都司,渡鸭绿江至义州,再抵汉城,虽稳却耗时。 另外一条,是水路海路:从北京到登州扬帆,借季风直插朝鲜西海岸,虽快却需搏命(注:明代渤海海难频发)。 “能让朝鲜使臣甘冒鲸波之险……” 朱由校眯起眼睛,问道: “洪瑞凤带了什么?” 魏朝脸上堆起谄笑,小声道: “回皇爷,洪大人此番携了两名朝鲜宗室贵女……” 他搓着手,眼角皱纹里挤出几分暧昧: “据说肌肤如雪,能歌善舞,更通晓《女诫》《内训》,比上回的新罗婢强上百倍!”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摩挲着鎏金箭囊。 宗室女? 绫阳君李倧这是要学永乐朝的权妃旧事? 见到魏朝还在极力吹嘘朝鲜女子的美貌,恨不得将其吹到天上去,朱由校眉头微皱,冷冷说道:“朕要的好消息,可不是两个女人!” 魏朝不敢再多说了,跪伏在地缓缓说道:“洪瑞凤说:光海君不愿意出兵援辽,共击建奴,但愿意为前线明军,提供些许粮草后勤支持。” 朱由校闻言,眉头紧皱。 好一个光海君,还想要脚踏两条船,玩平衡是吧? 朱由校再问道:“绫阳君,还有申景禛、具宏、具仁垕,这些人是什么态度?” 魏朝顿时被朱由校问住了。 他当即有些尴尬的说道:“恐怕,这些,得陛下召见了洪瑞凤才会清楚。他口风很严。” 在这个时候,若是能够联合朝鲜,从背后进攻赫图阿拉,努尔哈赤必定首尾难顾。 朝鲜,在朱由校看来,就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想清楚关键之后,朱由校缓缓说道: “摆驾乾清宫,召见朝鲜使者!” 朱由校一声令下,声若雷霆。 侍立两侧的锦衣卫立即按刀肃立,十二名身着飞鱼服的侍卫快步上前,在御道两侧排开警戒。 司礼监太监尖声喝道:“起——驾——” 刹那间,整个校场为之一肃。 尚在用餐的勋贵子弟们慌忙丢下碗箸,京营诸将更是连嘴角的饭粒都来不及擦拭。 赵率教手中半块炊饼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尘土;曹文诏急急咽下口中食物,险些噎住;满桂更是一个箭步跨出席位,甲胄铿锵作响。 “臣等恭送陛下!” 众人齐声高呼,额头紧贴地面。 帝辇碾过青石御道的声音清晰可闻,八名壮硕的太监肩扛龙辇,脚步沉稳而迅疾。 夜风卷起明黄帷幔,隐约可见天子端坐其中的剪影。 校场上一片寂静,唯有旌旗猎猎。 直到御驾转过影壁,众人才敢缓缓抬头。 张之极与薛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陛下如此急切召见朝鲜使臣,莫非辽东有变? 朱由校到了乾清宫后不久,屁股还没坐热。 魏朝便弓着腰,小步趋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低声道: “皇爷,洪瑞凤已在宫外候着了。” 朱由校眉头微蹙,目光在魏朝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阉奴,今日倒是殷勤得很。 他心中冷笑,洪瑞凤能如此顺利地入宫觐见,甚至让魏朝这般鞍前马后,想必是塞了不少好处。 ‘看来,这朝鲜使者,倒是深谙‘财可通神’之道。’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洪瑞凤能如此阔绰地打点内廷,说明他此番回朝鲜,必然得到了西人党的鼎力支持。 这对大明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让他进来。” 朱由校淡淡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朝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奴婢遵命!” 片刻后,殿门轻启。 洪瑞凤缓步入内,步履虽稳,却难掩疲惫。 与两个月前相比,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泛青,连身上的朝服都显得有些松垮。 两个月内往返朝鲜与北京,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行至御前,恭敬跪伏,额头轻触金砖: “朝鲜国陪臣洪瑞凤,谨奉王命,恭诣天阙,叩见皇帝陛下。” 声音虽沙哑,却仍保持着使臣的庄重。 朱由校目光微动,抬手示意: “起来吧,赐座。” 对于能用的棋子,他一向不吝施恩。 洪瑞凤不敢坐在圈椅之上,背脊挺得笔直,显得十分拘谨。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国书,双手恭敬捧起,声音低沉而庄重: “此乃我国主上亲笔国书,请大明皇帝陛下御览!” 魏朝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国书,躬身呈递御前。 朱由校指尖轻挑,展开绢帛,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上工整的楷书。 只见这国书的内容,通篇皆是阿谀之词。 光海君李珲极尽谄媚之能事,将朱由校比作“尧舜再世”,称颂大明“威加四海”,却对出兵辽东之事只字不提。 唯一实质性的“诚意”,不过是愿献上两名宗室之女,充作贡女,侍奉天颜,再加几千石的粮草供应 朱由校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在绢帛边缘微微一顿。 好一个李珲,当真是左右逢源,骑墙不倒。 他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正在暗中观察的洪瑞凤心头一紧。 皇帝为何不怒? 洪瑞凤喉结滚动,掌心渗出细汗。 光海君的国书看似恭敬,实则推诿,若大明皇帝当场震怒,反倒合乎常理。 可如今,大明皇帝却如此平静。 莫非天朝对主上仍有耐心? 还是说……这份“耐心”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最终,洪瑞凤憋不住了。 他当即爆了个大料。 “臣有死罪要奏!” 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字字如刀: “光海君表面顺从陛下,暗地里却与努尔哈赤暗通款曲!萨尔浒之战时,正是他将明军动向泄露给建奴,才导致大明惨败,光海君有死罪!” 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眯起。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魏朝吓得脸色惨白。 萨尔浒之败,十万明军埋骨辽东,竟有朝鲜的‘功劳’? 年轻的皇帝忽然轻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光海君是什么货色。 万历四十七年,光海君继位时,大明拒不册封,就是对这个‘骑墙派’的警告。 直到泰昌元年,见其坐稳王位,才勉强承认——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 “洪卿。” 朱由校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朕若因个人喜恶废立藩王,与那建奴何异?” 他直勾勾的盯着洪瑞凤,说道: “朝鲜国主李晖确实有不当之处,有罪,但他毕竟是朝鲜国主,只要他是朝鲜国主一日,朕即便是问罪,又能如何?” “朝鲜内政,当由朝鲜人自己解决。” “朕只要结果。” 洪瑞凤浑身一颤,额头紧贴金砖,却仍能感受到天子目光的压迫。 大明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光海君虽可恨,但若西人党举事失败,朝鲜必彻底倒向后金。 到那时,辽东局势将雪上加霜。 这是大明的担忧。 “陛下明鉴!” 洪瑞凤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决然之色,声音低沉而急促: “光海君倒行逆施,早已众叛亲离!” 他一条条列举罪状,字字如刀: 幽禁嫡母仁穆大妃——不孝至极,王室震怒。 弑杀兄弟临海君、永昌大君——宗室胆寒,人心尽失。 横征暴敛以充军饷——百姓怨声载道,民变一触即发。 “更关键的是——” 洪瑞凤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训练都监大将申景禛、水军都督李时白,皆已暗中效忠绫阳君!” “金瑬掌兵部,李适握京营,只要陛下一纸诏书,光海君必成孤家寡人!” 朱由校目光微动。 洪瑞凤的话说得漂亮,但大明皇帝却并未轻易动摇。 朝鲜政局,岂是几句豪言壮语就能定夺的? “洪卿。” 朱由校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洪瑞凤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朕要的,不是空口承诺。” 洪瑞凤额头沁出细汗,却仍伏跪在地,不敢抬头。 天子沉默,才是最令人心惊的。 朱由校在权衡利弊: 若仁祖反正成功。 朝鲜能提供多少实际支持?粮草?兵力?还是仅仅口头效忠? 绫阳君是否真能如洪瑞凤所言,全力助明抗金? 若政变失败。 光海君震怒之下,会不会彻底倒向后金? 大明在辽东的局势,是否会因此雪上加霜? 洪瑞凤见皇帝仍不表态,咬了咬牙,再度叩首: “陛下!只要绫阳君继位,朝鲜必倾全国之力,助天朝剿灭建奴!” 朱由校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全国之力? 朝鲜国力几何,他心知肚明。 他还是要确认,西人党此番政变,有几分可能性。 “你说申景禛、李时白已暗中投效?” 朱由校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可有实证?” 训练都监大将掌控汉城卫戍,水军都督封锁汉江航道。 若此二人真已倒戈,政变确有胜算。 但若洪瑞凤虚张声势……,岂不是将大明给耍了? 朱由校可不想当冤大头。 洪瑞凤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陪臣岂敢欺君?!只是此事机密,实在……实在不敢留下证据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 朱由校静静注视着他,良久,才淡淡道: “朕知道了。” “退下吧。” 大明天子轻描淡写的七个字,却让洪瑞凤心头猛地一沉。 他额角渗出细汗,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侍立一旁的魏朝,眼中带着几分求助之意。 魏朝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这等朝廷大事,岂是他一个内侍敢置喙的? 若贸然开口,怕是下一刻就要人头落地! 察觉到洪瑞凤的目光,魏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洪瑞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再次恭敬叩首: “陛下,臣此行还特意带来了两名朝鲜宗室贵女,琴棋书画皆通,更习得《女诫》《内训》,特来侍奉陛下。” 他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恳请陛下笑纳。” 朱由校目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的一番心意,朕收下了。” 洪瑞凤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皇帝既然肯收下这份‘礼物’,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心中暗忖: 看来,要说服大明皇帝支持绫阳君,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还需要更大的诚意! 更关键的筹码! 不过,洪瑞凤有些迟疑: 到底要什么东西,才能打动这位大明皇帝呢? (本章完) 六月总结及求保底月票! 六月总结及求保底月票! 又是勤政的一个月,本月更新二十五万字! 更新图如下: 这个更新量,在历史区算还是可以的了。 至于内容上,并不让人完全满意,作者君也承认,某些章节是有点水 但有时候剧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展,或者查资料查到码字时间都没了,实在只能水水日常。 不过说实话,皇帝文,应该是要点日常的。 作者君只能尽量让每一天都有干货,都能推动情节,让大家看得爽一点。 另外 各位读者老爷们: 转眼又到月初,您的保底月票已经刷新啦! 您的每一张月票都是关键支持! 今日冲榜:月票每满200票,必加更一章。 目前还欠这么小小1200的一章,尽量快点给大家补上来。 要加更的man,速投月票! (本章完) 第227章 宵旰忧勤,龙帷春深 第227章 宵旰忧勤,龙帷春深 乾清宫外,洪瑞凤的身影渐行渐远。 朱由校负手立于丹墀之上,目光如刀锋般冷冽,凝视着那远去的背影。 西人党想要借大明的势? 可以。 但得先让朕看到你们的本事! 他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深沉。 光海君李珲确实是个碍眼的存在,此人首鼠两端,暗通建奴,甚至敢在萨尔浒之战中背后捅刀。 但…… 绫阳君李倧就一定会比光海君更听话吗? 朱由校要衡量得失。 国与国之间,没有情义,只有利益! 洪瑞凤今日带来的,不过是两个贡女,几句空口承诺。 就凭这点筹码,也想让大明押上辽东战略? 他朱由校,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要亲眼看看,西人党究竟有没有那个能耐! 若他们真能搅得朝鲜天翻地覆…… 到那时,再下诏也不迟! 至于朱由校对洪瑞凤刻意的推诿与沉默,正是谈判的精妙所在。 若轻易应允,反倒显得大明急不可耐,平白让西人党占了上风。 唯有让他们明白,此番是朝鲜求着大明,而非大明求着朝鲜,才能在后续的谈判中占据绝对主动。 朱由校深知,谈判桌上的每一分让步,都需用真金白银来换。 西人党若真想借大明的东风颠覆光海君,就该先奉上真正的投名状。 比如朝鲜的军情密报、边境要地的控制权,甚至是日后称臣纳贡的切实保证。 否则,大明凭什么替他们火中取栗? 况且 现在插手朝鲜内政,时机不对。 天津三卫尚未整训完毕,登莱水师仍在筹建,若此时贸然支持绫阳君,一旦光海君警觉,联合建奴反扑,大明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再等几个月……”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等到天津新军成军,水师战船列装完毕,大明才能真正掌握对朝鲜的绝对掌控力。 届时,无论是支持绫阳君上位,还是直接武力威慑汉阳城,都将游刃有余。 没有刀架在脖子上,谁会真心臣服? 朱由校想起后世朝鲜史书如何颠倒黑白,将大明援军污蔑为侵略者。 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是这些首鼠两端的朝鲜士族? krd绝不可信! 若没有驻朝明军驻扎在景福宫外,没有水师战船封锁釜山港,谁能保证绫阳君不会成为第二个光海君? “狗,终究得拴着链子。” 洪瑞凤今日带来的所谓诚意,不过是试探大明的态度。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朱由校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臣服,而是永久的掌控。 驻朝明军,那是必须要有的。 等到大明兵锋所指,朝鲜无人敢逆之时,才是他真正出手的时机。 最关键的一点。 这个朝鲜使臣,究竟有几分真话? 洪瑞凤口中所谓‘西人党愿永世臣服大明’的誓言,在朱由校听来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太清楚这些朝鲜两班的做派。 今日能背叛光海君,明日就能背叛大明。 “魏朝。” “传令锦衣卫,三日内朕要看到西人党与光海君近期的往来密报。” “奴婢遵命!” 这才是朱由校真正的倚仗。 早在登基之初,他就在汉阳城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些混迹在朝鲜朝堂中的‘亲明派’,那些收了大明银钱的商贾,甚至光海君身边的近侍都可能是锦衣卫的耳目。 有时候连朱由校自己都觉得讽刺。 看着那些朝鲜带路党们争先恐后为大明效力的模样,他不禁想起后世某个超级大国的做派。 他娘的,大美利坚居然是我自己! 就希望大明版的‘黑鹰坠落’,不要在朝鲜出现就好。 处理完朝鲜之事,朱由校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乾清宫的烛火次第亮起,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舒展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魏朝。” “奴婢在!” “将今日的奏疏都呈上来罢。” 老太监躬身应诺,转身时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过片刻,十余名小太监鱼贯而入,抬着整整齐齐六箩筐奏疏,朱漆竹筐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朱由校眼皮猛地一跳,问道:“怎的比昨日又多出三筐?” 魏朝赔着小心道:“回皇爷的话,辽东战事吃紧,转运粮秣、调配军械的折子就占了大半。还有山西山东报灾的,漕河淤塞的” 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因见皇帝眉头已拧成了川字。 朱由校摆摆手,到底还是忍住心中的厌烦,就着烛火展开奏本。 治国如对弈,越是心烦气躁时,越要沉住气落子。 他这里若是乱了方寸,下面不知要生出多少魑魅魍魉。 “研墨。” 皇帝的声音已恢复沉稳。 “再传膳房熬几碗热汤来。” 吩咐完这些之后,朱由校当即开始批阅奏疏。 杨涟的奏疏被特意摆在最上方,墨迹犹新: “天津至山海关段蓟运河淤塞,粮船搁浅七日,辽镇军粮恐难以为继” 山西、山东布政使的联名奏本则透着推诿: “连岁旱蝗,民力已竭,乞减辽饷三成.” 兵部的紧急文书更是触目惊心: “辽东火器营火药极度缺乏,而福建硝石因海寇劫道,迟迟未至!” 朱由校的眉头越皱越紧。 “涿州民夫千余押粮,中途逃散六百,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连驿马都累毙七成,军情延误三日才达京师,这仗还怎么打?! “传旨。” “着工部侍郎三日内赴天津,督漕运疏浚!” “令山西巡抚彻查藩库——若真无粮,且无官员贪墨,便减辽饷三成!若有蠹虫,当场抄家问斩!” “兵部即刻征调闽商海船,由锦衣卫押运硝石北上!” 魏朝正要领命而去,却听皇帝又补了一句: “告诉顺天府——逃役民夫,免追。但纵容的胥吏,全部流放辽东充军!” 待阁臣与六部堂官匆匆赶到时,朱由校已恢复了平静。 他指着舆图上的辽东防线,声音沉稳如铁: “事难,却非不可为。” “今日先议三事:漕运、民夫、硝石。一件件来。” 帝国机器,终将在帝王的意志下,缓缓转动。 时间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朱由校手中的朱笔在奏疏上划过最后一道批红,这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几上的奏章已堆成小山,而方从哲、刘一燝等阁臣也早已面露疲态,腰背微弯,显然已支撑不住。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奉上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劝道。 朱由校抬眸,见几位老臣虽强打精神,却难掩倦色,不由失笑。 “今日就到这里吧!” “是!” 方从哲、刘一燝等人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 陛下勤政,却也苦了他们这些老骨头! 要知道,天启皇帝日批奏疏两百余份,议事常至深夜,这般勤勉,直追太祖朱元璋! 以往,朝臣们总劝皇帝勤政;如今,却都反过来劝皇帝保重龙体。 朱由校看着他们疲惫的模样,心中亦有些感慨。 这些老臣虽与自己政见时有不合,但终究是为国操劳数十年的栋梁。 他虽年轻气盛,却也不是刚愎自用之君。 每有大事,必召阁臣、六部共议。 每遇争议,必多方取证,权衡利弊。 正因如此,即便朝堂上时有争执,这些历经三朝的老臣们仍不禁对这位少年天子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纵使他们心中对这位新君或有微词,此刻也不得不从心底发出这样的感叹: 我大明,终究是又迎来了一位宵衣旰食的勤政明君! “魏朝。” “奴婢在。” “明日早朝前,先召户部尚书来见朕。” “.是。” 方从哲等人闻言,嘴角微抽,心中哀叹: 陛下啊陛下,您是真不打算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多活几年了?! “臣等告退!” 方从哲生怕被皇帝留下来,就要脚底抹油开溜,赶忙请辞。 “且慢。” 朱由校的声音让方从哲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敢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看着方从哲这幅模样,朱由校差点没笑出声来。 “众爱卿莫要着急,先用些点心,喝碗热汤再回去。” 皇帝话音未落,魏朝已领着几个小太监端上热气腾腾的汤羹和精致点心。 方从哲等人面面相觑,只得战战兢兢地谢恩入座。 “谢谢陛下恩典。” 老首辅捧着汤碗的手微微发抖,生怕皇帝突然又想起什么军国大事要商议。 他小口啜饮着热汤,眼睛却不时瞟向殿门方向,活像个等待放学的蒙童。 刘一燝倒是镇定些,只是那点心在他嘴里嚼了足足半刻钟,愣是没咽下去。 朱由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自然知道这些老臣的心思,不过今日确实也议得够久了,他也就没有折腾这些人的意思了。 “好了,诸位爱卿慢用,朕就不多留你们了。” 这句话犹如特赦令,方从哲等人如释重负,连忙放下碗筷,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等告退,望陛下保重龙体。” 待几位老臣退出殿外,朱由校望着他们略显仓皇的背影,不禁摇头轻笑。 魏朝适时递上一盏参茶,低声道:“皇爷,方阁老他们.” “无妨。” 朱由校抿了口茶,说道:“让他们好生休息,明日还有要事相商。” 魏朝闻言,不禁为几位老大人暗暗捏了把汗。 待众臣退去,殿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朱由校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落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上。 今日早上加下午到晚上,议政整整六个时辰,饶是他精力过人,此刻也难免感到几分疲惫。 “陛下,可要翻牌子?” 魏朝手捧鎏金漆盘,躬身立于阶下。 盘中整齐排列着数枚绿头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由校目光扫过那些名牌,略一沉吟: “召于美人侍寝。” 魏朝闻言,脸上褶子顿时舒展如菊,腰身弯得更低。 “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转身时袍角生风,连那素日沉稳的步子都透出几分雀跃。 于美人可是他亲手举荐的人,如今圣眷正浓,每次侍寝后陛下面色都格外和煦,连带着他们这些近侍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陛下就该多临幸于美人几次! 魏朝走后,朱由校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望着殿外渐沉的夜色,思绪却飘得更远。 为君者,既要勤政,也要开枝散叶。 大明皇室血脉单薄。 正德、嘉靖两朝都曾面临绝嗣危机 这对于帝王家来说,不是好事。 况且 朱由校的野心,绝不止在九州。 他的目标,在整个世界。 待海军强盛,印度、美洲、澳洲都需分封皇子镇守 至少要培养十余位贤能皇子,方能支撑日不落帝国 “陛下,热水已备好,可要沐浴更衣?” 小太监的请示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朱由校收回目光,唇角微扬: “不急,朕还要批阅奏章,传旨尚膳监,明日给于美人加赐血燕一盏。” 既然要开枝散叶,自然要先养好佳人身子。 殿内烛火摇曳,朱由校端坐案前,朱笔在奏章上勾勒出一道道遒劲有力的批红。 时间在笔尖流淌,待他再次抬首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朱由校揉了揉发酸的腕骨,抬眸望向殿外。 夜色已深,皎洁的月华如银瀑般倾泻而下,为汉白玉阶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这如梦似幻的清辉之中。 “陛下,寝殿已备妥了。” 魏朝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朱由校起身,在太监们的簇拥下,前往寝殿。 推开寝殿的雕木门,暖香扑面。 鎏金兽首香炉中,沉水香青烟袅袅;十二幅云龙纹帷帐低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于佩珍端坐龙榻边缘,一袭藕荷色纱衣衬得肌肤如雪。 烛光映照下,少女面若朝霞,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玉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翳。 “抬头。” 天子修长的手指轻托起她下颌,指尖触及的肌肤温润如羊脂。 四目相对的刹那。 少女眸中水光潋滟,似惊似怯。 帝王眼底暗流涌动,如渊如海。 罗帷轻落,掩去一室春色。 窗外更漏声远,唯闻金钩碰撞的细响,混着几声压抑的轻喘,消散在沉檀香雾里。 今夜,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本章完) 第228章 帝意独行,天师抗命 第228章 帝意独行,天师抗命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日。 天还未亮,但殿外,已经响起了随侍的司礼监太监的醒床声: “天光将明,请圣躬安。” 朱由校缓缓睁开双眼,掌心传来温软绵弹的触感,似揉着一团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刚蒸熟的白面馒头,细腻滑嫩,教人忍不住多捏两下。 “嗯” 一声隐忍的嘤咛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羞意。 朱由校垂眸,只见怀中美人青丝散乱,雪腮染霞,一双含情杏眼水光潋滟,正羞怯地躲着他的目光。 昨夜坦诚相待的于佩珍此刻蜷缩如猫儿,锦被半掩着玲珑身段,却遮不住锁骨处点点红梅。 那是天子昨夜留下的印记。 至于那白面馒头. “咳。” 朱由校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那股子温香软玉的触感。 “美人醒了?” 于佩珍闻言,耳尖倏地红透,贝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在朱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 她将半张脸埋进锦被,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似嗔似羞,偏生发间几缕青丝还缠在帝王指间,欲逃不逃的,倒像是她此刻的心思。 “陛下.“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尾音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沙哑。 她指尖揪着被角悄悄往上拽,可那锦被滑落间,反倒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肩颈,衬着点点红痕,愈发显得旖旎香艳。 朱由校眸色微深,伸手将她颊边一缕青丝别到耳后,指腹似有若无地蹭过她发烫的耳垂,低笑道: “昨夜不是胆子挺大?怎么天一亮,倒羞起来了?” “臣妾,臣妾” 慌乱如惊慌小白兔般的于佩珍其实早已醒来。 当时见皇帝还未醒。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天子安眠。 锦被下的身躯与皇帝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尖发颤,昨夜缠绵的余韵似乎还留在四肢百骸,酥麻未褪。 可越是甜蜜,心头越涌起一丝不安。 《皇明祖训》有载: 妃嫔承幸,当以二时辰为限,事毕即返本宫,不得留宿乾清 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两百年来少有人敢破。 可昨夜. 朱由校不仅留她到三更,更让她在龙榻安枕到天明。 这是逾制。 于佩珍睫毛轻颤,思绪纷乱: 陛下为她破例,这份恩宠足以让六宫侧目 这是好事,同样也是坏事。 她仿佛已看到那些外朝言官奏疏上弹劾她“媚惑君上,紊乱祖制”的内容了。 于佩珍忆及父亲曾告诫:“天家恩宠,福兮祸之所伏,切莫凭宠骄纵,留下骂名。” 思及此,少女指尖无意识攥紧锦被,在掌心勒出红痕 她既贪恋这份温暖,又怕成为君王负累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朱由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于佩珍慌忙支起身子,青丝如瀑垂落:“臣妾.臣妾是在想.” 她攥着被角,指尖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陛下……《皇明祖训》有规矩,妃嫔不得留宿乾清宫。臣妾蒙陛下垂怜,已是天大的恩典,可若因此让言官们议论,说陛下坏了祖制……臣妾实在担待不起。” 朱由校闻言,低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随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满不在乎道:“朕是天子,想抱着谁睡就抱着谁睡,谁敢多嘴?” 于佩珍心头一热,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被蜜灌满了似的。 她从未想过,在这深宫之中,竟能得皇帝如此偏爱。 “陛下……” 她声音发颤,眼眶一红,眼泪便滚了下来。 “臣妾……臣妾受宠若惊。” 朱由校伸手擦掉她的泪,笑着逗她:“怕什么?以后给朕多生几个皇子,就是你的功劳。” 于佩珍羞得满脸通红,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细若蚊呐:“臣妾……臣妾会努力的!” 朱由校沉浸于此刻的温存,心中难得涌起一丝家的暖意。 若非如此,这深宫之中,男女之事便只剩冰冷的规矩。 妃嫔侍寝后即刻被送离,仿佛他不过是完成皇家子嗣任务的工具。 每一次亲近,都如同例行公事;每一段关系,皆沦为利益交换。 即便身为帝王,肩负延续血脉之责,他也渴望几分人情滋味,而非沦为被制度驱使的傀儡。 他是九五之尊,又不是真的种马。 不过,片刻之后,朱由校又有些自嘲。 ‘或许,这情感,对他这个皇帝来说,还是有些奢侈了。’ 因为他本无情。 此刻。 朱由校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于佩珍的一缕青丝,目光却已穿透重重帷帐,望向未知的朝堂。 男女情感,很快被朱由校抛之脑后。 今日的奏章里,会不会夹着一份《请慎宫闱疏》?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盘旋,如同盘旋在天穹的那只苍鹰。 昨夜留宿于佩珍,三分是贪恋温柔,七分却是 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若真有言官上奏。 证明乾清宫,还有那些文官的眼线。 证明这乾清宫,后宫的太监宫女,还需要清洗。 “陛下.” 于佩珍怯生生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少女眸中水光潋滟,还沉溺在朱由校的甜言蜜语之中,全然不知自己已成帝王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朱由校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个男人的心中,从来只有权谋,此刻,朱由校在想: 连内廷都无法掌控的皇帝,还谈何驾驭外朝? 就看,朕前些日子,清洗后宫,够不够彻底罢! “天光将明,请圣躬安。” 司礼监随堂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重重帷帐,这是今晨第二次醒床。 寝殿之中,晨光已透过茜纱窗,在龙榻前投下斑驳光影。 “朕躬安!” 天子中气十足的回应让殿外顿时忙碌起来。 朱由校掀开锦被起身,早已候在屏风后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十二名宫女手捧金盆、玉带、朝冠等物,动作娴熟地为天子更衣。 不过盏茶功夫,原本不着寸缕的帝王已穿戴齐整: 明黄色常服上金线绣的团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羊脂玉带扣上‘敬天法祖’四字篆文清晰可见。 乌纱翼善冠下的面容不怒自威。 朱由校大步迈出寝殿后,于佩珍这才起身,在宫人的侍奉下穿戴宫衣。 寝殿之外。 魏朝早已跪候在丹墀之下。 这胖太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叩首时额头上的汗珠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奴婢魏朝,恭请圣躬安!” 那谄媚的声调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昨夜皇帝破例留宿于美人,让他仿佛看到自己在内廷地位又要水涨船高,稳如泰山,激动得一宿未眠。 “免礼。” 朱由校随意摆了摆手,信步踏入偏殿。 黄骅早已领着尚膳监的太监们布好早膳:一碟金丝蜜饯、两盏燕窝羹并几样时令小菜,在紫檀案几上摆得齐整。 象牙箸刚拈起一块蜜饯,魏朝便趋前禀报: “启禀皇爷,户部尚书已在九卿值房候着。” 胖太监眼角余光扫过殿外,又压低声音道:“锦衣卫骆指挥使也到了,正在庑下听宣。” 朱由校慢条斯理地咽下蜜饯,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一叩: “先传骆思恭。” “奴婢这就去传!” 不过须臾,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但见骆思恭身着御赐飞鱼通袖襕袍,金线绣成的飞鱼在阳光下粼粼生辉。 这锦衣卫统帅趋行入殿时,袍角纹丝不动,显是深谙宫廷礼仪。 行至御前三步,骆思恭倏然跪伏于地: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见皇帝没有开口说话,骆思恭赶忙将奏匣取出来。 “今日锦衣卫密报,请陛下御览。” 骆思恭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封缄的奏匣,魏朝连忙趋前接过,熟练地用银刀剔开蜡封,将绢本密奏呈于御案。 朱由校翻开密报的内容。 官员动向、辽东时局、清丈田地进度、杨涟巡漕情况. 密报的内容,能让朱由校更好的把控局势。 当看到龙虎山正一道天师府天师张显庸之子张应京已入京城,皇帝眉头紧皱。 他看向骆思恭,问道:“张显庸没有入京?” 骆思恭点了点头,说道:“张显庸称病,以子入京。”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当今的大明皇帝已经是动了真怒了。 “好一个张显庸,他这个天师,连朕的诏令都敢不听了?” 你张显庸是活腻了是吧? (本章完) 第229章 改造道教,福王哭饷(1200月票加更 第229章 改造道教,福王哭饷(1200月票加更!) 正一嗣教真人由皇帝敕封,掌管天下道教事务。 说是国教,但不过是个瓶装饰品而已。 无实际军政权力。 朱由校看重龙虎山正一道的原因,是因为他对江南官场了解细致,并且在官场民间有威望,可以为朱由校在江南巡盐查税提供一定的支持。 譬如说,在巡盐的时候,道士可借‘巡诊施药’名义深入盐场,不受官府盘查,可以获取第一手信息。 还有,正一道在盐帮中渗透极深,盐丁多信奉玄天上帝,有一定的群众基础。 另外,朱由校还想改造一下道教,让他似天主教这般,有进取之心。 现在的道教,还是过于佛系了。 日后下南洋掠夺财富、人口的时候,这样的道教可不好用。 他要让道教变得进取,有开拓意识,有冒险精神。 日后才可以道教先行,大军后行,一如西方殖民一般。 但. 朕要重用你,你天师府反而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朕了。 朱由校看向魏朝,冷声说道:“让内阁拟旨,由礼部发文,质问张显庸‘天子召见,岂敢称病不朝?’,同时,暂停赐予香火田、法器等特权,并追讨历年超例赏赐,抄没非法田产,暂停度牒发放。” 朱由校眼神锐利,再言道:“派人去申饬张显庸,限他一个月内到京,若他还敢抗命,便不止前面的那些手段了。” 暂停赐予香火田、法器等特权,并追讨历年超例赏赐,抄没非法田产,暂停度牒发放 这些是经济制裁。 但若是张显庸执迷不悟,朱由校还有其他的手段。 譬如降级爵位,将“正一嗣教真人”降为“正一演法真人”,削弱其权威。 甚至,还可以抬举全真道、武当山道士,分化道教内部势力。 你不愿意配合,那朕就找出愿意配合的人来。 朱由校倒是不信了,离了你龙虎山,朕就不能利用道教了? 做得绝一点,朱由可以直接给张显庸安排一个谋逆的罪名。 至于谋逆罪名从哪里找? 那太好找了。 朱由校只需要派锦衣卫彻查,证据必定层出不穷,因为这天师府,本身就不干净。 作为道教家族,张家多与江南士族联姻,官员通过天师府‘做法事’洗白赃银,部分天师沦为官员白手套. 甚至,民间打着天师府旗号的逆教,也有很多。 只要朱由校愿意,这个谋反之罪,那是肯定可以扣在天师府头上的。 “奴婢遵命!” 魏朝见皇帝神色冷峻,目光如刀,便知天子已然震怒,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躬身领命。 有了张显庸这档子事,朱由校用早膳的速度都快上几分。 用罢早膳,皇帝随即传召户部尚书李长庚入宫觐见。 表面上是例行问话,实则暗中核对账目。 李长庚此前确实为朱由校提供了诸多敛财之策,诸如加征辽饷、追缴盐课欠银、截留关税、鬻卖僧道度牒,乃至公开卖官鬻爵。 然而,这些手段要么是剜肉补疮,非但无益于根治国库空虚之弊,反令民生愈发凋敝。 要么就是现阶段没有能力做到。 朱由校只得罢休,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筹措钱粮。 账目核对完毕,朱由校移驾御门听政,例行早朝。 晨光微熹,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朱由校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神色肃然。 “上朝~”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高唱,早朝正式开始。 今日朝议,首要之事便是辽东战况。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详细陈述了辽东局势——建奴军陈兵沈阳之外,边关危机重重,粮饷、军械皆需补充。 朱由校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随即下令户部加紧筹措军需,并严令边关将领加强戒备,不得懈怠。 随后,朝议转向钱粮之事。 户部官员呈上各地税赋奏报,言明国库空虚,入不敷出。 朱由校听罢,面色愈发凝重。 他深知,若再不设法开源节流,朝廷财政恐将难以为继。 于是,他责令户部重新核查各地赋税,严查贪腐,同时命内阁商议新的筹款之策,务必缓解国库压力。 朝堂之上,群臣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朱由校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 待议毕,他沉声道:“辽东战事关乎社稷安危,钱粮之事更是国本所在,诸卿务必尽心,不得推诿。” 言罢,拂袖起身,示意退朝。 待他从奉天门返回宫中时,日已近午,骄阳当空。 朱由校正用着午膳,御膳房呈上的夏日菜色琳琅满目,冰镇瓜果、清蒸鲥鱼、蜜炙火腿、鲜笋煨鸡,佐以冰镇酸梅汤,令人食欲大开。 殿内四角摆着冰鉴,丝丝凉气驱散暑热,倒也惬意。 就在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轻步上前,躬身低声道:“陛下,福王求见。” 朱由校闻言,手中的象牙镶金筷子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淡淡道:“让他进来。” 自福王被他从洛阳强召入京后,这位皇叔便如笼中困兽,日夜想着回洛阳享福。 然而,皇帝要他筹措的一千万两银子至今遥遥无期,即便他四处求告、威逼利诱其他藩王,仍是杯水车薪。 如今,这位三百斤的福王朱常洵终于坐不住了,怕是来诉苦求饶的。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微的喘息。 朱常洵穿着一身宽大的宗王蟒袍,却仍被肥硕的身躯撑得紧绷绷的,活像一只裹了锦缎的肉球。 他艰难地挪进殿内,额头渗出细汗,颤巍巍地跪下行礼:“臣福王朱常洵,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嘴角微扬,抬手道:“皇叔请起。” 朱常洵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身躯笨重,一时竟有些踉跄。 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见他气喘吁吁,连殿内的圈椅都险些塞不下半个屁股,那副狼狈模样,让朱由校险些失笑。 “咳咳——” 朱由校轻咳两声,掩去笑意,故作关切道:“皇叔近日可还安好?” 听到皇帝这声询问,朱常洵那张肥硕的脸顿时皱成一团,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三百斤孩童。 他抬起宽大的衣袖胡乱抹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的泪水,蟒袍前襟很快就被浸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陛下啊!” 朱常洵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无奈。 “臣这些日子当真是苦不堪言啊!” 说着,他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 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掉,仿佛要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臣日日夜夜都在为陛下筹措钱粮,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一顿,您看臣这身肉都瘦了一圈!” 他拍着自己依旧圆滚滚的肚子哭诉道:“可那些宗亲们个个都是铁公鸡,臣磨破了嘴皮子,到现在也只筹措到一百万两银子。陛下啊,这一千万两的数目,就是把臣这身肥油都剐了拿去点天灯,也实在是筹措不到啊!” 朱由校看着眼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皇叔,心中暗想:能从那些吝啬的宗王手里抠出一百万两来,看来这朱常洵确实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哦?” 皇帝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那皇叔倒是说说,都有哪些人捐了钱?各自捐了多少?” 朱常洵闻言,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抽抽搭搭地答道:“回陛下,大多数宗王都捐了几万两,周王捐了五万两,鲁王捐了三万两,蜀王捐了两万两可那楚王” 说到这里,他的胖脸上又浮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那楚王简直是一毛不拔!臣派人去了三次,他连门都不让进!钱更是一分不出。” 说到此处,福王气得发出了哼哧哼哧的声音。 “楚王府内钱财堆积如山,资财不比臣少多少,福王府可以拿出几百万两,楚王府也可以!陛下,请召楚王进京!” (本章完) 第230章 宗王内斗,红阳劫变 第230章 宗王内斗,红阳劫变 为了能早日回到洛阳封地,福王朱常洵不得不放下宗室亲王的尊严,甘愿充当皇帝的藩奸,专门替朝廷敲诈勒索其他藩王的爪牙。 死道友不死贫道! 福王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 既然自己已经被皇帝榨取了数百万两银子,那这份痛苦绝不能让他一人独享。 那个沟槽的楚王朱华奎,平日里在武昌作威作福,如今也该尝尝被剥皮的滋味了! 想到这里,福王那张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自古以来,藩王之间的明争暗斗就从未停歇。 如今他虽沦为皇帝的敛财工具,但未尝不能借此机会整治那些曾经与他有过节的藩王。 “楚王.”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现任楚王朱华奎虽然论家底比不过富甲天下的福藩,但其府库中的金银财宝也堪称堆积如山。 崇祯十六年,张献忠率大军兵临武昌城下,湖广局势岌岌可危。 湖广巡抚、布政使等一众地方大员情急之下,齐聚楚王府,恳求楚王朱华奎捐出府中金银以充军饷,助守城将士抵御流寇。 然而,面对众官员的跪请,朱华奎却面露难色,竟指着堂上那把洪武年间御赐的裹金交椅,冷冷说道:“此物乃太祖所赐,或可佐军,至于其他……本王一无所有!”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 众官员见楚王如此吝啬,连国难当头仍不肯散财纾难,皆失望至极,只得黯然离去。 不久,武昌城破,张献忠率部攻入楚王府,竟从府中搜出金银各百万两,装车数百辆仍未能尽数运走。 望着堆积如山的财宝,张献忠不禁讥笑道:“坐拥如此巨资却不肯设防,朱胡子(朱华奎)真乃庸碌蠢材!” 随后,他命人将朱华奎捆绑掷入长江,楚王最终溺毙于滔滔江水之中。 这一典故足见楚王府库藏之丰。 即便不及福藩富甲天下,但筹措一两百万两白银,绝非难事。 见皇帝仍在沉吟不语,福王朱常洵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楚王朱华奎素来跋扈,臣手中握有他诸多不法罪证! 况且,万历年间‘伪王案’尚有蹊跷,陛下何不借此机会重查此案? 只需一纸诏书,召楚王进京对质。他若敢抗旨不遵,便是心虚,无异于自认伪王身份! 届时,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拿下楚王,另立新王!” 好家伙! 朱由校闻言,目光一凝,略带诧异地望向福王朱常洵。 这家伙为了能早日脱身回洛阳,竟如此绞尽脑汁,连“伪王案”这样的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看来,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否则以福王平日的庸碌,岂能想出这般毒计? “伪王案毕竟过去太久了,若是重启伪王案,会不会让天下藩王,觉得朕有意削藩?” 说着,朱由校感慨道:“朕本是一片好心,对待各藩王,就似对待亲人叔伯一般,朕是真不想让外人误会啊!” 朱由校这般作态,让福王硬了。 拳头硬了。 这个胖藩王差点没被朱由校这番话给气死:你真将我当做亲人叔伯,早就将我放回洛阳了,不仅不会要我那几百万两,还要给我赏赐才是。 结果呢? 刮了我福王府几百万两还不知足,还要逼着我这个亲叔叔为你敛财。 皇帝陛下,你装鸡毛呢! 但心里将自己这个侄儿皇帝骂得狗血淋头,表面上,福王肥脸上却硬挤出几分笑颜,很是体贴圣意。 “陛下一片佛心,对藩王视如手足,这天下人皆知,此事陛下可交由臣下来做,绝对没有人敢非议陛下。” 替皇帝干脏活累活,他福王是认真的。 朱由校闻言,当即感动的说道:“福王当真是朕的亲皇叔。” 见皇帝动情,朱常洵那张肥脸上立刻堆出谄媚的笑容。 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陛下,您看臣这身子骨实在扛不住京城的水土了,连日来头晕目眩,太医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啊!”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等收拾完了楚王,求陛下念在臣是您亲皇叔的份上,开恩让臣回洛阳将养些时日.” 朱由校闻言,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轻咳一声:“皇叔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你也知道,如今辽东战事吃紧,各地流民四起,朕身边实在缺不得您这样的肱股之臣啊!” 说着还从御座起身,到朱常洵面前,情真意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皇叔辅佐,朕就像少了条胳膊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朱常洵一听这话,顿时如坠冰窟,脸上的肥肉都僵住了。 不是 陛下?! 您这是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我大明那么多藩王,凭什么就盯着我朱常洵一个人折腾? 他憋得满脸通红,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可偏偏还得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总得给臣一个期限吧?” 他得探探皇帝的口风,总不能一直被当冤大头使唤。 朱由校心里暗笑:期限?朕巴不得你一辈子留在京城当朕的钱袋子! 但面上却故作沉吟,露出一副为难之色:“皇叔啊,朕也舍不得你受累,可眼下国库空虚,辽东战事吃紧”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灵光一闪:“这样吧,只要皇叔能再为朝廷筹措五百万两饷银,朕就算再不舍,也定当放你回洛阳享福!” 五百万?! 朱常洵差点没把牙咬碎——这侄儿皇帝是真把他当肥羊宰啊! 但转念一想,既然自己逃不掉,那也不能让其他藩王好过! “臣遵旨!” 他狠狠攥紧拳头,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心里已经盘算起怎么从楚王、鲁王那些家伙身上刮油水。 敢不出钱? 哼! 那就别怪本王拉你们一起下水! 没道理本王在京城担惊受怕,你们在封国吃香喝辣。 要受苦,大家一起受! 朱由校望着朱常洵那肥胖的身躯颤颤巍巍地退出大殿,宽大的蟒袍也遮不住他步履间的沉重,活像一只被榨干了油水的肥猪。 皇帝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自己是不是把这皇叔逼得太狠了? 堂堂福王,如今竟被他调教成了专门敲诈同宗的‘藩奸’,连尊严都顾不上了。 但这点愧疚转瞬即逝。 朱由校啊朱由校,你在想什么呢? 这些宗王,一个个锦衣玉食、脑满肠肥,平日里作威作福,到了国难当头,却只想躲在封地享福?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朱由校冷冷地想道:既然你们生来就是朱家的人,那养肥了,不愿意出力,那自然该宰! 他的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那里有山东饥民易子而食的急报,有辽东将士缺饷少粮的请命,更有各地流民揭竿而起的警报. 比起这些真正在炼狱中挣扎的百姓,你们这些宗王,也配叫苦? 朱由校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 御案上的奏本层层迭迭,几乎要淹没他的视线。 他随手翻开一份,定远侯邓绍煜的署名赫然映入眼帘。 募兵之事 朱由校眉头微皱,这才想起这位勋贵已从山东归来。 他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魏朝,问道:“定远侯回京多久了?” 魏朝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已有一日了。今早递了帖子求见,只是陛下当时正与阁臣商议辽东军务,奴婢便斗胆让他明日再来。” 朱由校微微颔首。 皇帝日理万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一天不过十二个时辰,能面圣的臣子屈指可数。 那些排不上号的奏疏,往往要在通政司积压数日,甚至更久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沉吟片刻后抬首道:“宣定远侯即刻入宫觐见。” 这位年轻的天子对邓绍煜此次山东募兵格外关注。 先前在北直隶招募的三千新兵,如今已成为京营精锐的中流砥柱。 眼下这七千山东兵卒的成色如何,或许将直接关系到未来辽东战局的走向。 “奴婢这就去传旨。” 魏朝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大殿。 时值夏日,酷暑难当。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邓绍煜风尘仆仆地赶来,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官服后背已然湿透。 他疾步入殿,在距离御案三丈处便跪伏行礼: “臣定远侯邓绍煜,恭请陛下圣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打量着这位勋贵略显憔悴的面容,微微颔首:“爱卿平身,赐座。” 侍立的小太监连忙搬来锦凳,邓绍煜却不敢全坐,只虚坐了半边,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朱由校待邓绍煜落座后,仔细端详这位勋贵的面容。 只见他原本白皙的面庞如今晒得黝黑,两颊凹陷,眼窝深陷,连那身锦缎官服都显得空荡了几分。 这趟山东之行,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邓卿此去山东募兵,辛苦了。” 朱由校语气温和地说道。 邓绍煜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臣不敢当。为国效力,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皇帝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量:三家勋贵同去募兵,锦衣卫的密报中,唯独邓绍煜没有半点贪墨舞弊的劣迹。 其余两位,不是克扣军饷,就是强征壮丁,闹得地方怨声载道。 朱由校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地看向邓绍煜:“邓卿此去山东,募兵之事进展如何?可还顺利?” “启奏陛下,此次募兵之顺利,实出臣所料。原本预计月余方能完成,却不料短短数日便已超额。”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之所以耽搁至今才回京复命,皆因臣不敢马虎。既要精挑细选体格健壮者,又要妥善安置其家眷。臣深知陛下求才若渴,故不敢以滥竽充数之兵敷衍了事。” “哦?” 朱由校眉头一挑,面露讶色:“竟如此顺利?” 邓绍煜神色凝重地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山东自万历四十七年起,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扶老携幼,饿殍遍野。当听闻朝廷招募京营之兵,不仅管三餐温饱,还有饷银可拿,那些饥民简直如见救星,蜂拥而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若非臣坚持严选精壮,只怕三日之内就能招满万人。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为了一口吃食,甚至甘愿卖身为奴” 朱由校眉头微蹙,继续追问道:“登、莱二卫的军备状况如何?” 邓绍煜面露难色,摇头叹道:“启禀陛下,登莱卫所早已形同虚设。水师战船仅存十余艘,且多已朽坏不堪。卫所兵卒更是缺额严重,现存者亦多老弱病残。” “那山东民情如何?”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 邓绍煜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山东民风向来彪悍,如今更是暗流涌动。兖州府内闻香教众公然聚众诵经,青州等地流传着‘红阳劫变’的谶语。最令人忧心的是曹县——去岁黄河决口之处,四十万亩良田尽成泽国,如今流民聚集,怨声载道” 朱由校闻言,胸口如压千钧。 这煌煌大明,竟已遍地干柴! 好在朕早有准备,已派左光斗前往灾区赈济。 他抬眼看向邓绍煜,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左光斗在曹县治河赈灾,成效如何?” 邓绍煜略作思索,谨慎答道:“回禀陛下,河道总督左光斗确实已基本控制黄河泛滥,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灾民安置一事,仍是棘手。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处可去,聚集在曹县一带,每日仅靠官府施粥度日。” 朱由校目光一沉:“你的意思是恐有民变?” 邓绍煜连忙摆手:“臣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山东境内,鬻妻卖子者比比皆是。为转运辽东军粮,运河沿线州县竟征发五倍于常例的民夫。百姓不堪重负,怨声载道。加之白莲教众四处煽动.” 他欲言又止,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这遍地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若非亲临地方,朕永远只能听到那些粉饰太平的奏报。” 朱由校心中暗叹:纵使锦衣卫遍布天下,若不明示探查方向,他们也不过是群无头苍蝇。 更何况,这些武夫又怎懂得分辨民变的征兆? “邓卿此去山东,当真让朕耳目一新。” 朱由校抬眼看向邓绍煜,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像爱卿这般能体察民情的勋贵,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人才。” 邓绍煜闻言,不敢称是,只是继续说道:“臣离京前,只道天下太平。可这一路所见.”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与京师外的惨状相比,山东简直如同阿鼻地狱。” 亲眼目睹了民间疾苦,这位勋贵才真正明白。 要挽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远非想象中那般容易。 朱由校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邓绍煜,看来,勋贵之中,当真是淘了个宝。 “知难为,当有所作为!” “爱卿此番不仅募兵有成,更将山东实情一一奏报,朕心甚慰。当重重嘉奖!这七千新兵务必要加紧操练,数月之内必须成军——辽东战事吃紧,说不定很快就要派上用场。” 邓绍煜立即单膝跪地,抱拳应道:“陛下放心!臣所募兵卒个个身高六尺有余,筋骨强健。只要稍加训练,必成虎狼之师!” 这些山东汉子本就以高大魁梧著称,更何况邓绍煜是从数十万流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壮丁。 他们不像养尊处优的京营兵卒,而是为了一口饭吃甘愿卖命的饥民。 只需让他们吃饱喝足,教会他们战阵之法,立刻就能成为敢打敢拼的精锐之师。 毕竟 这些汉子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兵! 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东流民,饿得连树皮都啃过,打起仗来自然悍不畏死。 民风彪悍这一块,没得说。 ps: 求月票啦~ 距离二百月票加更,只有区区几十票而已! 众爱卿当奋力投票,光我皇明! (本章完) 第231章 新军整编,锐旅初成 第231章 新军整编,锐旅初成 乾清宫内,沉水香在鎏金香炉中缓缓燃烧,青烟袅袅,缭绕于殿柱之间。 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听完邓邵煜关于新募七千山东兵卒的禀报,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一凝,沉声问道:“七千兵卒,带了多少家眷?” 邓邵煜拱手答道:“回陛下,共四万五千余人。” 朱由校眉头一挑,语气略带讶异:“四万五千?平均每兵带六七人?” 他手指轻叩案几,沉吟道:“这可不合规矩。” 殿内一时静默,只听得香灰簌簌落下。 邓邵煜额头微汗,却仍挺直腰背,解释道:“陛下,山东连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臣见他们拖家带口,实在不忍拒绝。况且,北直隶荒地众多,多带些家眷既能开垦荒田,也能让兵卒安心服役。” 朱由校目光深邃,缓缓道:“戚继光当年在蓟镇,规定每兵只能带一名家眷;张居正招募乡勇时,更是严令不得超过三口。你可知为何?” 邓邵煜低头答道:“臣明白,兵卒俸禄有限,养不起太多人,营房也不够安置。” 原来你还知道啊! 朱由校微微点头,语气稍缓:“你有仁心,是好事。但为将者,若太过心软,日后敌人只需拿捏你的软肋,便能让你进退失据。” 邓邵煜闻言,立刻跪地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由校见他态度诚恳,便不再苛责,转而说道:“罢了,洪承畴和朱承宗在顺天府清丈了不少荒地,正好安置这些家眷。” 他顿了顿,略带调侃道:“不过,若其他将领也学你带这么多人来,北直隶的田地怕是不够分了。” 眼下,洪承畴和朱承宗才刚刚把顺天府的土地清丈完毕,虽然已经多查出了上百万亩隐匿的田地,但要想安置这几万新兵的家眷,光靠顺天府的地还远远不够。 北直隶这么大,其他府县的清丈工作还在推进。 只有等整个北直隶的土地全部清查完,朝廷手里才能有足够的土地,既能分给这些拖家带口的新兵,又能安置各地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 朱由校想到这里,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无奈。 山东大旱,流民遍地,若不能尽快给他们分田落户,迟早会闹出乱子。 可清丈土地不是小事,既要和豪强地主周旋,又要防止底下官吏弄虚作假,急也急不来。 他只能暗暗希望,洪承畴和朱承宗的动作能再快一些。 对于这些局势,邓邵煜当然没有考虑到。 他只考虑北直隶有土地耕种。 此刻见皇帝没有问罪,他当即感激道:“臣代那些兵卒家眷,谢陛下恩典!” 朱由校摆了摆手:“不必谢朕,让他们好好为国效力便是。” 邓邵煜郑重应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为将者,想着带兵打仗就好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他这个做皇帝的,自然会为他们解决好。 这也是他这个大明皇帝的作用: 既要当爹,又要当妈。 翌日,西山大营。 晨雾未散,校场上已列满了新募的山东兵卒。 他们身形魁梧,虽衣衫褴褛,却掩不住那股子彪悍之气。 兵部侍郎袁可立身着绯红轻甲,在丰台大营精锐的簇拥下,缓步走过队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面孔。 自戚金率京营主力出征后,京师防务空虚,这些山东汉子正是填补空缺的绝佳人选。 越看这些新卒,袁可立便越满意。 “好苗子!” 这些新卒肩宽背厚,臂膀粗壮,稍加操练,必成虎狼之师。 他对身旁副将低声道:“骨架大,耐力足,若再练出胆气,三个月便能拉上战场。” 校场东侧,几队老兵正演示刀盾配合,山东新卒们看得目不转睛。 袁可立捋须微笑,这些农家子弟或许不识字,但种地的力气和吃苦的韧劲,正是精兵最需的底子。 稍加整编,能堪大用。 不过,具体如何整编,如何训练,就得看主官的手段了。 一支军队若全是未经战阵的新卒,即便操练得再勤,终究是架子。 没有老兵言传身教,新兵便如无头苍蝇,上了战场也难辨金鼓旗号,更遑论结阵杀敌。 袁可立深谙此道,故而特意从丰台大营调来精锐老兵,按一老兵带五新卒的比例混编成军。 每一伍的伍长,都由经验丰富的老兵担任;而队长、哨长、把总等基层军官,也暂时由老兵统带。 但这并非一成不变。 袁可立早已下令:训练期间,若有新卒表现出众,能熟习旗鼓、精通战技,便可酌情提拔为军官。 如此一来,既能激励新卒奋勇争先,又能确保军中始终有新鲜血液补充。 老兵带新卒,新卒变老兵——如此循环,这支西山锐健营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 校场上尘土飞扬,定远侯邓邵煜大步流星地穿过正在列队的新卒,来到袁可立身前。 他抱拳一礼,铠甲铿锵作响:“袁侍郎,这批山东新卒体格虽壮,但毕竟都是农家子弟,不知您打算如何整编?” 袁可立抚须而笑,手指轻点着腰间的令旗:“侯爷且看!” 他指向正在登记造册的书吏们,说道:“首要之事,便是核实黄册。这些新卒虽经初步筛选,难保没有体弱多病者混迹其中,更需提防有人虚报年龄。” 说着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份竹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录上划过:“待甄别完毕,便分三营。左营习长枪,中营练刀盾,右营专攻火器。” 袁可立顿了顿,问道: “听闻侯爷在山东募兵时,还收了不少猎户?” 邓邵煜眼睛一亮,点头道::“正是!约有三百余人,都是使鸟铳的好手。” “妙极!” 袁可立击掌道:“这些猎户单独编为神机队,由丰台营的老炮手带着操练。” 他展开训练日程,墨迹犹新的绢布上条理分明: “头三十日,白日教他们识旗辨鼓——红旗进,蓝旗守,黄旗散;夜里背军令,错一条罚跑校场三圈。凡十日小考不及格者,降为辎重辅兵。” “后六十日,左中两营每日辰时练鸳鸯',午时习三才阵;右营则要练到三发火铳必中两发,方准披甲。”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补充。 “尤其要防着这些山东汉子蛮勇冒进,得教会他们听令放铳。” 邓邵煜看着袁可立如数家珍的模样,不禁赞叹:“侍郎这套‘筛金炼铁’之法,当真周全!”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远处几个格外魁梧的新卒,说道:“那几个力能扛鼎的,可否重用?” 袁可立会意一笑,点头道::“自然要单编为陷阵营,配重甲大戟。不过.得先让医官验明没有暗疾,这样的大力士,可都是宝贝。” 对于袁可立的本事,现在的邓邵煜算是心服口服了。 “有袁侍郎这般运筹,三月之后,必能给陛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袁可立倒没有居功,只是说道:“尽力而为,不负皇恩而已,时间差不多了,集合训话了!” 军令传出。 校场顿时一片躁动。 数千名山东新卒局促地站在队列中。 这些从旱灾中逃出来的农家汉子,此刻穿着崭新的号衣,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京城巍峨的城墙让他们心生敬畏,更让他们战战兢兢的,是眼前这位身着绯红轻甲的兵部大员。 “都站直了!” 随着老兵的喝令,新卒们立刻挺直腰板。 他们太清楚这份差事的珍贵。 在山东老家,多少人啃着树皮草根,而这里不仅顿顿管饱,还承诺给家眷分地。 站在后排的王大柱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昨晚同乡李二狗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听说了吗?当上锐健营的兵,每人能分一百亩地!每月还有二两雪银!” 当时他还当是玩笑,可今早亲眼看见伙房抬出满满几大桶白米饭时,他信了。 “咚——咚——咚——” 三声震天鼓响突然炸开,惊得几个新卒浑身一颤。 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点将台上。 袁可立按剑而立,绯红战袍在晨光中猎猎作响,胸前的补子威风凛凛。 新卒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他们知道,这位大人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能不能吃上这碗皇粮。 站在前排的赵铁牛甚至能看清袁侍郎腰间玉带上的云纹。 那精致的雕工,是他这个庄稼汉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宝贝。 校场东侧,几个机灵的新卒已经偷偷数起了丰台营老兵的装备:精铁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雁翎刀柄缠着红绸。 他们暗自发誓,定要好好操练,早日穿上这身行头。 毕竟在这灾荒年月,除了西山锐健营,哪还能找到管饭、分地、发饷的好差事? 士气可用啊! 点将台上,袁可立目光如炬扫视台下数千山东新卒,声若洪钟道: “诸位山东儿郎!今日入我西山锐健营,便是朝廷的臂膀、陛下的刀刃! 你们离乡背井,为的是搏一份前程,养一家老小。而朝廷给你们的,是百亩良田安家、二两月银饱腹,更有一条建功立业的光明大道!” “但尔等亦须知,营中规矩,铁律如山! 其一、令行禁止:金鼓旗号便是军命,闻鼓而进,鸣金则退,违者杖三十; 其二、同袍为手足:私斗者逐出军营,致伤人命者,依律斩首; 其三、勤训苦练:懈怠误操者,扣饷罚役,三次不悔者贬为屯田苦役; 其四、忠君卫国:叛逃通敌者——诛九族!” 话音一顿,他陡然拔高声音:“但若你们恪守军纪、勇猛精进,三月成军之日,便是授甲领赏之时! 战场斩首一级赏银十两,立功者升官晋爵,子孙可袭军职!本侍郎在此立誓:凡锐健营健儿,必不教一人寒心,不使一滴热血白流!” 台下新卒闻言,胸膛起伏,不知是谁率先振臂高呼:“愿为陛下效死!” 顷刻间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席卷校场: “效死!效死!效死!” 袁可立负手立于点将台上,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晨光映照下,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台下数千山东新卒的呐喊声震彻云霄,那发自肺腑的‘效死’之声,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农家汉子骨子里沸腾的热血已被彻底点燃。 绯红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位兵部侍郎胸中同样激荡着万丈豪情。 他凝视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手操练的这支虎狼之师驰骋疆场的英姿。 待到精兵练成之日,他定要亲赴辽东,与那屡犯边境的建州女真一较高下。 “且让本官看看,究竟是何等能耐,竟能让我大明雄师屡战屡败!”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炽烈,如同校场上那些山东汉子眼中燃烧的斗志一般,愈燃愈旺。 建奴! 等你这袁爷爷! (本章完) 第232章 宪台整饬,天津三卫 第232章 宪台整饬,天津三卫 永乐二年冬月,明成祖朱棣下诏,在“天子渡津”之地设立天津卫,并命工部督建天津城垣。 初筑的城墙以黄土夯实,形制独特——南北短促,东西绵长,宛如一柄横卧的利剑,镇守渤海之滨。 历经近百年风雨侵蚀,至弘治四年,朝廷拨银重修卫城。 城墙不仅全面加高、增厚,更以青砖条石包砌,四座城门楼台亦重建一新。 竣工之日,工匠在每座城楼前悬挂鎏金匾额,分别题刻“镇东”“定南”“安西”“拱北”四字,昭示朝廷威仪,震慑四方。 此刻,在“镇东”匾额投下的阴影中,天津分巡道佥事陈奇瑜正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紧盯着官道尽头。 夏风卷起他的官袍,却吹不散眉宇间的肃杀之气。 在他身后三步之距,三道人影如铁塔般矗立。 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手按绣春刀,天津海防同知钱士晋苍蝇搓手,天津饷司黄运泰负手而立。 三人神情各异,却同样屏息凝神,静候京营铁骑的到来。 “兵宪老爷,这都等了一个时辰了,京营的人马连个影子都不见,莫不是要拖到明日才来?” 许显纯焦躁地踱着步子,绣春刀的刀鞘不时磕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城楼上的镇东匾额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 这位锦衣卫指挥佥事心里憋着一团火。 想他在京城时,每日都能在魏忠贤跟前露脸,时不时递个话、传个信,那才叫风光。 如今被发配到这天津卫,远离权力中心,他只觉得自己的含权量直线下跌。 就像这夏日的太阳,眼瞅着就要沉下去了。 许显纯忍不住又摸了摸腰间的牙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烦躁。 不能常在魏忠贤跟前奉承,他这官位还怎么往上爬? 再过些日子,那些个会来事儿的同僚,怕是早把他的位置给顶了! “应是今日到的,再等等罢。” 陈奇瑜的声音平静如水,但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负手而立,目光始终盯着官道尽头。 此番奉旨巡查天津,在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的鼎力协助下,陈奇瑜以雷霆手段彻查天津三卫。 随着调查深入,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证浮出水面,饶是陈奇瑜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天津三卫(天津卫、左卫、右卫)额定兵力五千六百人,实际兵员竟不足两千。 那些空额粮饷,早被各级军官中饱私囊。 更令人震怒的是,本该保境安民的漕军,竟与本地商户沆瀣一气,盗卖朝廷粮米,暗中形成津门漕帮这等黑市势力。 天津卫指挥使张尔心更是荒淫无度,终日沉湎酒色。 校场荒废,野草疯长足有三尺之高,锈蚀的兵器散落其间,宛如乱葬岗般凄凉。 最令人发指的是,七成军田被军官私占,世代戍边的军户竟沦为权贵私奴,在鞭笞下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当陈奇瑜提出整饬军备时,三卫世袭军官立即结成同盟,明里暗里处处掣肘。 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天津卫裹挟得密不透风。 面对如此局面,陈奇瑜不得不暂缓行动。 没办法,手中无兵,不敢轻举妄动。 “来了!京营的兵马到了!“ 天津饷司黄运泰突然高喊一声,手指向官道尽头。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如黑云压境般滚滚而来。 随着马蹄声渐近,一支精锐之师赫然显现。 兵卒们身披锃亮铁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个个虎背熊腰,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为首三员大将更是威风凛凛,正是神机营参将赵率教、神枢营参将祖大寿、神武营参将黄德功。 陈奇瑜见状,立即整肃衣冠快步相迎,拱手道:“三位将军星夜驰援,本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率教等人见宪台亲迎,连忙滚鞍下马。 三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宪台大人!” 虽见三位参将品级皆高于自己,陈奇瑜却坦然受礼。 他腰间悬挂的尚方宝剑在鞘中轻鸣,仿佛在提醒众人: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陈奇瑜亲自上前,将三位参将一一搀扶起身。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率教,沉声问道:“不知三位将军此番带了多少精锐前来?” 赵率教抱拳回禀:“回禀宪台,末将等各率本营两千精兵,合计六千人。”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原本三营共有九千将士,但京畿重地不可不防,故留三千兵马驻守练兵。” 陈奇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六千虎贲?足矣!” 他当即正色道:“事态紧急,为免走漏风声,还请三位将军暂且忍耐鞍马劳顿。当务之急,是要先拿下天津三卫那些蠹虫!” 说着,他压低声音:“据可靠消息,三卫世袭军官此刻正在指挥使司衙门议事。若让他们察觉京营来兵,必会逃回各自卫所调兵抵抗。届时兵戎相见,徒增伤亡不说,更会惊扰百姓。” 陈奇瑜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上面详细标注着三卫军官的罪证与动向。 “这些蛀虫盘踞天津多年,根深蒂固。今日必须雷霆一击,方能永绝后患!” “请宪台大人示下!” 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三人齐声应命。 陈奇瑜目光如炬,沉声部署: “赵参将率本部精锐随本官入城肃清乱象,祖参将即刻接管三卫所辖军营,黄参将务必封锁海河各码头要道,绝不可放走一人!” 说罢抬手一挥,十余名锦衣卫缇骑快步上前。 这些番子个个目光锐利,对天津城内情了如指掌。 “诸位将军若有不明之处,尽可询问他们。” 陈奇瑜手指这些锦衣卫,说道:“他们对天津三卫的底细,比本地耗子还清楚。” “末将遵命!” 陈奇瑜微微颔首,手按尚方宝剑的剑柄。 “时不我待,即刻行动!” 随着陈奇瑜一声令下,六千京营精兵如臂使指般分作三股铁流。 赵率教亲率三百铁骑紧随陈奇瑜入城,马蹄声如雷震般碾过青石街道。 他们首先以迅雷之势接管四门,重甲士卒把守各处要道,铁索横江般将天津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门守军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明晃晃的刀枪逼退到墙角,眼睁睁看着京营旌旗插上城楼。 铁蹄踏碎长街寂静,陈奇瑜率领京营精锐如疾风般直扑指挥使司。 甲胄碰撞之声刺耳,沿途百姓纷纷闭户,透过窗棂窥见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此刻的指挥使司大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津卫指挥使张尔心将酒盏重重砸在案上,溅起的琼浆染红了舆图。 “诸位!” 他环视在座军官,声音嘶哑:“那陈奇瑜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再坐以待毙,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左卫指挥使梅应文捻着胡须冷笑:“张指挥使莫不是醉了?那陈奇瑜手持尚方宝剑,动他便是谋逆!” “梅兄此言差矣。” 右卫佥事阴恻恻插话:“白莲教那些疯子在城外蠢蠢欲动,若是恰巧得知钦差行踪,也不是不可能,只要陈奇瑜一死.” 就在众人密议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 一名总旗官跌跌撞撞冲进大堂,额头冷汗涔涔,单膝跪地时连声音都在发颤: “指指挥使大人!大事不好!陈兵宪带着大队人马已到衙前!” “带兵?” 张尔心手中茶盏一滞,眉头紧锁:“他不过百余锦衣卫随从,哪来的兵?” “指挥使明鉴!” 总旗官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些兵卒个个身披铁甲,持长枪劲弩,看装束分明是京营精锐!” “京营?!” 张尔心霍然起身,黄梨官帽椅被撞得哐当倒地。 他面色瞬间惨白,声音陡然拔高:“京营何时到的天津?为何无人通报?!” 窗外隐约传来整齐的列队声,铁靴踏地的震动让案上茶盏泛起涟漪。 张尔心这才惊觉——他们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诸位!”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速去调集亲兵,本官倒要看看,这陈奇瑜究竟要唱哪出大戏!” 话音未落,沉重的府门已被撞开。 阳光如利剑般刺入昏暗的大堂,映照出张尔心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孔。 “想调兵?晚了!” 陈奇瑜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腰间尚方宝剑铿然出鞘三寸,寒光映得满堂军官面色惨白。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每个被盯着的军官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陛下以天津咽喉要地相托,尔等却将这里变成藏污纳垢之所!漕粮盗卖、军户为奴、校场荒废——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戟指怒斥:“天津卫指挥使张尔心!左卫梅应文!右卫倪光荐!同知佥书韩成奎!佥事周应儒、姜广纯、王虢珍!尔等蠹虫食尽国帑,害尽黎民,今日就是你们伏法之时!来人!将这些犯官尽数拿下!” “且慢!” 张尔心突然暴起,腰间佩刀哐当出鞘:“本官乃朝廷正三品指挥使,尔等安敢.” “罪证确凿还敢猖狂?” 陈奇瑜冷笑打断,从怀中甩出一迭文书,纸张如雪片般散落满地:“这些供词账册,足够送你们上十次断头台!赵参将,还不动手?” “末将在!” 赵率教铁塔般的身影应声而出,身后亲卫如狼似虎扑上。 有军官刚摸到刀柄,就被铁枪抵住咽喉;有人想夺路而逃,却被盾牌重重拍翻在地。 转眼间,这群往日作威作福的军官尽数被按跪在青砖地上,铠甲与地面碰撞声此起彼伏。 张尔心还在挣扎,却被两名京营力士反剪双臂,精钢打造的镣铐咔嗒锁死手腕。 他抬头正欲叫骂,却见陈奇瑜手中那柄尚方宝剑已完全出鞘,剑锋正映着自己扭曲的面容。 “将他们押入狱中严加看管!” 陈奇瑜厉声喝道,随即转向许显纯:“许佥事,这些蛀虫的罪状,我要他们一字不差地招供!” 许显纯嘴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绣春刀柄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宪台放心,到了北镇抚司手里,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定叫他们吐个干净!” 这位锦衣卫佥事阴鸷的目光扫过一众面如土色的军官,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在天津蛰伏多日,终于能重操旧业。 刑讯逼供于他而言不仅是职责,更是难以言说的快意。 随着镣铐哗啦作响,这群往日作威作福的军官被番子们拖向阴森的地牢。 与此同时,城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祖大寿率领的神枢营铁骑已控制各卫所军营,黄德功的神武营更是将海河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两个时辰,天津九门落锁,漕运停摆,这座咽喉要地已如铁桶般被京营掌控。 当暮色降临时,最后一支反抗的卫所兵卒也放下了武器。 整饬天津的雷霆行动,至此尘埃落定。 天津局势甫定,陈奇瑜立即在府衙正堂升座理事。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官,沉声发令: “即刻拟写安民告示,着人誊抄百份,张贴于城门、市集等要处。告示需言明三点:其一,各卫所官兵各安其位,照常操练值守;其二,商铺作坊照旧营业,市井百姓勿生惶恐;其三,除首恶元凶外,其余与卫官有往来者暂不追究。但若有人趁乱滋事,无论是劫掠民财还是煽动闹事,本官定以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他转头对师爷嘱咐:“告示要用大白话写,让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听懂。末尾加盖巡抚衙门大印,再画个朱笔圈阅的记号,百姓最认这个。” 待胥吏领命而去,陈奇瑜锐利的目光落在钱士晋身上:“钱同知,限你半个时辰内,将三卫知事、吏目、仓大使等属官悉数传来。记住,要一个不落。” 钱士晋后背顿时沁出冷汗。 他明白,这位宪台大人是要趁热打铁,在那些胥吏还没反应过来前,就把天津卫的行政体系彻底掌控。 “下官这就去办!” 钱士晋躬身离去,堂外持刀的京营士兵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这场雷霆整顿,显然不会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天津三卫各级官员战战兢兢地齐聚府衙大堂。 陈奇瑜端坐正堂,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手中尚方宝剑在案上投下一道森然阴影。 “尔等之中,有人贪墨军饷,有人侵占军田,有人勾结漕帮种种罪状,皆已记录在册。” “今日给尔等两条路:若肯配合,将功折罪,便恕尔等之罪;若负隅顽抗” 陈奇瑜突然拔剑出鞘,寒光闪过,剑锋深深嵌入案几,他冷冽之声旋即而出。 “便如此案!” “兵宪大人开恩啊!” 堂下顿时跪倒一片,官帽滚落满地。 有年迈的仓大使以头抢地,额头磕得青紫;年轻的吏目浑身发抖,官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些官员来时的路上,亲眼目睹锦衣卫将三卫指挥使如死狗般拖出衙门。 许显纯那染血的绣春刀,以及天津狱方向传来的凄厉惨叫,早已击溃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往日作威作福的知事此刻瘫软如泥,想起张尔心被拖走时的凄惨模样,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上司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小虾米’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我等愿效死力!” “下官愿献全部家产赎罪!” 哭嚎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吓尿了裤子。 “很好!” 陈奇瑜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他随即抬手,直指那位身着七品青袍的天津卫经历司经历,声音冷峻如铁: “本官命你即刻调集本卫军户黄册,以及近三年所有练兵、屯田、仓储、漕运的文书簿籍,记住,一页都不能少!” 那经历司经历浑身一颤,慌忙伏地叩首:“属下这就去办!定将所有卷宗整理齐备,供宪台大人查阅!” 陈奇瑜目光一转,又指向一旁的天津卫知事:“你负责将天津三卫所有往来公文——包括军情塘报、兵部咨文、州县移文,以及城中积压案件,统统调来!” 他每说一项,手指便在案上点一下,仿佛在敲打这些官吏的心头。 一道道命令下发,陈奇瑜对天津的掌控逐渐加深。 堂下众官噤若寒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宪台大人的命令交织在一起。 陈奇瑜深知,要彻底掌控天津,就必须摸清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份文书。 而更重要的是——赢得民心。 而如何获取当地百姓的民心? 最直接最快速的方法,他与觐见皇帝的时候,大明皇帝就教给他了。 在当地平反冤假错案,当着百姓的面公审罪犯,然后处斩! 人心不能靠苍白的话语获得。 但可以靠杀戮聚之。 你替百姓主持公道,这些百姓会念你的好的。 而这种事情做得多了,人心便也有了。 届时,当地若还有人意图不诡,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这就是屠龙术,这就是受百姓拥护的力量。 (本章完) 第233章 严刑榨财,津门水师 第233章 严刑榨财,津门水师 接下来三日,陈奇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维持天津局势的稳定上。 经过前番雷霆手段的清洗整顿,整个天津卫上下人心惶惶,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骚乱。 好在陈奇瑜早有准备,他调集的六千京营精锐分驻各处要地,严密的巡逻网覆盖全城。 这些训练有素的将士们披坚执锐,日夜巡视,震慑着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与此同时,陈奇瑜预先布置的诸多后手也开始发挥作用。 他派心腹暗中监视各卫所动向,又在城中广布眼线,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那些被革职查办的军官旧部,但凡有异动者,立即就会被锦衣卫拿下。 粮仓、武库等要害之处,更是派重兵把守,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在如此多布置之下,天津城十分平静。 街市上商贾照常营业,百姓生活如常,仿佛前些日子的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些空置的卫所衙门和不时经过的京营兵马,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革。 不过,天津城内虽已风平浪静,但天津狱中却暗流汹涌。 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亲自坐镇,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刑具碰撞的金属声、受刑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天津卫指挥使张尔心、天津左卫指挥使梅应文、天津右卫指挥使倪光荐等一干要犯,在许显纯的严刑逼供下,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他们被吊在刑架上,血肉模糊,连番酷刑之下,意志彻底崩溃,纷纷招供认罪。 有人供出了私藏的庄田位置,有人吐露了埋藏窖金的宅院,甚至还有人为了减轻痛苦,胡乱编造些虚虚实实的线索。 这些供词虽真假难辨,但对许显纯而言已经足够。 他满意地翻看着记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些罪状足以回京复命,向陛下交差了。 当然,高强度的审讯并非没有代价。 几个体弱之人熬不过酷刑,在一次次拷打中咽了气。 即便侥幸活下来的,也早已不成人形,不是断了腿,就是折了手,余生恐怕只能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许显纯对此毫不在意。 他随手拿起一根血淋淋的腿筋——那是刚从张尔心身上抽出来的,指尖摩挲着那黏腻的筋腱,许显纯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快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低声狞笑。 “还敢在我面前嘴硬?就别指望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狱卒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许显纯随手将那腿筋丢进火盆,火苗“嗤”地窜起,映照着他阴鸷的面容。 “把这些供词,统统送到兵宪老爷那儿去。”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厌倦。 天津三卫已被彻底清洗,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指挥使们,如今也不过是半死不活的阶下囚。 许显纯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回京城。 毕竟,他可是魏忠贤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岂能在这小小天津久留? 锦衣卫的人捧着厚厚一迭供词,匆匆赶往天津指挥使司复命。 然而,当他们抵达时,却扑了个空。 陈奇瑜并不在衙署内。 原来,此时的陈奇瑜早已亲临天津大沽口。 大沽口,这座扼守渤海湾咽喉的战略要地,是海河入海口的最后一道屏障,更是京畿的海上门户。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倘若敌舰从此处长驱直入,便可直逼天津,威胁京师! 一如后世八国联军侵华故事。 陈奇瑜站在残破的炮台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极目远眺,只见浑浊的海浪拍打着年久失修的堤岸,而本该森严壁垒的南北炮台,此刻却如同垂暮老者般摇摇欲坠。 “如此要害之地,竟荒废至此.” 他眉头紧锁,手中的马鞭不自觉地攥紧。 大沽口外,设有南北两座炮台。 北炮台虽标配有十二门火炮,但因天津三卫长期贪腐渎职,实际堪用的仅剩七门。 陈奇瑜命人试射时,竟有七门当场炸膛,飞溅的碎片将数名炮手炸得血肉模糊。 这些锈迹斑斑的铁炮显然多年未经养护,炮膛内积满污垢,想要指望它们御敌,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令人心惊的是驻军状况。 名册上记载的二百守军,经陈奇瑜亲自清点,竟不足三十之数。 这些残存的兵卒虽四肢俱全,却个个面黄肌瘦,有的须发皆白,拄着木棍才能勉强站立,莫说操炮御敌,便是搬运弹药都力不从心。 而南炮台的境况更为凄惨。 这座始建于嘉靖年间的老炮台,如今墙体倾颓,垛口坍塌,活像个被扒了皮的骨架。 临时架设的六门虎蹲炮射程不足二百步,在波涛汹涌的海防前线上,这点火力无异于隔靴搔痒。 驻军名册上同样登记着二百兵额,可实际人数与北炮台如出一辙——寥寥数十老弱病残,连站岗放哨都凑不齐人手。 咸涩的海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陈奇瑜望着这两座形同虚设的防御工事,指节在剑柄上攥得发白。 这等糜烂的防务,若遇敌寇来犯,大沽口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除了南北炮台,大沽口还有一座水寨。 水寨外面有两座木制码头。 两座木制码头孤零零地延伸进浑浊的海水中,按规制本该停泊八艘威武的福船,可陈奇瑜举目四望,海面上却空空如也,只有几艘单薄的苍山船随波摇晃,活像几片飘零的落叶。 更令人心惊的是修船坞的状况。 这座曾经能修缮大型战船的工坊,如今屋顶坍塌了大半,残存的梁柱歪斜欲倒,只能勉强修补些小渔船。 水寨深处,一座火药库孤零零地立着。 库门一开,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三千斤火药早已板结成块,受潮严重到连火星都迸不出半点。 当然 这东西现在的模样,到底是火药,还是被替换成土块,已经分不清了。 转过拐角,两间粮仓大门洞开,里面蛛网密结。 陈奇瑜举着火把仔细搜寻,竟连一粒存粮都没找到,只有几只瘦削的老鼠在空荡荡的仓底窜逃。 水寨之外,沿海岸线分布的三座烽火台更是触目惊心。 北岸、南岸和河口沙洲上的这三处预警要地,如今台体倾颓,荒草丛生,烽燧槽里积满雨水,连半点引火之物都寻不见了。 最讽刺的莫过于驻军状况。 名册上八百水师精锐,实到不过百余人。 这些所谓的水兵个个晒得黝黑,手上老茧不是握刀磨的,而是常年撒网捕鱼留下的。 他们见到上官列队时,连基本的军礼都行不标准,活脱脱一群披着号衣的渔夫。 “这哪是什么水师?” 陈奇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彻底绷不住了。 “根本就是一群叫子!” 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破败的水寨,吹得残破的军旗猎猎作响。 陈奇瑜望着这片糜烂的海防,这个进士老爷也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娘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陈奇瑜当即下令,将天津水师游击将军及两名把总悉数革职拿问,押送天津狱交由许显纯严加审讯。 天津水师变成这幅模样,总有人要背锅。 这些骨瘦如柴的水兵背不了锅,只能让你们这些娶了还好几房姨太太的军官背锅了。 不处置这些喝兵血的人,便整顿不了天津水师。 用脚步丈量天津水师驻地,陈奇瑜巡视完一圈之后,心情沉重的回到水寨。 得要了解清楚天津水师的情况。 陈奇瑜在水寨大堂之中,命人带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卒,这老兵在水师服役四十余载,此刻却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老丈不必惊惶。” 陈奇瑜解下腰间尚方宝剑置于案上,王命旗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本官持天子剑在此,但说无妨,说了不该说的话,没人敢找你麻烦。” 老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他看了看案牍之上的尚方宝剑与王命旗牌,终于颤声道:“回禀官爷,水师衰败.实乃朝廷之过啊!” “放肆!” 陈奇瑜亲卫厉声呵斥,刀鞘重重顿地。 “你这老头,敢非议朝廷?” “住口!” 陈奇瑜抬手制止,亲自扶起跪伏在地的老卒:“本官要听的就是真话。” 他示意亲卫退下,又为老卒斟了碗热茶。 “老丈不必顾虑,但讲无妨。” 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锭银子。 老卒见此情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他颤巍巍地整了整破烂的号衣,哑声道:“兵宪大人明鉴,老朽在天津卫吃了几十年的兵粮,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今日就斗胆说句实话——”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残破的水寨,说道:“水师衰败至此,根子就在朝廷!” “隆庆爷那会儿就开始裁战船,到万历朝更把精锐都调去辽东打陆战。” 老卒越说越激动,青筋在瘦削的脖颈上暴起。 “萨尔浒一仗就折了四百好儿郎,那可都是会操舟弄潮的老兵啊!居然被拉去打陆战。” 他猛地咳嗽几声,老眼中已经是热泪盈眶。 “最关键的,还是在万历三十八年,朝廷撤了海防道,粮饷不发了,连买火药的银子都要自筹。弟兄们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就剩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逃也逃不了,死也死不掉,靠着打鱼,苟延残喘。” 听完这老卒的话,陈奇瑜心中便更是沉重了。 从这老卒的角度上看,还真是朝廷的问题。 但陈奇瑜心中明白,根子上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朝廷,而是因为卫所制度的崩溃。 这些话,就是这老卒怕得罪人,不敢说出来的话。 各级军官将水师视为摇钱树。 今日克扣军粮转卖私贩,明日盗取战船替商贾运货;水兵们不是被强征去耕种军官私田,就是被驱赶着经营商铺。 更有人将火炮熔铸成铜钱,拿火药与倭寇交易 这般层层盘剥,水师焉能不垮? 了解了天津水师的问题,陈奇瑜感觉自己肩上扛着重任。 虽然没有到肩扛两京一十三省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 陈奇瑜眉头紧皱。 得想个法子,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天津水师这个烂摊子,重新支起来! ps: 再不给月票订阅,作者君也要像天津水师一样垮了。 求月票~ 求订阅~ (本章完) 第234章 募兵觅舰,抄家济急 第234章 募兵觅舰,抄家济急 要想重振天津水师,首要的一点,就是要有战船! 陈奇瑜站在水寨大堂之中,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心中一阵发冷。 “连战船都没有,算什么水师?” 若让朝中那些言官知道天津水师的情况,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届时,恐怕蒙古海军的笑话,要在大明这里重演了。 他想起当年蒙古人试图组建水师,结果船只腐朽、兵卒不习水性,征伐日本,几次失败,最终沦为笑谈。 如今,天津水师竟也到了这般地步? 不! 这种情况,一定要在我陈奇瑜手上终结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卒,问道:“天津水师现在还有多少战船?” 老卒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低声道:“只剩下几艘苍山船了。” 陈奇瑜眉头一皱。 “福船一艘也没有了?” 老卒沉默片刻,缓缓伸手,将陈奇瑜方才塞给他的银锭小心地揣进胸口内袋,这才低声道:“一艘都没有了。” 陈奇瑜胸口一窒。 福船作为天津水师的核心主力战舰,以其尖底深舱的设计,专为远海作战而生。 此船长达四十米,可载三百名精锐水兵,配备十二至十八门重型火炮,三层巍峨的船楼使其在战场上占据绝对高度优势,可居高临下发射火箭,压制敌船。 其排水量达八百至一千料,在海上交锋时,既能以坚固船体直接冲撞敌舰,又能凭借舷侧火炮齐射形成毁灭性打击。 嘉靖三十四年岑港之战中,福船凭借“犁沉战术”一举撞毁倭寇小早船十二艘,令倭寇闻风丧胆,成为大明水师威震海疆的象征。 没有福船,如何与敌交锋? 如何震慑海寇? 如何横渡沧海? 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那海沧船呢?” 老卒摇头。 “也一艘都没有了。” 陈奇瑜面色越来越难看。 海沧船是大明水师的中型巡航舰,适合近海作战。 船身长约二十五米,宽六米,配备四门百子铳(霰弹武器),船尾更设有喷筒(火焰喷射器),可对敌船实施近距离火攻。 采用双桅四橹结构,即便逆风航行,航速仍可达五节,且吃水仅一点五米,可灵活驶入内河,专门克制倭寇的“八幡船”。 在万历朝鲜战争中,海沧船因其机动性强、火力适中,被大量用作运兵船,为明军提供了重要的海上支援。 现在,这些大明水师的主力舰船,都没了? 陈奇瑜的心已经沉入谷底,但还是再问道:“苍山船还能出海吗?” 老卒叹了口气,道:“勉强能浮在水上,但真要打起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些船,怕是连海盗的小早船都打不过。 到了海上,恐怕大一点的风浪,就能将他们掀翻。 “我翻看兵册,在万历年间,尚有福船八艘,海沧船二十五艘,苍山船二十艘,乌艚船、艟艏船、沙船各十艘,火船、连环船、鹰船、车轮舸、赤龙舟各五艘,怎么现在,就只剩下几艘苍山船了?” 苍山船是轻型哨船,仿闽南渔船改良而成,船身修长,长约十五米,宽仅三米,标准乘员二十八人,并可额外搭载二十名“水鬼”(特种水兵),擅长执行侦察、突袭等任务。 不是主力战舰。 至于乌艚船、艟艏船、沙船、火船、连环船、鹰船、车轮舸、赤龙舟等,则各具特色,或用于运输补给,或用于火攻奇袭,或用于近战接舷,都曾是天津水师战力的重要补充。 如今,这些船都去哪里了? 那天津水师的老兵佝偻着身子,粗糙的手掌不安地搓着衣角,低声道:“兵宪大人,那些战船……唉,都是陈年往事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这些年来,借出去的船,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有些被私下变卖,银子进了贪官的腰包;还有些说是‘意外沉没’,可谁不知道是监守自盗?剩下的,因年久失修,船板腐朽,连修补都来不及,便烂在了船坞里……” 老兵的声音愈发低沉。 “若非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靠这几艘苍山船打鱼糊口,恐怕连这点家底都保不住。” 他说着,目光瞥向码头边那几艘破旧的苍山船,船身早已斑驳不堪,桅杆歪斜,帆布破洞累累,仿佛随时会在风浪中散架。 陈奇瑜静静地听着,指节微微发白,但面上仍保持着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沉声问道:“那么多战船,究竟去了何处?或者说,本官该如何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足够的战船?” 他心知肚明,现造新船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到战船下水,恐怕已是几年之后。 而皇帝交给他的任务,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重组天津水师,恢复其战力。 能否迅速找到可用的船只,直接关系到水师能否重现昔日的荣光。 老兵犹豫片刻,低声道:“沿海豪商手中倒是有一些船,但大多是商船、渔船,大船几乎没有……” 陈奇瑜眉头紧锁:“那些被变卖的大船,最终流向了何处?” 老兵叹了口气:“大多被卖到南边去了,听说……”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南边? 陈奇瑜心中一凛。 南边的船只,恐怕早已与当地官员、海盗沆瀣一气,想要追回,谈何容易? 陈奇瑜又细细盘问了老卒几个问题,见确实问不出更多有用的消息,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老卒躬身告退,临走时还不忘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银锭,似乎生怕它不翼而飞。 待老卒离开后,陈奇瑜独自站在水寨大堂内,望着窗外萧瑟的码头,心中愈发沉重。 如今的天津水师,仅剩几艘破旧的苍山船勉强浮在水面上,水兵更是寥寥无几,几乎名存实亡。 要想在短时间内重建这样一支水师,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对策。 眼下大船全无,但小船尚可一用。 沿海的渔船、商船,都可以先征调过来,充作临时战船。 此外,漕运衙门这些年“借用”天津水师的船只,也必须勒令归还。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小船终究无法远航作战,更抵挡不住海上风浪。 想到这里,陈奇瑜目光一凝,心中已有决断。 他当即唤来身旁的胥吏,沉声下令:“传令漕运衙门,让他们按水师册子上的记录,将借走的船只悉数归还!” “属下遵命!” 胥吏抱拳领命,匆匆离去。 陈奇瑜又转向另一名亲随,继续吩咐:“再派人沿海岸巡查,凡有渔船、商船,甚至是搁浅的旧船,一律登记造册,能征用的征用,该购买的购买!” 亲随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然而,陈奇瑜心里清楚,仅靠这些临时拼凑的船只,远远不够。 若要真正恢复天津水师的战力,必须尽快招募工匠,在造船厂开工建造大船。 尤其是福船——唯有这样的巨舰,才能抵御风浪,横渡沧海,与敌交锋! “宪台,若是有吩咐,我等也可以援手。” 赵率教上前发话。 天津防务越早支棱起来,他们越早可以前往辽东前线立功。 因此,赵率教等人,比陈奇瑜还想要天津三卫、水师赶快重建。 被赵率教的话语冲散了思绪,陈奇瑜转身面向三位京营将领,目光中流露出难得的欣慰之色。 这三位京营参将,都是皇帝特意从京营调来的得力干将。 正是凭借他们的协助,他才能在短短数日内稳定天津局势。 如今,他确实有需要他们帮手的地方。 “天津三卫与天津水师的情况,想必诸位都已了解。” 陈奇瑜沉声道:“天津三卫、天津水师的军户逃散殆尽,建制几乎荡然无存。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招募新兵。”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此事关系重大,非专业人士不能胜任。本官思来想去,唯有托付给三位将军,方能放心。” 赵率教率先抱拳:“兵宪大人放心,末将等必当竭尽全力!” 祖大寿补充道:“天津此地流民众多,正是募兵的好去处。” “不错。” 黄德功点头附和。 “特别是那些辽东逃难来的百姓,多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稍加训练就是好兵。” 陈奇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天津的流民主要来自辽东。 铁岭、开原、沈阳、辽阳.这些曾经的大明疆土,如今都成了战场。 那些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路逃难至此。 天津毗邻京师,往往成为他们最后的落脚点。 “辽东战事.” 陈奇瑜轻叹一声。 “兴亡百姓苦,战争更是让百姓痛不欲生。” 辽东战场如今胜负难料。 即便大明获胜,也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守城守到吃城中百姓尸体的事情,不是不会发生。 这些百姓,都是不愿成为那个‘代价’的人啊。 三位将领闻言,神色也都凝重起来。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太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了。 陈奇瑜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这些流民中必有可用之才。他们经历过战乱,懂得生存之道,稍加训练,必成精兵。” 赵率教郑重承诺:“末将等定当严格把关,为宪台挑选可用之材。” “有劳诸位了。” 陈奇瑜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此事关乎天津防务重建,更关乎大明海防安危,还望三位将军多多费心。” 三位将领齐声应诺,随即告退去准备募兵事宜。 陈奇瑜恭敬地将三位将领送出大堂,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陈奇瑜心中稍感宽慰。 至少,在重建天津防务、水师的道路上,他并非孤军奋战。 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为难之事,陈奇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重新紧锁起来。 他缓步踱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募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棘手的难题等待解决。 造船厂需要立即开工建造新船,水寨的防御工事亟待修缮,码头需要扩建以容纳更多战船,沿岸的炮台和瞭望台也必须尽快修复. 每一项都是迫在眉睫的要务,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想到这里,陈奇瑜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最令他头疼的是,所有这些计划都绕不开一个关键问题:钱! 招募新兵需要安家费、军饷;训练水师需要粮饷补给;建造一艘福船动辄需要数千两白银;更不用说水寨修缮、码头扩建这些工程,每一处都要耗费巨资。 这些开支加起来,绝不是个小数目。 “钱从何来?” 陈奇瑜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案上空空如也的账簿上。 朝廷拨付的军饷早已捉襟见肘,地方税赋更是杯水车薪。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变卖的战船,那些本该用于维护水师的银两,如今却不知落入了谁的腰包 就在陈奇瑜愁眉深锁,为筹措军费之事绞尽脑汁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启禀老爷!” 亲卫快步进堂,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 “锦衣卫的人到了,说是审讯张尔心一干人等的供词已经出来了!” 陈奇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骤然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闪烁:“好!来得正是时候!” 方才还在为重建水师的巨额军费发愁,没想到转眼间就柳暗明。 张尔心这些蛀虫盘踞天津多年,贪墨军饷、倒卖军械,不知中饱私囊了多少不义之财。 如今,正是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全都吐出来的时候! “速速传他进来!” 陈奇瑜迫不及待地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缓步而入。 他先是恭敬地向陈奇瑜行了一礼,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供词,双手呈上:“禀大人,这是许指挥使亲自审讯所得,请大人过目。” 陈奇瑜接过供词,迫不及待地拆开封漆。 随着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忍不住拍案而起:“好!好!好!” 这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在大堂中回荡。 陈奇瑜捧着供词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难掩喜色:“有了这些赃款,重建天津三卫和水师的军费就有着落了!” 他当即对面前的锦衣卫下令:“传本官命令,着许显纯立即率领锦衣卫,按这份供词所列,将张尔心等人的家产尽数抄没!一个铜板都不许遗漏!” 锦衣卫校尉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传令!” (本章完) 第235章 天子爪牙,士绅派捐 第235章 天子爪牙,士绅派捐 许显纯得了陈奇瑜的令,当即点齐锦衣卫缇骑,分作多路,直奔张尔心、梅应文、倪光荐等人的府邸而去。 张尔心身为天津卫指挥使,府邸位于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 然而,锦衣卫一到,府中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许显纯冷喝一声,手下缇骑已踹开大门,鱼贯而入。 府中管事还想阻拦,却被一名锦衣卫一脚踹翻:“滚开!再敢拦路,以谋逆论处!” 张尔心本人已被下狱,府中只剩家眷和奴仆。 锦衣卫如狼似虎,直奔库房而去。 “轰——” 库房大门被撞开,众人眼前豁然一亮。 只见库内金银整齐堆放在木架之上,铜钱成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更是数不胜数。 “呵,好一个清正廉明的指挥使!” 许显纯冷笑一声,挥手道:“全部登记造册,封存充公!” 锦衣卫迅速行动,清点财物。 不多时,一名校尉从暗格中搜出一本账簿,翻开一看,竟是张尔心多年来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详细记录! “大人,您看这个!” 校尉将账簿呈上。 许显纯扫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好,证据确凿,张尔心死罪难逃!” 本来他顾忌着张尔心天津卫指挥使的身份,只敢抽抽他的腿筋而已,不敢害他性命。 有了这些证据,那张尔心已有取死之道! 回去天津狱,他要怎样对付张尔心,就能怎样对付他! 与此同时,另一队锦衣卫已冲进天津左卫指挥使梅应文的府邸。 梅应文虽不如张尔心位高权重,但府中奢华程度丝毫不逊色。 锦衣卫刚进内院,便见梅应文的妻妾哭哭啼啼,试图藏匿财物。 一名小妾怀中鼓鼓囊囊,被校尉一把扯开,竟掉出数十颗金珠! “带走!” 锦衣卫毫不留情,将府中女眷全部押至一旁。 这些家眷最后的下场,要么被处斩,要么就是贬入教坊司,基本上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因此,锦衣卫番子门的动作,也极为粗暴,根本不在乎这些身穿绫罗绸缎贵妇们的或呵斥、或求饶之声。 一阵鸡飞狗跳的搜查之后。 很快,他们在梅应文的书房暗柜中发现了大量地契、银票,甚至还有几封与海盗往来的密信! “呵,勾结海寇,私通贼人,梅应文倒是胆大包天!” 带队百户卢剑星冷笑一声,命人将所有赃物封存,准备带回审讯。 天津右卫指挥使倪光荐的府邸最为隐蔽,位于城郊一处庄园内,表面朴素,实则内藏乾坤。 锦衣卫破门而入时,倪光荐的家丁竟试图抵抗,被缇骑当场斩杀数人,余者这才跪地求饶。 “搜!”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文昭面无表情,带队直奔后院。 在后院一处假山下,锦衣卫发现了一条暗道,进去一看,竟是一座地下银库! 银库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箱白银,另有成堆的铜钱、丝绸、香料,甚至还有几艘战船的图纸! “难怪天津水师的战船越来越少,原来都被这厮暗中变卖了!” 陆文昭怒极反笑,当即下令:“全部抄没,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多路锦衣卫抄家完毕,所得财物堆积如山,光是现银就有数十万两,更别提珠宝、田产、商铺等不动产。 许显纯手持一迭厚厚的抄家清单,步履匆匆地踏入水寨大堂。 他神色肃然,眼中却难掩一丝兴奋,显然对此次抄家的成果极为满意。 “兵宪大人!” 许显纯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在下已率锦衣卫缇骑查抄张尔心、梅应文、倪光荐等人家产,共抄出白银四十八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另有田契、商铺、船只等财物,粗略估算,折价至少百万两!” 陈奇瑜原本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拍案大笑:“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畅快之色。 “有了这笔钱,天津水师何愁不兴?何愁不兴!” 他霍然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显然已在心中盘算如何利用这笔巨款。 片刻后,他站定身形,大手一挥,朗声下令:“传我命令,即刻招募工匠,重建造船厂,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战船建造!同时,征调沿海渔船、商船,充实水师,以备不时之需!” 堂内众将闻言,无不振奋,纷纷抱拳应诺。 然而,就在众人摩拳擦掌之际,许显纯却微微皱眉,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兵宪大人,这些赃款虽多,但终究是朝廷之物,如何处置,还需陛下首肯,我等无权擅专。” 陈奇瑜闻言,神色一滞,随即恍然,拍了拍额头,笑道:“是了,是了!本官一时欣喜,竟忘了规矩。” 他略作沉吟,点头道:“许佥事所言极是,此事确实需上奏陛下,请旨定夺。”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准备书写奏疏。 然而,笔锋未落,他又似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许显纯,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过,天津水师重建之事刻不容缓,若等朝廷批复,恐怕会耽误时机。许佥事,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许显纯目光微闪,他自然明白陈奇瑜的意思。 这个锦衣卫爪牙略一思索,拱手道:“大人明鉴,在下以为,可先以部分银两招募工匠,筹备造船事宜,待陛下旨意下达,再行全面铺开。如此,既不违朝廷法度,又可争取时间。” 皇帝对陈奇瑜的支持,许显纯也有耳闻。 这些赃款,说实话,最后还是会用到天津上面去的。 之所以现在不能用,还是要走个流程。 既然只是走个流程,那在规矩之内,稍微灵活一点,也不无不可。 毕竟 重建天津水师的大事不能被耽误了。 陈奇瑜听罢,抚掌笑道:“妙!许佥事果然心思缜密,就依你所言!我这便上书陛下!” 作为皇帝的亲信,陈奇瑜享有密奏之权,不必经由通政使司层层转递,而是可以直接将奏疏呈递御前。 这是天子新设的密旨制度,意在让心腹重臣能够绕过冗繁的官僚程序,迅速上达天听。 实际上,能享有这一特权的臣子并不少,譬如同样驻守天津的赵率教等人,便也有此资格。 许显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抱拳道:“送信之事,在下愿为大人代劳。” 他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之意。 他早已迫不及待想要返回京城。 陈奇瑜略一沉吟,微微颔首。 如今天津局势已稳,抄家之事也已了结,留一个锦衣卫千户坐镇足矣,许显纯确实可以回京复命了。 相比于许显纯的酷烈,陆文昭更适合如今的天津诸事。 不过 没有这条疯狗镇住场面,恐怕许多事情推行会慢上一些。 他抬眼看向许显纯,语气和缓却带着几分郑重:“许佥事此番辛苦,本官自会在奏疏中详述你的功劳,必不使朝廷埋没你的辛劳。” 此言一出,许显纯脸上登时浮现出谄媚的笑容,连声音都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变脸速度之快,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兵宪言重了!其实……若天津尚有要务,在下多留几日也无妨。” 他急着回京,无非是怕魏忠贤久不见他,转而提拔他人,自己失了东厂提督的倚仗。 可若是此番能借陈奇瑜的举荐,直接得到皇帝的赏识,那又何必再仰魏忠贤的鼻息? 如果可以像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那般,成为天子近臣,他的前程岂不比依附阉党更加光明? 他太想进步了。 若能攀上皇帝这棵大树,他的仕途,必定比在魏忠贤手下蝇营狗苟来得更快、更稳! 见许显纯仍愿效力,陈奇瑜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温声道:“许佥事果然忠心可嘉。说来倒真有几桩要事,需借重指挥佥事之力。” 许显纯闻言一怔,随即躬身道:“大人但请吩咐,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陈奇瑜负手踱至窗前,望着远处海天一色,沉声道:“此番抄家所得虽丰,然重建水师所需甚巨。战船打造、兵员招募、水寨修缮,样样都要银钱。这百来万两看似可观,实则杯水车薪。” 他转身直视许显纯,目光如炬:“当务之急,需锦衣卫详查天津周遭,哪些士绅豪强拥有大船,哪些富商巨贾家资雄厚。若无他们慷慨解囊,这水师重建大业,恐难以为继。” 许显纯若有所思地点头,却欲言又止:“此事确实紧要,只是” 陈奇瑜见状,心下了然。 得给这条疯狗些许好处。 他缓步上前,拍了拍许显纯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许佥事放心,此番功劳,本官必当在密折中详加陈述。以你的才干,若能得陛下垂青,何愁前程不似锦?” 此言一出,许显纯眼中精光乍现。 他当即挺直腰板,抱拳朗声道:“大人如此厚爱,属下敢不尽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陈奇瑜满意颔首,又叮嘱道:“切记,此事需暗中进行,莫要打草惊蛇。待证据确凿,再行雷霆手段。” “属下明白!” 许显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些富户平日作威作福,如今也该为国出力了。” 陈奇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许佥事相助,本官就放心了。待此事功成,必当为你在御前美言。” 许显纯闻言,脸上谄媚之色更浓,连声道谢。 他心中暗喜:若能借此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想到此处,他更是干劲十足。 天津卫的士绅豪强们! 等着你许显纯爷爷老收拾你们罢! (本章完) 第236章 密折制度,御下之道 第236章 密折制度,御下之道 烈日当空,西苑内教场的黄沙被晒得滚烫,马蹄踏过,扬起一片金色的尘雾。 朱由校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如一道银光般掠过校场。 那马名唤“玉狮子”,乃是产自西域的良驹,四蹄矫健,鬃毛飞扬,奔跑时如雪浪翻涌,煞是夺目。 皇帝一身明黄箭衣,腰间束着犀角带,手中马鞭轻扬,整个人与马浑然一体,疾驰如风。 在他身后,太监方正化、魏朝等人紧追不舍,却始终落后十余步。两人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生怕皇帝一个不慎,从马背上跌落。 方正化甚至几次想冲上前去拉住马缰,却被魏朝死死拽住袖子,低声道:“陛下正在兴头上,莫要扫了圣意!” 马蹄声如雷,朱由校纵马疾驰,一连跑了七八圈,直到“玉狮子”口吐白沫,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朱由校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小太监,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朗声笑道: “痛快!” 每个男人心中,或许都藏着一个策马奔腾的梦。 在后世,这份热血化作了引擎的轰鸣,人们驾驭钢铁猛兽,在公路上追逐风与自由。 但在这个时代,唯有骏马才能承载男儿的豪情。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狂野的快意,马蹄踏碎尘埃,风声掠过耳畔,人与马浑然一体,仿佛天地间再无束缚。 朱由校便是如此。 在他看来,纵马远比飙车来得痛快。 没有铁壳的阻隔,没有油门的限制,只有纯粹的驾驭与征服。 他喜欢御马时那种血脉偾张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再是深居九重的天子,而是驰骋沙场的将军。 下马之后,朱由校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眼中还残留着策马时的兴奋。 “方正化,你看朕的骑术如何?” 方正化连忙躬身,脸上当即一笑,恭维道:“陛下骑术精湛,如履平地,奴婢望尘莫及。” 朱由校闻言却皱了皱眉。 他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莫要恭维朕了,朕要听的是真话。”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吓得方正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贴到滚烫的沙地上。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奴、奴婢该死.” 看着方正化战战兢兢的模样,朱由校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接过魏朝递来的绢帕,朱由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额头的细汗。 阳光透过他的指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过皇帝的人总说天子孤独。 在这深宫之中,连一句真话都成了奢望。 远处的玉狮子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朱由校望着它出神。 或许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身为帝王的枷锁。 “嘶~” 策马奔腾的快意渐渐平息,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恣意放纵的心绪收敛起来。 作为一国之君,终究还是要回到案牍劳形的政务中去。 “魏大铛,今日可有什么要紧政务?” 朱由校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魏朝立即趋前一步,恭敬地禀报道:“启禀陛下,东阁大学士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已在午门外递了牌子求见。另外.” 他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折。 “天津分巡道佥事陈奇瑜送来密折一份。“ 在皇帝面前,魏朝向来懂得分寸。 寻常官员的奏报,若非皇帝特别关注,他都会先行筛选。 但密折却是例外——这是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必须第一时间呈报。 这份密折制度,正是朱由校登基后的一项创举。 虽然在前朝,也有官员私下上奏的先例,但真正形成制度,还要等到数十年后的康熙朝。 朱由校不过是让这个制度提前登上历史舞台罢了。 “密折?” 朱由校眉头微挑,伸手接过那份用火漆密封的奏折。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处的龙纹印记,这是专为密折特制的印记,旁人无从仿造。 密折制度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它不仅提高了行政效率,更让各地官员互为监督。 同僚之间不知谁会突然上奏,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维持皇权威严的最佳手段。 这种特殊的奏事方式,打破了传统奏章层层转递的惯例。 上奏人撰写时不得泄密,不经任何衙门中转,直达御前。 朱由校深知,这种方式既能确保信息传递的迅捷,又能维护朝廷决策的机密性。 不过,他不急着在此处看密折,又将密折还给魏朝。 接过密折,魏朝眼珠一转,问道: “陛下,要现在召见李阁老和李部堂吗?” 魏朝小心翼翼地询问。 朱由校略一沉吟:“让他们在乾清宫外九卿值房候着。” “奴婢遵命。” 朱由校微微颔首,既然有政务待决,便不再留恋这纵马驰骋的快意。 他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尘土,淡淡道:“今日习武,便到此为止。” 话音方落,魏朝已心领神会,当即转身,对着侍立两侧的太监、锦衣卫高声宣道:“陛下有旨——摆驾乾清宫!” 霎时间,整个西苑内教场肃然一静,随即人影攒动。 侍从太监们迅速列队,锦衣卫按刀肃立,御前侍卫分列两侧,肃杀之气顿生。 八名抬辇太监早已跪伏在帝辇旁,静候圣驾。 朱由校稳步登辇,明黄龙袍在风中轻扬,日光映照下,更显威仪。 “起——驾——” 随着魏朝一声长喝,帝辇缓缓移动。 前后左右,锦衣卫开道,太监随侍,宫娥执扇,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一条金龙,自西苑蜿蜒而出,直向乾清宫方向行去。 马蹄声、脚步声、衣袍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无一人敢喧哗。 沿途侍卫见御驾经过,无不跪伏行礼,连头都不敢抬起。 朱由校端坐辇中,目光沉静,心中却已开始思量即将处理的政务。 李汝华、李长庚联袂求见,必非小事;而陈奇瑜的密折,更是值得深究。 帝辇行至乾清宫前,早有太监跪迎。 朱由校未等辇停稳,便已起身,大步迈入东暖阁中。 踏入东暖阁,一股闷热之气迎面扑来,即便四周早已摆上了鎏金冰鉴,内里盛着从地窖取出的冬日藏冰,却仍抵不住这盛夏的燥热。 朱由校眉头微蹙,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不由暗叹: ‘难怪历代先帝多爱出宫避暑,这紫禁城虽威严壮丽,却实在不是个消夏的好去处。’ 他缓步走向御案,目光扫过殿内陈设。 鎏金狻猊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冰鉴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朱由校在心中盘算着:再过些时日,待暑气更盛,或许该移驾西苑理政了。 想到西苑,他眼前不由浮现出太液池的粼粼波光。 仁寿宫临水而建,畅音阁更是三面环水,清风徐来时,定比这乾清宫要凉爽许多。 若是能在那里批阅奏章,想必连思绪都会清明几分。 思绪飘忽间,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闪过—— “若是有空调就好了.” 这个来自后世的念头让朱由校不禁莞尔。 穿越至今,他最怀念的竟不是手机电脑,而是这看似简单的制冷神器。 想象着冷风徐徐送来的惬意,再对比眼前闷热的现实,朱由校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他是无福消受了。 不知道要爬多久的科技树,才能在大明发展到制作空调的地步. “陛下?” 魏朝小心翼翼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朱由校收敛心神,接过那封火漆完好的密折。 指尖触及纸张的刹那,他神色一凛,方才的慵懒之态尽数褪去,眼中只剩下帝王的锐利与专注。 “备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整个东暖阁的气氛为之一变。 侍立的太监们立即屏息凝神,魏朝更是快步上前,亲自研起朱砂。 殿内只听得见冰鉴融化的滴水声,和墨块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响。 朱由校缓缓展开密折,目光如炬。 这一刻,什么暑热,什么空调,都被他抛诸脑后。 此刻在他手中的,或许就是关乎江山社稷的重要讯息。 朱由校缓缓展开密折,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神色渐沉。 陈奇瑜的奏报条理分明,先言天津三卫之弊。 天津三卫军纪涣散,兵额虚报,军械朽坏,更有甚者,卫所军官竟与地方豪强勾结,私贩军粮,克扣饷银,致使兵无战心,民有怨言。 所幸在赵率教、祖大寿等将领的协助下,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该斩的斩,该革的革,短短数日便稳住了局面。 再看天津水师,更是触目惊心。 战船年久失修,能出海者不足三成;兵员缺额过半,余者多为老弱;军饷拖欠经年,士卒怨声载道。 陈奇瑜直言,若遇敌来犯,恐难堪一战。 奏折末尾,陈奇瑜又提到了许显纯的功劳,并恳请将抄没赃款用于重整防务,并提议向当地士绅派捐,以补钱粮不足。 “呵” 朱由校合上密折,指尖轻叩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天津糜烂至此,远超他的预料。 许显纯抄家所得竟逾百万两,可见这些蠹虫贪墨之甚! 不过转念一想,朱由校又稍感欣慰。 陈奇瑜办事雷厉风行,赵率教等将领也尽心辅佐,短短时日便控制住局面,倒是不负所托。 “魏大伴。” “奴婢在。” “拟旨。” 朱由校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准陈奇瑜所请,抄没赃款尽数用于整顿天津防务。另,着其严查军饷亏空一案,凡涉事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至于士绅派捐” 他略作沉吟:“告诉陈奇瑜,分寸自己把握,但切记——不可激起民变。” “另外,陈奇瑜办事得力,得赏他些什么。” 魏朝闻言,略一躬身,谨慎进言:“陛下圣明。只是陈佥事自擢升以来,时日尚短,若再行拔擢,恐朝中非议。况且天津水师重建未竟,漕运整顿方兴,不如待其功成之日,再行封赏更为妥当。” 这番话入情入理,朱由校微微颔首。 魏朝虽为内侍,却深谙朝堂平衡之道。 他目光转向殿外,思绪已飞向渤海之滨:“既如此,传朕口谕,拨内帑银三十万两,专供天津水师重建之用。” 此言一出,魏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三十万两内帑,这已是陛下少有的大手笔。 但见皇帝神色坚决,他当即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校嘴角微扬。 这些太监,真以为他视财如命吗? 他不聚财,如何拯救大明? 同样的,只要钱在拯救大明上面,莫说三十万两,就是三百万两,他也愿意。 因此,对于真正办事的能臣,他从不吝啬。 这些银子看似巨万,但只要能用在该用之处,便是值得。 想到此处,他不由对比起户部那些奏请。 李长庚等人动辄以国用不足为由索要内帑,可这些钱最终能有多少真正用于国事? 层层盘剥之下,十成能有一成落到实处已是万幸。 但天津水师不同。 这不仅关乎京畿海防,更关系到他未来的战略布局。 重建水师,既可震慑辽东,又能护卫漕运,甚至.为日后经略海外埋下伏笔。 “告诉陈奇瑜,朕要的不是账面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战船水卒。半年之后,朕要亲临天津检阅水师。” 这句话的分量,魏朝心知肚明。 他深深一揖,恭敬答道:“奴婢定将陛下殷切期望,一字不差地传达。” “不过.” 魏朝忽然欲言又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朱由校眉头一皱,目光如刀般扫了过去:“该说不该说,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难道不清楚?” 魏朝被这目光一刺,当即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到金砖上:“启奏陛下,近来朝堂上.多有弹劾陈奇瑜的奏疏。” 天津距京城不过百余里,快马一日可至。 陈奇瑜在天津雷厉风行,又是抄家,又是整军,甚至还要向士绅派捐,这般大刀阔斧,不知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被夺了兵权的、被查了旧账的,岂能甘心? 自然要在朝中鼓噪生事。 朱由校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无非是些蝇营狗苟之辈,见不得别人办事罢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的落日余晖,语气坚定:“无须理会这些杂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朱由校的御下之道。 他可不会学历史上的崇祯,前一刻还重用贤能,转眼就因几句谗言或一时挫折而猜忌撤职。 治国如驭马,既要紧握缰绳,也要给马儿奔跑的空间。 更何况,他重用之人,如陈奇瑜、赵率教、黄得功等,都是历史上经过考验的能臣良将。 这些人或许各有脾性,但能力与忠心毋庸置疑。 若因几句流言就动摇信任,岂不寒了实干之臣的心? “传朕口谕!” 朱由校转身,目光灼灼。 “凡弹劾陈奇瑜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发。再有人敢妄议天津事务,以阻挠军务论处!” 魏朝心头一震,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宫墙之外,殿内渐渐暗了下来。 但朱由校的目光却越发清明。 这大明江山,终究要靠实干之人来守护。 (本章完) 第237章 市舶使司,开海通商 第237章 市舶使司,开海通商 朱由校将天津的密折轻轻合上,这才想起两位重臣已在值房候了多时。 他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魏朝道:“宣李阁老和李尚书觐见。” 魏朝躬身领命:“奴婢这就去传。” 说罢倒退三步,方才转身出殿。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李汝华身着正二品文官绯袍,腰系金荔枝带,虽已年过六旬,却步履稳健;李长庚紧随其后,手捧象牙笏板,神色肃穆。 二人行至御前七步处,齐齐跪拜行礼。 李汝华声音洪亮:“臣东阁大学士李汝华” 李长庚随即接道:“臣户部尚书李长庚.” 二人异口同声:“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微微抬手:“二位爱卿平身。赐座。” 待内侍搬来锦墩,二人谢恩落座后,朱由校温言道:“朕方才批阅天津军报,让二位久候了。不知有何要事需当面奏陈?” 李汝华与李长庚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意见。 只见李汝华整了整衣袖,向前迈出半步,双手持笏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近日兵部呈报辽东军情,该地银钱流通过剩而粮秣储备不足,以致米珠薪桂,物价飞涨。臣等思虑再三,恳请陛下特拨内帑银两,命有司赴江南等产粮大省采买米麦,经漕运急调辽东,如此既可充实边镇粮仓,又能平抑当地市价。” 朱由校闻言眉头一皱。 不是哥们? 又在打我内帑的主意? “李阁老此言,倒像是觉得朕的乾清宫藏着聚宝盆?莫非卿家以为朕能像道门术士般点石成金?还是要朕重启这早已形同废纸的宝钞印刷?” 如果他有核动力印钞机,他早印了。 奈何没有啊! 或者说就算是有,印出来的大明宝钞也没人用,印了也相当于没印。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像一盆滚水当头浇下。 饶是李汝华这般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此刻也觉耳根发烫,绯袍下的后背沁出细汗。 “陛下,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李汝华有些羞愧的说道。 又来了又来了。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两位朝廷重臣,心中不禁暗叹:这大明朝堂之上,难道就找不出一个真正懂经济之道的能臣? 见李汝华面露窘色,朱由校终究念及他是自己提拔的老臣,语气缓和了几分:“辽粮之事,爱卿不必过于忧心。” “臣恭聆圣训。” 李汝华见天子神色转霁,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 他整了整朝服,挺直腰板,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朱由校朝侍立一旁的太监摆了摆手:“给两位爱卿也上碗酸梅汤解解暑。” 待太监奉上冰镇酸梅汤后,皇帝轻啜一口,顿觉一股清凉自喉间直透胸臆,连带着方才的燥意也消散了几分。 “爱卿可知耶稣会?” 李汝华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耶稣会教士确在我大明颇为活跃。彼辈与朝中诸多官员、士子往来甚密,工部侍郎徐光启便与其交好。日前亦有洋人投帖求见微臣,然臣以公务繁忙为由,未曾接见。” 朱由校轻抚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耶稣会在江南颇有根基,或可借其渠道转运粮秣。再者,彼等通晓海外贸易,若能为我所用,未尝不是一条生财之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天津水师未成之前,暂借他人船只一用也无妨。只要银钱到位,天下何事不可为?” 李汝华闻言神色微变,他已然领会圣意,却仍难掩忧虑:“陛下明鉴,古语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西洋蛮夷,岂可轻信?” 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戒备。 一旁的李长庚也急忙附和:“陛下,那些碧眼赤发的番邦之人,素来狡诈多变。臣听闻彼等在吕宋、满剌加等地,惯用商船暗藏火器,行劫掠之事。若引狼入室,恐有不测之祸啊!” 见两位老臣面露忧色,朱由校不慌不忙地又啜了一口冰镇酸梅汁,清凉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让他原本略显燥热的情绪也平复了几分。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商贸之道,本就是互通有无的行当。” 朱由校将青瓷小碗轻轻放在托盘上,指尖还残留着碗壁的凉意。 “夷人固然狼子野心,朕岂会不知?但天下之事,贵在变通。只要有合作的可能,便就有合作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两位重臣,语气愈发从容:“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眼下辽东银多粮少,与其让银子在边镇空转,不如让海商运粮过去。这一来,辽东的银子有了去处;二来,朝廷还能省下一笔漕运的开销。岂非两全其美?” 朱由校一边说着,一边在观察两人的表情。 他注意到李汝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知道这位老臣已然领会了自己的意图。 “圣上莫非是要新开市舶使司?”李汝华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自隆庆开关以来,大明虽恢复了广州市舶使司,又增设福建漳州府月港市舶使司,将私贩转为公贩,但这两处口岸远在岭南,与辽东相隔千山万水。 即便洋商在此二处交割米粮,仍需辗转京杭大运河漕运北上,不仅耗时费力,更徒增损耗。 这般舍近求远,岂非徒劳? 是故,李汝华已经知道,皇帝有意在北方设置市舶使司了。 朱由校暗自赞许:这李汝华果然老成谋国,一语道破其中关窍。 皇帝呵呵一笑,说道: “爱卿所言极是,朕决意在天津新开市舶使司。当仿照漳州月港旧制,以港城为治所,建府立衙,专司与西洋海商的官私贸易。” “李阁老以为如何?” 月港又名月泉港,位于九龙江下游三角洲九龙江的出海口。 此地是明朝中后期“海舶鳞集,商贾成聚”的对外贸易商港,市井十分繁荣,是闽南的一大都会。 万历年间,月港盛况空前。 每年进出月港的大海船达200多艘。 输出商品有丝绸、陶瓷、布匹、茶、铁铜器、砂、纸、果品等;输入商品有胡椒、香料、香藤、象牙、西洋布、槟榔、樟脂、猿皮等124种。 并且,月港与泰国、柬埔寨、北加里曼丹、印尼、苏门答腊、马来西亚、朝鲜、琉球、日本、菲律宾等47个国家与地区有直接商贸往来。 又通过菲律宾吕宋港为中介,与欧美各国贸易。 如果在天津设置市舶使司,天津将成为北方新的商贸枢纽,让大明的货物直抵辽东,更让番邦的米粮不必再绕道千里。 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举。 只是一瞬间,李汝华便将事情的利弊在脑中过了一圈,但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之后,这个小老头咬了咬牙,还是反对道: “回圣上的话。臣以为不妥。” “理由呢?” 朱由校语气平静,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 李汝华察觉到天子目光的变化,仍从容捋了捋白长须。 “开埠通商本是善政,然臣以为口岸当设于闽浙等地。” 这位年逾六旬的老臣,自万历八年金榜题名以来,已在宦海沉浮四十余载。 从七品推官起步,历任州县要职,最终入主六部,先后执掌吏部铨选、兵部军务、户部钱粮,堪称‘三朝元老,国之柱石’。 此刻他绯袍玉带下的身躯虽已略显佝偻,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却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芒。 “闽浙?”朱由校摇了摇头。 “自张居正清丈田亩后,南直隶的税册可曾如实呈报?苏州织造局的岁入,又有几成真正入了太仓?在那些缙绅老爷们的地盘上开埠,只怕朝廷连三成利都收不上来!” 现在大明朝廷对北方掌控尚可,对南方掌控薄弱。 在闽浙开埠通商,朝廷能收多少钱上来? 李汝华闻言,白的长须微微颤动。 他当然明白皇帝所指——江南豪族盘根错节,松江徐氏、苏州申氏这些累世官宦之家,哪家没有几艘‘渔船’在海上往来? 李汝华刚要解释,皇帝却已经开口质问了。 “为何不能是天津?” 面对皇帝的质问,李汝华还能保持冷静,不急不缓的解释道: “启禀陛下,天津是京畿地带、九河下梢,于此处开设市舶使司,允许海外洋商来此贸易,难免不会横生祸端。若西洋人与东洋倭国勾结,假商船以运倭寇、贼兵,使之在京畿沿海登陆,恐惊扰圣驾,有损国威啊。” 他还举了个例子:“嘉靖年间,倭寇烧杀抢掠,一度威胁南京!若是在天津开设市舶使司,倭寇齐聚,那还得了?” 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四朝的老臣,此刻眼中仍闪烁着对往事的惊悸。 嘉靖年间的倭患,犹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深深刻在这些老臣心头。 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倭寇如潮水般涌向沿海,烧杀掳掠,甚至一度威胁到留都南京。 他是真怕倭乱重现。 然而,朱由校知晓时局,倭寇那是彻底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一是因为德川幕府的锁国政策,严禁日本船只赴海外贸易,倭寇失去日本本土的物资和人员支持。 二是丰臣氏势力衰微,德川幕府统一日本,彻底剿灭了支持倭寇的九州藩阀势力。 倭寇已经失去根基,不可能有所谓的倭寇之乱了。 当然 就算是有倭寇,等我天津水师、登莱水师一个个重建完毕,区区小日本,何足道哉? 你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岂会怕你? 想透关节,朱由校缓缓说道:“天津水师重建在即,且自德川幕府颁锁国令以来,倭寇已失巢穴,再难重现嘉靖年间‘千里海疆尽烽烟’的乱局。至于佛郎机、红毛夷之流,其主力舰队远在万里之外。纵有觊觎之心,眼下也无力投送重兵来犯。” 换句话说,这些西洋人,嫖了也是白嫖。 “陛下.” 李汝华刚要开口劝谏,朱由校已抬手制止:“李卿不必多言。”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朕意已决,天津设市舶司一事势在必行!” “着令:天津新设市舶使司,专司海贸征税事宜。凡商货交易,无论官绅勋贵、士农工商,皆需照章纳税。内廷采买亦不得例外!” 他踱步至御案前,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章程:“税收概以金银铜钱缴纳,严禁以货抵税。税率依货物种类浮动,户部当据实核定,最低不得少于一成。凡抗税逃税者,严惩不贷!” “至于其余的章程如何拟定,交由户部议论,朕给你们三日时间。” 说到此处,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些年来,朝廷税制败坏,官绅勾结逃税已成顽疾。 如今借着开海之机,正好另起炉灶,建立一套全新的征税体系。 争利,争利! 这本来属于朝廷的利,他都要收回来! (本章完) 第238章 江南之患,火龙烧仓 第238章 江南之患,火龙烧仓 暮色四合,紫禁城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李汝华踏着青石板缓步走出午门,身后朱红的宫门在太监手中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轮孤月高悬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太和殿的金顶上,又顺着汉白玉台阶流淌而下,将李汝华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寂寥。 这位内阁辅臣眉头深锁,连脚步都比平日沉重三分。 “阁老留步!” 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李汝华驻足回首,只见户部尚书李长庚提着官袍下摆,快步追来。 月光映照下,他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李部堂有何事?”李汝华微微颔首,声音里透着疲惫。 李长庚在轿前站定,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亮,仔细打量着李汝华的神色。 “阁老今日面圣之后,为何这般忧心忡忡?” 李汝华闻言,抬手示意轿夫退后几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此番在天津设市舶使司,看似是利国利民之举,实则效果如何,我心忧之。” 李长庚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阁老此言何意?下官愚钝,还望明示。” 李汝华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你可曾想过,这市舶一开,江南那些士绅会作何反应?” “自万历末年以来,南直隶、浙江等地士绅势力日渐坐大。东林诸公虽多被罢黜,但其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江南的豪族巨贾啊!” 夜风吹动李汝华的官袍,他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衣角,继续道:“这些年来,他们垄断月港、广州的海贸,丝绸瓷器之利尽入囊中。如今陛下要在天津另开市舶,无异于断人财路。” 李长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阁老是担心他们会.” “不错!” 李汝华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旦北方海商可直接与番商交易,江南那些中间商的暴利必然大减。更可怕的是,若丝绸、瓷器改走天津,江南市舶司的税收必将锐减。到那时,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李长庚闻言,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牙牌。 月光下,他的神色阴晴不定。 “阁老所言极是。” 李长庚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思。 “江南一地,岁输漕粮四百万石,商税更占天下三成。自万历爷加派辽饷以来,苏州、松江等地已是民怨沸腾。去岁应天巡抚奏报,仅苏州一府,拖欠税银就达二十万两之巨。” “更遑论陛下近来重开西厂,复设大内行厂,又行清丈田亩之法。朝野上下,已是暗流涌动。如今再开天津商埠,那些人确实会坐不住。” 说到此处,他又有些疑问。 “既然阁老心中有此等忧虑,为何不直呈御前?” 李汝华苦笑一声,说道:“我怕我说了此语之后,陛下又要在朝堂中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他不想党争再起。 自陛下登基以来,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再死,连做官的都不够了。 “我看是阁老多虑了。” 李长庚展颜一笑。 “陛下天纵英明,既行此策,必已筹谋周全。此事陛下岂会不知?说不定,厂卫的缇骑早已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那些跳梁小丑自投罗网呢。” 李长庚说着,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在他想来,朝堂风波再大,自有首辅、阁老这些‘高个子’顶着。 他只需恪尽职守,将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得漂亮,待到资历足够,入阁拜相自是水到渠成。 “但愿如此罢。” 李汝华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在江南士绅眼中,他是助纣为虐的鹰犬;在东林党人笔下,他是谄媚逢迎的佞臣。 可谁又知道,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进退不由己? 他是天子近臣,是铁杆的“帝党”,风光无限。 可这“帝党”二字,既是荣宠,亦是枷锁。 既然已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便再无退路。 陛下既已乾纲独断,他这个做臣子的,唯有竭尽全力将差事办好。 至于那些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老辅臣喃喃自语。 夜风渐凉,李汝华整了整衣冠,对着李长庚郑重拱手:“时辰不早,老夫先行一步。李尚书也早些回府歇息罢。” “恭送阁老。” 李长庚深深稽首,腰间的玉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待轿影彻底不见,李长庚这才直起身子。 他眼神闪烁,拳头紧握: 只要能够入阁,东林党人和江南士绅的想法,他才不去理会呢! 更深漏残,万籁俱寂。 已是深夜。 朝阳门内,漕粮特有的谷香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这座承载着京城命脉的城门,自永乐年间便成为漕粮入京的要道。 青石板路上,依稀可见白日里运粮车马碾出的深深辙痕。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连绵的仓廒之上。 自元末漕运改道后,七座巍峨粮仓便如巨龙般盘踞在朝阳门内外。 南侧旧太仓的飞檐斗拱在月色中勾勒出沧桑的轮廓,与之相邻的富新仓、兴平仓、南新仓,一座座廒房鳞次栉比;北侧的海运仓与北新仓更是规模宏大,仓廒如棋盘般整齐排列。 细数这些仓廒:旧太仓八十三廒,富新仓六十四廒,兴平仓八十一廒,南新仓七十六廒,北新仓八十五廒,而海运仓竟达百廒之巨。 这些仓廒中贮藏的五百余万石漕粮,不仅是百官俸禄的来源,更是维系京城安稳的命脉。 夜风拂过仓廒间的通道,带起阵阵沙沙声响。 月光下,仓墙上‘天庾正供’四个大字若隐若现。 偶有巡更的仓兵经过,灯笼在仓房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而此刻。 海运仓大堂内,一盏孤灯摇曳,将库大使赵集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青砖地面上来回踱步,官靴踏出的声响在空荡的堂内格外刺耳。 “完了完了!” 赵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那身皱巴巴的青色官袍下摆,早已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不成样子。 他走到案前,颤抖着手指翻开账册。 纸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窗外,一阵夜风袭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赵集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仿佛已经感受到钢刀加颈的寒意。 “大人.” 一个小吏怯生生地探头进来,话未说完就被赵集一声暴喝打断:“滚出去!” 待小吏仓皇退下,赵集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那温热的触感,却让他如坠冰窟。 “天要亡我啊”他仰天长叹,声音里满是绝望。 自多日前,皇帝颁布诏令,要查天下粮草,赵集便如芒在背。 初时,他尚存侥幸。 督粮道的官员虽持节而来,却终究是外行。 赵集早备好了“双层仓”的把戏。 命人连夜在廒房内架起木板,上层薄铺新谷,下层却暗藏亏空。 查仓那日,督粮官掀开仓板,只见表层稻谷粒粒饱满,随手拨弄两下便草草盖印离去。 赵集望着那背影松了一口气,官袍下的亵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这喘息未过三日,一纸密报便如惊雷炸响。 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走漏了风声,皇帝竟要派锦衣卫二次盘查! 赵集捏着线人递来的纸条,手指抖得几乎捻不住那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能隔着宫墙嗅出妃嫔脂粉味的鹰犬! 莫说双层仓的伎俩,便是粮袋里少了一粒米,怕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噼里啪啦~ 烛火爆了个灯,映得赵集面色惨白。 案头账册上“海运仓实存粮六十八万石”的朱批刺得他双目生疼。 可仓里现下连半数都凑不齐!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若让北镇抚司查出这滔天亏空,莫说他项上人头,便是九族亲眷的性命,怕也要被那诏狱里的十八套刑具碾成齑粉。 不过 急也没用 赵集突然平静下来。 他整了整皱巴巴的鹌鹑补服,从袖中摸出火镰。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嘴角扭曲的笑纹上。 既然天要亡他,那便让这百年粮仓化作冲霄烈焰。 毕竟“火龙烧仓”的古例,可比“贪墨漕粮”的罪名体面多了。 他只是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 (本章完) 第239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239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夜色如墨,浓云吞没了残月,整个海运仓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赵集弓着身子,紧贴着仓廒的砖墙,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可他的心跳却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巡更的仓兵突然从暗处杀出。 远处,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微弱的光线被黑暗吞噬,照不亮他惨白的脸。 终于,他摸到了一处堆放干草的角落。 干草堆得极高,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滔天大火。 赵集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几乎捏不稳火镰。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火石,又摸出火绒,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咔嚓——” 火镰擦过火石,迸出几点火星,却没能点燃火绒。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后背早已湿透,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再来……再来一次……” 他颤抖着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火绒终于“嗤”地燃起一小簇火苗。 他颤抖着将火苗凑向仓廒角落堆积的干草,喉头滚动,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绝望交织的寒光。 “天不怜我……便休怪我……” 话音未落,火舌已舔上草堆,霎时间“轰”地一声,烈焰如毒蛇般窜起,映得他面目狰狞。 然而,就在这一瞬。 “咻——!” 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夜空,紧接着便是铁靴踏地的轰鸣,如闷雷般由远及近,震得仓廒地面微微颤动。 赵集浑身一僵,尚未回头,便听“嗖”的一声破空之音。 “笃!” 一支弩箭精准钉入他脚前三寸,箭尾震颤如毒蛇吐信,箭簇深深嵌入青石,溅起几点火星。 “赵大使好大的胆子。” 阴柔的嗓音从黑暗中浮出,似毒蛇缠绕脖颈,令人毛骨悚然。 魏忠贤披着猩红蟒袍,缓步而来,月光映照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似笑非笑,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他身后,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顷刻间将仓廒围得铁桶一般,绣春刀寒光闪烁,映得火光都黯淡了几分。 “哗啦——” 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刚燃起的火苗在“嗤”的一声中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赵集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粮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忠贤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金线绣的螭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火龙烧仓?赵大使,这招……太老了。” 赵集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粮袋,抖着手指向魏忠贤:“你、你们早就在……” “早在三天前,咱家就蹲在这海运仓的梁上了。” 魏忠贤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袖口金线绣的螭纹。 “赵大使那‘双层仓’的把戏,演得可真叫一个精彩。” 他一挥手,两名力士立刻踹开相邻仓门。 木板下赫然是发霉的陈糠,而本该堆满新粮的廒房竟空了大半! 赵集见此情形,目眦欲裂。 原来,魏忠贤早就知道他的情况了。 现在才来抓,便是要他再加上一个纵火之罪。 完了,全完了! 魏忠贤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地的赵集,猩红蟒袍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血光。 他抬脚将地上未燃尽的火绒碾得粉碎,冷笑道:“海运仓是京城第一大仓,粮册上白纸黑字记着六十八万石。” 他俯身凑近,绣春刀冰冷的刀锋抵住赵集咽喉。 “可咱家瞧着,怕是连六万石都凑不齐吧?” 刀尖微微下压,在赵集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线。 魏忠贤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这厮,竟敢玩火龙烧仓的把戏?嘉靖爷年间户部侍郎玩剩下的招数,也配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现眼!” 赵集突然癫狂大笑,染血的牙齿在火光中森然可怖:“你们懂什么!江南漕银漕粮过手,哪个衙门不沾油水?凭什么独我受罪?我不服!” “咔嚓!” 魏忠贤刀柄重重砸下,赵集嘴里的鲜血混着碎牙飞溅在霉变的粮袋上。 他慢条斯理掏出素白手帕擦拭手指,帕上金线绣的螭纹渐渐被血渍浸透:“不服?正好。” 他掐住赵集下巴,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 “把都转运使、同知、判官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吐出来,说不定.咱家赏你全尸。” 那赵集痴痴呆呆,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的,一言不发。 魏忠贤渐渐失去耐心。 “拖去诏狱。” “记得用冰水泼醒——别让咱们赵大使,睡得太安稳。”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快步上前,俯身在魏忠贤耳边低语。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戏谑:“厂公,旧太仓那边有动静了。库大使王干炬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这会儿正忙着往仓里运粮呢。” “运粮?” 魏忠贤细长的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倒是有趣。他哪来的粮食?“ 那千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声道:“回厂公,是城中几家大户借给他的。据说,王大使许了他们三分的利钱。等查完仓,还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魏忠贤闻言,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让周围的锦衣卫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好个王干炬。”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本事不大,样倒是不少。” 他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旧太仓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看见那个正在仓皇补仓的身影。 “让他运。” 魏忠贤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等他把仓库填得满满当当,咱们再去会会这位‘能干’的库大使。” 月光下,魏忠贤的侧脸如同刀削般锋利。 他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之中。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伴奏。 另一边,旧太仓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王干炬大马金刀地坐在仓廒中央,面前摆着个红泥小火炉。 铜锅里白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咸菜丝在乳白的豆腐块间翻滚,蒸腾的热气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熏得通红。 “快些搬!天亮前必须把这些粮食都填进去!” 他朝仓门外吆喝了一声,转头又美滋滋地咂了口烧酒。 几个民夫扛着麻袋鱼贯而入,沉甸甸的粮食哗啦啦倒入仓中,那声响在他耳中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大使,最后一车粮到了。”一个书办凑过来谄笑道。 “都是从城南李员外家借的,账上都记着呢。” 王干炬眯着醉眼,拿筷子往仓里一指:“去,把最底下那层给我铺匀实了。” 他夹起块颤巍巍的豆腐,就着咸菜一口吞下,烫得直哈气。 “等锦衣卫的瘟神走了,咱们再嘿嘿” 铜锅下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这旧太仓的规矩,自打他爷爷那辈起就是这么玩的。 上面来查账,下面借粮填仓,百年来哪个库大使不是这么过来的? 想到这儿,他愈发得意,竟摇头晃脑哼起小调来: “咸菜滚豆腐呦——皇帝老子嗝.不及吾.” 忽然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仓顶的灯笼摇晃不止。 王干炬醉眼朦胧间,仿佛看见仓门外的夜色里闪过几道黑影。 但他很快摇摇头,又往锅里下了把咸菜——定是喝多了眼了。 这深更半夜的,除了他王大人,谁还会在粮仓忙活? 就在王干炬犹疑间,仓门突然被踹开,穿堂风呼的吹了进来,火锅的炭火“噗”地暗了一瞬。 十余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百户一脚踢翻铜锅,红油汤泼在账册堆上,浸透了一摞墨迹未干的假粮单。 王干炬还捏着筷子,脸上的油汗仿若停滞。 “诸位、诸位这是……” 阴影里传来魏忠贤的声音:“王大使好雅兴。” 猩红蟒袍掠过满地狼藉,绣春刀尖挑起锅里半块豆腐。 “在旧太仓中,还有闲情逸致吃咸菜滚豆腐,还皇帝老儿不及吾~” “哼!” 魏忠贤冷哼一声,说道:“我看你是想死了!” 王干炬膝盖一软跪下去,突然发现运粮的民夫全摘了斗笠——分明都是东厂的番子。 他震惊不已。 什么时候,这些人都变成东厂的番子了? 他居然不知道? 看着王干炬震惊的模样,魏忠贤抚掌大笑:“哈哈哈~借粮充库?倒是有几分高明。可你忘了一件事!” “这京城内外,都在我东厂的监视之下,你以为你做这假粮单,咱家会不知道吗?” ps: 最近身体不舒服,头一直痛,导致写作无力。 作者君总结了几个原因: 1、撸多了,以致头晕无力。从今日开始,戒撸!今天是戒撸第一日! 2、手机电脑玩多了这个没办法。 3、工作繁忙,上班坐,下班还坐,缺乏锻炼,两个月胖了十斤,工伤了属于是。之后尽量多锻炼少坐,保持好身体! 4、最近运气不太好,前几天被马蜂蛰了手掌,今天喝排骨粥把骨头喝进去了,伤到了食道,现在胸口闷痛,属于是倒了霉了。 作者君尽量调整身体,有更多的精力,为大家创作更好的内容出来! (本章完) 第240章 内除奸佞,外御强胡 第240章 内除奸佞,外御强胡 翌日清晨,乾清宫东暖阁内。 朱红的宫门半开半掩,透进一缕微凉的晨光。 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时而停顿,时而疾书。 忽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黄门太监躬身趋入,在距离御案三丈处停下,恭敬地叩首道:“启禀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求见!” 朱由校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不多时,魏忠贤迈着细碎的步子缓缓入内。 他身着绛紫色蟒袍,腰系玉带,虽已年过半百,却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行至御前,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奴婢魏忠贤,拜见陛下!” 朱由校将手中的奏疏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跪伏在地的魏忠贤,声音不疾不徐:“所来何事?” 魏忠贤弓着腰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 “奴婢奉皇上旨意去查京城的粮仓,果然揪出大问题!那些管仓库的官员胆大包天,账面上写着旧太仓有八十三间粮廒,可实际一查,竟然只剩三十一间还堆着粮食” 他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高举过头顶。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阴沉着脸走过来,他一把抓过册子,对着魏忠贤冷哼一声。 魏忠贤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初。 朱由校冷眼旁观这两个心腹太监的明争暗斗,倒是乐见其成:让这两条恶犬互相撕咬,皇权才能稳坐钓鱼台。 若是他们联合起来,怕就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了。 思索之间,朱由校翻开册子,触目惊心的数字跃然纸上: 京城六大粮仓总共该有四百多间粮廒,可实际盘点下来,竟有超过六成的仓库空空如也!有些粮廒里甚至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多年未曾启用。 朱由校面色骤然阴沉。 这些消失的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好几年,如今却不知流进了哪些蠹虫的私囊。 更可恨的是,就在上月朝会上,户部侍郎还信誓旦旦保证‘京仓储备充足,可支三年之用’,若真信了这种鬼话,说不定等他将大量的京师粮草调往辽东,京城就要粮荒了。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这些蛀虫,当真胆大包天!连国仓粮储都敢贪墨,眼里可还有王法?!” 魏忠贤窥见皇帝怒容,立刻躬身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狠厉:“陛下明鉴!此等蠹虫蛀空社稷根基,若不连根拔起,只怕后患无穷。依奴婢之见,涉事官员——上至户部主事、下至仓场胥吏,一个都轻饶不得!” 朱由校目光如刀。 “证据确凿之事,朕岂会姑息?传旨锦衣卫,即刻锁拿所有涉案之人!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若有人命官司在身,直接押赴西市问斩!” “奴婢这就去办!” 魏忠贤躬身退出乾清宫,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浮起一抹阴冷的算计。 “终于又能抄家了!” 他心中暗喜,脚步却依旧恭敬谨慎。 这些贪官污吏的家产,少说也能抄出几十万两银子。 只要银子进了内帑,陛下自然龙颜大悦。 到那时,他魏忠贤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岂是王体乾那等庸碌之辈能比的? “若不能替陛下搞钱,咱家这权势从何而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宫门,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官员哭嚎着被押入诏狱的场景,脸上的褶子都因兴奋而舒展开来。 —— 暖阁内,朱由校凝视着魏忠贤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案上的账册摊开着,触目惊心的亏空数字像一把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满朝文武,个个指责朕宠信厂卫、疏远文臣——可朕难道不想重用他们吗?!” “清查粮仓的旨意下了几个月,他们给朕查出什么了?一堆‘账目清晰’的鬼话!可朕让锦衣卫去查,不过三五日便揪出这等滔天大案!” 朱由校越说越怒,抓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纸页纷飞间,他忽然泄了气般跌坐回龙椅,疲惫地闭上眼。 “说到底……这些官员不是不能查,而是不敢查!他们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怎会真心为朕办事?”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 “只能盼着新科进士们……能带来些新气象了。”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忽然觉得这龙椅坐得格外冰凉。 魏朝见皇帝面色阴沉,眼中怒火未消,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这些蠹虫固然可恨,但若为此伤了圣躬,反倒遂了他们的愿。” 朱由校闻言,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 若是事事都要动怒,朕怕是早就被这些臣子气死了。 想到这里,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其被他们气得短命,不如放宽心些,多活几年。 那些老臣再如何嚣张,终究熬不过岁月。等他们一个个归西,朝堂上自然就是朕提拔的新人了。 现在厉害不代表一直厉害。 活得久才是真正的赢家。 人家司马懿早就告诉了朱由校这个道理了。 就在朱由校要继续批阅奏疏的时候,殿外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黄门太监躬身碎步趋入,在御案前三丈处跪下:“启禀皇爷,李太妃在宫门外候见。” “李太妃?” 朱由校略一沉吟,想起前几日礼部呈上的大婚章程——想必是为这事而来。 “宣。” 年轻的皇帝放下茶盏,整了整明黄色常服的袖口。 不多时,珠帘轻响,李太妃缓步入殿。 “臣妾拜见陛下。” 她身着太妃翟衣,发间金凤步摇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朱由校起身相迎,语气和缓:“太妃不必多礼。” 待宫女搬来绣墩,又温声道:“太妃此来,可是为朕的大婚之事?” 李太妃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并拢双腿。 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 朱由校见她这般情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婚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李太妃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回禀陛下,一应礼仪、器物皆已备妥,只待陛下择定吉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礼部呈上了三个日子,都是钦天监推算过的黄道吉日。”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既如此,就让礼部选定罢。” 殿内一时静默,只闻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太妃忽然抬袖掩唇,轻咳一声:“还有一事.” “何事?” 朱由校抬眼望去,却见太妃耳根微红,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异样。 “本宫近日在慈宁宫新选了几名宫女,皆是知书达理、品貌端正的。陛下若有闲暇,不妨多来慈宁宫。徽媞那丫头也总念叨着想见陛下。” 这哪是让朕去看徽媞? 李太妃啊李太妃,你这般殷勤,打的什么主意,当朕不知么? 他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朕知道了。待政务稍缓,自会去慈宁宫探望。” “妾身在慈宁宫等着陛下~” 打发了李太妃之后,朱由校又埋头批阅奏疏。 京城事务繁杂。 清丈田亩、重建水师、清查粮仓、整军练兵. 各项事情都在有序推行。 各项事宜,都在牵扯这他这个皇帝的精力。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却只有一件事在上演: 那就是战争! “轰轰轰——!!!” 浑河两岸的地面在震颤,后金军的红夷大炮喷吐着火舌,铁弹裹挟着死亡呼啸而过。 一颗炮弹砸中瓮城角楼,砖石爆裂的瞬间,藏身其后的三名明军哨兵化作漫天血雨。 黑烟如巨蟒般缠绕着城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焦臭的尸骸、燃烧的桐油、金汁蒸腾的腥臊…… 这些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战争气息,连盘旋的乌鸦都不敢俯冲啄食,只在高空发出凄厉的哀鸣。 “咻咻咻——” 建奴的重箭破空声不绝于耳。 “砰砰砰!” 明军的三眼铳拼命还击。 “喀嚓!” 倚靠在城墙上的云梯被推倒发出不甘断裂声。 “冲啊!” “杀啊!” 双方士卒皆是扯着嗓子喊杀。 在这座血肉磨坊里,个人的生命如同狂风中的草芥。 “废物!全是废物!” 熊廷弼的怒吼在城墙上炸开,惊得附近几名弓手险些脱手。 他铁青着脸,战靴重重踏过一具具尚带余温的尸体,镶铁靴底碾碎半截断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铿——锵——” 铁甲随着他暴怒的步伐铿锵作响,亲兵们慌忙举盾相随。 冷箭不时从垛口外射入,在包铁盾面上撞出点点火星。 这位辽东经略却浑不在意,反而迎着箭雨又上前两步。 他向来如此,越是战况危急,越要站在最险处。 也正因他敢把命押在城头,那些骄兵悍将才不敢阳奉阴违。 “堡寨守军连驱赶百姓的建奴游骑都拦不住!朝廷每年费百万两的粮饷,就养出这等酒囊饭袋?!” “轰——” 又一颗红夷炮弹砸在瓮城上,飞溅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熊廷弼站在城垛后,铁青着脸看着城外。 那里,建奴正挥舞着马刀,驱赶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向城墙蠕动。 这些百姓大多是辽东汉民,此刻却被建奴用绳索串成一串,像牲口般被驱赶着前进。 他们哭嚎着,哀求着,却不得不一步步迈向死亡。 “放箭!快放箭啊!” 城头一个老兵举起弓,却被新兵一把按住。 “那是咱们的百姓!” “不射死他们,他们就要靠近城墙了!” 那老兵眼中存着怜悯,但推开新兵后,手中的箭矢却依旧飞射而下。 与他一同射箭的,不在少数。 嗖嗖嗖~ 箭矢飞射。 那些百姓还未靠近城墙,便已经倒下,成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看到城下的这一幕,熊廷弼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正是建奴最歹毒的攻城之法。 先用百姓消耗守军的箭矢火油,待守城器具耗尽,再驱使精锐攻城。 那些倒下的百姓尸体,更会成为天然的垫脚石,让云梯能架得更高,攻城更容易。 远处又有堡寨升起告急狼烟,黑絮般的烟柱撕碎了暮色,也让熊廷弼心中一紧。 若沈阳有失. 这辽东战事,将会更加艰难! 熊廷弼仿佛已看见北京城内的场景:六科给事中们伏阙哭谏,东林党人捶胸顿足喊着‘丧师辱国’,而年轻的皇帝独坐乾清宫,面前堆满弹劾他熊廷弼的奏章. 陛下能顶住群臣的压力吗? “必须赢。” 他咬碎半片干裂的嘴皮,血腥味混着硝烟灌入喉头。 “不仅要守住沈阳,更要替陛下打个胜仗!” 转头,他开始督促守城士卒。 “废物!一群没卵子的怂包!” “他娘的!老子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狗见了建奴还知道吠两声,你们连他娘的弓都拉不开?!” “操你祖宗的!城墙都快被建奴啃穿了,你们还在这儿哆嗦?!” “废物点心!你们爹娘生你们的时候是不是把胆儿落娘胎里了?!” 将校们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暴怒的经略大人。 谁能想到,这个进士出身的文官骂起人来,竟比边军里混了半辈子的老痞子还要毒辣三分。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骂得人抬不起头,却又无从反驳。 熊廷弼铁青着脸,甲胄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意未消。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时,辽东巡抚孙承宗上前一步,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经略公,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顶住建奴的进攻,守住沈阳城。至于追责问罪,不妨待战事平息后再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仿佛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熊廷弼心头的怒火。 “部堂所言极是,我们都轻敌了,没想到这建奴,战斗力竟强悍如斯!” 建奴的战斗力,远超他们的预料。 或者说,他们过于高估了城外堡寨的防御能力。 原以为这些据点至少能拖延数月,可谁曾想,在建奴悍不畏死的猛攻下,短短半月,城外堡寨便已十去七八,如今仅剩几处险要之地仍在苦苦支撑。 残存的堡寨也早已陷入重围,孤立无援,随时可能陷落。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狗鞑子!果然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之所以城外堡寨陷落得这么快,还是因为蒙古兵的突然反水。 泰宁卫、朵颜卫残部的两千蒙古骑兵,之前还在城头与明军把酒言欢,结果建奴一到,便马上倒戈相向。 他们趁着夜色打开堡寨大门,引建奴铁骑长驱直入。 城外十余座堡寨,就这样从内部土崩瓦解。 熊廷弼望着城外升起的滚滚狼烟,心中竟涌起一阵后怕的庆幸。 他不由得想起月前那封盖着皇帝私印的密信。 朱笔御批的八个字犹在眼前:“蒙古部族,断不可信!” 当时他还觉得陛下过于谨慎,如今看来,却是未雨绸缪的圣明之举。 “陛下圣明啊” 他在心中暗叹。 若非皇帝早有警示,此刻被蒙古人里应外合攻破的,恐怕就不是城外堡寨,而是沈阳城门了! 那些蒙古骑兵若在城内,只需夺下一处城门,八旗铁骑便能长驱直入。 到那时,纵使他熊廷弼有通天之能,也难挽危局。 战争依旧在进行着,并且愈演愈烈。 西城墙。 五架云梯同时架在缺口处,赤裸上身的建奴死士口衔利刃,顶着滚木礌石向上攀爬。 他们身后,镶白旗的督战队正用长刀逼着第二波人潮前进。 退后者当场被砍下头颅,尸体直接抛进护城河。 “金汁!快泼金汁!!” 守军嘶吼着抬起沸腾的大锅。恶臭的粪水倾泻而下,攀梯的建奴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坠入深渊。 但很快又有新的死士补上,仿佛永远杀不完。 熊廷弼不得不承认:这些野蛮的建州女真,已经淬炼出一支比九边精锐更恐怖的军队。 若非倚仗沈阳坚城,恐怕,他们已经不敌了。 最令他心惊的是建奴的军备之精良。 那些闪着寒光的铠甲、喷吐火舌的火铳,竟与明军制式装备不相上下。 红夷大炮的轰鸣声中,瓮城角楼轰然崩塌的惨状,更昭示着建奴在火器方面已能与明军分庭抗礼。 “晋商误国啊!” 熊廷弼咬牙暗恨。 那些与建奴暗通款曲的奸商,不知偷运了多少精铁火器出关。 更可恨的是萨尔浒、开原、铁岭接连惨败,堆积如山的军械尽数落入敌手。 每念及此,他都恨不能生啖那些误国庸将之肉! 但此刻,他必须压下所有杂念。 “传令各营!” 熊廷弼声如雷霆。 “箭矢火油省着用,滚木礌石备足!建奴再凶也是血肉之躯,待其师老兵疲,就是我大明儿郎雪耻之时!“ 城头残阳如血,映得他铁甲猩红。 这场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241章 内衅渐生,我有一计 第241章 内衅渐生,我有一计 抚顺城内,后金临时驻跸的大堂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年过六旬的努尔哈赤高踞主座,斑白的发辫垂在肩头,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未消的怒意。 他像头蓄势待发的苍老猛虎,虽已须发皆白,但虬结的筋肉仍撑得起厚重的铠甲,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下首分列的后金权贵们,代善、阿敏、黄台吉等人,此刻却如同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连衣甲摩擦的声响都刻意放轻,生怕惊动这位暴怒的雄主。 二十年来,正是这个老人以‘七大恨’为旗,带着建州女真从白山黑水间杀出血路。 萨尔浒一战杀得明军肝胆俱裂,缴获的粮秣布帛让部族子民第一次尝到饱暖滋味。 那些曾犹豫不定的部落首领,如今谁不是捧着金印匍匐在他脚下? 可此刻,这份用鲜血铸就的威望正化作千斤巨石,压得满堂将领喘不过气。 “砰!” 染血的军报被狠狠掼在青砖地上,惊得阿敏的佩刀穗子微微一颤。 努尔哈赤冷冷扫过众人,怒气冲冲的说道:“从萨尔浒打到沈阳城下,整整二十八天!除了抚顺这块弹丸之地,你们连沈阳外围的土堡都没啃下来!那些抓来填壕沟的汉人尼堪快死绝了,接下来是不是要镶黄旗的巴牙喇去挡箭?” 努尔哈赤的怒斥如雷霆炸响,整个大堂内霎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众将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生怕与汗王暴怒的眼神相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努尔哈赤猛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直刺向跪伏在地的李永芳。 这个昔日备受倚重的汉人亲信,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般蜷缩着,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永芳!” “你给本汗的情报,为何错漏百出?!” 努尔哈赤马鞭在青砖地上抽出一道白痕,他的话语,更是带着问罪的意味:“本汗给你五千两黄金收买明军,结果沈阳城里连个接应的鬼影都没有!辽阳守军比你说的多出三倍!这就是你办的差事?!” 李永芳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主主子明鉴!那天启皇帝突然补发了拖欠三年的辽饷,那些明军拿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孙承宗和熊廷弼又” “还敢狡辩!” 努尔哈赤的暴喝声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晃。 老汗王手中的蟒皮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啪’地一声抽在李永芳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甲的裂口渗出,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本汗赏你的金银都喂了狗吗?!” 努尔哈赤的金环辫发随着动作剧烈摆动,镶东珠的护额在火光下泛着凶光。 “沈阳城的内应呢?辽阳卫的军户呢?除了几个蒙古鞑子还在摇旗呐喊,你给本汗办成了什么事!” 李永芳的指甲深深抠进砖缝,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三年前在抚顺城头投降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老汗王亲手给他披上貂裘,许诺让他做‘女真人的额驸’。 如今这身锦袍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烂,就像他那个可笑的承诺。 “主子明鉴.” 他刚开口,又一记鞭子抽在肩胛骨上,疼得眼前发黑。 帐内弥漫着血腥味和冷汗的酸臭,跪在一旁的佟养真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努尔哈赤的喘息越来越粗重。 数日前,他亲率八旗精锐兵临沈阳城下时,何等意气风发。 李永芳信誓旦旦保证城内必有内乱,蒙古诸部也会起兵响应。 可如今呢? 城头的红夷大炮天天在收割八旗勇士的性命,而承诺中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老汗王突然停下鞭子。 他想起去年在萨尔浒,明军的四路大军是如何在八旗铁骑下土崩瓦解的。 那些部落首领们跪在雪地里亲吻他的靴子,称他为‘英明汗’。 ‘不能败’ 努尔哈赤喃喃自语,手中的鞭子越攥越紧。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还在观望,乌拉部的布占泰更是首鼠两端。 这些狼崽子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若是沈阳城下折了威风,明年开春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啪!” “啪!” “啪!” 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李永芳的背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好肉,但他仍然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他知道,此刻若是惨叫,等待他的就不是鞭子而是解腕尖刀了。 而跪在旁侧的佟养性、佟养真兄弟,已经是吓尿了。 他们原是被努尔哈赤寄予厚望的,凭着他们在辽地盘根错节的人脉,专司说降明军将官、策反边城守卒。 可眼下再看,那些费尽唇舌递出的密信、许下的重利,竟如石沉大海,别说策反将官,就连寻常士卒也无一人响应。 这般毫无成效的差事,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 二人头垂得几乎抵着地面,屁股撅得老高,膝盖下的毡垫已被额头渗的冷汗洇出深色的印记,连带着呼吸都透着发颤的急促。 “汗王!” 一声怒喝炸响帐内,代善面色铁青地跨步上前。 该是落井下石的时候了。 “李永芳这狗奴才,竟敢假传军情,按律当诛!” “自我八旗劲旅兵临辽左,他口口声声说沈阳城内人心惶惶,只需稍加威逼便会内乱四起,足以搅乱明狗阵脚。可结果呢?那城墙依旧高耸,守卒依旧列队,半分乱象也无!我军迟迟打不开局面,这贻误战机的罪过,难道不该算在他头上?” “再看辽阳!” 代善的声音愈发凌厉,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这狗奴才前番还说辽阳防务松弛,军民懈怠,可我军斥候冒着被明狗弓箭射穿的风险,拼死摸至城下才探明,辽阳早已全城戒严,城头箭楼密布,沈辽两地更是重兵集结,连只鸟雀都难飞进去!” “更可恨的是,浑河沿岸、奉集堡、白塔铺、虎皮驿……但凡我军可能进逼的路径,明狗都挖了数不清的壕沟,深的能埋进半个人,宽的能隔住战马,摆明了是要阻碍我军推进!”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冰锥般刺向佟家兄弟:“还有你们这两个废物!佟家在辽地经营多年,号称门生故吏遍地,结果呢?是只顾着囤积金银、做你们的发财梦,还是早就暗通明狗,把汗王的军机泄了出去?” “不然为何辽左下辖的卫所、堡屯,那些明狗军户的家眷竟全迁空了?” “我军原想抓些当地尼堪驱使攻城,如今却只能从开原、铁岭等地强征,这桩桩件件,哪点不像明狗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我军来钻?!” “汗王!奴才冤枉啊——!” “汗王明鉴!奴才万万不敢有二心啊!” 代善的话如惊雷劈在头顶,李永芳、佟养性、佟养真三人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一个个膝行着往前蹭了半尺,脖颈青筋暴起,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他们太清楚了,此刻帐内每道目光都藏着刀,只要努尔哈赤眉头一皱,他们的脑袋转眼就得滚落在地,连带着家眷亲卫都要被拖去为奴! “主子!” 李永芳额头“咚咚”撞着地面,毡垫上已溅开点点血痕。 “奴才对您的忠心,苍天可表,大地为证!当年弃暗投明,便是看透了暴明无道,苛政猛于虎,才死心塌地归顺大金!若有半分二心,教我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佟养性紧跟着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您是知道的,那明狗官吏横征暴敛,视我等辽民如草芥,奴才父兄皆死于他们毒手!若非汗王神武,我佟家早成了明狗刀下冤魂,又怎会背着千古骂名,去与那血海深仇的仇敌勾结?” 佟养真更是急得语无伦次,只顾着把额头往地上猛磕:“主子……奴才、奴才全家都在汗王麾下讨生活,女儿都嫁入了旗人之家,满门性命都系于大金……怎敢、怎敢背叛啊……” 帐内诸人目光各异:贝勒们或冷眼旁观,或嘴角噙着一丝讥讽;大臣将校们有的垂眸不语,有的则难掩兴奋。 这些汉人奴才失了势,他们麾下的牛录、财货,可不就有了重新分配的机会? 这八旗劲旅看似铁板一块,在战场上横扫千军,实则内里早如一锅沸水,贝勒间的权斗、满汉间的隔阂,从来就没断过。 尤其是对汉人降将,女真权贵们打心底里瞧不上,既用他们熟悉辽地的本事,又时时刻刻盯着他们手里的兵权财货,稍有差错,便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撕咬分食。 代善此刻发难,哪里是单为军情问责?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盯着李永芳那八个牛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八个牛录是李永芳归降时带过来的精锐,辖地肥沃,兵甲齐整,早让好些贝勒眼热不已。 如今逮着这错处,不趁机夺过来,更待何时? 时机已然成熟。 黄台吉冷眼旁观这场剑拔弩张的问责,此刻终于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父汗容禀。” 他先向努尔哈赤深施一礼,抬首时目光如淬火的刀刃扫过众人,朗声道:“李永芳等人纵有疏失,然其忠心可昭日月。当此攻城之际,若严惩降将,恐寒了三军归附之心。” 话音未落,代善的佩刀已发出不满的铮鸣。 “黄台吉,你是什么意思?” 黄台吉却恍若未闻,径直上前三步,眼睛直勾勾的,与努尔哈赤对视。 “父汗,儿臣有一计,可助父王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沈阳!” ps: 求订阅! 求月票! 戒撸第二日,精神好了一点点~ (本章完) 第242章 水攻献计,深肖朕躬 第242章 水攻献计,深肖朕躬 抚顺大堂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已久的天幕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先是几滴零星的雨点试探性地敲打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转眼间便化作千万条银线倾泻而下。 大堂内,牛油火把的焰心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众人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努尔哈赤缓缓抬起眼睑,鹰隼般的目光穿过袅袅升腾的茶雾,落在第八子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 “你有计策?” 努尔哈赤沙哑的嗓音像钝刀刮过骨缝,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压迫感。 他微微前倾的身躯在身后屏风投下巨大的阴影,那屏风上绣着的海东青正展开利爪,恰似他此刻蓄势待发的姿态。 黄台吉神色沉稳如山,目光坚定地迎上努尔哈赤审视的眼神,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启禀父汗,儿臣确有一策,然此计关乎我军成败,须慎之又慎。为防泄密,恳请父汗容儿臣单独禀报!” 话音未落,代善已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中寒光闪烁:“呵!八弟此言,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想借机替李永芳那帮降将开脱?” 他本就打算借机吞并李永芳麾下的八个牛录,如今被黄台吉横插一手,心中怒火难抑,语气愈发尖锐:“在场皆是自家人,难道还有人会向明狗通风报信不成?” 莽古尔泰亦阴恻恻地开口,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黄台吉身上,仿佛在看一头觊觎狼王宝座的竞争者。 自代善被废黜太子之位后,黄台吉便成了他最大的威胁。 此刻见黄台吉欲在父汗面前独揽功劳,他岂能坐视? 莽古尔泰当即冷笑道:“八弟莫不是在故弄玄虚?若真有良策,何不当众道来,让大伙儿也参详参详!” 黄台吉闻言,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个庄重的军礼。 他抬起刚毅的面庞,目光如炬地直视努尔哈赤:“父汗明鉴!儿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此计若虚,甘愿受军法处置。然此计关乎我军存亡,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恳请父汗.” 他话未说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父汗!” 代善转身半跪在努尔哈赤身前,怒骂道:“八弟此言分明是推诿之词!我军上下同心,何来泄密之忧?“ 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怒极。 莽古尔泰阴测测地接话:“八弟莫不是要效仿汉人那套锦囊妙计?” 他故意拖长声调,引得几个贝勒发出嗤笑。 “还是说” 他鹰隼般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永芳等人。 “有人做贼心虚?”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阿敏把玩着手中的骨杯,冷笑道:“要我说,这分明是四贝勒心疼李永芳这些汉人军旗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努尔哈赤手中的马鞭已重重抽在案几上。 “够了!” 努尔哈赤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 “妈了个巴子!平日里要你们献策时个个装聋作哑,如今有人说出计策了,净在泼冷水,老子还没死呢!就开始内斗?” 他猛地指向殿门,怒骂道:“除了黄台吉、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都给老子滚出去!”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了。 跪伏在地的李永芳浑身一颤,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起,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佟养性、佟养真更是面如土色,三人如蒙大赦般连连叩首,膝盖在粗糙的地砖上磨得生疼也顾不得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门外爬去。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时,李永芳突然转身,朝着黄台吉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佟氏兄弟见状,也慌忙跟着行礼。 每一下叩首都结结实实地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李永芳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今日若非这位四贝勒出言相救,他们这些降将怕是要被代善生吞活剥了。 另一边,代善铁青着脸,右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泛了白。 阿敏阴鸷的目光在黄台吉身上剜了一眼,嘴角扯出个冷笑。 莽古尔泰则故意放慢脚步,在经过黄台吉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八弟好手段。” 三人终究不敢违逆汗王,齐刷刷行了个抚胸礼,靴跟重重一碰,这才转身离去。 随着厚重的堂门轰地关闭,大堂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暴雨敲打瓦当的声响。 努尔哈赤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鹰隼般的目光将黄台吉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半晌才沉声开口:“现在,说说你的妙计。” 黄台吉闻言,当即挺直腰背,他双手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父汗明鉴,儿臣苦思多日,以为当今破敌之策,莫过于水攻!” “水攻?” 努尔哈赤眉头一挑,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大堂内众人惊愕的面容。 轰隆的雷声过后,檐外雨势更急,仿佛在应和着这个大胆的提议。 老汗王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如注的暴雨,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精光。 “妙啊!天降大雨,正是水攻的好时候,以大水淹沈阳,我军可是少死多少人?” 然而,只是片刻。 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喜色渐渐凝固。 努尔哈赤缓缓起身,踱步到悬挂的辽东地图前。 他转头看向黄台吉,眼中带着考究:“朕记得浑河水位比沈阳城低十余丈。若要水淹沈阳,除非天河倒悬!” 努尔哈赤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儿子:“说说看,你究竟作何打算?” 黄台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父汗明鉴,孩儿从未想过要水淹沈阳城。” “哦?” 努尔哈赤眉头一皱,手中把玩的玉扳指突然停住。 “不淹沈阳,这水攻之计从何谈起?” 黄台吉不慌不忙地展开辽东地图,修长的手指在沈阳周边画了个圈:“父汗请看,沈阳城垣高耸,地势较浑河高出十余丈。以我大金目前的控水之术,若要蓄水淹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若真引洪水灌城,城中囤积的粮草军械尽毁,我军即便得城,也不过是座废城。” 帐外雨声渐急,黄台吉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但沈阳外围却大有可为。”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浑河南岸,朗声道:“明军在此驻有川浙精兵,白塔堡前哨更有狼兵铁骑,沙岭大营的战车更是我军心腹大患。” “若能以水势冲垮这三处营寨,沈阳守军便如断臂之将,士气必然大挫。届时我军再行劝降强攻,必当事半功倍!”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闪动,但眉头依旧紧皱,似在思索。 黄台吉见状,又补充道:“父汗明鉴,此计关键在于声东击西。我军可佯攻沈阳,暗中却在浑河上游筑坝蓄水。待时机成熟,决堤放水,必能打明军个措手不及!” 见努尔哈赤未能下定决心,额亦都、费英东死后,五大臣中资历最深的董鄂·何和礼突然跨步出列,铁甲铿锵作响。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双手抱拳,声如洪钟:“大汗明鉴!八贝勒此计甚妙!” “我军连日强攻沈阳,却不得不分兵牵制这三处明军大营。若能以水势破之届时沈阳便如断臂之将,必可一战而下!” “硕翁科罗巴图鲁?你怎么看?” 努尔哈赤鹰隼般的目光缓缓移向左侧,看向眉头紧皱的安费扬古。 这声呼唤让觉尔察·安费扬古浑身一震。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巴图鲁抚胸行礼,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大汗.” 他看了眼黄台吉,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四贝勒水攻之计虽妙,但在老臣看来,却有三难。” 安费扬古伸出布满刀疤的右手,一根根屈起手指:“其一,万余大军调动筑坝,如何瞒过明军哨骑?其二,如今雨季将至,若控水不当,恐先淹我军营帐。” 最后他凝视黄台吉,第三根手指迟迟未屈:“这水攻之术我大金匠户可有把握?” 水攻之术,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非寻常战法可比。 其一,需得天时地利。 水攻必先仰赖自然水道,或人工开凿沟渠。 上游水位须高出目标区域数丈,方能借水势而下,形成摧枯拉朽之势。 若河道迂回曲折,则需精确勘测地势坡度,确保洪流能直冲敌营,而非四散漫溢。 其二,筑坝蓄水,最是紧要。 需在河流上游速建堤坝——或以土石垒砌,或以木栅拦截。 此工程既要坚固,能蓄积足够水量;又需隐蔽,防敌军哨骑察觉。 更须争分夺秒,若拖延日久,敌军必有所备。 其三,引水之道,尤为精妙。 若自然河道不直指敌营,则需人工开凿引水渠。 此中讲究极多:渠宽几许?坡度几何?皆需精心测算。 水流过缓,则冲击无力;水流过急,又恐失控反噬己军。 其四,决堤时机,关乎成败。 或用药发,或以巨木撞击,或遣死士掘堤——皆需精准把控。 决口过大,洪水泛滥难制;决口过小,又难成气候。 更须确保洪流直奔敌军,而非倒灌己方营寨。 其五,破敌防御,方见真章。 若敌军筑有防水工事,或需先遣精锐破坏其排水暗道,或需蓄积更高水位强行灌入。 此般操作,稍有不慎,便是功亏一篑。 这也是为何安费扬古说此计虽妙,却不太赞同的原因。 用水攻,一步错,满盘皆输。 “老八。” 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他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既提出水攻,可曾想过,这浑河水要如何听话?” 黄台吉单膝跪地。 “父汗明鉴,自攻克开原、铁岭以来,儿臣便暗中网罗了一批精通水利的汉人工匠。”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纸。 “这是他们设计的拦河堰坝图样,只需在浑河上游三十里处的鹰嘴湾筑坝,便能在十日之内,积蓄够水攻的水量,若是.” 努尔哈赤突然抬手打断。 “若是你这个水攻之策,被明军知晓了,此计岂非功亏一篑?” 要知道,堵住上游,下游肯定肯定会枯水的,人家明军军营就在浑河边上,能看不出来? “父汗放心!” 黄台吉胸有成竹的说道: “工匠们会伪装成运送粮草的民夫。在鹰嘴湾筑坝,说是十日,其实包括了筑临时土坝、挖掘引水渠、蓄水至临界水位的时间,实际上,枯水的时间,只有三日而已,且如今大雨磅礴,水位也不至于下得太低。 为了吸引明军注意,儿臣请父汗率部佯攻沈阳东门,每日擂鼓叫阵却不出兵。到了蓄水之时,才进行攻击,明军必全力防备,哪还顾得上察看三十里外的河道?” 众人闻言,这下子,连安费扬古都无话可说了。 “四贝勒此计可行!” “哈哈哈~” 努尔哈赤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水攻之计!” 赞叹完了之后,努尔哈赤心生感慨。 “有些人,空有蛮力却无远见,整日只知喊打喊杀!若都像黄台吉这般用脑子,我大金何愁不能取明朝天下?” “猛虎利爪虽凶,终究要靠狼王的智慧统领群兽!代善愚蠢,莽古尔泰鲁莽,这一点,本汗的这些儿子里面,就黄台吉最像朕了!” 狼王? 最像朕? 黄台吉眸中精光乍现,如利刃出鞘。 纵使沉稳如他,此刻胸中亦如惊涛翻涌。 父汗是准备立我做太子了吗? 正在黄台吉浮想联翩之计,努尔哈赤的话打断了黄台吉的遐想。 “说吧,你要多少人马?要本汗如何助你?” 黄台吉心中稍有失意,但很快便整理思绪,缓缓说道: “回父汗,儿臣只需要五千精兵,五十工匠,十日为限。在最后三日,各旗佯攻沈阳,封锁各堡、各城之间的消息即可。” “届时暴雨助势,水淹三军!儿臣亲自为父汗,擒拿熊蛮子、孙承宗!” “好,便依你所请,本汗等着那一天!” 话毕,努尔哈赤解下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鎏金虎纹佩刀。 刀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铮’的一声落在黄台吉脚前,溅起细碎的火星。 “若成此功,沈阳城破之日,你就是首功!” 黄台吉心中虽喜,但还是很冷静。 他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佩刀的姿势恭敬如捧圣物:“儿臣不敢居功,唯愿为父汗分忧!” 在没成为真正的建州大汗之前,都需蛰伏、积蓄能量! 获得父汗的信重,只是迈上皇权的第一步罢了。 (本章完) 第243章 忍辱偷生,反正谋变 第243章 忍辱偷生,反正谋变 暮色沉沉,镶红旗的营帐在抚顺城外连绵起伏,旌旗被夜风撕扯出猎猎声响。 营帐间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惊得巡营的戈什哈们纷纷侧目。 李永芳被亲卫架着胳膊踉跄前行,铁甲缝隙间渗出的血珠在沙地上拖出蜿蜒暗痕。 “都统小心门槛——” 亲卫话音未落,李永芳便闷哼着栽进大帐。 烛火摇曳间,可见他后背猩红一片,鞭痕深可见骨,将原本的官服抽成了碎布条。 帐内正在研读《孙子兵法》的李延庚猛然抬头,手中书本啪地砸在案几上。 “父亲!” 李延庚撞翻矮几冲过来,掌心刚触到父亲肩膀就沾了满手黏腻。 他抖着手将人安置在毡毯上,却见李永芳突然弓身惨叫,原来是被血痂黏住的里衣扯开了皮肉。 呛啷! 少年腰间佩刀已出鞘三寸,刀光映得他眼底猩红:“是哪个畜生下的手?儿子这就去剁了他的爪子!” 说完,就要拔刀,出去找人的麻烦。 “你给我回来!” 李永芳趴在简易的木榻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忍疼痛,伸手抓住儿子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却微微颤抖着。 “延庚.” 李永芳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转向站在帐内的几名亲卫,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 亲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犹豫道:“大人,您的伤.” “出去!” 李永芳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因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 “是!” 亲卫们不敢违抗,纷纷退出营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余下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延庚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盯着父亲苍白的脸色,那上面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与隐忍。 李永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哎!” 李延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是谁干的?告诉我!” 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颤抖。 “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李永芳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想给我报仇?” 他苦笑一声。 “但你知道,为父这后背的伤,是谁打的吗?” “谁打的都不行!” 李延庚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我们是人,也是有尊严的!不是他们的狗,不是他们的奴才!” 自从李永芳归降建州女真那日起,李延庚胸中就郁结着一团无法排遣的怨愤。 这团火在他心底日夜灼烧,烧得他寝食难安。 开原城破之日,后金铁骑如狼似虎,屠刀所向,哀鸿遍野。 城内官民十不存一,幸存者皆被掳为奴,余者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尸骸堆积成山,填满了护城河沟壑,鲜血浸透黄土,将整座城池染成暗红。 铁岭陷落时,惨剧重演。 城内士民遇害者数以万计,连襁褓中的婴孩、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未能幸免。 曾经商贾云集的繁华城镇,转瞬间化作断壁残垣,只剩乌鸦在焦黑的梁木上盘旋哀鸣。 此刻,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冲破桎梏,如同溃堤的洪水,将李延庚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不想再忍了! “今日军议,我办事不利,让我大金进攻受挫。” 李永芳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倒吸一口冷气,继续说道:“大汗认为我仍心向明朝,便命人当众鞭笞二十,以儆效尤。” “即便是努尔哈赤,也不能这般羞辱您!” 李延庚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您曾是大明的游击将军,如今却要在这蛮夷帐下受这等屈辱!” 李永芳的眼神黯淡下来:“延庚,你不明白” “我明白得很!” 李延庚打断父亲的话。 “自从您投降那天起,我就明白我们李家已经成了汉奸”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仿佛那是世间最肮脏的词汇。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永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缓缓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你以为我愿意吗?” 李永芳突然睁开眼,眼中闪烁着泪光。 “抚顺城破那日,三千守军,数万百姓!我若不降,他们全都得死!” “那也比现在这样苟且偷生强!” 李延庚怒吼,他恨铁不成钢般说道:“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李永芳猛地撑起身子,随即因剧痛而跌回榻上。 他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冷静:“活着,才有希望。” “什么希望?” 李延庚冷笑。 “继续做女真人的走狗?看着他们屠杀我们的同胞?” “延庚!” 李永芳厉声喝道:“慎言!” “怎么?您还要去向您的主子告密吗?” 李延庚讥讽道:“就像您告发那些不愿投降的同僚一样?” 李永芳艰难地支起身子,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中的苦涩。 他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声音沙哑而疲惫,但他还想劝一劝他的儿子。 既然投降了,做了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样子。 想太多,做太多,只有死路一条。 “延庚啊” “我们是降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总好过在辽东时,被那些京里来的文官当狗一般使唤。” “难道你以为,到了明朝那边,我们的情况,会比在此处要好吗?” “一日是汉奸,一辈子都是汉奸。我们没得选的。” 他伸手想拿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只得作罢。 “况且,这次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周全,被大汗处罚.也无话可说。” “不够周全?你还在为他们辩护?” 李延庚说到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是父亲做得还不够好?” “自投降以来,父亲哪一日不是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军务?哪一次征战不是冲锋在前?就连去年寒冬运粮,父亲都亲自带队穿越雪山!” “可他们是怎么对待父亲的?不仅从未将我们视作自己人,还处处提防!现在更明目张胆地觊觎父亲手下的牛录,连家中那点微薄财货都不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父亲,你是当奴才当上瘾了?我看,这大金,不待也罢!” “不要再说了!” 李永芳脸色骤变,顾不得背上剧痛,猛地扑上前捂住儿子的嘴。 这一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你你不要命了?” 李永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眼中满是惊恐。 他警惕地扫视着帐门方向,确认帐帘紧闭,才稍稍放松。 “隔墙有耳的道理都不懂吗?” 他松开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话若传到贝勒爷耳中,我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李延庚倔强地别过脸去,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父亲就甘心一辈子做他们的奴才?”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父子二人同时噤声。 李永芳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强撑着摆出威严的坐姿。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榻上。 “延庚.” 李永芳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 “为父何尝不知他们的心思?但你要记住,活着,才有翻盘的资本。” 李延庚却不认可李永芳所言。 “父亲!”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您可知道,如今关内传来消息,大明新君已然登基。那少年天子虽不过束发之年,却已显露出太祖、成祖般的雄才大略!” 他快步走到帐门前,警觉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偷听后,才转身压低声音道: “新君登基不足一载,便以雷霆手段肃清阉党,整顿六部。京营将士如今粮饷充足,再不是从前那等羸弱之师。” 说到激动处,李延庚的语速越来越快。 “更令人振奋的是,朝廷已开始清丈天下田亩,那些侵占军屯的豪强都被问罪。边关将士的饷银,再无人敢克扣分毫!” 李延庚突然单膝跪地,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您还记得吗?当年我们攻打开原、铁岭时,明军望风而降,城池旦夕可下。可如今呢?” “沈阳城下堆积了多少女真勇士的尸体?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都未能前进一步!” 李延庚的脸庞显得格外坚毅:“父亲,这是天赐良机啊!若此时反正归明,非但能洗刷降将的污名,更能助朝廷收复辽东。到那时——我们李家就是力挽狂澜的功臣,青史留名的忠烈!”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直视父亲:“与其在此忍辱偷生,不如拼死一搏!儿子宁愿堂堂正正战死沙场,也不要苟且偷生做异族的奴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哽咽,却仍倔强地挺直脊梁,等待父亲的回应。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照着父子二人凝重的面容。 反. 真的有可能吗? ps: 第三日,出现戒断反应,但感觉精神好了不少,果然,我一直萎靡不振,都是因为精气外泄导致的! [○`Д○] (本章完) 第244章 离间建奴,归汉图功 第244章 离间建奴,归汉图功 抚顺城外镶红旗大营。 李永芳大帐之中。 父子交谈仍在继续。 李永芳半倚在虎皮褥上,肩头裹着渗血的绷带,目光涣散地盯着帐顶。 良久,他喉头滚动,沙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真真有回头路吗?”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他不在乎什么青史骂名,更不在乎后人如何评说。 当年他跪在抚顺城头向努尔哈赤献降时,便已将“忠义”二字碾碎在铁蹄之下。 活命,才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这是他用同僚的鲜血换来的教训。 恍惚间,他眼前又浮现出开原、铁岭城破时的惨状:昔日把酒言欢的总兵官被枭首示众,府邸化作一片焦土;八旗兵狞笑着拖走女眷的哭嚎声,至今仍在他梦中回荡。 那些不肯屈膝的人,连祖坟都被刨了个干净。 而他李永芳,至少保住了妻儿的性命,哪怕代价是背上“汉奸”的骂名。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是努尔哈赤亲手赐予的信物,曾让他引以为傲。 毕竟,在降将之中,能得此殊荣的寥寥无几。 可此刻,这枚冰冷的玉石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指尖发颤。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再不会动摇。 可如今,天启皇帝登基后,明军竟似脱胎换骨。 沈阳城下,明军坚壁清野,让女真勇士寸步难行。 虽然明军仍不敢野战,但守城之坚,已让八旗精锐望而生畏。 更让他心惊的是代善的步步紧逼。 今日议事,那大汗努尔哈赤当众鞭笞于他,若非黄台吉相护,他恐怕早已命丧英明汗之手。 这些女真人,终究没把他当自己人。 哪怕他献城、杀俘、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在八旗贵族眼里,他始终是条可以随意打杀的狗。 “或许.反金归明才是出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永芳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上沾满了同僚的血。 开原总兵、铁岭守将,都是因他的情报而城破人亡。 大明的锦衣卫恐怕早已将他的罪行编成册子,就等着将他千刀万剐。 即便天启帝愿意招安,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明军旧部,又岂会放过他? 帐外传来巡夜旗丁的脚步声,李永芳猛地攥紧玉扳指。 玉石边缘深深硌进皮肉里,可这刺痛比起他心中的煎熬,反倒成了种解脱。 李延庚见父亲神色动摇,眼中骤然迸出亮光,像是黑夜中窥见一线生机。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几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父亲!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话语却如火星溅入干草。 “我们手上有三千汉军旗精锐,牛录里大半是辽东汉子!只要在关键时倒戈一击,我们就是大明的英雄!我们李家,就能洗刷汉奸的耻辱!” 李永芳眼神骤然一颤,摆脱汉奸的骂名吗? 他有时候做梦都在想。 但. “不行。” 李永芳缓缓闭眼,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如锈铁相磨。 “现在反正,必死无疑。” 李延庚瞳孔骤缩:“为何?!父亲难道真要给女真人当一辈子奴才?!” “当奴才还能喘气!当忠骨只能喂狗!” 李永芳暴喝一声,又猛地压低声音。 “你看清楚!如今大金铁骑横扫辽东,明军只能龟缩沈阳!赌注要押在赢家身上!” 他一把攥住儿子手腕,青筋在苍老的皮肤下扭曲如蚯蚓:“记住,乱世里没有忠奸,只有死活!” 李延庚却不认同自己父亲的看法。 “说不定我们反正了,大明就能赢呢?” 李永芳表情沧桑,缓缓道:“且不说能不能赢,赢了又如何?这个功劳会落在你我手上吗?为父尚为明军参将之时,便看过太多人的功劳,被冒名顶替了,我们便是立下泼天之功,被人冒领了,又有何用?” “新君登基,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延庚着急解释。 “当真不一样吗?短短数个月,能改变什么?” “父亲!” 李延庚还想继续劝说,但李永芳已经没耐心了。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儿子,声音低沉而沙哑: “上药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顿了顿,他又冷冷补了一句: “还有,别自作聪明去联系明军——他们卖起内应来,比鞑子还狠。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李延庚沉默着,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指尖沾了药粉,动作却心不在焉。 父亲不愿反正,他早该料到。 可因为难,就要放弃吗? 他眼神飘远,思绪早已飞向那些仍在抵抗的明军旗帜…… “嘶——!” 李永芳猛地一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 “小兔崽子!” 他咬牙低吼:“你和你爹有仇还是怎样?轻点!” 李延庚这才回神,手上力道却依旧没轻没重,药粉撒得乱七八糟,疼得李永芳直抽冷气。 “养儿防老……老子看你是要送我早登极乐!” 李永芳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拍开儿子的手。 “滚滚滚!叫戈什哈来!再让你上药,老子怕是要提前见阎王!” 李延庚被推得踉跄后退,却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倔强的冷笑。 他早想走了,此刻听到这句话,反倒如蒙大赦,麻溜儿地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咧嘴一笑: “得嘞!爹,您老注意身子骨,儿子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儿蹿出大帐,动作快得活像只脱笼的兔子,连帐帘都没来得及完全落下。 李永芳怔怔地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刀鞘,眉头越皱越紧。 若是旁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他早就一纸诉状递到皇太极案前,换一份功劳了。 但…… 老将的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这是他亲儿子啊! “哎~”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的沉重,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才能领悟。 出了大帐,湿热的风裹挟着草虫的聒噪扑面而来。 李延庚深吸一口气,夏夜的空气里混杂着马粪的酸臭、营火的焦烟和远处沼泽的腥气,却比帐内那股子闷热的血腥与药味好受得多。 总算出来了!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从亲兵手中接过一盏纱灯。 灯罩里的火苗被暑气蒸得发蔫,照得脚下草叶间的露珠泛着幽幽的光。 身后两名亲兵默不作声地跟上,牛皮甲下的衬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上。 “走,去正红旗。” 此番,他要见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在正红旗。 正红旗营地距离镶红旗营地不远。 原因就是八旗大营的驻扎,素来遵循五行相克的古法: 镶红旗扎营抚顺西南,火克金。 正红旗据正西方位,纯火之色。 两边大营是紧挨着的。 正在李延庚思索着见了人要说什么话的时候,辕门阴影里突然闪出个戈什哈,腰刀横挡,刀鞘上还沾着白天杀羊的血渍。 “站住!大汗有令,二更后不得串营!” 李延庚把纱灯往上一挑,故意让灯光晃对方眼睛: “嘎哈啊?” 他操着浓重的辽东腔,一脚踢开路上蹦跶的蛤蟆。 “我爹(de)急着要正红旗的军报!耽误了差事(chǎi shi),你替老子挨鞭子?” 见那戈什哈还在犹豫,他忽然凑近,汗酸味扑面而去: “哥们儿行个方(fāng)便。” 说话间半块碎银子已经滑进对方袖筒。 “都是镶红旗老李家的(di)!赶明儿请你喝井水镇的酸梅汤!” 戈什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着灯光验看腰牌。 榆木牌面上镶红旗汉军第三牛录的烫金字被汗渍浸得发黑。 确认过眼神,这是对的人。 戈什哈嘟囔道:“麻溜儿的!四更天查哨前必须回来!” “等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本旗参领上前,从巡逻的戈什哈手上夺过碎银与腰牌。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这是额驸爷长子!还敢收钱?” 那参领双手捧着腰牌,恭恭敬敬地递给李延庚。 “都是自家人,哪里需要银钱打发,这个家伙新来的,不懂事,还望兄弟莫要怪罪。” 李延庚默不作声将碎银放进参领口袋,只取回了腰牌。 “给大家的买酒钱,不必客气。” 此话一出,那参领脸上的笑容更甚了,还打起了招呼。 “额驸爷的伤不碍事吧?” “无大碍!” 李延庚故意说得响亮,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多谢李哥记挂,这点给侄儿甜甜嘴。等忙完这阵,咱哥俩好好喝一盅!” “那感情好!” 他揣好油纸包,亲热地拍了拍李延庚的肩膀。 “我等着你!” 转身时,李延庚瞥见参领的靴尖已经磨破了洞。 看来这位李哥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出了镶红旗大营,李延庚借着月色疾行,很快便到了正红旗营门口。 正红旗的守备比镶红旗还要森严。 辕门哨的戈什哈举着火把,将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遍,腰牌翻来覆去验了三遍,连公文上的火漆印都要抠两下。 值日章京的帐篷里闷热得像蒸笼,老章京眯着昏的老眼,一笔一划地登记他的事由,写几个字就要蘸一次墨,慢得让人心焦;。 护军营的搜查更是毫不客气。 两个八旗兵把他按在木桩上,粗粝的手掌从发辫摸到靴筒,连牙关都要掰开看看是否藏了密信。 待一切折腾完,李延庚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不动声色地系好衣襟,朝着营区西北角快步走去。 那里是汉军佐领的驻地,帐篷比满洲兵的矮上半截,连旗杆都歪歪斜斜的。 最边上,一顶褪了色的蓝布帐篷孤零零地挤在角落,帐帘用草绳潦草地系着。 李延庚左右扫了一眼,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谁?!” 帐内一声轻喝之后,寒光乍现! 一柄腰刀已抵在李延庚喉前三寸,持刀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他虎目圆睁,七尺之躯壮硕,一看便是战场上的好手。 案几上摊着本《纪效新书》,书页间还夹着半块啃剩的干粮。 “刘兄,是我!” 李延庚连忙举起双手,喉结在刀锋前微微滚动。 “李延庚?” 刘兴祚瞳孔一缩,将刀收回。 “大晚上的,你闯我大帐作甚?若是被人发现了,我这个备御,可保不住你。” 备御是官职名。 后金天命五年(1620),努尔哈赤论功序列五爵,置总兵、副将、参将、游击(以上均各分三等)、备御,俱为世职名。 “爱塔兄,有事情与你商议。” 李延庚凑近上前,哪知道刘爱塔像是被触及逆鳞一般,脸色骤然难看。 “不要叫我爱塔,叫我刘兴祚!” 爱塔之名,是努尔哈赤赐予他的女真语名字。 至于刘兴祚为何能够得到努尔哈赤赐名,得往前说。 万历三十三年,还是个少年郎的刘兴祚流落建州。 那年寒冬,努尔哈赤的福晋突发恶疾,女真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也不见好转。 机缘巧合之下,刘兴祚献上祖传的药方,竟让福晋转危为安。 努尔哈赤大喜,拍着他的肩膀说:“从今往后,你就叫爱塔(满语意为金)!” 这本是莫大的恩宠。 可如今,这个名字却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至于其中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所在的正红旗。 天命年间,努尔哈赤分拨国中包衣给诸子侄时,他刘兴祚被划给了次子代善。 为了在这虎狼窝里立足,他不得不娶了代善之子萨哈廉乳母的女儿。 一个粗手大脚、满嘴烟味的建州婆娘。 名义上,他是代善的半个自己人。 可实际上呢? 奴隶不如。 去年秋猎,代善看中了他新得的辽东骏马,二话不说就让人牵走,只丢下一句:“包衣奴才也配骑这等好马?” 上个月,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五百两饷银,被代善的亲随以‘孝敬主子’为由尽数夺去。 那帮人当着他的面掂量钱袋,嬉笑着说:“爱塔大人真是条好狗!” 最让他心寒的是不久前的战事。 他麾下三百汉军精兵,被代善强令充作先锋。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就这么被满洲骑兵当成了诱敌的饵料,尸骨无存。 而代善的嫡系,却躲在后面收割战功! 见到刘兴祚因‘爱塔’二字发怒,李延庚及时开口。 “好的,兴祚兄。” 等到刘兴祚怒气渐消,他才缓缓将今日前来的原因道来: “今日.我劝父亲反金归明” “哗啦——” 刘兴祚猛地站起,案几上的兵书茶盏尽数掀翻。 他一把揪住李延庚的衣领,虎目圆睁: “你疯了?!” 络腮胡须几乎戳到对方脸上。 “这等大事也敢泄露?!” 李延庚不躲不闪,直视那双喷火的眼睛: “刘兄放心,我只试探父亲心意,半句未提举事谋划。” 他掰开铁钳般的手指,继续说道:“他虽未应允却也未加阻拦。” 刘兴祚闻言一怔,缓缓松开手。 连李永芳这条老狗都动摇了? 他想起白日里抚顺城中的骚动。 据说努尔哈赤当众鞭笞李永芳,六十岁的老将,被抽得后背血肉模糊,却还要跪着谢恩 “呵” 刘兴祚突然冷笑。 “英明汗今日这一顿鞭子,倒是抽醒了个明白人。” 见刘兴祚没有怪罪,李延庚继续说道: “刘兄,如今后金内忧外患,赫图阿拉粮草不济;沈阳战事胶着,八旗伤亡越来越多。若我们能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将名扬千古!” 刘兴祚却缓缓摇头。 “现在动手,不过是锦上添,成效不大。” “要等,就要等到我们的刀,能捅进建奴心窝的时候!” 李延庚急得面颊涨红:“那要等到何时?!” 刘兴祚很是淡定。 “今日议事,四贝勒单独奏事近一个时辰。黄台吉素来诡计多端——他到底在谋划什么?恐怕,将成为沈阳之战的关键。” 李延庚瞳孔一缩,片刻后眉头紧皱。 “这等核心军机,不是我们这些汉官能接触的。” “呵呵。” 刘兴祚冷笑一声。 “我们够不着,可‘代扒皮’够得着啊!” 李延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刘兄是说……挑拨代善与黄台吉?” “不错!” 他眼中寒光闪烁。 “建奴最擅长离间,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这滋味了!” (本章完) 第245章 蓄势待发,文龙献策 第245章 蓄势待发,文龙献策 后金军阵的号角声暂歇,但沈阳城内的明军却无暇喘息。 城墙之上,斑驳的箭痕如疮疤般密布,砖石缝隙间浸透黑红的血渍。 城下尸骸堆积,断肢残甲混杂在焦土之中,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臭。 那股腐臭犹如实质,裹挟着血腥与硝烟,从城墙的每一道裂缝渗入城内。 守军不得不以湿布掩住口鼻,否则光是呼吸,便足以令人作呕。 “清点守城器械!” 负责军需的千总嘶哑着嗓子下令,嗓音像是被火燎过。 佛郎机炮的子铳已用尽大半,火药受潮结块,需紧急晾晒。 箭楼库存见底,守军不得不拆下房梁,临时削制木箭。 城头堆积的滚木礌石早已耗尽,如今连墓碑、磨盘都被征用。 “再这样下去,守城器具支撑不了太久了。” 熊廷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于是乎,他命人冒险在战场上回收箭矢、刀剑、滚木这些东西。 “收甲!敛箭!” 一队辅兵趁着攻城间隙,缒绳而下,在尸堆中翻拣尚能使用的兵甲。 刀剑,刃口崩裂的,回炉重铸;完好的,擦净血锈,分发给新兵。 箭矢从尸体上拔下,箭簇完好的重新捆扎,染血的以沸水煮过。 甲胄,铁片松散的,用皮绳加固;破损严重的,熔铸为守城铁蒺藜。 “动作快!天黑前必须撤回!” 带队把总不时抬头,警惕地望向远处后金大营。 另外一个要在守城间隙处理的,就是尸体。 白日里,城下的尸骸已开始腐烂,蝇虫嗡鸣,恶臭冲天。 若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月,疫病便会席卷全城。 到那时,不必等建奴破城,守军自己就会先倒下一半。 “传令!” 熊廷弼嗓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夜不收缒城,收殓我军将士——百步外深坑掩埋,撒石灰三层!” 夜色如墨,数十名精锐“夜不收”借着绳梯悄然下城。 他们以湿布蒙面,腰间别着短刀,手中提着铁铲,在尸堆中小心翻找着明军的遗体。 先从甲胄制式、发髻样式、腰牌姓名辨认身份,之后命后续下来的明军搬运尸体。 搬运的时候轻抬轻放,断肢残躯也要尽量拼凑完整。 最后在百步外挖出丈余深坑,铺一层生石灰,再覆一层土,最后以青砖刻碑,上书“大明忠烈冢”。 “兄弟,走好。” 带队把总低声念着,将最后一抔土压实。 至于后金军的尸体? “铁钩拖拽,堆于城下!” 守军以长竿缚铁钩,将那些狰狞的尸骸拖至城墙根下,浇上猛火油,一把火点燃。 烈焰冲天而起,焦臭混着油脂的噼啪声,令人作呕。 “还不够。” 熊廷弼冷眼看着。 “灰烬混入粪水,泼洒城墙!” 这是最原始的生化战。 燃烧后的骨灰混着粪汁,黏在城砖上,恶臭经久不散。 后金军若再攻城,不仅要面对箭矢滚木,还要忍受这令人窒息的腐臭。 有年轻士卒忍不住干呕,熊廷弼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恶心?” “建奴破城之日,他们会用我们的头颅垒成京观,把我们的妻女充作营妓——比起这些,泼点粪水算什么?” 只要能守住沈阳,再脏、再恶毒的手段,他都得用。 因为这是战争。 胜者为王败者寇! 同时,熊廷弼加紧修复城外工事、城墙。 他大步穿过城墙,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处破损的垛口、每一门沾满硝烟的炮身。 “佛郎机炮子铳药室都给老子清理干净!火药渣子要是堵了炮膛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把揪住炮手的衣领,怒吼道:“建奴攻城的时候炸了膛,老子就把你塞进去当炮弹打!” “属下马上仔细检查,认真清理!” 炮手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去取清理工具。 检查了所有火炮之后。 熊廷弼转身走向火铳队,此刻鸟铳手们正忙着擦拭武器。 熊廷弼也是善用火器者,抄起一支铳,眯眼对着阳光检查铳管。 “通条蘸醋!里外擦三遍!” 他厉声喝道:“要是让我发现一根铳生锈,你这双手就别要了!” 铳手们浑身一颤,赶忙倒出醋壶,拼命清理起来。 明军之弊,其中一点就有武器装备废弛。 这些,都是熊廷弼要重点抓的地方。 检查了火铳之后,熊廷弼瞥了长矛队那边。 只见新兵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武器。 熊廷弼大步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一个没浸油的矛架。 “桐油!浸透!” 他抓起一根矛杆,指着上面的裂痕。 “战场上劈断了,到时候你准备用手和建奴的刀剑过招吗?” 刀剑手们见状,不用吩咐,立刻掏出羊脂罐,拼命往刃上涂抹——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位阎王般的经略盯上。 最后,熊廷弼站在城头,俯瞰护城河。 河水早已被血染红,漂浮着断箭和碎甲。 “来人!” 他招手叫来亲兵。 “去把那些死马烂狗全扔进去,再加三桶毒芹汁!” 他冷笑一声,说道:“让建奴尝尝烂肉泡毒水的滋味!” 战斗的时候,若是建奴兵卒身上有伤口,这些毒水就能引发敌军伤口溃烂。 只要能在战场上有用的方法,管他好不好,都用上去就完事了。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执行命令。 很快,护城河上漂起一层诡异的泡沫,想必之后建奴再攻城,就要头痛了。 从白日走到夜晚,再从夜晚走到白日。 偌大的沈阳城,熊廷弼几乎走了个遍。 也让所有的士卒,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 “这地听缸四面城墙都要安排上!” 熊廷弼正俯身检查城墙根新埋的地听缸,那是一只倒扣的陶瓮,瓮口蒙着牛皮,只要贴耳上去,便能听见地下数丈内的动静。 “每日三班轮值监听,尤其子时前后,建奴最喜趁夜挖地道!若漏了半点声响,提头来见!” 守军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正训斥间,身后甲叶铿锵作响。 熊廷弼眉头一皱,缓缓直起身来。 只见面前有一个七尺高的黑面将领单膝跪地,他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人额骨高耸如崖,一双虎目精光四射,腰间悬着的雁翎刀鞘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渍。 “辽阳游击毛文龙,拜见经略公!” 熊廷弼眯起眼睛。 是辽阳游击毛文龙? 辽阳与沈阳呈犄角之势,是遏住建奴西进的第一道铁闸。 这毛文龙不在防区盯着赫图阿拉的动向,竟擅离职守? “你不在辽阳盯着建奴,跑来沈阳作甚?!若奴酋趁机破了奉集堡,老子活剐了你!“ 城头士卒吓得缩颈。 谁不知熊经略最恨擅离汛地? 去年有个千总私自回城探亲,被当场抽了五十鞭,现在背上还留着蜈蚣似的疤。 毛文龙却昂首抱拳:“启禀经略,是孙部堂调标下前来!” 说着从怀中掏出兵部文书,火漆印完好如新。 有了调令,那又是另说了。 熊廷弼瞥向这个自己看重的勇将,问道:“你来见我,所谓何事?” 毛文龙这个游击是新晋的,万历四十八年十月七日,毛文龙在杏山寨击退敌兵,报功斩首三级,其中一颗亲斩,获兵部核批。 熊廷弼以此功向皇帝请求,给毛文龙往上升一级,实授其都司职。 没想到皇帝不仅批准了,还多给毛文龙升了一级,把他提成了游击。 这次意料之外的升迁,让毛文龙有一种久旱逢甘霖之感。 收到兵部签发的升迁令时,四十四岁的毛文龙当即就激动得哭出来了。 要知道,他在万历三十六年就是辽阳守备了,之后便一直没有升迁过。 简直跟焊在守备这个位置上了似的。 如今升了职,他干劲十足,恨不得再立大功! “启禀经略公,属下前来,是通报辽阳、辽南情况。” 熊廷弼愣了一下。 辽阳、辽南的情况,可是机密,岂能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说出来? 他当即摆手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到密室来。” “遵命!” 两人很快就到了密室。 密室之中烛火幽暗,熊廷弼端坐于案前,手指轻叩桌面,目光如刀般审视着毛文龙。 “说吧。” 他声音低沉。 “辽阳、辽南,究竟如何?” 毛文龙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启禀经略公,属下在辽阳至辽南一线广布哨骑,日夜探查,竟未发现一兵一卒的建奴踪迹!” 熊廷弼眉头一皱,手指骤然停住。 “一个都没有?奇了怪了。” 毛文龙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 “辽阳城外三十里,原该有建奴游骑出没,如今却空无一人;辽南各堡寨,连往日常见的斥候都消失无踪。” 他手指重重戳在沈阳位置,说道:“努尔哈赤这是倾巢而出,把全部家底都押在沈阳了!” 烛火闪烁不定,映得熊廷弼的面色也是阴晴不定。 “你来见本经略,到底所谓何事?” 毛文龙闻言,当即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经略公!此刻赫图阿拉必然空虚!” 他眼中燃着野火般的战意。 “若给标下三千精骑,愿绕道宽甸,直捣黄龙!就算不能破城,也能逼努尔哈赤回援!” 熊廷弼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个提议太过冒险。 但若成功,将改变沈阳之战的局势! 但失败,损失的就是三千精骑! 这个险,该不该冒? 或者说,奇袭赫图阿拉,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ps: 第四日,出外采风 (本章完) 第246章 经略授命,孤胆破敌 第246章 经略授命,孤胆破敌 辽东经略府。 幽暗的密室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斑驳的石墙上。 熊廷弼负手而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案几上的辽东舆图已被反复摩挲得卷了边角,赫图阿拉的标记处更是被朱砂圈得殷红如血。 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转身望向躬身而立的毛文龙:“奇袭赫图阿拉……此计虽似奇兵,然千里奔袭敌酋腹地,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你且直言,究竟有几分把握?” 毛文龙闻言,将身子压得更低。 “经略明鉴。属下不敢妄言十全,但若得降夷营熟知地形的向导,纵不能一举捣毁伪都,亦足以令努尔哈赤肝胆俱裂!” “况且,建奴粮道虽短,但全赖劫掠维系。我军只需以沈阳为饵,拖其主力于城下,待其师老兵疲.” “待其师老兵疲,我大明便可反客为主!” 熊廷弼突然接话,抚掌大笑。 只不过,这笑声未歇,熊廷弼却又凝眉沉吟:“孙部堂对此可有钧谕?” 毛文龙闻言,当即抱拳躬身,恭敬答道:“回经略公,孙部堂确实赞同属下所献奇袭之策。不过.”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恭谨, “部堂特意嘱咐,辽东军务,终究需经略公定夺。他说,论及对建奴战守之策,无人能出经略公之右,此事全凭经略公裁断。” “孙部堂客气了。” 熊廷弼眉梢微动,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孙部堂乃陛下钦差,这些时日踏遍辽东各镇,连最偏远的堡寨都亲自巡视过。论对敌情之熟稔,恐怕与本经略不相上下。既然连他都认可此计,本经略又岂会再有异议?” 辽东军政大权,如今尽系于二人之手。 辽东经略使熊廷弼手握重兵,统辖辽东诸镇。 他不仅是本地武将的主心骨,更是各军将领的统帅。 那些从关内调来的精锐之师,无不仰其鼻息。 他代表着辽东军方的意志。 而另一位,则是辽东巡抚孙承宗。 这位受皇帝信重的文官,奉皇命巡抚辽东。 他虽不直接统兵,却代表着朝廷的意志,更是天子的耳目。 这些时日,他踏遍辽东每一处关隘,对军情民情了如指掌。 原本朝廷还派有御史监察,可战事骤起,为了维稳,那御史的行程也就耽搁了。 如今这辽东,便成了熊、孙二人共治之局。 此刻,见孙承宗如此谦逊,将决策之权拱手相让,熊廷弼心中顿觉舒畅。 文官之首尚且给自己这般颜面,他又岂能不识抬举? 当下便拍板定下了这奇袭之计。 “说吧。” 熊廷弼捋须而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豪迈。 “你需要本经略使帮你些什么?” 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 “属下需在降夷营中挑选数名得力之人。” 降夷营中收容的,尽是些走投无路的女真降卒。 其中最为骁勇的,当属叶赫部的残兵。 这些曾在开原、铁岭与建州女真血战的勇士,如今个个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们熟悉赫图阿拉的每一处城防弱点,甚至能说出努尔哈赤寝宫外的哨位轮换时辰。 其次是建州逃奴。 这些不堪虐待的包衣阿哈,趁着夜色翻越寨墙,带着满身鞭痕投奔明军。 他们最清楚城内粮仓的分布,连哪处地窖藏着过冬的腌肉都了如指掌。 最特别的要数野人女真猎户。 这些来自更北边密林的汉子,能在雪地里追踪三日不歇,凭着星斗就能辨明方位。 他们带来的,是连建州女真都不完全掌握的山间猎径,那些连马匹都难以通行的险路,恰恰成了奇袭的最佳通道。 至于为何明军这边有女真降兵,原因很简单。 女真诸部自相残杀之惨烈,远超外人想象。 胜者屠寨戮族,败者往往全族男丁女眷都要被编为‘包衣’。 这些走投无路的败兵,除了投奔大明,再无活路可走。 “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 但片刻后,怕毛文龙栽跟头,熊廷弼在一边嘱托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些日子,那些蒙古人就反了,给沈阳带来了不少的损失,这些女真人,是迫不得已加入我们的,一旦有立功逃脱的机会,他们不会不把握住的,不可随意信任这些人。” “经略公放心!” 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个道理,属下明白,若他们之中,若敢有异心,属下会亲手割下他们的头皮。用他们的头盖骨,给经略公当酒碗。” 用人头骨当酒碗,大可不必。 他可不是杨琏真,丧心病狂到将宋理宗的头骨当做酒碗。 大家都是文明人。 若他们敢反,凌迟处死、剥皮实草这些套餐更适合他们。 “你知道就好。” 说了这么多话,熊廷弼也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端起茶盏,轻饮一口,而毛文龙后面的话,已经出来了。 “另外,请经略公赐予属下便宜行事的令信,允我调动辽南各寨兵卒。”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熊廷弼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令箭。 作为辽东经略,他深知这道令信的分量, 这意味着将辽南数万将士的指挥权交予一人之手。 烛火摇曳间,熊廷弼的目光在毛文龙黝黑的面庞上逡巡良久,终于缓缓颔首:“这个要求,本经略可以应允。” 他忽然加重语气,指节重重叩在案上:“但切记,绝不可随意调动辽南兵卒!” 辽东经略府虽名义上节制全辽军政。 金州、复州、宽甸等辽南要地皆在其辖下,然而,实际上,辽东经略府鞭长莫及。 自后金铁骑占据抚顺、清河等咽喉要道后,辽南与沈阳间的陆路联络便如悬丝:文书传递需绕行渤海之滨,十有八九遭建奴游骑截杀。 更遑论万历三十六年宽甸六堡废弃后,明军在辽南仅能据守零星沿海据点,犹如汪洋中的孤岛,彼此难以呼应。 这也是为何熊廷弼战略放弃辽南的原因。 这般情势下,辽南诸堡虽表面仍奉经略府钧令,实则各堡守将早已自成格局。 那些盖着经略大印的文书,能否催动一兵一卒,全看接令之将是否愿意买账。 正如边关老卒常言:‘军令如山?那得看是哪座山——遇上硬茬子,钧令也不过是张擦屁股的草纸!’ “经略公明鉴!” 毛文龙黝黑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喜色,当即单膝跪地:“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至多调动一二次。一旦令信出手!”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不是奇袭功成,便是末将战死!” 熊廷弼微微颔首,却又话锋一转:“你方才说要三千精骑?可沈阳如今自顾不暇,怕是抽调不出这等精锐。” 他起身踱至辽东舆图前,指尖划过沈阳周边密密麻麻的驻防标记:“我军战马本就捉襟见肘,若将骑兵尽数调走,建奴铁骑来攻时,难道要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去挡马蹄吗?” “经略公多虑了。属下并非要从沈阳调兵。” “辽阳也不行!” 熊廷弼斩钉截铁地打断。 “虽说本经略已肃清不少细作,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大军一动,建奴必知。” 毛文龙忽然轻笑出声,在熊廷弼疑惑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向密室角落的渤海舆图,手指重重按在一处海港:“末将的兵马在这里。” “天津?!” 熊廷弼闻言一怔,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天津如何调兵?!” “走海路!” 毛文龙斩钉截铁地答道,手指在渤海湾的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熊廷弼瞳孔骤缩。 他清楚地记得,自万历朝后期,天津、登莱水师早已形同虚设——战船朽坏,兵卒星散,哪还有什么水师可言? 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脸将领,仿佛要看穿他是否在信口开河。 毛文龙似乎早料到这般反应,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陛下已于上月密旨重启天津水师。京营六千精锐此刻正在大沽口整装待发,相信在陛下如此重视之下,搜罗的战船,加上新造的战船足可运载六千人马。” “原来如此!” 熊廷弼恍然大悟。 但片刻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表情变得稍微难看了一些。 “有陛下圣谕,为何还要本经略首肯?” 熊廷弼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恼意。 他娘的,陛下都同意了,你还要我同意? 我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更可笑的是,你方才还向本官讨要三千精骑?天津不是有六千京营精兵吗?” 毛文龙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混不吝的说道:“经略公明鉴。陛下特意嘱咐,辽东一应军务,必须经您画押方可施行。至于那三千骑兵若经略公舍得给,末将自然能发挥更大用处。” “滚犊子去!” 熊廷弼笑骂着抓起案上镇纸作势要打,却又缓缓放下。 他背过身去,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天子如此尊重他的权柄,这份知遇之恩令他胸中发热。 可这个区区五品游击,竟敢跟他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又实在让人恼火。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方才将那股无名火强压下去。 他转身望向挂在墙上的辽东舆图,目光在赫图阿拉与沈阳之间来回游移。 “罢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抹去。 “只要能拿下赫图阿拉,莫说你今日戏弄本官,便是要拿我这条老命去填,也由得你去!” 他大步走回案前,抓起令箭重重拍在毛文龙手中:“本经略,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毛文龙正要告退,忽又转身,单膝跪地抱拳道:“此去山高水远,快则四十日,慢则两月方能见效。” “这期间还请经略公死守沈阳,务必拖住建奴主力。若沈阳有失,奇袭赫图阿拉,也就失去了意义。” 熊廷弼轻哼一声,道:“你放心,人在城在,只要我熊廷弼有一息尚存,这沈阳城,他就破不了!” 毛文龙推开经略府密室厚重的木门,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积郁的闷热。 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晨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方才密谈时的紧张尽数倾泻。 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当空照。 “赫图阿拉.”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 他胸中的野心,已经抑制不住了。 此番奇袭若能成功,必将震动朝野! 自萨尔浒一役后,大明对建奴屡战屡败,丧师失地,朝中诸公闻建奴而色变。 若能以奇兵直捣黄龙,不仅可解沈阳之围,更能一雪前耻。 而他毛文龙的名字,将镌刻在功勋簿的最顶端!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封侯拜将,光耀门楣,这个自小在军营中听着父辈们讲述的梦想,如今竟触手可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官袍,在皇极殿前受赏的场景。 听到天子亲口赐下侯爷的尊称. “一定要成!”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石狮子上,震得掌心发麻。 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人的一生,到底有几次翻身的机会? 许多人只有一次,甚至一次都没有。 既然这个翻身的机会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便是豁出性命,也不能错过! 此战! 必胜! (本章完) 第247章 天使犒军,辽师振奋 第247章 天使犒军,辽师振奋 盛夏的辽东大地,骄阳似火,毒辣的日头将城墙烤得滚烫。 砖石缝隙间蒸腾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土特有的刺鼻味道,在灼热的空气中弥漫。 城头上,残破的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将士的甲胄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铁片间的皮绳已被汗水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铠甲纹路滚落,滴在滚烫的垛口上,瞬间发出嗤的声响,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毛文龙身披轻甲,带着几名亲卫在东城墙上来回巡视。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在守城将士中仔细搜寻着。 由于先前蒙古人的叛变,原本编制完整的降夷营已被打散重组,这些异族士兵被分散安排到了后勤序列中,此刻要找到特定的人选并非易事。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名册,对照着上面的记录逐一排查。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城角,他发现了要找的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子。 此人手持长棍,在巨大的铁锅中费力地搅动着沸腾的金汁。 这所谓的金汁,实则是煮沸的粪水,在守城战中既能烫伤敌人,又能造成伤口感染,是让攻城者闻风丧胆的可怕武器。 毛文龙的到来,没有引起这光头大汉的注意。 他赤裸上身,仍旧在搅动金汁,每搅动一次,锅中便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混合着辽东特有的燥热,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几个路过的士兵纷纷掩鼻快步离开,唯有他仍专注地完成着这项令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你就是鄂硕?” 鄂硕听到声音,当即抬头望向毛文龙,一双虎目中透着警惕,却在看清来人装束后立即低下了头。 “小人就是。” 鄂硕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不敢直视眼前这位披甲将军,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双手。 那双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显然是个常年与弓箭、刀斧打交道的人。 毛文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听说之前你在建州打猎为生?” 鄂硕点了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闷声道:“没错。” “好,你被征用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砸得鄂硕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疑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晌,他才迟疑地开口:“军爷是?” 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我是辽阳游击,有经略府钧令。” 鄂硕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毛文龙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了几分:“别担心,这是个好差事,干得好了,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当,总比在这儿搅粪水强。” 鄂硕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化作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不知将军要小人做什么?” 毛文龙哈哈一笑,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到了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不是你一个人,降夷营里,我征用了十个。” 听到不是自己一个人,鄂硕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脸上的戒备之色也淡了几分。 他抱拳一礼,声音低沉却坚定:“但请将军吩咐!” 不管怎么说,再差,也不可能比在这里搅粪水来得差了。 毛文龙满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语气豪迈。 “瞧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大可放一百颗心,跟着你毛爷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点齐了人手,毛文龙便不再耽搁。 奇袭赫图阿拉,得速度快点。 然而,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远处尘头大起。 毛文龙按刀立于瓮城,眯眼望去,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仪仗自南门缓缓而来,当中簇拥着一辆朱漆马车,车帘绣着金线云纹,在风中微微掀动。 “是天使到了!”身旁亲兵低呼。 毛文龙嘴角微抿。 他认得那车驾规制,必是司礼监的人。 只是没想到,皇帝竟会在战事最吃紧时,派内臣亲临沈阳犒军。 马蹄声渐近,车帘一挑,露出张白净无须的脸。 王承恩身着绛色蟒袍,金线绣制的云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轻扣,气质沉稳而矜贵。 车驾缓缓前行,沿途兵卒纷纷避让行礼。 辽东经略熊廷弼早已得了消息,亲自率领文武官员在府门外恭候。 正门处设了一座朱漆龙亭,锦缎铺陈,香案高置,显是对天子使臣的极高礼遇。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终于,王承恩的车驾在经略府门前稳稳停下。 随行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恭敬地掀起车帘。 王承恩缓步下车,走到龙亭前面,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随即高声道: “熊经略接旨!” 熊廷弼闻言,当即率众跪伏于地。 身后文武官员亦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之声清脆可闻。 整个经略府门前鸦雀无声,唯有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响动。 见礼仪具备,王承恩当即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辽东将士,荷戈边陲,曝骨沙场。值此建虏猖獗之际,尔等婴城固守,浴血鏖兵,朕心实深轸念。今特遣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赍御酒千坛、白银五万两,猪羊五百头,犒飨三军。 辽东经略熊廷弼经略有方,赏纹银百两。其余文武各官,着经略衙门核实功次,另叙升赏。 呜呼!惟尔将士共体朕怀,勠力同心,务使虏骑片甲不返,则九庙神灵实式凭之! 钦此!” 王承恩宣读完圣旨,熊廷弼率众叩首谢恩,高呼:“臣等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宣读完毕未久,经略府外便如炸开了锅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这犒赏三军的消息,熊廷弼早已命人提前在军中通知过了。 毕竟天子犒军,也得有次序。 否则在犒军的时候出了乱子,那就给他熊廷弼丢大脸了。 然而,或许是太久没有发赏了。 皇帝的犒赏到了的这个消息顿时似燎原之火,顷刻间燃遍了整个沈阳城。 传令的军卒们奔走相告。 他们扯着嗓子高喊:“皇恩浩荡!御酒千坛!白银五万两!” 这喜讯如同长了翅膀,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军营飞向街巷。 守城的兵丁们听闻,纷纷击盾相庆;伤兵营里的士卒挣扎着支起身子,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光彩;就连街边的老幼妇孺,也都驻足翘首,为这久违的喜讯展颜。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在经略府的精心安排下,校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一队队兵卒整齐列阵,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寒光。 他们虽竭力保持着军容,但微微前倾的身姿,不断张望的眼神,都泄露着内心的急切期待。 随着沉重的车辕声,犒赏物资陆续运抵。 御酒坛子被小心翼翼地卸下,堆迭成小山;银锭从木箱中倾泻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宰杀好的肥猪被抬上案板,新鲜的肉色透着红润,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惹得饥肠辘辘的将士们不住吞咽。 王承恩站在高台上,见众将士甲胄虽旧,却个个挺直腰板,眼中燃着炽热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皇爷说了,辽东将士浴血奋战,皆是忠勇之士!今日犒赏三军,望尔等再接再厉,共御建虏!” 话音一落,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愿为陛下效死!” “誓守辽东,寸土不让!”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雷,直冲云霄。 远处,贺世贤等将领已命人分赏银两、酒肉。 军卒们捧着沉甸甸的饷银,提着御酒、几块猪肉、羊肉,不少人眼眶泛红,哽咽道: “陛下还记得咱们!” “这酒……是御赐的!老子这辈子值了!” 更有老兵跪地叩首,朝着北京方向重重磕头,嘶声喊道:“陛下隆恩,小卒必以死相报!” 一时间,校场上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原本紧绷的士气,此刻化作熊熊烈火。 熊廷弼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欢腾的将士们。 他嘴角微扬,胡须在风中轻轻颤动,伸手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短须,转身朝王承恩郑重拱手。 “天使此番千里迢迢亲临辽东,将士们无不感念天恩。还望天使回京后代臣等奏明圣上:辽东十万将士,必以血肉筑城,肝脑涂地,绝不辜负天子厚望!” 王承恩闻言,白净的面容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经略公言重了。临行前皇爷特意嘱咐,说熊卿镇守辽东这些年,劳苦功高。今日见将士们如此忠勇,咱家回京定当如实禀奏。皇爷若是知道辽东军心如此可用,不知该有多欣慰。” 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校场上一阵喧哗。 原来是贺世贤带着亲兵开始分发第二批犒赏,士卒们的欢呼声浪再次冲天而起。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一切尽在不言。 熊廷弼眼神闪烁,心中守住沈阳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战前打了如此鸡血,军卒士气高涨,努尔哈赤,这次,你拿什么来赢? (本章完) 第248章 谗言挑祸,旗主生隙(月票200加更! 第248章 谗言挑祸,旗主生隙(月票200加更!) 暮色笼罩下的抚顺城,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黄台吉麾下的正白旗大军正拔营南下,铁甲寒光映着落日余晖,卷起漫天烟尘。 然而,这支精锐之师的行军却不平静。 沿途所过之处,正白旗以“大汗征调”为名,强行掳走各旗工匠,甚至连汉军旗亦未能幸免。 刘兴祚立于城头,冷眼望着正白旗远去的方向。 他麾下几名精于火器锻造的汉人工匠,今日亦被强行征召,而征召他的人,是阿巴泰手下的包衣阿哈。 身旁亲兵愤然捶墙,面色难看:“将军,他们连您的面子都不给!正白旗也太霸道了。” 刘兴祚佯怒拍案,呵斥道:“放肆!四贝勒的人你也敢议论?” 可话一说完,他眼底却掠过一丝狂喜。 机会来了! 这些工匠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弃子,真正的杀招,在于代善与黄台吉早已剑拔弩张的关系。 他早听闻代善因被废储位之事耿耿于怀,而黄台吉近来屡受努尔哈赤器重,甚至被传将重立为太子。 如今正白旗强征工匠的跋扈之举,不正是火上浇油的良机? “本将要面见大贝勒!” 刘兴祚快步起身,出了大帐,穿过正红旗大营,营中士卒往来巡逻,铁甲铿锵,却无人敢阻拦这位汉军旗的将领。 他径直来到代善的主帐前,尚未靠近,便听见帐内传来阵阵女子娇喘与男子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床榻摇晃的吱呀声响。 刘兴祚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一声。 果然是个蛮夷,白日宣淫,毫无廉耻! 他垂首静立,耐心等候,对帐内的荒唐视若无睹。 片刻之后,帐门猛地掀开,两名女子踉跄而出,鬓发散乱,衣衫半解,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 刘兴祚目光一扫,心中骤然一惊。 这不是范文程与范文寀的妻妾吗? 他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呵,代善这厮,连属下的女人都敢染指,当真是肆无忌惮! 不过,稍微思索之后,刘兴祚也想明白了了。 代善此人,向来蔑视汉家礼法,骨子里仍是未开化的蛮夷! 他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此刻,他想起那些在建奴贵族间流传的秘闻:今岁代善被废黜太子之位,正是因为其与大妃阿巴亥的苟且之事。 如今亲眼目睹范文程兄弟的妻妾从代善帐中仓皇而出,那些传言顿时有了实据。 这哪里是空穴来风? 分明是铁证如山! 至于代善强占臣妻的后果?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范文程兄弟虽顶着文臣的名头,实则不过是镶红旗下的包衣奴才。 万历四十六年抚顺城破时,他们与三十万被掳军民一样,都成了八旗贵族的战利品。 努尔哈赤将这些识文断字的汉人分给各旗为奴,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当作会说话的牲口。 在这弱肉强食的蛮夷之地,奴才的妻女本就是主子的玩物。 可笑那范文程平日那副谄媚的嘴脸。 这个自诩精通汉学的降臣,怕是早已习惯了头顶的绿帽子。 毕竟在这虎狼之窝,想要苟活,就得学会把耻辱当家常便饭。 想要生活过得去,头上就得带点绿。 刘兴祚太清楚后金的规矩:李永芳这等驸马尚能保全妻女,刘兴祚自己因手握兵权也无人敢动,但范文程之流? 不过是代善这等贵族的泄欲工具罢了。 就在刘兴祚暗自盘算之际,代善沙哑而浑厚的声音穿透帐幕: “刘备御,滚进来!” 这声呼喝如同惊雷炸响,刘兴祚浑身一震,立即收敛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屈辱与算计尽数压下,换上一副谦卑恭顺的面具。 掀开帐帘时,他的腰已经弯成了九十度,脚步却丝毫不乱。 帐内光线昏暗,代善袒胸露腹地斜倚在狼皮褥子上,锦缎中衣大敞,露出布满汗珠的胸膛。 床榻凌乱不堪,显然方才的‘战事’颇为激烈。 刘兴祚目光低垂,却在瞬息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奴才刘爱塔,叩见大贝勒!”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这个跪拜的姿势他早进行过千百次,可每次自称‘奴才’时,都会让他有一种屈辱感。 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唯有这钻心的疼痛,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顺从。 这蛮夷也配他跪拜? 他在心底嘶吼:终有一日,定要你跪在我大明将士面前,尝尝为奴的滋味! 可转念想到自己的谋划,刘兴祚又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恨意。 现在的屈膝,不过是为了将来能站得更直。 另外一边,代善一脸审视的看向刘兴祚,问道:“刘备御,你扰了本贝勒的好事,说,要如何才能让我饶过你?” 砰砰砰~ 刘兴祚连磕三个响头,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说道:“奴才此刻前来,是有天大的冤屈,正白旗今日抢了奴才帐下的三个工匠,那些个工匠,各个都是打造武器的好手,原本是要送给主子的,没想到居然被他们抢了去,主子,你要给奴才做主啊!” 闻听此言,代善果然勃然大怒! “好他个黄台吉,挖人挖到我两红旗这里来了!” 刘兴祚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主子明鉴!那些正白旗的狗奴才来抢人时,奴才跪着求他们说,这些工匠都是大贝勒的私产,可那领头的竟一脚踹翻奴才,说.说.” 代善猛地从榻上弹起,赤脚踏碎了一个酒盏。 他一把揪住刘兴祚的衣领,镶金的护甲刮出几道血痕:“狗奴才,把话给本贝勒说全了!” “他们说” 刘兴祚突然提高声调,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对方轻蔑的语气。 “代善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废的丧家犬!等四贝勒继承汗位,他还得跪着给新主子舔靴底呢!现在拿他几个工匠,就当是提前收的孝敬钱!” 咔嚓一声,代善手中的鎏金酒壶被捏得变形。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如血:“哇呀呀呀!!” 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镶宝石的佩刀‘铮’地出鞘,寒光闪过,厚重的檀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 废太子三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最痛的伤疤上。 代善眼前浮现出努尔哈赤失望的眼神,阿巴亥怨毒的目光,还有黄台吉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 现在连正白旗的包衣奴才都敢踩着他的脸耀武扬威! 他如何坐得住? 代善的刀尖抵在刘兴祚喉头,寒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说!哪个狗奴才敢嚼本贝勒的舌根?!” 刀锋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在刘兴祚脖颈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刘兴祚佯装惶恐地缩了缩脖子,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故意欲言又止,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大贝勒息怒!奴才奴才实在不敢说啊!” 他偷瞄着代善的反应,继续煽风点火:“如今四贝勒深得大汗宠信,听说他们密议到三更天.各旗都在传,说这是要重立储君了,几个工匠而已,不值得去得罪四贝勒。” “咔嚓!” 代善的佩刀狠狠劈进床榻,檀木碎片四溅。 他额头青筋暴起,像头被激怒的棕熊:“黄台吉那个伪君子!就凭他献的什么水攻之计?本贝勒随父汗征战的时候,他还在喝奶呢!” 原来是水攻! 刘兴祚心中大喜! 不过,刘兴祚很快收拾心绪。 此刻这场大戏,还得演下去,可不能露馅了。 影帝刘兴祚伏在地上颤声道:“若若大贝勒真要追究那日口出狂言的.是阿巴泰的包衣阿哈,但,这种小事,请主子息怒。” “阿巴泰?!” 代善的咆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怒极反笑,镶金的护甲捏得咯吱作响:“好啊!风向一转,这个畜生就背着我而去捧黄台吉的臭脚了!我就说,他一个镶黄旗的,干嘛要自降身份去正白旗,原来是如此啊!” 为了防止搞错人,代善一把揪起刘兴祚,问道:“你亲眼所见?” 刘兴祚的额头渗出冷汗,却坚定地点头:“那奴才穿着镶黄旗甲,又打着正白旗的旗号,不是阿巴泰麾下,又是谁?” “好好好!狗日的阿巴泰,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看着代善怒气冲冲的样子,刘兴祚心中涌起了一股快意之感。 斗吧斗吧! 最好砍死阿巴泰,或是被阿巴泰砍死。 我要见到血流成河! ps: 月票加更! 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第249章 赠匠构隙,祸根深种 第249章 赠匠构隙,祸根深种 “阿巴泰现在在何处?!” 代善猛地一拍桌案,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生吞活剥。 刘兴祚垂首而立,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低声答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只探得阿巴泰台吉往南去了,具体行踪……尚未查明。” “南边?” 代善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哼,怕是急着去投奔他的好主子黄台吉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在大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底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时而紧锁眉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时而捶胸顿足,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片刻之后,他竟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 “算这厮逃得快!若他敢再多留一刻,我必叫他跪地求饶,连牙都找不回来!” 刘兴祚闻言,瞳孔骤然一缩,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就这样放过了阿巴泰? 他原以为代善雷霆震怒,必会兴师问罪,谁知这位大贝勒竟只是虚张声势,一腔怒火转眼便偃旗息鼓。 感情你代善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刘兴祚暗自冷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岂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若代善就此息事宁人,他的谋划岂不落空? 他眼珠一转,当即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暗藏锋芒:“主子英明!横竖不过三个工匠罢了,确实不值当为此与四贝勒交恶。大局为重,奴才以为……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话音未落,代善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中怒火再度翻涌。 “难道要本贝勒为区区三个工匠,大动干戈去寻阿巴泰的晦气?若父汗知晓,岂不责我小题大做!”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忽然目光一凝,死死盯住刘兴祚。 “明人向来狡诈多谋……爱塔,你也是明人出身,可有什么法子,既能替本贝勒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落人口实?” 来了! 刘兴祚心头狂跳,却故作惶恐地低下头,支吾道:“四贝勒如今风头正盛,奴才只怕……” “怕什么!” 代善厉声打断,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说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大哥死后,我便是大金国的长子!若连这等羞辱都能忍,日后岂非人人可欺?” 他眼中凶光毕露,话语中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快说!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刘兴祚故作迟疑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似乎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挣扎。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郑重其事地拱手道:“奴才斗胆,愿为主子分忧。不仅要追回那三个工匠,更要让阿巴泰颜面扫地,让主子顾全大局、智谋过人的美名传遍大金。” 代善闻言眼前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急切地催促道:“快说!到底是何妙计?”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奴才打算再带十个工匠前去拜访阿巴泰,看他敢不敢收下这份‘厚礼’。” “什么?” 代善猛地拍案而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抢了我三个工匠,我还要再送他十个?这岂不是让本贝勒成了天大的笑话?” 刘兴祚不慌不忙地摇头轻笑:“主子且听奴才细说,大汗最不喜八旗之间互相争抢工匠、财货、牛录。 阿巴泰若敢收下这十个工匠,便是坐实了贪婪无度的罪名;若不敢收,就只能乖乖归还那三个工匠。 无论他作何选择,主子都可在大汗面前轻描淡写地提及此事。 届时,无需主子亲自出手,大汗自会严加申饬。 以奴才之见,这样的惩罚,可比主子直接兴师问罪要重得多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此事过后,阿巴泰必遭众人唾弃,而主子您宽宏大量、以大局为重的美名必将传遍八旗。至于四贝勒” 刘兴祚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想必也会因此事在汗王心中留下管教不严的印象。” 代善听完刘兴祚的计策,眼中精光暴涨,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妙啊!”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畅快之色。 “难怪都说汉人最善谋略,今日听爱塔一席话,当真是胜读十年的书!”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 无论阿巴泰作何选择,自己都立于不败之地。 若那厮贪心收下工匠,便是坐实了‘贪鄙误国’的罪名;若他识相归还,自己‘宽宏大量’的美名必将传遍八旗。 更妙的是,此事必定会牵连到黄台吉,让他在父汗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代善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已经看到努尔哈赤对自己赞许的目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立为太子的荣耀时刻,心中暗忖:“只要此事办成,诸贝勒必定对我刮目相看。说不定”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那个位置,不久之后就要回到我的手中了。” 想到这里,代善难掩兴奋之情,重重地拍了拍刘兴祚的肩膀:“爱塔啊爱塔,你比范文程那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谋士强多了!那厮除了会调教妻妾伺候人,还有什么真本事?” 刘兴祚连忙躬身,谦逊地回道:“主子过誉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 代善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道:“我代善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刘兴祚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主子明鉴!沈阳之战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奴才斗胆,恳请主子赐我便宜行事之权,关键时刻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便宜行事?” 代善眉头微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 他目光闪烁,似在权衡利弊,但很快便舒展眉头,朗声道:“好!此事若办得漂亮,本贝勒定不会亏待于你。从今往后,许你临阵自决之权,再不会让你立不到功!” 代善心中暗自冷笑。 刘兴祚的这个要求也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此前攻打沈阳时,他屡次将刘兴祚部众置于险境,专派去啃硬骨头,待其伤亡惨重时,再派亲信收割战功。 如今这奴才学聪明了,想摆脱当炮灰的命运。 ‘哼,暂且应下又何妨?’ 代善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恭顺的汉人将领,心里想道: ‘待此事了结,这便宜行事的承诺,给不给还不是本贝勒说了算?区区奴才,难道还敢违逆不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左右不过是个奴才,就算心有不甘,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多谢主子恩典!” 刘兴祚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叩谢。 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代善的算计他岂会不知? 但此刻,这便宜行事的令牌,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利器。 刘兴祚在心中冷笑:只要有了这临机决断之权,待决战之时,我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 代善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去吧,务必把这差事办妥当了。” “奴才领命!” 刘兴祚恭敬地倒退着退出大帐,直到帐帘落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盛夏的凉风拂过面庞,却吹不散他胸中翻涌的热血。 烈日之下,军营旌旗猎猎,远处传来女真士兵粗犷的呼喝声。 刘兴祚紧了紧身上的皮袄,目光扫过巡逻的哨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一番与代善交谈,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摸清了建奴水攻的详细计划,更借着追讨工匠的名义,拿到了探查黄台吉驻地的通行证。 每一步都在按他的谋划推进。 混入敌军腹地、掌握核心军情、伺机反戈一击.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脚步越来越轻快。 这个看似恭顺的汉人将领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回到自家大帐后,刘兴祚立即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精心挑选了百余名精锐亲兵,又特意点了十名手艺精湛的工匠,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出了正红旗大营。 队伍沿着大军南下的行军痕迹疾驰,直追黄台吉的正白旗大军而去。 盛夏的浑河两岸草木葱郁,蝉鸣声此起彼伏。 行至抚顺城外约十里处,刘兴祚突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起眼睛望向河岸,只见数百名民夫正顶着烈日劳作,他们赤裸的上身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河岸两侧,新筑的土堤已经初具规模,民夫们正忙着用夯锤夯实堤基。 ‘果然如此!’刘兴祚心中暗喜。 ‘黄台吉这是要效仿关云长水淹七军之计。’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堤坝的走向和高度,估算着蓄水量可能造成的破坏范围。 几个监工的旗兵在堤上来回巡视,鞭子抽打的脆响不时传来。 刘兴祚收回目光,继续前线。 继续前行不久,地势逐渐低洼。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鹰嘴湾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三面环山的天然地形正是筑坝蓄水的绝佳场所。 正白旗的营寨沿湾而建,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数以千计的民夫和工匠正在忙碌,有的搬运石料,有的捆扎木桩。 湾口处,一道三丈余高的主坝已见雏形,数十架水车正在将浑河水引入湾中。 盛夏的酷暑让施工格外艰难。 尤其是大雨间隙的短暂一两个时辰的天晴,格外折腾人。 民夫们汗如雨下,不少人中暑倒地,立刻就被监工拖到树荫下泼水救治. 黄台吉显然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这项工程。 在如此多人力物力的加持下,湾中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个时候,刘兴祚率领队伍缓缓靠近正白旗大营,马蹄声在营门前戛然而止。 守卫的兵卒立即横戈相向,为首的专达(什长)厉声喝道:“军营重地,无令者不得入内!” 刘兴祚不慌不忙地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信,在守卫眼前一晃:“我奉大贝勒之命,特来拜见阿巴泰台吉。” 那专达见到令信上代善的印信,脸色顿时恭敬起来。 他仔细查验令信真伪后,立即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既是大贝勒爷的使者,请随我来。” 说着便在前引路。 刘兴祚看似随意地跟在后面,实则暗中将营中布局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扫过粮草堆积的位置,记下巡逻队伍的间隔,又默数着营帐的数量。 几个正在操练的牛录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这些精锐骑兵的装备明显比其他部队精良。 想来,这是黄台吉的老底了,要对上这些精锐,他手底下的兵卒恐怕还不够看。 此时。 另外一边。 营帐中的爱新觉罗-阿巴泰正专注地擦拭着心爱的佩刀。 作为努尔哈赤第七子,他虽因生母侧妃伊尔根觉罗·赖地位不高的原因,而始终未能晋封贝勒,多年征战积累的军功只给了他台吉的尊称。 当然 只是台吉(贵族),远不能让他满意。 这次转投正白旗,正是看准了黄台吉水攻之计的功劳。 他要在沈阳之战中,搏个贝勒的爵位。 同样都是大汗的儿子,凭什么黄台吉他们是贝勒,他就是个台吉? 这不公平! 正思索间,亲兵的通传打断了他的思绪:“主子,大贝勒使者已到帐外。” 大贝勒? 他找我做什么? 阿巴泰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将佩刀收入鞘中,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起,他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来人。 这个汉人打扮的使者,让他本能地感到几分警惕。 刘兴祚缓步踏入大帐,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建州女真军礼,声音不卑不亢:“奴才刘爱塔,拜见阿巴泰台吉。” “大贝勒派你来所为何事?”阿巴泰眼神锐利,似不经意的问道。 刘兴祚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颇为恭敬:“今日台吉麾下包衣阿哈强掳大贝勒工匠三人。大贝勒闻知后,念及台吉营中工匠紧缺,特命奴才再送来十名精于水利的工匠。” 阿巴泰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稀奇。 他那向来小气的二哥,何时变得如此慷慨? ‘莫非其中有诈?’ 阿巴泰暗自警惕,但转念一想:‘管他什么算计,白送的工匠不要白不要!'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堆满假笑:“此话当真?” 见刘兴祚郑重颔首,立刻抚掌大笑:“好好好!代我谢过大贝勒美意!” 说着就要招呼亲兵接收工匠。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心中暗忖:‘贪得无厌的蠢货!待你收下这些工匠,便是坐实了强抢八旗旗主劳力的罪名。届时,有你好受的。' 刘兴祚已经看到努尔哈赤震怒,黄台吉被牵连,而自己正好借机带兵‘讨回公道’的场面。 帐外传来工匠们卸下行装的声响,刘兴祚恭敬地退出大帐。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谦卑瞬间化作胜券在握的冷笑。 这场精心设计的局,相信很快,就可以收网了! (本章完) 第250章 巧取兵权,夜待变机 第250章 巧取兵权,夜待变机 沈阳浑河上游三十里处的鹰嘴湾。 正白旗大营依山傍水而建,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 刘兴祚方才离去不久,身着轻甲的黄台吉便匆匆赶至阿巴泰营帐。 这位四贝勒连日来为水攻之事操劳,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轻甲内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他步履稳健,眉宇间却透着一丝疲惫。 “七哥。” 黄台吉一进帐便开门见山。 “这几日天天下雨,我们提前构筑的堤坝需要立即加固。水势上涨太快,若不尽快完成分水坝的修筑,恐怕这水攻之计会反噬我军。” 他顿了顿,怕阿巴泰听不懂,又在一旁解释道:“水攻之策,关键在于分水坝的修筑。明军扎营向来谨慎,所选之地皆是高地,若不能精准引导水势,任其四散奔流,便如同拳头打,毫无威力。” 阿巴泰闻言,立刻起身,沉声道:“贝勒放心,我麾下将士任凭调遣,绝不让水势失控!” 黄台吉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带着凝重。 他凝视着沙盘上蜿蜒的河道,低声道:“水虽至柔,却能摧城拔寨;可若驾驭不当,它也能反噬己身。我们必须确保每一道分水坝都牢不可破,否则,我大金费如此多人力物力的水攻,就成了笑话了。” 帐内闷热难当,黄台吉边说边解开领口的系带,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脖颈。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轻甲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阿巴泰见状,连忙命人取来湿巾。 “四贝勒为国操劳,辛苦了。” 黄台吉接过,随意地抹了把脸,将汗水和尘土一并拭去。 阿巴泰在一旁侍奉,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不快。 黄台吉虽是努尔哈赤第八子,论辈分,确实是他阿巴泰的弟弟。 然而,这位年轻的贝勒早已不是寻常宗室子弟。 他位列四大贝勒之一,手握正白旗兵权,在军中的地位甚至远超许多兄长。 阿巴泰虽年长,却不敢以兄长自居,言语间只把自己当作黄台吉的下属,恭敬有加。 “很好,有七哥鼎力相助,此番水攻,必能成功……” 黄台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目光却忽然被帐外的人影吸引。 他侧身望去,眉头微蹙:“七哥,方才是谁来了?帐外怎么多了这么多工匠?” 阿巴泰连忙解释,将代善派刘兴祚送来十名工匠之事细细道来。 黄台吉听罢,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大贝勒的为人,你我不是不清楚,他向来吝啬,从不做亏本买卖,今日怎会如此慷慨,平白送你十个工匠?” 阿巴泰苦笑一声,摇头道:“我心里也觉蹊跷,可人既已送到营中,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到嘴的肉,岂有不吃下去的道理? 黄台吉沉吟片刻,终究摆了摆手:“罢了,些许小事,暂且不必深究。”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语气坚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水攻大计,绝不能因旁枝末节误了正事!” 说罢,他大步走向沙盘,手指重重按在浑河沿岸分水坝的位置,眼中灼灼生光。 帐外,工匠们仍在忙碌,而黄台吉的心思,早已飞向了即将到来的决战。 五日光阴,转瞬即逝。 抚顺城外,正红旗大营内灯火通明。 夜风裹挟着松木燃烧的气息,将营帐内的喧嚣声吹出老远。 代善斜倚在虎皮交椅上,衣襟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脑后那条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随着大笑的动作不住晃动,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哈哈哈!哈哈哈!” 代善的笑声如同闷雷般在营帐内回荡,手中的酒碗随着他前仰后合的动作洒出几滴烈酒。 侍立两侧的亲兵们低眉顺眼,不敢直视这位醉态毕露的大贝勒。 良久,代善终于止住笑声,用袖口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朝侍立多时的刘兴祚招了招手。 “爱塔啊爱塔!” 代善的声音因醉酒而略显嘶哑,却掩不住其中的得意。 “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妙!父汗听闻阿巴泰强抢我工匠之事,当即勃然大怒。不仅勒令那厮归还十三名工匠,还要他亲自登门赔罪,额外补偿我二十名工匠!” 帐外夜枭的啼叫声隐约可闻,代善眯着醉眼,掰着粗壮的手指算道:“一个工匠年可创值百两,这二十人,得值几千两银子,哈哈哈!当真是人在营中坐,财从天上来!” “最关键的是,父汗居然夸我了,这是多少年都没有的事情啊!爱塔啊!你有功啊!” 刘兴祚躬身立于案前,在一边讨好代善。 “都是大贝勒英明决断,奴才不过是略尽绵力,提了个小小的建议罢了。这点微末之功,实在不值一提。” 在这弱肉强食的八旗大营里,要想得到信任,就得先把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哄得舒舒服服。 代善醉眼朦胧地晃了晃手中的酒碗,笑着说道:“你的功劳,本贝勒都记在心里。” “嗝~” 他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这二十个工匠,赏你三个!往后还要多给本贝勒出些好主意!” “多谢主子恩典!” 刘兴祚立即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奴才定当竭尽所能,为主子爷效犬马之劳!” 代善满意地点点头,醉醺醺地指着帐外,再说道:“那些工匠,明日你去给本贝勒带回来!” 刘兴祚眼中精光一闪,却又故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道:“奴才这就去办,只是” “只是什么?” 代善醉红的脸上浮现不耐。 若非他现在心情好,否则肯定要给刘兴祚一脚了。 什么玩意,在他面前居然还敢支支吾吾,话不一口气说完。 他没好气的说道:“有屁快放!” “嗻!” 刘兴祚装作惶恐地应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道:“奴才听闻四贝勒的水攻之计即将发动,想请大贝勒准许奴才带些人马,去.去分一杯羹。” 他说着又急忙补充:“奴才自然不敢与各位贝勒争功,只求在外围捡些漏网之鱼。” 帐内一时寂静,刘兴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却格外忐忑。 虽然他有代善便宜行事的口头承诺,但总得拿到出兵令信才行。 否则,非战时贸然出兵,他想做内应也做不成了。 听了刘兴祚这番话,代善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抢功劳?”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水攻之后,浑河两岸尽成泽国,战马陷在泥泞里寸步难行。没有轻舟快船,你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刘兴祚故作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奴才想着,洪水过后必有逃难的百姓,说不定还能碰上溃散的明军” 他搓着手,露出市侩的笑容,说道:“奴才野心不大,能捞一点是一点。” “糊涂!” 代善将酒碗重重顿在案几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三日后随我直取沈阳,父汗特许劫掠三日!到时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汉人美女,哪样不比你在野地里捡破烂强?” 刘兴祚连忙弓腰赔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主子爷明鉴,只是,进了沈阳城,好东西自然先紧着各位贝勒。奴才这等身份,哪敢与主子们争抢?不如在外围,能有一点收获是一点收获。” “哈哈哈!” 代善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拍着大腿指向刘兴祚,说道:“好个滑头!是怕抢来的宝贝最后落不到自己手里吧?” 此刻他醉红的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也罢!就答应你了,说不定真让你在外面逮着条漏网之鱼。” “奴才谢主子恩典!” 刘兴祚当即跪地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帐外夜风呜咽,将代善醉醺醺的嘟囔声吹散在黑暗中:“记住.若真逮着大鱼得先孝敬本贝勒.” 说着说着,这正红旗旗主居然醉倒了。 “主子.” “主子.” 见代善没有什么反应,刘兴祚恭敬行了一礼。 “主子,奴才告退了。” 行礼之后,刘兴祚躬身退出大帐,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 夜风裹挟着辽东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刘兴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方才在代善面前强装的谄媚与卑微一并呼出。 他紧握的拳头在袖中微微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借着营地的火光,刘兴祚望向浑河方向。 那里,黄台吉的水攻大计已进入最后阶段。 河水的咆哮声隐约可闻,如同他胸腔中翻涌的壮志。 “此战若成,我刘兴祚就是班超,就是霍去病,就是卫青!” 抚顺、铁岭、开原,这些沦陷的城池若能一举收复,他刘兴祚的名字必将镌刻在史书的功勋簿上。 或许有朝一日,辽东百姓传颂的不再是‘建州铁骑’,而是他刘兴祚率军光复河山的壮举。 夜露沾湿了衣襟,微凉的触感让他骤然清醒。 现在还不是沉醉幻想的时候。 刘兴祚整了整衣冠,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必须立即找到李延庚,让明军及时准备,做好接应。 大战一触即发,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让战机转瞬即逝。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刘兴祚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营帐的阴影中。 他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猎豹,正准备给予建奴致命一击! (本章完) 第251章 孤注一掷,决战浑河 第251章 孤注一掷,决战浑河 刘兴祚掀开帐帘,大步踏入营帐,铠甲上的雨水顺着甲片滴落,在帐内的泥地上洇出几道暗痕。 他抬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帐门而立,肩背绷得笔直,显然已等候多时。 “李家兄弟?” 他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我正要差人去寻你,你倒是先来了。” 李延庚闻声猛然转身,眼中焦灼的光几乎要灼伤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未等刘兴祚解下佩刀落座,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如何了?” 刘兴祚环顾四周,目光在帐门缝隙处停留一瞬,确认无人窥听,这才压低声音道:“代善已准我带兵离去。” “太好了!” 李延庚猛地攥紧拳头,脸上的兴奋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此一来,待大战一起,刘兄便可临阵倒戈,一举洗脱这汉奸之名!” 说着,他的语气渐渐低沉,眼中的光彩也黯淡下来,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艳羡。 刘兴祚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他缓缓为李延庚斟满一杯热茶,茶香在帐内弥漫,却冲不散凝重的气氛。 刘兴祚将茶盏推到李延庚面前,声音低沉。 “若我反正了,你与我多日交通,再留在建奴这边,恐有生命危险。” 他抬眼直视李延庚,目光里有着几分担忧之色。 “不若随我一道出营,我有代善手令,无人敢查我。” 李延庚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饮,只是任由热气模糊了自己的面容。 “我也想走。”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手底下只有百十人,跟着你反正了,又有多少功劳?我父亲是第一个投降建奴的汉将,这个污名,不是简单的反正就能洗清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若是不立下大功,如何洗刷这刻骨之耻?刘兄且去,不必管我。” 其实,还有一点李延庚没说。 他要是不明不白走了,他父亲李永芳如何自处? 在明人看来,他的父亲是汉奸,罪该万死,但在他这里,李永芳却是他的身生父亲。 刘兴祚闻言,眉头紧锁,沉默片刻,他沉声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总得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李延庚眼底闪烁着几许疯狂的光芒。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李家不是汉奸之家,而是忠勇之家!” 刘兴祚看着这个往日沉稳的同伴此刻状若疯魔,心中警铃大作。 他伸手按住李延庚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恳切:“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莫要意气用事,白白送了性命。” 李延庚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他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道:“刘兄放心,我的性命金贵得很!” 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说道:“这把刀还没饮够建奴的血,我怎舍得轻易赴死?” 见李延庚如此表态,刘兴祚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眼中的忧虑仍未散去。 但此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放在个人生死上面了。 “火药的事情,你你可解决了?” 刘兴祚忧心忡忡的说道:“军中管制甚严,我这边虽有储备,但若要破坏黄台吉的水攻计划,恐怕还不够。” “放心!” 李延庚早预料到刘兴祚由此问,笑着说道:“火药我都为你准备好了。整整二十桶,就藏在马厩后面的地窖里。都是上好的黑火药,足够把那些分水坝送上西天。” 刘兴祚闻言,长舒一口气。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刘兴祚看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心中多少还是生了些许恻隐。 他一把抓住李延庚的手腕,再次劝慰道:“延庚兄弟,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李延庚却轻轻挣脱,洒脱一笑。 他郑重地端起案上的茶杯,双手高举过眉,对着刘兴祚行了一礼。 “以茶代酒,刘兄。” “我祝你此行万事顺遂,多杀几个建奴!让那些蛮夷知道,我汉家儿郎的血性!” 刘兴祚喉头滚动,只觉胸中块垒难消。 他缓缓举起茶杯,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保重!”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在寂静的军帐中久久回荡。 帐外,夜风呜咽,似在为这对即将各奔前程的战友奏响离歌。 看着李延庚离去的背影,刘兴祚再不迟疑,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辽东特有的凛冽,却让他胸中郁结为之一畅。 “传令!” “全军即刻整装,半个时辰后开拔!” 亲兵们闻令而动,营帐间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刘兴祚站在中军帐前,望着忙碌的士卒,目光如刀般锐利。 此番行动,他早已打定主意,只带最精锐的家丁亲兵。 这些汉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是值得托付后背的真兄弟。 “大人,您在赫图阿拉,还有家眷啊!”亲兵队长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刘兴祚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佩刀:“我有家眷在赫图阿拉,你们又何尝不是?” “不过,大丈夫何患无妻?” “今日我们忍辱偷生,明日就能让那些蛮夷跪着叫爷爷!” 这番话像火把般点燃了士卒们的热血。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去他娘的奴才!老子受够这鸟气了” 更多人默默检查着兵器,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这些人也受够了建奴的气。 毕竟。 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谁愿意做奴才呢? 难道真的有人天生膝盖软,喜欢跪? 他们绝对不是如此!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整装待发。 刘兴祚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八旗大营。 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也有无数屈辱的记忆。 月光披拂而下,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映出一双决绝的眼睛。 “出发!” 马鞭在空中炸响,五个牛录的精锐如离弦之箭,朝着鹰嘴湾疾驰而去。 代善的手令在怀中发烫,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向建奴低头。 待到浑河畔烽烟起,他要让努尔哈赤、代善、黄台吉他们知道,汉家儿郎的血性,从来都不曾冷却。 另外一边。 沈阳城外,战火重燃。 沉寂数日的战场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辽东平原上。 建奴的牛皮战鼓咚咚作响,八旗精锐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驱赶着衣衫褴褛的百姓作为肉盾,逼迫这些无辜者用身体消耗明军的滚木礌石。 “放箭!” 城头明军将领厉声喝道,箭雨倾泻而下,却大多射在了那些被迫冲锋的百姓身上。 建奴骑兵趁机推进,将一架架云梯架上了城墙。 “轰!” 一声巨响,建奴的红衣大炮喷吐出火舌,炮弹在城墙上炸开,碎石飞溅。 不远处的投石车也不甘示弱,将燃烧的火油罐抛向城内,几处民宅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沈阳城并非毫无准备。 在休战的间隙,熊廷弼早已命人加固城防:破损的雉堞用沙袋填补,被炸毁的箭楼连夜重建,护城河里布满了尖利的铁蒺藜。 守军将士轮番休整,此刻个个精神抖擞。 “稳住阵脚!” 守城千户身披重甲,在城头来回巡视。 “火铳手准备!” 随着他的命令,一排排乌黑的铳管从垛口伸出,对准了攀爬云梯的敌军。 城下的建奴主帅阿敏眯起眼睛,他原以为连日佯攻会让明军松懈,却不料对方防守依然滴水不漏。 望着城头飘扬的明字大旗,他狠狠攥紧了马鞭。 这场攻城战,恐怕要比预想的艰难得多。 还是等着水攻罢! 城外杀声震天,战鼓如雷,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辽东经略府的白虎节堂内,却是一片肃杀沉寂。 堂内灯火通明,照映着满堂披甲肃立的将领。 沈阳总兵贺世贤、副总兵尤世功、援辽总兵陈策、董仲揆、副总兵戚金、石柱土司将领秦邦屏、游击将军周敦吉等人,皆神色凝重,静候军令。 主位之上,辽东经略熊廷弼身披轻甲,腰悬佩剑,面色阴沉如铁。 他一手按着案上军报,一手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城外厮杀声愈演愈烈,熊廷弼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怒骂道: “狗日的建奴,当真是阴险狡诈!明着攻城,暗地里竟想水淹沈阳!若非内应探得消息,差点着了他的道!” 三日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辽东经略府,熊廷弼的案头同时收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密报。 第一份用火漆封着的羊皮纸卷,是李延庚冒着被凌迟的风险,通过埋在沈阳城外的暗桩送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建奴各旗的进攻序列,连黄台吉亲领的正白旗预备队的位置都清晰可辨。 而第二份密报则带着浑河畔的泥土气息。 刘兴祚派来的死士浑身湿透,从贴身的油纸包里取出的,是一幅绘在丝绸上的精细舆图。 图上不仅用朱砂标出了浑河上游七处关键分水坝的位置,更在每处坝体旁注明了守军换防的时辰。 熊廷弼心中感慨:这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情报啊! 有这些壮士为大明舍生忘死,大明何愁不胜? 他熊廷弼绝不能辜负了这些人的一腔热血! 闭目凝神许久,熊廷弼将脑海中的战略部署反复推敲。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诸位,今日召你们过来,便是要给你们分配任务,准备杀敌了!” 话音刚落,沈阳总兵贺世贤便拍案而起,满脸喜色地嚷道:“早该出城给这些建奴一点颜色瞧瞧了!他们八旗精锐厉害,我们手上的刀兵,也未尝不利!” “且听我将话说完!” 熊廷弼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射向贺世贤。 这个膀大腰圆的沈阳总兵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讪讪地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帐内一时鸦雀无声,只听得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熊廷弼转身指向身后的沈阳舆图,图上几处鲜红的标记格外醒目。 “建奴准备水攻。这几个红点的位置,便是建奴分水坝修筑之处。”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每指一处,都让在座将领心头一紧。 “今夜,趁敌不备,务必将这些分水坝尽数炸毁!” “否则一旦决堤,城外堡寨、军营都将毁于一旦!” 城外的堡寨、军营在选址时便经过精心考量,皆建于地势较高之处。 但若是水势太大,也可能被淹没。 唯有炸毁城外的七道分水坝,才能将汹涌的洪水引向建奴军营,使其自食恶果。 届时,沈阳城外将成一片汪洋,建奴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将荡然无存。 毕竟铁骑再骁勇,在泥泞沼泽中也难展锋芒。 “水攻?!” 众将闻言,神色骤变。 他们深知,若建奴真行此计,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就是在与时间赛跑了! “经略公,请速速下令!” 危机当前,众将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肃然抱拳,目光灼灼地望向熊廷弼。 帐内气氛凝重,唯有火盆中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将领们坚毅的面庞。 此刻,每一息都关乎沈阳存亡,每一刻都系着万千将士性命。 熊廷弼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帐中诸将,微微颔首。 他宽厚的手掌按在案上军图,沉声道:“诸将听令!”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 熊廷弼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今夜子时,贺世贤率本部精锐攻东坝,尤世功领骁骑袭西坝,陈策、戚金各领一队,分取南北二坝。” 他手指重重点在图上四处坝台,继续道:“每队携火药千斤,以夜不收为先导,抵近后速炸坝台,不得延误!” 众将屏息凝神,跃跃欲试。 “爆破后三声铳响为号,各部即刻沿预定路线撤回。周敦吉率白杆兵在浑河渡口接应。” 他忽然加重语气,尤其是看向沈阳总兵贺世贤,说道:“此战唯求毁坝,非歼敌之机,违令贪功者——斩!” 最后这个‘斩’字如惊雷炸响,诸将肃然抱拳,铠甲铿锵作响:“末将遵命!” 声震屋瓦,连帐外值守的亲兵都不由挺直了腰杆。 为了让众将知晓此战的重要性,他继续强调: “今夜之战,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沈阳十万军民之存亡!建奴欲以洪水毁我家园,断我生路——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映照在众将脸上,字字铿锵:“自辽东烽火燃起,多少袍泽血染山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今日,便是我们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之时!” 熊廷弼剑锋直指舆图上鲜红的坝标,厉声道:“这些分水坝,是建奴的屠刀,也是他们的坟墓!炸了它,洪水便会倒灌敌营,让他们自食恶果!此战若成,建奴铁骑再悍,也将在泥沼中沦为待宰羔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沉却更显决绝:“本经略不问诸君出身,不问过往功过——今夜唯有一令:凡持火药近坝者,赏银百两;凡舍身炸坝者,家眷由朝廷奉养终身!若有人畏缩不前……” 话音一顿,剑锋劈落案角,木屑纷飞:“犹如此案!军法无情,本经略的剑,先斩逃兵,再斩建奴!” 帐内死寂一瞬,随即众将轰然抱拳,甲胄碰撞声如雷:“愿随经略死战!大明万胜!” 熊廷弼收剑入鞘,最后掷地有声道:“记住!子时火起,便是建奴丧钟!诸君—— 我要你们活着回来,喝庆功酒; 若不能…… 黄泉路上,熊某与诸位共饮!” (本章完) 第252章 探得水情,行动开始! 第252章 探得水情,行动开始! 刘兴祚率部抵达鹰嘴湾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这缕微弱的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便被翻滚的乌云粗暴地吞噬。 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在泥泞的山路上砸出无数浑浊的水坑。 “抓紧蓑衣!” 刘兴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望向在泥浆中艰难行进的队伍。 驮马嘶鸣着在陡坡上打滑,载着火药的马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目光一凛,快步上前按住被雨水浸透的油布。 那里正渗出可疑的暗色水痕。 “再盖两层油毡!”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 “这些火药要是受潮,这事情就要搞砸了!” 手底下士卒闻言,当即盖上油毡。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 刘兴祚眯起眼睛,沿官道下望,他看到鹰嘴湾大坝内的水位已经逼近堤岸,浑浊的浪头不断啃噬着单薄的木栅。 远处正白旗营地隐约传来号角声,与雷声混作一团。 这暴涨的水位,这异常的兵力调动,恐怕水攻的时间在不久之后了。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边缘滴落,在铠甲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名披着蓑衣的亲卫立即跟上,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浑浊的水。 正白旗大营的辕门前,镶铁的木栅栏在雨中泛着冷光。 守卫的巴牙喇兵举着火把,橙红的火光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刘兴祚勒住缰绳,从贴身的油布包里取出代善的手令。 羊皮纸边缘已经渗进了水渍,但朱红的印信依然清晰可辨。 “进去吧。” 守卫草草验过手令,粗声粗气地挥了挥手。 刘兴祚刚踏入营地,瞳孔便猛地一缩:原本整齐的帐篷区此刻一片狼藉,包衣阿哈们正忙着拆卸营帐,辎重车上的兵器甲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更远处,一队骑兵正在雨中集结,马鞍旁的箭囊发出皮革摩擦的咯吱声。 刘兴祚想起昨日夜间,抚顺的八旗大营之中,也是有兵卒不断的前往沈阳前线。 大战马上要开始了。 刘兴祚心中的紧迫感,不自觉又加重了不少。 他策马穿过泥泞的营道,很快便到了阿巴泰的营地。 此刻,阿巴泰的大营已是一片狼藉。 主帐的毡布被尽数收起,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桩;辎重车辆整齐排列,马匹都已套好鞍鞯;旗丁们正在雨中清点兵器,金属碰撞声与雨声交织成一片。 “主子爷,刘兴祚求见。” 亲兵高声通报后,刘兴祚整了整衣甲,迈步走进临时搭建的军帐。 帐内,阿巴泰身披轻甲,正背对着门口擦拭佩刀。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狗日的刘爱塔,可算是来了。” 刘兴祚刚要行礼,阿巴泰突然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当日我还道你家主子转了性,竟舍得送我工匠。呵!如今看来,你们汉人果然都是些精于算计的货色!肯定是你撺掇那头野猪!” 原来,阿巴泰为抢代善三个工匠,不仅没占到便宜,反倒被罚了二十个工匠。 此刻他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憋了一肚子火气。 刘兴祚不卑不亢地拱手:“贝台吉息怒。这是大汗的旨意,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提到努尔哈赤的名字,阿巴泰怒气果然消了不少。 见阿巴泰可以交流了,刘兴祚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问道:“阿巴泰台吉,不知那二十个匠人,现安置在何处?” 阿巴泰闻言,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粗暴地甩开擦拭佩刀的鹿皮,铁靴重重踏在潮湿的地面上,溅起几滴泥水。 “哼!” 他阴沉着脸,右手拇指狠狠指向营帐西侧。 “自己去看!就在辎重营后面!“ 刘兴祚顺着那粗短的手指方向望去,透过雨幕,隐约可见三十余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露天的木栅栏内。 那些工匠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几个包衣正挥舞着皮鞭,鞭梢抽打在泥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年迈的那个匠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挨过拳脚。 “还不快滚!” 阿巴泰暴喝一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兴祚。 “带着这些贱胚子立刻消失!多留一刻,老子就剁他们一根手指!” 阿巴泰爱财之名,人尽皆知,不然也不会纵容自己手下阿哈去抢夺正红旗的工匠。 此刻要被拉走二十个工匠,这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刘兴祚嘴角微扬,恭敬地向阿巴泰行了一礼,道:“回阿巴泰台吉的话,我家主子此番行事确实欠妥。这三十三个工匠中,主子赏了奴才三个,只是奴才思来想去,实在不敢擅留,不如转赠给台吉,权当赔罪。” 阿巴泰闻言,脸上的愤怒顿时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这是何意?还想再害本贝勒不成?”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的他可再不敢贪图这些小便宜了。 刘兴祚见状连忙摆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台吉明鉴,奴才岂敢存这等心思?奴才此番带兵出征,总得有所斩获才是。” “万一到时候大水一来,把奴才的部众都给冲走了,这.这找谁说理去啊?” 阿巴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狡猾的汉人是在用三个工匠作饵,想从他这里套出水攻的具体安排。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却暗藏心机的刘兴祚,心中暗自盘算着这笔交易的得失。 片刻之后,他呵呵一笑,道:“你放心,沿途构筑了分水坝,你按照大汗给定的行军路线,淹不到你。” 刘兴祚脸上再次露出为难之色,说道:“奴才担心,行军太慢了,万一分水坝被冲毁了,那就不妙了,不知这水攻,何时开始?” 阿巴泰轻哼一声,说道:“放肆!水攻时辰乃军中绝密,岂能随意泄露?”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住地往帐外那些工匠身上瞟。 刘兴祚见其模样,心中门儿清。 这不是机不机密的问题,这是要加钱的问题。 刘兴祚当即摆出一副肉疼的表情,咬着牙道:“台吉教训的是.奴才部众中还有五个手艺精湛的工匠,若是台吉不嫌弃,愿意献出来,为台吉驱驰。” 阿巴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假装为难地捋了捋胡子,左右张望一番后,确定四周无人之后,这才凑近刘兴祚耳边低声道: “具体时辰确实不能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不过.最迟不会超过明日凌晨。” 阿巴泰满意地摸着下巴,心想这笔买卖做得值当。 一句话换八个工匠,这可是几千两银子! 刘兴祚眉头微蹙,眼中仍带着一丝犹疑,他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台吉此话……当真?” 阿巴泰见他仍不放心,嘴角一扯,露出几分不耐烦,但想到刚刚到手的五个工匠,终究还是松了口。 “实话告诉你吧,水攻就在今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这鬼天气,水位涨得太快,再不放水,到明日凌晨,蓄水坝怕是要垮了!” 刘兴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台吉指点!”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这八个工匠,便赠与台吉了,权当谢礼。” 阿巴泰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刘兴祚也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掀开帐帘,带着亲信大步离去。 雨幕依旧绵密,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滑落,打湿了肩甲。 刘兴祚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冷笑。 “今夜……”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此刻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走!” 他低声喝令,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人马迅速离开正白旗大营。 时间,刚刚好。 他给明军的时间,也是今夜。 现在可以放心了。 刘兴祚策马回到营地,雨势稍缓,但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倾塌下来。 他翻身下马,铁靴踩进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抓紧时间休整,有的擦拭兵器,有的修补蓑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火药味。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军帐。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 他解下湿透的斗篷,随手丢在一旁,随即沉声道:“来人!” 四名亲信闻声而入,单膝跪地,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滴落,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刘兴祚目光锐利,扫过四人,确认周围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道:“入夜了,我将率军出发后,你们四人每人带五十人,带上火药,务必在今夜子时炸毁分水坝。”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在案几上展开,指尖重重地点在一处标记上:“记住,炸坝之后,不可恋战,立刻撤离,直奔沈阳大营汇合。” 四人神色凝重,其中一人抬头问道:“大人,若遇建奴巡逻,如何应对?” 刘兴祚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遇阻拦,格杀勿论!但切记,行动要快,不可暴露行踪。” 四人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刘兴祚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四人,语气低沉而坚定:“此事关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四人抱拳领命,眼中皆是决然之色。 待四人退下后,刘兴祚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帐外淅沥的雨声,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成败,就在今夜了。 (本章完) 第253章 铁骑夜袭,明军破阵 第253章 铁骑夜袭,明军破阵 天启元年,五月初一,子时。 漆黑的夜幕下,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倾泻,将整个沈阳城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混着泥浆蜿蜒流下,在墙根处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城下尸横遍野,建奴的夜袭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被迫中止,只留下满地狼藉。 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呻吟从尸堆中传出,那是尚未咽气的伤兵在痛苦挣扎。 他们的声音被雨声淹没,如同秋虫哀鸣,转瞬即逝。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们的甲胄,带走最后一丝体温,死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忽然! 沈阳东门在暴雨中轰然洞开! 沉重的城门铰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巨兽的咆哮,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城门一开,铁流般的披甲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出,马蹄踏碎泥泞,溅起混着血水的泥浆。 他们身披铁甲,刀枪如林,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森冷寒光。 为首的正是沈阳总兵贺世贤。 他战甲染血,腰间长刀寒芒闪烁,战马嘶鸣间,他猛地一勒缰绳,回头望向身后将士。 出战前,他连饮三碗烈酒,此刻面色赤红如血,须发皆张,眼中杀意沸腾。 酒气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犹疑,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高举长刀,声如雷霆:“诸位!随我攻破东坝!一个时辰后,城下再会!”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冲出,铁蹄踏碎雨幕,直指敌阵。 沈阳副总兵尤世功立于城门之下,他转向援辽总兵陈策与副总兵戚金,郑重抱拳:“二位老将军,一路小心!” 陈策与戚金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沙场老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保重!” 二字铿锵落地,三人同时挥鞭,率领本部骑兵如利箭般刺入雨夜。 马蹄声被暴雨吞没,却掩不住铁甲铮鸣。 他们如尖刀般撕开裂隙,瞬息突破建奴两蓝旗防线,朝着分水坝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幕中,铁骑如龙,杀机凛然。 最后出城的,是周敦吉与秦邦屏。 他们没有策马冲锋的资格。 因为他们不是骑兵,而是步卒。 但若有人因此小觑他们,必将付出血的代价。 他们是白杆兵,川中精锐,悍不畏死。 长矛如林,重盾如山,战车列阵,拒马森然。 他们沉默地列队在浑河渡口,像一道铁铸的堤坝,横亘在建奴铁骑的冲锋路线上。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接应贺世贤的骑兵,吸引建奴主力,为奇袭分水坝的友军争取时间。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几乎等同于送死。 贺世贤等人虽冒险深入敌后,终究是骑兵,尚有突围的可能。 而周敦吉与秦邦屏,却要直面建奴主力的冲击,寸步不退。 战车可以阻挡骑兵冲锋,重盾可以抵御箭雨,拒马可以迟滞攻势。 但若建奴推上火炮呢? 血肉之躯,终究难挡炮火。 可他们没有选择。 “列阵!” 周敦吉的声音在雨后的冷风中格外清晰。 白杆兵们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坚毅。 他们知道,此战凶险,九死一生。 但他们更知道,此战若败,沈阳必陷。 所以,他们站在这里,以血肉为墙,以性命为盾。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们也绝不后退半步。 另外一边。 建奴大营之中,夜色如墨。 “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骤然撕裂雨夜的寂静,如同闷雷般在两蓝旗营地间回荡。 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掀开貂皮大氅,铜铃般的虎目中闪过一丝厉色。 帐外亲兵早已跪伏在地:“主子,明军夜袭!” 与此同时,镶蓝旗大帐内,阿敏正披甲而起。 这位以骁勇著称的旗主冷笑一声:“熊蛮子终于敢出城了?” 他抓起佩刀,在亲卫的侍候之下,穿戴了甲胄,便迅速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片刻之后。 中军大帐内,松明火把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莽古尔泰高踞虎皮交椅,阿敏按刀立于右侧。 帐外脚步声纷至沓来,两蓝旗的固山额真、梅勒额真等将领鱼贯而入。 这些身经百战的将领虽被深夜惊醒,却个个甲胄齐整,眼中不见半分睡意。 这里就得说明一下八旗的编制了。 八旗每旗(固山)下设五甲喇,每甲喇领五牛录。 每个牛录编制下有披甲兵两百人人,这两百人是精锐战兵,含骑兵、步兵、弓箭手,需自备武器铠甲。 余丁 100人,这些人由辅兵(未满16岁或超60岁者)、工匠、杂役,战时负责后勤、运输的人组成。 至于包衣阿哈、奴隶等,不计入正式兵员。 此刻帐中聚集的,正是两蓝旗最精锐的将领。 固山额真统领全旗兵马,梅勒额真辅佐军务,甲喇额真执掌行军布阵,甲喇章京负责具体作战。 这些虎狼之师的中坚力量,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主帅军令。 二等轻车都尉阿山急匆匆奔来,单膝跪地。 “禀贝勒爷,大事不好!” 他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 “沈阳城门大开,明军倾巢而出!前锋营的弟兄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一道防线就被撕开了口子!“ 莽古尔泰的瞳孔骤然收缩,粗粝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他当即问道: “明狗出了多少人马?” “夜色太深,探马看不清具体数目。” 阿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道: “但另有一支明军步卒正在浑河渡口扎营,看架势是要断我军后路!” “明军居然敢出城野战了?” 莽古尔泰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这些日子,他派精锐巴牙喇日日到城下叫骂,把熊廷弼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那熊蛮子却始终龟缩不出。 如今竟敢在深夜主动出击? “三贝勒。” 镶蓝旗旗主阿敏眉头紧皱,说道:“此事必有蹊跷。明军选择今夜出击,恐怕.”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连地面都为之颤动。 “是火药爆破的声音!” 阿敏脸色骤变。 “分水坝!他们是要毁坝阻我水攻!” 莽古尔泰猛地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今夜正是放水淹城的时机。 熊廷弼这老狐狸,竟是要先发制人! “原来如此!” 莽古尔泰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脸上并没有慌乱之色,反而很轻松,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黄台吉那厮虽惯爱卖弄智谋,但这次倒是未雨绸缪。他早料到明狗会来破坏分水坝,已在坝上囤积兵卒防御!” “只要坝上兵卒能拖住他们半个时辰,这些不知死活的明军,就会像掉进陷阱的野猪,插翅难逃!“ 帐中众将闻言,眼中皆露出嗜血的光芒。 “好!早想杀这些明狗了!” “贝勒爷,属下愿意领兵出征!” “我去,我去!” 帐中诸将纷纷请战。 见此情形。 莽古尔泰霍然起身,铁甲铿锵作响,声如洪钟地发令:“德格类!济尔哈朗!图尔格!顾三台!冷格里!” 他每喊一个名字,就有一员虎将踏前一步。 “末将在!” “尔等各率本部甲喇精兵,务必将那些胆敢破坏分水坝的明狗尽数剿灭!记住,要留几个活口,本贝勒要亲自剜出他们的心肝下酒!” 被点名的五员大将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如金铁交鸣。 “嗻!” 这声应答仿佛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在军帐中激起阵阵回响。 德格类眼中燃烧着战意,冷格里已不自觉舔着刀刃;济尔哈朗默默系紧臂甲,图尔格与顾三台相视一笑。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早已将杀戮视为盛宴。 这几日攻城损失的东西,都要在此战中补回来! 分水坝上的明军安排好了,浑河渡口上的明军,却也不能放过。 莽古尔泰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敏,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二贝勒,浑河渡口那些不知死活的步卒就交给你了。”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顺带还使了个激将法。 “听说是什么白杆兵?本贝勒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刀快。” 阿敏闻言抚胸行礼,朗声道:“请三贝勒静候佳音。”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帐外漆黑的夜色。 “太阳升起之前,我爱新觉罗阿敏定让那些川蛮子的头颅堆成京观!” 莽古尔泰眼中露出精光,对着众人说道:“诸位,我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军令既下,整个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号角声撕破雨夜的沉寂,火把如游龙般在营帐间穿梭。 两蓝旗的精锐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营门,沉重的马蹄将泥泞踏得飞溅。 黑暗中,箭囊与刀鞘碰撞的脆响,战马马蹄的清脆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喘息,都在预示着。 这场血腥的屠杀,即将拉开帷幕。 另外一边。 分水坝东侧的密林中。 贺世贤甩了甩湿漉漉的须发,酒气混合着血腥味在胸腔翻涌。 他卸下厚重的铁甲,只着轻便皮甲,腰间长刀随着战马的颠簸不断拍打大腿。 泥泞中行军留下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伤疤,直指黑暗中的东坝。 雨水虽已停歇,但林间仍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将士们身上铁甲的锈气。 “贺帅,前方探马回报!” 亲兵压低声音道。 只见一名斥候从灌木丛中钻出,单膝跪地:“禀大帅,东坝驻有建奴一个整编牛录,约三百精锐。坝上遍设哨塔,外围挖了陷马坑,还布了铁蒺藜。若要强攻,恐怕会有巨大的伤亡。” 贺世贤闻言,醉眼猛地一睁,手中酒囊啪地砸在地上。 残余的烈酒渗入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巨大伤亡?”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浓烈的酒气喷在对方脸上。 “半个时辰内,老子就是带着弟兄们全交代在这儿,也得把东坝给炸了!” 虽已连饮三碗烈酒,贺世贤布满血丝的双眼却愈发锐利。 他抬手抹去胡须上凝结的雨珠,铁甲下的肌肉随着急促呼吸起伏。 这位身经百战的沈阳总兵,此刻正如绷紧的弓弦,将醉意与血性尽数化作凌厉战意。 “探马听令!” 那斥候尚未起身,便被贺世贤的铁手套一把按住肩甲。 “给你们一个任务,半刻钟内,给本帅摸清东坝虚实陷马坑、铁蒺藜布防在此处?哨塔几座?火炮位可曾架设?不必精细,但若漏判一处要害,军法从事!” 那斥候闻言,咬了咬牙,点头道:“属下领命!” 情报收集工作安排好了。 贺世贤转身看向身后精锐骑兵。 千余名铁骑早已在雨中列阵。 这位沈阳总兵当即发号施令: “传我将令!” “骑兵分作三队,每队五十骑!第一队!取我贺字大旗,沿东侧山脊擂鼓!第二、三队持双火炬,绕西面、北面松林作疑兵!记住!要喊得比建奴的丧钟还响,逼他们分兵三处!” 亲兵立刻捧上令旗,贺世贤一把抓过,猩红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每队配双倍火把,大张旗号!让建奴以为我大明主力尽出,把他们的弓箭手都给我引出来!” 夜风骤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贺世贤深吸一口气。 “再选五十死士!尔等持木板沙袋,为大军开道!见着鹿砦拒马,就给老子烧!烧出一条血路来!” 此话一出,便有五十人出列。 做死士是最危险的事情,却也是最能立功的。 “好!” 贺世贤见五十人出列,心中感慨,道:“你们放心,活着是大功,死了,你们的家眷,我贺世贤会帮你照顾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百名铁塔般的亲卫身上。 这些汉子身披三层重甲,手中巨斧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余下百名精锐,随本帅直取坝顶!其余人,随军掩杀!一刻钟!只要控制坝顶一刻钟!给爆破组挣出玩命的工夫!” “尔等随我破阵!” 贺世贤一声令下,三支佯攻队如离弦之箭,在雨后的泥泞中分头疾驰。 东面骑兵高举火把,铁蹄踏碎林间寂静,鼓噪声惊起飞鸟。 西面队伍挥舞旗帜,在月光下拉开散兵线,箭矢破空声引得守军哨塔警铃大作。 北面更是以长矛挑着浸油布条,点燃后如火龙般在林间穿梭,将建奴的注意力彻底搅乱。 “狗日的明狗偷袭来了!” “放箭!” 驻守东坝的建奴牛录额真在坝顶怒吼。 箭雨从哨塔倾泻而下,却大多钉入佯攻队故意扬起的空盾牌上。 借着火光,斥候迅速在树皮刻下布防图。 东南角的陷马坑群、西北侧暗藏的铁蒺藜带、中央哨塔下的三门虎蹲炮位置,皆被炭笔勾勒得清清楚楚。 得知大致布局之后,明军随之调整进攻方向。 “就是现在!” 贺世贤一声暴喝,酒气上涌,额角青筋如虬龙盘踞。 五十名死士猛然冲出,肩扛浸透凉水的被与厚重门板,最前排的壮汉甚至将整张榆木桌倒扣在胸前,硬生生向前推进。 “嗤——” 铁蒺藜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陷马坑被沙袋填平的闷响接连不断。 火油泼洒,拒马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照下,死士们的后背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 已有五人被流矢射穿大腿,却仍咬着刀背,拖着伤腿匍匐前行。 “轰!” 虎蹲炮骤然开火,霰弹横扫,两名死士当场被拦腰截断,血肉横飞。 然而,爆破组已借着这阵硝烟,将火油罐狠狠掷向炮位。 黑稠的火油泼洒在炮身上,烈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装填手,惨叫声撕破夜空。 贺世贤亲率百名重甲兵沿血路突进,三层铁甲被箭矢撞出密密麻麻的凹痕,斧刃寒光一闪,建奴守备的喉管应声而断,鲜血喷溅在贺世贤身上,让他宛如地狱修罗。 一番厮杀,在不计代价的情况下,一个牛录的建奴,基本上被歼灭了。 时间不等人,拿下东坝,已经是快过去半个时辰快了。 必须要尽快炸掉东坝! “控闸!其余人,按照预定路线,迅速撤离!” 贺世贤刀锋一挑,最后一条绞索应声而断。 蓄满洪水的闸门发出‘吱嘎’的呻吟,仿佛巨兽垂死的喘息。 爆破手们争分夺秒,将百斤火药塞进坝体裂缝,点燃引线之后迅速撤离。 引线‘嗤嗤’燃烧,火星在黑夜中格外刺目。 “砰——!!!” 地动山摇的巨响骤然炸裂,分水坝如巨兽脊梁般轰然断裂。 数丈高的水墙裹挟着木石碎块,咆哮着奔腾而下,东坝成功爆破! (本章完) 第254章 雨夜鏖战,野战绝境! 第254章 雨夜鏖战,野战绝境! 夜色如墨,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晦暗。 沈阳总兵贺世贤立于马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打湿了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 他回首望了一眼东坝方向,那里仍隐约可见升腾的烟尘。 炸毁东坝的任务已然完成,他当即挥手下令:“撤!按预定路线撤退!” 马蹄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千余铁骑如一条黑色长龙,在泥泞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雨水打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与战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行至沈阳北面十里处,忽见前方火把攒动。 沈阳副总兵尤世功率领所部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其身后是整齐列阵的骑兵,虽经雨淋,却仍军容严整。 不多时,援辽总兵陈策、副总兵戚金亦率部赶到,三路人马在雨夜中顺利会师。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陆续赶来的众将,沉声问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尤世功当即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回贺帅,西坝已炸毁!” 陈策与戚金亦策马上前,雨水打湿了他们的战袍,但眼神中透着坚定:“末将等亦完成任务,分水坝已尽数炸毁!” 贺世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冷声道:“好!事不宜迟,趁夜回沈阳!” 尽管他先前喝了不少酒,但此刻却异常清醒,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也冲淡了酒气。 炸毁堤坝,断敌水攻之策,是他们此行的关键,如今任务既成,当务之急便是保全这支精锐骑兵,撤回沈阳。 五千铁骑刚刚启程,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自雨幕中疾驰而来,战马口鼻喷吐着白气,泥水飞溅。 那斥候面色煞白,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惊惶。 “启禀贺帅!大事不妙!” 斥候勒马急停,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 “前方五里外,发现大量建奴骑兵踪迹,正朝我军方向逼近!” “建奴骑兵?” 贺世贤眉头一皱,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滑落,滴在泥泞的地上。 他心中迅速盘算。 炸毁分水坝耗费了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沈阳城外的建奴调兵遣将,截断他们的归路。 然而,贺世贤的脸上并未显出一丝慌乱。 他缓缓眯起眼睛,眸中寒光凛冽,宛如刀锋出鞘,杀气骤然迸发。 “狭路相逢勇者胜!怕个鸟!”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雨夜中闪过一道冷芒。 “随我杀出一条血路来!让这些建奴知晓,我大明爷爷的厉害!” 尽管经历过萨尔浒之战的惨败,贺世贤心中却毫无惧意。 相反,那场耻辱在他胸中燃起熊熊怒火,恨意如潮水般翻涌。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战,定要一雪前耻! 他要让建奴明白,大明的铁骑,绝不逊色于他们的八旗精锐! 陈策听着贺世贤的话语,眉头深深皱起。 他策马上前半步,声音沉稳而清晰:“贺帅,我大明铁骑自是不惧建奴,但若能避其锋芒,保全实力,方为上策。”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继续道:“自萨尔浒一役后,我军野战之短,已是明证。此刻贸然接战,实非明智之举。” “哼!” 贺世贤冷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络腮胡滴落。 “素闻陈总兵骁勇善战,今日怎生畏首畏尾?莫非是被建奴吓破了胆?” 陈策神色不变,缓缓说道: “非是畏战。经略公临行再三叮嘱,此行当以保存实力为要。奴补充兵员马匹易如反掌,我军却要千里调兵。此消彼长之下,辽东局势必将倾颓。” 雨声中,沈阳副总兵尤世功也策马近前。 作为贺世贤的副手,他居然赞同陈策的。 “陈总兵所言极是。与建奴决战,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五千精锐安然带回沈阳。” 陈策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火光,补充道:“况且我军已完成炸坝重任,此刻当以全师而还为要。他日重整旗鼓,再与建奴决一死战未迟。” “哎~” 贺世贤仰天长叹一声。 “随你们吧。但若建奴紧追不舍,一味奔逃只会自取灭亡。到那时,必须回身死战!” 陈策闻言,当即抱拳应命。 “贺帅放心!若真到那生死关头,末将愿亲率死士断后!定保主力安然撤回沈阳!” 此言一出,贺世贤沉默良久。 他最终重重颔首,按照斥候探得的情报,调转马头指向建奴兵力薄弱之处:“全军听令!向西突围!” 五千铁骑顿时如洪流般涌动,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雨水与泥浆在铁蹄下飞溅,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将士们的甲胄在奔跑中铿锵作响,三眼铳的引线在雨中冒着青烟,整个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向着雨夜深处疾驰而去。 直通沈阳的官道上。 德格类勒马而立。 这位努尔哈赤的第十子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雨帘望向远方。 作为富察·衮代所出的幼子,他在族中有‘费扬古’之名的别称。 这个满语名字寓意着‘最小的珍宝’,却与他此刻凌厉的杀气形成鲜明对比。 “报~” 一骑斥候冲破雨幕疾驰而来,战马在泥泞中划出深深的蹄印。 斥候滚鞍下马,当即禀告军情:“启禀台吉,明军主力未按预期行进!他们避开我军防线,正向西迂回,看方向是要与济尔哈朗贝勒的镶蓝旗遭遇!” 德格类闻言,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顺刀。 作为正红旗的固山额真,仅次于旗主莽古尔泰的实权人物,这个变故让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穹。 浓云如墨,雨丝如织,往日翱翔九天的海东青此刻都敛翅避雨。 若是晴日,那些训练有素的猎鹰早该锁定明军动向,何至于让猎物从指缝间溜走? “台吉,明狗要逃,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冷格里勒马向前,铁甲上的雨水顺着甲叶滴落。 这位库尔喀部的悍将眼中闪烁着焦躁的火光。 作为郎柱之子、杨古利之弟,他自幼追随努尔哈赤征战,从备御到一等副将,每一级军功都是用敌人的首级堆出来的。 此刻,见到到手的功劳从眼前溜走,他如何受得了? 德格类没有立即回答。 他能感受到身后两千余正红旗精锐灼热的目光,这些战士的铠甲在雨中泛着幽光,战马不安地刨着泥泞的地面。 他麾下的这些骑兵,也想要出战了。 “怎么做?那自然是追了!” “传令!全军披甲!既然明狗不敢来会战,那我们就去追猎!杀明狗到丢盔卸甲为止!” 随着号令下达,整支骑兵瞬间沸腾。 战士们从驽马背上取出沉重的甲胄,包衣奴才们替他们穿上甲胄。 穿戴好甲胄之后,德格类翻身上马。 他望着西方隐约的火光,心中更加焦急。 “出发!” 随着他战刀前指,整支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猛虎,铁蹄震得大地颤抖,泥浆在暴雨中飞溅如箭。 很快,他便到达战场了。 战场上。 贺世贤率领的明军主力早已陷入与镶蓝旗的混战,方圆数里的战场上硝烟与箭雨交织,喊杀声震天动地。 明军正按照惯用战法展开攻势: 最前排的三眼铳骑兵在五十步外列成三排,随着令旗挥动,第一排的火铳喷吐出刺目的火光,铅弹呼啸着撕裂雨幕。 三轮齐射过后,硝烟尚未散尽,身披山文甲的重骑兵已挺起长矛开始冲锋。 “又是这套把戏。” 对于明军骑兵的战法,济尔哈朗见怪不怪。 他早已令轻骑兵如惊雀般四散开来,在奔驰中挽弓抛射。 箭矢如蝗虫般越过明军重骑兵的头顶,精准地落在正在装填三眼铳的明军阵中。 那些火器兵顿时阵脚大乱,笨重的三眼铳在雨中更难装填,不时有火药被雨水打湿的咒骂声传来。 更致命的是镶蓝旗的重骑兵已从两翼包抄而来,他们如同铁钳般渐渐合拢。 济尔哈朗亲率最精锐的巴牙喇兵组成楔形阵,趁着明军阵型被箭雨打乱的间隙,如尖刀般直插中军。 这些身披三层重甲的大金勇士手持虎枪大刀,瞬间就将明军分割成数块。 德格类眯起眼睛。 明军惯用的固定战术在机动灵活的八旗兵面前显得格外笨拙,被分割包围的明军骑兵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雨越下越大,混合着血水在战场上形成暗红色的溪流。 德格类缓缓抽出顺刀,刀锋在雨中泛着寒光。 是时候让正红旗的铁骑加入这场围猎了。 此刻。 战场中央。 贺世贤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铁甲上布满刀痕箭创,手中的长刀卷刃处还挂着碎肉。 他粗重地喘息着,雨水混合着血水从铁盔边缘不断滴落。 七个建奴骑兵的亡魂成了他刀下之鬼,可这份战果却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每倒下一名敌骑,就意味着有更多明军儿郎永远倒在了这片泥泞的战场上。 环顾四周,曾经整齐的军阵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镶蓝旗的骑兵如同狼群般穿梭分割,正红旗的铁骑又从侧翼包抄而来。 明军惯用的三迭阵在机动灵活的八旗兵面前显得笨拙异常,那些训练有素的建奴骑兵总能抓住火器装填的间隙突入阵中。 贺世贤亲眼看见,自己最精锐的家丁队刚列好拒马阵,就被济尔哈朗的亲兵用套马索拖散了阵型。 “收拢队形!向本帅靠拢!” 贺世贤的吼声在雨中显得嘶哑。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突然意识到熊廷弼的深谋远虑。 原来经略大人早就看透了,在野战中明军的固定战术根本敌不过建奴千锤百炼的骑射功夫。 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女真勇士,每个都是天生的战士,他们的战马就像自己的双腿般灵活,弓箭更是能百步穿杨。 现在的明军,野战绝对不是建奴的对手。 远处又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德格类的正红旗主力正在完成最后的合围,明军残部就像掉进陷阱的困兽,活动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贺世贤的副将张贤已经身中数箭,仍死死护着军旗;最勇猛的千总王捷带着三十骑发起决死冲锋,转眼就被淹没在建奴的刀光剑影中。 雨越下越大,却冲不散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 贺世贤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力竭的征兆。 “大帅!东南角还有缺口!” 浑身是血的戚金突然从混战中杀出,他的铁甲已经破烂不堪,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矛。 贺世贤望向那个方向,果然看见陈策正率残部在撕开裂口。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若要突围. 他回头看了眼仍在苦战的尤世功部,那些儿郎们还在等着主帅的决断。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就像此刻心中翻涌的绝望与不甘。 难道,萨尔许的惨败,又要在明军这里再次上演了吗? 不! 他贺世贤绝不允许! 但.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够绝地翻盘呢? ps: 众爱卿,有月票投一下月票~ 更新太少了,剧情展开有点慢了。 我不会说是我的锅,只能说你们的月票投得不够多~ o(* ̄︶ ̄*)o (本章完) 第255章 奇兵天降,大破建奴 第255章 奇兵天降,大破建奴 暗夜如墨,暴雨倾盆。 刘兴祚率领五个牛录的精锐战兵,约一千五百人,在泥泞的山路上疾行。 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打湿了将士们的铁甲。 远处,浑河下游的方向火光冲天,而他们身后,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正渐次响起。 那是他派出的三支小队,正在执行炸毁分水坝的任务。 这几处分水坝远离沈阳,黄台吉并未在此处驻守重兵,仅派了几十名士卒看守。 刘兴祚的部下佯装传令兵,声称上游的蓄水坝即将放水,劝守军速速撤离。 守军不疑有诈,匆匆撤走,使得炸坝行动几乎未遇抵抗。 五十名死士轻松潜入,安置火药,点燃引线,随后迅速隐入夜色。 此刻,分水坝已在接连的爆炸中崩塌。 刘兴祚勒马回望,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黄台吉,你的水攻之计,还能成功吗? “继续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从浑河下游传来,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刘兴祚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溅起一片泥水。 他侧耳倾听,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 “好!太好了!” 他握紧拳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熊经略果然没有食言,明军真的按约出兵了!“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不断滴落,却浇不灭他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 这些天来,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能不能炸毁水坝。 以他麾下这些百战精锐,完成这样的任务易如反掌。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明军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再次将他们这些内应弃之不顾。 刘兴祚清楚地记得,就在数年前,同样有一支想要归顺大明的建州部族。 他们按照约定起事,可等来的不是明军的接应,而是建奴的铁骑。 原来辽东的某些将领,竟将内应的消息卖给了努尔哈赤,换来了几车白银。 “大人,看来新皇登基后,辽东的风气真的变了。”身旁的亲兵低声说道,声音里同样带着感慨。 刘兴祚重重点头。 天启皇帝即位以来,整顿边务,严惩贪腐,辽东明军的士气确实为之一振。 从前那种‘友军被围,不动如山’的荒唐景象,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事不宜迟,全军速往沈阳大营!”刘兴祚一声令下,声音在雨夜中格外铿锵。 他此番谋划已久,就是要趁洪水肆虐之际,配合明军里应外合。 待明军主力攻城时,他这支奇兵突然倒戈,将驻扎在沈阳城外的正蓝旗、镶蓝旗两支精锐八旗军一举歼灭。 这份大礼,足以让他在新朝站稳脚跟! 然而,他们还未抵达沈阳大营,远处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刀剑相击的铮鸣、战马嘶鸣的凄厉,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 刘兴祚猛地勒住缰绳,他眯起眼睛望向声源处。 “莫非是炸坝的明军兄弟被建奴缠住了?” 身旁副将低声道:“大人,听这动静,怕是有上千人在厮杀。” 刘兴祚眼神闪烁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他这一支部队,原计划是直驱沈阳大营,但若明军被困,他这支奇兵突然杀到,岂非雪中送炭? 这份人情,可比按部就班的计划更有分量! “传令!全军转向西面!” 他当机立断,刀锋直指喊杀声传来的方向。 “既然老天爷给了这个机会,咱们就去当一回救世主!” 令旗手闻言,立即挥舞猩红旗帜。 后方军阵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千余铁骑如臂使指,在滂沱大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战场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刘兴祚率领千余精骑冲上战场高地。 借着朦胧的月光,一幅惨烈的战场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高地之下,整个战场已被分割成三个绞肉机般的战团。 明军骑兵被正蓝旗、镶蓝旗的精锐骑兵切割包围,彼此首尾不能相顾。 从规模上看,这场遭遇战至少投入了上万兵力,喊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刘兴祚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战局。 明军骑兵虽然奋勇拼杀,但在建奴娴熟的骑射战术下,阵型已经支离破碎。 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不出两个时辰,这支明军恐怕就要全军覆没。 “必须速战速决!” 刘兴祚暗自咬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 突然,他在西北方向发现了那面熟悉的蓝色大纛。 正蓝旗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围簇拥着些许精锐护卫。 “莽古尔泰还是德格类?” 刘兴祚冷笑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他猛地一挥手,几名心腹牛录额真立即策马上前。 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听着!” “你们各率本部,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合围帅帐。记住,重点堵住西面退路!” “嗻!” 几名将领条件反射般地应声。 刘兴祚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还嗻什么嗻!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大明将士,统统给我喊遵命!” “遵命!” 众将齐声应答,声音里透着几分生疏,却格外坚定。 转眼间,各支牛录如同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插入战场。 刘兴祚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二百骑,如同一支淬毒的暗箭,直指正蓝旗帅帐所在。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掩盖不住他眼中燃烧的复仇之火。 越靠越近,队伍距离帅旗只有两百步,也让刘兴祚看清了帅旗之下的景象。 帅旗之下,仅有数十骑亲卫拱卫。 刘兴祚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顿时雪亮。 战事吃紧,建奴竟将帅帐亲卫都调往前线,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距离帅旗尚有百步之遥之时,一队巡逻骑兵已拍马迎来。 为首者弯刀出鞘,寒光在雨夜中格外刺目:“站住!哪个旗的?来此作甚?” 刘兴祚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令信,在雨中高高举起:“正红旗大贝勒代善麾下刘兴祚,奉令驰援两蓝旗!” 借着对方验看令信的间隙,刘兴祚暗中打了个手势,身后铁骑又向前逼近了五十步。 雨水顺着铁甲流淌,滴落在早已出鞘的刀刃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那骑兵头目仔细查验令信,确实是正红旗的印信无误,但眉头却越皱越紧:“怪了,怎么没接到汗帐的调兵令?大贝勒何时派你们来的?” 刘兴祚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诮:“因为——我是来取你们狗命的!” 那正蓝旗骑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刘兴祚岂会给他反应的机会? 手中丈八长槊如毒龙出洞,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 “噗嗤!” 锋利的槊尖穿透皮甲,将那骑兵当胸捅了个对穿。 滚烫的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在雨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骑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兴祚猛地一挑,整个人如破布般甩出三丈开外。 “破敌!破敌!” 刘兴祚振臂高呼,声如雷霆。 他身后的铁骑早已蓄势待发,此刻闻令而动,千余人齐声怒吼: “破敌!破敌!” 声浪震得雨幕都为之一滞。 铁蹄踏碎泥泞,刀光撕裂夜幕,这支蓄谋已久的奇兵如决堤洪水般冲向帅旗之下。 片刻之前。 德格类骑着战马,立于帅旗之下。 他眯起眼睛,透过雨帘观察着三个战团的厮杀。 战局发展正如他所料。 明军骑兵在两蓝旗的默契配合下节节败退,伤亡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传令下去。” 德格类对身旁的亲卫说道,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让镶蓝旗的预备队从侧翼包抄,务必在天亮前结束战斗。” 他粗略估算着战损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比五,甚至可能更高! 这样的战果,足以让他在努尔哈赤面前扬眉吐气。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从后方传来。 “破敌!破敌!” 的呐喊声穿透雨幕,让德格类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勒马转身,只见一支红甲骑兵如鬼魅般冲破雨帘,正朝着帅旗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 “正红旗的?” 德格类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代善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军令擅自调兵,这是要造反不成? 但当他看清为首将领的面容时,心中更是疑惑。 这不是父汗的爱将,刘爱塔吗? 难不成他造反了? “保护固山额真!” 德格类震惊之际,亲卫们仓促列阵,保护主帅。 但为时已晚。 刘兴祚的骑兵已经完成了冲锋加速,铁蹄踏碎泥泞,势不可挡。 德格类本能地想要迎战,但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他:在骑兵对冲中,未提速的一方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吃痛之下调转方向。 然而身上沉重的铠甲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座下骏马的速度怎么都提不起来。 “该死!” 德格类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冷汗混着雨水从额头滚落。 他回头望去,刘兴祚的长槊在雨中闪着寒光,距离自己已经不足十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心头。 “贼酋,死来!” 刘兴祚的怒吼如惊雷炸响,手中长槊寒光凛冽,直指德格类后心! 他一路冲杀,连斩数骑,铁甲染血,战马嘶鸣,此刻已逼至德格类身后一丈之内! 德格类猛然回头,正对上刘兴祚那双杀气沸腾的眼睛,顿时惊怒交加:“刘爱塔?!你这叛徒,找死!” 他仓促挥刀格挡,然而刘兴祚的长槊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铛——” 一声金铁交鸣,德格类虎口剧痛,顺刀竟被震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深深插入泥泞之中! 下一瞬,长槊如毒龙出洞,寒光一闪! “噗嗤!” 锋利的槊尖洞穿重甲,从德格类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这位正蓝旗固山额真、努尔哈赤第十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自己的长槊,嘴角溢出血沫:“你竟敢” 刘兴祚冷笑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将德格类整个人挑离马背! 鲜血如雨洒落,染红泥泞的地面。 德格类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水泥浆,那双眼睛至死都未能合上,仿佛仍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昔日跪伏的汉人降将手中! 刘兴祚长槊一振,甩落血珠,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雨水混合的气息,他却只觉得畅快无比,仿佛三伏天痛饮冰镇酸梅汤,从头到脚都透着股酣畅淋漓的爽快!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快意。 “建州贵种?不过如此!” 然而,短暂的畅快过后,刘兴祚立即恢复了冷静。 他深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唰!” 寒光闪过,正蓝旗的帅旗应声而断。 刘兴祚俯身割下德格类血淋淋的头颅,高举过顶,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大喊:‘大明援军已至,德格类已死’!“ “得令!” 亲兵们立即四散开来,将命令传遍全军。 刹那间,上千名将士齐声呐喊:“大明援军已至,德格类已死!” 声浪如雷霆般炸响,竟将瓢泼的雨声都压了下去。 这震撼人心的呼喊在战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建奴骑兵的心头。 与此同时,刘兴祚已率领最精锐的五百铁骑,如一把尖刀般直插敌阵。 这些骑兵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死士,此刻人人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建奴骑兵的阵型原本是对内包围明军的,此刻突然从背后遭到袭击,顿时乱作一团。 前排的骑兵想要转身迎敌,却被后排的同伴挡住去路;侧翼的弓手慌忙搭箭,却发现敌骑已经冲到眼前。 “杀!” 刘兴祚一马当先,长槊所过之处,建奴骑兵纷纷落马。 他身后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敌阵,将原本严密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混乱像瘟疫般在建奴军中蔓延。 有人想要抵抗,有人开始溃逃,更有的包衣奴才,在听到主帅阵亡的消息后,直接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此刻。 被围困多时的沈阳总兵贺世贤的左臂还在汩汩流血,却突然听见远处震天的呐喊声。 “援军?” 贺世贤猛地抬头,浑浊的雨水顺着铁盔流进眼睛,他却顾不得擦拭,“尤将军,你听!” “大明援军已至,德格类已死!“ 这声呐喊如同惊雷炸响,原本摇摇欲坠的明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副总兵尤世功一把扯下破烂的披风,嘶吼道:“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到了!杀虏啊!” “杀虏!杀虏!” 绝境中的明军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援辽总兵陈策的战马人立而起,他高举长刀:“戚将军,随我冲阵!” 副总兵戚金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大笑道:“正合我意!” 里应外合之下,建奴军阵顿时大乱。 镶蓝旗的骑兵还在试图重整阵型,却见明军如猛虎出柙般冲杀而来。 贺世贤杀红了眼,竟单枪匹马直取镶蓝旗帅旗所在。 “贺总兵!不可冒进!” 尤世功急得大喊,却见贺世贤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敌阵。 这位沙场老将手中长枪如龙,竟在乱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镶蓝旗的额真钮祜禄·图尔格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调集亲兵护卫。 然而为时已晚,贺世贤的战马已冲到帅旗之下。 只见寒光一闪,那杆象征着建奴荣耀的大旗应声而断,重重砸在泥泞之中。 “大明万胜!” 贺世贤的吼声响彻战场。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正蓝旗的帅旗轰然倒下,紧接着便是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大明援军已至,德格类已死!” 这声音越来越大,数千被围的汉军也扯开嗓子大喊,这如雷鸣般的声音,让镶蓝旗统帅济尔哈朗心神俱震。 他勒马四顾,只见雨幕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军马杀来,心中顿时一沉:“难道熊廷弼真的倾巢而出了?” 若真是近十万明军主力压上,仅凭他们两蓝旗这点人马,恐怕连全身而退都难! “撤!全军撤退!”济尔哈朗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急促的鸣金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建州铁骑,此刻如退潮般迅速撤离战场。 马蹄践踏着泥泞,溅起无数血水混杂的泥浆。 浑身浴血的贺世贤拄着长枪,身上插着七八支箭矢,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望着溃逃的建奴骑兵,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畅快:“哈哈哈——” “我大明,终于堂堂正正地赢了一次!” “我说过,我大明铁骑,不是孬种!” 雨势渐小,乌云散开,露出那一轮残月。 这一战,注定要载入史册: 天启元年,浑河血战,明军大破建奴两蓝旗,刘兴祚阵斩贼酋努尔哈赤第十子,固山额真爱新觉罗德格类! (本章完) 第256章 白杆之殇,浴血归城 第256章 白杆之殇,浴血归城 随着两蓝旗的建奴如潮水般退去,原本喧嚣震天的战场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雨势渐歇,唯有未散的血腥气混着泥土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泥泞的地面上,折断的兵刃与残破的旗帜横陈,见证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刘兴祚早已命人换上了明军的赤色旗帜,此刻他催马上前,铁甲上的雨水混着血水不断滴落。 当他看到沈阳总兵贺世贤身上插着的七八支箭矢时,瞳孔微微一缩,这位大明沈阳总兵,今日算也是拼了命了。 刘兴祚心中感慨万千:这才是我要加入的大明! 我大明,就该如此! “诸位将军。” 刘兴祚在马上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 “在下刘兴祚!” 贺世贤眯起被血水模糊的双眼,待看清来人面容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身旁的尤世功更是直接失声:“竟是刘将军?!我们还道是熊经略亲率大军来援” 几位总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兴祚作为建奴的内应,他们这些边镇大将自然知晓。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位近期反正的将领,竟能在关键时刻率部倒戈,还一举斩杀了德格类这样的重要人物。 贺世贤突然大笑起来,这一笑牵动伤口,顿时咳出几口血沫。 他随手拔出一支肩头的箭矢丢在地上,豪迈道:“好!好一个刘兴祚!今日这一战,当记你首功!” 刘兴祚却摇摇头,目光扫过战场上横七竖八的明军尸体:“若非诸位将军正面牵制,末将岂能轻易得手?这是全军将士用命换来的胜利。” “刘将军太过谦虚了,若非将军神兵天降,戚某今日便要马革裹尸了!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戚金更是直接滚鞍下马,不顾腿上箭伤,向着刘兴祚抱拳行礼。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流淌,却冲不散脸上真挚的感激。 刘兴祚连忙翻身下马,给戚金还礼:“戚将军言重了!诸位以寡敌众、血战不退,才是取胜根本。刘某不过恰逢其时,何敢居功?” “刘将军不必过谦,能在这等关头拨乱反正,与那些认贼作父的汉奸走狗大不相同!” 尤世功拍马近前,这位向来快人快语的副总兵,此刻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刘兴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些年在建奴帐下,他不得不学着那些包衣奴才的模样,弓着腰、陪着笑,甚至要自称奴才。 此刻终于能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回一个大明将领,做回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家儿郎! “这雨.下得倒是及时。” 他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面庞。 没人看见,混在雨水中滑落的,还有两行滚烫的热泪。 贺世贤似有所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刘将军,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生死弟兄!” 这一拍,仿佛将十年来积压的屈辱都震得粉碎。 刘兴祚的泪,越流越多。 远处,幸存的明军将士已经开始整队。 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在风雨中倔强飘扬,旗角翻卷间,隐约露出‘大明’二字。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呜呜呜~ 这一次,他终于是为大明而战了。 不过,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危险并没有消除。 刘兴祚收拾情绪,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建奴只是暂退,若他们察觉我军虚实,必会卷土重来!” 贺世贤闻言,猛地一咬牙,将插在甲胄缝隙间的七八支箭矢尽数拔出。 这些箭簇大多卡在铁甲衔接处,未能真正伤及皮肉,只在铠甲上留下斑驳的刮痕。 他随手将箭矢掷于泥泞中,说道:“刘将军所言极是,速速回沈阳!” “走!” 戚金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战场,说道:“把能带走的战马都牵上!” 明军将士迅速行动起来。 此战虽胜,但战马损耗也巨大。 这些战马,统统都得带走。 毕竟现在辽东最缺的便是战马。 人死了尚可征召新兵,但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却是用一匹少一匹。 大明马政实在是太败坏了。 建奴溃退时留下的无主战马,此刻成了最珍贵的战利品。 “小心点,别惊了马!” 尤世功低声喝令,亲自牵过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 这马显然是建奴将领的坐骑,鞍鞯上还镶着银饰,此刻却成了明军的囊中之物。 贺世贤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战场。 泥泞中,倒伏的旗帜与尸骸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他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撤!回沈阳!” 众人率部朝着沈阳方向撤去。 月色黯淡,沈阳城轮廓已隐约可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渡口杀声逐渐清晰。 靠近了之后,才发现前方战场的样貌。 “是白杆兵!” 戚金眼尖,率先望见渡口处那面残破的‘秦’字大旗。 只见浑河渡口已成血海,周敦吉与秦邦屏率领的川兵死守不退。 白杆如林,在晨光中染着血色,每一杆长枪都挂着数具建奴步卒的尸体。 河滩上尸骸枕藉,河水早已被染成暗红。 显然这支孤军已血战多时。 “原来如此.” 贺世贤恍然大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难怪阻击我们的只有建奴骑兵,他们的步卒全被白杆兵截在此处!” 刘兴祚目光一凛。 这些川兵远道而来,此刻却以血肉之躯为友军赢得生机。 渡口处的白杆阵列已现缺口,却仍在死战不退,每一息都有勇士倒下。 “披甲!” 贺世贤突然暴喝。 亲兵们慌忙取来备用重甲,这位总兵任由铁叶甲片哗啦作响地覆盖全身,连脸上未愈的箭伤都顾不得包扎。 “贺某平生最恨欠人情债!” 他翻身上马,长刀直指建奴军阵。 “儿郎们,随我杀穿这群鞑子!“ 铁蹄震地,这支刚经历血战的骑兵再度冲锋。 刘兴祚看见戚金竟扯下染血的绷带,尤世功更是夺过一杆白蜡枪。 这是要以川兵的方式,为川兵复仇! 刹那间,上万匹战马1齐声嘶鸣,铁蹄踏地的轰鸣震得浑河水都为之颤动。 冲锋的明军骑兵如怒涛般席卷而来,刀枪的寒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 “冲啊!” “杀虏!” “为白杆兵弟兄报仇!” 震天的喊杀声惊得镶蓝旗旗主阿敏险些坠马。 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杀到的明军铁骑。 “德格类和济尔哈朗这两个废物!怎么还有明军骑兵回来?!” “主子!快调炮!” 包衣奴才惊慌失措地喊着。 几个炮手手忙脚乱地想要调转炮口,可沉重的红夷大炮哪来得及转向? 才挪动半尺,明军前锋已杀到眼前! “噗嗤——” 锋利的马刀划过,一颗颗建奴头颅高高飞起。 没有拒马、没有长枪方阵的建奴步卒,在冲锋的骑兵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 铁蹄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阿敏脸色煞白,他亲眼看见一个牛录额真刚举起顺刀,就被三柄长枪同时捅穿。 这位素来骄横的旗主终于慌了神,一把扯过令旗:“鸣金!全军撤退!” 说罢竟不顾部众,带着亲卫策马就逃。 主帅一逃,建奴军心顿时崩溃。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步卒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往建奴军营逃去。 有人被挤落水中,沉重的甲立刻将他们拖向河底。 白杆兵阵中,浑身是血的秦邦屏拄着长枪大笑:“痛快!这才是我大明儿郎!” 河滩上幸存的川兵们纷纷举起染血的白杆,用沙哑的嗓子应和着骑兵的冲锋号角。 晨光渐亮,贺世贤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沫人立而起。 他抬手止住追击的骑兵:“收兵!” 身后将士们纷纷停下。 这些一人配备三马、甚至四马的精锐骑兵,此刻坐骑都已口吐白沫,浑身被汗水浸透。 尤世功的战马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连续一夜的奔袭厮杀,便是大宛良驹也到了极限。 “穷寇莫追。” 刘兴祚抹了把脸上的血水,警惕地望向远处烟尘。 “建奴骑兵随时可能重整旗鼓。” 周敦吉的白杆兵残部相互搀扶着走来,这支四千人的川兵如今只剩不足千人。 秦邦屏的铠甲上插着三支断箭,却仍挺直腰杆:“贺总兵,末将幸不辱命。” 贺世贤重重点头,亲自下马扶住这位浑身是伤的川军将领:“秦将军大义,沈阳城永志不忘!” 回望战场,朝阳下的浑河渡口尸横遍野。 贺世贤心中沉重。 此战虽胜,却是用无数忠魂换来的惨胜。 明军折损恐倍于建奴。 但将士们疲惫的脸上仍带着欣慰:那些被炸毁的分水坝,那些沉入河底的筑坝工具,都宣告着建奴水攻之策的彻底破产! “回城!” 贺世贤翻身上马,有些沉重的说道:“让弟兄们.回家。” 残军向着沈阳城缓缓行进。 城头上,留守的将士早已望眼欲穿。 当看到那面残破的明字大旗时,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城门缓缓开启,迎接这些浴血归来的英雄。 浑河水依旧奔流,只是再不会成为淹没沈阳的祸患。 此战过后,辽东的天,终于亮了几分 注1:精锐家丁骑兵标准配置:3-4匹/人 包含:1匹战马(河套或西域良种)、1-2匹驮马(运输装备)、1匹轮换马(保持机动)。 另外,晚一点还有一章,月票加更。 (本章完) 第257章 百里泽国,功败垂成(400月票加更! 第257章 百里泽国,功败垂成(400月票加更!) 另外一边。 鹰嘴湾的蓄水坝在连天暴雨中摇摇欲坠,粗大的原木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黄台吉精心构筑的这道水坝,此刻已成悬在沈阳城头顶的利剑。 三日三夜的持续蓄水,已让上游化作一片汪洋。 浑河水位暴涨三丈有余,沿岸村落尽数淹没,只剩几株老槐树的树梢还露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若是此刻炸坝,滔天洪水倾泻而下,莫说明军浑河大营要被冲垮,就是数十里外的奉集堡恐怕都要遭殃。 黄台吉身披银白轻甲,立于鹰嘴湾高处。 山风猎猎,吹得他腰间佩玉叮当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郁。 突然,下游方向传来一阵阵闷雷般的轰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黄台吉瞳孔骤缩,手中握着的千里镜‘啪’地掉在岩石上。 “不好!” 他猛地转身,对身旁亲卫厉声喝道:“多派斥候查探下游情况!”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已冲破晨雾,靠着黄台吉奔驰而来。 斥候滚鞍下马时险些摔倒,却顾不得整理衣冠,直接跪伏在地:“禀贝勒爷,大事不好!下游七道分水坝尽数被炸,两蓝旗骑兵遭遇明军突袭,正蓝旗固山额真德格类台吉.战死了!” “什么?!” 黄台吉如遭雷击,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 连日操劳让他眼前发黑,若不是亲卫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下悬崖。 他死死攥住亲卫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七道分水坝全没了?德格类战死了?” 黄台吉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颤抖。 斥候伏地不敢抬头:“回贝勒爷,明军趁夜突袭,炸坝的动静连浑河上游都听得真切。两蓝旗虽然奋力阻击,但明军有伏兵,我军措不及防之下,吃了大败仗。” 战场迷雾之下,刘兴祚叛变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黄台吉猛地推开亲卫,踉跄着走到崖边。 他望着下游升起的滚滚浓烟,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熊廷弼!好一个熊蛮子!” 精心筹划的水攻大计,就这样功亏一篑。 更可恨的是,还折损了德格类这样的大将。 那可是他的十弟! 黄台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阿巴泰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摇摇欲坠的黄台吉:“四贝勒!您没事吧?” 黄台吉摆了摆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目光如刀般扫向蓄水坝方向。 阿巴泰见他无碍,急忙问道:“四贝勒,如今我们该如何行事?” 如何行事? 黄台吉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 若现在炸坝泄洪,水攻之计便前功尽弃;可若不炸,这摇摇欲坠的蓄水坝还能撑多久?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水工工匠:“这坝,还能再撑一两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若有一两日时间,他尚可命人抢修下游分水坝,重新引导洪水冲击明军防线。 那工匠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泥泞:“主子恕罪.坝体已经出现裂痕,怕是怕是撑不到凌晨了” 他颤抖着指向坝体。 “您听,木头已经在哀嚎了” 果然,蓄水坝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仿佛垂死巨兽的呻吟。 浑浊的洪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冲垮了大片夯土。 “嘶——” 黄台吉闭目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光闪烁:“若无分水坝引导,这洪水将往何处去?” “可会殃及我军营地?” 那工匠闻言,面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搓着粗糙的双手,支吾道:“回回主子,沈阳城外大营地势较高,应当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 阿巴泰厉声喝道。 工匠扑通跪倒,额头抵着泥泞的地面。 “只是通往沈阳的各条官道,怕是要尽数淹没。主子明鉴,千年前的辽东曾有辽泽之称,这些洪水一旦灌入低洼之地.” 他颤抖着手指向远处,说道:“恐怕会重现当年‘百里泽国’的景象!” 黄台吉闻言,身形微微一晃。 他死死攥住腰间的佩刀,眼睛里面满是血丝:“你的意思是此水一放,我军短期内再难进逼沈阳?” 工匠的喉结上下滚动,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在黄台吉凌厉的目光逼视下,他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主子英明.这水势若无月余光阴,怕是难以退尽.” “砰!” 黄台吉一拳砸在身旁的松树上,他望着远处已经开始渗水的堤坝,眼中尽是阴鸷之色。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不能着急,不能愤怒,我要冷静! “呼——” 黄台吉长吐一口浊气。 冰冷的山风拂过面庞,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 水攻之策本是妙计,如今反倒成了掣肘,这让他如何甘心? 突然,他眼中精光暴射,猛地转身喝道:“人定胜天!既然坝体开裂,那就加固坝体!调集所有工匠、民夫,立刻抢修!再派精锐去下游重建分水坝,只需一日.再拖一日即可!” 那老工匠闻言,扑通跪倒在地:“贝勒爷明鉴!坝体一旦开裂,就如瓷器生纹,再难修复啊!强行修补,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闭嘴!” 黄台吉暴喝一声,面目狰狞如恶鬼,连一旁的阿巴泰都惊得后退半步。 这位向来沉稳的四贝勒,此刻眼中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本贝勒说能修,就必须能修!” 阿巴泰从未见过黄台吉如此癫狂的模样,连忙劝道:“四贝勒,要不我们先” “还不快去!” 黄台吉根本不听劝阻,一把揪住老工匠的衣领。 “若敢怠工,本贝勒诛你九族!” 在正白旗兵卒的刀枪威逼下,数百工匠和民夫战战兢兢地走向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们拖着沉重的木料,背着装满夯土的竹筐,像蝼蚁般爬满坝体。 “咔嚓——咔嚓——” 蓄水坝的呻吟声越来越急促,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那些被强行填补的裂缝处,浑浊的水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将夯土冲成泥浆。 “快!再加木桩!” 工匠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可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十丈高的水墙轰然决堤。 滔天洪水如巨龙出渊,裹挟着断裂的巨木和碎石奔腾而下。 几个正在抢修的工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洪峰撕成碎片。 岸边的战马惊恐嘶鸣,拖着缰绳四散奔逃。 黄台吉站在高地上,眼睁睁看着洪水所过之处,合抱粗的松树被连根拔起,来不及撤离的辎重车辆像玩具般被抛向半空。 那些号称铁骑的精锐,在这天地伟力面前,与蝼蚁无异。 “果然,还是不行吗?” 黄台吉面色有些呆滞。 阿巴泰战战兢兢地凑近:“四贝勒,现在该如何是好?” 水攻最终失败了,黄台吉的脸色反而是恢复往日的沉稳。 只是那双鹰目中闪烁的寒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盘算。 水攻的功劳没有捞到。 那水攻失利的锅,他得甩出去。 “传令。”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即刻飞马奏报父汗:镶蓝旗阿敏贻误军机,致使分水坝尽毁;正蓝旗德格类轻敌冒进,折我大军锐气。水攻失利,皆因此二人玩忽职守。” 阿巴泰倒吸一口凉气。 德格类尸骨未寒,阿敏又是代善亲信 四贝勒这是在甩锅啊!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黄台吉轻抚腰间佩玉,淡淡道:“死人不会辩解,活人自有大贝勒操心。” 远处,洪水已冲垮明军废弃的营寨,正朝着更远处的辽泽奔涌而去。 黄台吉眯起眼睛,仿佛看到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抚顺城头上酝酿 ps: 四百月票加更完成~ 月票投起来,让我速速六百加更! (本章完) 第258章 降人有危,饮马草原 第258章 降人有危,饮马草原 抚顺城外,八旗大营。 晨雾中,一队队狼狈不堪的八旗兵卒踏着泥泞归来。 他们铁甲上沾满浑浊的泥水,箭囊里的羽翎早已被泡得耷拉下来。 几个正白旗的巴牙喇兵一边拧着湿透的甲,一边用通古斯语破口大骂:“明狗狡诈!竟敢坏我大金计策!” 昨夜浑河血战的余波仍在蔓延。 黄台吉精心筹划的水攻之策被明军识破,七道分水坝尽数被毁。 暴涨的浑河水冲垮官道,将八旗大军的进军路线化作一片汪洋。 那些满载粮秣的辎重车,此刻正歪七扭八地陷在泥沼里,拉车的骡马早已不知去向。 “我的五十副精铁札甲啊!” 一个镶红旗的拨什库捶胸顿足。 他负责押运的军械车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如今连个车轱辘都找不回来。 在如此连番打击之下。 抚顺城内外,怨气盈天。 而此刻。 镶红旗大营深处,李延庚在自己帐篷外面,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周遭嘈杂的脚步声、咒骂声不断传来,却丝毫扰乱不了他此刻雀跃的心绪。 “好!好一个刘兴祚!” 他低声喃喃,眼中充满是羡慕之色。 随着溃兵陆续归营,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细节已如拼图般在他脑海中完整呈现。 明军铁骑夜袭分水坝,两蓝旗仓促应战。 正蓝旗固山额真德格类率部围剿大明骑兵,完全没想到刘兴祚突然杀出! 那一杆寒光凛冽的长槊,不仅斩下了德格类的头颅,更斩断了两蓝旗的士气。 溃散的八旗骑兵在混乱中自相践踏,死伤者竟泰半是死于己方马蹄之下! 更妙的是,这支明军回师途中,竟顺道解了白杆兵之围。 想到阿敏那张铁青的脸,李延庚险些笑出声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却压不住胸中沸腾的热血。 “刘兴祚既已功成,接下来,便该轮到我” 李延庚心中暗忖,掀开帐帘的手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可就在他踏入营帐的刹那,身形骤然僵住。 昏暗的烛光下,李永芳正端坐在主位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逆子!” 李永芳突然暴喝,声如雷霆。 “你是非要害得全家抄斩才甘心?!” 李延庚心头剧震,面上却迅速堆起茫然之色:“父亲何出此言?孩儿实在不知。” “啪!” 一迭密报被狠狠摔在案几上。 李永芳霍然起身,腰间佩刀哗啦作响:“囤积火药、刺探粮仓方位,连大汗王帐的巡哨时辰都摸得门清.” 李永芳一把揪住儿子衣领,呵斥道:“你真当为父老眼昏?!你想要烧大金粮仓、刺杀大汗?你好大的胆子!” 帐外巡逻的镶红旗戈什哈脚步声渐近。 李延庚能清晰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 帐中平静了片刻。 待巡逻的戈什哈踏着沉重的步伐渐渐远去。 李永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压低声音道:“还有,你前几日频繁出入正红旗营地,与刘兴祚那个叛徒密会,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如今刘兴祚叛逃之事已传遍军中,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何等大罪?” 李延庚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视着父亲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父亲,事到如今,儿子也不怕与您挑明了说。这建奴的营帐,本就不是我们汉人该栖身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这才继续道:“只要我们能焚毁建奴粮库,或是刺杀努尔哈赤老贼,这两桩大功任成其一,便足以洗刷我们父子背负的汉奸骂名。到那时,朝廷自会明鉴我们的赤胆忠心!” 听闻此语,李永芳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厉声喝道: “你当大金的粮库是纸糊的?努尔哈赤的汗帐是菜市口?若真这么容易,还轮得到你来逞英雄?!” 他一把从怀中掏出一卷名册,狠狠摔在李延庚脚下。 那正是他重金从正红旗值日章京手中买来的出入记录,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李延庚近日频繁出入正红旗的踪迹。 “若非老夫暗中替你遮掩,你以为还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恐怕此刻,你的人头早已挂在抚顺城头示众了!” 李延庚低头瞥了一眼那卷名册,心中却无半分感激,反而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父亲,压低声音道: “父亲,事到如今,您难道还执迷不悟?真要一辈子背负‘汉奸’之名,死后无颜见祖宗于九泉之下?!” 李永芳闻言,缓缓摇头道: “你以为我们还有得选?即便真要归明,现在也绝不是时候!努尔哈赤疑心极重,八旗上下耳目众多,稍有异动,便是灭门之祸!你当这是儿戏?!”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低沉而狠厉: “想活命,就给我安分些!否则,别怪老夫大义灭亲!” 李延庚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父亲!您总说不是时候,那究竟何时才是时候?刘兴祚归明之事已成定局,建奴上下如今对我们这些汉将早已起了杀心!” “几日前努尔哈赤当众鞭打您时,那些鞑子是怎么嘲笑的?难道您真要一辈子做他们的奴才,连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吗?” “住口!” 李永芳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你这个逆子懂什么!现在轻举妄动只会”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子二人同时变色,只见李永芳的亲信慌慌张张地掀开帐帘:“额驸!大事不好!大汗派了巴牙喇纛章京带着十余名白甲兵已经到了营门外!” 李永芳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延庚,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恐惧。 片刻的沉默后,他咬着牙对亲卫下令:“给我看好这个孽障!若是让他踏出营帐半步,我要了你们的命!” 说着,他的手在脖子上狠狠一划,眼中寒光闪烁。 “嗻!” 亲卫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口。 李永芳整了整被冷汗浸湿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这才快步向帐外迎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而在此刻,抚顺城中。 城中总兵府大堂。 努尔哈赤高踞主座,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那股压抑的杀意几乎令人窒息。 代善、黄台吉、阿巴泰等一众贝勒、大臣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首,生怕触怒这位暴怒中的大汗。 就在昨夜,八百里加急战报传来。 正蓝旗固山额真,努尔哈赤的爱子爱新觉罗德格类竟在巡视营地时,被叛徒刘爱塔率死士偷袭,身中数箭而亡! “砰!” 努尔哈赤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溅落在跪伏在地的斥候身上,却无人敢动分毫。 “好一个刘爱塔!”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如雷。 “朕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大金,还敢杀朕的儿子?!” 堂内死寂一片。 代善微微抬眼,正对上努尔哈赤那双充血的眼睛,心头一凛,立刻又低下头去。 一时之间,场间众人,那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黄台吉!” 努尔哈赤暴怒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森冷的目光死死钉在黄台吉身上,仿佛要将他刺穿。 “这就是你向本汗夸口的水攻妙计?!” “你害死了德格类——你的亲弟弟!更让我大军一个月内寸步难进,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加固沈阳城防!你还有何话说?!”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众贝勒大臣噤若寒蝉。 黄台吉却是不慌不忙,当即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却异常清晰: “阿玛明鉴!孩儿冤枉啊!” 他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神色坚毅:“水攻之计本可一举破城,谁知出了刘兴祚这等叛徒!定是有人平日管教不严,才让这贼子有机可乘!”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代善。 “更何况,孩儿曾三番五次告诫莽古尔泰与阿敏二位兄长,务必严防汉军破坏分水坝。可他们”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可他们却置若罔闻!孩儿虽有失察之过,但要说罪责最大.” 黄台吉重重叩首,额头在地砖上撞出沉闷的响声:“绝非孩儿一人啊!”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掀起一阵波澜。 “哼!”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转而看向代善。 “代善!” 他声音低沉,却如刀锋般锐利。 “你有何话说?” 莽古尔泰与阿敏因洪水阻隔,尚在沈阳城外大营整顿兵马,未能及时赶回。 此刻堂中,唯有正红旗旗主代善一人直面大汗的怒火。 代善心头猛地一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刘兴祚是他正红旗麾下的将领,更可恨的是,那叛贼能顺利出营偷袭,正是凭借他亲手签发的通行手令! “父汗.” 他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 “儿臣.儿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努尔哈赤冷笑一声,缓步逼近。 “识人不明?好一个轻描淡写的识人不明!朕的正蓝旗固山额真,就死在你这个识人不明上!” 代善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既恐惧又愤怒。 恐惧的是父汗滔天的怒火,愤怒的是刘兴祚那厮竟将他骗得团团转! 那狗贼平日里装得比谁都忠心,每次请战都冲在最前,谁曾想,居然是金奸! 此刻努尔哈赤愤怒的就像是要将代善杀了。 见此情况,代善赶忙甩锅。 “父汗明鉴!” 他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次水攻失利,必是那些尼堪暗中作祟!他们表面恭顺,实则首鼠两端——刘兴祚就是明证!儿臣请命,将这些包藏祸心的尼堪尽数诛灭!” “唯有如此,我大金方能铁板一块,永绝后患!”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黄台吉眉头紧锁,当即跨步出列:“大贝勒此言差矣!” 他转向努尔哈赤,语气恳切:“父汗,若尽屠汉人,军中火器谁来铸造?辽东良田谁来耕种?这些年来,正是汉人工匠为我大金打造精良装备,汉人农夫为我大军供应粮草” 代善冷笑打断:“八弟莫非忘了?正是这些尼堪,才导致水攻失败,才导致十弟被杀,今日能叛一个刘兴祚,明日就能叛十个、百个!对于这些尼堪,就是要斩尽杀绝!” “够了!” 努尔哈赤一声暴喝,堂中霎时鸦雀无声。 缓了一口气,努尔哈赤这才继续说道: “这些汉人,是该好好敲打一番了,该杀得杀,但不能全杀。” “另外,这一战,我大金折损太多。” “德格类的血不能白流!朕要你们在此立誓,两个月内,必取刘兴祚首级,为你们的弟弟报仇雪恨!” 代善唰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以爱新觉罗先祖之名起誓!” 他猛地抽出佩刀,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地。 “两红旗上下必倾巢而出,不将刘兴祚那叛贼千刀万剐,儿臣愿受万箭穿心之刑!” 黄台吉紧随其后,重重跪倒在地,同样割破自己的手掌。 “儿臣愿率正白旗精锐为先锋!” 他双手捧起自己的佩刀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 “若不能在两个月内攻破沈阳城,取刘兴祚狗头祭奠德格类,儿臣甘愿削去贝勒爵位,永世为奴!” 努尔哈赤看着两个儿子滴血的掌心,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 “好!很好!” 他猛地抽出金刀,刀尖直指南方。 “两个月后,朕要亲眼看着刘兴祚的人头挂在沈阳城头!” 堂外突然狂风大作,将战旗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连天地都在回应着这个血腥的誓言。 代善与黄台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燃烧着同样的仇恨与野心。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兄弟,更是誓要用敌人鲜血来洗刷耻辱的复仇者。 战败的事情告一段落。 努尔哈赤的话语继续传来。 “不过,洪水阻碍我八旗勇士攻城的这一个月的时间,也不能浪费了。” 大金后勤不行,又遭遇战败,各旗以及归附的各部心中已有怨言。 努尔哈赤知道,该抢些东西,稳定军心,弥补损失了。 努尔哈赤转身,一把扯开悬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手指重重戳在察哈尔部的位置上: “林丹汗这条草原上的豺狗,竟敢趁我大军受困之际,屡屡袭扰开原、铁岭,断我粮道!更可恨的是,他竟与明狗结盟!” “代善!黄台吉!朕命你二人即刻率军北上,给朕踏平察哈尔部!“ 努尔哈赤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一个月在沈阳损失的财货、人丁,朕要你们十倍、百倍地从察哈尔部和内喀尔喀部讨回来!” “若是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你们就不必回来了,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在祖宗灵前吧!” 代善与黄台吉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决绝。 他们心知肚明,再多的辩解也无法平息父汗的怒火,唯有鲜血与战利品才能挽回这一切。 “嗻!” 两声铿锵有力的应答在堂内回荡。 代善、黄台吉重重捶胸,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齐声喊道:“儿臣必让察哈尔部血流成河!” 努尔哈赤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好!三日后祭旗出征!记住,朕要看到察哈尔部的女人在哭,牛羊在叫,帐篷在燃烧!” (本章完) 第259章 捷报入京,军心如炽 第259章 捷报入京,军心如炽 黎明时分,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浑河泛滥的洪水已将抚顺以下的千里沃野化作一片汪洋。 站在沈阳巍峨的城墙上极目远眺,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残枝奔腾而下,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狰狞的黄褐色。 远处的山丘如同孤岛般漂浮在水面上,几株侥幸未被冲走的杨柳在激流中徒劳地挣扎着枝条。 “多亏经略大人未雨绸缪.” 守城参将扶着垛口,望着城外肆虐的洪水喃喃自语。 沈阳城因地势高峻,加之熊廷弼早命人加固城防、疏通护城河,此刻虽四面环水,城墙却如中流砥柱般岿然不动。 更令人庆幸的是。 沿着浑河两岸星罗棋布的堡寨军营,此刻大多安然无恙。 这些军事据点本就择高处而建,在收到熊廷弼紧急军令后,各营守将连夜率兵民抢筑防洪墙,用沙袋、木桩加固营垒。 如今远远望去,这些堡垒就像一柄柄出鞘利剑,刺破浑浊的水面傲然挺立。 “报——!” 一名传令兵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大人!辽阳方面快马来报,三岔河堡、长勇堡等十二处要塞均已按经略大人预案做好防洪准备,现仅部分低洼屯田被淹,军械粮秣无损!” 参将闻言长舒一口气。 闻言,熊廷弼负手立于城头,心情格外的明朗。 “如此滔天洪水,没有月余时间,建奴休想组织起有效攻势。” 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断木残枝奔腾而下,将通往沈阳的各条官道尽数吞没。 连绵不断的阴雨更让情况雪上加霜(注1),雨幕中隐约可见远处建奴军营的旗帜在风雨中飘摇。 骑兵之利,在此泥泞之地,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铿锵的甲胄碰撞声。 熊廷弼转身望去,只见贺世贤拄着长枪,拖着受伤的左腿艰难登城,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的尤世功、陈策、戚金、周敦吉、秦邦屏齐齐走来。 而站在众人中央的,正是昨夜立下奇功的刘兴祚。 这位归正将领的鱼鳞甲上布满了刀箭痕迹,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他手中那柄卷刃的腰刀,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血战的惨烈。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首战告捷的振奋,更是一雪前耻的爽快! 自萨尔浒一役后,明军与建奴交锋,屡战屡败。 辽东军民闻建奴之名而色变,见八旗铁骑则肝胆俱裂。 多少边关将士未战先怯,多少守城官员望风而降。 这片曾经的大明疆土,在连年败绩中渐渐失去了血性与骨气。 但昨夜一战,犹如破晓的曙光! 此战证明,建奴虽悍,我大明儿郎亦非等闲之辈! 哪怕是在野战对垒,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熊廷弼望着眼前这些浴血奋战的将领,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贺世贤的锁子甲上还挂着敌人的碎肉,尤世功的战袍被鲜血浸透,陈策的眉弓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这是胜利者的眼神,是重拾信心的光芒! 在熊廷弼兴奋的眼神之中,众人当即行礼。 “末将等拜见经略公!” 众将齐声高呼,虽因甲胄在身不便跪拜,但那整齐划一的拱手礼却显得格外庄重。 染血的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剑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熊廷弼望着眼前这些浴血归来的将士,眼眶不禁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以大礼:“诸位将军.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道尽了数月来的艰难。 战前,熊廷弼的肩上压着千钧重担。 天子倾尽国库支持辽东战事,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清流言官们早就备好了弹劾的奏章,只等他战事不利便要群起攻之。 但此刻,所有的压力都化作了胜利的喜悦! “经略公。” 贺世贤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 “此战大捷,全赖经略公的运筹帷幄。末将等不过是执行军令而已。” 熊廷弼摇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庞。 “不,这是诸位用性命拼来的胜利。” 这一仗,不仅守住了沈阳,更守住了大明的尊严! “大家伙都是好样的!” 熊廷弼目光如炬,在众将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那个略显陌生的面孔上。 刘兴祚! 这位归正将领虽甲胄染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正是他临阵倒戈,率死士奇袭建奴大营,亲手斩杀了努尔哈赤第十子德格类,这才扭转了局面。 “诸位将士的功劳,本官即刻上奏天子!” “尤其是刘将军,弃暗投明,立此奇功,当为首功!” 刘兴祚闻言,立即抱拳道:“经略公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了汉家儿郎的本分。” 他抬头环视众将,诚恳地说:“若无贺帅亲率铁骑冲阵,陈帅死守左翼,戚帅血战右翼,周将军、秦将军在渡口以寡敌众.此战岂能大捷?首功当归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谦逊,又抬举了同袍。 贺世贤朗声大笑,上前拍了拍刘兴祚的肩头,说道:“刘将军过谦了!德格类的人头可是实打实的战功!若非是你,我们哪能在此处谈天论地?” 陈策也拍着刘兴祚的肩膀,笑着说道:“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回头庆功宴上,可得好好喝一杯!“ 城头上顿时响起爽朗的笑声。 熊廷弼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打了胜仗,论功行赏,将士们其乐融融。 这样的氛围,才是能打硬仗的雄师该有的气象! “好!” 熊廷弼大手一挥。 “待陛下封赏下来,本官亲自为诸位把盏庆功!” 不过。 此话说完,熊廷弼很快便收敛了脸上的喜色,转身对众将郑重道: “另外,此战阵亡将士,陛下已有口谕,一律按最高规格抚恤!伤残者,朝廷会给予驿卒驿吏等职务,供养终身!”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张疲惫的面容,重重说道:“绝不能让将士们流了血,还要寒了心!” 贺世贤等人闻言,眼中都泛起感动的光芒。 他们没想到,还有如此高额的抚恤,这是之前完全没有的事情。 士卒们死了就死了,毫不值钱,抚恤更是无从落实,这也是辽东将士们惜命的原因。 但现在新君登基,一切都不一样了。 咱们可以不怕死了。 一时间,那刀枪剑戟都没能流泪的大汉们,眼睛不禁湿润起来。 “末将代三军将士,谢陛下天恩!谢经略公体恤!” 众将齐声应道。 “好生为大明效命,陛下不会忘记你们的!” 安抚了诸将,之后,熊廷弼目光炯炯地望向城外,浑河泛滥的洪水仍肆虐未退,将建奴在沈阳城外的大营围成一座孤岛。 “诸位好生休整,待洪水稍退,我们便该给那些孤悬城外的建奴来个瓮中捉鳖!” 沈阳城外的建奴大营,可有着两蓝旗的精锐,若是能够将他们消灭了,那也是大功一件。 不过。 这话才刚说完,一名斥候急匆匆奔上城楼。 “报——!”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禀经略,建奴已调集百余艘舟船,正分批将城外大营兵马撤回抚顺。” 熊廷弼闻言,拳头猛地砸在城墙之上。 “可恶!” 他拿出千里镜,望着远处水面上蚂蚁般蠕动的船队,长叹一声:“天不遂人愿啊.” 熊廷弼疲惫地摆摆手:“都下去歇息吧。养精蓄锐,来日再战!” 诸将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末将告退!” 众将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步离去,他们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却仍在强撑着挺直腰板。 贺世贤走在最后,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按着肋间的伤口。 那里被建奴骑兵的弯刀撕开了一道口子。 戚金和陈策并肩而行,两人的铠甲上布满了箭矢擦过的痕迹。 尤世功的右臂包扎处还在渗血,那是格挡重骑兵冲锋时留下的伤。 这些伤痕,都是最深刻的教训。 “下次.” 贺世贤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绝不能再让建奴骑兵如此轻易分割我军阵型。” 戚金重重点头,昨夜之战,他印象深刻,这些教训,可是用数千骑军将士的性命换来的。 “我们的骑兵战术该变一变了。建奴那种轻骑骚扰、重骑突击的战法” “得学。” 陈策接过话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更要创新!” 几位总兵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再与建奴战场相见之时,不能再如此被动了。 毕竟 这次有刘兴祚奇袭,下次呢? 得要真正具备战胜建奴的实力! 众将离去之后。 城楼上,熊廷弼将刚刚写就的捷报装入漆封。 “八百里加急!” 他将文书郑重交给传令兵,吩咐道:“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陛下手上!” “遵命!” 望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熊廷弼长舒一口气。 陛下在朝堂上的压力,该缓解了。 那些质疑的声音,那些暗中反对增兵辽东的朝臣,此刻想必都哑口无言了吧? “袁应泰” 熊廷弼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那位老臣确有才干,但辽东需要的,不是这些不会打仗的文臣。 而是能打硬仗的熊蛮子! 是敢在野战中与建奴正面交锋的统帅! 是能让努尔哈赤付出惨痛代价的熊廷弼! 晨风拂过城头,将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浑河的洪水渐渐退去,而大明的士气,却如旭日般冉冉升起 注1:天启元年气候异常,山西、山东、陕西北直隶大旱,但辽东确实异常多雨。 根据《中国三千年气象记录总集》收录的地方志,1621年辽东属于‘夏雨异常偏多年’。 (本章完) 第260章 天子大婚,朕即规矩 第260章 天子大婚,朕即规矩 天启元年,五月初四。 北京城。 夏日的暖风拂过京师九门,这座煌煌帝都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祥和繁华之中。 辽东战场的烽火狼烟仿佛远在天边,街巷间听不到金戈铁马的肃杀,唯有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嚷。 自新君登基以来,一连串新政如春风化雨,悄然改变了这座城市的底色。 尤其是杨涟奉旨整顿漕运后,昔日盘踞河道的“漂没”恶吏被一扫而空,淤塞多年的水道重新畅通无阻。 江南的粮船昼夜不息地驶入通州码头,各地转运而来的漕粮堆满了京仓,连带着码头脚夫的号子声都比往年响亮三分。 城门外,曾经蜷缩在草棚中的流民们,如今正弯腰在属于自己的田垄间。 洪承畴持天子剑清丈畿辅荒地,将那些被豪强隐匿的无主之地,一亩一亩地分给衣不蔽体的贫民。 春播的粟种刚入土,炊烟便已从新起的茅舍顶上袅袅升起。 吃饭的嘴多了,可锅里熬的粥却稠了。 这全仰赖圣天子的恩德。 最让坊间津津乐道的,还是东西两市粮价的暴跌。 去岁还高悬“每石二两”的水牌,如今竟被朱笔改成了“一两银”。 原来皇帝亲自坐镇顺天府,将那些囤粮抬价的奸商锁拿问罪,连带着盐价、布价也纷纷低头。 大明的百姓,骨子里透着淳朴,却也生就一双雪亮的眼睛。 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谁让他们碗里的粥稠了、身上的衣裳厚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打皇帝整顿漕运、清丈土地、平抑粮价,京城的市井小民们便渐渐尝到了甜头。 街头巷尾的茶摊上,老农们捧着粗瓷碗咂摸着嘴:“往年这时候,米价早涨到天上去了,今年倒好,一石米才一两银子!” 卖炊饼的王老汉更是逢人便夸:“自打万岁爷登基,咱这买卖好做了,连税吏都不敢再伸手要‘孝敬’了!” 锦衣卫的番子们混迹在酒肆茶楼,但凡听见有人念叨句“皇上圣明”,转眼间这话就能变成《皇明日报》上的万民称颂。 东厂的探子更是无孔不入,连孩童传唱的童谣里都掺着“天启爷,降甘霖”的词儿。 这般铺天盖地的舆情造势之下,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那些往日里爱挑刺的酸秀才,如今在文会上也不得不捻须叹一句:“陛下施政,确有仁君之风。” 更妙的是官府的手段。 街头说书人的话本里,皇帝微服私访惩贪官的故事被添油加醋。 庙会戏台上,新排的《龙颜赈灾》引得老妇们直抹眼泪。 就连城隍庙的庙祝发签文时,都不忘补一句“此乃陛下洪福所佑”。 这般润物无声的功夫,早把“圣天子”三个字烙进了黎民心底。 当然,这几日北京城的热闹,远不止百姓们因新政而日渐宽裕的生活。 一场震动九州的盛事正在上演。 登基大半年的大明天子,终于要大婚了! 顺天府衙役们挨家挨户地敲着铜锣宣告:棋盘街、大明门御道等通衢要道,须悬挂朱漆描金的红绸宫灯;沿街商户则需在门楣张贴御赐的“天作之合”洒金对联。 更有三日内取消宵禁的恩典。 待到华灯初上时,整条街市烛火煌煌如星河倾泻,摩肩接踵的人潮里,卖人的老汉一夜间竟用光了三担麦芽。 朝廷的恩赏更是实在。 五城兵马司的吏员抬着铜钱筐沿坊发放,每户二十文“喜钱”虽不算多,却够贫家买半斗糙米。 更有趣的是东岳庙前的景象:求子的妇人挤满了三进院落,白发老道站在香案上撒符纸,口中念着“此乃陛下真龙之气所化”的吉祥话。 那描着金粉的“龙凤符”甫一出手,便被争抢一空。 据说将符纸压在婚床下,必能诞下麟儿。 另外,大明皇帝大婚,各国使节也纷纷献上重礼:朝鲜进贡的青瓷鸳鸯枕莹润如玉,琉球使团抬来的珊瑚树有半人高. 至于各地官员的贺表,更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在这普天同庆的欢腾里,唯有醉仙楼雅间传出几声不合时宜的冷哼。 钱谦益斜倚在描金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青玉酒盏。 窗外喧嚣的锣鼓声阵阵传来,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他怀中搂着的魁‘赛牡丹’只着轻纱抹胸,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钱谦益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探入纱衣,惹得佳人娇嗔连连,却被他一个阴冷的眼神吓得噤声。 “辽东将士浴血奋战,陛下倒有闲心这般铺张!” 他望着楼下张灯结彩的街道,那些欢呼的愚民让他胃里翻涌着酸水。 十几日前,他还是人人巴结的翰林院编修,如今却要变卖祖传的百亩良田来缴纳罚金! 想到那纸罚单,钱谦益的手指不自觉地掐紧了魁的纤腰。 都怪那该死的漕运案! 虽然他不过是在杨涟查案时,替几个粮商牵线搭桥收了些‘茶水钱’,谁知竟被东厂的番子查了个底朝天。 皇帝一道朱批,不仅革了他的官职,更要追缴赃银三千两! 他哪来的三千两? “老爷,痛~” 赛牡丹疼得眼角含泪,却不敢挣脱。 她可是亲眼见过,之前有个姐妹伺候不周,被这位钱大人用烛台烫得满背是伤。 钱谦益阴鸷的目光扫过窗外,手劲不仅没有变小,反而变重了许多。 原户部主事马士英也是长叹一口气。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陛下独断专行,我大明危矣!” 马士英因为行贿之事,也被撤了官职,回家待用。 此刻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他心里很是不好受。 原监察御史高宏图将一杯酒直接灌入腹中,揽着身侧的美妓,在他身上上下其手,醉红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却闪着怨毒。 “最好辽东打个大败仗,我看陛下还笑不笑的出来!” 高宏图因为几次三番上表,参熊廷弼、孙承宗、洪承畴、陈奇瑜等人,被皇帝所厌。 之后皇帝让锦衣卫与东厂查他的底细,还真查出了贪污的证据。 于是乎,高宏图这个监察御史,也被皇帝撤了。 他现在也是气得不行。 钱谦益见到众人反应,脸上当即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容。 “子犹所言极是!”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我等推举袁公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前去经略辽东,陛下却执意任用熊廷弼那等庸碌之辈。待辽东战事溃败,我看陛下还如何在这朝堂上指手画脚!” 他猛地将酒盏重重砸在案几上。 身旁的魁赛牡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颤,却不敢出声,只能低眉顺眼地为他斟酒。 马士英闻言,也是冷笑连连:“正是此理!届时朝野震动,陛下那些所谓的新政,什么漕运整顿、土地清丈,统统都要被推倒重来!” 高宏图更是醉眼朦胧地拍案而起:“最好让建奴打个大胜仗,沈阳、辽阳全部丢了最好,看陛下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一把搂过身旁的美妓,在她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惹得那女子痛呼出声。 雅间内,三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怨毒之色。 他们这些被革职查办的官员,此刻正盼着辽东战事失利,好借机推翻皇帝的新政,重掌朝中大权。 然而,就在这满室怨气升腾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背上插着六面令旗的传令兵策马疾驰而过,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醉仙楼的喧嚣: “让路!辽东大捷!辽东大捷!” 这声呼喊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雅间内阴郁的气氛。 钱谦益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碎成数片。 马士英脸上的冷笑凝固了,高宏图醉红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钱谦益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怎么可能?” 那建奴不是无敌的吗? 怎么辽东还能大捷? 窗外,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气洋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皇上圣明!” “熊经略威武!” “大明万岁!” 这些声音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三人的心头。 钱谦益颓然跌坐在软榻上,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他知道,这场大捷不仅粉碎了他们的谋划,更将皇帝的新政推向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而他们这些失势之人,恐怕再无翻身之日了。 与钱谦益、马士英、高宏图等人听闻辽东大捷后如鲠在喉、面色铁青的狼狈不同,此刻的紫禁城却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坤宁宫,这座象征着母仪天下的殿宇,历经数月筹备,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殿内红烛高燃,金丝幔帐低垂,朱漆描金的宫灯映照得满室生辉。 宫女们身着簇新的绛色宫装,手捧如意、香炉,恭敬侍立两侧,只待吉时到来。 东暖阁内,皇后张嫣头戴红罗销金盖头,端坐在龙凤喜床之上。 她双手交迭置于膝前,指尖微微发紧,心跳如擂鼓般清晰可闻。 盖头下,她的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长睫低垂,在烛光映照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殿外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教坊司乐师们演奏的《龙凤呈祥》。 张嫣虽自幼习礼,但此刻仍不免心绪翻涌。 从今日起,她便是大明的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更是要与那位年轻的天子共度余生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可耳畔却仍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是宫人们恭敬的叩拜声:“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张嫣的心跳骤然加快。 “平身。” 朱由校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他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金线绣制的团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上悬着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宽大的袖袍上,日月星辰的纹样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帝王威仪。 他微微抬手,示意跪伏在地的宫人们起身,动作从容而矜贵。 殿内数十名宫女太监立即屏息敛声,垂首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铺着红毡的通道。 朱由校缓步向内室走去,厚重的礼服下摆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东暖阁内,红烛高烧,喜气盈室,龙凤喜床上端坐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端庄。 侍寝女官手捧缠枝莲纹玉如意,恭敬地跪呈上前。 朱由校修长的手指接过玉如意,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稳步走向喜床,在距离新后一步处站定。 “一挑吉祥!” 女官清亮的唱礼声在殿内响起。 朱由校手持玉如意,轻轻挑起红罗销金盖头的一角,隐约可见新后精致的下颌线条。 “二挑如意!” 盖头又被掀起些许,一抹朱唇在红纱下若隐若现。 张嫣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交迭在膝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三挑子孙满堂!” 随着最后一声唱礼,朱由校手腕微转,玉如意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终于将红罗销金盖头彻底挑起。 凤冠上缀着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大红色的婚袍上,金线绣制的凤凰展翅欲飞,衬得新后愈发端庄秀丽。 张嫣低垂着头,白皙的肌肤因羞怯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朱由校的目光在新后身上停留片刻,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轻轻将玉如意交还给女官,凝视着眼前凤冠霞帔的张嫣,柔声道: “朕承天命,奉宗庙社稷,今得贤后,共襄太平。” 张嫣闻言,面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如三月桃初绽。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向面前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妾本陋质,上荷天恩,敢不尽妇道以事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柳,却又字字清晰。 说话间,葱白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婚袍上的金线流苏,透露出少女初为人妇的紧张与期许。 朱由校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 帝王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少女的紧张尽数包裹。 他转向侍立两侧的女官,朗声道:“更衣!” 八名司帐女官立即趋步上前,动作轻盈如燕。 她们手捧鎏金托盘,上面整齐迭放着寝衣。 女官们熟练地为帝后更衣。 朱由校褪下几十斤重的十二章纹衮服,顿时觉得浑身一轻。 张嫣则被女官们围在中央,层层婚袍如瓣般褪去,最后只余那件绣着交颈鸳鸯的肚兜,衬得她肌肤如雪,身段婀娜。 更衣之后,殿内红烛高烧,喜气盈室。 八名司帐女官垂首退至两侧,为首的尚仪女官手捧鎏金托盘,膝行至龙凤喜床前。 托盘上,雕龙金杯与描凤银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请陛下、娘娘饮合衾酒!” 朱由校修长的手指握住雕龙金杯,张嫣则捧起描凤银杯。 帝后相视一笑,手臂交缠,将合衾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甘冽中带着淡淡药香,这是太医院特意调制的安神养元酒。 饮毕,朱由校手腕一翻,雕龙金杯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弧。 ‘叮’的一声落在床前的金砖地上。 金杯旋转数周,最终稳稳停住。 杯口朝上,内壁残留的酒液映着烛光,宛如一泓金泉。 “杯口朝上,大吉!” 宫女们齐声贺喜,声音里满是雀跃。 按礼制,这预示着帝后和睦,子嗣绵延。 张嫣深吸一口气,学着皇帝的样子掷出银杯。 描凤银杯落地时却不如金杯稳妥,在砖面上弹跳两下,最终杯口朝下扣在地上。 她顿时慌了神。 教导礼仪的嬷嬷明明说过,唯有双杯皆朝上方算大吉。 “陛下,妾身重新扔一次.”她声音微颤,伸手就要去拾银杯。 朱由校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杯口朝下,也是大吉。” 张嫣怔住了。 烛光下,她清澈的杏眼里满是困惑。 这与礼制嬷嬷教授的截然不同。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侍立四周的宫人们已齐刷刷跪倒,异口同声地高呼:“杯口朝下,大吉!” “好了!” 朱由校的声音在暖阁内骤然响起。 连日来的大婚典礼已让他疲惫不堪,此刻他只想摆脱这些繁文缛节的束缚。 “你们退下吧!” 八名司帐女官面面相觑。 按照祖制,帝后大婚之夜,需有四位资深女官立于龙凤喜床的幔帐之外,手持《起居注》,详细记录帝后的一举一动。 可此刻,年轻的皇帝剑眉微蹙,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扫过众人,让女官们不寒而栗。 她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最终在帝王不容抗拒的威压下,一个个低垂着头,倒退着退出暖阁。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满室烛光与旖旎都锁在了门内。 一时间,偌大的东暖阁中,只剩下朱由校与张嫣二人。 “怎么?皇后很惊讶?”朱由校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张嫣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她清澈的杏眼中满是困惑:“臣妾记得,宫中侍寝,按祖制需有四位女官记录《起居注》,若是行房时间太久,更漏三刻便要提醒,她们这般离去,实在不合规矩.”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将她拉到龙凤喜床边并肩而坐。 皇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迫使她直视自己深邃的眼眸:“那你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张嫣心头猛地一颤,皓齿轻咬红唇,眼睛有几分挣扎之后,却还是坚定的说道: “这是规矩,自然是规矩,就得遵守。” 可话音刚落,张嫣就察觉到了不妥。 自己方才的话语,简直像是在教训君王。 朱由校闻言,唇角笑意更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新后柔嫩的肌肤,感受着少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脉搏。 朱由校继续问道:“那方才扔酒杯的时候。杯口朝下,不是大吉,为何朕能说是大吉?她们也愿意附和呢?难道他们也不懂规矩?” “因为.” 张嫣轻咬朱唇,思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因为他们害怕陛下。”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朱由校摸着张嫣柔嫩的小手,越摸越喜欢。 但朱由校很快就收敛思绪。 今日之后,张嫣便是他的皇后,作为他的皇后,得跟他共进退,得能成为他的助臂,而不是拖累。 所以。 在新婚夜上,朱由校就开始对张嫣的调教! 没有完美的皇后,他就调教出一个完美的皇后出来! “他们怕朕,是因为朕杀了很多宫人,他们怕了。” 朱由校借助与于佩珍行房事而故意与其过夜之事,试探外朝是否有反应,逐渐铲除了外朝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这杀伐之间,也让宫人们不敢忤逆他的命令。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朕就是规矩,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朱由校伸手挑起张嫣的下颚,说道:“你是朕的皇后,需要帮着朕管理后宫,需要帮着朕,维系人心,有些规矩要守,但有些规矩,不合时宜了,就得有所改变,皇后,你明白朕所言之语吗?” 张嫣终于明白皇帝为何与她说这番话了。 “臣妾明白了。”张嫣轻声应道。 朱由校凝视着她姣好的侧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句明白究竟有几分真意,他不清楚。 不过年轻的帝王并不急于求成。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将张嫣变成他的形状。 此刻。 红烛高烧,映得帐内一片旖旎。 朱由校的目光流连在张嫣身上。 这位大明皇后现在只着金线鸳鸯肚兜,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交颈鸳鸯的绣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勾勒出少女曼妙的曲线。 随着一声轻响,帐内光影摇曳,只余交织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今夜,注定无眠! ps:六千字大章! (本章完) 第261章 帝后交心,扬威天下 第261章 帝后交心,扬威天下 乾清宫,巍峨矗立于坤宁宫之前。 此刻,寅时未至,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值房内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扫向案几上那封辽东捷报。 这奏报乃是八百里加急,墨迹犹新。 “大捷啊……”他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报边缘。 辽东胜了,而且是陛下日夜期盼的大胜! 自萨尔浒一役后,朝廷屡战屡败,如今终于扬眉吐气。 这样的喜讯,若能在天子面前第一个呈上,必能讨得圣心欢悦。 “机会难得……” 王体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早已命人封锁消息,绝不让魏忠贤或魏朝知晓。 这两人,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深得帝心,若让他们抢了先,这份功劳,便不再是他的了。 可问题是,昨日天子大婚。 按照规矩,皇帝昨夜宿于坤宁宫东暖阁,此刻是否已起? 若仍在酣睡,贸然惊扰,恐有不妥。 可若拖延太久,消息走漏,魏忠贤必定闻风而动……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攥紧捷报,眼中闪过决断。 “来人!” 值房外,一名小太监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去坤宁宫外候着,若陛下起身,立刻来报!” 小太监领命而去。 然而,就在小太监离去没多久,值房外突然出现了脚步声。 “怕什么,偏来什么。” 王体乾心头一紧,猛地转身。 值房外,两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左边那人肥硕如猪,一身蟒袍几乎裹不住那圆滚的身躯,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大内行厂提督魏朝。 右边那位身形瘦削,眉眼阴鸷,却是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二人一前一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哎呦喂~” 王体乾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儿是什么风,竟把二位贵人吹到咱家这小地方来了?” 魏忠贤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剜向王体乾手中的奏报: “有人想吃独食,还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魏朝更是直接,眯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肥厚的手掌一伸: “辽东的捷报呢?交出来!” 王体乾心头一沉。 完了。 还是给这两个扒皮知晓了情况。 “哎……” 他长叹一声,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将捷报递了出去。 魏朝一把夺过捷报,粗短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展开,眯缝的小眼睛在奏报上快速扫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显然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战功极为在意。 魏忠贤站在一旁,并未急着争抢。 既然到了此处,报捷的功劳,自有他一份! “哼!” 魏朝看完,冷哼一声,将奏报重重合上,目光如刀般刺向王体乾: “莫要以为你管着西厂,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这紫禁城里,谁是老祖宗,你心里得有个数!” 王体乾脸上堆着笑,连忙躬身,语气谦卑: “您自然是老祖宗!这捷报,我也是刚刚才拿到手,正想着去找二位商议呢!” 魏忠贤与魏朝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屑。 骗鬼呢! 若非各自的心腹太监及时通风报信,这报捷的功劳,怕是早就被王体乾这老狐狸独吞了! “等吧。” 魏朝冷冷开口,肥硕的身躯往椅子上一坐,震得木椅吱呀作响。 “等陛下起来了,咱们一道去报捷。” 王体乾心中暗叹。 一个功劳,三人分。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能低头。 “是,是,全凭老祖宗安排。” 他垂首而立,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皇帝起身。 时间在更漏声中缓缓流逝。 寅时将至,紫禁城仍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 坤宁宫东暖阁内,龙凤喜床上的朱由校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这个生物钟,比宫中的更鼓还要精准。 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自从登基以来,他这个皇帝连赖床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那些以为当皇帝就能随心所欲的人,实在是太过天真。 明君难当啊! 朱由校望着帐顶绣金的龙凤纹样,突然想起前世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 已故的篮球巨星科比·布莱恩特,生前总喜欢问别人:“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 想到这里,朱由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朕倒是天天都能见到凌晨四点的紫禁城。” 不过,很快,他的思绪就被身体的异常拉回来了。 他只是微微一动,立刻感受到身上沉甸甸的分量。 侧目望去,正是昨夜刚刚成为他皇后的张嫣。 此刻她黛眉微蹙,显然尚未从昨夜的疲惫中恢复。 朱由校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下来,想起昨夜光景。 作为正值青春的少年天子,他自然精力旺盛。 只是苦了初为人妇的张嫣。 朱由校轻轻抚过她微皱的眉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熟睡中的佳人。 他想起昨夜她强忍疼痛却依然温柔配合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怜惜。 “陛下.” 似是感受到触碰,张嫣无意识地呢喃一声,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终究没有醒来。 她的呼吸依旧均匀,只是往朱由校怀里又靠了靠,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朱由校不由得失笑。 这就是他的皇后了。 端庄时如庙堂观音,娇憨时似邻家少女。 他轻轻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香肩。 窗外,寅时的更鼓已经敲响,但此刻的朱由校,却难得地想要放纵自己。 再陪她多睡一会儿吧。 就此时,殿外终于是响起了太监的声音。 “天光将明,请圣恭安!” 寅时的更声穿透重重宫帷,惊醒了枕在朱由校胸口的张嫣。 她纤长的睫毛轻颤,朦胧间睁开惺忪睡眼,正对上皇帝含笑的眸子。 “陛、陛下.” 张嫣霎时清醒,昨夜红烛下的缠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这才惊觉自己仍被皇帝揽在怀中,那双温热的大手更是肆无忌惮地覆在她最羞人的丰腴处。 一抹绯红从耳根直漫到颈间,她慌忙低头,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朕的皇后醒来了?” 张嫣很是害羞,却还没忘劝谏皇帝。 “寅时了,请陛下敬天法祖,以勤政为先!” 朱由校却纹丝不动,指尖在她如瀑青丝间流连。 “不急,过些时候他们还会喊第二次。” 这是朱由校登基后养成的习惯。 在太监第二次叫起前的片刻温存里,他会闭目沉思今日的政务安排,也让初醒的头脑渐渐清明。 “陛下~” 身下的美人轻启朱唇,声音里带着初为人妇的娇怯与坚持。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边缘,低声道: “按祖制臣妾侍寝后该及时退下的。若是耽搁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了” 朱由校闻言,故意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在她耳边轻笑道:“朕可不怕那些酸儒弹劾。你是皇后不假,可更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散落的青丝,柔声道:“你可见过哪家夫妻,夜里还要分房睡的?”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的人心。 对于这种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朱由校可太懂得拿捏了。 果然,朱由校此话说完,张嫣心头一颤。 她想起选秀时那些嬷嬷的告诫——‘中宫之位,首重规矩’,可此刻枕边人的体温,却比任何宫规都更让她心动。 “陛下.” 她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却在瞥见窗外渐亮的天色时骤然清醒。 纤细的指尖轻轻抵住朱由校的胸膛:“可勤政总是没错的。况且今日.” 她掰着如玉的手指细数。 “卯时要赴奉先殿告祭列祖列宗,辰时得去慈宁宫给李太妃请安,巳时还要.” 朱由校听着这一连串的行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日大婚的疲惫尚未消散,今日又要应付这许多繁文缛节。 他哀叹一声,将脸埋进张嫣带着淡淡茉莉香的发间: “朕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皇祖父当年要罢朝三日才肯大婚了” 张嫣被他孩子气的抱怨逗得抿唇一笑,却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 素白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昨夜留下的点点红痕。 她慌忙拉紧衣襟,红着脸道:“再不起身,魏大铛他们该在殿外跪成一片了。” 朱由校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皇帝难,当个新婚的皇帝更难。 “这些繁文缛节,有些实在不必如此较真。” 朱由校斜倚在龙床之上,他决定要好好‘教导’一下这位过分循规蹈矩的皇后。 “就拿这侍寝的规矩来说。”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张嫣的下巴,轻声说道:“不过是用来约束那些昏聩之君的。朕问你——” 少年天子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皇后泛红的耳垂: “你觉得朕.需要这种约束吗?” 张嫣顿时语塞,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从华灯初上到三更鼓响,这位精力旺盛的年轻帝王确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节制’二字的独特理解。 见皇后羞赧不语,朱由校乘胜追击:“更荒唐的是,居然还要让宫女在旁记录时辰、姿势?若事事都要按《内则》行事,朕与提线木偶何异?” “这些规矩,不过是他们用来束缚天子的枷锁。” 朱由校凝视着张嫣,目光灼灼。 “而朕,最讨厌被束缚。” 话至此处,朱由校终于决定向这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皇后吐露心声。 “皇后可知.” “朕要的不是什么万国来朝的虚名,也不是史书上圣君的谀词。” “朕要的是百姓春有桑麻可织,秋有稻谷满仓;老者能安享晚年,幼者能入塾读书;丈夫不必卖妻鬻子,妇人不必易面而食!” “朕要重现洪武、永乐时期我大明的风采!甚至胜过他们!” 他握住张嫣的柔荑,目光如炬: “如今我大明积弊已深,若一味因循这些陈规旧制,只会让江山社稷愈发沉疴难起。有些规矩.是时候该打破了。” “嫣儿,你可愿与朕做一对名垂青史的帝后,携手挽大明于狂澜?”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张嫣心头炸响。 她只觉胸口发紧,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的皇帝陛下所思所想的,不是声色犬马,而是江山社稷! “陛下.” 她朱唇轻颤,眼中泛起盈盈泪光。 这一刻,那些自幼熟读的《女诫》《内训》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猛地扑进朱由校怀中,玉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臣妾定当学着做个好皇后,绝不做陛下的绊脚石!” 两具年轻的身体紧密相贴,昨夜的缠绵是肉体的交融,此刻却是灵魂的共鸣。 朱由校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朕拭目以待。” 朱由校轻轻抚过张嫣如瀑的青丝,在她耳边低语: “就从今日开始——朕要你陪着朕,一起改写大明的命运。” 张嫣已然动情,若非现在不合时宜,否则便是撑着稍稍不适的身体,都要和面前这个偷心男人大战三百回合。 而在给皇后灌注完满腔热血后,殿外适时响起了第二遍太监的唱报声: “天光将明,请圣恭安!” 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 朱由校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殿外朗声道:“朕安,入殿伺候罢!” 话音未落,早已在殿外恭候多时的宫女们如潮水般涌入。 她们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列,一队捧着龙袍冠冕侍奉皇帝,一队捧着凤冠霞帔伺候皇后。 鎏金铜盆中的温水蒸腾着袅袅热气,浸了玫瑰露的丝帕轻轻拭过帝后二人的面容。 待更衣洗漱完毕,朱由校执起张嫣的手掌,二人并肩踏出坤宁宫东暖阁。 才出阁门,就见三个熟悉的身影齐刷刷跪伏在丹墀之下。 正是司礼监的三大珰首:魏朝、魏忠贤、王体乾。 三人脸上堆着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额头紧贴地面: “奴婢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朱由校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都起来吧。” 礼毕起身,魏朝那肥硕的身躯突然灵活地向前一窜,双手捧着奏报高举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天佑大明啊!辽东经略熊廷弼八百里加急捷报,沈阳总兵贺世贤、尤世功,援辽总兵陈策、戚金,游击周敦吉、秦邦屏大破两蓝旗骑兵,归正将领刘兴祚阵斩建奴第十子,正蓝旗固山额真德格类!” 朱由校闻言瞳孔骤缩,龙袍下的手指猛地攥紧。 自登基以来,他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 野战大破两蓝旗骑兵? 还有 努尔哈赤的亲子,建州女真的核心将领,竟被阵斩于疆场! “拿来!” 少年天子一把夺过奏报。 他逐字逐句地审阅,当目光扫过阵斩虏酋、大破敌营等字眼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 这位登基未满一年的年轻帝王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坤宁宫前回荡,这三声长笑,仿佛要将半年来承受的质疑与压力尽数宣泄。 待笑声止息,朱由校眼中精光暴涨,声音却异常冷静: “消息可曾核实?” 萨尔浒之战后,边将虚报战功的闹剧实在太多。 魏朝急忙叩首,额头上的汗珠在青石板上留下湿痕:“回陛下,经略府、巡抚衙门、锦衣卫、都察院四重印信俱全,熊经略素来谨慎,断不会有假。” “好!好!好!” 朱由校连道三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年轻的皇帝目光如炬,一连串谕令脱口而出: “即刻着内阁拟赏!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再着兵部、内监派员亲赴辽东犒军!” 魏忠贤敏锐地注意到,皇帝‘抚恤’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立刻尖声应和:“奴婢这就去办!定让前线将士感受到陛下天恩!” 除恩赏抚恤前线将士外,对于此番大胜,还可以继续做文章。 朱由校说道:“传旨《皇明日报》,明日头版头条刊载此捷!朕要这消息三日之内传遍两京十三省!把阵斩德格类的细节、缴获的大纛图样,都给朕印得清清楚楚!” 此刻的乾清坤宁宫前,晨风卷着朱由校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在心中冷笑:半年前自己力排众议启用熊廷弼时,那些阁老们是怎么说的? “熊蛮子刚愎自用,不堪大任!” “陛下年少,易被武夫蒙蔽!” “辽东事宜当从长计议” 现在呢? 朕能治好国否? “另外,拟旨时再加一句。” “朕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熊卿既建奇功,辽东一应军务,许其专断!” 这个补充让魏忠贤瞳孔一缩。 这分明是要借捷报之势,彻底堵住朝臣们的嘴! “对了。”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把缴获的那面正蓝旗大纛,挂在午门示众三日。让满朝文武都好好看看。” 朕圣心独断,重用熊廷弼,受到朝臣如此多的非议。 现在结果如何? 打了大胜仗了! 朕倒是要看看,朕的那些新政,还有谁敢反对?! ps: 五千字大章,今天居然万更了,写着写着停不下来了,作者君还是太好了,换做其他作者,已经开始断章了。 今日更新一万一千字,求个订阅、月票不过分吧? (本章完) 第262章 风向之变,中宫掌权 第262章 风向之变,中宫掌权 晨光渐盛,朱由校携张嫣踏入乾清宫,面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狂喜。 帝王威仪如深潭静水,喜怒皆藏于九重之下。 此刻。 乾清宫东暖阁中。 早膳早已备好,尚膳监今日格外用心。 鹿茸枸杞粥、人参乌鸡汤、海参烩鸽蛋尽是些补气固元的珍馐。 朱由校执起玉箸,却在每道菜上浅尝辄止。 “陛下多用些吧。” 张嫣亲手盛了半碗鹿筋羹。 “昨夜.” 她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耳尖。 朱由校轻笑摇头,说道:“《黄帝内经》有云:壮火食气。”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笑道:“朕现在这里烧着的火,可比这些食材猛多了。” 年轻就是火气大,不需要吃这些滋补之物。 而且 这些大补之物,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太医院院使躬身捧来锦盒,小心翼翼的说道:“请陛下用固本丹。” 盒中赤红丹丸泛着诡异光泽,鹿血的腥气混着朱砂的金属味扑面而来。 张嫣好奇地望向那丹药,却见朱由校突然沉了脸色。 “撤下。” 两个字如冰刀出鞘。 院使还想再劝,皇帝的眼神已冷得吓人:“需要朕提醒你们,皇考是怎么龙驭上宾的?” 殿内瞬间死寂。 那个红丸案的禁忌词汇,此刻像幽灵般盘旋在众人头顶。 院使扑通一下,跪伏在地,拼命磕头。 朱由校倒不是故意为难这院使,只是说道:“以后太医院不许上丹药上来。” 这太医院早就不可信了。 他们送上来的丹药,朱由校那是一颗都不会去吃的。 还是小命要紧。 用完早膳之后,朱由校与张嫣一道出了乾清宫。 此刻。 乾清宫外,十六名锦衣卫力士肃立两侧,鎏金帝辇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朱由校执起张嫣的手,扶她一同登上御辇。 这个举动让随侍的礼官瞳孔微缩。 按祖制,祭祖大典本该帝后分乘,但少年天子今日偏偏要破这个例。 “坐稳了。” 朱由校在张嫣耳边低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 皇后端庄的仪态险些破功,连忙用团扇掩住微扬的唇角。 宫道两侧,文武百官早已跪候多时。 当看到帝后同乘的御辇缓缓经过时,几位老臣的胡须明显抖了抖。 最古板的礼部属官刚要出声,就被礼部尚书孙慎行暗中拽住了衣袖。 “陛下这是,又要教臣妾破规矩了吗?” 张嫣透过珠帘望着御道尽头巍峨的奉先,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校握紧她微微出汗的手,笑着说道:“主要是带着你,告诉列祖列宗,朕给他们找了个好媳妇。” “其次,朕倒是要想看看,朕爱皇后,谁敢反对?” 此话一出,未经人事的张嫣哪里顶得住皇帝如此甜言蜜语,被朱由校吃得死死的。 片刻之后,张嫣才脸红着憋出一句:“我看陛下还是正经点好。” 御辇行至丹陛前,太常寺卿的唱赞声穿透云霄:“吉时已到!” 朱由校率先下辇,却未急着迈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向辇上的皇后伸出手。 这个违背礼制的动作,让跪在远处的言官们倒吸冷气。 然而,他们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陛下年轻气盛,如今辽东又刚打了胜仗,这谁敢去做这个出头鸟。 “来。” 张嫣将颤抖的指尖放入丈夫掌心。 在百官面前,她不能给陛下丢脸。 张嫣挺起胸膛,当她绣着金凤的裙裾拂过奉先殿门槛时,礼乐骤然齐鸣。 这是大明开国二百年来,第一次有皇后以这样的方式踏入太庙。 而在这个场景下,朱由校一直在观察群臣们的反应。 令朱由校意外的是,今日竟无一人出列劝谏他与皇后同辇祭祖之事。 也没有人上前说他的所作所为违背礼制。 那些平日动辄以祖制为由的言官们,此刻都低垂着头,笏板紧贴胸前,仿佛突然变成了哑巴。 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年轻天子的唇角。 他顿时有所明悟。 在这朝堂之上,规矩的枷锁从来只锁得住庸主。 辽东这场胜仗,不仅斩了建奴大将的头颅,更斩断了某些人倚老卖老的底气。 是啊,洪武爷能定下规矩,永乐帝能改易祖制,凭什么他朱由校就不能? 虽然现在还无法做到朱棣的那种地步。 但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奉先殿祭祖之后,群臣各回各处。 文渊阁。 众人接到了皇帝让他们拟旨封赏、抚恤辽东前线士卒的诏书。 孙如游与李汝华当即感慨道: “陛下圣明!当初力排众议启用熊经略,如今看来真是慧眼如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未尽之言。 作为皇帝破格提拔的帝党骨干,这场胜仗不仅验证了天子的识人之明,更给他们这些‘幸进之臣’镀上了一层金身。 陛下擢他们入内阁,并非是凭个人喜好。 那完全是看能力的。 就似陛下重用熊廷弼一般! 李汝华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有了这场军功打底,那套筹划多时的税制改良方案,或许能在朝议上搏一搏了。 内阁首辅方从哲接到如此任务,眉头先是一紧,继而缓缓舒展。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熊廷弼竟真让他做成了。” 不远处,次辅刘一燝先是脸上露出喜色,但这喜色,很快就在他脸上消融,转而为之的是担忧。 在他身侧,朱国祚的表情则是喜忧参半。 “这捷报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刘一燝轻叹一口气。 之前,他们还在商议如何借辽东战事不利之机,劝皇帝‘远厂卫、亲贤臣’,彻底肃清朝堂。 谁曾想,熊廷弼这个倔脾气竟真打出了自萨尔浒以来的第一场大胜仗! “陛下圣明!” “天佑大明!”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刘一燝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总算打了个胜仗不是? 至于劝谏陛下的事情,总会找到机会的。 “诸位,按捷报所载战功,即刻拟旨封赏。抚恤之事,亦需一并办理妥当。” 方从哲轻叩案几,苍老的声音在内阁值房内回荡。 皇帝对此事何等重视,在座诸公心知肚明。 不过一盏茶功夫,六部堂官已齐聚文渊阁。 兵部尚书捧着功劳簿细核,户部侍郎拨着算盘核算钱粮,礼部郎中则翻检《大明会典》寻找封爵依据。 茶香氤氲间,方从哲望着窗外的宫墙,忽然轻叹:“今日见陛下与皇后同辇而行,倒是琴瑟和鸣之象。若能早日诞下皇嗣,实乃社稷之福。” “方公所言极是。” 刘一燝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皇后贤淑端庄,若能常伴君侧,劝陛下亲贤臣、远厂卫” 话未说完,但满座皆是宦海沉浮之辈,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刘公莫不是想学东汉那些外戚干政的把戏?洪武之时,便已有祖制,言之后宫不得干政!” 孙如游话里带刺。 刘一燝脸上的表情一顿,撇过脸去和朱国祚耳语。 茶汤渐凉,值房内的私语却愈发稠密。 这些读书人精得很,明面上不敢违逆圣意,却都打着‘曲线救国’的主意。 既然皇帝独宠中宫,何不借皇后之手,徐徐图之? 方从哲冷眼旁观这场暗流涌动,忽然重重放下茶盏:“诸公还是先议完封赏章程要紧。” 他环视众人,意味深长道:“另外,有件事老朽要提醒诸位:陛下最恨的,就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家事。” 一句话,让值房内的温度骤降。 是啊! 如今皇帝将内廷的所有眼线都清理了。 皇帝在内廷干了什么,他们这些外朝之臣一无所知。 可见陛下对外臣插手内廷的痛恨。 若是有人敢撺掇皇后. 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顿时,无人敢提此事了。 而辽东打胜仗的影响,还在持续蔓延。 朝阳初升,午门前的御道上,新科状元倪元璐正低头疾行。 忽然一阵清风掠过,他下意识抬头,一面残破的靛蓝色大旗赫然闯入眼帘。 那旗帜被高高悬在午门正中,旗面上狰狞的蟒纹在晨光中张牙舞爪。 “这是.” 倪元璐的翰林冠差点歪斜,他急忙扶正头冠,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何物竟敢悬于天子门阙?” 身旁的卢象升早已驻足凝视,这位新科榜眼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他对建奴早有研究,对他们的旗帜,自然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的。 “建奴正蓝旗龙纛。” 他指着旗角残缺的烧灼痕迹,说道:“看这旗杆断口,必是阵前夺旗所致。” 倪元璐手中的奏匣啪地落地。 作为新选任的起居注官,他这几日正埋首整理《光宗实录》,竟不知外间风云变幻。 卢象升弯腰替他拾起奏匣,低声道:“倪兄当真不知?” “陛下曾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倪兄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怕是不妥。” 卢象升轻抚腰间玉带,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早就摸清了当今陛下的心思。 要实干之臣,而非皓首穷经的酸腐儒。 见倪元璐仍是一脸茫然,他终于不再卖关子,决定拉倪元潞一把。 “此事已经在北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了,不久前辽东大捷!熊经略帐下刘兴祚阵斩建奴第十子德格类,这面正蓝旗龙纛,便是此战的战利品!” “原来如此!” 倪元璐恍然大悟,随即面露喜色。 “陛下登基未久,便得此大胜,实乃天佑大明,陛下有强运啊!” “强运?” 卢象升突然驻足,脸上却不认同倪元潞此语。 “若无陛下力排众议启用熊廷弼,若无陛下顶着朝堂压力调拨军饷,何来今日之胜?辽东将士此刻正在浴血厮杀,我等翰林清贵,岂能将这一切简单归为天意?” 此话一出,倪元潞只得是说道:“当然和陛下用人得当有关。” “不过.” 倪元璐的儒家修养让他本能地皱眉。 “《周礼》有云:衅鼓不衅旗,战胜之旗悬于国门,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我倒是觉得,此举正好!” 卢象升眼神闪烁,里面似有神光闪烁。 “对蛮夷,就当用蛮夷听得懂的手段!你难道要和那些建奴辩经不成?” 倪元潞被卢象升怼的说不出来话。 他这个状元郎,论起风采来,竟不如这位榜眼的一半。 或许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错了。 倪元璐怔怔望着旗帜上暗褐色的血渍,忽然想起昨日在实录中看到的萨尔浒之战记载。 当年那场惨败后,辽东多少城池曾被迫悬挂过建奴旗帜? 如今这面旗挂在午门,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反对皇帝在辽东用人朝臣们的脸上。 在倪元潞思索的时候,卢象升却是死死的盯着那面大旗,有些跃跃欲试的说道:“真希望有朝一日,我卢象升也能提剑出塞,杀得建奴片甲不留!” 两人各怀心思步入午门。 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官员驻足仰视那面猎猎作响的敌旗。 同时,不少人的心思,也随着一场胜仗,而稍有变化。 不少人或许真的有一点相信了《皇明日报》所载的内容。 陛下,当真是可以拯救大明的圣君! 天下那一颗最耀眼的太阳。 另外一边。 朱由校带着张嫣在奉先殿祭拜了先祖之后,转道慈宁宫,拜见李太妃。 其实这个拜礼,是要拜见两宫太后的。 但是 现在根本没有太后,朱由校的生母,也早就去世了。 便只能拜见李太妃,走一下形式。 并且,之前因为坤宁宫无主,这后宫之事,暂先交给李太妃掌控。 如今紫禁城有了女主人,自然,这权柄得收回来了。 帝辇很快便到了慈宁宫。 朱由校按着礼节,入殿拜见李太妃。 皇帝在侧,李太妃对皇后张嫣还是十分恭敬的。 只是偶尔,眼底之下闪过一丝羡慕的神采。 至于为何羡慕? 很简单。 在张嫣成为皇后之后,她便是后宫之中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这个太妃,原本代掌的权柄,也就没了。 另外 李太妃还羡慕张嫣有男人疼爱,她虽然为太妃,但三十岁都没到,却只能日日独守空房了。 一番礼节之后,想到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朱由校遂以国事繁杂,摆驾离去。 朱红宫门在皇帝身后缓缓闭合,殿内霎时只剩下两个女人。 一个是凤冠尚新的年轻皇后,一个是寡居深宫的未亡人。 李太妃指尖轻抚茶盏边缘。 这个不过二十八岁的未亡人,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少妇的风韵,偏生要作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而张嫣虽然不过二八年华,却已显露出母仪天下的气度。 一番客套之后,张嫣也是直入主题。 “太妃这段时间,操劳六宫之事,实在是辛苦了,如今,本宫既为皇后,自当接掌后宫诸事,也好为陛下分忧解难。” 闻此言,李太妃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瞬间凝固,但片刻之后,他还是露出继续笑容。 “皇后初掌凤印,对宫务尚不熟悉.” 太妃强撑笑意。 “不若先随本宫学习些时日?” 张嫣闻言轻笑,他想起了昨夜皇帝与她的耳语。 若是不能给陛下造一个平稳后宫,如何能够让陛下安心国事? 思及此,再柔弱的女子,都会变得强硬。 “太妃体恤之心,本宫感念。” 她忽然抬眸,目光如秋水般澄澈却暗藏锋芒。 “然《大明会典》明载:中宫既立,六宫事务当归坤宁宫统摄。若事事仍需太妃操劳,岂非显得本宫这个皇后.太过不孝?” “皇后言重了” 李太妃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起身走向博古架,从暗格中取出一方鎏金匣子。 “这是内库对牌与宫人名册。” 太妃声音发紧,将匣子推向张嫣。 “只望皇后记得,这后宫看似锦绣,实则波涛起伏,这里面的水,很深!” “太妃放心。” 张嫣接过匣子,指尖在凤纹锁扣上轻轻一抚。 “若有不懂的地方,一定回来问询太妃娘娘的。太妃这几个月过于辛劳,今后该好好将养了。” 看着手上的权力一点点消失,李太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男人挺着,她这个太妃,腰也直不起来。 算了算了! 她也算是看开了。 与其想一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不如安分守己,颐养天年罢! 李太妃让权之后,张嫣盯着手中的匣子,却是在想: 治理好六宫的重任,已经压在她的肩上了。 陛下要做千古一帝,她可不能拖后腿了! 她要做千古一帝背后的女人! (本章完) 第263章 新设军机,津门开财 第263章 新设军机,津门开财 回到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缓缓坐定,伸了伸懒腰。 “呼~” 年轻的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这几日为了大婚典礼,他几乎未曾好好休息过。 尤其是昨夜洞房烛,与皇后张嫣缠绵至三更天才歇下,今晨又早早起身祭拜太庙。 一个字:累! 不过,这倒也是幸福的烦恼。 毕竟这种生活,多少人求而不得。 况且,作为皇帝,这本就是他的责任。 是故,朱由校此刻虽觉疲惫,但想到堆积如山的奏疏,他还是强打起精神。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魏朝见状,连忙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陛下,这是尚膳监刚送来的养神茶。” 朱由校接过茶盏,轻啜一口,参茶的苦涩中带着些许甘甜,倒是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今日的奏本都送来了?” “回皇爷,通政司刚呈上来的,共一百四十三封。” 魏朝躬身答道,随即示意小太监将一摞奏疏整齐地码放在御案左侧。 “最上面那几封是辽东的军报,熊经略、孙部堂亲笔所写。” 听到辽东二字,朱由校眸光一凝,立即放下茶盏,取过最上方的奏本。 当他展开熊廷弼那熟悉的笔迹时,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他开始批阅奏疏。 烛影摇红,朱笔轻点。 暖阁内静得出奇,只有铜漏的滴答声与朱砂笔在奏疏上划过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朱由校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案上的奏疏渐渐分成了三摞:待批的、已阅的、需要召对详议的。 这些奏本内容包罗万象: 辽东军报中,熊廷弼请求增派战马支援; 陕西巡抚上报旱情严重,请求减免赋税; 南直隶御史弹劾漕运衙门贪墨成风; 甚至还有云南土司为争袭爵位而械斗的奏陈 又是当牛马的一天。 就在朱由校批阅奏疏的间隙,他抬眼望向暖阁外。 透过雕窗棂,只见倪元璐与卢象升正伏案疾书,青色的翰林官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年轻的皇帝唇角微扬,忽然开口: “倪卿、卢卿,进来吧。”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外间的两位翰林同时一怔。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搁笔整冠,趋步入内。 “臣倪元璐、卢象升,叩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对新科才俊。 一个温润如玉却暗藏风骨,一个英气逼人而锋芒内敛。 他特意抬手虚扶,笑着说道:“不必多礼。” “臣倪元潞(卢象升),谢陛下!” 两人起身,眼中都闪烁着受宠若惊之色。 这是莫大的恩宠。 自开科取士以来,能随侍御前、参预机要的翰林本就凤毛麟角。 而像这般被皇帝亲自召入暖阁问对,更是殊遇中的殊遇。 殿角的铜炉升起袅袅青烟,将君臣三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朕记得” 朱由校随手拿起一份太仆寺关于战马养殖的奏本,轻声问道:“倪卿是绍兴人?卢卿可是常州籍?” “陛下圣明。” 倪元璐躬身应答,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蜷缩,皇帝竟对他们的出身了如指掌,让他心中激动万分。 卢象升则是眼中满是狂热。 毫无疑问,当今圣上,就是他的偶像! 年轻的皇帝将奏本往前一推,笑着说道:“江南水乡的才子,应能帮朕一些忙。这些关于军事、盗匪方面的奏疏,你们拿去看,看完之后,拟定批语,给朕一观。” 这个举动让两位翰林呼吸都为之一滞。 倪元璐只觉得喉头发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按制,起居注官不得干预政事,他们每日不过执笔记录帝王言行,连抬头多看一眼奏章都是逾矩。 可眼下皇帝竟让他们参详军国要务! 卢象升眼神闪烁不定,呼吸越发急促。 哪怕经历过琼林宴的荣耀,也没想到皇帝会给予如此殊遇。 批阅奏疏? 这可是连六部堂官都要屏息凝神的要务! 记忆中父亲曾说过,当年严嵩为内阁首辅时,连碰一碰奏本都要先净手焚香。 而现在,他们这些初入仕途的新科进士,竟要代天子批答军机? “臣等惶恐!” 倪元璐突然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 他青色官袍的下摆铺展如莲叶,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抖:“批阅奏疏乃阁臣之责,臣等微末小臣,安敢行此僭越之事?” 暖阁内熏香的青烟在他周身缭绕,将那张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苍白。 朱由校看着倪元潞诚惶诚恐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朕不是让你们批阅奏疏,而是让你们参谋。” 年轻的皇帝顿了顿,目光在两位翰林之间流转。 “也不是所有奏疏,只是关于军事方面的奏疏而已。“ 暖阁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在朱由校年轻却已显威严的面容上。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说道:“朕一日批阅数百份奏疏,纵使精力旺盛如朕,也难免有疲累之时。你们帮朕参谋一二,能省下朕不少心力。” 说到这里,朱由校忽然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窗外透进的月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织,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朕准备在乾清宫设立军机处,专门为朕参谋军事方面的事情,朕看你们就很适合进入军机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借着辽东大捷的余威,朱由校决心将这个在后世赫赫有名的机构提前设立。 此刻的军机处还只是个雏形,仅能参谋军事奏疏,但年轻的皇帝心中已有盘算。 这个新设的机构,可以慢慢赋予实权。 之所以要设立军机处,背后自有朱由校深远的政治考量。 朱由校心里明白,自己登基未久,朝中重臣多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虽忠心可鉴,却难免因循守旧。 而那些真正与自己志同道合、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如倪元璐、卢象升之流,却因资历尚浅,难以在短时间内进入权力中枢。 军机处的设立,正是朱由校精心设计的一步妙棋。 这个新设的机构,巧妙地绕过了传统内阁制度的桎梏。 按照惯例,入阁拜相需要经过漫长的资历积累,往往要熬到两鬓斑白才能跻身其中。 但军机处不同,它不拘一格,即便是新科进士亦可任职。 这给了朱由校极大的用人自由,可以随时将那些才华横溢的年轻官员纳入自己的决策圈。 更重要的是,军机处虽名义上只是个参谋机构,实则暗藏玄机。 它设在乾清宫内,与皇帝朝夕相处,参与军国要务的商议。 这种‘位卑权重’的特殊地位,既不会过分刺激朝中老臣的神经,又能让朱由校直接培养自己的班底。 倪元潞还在犹豫,脑海中闪过无数朝堂倾轧的典故。 而卢象升已然撩袍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如此勤政,令臣等汗颜。臣虽愚钝,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 这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倪元潞见状,也只得深深拜下:“臣谨遵圣命。” 只是那声音里,仍带着几分迟疑。 朱由校满意地颔首,示意魏朝将一摞辽东军报送到两位翰林面前。 倪元潞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卢象升则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两位翰林当即开始了他们仕途中最特殊的差事:为天子参谋军机要务。 暖阁内一时只闻书页翻动之声,偶尔夹杂着朱由校的轻声询问。 说来也奇,多了这两双慧眼相助,朱由校批阅奏疏的速度竟快了许多。 那些原本需要反复斟酌的军报,如今只需略览两位翰林拟就的批语,便可迅速决断。 年轻的皇帝终于得以将更多精力集中在那些关乎国本的奏疏上。 陕西的旱情要如何赈济,漕运的积弊该怎样整顿 这些往日被军务挤占的政务,如今都能细细推敲了。 就在朱由校与两位翰林商议军机要务之际,暖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轻手轻脚地趋步上前,在距离御案三步处恭敬跪倒,双手捧着一块象牙腰牌:“启奏陛下,内阁群辅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递牌子求见!” 朱由校闻言,朱笔微微一顿,抬眉问道:“可说了是因为何事来拜见?”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这两位大臣联袂求见,十有八九都是来哭穷要钱的。 若是如此,这两个人他见都不见! 真当他的内帑是取之不尽的金山银海? 若非他登基以来多方敛财,辽东的后勤补给早就断了,哪还有余力发放将士们的粮饷赏赐? 更何况,内帑还要供养京营的十余万大军,他纵使真是开银行的,钱也不够用。 现在他一听到李汝华与李长庚的名字,就条件反射般地感到头痛。 魏朝察言观色,连忙回禀:“启禀陛下,听他们说,是为天津市舶使司的事情来的。” 朱由校听到天津市舶使司几个字,原本疲惫的双眼顿时精光四射。 他顿时不累了。 这可是关乎开源生财的要事! 朱由校整了整衣冠,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让他们进来吧!” “奴婢遵命!” 魏朝躬身退出暖阁,不多时便引着两位重臣入内。 李汝华与李长庚迈着规整的官步,在距离御案五步处齐齐跪倒:“臣东阁大学士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起来罢。” 朱由校虚抬右手,示意魏朝赐座。 老太监连忙指挥小太监搬来两个黄梨圈椅。 “谢陛下隆恩!” 两位大臣恭敬谢恩,缓缓入座。 就在这当口,李汝华余光瞥见暖阁角落里伏案疾书的两个青色身影。 那不是新科状元倪元璐和榜眼卢象升吗? 他们手中竟拿着朱笔在批阅奏疏! 老臣心头一震,与李长庚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不过,两人的震惊之色很快就消散了。 他们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在这紫禁城里,有些事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 更何况,今日他们前来,可是另有要事。 这关系到能否解决朝廷捉襟见肘的财政困境。 两人震惊的表情尽在朱由校眼中,但他也当没看到,将话题引到他们两人此行的目的上来。 “说说吧,你们此番前来作甚!” 李汝华与李长庚对视一眼,前者硬着头皮拱手道:“陛下明鉴,按熊廷弼送来的捷报核算,此番封赏将士并抚恤伤亡,至少需五十万两之数。”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委屈般说道:“只是.如今太仓银库几近见底,臣等实在是在短时间内筹措不出这么多的钱财.” “又是哭穷?” 朱由校无语的摇摇头。 “朕听魏大铛说,你们是为天津市舶使司而来?怎么又在哭穷?” “陛下圣明!” 李长庚见机立即接过话头,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臣等愚钝,虽不敢妄议加征辽饷,却思及天津乃我朝北方门户,有些主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海图,在魏朝捧来的案几上徐徐展开。 朱由校目光一凝,只见图上渤海湾如弯月抱珠,天津卫恰似明珠缀于要冲。 他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眼中露出十分感兴趣之色,问道:“爱卿有何良策?” 这一问,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波澜。 李长庚闻言精神一振。 他手指点向渤海湾处,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容禀,天津市舶使司地处渤海湾咽喉要道,实乃连接辽东、朝鲜、倭国的海上门户。此处既是大运河的北端枢纽,又有直沽河贯穿其中,水陆交通之便利,堪称北方第一。” 他条分缕析地陈述道: “其一,可设天津为军需贸易中枢。臣查辽东将士最缺火药、铁器,而朝鲜苦无上好布。若以官营方式统购统销,既可避免奸商哄抬物价,又能以高价换取辽东人参、貂皮等特产。” “其二,当垄断高利商品。” 李长庚眼中精光闪烁。 “倭国白银低贱,若可与之贸易,可岁入百万两,朝鲜高丽参价比黄金,南洋香料更是价值连城。若由市舶司专营,抽取三成关税,岁入何止百万?” “其三,发放‘船引’一事。臣已查得,仅登州一地,每年走私商船就不下百艘。若发放特许,每船收税五百两,再对北方海商减税三成,何愁商贾不云集天津?” 朱由校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李长庚见状,像是被认可一般,语速加快: “其四,护航收费。眼下海盗猖獗,建奴不时袭扰。若以水师护航,按货值百分抽一,既保商路畅通,又可练兵筹饷。” “其五,利用运河之利。将苏杭丝绸、景德镇瓷器、武夷山茶叶集中天津,转销外洋,获利至少翻倍。” 到了此时,李长庚的奏对仍在继续,他话语不停,继续说道: “另外,臣请设番坊专供外商,收取地租与交易税。更有一策,辽东缺马,可许商人以马匹抵税。一匹战马抵税二十两,既解军需之急,又免银钱之困。” 说到此处,老尚书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颇为自豪的说道:“此乃臣与李阁老核算的岁入预估,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接过账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收支,最后合计竟写着‘岁入可增至少一百八十万两’。 见到开源之才后,朱由校不吝啬夸赞之语。 “这才是我大明户部尚书该有的格局!” 哭穷哭穷,难道能哭出钱财来不成? 还得是要有生财之道! 不过朱由校倒是没有盲目乐观。 在天津开市舶使司,固然能够赚钱。 但要将这个钱赚到,却没那么简单。 “爱卿所献之策,条条皆是生财妙法。只是,其中恐怕有不少难处罢?” 朱由校未等李长庚说话,自己便掰开手指细数其要在天津生财的难处来。 “其一,江南那些世代经商的豪族,岂会坐视北方新开贸易要冲?他们在松江、宁波经营多年,如今要分一杯羹给天津.” 朱由校冷笑一声。 “只怕明日就会有御史弹劾朕与民争利了。” “其二,天津水师不过十余艘战船,如何护得住这千里海疆?若遇海盗劫掠,或是建奴袭扰,商路断绝,这市舶司就成了无本之木。” “最要紧的是其三,那些靠走私发家的豪强,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地方胥吏,断了他们的财路.难保不会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 陛下懂得,居然比他们还要多。 李长庚与李汝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要糊弄陛下,没有那么容易。 此刻。 朱由校已回到御座,他为天津市舶使司开财定了个基调: “不过,这些困难,都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朕要的,是具体解决这些难题的对策!” 朱由校目光如电,在李长庚与李汝华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爱卿,可敢与朕共谋此利国利民之举?” ps: 燃尽了。 又是万更! 这两天在电脑前每天坐有十几个小时,腰都坐痛了。 码字比上班还累~ ψ(*`ー)ψ (本章完) 第264章 锐意进取,百户受命 第264章 锐意进取,百户受命 乾清宫。 东暖阁。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微微摇曳,将暖阁内映照得通明。 朱由校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下端坐的两位重臣。 东阁大学士李汝华与户部尚书李长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犹疑。 最终,李汝华起身,拱手奏道: “陛下,臣听闻陈奇瑜在天津整顿水师,颇有成效。如今沿海匪患虽猖獗,但以天津水师之力,剿灭些许海盗,当非难事。” 朱由校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随即摇头道: “几十艘小船,连一艘像样的福船都没有,如何称得上‘水师’?若连自保都勉强,又谈何震慑海盗?”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两位大臣心头。 天津开市舶司,若无强横水师坐镇,岂非开门揖盗? 李长庚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陛下,若欲增设战船,户部虽可筹措银两,但造船、募兵,非一朝一夕之功……” 朱由校眸光微冷,语气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李卿,朕要的不是‘徐徐图之’,而是立竿见影。” 当然,朱由校也不是那种甩锅的领导,他还是给出了一些办法。 “朕现在想到了两个办法: 其一,着工部与福建船政速调工匠北上,以最快的速度造船。 其二,令锦衣卫彻查沿海豪族与海盗勾结之事,凡有通匪者,夷其三族。” 李汝华与李长庚闻言,俱是一震。 看来陛下是要下重手了。 “光凭上面几个办法,还远不够,市舶司若开,天津便是大明的门户。门户不固,谈何商贸?谈何海疆安宁?” 朱由校之所以急于增强天津水师的实力,实因当前沿海局势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海盗势力猖獗,尤以盘踞东南海域的“海商王”李旦为甚。 此人以泉州为据点,掌控着往来日本、东南亚的庞大贸易网络,麾下竟有三百至四百艘战船,规模堪比一支小型水师。 其主力战船多为福船,每艘配备十至二十门火炮,辅以轻捷迅疾的鸟船,甚至部分船队还装备了西洋购得的葡萄牙火绳枪与佛郎机炮。 更令人忌惮的是,李旦在平户设有武装商馆,牢牢扼住中日白银贸易的咽喉。 若天津水师连自保尚且勉强,又如何从这般人物手中争夺商路? 李汝华闻言,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陛下……或可召兵部堂官共议?” 面对解决不了的事情,甩锅总是没错的。 朱由校轻轻摇头,对李汝华的回答并不满意。 “这些海盗并非不可用之人,若是给予些许官职,能够为我大明所用,倒也不是不可以。” 招安,收编。 作为大一统王朝,朱由校有的是手段对付这些海盗。 并不需要真的和他们对着干。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这是下下策! “另外,天津市舶使司的设立,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不过,不需要忌惮这些人,这些人本就是走私贩子、通匪之徒!朝廷若纵容这些蛀虫,岂不是自毁根基?” “是故,谁敢阻挠新政,朕便借他的项上人头,以儆效尤!”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李汝华与李长庚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皇帝这是要拿王公贵族的血,为天津新政铺路! “至于这‘船引’……它不过是一张纸,可若没有它,任你是皇亲国戚,也休想从天津港带走半两白银!” “辽东缺战马,山东闹粮荒,天津少战船。” “谁若肯献马、运粮、造船,朕便许他船引翻倍!想要分海贸的羹?可以!但得先给朝廷把刀磨利了!” 李汝华猛然醒悟。 皇帝这是要以船引为饵,逼着豪强们自掏腰包,替朝廷养水师、补军需! “陛下圣明!” 他伏地高呼,却听朱由校嗤笑一声: “别急着喊圣明。告诉那些勋贵豪强们,想赚钱,就乖乖按朕的规矩来。若还有人妄想里通海盗、暗渡陈仓……” “朕不介意用他们的家产,给天津水师添几艘新福船!” 片刻之后,朱由校缓了一口气。 “朕知此事非一时之功,要你们即刻拿出万全之策,确是强人所难。” “天津之事,尔等且去召集六部堂官详议。三日内,朕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方略。” 见皇帝并未继续施压,李汝华与李长庚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两人正要告退,却听朱由校又道:“至于辽东将士的封赏、抚恤事宜,务必加紧督办。这个月内必须筹措妥当,月末准时发往辽东犒军。” 户部尚书李长庚当即表示道:“启禀陛下,若天津新政得以推行,这五十万两的饷银倒也不成问题。毕竟,海贸之利,远非区区抚恤可比。” “若是如此最好,但若是这件事办砸了……” 朱由校眼睛微眯,让李长庚后背都湿了一大块。 这件事若是不办得漂漂亮亮,恐怕这乌纱帽保不住了。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两人当即表态。 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希望这些老臣,莫要让朕失望才好。” 李汝华与李长庚躬身退出暖阁后,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案前。 他随手翻开一份奏疏,朱笔刚蘸了墨,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弓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象牙腰牌趋步上前。 “陛下。” 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讨好。 “龙虎山天师府的张显庸张天师在外求见。” 朱由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 “张显庸?” 他放下朱笔,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朕记得三日前他就已抵达京城。” 魏朝闻言,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圣明。” 他谄笑道:“张天师确实递了三日的牌子,只是一直未能得见天颜。今日实在无法,便寻到了奴婢这里。”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恭敬地奉上。 “这张显庸出手倒是阔绰,为求见陛下一面,竟给了奴婢一万两的银票。” 朱由校目光一凝,落在魏朝手中的银票上。 那是一张南京钱庄的银票,朱红的印鉴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呵呵。”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天师府,倒真是富可敌国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 “就是不知道这些钱财,是从何处搜刮来的。” 魏朝见皇帝并未接过那张银票,心中暗喜,连忙将银票塞进袖中。 他眼珠一转,又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要召见张天师?“ 朱由校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不见!” “先前朕三番五次召他入京,他皆以病推脱。如今到了京城,反倒要朕亲自接见?” 年轻的帝王眼中寒光闪烁。 “他张显庸好大的排场!” 魏朝连忙附和,腰弯得更低了:“陛下圣明!那张显庸不识抬举,是该多晾他几日。” 他偷眼观察皇帝神色,又添油加醋道:“不过他能随手拿出一万两来打点,看来天师府的家底着实丰厚啊。”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能拿出万两白银行贿,这天师府的财路,朕倒要好好查一查。传朕口谕,命西厂提督王体乾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即刻进宫觐见!” “奴婢遵命!” 魏朝连忙应声,倒退着退出暖阁。 待退出殿外,他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掏出那张银票,在宫灯下仔细端详,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暖阁内,朱由校还在思索天师府的事情。 龙虎山天师府作为正一道祖庭,在朝野上下信徒众多,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如今天津水师重建在即.是时候着手改造这些道士了。” 想到那些整日诵经修道的方外之人,朱由校轻蔑的摇了摇头。 既然吃我大明的大米饭,还想要不理方外之事? 没门! 他要将这些安于现状的道士,改造成富有开拓精神的先锋。 为他日后开疆拓土、殖民海外做好准备。 以及 龙虎山天师府在江南官场的影响力,他也要好好用上一用了。 不久之后。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司礼监随堂太监躬身引着两人入内,西厂提督王体乾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一前一后趋步进殿,在御案前三步外齐刷刷跪伏行礼。 “奴婢王体乾!” “臣骆思恭!” “叩见陛下!” 王体乾的嗓音尖细中带着谄媚,额头几乎贴到金砖地面;骆思恭则声如洪钟,飞鱼服下摆铺展如翼,腰间绣春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烛光下暗芒流动。 朱由校执朱笔的手未停,只掀起眼皮扫了二人一眼。 “平身。” 他撂下笔,指尖在象牙雕龙的镇纸上轻叩两下。 “魏大铛,把事儿说清楚。”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刻躬身向前,捧着那张南京钱庄的万两银票,细声细气地将张显庸行贿求见之事娓娓道来。 说到“随手便是一万两”时,他刻意拖长了音调,眼角余光偷瞥皇帝神色。 “区区龙虎山,香火钱当真多得能砸死人了?随意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 朱由校眼中闪烁的杀气不似作假。 “查!给朕彻查天师府这些年的账目!” “朕倒要看看,是道祖显灵赐的银子,还是江南盐商送的买命钱!” “还是说他张显庸,有本事和朕来打擂台了?” 王体乾闻此言,袖中的手激动得发颤。 西厂筹建至今,终于等到这般能大显身手的差事。 他当即上前说道:“陛下容禀,奴婢早先便收集了天师府的罪证,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原来,皇帝注意天师府的事情,早被王体乾看在眼里,西厂筹备之初,他便命西厂便注意天师府的动向。 尤其是在收编了部分锦衣卫、东厂的人之后。 许多天师府犯罪的证据,也收集差不多了。 “好!” 朱由校眼睛一亮,说道:“那就好好敲打敲打张显庸,让他知晓,什么天师?真以为自己是神了?这大明,到底是谁做主?” “另外,天师府既然财力如此雄厚,那得要他出点钱,增援天津水师筹建、给辽东将士抚恤、发赏。” 有钱,不要揣兜里。 张显庸,该你报效国家了! 翌日清晨。 东江米巷的锦衣卫衙门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朝阳初升,朱红的衙门大门前,身着崭新百户袍服的卢剑星负手而立,腰间绣春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结拜兄弟。 总旗沈炼和小旗靳一川,三人皆是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气势凛然。 卢剑星回头瞥了二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进了衙门,没让你们开口,就给我把嘴闭紧了!锦衣卫不比寻常衙门,规矩大得很,一个不慎,轻则挨板子,重则掉脑袋!” 沈炼抱臂而立,神色冷峻,只淡淡应了一声:“大哥放心,我们懂规矩。” 靳一川则略显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低声道:“大哥,咱们这次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卢剑星冷哼一声:“怕什么?咱们在天津立了功,如今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把候补百户的‘候补’二字摘掉罢了。” 他心中其实也暗自庆幸。 若非皇帝扩招锦衣卫,以他的资历,不知还要熬多少年才能补上这个百户的缺。 如今借着天津的功劳,总算能名正言顺地穿上这身百户袍服,也算是时来运转。 “走!” 卢剑星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向衙门。 衙门前的守卫见三人腰牌无误,便放他们入内。 穿过重重院落,三人最终来到议事厅外。 厅内肃穆威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低语声。 卢剑星整了整衣冠,回头再次叮嘱道:“记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多嘴!” 沈炼微微颔首,靳一川则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三人迈步而入,正式踏入锦衣卫的权力核心。 锦衣卫议事厅内,檀木案几上的铜炉青烟袅袅,将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厅中主位空悬,指挥使骆思恭不知去向,唯有一位身着麒麟补服的中年官员端坐侧席。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 此人面白无须,眼角细纹间藏着几分阴鸷,腰间悬着的鎏金牙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卢剑星抱拳行礼,飞鱼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属下锦衣卫百户卢剑星,见过指挥佥事!” 他声音洪亮,却在尾音处不着痕迹地收了几分力道。 眼前这位李佥事可是锦衣卫里出了名的实权人物,据说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若星慢条斯理地端起青茶盏,眼皮微抬,目光如刀般在卢剑星身上刮过。 “卢剑星是吧。” 他抿了口茶,突然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天津的差事办得漂亮,连陛下都夸了几句。这百户的缺,倒是该你补上。” “多谢指挥佥事栽培!” 卢剑星心头一松,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 他原以为这等实权位置少不得要打点,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李若星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放,瓷底与案几碰撞的声响让卢剑星心头一跳。 “转正的文书,本官自会吩咐经历司办理。不过眼下有件要紧差事,非你去办不可。” 卢剑星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请佥事示下!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声音铿锵,却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在这锦衣卫衙门里,越是漂亮的场面话,背后往往藏着越凶险的差事。 李若星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上的青茶盏:“很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龙虎山的张天师此刻就在北京城。” 说着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迭文书,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这些,是天师府这些年侵占民田的契书。”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文书,又翻开另一本账册。 “这些,是他们为江南官员牵线搭桥的往来账目。” 最后抽出一封密函,冷笑道:“至于这个.是张应京收受盐商贿赂的铁证。” 他深深的看了卢剑星一眼,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天师府出了这样的事情,需要彻查,须有要人负责,你去将张显庸之子张应京抓到诏狱去。” 卢剑星瞳孔微缩。 龙虎山的张天师? 那可是正一道的掌教,在朝野间门生故旧遍布的大人物。 他一个区区百户去抓拿天师之子这差事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怎么?” 李若星眯起眼睛,茶盏在案上重重一顿。 “卢百户莫非有什么难处?“ 卢剑星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分明看见李若星眼中闪过的寒光,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试探。 拒绝这等差事,怕是不用等天师府报复,眼前这位佥事大人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属下.遵命!” 他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却暗自咬了咬牙。 “记住,要‘恭恭敬敬’地把人‘请’来。” “属下记住了。” 卢剑星怀揣着厚厚一迭罪证文书,步履沉重地迈出锦衣卫衙门。 渐上天穹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却驱不散心头阴霾。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刀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大哥,怎么愁眉不展的?” 沈炼快步跟上,飞鱼服的衣摆随风翻飞。 “莫非这差事有什么蹊跷?” 卢剑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总爱往烟柳之地跑的兄弟,叹了口气:“叫你平日里多留心朝局,你倒好,尽把心思在那些地方。现在指挥佥事说的话,连好坏都分不清了。” 沈炼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不去那些烟柳之地,我还能去哪?” 他眼前浮现出教坊司那位北斋姑娘的倩影。 纤腰盈盈一握,偏生胸前丰盈如雪。 最妙的是情到浓时,那姑娘总会醉眼迷离地呢喃‘我夫君呢’,这般风情,岂是衙门里这些糙汉子能比的? 卢剑星见他走神,冷哼一声:“罢了!” 他紧了紧怀中的文书。 “这趟差事我独自去办,你们俩留在衙门待命。” 沈炼闻言一怔:“大哥,这不合规矩,你我兄弟同心,怎么遇事了将我们落下?” “闭嘴!” 卢剑星突然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子说不用跟就不用跟!”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马厩,骑上驿马一骑远去,同时心中暗骂: 他娘的,天师府这等庞然大物,要记恨就记恨老子一个,何必连累兄弟们! 马蹄声渐远,沈炼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ps: 杂糅一点绣春刀的人物,不影响剧情走向,特此通知。 (本章完) 第265章 奉旨拿问,天怒难平 第265章 奉旨拿问,天怒难平 朝天宫西侧别院,朱门紧闭,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透着几分肃杀。 这处看似清幽的院落,正是张显庸奉诏入京后,朝廷给他的歇脚之地。 卢剑星一身锦衣卫百户官服,骑在马上,靴底刚触到青石板,正要翻身下马,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得路面“哒哒”作响。 他回头一瞧,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 来的是沈炼与靳一川,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名锦衣卫番子,腰佩绣春刀,个个面色沉凝,显然不是寻常随行。 “你们来做什么?” 卢剑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更多的却是隐忧。 他新授百户,这次领的差事凶险难料,本想独自前来,不想竟被这两个结义兄弟追了来。 沈炼勒住马缰,翻身落地,语气带着几分火气:“卢大哥,你这话问得可笑!你我三人歃血为盟,说好祸福同担,如今有好事你未必记得分润,偏遇着这等险事,就想一个人扛?真当我和一川是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辈?” 靳一川在旁重重点头,手按刀柄,瓮声瓮气地接道:“大哥,便是刀山火海,兄弟也陪你闯。横竖不过一死,怕他个鸟!” 卢剑星望着两人眼中的执拗,又瞥了眼身后那群肃立待命的番子。 这些人都是沈炼、靳一川平日信得过的弟兄,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他心里又气又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罢了,你们既来了,便跟上。” 说罢转身,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朱门,沉声道:“随我进去拿人!” 砰砰砰~ 不用卢剑星上前,身侧的靳一川已按捺不住,大步抢上前去,蒲扇般的手掌继续猛拍。 “吱呀~” 院门缓缓开了道缝,一个青袍道士探出头来,见了门外披甲带刀的众人,眉头微蹙:“无量天尊,诸位居士叩门甚急,不知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靳一川已不耐烦,粗壮的胳膊一扬,硬生生将道士推得踉跄后退,同时抬脚“哐当”一声踹开整扇院门,厉声喝道: “锦衣卫办案!无关人等,通通滚开!” 那道士被推得撞在门柱上,看清来人腰间的飞鱼服与绣春刀,脸色“唰”地白了,却猛地拔高声音嘶喊:“锦衣卫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信号,院内顿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十六名身着杏黄道袍的汉子鱼贯而出,个个腰悬七星剑,脚蹬云纹靴,顷刻间便在院中列成三排,手按剑柄,眼神如隼,齐刷刷地盯住门口,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竟是龙虎山的护法弟子。 为首一人往前踏出半步,剑眉倒竖:“放肆!此地乃张天师驻跸之所,尔等锦衣卫竟敢擅闯,是要亵渎玄门圣地吗?” 卢剑星这时缓步而入,飞鱼服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院中列阵的道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驻跸之所?本百户奉皇命拿人,管你什么天师地师!”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莫非尔等要拦我?须知这是北京城,抗锦衣卫之命,便是抗皇命,抗皇命者,便是造反!你们难道想要造反?” 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那些道士顿时迟疑起来了。 卢剑星见到这一幕,嘴角微勾。 对付这些倚仗宗门的道士,先扣上“谋反”的大帽子,远比逞口舌之争管用。 “都退下!” 一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院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洞门后缓步走出两人,皆是道袍加身。 为首者面容看似中年,额间却已生华发,发髻用一根玉簪绾起,眉宇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正是正一道龙虎宗第五十一代天师张显庸。 他身侧跟着个青年道士,面白无须,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桀骜,正是其子张应京。 “天师,这……” 先前怒斥锦衣卫的护法弟子还想争辩,被张显庸冷冷一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退下。” 张显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 三十六名护法弟子虽心有不甘,终究还是齐刷刷收剑入鞘,躬身退后数步,却依旧呈环形守在四周,目光紧盯着卢剑星等人,丝毫不敢松懈。 张显庸这才转向卢剑星,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绣春刀上,淡淡开口:“锦衣卫驾临,不知有何公干?” 卢剑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哗啦”一声展开,又将怀中揣着的一迭纸状证据掷在张显庸面前的石阶上,纸张散落一地,赫然是些往来书信与账册抄录。 “奉陛下旨意,查得天师府涉嫌结党营私、贪墨香税、勾结盐商、侵占土地等多项罪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张应京,字字清晰。 “请张应京随我回诏狱,接受讯问!” “诏狱”二字入耳,张应京的脸色瞬间涨红,方才的镇定荡然无存。 他如何不知那地方的厉害? 进去的人,十个里未必有一个能囫囵出来,更何况是被扣上这等罪名! 青年道士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卢剑星怒喝:“一派胡言!我天师府世代忠良,怎会有这等龌龊事?父亲,万万不能应他!这分明是构陷!” 张显庸眉头拧成个川字,往日里仙风道骨的气度散去大半。 “贫道自问行事磊落,不知何时得罪了哪位高人,竟要动到我儿头上?” 卢剑星心里暗骂一声:老子哪知道你得罪了哪路神仙? “本百户只奉命拿人。天师若有疑虑,尽可去锦衣卫衙门分说,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自己碍了谁的眼。” 说罢,他猛地抬手一挥。 身后两名锦衣卫番子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箍住张应京的胳膊。 “父亲救我!” 张应京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吓得脸色惨白,挣扎着朝张显庸哭喊。 “等一等!” 张显庸突然抬手喝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望着被钳制的儿子,又看向卢剑星,缓缓道:“此事若真有干系,也该由贫道承担。抗旨不遵也好,贪墨营私也罢,皆是我的罪过,何必拿我儿顶罪?要抓,便抓我去。” 话音落时,他心头已是一片雪亮。 前几日连续递了三日牌子求见圣上,皆是石沉大海;后来托人打点,足足了一万两银子疏通关节,换来的依旧是“陛下诸事繁忙,暂不见客”。 那时他便该想到了,寻常权贵断不敢如此拿捏天师府,能让万两白银打了水漂,能让他连宫门都踏不进半步的,普天之下,唯有那龙椅上的一人。 只是…… 要他如何做,才能平息陛下那雷霆般的怒火? 是自废道行,还是献尽府中珍藏? 亦或是…… “天师。” 卢剑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冷硬如铁。 “本百户再说一遍:我只奉命拿人,其余之事概不知情。您若有冤屈,有疑问,尽可去锦衣卫衙门说去。” 说着,他竟亲自上前。 张应京还在挣扎哭喊,卢剑星眼神一厉,手腕翻出,已用掌根在青年道士后颈猛力一击。 “呃!” 张应京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当即晕了过去。 卢剑星示意手下:“拖走。” 两名番子立刻架起昏迷的张应京,像拖死狗一般往外拽。 这一幕看得张显庸身后的三十六护法个个目眦欲裂,手按剑柄的指节都捏得发白,若非强忍着,只怕早已拔剑相向。 “让他带走。” 张显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卢剑星,一字一句道:“本天师……会亲自去问清楚的。” 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卢剑星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面色依旧阴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地转身,带着手下押着张应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别院。 卢剑星一行刚走出别院,张显庸便转身吩咐护法弟子:“好生看守府邸,若无要事,不许任何人擅动府中物件。” 此话一毕,他已取过挂在廊下的道袍披上,连冠帽都来不及细细整理,便快步出了院门,径直朝着锦衣卫衙门而去。 此事蹊跷,背后定然牵扯甚广,他必须亲自去问个明白。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断没有让儿子平白受辱的道理。 街巷间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张显庸脚下不停,不多时,那座朱漆大门、铜狮镇宅的锦衣卫衙门已赫然在目。 门首的校尉见他一身天师道袍,竟未阻拦,反而引着他往里走,态度恭敬得有些反常。 穿过两道仪门,踏入宽敞的大堂,张显庸脚步微顿。 此刻堂中早已坐着两人。 上首一人身着蟒袍,腰系玉带,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身侧坐着个中年人,飞鱼服上绣着金线,腰悬宝剑,面容沉肃。 两人见他进来,都未起身,只淡淡抬眼打量。 张显庸压下心头的波澜,拱手问道:“贫道张显庸,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王体乾。” “骆思恭。” 王体乾、骆思恭? 这两个名字如惊雷般在张显庸耳畔炸响。 他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是执掌西厂、权倾内宫的太监;一个是统辖锦衣卫、掌天下细作的都指挥使。 这两人,皆是当今圣上最心腹的爪牙,平日里各司其职,极少同堂议事,今日竟齐齐候在锦衣卫大堂,显然是专为他而来。 先前那点侥幸彻底散去,张显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的猜测,终究是成真了。 此事,根本不是哪路权贵作祟,分明是龙椅上那位的意思。 “原来是厂公与骆都指挥使,久仰二位大名!” 张显庸拱手作揖,正想再说几句客套话缓和气氛,却见王体乾已是一脸不耐。 “张天师不必多礼。咱家问你,天师府这些年在龙虎山私设刑堂、霸占良田、勾结地方官贪墨香税……桩桩件件,你该当何罪?” 张显庸脸色一凛,朗声道:“厂公此言差矣!这些皆是子虚乌有的构陷!我张氏世代守护龙虎山,所收香税皆按律上缴,何来贪墨之说?” “哦?不承认?” 王体乾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慢悠悠道:“无妨。咱家也不与你辩。诏狱里的手段,拔指甲、烙铁烫、灌铅水……多的是让人口吐真言的法子。你儿子张应京细皮嫩肉的,想来熬不过三堂,自然会把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认下来。”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张显庸头上。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若是儿子真在诏狱里屈打成招,那些伪造的“证据”再配上口供,就成了铁板钉钉的铁证,到时候别说救儿子,整个天师府都要被连根拔起! “你们到底要如何?”张显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终究是松了口。 见他服软,王体乾脸上的戾气淡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咱家也不瞒你。听闻张氏世居龙虎山,田连阡陌望不到边,粮仓里的粟米堆得像小山,使唤的僮仆就有数千,这份家业,在整个江西都是头一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公事公办:“如今辽东前线打得正紧,天津卫又要重建水师,朝廷正是缺钱缺粮、缺战马缺船只的时候。你儿子的性命值多少,就看你肯拿出多少家底来填这个窟窿了。” 张显庸心头一沉。 这哪里是‘换儿子性命’,分明是他之前抗旨不遵、触怒龙颜的代价! 皇帝是要用天师府的家底,来惩戒他的“奉旨不遵”。 只是…… 龙虎山积攒了数百年的家业,要掏空多少,才能填平那位的雷霆之怒? 他望着王体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沉思良久,张显庸终于开口了。 “天师府这些年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家底空乏得很……若真要凑,怕是得变卖些祖上传下的土地,拼死凑出十万两银子,再多……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说这话时,眼皮微微发颤。 十万两对天师府而言并不会伤筋动骨,不过是想先探探对方的底。 “十万两?” 王体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 “张天师是拿咱家当三岁孩童哄骗?还是觉得你儿子的性命,就只值这十万两?” “咱家看,不必再谈了,还是让张应京在诏狱里好好‘清醒’一下,尝尝烙铁的滋味!” “且慢!” 张显庸心头一紧,额角渗出细汗,咬牙道:“二十万两!我拼尽天师府积蓄,给你二十万两!” “不够!” 王体乾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转圜。 “三十万两!” 张显庸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极限。 “依旧不够。” 王体乾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显庸彻底急了,猛地上前一步,袍袖翻飞:“陛下要战马、要战船、要粮食,这些我都能想办法!江西地界有的是粮商船户,我可以从中斡旋,为朝廷筹措!我要见陛下,当面禀明此事!” 这话一出,王体乾终于抬眼,老脸上慢慢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早这样说,不就省了许多功夫?” 他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数着。 “四十万两白银,外加福船十艘以上,战马千匹以上,粮草三十万石以上,咱家可以保证,诏狱暂时不会对张应京动刑。”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盯着张显庸:“至于见陛下?那得看张天师是不是真有本事,把这些东西一一凑齐了。陛下的怒火要如何平息,全在你的‘诚意’够不够分量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张显庸心上。 这下子,张显庸终于明白为何臣子们都害怕皇帝发怒了。 这要平息皇帝的怒火,得要把天师府掏空了才行。 张显庸哭了:我当时怎么敢抗旨不来京城觐见陛下的? 现在后悔了,有没有后悔药给我吃? ps: 万字更新。 伟大无需多言。 月票投起来,订阅订起来! 让我看看你们的极限在哪里! (本章完) 第266章 坤宁职责,楚王入京 第266章 坤宁职责,楚王入京 天启元年,五月初十。 夏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紫禁城西苑的内教场上,将青砖地晒得微微发烫。 场中,朱由校一身玄色紧身武服,腰束玉带,褪去了龙袍的繁复沉重,更显身形挺拔。 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臂膀肌肉微微贲张,目光紧盯着百步外的靶心。 “嗖!嗖!嗖!” 破空声接连响起,箭矢带着劲风掠过,稳稳扎在靶上。 虽未个个正中红心,却都落在靶圈之内,离靶心不过寸许,竟无一支脱靶。 身后的侍卫与太监们屏息凝神,见最后一箭稳稳落定,才敢低低赞一声。 “陛下好箭法!” 朱由校放下长弓,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臂,额角已沁出薄汗。 这些日子朝政稍缓时,他便会来这内教场习武,拉弓、劈剑、扎马,日日不辍,倒也练出了些粗浅的功夫。 只是这功夫,用来强身健体尚可。 挽弓能开三石,劈剑能断木柴,比起文弱的书生自然强出许多。 可若真要论上阵杀敌,这点本事便如孩童玩闹,连披甲冲锋的力气都未必够。 他望着靶上错落的箭矢,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身为天子,守土卫疆终究要靠麾下将士,自己这一身“本事”,不过是让龙体康健些,能多撑几个通宵批阅奏章罢了。 “陛下,擦擦汗。”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轻步上前,双手捧着一方雪白的锦帕,躬身递到朱由校面前。 他眼神恭敬,余光却悄悄打量着皇帝。 少年天子玄色武服被汗浸得微透,鬓角沾着几缕湿发,往日里批阅奏章时的沉静,此刻被一身利落的英气取代。 朱由校接过锦帕,随意在额角、脖颈间擦了擦,汗珠滚落的地方带着清爽的凉意,他长舒一口气,笑道:“痛快!这几箭射下来,倒比在乾清宫坐半日舒坦。” 说着,他将锦帕递回给方正化,目光转向对方,语气渐渐沉了些。 “御马监的人,近来训练可还用心?” 这话问得轻,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御马监所辖的兵卒,皆是护卫宫禁的精锐,寻常宿卫之外,更有掌司苑马、随驾扈从之责,堪称皇帝的“贴身屏障”。 这些人若敢疏于战阵,真遇着变故,如何能护得他周全? 方正化心头一凛,忙躬身回话:“陛下放心,奴才每日都去校场督查。御马监的勇士营、四卫营,日日卯时便披甲演武,弓马、刀枪、火器操练从不间断,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由校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握弓留下的薄茧。 “如此便好。”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的演武台。 “改日得闲了,你把他们拉到这内教场来,朕亲自检校一番。” 话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方正化不敢怠慢。 皇帝要亲自看操,便是对御马监最大的考验,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他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这便去安排。” 活动开筋骨,一身燥意渐散。 朱由校便转身摆驾乾清宫。 眼下国事繁杂,片刻也耽搁不得,一日的政务处理,便要从这里开始。 很快,皇帝帝辇便至乾清宫,朱由校在宫人簇拥下,走入东暖阁。 东暖阁内静悄悄的,只闻得见书页翻动的轻响与偶尔的低语。 军机处的卢象升与倪元潞早已候在案旁,两人皆是神情肃然,手边摊着几份标了急字的军报,见朱由校进来,忙起身行礼。 有这两位得力干将参谋军机,分析利弊,倒是为他省去了不少甄别筛选的功夫,能更专注地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疏。 朱由校在龙椅上坐定,拿起朱笔,刚在一份关于辽东粮草调度的奏疏上圈点了几笔,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躬身低声道:“启奏陛下,王体乾与骆思恭办完事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朱由校笔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们二人去办的,自然是敲打龙虎山天师张显庸的差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放下朱笔,说道:“让他们进来。” “遵命。” 魏朝应声退下,不多时,王体乾与骆思恭便一前一后踏入东暖阁。 此时正是夏天,日头毒辣得很,两人想必是一路急赶而来,此刻皆是汗流浃背。 王体乾的蟒袍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头发黏在脑门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骆思恭的飞鱼服亦是如此,胸口、后背都洇出深色的水痕,连带着腰间的玉带都像是沾了潮气。 好在这东暖阁四面都摆着冰鉴,大块的寒冰在铜盆里缓缓消融,丝丝凉意顺着镂空的雕扩散开来,倒像是个简易的空调房,驱散了不少暑气,让两人不至于在御前被酷热蒸得失了体面。 “奴婢王体乾(臣骆思恭)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里还带着些许赶路后的喘息。 “事情办得如何了?”皇帝缓缓发问。 王体乾连忙膝行半步,又缓缓起身,老脸上堆起褶子般的笑,弓着身子回话: “托陛下洪福,那张显庸倒是个识趣的。听闻要拿他儿子问罪,当即松了口,愿出四十万两白银,还说要动用龙虎山在江南的人脉,为朝廷筹措粮草、战船和战马,奴才瞧着,他是真怕了。” “哦?” 朱由校眉梢微扬,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这张显庸,平日里沉迷炼丹画符,倒也算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王体乾见皇帝气色缓和,又试探着问:“如今他正候在宫外,想亲自向陛下谢恩,陛下可要见上一见?” 朱由校却缓缓摇了头,目光落回案上的军报,语气淡了些:“不必急着见。” “等他把银子、战马、战船都凑齐了,办得妥帖了,再来见朕不迟。” 他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岂容旁人随随便便就见到? 想见他,总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何况这张显庸先前抗旨不入京,这个事他可还记着呢! 王体乾心里一凛,忙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回话,让他好生办差。” “另外.” 朱由校话锋一转,从案头堆迭的奏疏中抽出一份,封皮上印着楚王府的朱红印记。 “这是福王从楚地发来的急报,说楚王不日便要入京。你们俩得提前打点,把招待的差事办妥当。” “楚王要进京?” 王体乾与骆思恭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宗王就藩,若无圣旨特许,历来不得擅离封地,这楚王突然要进京,显然不是寻常事。 两人心头一转,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定然是陛下抓住了楚王的什么把柄,才会有这趟“奉旨入京”。 看来敲打龙虎山之后,他们又要去给这位藩王“上上课”了。 王体乾心里暗自苦笑:这西厂提督加锦衣卫指挥使,怎么瞧着越来越像街头收保护费的? 今日敲张家,明日诈楚王,倒成了陛下手里的“黑差事”班子。 紫禁城是黑社会老巢吗? 念头虽转,但这老太监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流露。 “奴婢(臣)遵命!定当妥善安排,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不管是敲打天师还是“招待”藩王,陛下的旨意便是天,他们只管拎着刀去办便是。 朱由校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案上的奏章:“下去吧。” “是,奴婢(臣)告退!” 看着王体乾与骆思恭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朱由校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眸中光影流转。 从张显庸那里榨出的四十万两现银,再加上那些战船、战马与粮草,折算下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应付辽东前线的将士赏赐与阵亡抚恤了。 这口“血”吸得及时,总算能让边关的军需缓口气。 他目光转向那份楚王府的奏疏,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接下来,就该轮到这位楚王了。 身为大明藩王,食朝廷俸禄,占藩地膏腴,如今国家危难,岂能缩在封地当看客? 不多掏些钱财出来,怎对得起身上的龙子龙孙身份? 思绪间,朱笔在奏疏上不停游走,批注、圈点、发令,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殿内的宫灯被一一点亮,朱由校才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抬眼望见卢象升与倪元潞仍垂手立在案旁,两人眼下都泛着青黑,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案上的公文,显然还在琢磨方才的军务调度。 “你们也累了一日,回去歇息吧。”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里难得带了些缓和。 两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谢陛下体恤!” 他们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疲惫,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振奋。 能在御前参与机要,亲手擘画军国大事,对这两位一心报国的臣子而言,是何等的荣宠? 纵是日夜不休,也甘之如饴。 此刻的他们,活脱脱像两匹上了发条的“核动力牛马”,只盼着能再多分担些陛下的辛劳。 “臣等告退!” 两人再次躬身,缓缓退出暖阁,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朱由校含笑看着两人的背影。 有这般肯拼命的臣子,这大明的江山,或许还能再撑一撑。 卢象升与倪元潞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朱由校便放下手中朱笔,对侍立一旁的魏朝道:“摆驾坤宁宫,朕与皇后一道用晚膳。” 帝后新婚不过数日,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这些日子朱由校几乎日日宿在坤宁宫,同吃同住,那份亲昵热络,竟与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妇一般无二。 “奴婢遵命!” “摆驾坤宁宫!” 銮驾行得极快,不多时便到了坤宁宫门前。 宫人们早已远远跪迎,而皇后张嫣已立在阶下等候,一身正红凤袍衬得她面若桃,见銮驾停下,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如莺啼:“臣妾恭迎陛下。” 朱由校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拉起。 望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他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皇后久等了。朕这会子饿得紧,赶紧用了晚膳,还有正事要办——今夜朕多教你几个新姿势,保准让你……” 话未说完,张嫣已是小脸绯红,耳根子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 她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垂着眼帘低声道:“陛下……还是先入内用膳吧,菜要凉了。”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引着朱由校往殿内走去,宽大的袍袖下,指尖却悄悄蜷起,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 朱由校见她这副模样,低笑一声,也不再逗弄,任由她挽着自己的衣袖,踏入了暖意融融的寝殿。 帝后分坐于紫檀木膳桌两侧,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菜肴端上桌来。 水晶帘后的银烛映着满桌珍馐:琥珀色的糟熘鱼片卧在白瓷盘里,翠绿的时蔬衬着油亮的烤乳鸽,还有燕窝羹冒着袅袅热气,连盛放的器皿都是描金绘彩的官窑瓷器,一眼望去,色香味俱全,尽显皇家规制的讲究。 朱由校在宫女的伺候下用了半碗碧梗粥,又尝了块松仁枣泥糕,见皇后张嫣只是小口抿着汤,便抬手示意宫人退下,殿内只留了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这做了皇后,后宫里的事,可有遇上什么棘手的?”他放下玉筷,语气随意得像寻常夫妻闲话。 张嫣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朱由校,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声音温婉却透着坚定: “些许琐碎摩擦总是有的,但臣妾既担着皇后的名分,这些内务理当处置妥当,不敢让陛下为后宫之事分心。” 她这话并非虚言。 自执掌六宫印信以来,张嫣早已悄悄动了手脚: 先是借着核查宫规的由头,将尚宫局、宫正司这些要害部门的旧人逐步替换,安插了自己在宫里信得过的老人。 接着又重新修订了《内宫则例》,把“禁止内外私传消息”、“严查巫蛊魇镇”等条规加粗重订,借着处置了两个私藏符咒的小太监,杀鸡儆猴,震慑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 如今六局一司的掌事女官,多是她亲自挑的干练之人,尤其是尚宫局掌印与宫正司司正,更是心腹得力之辈。 尚宫局与宫正司,一个管着内宫印信往来,一个握着刑罚纠察之权,两处牢牢抓在手里,后宫的风吹草动,便再瞒不过她的眼睛。 朱由校看着她眼底的从容,心里便有了数。 他夹了块水晶肘子放在张嫣碗里,笑道:“你有分寸便好。只是若真遇着难办的,不必硬撑着,告诉朕便是。” 张嫣脸颊微红,轻声应道:“谢陛下体恤。” 治理后宫当然不是一路顺遂。 就说前几日命尚功局清点内库历年积攒的赏赐与珍宝,便遇上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阻力。 那些管库的老太监们深谙其中门道,不是推说账册年久霉烂,便是称钥匙遗失,百般推诿,显然是怕清点时露出贪墨的马脚。 最后还是张嫣暗中请朱由校示下,借了锦衣卫与东西厂的番子介入,以核查宫禁为名,才压下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将内库的清查一步步推进下去。 这些事,朱由校自然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娶的这位皇后,绝非只会描眉画黛的娇弱女子,而是个有手段、有魄力的贤内助。 有她在后宫坐镇,自己确实能省下不少心力,专心应对朝中的军政要务。 “这个月的朔望之日,你可特旨召见辽东功臣的家眷,好好赏赐一番,也让她们感受些皇恩。” 朱由校放下玉筷,语气带着几分考量。 “至于其他勋贵命妇,她们的动向与近况,你也得多留心些。” 他这话大有深意。 每月初一、十五在坤宁宫接受外命妇朝贺,本是皇后的常例。 对重臣之妻多赐珍宝宫,既是体恤功臣,也是借皇后的恩宠向朝臣传递信号,间接巩固皇权。 遇着那些不安分的,或是私下结交后宫、或是仗着夫家权势干涉政务的命妇,便可借着宫规当众申饬,甚至削减她们入宫的资格,敲打其背后的势力。 更不必说,女人们相聚,闲聊间便能从“近来尊夫公务繁忙?”、“听闻府上添了新丁?”这类家常话里,探得不少朝臣的近况与动向。 往后有了皇子,或是宗室需要联姻,借着这些命妇的往来,也能更精准地物色合适的姻亲,将皇室的影响力渗透到各个勋贵家族中去。 “臣妾明白。” 张嫣垂眸应道,指尖轻轻绞着帕子,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关于召见命妇的章程,她早已让女官拟好了详单,连赏赐的宫样式都挑拣妥当了。 皇帝以权术掌控朝堂上的男人,那她这个皇后,便以恩威笼络内宅里的女人,这是夫妻二人无形中的默契。 “你办事,朕自然放心。” 朱由校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若是遇着有不长眼的家伙,就似上次清查内库那般的,你想要借用厂卫,跟朕说一声便是了,至于有其他拿不准的事情,大可让朕给你参谋参谋。” 张嫣闻言,心头一暖,抬眼看向皇帝,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眼下,臣妾倒真有件小事,想请陛下分忧。” “哦?” 朱由校挑眉,索性将玉筷搁在描金食盒边,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事竟能难住你?” 张嫣脸颊微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这几日总宿在坤宁宫,与臣妾一同入宫的两位妹妹……怕是要被冷落了。若长此以往,外头难免要传出些闲话,说臣妾善妒,容不得旁人……” “哈哈哈!” 朱由校闻言朗声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戏谑。 “朕的皇后贤良淑德,谁敢嚼这种舌根?朕拔了他的舌头!” 说罢,他不等张嫣再说什么,起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张嫣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鬓边的珠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朱由校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垂,语气暧昧:“看来这几日对你的‘调教’还不够,竟学会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今夜朕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他抱着张嫣,缓步朝殿中的内间走去。 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见状,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一个个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将整个坤宁宫的静谧都留给了帝后二人。 不多时,暖阁深处便隐隐传来女子的轻吟与男子的低笑。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映着窗纸上交缠的身影。 今夜的坤宁宫,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ps: 五千六大章! (本章完) 第267章 外戚入宫,骤贵有危 第267章 外戚入宫,骤贵有危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出一抹鱼肚白,坤宁宫的窗纸上已透出微光。 朱由校与张嫣几乎同时睁开眼,彼此对视时,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未散的倦意。 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温存,来得炽烈而绵长,仿佛要将新婚的浓情都揉进骨子里,到最后两人都累得睁不开眼,连相拥的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便沉沉睡去。 张嫣先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白皙的颈项。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脸上虽带着几分慵懒,却透着被春风拂过般的润泽,连眉梢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熟透的蜜桃,透着健康的亮色。 那是被彻底滋养过的模样。 倒是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时,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困倦,眼下甚至隐隐有了点淡青色的阴影。 他望着皇后容光焕发的样子,自己却觉得腰肢有些发沉,不由得在心里暗叹: 老话果然没说错,这世间向来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田? 张嫣见他揉着太阳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他身上拉了拉,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陛下要不要再歇会儿?离早朝还有些时辰呢。” 朱由校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摇了摇头,眼底的倦意渐渐被清明取代:“不了,还有奏折等着批呢。” 他翻身下床,看着张嫣裹着锦被倚在床头的模样,又忍不住调侃。 “倒是皇后,瞧着精神得很,看来昨夜的‘功课’,你倒是学透了。” 这话一出,张嫣脸颊“腾”地红透了,嗔怪地瞪了朱由校一眼,却不知该说什么反驳,只能埋下头假装整理衣襟,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帝后间这点亲昵的调笑刚歇,宫人们便端着早膳鱼贯而入。 一番服侍穿着之后,两人便到了坤宁宫东暖阁。 才到暖阁未久,尚膳监的人便开始上早膳了。 两人相对而坐,刚用了几口早膳,司礼监太监魏朝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殿门口踌躇片刻,才躬身禀道: “启禀陛下,太康伯与太康伯夫人已在午门外候着,说是要来给陛下与皇后谢恩。” “哎呀!” 张嫣手里的玉勺当啷一声碰在碗沿,她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懊恼。 昨夜被陛下缠磨到那般晚,连父母入宫谢恩的事情都忘了。 好丢人啊! 朱由校见她这副模样,低笑一声,摆手道:“无妨,本就该来的。让他们进来吧。” 他心里清楚,此前册封张嫣为皇后时,已一道下旨封其父亲张国纪为太康伯,虽是流爵,却也是正一品的尊荣,其母亦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按制,受封后需入宫谢恩,这是规矩,也是给足了皇后娘家体面。 魏朝应声退下。 “丢死人了,下次绝对不能这么晚才睡了。” 张嫣抱怨一声,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袍,坐直了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期待与紧张。 自选秀为后,她已有多日未曾见过父母了。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坤宁宫东暖阁的回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张嫣的父亲张国纪,他本是秀才出身,平日里穿惯了布袍,此刻骤然换上一身绯红的一品伯爵礼服,头戴七梁冠,腰间玉带硌得他有些不自在,连脚步都显得拘谨了些。 他身后跟着张母,一身石青色诰命夫人袍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鸾鸟纹样,只是她没读过多少书,此刻踏入这金碧辉煌的暖阁,望见上首端坐的朱由校,顿时被那股无形的帝王威仪慑住,头垂得更低了,连眼皮都不敢抬。 亏得礼部官员先前领着他们排练了好几遍礼仪,此刻总算没出大错。 两人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的颤音:“太康伯张国纪(伯夫人张氏),恭请陛下圣躬万安!恭请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朱由校与张嫣并肩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见两人行礼拜见,朱由校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太康伯、伯夫人平身吧。赐座。” “谢陛下!” 两人齐声应道,缓缓起身时,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御座。 宫女早已搬来两张黑漆描金的坐凳,摆在离主位丈许远的地方。 张国纪夫妇谢了恩,侧着身子坐下,屁股只沾了凳面的一角,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校看张嫣那副既想替父母周全,又怕他们失了规矩触怒天颜的模样,眼底漾起一抹暖意,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练武射箭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递去一个安稳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朕在,不必慌”。 张嫣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悄悄抬眼望了他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指尖却不自觉地回握了他一下。 朱由校这才转回头,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张国纪夫妇身上,语气平和地问道:“太康伯夫妇初来京城,住得还习惯吗?吃食上可有不合口味的地方?” 张国纪连忙欠身,双手在膝上握得更紧了些,声音里满是感激: “回陛下的话,好!都好!崇文门内那处宅子,宽敞得很,别说住我们一家,再添上百十来口人都绰绰有余!至于吃食……尚膳监每日送来的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好些都是我们这辈子没见过的稀罕物,全托陛下的洪福!” 他说着,又要起身磕头,被朱由校抬手止住了。 “满意就好。” 朱由校笑了笑,转头看向张嫣,语气温柔了几分。 “你自选秀入宫,算算也有些日子没跟家里人好好说说话了,今日便留在坤宁宫,陪他们多叙叙旧。” 随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近来有些臣子心思不正,总想着托关系找到你这里,想让你在朕面前吹吹枕边风:无非是想让朕裁撤厂卫,换上些他们自己人,美其名曰‘贤臣’。” 他目光扫过殿中略显局促的张国纪夫妇,声音压得更低。 “你聪慧通透,自然不会上这种当。可太康伯夫妇久在乡野,没见识过京城这些明枪暗箭。若有人借着亲戚故旧的名头来拉拢,或是说些厂卫的坏话挑唆,他们若是轻信了,被人当枪使,那可就麻烦了。” 张嫣耳尖微微发烫,却瞬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皆是暗礁;朝堂更是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自大婚之夜她便暗下决心,绝不当后宫干政的祸水,绝不让自己成为皇帝的拖累。 此刻听朱由校这般提醒,她连忙点头,目光清亮地看向父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陛下放心,臣妾的父亲母亲都是本分人,最是听劝,断不会轻信旁人挑唆。” 朱由校见她领会了意思,便松开她的手,转向张国纪夫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和。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便不多留了。” 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黄门太监便扬声唱喏:“摆驾乾清宫~” “恭送陛下!” 张嫣与张国纪夫妇连忙起身,齐齐躬身行礼,直到朱由校的明黄色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脚步声渐远,张国纪夫妇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一下子垮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天知道方才皇帝在座时,两人有多煎熬,那龙椅上的年轻人明明语气平和,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却像无形的网,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早就攥出了汗。 “嫣儿……哦不对,现在该叫皇后娘娘了。” 张国纪转过身,看着端坐主位的女儿,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皇后啊! 这可是天下女子能企及的最高位置,竟是他张国纪的女儿! 他这辈子不过是个秀才,却能有个做皇后的女儿,说出去能让乡里乡亲惊掉下巴。 张嫣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父母略显局促的脸上,语气依旧是往日在家时的亲昵。 “父亲母亲不必多礼,在女儿这里,依旧是嫣儿。” 她顿了顿,想起朱由校方才的嘱咐,又补充道:“往后在宫外若有什么难处,或是缺了什么物件,尽管让人往坤宁宫递牌子,女儿自会让人打点。” 张国纪连忙摆手,脸上的激动渐渐沉淀下来,换上一副郑重神色:“如今吃穿用度都是宫里供给,宅子田地也都是陛下赏赐的,啥都不缺。你呀,就安安心心当好这个皇后,辅佐陛下,莫要行差踏错,便是给我们老张家挣最大的脸面了。” 他虽是乡野秀才,却有难得的通透,知道女儿身处高位,最忌外戚干政,与其想着借势谋利,不如让她在宫里站稳脚跟,这才是张家长远的福气。 也正是这份不贪权势、明事理的开明,才能教出张嫣这般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洞察世事的聪慧的女子。 “父亲能明白就好。” 张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地望着父母。 “京城不比咱们祥符老家,在县里,县令老爷便是天,可到了这儿,别说八品官一抓一大把,就是六品、五品的京官,走在街上都寻常得很。达官显贵更是多如牛毛,稍有不慎便可能得罪人。” 她话还没说完,张国纪便呵呵笑起来,摆了摆手:“皇后娘娘放心,我和你母亲在京城定然老实本分,不多言,不多看,就当咱们是来做客的。” “你们想老实,未必有人肯让你们老实。” 张嫣放下茶盏,语气重了几分。 “父亲母亲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京城里攀附权贵、挑唆生事的人多着呢。若是你们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被言官参上一本,女儿便是想护着也难,真到了被赶回老家的地步,女儿这个皇后,也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外戚不贤’,那才是真给张家丢脸。” 这话像一记警钟,敲得张国纪夫妇心头一震。 张国纪当即挺起胸膛,拍着胸脯保证:“嫣儿你放心!我和你母亲在京城住几日,看看新鲜,就回祥符去!咱乡野本分人,还是地里踏实。” 他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恳切。 “我听说当今圣上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你在宫里好好辅佐陛下,把后宫打理得妥妥帖帖,比给我们金山银山都强,咱们老张家能出个皇后,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张嫣听着父亲这番话,心头一阵暖流涌过,眼眶微微发热。 有这样明事理的父母,是她的福气。 “父亲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只要父母守好本分,宫里的赏赐、日常用度,她都会打点得妥妥帖帖,绝不会亏待他们。 可若是真犯了原则性的错…… 张嫣望着窗外宫墙的飞檐,眸光渐渐坚定 她是大明朝的皇后,更是陛下的妻子,绝不能因私情让陛下为难。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张母拉着张嫣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老家的琐事,那些熟悉的乡音,让张嫣暂时卸下了皇后的重担,变回了那个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女儿。 只是这份温情里,终究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距离。 不过,张嫣早有准备。 从她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有些路,便只能独自往前走了。 ps:晚一点有六百月票加更! (本章完) 第268章 天子亲军,隆恩浩荡(月票六百加更 第268章 天子亲军,隆恩浩荡(月票六百加更!) 朱由校结束早朝,乘銮驾返回乾清宫东暖阁时,日头已渐渐爬高。 看这日头走势,再过一个时辰,便该是正午时分了。 从龙辇上下来,朱由校便马不停蹄的进入东暖阁中。 毕竟,还有许多奏疏还没批阅呢! 这一天天的,活是真干不完。 偌大的帝国,每天都会给你生出事情来。 朱由校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坐定,魏朝便轻步上前,躬身禀道:“陛下,永康侯与丰城侯已在殿外候着,说是按旨将募来的兵丁带回了。” 早上朱由校便得到锦衣卫的消息了。 如今看来,他所募的三万大军,此刻是募全了。 朱由校眼神闪烁,当即说道: “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个身着公侯袍服的身影躬身而入。 为首的永康侯徐应垣面色黝黑,眉宇间带着风霜之色;身侧的丰城侯李承祚则稍显清瘦,眼角却透着一股干练。 正是半年前被朱由校派去各地募兵的两位勋贵。 “臣徐应垣(李承祚),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整整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难掩中气十足。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们平身,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起来吧。看你们这模样,倒是历练得不错。” 半年前,他特意点了这两位家世清白、素无劣迹的勋贵,给了他们相同的差事: 徐应垣赴河南,从流离失所的灾民中挑选青壮。 李承祚往浙江义乌,专从矿工里招募悍勇之士。 两人各领一万兵额,要组建的,是直属于皇帝的亲卫军。 如今半年过去,这两位总算不负所托,将募来的兵丁带回了京城。 徐应垣起身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托陛下洪福,臣在河南共募得青壮一万零三百余人,皆是身强力壮、无家室拖累的汉子,已按军制编练成队,此刻正驻扎在西山锐健营候命!” 李承祚也紧随其后回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臣在义乌募得矿工与乡勇一万一千余人,这些人常年在矿洞劳作,力气大、性子烈,又熟悉器械,稍加操练便是好兵,现已在丰台大营整肃待命!” 兵是募回来了,人数也都凑齐了数,但在朱由校看来,徐应垣与李承祚这两位勋贵的能耐,比起定远侯邓邵煜来,实在是差了一截。 半年前派邓邵煜去山东募兵,那才叫干净利落。 不过三四个月月的功夫,便从流民与卫所余丁里挑出了五千精壮,个个身板结实、眼神亮堂。 后来袁可立接手操练时,不止一次在奏报里夸那些兵卒“底子扎实,悍不畏死”,可见邓邵煜挑人的眼光有多毒。 更难得的是,他带兵从山东返回京城时,一路军纪严明,别说逃兵、骚乱,就连沿途村落的一草一木都没动过,整支队伍走得齐整,连风纪都挑不出错处,这等领兵的本事,确实有几分章法。 反观眼前这两位,便显得粗糙多了。 永康侯徐应垣在河南募的兵,虽说没掺老弱病残,但多是些面黄肌瘦的灾民,挑来的青壮里,十个里倒有三个扛不动五十斤的米袋,顶多算“能喘气的”,离“精壮”二字还差得远。 更让朱由校皱眉的是,募兵时竟在开封府衙外闹出了骚乱。 一群流民为了抢那点入伍的名额,当场打了起来,还踩死了两个妇孺,最后是当地官府派兵弹压才平息下来,这事当时便报到了御前,让他很是不快。 丰城侯李承祚倒还好些,在义乌募的矿工与乡勇,常年抡锤挖矿,胳膊比寻常人粗一圈,性子也野,算得上是块当兵的好料。 可他管不住底下人。 从浙江往北走时,途经淮安府,竟有几十个兵卒夜里溜出去,把当地一个富户的院子给抢了,虽说最后把人抓了、赃物也追回来了,但这事传到京城,终究是损了皇家亲军的脸面。 好在这两人还算有底线,没敢在军饷、粮草上动手脚,没犯贪墨这种原则性的大错。 说到底,还是能力不足。 一个识人不明、驭下无方,一个镇不住场子、军纪松散,比起邓邵煜那股“既能挑出猛虎,又能拴住猛虎”的能耐,实在是差了火候。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办得虽不算漂亮,但该有的赏赐总还是要给的。 若因些许瑕疵便苛责过甚,传出去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气量狭小,成了世人眼中的刻薄之君,反倒不美。 只是这带兵的差事,往后怕是不能再劳烦这二位了。 朱由校心中已有定夺,当即对魏朝道:“把拟好的旨意拿来。” 魏朝连忙从内侍手中接过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时,卷轴上的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扯着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奉旨募兵,不辞辛劳,终成其事,特加恩赏!” “赐蟒袍一袭,许于朔望之日穿着;赐‘忠勤可嘉’‘勠力王事’鎏金匾额各一方,着悬挂于府中正堂,以彰其功。” “岁禄各增五十石,赐白银百两、宫缎十匹。另特赐天津卫船引一引,凭此可免缴关税,通行南北漕运。” “加授二人嫡子为锦衣卫百户,食正六品俸禄;再赐兵部宴一席,着尚书亲陪,以尽荣宠。” 一项项赏赐从魏朝口中念出,像串珠般滚落:从象征身份的蟒袍匾额,到实打实的钱粮布帛,再到能传家的船引与官职,甚至连赐宴的规格都一一列明。 陛下当真大气啊! 两人当即狂喜! 然而这份狂喜没持续多久,徐应垣与李承祚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僵住了。 不对劲。 魏朝念了一长串赏赐,从蟒袍匾额到银钱布帛,从船引特权到子嗣官爵,桩桩件件都透着荣宠,可翻来覆去听了半天,独独少了最关键的东西: 新的差事任命! 他们原本在河南、浙江募兵时,虽无明确职衔,却也算暂掌兵权。 如今兵已带回,按常理该论功授实职,哪怕是在亲卫军中挂个提督、总兵的衔,也好过空手而归。 可这圣旨里,从头到尾没提亲卫军的半个字,更没说要让他们继续领兵。 没有兵权,往后如何在朝堂立足? 如何再立军功? 徐应垣悄悄抬眼,瞥见李承祚紧抿的嘴唇,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想起定远侯邓邵煜,人家从山东带回兵后,陛下当即就让他提督西山锐健营,手下实打实握着三千精锐,那才是真正的重用。 可再看看自己,赏赐虽多,却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蟒袍再华丽,能比得上兵符? 船引再值钱,能抵得过兵权? 嫡子的锦衣卫百户,说到底也只是个闲职。 心头的失落像潮水般涌上来,但他们终究是久在官场的人,知道此刻绝不能表露半分不满。 皇帝的恩宠就在眼前,若是敢质疑圣意,别说兵权,恐怕连这点赏赐都要飞了。 “臣徐应垣(李承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更响亮,只是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两人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失落与不甘,自然没能逃过朱由校的眼睛。 “怎么?是觉得朕没给你们兵权,心里头不痛快?”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徐应垣与李承祚魂飞魄散。 两人脑袋磕得金砖邦邦响:“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不敢?” “朕瞧着你们这脸色,可不是‘不敢’的模样。心里有想法,大大方方认了便是,藏着掖着反倒小家子气。”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徐应垣憋在心里的火气。 他猛地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咬着牙道:“陛下!臣不敢有怨言,只是臣实在不明白,定远侯邓邵煜能领兵,为何我等便不能?同是奉旨募兵,臣等虽不及邓侯爷周全,却也如期完成了差事,为何偏偏不给我们军职?” 一旁的李承祚虽没开口,却也微微抬起头,眼神里的困惑与不甘,与徐应垣如出一辙。 “为何?” 朱由校站起身,缓步走下御座,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就凭你们连一万新募的兵卒都带得鸡飞狗跳,朕还敢把前线的兵权交到你们手上,让你们去跟建奴的铁骑厮杀?” 他俯身,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徐卿,你在河南募兵,不过是挑些灾民,竟能闹出骚乱,还死了人,连自家营盘都镇不住,到了战场,难道要让你的兵去跟友军斗殴?” “还有你,李卿。” 朱由校转头看向丰城侯,语气更冷。 “义乌矿工是悍勇,可你带回来的路上,竟纵容手下劫掠百姓!这等军纪,到了边关,是保家卫国,还是祸乱地方?” 桩桩件件,皆是他们的错处,被朱由校毫不留情地摆在台面上。 徐应垣与李承祚听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蟒袍,顺着脊背往下淌,连带着地砖都洇湿了一小块。 他们这才惊觉,陛下对他们募兵途中的龌龊事,竟是了如指掌! 那些他们自以为能遮掩过去的疏漏,早已被人原原本本地报给了皇帝。 “臣……臣罪该万死!” 两人再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只剩下彻骨的恐惧,脑袋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朱由校看着他们吓破胆的模样,缓缓直起身:“念在你们总算没贪墨军饷,也算尽了几分力,朕才给了这些赏赐。若还不知足,真以为朕不敢治你们的罪?” “谢陛下隆恩!” 这下子,两人是彻底老实起来了。 不仅不要求官职,甚至还在担忧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 见两人如此识趣,朱由校缓了口气,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朕也不是不给你们机会。你们若真想领兵,就得拿出真本事来给朕看。这样吧,你们二人若有心掌军,便先去京营历练,从最基础的学起。什么时候能让朕看到你们的长进,什么时候朕再给你们带兵的差事。” 他心里清楚,到了这王朝末年,真正能用的勋贵早已是凤毛麟角。 徐应垣与李承祚虽能力平平,但总算还知敬畏、肯卖力,若是能在京营里打磨出来,未尝不是可用之材。 这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两人心底。 方才被斥责的羞惭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起的斗志。 他们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光:定远侯邓邵煜能做到的,他们凭什么不能? “臣等谢陛下栽培!愿往京营学习,定不负陛下所望!”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好。” 朱由校见状,嘴角露出一丝淡笑。 “便暂授你们京营监军之职,虽无直接统兵之权,却能旁观操练、研习军法,好好学吧。” “谢陛下!” 待两人满怀壮志地退下后,朱由校独自站在暖阁中,目光投向窗外。 日头已升至中天,金光洒满庭院,映得他眼底一片深邃。 新募的三万兵卒如今都已到齐,这可是他亲手打造的亲卫军,是未来制衡各方势力的底牌,若不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看来,是时候去丰台大营走一趟了,亲自看看这些新丁的成色,也让他们认认主。 ps: 一万二千字更新! 求订阅! 求月票! (本章完) 第269章 务实兴邦,火器革新 第269章 务实兴邦,火器革新 乾清宫。 东暖阁内。 午膳刚摆上桌。 朱由校刚拿起玉筷,还没尝上一口,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的小太监抱着个沉甸甸的奏疏匣子,弓着身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案旁的矮几上。 “陛下,这是各衙门刚递进来的急件。” 朱由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堆在御座左侧、刚用朱笔批阅完的奏疏被带了下去。 而那新换上来的匣子一打开,厚厚一迭奏章便露了出来,纸页边缘都泛着卷边,显然是积压了不少。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方才早朝处理了一堆军政要务,本想趁午膳歇口气,眼下看来,用完膳怕是又得拿起朱笔,继续与这些奏疏较劲了。 当个勤政的皇帝,果真没那么容易。 寻常百姓还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这九五之尊,却得从鸡叫忙到深夜,连口安稳饭都难得囫囵吃下。 “先搁着吧。” 朱由校收回目光,夹起一块水晶肘子。 “等朕用完膳再说。”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迭奏疏的封皮,瞧见“辽东军饷”“黄河汛情”等字样时,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万里江山的重担压在肩头,便是想偷片刻懒,都由不得自己。 “奴婢告退!” 小太监应声退下,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朱由校咀嚼着食物,心里却已开始盘算午后批阅奏疏的次序。 军饷的事最急,得先看;汛情关乎民生,也不能拖…… 匆匆用罢午膳,朱由校便将碗筷一推,重新坐回那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上。 案头刚换过的奏疏堆得老高,他拿起朱笔,蘸了蘸朱砂,目光落在最上面一本关于漕运的奏折上,刚批了个“览”字,殿外便传来王体乾轻细的脚步声。 “陛下,今日的密折到了。” 王体乾躬身而入,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奏折,每一封都用特制的锦袋封着,封口处盖着内廷的密印。 朱由校闻言,当即放下笔毫。 他抬了抬下巴,王体乾便将木匣捧到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些密折,是他安插在各地的“眼睛”,比朝堂上的明奏要真实得多。 能有资格给皇帝递密折的,要么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要么是内廷亲信。 辽东的孙承宗、熊廷弼、戚金、童仲揆等人,山东的左光斗、山西陕西的徐光启、袁崇焕、孙传庭,连南京守备太监都有一份递折的权限,个个都是他能信得过的人。 朱由校随手拿起一封,见封口印着“江南织造府”的戳记,便知是内廷派去的矿税太监所呈。 江南富庶之地,历来是税赋重地,也是党争最烈的地方,那些文官们总骂矿税太监苛酷,却不知这些人暗地里给内库输送了多少银子,又替他盯着多少文官的小动作。 至于矿税太监为什么还存在。 自然是有原因的。 朱由校虽在登基诏书上写了要裁撤矿税太监,但这“裁撤”二字,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毕竟,这些遍布各地的税监,是内库重要的进项来源。 更是皇帝的眼线。 所以他心里早有盘算:那些盘剥过甚、激起民怨的,或是常年收益微薄的,自然要借着“新政”的由头裁掉,既顺了文官们的意,又能赚个“体恤民情”的名声。 而那些在富庶之地、能稳定收税的,便暂且留着。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些在外的矿税太监,经锦衣卫与东厂细细查过,确认没有私通外臣、中饱私囊的大问题后,朱由校便给了他们一项新的权限——递密折。 如此一来,既能让他们继续盯着地方税赋,又能充当耳目,一举两得。 这一封来自浙江的密折,正是税监牛朝所写。 这厮在密折里先是絮絮叨叨说浙江的杨梅熟了,个大味甜,他特意挑了最上等的,装了满满一车,差人快马送京,估计这几日就能到。 末了才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浙江各税如常,地方安宁,无甚大事”。 朱由校看着这封几乎等同于“报平安”的密折,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些太监们,别的本事未必有,但揣摩上意、表忠心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拿起朱笔,在密折末尾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既没斥责他小题大做,也没夸赞他懂事。 对于这种无关痛痒的表忠心,不必太放在心上,却也不能全然不理。 毕竟,这些分布在各省的“眼线”,还得靠这点微妙的恩宠维系着。 江南的密折处理完毕,朱由校伸手从紫檀木匣中取出山西、陕西方向的奏疏。 这几封密折分量明显不同。 徐光启的密折写得最是详尽,字里行间透着学者的严谨:他不仅列出了太原、大同两地试种番薯的亩数,还附了手绘的田垄图,标注着“耐旱高产,可抵半年粮”,甚至提到已让农户将薯藤分发给邻县,预计秋收前能扩种至五十万亩。 徐光启果然没让他失望,这抗旱作物若能在北方推广开,便是大功一件。 他提笔批道:“甚好,着户部再拨粮种三千石,助其扩种。” 紧接着拆开的是袁崇焕的密折。 这位文臣的字迹刚劲如刀,开篇便直言不讳:“陕西延安府大旱逾年,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者十有三四,更有邪教‘闻香教’借机蛊惑,聚流民数万于秦岭深处,恐成燎原之势。” 末尾还附了份名册,列着几个活跃的教首姓名。 朱由校的眉头瞬间拧紧。 人相食、邪教横行。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沉。 陕西是边防要地,若真闹出民变,北面的鞑子建奴再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密折上重重圈出“闻香教”三字,朱笔疾书:“着陕西总兵即刻围剿,务必斩草除根!另,命兵部调大同军粮五千石驰援延安,凡参与邪教者,格杀勿论!” 最后看的是孙传庭的奏疏。 他既没喊苦也没邀功,只列了赈灾的实数:“已设粥棚四十二处,日耗粮百石,然流民日增,府库渐空,需朝廷速拨粮款。” 还附了份清单,细数哪些县镇灾情最重,哪些官吏在暗中克扣赈灾粮。 朱由校逐行看着,孙传庭刚直,断不会虚报灾情。 当即在折尾批道:“准拨内库银五万两、漕粮三万石,由锦衣卫千户监押入陕,直接交付粥棚。所列贪墨官吏,着巡按御史严查,查实者就地正法。” 处理完这几封密折,案头已堆起四五个朱批过的本子。 他唤来魏朝,将徐光启所需粮种、孙传庭的赈灾款两项摘出,沉声道:“这两件事,交户部与内库合力办。粮种要快,银粮要清,若有推诿拖沓者,直接拿东厂的帖子锁人。” 魏朝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最后,便轮到辽东方面的了。 这一月,辽东方向的密折格外多。 熊廷弼、孙承宗、戚金、童仲揆…… 这些镇守辽东的文武重臣,皆有密折呈上。 朱由校拿起一本本拆阅,目光随着字迹在纸页间流转,仿佛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 其中,熊廷弼的密折最是厚重。 这位以铁腕治边闻名的辽东经略,在折中详述了一事:建奴在沈阳水攻失利后,并未退回老巢,反倒调转枪头,以雷霆之势突袭察哈尔部。 林丹汗抵挡不住,已接连三次遣使求援,言辞恳切。 熊廷弼在密折中直言:“察哈尔部虽与我朝素有嫌隙,林丹汗在沈阳之战时亦有观望之嫌,然盟约既在,唇亡则齿寒。若察哈尔覆灭,建奴再无后顾之忧,必倾力南侵,辽东防线将腹背受敌,危矣!” 他甚至附上了一张手绘的态势图,用朱砂标出建奴的进军路线与察哈尔部的溃退方向。 朱由校盯着那张地图,眼神闪烁。 他虽久居京城,但也深知熊廷弼所言非虚。 察哈尔部就像横在建奴与大明之间的一道屏障,哪怕这屏障并不牢靠,也绝不能任其崩塌。 他沉吟片刻,取过朱笔,在密折末尾挥毫写道:“熊卿所奏极是。援救察哈尔一事,悉由经略相机处置,不必事事请旨。” 朱由校可不想做校长,做空投手令的事情。 自己远在京城,对辽东的瞬息万变、战场的虚实诡谲,哪有亲临前线的熊廷弼了解得透彻? 这种时候,若是凭着朝堂上的只言片语便胡乱下旨,那才是真的误国。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信得过的人,便该给足信任与权柄。 这才是驭下之道,也是守住辽东的根本。 翻过熊廷弼的密折,下一本便是孙承宗的。 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大学士,密折里没说太多虚话,通篇都在说一件事——要钱粮。 他在折中细细罗列了沈阳之战后城外各堡寨的破损情况:“虎皮驿、奉集堡等十七处烽燧皆毁,抚顺关城墙坍塌三十余丈,戍卒无险可守,需即刻修缮,否则建奴若再来袭,便是门户大开。” 末尾附着一张详细的估工单,从砖石木料到工匠口粮,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最后总括一句:“约需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 朱由校看着那“二十万两”的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拿起朱笔,在估工单旁批道:“堡寨可修,以固边防,但不必求全。要将钱粮在刀刃上。” 放下笔,他轻轻叹了口气。 内帑里的银子本就因赈灾、扩军耗去大半,如今实在经不起铺张。 孙承宗想修得固若金汤,可眼下的大明,哪有财力在沈阳城外筑起一道“马奇诺防线”? 与其把钱砸在处处设防上,不如集中力量打造几处关键据点,反倒更务实些。 再往下,是戚金的密折。 他在折中直言不讳地汇报了上一战的惨痛教训:“与建奴骑兵野战,我军骑兵正面交锋竟无还手之力。三眼铳填装太慢,往往打一轮便被近身,反倒不如长刀管用;更兼我军战马矮小瘦弱,冲阵时根本顶不住对方的重甲铁骑,一触即溃。” 字里行间满是羞愤与不甘,末了,他恳请道:“臣恳请陛下调派良匠改良火器,增拨北地健马,再允臣改编骑军编制——若能仿建奴之法,辅以我军火器之长,或有望在正面战场与之一较高下。” 朱由校当即提笔批复:“火器改良,正在进行。战马之事,朕已命人从蒙古部落暗中采购,首批五百匹下月可到。骑军改编方案,你可放手拟定,奏上来朕看过后,可行便准。” 写完,他将密折重重合上。 打仗,说到底就是打钱。 沈阳一战,前前后后算下来,他已经往辽东投了两三百万两银子。 这几乎是内库两年的进项,连带着户部都快被掏空了。 可这场仗,显然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往后要的钱,怕是只会更多。 但再难,前线将士们提的问题也得解决。 尤其是火器改造。 明军的火器之利,不仅不能发挥优势,反而不如用刀剑的建奴。 这不是战法不行,而是火器不够好。 是故。 火器改革,迫在眉睫!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侍立在暖阁角落的魏朝,沉声道:“去传旨,让孙元化、张焘、茅元仪三人即刻来乾清宫觐见。” “奴婢遵命!”魏朝领命之后离去。 如今的大明朝,并非没有懂火器的人才。 就说这孙元化,乃是徐光启的得意门生,深受西学影响,对炮术的钻研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此人不似一般文官那般空谈义理,反倒坚信“炮术乃经世致用之学,御敌强国之本”。 去岁,在徐光启与孙元化的反复奔走劝说下,时任南京太仆寺少卿的李之藻与江西按察司副使杨廷筠慨然出资,决意从西洋购置火器。 此事交由张焘具体操办。 张焘既是徐光启的门生,又熟谙洋务,便衔命远赴澳门,一口气购得四门西洋铜炮。 为确保火炮能用、会用,还特意聘请了十名葡萄牙技师与译员,一路护送炮械北上,如今这些蓝眼高鼻的洋人正暂居京师火器营,成了大明军中一道稀罕景致。 正因有这层渊源,孙元化与张焘手中,实则握着彼时大明最稀缺的西洋火器技术资源。 那四门铜炮的炮管上刻着繁复的西洋纹,射程与威力皆远胜本土的火炮,早已被朱由校视作破局辽东的利器。 至于茅元仪,更是绝非池中之物。 他出身将门,祖父是嘉靖年间抗倭名将茅坤,家学渊源自不必说。 此人自幼便不似寻常世家子弟耽于诗酒,反倒最爱扎在军营里,看士兵操练、摸兵器形制,十几岁便能对各类军械的优劣评点得头头是道。 更难得的是,他于万历四十七年辑成的《武备志》,洋洋洒洒两百四十卷,从弓矢甲胄到火器车船,从历代阵法到边防舆图,无所不包,堪称大明军事的“百科全书”。 这般通古知今的才识,在文恬武嬉的大明,实属凤毛麟角。 如今,孙元化与张焘皆在工部营缮清吏司任职,一个主掌火器研发,一个专司西洋技艺引进。 茅元仪则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当差,负责校订历代兵书、参酌军制改革。 三人虽分属两部,却因对军事革新的共识,常有往来,隐隐成了朝堂上推动火器强军的核心力量。 半个时辰后,东暖阁外响起了脚步声。 孙元化、张焘、茅元仪到了。 “臣孙元化(张焘、茅元仪),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神色恳切,便抬手道:“都起来吧。” 待三人躬身站定,他不绕半分弯子,直接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问些火器上的事。” “火器”二字刚落,孙元化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钻研此道多年,盼的便是能得陛下垂询,将火器强军的抱负付诸实践。 如今,机会来了! “臣等若有片言寸识,定当倾囊相告,绝不敢有半分藏私!”三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赤诚。 朱由校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位或在工部掌研发,或在兵部参军制,你们说说,我大明的火器究竟如何?与西方相较,又差在何处?” 三人思索一番之后,孙元化上前一步,说道:“陛下,国朝火器数量虽众,质量却参差不齐。军中主力仍是三眼铳与大将军炮。三眼铳能连发三弹,近战威力尚可,却精度太差,百米之外便难中目标;大将军炮虽威力惊人,却笨重异常,需数十人推拉,稍有泥泞便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至于鸟铳、快枪之流,虽比弓弩稍强,却也多有弊病。譬如鸟铳,雨天易受潮熄火;快枪射程不足百步,远不及西夷火器。” 张焘在旁补充道:“孙协理所言极是。臣去年赴澳门购炮时,曾见西洋技师试射火绳枪,五十步外能穿透三层铁甲,且装填速度远胜我军三眼铳,三眼铳半个时辰最多六十发,他们的火绳枪却能射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发,若是燧发枪,射速更能翻倍,雨天也能用,着实厉害。” “哦?” 朱由校眉梢微挑,想起戚金在密折里提过的雨天三眼铳失效,心中一动,那日沈阳城外大雨,明军骑兵正是因火器失灵,才被建奴铁骑冲得溃不成军。 孙元化接过话头,继续道:“更厉害的是西洋火炮。陛下虽已用佛朗机炮,但他们近年新制的迅雷炮,炮管更长,射程比佛朗机远出许多,且装有准星,精度极高。臣曾测算过,同样的距离,佛朗机十发能中三发,迅雷炮却能中七发。” 朱由校静静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最怕做无头苍蝇,现在有方向了,便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了。 皇帝缓缓问道:“照你们这么说,西方火器远胜我大明?” 茅元仪上前道:“陛下,非是远胜,而是各有优劣。我军虎蹲炮轻便灵活,适合山地作战;百子铳一次能发射数十弹,近战压制力强。只是在射程、精度、射速上,确与西洋火器有差距。” “那这差距,能补上吗?”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目光如炬地盯着三人。 “西方的火绳枪、燧发枪,我大明能造出来吗?” (本章完) 第270章 攻坚克难,孕科技树 第270章 攻坚克难,孕科技树 东暖阁内。 皇帝的话语将将落下。 孙元化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陛下,西方的火绳枪,实则与我大明的鸟铳原理相通,只是他们在枪管膛线、扳机结构上多有改良,更显精良。若倾工部之力仿制,虽需时日,尚可办到。”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但这燧发枪,怕是难如陛下所愿。” 朱由校眉峰微蹙:“难在何处?” “难在其筋骨。” 孙元化抬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对技术壁垒的无奈。 “燧发枪的核心在于‘簧轮-燧石’或‘扳机-燧石’的击发结构,这比火绳枪的简单药池复杂百倍。 单说那击发簧片,需用高弹性钢片反复锻打,既要能承受千次击发不变形,又要在扣动扳机时精准撞击燧石,这钢片的淬火火候、韧度把控,我大明兵仗局的匠人从未试过。 若换做寻常铁片,必定炸膛,这是已经试过的事情了。” 张焘在旁补充道:“臣去年在澳门见西洋技师调试燧发枪,那扳机上的齿轮齿距误差不能超过半分,否则便会哑火。这般精密活儿,得像欧洲钟表匠那般,用特制的小锉刀一点点磨出来。可咱们的匠人打惯了大刀长矛,哪有这等细功夫?” 孙元化接过话头,语气更添几分沉重。 “更要紧的是,他们造枪有章法,枪管多长、膛线多密、弹丸重量与火药配比,都有算学公式可循。可我大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既无弹道学测算,也无机械工程图谱,全凭匠人经验摸索。就像盲人摸象,便是侥幸造出形似的,也未必能用。” 茅元仪叹了口气:“孙大人所言极是。前些日子兵仗局试着仿过一支西洋火绳枪,看着与原品无异,可试射时枪管炸了膛,伤了三个匠人。燧发枪结构更复杂,怕是连仿个形似都难。” 朱由校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人,显然不认同他们的判断。 “为何不能仿制?” “难道就因为兵仗局炸了一次膛,遇到些许难处,便要打退堂鼓了?” 他走到三人面前,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我炎黄子孙,从来就不是怕难的性子!上古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汉有张骞通西域,凿空万里黄沙;唐有玄奘西行,历经千难万险取回真经,哪一桩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孙元化三人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垂下头。 他们方才的表现,确实有些畏难了。 而皇帝的话语不停。 “再难,能难得倒我华夏子民?” “西洋人能造出来,咱们凭什么不能?他们的匠人是肉做的,咱们的匠人难道是泥捏的?” 后世那些被美利坚卡脖子的尖端技术,从原子弹到芯片,哪一样不比这燧发枪复杂千百倍? 到头来不还是被一代代华夏儿女啃了下来? 如今不过是区区燧发枪,若是这点难关都迈不过去,还谈什么重振大明、抵御建奴? 皇帝这番雄心壮志,让孙元化心中百感交集。 他望着朱由校眼中的坚定,迟疑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锐意进取,臣深为敬佩。只是仿制燧发枪,需请欧洲工匠亲至工坊指导,且钢材、工具皆需特制,前期投入恐非小数目……依臣浅见,或许‘造不如买’更稳妥些。” “造不如买?” 朱由校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且说说,从那些西夷手上买一把燧发枪,要多少银子?” 孙元化被问得一怔,他虽懂炮术,却不精于买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张焘。 毕竟张焘曾亲赴澳门采买火器,对西洋军械的价格最是清楚。 张焘会意,上前说道:“启禀陛下,西洋燧发枪也分三六九等。最次等的多是旧枪改造,火门易堵,十发里倒有三发哑火,一把约二十两银子;中等的稍好,却也难抵潮湿,要三十两上下。” “那最好的呢?”朱由校追问,目光锐利如鹰。 “最好的是英吉利人新造的‘英吉利燧发枪’,枪管镀铬,扳机精密,雨天也能连发,只是……” 张焘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把要四五十两银子。若是一次性买上百把,或许能降到四十两,但再多,他们便不肯降价了,西夷也怕我朝仿造,向来对上等火器卡得紧。” 四五十两! 朱由校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 要知道,一个正七品县令的年俸也不过四十五两,一把枪竟抵得上一个县官一年的俸禄! 他忽然看向张焘,话锋一转:“那你们可知,若是咱们自己造,一把燧发枪要多少成本?” 张焘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若是能请得西洋工匠传授技艺,批量打造模具,钢材从山西铁矿特采,人工用军匠营的匠人……臣估摸着,一把大约十两银子便能拿下。” 十两与四五十两,悬殊立现。 造还是买,已经无须争辩了。 “咱大明朝便是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般把白的银子流水似的给西夷送去。”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 “孙卿、张卿、茅卿,我天朝上国物产丰盈、能工巧匠辈出,难道还有什么器物是咱们造不出来的?真要是传出去,说我大明连杆火枪都得求着西洋人买,那才是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愈发坚定。 “所以,燧发枪要造,那西洋的迅雷炮也要造!不仅要造出来,还要造得比他们的好,造得比他们的多!” 语罢,他环视众人,话锋稍缓。 “你们且琢磨个章程出来,务必让兵仗局以最快的速度拿出能用的燧发枪。” “当然.” 朱由校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务实的考量。 “眼下辽东战事吃紧,不可一蹴而就。现阶段,还是先以改良火绳枪为主,让军中能尽快用上趁手的家伙。” 朱由校心里清楚,这火器迭代如同攀梯,火绳枪若是一代,燧发枪便是二代,中间隔着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无数次试验的血泪。 一步登天难度极大,但先把一代枪打磨成“一点五代”,改良枪管膛线、优化药池防潮、缩短装填时间,这些却是能办到的。 孙元化三人听得心头一振。 皇帝这话既给了高远的目标,又指明了眼下的路径,实是通透。 他们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真能让火器革新落地,不仅是大功一件,更是能实实在在增强军事实力,抵御建奴铁骑。 “臣等领命!” 三人再次躬身,声音比先前更响亮几分。 朱由校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需的银钱、物料、人手,只管往上报,朕给你们兜底。但有一样,不许懈怠,不许藏私,更不许让西夷看了笑话。”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朱由校见三人神情恳切,又多问了一句。 “除了银钱物料,还有什么难处需要朕出面协调?尽管说来。” 孙元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的说道:“启禀陛下,仿制燧发枪与迅雷炮,涉及诸多西洋技艺,臣等虽有心得,却仍需精通此道者点拨。依臣之见,此事或可借助耶稣会的力量,他们之中,不乏精通算学、力学的传教士,且与西洋工坊多有往来。” 说罢,他偷偷抬眼观察朱由校的神色,又补充道:“臣知晓陛下对传教之事多有顾虑,臣绝无引其传道之意,只求借其技艺,助我朝攻克难关。” 朱由校闻言,脸上表情并无波动。 他对耶稣会确实心存戒备,那些人千里迢迢来大明,名为传教,实则未尝没有窥探国情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纠结于门户之见反倒因小失大。 “无妨。” 他摆了摆手,语气果决。 “只要是能为我大明所用的,管他是耶稣会还是西夷工匠,都可用。他们想传道?朕不允。但想借技艺换口饭吃,朕给他们机会。” “说到底,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只要能造出坚船利炮,些许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孙元化闻言,松了口气,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朱由校索性放开了话题,让三人详细讲讲西夷的近况。 从荷兰人的战船如何坚固,到西班牙人的火炮射程有多远;从佛郎机的工坊如何组织生产,到西洋的算学图谱有何精妙之处…… 孙元化三人各有侧重,说得绘声绘色。 尤其是谈到战船时,张焘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荷兰“夹板船”的构造:“那船底用铁皮包裹,不怕礁石撞击;甲板上能架二十门火炮,两侧还各有十门,开火时如雷霆贯耳,我朝的福船、广船与之相较,确有不及。” 朱由校听得入了神,手指在案上比划着船型,忽然道:“如此说来,我大明不仅要更新火器,战船也得革新?” “陛下所言极是!” 茅元仪接口道:“臣在《武备志》中曾收录过西洋船图,只是苦于无实样参照,未能深究。若能仿其形制,再配上咱们改良的火炮,往后沿海倭寇、西洋海盗,皆不足惧!” 一番畅谈下来,朱由校只觉胸中积郁的迷雾被吹散不少,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原本模糊的强国蓝图,此刻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深知,自己脑子里那些来自后世的知识,虽浩瀚如星海,却大多是空中楼阁。 就像此刻若说要大明造一艘能乘风破浪的航空母舰,别说工匠们闻所未闻,恐怕连所需的钢铁、引擎、乃至最基础的力学原理都无从谈起。 要造航空母舰,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与孙元化、张焘、茅元仪三人深谈之后,他总算摸透了大明如今的家底: 有能工巧匠,却缺精密技艺;有冶铁工坊,却少淬火良方;有火器基础,却无系统理论。 这般实力,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筋,唯有脚踏实地,一步步往前挪。 正思忖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炸开。 “军事上要追赶西洋,民用器物上也不能落后。” 朱由校忽然开口,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诸位想想,既然枪炮能改良,那织布的纺车、耕地的犁耙,为何不能革新?” 他看向三人,进一步解释道:“就说那纺纱机,若是能仿西洋之法改良,再添些巧思,让一架机子抵得上十架旧纺车的效率,织出的布匹又细又密,远超寻常货色,到那时,将这些布匹运到南洋、西洋,岂止是赚回外洋银子?怕是能让那些西夷的织布作坊都关门歇业!” 这话一出,孙元化三人皆是一怔。 他们素来只知钻研军械,从未想过“纺纱机”这等民生器物竟也与强国大业有关联。 朱由校见状,继续说道:“西洋的好东西,咱们要学,就像他们的火器、战船,确有过人之处。但学来之后,不能只当摆设,更要琢磨着如何超越,他们的纺车快,咱们就造更快的;他们的犁耙省力,咱们就造更省力的。 如此一来,既能丰衣足食,又能赚回银子供养军队,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人心中炸响。 他们这才明白,皇帝的目光早已不局限于战场之上,而是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孙元化喃喃道:“陛下此言,如拨云见日……臣从未想过,纺纱织布之事,竟也能与强国扯上干系。” “怎么扯不上?” 朱由校笑道:“百姓有衣穿,国库有银赚,军队有饷发,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咱们既要造得好枪好炮,也要织得好布、种得好粮,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 他这番话,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是将后世“实业兴国”的理念,悄然融入了大明的语境。 对孙元化三人而言,这无疑是“仙人指路”般的点拨。 原来除了刀枪剑戟,纺车犁铧竟也能成为强国的利器。 “陛下远见,臣等不及。”三人齐声道。 朱由校摆了摆手,笑道:“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还是先把火器的事办妥。你们且回去筹备,三日后将具体章程呈上来,朕等着看你们的手段。” “臣等遵旨!” 待三人退下,暖阁内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浓的宫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无论是燧发枪还是纺纱机,只要肯钻研,总能闯出一条属于大明的坦途。 大明的科技树,也是时候开始点起来了! (本章完) 第271章 千金买骨,破格封伯 第271章 千金买骨,破格封伯 天启元年,五月十五。 时序已过端午。 御苑里的石榴正开得如火如荼,朱红的瓣沾着晨露,映得宫墙都染上几分暖意。 今日是朔望之日。 按祖制,宫中需行朝参礼,而对坤宁宫来说,更添了一层特殊的意义。 这是新后张嫣入主中宫后,首次召见文武勋贵的命妇。 天刚过巳时,坤宁宫内外便已忙活起来。 丹墀下的铜鹤香炉里燃着百合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檐角的凤铃。 偏殿里早已摆开十二张梨木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月白色的素缎桌布,摆着掐丝珐琅的碗碟,里面盛着蜜饯、鲜果、酥点,皆是精致小巧的样式。 宫女们穿着簇新的青绿色宫装,手托食盒,脚步轻得像云絮,往来穿梭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宫门外,一辆辆装饰各异的马车正缓缓停下。 先是英国公张维贤的夫人带着儿媳进入午门。 紧随其后的是永康侯徐应垣的夫人,她穿一件石榴红织金袄裙,鬓边斜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与身旁丰城侯夫人的孔雀蓝比甲相映成趣。 不一会儿,各国公、定远侯等勋贵的家眷便到齐了,连同六部尚书、侍郎的夫人,足有三四十位,个个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将坤宁宫的回廊都站满了。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喏,张嫣身着正红色凤袍,在宫女的簇拥下从正殿走出。 她还未十六岁,眉眼清丽,虽略带青涩,却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凤袍上的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仿佛要展翅飞去。 “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命妇齐刷刷屈膝行礼。 “各位夫人免礼。” 张嫣的声音清脆柔和,带着笑意抬手。 “今日召大家来,原是想叙叙话,不必多礼,都入座吧。” 待众人按品级落座,宫女们便奉上了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张嫣端起茶盏,目光扫过众人,温言道:“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要向各位夫人请教。往后外朝有各位大人辅佐陛下,内宅便要靠各位夫人操持,咱们内外相安,才是家国之福。” 英国公夫人率先起身应道:“娘娘言重了,臣妾等理当为娘娘分忧。” 话音刚落,宴席便正式开始。 先是一道“龙凤呈祥”的点心,用糯米制成龙凤形状,裹着豆沙馅,甜而不腻。 接着是“百鸟朝凤”的冷盘,将火腿、酱肉、腌菜切成鸟雀模样,摆得活灵活现。 席间,张嫣并不多言,只是偶尔询问某位夫人的近况,或是点评几句点心的滋味,语气温和,举止得体,让原本有些拘谨的命妇们渐渐放松下来。 今日的召见,不过是张嫣要认识一下这些命妇,也让命妇认识她这个皇后。 毕竟,要施恩,也得记住模样、性情了才行。 后面要办什么事,才会方便。 与坤宁宫的热闹喧嚣不同,乾清宫东暖阁内静得只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上完朝的朱由校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神色从容。 案头一侧,一只冰裂纹瓷盘里盛着颗颗饱满的杨梅,紫红的果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这是浙江矿税太监牛朝派人快马送来的贡品,此刻正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他随手拈起一颗,入口酸甜多汁,果肉细腻,确实如密折中所说那般爽口。 “唔,倒是不负他一番折腾。” 朱由校咂咂嘴,提笔在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疏上批了个“准”字。 只是,舌尖的甜意尚未散尽,他看着盘中的杨梅,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从浙江到京师,千里之遥,就算走大运河水路,快马加鞭也得五六日。 这杨梅娇贵得很,稍碰即烂,稍热即腐,要保持这般新鲜,沿途不知要换多少回冰块,动用多少人力车马。 光是想象那一路的舟车劳顿、人马奔忙,便知耗费定然不小。 这场景,倒让他想起史书里“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 当年杨贵妃爱吃荔枝,从岭南到长安,驿马飞驰,不知跑死多少骏马、累垮多少驿卒,只为博美人一笑。 如今这杨梅虽不及荔枝金贵,可这劳民伤财的架势,却是如出一辙。 朱由校思索一番,拿起朱笔,在牛朝那份报平安的密折末尾添了一句:“杨梅味佳,朕心领矣。往后不必再送,民生为本,勿劳民力。” 放下笔,他望着窗外的日影,轻轻吁了口气。 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想吃颗新鲜杨梅本是易事,可这背后的代价,却是千家万户的辛劳。 若是连这点口腹之欲都克制不住,又何谈体恤万民、整顿吏治? 就在朱由校思绪万千的时候,魏朝轻步上前,躬身禀道:“启禀陛下,内阁首辅方从哲、东阁大学士孙如游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朱由校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道:“哦?他们来了?” 略一思忖,朱由校便猜到了他们两人的来意。 沈阳大捷的封赏事宜,内阁怕是终于议出了结果。 朱由校放下笔,轻声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步而入。 为首的方从哲年近七旬,满脸沟壑纵横,却精神矍铄,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 紧随其后的孙如游稍显年轻,却也已年过甲,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举止间透着文臣的儒雅。 “臣内阁首辅方从哲(东阁大学士孙如游),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两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虽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 “两位爱卿平身吧。” 朱由校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魏朝早已机灵地让小太监搬来两张圈椅,摆在御座下首。 方从哲与孙如游谢恩起身,落座时动作都带着老臣的审慎。 刚坐稳,方从哲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封面的折子,双手捧着高举过顶,沉声道:“陛下,此番沈阳大捷,将士用命,百姓拥戴,实乃国朝之幸。内阁会同兵部、吏部、礼部反复商议,拟定了封赏票拟,请陛下御览。” 魏朝从方从哲手中接过那份黄绫封皮的奏表,双手捧着,快步走到御案前呈给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奏表,缓缓展开。 只见首页题着一行工整小楷:“臣等谨题:为辽东大捷有功将吏请旨优叙事”。 下面钤着兵部与内阁的朱印,墨迹犹新。 他目光下移,细看正文: “兵部呈: 据辽东经略熊廷弼奏报,今岁四月,我师于沈阳城外大破建虏,斩获甚众。阵斩伪贝勒德格类,并重创两蓝旗虏骑。此皆仰赖皇上神武,将士用命。今查核功次,开列于后: 一、督师经略熊廷弼 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当赐: 加太子少保衔 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赏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 二、总兵官贺世贤、尤世功 躬冒矢石,摧锋陷阵。当赐: 贺世贤加授都督同知 尤世功加授右都督 各荫一子锦衣卫百户 各赏银三百两、蟒衣一袭 三、反正副将刘兴祚 临阵反正,手刃渠魁。当赐: 升授辽东副总兵 所部别立为忠义营 赏银一千两,庄田二百顷 ……” 再往下看,是各级将官的封赏:周敦吉从游击升授参将,秦邦屏从都司佥书升授游击将军,特加“忠勇将军”号;就连那些冲锋陷阵的千总、把总,也各有升赏,或晋阶,或赏银,条理分明。 最让他欣慰的是,奏表末尾特意提到:“所部伤亡军士,每名给银十两,其家免赋三年。” “还算周全。” 朱由校低声自语。 他知道,一场胜仗背后,是无数士兵的鲜血。 给生者封赏易,给死者抚恤难。 内阁能想到这一层,倒也不负所托。 不过,要说朱由校完全满意,那是没有的了。 就如刘兴祚的封赏,朱由校就是不满意的。 单看这些赏赐,其实已远超寻常武将的擢升。 从建奴的降将一跃成为大明副总兵,还有实打实的银子和田地,按常理说已是厚待。 可朱由校却觉得,这远远配不上刘兴祚立下的功劳。 毕竟作为沈阳大捷的大功臣,论功的时候居然只排到第三? 他手指在“副总兵”三个字上重重一点,目光变得深邃。 刘兴祚不是寻常的立功将士,他是从后金阵营里杀出来的“反正者”,而且是在激战正酣时倒戈,亲手斩杀了努尔哈赤的亲儿子,这等冲击力,远比一场胜仗的杀伤更具战略意义。 “方爱卿,孙爱卿。” 朱由校抬眼看向两位阁老,语气陡然加重。 “刘兴祚的封赏,差了一点。” 方从哲愣了一下,躬身问道:“陛下觉得何处不妥?按军功簿核算,副总兵已是越级提拔,赏银与庄田也已比照一等功加倍了。” “你们只算了他的战功,却没算他的‘示警之功’。” “此人原是努尔哈赤麾下,却能弃暗投明,这本身就是给那些依附建奴的汉人树了个榜样。你们想过没有,建奴治下的汉人,多少是被逼无奈、忍辱偷生?他们看着刘兴祚能得如此封赏,会不会动心?” 孙如游这才恍然大悟,拱手道:“陛下远见,臣等愚钝。” 朱由校继续说道: “建奴能站稳辽东,靠的是什么? 不只是他们的八旗铁骑,更是掳掠去的汉人工匠、农夫、甚至士兵。这些人在那边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不过是为了活命。 若朕能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让他们看到归明之后能有荣华富贵,能有尊严,他们还会甘心为建奴卖命吗?”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刘兴祚就是那块‘千金买骨’的马骨。赏得不够重,不足以让建奴治下的汉人看到希望;赏得不够显眼,不足以让他们相信大明的诚意。” 方从哲与孙如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原本只想着按军功论赏,却没料到皇帝早已将这桩封赏与瓦解后金根基的大战略联系在了一起。 “还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增改?” 方从哲躬身追问。 朱由校放下朱笔,目光如炬地看向两人,一字一顿道:“刘兴祚临阵反正,手刃伪贝勒,此等大功,当封威虏伯,岁禄八百石。以示恩宠,彰其殊勋。” “什么?!” 方从哲闻言,身子猛地一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眼看向皇帝,见朱由校神色笃定,不似玩笑,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封伯可是异姓臣子能得的极致荣耀! 李成梁在辽东立下多少功勋,才得一个宁远伯,这刘兴祚反正就给封伯了? 孙如游也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却被方从哲用眼神制止了。 方从哲定了定神,迟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陛下,臣斗胆进言,刘兴祚虽是大功,但终究是降将出身。按国朝规制,降将立功需累功多年,且需有定鼎之功方能封伯。当年收降的蒙古部落首领,亦是征战十余年才得个爵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由校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若是斩将夺旗、临阵反正的大功都不够封伯,那什么样的功劳够?朕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封赏,是让建奴治下的汉人看看,归降大明能得何等荣耀!”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眼神锐利。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肯为大明效力,哪怕是降将,朕也舍得下血本!今日封他为伯,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刘兴祚’带着兵马、带着情报来归降,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方从哲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理,可这封赏实在太过破格,恐怕会引来朝野非议。 但看着朱由校坚定的眼神,他终究还是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臣这便召集内阁与礼部官员,商议封爵赐姓的仪轨。” “去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颇为自信的说道:“告诉他们,此事要快,要大张旗鼓地办,朕就是要让辽东的汉人、让建奴的耳朵里,都听到刘兴祚的名字,都看到他的风光。” “臣等遵命!” 方从哲与孙如游躬身退下,暖阁内又恢复了宁静。 朱由校望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这是驭下的根本。 今日破格封赏刘兴祚,看似是打破规矩,实则是在为大明铺设一条“攻心之路”。 有了这个先例,往后熊廷弼要在辽东安插眼线,锦衣卫要策反建奴麾下的汉人将领,都会容易得多。 毕竟,没人能拒绝“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诱惑,尤其是那些在女真铁蹄下活得猪狗不如的汉人。 这便是他的阳谋。 朱由校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归降大明,好处大大的有。 而与大明为敌,德格类就是下场! (本章完) 第272章 积舰成军,水师固防 第272章 积舰成军,水师固防 天津卫,大沽口。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掠过堤岸,与两个月前的荒乱萧瑟不同,如今的港湾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曾经坍塌的堤岸被新砌的青石加固,拓宽至三丈有余,堤上往来的脚夫扛着货箱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岸边的吊臂风车缓缓转动,将船舱里的货物吊运至码头,栈桥上堆积的粮袋、布匹如山丘般连绵,商号的伙计正拿着账簿核对数目,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最惹眼的是那座翻新的商港。 原本破旧的木质码头被替换成坚固的条石结构,能同时停靠十艘中型货船。 此刻,三艘挂着“晋”“徽”商号旗帜的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工们忙着抛锚系缆,甲板上的水手互相吆喝着,将一捆捆山西的潞绸、江南的茶叶搬运下船。 不远处,两艘来自登州的渔船刚卸下鲜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很快就被闻讯而来的商贩围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只是,这热闹里透着分明的界限。 商港西侧,一道丈高的栅栏将港湾一分为二,栅栏后便是戒备森严的军港。 这里才是大沽口的核心。 偶尔有运粮船驶入,也需经过三道关卡查验,才能靠近战船卸货。 “军港重地,闲人免进!” 栅栏旁的卫兵厉声喝止了一个试图靠近的货郎,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商港的喧嚣与军港的肃杀,在这片港湾里奇妙地共存。 往来的商人都清楚,大沽口的热闹,一半是靠商船带来的商机,另一半,则是靠军港的战船撑起来的底气。 有这铁壁般的防务在,才能安心做这跨洋越海的买卖。 当然,大沽口的热闹比起天津另一处所在,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此刻整个天津卫最是热火朝天的,当属从三岔河口绵延至塘沽的那段海港。 三岔河口本就是天津的命脉所在,海河、北运河、南运河在此交汇,河面宽阔如湖,历来便是北方最繁忙的内河码头。 往日里,这里商船云集,漕船穿梭,脚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船工的呼喊交织成一片,早已是天津最鲜活的底色。 而自皇帝下旨在此开设市舶使司后,这片水域更是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以往那些偷偷摸摸驾着海船出海打鱼、或是冒险与南洋诸国通商的商贾渔民,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扬起风帆。 只要手持一份官府签发的“船引”,便可合法出海,再不必担心被当作“海寇”缉拿。 更妙的是这船引的获取之道,并不困难。 按新制,凡献一艘船给市舶司的,便能换得三年期的船引:献载重百石的大船,便得大船船引,可远航至吕宋、暹罗。 献仅容数人的小渔船,便得小船船引,能在近海捕鱼。 这等“以船换引”的法子,既充实了官船储备,又让寻常百姓踮踮脚就能摸到出海的门槛,一时间,天津周边的船匠铺子都忙得昼夜不歇,新船下水的鞭炮声几乎日日不绝。 此刻,大沽口天津水师衙门内,青砖铺就的甬道上脚步声整齐划一。 天津分巡道佥事陈奇瑜身着青色官袍,正带着一众属官检查水寨的修复工程。 他手里捏着一卷图纸,不时停下来与身旁的工头比对,目光扫过新砌的寨墙、翻新的营房,嘴角噙着满意的笑意。 这一切能如此迅速见效,多亏了此前抄没天津贪腐官员所得的资财。 那些银钱化作了砖石、木料和工匠的工钱,让停滞多年的修缮工程得以全速推进。 更重要的是,如今北方流民遍地,最不缺的便是人力。 衙门贴出告示,凡参与修缮者,管三餐饱饭,每日还能领两文钱,消息一出,数千流民蜂拥而至,挑土、搬砖、砌墙,干得热火朝天。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曾经坍塌的寨墙已被丈高的夯土墙取代,墙头还加筑了箭垛与瞭望台。 破旧的水师衙门被彻底翻新,朱漆大门上悬挂的“天津水师”匾额锃亮如新,院内的演武场铺着平整的细沙,兵器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火铳、长刀,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绸。 “去看看粮仓和火药库。”陈奇瑜吩咐道。 一行人转过月亮门,只见两座砖石结构的库房矗立在东侧,门口有卫兵把守。 打开粮仓大门,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小米和大米,粮囤上贴着标签,注明了入库日期与产地。 火药库则更为严密,地面铺着防潮的木板,火药桶码放得整整齐齐,桶身刷着防火的桐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 “不错,不错!” 陈奇瑜连连点头,转身对属官笑道:“看来让京营的几位将军监工,果然是选对了人。” 他口中的“京营将军”,指的是神机营参将赵率教、神枢营参将祖大寿、神武营参将黄德功。 当然。 说是监工,实则更像“历练”。 这三人皆是军伍出身,最看不得敷衍了事,这三人盯着工匠砌墙,要求砖缝必须用糯米灰浆填满,连防潮层的厚度都亲自丈量更是带着亲兵守在火药库,连一根火星都不许靠近。 也正是有这些闲得蛋疼的京营将士在,天津卫才这么快进入正轨。 出了水师衙门,沿着新铺的石板路走到堤岸,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原本局促的码头已被拓展开来,新砌的条石堤岸向水中延伸出数十丈,足以容纳更多船只停靠。 与两月前水面上仅孤零零漂着几艘破旧苍山船的景象不同,此刻的港湾里船只密密麻麻。 乌艚船、艟艏船、沙船、火船、连环船、鹰船、车轮舸、赤龙舟 陈列其中。 这满眼的船影,看得随行官员们啧啧称奇。 陈奇瑜站在堤上,望着这片热闹景象,嘴角带着几分自得。 这些船,来得可不容易:有部分是他让人沿着海河两岸寻访船家,好说歹说加钱买下的。 还有一部分是从漕运衙门“还”回来的旧船,原本堆在船坞里蒙尘,如今修修补补又能下水。 最多的还是靠“船引”换来的,那些想出海的商户献上自家船只,换取合法航行的凭证,其中不少便被水师挑拣着留了下来。 “佥事大人,这才一个多月,咱们水师的家底就翻了几番啊!” 新晋的水师千户兴奋地说道,指着水面上穿梭的船只。 “再过些时日,天津水师就可以恢复往日荣光了。” 陈奇瑜却轻轻摇了摇头。 “热闹是热闹,可拿得出手的不多。” “你看这些船,多是百石以下的小船,能在近海转悠,真要遇上大风浪,怕是撑不住。” 尤其是福船那样的巨舰,更是难觅踪迹。 那种能载三百人、架二十门火炮的大船,才是水师的“定海神针”,可如今整个大沽口,连一艘像样的中型福船都没有。 不过,陈奇瑜望着水面上穿梭的船只,眉头渐渐舒展。 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陛下早已下旨,命江南造船厂选派百名熟练工匠北上,在大沽口另起船坞,专门打造福船、广船这类大型战船。 此刻,那些带着江南口音的工匠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用不了多长时间,港湾里定会有真正的巨舰下水。 再加上通过船引收拢的这些中小型船只,天津水师的运输调度能力,总算有了个初步的模样。 至少往辽东运送粮草、军械,不必再全然依赖漕运了。 只是,运输是运输,海战是海战。 下一步,便是要让这支刚凑齐船板的水师,真正具备在海上与敌交锋的能力。 这个念头刚起,陈奇瑜便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这绝非一蹴而就的事,简直是任重道远。 毕竟小船再多,也抵不过一艘能架二十门炮的大船。 就像眼下这些乌艚船、鹰船,用来巡逻缉私尚可,真要是遇上海盗的福船,或是西洋人的夹板船,怕是连人家的船板都打不透。 更棘手的是,大船造出来了,火炮从哪里来? 天津本地的铁匠铺最多能打些鸟铳。 像佛郎机炮、大将军炮那种重炮,还得靠京师的兵仗局调拨。 可兵仗局如今正忙着造鸟铳,哪有多余的精力管水师的火炮? 就算能匀出几门,如何安装在船上、如何校准射程、如何在颠簸中稳定发射…… 这些都是没现成答案的难题。 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正像他此刻的心情。 前路明明看得见光亮,可那光亮与脚下的泥泞之间,还隔着数不清的沟坎。 他抬头望向京师的方向,暗自思忖:或许,该给陛下递份密折了。 不仅要催催江南工匠的进度,更得问问兵仗局,那改良的火炮,能不能先给水师匀出几门试试水? 毕竟,光有船壳子不行,得让这些船真正装上“牙齿”,才算得上是能打仗的水师。 “陈佥事,新招募的水军已清点完毕,请您去营中查验!” 就在陈奇瑜陷入深思的时候,一个亲兵快步从兵营方向赶来,在陈奇瑜面前躬身禀报。 “哦?新的一批兵卒又招募好了?” 陈奇瑜闻言,脚步转向兵营。 天津水师先前形同虚设,满打满算只剩几十个须发斑白的老兵,连操船的力气都快没了。 要重建水师,招募精壮水兵是头等大事。 可水师不比陆军,不仅要会使刀枪,还得懂看水流、识星象、会掌舵、能填炮,要求高出不少。 他原以为两个月能招到千把人就不错了,没想到竟这么快有了眉目。 刚走到兵营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呼号声。 抬眼望去,校场上黑压压站着近两千名汉子,个个身着短衫,腰束皮带,虽衣衫新旧不一,但站姿挺拔,眼神里透着军人特有的锐气。 “这……竟有这么多人?”陈奇瑜有些惊讶,转头看向陪在一旁的赵率教。 赵率教捋着胡须笑道:“陈佥事有所不知,这些可不是寻常百姓。大半是南直隶水营裁撤的旧部,还有些是登莱水师打散的老兵,都是在水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掌舵、放炮、接舷战样样精通,自带战力!” 陈奇瑜这才恍然,这定是陛下暗中调拨的兵力! 他心中一暖,看向校场的目光愈发热切:“有这些老手在,事半功倍啊!有了他们,往辽东运粮、跨海投送兵力,总算有底气了。” “不过,这水师整编之事,恐怕还得麻烦赵参将你们了。” 赵率教拍着胸脯道:“陈佥事放心,整编的事交给我!这些老兵底子好,只需统一号令、操练配合,不出一个月,保管能形成战力。护航、剿匪、运兵运粮,都不在话下!” 他是最希望天津水师重建好的。 等把这水师整顺了,自己也该向陛下请命,调去辽东了。 听说沈阳大捷斩了贼酋之子,那般硬仗没能赶上,实在可惜。 若是自己在辽东,凭着这身本事,定能立下更大的功劳,总好过在这大沽口监工修船。 陈奇瑜没察觉他的心思,只拱手道:“那就有劳赵参将了。待水师成型,我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好说,好说!” 赵率教哈哈应着。 心里,却早已经飞到辽东去了。 。。。 ps: 距离下一次月票加更,还有一百多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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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躬身道:“大人放心,小的已让人在码头各处设了暗哨,专门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船只。” 陈奇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正在修建的市舶司新衙署。 那里将设“验船房”“税银库”“缉私营”,往后所有商船都需先在此登记、查验、缴税,才能卸货交易。 只有把税收的口子扎紧了,天津的商港才能真正兴旺起来。 这些银子,既能用来修船造炮,也能赈济流民,是支撑天津水师乃至整个北方防务的底气。 就在这时,码头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几个扛着麻包的苦力直起腰,眯着眼望向远方海面,黝黑的脸上瞬间漾起兴奋的红光。 “来了!快看,又来大船了!” 一人手搭凉棚,扯着嗓子喊道。周围的苦力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海平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借着风力快速驶来,船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这些苦力多是流民出身,靠着在码头扛活糊口。 虽说每日汗流浃背,赚的铜钱仅够糊口,但比起从前在路边乞讨、三天饿九顿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对他们而言,船来得越多,货物就越多,活计也就越多,自然盼着港湾里日日这般热闹。 商港市舶使司的税吏们早已闻声而动,提着账簿、带着验货的工具往栈桥走去,准备按规矩验货收税。 可随着船只越来越近,领头的税吏忽然停住脚步,眉头紧锁。 那船的吃水线很深,船身却比寻常商船更显敦实,甲板上不见货箱,反而隐约有刀光闪烁。 “不对……这不是商船!”有人低呼一声。 众人定睛细看,果见船舷两侧站满了带刀兵卒,虽未架设几门火炮,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难道是海盗? 这念头刚起,就有人啐了一口:“哪家不长眼的海盗,敢闯大沽口?这不是茅厕里点灯——找死吗?” 话音未落,大沽口的应敌系统已迅速启动。 新练一个月的天津水师数百人,当即奔上几艘最大的沙船,扯起风帆,朝着来船迎去。 岸上,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三位京营将领也闻声而动,亲率亲兵登上瞭望台,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来船越来越近,双方距离不过百丈时,船桅上忽然升起一面旗帜,上面用黑丝线绣着七个大字:“天津海防游击将军毛”。 “是自己人?”瞭望台上的祖大寿眉头微蹙,这名号听着陌生得很。 恰在此时,陈奇瑜闻讯赶来,见状连忙扬声道:“都别动!是陛下新任命的海防游击毛文龙到了!” 毛文龙? 众人皆是一愣,这名字从未听过。 但见陈奇瑜神色笃定,戒备的心绪便松了大半。 大沽口的警备缓缓解除,方才驶出的战船掉转方向,反倒成了引导船,在前头引路。 没过多久,那艘中型福船便在引导船的护送下,缓缓泊入码头。 船身刚一稳住,甲板上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绳索被麻利地系在岸边的桩柱上,船板“哐当”一声搭在栈桥上,震起些许尘土。 毛文龙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热闹非凡的大沽口,黝黑的脸上泛起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辽南海风的咸味,这位原辽阳游击,前些日子星夜奔赴辽南,在那里安抚百姓、收拢残部,靠着一股子悍劲站稳了脚跟,也赢得了当地乡绅百姓的支持。 此番接到陛下密旨,让他统筹海防诸事,便从登莱水师残存的船只里挑了这艘还算像样的中型福船,日夜兼程赶赴天津,连身上的征尘都未来得及拂去。 “总算到了。” 他低声自语,手按腰间的佩刀,指节微微用力。 临行前,陛下在密折中许诺,若他能率水师奇袭建奴老巢赫图阿拉,这“天津海防游击”的差事,便能换成“天津水师总兵”的印信。 一想到此处,他突袭赫图阿拉的心思,便又多了几分。 毛文龙率先迈步走下船板,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个个身形精悍,眼神警惕。 刚踏上码头,便见一群官员迎了上来,为首者身着青色官袍,正是天津分巡道佥事陈奇瑜。 其身后跟着三位铠甲鲜明的将领,气度不凡。 正是京营来的赵率教、祖大寿与黄德功。 “在下毛文龙,奉陛下旨意前来赴任,见过诸位。”毛文龙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久在边关的粗粝感,却礼数周全。 “毛将军一路辛苦,在下陈奇瑜。” 陈奇瑜拱手还礼,又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神机营参将赵率教,这位是神枢营参将祖大寿,这位是神武营参将黄德功,三位将军皆是奉旨前来协助整顿水师的。” 赵率教三人纷纷颔首致意,目光却在毛文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位新上任的海防游击看着年纪不大,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狠劲,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 “此地不是说话处。” 陈奇瑜侧身引路。 “毛将军远来疲惫,先到水师衙门歇息,咱们细细商议海防诸事。” 毛文龙点头应下,一行人朝着水师衙门走去。 沿途的水兵、衙役见了,都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将军。 到了水师衙门大堂,分宾主落座。 陈奇瑜居左,毛文龙居右,赵率教三人坐在下首。 茶童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舟车劳顿。 “毛将军此番南下,路上可还顺遂?”陈奇瑜先开口问道,语气温和。 毛文龙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拨着茶叶,沉声道:“托陛下洪福,一路平安。只是在登莱港换乘时,见那里的水师战船多有破损,怕是难堪大用,看来这海防之事,确实刻不容缓。” 他这话一出,赵率教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暗自点头:这位毛将军倒是个务实的性子。 陈奇瑜笑道:“将军所言极是。眼下大沽口正在整顿,就等将军来了,咱们好共商水师操练、海防布防的章程。” 客套话说完,该进入正题了。 “毛游击此番南下,想必辽南的诸事已料理妥当了?” 毛文龙放下刚端起的茶杯,腰板挺得笔直,沉声道:“辽南那边已大致安稳。金州卫游击张盘、复州卫指挥使王绍勋、盖州卫指挥同知黄进,这几位都是能打仗、肯实心用事的人,我已与他们深谈过,皆愿听候调遣。”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底气:“不止官府兵马,当地那些自发组织的乡勇、矿徒,末将也一一摸了底。这些人多是被建奴害得家破人亡的,对建奴恨之入骨,只要给些粮饷军械,便能即刻拉起队伍,战力不容小觑。” 辽南虽然属于明军不理,建奴不要的尴尬处境。 但努尔哈赤发迹的时候,还是经常劫掠此处的。 对辽南百姓来说,建奴就是敌人,就是女真鬼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只要到时候毛文龙告诉他们奇袭赫图阿拉,很简单就能调动起这些人,为大明所用。 “哦?” 陈奇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毛文龙能在短时间内把辽南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看来绝非等闲之辈。 而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三人却听得一头雾水。 祖大寿忍不住皱眉道:“毛将军,眼下辽东的硬仗都在沈阳、辽阳一带,咱们的主力也该往那边投,辽南偏远,折腾这些地方武装,能顶什么用?” 赵率教也附和道:“是啊,难道建奴还能绕过沈阳,去打辽南不成?” 毛文龙抬眼瞥了陈奇瑜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知道可以说些内情了。 陈奇瑜当即扬声道:“你们都退下吧,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堂。” 堂中侍奉的茶童、衙役连忙躬身退下,连守在门口的亲兵都被调开了数丈远。 待闲人散尽,毛文龙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锋芒:“赵将军、祖将军有所不知,沈阳是要打,那是与建奴硬碰硬的正面战场,缺不得。但辽南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奇袭。” “奇袭?” 三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赵率教三人顿时瞳孔一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们都是熟读兵书之将,一听“奇袭”二字,便知其中定然藏着惊天的谋划。 祖大寿猛地前倾身体,声音都有些发颤:“毛将军的意思是……奇袭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 那可是建奴的老巢,是努尔哈赤发家之地,藏着他们的祖陵、粮草和家眷! 若是能端掉那里,无异于斩了建奴的根! 毛文龙缓缓颔首,沉声道:“正是要奇袭赫图阿拉。只不过,这桩大事要成,眼下还有两道坎儿得迈过去。”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凝重了几分:“头一桩,便是粮草。要动员辽南的兵马、乡勇,少说也得万余人。可辽南那地方,诸位也清楚,盐碱地多,良田少,往年收成都薄,如今又遭了兵祸,粮仓早就空了。要让这么多人饿着肚子打仗,难。” 这话戳中了要害。 辽南本就是被兵家视作“弃地”的边角,若非当地人硬撑,怕是早成了建奴放养牛羊的牧场。 熊廷弼专注于沈阳防线,努尔哈赤忙着经营辽东腹地,谁都没把这片贫瘠之地放在眼里。 如今要靠它做奇袭的跳板,粮草自然成了最大的难题。 “第二桩。” 毛文龙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奇瑜身上。 “奇袭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必须在半月之内完成集结、跨海、突袭。天津水师眼下的船只,真能扛起运兵运粮的担子?” 陈奇瑜闻言,略一思忖便拱手道:“毛游击放心。若论深海作战、与敌舰搏杀,咱们的水师确实还嫩。但要说在渤海湾内短途运输,眼下的船只足够用了,沙船运粮稳当,鹰船护航灵活,大小船只加起来百余艘,分批运送万余人马与粮草,不成问题。” 毛文龙想起方才在港口所见,那些乌艚船、沙船、车轮舸密密麻麻泊在水面,虽多是中小型船只,却胜在数量充足,调度得法的话,运输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他当即一拍桌案:“好!那就这么定了!” “陈佥事。请即刻着手调配粮草,先往皮岛运三批,作为前沿中转站;兵员随后分批运送,务必赶在下个月初,那时海风正顺,正好直扑赫图阿拉!” 陈奇瑜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毛游击的心思,本佥事懂。只是粮草调运需从河间、保定诸府征集,光入库、装船就得十日;水师的新兵虽有老兵带着,可真要协同运兵、应对突发风浪,没半月操练怕是难成气候……恐怕……” 他话未说完,毛文龙已朗声笑了起来。 “陈大人放心,这些难处,末将早有预料。此事我自会上密折禀明陛下,请他从京师太仓调拨些粮草应急,再下一道严旨催办各地,奇袭赫图阿拉是动摇建奴根基的大事,陛下定然会全力支持。” 奇袭建奴老巢,这等事一旦成了,便是泼天的大功,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一旁的赵率教早按捺不住了,他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此刻见两人商议得入神,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问道:“奇袭赫图阿拉这等硬仗,怎能少了咱们哥仨?陈佥事、毛游击,有什么要跑腿的、要拼命的,尽管吩咐!” 祖大寿与黄德功也齐齐颔首,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京营里待久了,骨头都快锈了,能赶上这等大事,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毛文龙仰头大笑,声震大堂:“三位将军有这份心,末将感激不尽!实不相瞒,此番奇袭赫图阿拉,你们才是冲锋陷阵的主力!”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今日诸位所听至于,半句都不能泄露出大堂之外,便是亲随子弟,也绝不能透露分毫。” “那是自然!” 赵率教拍着胸脯保证。 祖大寿与黄德功也沉声应道:“我等晓得轻重!” 一想到能亲手端了建奴的老巢,立下不世之功,回报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宠,三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赵率教忍不住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低骂一声:“他娘的建奴,等爷爷们过去,定要把赫图阿拉的地皮掀起来,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黄德功也跟着哼了一声:“到时候抢了他们的粮草,烧了他们的祖陵,看努尔哈赤还能不能在沈阳外坐得住!” 毛文龙看着三人摩拳擦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三位将军这话,我便放心了。眼下先各司其职,陈大人督运粮草,三位将军抓紧操练水师新兵,熟悉船只调度。待陛下密旨一到,咱们便即刻动手!” (本章完) 第274章 帝心算计,藩王博弈 第274章 帝心算计,藩王博弈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五日。 北京城被蒸腾的暑气笼罩,连宫墙内的老树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蝉鸣声里透着一股焦躁。 朱由校将批阅奏疏的地方,挪到了西苑北海的琼华岛上。 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冰窖里的冰块镇着,暖阁里简直像个蒸笼,朱笔握在手里都嫌烫。 起初,他本打算去万寿宫避暑,那是嘉靖皇帝曾久居的地方,地处太液池边上,林木茂密,向来以凉爽著称。 可真住进去才发现,那座历经五十余年风雨的宫殿,早已不复当年气象。 主体殿宇虽还立着,梁上的彩绘却斑驳褪色,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几处廊柱被白蚁蛀得厉害,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木屑。 最让朱由校不适的是,殿内常年闭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当年嘉靖帝炼丹留下的丹砂气息,闻着总让人头晕。 只住了三日,朱由校便实在忍不了,索性移居北海琼华岛。 当然,琼华岛终究只是临时歇脚的去处,待秋分过后,暑气散尽,还是得搬回乾清宫。 毕竟乾清宫才是帝王理政的正地。 说起来,大明皇帝也是苦逼的,往前的元朝皇帝能够去上都避暑,往后的清朝皇帝能去承德避暑山庄消夏,一住便是数月,何等自在。 可换作大明,皇帝若敢轻易离京避暑,言官们的弹劾奏章怕是能堆满御案。 就譬如正德帝,强赴宣府镇避暑,在镇国府常住三月,引发百官跪谏。 眼下边疆未宁,国库又不宽裕,朱由校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去和文官打擂台。 不过,不能出宫对朱由校来说倒也无所谓。 琼华岛的景致是不差的。 主殿广寒殿雄踞岛心,殿周古柏苍翠,遮天蔽日;其余殿宇星罗棋布,或依崖而建,或临水而筑,各有各的精巧。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座瀛洲方壶。 这殿宇来头不小,元朝时是忽必烈夏日理政的所在,几经翻修,如今已改建成二层水榭:底层柱脚直接浸入太液池,凉气从水下丝丝缕缕往上冒;上层增建了悬空回廊,凭栏远眺,太液池的荷风柳浪尽收眼底。 此刻,瀛洲方壶一楼明堂里,朱由校正伏在长案上批阅奏疏。 案头没摆太多物件,只一方端砚、几支朱笔,还有一迭迭码得整齐的奏章。 与乾清宫东暖阁的沉闷压抑不同,这里四面通风,太液池的水汽混着荷香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带着湿润的凉意,比东暖阁舒服太多。 在此处,连冰都用得少了,案旁只放着一只半尺见方的冰盒,里面镇着几块碎冰,已足够驱散暑气。 朱由校心里清楚,宫里用冰向来奢靡,夏日里光是乾清宫的东暖阁,一天就要消耗上千斤冰,这些冰需从腊月的冰窖储存,转运、看管都要耗费人力物力,折算下来,每日光是冰钱就够一个中等人家过半年。 如今在这瀛洲方壶,靠着天然的水凉,用冰能省大半,倒也算桩“节流”的小事。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拿起最上面那封,见封皮上盖着“天津海防游击毛”的私印,不由挑了挑眉。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毛文龙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跃然纸上。 密折里详述了他抵达天津后的种种布置:与陈奇瑜核定船只数量、查看水师操练、联络辽南的张盘等人……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末尾,他直言不讳地提了几项需求:请朝廷从太仓调拨三万石粮草、从兵仗局调拔五百杆三眼铳、从太仆寺拨战马三百匹. “倒是个敢开口的。” 朱由校嘴角噙着笑意。 这这些东西数目不小,价值不菲,但比起奇袭赫图阿拉的收益,不值一提。 他当即拿起朱笔,在密折空白处批道:“所请皆准。粮草着户部五日内科拨,火器由兵仗局专人押送,太仆寺战马三百匹即刻送上。毛卿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唯求功成。” 写罢,他唤来贴身太监:“即刻将此折送司礼监用印,再转交兵部、户部,催他们速办。” “另外,多派几个锦衣卫跟着毛文龙。” 前世毛文龙素有冒功的举动,譬如辽东失陷之后,毛文龙在东江镇年均报捷20次,斩首累计“数万”。 这很明显就是冒功,杀的大多是辽民、朝鲜人充敌,骗取赏银。 这个坏习惯,可不能让其养成了。 有功朕可以赏,但你不能冒功。 那就触及到朱由校的底线了。 待太监退下,朱由校将批好的密折放在一旁,目光又落回案头剩余的奏疏上。 有关于陕西赈灾的,有关于辽东军饷的,还有几封是言官弹劾地方官贪墨的,这桩桩件件,都需他一一过目。 然而,就在朱由校拿起另一本关于江南盐引的奏疏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快步走进来,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躬身禀道:“陛下,福王殿下求见。” 朱由校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其实今早看锦衣卫的密报时,就已得知福王朱常洵今早抵京,暂居在十王府。 他原以为这位皇叔舟车劳顿,会先在府中歇个一日半日,没想到竟如此急切,连脚都没歇便直接进宫了。 福王这几百斤重的身体,不要给折腾死了。 “让他进来吧。” “奴婢遵命!” 魏朝躬身退下,不多时,殿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异常肥胖的身影正艰难地挪进殿来。 正是福王朱常洵。 这藩王到了明堂台阶外,早已气喘吁吁,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喘息: “臣……臣福王朱常洵,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说罢,他便要俯身跪倒,可那身肥肉实在累赘,折腾了两下才勉强伏在地上。 “皇叔快快请起,赐座。”朱由校扬声道,目光示意魏朝。 早有内侍搬来一张特制的大圈椅。 比起上次福王来时那张险些被压垮的小凳,这张椅子加宽了尺余,椅面铺着厚厚的锦垫,看着便稳当许多。 可待朱常洵挪着身子坐下,众人还是忍不住暗自咋舌: 他那圆滚滚的身子几乎占满了整个椅面,两侧的扶手都被挤得向内凹陷,肥厚的臀部堪堪能落下一半,剩下的肉只好悬在椅边,配上他因憋气而涨红的脸,模样比刚才跪伏时还要滑稽几分。 朱常洵却顾不上这些,刚坐稳便急切地开口,声音因喘息带着些微颤:“陛下,臣此番南下,已将楚王殿下劝动,他过几日便会抵京。只是……臣回洛阳的事……” 为了能让皇帝放自己回封地,朱常洵这次真是豁出了老命。 从北京到武昌,再从武昌折返,一个来回几千里路,他竟硬生生在一个月内走完了。 这其中还包括在武昌软磨硬泡,说服素来避事的楚王同意入京的时日。 虽说大半路程走的是大运河水路,可舟车劳顿、颠簸摇晃,差点没把他这三百斤的身子骨颠散架。 “臣这一路,瘦了至少二十斤啊!” 朱常洵拍着自己的大腿,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仿佛减了二十斤肉是什么天大的功绩。 朱由校看着他那丝毫不见消减的肚腩,强忍着笑意,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皇叔怕是把路上少吃的几顿饭都算成减重了。 “回洛阳的事暂且不急。你此去楚王府,除了劝动楚王入京,还有什么别的见闻?” 朱常洵肥脸上的肉垮了垮,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 果然,想顺顺当当回洛阳没那么容易。 但他不敢流露半分,连忙挺直了些身子,脸上堆起恳切的神色:“启奏陛下,臣在武昌亲眼所见,那楚王府真是奢华得没边了!” 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语气:“那门槛都是汉白玉雕的,院里的假山是从太湖运过来的奇石,连伺候的丫鬟都戴着金镯子!臣听说,楚王光是收罗的古玩字画,就能堆满三间屋子。武昌百姓说起他,没有不骂的,说楚王府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光盐税就比别处高三成,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呐!” 这话半真半假,却句句往“楚王富得流油”上引。 他心里算盘打得明白:把楚王的家底夸得越厚,皇帝才越有兴致榨这笔钱,而自己离那五百万两的指标也就越近。 “哦?” 朱由校果然来了精神,原本微垂的眼睑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么说来,楚王倒出得起钱?他愿意出多少钱?” 朱常洵见状,心头一喜,连忙接口道:“臣磨了他几日,他总算松口了,楚王愿出一百万两白银!还有武昌城外五千亩良田、两万石粮草、十艘漕船!只求陛下能把‘伪王案’彻底坐实,让他能安安稳稳做这个楚王。” 朱由校眼神微微闪烁。 一百万两? 楚王经营武昌数十年,家资虽然有数百万两,但肯轻易拿出一百万两? 莫不是这胖子为了交差,故意夸大其词,想先糊弄过去? 他忽然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常洵:“若是楚王到了京城,拿不出这一百万两,或是折算下来不足数,这差额……可得由福王府补上。” “啊?” 朱常洵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还发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肥厚的下巴抖了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这趟南下折腾得半条命都快没了,要是还得自掏腰包填窟窿,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转念一想,楚王要是敢耍样,自己有的是办法治他,毕竟那楚王有把柄捏在手里。 他咬了咬牙,肥脸涨得通红:“陛下放心!他要是敢耍滑头,臣就把他在武昌强占民女、私藏兵器的事都抖出来!到时候别说一百万两,就是抄了他的楚王府都够了!臣这就去盯着,保准一分不少!” 朱由校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放缓了语气:“皇叔有这份心便好。这样吧,若是楚王真能拿出一百万两,朕分你十万两;他若肯出两百万两,朕便分你二十万两,算是给皇叔的辛苦费。” 这话一出,朱常洵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 十万两? 这可比在洛阳收租子来得快多了! 他顿时忘了回洛阳的急切,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催楚王,定让他把银子乖乖送过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楚王那点底细,自己摸得差不多了,榨出两百万两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既能完成皇帝的指标,又能捞笔好处,简直是两全其美! 福王却没留意到,朱由校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用一个贪财的福王去敲打其他藩王,既能敛财,又能让他们狗咬狗,这买卖,划算得很。 就让福王,好好的做一做这藩奸罢! ps: 距离加更只有几十票了~ (本章完) 第275章 险赴辽东,兄弟同心 第275章 险赴辽东,兄弟同心 几日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暮色四合,北京城的喧嚣渐渐被夜色吞没,唯有南城的暖香阁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伴着男女的笑语,从雕窗棂里漫出来,在微凉的晚风里荡开。 阁内红烛高照,映得满室暧昧,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都软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靡丽的夜色里,暖香阁后院一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男子半低着头,踉跄着从里面走出。 他身上的青色劲装沾了不少酒渍,领口敞开着,露出被酒精浸得发红的脖颈。 虽满身酒气,脚步虚浮,眉宇间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正是锦衣卫总旗沈炼。 方才在房内,他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居然被别的男人抱在怀中,顿时苦闷得连饮好几壶酒。 此刻晚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头更晕了,心里的烦躁却愈发清晰。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 暖香阁的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得这满室的脂粉香,比诏狱里的血腥气还要让人窒息。 “沈总旗,不再喝几杯?”廊下迎客的龟奴见他出来,堆着笑凑上前。 沈炼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阁外走。 灯笼的光晕在他身后拉长,又被他的影子踩碎,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怎么?又没在暖香阁过夜?我看你这银子是打了水漂。” 沈炼刚走到暖香阁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讥讽的熟稔嗓音。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街角的灯笼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肩宽背厚,正是他的结义大哥、新晋百户卢剑星。 旁边跟着个身形瘦削些的,是小旗靳一川,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正对着他咧嘴笑。 方才那话,正是卢剑星说的。 他走上前,拍了拍沈炼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每月俸禄大半填进这暖香阁,图啥?那周妙彤是头牌,多少达官显贵捧着,哪是你我这号人能攀得上的?” 靳一川也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酒液撞得葫芦“叮咚”响:“沈二哥,可不是大哥说你。有这银子,还不如请咱哥仨找个小酒馆,叫两斤酱牛肉,喝个痛快!暖香阁的头牌,那是天上的月亮,哪有这么好追的?” 沈炼被两人说得脸上有些发烫,却没反驳,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望向暖香阁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周妙彤就在那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自顾自说道::“妙彤她不一样。她本是官宦小姐,落难至此,心里是苦的。只要我凑够五百两赎身钱,就能带她出来,给她寻个清净地方过日子。” 见沈炼这副模样,卢剑星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 自家这兄弟,分明是被那暖香阁的头牌迷了心窍,竟连轻重都分不清了。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溢出来: “五百两?” 卢剑星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咱哥仨加起来,一年俸禄撑死了一百两,还得刨去吃穿用度、孝敬上官的份例,能攒下五十两就谢天谢地了!五百两,那得不吃不喝攒五年,你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沈炼依旧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突突地跳。 街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眼睛里的执拗。 他怎会不知难? 可每次闭上眼,周妙彤那双含着泪却强装镇定的眸子就会浮现出来,那里面藏着的委屈与倔强,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 “必须攒够。”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卢剑星见他油盐不进,火气更盛,语气重得像砸石头:“你当这五百两递上去,人家就真能跟你走?暖香阁的头牌,见惯了金银珠宝、达官显贵,能瞧得上你一个锦衣卫总旗?就算她愿意,这钱从哪儿来?就靠你每月那点俸禄?”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炼心上。 他沉默了。 锦衣卫总旗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还得层层克扣,实际到手的不足三十两。就算一分不,攒够五百两也得十七八年。 可他等得起,周妙彤在那泥潭里,等得起吗? 至于搞灰色收入…… 沈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如今厂卫遍布,东厂的番子、西厂的缇骑、大内行厂的暗探,哪个不是盯着同僚的错处? 别说贪墨五百两,就是敢多拿几十两,怕是第二天就被人揪出来,扔进诏狱里剥皮实草了。 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卢剑星见他终于低下头,以为他听进了劝,放缓了语气:“老三说得对,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升上去。我刚升了百户,你俩再努努力,等咱们哥仨手里有权了,还愁没机会?到时候……” “大哥。” 沈炼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钱的事,我自有办法。你们别管了。” 只要能把周妙彤从暖香阁里拉出来,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他抿着唇,那副模样看得卢剑星直叹气。 “你要是把追女人的劲头分一半到差事上,凭你的能耐,早不是总旗了。” 卢剑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实情,说出来怕是要伤了兄弟情分。 这周妙彤身为暖香阁头牌,周旋于权贵富商之间,接待过的客人能从阁内排到街尾。 别说对沈炼有情,怕是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 阁里的龟奴私下都说,与周妙彤相会最勤的,是江南来的严家公子,那人出手阔绰,光是上月就送了两匹云锦、一对羊脂玉镯,沈炼这点俸禄,在人家眼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转念一想,卢剑星又觉得,让沈炼有个念想也好。 总好过整日浑浑噩噩,在锦衣卫那摊浑水里随波逐流。 他望着沈炼紧绷的侧脸,心里默默盘算:等自己在百户的位置上站稳了,再拉着沈炼、靳一川多立些功,总有出头的日子。 到那时,别说一个暖香阁头牌,就是想娶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做正妻也不难。 实在不行,把这周妙彤赎出来给二弟做妾,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了,大哥,三弟,你们怎么会到暖香阁来?” 晚风卷着酒气掠过,沈炼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他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卢剑星和靳一川,脸上满是诧异。 平日里他来这风月场,这两位兄弟从不来凑热闹。 卢剑星总说这里是“销金窟,蚀骨地”,靳一川更是见了脂粉气就脸红,今儿个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卢剑星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还以为你被那周妙彤迷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总算还有点记性。” 他顿了顿,见沈炼确实是满脸困惑,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说道:“你不是愁着凑不够那五百两吗?现在有个差事,办好了,别说五百两,五千两都不在话下,连升两级都有可能。” “什么?” 沈炼闻言,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咱们哥仨没背景没靠山,锦衣卫里多少人盯着升官发财的机会,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得到咱们?” 这话倒是实情。 他们三个,卢剑星刚升百户,根基未稳;他自己是个总旗,靳一川更是个小旗,在锦衣卫这等讲究门路的地方,向来是有苦差事冲在前,有好处却轮不上。 卢剑星往街角缩了缩,压低声音道:“这差事是好,可也险,得去辽东,而且要深入建奴占着的地界。” “辽东?”沈炼的眉头猛地跳了跳,心里瞬间透亮。 他总算明白,这等又能捞钱又能升官的差事,为何会落到他们头上。 因为危险。 深入敌占区,那地方到处是建奴的眼线和巡逻兵,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说是九死一生都算轻的。 “这么危险的事情,大哥竟然还接了?” 沈炼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 深入建奴腹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卢剑星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我想接?是李若星李指挥佥事亲自点的名,我能推托吗?” 沈炼更糊涂了,挠了挠头:“大哥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偏要屡次针对咱们?上回抓张天师之子,这次又派这九死一生的差事……” “未必是针对。” 卢剑星的目光在昏暗中闪了闪,忽然挺直了腰板。 “北镇抚司里,论武艺、论胆气,能办这等事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旁人看来是九死一生,对咱们哥仨来说,未必没有生机。” 自从升了百户,他心里那点被压抑的野望就像春草似的疯长。 凭什么那些靠门路爬上去的家伙能当千户、指挥佥事? 他卢剑星有勇有谋,难道就只能困在百户的位置上? 这趟差事若是成了,别说千户,就是指挥佥事也不是没可能。 “况且。” 卢剑星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 “之前抓的张天师之子,听说已经放出诏狱了。咱们这时候去辽东,正好能躲躲风头,省得被那些人记恨找茬。” 沈炼沉默片刻,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一股冲动取代。 他抬头看向暖香阁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不知是不是周妙彤。 “什么时候出发?”他咬了咬牙,问道。 “现在!” 卢剑星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马匹、干粮都备好了,就在城外驿站等着,咱们这就过去。” 沈炼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窗,心里涌上一阵可惜。 他原本还想着,哪怕不能说上几句话,远远看一眼周妙彤,跟她道个别也好。 “还有一个人,我还没来得及作别……”他低声道,语气里满是不舍。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儿女情长!” 卢剑星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城外走。 “天涯何处无芳草?等咱们从辽东回来,功成名就,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回来见她也不迟!” 沈炼被拉得一个踉跄,回头望了一眼暖香阁那片温暖的灯火,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跟上了卢剑星和靳一川的脚步。 夜风裹挟着尘土,吹得人脸颊发疼。 三人踏着月色往城外驿站赶,沈炼见靳一川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跟着走,忽然想起方才的话题,忍不住打趣道:“老三,你这一路上闷不吭声的,难不成是没遇到过喜欢的女人?” 靳一川闻言,脚步顿了顿,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红晕,像是被炭火烫了似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露出几分憨态:“二哥怎知小弟没有?” 话音刚落,他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住在胡同口的药铺姑娘,平日里总穿着件月白色的布裙,替人抓药时指尖在药柜上翻飞,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连带着药草的清香都变得温柔起来。 想到这儿,靳一川忍不住傻笑起来,眼里像是落了星星:“她呀,可比二哥喜欢的那位周姑娘,好得多呢。” “哦?” 沈炼来了兴致,正要追问,却被卢剑星打断:“行了,别光顾着说这些,快些赶路要紧。”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城门处。 卢剑星掏出锦衣卫的差事令牌,守城的兵卒见了令牌上的虎头印记,不敢怠慢,连忙搬开拒马放行。 此刻。 城外驿站里,十数匹快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数十名锦衣卫番子早已整装待发,见三人来了,纷纷拱手行礼:“卢百户!” 卢剑星一点头,丝毫不废话。 “都上马,往天津去!” “是!” 众人翻身上马,沈炼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暖香阁的灯火早已隐没在夜色里。 他深吸一口气,猛夹马腹,跟上队伍。 马蹄声哒哒作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天津方向奔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沈炼只觉得心中的杂念被这疾驰的速度渐渐吹散,只剩下前路的方向。 此刻夜色正浓,墨蓝色的天幕上只缀着几颗疏星,可大沽口军港却亮如白昼。 数十盏气死风灯悬在桅杆上,将海面照得一片通明,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里,混着纤夫的号子、搬运工的吆喝,还有木桨入水的哗啦声,热闹得像是白昼里的集市。 码头边,数艘大型沙船正泊在岸边,帆布被夜风吹得鼓鼓囊囊。 搬运工们扛着沉甸甸的粮袋,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往船上送,麻袋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不多时,船身便往下沉了沉。 “这是往哪儿运粮草?”靳一川揉了揉被灯火晃的眼,低声问道。 沈炼眯着眼,目光扫过码头另一侧,忽然指着暗处说道:“不止运粮草,我看连人都一道运走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群身着短打的兵卒正列队登船,他们腰间的佩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动作麻利却不发一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卢剑星眉头皱得更紧了。 深入敌境执行密差,怎会动用这么多人马、这么多粮草? 这阵仗,倒像是要打一场大战。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这差事,怕是比预想中还要复杂。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水师兵卒往衙门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海水浸得发潮,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粮草的麦香,混杂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入了水师衙门,绕过栽着芭蕉的天井,便到了正堂。 卢剑星整了整衣袍,带着沈炼、靳一川步入堂内,见主位上坐着两位官员。 左侧是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天津分巡道佥事陈奇瑜,右侧是身披铠甲、面色黝黑的天津海防游击毛文龙。 “属下卢剑星,携沈炼、靳一川,奉北镇抚司令前来报到。”卢剑星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陈奇瑜微微颔首,指了指毛文龙道:“你们来了正好,之后便跟着毛游击,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毛文龙原本正低头看着案上的海图,闻言抬头,见一下子进来数十名锦衣卫,个个腰佩绣春刀、眼神锐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起身拱手道:“有劳诸位了。到了辽东,风浪险恶,怕是还得多靠诸位帮手。” “份内之事,不敢当。”卢剑星回礼笑道。 毛文龙的目光在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脸上打了个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才转头对陈奇瑜道:“外面开始运兵了,我去看看情况,免得出岔子。” 陈奇瑜望着毛文龙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铠甲的亮色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片刻,这才转向卢剑星三人,语气沉得像压在心头的石头: “你们或许心里有惑。” “为何陛下会派你们远赴辽东,为何这港口连夜运兵运粮。” “这些都是机密,眼下还不能和你们说。” 沈炼与靳一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唯有卢剑星不动声色,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静待下文。 “但有件事,必须让你们知晓。” 陈奇瑜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过三人。 “你们明面的差事,是保护毛游击的安全;暗地里,须得盯紧他,看看他有没有冒领军功、私吞粮草的勾当。”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沈炼猛地抬头:“佥事是说……” “锦衣卫的本分,不就是察奸辨佞么?” 陈奇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照理说,你们只需做好监视与护卫,不必冲锋陷阵。但若是能在这过程中立下战功,朝廷也绝不会亏待,一概算作军功,论功行赏。” 又是大规模运兵,又是明护暗监,还要随时准备卷入战事…… 卢剑星只觉得后颈发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总算明白,为何北镇抚司里那么多人对这差事避之不及。 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走一遭! 他娘的,难怪没人肯接! 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卢剑星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既来之,则安之。 越是危险,越说明此事干系重大,若是真能成了,那军功怕是能让他们哥仨一步登天。 “佥事放心!” 卢剑星拱手的动作铿锵有力,声音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属下明白分寸,定不辱使命!” 沈炼与靳一川也跟着躬身领命,虽没说话,眼里却都燃起了火。 他们兄弟三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命硬得很,这趟凶险差事,既是劫,也是缘。 那泼天的大功,他们接了! (本章完) 第276章 封伯恤死,众志一心 第276章 封伯恤死,众志一心 大沽口外的海风卷着咸腥味,拍在栈桥上,溅起细碎的水。 夜色里,数十辆骡车正沿着跳板往船上运粮。 毛文龙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穿梭的人影,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船舷的铁环,发出“当啷”的轻响。 “将军,这马上就要干大事了,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身后的亲卫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问道。 这亲卫跟了毛文龙多年,深知自家将军素来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的性子,今儿个这般郁结,倒是少见。 毛文龙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陛下派谁不好,偏派了锦衣卫来‘保护’我?” “我毛文龙是在战场上拼杀的军将,不是需要捧在手里的瓷娃娃,用得着这些特务探子来护着?” 那亲卫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将军,依属下看,这‘保护’怕是幌子,‘监视’才是真的。您要是嫌这些人碍眼,到了战场上……”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混账!” 毛文龙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派来的人,岂是能随便动的?” 海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甲胄上斑驳的刀痕。 那是他在辽东战场上拼杀的印记。 他之前不过是个微末军官,是陛下破格提拔,给了他兵权,让他能在辽阳、天津立足。 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就算他们真是来监视的,也是陛下的意思。” “战场上刀枪无眼,真要出了什么事,那是天意。但要是敢暗害朝廷派来的人,便是欺君之罪,这个罪名,你我担得起吗?” 亲卫被他说得脖子一缩,连忙躬身道:“属下知错了。” “好好做你的事去。” 他沉声道:“到了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就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用不着搞那些阴私勾当。” 亲卫喏喏退下,船头只剩下毛文龙一人。 毛文龙望着码头上最后一袋粮草被扛上船,海风灌进领口,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前些日子,他确实动过些歪心思。 辽东战场上,一颗建奴首级能换数十两赏银,这对军饷时常短缺的队伍来说,诱惑实在太大。 他不是没见过有人用辽东流民或朝鲜边民的人头充数,一趟下来,能多骗不少银子。 可现在,陛下明着派了锦衣卫来,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真要在战场上玩这些样,一旦被捅到御前,别说升官,怕是连现有的位置都保不住。 “罢了。” “老老实实立大功,才是正途。” 天津海防游击这个职位,在旁人看来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美差,可在他毛文龙眼里,不过是个起点。 天津水师总兵的位置,才配得上他的野心! 到那时候,整个渤海湾的水师都得听他调遣,再不用看旁人脸色。 在毛文龙繁杂的思绪中,第三批粮草与兵员终于顺利登船,船帆鼓起,缓缓驶离大沽口,朝着皮岛的方向而去。 “还有三日。” 毛文龙掐指算着,目光投向东方的海平面。 三日后,他也要登上前往皮岛的船,与京营调来的六千精锐汇合,然后直扑赫图阿拉。 那将是决定他命运的一战。 他的眼神在晨光中闪烁不定,心里反复盘算着战局:“沈阳那边,可得快点打起来啊……” 这奇袭能否成功,全看沈阳的大战能不能拖住建奴的主力。 若是沈阳城下打得胶着,赫图阿拉的守军必然会被调去增援,那时他们才能趁虚而入。 可要是沈阳那边没动静,赫图阿拉的八旗兵整整齐齐守在城里,凭他们这点人马,怕是连城墙都攻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倘若不能把大批八旗骑兵吸引在正面战场,让他们腾不出手来回援,就算他们侥幸拿下赫图阿拉,也会被随后赶来的援军包饺子。 到时候,攻也攻不下,退也退不得,只能困死在那座孤城里,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熊经略啊熊经略……” 毛文龙看向辽东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期盼。 “这奇袭赫图阿拉的买卖,能不能成,可全仰仗你们在沈阳那边加把劲了!” 时间的指针悄然滑入六月。 沈阳城外,曾经被洪水浸泡的土地,终于在连日的艳阳炙烤下渐渐干涸,泥土龟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硬壳,踩上去能听到“咔嚓”的脆响。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泽国。 那时出城巡查,脚下的路全被浑浊的洪水淹没,最深处能没过马背,往来全靠小舟摆渡,船桨划开水面,能惊起成群的鱼虾。 而如今,积水退去,露出了光秃秃的河床,只消迈开双腿便能行走,只是脚下的路早已没了模样。 曾经平整的官道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原本铺就的石板被掀翻在地,有的斜插在泥里,有的被冲到路边的沟壑里,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土埂。 更麻烦的是,低洼处还积着些泥水,被烈日一晒,变成了黏稠的泥浆,马蹄踩上去能陷到脚踝,车轮碾过更是直接被黏住,半天挪不动一步。 这光景,对明军转运粮草、拖拽火炮来说,着实是不小的麻烦。 负责押送的民夫们挽着裤腿,喊着号子奋力推着重车,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转眼就被晒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的盐渍。 骑兵们更是焦躁,战马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滑,喷着响鼻不肯前行。 如此路况,别说奔袭,就连正常行军都磕磕绊绊。 然而,熊廷弼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这副景象,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对咱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咱们的难处,建奴只会更甚。” 建奴的主力是骑兵,向来靠着马快箭利纵横驰骋。 可如今这泥泞的土地,马蹄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再精锐的骑兵也没了用武之地。 他们的粮草本就靠劫掠补充,如今道路被毁,想抢都抢不到;要想攻城,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更是寸步难行。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修缮工事,多备些滚石擂木。” 熊廷弼的声音沉稳有力。 “建奴要是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在泥地里挨打的滋味!” 就在这个时候,有传令兵上前通报。 “经略公,犒军使者来了!” 此话一出,熊廷弼眼睛大亮,当即说道:“回经略府,准备迎接天使!” 今日的沈阳城,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从城头到巷尾,处处透着不同往日的热闹。 城墙上巡逻的兵卒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手里的长枪握得笔直,却忍不住频频往城南方向张望。 街巷里,负责搬运物料的民夫们也忘了疲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着,连嗓门都比平日高了八度。 这股子热闹劲儿的源头,说来也简单。 上个月辽东那场大捷,皇帝的封赏与抚恤,终于跨过千山万水送到了。 天刚蒙蒙亮时,就有人在城南浑河岸边看到,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领头的几匹骏马拉着装饰华丽的马车,后面跟着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车上的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明黄绸缎、鼓鼓囊囊的粮袋,还有几车被麻绳捆得结实的酒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皇帝派人来犒军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瞬间传遍了整个沈阳城。 军卒们扔下手里的活计,互相拍着肩膀道贺,有的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听说这次赏的银子能堆成山!” “不光有银子,还有绸缎和酒肉呢,这下能好好解解馋了!” 奔走相告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带着空气中都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辽东经略府外,更是肃穆中透着几分急切。 熊廷弼身着绯红官袍,腰束玉带,带着一众辽东属官和军将,早已在府门前的石阶下等候。 他们身后,亲兵们手持戈矛,列队整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城南方向。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銮铃响。 熊廷弼精神一振,往前迈了半步。 来了。 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蓝呢轿子,正沿着大街缓缓而来。 轿子前后的校尉皆是一身鲜衣,腰间佩着绣春刀,步伐稳健。 待到近前,轿子落下,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蟒纹袍的太监,面容白净,眼神却很是精明。 “是王公公!”有军将低低说了一声。 来者正是王承恩,上次辽东犒军,也是他来的。 他看到等候在府外的众人,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扬声道:“咱家奉旨前来,犒劳辽东将士,熊经略,别来无恙啊?” 熊廷弼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有劳王公公远道而来,辽东上下,感激陛下隆恩!” “天使,请!” 熊廷弼直起身,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王承恩笑眯眯地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经略府正堂。 这宣旨之地早已布置妥当,案上摆着明黄的圣旨,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 他走到案前站定,转过身看向众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辽东将士们能打胜仗,陛下龙颜大悦,这次的赏赐,咱家在路上清点时,都忍不住眼热呢!”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人群,顿时激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沈阳总兵贺世贤粗眉一扬,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 他就知道陛下不会亏待浴血奋战的将士。 人群中的刘兴祚却心头一紧,手心微微出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虽是临阵反正,手刃了建奴的牛录额真,可终究是降过建奴的人,陛下真能像对待其他将领一样,认可他的功劳吗? 他偷眼看向王承恩,见对方正准备展开圣旨,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王承恩清了清嗓子,拿起案上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之战,将士用命,大败逆奴,朕心甚慰。兹论功行赏,布告天下: 一、督师经略熊廷弼! 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当赐:加太子少保衔,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赏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 二、总兵官贺世贤、尤世功! 躬冒矢石,摧锋陷阵。当赐:贺世贤加授都督同知,尤世功加授右都督,各荫一子锦衣卫百户,各赏银三百两、蟒衣一袭! 三、反正副将刘兴祚! 临阵反正,手刃渠魁。当赐:封威虏伯,岁禄八百石;升授辽东副总兵,所部别立为忠义营;赏银一千两,庄田二百顷! 周敦吉从游击升授参将,秦邦屏从都司佥书升授游击将军,特加‘忠勇将军’号……” 连那些冲锋陷阵的千总、把总,也一一念到姓名,或晋阶,或赏银,条理分明,无一遗漏。 最后,他提高了声调:“所部伤亡军士,每名给银五十两,其家免赋三年!”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些站在后排的低级军官、亲兵,听到对伤亡弟兄的抚恤,眼圈都红了。 跟着这样的朝廷打仗,值了! 王承恩收起圣旨,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笑道:“诸位,这都是陛下的恩典,往后更要尽心竭力,保卫辽东啊!” “我等,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房梁都仿佛在颤,那份激昂的士气,从经略府蔓延开去,笼罩了整个沈阳城。 王承恩宣读完圣旨,那字字句句还在大堂里回荡,辽东诸将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激动得难以自持。 尤其是刘兴祚,此刻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伏在地上,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他是真的没想到,陛下不仅丝毫没有计较他降人出身的过往,反而给了如此超格的封赏。 封伯、岁禄八百石,还有那二百顷庄田,这简直是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直接捧上了云端。 “陛下……陛下圣明啊!” 他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地高呼:“臣刘兴祚,愿为陛下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一次次重重地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愧疚与不安,全都磕进这青砖之下。 熊廷弼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位素来以铁面著称的辽东经略,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戎马半生,镇守辽东这些年,见过太多将士流血牺牲却得不到应有的抚恤,也见过太多因出身背景而被埋没的人才。 可今日,陛下不仅赏得丰厚,对伤亡将士的抚恤更是细致入微,这份体恤,怎能不让人动容? “大明有陛下,幸甚!” 熊廷弼声音哽咽,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辽东有陛下,幸甚啊!” “有此明君当国,我辈岂能不效死?” 贺世贤攥紧了拳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高声喊道:“弟兄们,陛下如此待我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誓死保卫辽东!” “为陛下效死!” 一时间,经略府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血性与忠诚,冲破了屋顶,回荡在沈阳城的上空。 辽东的将士们,从未像今日这般士气高涨。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是出身贫寒,或是曾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或是家人因战乱流离失所,在这之前,他们或许只是把当兵看作谋生的手段,甚至觉得这是一份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苦差。 可现在,他们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封赏,感受着皇帝的重视与体恤,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原来,在大明当兵,不是耻辱,而是荣耀! 他们是在为圣明的陛下征战,是在为保卫大明的疆土厮杀,他们的付出,有人看得见,有人记在心里,有人给予了最丰厚的回报。 这份由封赏点燃的激情,如同燎原的火种,迅速在整个沈阳城蔓延开来,融入每一个将士的血脉之中。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为了生计而战。 而是为了这份荣耀,为了这位圣明的君主,为了大明的万里河山,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 ps: 看来加更要放在明天了 () (本章完) 第277章 授命专征,将启大战(月票800加更! 第277章 授命专征,将启大战(月票800加更!) 宣旨的余音还在大堂内萦绕,熊廷弼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痕,双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圣旨,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满堂将领激动得红了眼眶,听着院外传来的“陛下万岁”的呼喊声,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心里暗自盘算:陛下这次为了犒劳辽东,光是白银就拨了十万两,加上绸缎、粮草、庄田封赏,前前后后了数十万两,如今看来,这些银子都没白。 这些军将们是真的记着陛下的好啊。 王承恩捻了捻手指,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嘱托:辽东苦寒,将士用命,不可亏待。 此刻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 有这些肯为朝廷拼命的人在,辽东何愁不稳? 往后定能多打几次胜仗,也好给陛下的江山再添几分安稳。 “天使。” 熊廷弼已将圣旨妥善收好,转身时眼眶依旧泛红,显然还未从激动中平复过来。 “眼下诸事妥当,是不是可以发赏了?” “理应如此。” 王承恩颔首应允,随即对身后的随员道:“传令下去,让户部、兵部、吏部的吏员们,都去大校场支起台子,把赏物一一清点明白,给将士们发下去。” 消息一出,整个沈阳城都动了起来。 大校场上,很快就立起了数十张长案,户部、兵部的的吏员们搬来一箱箱白银,将一匹匹绸缎呈上,白银的银光、蜀锦的流光、云锦的华美,看得人眼缭乱。 还有那成坛的好酒、成山的粮草,在校场边缘堆成了小山。 前来领赏的将士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校场这头延伸到那头。 辽东经略府早已将受赏名单编排妥当,从将领到士卒,按战功大小、伤亡轻重一一排序,条理分明。 第一批被点到名的,是在沈阳渡口外阻击两蓝旗步卒的白杆兵。 那日的厮杀犹在眼前。 数千白杆兵凭着手中的长枪,在浑河岸边筑起一道血肉防线,硬生生将建奴两蓝旗的步卒拖了一个半时辰。 此役过后,他们损失近半,枪杆上的血迹凝固成了紫黑色,河岸边的芦苇丛里,至今还埋着不少弟兄的尸骨。 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封赏与抚恤,在所有受赏队伍中最为丰厚。 当白杆兵的队伍缓缓步入大校场时,连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队列里,不少人缺了胳膊少了腿,有人用布带吊着受伤的手臂,有人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杖,一步一瘸地往前走,可他们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里没有丝毫怯懦。 王承恩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沉默。 他在宫里见惯了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虽也听闻过战场残酷,可此刻亲眼见到这些残缺的身躯、带伤的军士,才真正明白“血淋淋”三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戏文里的唱词,而是真真切切从骨头上刮下来的疼痛。 “开始发赏!”随着司仪官一声高喊,封赏正式开始。 “白杆兵把总秦二狗!” 一个独臂的汉子应声出列,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却丝毫不减英气。 “累计斩首十级,升千总,赏白银一百两、布一匹、粮百斤!” 秦二狗单膝跪地,用仅有的右手接过赏单与沉甸甸的银锭,声音沙哑却铿锵:“谢陛下隆恩!” 紧接着,司仪官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白杆兵千总赵二河——阵亡!” 队列里走出一个身着孝服的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是赵二河的长子。 他捧着父亲的牌位,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抚恤白银五百两,荫一子入锦衣卫,授试百户虚衔,赏布十匹、粮千斤!” 少年双手接过赏物,对着高台上的王承恩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家父……家父虽死,亦感陛下圣恩!” 王承恩别过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发赏,目光却落在那些白杆兵身上。 这些来自四川的子弟兵,用血肉之躯换来了封赏,也换来了辽东的喘息之机。 不过,这赏银再厚,终究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 唱名继续,发赏也继续。 众人的声音穿透校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白杆兵哨长李永年,赏银五十两、粮五十斤!” “辽镇军卒王柱子,阵亡,其弟王栓子代领抚恤银十两、免赋文书一份!” 随着一声声唱喏,校场上的军卒们排着队上前领赏。 有的身形矫健、甲胄带伤,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勇士。 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拄着木杖一步步挪到案前,空荡的袖管在风里飘得让人眼酸。 还有些妇人、少年挤在队列里,手里捧着亲人的灵牌,那是替阵亡的父兄、丈夫来领抚恤的。 当沉甸甸的银锭握在手里,当印着官府朱红大印的免赋文书揣进怀中,当那些鲜艳的绸缎、成袋的粮草被清点清楚,校场上渐渐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独臂的老兵摩挲着银锭上的纹路,忽然老泪纵横。 他当兵三十年,从南征打到北战,从未见过如此厚实的封赏,更没见过朝廷对阵亡弟兄的家人这般体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呼喊便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领赏的军卒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缺胳膊的用仅剩的手撑着地面,带伤的忍着痛挺直脊梁,连那些妇孺都抱着灵牌重重叩首。 “陛下万岁”的呼喊声震得校场的旗帜猎猎作响,穿透沈阳城的街巷,越过浑河的水面,在辽东的天地间久久回荡,仿佛要让北京城的帝王都听见这份赤诚。 这一刻,整个沈阳城的军心都像被无形的线紧紧拧在了一起。 那些曾经因军饷拖欠而有过怨言的兵卒,那些因出身低微而觉得前途渺茫的将士,此刻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这样的陛下打仗,值了! 皇帝的威望,就在这一声声“万岁”中,如同春日的草木般疯长,深深扎根在每个辽东军民的心里。 若是此刻有人敢在沈阳城里说一句皇帝的坏话,说他是暴君、是昏君,怕是不等官府出手,这些刚领了赏的军卒就会抄起家伙围上去。 谁踏马的敢说陛下是昏君? 陛下是千古第一明君! 这等爱民如子,爱军如子的皇帝,能不是明君? 熊廷弼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校场。 领赏的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军卒们即便激动得红了眼眶,也没人喧哗插队,连妇孺都规规矩矩地跟在队列后。 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 赏罚分明,军心自稳,看来辽东的底子,终究是立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承恩,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天使,此处人多眼杂,不如到内堂细说?” 王承恩何等精明,见熊廷弼这神情,便知他有军国大事要问。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喧闹的校场上一扫而过,轻声道:“经略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经略府的回廊,踏入了戒备森严的白虎堂。 这处议事之地向来只对核心将官开放,此刻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案上燃着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出沉静的气息。 熊廷弼请王承恩上坐,王承恩却执意辞让,最终两人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热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熊廷弼端起茶盏却未饮,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开门见山问道:“天使,关于林丹汗求援之事,陛下可有旨意?” 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是牵制建奴的重要力量,若林丹汗败亡,辽东的压力将陡增数倍。此事关系重大,他不得不急。 王承恩闻言,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封用蜡封着的密诏,双手奉上:“陛下早有预料,这是给经略的密诏,辽东之事,陛下的意思都在里面了。” 熊廷弼接过密诏,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蜡印,心中一凛。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蜡,展开明黄的卷轴,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陛下竟将辽东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于他,无论征兵、调粮,还是与蒙古各部交涉,皆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奏。 “陛下……” 熊廷弼喉头微动,眼眶又热了。 他执掌辽东以来,虽有皇帝支持,却也免不了朝中非议,如今这份全权托付的信任,比任何封赏都让他动容。 他将密诏郑重地卷好,收入怀中,沉声道:“陛下如此信重,臣熊廷弼若不能守好辽东,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王承恩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暗自点头。 陛下果然没看错人,熊廷弼的忠心与能力,确实担得起这份信任。 “经略公为陛下用命,便是对陛下最好的报答。” 熊廷弼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林丹汗虽桀骜难驯,时常与朝廷讨价还价。” “但察哈尔部终究是我们在草原上的奥援。不管是按祖宗羁縻蒙古的旧制,还是为了减轻辽东的压力,这援,必须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察哈尔部与建奴的边境:“救林丹汗,便是救我们自己。建奴想吞并察哈尔,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说到这里,他眼神闪烁,忽然想起一事:“况且,毛文龙那边,怕是要动手了。” 王承恩一愣:“毛游击?” “他领了京营精锐,要奇袭赫图阿拉。” 熊廷弼声音压得更低。 “赫图阿拉是建奴的老巢,此役若成,必能震动辽东。但要让奇袭成功,就得把建奴的主力钉在正面战场,沈阳这边,必须尽快与努尔哈赤开战,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目光坚定如铁:“所以,援救林丹汗,挑起与建奴的大战,已是势在必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本章完) 第278章 援蒙换马,威虏挂帅 第278章 援蒙换马,威虏挂帅 整整一日,沈阳城都泡在酒肉的香气与军卒的欢笑声里。 平日里军粮无味、酒浆淡如水的日子过得太久,今日皇帝犒军的酒是上好的烧刀子,肉是大块的酱牛肉,连带着白面馒头都管够。 回到各军驻地,刚领了赏银的军卒们围坐在一起,酒坛被传得飞快,牛肉被撕得满嘴流油,划拳声、笑骂声、甚至还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把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都抛到了脑后。 一个断了腿的白杆兵捧着酒碗,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陛下待咱们不薄啊!” 旁边的年轻士兵猛灌一口酒,呛得直咳嗽,却咧着嘴笑:“等打完这仗,我就用赏银娶个媳妇,给俺爹娘生个大胖小子!” 欢腾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沈阳城,连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兵都忍不住凑过来,听着远处的喧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湿润。 当兵能当得这么扬眉吐气,值了。 然而,就在这满城欢腾之际,辽东经略府的书房里,熊廷弼正对着一张辽东舆图凝神沉思。 他指尖在抚顺的位置点了点,忽然对身旁的亲卫道:“把那几道消息放出去吧。”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几股看似不起眼的暗流便从沈阳城涌出。 有的是混在逃民中的细作,有的是被故意放走的建奴俘虏,还有的则是借着酒意“不小心”泄露给建奴探子的闲聊。 这些消息里,最扎眼的便是皇帝对刘兴祚的封赏:“降人刘兴祚,因反正有功,封威虏伯,赏银千两,庄田二百顷!” 紧接着,便是大明对建奴阵营中汉人降臣的招抚令:“凡愿归正者,无论过往罪过,只要献上投名状(或斩建奴将官首级,或献城邑地图),朝廷一概既往不咎,且依功行赏,爵禄土地,绝不亏待!” 熊廷弼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太清楚建奴的底细了。 努尔哈赤能从建州卫一个小部落崛起,靠的不仅是八旗铁骑,更有大批投降的汉人降臣为其出谋划策、打理民政。 这些人里,有不得志的明朝边将,有贪生怕死的文吏,甚至还有一些被建奴掳掠去的工匠、书生。 他们熟悉明朝的虚实,帮建奴打造兵器、制定法度,堪称建奴的“智囊团”。 可这些人,终究是汉人。 他们投降建奴,或是为了保命,或是为了富贵。 如今刘兴祚这个“降人”能封伯,大明又放出“既往不咎、重赏归正”的话,这些人心里能不打鼓? 熊廷弼几乎能想象到,这些消息传到建奴营地后会是何等景象。 那些平日里对努尔哈赤摇尾乞怜的汉人降臣,怕是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了。 他们会想:刘兴祚能封伯,我若归正,是不是也能得个一官半职? 而努尔哈赤呢? 那个多疑的老野猪,见汉人降臣人心浮动,晚上估计也睡不着了。 不过这不是激动的,这是怕的。 他本就对汉人猜忌三分,如今有刘兴祚这个“榜样”在前,难免会想: 这些汉人是不是也在暗中盘算着“归正”? 是不是有人已经偷偷给大明递了投名状?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到那时,建奴的汉人降臣会人人自危,生怕哪天被努尔哈赤当作“不忠之人”砍了脑袋。 而努尔哈赤则会对汉人降臣愈发不信任,轻则夺其权柄,重则痛下杀手。 “哼。” 熊廷弼低声冷笑。 “你们不是靠着汉人降臣才有今日吗?我就断了你的左膀右臂!” 一旦努尔哈赤不敢用汉人、不信汉人,建奴的法度、兵器、粮草调度都会大打折扣,实力必然暴跌。 更妙的是,汉人降臣与建奴的离心离德,会让建奴的军心从内部开始涣散。 连自己人都信不过,这仗还怎么打? 若是能借努尔哈赤的手,除掉几个死心塌地为建奴卖命的“汉奸”,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 攻心之计后,该解决林丹汗求援的事情了。 时间虽然离发赏,已经过去三日了。 但沈阳城的热闹劲儿丝毫未减。 此刻。 白虎节堂内的气氛却与城外截然不同中。 熊廷弼身着绯红官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肃立的诸将。 贺世贤一身铠甲未卸,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气,却眼神锐利;尤世功站得笔直,手按腰间佩刀;陈策、戚金两位老将面色沉稳,显然已深思熟虑;周敦吉、秦邦屏等年轻将领则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目光紧紧盯着熊廷弼。 “诸位。” 熊廷弼开门见山。 “陛下已下旨,驰援察哈尔部林丹汗。今日召集各位,便是商议出兵之事。” 话音刚落,贺世贤便往前一步,抱拳朗声道:“早该如此!末将愿请命为先锋,带本部人马直插草原,定要让建奴尝尝咱们的厉害!” 他性子最是急躁,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劲,正想找机会与建奴铁骑再较量一番。 然而,陈策却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说道:“贺总兵稍安勿躁。草原之上,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奔袭,我军主力多为步卒,怕是难以施展。况且我军骑兵数量本就不足,真要在草原上与建奴野战,怕是讨不到好去。依末将看,此番驰援,怕是收效甚微啊。”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冷静了几分。 明军步卒虽勇,可在广袤的草原上,面对来去如风的建奴骑兵,确实吃亏。 戚金也点了点头,语气凝重:“陈将军所言极是。这些时日,末将一直在改编骑军,想组建一支一人三马、轻甲骑射的队伍,效仿建奴的战法。可毕竟时日尚短,将士们骑射功夫远不及建奴骑兵娴熟,真要在草原上与他们争锋……”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难看的沉声道:“怕是凶多吉少。” 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贺世贤虽勇,却也知道陈、戚二人所言非虚。 虽说一个月前沈阳城外打了场胜仗,可那胜仗赢得有多惨烈,只有亲历者才清楚。 白杆兵折损过半,辽镇骑兵也丢了近三成的人手,说是大胜,倒不如说是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来的惨胜。 建奴那边呢? 两蓝旗虽受了挫,可八旗主力压根没伤筋动骨,努尔哈赤的根基依旧稳固,就像一头被划伤的猛虎,虽暂退几步,爪牙依旧锋利。 更别提萨尔浒那道疤,还在明军心口隐隐作痛。 自那一战败了,朝廷损了几万精锐不说,战马损失尤其严重。 加之开原、铁岭接连陷落,辽东的战马、粮草被掠走无数,到如今,明军骑兵满打满算凑不齐六千,还多是些老弱病马,能真正披甲冲锋的,怕是连四千都悬。 反观建奴,八旗铁骑一人三马是常事,骑射功夫更是从小练到大,在草原上奔袭起来,能把明军步卒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此番出关驰援,难啊!” 陈策重重叹了口气。 “咱们的步卒在城防战里能顶事,可到了草原,那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骑兵呢?刚练的那点骑射,连建奴的边都摸不着,真要野战,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贺世贤虽急着出战,此刻也沉默了。 他手下的骑兵倒是精锐,可满打满算就千把人,真对上建奴的八旗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林丹汗那厮狼子野心,咱们真把骑兵派过去,谁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把咱们卖了,换努尔哈赤的好处?” 这话像块冰投进滚水里,瞬间浇灭了几分出兵的热劲。 信任这东西,在辽东与草原的边界上,早被反复磋磨得只剩些碎渣了。 当年万历年间,朝廷为了牵制建奴,曾许给蒙古部落大批粮饷,让他们袭扰建州,可等部落真动了手,朝廷的粮饷却迟迟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建奴报复。 还有李成梁在的时候,明军为了抢功劳,甚至趁蒙古部落与建奴厮杀时,背后捅过刀子,抢了他们的首级去报功。 当然,明军不是好人,那些蒙古人也不是善茬。 林丹汗的祖父彻辰汗,当年就以“通贡”为幌子,骗得明朝开放互市,转脸就率骑兵叩关抢掠。 前些年,林丹汗还打着“联明抗金”的旗号,骗走了辽东巡抚送去的二十车绸缎,结果转头就与建奴私下议和。 “你信他,他能卖了你;你不信他,这援又出得没意义。” 陈策揉着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 “咱们与这些蒙古部落,谁也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诸位的担忧,我早就在心里盘算了百八十遍。” 熊廷弼的目光在众将脸上扫过,表情严肃。 “你们只知我熊廷弼敢在战场上跟女真人硬碰硬,却忘了,对付这些草原上的狐狸,光靠蛮劲可不成。” 他熊廷弼虽被努尔哈赤骂作“熊蛮子”,可这“蛮子”的皮囊下,藏着比草原狼更精的算计。 当年在辽东练兵时,他就靠着“恩威并施”的手段,收拾过不少阳奉阴违的边将,对付林丹汗,自然有法子。 “此番支援林丹汗,咱们不跟他玩虚的。” “此番支援,主力是二十车火药、五十万斤粮草、一千杆鸟铳,这些东西才是硬通货。至于兵马,骑兵三千、步卒五千,说白了就是护送物资的护卫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送到察哈尔部边境,把东西交割清楚,咱们的人就驻扎在长城边墙左近,不去草原深处凑热闹。一来能吸引建奴分兵防备,二来也免得被林丹汗拖进他的战场,一举两得。” 贺世贤听完,眉头依旧没松开,他“啪”地一拍大腿:“可这些火药粮草,给了林丹汗那厮,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上个月那些蒙古部落临阵倒戈的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呢!” 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亲手拨给蒙古盟军的五万石粮草,转头就被他们拿去跟建奴换了赏银,贺世贤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放心,大明从不做冤大头。”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东西,是拿去跟林丹汗换战马的。” “林丹汗如今被建奴打得痛了,察哈尔部的牧场被占了大半,战马损耗极多,急着要咱们出兵吸引建奴的注意力。他自己说了,愿出五千匹战马,换咱们这趟支援。”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五千匹战马,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炸得诸将眼睛发亮。 谁都清楚,如今太仆寺的马政早就废弛了,辽东的战马要么是早年留下的老弱病残,要么是从建奴手里拼死抢来的劣马,骑兵队伍早就成了“瘸腿的老虎”。 真能补上五千匹战马,不光能重建一支精锐骑兵,连带着步卒的机动性都能提上一大截。 “这买卖划算!” 秦邦屏猛地一拍手。 “用些火药粮草换战马,值了!” “况且.” 熊廷弼补充道:“咱们的人只在长城边上扎营,不深入草原。林丹汗要是敢耍样,咱们直接把物资往回一拉,让他自己跟建奴硬拼去,他现在急着求咱们,还不敢翻脸。” 尤世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经略想得周全。五千匹战马,够咱们组建一支像样的骑军了!” 既然确定了行程,那此事交由谁去干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阳总兵贺世贤。 只见他往前一步,抱拳朗声道:“经略,此番护送物资、换取战马的差事,末将愿意前去!” 熊廷弼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在贺世贤身上停顿片刻,又转向一旁的刘兴祚与戚金,沉声道: “此番差事,本经略意由威虏伯出马,戚将军辅佐。记住,此战首要目的是换取战马,吸引部分建奴兵力,为林丹汗解围,能不与建奴正面交战,便不与之交战。” 他心里清楚,贺世贤虽勇猛,性子却太过刚直冲动,遇到战事便想着冲锋陷阵,可这次的任务重在周旋,而非厮杀。 用己方薄弱的骑兵去跟建奴的铁骑硬碰硬,那是兵家大忌,绝不能让贺世贤去冒这个险。 相比之下,刘兴祚熟悉蒙古部落的习性,又刚得陛下重赏,定会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戚金沉稳老练,擅长练兵治军,两人搭配,最为稳妥。 贺世贤听到这话,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熊廷弼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旁。 而刘兴祚听得自己被点将,心头猛地一震。 他刚被陛下封为威虏伯,正愁没机会报答这份隆恩,熊经略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陛下给的这个伯爵之位,他担得起! 刘兴祚往前一步,眼神坚定如铁。 “末将领命,定将五千匹战马平安带回,为林丹汗解围!” 戚金也随即出列,与刘兴祚并肩而立,沉声道:“末将定当辅佐威虏伯,谨守经略公吩咐,不轻易与建奴交战。” 熊廷弼看着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们即刻点兵备粮,三日后出发。切记,万事以稳妥为先,莫要贪功冒进。” (本章完) 第279章 驱汉攻明,质亲逼战 第279章 驱汉攻明,质亲逼战 自刘兴祚叛金归明那一日起,大金的汉人降臣便成了八旗女真眼中的刺。 那一场浑河野战,两蓝旗骑兵竟被刘兴祚偷袭,紧接着被明军骑兵击溃,消息传回抚顺,女真贝勒们震怒之余,看向汉人降臣的目光里,便多了层淬了冰似的猜忌。 往日里虽也有欺压,却还留着几分表面的客气,可如今,这份客气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凌辱。 这羞辱,起初只是抢些财物。 汉人降官家里稍值钱的玉器、绸缎,常会被路过的八旗兵卒“借”走,说是借,实则与抢无异。 可渐渐地,这欺压变本加厉,竟朝着妻女下手。 范文程与弟弟范文寀在汉人降臣中算是位高权重,可他们的家眷也未能幸免。 大贝勒代善借着议事的由头,常往范府走动,看中了范文程的小妾,竟直接带人闯入内院强抢。 更有甚者,一些没什么军功的建州女真,仗着“贵种”身份,喝醉了酒便往范府门口一站,指名道姓要“尝尝汉官的婆娘滋味”,府里的丫鬟婆子稍一阻拦,便被抽得满脸是血。 那些汉人降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妻妾被女真兵卒拖拽出去,屈辱的哭喊声穿透院墙,像鞭子似的抽在他们脸上。 李永芳忍无可忍,拉着范文程、佟养性去找努尔哈赤告状。 三人跪在抚顺汗宫外,从清晨等到日暮,好不容易盼着努尔哈赤出来,得到的却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你们汉人反复无常,若非看在还有些用处,早把你们一并斩了!不过是几个妇人,值得你们来烦扰本汗?” 佟养性壮着胆子辩解:“汗王,她们是臣等的家眷……” “家眷?” 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马鞭指着三人。 “在这抚顺,你们的命都是本汗的,何况家眷?再敢多言,休怪本汗无情!” 三人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走到宫门外,李永芳望着抚顺的城墙,忽然呕出一口血来。 他当年献城投降,本以为能换来荣华富贵,却没想到落得如此境地,连妻儿都护不住。 自此,汉人降臣中的怨气便像野草似的疯长。 从范文程这样的谋士,到李永芳麾下的汉兵,再到被掳掠来的汉人百姓,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们看着女真兵卒骑着抢来的战马,搂着抢来的汉人女子在街上横冲直撞,看着自家辛苦积攒的财物被肆意搜刮,那份对建奴的归属感,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欺压碾得粉碎。 “这哪里是归顺,分明是做了猪狗!” 而,从沈阳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们抓耳挠腮。 先是说大明皇帝派了天使,给沈阳的明军发了堆成山的赏银,战死的兵卒家里能得十两抚恤,还免三年赋税。 再是说刘兴祚,那个月前才叛金归明的汉人,竟被直接封了“威虏伯”,赏了千两白银、二百顷庄田,连带着他手下的兵都成了“忠义营”,成了朝廷的正规军。 最让人心头发痒的,是那道传遍辽东的招降令。 据说大明皇帝放了话:凡归附建州的汉人,无论先前做过什么,只要肯回头,拿得出投名状,或是斩个建奴将官的脑袋,或是献张城防图。 朝廷一概不究,该赏的银子、该给的官爵,一样都不会少。 消息传到汉人降臣的耳中,那些被女真贵种欺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心里头像是被投了颗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一个在李永芳麾下当差的汉兵,夜里躲在营房里,低声对同乡说:“你说……咱们要是也往明营跑,能得多少赏?” 同乡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却亮得吓人:“小声点!没听见刘大人都封伯了?咱们就算没那本事,好歹换身安稳日子过,总比在这儿当猪狗强!” 这样的私语,在汉人营房里、在降臣的府邸中,悄悄蔓延。 有人开始偷偷藏起碎银,有人盯着女真将官的脑袋盘算,还有人夜里对着沈阳的方向发呆。 那里,似乎有比抚顺更暖的日子。 可这心思刚冒头,女真贵种的警惕就像寒冬的霜雪,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汉人都是养不熟的狗!” 镶红旗的固山额真在大帐里摔了酒碗,指着底下的甲士骂道:“刘兴祚就是例子!给我看紧了那些汉人,谁敢私语,直接扒了皮!” 命令一下,抚顺外的汉人日子更难了。 街上的女真兵见了汉人,抬手就打、抬脚就踹,嘴里骂着“叛徒坯子”。 汉人降臣家里的甲胄、兵器,被借口“查验”尽数收缴,连李永芳贴身的佩刀都被搜走了,理由是“防着你学刘兴祚”。 更有甚者,夜里闯进汉人的院子,见了稍有姿色的女子就拖走,连范文程那刚满十五的女儿,都差点被几个醉酒的女真兵掳走。 汉人被当成了会走路的牲口,打骂是家常便饭,尊严被踩在泥里碾了又碾。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汗宫的侍卫突然闯进了李永芳和佟养性的府邸。 “汗王有令,召你们即刻入宫!” 侍卫的刀鞘重重撞在门上,声音冷得像冰。 “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李永芳和佟养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这时候被召见,是福是祸? 李永芳与佟养性一前一后,被努尔哈赤的亲兵“引”着往行宫走。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原先的抚顺游击府。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已生锈,门楣上“镇守辽东抚顺游击府”的匾额被劈去一角,换上了块粗糙的木牌,写着“汗王行营”四个歪歪扭扭的满文。 还未进门,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便上前,像搜检囚犯似的将两人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靴底都被掰开细看,确认没藏兵器,才恶狠狠地推了他们一把:“进去!” 穿过前院,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永芳抬头望去,只见努尔哈赤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绸缎黄袍拖到地上,脸色黑沉得如同关外的暴雨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仿佛要将人的心肝都看穿。 “奴才李永芳(佟养性),拜见英明汗!” 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重重叩首。 主位上的努尔哈赤却一声不吭,只是捻着颔下的胡须,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两人背上反复切割。 大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两人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努尔哈赤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满是嘲讽。 “施吾理额驸、抚顺额驸,你们俩倒是说说,是不是也想学那刘兴祚,去跪舔尼堪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尖利:“也好让那天启小儿封你们个伯爵当当?到时候,本汗这里的荣华富贵,怕是留不住你们喽!”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两人头顶,李永芳的身子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知道,努尔哈赤这话不是玩笑。 刘兴祚叛逃后,汗王对汉人降臣的猜忌已到了极点,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奴才不敢!” 李永芳率先反应过来,脑袋“咚咚”地往地上磕,额角很快就渗出血迹。 “奴才世受英明汗恩宠,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二心!刘兴祚那等背主求荣之辈,奴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佟养性也跟着拼命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对英明汗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任凭汗王处置,万死不辞!” 努尔哈赤眯着眼,看着两人涕泪横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依旧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不敢?” “本汗看你们心里的小心思,早就盘算着跳反了吧!” 李永芳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喉咙发紧,带着哭腔喊道:“大汗容禀!奴才若是有半分二心,就让天打五雷轰,让奴才死无全尸!” 佟养性更是磕得额头青肿,连声音都在发颤:“奴才手上沾满了明国的血,那些尼堪早就视奴才为眼中钉,回去便是死路一条!大汗明鉴,这定是明国的离间计啊!他们想让大汗自断臂膀,大汗切不可中计!” 努尔哈赤看着两人涕泪横流的模样,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寒意:“天启小儿和熊蛮子的伎俩,本汗岂能看不破?可你们……你们就当真干净?” “你们拿什么证明自己的忠诚?” 证明忠诚? 李永芳和佟养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慌。 额头的冷汗越渗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滑,黏住了发丝。 努尔哈赤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上个月水淹之后,官道眼看就要清理出来了。给你们十日时间,率领本部人马,去攻沈阳城。” “拿下沈阳,把熊蛮子的脑袋给本汗摘来。到那时,本汗便信你们是真的忠诚。” 进攻沈阳? 两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瞬间凉透了。 沈阳城经过熊廷弼的整治,城防固若金汤,白杆兵、辽镇军加上新到的援军,少说也有几万精锐。 他们手里的汉兵不过几千人,大多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别说攻城,怕是连沈阳的城门都摸不到! 这哪里是让他们证明忠诚,分明是逼着他们去送死! 可抬眼望去,努尔哈赤的眼神里满是杀意,那微微勾起的嘴角,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们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恐怕此刻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李永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沙哑地说道:“奴才……领命。” 佟养性也跟着叩首:“奴才……遵汗王令。” 努尔哈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抛出一句更狠的话:“另外,把你们的儿子、家眷,都送到赫图阿拉去。” 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安心在外打仗,家眷在赫图阿拉,本汗会替你们照看着。”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敢反,这些人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李永芳和佟养性的身子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知道,这是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 “奴才……领命。” 两人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退出大堂时,抚顺城的风正刮得紧,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李永芳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的血和泪。 他看着身边同样失魂落魄的佟养性,忽然低声叹了口气。 在这建奴的地盘上当奴才,活得竟比路边的野草还要艰难。 连苟延残喘,都要看别人的脸色,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攻沈阳的差事,分明是条死路。 可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ps: 玩了会明末. 不过已经退款了,主要是砍不了鞑子,还是我写砍鞑子更爽一点~ (本章完) 第280章 积愤待发,草原战起 第280章 积愤待发,草原战起 夕阳的余晖给镶红旗大营的帐篷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像凝固的血。 李永芳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 刚转过一道营帐拐角,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撞进了耳朵。 “贵人行行好!这是俺媳妇,刚过门三个月啊!” 一个穿着破烂甲胄的汉人兵卒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建州女真的腿,额头顶在对方的靴面上,哭得涕泪横流。 “要丝绸俺给,要粮食俺也给,求您放了她吧!” 那建州贵种穿着亮闪闪的绵甲,腰间挂着嵌玉的弯刀,闻言只是轻蔑地嗤笑一声,抬脚就把兵卒踹翻在地。 “滚开!” 他用生硬的汉话骂道,靴底重重碾过兵卒的手背。 “你们汉人的东西,包括婆娘,都是我们的!” 旁边两个女真兵早就架起了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裙,发髻散乱,露出的胳膊上还有清晰的指印。 她拼命挣扎着,嘴里喊着“爹”“娘”,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你放心。” 领头的建州贵种转头看向地上哀嚎的兵卒,故意放慢了语速,像猫戏老鼠似的。 “等爷玩腻了,就把她还给你——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种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女真兵顿时爆发出刺耳的哄笑,那笑声像鞭子似的抽在每个汉人的心口。 他们簇拥着哭喊的少女,大摇大摆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路过李永芳身边时,甚至没正眼瞧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碍事的木桩子。 李永芳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那兵卒趴在地上,用头撞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绝望的呜咽;看着那少女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像两把刀子剜着他的眼睛。 胸腔里的怒火像岩浆似的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是镶红旗的额驸,是这些汉兵的统领,可他连自己的部下都护不住! “将军!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被劫掠的汉人兵卒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有抱着李永芳的腿痛哭流涕的,有举着被撕碎的绸缎哭喊的,还有个老汉死死攥着李永芳的衣角,浑浊的眼睛里淌着泪:“将军,俺那闺女才十六啊!被那些女真畜生拖走了,您快救救她吧!” 人群里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李永芳的心上。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我去找过大汗了。” 这话一出,跪着的人都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可李永芳却别过脸,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没用的。大汗如今猜忌咱们汉人,觉得咱们都像刘兴祚那般靠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安慰众人。 “现在,咱们只有打胜仗,拿下沈阳,才能洗刷掉身上的嫌疑。至于眼下损失的这些东西……都无关轻重。等咱们打下沈阳,金银、绸缎、粮食,我加倍补偿给你们!” “打下沈阳?”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满是麻木的嘲讽。 “就凭咱们这些人,打得下来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眼中仅存的星火。 是啊,沈阳城防坚固,熊廷弼治军严明,还有白杆兵、浙兵这些精锐,他们手里的汉兵不过是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更让人心如刀绞的是那些被抢走的妻女。 一个年轻的兵卒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喊道:“将军!银子能换回来俺媳妇吗?那些女真畜生……他们会怎么糟践她们啊!”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人群,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悲恸。 谁都知道,被女真贵种抢去的女子,哪有什么好下场? 日夜受辱是家常便饭,稍有反抗便是皮开肉绽,能活着回来的十中无一。 就算侥幸回来了,那满身的伤痕、蚀骨的屈辱,又怎么可能当作没事发生? 那是刻在脸上、烙在心上的耻辱,一辈子都洗不掉! 李永芳看着众人通红的眼睛,听着那些压抑的呜咽,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哎~”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次,连腰杆都仿佛弯了几分,“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 去找努尔哈赤理论? 只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不定还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带兵去抢回妻女? 那更是自寻死路,不等靠近女真营地,就会被当成叛乱分子剿杀。 “都起来吧。” 李永芳挥了挥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好好去锻炼武艺,打磨兵器,过段时间,就是咱们证明忠诚的时候了。” 这话听着像是鼓舞,却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绝望的面孔,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那里是他长子李延庚被“看管”的帐篷。 自打刘兴祚叛金归明后,李延庚就像着了魔,整日在营里念叨: “大明才是正统。” “与其当奴才不如拼死反正”。 气得李永芳差点拔剑斩了他。 最终只能狠下心,将这逆子锁在帐篷里,吃喝拉撒都不许出帐半步,连看守的侍卫都是他最心腹的人。 这些日子,帐篷里时常传出李延庚的怒骂声,有时是骂建奴残暴,有时是骂他李永芳“认贼作父”。 每回听到这些,李永芳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却只能咬着牙装作没听见。 他何尝不想反? 可他拖家带口,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如今想来,这囚禁反倒成了笑话。 努尔哈赤刚下了令,要将他们的家眷都送往赫图阿拉当人质,李延庚这逆子,终究还是逃不过去。 帐篷外的两个侍卫见他走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将军。” 李永芳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你们都退下吧,今后不用再来看管这畜生了。” 侍卫们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后不敢多问,再次叩首后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风卷起帐篷的边角,露出里面昏暗的光线。 李永芳站在帐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翻动草席的声音。 那逆子还醒着。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撩开了帐帘。 李永芳刚迈过门槛,就见李延庚背对着帐门,蜷坐在一堆干草草席上。 他的头发像一蓬乱糟糟的枯草,黏在汗湿的额角,裸露的胳膊上满是抓挠的血痕,显然是这些日子在帐里焦躁难安,连觉都没睡踏实。 听到脚步声,李延庚猛地回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困在笼子里的狼,亮得吓人。 待见是李永芳,他又“嗤”地冷笑一声,重重转回去,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那背影都在说“不屑一顾”。 “怎么?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认了?” 李永芳走到他对面坐下,帐内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李延庚攥紧了拳头。 “父亲?你也配当父亲?” 他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那些建州畜生在营里抢咱们的粮、扒咱们的衣,连弟兄们的婆娘都不放过,昨天张老五的闺女被拖走时,哭得撕心裂肺,你听见了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咱们汉人在这儿活得不如狗!你倒好,还帮着努尔哈赤当差,帮着他欺负自己人!这样的卖命,有什么意思?” 李永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儿子的目光,看向帐角那堆发霉的干草:“不能忍,又如何?” “反了啊!” 李延庚几乎是吼出来的。 “刘兴祚能反,咱们为什么不能?去投大明,总比在这儿当猪狗强!” “反?” 李永芳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刘兴祚能反,是因为他手上没沾多少明军的血。我呢?”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我是第一个献城投降的明将,抚顺城破那天,多少明军死在我手里?多少百姓因为我而降了建奴?现在去投大明,人家能容我?怕是刚到沈阳,就被熊廷弼砍了脑袋祭旗!”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为父不是不想反,是不能反!咱们全家的命都捏在努尔哈赤手里,一步踏错,就是满门抄斩!” “可大明皇帝的招降令写得明明白白!‘既往不咎’!只要咱们立了投名状,过去的罪过全不算数!父亲难道连这都不信?” 他眼里闪着执拗的光,仿佛那道招降令是黑夜里唯一的星火。 李永芳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降建州时的光景。 那时他也以为能靠着“识时务”换来安稳,如今才知,在这乱世里,所谓的承诺轻得像鸿毛。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浸了多年苦水的沙哑:“你没在辽东官场待过,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 “当年萨尔浒之战,多少将领死的死、降的降,朝廷的抚恤文书堆得比山高,可真正落到家属手里的有几分?招降令说得好听,可真到了归明那天,那些言官御史能饶过我这个‘首降’?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手里的刀了。” 李延庚被噎得说不出话,却依旧梗着脖子:“那也比在这儿当奴才强!” 缓了一口气,李延庚盯着自家父亲的面颊。 奇怪多日不见他的父亲,今日突然来见他,还听他说了这么久的话? 李延庚好像是猜到了什么一般: “父亲现在是要把我卖了,去换努尔哈赤那点可怜的信任?” “糊涂!” 李永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很快泄了气。 “虎毒尚且不食子,为父怎会卖你?”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语气软了几分。 “大汗有令,汉军旗将领的家眷都要去赫图阿拉,不止你,还有你弟弟和你娘。” “人质!” 李延庚的声音瞬间变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他这是拿咱们当人质!就算咱们拼了命打下沈阳,他也不会信咱们!” “你懂什么?” “去了赫图阿拉,就老实点,少说话,少惹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你老子还在,总会护着你们。” “护?” 李延庚冷笑,说道:“连自己的部下都护不住,连营里的女眷都保不了,父亲拿什么护我们?” 李永芳的手猛地一紧,他没再争辩,只是摆了摆手:“我走了。” 刚撩开帐帘,身后突然传来李延庚的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急切:“父亲!你难道就没哪怕一刻,想过归明吗?” 李永芳的脚步一顿。 有过吗? 李永芳的眼前闪过抚顺城破时的火光,闪过被女真兵拖走的汉人女子,闪过努尔哈赤那张黑沉的脸,也闪过沈阳城里传来的、刘兴祚封伯的消息。 可他终究没回头,只是将那道目光、那句追问,都关在了帐内。 脚步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比一步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帐篷里,李延庚看着空荡荡的帐门,猛地瘫坐回干草堆上,肩膀垮得像被抽走了骨头。 不能留在前线,就没机会带兵反正,没机会立投名状。 去了赫图阿拉那个牢笼,身边都是女真的眼线,连喘口气都有人盯着,难道还能有归明立功的机会? 他抓起地上的石子,狠狠砸向帐篷角落,石子“咚”地撞在毡布上,又弹了回来,落在脚边,像个无声的嘲讽。 与此同时。 另外一边。 大板城外三十里的草原上,正白旗与正红旗的营帐连绵起伏,像两朵巨大的乌云压在翠绿的草甸上。 晚风卷起旗帜的边角,绣着的白甲红边与红甲白边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高台之上,黄台吉正举着千里镜眺望远方。 镜片里,大板城的轮廓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那本是察哈尔部的夏季草场,夯土筑成的围墙不算坚固,却囤积着林丹汗的精锐部众,更藏着十数万匹牛羊、数千车粮草,以及草原上最金贵的盐铁。 “林丹汗把家底都藏在这儿了。” 黄台吉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大贝勒,再攻三日,定能破城。” 身旁的代善正用布擦拭着心爱的弯刀,刀刃映着他贪婪的眼神:“破城容易,倒是那些牛羊得看紧了,别让林丹汗那厮跑了。” 他们围攻大板城已半月有余,虽斩获了几万匹牲畜,却远没达到预期,早就急着填补损失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雨点般砸在草原上。 “报!” 探骑的呼喊声穿透暮色,很快,一名浑身是土的骑兵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高台之下,甲胄上的草屑簌簌掉落:“启禀贝勒爷,长城边上发现汉军踪迹!” “汉军?”黄台吉与代善对视一眼,眼里同时闪过一丝锐光。 代善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因动作撞到甲片,发出清脆的响声:“有多少人?” “约莫一万多人马,小半是骑兵,” 探骑喘着粗气,语速飞快。 他们推着数百辆大车,看模样是带了大量物资,恐怕是……是来驰援林丹汗的!” “物资?” 代善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团火,他一把抓住黄台吉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转身在高台上踱了几步,靴底踩得木板咯吱作响:“打林丹汗这半个月,弟兄们光是啃干肉、喝马奶,早就馋坏了!缴获的那几万匹牲畜,还不够八旗分的,如今正好用汉人的东西来补!” 黄台吉也笑了。 “汉人向来富庶,那些大车里装的,定是绸缎、粮食,说不定还有火药。林丹汗没福气享用,倒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 他看向台下待命的甲士,扬声道:“传令下去,连夜拔营,绕到汉军侧后方!等他们靠近大板城,咱们就前后夹击,把这些物资连人带车,一网打尽!” “贝勒英明!”探骑高声应和,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代善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笑得露出了黄牙:“最好能抓些汉人女子,给弟兄们解解乏……” 黄台吉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意却没接话。 代善这是被连日的攻城战磨得急了。 不过,这送上门的汉军物资,确实是雪中送炭。 (本章完) 第281章 窥伺物资,险中求胜 第281章 窥伺物资,险中求胜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罩住了草原。 黄台吉与代善一声令下,正白、正红两旗的兵马如同两条蛰伏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拔营出发。 马蹄裹了布,车轮抹了油脂,数万大军在月色下推进,只留下草叶被碾过的沙沙声。 代善勒着马缰,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汉人物资的香气。 那些绸缎的滑腻、粮食的醇厚,还有火药那股呛人的硫磺味,都让他心头发痒。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黄台吉,低声笑道:“等会儿截了物资,那几车蜀锦可得归我,我那小福晋早就念叨着要块好料子了。” 黄台吉尚未答话,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打马奔来,在两马之间翻身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启禀贝勒爷!汉军……汉军没进草原,还在长城边上扎营了!” “什么?” 黄台吉猛地勒住马,马缰瞬间绷得笔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说一遍!” “汉军在长城脚下的十方寺堡扎营了。” 斥候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 “他们把大车围成了营寨,还在墙边挖了壕沟,看样子……看样子压根没打算进草原!” 黄台吉愣住了,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错愕与恼怒。 代善更是气得骂出声:“他娘的!这些汉人是属乌龟的?” 他猛地一拍马背,战马吃痛地刨着蹄子。 “上次在沈阳,他们窝在城里不出来;这次好不容易盼着他们来了,居然缩在长城边上不动了?” 黄台吉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长城轮廓,那道横亘在草原与中原之间的巨墙,此刻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长城边上的关隘地势险要,汉军依托城墙扎营,进可攻、退可守,骑兵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他们总不能骑着马去撞城墙吧? “野战?” 黄台吉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甘。 “人家根本不给咱们野战的机会!” 他太清楚明军的算盘了。 靠着长城的掩护,既能牵制他们的兵力,又不用真刀真枪地跟八旗铁骑硬碰硬,简直是把“以逸待劳”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代善的脸涨得通红,他望着长城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把物资送进大板城?” 黄台吉没有接代善的话,马鞭在掌心转了半圈,目光投向草原深处,沉声问道:“林丹汗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连忙回话:“林丹汗派了多尔济达尔罕去长城边接收物资,还让噶尔玛济农、多尼库鲁克带本部人马在外围警戒,但他麾下最精锐的阿哈剌忽(侍卫军),至今没挪窝,还在大板城左近扎营。” “阿哈剌忽没动?” 黄台吉的马蹄在草地上刨了两下,忽然勒住马缰,动作顿住了。 他太清楚林丹汗的底细了。 察哈尔部看着人多势众,其实更像个松散的联盟。 大部分兵力是各头人旗下的私兵,听调不听宣,唯有那支阿哈剌忽,是林丹汗亲自训练的侍卫军,清一色的精甲骑兵,弓马娴熟,是察哈尔部真正的尖刀。 这支队伍不动,说明林丹汗心里也打着算盘。 黄台吉脑海里闪过察哈尔部的势力图谱:除了察哈尔本部,林丹汗能调动的还有左翼喀尔喀联军——他叔父炒台吉手里那几千骑兵,算是忠心耿耿。 前几年被大金俘虏后回到喀尔喀部的孛儿只斤宰赛,麾下也有些人马。 可更多的势力,早就成了离心的沙子。 喀尔喀五部,当年名义上归顺林丹汗,可自打建州女真在辽东崛起,抢了他们不少牧场和互市,这五部里有大半早就偷偷跟建州眉来眼去,去年还帮着建州偷袭过林丹汗的右翼牧地。 更别说科尔沁部了,当年跟察哈尔部称兄道弟,结果努尔哈赤一拉拢,转头就跟林丹汗刀兵相向,前年还帮着建州女真打了察哈尔的胜仗。 这些部落,说是“支持”林丹汗,其实不过是看在利益上的暂时依附,真到了生死关头,倒戈比翻书还快。 “阿哈剌忽不动,却让多尔济达尔罕去接物资……” 黄台吉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忽然转头看向代善,月光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二哥,你不觉得怪吗?” 代善愣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道:“怪什么?林丹汗那厮向来多疑,留着精锐自保也正常。” “不正常。” 黄台吉摇了摇头,马鞭指向长城的方向。 “汉军屯在十方寺堡不进来,林丹汗的精锐守着大板城不出去,偏派些杂兵去接物资——这更像……更像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林丹汗麾下那些头人,本就各怀心思,喀尔喀五部有一半是咱们的人,科尔沁部更是巴不得他死。明军要是真跟他联手,该让阿哈剌忽护住物资才对,怎么会把软肋露出来?” 夜风卷着草屑打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黄台吉的目光扫过远处的草原,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些隐藏在帐篷后的刀光剑影。 “这会不会是明军和林丹汗的阴谋?” “故意让咱们觉得他们防备松懈,引咱们去抢物资,然后,林丹汗的阿哈剌忽突然从侧翼杀出,再加上那些看似松散的头人兵马,前后夹击,八旗铁骑就算能赢,也得脱层皮。” “林丹汗那家伙,粗鲁莽撞的,能想出这等阴招?” 代善撇了撇嘴,显然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林丹汗不过是个空有野心、却没什么城府的草包,当年跟明军打仗时,好几次都因为急躁中了圈套,哪有这等算计? 黄台吉却一脸凝重,摇头道:“大哥不可大意。林丹汗矢志要继承达延汗的霸业,这些年东征西讨,在蒙古诸部中声势很大,虽没完全统一蒙古诸部,却也不是寻常之辈。他若真没几分手段,怎敢跟咱们大金叫板?” 代善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这辈子跟蒙古人打交道多了,总觉得这些草原部族打来打去,靠的不过是匹好马、一把快刀,哪有什么深谋远虑? 黄台吉知道劝不动这位大哥,便转头看向身侧那个负责联络喀尔喀五部的亲信,问道:“巴岳特部首领恩格德尔,最近可有信送来?” 恩格德尔是内喀尔喀五部里最早投靠建州的首领,早在万历三十三年就带着部众入觐努尔哈赤,后来还娶了贝勒舒尔哈齐的女儿,成了建州的额驸,对建州向来忠心耿耿。 有他盯着喀尔喀各部的动静,比派多少斥候都管用。 那亲信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奉上:“回贝勒爷,恩格德尔台吉的信刚到。” 黄台吉接过信,拆开封皮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舒展,随即把信递给代善:“二哥看看这个。” 代善见黄台吉先看了信才给自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悦。 他是兄长,按规矩也该他先看。 但此刻好奇心压过了不满,他一把抓过信纸,粗粗扫了几眼,原本紧绷的脸瞬间绽开笑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好!好消息!炒那老东西,居然不打算支援林丹汗了!” 信上写得明白:林丹汗的叔父、统领左翼喀尔喀联军的炒台吉,最近以“部众缺粮”为由,迟迟不肯派兵支援大板城,甚至私下跟恩格德尔接触,说“林丹汗刚愎自用,恐难成事”。 “我就说嘛。” 代善把信纸往马鞍上一拍,笑得露出了黄牙。 “喀尔喀那些人,向来是墙头草!炒跟着林丹汗打了这么久,早就打累了,哪肯真为他卖命?” 黄台吉也松了口气,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炒一退,林丹汗的左翼就空了。没有喀尔喀联军帮忙,单凭他本部的阿哈剌忽,就算想设伏,也掀不起大浪。” 他转头看向代善,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看来,明军和林丹汗的联盟,也不是铁板一块。炒这一退,倒是帮了咱们大忙。” 代善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原地转了个圈:“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汉军的物资就在长城边上,林丹汗又少了支援,咱们现在杀过去,定能把那些粮草火药抢过来!” 黄台吉却依旧没动,目光再次投向草原深处:“再等等。” “等什么?” 代善急了。 “再等下去,物资都被林丹汗运走了!” “等恩格德尔再探探炒的底细。” 黄台吉沉声道:“我总觉得,炒突然反水,未免太巧了些。万一这是林丹汗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引咱们上钩呢?” 代善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炒跟林丹汗早就面和心不和,他反水有什么奇怪?我看你就是想多了!” “可宰赛那边,至今没说不出兵。” 黄台吉的手指在马鞍的雕上轻轻摩挲,眼神里仍带着几分疑虑。 “那厮若在此时突然倒戈,咱们侧翼难保。” 代善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马鞍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宰赛!父汗给的期限只剩三日,再耗下去,别说抢物资,怕是连大板城的边都摸不着!” 他翻身下马,焦躁地在草地上踱步,甲胄的铁片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咱们围了大板城半个月,弟兄们的马奶都快喝光了,再没进项,父汗问责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抬手指向长城的方向,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方才探报说得清楚,汉军就扎在十方寺堡,营寨刚立,防备定然松懈;林丹汗那边,炒又撤了支援,正是虚弱之时。咱们今夜三更动手,里应外合,早就安插在大板城的人会打开西门,咱们先冲进去搅乱察哈尔部的阵脚,再分兵去抢汉军的物资,一举两得!” 黄台吉沉默着。 他知道代善说得有理,父汗的脾气向来火爆,逾期无功,轻则斥责,重则削爵,他们谁也承受不起。 更何况,沈阳城还在等着他们去打,拖延下去,只会让明军有更多准备时间。 “传信莽古尔泰和阿敏那边,让他们随时准备支援,防备汉军、与炒、宰赛的动向。” 黄台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断。 “恩格德尔的巴岳特部,让他们堵住炒的退路,防着那老狐狸临时变卦。” 他深吸一口气,草原的夜风带着寒意,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二哥说得对,咱们耗不起了。” 他勒紧马缰,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该用险招的时候,就得用险招。” 黄台吉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出兵。告诉弟兄们,今夜抢来的物资,分三成给他们!” “好!” 代善眼睛一亮,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红光。 “早就该这么干了!” “我这就去安排,定让林丹汗和那些汉军尝尝咱们八旗铁骑的厉害!” 看着代善雷厉风行的背影,黄台吉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这步棋确实险,但在这乱世之中,不冒险,哪来的胜算? ps: 喀尔喀五部如下图 (本章完) 第282章 连环巧计,掠地夺资 第282章 连环巧计,掠地夺资 是夜。 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洒在大板城的夯土城墙上,将木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这座草原上的城池,终究比不得汉地的砖石堡垒。 城墙最高处不过一丈,夯土层里还能看见混杂的草茎,最外层的木栅经连日风吹雨打,已有多处朽坏,露出里面疏松的泥土。 城中央,一片庞大的毡帐群在月色下格外醒目。 那是林丹汗的汗帐所在,三十余座圆形毡帐以中心的金顶大帐为圆心,呈放射状排列,毡帐的穹顶绣着青蓝色的云纹,边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却很快被草原的寂静吞没。 最显眼的便是那座金顶大帐,鎏金的帐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据说帐内铺着整张整张的虎皮,摆着从明国换来的紫檀木案,是林丹汗处理政务、接见部族首领的地方。 环绕着汗帐的,是十余座小巧的佛寺。 红墙金顶,虽不及中原寺庙宏伟,却透着一股肃穆。 林丹汗痴迷格鲁派,不仅在帐中供着佛像,更让喇嘛随军诵经,连攻城略地前都要请活佛占卜,这些佛寺便是他礼佛的场所,夜里还能隐约听见喇嘛们低沉的诵经声。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暗流早已汹涌。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毡帐里,一个穿着察哈尔部服饰的汉子正借着月光擦拭弯刀。 他的动作极轻,刀刃划过皮革的声音细若蚊蚋,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刀锋还要锐利。 帐外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汉子猛地抬头,掀开帐帘一角,朝着城墙的方向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城墙根下,几个负责守卫的兵卒正缩着脖子打盹,怀里的弓箭斜斜挂着。 没人注意到,那汉子身后,几十个黑影正猫着腰,贴着毡帐的阴影往西门摸去。 他们是林丹汗麾下一个千户长的私兵,早就被后金的密使收买,今夜要做的,便是打开城门,给即将到来的八旗铁骑引路。 “兄弟们,换防了!” 一声低喊从城下传来,十几个穿着察哈尔部甲胄的汉子提着灯笼走过来,为首的那人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两壶马奶酒。 守城的札温诺延(百户长)揉了揉眼睛,探头往下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换防?我没接到命令啊。” 他扶着城垛站起来,问道:“你们是哪个诺延麾下的?” “阿克玛敏罕诺延(千户长)的人。” 为首的汉子扬了扬手里的一块木牌。 “诺延说你们守了一夜,让我们来替班,这是他的令信。” 木牌在火光下晃了晃,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札温诺延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警惕:“规矩你懂的,没有大汗的金令,谁来都不能换防。阿克玛敏罕诺延难道没教过你?” 他朝身后的兵卒使了个眼色,几人顿时握紧了长矛,睡意全消。 城下的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缓缓抬起头,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露出一道狰狞的刀疤:“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灯笼往地上一摔,火光“腾”地窜起,照亮了他身后汉子们拔出的弯刀。 “动手!” 一声低喝,城下的人突然暴起,像饿狼似的扑向城门。 而黑暗之中埋伏的几十人,也是同时行动。 守门的札温诺延刚要呼喊示警,一支短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鲜血,身体软软地倒在城垛上,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守城的兵卒猝不及防,刚举起长矛就被砍倒在地。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炸开,却很快被捂住了嘴。 叛徒们下手又快又狠,专挑咽喉、心口这些要害,不过片刻功夫,城楼上的守卫就被解决干净。 为首的刀疤脸正是阿克玛千户长,他率先冲上城楼,一把扯下察哈尔部的旗帜,朝着城外晃了三晃。 远处的草原上,立刻亮起一串微弱的火光,像鬼火似的朝城门移动过来。 “快开城门!”刀疤脸对着城下喊道。 几个叛徒七手八脚地扳动绞盘,沉重的木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露出外面漆黑的草原。 城外的阴影里,奈曼部首领衮楚克早已按捺了半宿。 他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目光死死盯着大板城西门那道紧闭的黑影。 身后,奈曼部的五百精锐像蛰伏的狼群,马蹄裹着布,呼吸压得极低,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向猎物。 谁能想到,曾经对察哈尔部俯首帖耳的奈曼部,如今会成了捅向林丹汗的第一刀? 衮楚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怨愤。 想当年,奈曼部虽说是察哈尔的附属,却也有自己的牧场、部民,他这个领主说话掷地有声。 可自打林丹汗上位,一切都变了。 为了强化汗权,那厮把附属部落当成了摇钱树、兵源库,每年强征的战马比奈曼部的成年男子还多,青壮被拉去打仗,回来的十中无一。 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林丹汗连衰弱的内喀尔喀残部都不放过,说吞并就吞并,这让衮楚克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奈曼部。 去年冬天,为了跟建州打仗,林丹汗又摊派下巨额贡赋,光是牛羊就要缴出三成,部民们只能啃着树皮过冬,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 反观建州那边,黄台吉派人送来的信里写得明白:只要帮着拿下林丹汗,奈曼部不仅能免除所有贡赋,还能保住牧场和自治,甚至能分到察哈尔的一部分领地。 同样是依附,一边是敲骨吸髓的压榨,一边是给足甜头的优待,傻子都知道该选哪条路。 “吱呀——” 刺耳的绞盘声划破夜空,大板城的西门缓缓打开。 “动手!” 衮楚克猛地拔出弯刀,刀身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部众嘶吼道:“奈曼的勇士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杀了林丹汗,赏土绵诺延(万户长)!牧场、女人,应有尽有!随我冲!”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出阴影。 三百奈曼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城门的屏障,马蹄声、嘶吼声、刀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他们对大板城的街巷了如指掌,此刻却像一群脱缰的野兽,眼里只有杀戮和掠夺。 这些年被林丹汗压榨的怨气,今夜要尽数倾泻在这座城池里。 刀光闪烁,马蹄翻飞,奈曼部的士兵们嘶吼着冲入城内,很快便与城门口零星的抵抗者厮杀起来。 衮楚克一马当先,弯刀劈翻两个惊慌失措的察哈尔兵,目光死死锁定着城中央那片金顶毡帐的方向。 大板城的混乱像一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外的杀意。 黄台吉听到城内传来的喊杀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将马鞭向前一指:“杀!” 代善早已按捺不住,率先策马冲出,身后的正红旗骑兵如决堤的洪流,红甲白边的旗帜在夜色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黄台吉的正白旗紧随其后,白甲红边的阵列如一道白色闪电,与正红旗汇成两股铁流,朝着城门涌去。 而在大板城外驻扎的那些察哈尔附属部族,此刻还在营寨里酣睡。 他们多是被林丹汗强征来的小部落,本就心怀怨怼,营寨里连岗哨都懒得设。 直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撞进帐篷,才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爬出来,只见远处的城门下火光冲天,无数骑兵正潮水般涌进城内。 “是建州女真!大金打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营寨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部族兵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保命的念头压过了一切,有人光着膀子就从帐篷里冲出来。 有人连靴子都穿反了,好不容易摸到马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根本顾不上同伴,只顾着打马狂奔,连帐篷都顾不上拆,一路朝着草原深处逃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很快就被八旗铁骑踏成了平地。 城内,王汗大帐里却依旧是另一番景象。 鎏金灯盏里的酥油燃得正欢,映照着地毯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林丹汗膀大腰圆,黝黑的臂膀上满是虬结的肌肉,此刻正鼾声如雷,一条粗壮的手臂死死搂着怀里的女人。 他怀里的第三福晋叶赫那拉苏泰,此刻正蜷缩在他胸前,乌黑的长发铺散在兽皮地毯上,如同流淌的墨泉。 她肌肤是建康的麦色,身形丰腴而不失纤巧,曲线玲珑的肩背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奶香,显然还沉浸在酣睡之中。 “嗯?” 林丹汗的鼾声戛然而止,他皱着浓眉,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不再是模糊的吵闹,而是夹杂着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还有凄厉的惨叫,像无数根针,刺破了帐内的安逸。 “什么声音?” 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恼怒。 “敢在本汗的帐外喧哗,活腻了不成?” 他怀里的苏泰也被惊醒,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迷蒙。 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林丹汗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大汗……好像是……喊杀声?”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劈砍帐篷的“哗啦”声! 林丹汗脸色骤变,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苏泰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抓过身边的丝绸被单裹住身子。 就在这时,汗帐外传来一个浑厚急促的声音: “大汗!大事不好!” 林丹汗一听这声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是他的妹夫贵英恰,掌管阿哈剌忽侍卫军的得力干将,若非天大的急事,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三下五除二套上牛皮甲,粗声喝道:“慌什么!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帐帘被猛地掀开,贵英恰一身戎装冲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血迹,脸上满是焦灼:“回大汗!城西有人勾结建奴,把西城门打开了!奈曼部的衮楚克带着人杀进来了,正红旗和正白旗的骑兵也快冲到帐外了!” “叛徒!” 林丹汗猛地一拍案几,他双目圆睁,虬结的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又是这些白眼狼!本汗待他们不薄,竟敢勾结外人反我!” 这些年他东征西讨,为的就是让蒙古各部重现达延汗时期的荣光,可这些部族首领,得了好处就摇尾乞怜,稍有不满就背后捅刀,尤其是衮楚克那厮,当年还是他亲手扶持才坐稳奈曼部首领之位,如今竟带头叛乱! “属下已经让阿哈剌忽的兄弟们集结了。” 贵英恰急声道:“现在他们正往西门冲杀,定能把叛贼赶出去!”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怒。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阿哈剌忽是他的底气。 那支由他亲自挑选、用明国火器、甲胄和蒙古弯刀武装起来的侍卫军,是整个察哈尔部最锋利的刀。 “让他们给本汗狠狠地杀!” 林丹汗咬牙道:“揪出所有叛徒,扒皮抽筋,挂在城门上示众!” “遵命!” 贵英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帐外。 此刻的西门,厮杀正酣。 阿克玛千户长带着的察哈尔部的叛徒和衮楚克率领的奈曼部的精锐虽然占了先机,却没料到阿哈剌忽的反应如此之快。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千名侍卫军便已披甲执锐,在千夫长的带领下如同一道黑色洪流,朝着西门冲杀而来。 他们身着双层铁甲,手里的骑枪长达丈余,冲锋时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闷雷,硬生生在混乱的街巷中撕开一条血路。 叛徒们的弯刀砍在铁甲上,只留下一串火,而阿哈剌忽的骑枪却能轻易刺穿叛贼的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 衮楚克带来的奈曼部虽然凶悍,却多是皮甲轻骑,甚至是没有甲胄,在重甲侍卫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的叛军便被击溃,刀疤脸被一枪挑死在城门上,衮楚克见势不妙,带着残部狼狈地往城外逃去,身后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贵英恰率领阿哈剌忽击溃奈曼部残兵后,心头的怒火尚未平息。 他见西门外的草原上黑影幢幢,以为是溃败的叛军在逃窜,当即喝道:“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千余名侍卫军应声而出,铁甲铿锵,马蹄踏得城门石板“咚咚”作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出大板城。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溃散的逃兵,而是黄台吉与代善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正红、正白两旗的精锐就埋伏在城门外侧的土坡后,他们勒马静立。 黄台吉看着涌出城门的阿哈剌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挥下手臂:“放!” 早已架设好的八门火炮率先怒吼起来! “轰轰轰——” 炮弹出膛的轰鸣震得草原都在颤抖,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密集的侍卫军队列。 泥土飞溅,人马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阿哈剌忽瞬间被轰得粉碎,残肢断臂混着铁甲碎片飞向空中,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数百支火铳同时开火,“砰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铅弹像暴雨般泼洒过去,铁甲虽能抵挡部分弹丸,却挡不住近距离的攒射,侍卫军接二连三地坠马倒地。 更外围的八旗兵卒则弯弓搭箭,数千支箭矢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如同飞蝗过境,将混乱的队列搅得更散。 贵英恰只觉眼前火光炸裂,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部下的惨叫。 他胯下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在地上。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身边的侍卫军已倒下近半,剩下的人被受惊的战马带着四处乱窜,阵型彻底溃散。 “结阵!快结阵!”贵英恰嘶吼着挥舞弯刀,试图重整队形,可炮声、枪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早已没人能听清他的号令。 就在这时,代善的正红旗骑兵动了。 “杀!” 代善一马当先,红甲白边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土坡猛冲下来。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混乱的侍卫军,而是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兜着圈子切割溃散的人马,马蹄踏过倒地者的身体,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黄台吉的正白旗则堵住了城门,防止阿哈剌忽退回城内。 白甲红边的阵列严丝合缝,骑枪斜指前方,像一堵冰冷的墙,断绝了侍卫军的退路。 贵英恰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明白他们中了埋伏。 阿哈剌忽虽勇,却架不住这般前后夹击,更何况对方还有火炮助阵。 他怒吼一声,挥舞弯刀砍翻两名冲上来的八旗兵,刚想杀开一条血路,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臂膀,弯刀“哐当”落地。 “撤!快撤回城!” 贵英恰捂着流血的臂膀,嘶吼着下令。 残存的阿哈剌忽闻言,疯了似的朝着城门冲去,却被正白旗的骑枪一次次逼退,留下更多尸体。 代善看着混乱的战场,笑得露出了黄牙:“林丹汗的宝贝侍卫军,不过如此!” 他勒转马头,指向大板城内灯火通明的方向。 “弟兄们,别跟这些残兵浪费时间,抢东西去!” 正红、正白两旗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调转马头,绕过溃散的阿哈剌忽,潮水般涌入大板城。 他们熟门熟路地冲向牛羊圈、粮草库,甚至冲进平民的毡帐,把能抢走的东西往马背上塞。 绸缎、皮毛、盐铁,甚至连女人和孩子都被粗暴地拖拽出来,哭喊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城内的察哈尔部精锐虽已集结,却被八旗铁骑分割成数段,只能各自为战,根本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劫掠者。 林丹汗站在王汗大帐前,看着火光冲天的街巷,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回天。 阿哈剌忽被冲散了,形成不了战斗力,剩下聚合的兵力连自保都难,更别说驱逐敌军了。 代善在一片混乱中冲到王汗大帐外,看着那座金顶毡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听到四周越来越密集的喊杀声,又看了看天色,知道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 他狠狠啐了一口,对着部下吼道:“别贪多!带不走的烧了!把牛羊、人口都往城外赶!” 此刻的大板城外,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八旗兵卒驱赶着抢来的牛羊,拖拽着哭哭啼啼的人口,往赫图阿拉的方向移动。 数不清的毡帐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盛大的劫掠祭典。 见天色发白,城外的战利品已堆积如山,代善知道不能再贪多,当即勒住马缰,对着混乱的战场大喊一声:“撤!” “呜呜呜~” 鸣金之声骤然响起,沉闷悠长,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那些还在城内劫掠的正红旗骑兵闻声而动,如同退潮般涌出大板城,马背上驮满了绸缎、皮毛,甚至还有被捆住手脚的汉人女子和蒙古孩童。 临走前,代善不忘下令:“给林丹汗留份‘大礼’!” 几名八旗兵狞笑着将火把抛向草料堆,干燥的毡帐遇火即燃,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 “噼啪”的燃烧声中,大板城的街巷被烈焰吞噬,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察哈尔部的人忙着扑火,哪里还有精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八旗铁骑卷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高台上,黄台吉负手而立,眼神平静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板城的轮廓在火海中扭曲、崩塌,像一幅燃烧的画卷,画里是察哈尔部的衰落,也是大金的崛起。 就在这时,一名派出去的斥候气喘吁吁地跪在台下:“启禀贝勒爷,林丹汗派去接收汉军物资的多尔济达尔罕、噶尔玛济农、多尼库鲁克,已经率部回援大板城了!” “回援了?” 黄台吉眼神骤然一凝,随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低头沉思片刻,突然抬头,对身旁的亲卫下令:“传我命令,让阿巴泰、阿济格即刻率领本部精锐,绕道十方寺堡,劫掠汉军物资!另外,再通知莽古尔泰和阿敏,他们可以动手了!” 亲卫一愣:“贝勒爷,明军还在长城边上……” “他们马上就不在了。” 黄台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林丹汗的人回援了,明军若是得知大板城危急,定会派兵来救,他们一离开十方寺堡,那些准备送给林丹汗的物资,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望着长城的方向,仿佛已看到明军急匆匆驰援的身影,也看到了十方寺堡里堆积如山的粮草、火药和绸缎。 “林丹汗想借明军的力,本汗偏要截了他的后路。” 黄台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等汉明军赶到大板城,只会发现这里只剩一片焦土,而他们的物资,早就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借大板城的火,钓明军的鱼。 想不和我八旗精锐野战? 门都没有! ps: 6400大章! (本章完) 第283章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第283章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莽古尔泰捏着黄台吉传来的令信,脸色很是难看。 “这个四贝勒,真当自己是储君了?” 他粗声粗气地骂道,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火。 “若非他水攻沈阳弄巧成拙,损了咱们进攻沈阳的势头,沈阳城早成了囊中之物!如今倒好,凭着劫掠草原这点功劳,倒摆出统领的架子了!” 月色惨白,映着莽古尔泰虬结的肌肉和脸上的刀疤,更添了几分凶戾。 阿敏骑乘在战马上,手指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他比莽古尔泰沉得住气,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贝勒少说两句吧。王汗此次让他牵头劫掠草原,明摆着是给了他重任。咱们前些日子在沈阳外围吃了败仗,损了两千余人,父汗本就动怒,此刻哪敢违逆?况且,听探报,大板城火光冲天,黄台吉应该是打赢了。” 莽古尔泰猛地转头瞪向他,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若不是咱们在阿巴嘎哈喇山死死咬住林丹汗的左翼,挡住喀尔喀五部那伙反复无常的杂碎,他黄台吉能在大板城捡便宜? 那些仆从军,科尔沁的骑兵、乌拉的降卒,哪个不是跟着咱们浴血奋战过? 现在跟在黄台吉屁股后面了,他不过是占了咱们牵制主力的便宜!” 他越说越气。 “若是把大板城的差事交给我,我不仅能端了林丹汗的老巢,还能把那些明军的物资一并抢回来!轮得到他在那里发号施令?” 阿敏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心里何尝没有怨气。 但奈何,他不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不能继承大金的基业,如今,有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至于原因,很简单。 储位之争早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当年萨尔浒之战后,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这兄弟几个便各显神通,谁都想成为王汗身后的继承人。 黄台吉靠着“智计”出头,可这次水攻沈阳,明明是他力主,结果堤坝溃决,差点淹了自家营地,王汗当时气得摔了茶盏,连骂三声“废物”,他们都以为黄台吉的储位之争算是完了。 可谁能想到,努尔哈赤汗对黄台吉的失望,竟抵不过对他们前线战败的怒火。 莽古尔泰没能战胜明军骑兵,并且折损了德格类,两相比较,努尔哈赤反倒觉得黄台吉“虽败犹勇”,竟让他牵头劫掠草原,收拢各部人心。 这分明是在给黄台吉重新铺路。 不过,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走!” 莽古尔泰猛地一拍马背,战马吃痛地人立而起,前蹄刨着草地,发出一声嘶鸣。 “若是能把明军给林丹汗的物资抢过来,或是多砍几颗明狗的脑袋,回去照样是大功一件!” 他最恨明军龟缩在沈阳城里,靠着那坚城厚墙作威作福,如今听说这些汉人竟敢走出“王八壳”,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谁给的胆子? 敢在草原上跟大金叫板! 阿敏在一旁勒紧缰绳,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劫掠物资事小,能杀杀明军的锐气,让王汗看看他们两蓝旗的厉害,才是正经事。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命令一下,两蓝旗的精锐当即加速行军。 阿巴泰与阿济格各领一支正白、镶白旗的偏师,紧随其后,骑兵的洪流滚滚向前,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这支队伍堪称建奴的利刃。 莽古尔泰的镶蓝旗擅长攻坚,阿敏的正蓝旗精于奔袭,再加上阿巴泰与阿济格带来的旗兵,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手里的弯刀早就渴血了。 他们沿着被车轮碾出的辙痕疾驰,胯下的战马喷着白气,连呼吸都带着奔袭的灼热。 未过半日,前方的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巨影。 那是长城。 只是此刻的城墙早已没了当年的雄姿,许多地段的砖石塌陷,露出里面的夯土,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有些地方甚至被风沙蚀出巨大的豁口,连孩童都能轻易翻越。 “这就是明国的屏障?” 阿济格嗤笑一声,一马当先冲进最近的豁口,马蹄踏过城砖的碎块,发出“咔嚓”的脆响。 莽古尔泰紧随其后,望着城墙上斑驳的箭孔和坍塌的敌楼,眼里满是轻蔑。 想当年,明军靠着这长城还能抵挡一阵,如今却成了摆设,连像样的守军都没有。 看来那些汉人是真的怕了,连自家的门户都守不住。 穿过长城的豁口,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草原的枯黄被荒废农田的褐色取代,远处隐约可见村落的轮廓。 “先在此处扎营歇息,养足马力,同时探清十方寺堡的底细。” 时间流逝飞快。 夜色旋即降临。 莽古尔泰这才率部趁夜色出发,轻装简行,又奔出十余里,一座土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是十方寺堡!”前锋的斥候高声喊道。 莽古尔泰勒住马,眯眼望去。 那堡子不大,夯土筑的墙顶多两丈高,城头上隐约有明兵的身影在晃动,却不见多少动静。 城外则是一片一片营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眼底的凶光更盛了。 “明狗就在里面。” 不过莽古尔泰没有急于下令进攻,而是眯着眼打量着远处的土堡。 多年的征战让他明白,越是看似容易的猎物,越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 “等着。” 他低声对身旁的阿敏说了句,目光扫向十方寺堡方向。 那里,是他一早派出去的斥候该回来的方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道黑影便从枯草丛里窜了出来,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时,甲胄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启禀贝勒爷!”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十方寺堡外扎着明军的营寨,栅栏围着,帐篷密密麻麻,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多少人马,只看到营门口有巡逻的兵卒,甲胄齐整,不像防备松懈的样子。” “营寨?” 莽古尔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按黄台吉的消息,明军应该去支援大板城了,怎么还在十方寺堡外留着营寨? 他勒转马头,望着那座被营寨护在身后的土堡,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明军真去了大板城,十方寺堡必然空虚,营寨不过是摆出来的幌子。 可若是没去…… 那营寨里藏着的,说不定就是明军的主力。 “到底有没有去支援大板城?”莽古尔泰沉声追问,马鞭在掌心啪地抽了一下。 斥候面露难色:“小人绕着堡子转了两圈,又抓了当地人,他们说没看到大队人马离开的痕迹,营寨里的炊烟也旺,不像是空营……” 莽古尔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黄台吉在大板城那边已经抢得盆满钵满,父汗的赏赐怕是早已备下。 而他若是在这儿空手而归,别说储位之争,怕是连现有的爵位都要被削去几分。 前线战败、德格类战死的账还没算清,这次再无功而返…… 他不敢想下去。 “咬咬牙,总能啃下来。” 莽古尔泰猛地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阿巴泰(七弟)和阿济格(十二弟),扬声道:“七弟,十二弟,你们各带两个牛录,先去试试那营寨的底细。” “若是营寨空虚,就直接冲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物资;若是有埋伏,就且战且退,我在后面带着主力接应。” “凭什么让我们去?” 阿巴泰猛地勒住马,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 “要去也是你的正蓝旗先上!我们镶白旗凭什么当探路石?” 阿济格也跟着冷笑,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抽,。 “三贝勒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耍?真有好处,你会让给我们?” 他年纪虽轻,却跟着努尔哈赤打了不少硬仗,最是护着自己旗的人,哪肯轻易去趟浑水。 莽古尔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就没耐心跟这两个弟弟掰扯,此刻见他们推三阻四,心头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啰嗦什么!” 但他也知道,阿巴泰与阿济格说得没错。 让人家白白去冒险,换谁都不乐意。 更何况眼下正是争功的时候,没点好处,谁肯卖命? 时间紧迫。 莽古尔泰心里担心,再拖下去,怕是真要错失机会了。 “我正蓝旗出两个牛录,跟你们一起去。” 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 两个牛录就是两百人,都是他麾下的精锐,这话一出,连身旁的阿敏都愣了一下。 莽古尔泰转头看向阿敏,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阿敏心里暗骂一声“疯子”,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拆台。 他干咳一声,对着阿巴泰与阿济格扬声道:“我镶蓝旗也出两个牛录,都是带甲的老兵,跟你们一同进退。” 四个牛录四百人,加上阿巴泰与阿济格原本的兵力,这试探性的进攻一下子有了底气。 阿巴泰与阿济格对视一眼,眼底的不满渐渐消散。 他们要的本就不是公平,而是“不亏”。 正蓝旗与镶蓝旗肯出血,他们自然没理由再推辞。 片刻后。 阿巴泰与阿济格已在营寨外的坡地上布好了阵,借着渐浓的夜色,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很快便敲定了进攻的次序。 “敢死队先上,摸进营寨放火,搅乱他们的阵脚。” 阿巴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着明军营寨的栅栏。 “那些明人白日里看着警惕,夜里准懈怠,正好给咱们可乘之机。” 阿济格点头,抽出腰间的短刀:“让两蓝旗的四个牛录当先锋,他们不是想立功吗?正好让他们试试水。” 很快,三十名大金敢死队猫着腰,借着枯草的掩护往营寨摸去。 他们手里攥着浸透火油的火把,腰间别着短刀,脚步轻得像狸猫,连马蹄都裹了布,只留下草叶被踩折的细碎声响。 营寨里的灯火渐渐稀疏,哨兵的脚步声在栅栏后拖沓着,显然没料到死神已在暗处窥伺。 “放!”阿巴泰一声低喝。 夜不收们猛地窜起,点燃火把,将火把往栅栏内侧的帐篷扔去,火油遇火“腾”地燃起,瞬间舔舐着帆布,映红了半边天。 营寨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哨兵的示警号角声尖锐刺耳,却被混乱的人声盖过了大半。 “左、中、右三路佯攻!”阿济格紧接着下令。 早已备好的金兵分成三股,呐喊着冲向栅栏。 他们并不真的拼命,只是用弓箭往城头招呼,故意制造出全线进攻的假象。 这是要吸引明军的注意力,让他们把兵力分散到各处,若是哪个方向的炮火格外稀疏,说明那个方向防御最是薄弱。 正好给后续的主力指路。 “差不多了,让正蓝旗的人上!” 阿巴泰见营寨里的火把越来越多,知道明军已被调动起来,当即扬声道。 莽古尔泰派来的两个牛录扛着沙袋、拖着木板,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朝着营寨前的壕沟涌去。 这些步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却也架不住营寨里突然响起的火铳声。 “砰砰砰”的枪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冲在最前面的金兵像被割的麦子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土。 “填!给老子填!” 带队的百夫长红着眼嘶吼,自己扛起一袋沙土就往前冲。 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将沙袋、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往壕沟里扔,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另一队金兵举着斧头、锯子,扑向被火把照亮的栅栏。 碗口粗的木栅被火燎得发黑,斧头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他们便用锯子贴着地面慢慢锯,木屑飞溅中,终于有几根栅栏“咔嚓”断裂,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梯子!搭梯子!” 阿济格见缺口打开,当即下令。 十几架云梯被迅速架在栅栏上,金兵如蚂蚁般往上攀爬,却被城头上突然泼下的滚油烫得惨叫,刚爬到一半就摔了下来,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惊。 阿巴泰勒马站在坡上,看着底下如同炼狱般的战场,眼神冰冷。 现在没时间讲究战术了。 黄台吉在大板城的捷报怕是已经在路上,他们若不能尽快拿下营寨,别说功劳,怕是连自保都难。 “加把劲!冲进去就能劫掠金银!”阿巴泰拔出弯刀,朝着身后的预备队吼道。 更多的金兵涌了上去,用身体填平壕沟,用斧头劈开栅栏,用血肉之躯在明军的防线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夜色中,刀光与火光交织,喊杀声与惨叫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没人去算倒下了多少人,也没人去想战术是否得当。 在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战争中,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能像填沟壑的沙袋般,一捧捧、一袋袋,往明军的营寨里堆去。 没过多久。 在建奴先锋悍不畏死的进攻下。 缺口处的木栅被劈得七零八落,壕沟里堆满了沙袋、木板和金兵的尸体,勉强垫出数条能容骑兵通过的血路。 阿巴泰与阿济格的人马正顺着这条路往里冲,却被营寨深处射来的火铳压制在栅栏内侧,进退不得,喊杀声里混着密集的枪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是现在!” 莽古尔泰猛地一夹马腹,正蓝旗的大旗在他身后骤然展开,深蓝色的旗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留太多预备队,只点了两个牛录的人守住退路,自己则带着两蓝旗的主力,如同一道深蓝洪流,朝着那道血口涌去。 阿敏不甘示弱,也率部进发。 铁甲铿锵,马蹄踏过土地的声响震得地面发颤。 莽古尔泰的弯刀已经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甚至能闻到营寨里飘来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那是胜利的味道,至少他此刻是这么想的。 可刚冲到缺口附近,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营寨里的抵抗远比想象中顽强。 明军似乎早有准备,栅栏后不仅有火铳手轮班射击,还时不时往下扔滚石、泼滚油,冲在最前面的金兵刚翻过栅栏,就被烫得惨叫着滚下来,或是被铅弹打穿胸膛,血雾在火光中炸开,像一朵朵诡异的。 “怎么回事?” 莽古尔泰勒住马,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他的预想,明军就算有防备,也该被之前的混乱搅乱了阵脚,可眼下这防线,分明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就在这时,身旁的亲卫突然尖叫起来:“贝勒爷!看两翼!” 莽古尔泰猛地转头,心脏骤然一缩。 只见营寨左右两侧的荒原上,不知何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两条燃烧的长蛇,正朝着他们的侧翼包抄过来! 那些火把下,隐约能看到明军的旗帜在风中飘动,甲胄的反光如同繁星,人数竟不下数千。 那是骑兵! 是明军的骑兵!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莽古尔泰的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了。 明军根本没去支援大板城,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这儿设好了埋伏! 黄台吉让他来抢物资,根本不是让他立功,而是把他往陷阱里推! “狗日的黄台吉!你敢害我?!” 莽古尔泰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怒和不敢置信。 “撤!快撤!” 莽古尔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人嘶吼。 “让阿巴泰他们回来!快!” 可已经晚了。 两翼的明军骑兵已经动了,马蹄声如同闷雷,朝着他们的侧后方碾压过来。 营寨里的明军也像是收到了信号,突然从栅栏后冲出,火铳、弓箭、长枪一起招呼过来,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阿巴泰与阿济格的人马被夹在中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莽古尔泰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看着被死死咬住的前锋,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中了黄台吉那个笑面虎的毒计! 今夜,难道要栽在这里了? ps: 对于加强建奴战力的问题,作者君承认,有一点。 不过与其说是加强建奴,不如是作者君削弱了林丹汗,如果按照正常战争推演,这时期的林丹汗还是可以的,在草原的这一仗要打很久。 不过因为这不是主要情节,所以简单处理了。 当然,作者君也可以找补(嘴硬)一下: 察哈尔部兵力主要在大板城和阿巴嘎哈喇山两处,大板城的兵力,又分出一部分,去接收明军物资。 所以说林丹汗在大板城的实力,本不是完全体,加上有很多二五仔,被黄台吉劫掠按推演来说应该没问题。 解释到此为止。 另外,今日近一万二千字更新,求订阅,求月票~ 月末了,月票不投要过期了喔~ (本章完) 第284章 力挫建奴,旗开得胜 第284章 力挫建奴,旗开得胜 长城根下硝烟弥漫。 十方寺堡营寨里的明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当即开始反扑。 他们从栅栏后、帐篷里涌出来,手里的火铳还在冒烟,就抽出腰间的长刀,嗷嗷叫着冲向缺口处的金兵。 这些明军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溅着硝烟和血污,却没人顾得上擦。 一个脸上带疤的火铳手被箭矢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却反手拔出刀,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扑,刀锋直劈金兵的脖颈。 旁边的长枪兵更是结成方阵,枪尖如林,硬生生将试图后退的金兵捅穿,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土地地上积成一滩滩暗红。 “杀!别让这些建奴跑了!” “砍一颗脑袋,赏银五十两!砍十颗脑袋,升总旗!” 嘶吼声里,藏着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欲望。 一个月前的沈阳大捷犹在眼前。 那些跟着贺世贤、尤世功他们冲锋的弟兄,有的提着建奴额真的脑袋领了百两赏银,有的从普通小兵一跃成了小旗、总旗,连带着家眷都搬进了城里的瓦房。 是故,在明军众人看来。 眼前这些穿着深蓝甲胄的金兵,哪里是什么豺狼? 在他们眼里,分明是会跑的银子、会喘气的官帽! 是能让老娘不再挨饿、让婆娘穿上绸缎的指望! 一个刚入伍的少年兵,手里的刀还握不稳,却死死咬住嘴唇,跟着老兵往前冲。 他的哥哥就是在沈阳战死的,按规矩,只要他能砍下一颗首级,他就能继承兄长的官职,还能领到几十亩地。 此刻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对未来的执念,哪怕手臂被流矢擦伤,也只是胡乱抹把血,继续往前扑。 在双方悍不畏死的冲杀之下,栅栏缺口处的厮杀已经成了绞肉机。 明军踩着尸体往上填,金兵被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营寨外,莽古尔泰的怒吼声隐约传来,却盖不过明军的喊杀。 那些从两翼包抄的骑兵已经冲了过来,马蹄踏碎了土地,也踏碎了金兵最后的希望。 明军的眼睛更红了。 跑了一个,就少了一份赏钱;放了一队,就丢了一串军功。 他们像一群饿极了的狼,死死咬住猎物的咽喉,用刀砍,用枪捅,用牙咬,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在倒下前,把面前的建奴拖进地狱。 与此同时。 两侧荒原上的明军骑兵如两道裹挟着怒火的铁流,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包抄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扬起的烟尘与营寨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莽古尔泰与阿敏的队伍当头罩下。 缺口处的金兵被明军死死咬住,进退不得,惨叫声此起彼伏,局势已然危如累卵。 起初的慌乱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建奴阵营,连阿敏都变了脸色,眼神里满是惊惶。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莽古尔泰却猛地勒住了躁动的战马,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空气,眼底的惊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 被敌军合围,最忌自乱阵脚。 “当敌围我,必先发制人!” 这句兵法要诀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他麾下的两蓝旗骑兵,最擅长的便是在旷野上纵横驰骋,靠的就是那份风驰电掣的机动性。 若是此刻收拢人马结阵抵抗,无异于把自己变成明军火炮和火铳的活靶子,那才是死路一条。 “二贝勒!” 莽古尔泰猛地转头,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铁石,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 “你带镶蓝旗主力,去救阿巴泰他们!” 他的马鞭狠狠指向缺口处的混战。 “不惜一切代价顶住正面和左翼的明军,给我争取时间!” 阿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此刻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他狠狠一点头,抽出佩刀高高举起:“镶蓝旗的弟兄,跟我上!” 莽古尔泰看着阿敏的队伍如同一道蓝色的堤坝,悍不畏死地冲向缺口,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正面防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调转马头,望向右侧那支正呼啸而来的明军骑兵,那里的攻势虽猛,却似乎是整个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环。 “正蓝旗的勇士们!” 莽古尔泰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响彻战场。 “跟我冲!冲破右翼,杀出去!” 莽古尔泰亲率的正蓝旗前锋重甲骑兵,早已列成了尖锐的锥形阵。 骑士们身披双层铁甲,连战马都覆着铁网甲,矛头向前倾斜,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巨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 “杀!” 万马齐奔的轰鸣瞬间撕裂夜空! 马蹄踏碎大地的声响如同惊雷滚过荒原,重甲碰撞的铿锵声、兵刃摩擦的锐响与骑士们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一往无前的洪流。 锥形阵的尖端破开迷雾,铁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碾碎、凿穿。 右翼的明军骑兵统领刘兴祚瞳孔骤缩。 他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马槊紧紧握住,脸上的眉头紧皱。 原本以为能轻松合围,却没料到建奴竟如此凶悍,竟将大半主力凝成铁拳,朝着他的右翼猛砸过来。 那黑压压的重甲洪流压过来时,连空气都仿佛被挤压得凝滞了。 退? 绝无可能! 一旦后退,整个右翼防线就会崩溃,包围圈将彻底瓦解,到时候只会被建奴骑兵追着砍杀,死得更惨! “狭路相逢勇者胜!” 刘兴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在沈阳城外与建奴骑兵血战过,太清楚这群狼的习性。 你退一步,他们就敢吞掉你整个身子! “火铳手!准备!” 刘兴祚挥动马槊,高声喝道:“三排轮射!五十步!给我狠狠打!打完随我冲锋!” 这话里藏着沈阳城外血的教训。 明军早就摸透了对付建奴骑兵的法子:火铳虽能破甲,却射速太慢,绝不能指望它单独御敌。 必须先用轮射打乱对方阵脚,再以骑兵对冲,用勇气和刀锋决胜负。 身后的明军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听到命令,纷纷半跪在地,火铳架在支架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铁甲洪流。 一百步…… 五十步…… “放!” “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齐鸣,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浓雾笼罩了阵前。 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砸在建奴的铁甲上,有的被弹飞,有的却硬生生凿穿甲片,迸出点点血。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建奴骑兵闷哼着坠马,锥形阵的尖端顿时一滞。 不等硝烟散去,第二排火铳手迅速上前,又是一轮齐射! 更多的建奴骑兵惨叫着倒下,战马受惊,开始焦躁地嘶鸣,原本严整的锥形阵出现了松动。 第三排火铳紧接着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过去。 虽然没能彻底挡住攻势,却让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泄了大半。 “骑兵!跟我上!” 刘兴祚见时机已到,马槊直指前方,率先冲了出去。 很快。 两股蓄势已久的骑兵洪流,在旷野上悍然相撞。 前排的骑兵几乎是面对面撞在一起,马槊刺穿胸膛的闷响、弯刀劈开铁甲的脆响、战马被撞倒后的悲鸣,瞬间交织成一片血腥的交响。 这不是厮杀,而是纯粹的血肉磨坊。 甲胄被碾碎,骨骼被撞断,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铁甲上,又迅速凝结成暗红的血块。 明军凭借着前三轮火铳的杀伤和悍不畏死的冲锋,硬生生扛住了正蓝旗第一波冲击。 刘兴祚的马槊染满了鲜血,槊尖甚至挂着一块破碎的铁甲,他嘶吼着指挥骑兵结成圆阵冲击,试图堵住缺口。 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显然更擅长这种旷野厮杀。 他们根本不给明军重整阵型的机会,第一波冲击刚被挡下,第二波、第三波便接踵而至,如同拍岸的惊涛,一波比一波凶猛。 建奴金骑兵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骑着战马疯狂地冲击明军的阵型,用刀砍,用枪捅,甚至用马蹄去踏。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撕开这道防线。 “咔嚓!” 一声脆响,明军的圆阵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正蓝旗的重甲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顺着缺口涌了进去,手中的弯刀左右劈砍,瞬间将明军的阵型切割成两半。 刘兴祚心头一沉,刚想调集兵力堵住缺口,却见更多的建奴骑兵如同游弋的毒蛇,顺着撕开的口子不断穿插、分割。 他们不与明军恋战,只是利用战马的速度来回冲杀,将原本就被分割的明军进一步切成小块,让他们彼此无法呼应,只能各自为战。 “放箭!” 莽古尔泰在后面高声下令。 脱离混战的建奴骑兵纷纷取下背上的弓箭,在马上挽弓搭箭,朝着被分割包围的明军射出密集的箭雨。 箭矢带着尖啸落下,明军士兵躲闪不及,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阵型越发混乱。 局势对右翼明军越发不利。 明军虽然依旧死战,却像陷入泥沼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正蓝旗的骑兵在旷野上纵横驰骋,用机动性和骑射不断蚕食他们的有生力量。 胜利的天平,正一点点朝着莽古尔泰那边倾斜。 然而,右翼的局部优势,却无法挽回主战场的颓势。 十方寺堡方向的主战场,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阿巴泰、阿济格与阿敏率领的金兵被从十方寺堡冲出来的明军死死咬住,双方在通道里展开了残酷的肉搏战。 金兵悍不畏死,明军更是红了眼,用刀、用枪,甚至用石头、用牙齿,拼得你死我活。 但明军手里有一样东西,是金兵无法抗衡的。 那就是火炮! “轰!轰!轰!” 十方寺堡的城墙上,明军的火炮朝着金兵密集的地方不断轰击。 铁弹呼啸着砸落,瞬间就能在人群中炸开一片血雾,断肢残臂与破碎的甲胄飞上天空,又重重落下。 刚才还在疯狂冲杀的金兵,转眼间就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阿敏的镶蓝旗原本负责顶住正面,却被一轮炮火炸得阵型大乱,死伤惨重。 他气得暴跳如雷,却根本找不到明军火炮的具体位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被放倒。 阿巴泰与阿济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被明军分割在几处,虽然靠着悍勇暂时稳住了阵脚,却架不住火炮的持续轰击和明军源源不断的反扑。 每一刻都有金兵倒下,每一刻都有惨叫声响起,他们的伤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阿敏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又望向右翼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脸色惨白。 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别说劫掠物资,他们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莽古尔泰那个混蛋,还在磨蹭什么!” 阿敏忍不住怒吼,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正面战场的情况,莽古尔泰自然看在眼里。 此刻。 他心头像被烙铁烫过一般,又急又怒。 再给他半个时辰,眼前这些明军右翼的骑兵就能被他彻底碾碎。 正蓝旗的锥形阵已经撕开了明军三道口子,刘兴祚的人马被分割成孤立的小块,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可正面的阿敏他们…… 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撤!后撤!” 莽古尔泰猛地勒转马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金兵心上,却没人敢质疑。 他们都知道,这一战输了。 不仅没能劫掠到明军的物资,反而折损了近千精锐,连带着阿巴泰他们那边的损失,怕是要让父汗扒了他的皮。 可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埋骨在这长城脚下。 “呜呜呜~” 鸣金之声突然响起,悠长而急促,像一道催命符,穿透了厮杀的喧嚣。 正在右翼追杀明军的正蓝旗骑兵闻声骤止,虽然满脸不甘,却还是迅速收拢阵型,朝着莽古尔泰撕开的缺口涌去。 他们沿着突破口急速后撤,重甲骑兵在外围掩护,轻骑则裹挟着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草原深处退。 那些被分割的小股金兵也疯了似的突围,哪怕被明军砍翻在地,也要拖一个垫背的,一时间右翼防线又掀起一阵血腥的混战。 刘兴祚的骑兵想追,却被残余的金兵死死缠住。 莽古尔泰显然留了后手,用血肉迟滞追兵。 而另一边,戚金站在十方寺堡的箭楼上,看着金兵潮水般退去,却没有下令追击。 他们现在还没有与建奴野战的把握。 对方还有余力,追出去,恐怕会成了建奴嘴里的鱼肉。 见好就收,穷寇莫追! 他们已经赢得够多了。 戚金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围困的小股金兵身上,冷冷道:“留在包围圈的建奴,别让一个活的跑了。”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火炮再次轰鸣起来,铁弹精准地砸向试图收拢的建奴残兵。 弓箭手则对着溃散的敌兵倾泻箭雨,铅弹与箭矢如雨般落下,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金兵尽数罩住。 惨叫声在旷野上此起彼伏,却很快被火炮的轰鸣淹没。 终于。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穿透硝烟,照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被点燃的帐篷还在冒着青烟,断裂的兵刃和散落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 十方寺堡外的喊杀声,终于在晨光中渐渐止息。 戚金走下箭楼,踩着地上的碎冰,目光扫过战场。 刘兴祚的骑兵正在收拢阵型,火铳手们擦拭着冒烟的枪管,伤员被抬往后方的临时医帐,而那些被歼灭的金兵尸体,已经被堆积成小山,等着后续处理。 “将军,清点完毕。”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此战共歼敌一千七百余人,俘虏一百三十,缴获战马三百余匹,甲胄、兵刃无数。我军死七百一十二人,伤一千六百二十人。” 戚金点了点头,望着金兵消失的草原深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这场胜利来得惨烈,却也彻底粉碎了建奴劫掠物资的企图,更让那些以为明军不堪一击的建奴,尝到了血与火的教训。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我们赢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赢了!我们赢了!” “把建奴打跑了!” 欢呼声从城头上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栅栏内外。 那些刚刚还在浴血厮杀的明军士兵,有的瘫坐在尸堆旁,举着断裂的兵刃放声大笑;有的抱着受伤的同伴,一边抹眼泪一边嘶吼;还有的朝着天空挥舞着沾满血污的拳头,将压抑了一夜的恐惧与疲惫,尽数化作此刻的宣泄。 戚金望着那些欢呼的士兵,他们脸上的血污遮不住眼里的光,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战胜强敌的骄傲,更是对未来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是啊,他们赢了。 这一战,不仅守住了物资,更证明了他们的勇武。 大明! 早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还敢小看我大明天兵,那就用你们的命来买教训罢! (本章完) 第285章 胜而不骄,蓄势再战 第285章 胜而不骄,蓄势再战 刘兴祚站在旷野上,看着亲卫们将受惊的战马一匹匹牵回来。 那些马儿口鼻喷着白气,鬃毛上还沾着血污与草屑,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厮杀中缓过神来。 他自己的坐骑前腿受了轻伤,正由马夫细心包扎,而他刚从前方探报得到做昨夜进攻十方寺堡建奴的情报。 “两蓝旗主力已过长城北口,朝着草原深处遁走了,沿途丢弃了不少伤兵和辎重,看样子是真慌了。” 探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 刘兴祚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像是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他转身朝着十方寺堡走去,晨光中,那些堆迭的金兵尸体正被抬去焚烧,烟柱笔直地冲向天空。 走到营门下时,他看见戚金正站在那里,身上的甲胄还没卸,血渍与烟灰糊了满脸,唯有那头白发在朝阳下格外醒目,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戚将军。” 刘兴祚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 “你我昨夜又立了大功,总算是不辜负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典了。” 戚金转过头,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硝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负陛下重托!” 他看着在休整的明军士卒,由心感慨道: “这才是我们明军的战斗力。” “没了那些文官掣肘,没了太监瞎指挥,弟兄们只要肯用命,这仗就该这么打。”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刘兴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几年前的辽东军。 那时他还在建奴那边,感悟更加深刻。 辽东的士兵见了建奴骑兵的影子就腿软,军官们忙着克扣军饷,临阵脱逃是常事。 若是昨夜那样的突袭换在从前,十方寺堡的守军怕是连栅栏都守不住,不等金兵冲到城下,自己先乱了阵脚,说不定不等三更就献了城门。 更别说两翼的骑兵包抄。 从前的辽东骑兵,要么是一窝蜂似的冲锋,要么是见势不妙就溃散,哪有今日这般分批次轮射、结阵对冲的章法? 那都是用沈阳城外的血换来的教训,是戚金带着他们一遍遍操练,才磨出的新战法。 “是啊,不一样了。” 刘兴祚望着城头上正在修补栅栏的士兵,他们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还拄着刀喘气,却没人偷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劲。 那是打了胜仗的底气,是相信自己能赢的锐气。 戚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泛起一丝暖意:“你看那些小子,昨夜火铳打得准,冲锋也不含糊。换在从前,能举着刀不跑就算好兵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不是兵不行,是从前的路走歪了。如今把路扶正了,弟兄们自然肯拼命。” 城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是伙夫挑着热粥过来了,士兵们排着队领取,有人捧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有人互相给对方包扎伤口,笑骂声、咳嗽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集市。 刘兴祚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那些在沈阳战死的弟兄,若是他们能看到今日的景象,该有多高兴。 思索着,亲卫已经送上热粥和干饼。 刘兴祚喉结滚动,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最后一口热粥混着干饼咽下,粗瓷碗被他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 倒不是这粥和干饼多好吃,主要是他肚子实在是太饿了。 这一餐饭吃下去。 方才那阵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可他眉心的褶皱却没舒展开。 亲卫收拾战场时,曾提到昨夜回援的察哈尔部兵卒几乎是一路狂奔,连丢弃的帐篷都没来得及收,这绝非寻常。 他望着长城北口的方向,晨雾正从草原深处漫过来,像一匹灰色的绸缎,遮了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本该有林丹汗的人马接应辎重,可此刻只有风卷草地的声响。 “就不知道林丹汗那边是什么情况。” 刘兴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派来接收辎重的人昨夜疯了似的往回赶,连咱们备好的粮草清单都没带走,这味道不对。” 戚金正接过伙夫递来的热茶,粗瓷碗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草原上的规矩,赢者通吃。” 老将军的目光扫过城外的焚尸坑,烟柱已淡了些。 “若是林丹汗大败,甚至死了,他麾下的那些部族早就该像闻到血腥味的狼,要么投了建奴,要么跟着来抢好处。可昨夜来的只有两蓝旗,连半个蒙古骑兵的影子都没有,这说明,林丹汗的大旗还没倒。” 刘兴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草原上从没有真正的忠诚,只有实力的权衡。 若是林丹汗真败了,那些依附他的蒙古部落定会第一时间倒向赢家,可昨夜进攻的金兵里,全是两蓝旗的甲胄,连个会说蒙古话的辅兵都没有。 “再者。” 戚金放下茶碗,继续说道:“林丹汗若是真垮了,建奴绝不会只派莽古尔泰来啃十方寺堡这块硬骨头,努尔哈赤早该带着主力杀过来,连察哈尔的残部带咱们的辎重一起吞了。” 此话一出,刘兴祚望着城门口正在清点军械的士兵,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淡了些,却又生出新的悬虑。 林丹汗没败,可察哈尔部兵卒为何如此仓皇? 是大板城战事胶着,还是另有变故? “只能等了。”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晨露沾湿了他的鬓角。 “让斥候再往前探三十里,务必盯着林丹汗的动向。另外,派个人去察哈尔部的营区看看,他们昨夜回撤得太急,说不定能留下些踪迹。” 戚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原上。 雾霭渐浓,像藏着无数秘密。 这场仗虽胜了,可长城内外的局势,依旧像这没散的晨雾,看不清前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从十方寺堡大捷后的第一日清晨,到第三日的午后,戚金与刘兴祚几乎没怎么完整的休息过,每隔一个时辰就派斥候往大板城方向探消息,城头上的望楼里,总有人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草原深处的地平线。 第三日未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终于打破了焦灼的等待。 一名浑身是尘的斥候翻身落马,踉跄着扑到戚金面前,手里高举着一卷染了泥污的羊皮信。 那是林丹汗的使者快马送来的消息。 “林丹汗在大板城吃了败仗!” 斥候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的喘息。 “建奴烧了他的大板城,抢走了大半粮草和牲畜,连察哈尔部积攒了三年的绸缎、茶叶都被卷走了!好在汗庭主力没伤筋骨,林丹汗带着亲卫退到了西拉木伦河对岸。” 话音刚落,城门外来了一队蒙古骑士,为首的正是林丹汗的使者。 那人穿着貂皮袄,脸色发青,见到戚金与刘兴祚,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倒地,显然也是一路疾驰而来。 “戚将军,刘将军。” 使者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他捧着胸口躬身行礼。 “大汗让我多谢明军支援的物资,那些粮草和火药来得太及时了,若是再晚三日,大汗只能让各鄂托克(蒙古部族)的人回牧场去了。” 戚金眉头微蹙。 他清楚草原的规矩:牧民拿起刀是兵卒,放下刀是牧人,可一旦被召集起来打仗,牧场的牛羊就没人照料,奶酪没人鞣制,草料也会耗尽。 林丹汗若是拿不出足够的物资供养这些兵卒,不消半月,各部就会自行溃散,回到各自的牧场里去管自家的羊群。 “建奴的主力呢?”刘兴祚追问,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使者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黄台吉带着人退到长城以内了,听哨探说,正往抚顺方向走。” “抚顺?”戚金与刘兴祚同时看向对方,眼中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抚顺是建奴进攻沈阳的门户。 黄台吉在草原劫掠了那么多物资,显然是为了补充军需,此刻退回抚顺,绝不是收兵的意思。 “他们在草原抢够了粮草,怕是要攒着劲,再打沈阳的主意。” 这场仗还没结束,草原上的硝烟刚散,长城内的厮杀,怕是很快就要开始了。 不过 若是要打沈阳之战,就离不开察哈尔部的支持。 刘兴祚眼珠一转,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将。 “你们大汗遭受如此奇耻大辱,金顶大帐都被烧了,难道就甘心咽了这口气?” “而且,建奴在大板城抢走的,可不只是粮草,还有察哈尔部百年的脸面。此刻不趁他们元气未复报仇,难道要等建奴站稳了脚跟,再来踏平你们的牧场?” 刘兴祚眼神锐利,这话既是质问,更是试探。 若是能说动林丹汗出兵,沈阳之战便多了几分胜算,那些蒙古骑兵的冲击力,对付建奴的重甲步兵再好不过。 使者却猛地摇了摇头。 他避开刘兴祚的目光,声音低沉如闷雷:“将军有所不知,大板城的火,一半是建奴放的,一半是自己人点的。” 这话一出,刘兴祚与戚金皆是一怔。 林丹汗使者缓缓解释: “蒙古诸部里,太多人与建奴暗通曲款。” 使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迅速被无奈取代。 “有的送情报,有的私开城门,甚至连大汗的贴身侍卫里,都查出来三个与建奴有书信往来的。大汗说,若不趁此时机清理门户,将来死得更惨。”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这是大汗列的名单,光是内喀尔喀五部的台吉,就有七个私通建奴。如今建奴退了,正好腾出手来拔这些钉子。” 戚金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用蒙古文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画着血色的叉,墨迹尚未干透,像是刚用鲜血写就。 原来林丹汗的溃败,不止是建奴凶猛,更是后院起火。 “若是明国肯再支援两万石粮草、两百斤火药。” 使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些许急切。 “大汗说了,等清理完叛徒,立刻派三千精锐骑兵驰援沈阳,用最好的战马,配最利的弯刀!” 刘兴祚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草原的生存法则,林丹汗若不先稳固内部,就算来了也只是乌合之众,说不定还会在阵前倒戈。 可明军后勤线绵长,粮草本就吃紧,哪里再拿得出两万石粮食? “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不能拉察哈尔部入伙,明军在沈阳战场上便少了一支奇兵。 建奴的骑兵本就凶悍,如今又劫掠了足够的粮草,若是真的强攻,明军怕是只能龟缩在城里,靠着残破的城墙被动挨打。 “粮草的事,我会报给经略府。” 戚金将羊皮卷还给使者,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大汗若真有诚意,就先管好自己的人。再派兵过来。” 使者接过羊皮卷,深深鞠了一躬,翻身上马时。 “那便开始交换物资罢!” “自当如此。” 很快,双方便开始交换物资。 十方寺堡的校场上,察哈尔部的骑士们正赶着马匹与马车,将明军支援的粮草辎重往草原方向搬运。 麻袋堆迭的粮草小山渐渐矮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队蒙古兵牵着战马,一匹匹交到明军辅兵手里。 那是约定好的五千匹战马,毛色各异,却都打着响鼻,蹄子在土地上刨出深深的坑。 刘兴祚走上前,按住一匹栗色马的脖颈。 这马不算高大,脊背只到他的肩头,比明军惯用的西域马矮了近一个马头,可掌心触到的肌肉却紧实如铁,鬃毛下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油光。 “耐力倒是不错。” 他低声道,亲卫立刻牵来一匹西域战马作比,那匹来自西域的良驹前蹄扬起,爆发力惊人,却在连续奔驰一刻钟后便会喘息不止,而这些草原马却能在戈壁上连跑两日不歇。 “在辽东这地界,耐跑比跑得快管用。” 戚金也踱了过来,手指拂过马耳,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从沈阳到赫图阿拉,一路都是山地荒原,真打起仗来,能扛住长途奔袭的,还得是这些草原精灵。” 校场边缘的登记册上,每匹战马的毛色、牙口都被仔细记下,旁边对应着粮草的交割数量。 各种辎重换五千匹战马,这笔交易在双方亲兵的监看下一笔笔勾销。 当最后一匹战马被牵进明军的马厩,最后一袋粮草装上蒙古人的马车,校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察哈尔部的使者翻身跃上一匹白鬃马,对着戚金与刘兴祚举了举马鞭,没再多说客套话,调转马头便汇入队伍。 驼铃声在风中渐渐远去,扬起的沙尘遮住了西去的日头,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蹄印。 刘兴祚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城豁口,突然叹了口气:“林丹汗经此一败,怕是在草原上的威信要折损大半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向远处的马厩。 “连内喀尔喀五部都敢阳奉阴违,其他小部落更不用说,短时间内,别指望他能抽出人手来助战了。” 戚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才交接战马时,他注意到察哈尔部的骑士们甲胄歪斜,不少人的箭囊都是空的。 显然大板城的溃败让他们损失不小。 “他自顾不暇,能拿出这些战马已是极限。” 老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目光投向沈阳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正被暮色染成灰蓝。 “真正要担心的,是抚顺那边。” 戚金与刘兴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甸甸的忧虑。 “黄台吉劫掠了大板城的物资,又收拢了许多蒙古部落,此刻怕是正在抚顺厉兵秣马。” 刘兴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知道,这一仗若是拿不下沈阳,辽东的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上了。” “建奴定会倾巢而出。” 戚金补充道。 “八旗的甲兵、蒙古的辅兵、甚至那些投降的明人伪军,都会被推到前线来。” 校场尽头的炊烟升起来了,带着米粥的香气,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凝重。 他们都清楚,沈阳的城墙虽厚,却经不住建奴火炮的连日轰击;明军的士气虽振,可兵力终究比对方少了近三成。 “你说,沈阳的弟兄们,能顶得住吗?”刘兴祚望着渐暗的天色,像是在问戚金,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马厩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呜咽。 但不管如何。 总是要在战场上走一遭的。 谁能打赢这场沈阳之战。 谁就是辽东的话事人! 而胜利,该是我大明的! (本章完) 第286章 报捷祭天,安抚降将 第286章 报捷祭天,安抚降将 天启元年,六月十五日。 天刚蒙蒙亮,抚顺城外的堂子周围已聚满了人。 堂子是建州女真的萨满祭坛,松木搭建的神杆上挂着五彩绸带与牺牲的头骨,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原始而肃穆的气息。 代善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铁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上千名战俘被粗麻绳串在一起,像一串破败的木偶,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脚踝上的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再往后,数百辆辎重车排成长龙,车轮碾过地面的辙痕深如沟壑,车上堆满了从大板城劫掠来的绸缎、皮毛、盐铁。 在这些辎重车后面,还有数之不尽的牛羊,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哞叫。 这些战利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让祭坛周围的建州贵种们眼睛发亮。 他们大多是各旗的贵人,身上穿着绣金的锦袍,手里把玩着玉石扳指,目光在辎重车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吞咽声。 按规矩,这般规模的斩获,各旗都能分到不少,光是那几车绸缎,就足够让自家的女眷在冬日里穿得光鲜亮丽。 可代善的目光却没落在这些战利品上。 他死死盯着祭坛中心,那里,黄台吉正穿着一身银白色轻甲,跪在铺着白毡的高台上,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捷书,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呈到可汗努尔哈赤面前。 “儿臣黄台吉,幸不辱命,大破察哈尔部于大板城,斩获战俘千余,辎重无算,请父汗验看!” 黄台吉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谦卑,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得很远。 努尔哈赤坐在虎皮宝座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代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马缰绳,连胯下的黄骠马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这场仗明明是他在前线拼杀出来的,凭什么由他来献捷? 按资历,按战功,这捷书都该由他代善来呈! 他是努尔哈赤的次子,正红旗的旗主,当年跟着父汗东征西讨,身上的伤疤比黄台吉读过的兵书都多。 可父汗偏偏点了黄台吉,这分明是在抬高那个老八的地位! 代善的愤怒,无人在意。 而祭台之上,努尔哈赤的声音传来了。 “好!好个黄台吉!” “本汗果然没看错你!从林丹汗那只狐狸手里抢来这么多绸缎、盐铁,还有这千余人口,不愧是我大金的贝勒!” 然而夸赞一番之后,努尔哈赤话风一转。 “不过,这还不够。” 黄台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林丹汗的物资,只能让咱们过几个月。” 努尔哈赤的目光转向沈阳的方向。 “真正的肥肉,是沈阳城!还有那个杀了德格类的刘兴祚,你弟弟的血,不能白流!” 这话一出,祭坛周围的贵人们顿时鸦雀无声,连风吹动神杆绸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黄台吉“咚”地一声叩首,额头撞在白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谨遵父汗旨意!定要攻下沈阳城,将刘兴祚的头颅挂在城楼之上,为德格类弟弟报仇雪恨!”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萨满上前。 两名身披兽皮的萨满祭司立刻捧着铜盆上前,盆里盛着黑牛的血、白马的鬃毛,还有一把磨得雪亮的青铜刀。 他们围着神杆跳起古老的舞步,嘴里吟诵着晦涩的咒语,声音时而尖利如哨,时而低沉如吼,像是在与天地沟通。 “杀牲祭天!” 随着努尔哈赤一声令下,一头健壮的黑牛被按在神杆下,萨满手起刀落,滚烫的牛血喷涌而出,溅在神杆的基石上,瞬间蒸腾起白烟。 紧接着,一匹雪白的骏马也被斩杀,马血与牛血混在一起,沿着土地的裂缝缓缓流淌,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 更令人心惊的是,两名金兵拖着一个头发白的蒙古俘虏走了上来。 那是从大板城抓来的察哈尔部老兵,据说曾是林丹汗的亲卫。 萨满一把夺过青铜刀,将俘虏的头颅狠狠斩落在神杆下,鲜血顺着神杆的纹路蜿蜒而上,像是给松木镀上了一层血色。 “此乃天命!” 萨满高举滴血的青铜刀,对着天空嘶吼。 “天神谕示:林丹汗已败,明国必亡!我大金当复仇!当兴兵!” 祭坛周围的金兵纷纷拔出弯刀,对着神杆方向怒吼,声音震得晨雾都在颤抖。 萨满随即唱起《天神颂》,古老的歌谣里,有战马的嘶鸣,有刀枪的碰撞,还有对胜利的渴望。 歌声渐歇时,太阳已经升上半空。 “仪式毕!” 祭天仪式结束,众人分配战利品。 而努尔哈赤带着黄台吉,已经是回到了抚顺城的王汗行宫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黄台吉一人在殿内。 “黄台吉。” 努尔哈赤拿起捷报,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对林丹汗一战的细节,本汗已经知道了,你能绕开察哈尔部的主力,直取大板城的辎重,做得很好。” 他抬头看向黄台吉,眼中的锐利稍稍柔和。 “有了这些物资和奴隶,咱们攻打沈阳城的把握,又多了三成。” 黄台吉立刻躬身抱拳,腰弯得极低:“父汗谬赞了。儿臣不过是遵循父汗平日的教诲,不敢居功,能有此胜,全赖父汗威名震慑草原,各部才不敢轻易援救林丹汗。” “哼,别学那些汉人的酸腐气。” “该是你的功劳,就大大方方认下。” “是!”黄台吉连忙应道。 努尔哈赤缓了一口气,脸上的怒气渐消。 很快,他脸上便生起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笑容。 “黄台吉,在本汗的几个儿子里,你最像本汗,有勇有谋,还懂得藏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代善太过鲁莽,成不了大事;莽古尔泰空有一身蛮力,指挥作战却像个睁眼瞎,偏偏还嗜杀成性,早晚会惹出祸端。”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黄台吉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掩去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父汗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属意他做储君?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努尔哈赤仿佛没察觉他的失态,继续说道:“此番攻打沈阳,本汗让你做先锋。” 他起身走到黄台吉面前,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黄台吉的膝盖都晃了晃。 “只要能拿下沈阳,你的威望自然会压过其他兄弟,到时候他们再想有异议,也得掂量掂量。” 黄台吉的心脏“咚咚”狂跳,他猛地跪倒在地。 “父汗放心!给儿臣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儿臣定将沈阳城打下来,让明狗的血,染红浑河!”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很好。”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宝座,端起案上的奶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攻城的时候,先用汉军旗的人去填,让他们去啃明军的火炮,消磨沈阳城的锐气。等他们差不多了,再让咱们八旗的子弟上。” 黄台吉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这才回过神来,方才在堂子祭祀时,确实没见到李永芳、佟养性那些汉军旗的头面人物。 按规矩,他们这些“抚顺额驸”“三等总兵官”是有资格列席的,可今日连影子都没见着。 “父汗。” 黄台吉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为何要先用汉军旗?他们虽是降兵,却也熟悉明军的战法,留着关键时刻用不是更好?” 努尔哈赤将奶茶碗重重顿在案上,碗里的奶沫溅了出来:“他们不可信!”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刘兴祚那厮,本汗待他不薄,结果呢?转头就敢帮着明狗杀咱们的人!这些汉人,骨子里就没有忠心!” 黄台吉眉头紧锁,他知道父汗还在为刘兴祚的叛变耿耿于怀,但汉军旗毕竟有万余人,若是寒了他们的心,对大金的损失太大。 “父汗息怒。刘兴祚是个例,不能一概而论。”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像抚顺额驸李永芳,这些年为大金奔走,立下的功劳不比任何旗主少,他对大金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若是咱们事事猜忌,怕是会让其他归附的汉人离心,到时候攻城略地,谁来帮咱们管理那些城池、征收粮草?” “哼!” 努尔哈赤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些年咱们能打赢明国,靠的是八旗子弟的骑射,靠的是刀子硬,不是靠这些汉人摇笔杆子!” 他瞪着黄台吉,眼神锐利如刀。 “你要是觉得难办,这先锋之位,本汗可以让代善去做!” “儿臣不敢!” 黄台吉立刻叩首。 “儿臣遵命!” 他知道再争下去只会惹父汗不快,当务之急是拿到攻打沈阳的指挥权。 努尔哈赤的脸色稍缓:“你是先锋,汉军旗的人就交给你调度。至于怎么用,是让他们冲锋,还是让他们运粮,你自己看着办。本汗只要一个结果,沈阳城破,刘兴祚那叛徒授首!” “儿臣领命!” 他缓缓起身,转身退出暖阁。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弧度。 父汗虽猜忌汉人,却终究把调度权给了他。 只要能拿下沈阳,别说李永芳,就是用更多的汉人,父汗也不会真的怪罪。 黄台吉出了行宫之后,当即回到正白旗营地,到了主帐之外。 帐外的亲兵见他归来,立刻掀开门帘。 黄台吉进入主帐,刚在帐内的虎皮椅上坐下,便沉声对亲卫道:“去把李永芳、佟养性叫来,就说本贝勒有要事商议。” “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永芳与佟养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破旧衣衫,掩不住眉宇间的惶恐。 黄台吉召见他们? 难道又要劫掠他们什么东西? 还是说,沈阳之战要开打了,准备用他们的命去填沈阳城外的壕沟了? 抱着复杂的思绪,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拜见道: “奴才李永芳(佟养性),拜见贝勒爷!” 黄台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目光从两人颤抖的背影上扫过,淡淡开口:“今日堂子祭天,如此重要的场合,怎么没见你们的影子?” 这话刚落,李永芳的肩膀便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压抑的呜咽声从他身上传来。 佟养性也红了眼眶,喉结滚动着,像是有满肚子的委屈,却不敢放声大哭。 “四贝勒明鉴……” 李永芳哽咽着开口。 “不是奴才们敢缺席,是……是实在没资格去啊!”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这些日子,旗里的贵人们见了我们就像见了肥羊,奴才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匹绸缎,被镶黄旗的一个牛录额真抢了去;养性的儿子想去校场学骑射,还没摸到马缰,就被镶白旗的人打断了腿……” “还有攻打沈阳的事。” 佟养性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绝望。 “之前大汗已有军令,说让汉军旗的弟兄打先锋,去填明军的壕沟……那哪里是打仗,分明是让我们去当炮灰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几日在女真贵种手下受的委屈倾泻而出。 粮草被克扣、家眷被欺辱、战功被抢夺,如今连性命都成了别人眼里的草芥。 帐内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涕泪横流的脸,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黄台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虽早知道汉人在大金的处境艰难,却没料到竟到了这步田地。 汉军旗有万余众,熟悉明军战法,更懂汉地民情,若是真被逼反了,攻打沈阳城无异于自断臂膀。 他眼神闪烁,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些人不能不用,更不能让他们带着怨气上战场。 “够了。” 黄台吉抬手打断两人的哭诉。 “你们被抢的东西,本贝勒会让人给你们讨回来,不管是谁抢的,三日内必须原物奉还,少了一根丝线,本贝勒就卸了他的胳膊!” 李永芳与佟养性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像是在溺水时抓到了浮木。 “贝勒爷,此话当真?” “本贝勒至于骗你们?” 让那些人还东西,确实要用不少手段,或许还会得罪不少人。 但他新胜归来,战利品他有分配权,谁不给他面子,他就不给谁战利品! “至于这些日子的委屈。” 黄台吉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抚。 “并非父汗本意,更不是大金的规矩。实在是刘兴祚那厮叛变后,让不少人对汉人起了猜忌之心,你们放心,只要真心为大金效力,本贝勒担保,日后没人敢再欺辱你们。” 他将矛盾轻轻推到刘兴祚身上,既给了两人台阶,又暗示了“效忠”的重要性。 “谢四贝勒!谢四贝勒!” 两人再次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很快便渗出血迹,声音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奴才们日后定当以四贝勒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两个奴才的反应,黄台吉很是满意,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起来吧。攻打沈阳城,还需要你们多出力。汉军旗的调度,暂时由你们二人负责,具体的章程,明日到军帐来议。” “嗻!奴才遵命!” 两人躬身退下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在努尔哈赤不愿意庇护他们之后,黄台吉给他们伸出了橄榄枝。 现在 终于又可以安心给大金当狗了! 李永芳与佟养性离开之后。 帐内重归寂静。 黄台吉望着跳动的炭火,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着。 安抚好李永芳与佟养性,算是解决了一桩要事。 可如何攻破沈阳城的难题,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刘兴祚……” 黄台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上次被你偷袭得逞,这次,本贝勒定要让你尝尝身首异处的滋味!” (本章完) 第287章 储位之争,谍影难寻 第287章 储位之争,谍影难寻 六月的辽东,暑气正盛。 太阳像个烧红的铜盘,悬在抚顺城头,将正白旗营地的沙土晒得滚烫,走在上面,鞋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 黄台吉的中军大帐里,虽挂着浸了井水的麻布,却依旧闷热得像个蒸笼,他赤着膊,只在肩上搭了块汗巾,指尖划过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的沈阳城轮廓。 这几日,他都为进攻沈阳的事情在做着准备。 天刚蒙蒙亮,探骑们便换上短打,揣着浸了盐的干粮,钻进城外的荒草地里。 那些半人高的草地,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藏着数不清的蚊虫。 他们像毒蛇般潜行,摸到沈阳城下百丈开外,数清城墙的垛口、火炮的位置,甚至要记下守城士兵换岗的时辰。 回来的探骑多半带着一身红疙瘩,禀报的消息却含糊不清:“城外新挖了三道壕沟,沟里插着铁蒺藜,望楼里的哨兵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根本靠近不了……” 黄台吉捏着探报,眉头紧皱。 这些消息,不够啊! 他原寄望于商贾。 毕竟以前大金打仗的时候,就是从那些商贾手上买来情报的。 那些常年往来关内外的贩子,鼻子比狗还灵,总能打探到些明军的动静。 可派去联络的密使回来时,带回的只有一迭被汗水浸透的银票。 “晋商八大家被抄家后,河北来的那些新贩子吓得腿肚子转筋,根本不敢提供情报。” 密使擦着汗,声音发颤。 “小的找到丰润县的王掌柜,刚把密信递过去,他就跪了,说家里老小都在京城,不敢沾半点事,还把咱们送的银子扔到了街上……” 帐外传来一阵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这些商人,连钱都不赚了吗?” 黄台吉猛地将探报拍在案上。 商贾情报这条路被断了,内应,也不好使了。 他目光扫过帐角堆着的密信。 那是沈阳城里内应传来的消息,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过,墨迹晕开一片,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的。 “锦衣卫的番子像苍蝇似的,天天在军营里晃,查腰牌、搜行囊,连伙房的厨子都要盘问三遍。” 还有一封密信里写道:“小的上次想往城外递张布防图,刚走到城门洞,就被两个便衣按住了,差点没脱出身来……” 另一封更短,只有寥寥数字:“粮饷足,士气高,弟兄们都说,犯不着提着脑袋干这买卖……” 黄台吉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于之前辽东的情况,他可是很清楚的。 早年的明军,日子过得连叫子都不如。 冬天穿不上衣,顿顿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军饷被将官克扣,家里的婆娘孩子饿得直哭。 那时大金的密使只要扔过去两袋粮食、十两银子,就能买通一个百户,连城门的钥匙都能偷出来。 可天启皇帝登基后,派来的巡抚硬是带着粮饷,把积压了三年的粮饷全补上了,逢年过节还往营里送肉、送酒。 上个月探马混进沈阳,说城里的士兵顿顿能吃上干饭,有的还能领到新鞋、新甲。 “没人天生想做奴才啊……” 黄台吉低声自语,想起萨尔浒大战时的光景。 那时的大金,靠着内应送来的明军布防图,以及各方行军情报,在山林里设伏,把几路明军耍得团团转,才有了“管他几路来,我自一路去”的底气。 可现在,沈阳城像个被捂严实的铁罐子,外面的人摸不清里面的虚实,里面的人也懒得朝外看。 他连那里的守军换了哪支部队、添了几门火炮都不知道。 没有情报,没有内应,这仗该怎么打? 那句曾让金兵引以为傲的“我自一路去”,此刻听来,竟像句荒唐的笑话。 “再派两队探骑。” 他对亲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既然商贾、内应都靠不住,那只能靠自己了。 “让他们混进逃难的流民里,务必摸到城墙根下。” “嗻!”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 烦闷加燥热,黄台吉只得用井水擦了把脸,让自己冷静冷静。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帐帘外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禀报:“启禀主子爷,正蓝旗的三贝勒爷到了,说要见您。” “莽古尔泰?” 黄台吉眉头瞬间拧起。 按探马传回的消息,莽古尔泰在十方寺堡损兵折将,正蓝旗的甲兵折了近三成,连带着镶蓝旗的牛录都被打残了,原以为这蠢货会在草原上躲些时日,不敢回来见父汗,怎么敢闯到自己帐里来? 思索一番之后,黄台吉心中已有定计。 “让他进来。” 黄台吉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须弥之后。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的热浪涌了进来。 莽古尔泰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身上的蓝甲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甲叶边缘卷了好几个口子,显然是从战场上直接赶来的。 他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原本就狰狞的五官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尤其是那双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黄台吉,几乎要喷出刀子来。 “黄台吉!” 黄台吉却像没看见他的杀意,笑着起身,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热络:“三贝勒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快坐,刚煮好放凉的凉茶,正好解解暑气。”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扶。 “少来这套虚情假意!” 莽古尔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黄台吉踉跄了半步。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台吉脸上。 “当初是不是你说的,明军主力去支援大板城了?啊?!”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帐外的蝉鸣都像是被掐断了。 莽古尔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指着黄台吉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兵败后的疯狂与不甘: “那些明军根本就没去大板城!他们早就布好了圈套,就等着我往里钻!害得我正蓝旗的弟兄死了一地,黄台吉,你安的什么心?!” 莽古尔泰死死瞪着黄台吉,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若不是你那狗屁情报!” 莽古尔泰的声音发颤,一半是怒,一半是悔。 “我怎会急着甩开辎重,连车盾都扔了,带着轻骑就往十方寺堡冲?” 他想起那些被明军火铳打穿胸膛的弟兄,想起努尔哈赤的责罚之声,心头的恨意就像野草疯长。 “那些明军根本就是设好的套!栅栏后藏着火铳手,两翼还有骑兵埋伏,我正蓝旗的精锐,就这么被你坑得死伤近半!”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怕黄台吉独占大板城的战功,才不顾副将劝阻,执意要在十方寺堡抢个头功。 可兵败的耻辱像烙铁,烫得他只能找个替罪羊。 黄台吉就是最好的目标。 都怪黄台吉! 害得他从十方寺堡逃出来后,根本不敢直接回抚顺。 正蓝旗损兵折将,连旗纛都差点丢了,父汗见了定然暴怒。 他只能带着残部在草原上打转,趁夜劫掠了内喀尔喀一个小部落,抢了万余头牛羊、几百口牧民,才勉强凑了些“战利品”,硬着头皮回来交差。 即便如此,努尔哈赤还是在大堂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丢尽了八旗的脸”,连正蓝旗的牛录都被削减了三个。 这笔账,自然也得算在黄台吉头上。 黄台吉却只是缓缓摇头,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撒泼的孩童。 “三贝勒息怒。” “我派去的信使说得清楚:‘察哈尔部有异动,调兵支援大板城’,可没说过明军主力去了哪里。”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却字字像针:“怕是三贝勒当时心急,听错了吧?毕竟……谁不想抢头功呢?” 这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戳在莽古尔泰的痛处。 他猛地攥紧拳头,却被黄台吉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不能让黄台吉抢了先”,哪里还听得进“或有异动”这种模糊的字眼? 这是黄台吉的阳谋。 他早就算好了。 狡猾的狐狸! 莽古尔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哼!” 莽古尔泰冷哼一声,决定不和黄台吉耍嘴皮子。 既然嘴上说不过,来讨一些实惠总行了吧? 好处不能让你黄台吉全占了。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想让我咽下这口气也容易,两蓝旗的楯车,这次损了八成,你正白旗得匀一百辆过来!” 这话一出口,帐内的空气都凝住了。 黄台吉身后的亲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楯车可是八旗的命根子! 那些包着铁皮的木车,既能挡明军的火铳,又能搭成临时攻城梯,寻常牛录要攒十辆都得攒半年,一百辆简直是要割正白旗的肉! 莽古尔泰却理直气壮。 他撤离十方寺堡时,为了跑得快些,硬是把所有楯车都丢在了长城下。 那些笨重的家伙在旷野上根本拖不动,还不如省下力气驮伤兵。 可回到抚顺才发现,没了楯车,别说攻城,连守营都发虚。 正蓝旗的老兵都说:“没有楯车挡着,明人的火铳能把咱们射成筛子!” “你也知道,八旗战法,全靠楯车开路。骑兵冲阵前,得有楯车挡箭;攻城时,得靠楯车搭云梯。我两蓝旗没了楯车,下次打仗就是活靶子,你忍心看着正蓝旗的弟兄白白送死?”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藏着算计:黄台吉刚得了父汗赏识,正是要拉拢人心的时候,绝不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再说,正白旗这些年靠着父汗的赏赐,攒下的楯车少说有三百辆,匀一百辆根本不算什么。 黄台吉看着他那副“你不答应就是罪人”的嘴脸,心里早冷笑开了。 这蠢货,怕是忘了当初为了抢功,是怎么把楯车当累赘丢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几分为难,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掂量。 “三贝勒这话说的是。” 黄台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 “楯车确实重要,没了它,弟兄们打仗是难。”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逼他应下,却听黄台吉话锋一转:“可正白旗的楯车,都是登记在册的,归旗里的牛录额真统一管着。我虽是旗主,也不能说动就动啊。” 他摊开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事怕是得请父汗定夺,毕竟是一百辆楯车,不是小数目。三贝勒要是急着用,不如咱们一起去求父汗,让他下道令,我正白旗绝无二话。”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莽古尔泰头上。 他哪里敢去找父汗? 上次父汗训斥他时,就骂过他“不知爱惜军械,把楯车当柴烧”,要是再提“要从正白旗匀楯车”,父汗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莽古尔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黄台吉,这才明白过来。 这小子是故意拿父汗压他! “少说这些没用的!”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台吉脸上。 “汉军旗不是归你管吗?他们营里堆着的楯车少说有两百辆,匀我一百辆怎么了?那些尼堪的命都捏在你手里,你一句话的事!” 黄台吉却缓缓摇了摇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五哥这话就错了。” 他语气依旧平静。 “汉军旗虽是归附之人,可也是为大金出力的弟兄。他们的楯车是父汗特批的军械,我若凭白拿去给你,寒了人心怎么办?日后谁还肯为大金卖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莽古尔泰涨红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再说,我节制他们,是让他们好好打仗,不是让他们做谁的私产。这个要求,弟弟实在没法答应。” “好啊!好得很!” 莽古尔泰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指着黄台吉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为了几个尼堪,你连亲兄弟都不顾了?黄台吉,你给我等着!这梁子,咱们结下了!”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却被黄台吉身边的亲卫暗暗拦住。 帐内的空气瞬间绷紧,亲卫们手按刀柄,只等黄台吉一声令下。 莽古尔泰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亲卫,又看看黄台吉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明白自己再闹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厚重的帐帘被他甩得“啪”地一声巨响,像是在发泄满肚子的怒火。 黄台吉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里面深藏的冷光。 莽古尔泰啊莽古尔泰,你当这还是小时候抢窝头吃吗? 他走到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凉茶,一饮而尽。 父汗老了,这大金的汗位,从来都不是靠兄弟情深能坐稳的。 从萨尔浒到大板城,从楯车到兵权,每一步都是刀光剑影,谁心慈手软,谁就得死。 “兄弟情深?” 黄台吉低声嗤笑一声。 “在这汗位面前,算得了什么?” 如果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的话。 莽古尔泰。 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不过。 与莽古尔泰的矛盾,很快被黄台吉抛之脑后。 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沈阳。 只要拿下沈阳,他的储君之位就稳了。 只是 如何能够拿下沈阳城呢? 黄台吉很急。 ps: 朕想勤政,奈何奸臣当道,反贼肆虐,竟皆持票不投。 难道众爱卿不想要加更了? (本章完) 第288章 主守慎战,竖壁清野 第288章 主守慎战,竖壁清野 沈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墙垛口后的明军哨兵便已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时,城北的荒原上便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是建奴的探骑,像饿狼似的在远处游弋,马蹄扬起的烟尘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又来窥探了!” 一个年轻哨兵低声骂道,手按在腰间的火铳上。 他身旁的老兵啐了一口,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紧紧攥住刀柄:“这是今日第三拨了,昨夜后半夜就没消停过。” 城墙上的号角“呜呜”响起,三队明军骑兵从北门鱼贯而出,马蹄踏过湿漉漉的吊桥,在城外的空地上列成楔形阵。 可那些建奴探骑只是在一箭之外勒住马缰,有的甚至调转马头,故意在远处兜圈子,银亮的盔顶在晨光中闪闪烁烁,像是在挑衅。 “狗娘养的!” 骑兵队的百户骂了句,却不敢下令追击。 上个月就有个小队追出十里地,结果被埋伏的后金骑兵包了饺子,回来时只剩下三匹空马。 建奴的诱敌之计太过阴狠,如今谁都知道,离城十里便是红线,绝不能越。 城墙之上,熊廷弼扶着垛口的青砖,目光越过旷野,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黑点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经略公,要不要调火炮轰一下?”身旁的参将低声问道。 熊廷弼缓缓摇头:“几匹探马而已,不值当浪费火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无奈。 “症结不在这几个人,在城外的防线。” 他抬手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曾有十数座堡寨互为犄角,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 一个多月前,建奴费巨大的代价占领并摧毁了这些堡寨,之后又用浑河水攻,虽没能淹了沈阳城,却让城外数十里变成了一片泽国。 原本深丈许的壕沟被淤泥填平,能并行五马的官道冲成了沟壑,连堡寨的夯土墙都泡得发酥,一场暴雨就塌了半边。 “水退了才二十天,泥泞没到膝盖,运料的车根本过不去。工匠们光着膀子在泥里刨,也只修好了两座望楼。” 现在城外留存的堡寨不多,防御力,也只能说是勉勉强强。 正说着,远处的建奴探骑突然加快速度,竟朝着西南角的堡寨冲去。 那里的明军哨兵立刻敲响铜锣,堡寨里的火铳手匆忙列阵,可探骑冲到寨墙百步外便猛地转向,沿着壕沟外侧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泥水洒了寨墙一身,像是在嘲笑这残破的防御。 “这些堡寨,如今也只能当当耳目了。” 熊廷弼叹了口气。 从前的堡寨有箭楼、有瓮城,能顶住千人围攻三日,现在许多堡寨却连像样的壕沟都没有,守军躲在寨墙后,能做的不过是看见敌军就敲锣,能迟滞一时是一时。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动着熊廷弼的须髯。 他看着那些在建奴探骑面前摇摇欲坠的堡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坚实的城墙,心里清楚。 真正的硬仗,迟早会打到沈阳城下。 而在此之前,这些残破的防线,就是他们唯一的缓冲。 “传令下去,” 熊廷弼转身对参将道:“让各堡寨加派哨探,一旦发现敌军主力,立刻点燃烽火。另外,催工部把最后一批木料赶紧运上来,哪怕用人力扛,也要把北门外的壕沟挖通!” “是!”参将抱拳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援辽总兵官陈策一直站在熊廷弼身后,此刻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熊廷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经略公,这几日建奴的探骑越来越勤了,昨日竟摸到了城南的教场附近,依末将看,他们怕是要动手了。” 熊廷弼缓缓转过身,他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眼神却亮得惊人,扫过城外旷野上零星的黑点,淡淡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是而已。” “咱们吃着皇粮,领着陛下的赏赐,守土抗敌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如今的情形与往日不同了,建奴并非不可战胜。” 陈策的眉头动了动,显然被这话触动了。 熊廷弼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十方寺堡的位置。 “刘兴祚与戚金不过是押送粮草途中偶遇敌军,便能在十方寺堡打出那样一场胜仗,斩敌一千七百余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战法得当,士卒用命,这些所谓的‘满洲铁骑’,也不过是些能砍能杀的凡人罢了。” 对于此语,陈策赞同,但有人却不以为然。 沈阳总兵贺世贤抱着胳膊站在垛口边,他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 当初建奴围攻大板城,林丹汗求援时,他曾主动请命率骑兵护送粮草,既能解林丹汗之围,又能寻机与建奴决战。 可熊廷弼当时以“沈阳城防要紧”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 如今倒好,功劳全让刘兴祚和戚金占了去。 贺世贤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论骑兵战法,他贺世贤在辽东征战十余年,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 若是换了他去十方寺堡,未必会比那两人差,说不定还能活捉几个后金的贝勒! 当然,心中不服,他可不敢表现在熊廷弼面前。 毕竟,熊廷弼现在可是辽东一把手。 他要想立功,可避不开这位辽东经略使大人。 “经略公说得是!建奴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哪禁得住我军雷霆一击?” 贺世贤缓缓走来,眼神闪烁不定。 “依末将看,不如集中城里的五千骑兵、三万步卒,趁建奴还在抚顺磨蹭,直接杀过去!凭着咱们新得的那些火器,定能一战击溃他们,顺势收复抚顺、铁岭、开原,把这些年丢的土地全拿回来!” 城头上的风卷着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贺世贤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连远处操练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偷偷往这边望来。 “不可小觑建奴!” 熊廷弼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狠狠瞪向贺世贤。 “胜了两场,就敢说建奴不堪一击?你忘了上个月浑河岸边的血战了?” 贺世贤被这声怒喝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他心里虽不服气,却不敢再与熊廷弼对视。 这位经略公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一旦动了真怒,就算是总兵官,也能当场拖下去打军棍。 “咱们是打了胜仗,可十方寺堡是依托栅栏,沈阳城是凭恃高墙,哪一场不是靠着坚城利炮才守住的?” “唯一一次野战,在浑河岸边,你们也亲眼看见了,咱们的骑兵对冲时,像撞在石墙上的鸡蛋,瞬间就散了;火铳手还没排好阵,就被建奴的轻骑冲得七零八落。若非刘兴祚带着本部亲兵从侧翼杀出来,你们还回得来吗?” 城头上的风更紧了,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熊廷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就算是那场所谓的‘大捷’,咱们折了三四千精锐,建奴才死了不到两千。这样的损失比,你还敢说要出去野战?” 贺世贤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当然记得那场血战,自己麾下的三百亲兵,回来的还不到五十个。 “沈阳城高池深,还有数十门火炮坐镇,这是咱们的底气。放着这样的坚城不守,非要跑到旷野上跟建奴拼骑射,那是自取灭亡!”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贺世贤,带着一股凛然正气:“赢了,固然能收复失地;可若是输了呢?沈阳城一丢,辽东就成了无险可守的平原,到时候别说抚顺、铁岭,恐怕辽阳都要震动!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城头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旗帜的声响。 贺世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在与本经略密信之时,曾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在便送与诸位:对于建奴,要在战略上藐视他,但在战术上要重视他!” “藐视其蛮夷本质,而重视其战术战力!” 陛下的圣人之言都出来了。 在场众人自然更不敢反驳熊廷弼了。 这反驳熊廷弼,那就是在反驳皇帝。 没有人嫌自己命长。 见到贺世贤这些人安定下来了,熊廷弼这才放下心来。 他太清楚沈阳城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了。 城头上那些挺直腰杆的士兵,几个月前还在为欠饷唉声叹气;街面上那些敢敞开铺子做生意的商贩,上个月还在担心建奴突然杀到。 这一切的转变,固然有沈阳大捷的提振,更离不开陛下那几道加急送来的圣旨。 不仅补足了三年的欠饷,还额外拨了三万匹布、数万石粮食,甚至给守城的士兵每人发了两斤肉脯。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啊。” 熊廷弼低声自语。 可这暖意背后,是他夜夜难眠的隐忧。 陛下送来的密信里说,陕西大旱、山东水灾,国库早已空了底,辽东的军饷是从内帑里挪出来的,那些言官的弹劾奏章,已经在通政司堆成了小山。 若是陛下顶不住压力,断了粮饷,这刚鼓起来的士气,怕是顷刻间就会散了。 他这里,是一刻都不能懈怠。 一场败仗都不能打。 以稳为主。 思及此,熊廷弼当即说道: “传令下去,让锦衣卫和巡捕营加派人手,重点盯紧那些往来关内外的行商、驿卒,还有军营里的老弱杂役。建奴的探骑敢在城外嚣张,保不齐城里就藏着给他们递消息的耗子。” 陈策就有负责这方面的事情,此刻上前说道:“经略公放心,巡捕营已经拿了三个形迹可疑的货郎,正在大牢里审着。” 他顿了顿,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 “倒是有件事,末将觉得可以试试,城西那几家晋商的分号,掌柜的私下里跟建奴有过往来,锦衣卫盯了他们半年了。不如借着他们传递消息,给建奴送些假布防图?” 熊廷弼缓缓摇头。 “不必了。” 他抬手打断陈策的话。 “沈阳如今最要紧的是‘稳’。那些商贾眼里只有银子,今日能为咱们骗建奴,明日就敢拿真消息去换黄金。咱们赌不起。” 他想起之前开原、铁岭的陷落,那些拿着建奴银子的“内应”,一夜之间就打开了城门,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建奴要的是乱,咱们偏要稳如泰山。” “让城外十里内的百姓都搬到城里来,粮草、牲畜一点不留;护城河再挖深三尺,河底铺满铁蒺藜;城墙的破损处用糯米汁拌石灰修补,务必做到箭射不穿、石砸不破。” 他掰着手指,一项项部署下去。 “火铳营要把火药、铅弹清点清楚,每个垛口备足二十发;刀牌手轮班值守,天亮前必须把城外的陷阱坑再加深半尺,上面铺好伪装;还有那些从戚家军学来的‘万人敌’(燃烧弹),都搬到箭楼里,建奴敢爬城墙,就给他们尝尝厉害。” 陈策在一旁默默记着,忽然抬头问道:“若是建奴围而不攻,耗咱们的粮草怎么办?” 熊廷弼眼神平静无比。 “咱们耗得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咱们有坚城,有存粮。” 有一件事,陈策他们不知道,但熊廷弼心知肚明。 大明更有毛文龙在辽南捣他们的后路。 只要他们守住沈阳,拖到毛文龙在赫图阿拉那边有动静,建奴自然会乱。 在此期间。 他拖住建奴的军力,以守为主,那就够了。 毕竟 放着沈阳这样的铜墙铁壁不用,非要去旷野上跟后金拼骑射,那才是愚不可及。 守住这里。 就是守住了辽东的命脉。 用沈阳城墙耗损建奴兵力,待其师老兵疲,骤然得知赫图阿拉有危,到那个时候,才是沈阳明军扬眉吐气,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 为了不久之后的胜利,熊廷弼有耐心等待! (本章完) 第289章 天网帝攥,藩王露贪 第289章 天网帝攥,藩王露贪 北京。 紫禁城。 乾清宫的寝宫深处,时已近晨。 龙塌之上,大明皇帝朱由校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黑暗,唯有殿角那盏蟠龙宫灯,透过绢纱罩子,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暖黄,将金砖地面照得泛着微光。 他刚想撑着锦被坐起身,却发觉身上压着些温热的重物。 低头一瞧,只见一左一右两个美人正蜷在龙塌上,头枕在朱由校手臂上,青丝散乱,肌肤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正是昨夜侍寝的朝鲜贡女。 两人显然还未醒,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朱由校这才恍然记起昨夜的前因后果。 原本他是打算去坤宁宫的,皇后张嫣素来端庄贤淑,调教此等淑女,让朱由校一时上了瘾。 只是这段时日,他几乎夜夜宿在坤宁宫,连张嫣自己都有些不安了。 “陛下。” 他犹记昨日傍晚时张嫣蹙着眉,轻声劝道:“皇家子嗣为重,臣妾已承宠多日,该让其他姐妹也侍奉陛下才是。” 她说着,便以“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陛下”为由,婉拒了今夜的侍寝。 他拗不过皇后的坚持,只得转回琼华岛安歇。 不过,才到乾清宫。 恰逢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来报,说上个月朝鲜使者奉上的那两位贡女,经锦衣卫彻查,确是忠顺之人。 朱由校想着皇后的话,便传了口谕,将两人一同召来乾清宫侍寝。 不过 自古帝王坐拥四海,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若是连这点快意都要自缚手脚,那这龙椅坐得未免也太无趣了。 这天底下的珍馐美味、绝色佳人,既然生而为帝,自然该一一尝过才不算辜负。 只不过以后还是得控制一下。 劳逸结合,不能过于沉迷女色。 要是死在女人肚皮上,那就是搞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下的锦被微微一动,伴随着细不可闻的窸窣声。 他转头看去,只见那两位朝鲜贡女已被惊动,正慌忙从榻上爬起。 或许是过于仓促,两人身上的寝衣滑落大半,露出如玉的肩背,却顾不上遮掩,只是手忙脚乱地跪伏在榻前,乌黑的青丝垂落,遮住了羞红的脸颊,连呼吸都带着怯生生的颤抖。 “奴婢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不必如此拘谨。”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脸上却有着笑容。 他目光扫过两人,她们虽身着素色寝衣,却难掩清丽。 眉如远山含黛,肤似凝脂,尤其是那双眼眸,带着朝鲜女子特有的温顺,此刻正低垂着,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你们在朝鲜,好歹也是宗室贵女。” 他缓缓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结实的臂膀,那是几个月习武练出的线条。 “到了朕这里,虽是侍寝,却也不必行此大礼。”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 这两位贡女的容貌,确是百里挑一,难怪朝鲜使者敢以此为礼。 放在后世,怕是比那些所谓的“明星”还要夺目几分。 他忽然想起史书里记载的“新罗婢”,当年在长安城中何等抢手。 从前还不解其中缘由,昨夜亲身体验过,才明白那份温顺恭谨中,藏着一种让男人心折的异域风情。 她们不同于大明女子的矜持,也没有后宫嫔妃的刻意逢迎,那份带着怯意的顺从,格外能引起男人征服的欲望。 “抬起头来。”朱由校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两位贡女迟疑片刻,才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只是落在他膝前的锦被上,脸颊泛起的红晕在宫灯下愈发可人。 朱由校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非殿外已传来司礼监太监们的第三次轻唤,他真想掀翻锦被,再续一场酣战。 但龙椅的重量终究压过了枕席的温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点绮念强压下去,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候在外头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鎏金盆、象牙梳与迭得整整齐齐的龙袍,脚步轻得像猫爪落地。 两位贡女慌忙垂首避到屏风后,看着宫人们熟练地为皇帝束发、洁面、更衣,瞬间将方才的旖旎驱散得干干净净。 更衣完毕之后,朱由校不在寝殿逗留,朝偏殿而去。 皇帝一至,偏殿之中,尚膳监的太监当即将早膳摆在御案上了,不过是一碗燕窝粥、两碟酱菜与四个热腾腾的肉包。 朱由校三两口便吃了个精光,放下玉筷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早就在东暖阁外候着了。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清晨理事前,必先看锦衣卫的密报。 从偏殿至东暖阁。 朱由校斜倚在宝座上,指尖划过最上面的一本密报,封面的朱砂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史继偕入京了?” 他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史继偕是福建晋江人。 关于此人,朱由校倒是有些了解。 万历四十六年时,因为万历皇帝摆烂,朝臣纷纷疏辞离朝,朝廷出现了瘫痪局面,时内阁止一人,尚书止四人,侍郎止四人,科臣止七人,台臣在京者止十人。 史继偕因才高政廉,曾一度署户、礼、工三部,力清盘库盗帑积弊;署都察院时,严加稽覆弊端;任吏部右侍郎时,对官员的考察,以训廉为主,种种等等,在不同程度上,对一批官吏降黜免不了引起忌恨。 所以在朝推阁下,忌者恐资次及继偕,故先发阨之。 在万历四十七年的已未科会试中,史继偕力保头名状元庄际昌,不受流言所累,结果得罪了一批言官。 那伙人借着“科场舞弊”的由头闹得沸反盈天,史继偕一气之下辞了官,本想回晋江老家养老,谁知刚到浙江就接到邸报,说万历皇帝驾崩了。 新帝登基后,他又疏请致仕,却被泰昌帝驳回,如今在朝廷三番五次的催促下,终于拖着病体进了京。 “这老头倒是个硬骨头,是个可用之人。” 史继偕是福建人,按朝堂的派系划分,该算楚党一脉。 这正是他要的人。 东林党在文官里盘根错节,方从哲虽说是浙党,却老得快压不住场子了,内阁早该添些能做事、又不结党营私的新鲜血液。 他想起上次召见吏部尚书时,特意问过史继偕的近况,得知老头还在晋江讲学,当即让快马传旨:“朕知先生劳苦,然国事艰难,非先生不能分忧,速来京辅政。” 如今看来,这道旨意没白发。 “让吏部拟个票。” “让史继偕入值文渊阁。告诉内阁,往后辽东的粮饷调度,让他多费心。” 太监躬身应下,刚要退出去,又被朱由校叫住:“对了,赐他一柄朕用过的玉如意,就说……盼他如当年保庄际昌一般,为大明保些真正能打仗、能治民的人才。” 朱由校将思绪从辽东的烽火与朝堂的人事中抽回,目光落在密报第二页的字迹上。 第二件事,是天津方面的情报。 “天津六千京营兵卒,已随毛文龙渡海,抵皮岛扎营。” 他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毛文龙这颗棋子,终于要动了。 密报里提了句“渡海时风平浪静,军纪整肃”,想来不至于出现船毁人亡的事故出来。 赵率教这些人,他特意从京营里挑的精锐,配了新造的鸟铳与佛郎机炮,就是要给毛文龙添写好帮手。 “赫图阿拉……” 朱由校低声念着建奴老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从历史上来看,毛文龙袭扰敌后的本事素来厉害,如今添了这六千生力军,怕是要给努尔哈赤的后院烧场大火了。 突袭赫图阿拉的日子,想来不远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件是陕西赈灾的粮款拨付,户部总算没再拖沓。 第四件是江南织造的贡品清单,苏州府新贡的云锦确是上品。 这些或急或缓的国事,都是朱由校比较关心的,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朱由校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了。 只见这密报上写着: “福王朱常洵与楚王朱华奎暗通款曲,楚王以银一百五十万两托福王转奏,求陛下为‘伪王案’盖棺定论;福王私吞五十万两,只将百万两送入内库,谎称楚王‘谢恩银’为一百万两。” 好个朱常洵! 朕让你给朕搞钱,你倒往自己的兜里揣了。 谁给你的胆子? (本章完) 第290章 密报惊魂,有坑真跳(月票1000加更 第290章 密报惊魂,有坑真跳(月票1000加更!) 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乾清宫暖阁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连烛火都似被冻住,颤巍巍地不敢晃动。 朱由校将那份密报狠狠一摔,纸张拍在案上发出脆响,惊得殿内太监们齐刷刷跪倒,脑袋贴在金砖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魏朝!” 他厉声唤道,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怒火。 侍立在侧的魏朝连忙膝行几步,双手接过密报。 他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当即拧成个疙瘩。 福王竟敢在这种时候动歪心思,简直是不想活了。 连他都不敢贪墨银两,这个福王居然敢? “把这东西送到十王府,让福王自己好好看看!”皇帝冷冽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了出来。 魏朝捧着密报的手微微发颤,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话里的分量。 福王虽是当今陛下的皇叔,可真要触了龙鳞,谁也保不住。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抬头:“陛下,若是……若是福王爷看了密报,要递牌子求见,奴才是该传还是不该传?” 朱由校面色阴翳。 “见与不见,得看他拿什么来赎罪!” 魏朝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算是听明白了,皇帝哪是要见福王,分明是要逼着对方大出血。 那一百五十万两本就该尽数入内库,如今福王私吞了三分之一,皇帝这是连本带利都要讨回来,怕是还得加上一笔“孝敬”才能消气。 朱由校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福王就藩洛阳时,父皇赐了多少良田珍宝? 如今国难当头,辽东将士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来,这老东西竟敢中饱私囊! 一百五十万两,够养五万大军打一年仗,他倒好,敢跟天子“三一分成”? 那都是朕的钱! “告诉福王!” 朱由校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要是拿不出让朕满意的东西,就甭想再回洛阳当他的土皇帝。十王府的院子宽敞,正好让他住到想明白为止!” 魏朝连忙磕头:“奴婢省得!这就亲自安排亲信送去。” 待魏朝捧着密报退出去,朱由校才缓缓坐回宝座。 众人离去之后。 他的面色顿时恢复如常。 其实 福王贪墨的事情,他早知道了。 之所以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那五十万两只是个由头,他真正要的,是敲开福王和楚王的钱袋子。 辽东的仗要打,京营要扩编,哪一样都离不得银子。 朱常洵既然敢伸手,就得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十王府就挨着紫禁城的东华门,与宫城的威严相比,多了几分宗室府邸特有的闲散。 魏朝的亲信太监李忠揣着密报,一路小跑。 他知道这事急,皇帝的怒火还在密报上烧着呢。 不过半个时辰,十王府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守门的侍卫见是宫里来的人,还捧着明黄色的封套,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行。 李忠也不看两旁的景致,径直穿过抄手游廊,往福王朱常洵的府邸走去。 此时的十王府里,住着五位龙子凤孙。 除了被召回京的福王、楚王,还有三位尚未就藩的王爷:瑞王朱常浩整日闭门修道,桂王朱常瀛沉迷于书画,惠王朱常润则爱与文士清谈。 唯有福王府邸日日车水马龙,透着几分不甘寂寞的热闹。 “宫里的公公来了!” 随着管家一声吆喝,福王府的人慌忙迎了出来。 朱常洵早已得了信,此刻正站在二门口,三百多斤的身子裹在织金蟒袍里,像座移动的肉山。 他脸上堆着褶子般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得意。 楚王那一百万两“谢恩银”送进内库才三日,宫里就有动静,定然是陛下龙颜大悦,要赏他些珍玩,说不定还会松口让他回洛阳。 “有劳公公跑一趟,快里面请!” 朱常洵一边说一边就往地上跪,肥硕的膝盖弯下去时,带动着腰间的玉带发出“咔啦”轻响。 “臣福王朱常洵,恭迎圣驾……哦不,恭迎圣旨!” 他这一跪,身后的属官、仆役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院子里顿时黑压压跪了一片。 朱常洵跪在地上,不过片刻就传来阵阵酸麻。 他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却迟迟没听见预想中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由得微微抬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天使辛苦了,这日头也升起来了,若是有旨意,不妨早些宣了,也好让本王领旨谢恩啊。” 他这话音刚落,就见那太监脸上没半点笑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 李忠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福王。 “王爷怕是误会了,咱家今日来,并未带着圣旨。” “没……没有圣旨?”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三百多斤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 他这才注意到,太监手里捧着的并非明黄的圣旨卷轴,而是个薄薄的明黄色的牛皮封套,上面还盖着锦衣卫的朱红印鉴。 那是他最忌惮的印记。 李忠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心里冷笑一声,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密报,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朱常洵面前:“陛下说了,让王爷亲自瞧瞧这个。看完了,自然就明白宫里的意思了。” “锦衣卫密报?” 朱常洵的声音陡然发颤,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牛皮纸时,竟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缩回手。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锦衣卫的密探,那些人无孔不入,连他在洛阳府里偷偷藏了多少窖银都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见了这封套,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旁边的长史周师文见势不妙,连忙给旁边的仆役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准备随时扶住自家王爷。 朱常洵定了定神,咬着牙接过密报,肥硕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拆开绳结。 当那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页展开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他与楚王的密谋,连“一百五十万两”“私吞五十万两”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跟楚王派来的亲信说的那句“陛下年轻,很好糊弄”都原原本本地记在上面。 “噗~” 朱常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密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头缺氧的肥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三百多斤的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地。 “王爷!” “快扶住王爷!” 身后的几个亲信反应极快,连忙扑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托住他的胳膊,才勉强让他没瘫在地上。 周师文慌忙捡起密报,飞快地扫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手一抖,密报又掉在了地上。 李忠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见朱常洵被人扶着,总算没晕过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 “王爷,这密报上的事,陛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您要是有什么想弥补的,趁早做好准备,不然,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这辈子都要待在京师,回不去洛阳了。” 朱常洵被这话一激,总算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瘫在亲信怀里,肥脸煞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胸前的织金蟒袍都浸湿了一大片。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小聪明在皇帝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所谓的“三一分成”,不过是自投罗网的笑话。 “完了……这下全完了……” 朱常洵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三百多斤的身子此刻软得像摊烂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架子。 李忠看着福王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便微微躬身:“王爷慢慢看,咱家先回宫复命了。” 说罢,转身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福王府。 朱常洵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锦衣卫密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那张素来堆满油腻笑容的胖脸,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血气,白得如同敷了层白粉,嘴唇哆嗦着,连带着双下巴上的肥肉都在不停颤抖,活脱脱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这……这叫什么事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 三百多斤的王爷,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本王不过是想多攒点养老钱,有错吗?洛阳的庄子虽多,可哪样不要钱?那些佃户刁钻得很,收租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他眼前又浮现出之前和楚王朱华奎在密室里的光景。 当时他拍着肚皮,唾沫横飞地给楚王“支招”:“陛下年轻气盛,正愁辽东军饷呢,定会盯着你这楚藩的家底。依我看,他少不得要你出两百万两。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保准让你只出一百万两,只是这中间的关节,得费些打点,五十万两,不算多吧?” 楚王当时还感恩戴德,连说“全凭王爷安排”。 他只当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密室里就他们两人,连伺候的小厮都远远打发了,怎么就被锦衣卫的密探听了去? 那密报上连他当时喝的是碧螺春,楚王啃的是苏州蜜饯都写得一清二楚,仿佛有双眼睛就贴在窗纸上! “这厂卫,当真是无孔不入啊!” 朱常洵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里绝望极了。 陛下会怎么处置他? 削爵? 圈禁? 他这一辈子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惊吓,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时间六神无主,魂都快飞了。 “王爷莫慌!”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落选举人赵时雍原是靠着给福王当幕僚混口饭吃,此刻见王爷失了方寸,连忙抢步上前,脸上倒还有几分镇定。 “陛下既然只送密报来,却没派锦衣卫拿人,更没下旨问罪,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还念着叔侄情分,只是给王爷提个醒啊!” 朱常洵浑浊的眼睛里总算透出一丝微光,他猛地抓住赵时雍的手腕,肥手像铁钳似的:“你……你说的是真的?陛下他……他没打算杀我?” 旁边的福王府右长史周师文也连忙躬身道:“赵先生说得极是。” 他看着眼前这摊烂泥似的王爷,心里暗暗叹气。 “陛下此举,分明是给王爷留了转圜余地。只要王爷处置得当,未必不能平息圣怒。” 周师文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气。 他跟着福王多年,自认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没料到福王竟敢背着他,跟楚王做这等欺君罔上的勾当。 这五十万两吞得如此明目张胆,简直是把“贪婪”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这屁股,必须得替王爷擦干净。 “处……处置得当?” 朱常洵望着周师文,声音里带着最后的侥幸:“你们说得是……可陛下要怎样才肯罢休?把那吞下去的五十万两送回去,行不行?” 周师文缓缓摇头,他压低声音,说道:“王爷,事到如今,五十万两怕是填不平这个窟窿了。依属下看,至少得拿出一百万两,才能让陛下消气。” “一……一百万两?” 朱常洵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坐直,他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的肥肉都在抽搐。 “这……这要了本王的命啊!洛阳的庄子一年收租才多少?这一百万两,是要把本王的家底掏空吗?”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周师文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直视着福王。 “王爷忘了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了?先帝爷为了护着您,跟朝臣斗了多少年?可如今陛下是君,您是臣,真要较起真来,别说回洛阳,能不能保住这王爵都是未知数!” 旁边的赵时雍也连忙附和:“长史大人说得极是!王爷想想,洛阳的良田万顷,商铺千间,只要能回到封地,日后还怕挣不回这一百万两?可若是留在京师,被陛下记恨上,再多银子又有什么用?” 朱常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肥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银子,那些白的元宝,比亲儿子还亲。 可此刻听着两人的话,心里那点舍不得,渐渐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是啊,命都没了,留着银子给谁? “这……这一百万两,从哪儿凑啊?” 他声音发颤,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府里的窖银虽多,可在上一次就被榨干了。 现在一下子要拿出一百万两,怕是要动根基了。 周师文早有盘算,冷静地说道:“楚王那边,原本就该出一百五十万两,如今正好让他多拿些,就说是‘补谢恩之礼’;剩下的,只能从王府里匀了。王爷的那些古玩字画、金银器皿,地契商铺,凑个五十万两不难。” “楚王这个晦气东西!”朱常洵咬着牙,心里把那老东西骂了千百遍。 若不是楚王,哪有这档子事?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把这尊“财神爷”再薅一次羊毛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似的嘶哑。 “罢了……罢了!” 朱常洵拍着大腿,脸上写满了肉痛与悔恨。 “本王这就去找楚王!他要是识相,就乖乖把银子掏出来;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别怪本王把他‘伪王案’的底细,全抖搂给陛下!” 周师文暗暗点头。 总算还有点王爷的样子。 他连忙躬身道:“属下这就备轿,再让账房先生清点府里的财物,随时听候王爷吩咐。” 朱常洵摆了摆手,挣扎着从地上上站起来,三百多斤的身子晃了晃,被侍从连忙扶住。 他望着宫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祈求。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布满褶子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希望……希望陛下能看在银子的份上,饶过本王这一次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这辈子偷奸耍滑惯了,从没像此刻这般,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早知道会闹到这步田地,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五两银子,他也不敢碰啊! 侍从们簇拥着福王往外走,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周师文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账房走去。 这屁股,怕是要擦到后半夜了。 而站在原地的赵时雍,此刻却悄悄低下了头,用宽大的袖袍掩住嘴角那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像水面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其中藏着的得意与阴冷。 他在福王府做幕僚已有多年,始终摆出一副落魄文人的模样。 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说话带着几分酸腐,平日里只帮着福王整理些诗词字画,谁也没把这个“赵先生”放在眼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袍底下的手腕上,藏着一块锦衣卫特制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极小的“密”字。 他是锦衣卫的人,更是陛下的人。 此番福王贪墨那五十万两银子,就是他从中引导的。 至于为何,原因很简单。 陛下早就盯上了福王在洛阳搜刮的那些家底,也知道楚王手里藏着巨额财富,只是苦无由头下手。 他这个“寒鸦”,就是用来撬开这道缝的钥匙。 福王或许连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宫里面给他量身做的一个局,挖的一个坑。 只不过. 福王有坑是真跳啊! 有现在的局面,他谁也怪不了。 只能怪自己胆子太大,太贪婪了。 (本章完) 第291章 履险蹈危,备战突袭 第291章 履险蹈危,备战突袭 六月下旬的渤海,像被打翻的墨汁,连日光都吝啬地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 铅灰色的浪涛此起彼伏,拍打着船舷,发出“砰砰”的巨响,仿佛有无数只巨兽在水下咆哮,要将这片海域的船只撕碎。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正艰难地在浪涛中前行。 为首的是一艘中型福船,船身丈余高,甲板上竖着三根粗壮的桅杆,尽管主帆早已收起,只留着小半截辅助帆,却依旧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像随时会被撕碎的布条。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余艘海沧船,这些比福船小上一圈的战船,此刻在巨浪中更显狼狈,船身被浪头掀得左摇右晃,甲板上的士兵们紧紧抓着船舷,不少人脸色惨白,扶着桅杆呕吐不止。 再往后,是十几艘更小的沙船,它们本是用来运输粮草的,此刻在滔天巨浪中,像一片片随时会倾覆的叶子。 福船的甲板上,天津海防游击毛文龙正负手站在船楼前,身上的铠甲被海风灌得“哗哗”作响,却丝毫挡不住他心头的寒意。 他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桀骜的脸,此刻拧成了疙瘩,眉头紧锁,嘴角撇着,活像吞了只苍蝇。 从天津大沽口启航时,明明还是天清气朗,海风和煦,连桅杆上的风向标都懒得动弹,谁能想到才走了几日,老天爷就变了脸? “将军!不好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水手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声音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 “后面……后面三艘沙船扛不住了!刚……刚才一个浪头打过来,已经有两艘翻了!” 毛文龙猛地转过身,顺着水手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浪涛中,两艘运输粮草的沙船已经侧翻,船底朝天,像两只被踩扁的乌龟,在浪涛中起起伏伏。 散落的粮袋被海水泡得发胀,随着波浪漂荡,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挣扎的人影,很快就被更高的浪头吞没。 “废物!都是废物!” 毛文龙一脚踹在旁边的栏杆上,铁制的栏杆被他踹得“哐当”作响。 他望着那片翻涌的浪涛,心疼得直抽气。 那两艘船上,不仅有五百石粮食,还有刚刚从工部领来的炸药! 这些东西,是他要带去皮岛的家底,是突袭赫图阿拉的底气,就这么被风浪吞了? “将军,风太大了。” 身旁的副将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里带着焦急。 “要不要下令抛锚?等风浪小些再走?” “抛锚?” 毛文龙怒吼一声,通红的眼睛瞪着副将。 “耽误了军机,你我都得掉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与天灾相比,个人的意志显得何其薄弱? 毛文龙当即说道: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调整航向,往辽东湾沿岸靠!那里有岛礁可以避风!让剩下的沙船把粮草往海沧船上转,能救多少是多少!” “是!” 副将连忙应声,转身对着甲板上的旗手大喊,让他们用旗语传递命令。 风依旧在吼,浪依旧在拍。 毛文龙扶着湿漉漉的船舷,他从军多年,陆地上的仗打了无数,却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大的风浪里行船。 那翻沉的沙船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五百石粮食,几百斤炸药,还有十几个水手的性命…… “老天爷,你要是真有眼,就把这风收了!” 毛文龙对着怒号的海风低吼,声音很快就被浪涛吞没。 时间流逝。 渤海的风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铅灰色的浪涛像一堵堵移动的墙,不断拍打在船舷上,溅起的水在甲板上积成了浅浅的水洼。 毛文龙望着那几艘正在艰难打捞物资的海沧船,眉头拧得更紧了。 粮食损失些倒无妨,天津卫的粮仓还能再补,可这逆风却像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着船队的尾巴,让原本就不算快的航速,又慢了三成。 “将军,沙漏又漏完了,这一个时辰,才走了不到十里地。”副将捧着湿漉漉的沙漏,声音里带着无奈。 毛文龙接过沙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当然清楚渤海的季风规律:三到五月,刮的是东南风,从天津到皮岛,借着风势,三五日便能抵达,船帆鼓得满满的,连划桨的弟兄都能省些力气。 可如今是六月下旬,季风早已转向,刮起了西北风,船队等于顶着风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双倍的力气。 “照这速度,怕是要比原计划多走七八天。”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皮岛的方向,更是赫图阿拉的方向。 出发前,他与熊廷弼约定,六月末必须抵达皮岛,与岛上的驻军汇合,趁着建奴主力在辽东与明军对峙,突然奔袭赫图阿拉,端了努尔哈赤的老巢。 可这逆风,硬生生要把行程拖到七月初…… “但愿别误了大事。” 赫图阿拉的防务本就空虚,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努尔哈赤回过神来,再想突袭,难如登天。 他正忧心忡忡,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伴随着士兵们的呻吟。 毛文龙回头看去,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有的抱着桅杆吐得昏天黑地,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尤其是那三位从京营调来的参将。 赵率教、祖大寿、黄德功,此刻更是狼狈。 赵率教扶着船舷,吐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平日里在京营操练时的英气荡然无存;祖大寿瘫坐在甲板上,用一块布捂着嘴,眉头皱得像个疙瘩;黄德功最是不堪,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亲兵递过去的水,刚喝一口就全喷了出来。 “他娘的……这破船比建奴的骑兵还折磨人……” 黄德功喘着粗气。 这三位参将都是在陆地上能以一当十的猛将,刀光剑影里都没皱过眉,此刻却被这颠簸的船折磨得没了半分力气。 “军医!军医呢!”毛文龙喊道。 几个背着药箱的军医连忙跑过来,手里拿着药葫芦和姜片。 “将军,这是用苍术、陈皮熬的药汤,能止吐。” 一个老军医一边说,一边让亲兵把药汤分给那些晕船的士兵。 “再让弟兄们含片姜片,能舒服些。” 赵率教被亲兵扶着,强灌了半碗药汤,又含了片姜片,总算止住了呕吐,他喘着气对毛文龙道:“毛将军……早知道坐船这么难受……老子宁愿走到皮岛……” 毛文龙苦笑一声:“赵将军忍忍吧,到了皮岛,让弟兄们好好喝顿酒,压压惊。” 他看着这些晕船的士兵,心里更沉了。 就算到了皮岛,这些人怕是也得缓个两三天才能恢复体力,这又要耽误时间。 风还在吼,浪还在拍。 毛文龙望着船头劈开的浪,忽然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风浪大吼:“弟兄们!加把劲!早到一日,就能早杀一日建奴!立下大功,封妻荫子!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声音在风浪中回荡,那些晕船的士兵们听到“建奴”两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少人挣扎着坐起来,咬着牙继续搬运物资。 是啊,他们是来打仗的,是来出人头地,这点晕船算什么? 毛文龙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收刀回鞘,对着旗手道:“再传令,所有能划桨的人都上!就算是逆风,咱们也得给它冲过去!” 天虽难逆,但有时候人定胜天! 众人加入划桨序列之后,船只的速度提升了不少。 转眼间。 十天的航程已在晕船的呕吐、逆风的嘶吼与对未知的焦灼中耗尽。 锦衣卫百户卢剑星靠在船舷上,他嘴唇泛着病态的青白,眼下的乌青比刀鞘的墨色还要浓重,若非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弹,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身旁的总旗沈炼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眶肿得像揣了两个核桃,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粗又硬,整个人瞧着像被水泡发的咸菜。 这十天,对常年在陆地办案的两人来说,比在诏狱里审十个死囚还难熬。 起初是天旋地转的晕船,后来是食不下咽的恶心,到最后,连吐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在甲板上,任由船身像筛子似的晃悠。 “咳……咳咳……” 沈炼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下意识地抬头,揉了揉被海风刺得发痛的眼睛,忽然僵住了。 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轮廓,像被墨笔轻轻描了一笔。 他以为是眼,又用力揉了揉,那道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起伏的山峦和岸边的礁石。 “陆……陆地!” 沈炼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抓住卢剑星的胳膊。 “大哥!快看!是陆地!” 卢剑星被他晃得一个激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当那道灰黑色的轮廓撞进眼里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百户,竟也猛地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陆地!真的是陆地!” “老天爷!可算到了!” 沈炼的喊声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甲板。 那些原本瘫在地上、像死鱼一样的士兵,猛地从甲板上弹起来,连吐得只剩半条命的赵率教,都挣扎着扒住栏杆,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真他娘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船渐渐靠近港口,能看清岸边的景象了。 那不是平坦的大陆,而是一座岛屿,港口处停靠着几艘破旧的渔船,岸边还有几个穿着明军军服的士兵,正朝着他们挥手。 “是皮岛!是皮岛的弟兄!”有人认出了那熟悉的军服,激动地大喊。 毛文龙站在船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岛屿,紧绷了十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泪水还是海水,嘴角咧开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靠岸!”他对着舵手喊道。 数十艘船只缓缓驶入港口,巨大的船身搅动着海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船锚被“哐当”一声抛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 跳板刚一搭稳,甲板上的士兵们就像潮水般涌了下去。 卢剑星和沈炼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下跳板。 当脚底板触到带着沙砾的地面时,两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攒了十天的海风,全都吐出来。 “二弟、三弟……” 卢剑星的声音沙哑。 “咱们……总算到了。” 沈炼点了点头,望着岛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忽然笑了起来。 “到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现在沈炼姑娘也不想了,只想要睡个好觉。 只能说,男欢女爱,只能在闲下来的时候去想的。 在沈炼等人身后,一声粗狂的声音响起。 “这便是皮岛?” 赵率教一脚踩上码头的碎石地,坚实的触感从靴底传来,让他紧绷了半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扶着腰间的佩刀,抬眼望向眼前的岛屿,忍不住咂舌。 海岸线像被巨斧劈开的墨玉,蜿蜒着伸向远方,远处的烟台峰顶着层薄雾,看着竟有几分壮阔。 “赵将军有所不知,这岛又名椵岛。” 身旁的皮岛老兵接口道:“在鸭绿江口东边的西朝鲜湾里,说是山脉沉到海里形成的,底下全是些硬邦邦的石头。” 赵率教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沙砾簌簌从指缝漏下,混着几片细碎的贝壳。 他眉头渐渐拧起。 难怪毛文龙说“椵岛地皆沙石,无一片可耕处”,这结晶片麻岩构成的土地,别说种庄稼,怕是连野草都长不旺。 远处的山坳里稀稀拉拉搭着几间草屋,炊烟稀薄得像随时会断,显然岛上的军民日子过得紧巴。 “原来如此。” 赵率教站起身,望着那些正在卸船的士兵,总算明白毛文龙为何拼着风浪也要运粮。 这岛根本养不活六千大军,每一粒米都得从天津、登州转运,稍有耽搁,岛上就得断炊。 正思忖间,毛文龙的声音从码头那头传来:“诸位将军,随我来!” 他一身湿漉漉的铠甲还没换,腰间的玉带沾着海水,却顾不上休整,大步朝着岛屿中心走去。 穿过几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一座简陋的院落。 夯土砌的墙,茅草盖的顶,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游击府”三个字,墨迹还新鲜着,显然是新盖的。 院子里的石碾子上还堆着没清理的碎石,墙角的石灰浆都没干透,透着股仓促的气息。 “委屈诸位了,岛上条件简陋。” 毛文龙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但事不宜迟,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很快,众人落座。 大堂里面。 毛文龙端坐在主位之上。 身后的土墙被凿出个方洞,一张泛黄的舆图用麻绳绷紧了。 辽东的山川如黛,辽南的海岸线似银,最扎眼的是赫图阿拉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个红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几条用墨笔勾勒的路线从皮岛出发,蜿蜒穿过长白山余脉、鸭绿江支流,最终都指向那个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密林”“河谷”“哨卡”的小字,显然是反复推敲过的。 “诸位。” “咱们顶着十多天的风浪到皮岛,不是来歇脚的。”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红圈。 “赫图阿拉就在那儿,努尔哈赤的老窝,咱们的刀,该尝尝他的血腥味了。” 赵率教眉头微动:“将军的意思是……不休整了?” 六千人里有三成还在晕船,这些天吐得直不起腰的不在少数。 “休整一日,最多两日。” 毛文龙斩钉截铁。 “奇袭的关键在‘奇’字。可咱们这六千人,不是六个人,战马嘶鸣、甲胄碰撞、粮草转运,哪一样瞒得住人?现在建奴还没动静,是他们没料到咱们敢从海上绕过来,可等他们回过神,赫图阿拉的城门就得焊死了。” 祖大寿忽然开口:“将军是怕……走漏消息?” “不是怕,是肯定会。” 毛文龙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咱们在这儿多待一日,建奴的哨探就多一分机会报信。等他们调兵把住山口,咱们就是瓮里的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所以,后日卯时,必须出发!” (本章完) 第292章 择路潜师,志在奇功 第292章 择路潜师,志在奇功 赵率教扶着桌沿站稳,脸色蜡黄中透着苍白 连日晕船让这位京营猛将几乎脱了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毛将军不必多言。”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 “我等领的是陛下的旨,揣的是报国的志。别说休整一日,便是此刻出发,也绝无二话!” 他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密信,那句“皮岛之事,朕信你”的嘱托,只觉得肩上的甲胄又沉了几分。 这趟奇袭,不仅关乎辽东战局,更关乎天子的信任,绝容不得半点差池。 “老赵说得是!” 祖大寿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 “弟兄们晕船归晕船,拿起刀来照样能砍建奴!赶紧分了任务,早一日动手,早一日踏实!” 黄德功也抱拳附和:“我等听凭毛将军调遣!” 毛文龙见众人士气可用,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皮岛”二字上重重一点,随即沿着一条墨线缓缓移动:“好!那咱们就先说第一条路,也是我心中的主力路线。” “从皮岛出发,乘小船渡海至朝鲜义州,再沿鸭绿江支流北上,经宽甸六堡旧址,直插赫图阿拉。” 赵率教凑近细看,眉头微蹙:“借道朝鲜?这义州到宽甸,怕是有一百五十里山路吧?” “正是。” 毛文龙点头,指尖敲了敲“宽甸六堡”的位置。 “这段路多是密林河谷,建奴的常设哨所不多,初期可以藏行迹。四千兵马走这条路,只要轻装简行,不带辎重,十五日定能摸到赫图阿拉城下。” “可宽甸六堡……” 祖大寿忽然开口,他这段时间问过辽南的老兵,对那片土地熟稔得很。 “虽说宽甸六堡当年被李成梁弃了,但建奴在宽甸镇上留了几十兵卒,还有几个烽火台,若是撞上……” “撞上就杀。” 毛文龙的声音冷了几分。 “几十人而已,咱们四千精锐,还吃不下他们?”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真正的麻烦在朝鲜人。义州是朝鲜的边地,他们素来怕建奴,咱们借道的消息,保不齐就会被哪个贪生怕死的官吏捅给建奴哨探,这是此路最大的变数。” 见众人神色严肃,毛文龙继续说道:“放心,不止一条路可以走,还有其他几条路,譬如第二条路,就是走长白山东麓林道。” 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凝重: “从皮岛渡海至朝鲜铁山,再往北到惠山,之后便要钻进长白山东侧的原始老林,那片林子,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几分。穿过去,便是讷殷部的故地,也就是如今的抚松一带,最后直扑赫图阿拉。” 赵率教猛地抬头:“这不是当年刘綎将军走的路吗?” 萨尔浒之战的惨烈,至今仍是明军将领心头的刺。 现在要走刘綎走过的老路,众人不禁眉头紧皱。 “正是。” 毛文龙点头。 “此路的好处是隐蔽,全程都在密林里钻,建奴的屯子、哨所基本碰不上,四千大军走这条路,只要不自己闹出动静,建奴未必能察觉。” “可坏处也致命。” 祖大寿凑近舆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讷殷部虽说被建奴灭了,可难保没有漏网的部民,这些人恨建奴,可也未必信咱们,一旦被他们撞见,消息照样能传到赫图阿拉。” “其实远不止如此。” 毛文龙的声音更低了。 “那片原始林子里,瘴气能毒死人,毒虫、猛兽遍地走,以前派过探路的斥候,回来的很少,说是亲眼见着黑熊叼走了同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且路太难走,披荆斩棘,一日最多能走十里地,按这速度,二十五日才能到赫图阿拉。” 大堂里静了片刻,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黄德功咂舌:“二十五日?等咱们到了,建奴怕是早有防备了。” 毛文龙没接话,手指转而指向第三条路线,那是一条沿着鸭绿江水系勾勒的虚线,尽头同样连着赫图阿拉:“第三条,走鸭绿江峡谷水路。” “水路?” 赵率教有些意外、 “这季节江水正涨,能行船?” “不是大船,是桦皮舟。” 毛文龙解释道:“从皮岛到朝鲜朔州,然后换乘桦皮舟,夜里顺着鸭绿江上游走,穿过集安的高句丽墓群,再转富尔江支流,一路往北就能摸到赫图阿拉。” “这条路最快,沿河而上,加上夜里行船,十五日之内,应能抵达。” “十五日?!” 祖大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鸭绿江上游水流太急了,尤其是这段峡谷,礁石林立,夜里行船,怕是十艘船得翻五艘。”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毛文龙的语气带着无奈。 “桦皮舟是朝鲜边民打渔用的,小得很,一艘最多坐五个人,还得轻装,连火铳都得拆开了放。咱们搜遍各地,短时间最多能凑一百艘,满打满算,也就能走五百人。” 他望着那条水路,眉头紧锁:“而且最要命的是,沿江有建奴的瞭望台,夜里行船虽能藏形迹,可船桨划水的声音、偶尔的呼救声,都可能被听见。一旦暴露,两岸都是悬崖,想退都退不了。” 黄德功忽然道:“五百人……若是都是精锐,倒能打个措手不及。” “可风险太大。” 赵率教摇头。 “五百人太少,真要遇上建奴,就是肉包子打狗。毛游击,还有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还有一条路,也是最后一条路……” 毛文龙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措辞。 “这是条险路,咱们叫它‘宽甸北路鬼涧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只见那条路线从皮岛出发,先到朝鲜的身弥岛,再秘密登陆盐场,接着穿越虎山长城的缺口,经灌水屯、八河川峡谷,最终直抵赫图阿拉。 “这条路,是陆路最短的,全程约二百八十里。若是精锐轻装,十日之内就能摸到赫图阿拉城下。” “十日?” 黄德功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 “既是近路,为何叫‘鬼涧’?” “因为险。” “身弥岛的暗礁能把船底戳穿,盐场的烂泥能陷没人马,虎山长城的缺口藏着毒蛇,最要命的是八河川峡谷,两侧是刀削似的悬崖,底下是没腰深的冰水,稍有不慎就会坠崖,当地人说那是‘阎王的嗓子眼’。” 他抬眼看向众人:“更要紧的是,这一路全是敌占区。灌水屯、八河川有他们的猎户哨探,每一步都踩在建奴的眼皮子底下。一旦被发现,前后都是悬崖,想退都退不了。” 祖大寿倒吸一口冷气:“那这条路能走多少人?” “最多两千。” 毛文龙沉声道:“人多了容易暴露,也走不快。” 大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烛火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见众人沉默,毛文龙再次开口。 “道路有这么多条。” 毛文龙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 “选哪条,怎么走,干系着六千弟兄的性命,更干系着奇袭的成败。诸位不妨说说看法。” 赵率教沉思片刻,率先开口:“我以为,两条路足够了。第一条路借道朝鲜,能藏住大股人马;第四条路虽险,却快,正好能打个时间差。两条路合计六千兵力,与咱们的人手正好匹配。”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二条路太远,二十五日太久,等赶到了,建奴早有防备;第三条路只有五百人,怕是难成气候。” “老赵此言差矣。” 黄德功忽然开口,声音洪亮。 “第三条水路不能弃!”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鸭绿江水道:“这条路可以上大一些的船只。” 此话一出,众人眉头微皱。 “桦皮舟才能隐藏行踪,换做大船,如何能成?” 黄德功咧嘴一笑,他虽然是勇将,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 “等主力兵临赫图阿拉城下,粮草弹药跟不上怎么办?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攻城。这条水路,既是奇兵道,更是补给线!等咱们拿下赫图阿拉外围,就能用舟船运粮运炮,比陆路快十倍!” “可风险太大了。” 祖大寿皱眉。 “水流湍急,很可能被建奴发现。” “风险大,才有机可乘。” 黄德功的眼睛亮得惊人。 “咱们可以让水路的弟兄晚三日出发,等主力快到赫图阿拉了,他们再动。这样既不怕暴露,又能及时跟上。且等奇袭差不多了,此路还可以作为撤退的最快路线。” 毛文龙看着争论的众人,忽然笑了。 他抬手按住舆图,声音斩钉截铁:“黄将军说得对!三条路都走!” 他指向第一条路:“赵将军带四千人走主力道,借道朝鲜,稳扎稳打,十五日务必抵达!” 又指向第四条路:“祖将军带两千人走鬼涧道,轻装疾行,十五日之内必须摸到赫图阿拉西侧,相机行事!” 最后指向第三条水路:“黄将军带一千精锐走水路,乘大船,晚三日出发,携带佛郎机炮,负责炸开东门,接应主力!” “另外,待我等出兵五日后,传信辽南各卫,让他们从金州、复州、海州出兵,接引我等!另外,让朝鲜国主负责一部分后勤问题。” 赵率教心思活络,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将军是怕消息提前泄露?” “没错。” “这五日,足够咱们的先锋摸到宽甸了。就算有细作想把消息捅给建奴,等他们的信使跑到赫图阿拉,咱们的刀子怕是已经架在城门上了。辽南的弟兄以及朝鲜人晚五日动,既能避开风声,又能恰到好处地牵制建奴,这叫‘前后呼应,虚实相济’。” 祖大寿望着第二条路的标记,忽然叹了口气:“这么说来,长白山林道是真不用走了?” “不用了。” 毛文龙的声音沉了些。 “萨尔浒之战,刘綎将军的血还没干呢。那片林子,不光有猛兽瘴气,更有弟兄们的冤魂,咱们不能再把弟兄们往绝路上送。再说那条路实在太慢,二十五日,变数太多,赌不起。” 众人都沉默了。 “就这么定了。” 毛文龙再次拍板。 “三条路,六千弟兄,够了。” “今夜好生歇息,让弟兄们喝口热汤,吃餐饱饭,把甲胄磨利些。后日卯时,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赵率教起身抱拳,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就回去整兵!” 祖大寿、黄德功也纷纷领命,转身大步走出游击府。 奇袭赫图阿拉的计策,就此尘埃落定。 此刻。 渤海的风浪,长白山的密林,鸭绿江的急流。 都在静静等待着这声即将撕裂辽东夜空的惊雷。 ps: 晚上可能有月票加更,只是可能,就算有也会很晚,众爱卿不用等更新。 (本章完) 第293章 质子潜谋,密探接头(月票1200加更 第293章 质子潜谋,密探接头(月票1200加更!) “可恶!” 抚顺到赫图阿拉的官道上。 李延庚一拳砸在颠簸的马车壁上,松木夹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指骨发麻。 车窗外掠过的白桦林影影绰绰,像极了汉军旗在抚顺街头被建奴鞭打的佝偻身影,看得他眼底阵阵发黑。 “父亲他……就这么甘做建奴的狗吗?” 他忘不了抚顺城里的日子。 建奴的甲士随意踹翻汉人的货摊,将少女拖进巷子里施暴,汉军旗的士兵撞见了也只能低头绕路,稍有不满便是一顿鞭子。 可父亲李永芳呢? 黄台吉不过是把抢来的三成财物还给汉军旗,说了几句“绝无苛待汉人”的空话,父亲就领着一群佐领跪在正白旗大帐外,山呼“谢贝勒爷恩典”,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呸!” 李延庚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车壁上。 他颓然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眼底涌上一股绝望。 这次他被送往赫图阿拉当质子,名义上是“学习通古斯语,体察圣意”,实则是被父亲变相软禁。 “归正?归什么正……” 李延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远离了抚顺的战场,远离了那些还愿意跟着他干的弟兄,他现在就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赫图阿拉是建奴的老巢,比抚顺更凶险,那里的贝勒、台吉们,个个都把汉人当牲口,他这个“质子”,当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父亲啊父亲,你卖了自己不要紧,何必把我也拖进这泥沼里……”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剧烈的颠簸让他撞在车壁上。 李延庚捂着发疼的额头,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论语》,说“其身正,不令而行”。 那时的父亲,眼里还有光,还有汉人的骨气。 可现在,那点骨气早就被没了。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黑土地,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到了赫图阿拉,事情还有转机? 那里毕竟是建奴的腹心,若是能找到机会…… 不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一个人,难道能掀翻了赫图阿拉不成? 就在李延庚思绪万千的时候,车外的一个声音传来。 “小爷,赫图阿拉快到了。” 车旁的亲信压低声音提醒,指尖指向远方。 李延庚猛地掀开马车帘,朝着亲信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正缓缓清晰起来。 那便是赫图阿拉,建奴的龙兴之地,满语里“横岗”的意思。 远远望去,城池像一头匍匐在山岗上的巨兽,东西走向的横岗将城郭托在半空,西侧的烟囱山如巨兽的脊梁,东侧的苏子河似一条银链,三面环水的地势让整座城透着一股一夫当关的森严。 “呵,建奴的老巢,倒还真像模像样。” 随着马车碾过最后一片开阔地,外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周长约十里的城墙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沿着山岗的走势蜿蜒起伏,两侧垒着青灰色的条石,中间填满夯实的黄土,夯土层里露出的硬木椽头像巨兽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九门……” 李延庚数着城墙上的垛口,低声念叨。 南面三门、北面三门、东面二门,唯独西侧只有一道窄门,紧紧卡在烟囱山与城墙的缝隙里,显然是扼守要道的设计。 守城的建奴士兵穿着黑色铠甲,像钉在城墙上的钉子,手里的弓箭斜指天空,目光警惕地扫过他们这支队伍。 马车刚过吊桥,李延庚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牲畜粪便味。 外城里竟是个巨大的集市,满汉百姓混杂着往来。 穿过外城的集市,内城的轮廓在烟霭中浮现。 周长约五里的城墙比外城更高,高的地方足有十丈,矮的也有三丈,石砌的基础深入地下,夯土层里横铺的硬杂木椽木像肋骨般撑着墙体,这便是建奴引以为傲的“垒壁夯土布椽接筑法”,据说能抵挡住火炮的轰击。 内城只开东门、南门、北门,西侧没有城门,陡峭的天然峭壁直上直下,却比任何城墙都更难逾越。 城墙上的垛口密密麻麻,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瞭望台,上面的金兵披着蓝色的披风,想来是镶蓝旗的兵卒。 马车在南门停下,守城的甲士用生硬的通古斯语喝问:“什么人?” 护送的把总连忙上前,递上通关的令牌:“抚顺李永芳大人的公子,李延庚,奉王汗令,来赫图阿拉为质。” 甲士接过令牌,用刀鞘敲了敲李延庚的马车:“下来,验身。” 李延庚攥紧了拳头,他掀帘下车,脚刚踏上内城的青石板,就被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裹住。 内城城墙太高,山岗太陡,连阳光都被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块块补丁。 “这就是赫图阿拉……” 他望着内城深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宫殿飞檐,眉头微皱。 这里不是抚顺,没有汉军旗还能喘息的角落,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汉人的血。 身旁的亲信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低头。 李延庚只好配合检查。 “走吧。” 甲士验完身,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牲口般领着他们往内城深处走。 马车碾过内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最终在一座挂着“额驸府”匾额的院落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制的狼头门环。 这是李永芳凭借“额驸”身份在赫图阿拉的宅邸,也是李延庚接下来要栖身的牢笼。 “小爷,到了。” 亲信扶着李延庚下车,目光小心翼翼地瞟向门内。 李延庚抬头扫了眼门楣,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他知道,父亲的正妻,那个阿巴泰的女儿,此刻就在府里。 那女人比他大不了三岁,却总以“主母”自居,在抚顺时就对汉军旗的人颐指气使。 如今到了赫图阿拉,她更是如鱼得水。 “不必通报了。” 李延庚径直往里走,声音冷得像冰。 “我累了,回房歇息。” 亲信愣了愣,连忙跟上:“小爷,不去拜见……” “拜见?” 李延庚猛地转身,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虽然他此刻一言不发。 但心中却已经是在怒吼了:‘她是建奴,是抢了咱们汉人家园的仇人!你让我去拜见仇人?’ 我身上流的事汉人的血,怎么会去拜见蛮夷? 李延庚甩袖走进东跨院,反手关上房门,将那座充斥着满语的府邸隔绝在外。 日子在赫图阿拉一天天过着,像苏子河的死水,沉闷得让人窒息。 李延庚窝在东跨院里,要么对着墙壁发呆,要么就翻看父亲留下的几本兵书。 “这破地方,简直要把人憋疯了!” 到了第五日,李延庚终于按捺不住,抓过墙角的鱼竿就往外走。 那鱼竿是他从抚顺带来的,竹制的竿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是他为数不多的念想。 刚出府门,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黏了上来。 回头一瞥,只见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假装买街边的葫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着他。 李延庚心里冷笑。 父亲派来的人刚走,赫图阿拉的暗探就接上了,还真是盯得紧。 他懒得理会,提着鱼竿慢悠悠地穿过两条街。 那两个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两条甩不掉的影子。 李延庚无所谓,他此番出来,还真就是为了钓鱼。 与其在府里憋死,不如去河边透透气。 出了北门,走了约莫两里地,就到了二道河。 这条河是苏子河的支流,河面不宽,水流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没膝的野草,远处的烟囱山倒映在水里,倒有几分野趣。 李延庚选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将鱼饵甩进河里,鱼竿微微一弯,便有了等待的耐心。 接下来的三日,他每日都准时出现在二道河岸边。 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日头偏西才回去,钓上来的鱼不多,大多是巴掌大的细鳞鱼,他也不带走,钓上来便又放回水里。 身后的两个影子起初还看得紧,后来便渐渐松懈了,有时蹲在远处的柳荫下打盹,有时干脆去河边摸虾。 到了第三日傍晚,李延庚收竿起身时,习惯性地回头望了望。 柳荫下空荡荡的,那两个汉子不见了踪影。 他挑了挑眉,想来是这些暗探也觉得无聊了,一个只会钓鱼的质子,实在没什么可盯的。 他笑了笑,将鱼竿扛在肩上,慢悠悠地往回走。 晚风拂过河岸,带着青草的气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过,他也明白,这短暂的自由只是表象,赫图阿拉的眼睛,还在暗处盯着他。 可至少此刻,他能暂时喘口气,感受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 然而,在第五日的时候,情况又有变化。 李延庚踩着露水刚坐下,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斜对岸多了个身影。 那人穿着件月白绸衫,手里提着支精致的竹制鱼竿,正慢悠悠地往河边走,身后跟着个挑着食盒的小厮,瞧着倒像个不差钱的商人。 李延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二道河偏僻得很,除了附近的猎户,鲜少有人来,更何况是这般打扮的商贾。 他不动声色地往鱼钩上挂着蚯蚓,眼角却始终留意着那人的动静。 那商人选了块离他约莫三丈远的石头坐下,动作慢悠悠的,先让小厮在地上铺了块毡垫,又从食盒里拿出个白瓷茶壶,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啜着,半点没有急着下竿的意思。 李延庚懒得理会,将鱼钩甩进水里,听着鱼钩“咚”地砸在水面,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 这几日监视的人虽撤了,可赫图阿拉城里的眼睛多着呢,一个陌生商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总透着几分诡异。 他正准备静下心来等鱼上钩,斜对岸的商人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顺着河风飘过来:“李家延庚,久仰大名。” “唰”地一声,李延庚握着鱼竿的手猛地收紧,竹制的竿身在晨光下微微发颤。 “阁下认错人了。” 那商人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认没认错,郎君心里有数。” 他抬手理了理衣袖,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腰间。 “之前你在抚顺,与我大明锦衣卫递过几次消息,阁下的名字,在锦衣卫上层可是鼎鼎大名。” 李延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芦苇丛。 这里空旷得很,除了风吹草动,再无旁人,可他却觉得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你是锦衣卫的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警惕。 商人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他拱手笑道:“从前不是,现在是了。” 他示意小厮退到远处,自己提着鱼竿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潺潺的河水说道:“在下胡雪,常年在辽东与大明之间走商,做些皮毛、药材的生意。” 李延庚盯着他。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锐利。 他在赫图阿拉待了这些日子,知道能在这建奴腹地自由走动的汉人商贾,要么是背景极硬,要么是手段极狠。 胡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道:“我在此处做了十几年生意,从大同到赫图阿拉,哪条路上有几块石头,我闭着眼都数得清。” “至于我为何会掺和锦衣卫的事情,原因也很简单,毛将军许了我五张天津船引,还有皇商的腰牌,你说,这买卖值不值得我铤而走险?” 李延庚的心猛地一跳。 天津船引! 那可是能在运河、海上上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一张就值上千两银子,还常常有价无市。 皇商资格,更是这些商贾梦寐以求的东西。 五张船引加上皇商资格,足够让任何商人疯魔。 他死死盯着胡雪,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我凭什么信你?” 胡雪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铜牌,对着阳光举了举。 李延庚的目光刚扫过去,呼吸就是一滞。 那是块铜制的腰牌,正面刻着“锦衣卫总旗”五个字,背面是朵栩栩如生的葵,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磨损,绝不是仿造的假货。 可他依旧没松口,指尖在鱼竿上轻轻摩挲:“谁知道这腰牌是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前几日还听说,有个锦衣卫密探在兴京被砍了头。” “李公子果然谨慎。” 胡雪将腰牌揣回怀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信与不信,全在你。但我得告诉你,三日内,我要赫图阿拉的城防图,外城的九门守军布防,内城的垛口数量,还有烟囱山的瞭望台位置,越细越好。” “城防图?” 李延庚猛地抬头,眼里的迷惑更甚。 “你要这个做什么?” 胡雪往前走了两步,河水没过他的靴底,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李延庚,目光像两把刀子: “这个时候,我倒是要问你了:我凭什么信你?你父亲是建奴的额驸,你是赫图阿拉的质子,凭什么让我把身家性命赌在你身上?” 河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李延庚握着鱼竿,望着对岸那个陌生的商人,忽然明白了。 这不仅是试探,更是一场赌博。 胡雪赌他没有忘记汉人的身份,赌他还藏着反金归明的心思,而他,也在赌这个突然出现的锦衣卫,不是建奴设下的陷阱。 李延庚思索良久,终于缓缓坐下。 他将鱼竿重新甩进水里,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三日后的这个时候,我在此处等你。” 胡雪笑了,弯腰提起自己的鱼竿:“好。” 说罢,转身对着小厮挥了挥手,两人慢悠悠地往河岸深处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里。 李延庚望着水面上的浮漂,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锦衣卫要赫图阿拉的布防图干什么? 难道 明军要打赫图阿拉不成? (本章完) 第294章 佯欢实探,图献明军 第294章 佯欢实探,图献明军 对李延庚而言,摸清赫图阿拉的城防布防,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容易。 他是“额驸”李永芳的长子,这重身份像一把双刃剑,既让他背负着“汉奸之子”的骂名,却也给了他旁人难以企及的便利。 每次出入外城九门,守城的八旗兵看到他腰间那枚刻着“李”字的腰牌,只会躬身行礼,从不敢多问一句。 便是内城那三座扼守要道的城门,在得知了他的身份之后,卫兵见了他也得放行。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小额驸是能自由出入台吉府的人物。 并且,作为李永芳的长子,他有资格参与赫图阿拉的贵族宴会。 那些镶着金边的请柬,总会准时送到额驸府,邀请他去赴宴。 与其说是看重他,不如说是后金贵族想借此炫耀对汉人的“恩宠”,可这恰恰成了李延庚刺探情报的绝佳机会。 不过他知道,光靠自己这层身份还不够。 要想接触到真正掌握城防的守将,还得借一层“东风”。 这阵东风,就是自己的继母。 因此。 到了翌日清晨,他亲自前去正院。 正院住着李永芳的正妻,阿巴泰的女儿,那个比他仅大三岁的女人。 李延庚素来不愿见她,每次想起这个顶着“母亲”名分的建州贵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的父兄,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 可如今,他不得不低头。 “大阿哥,今日怎来拜见了?” 那女人正坐在廊下翻着满文账簿,见他进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她穿着一身绣着海东青的旗装,腕上戴着东珠手镯,举手投足间都是格格的傲气。 李延庚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躬身行了个半礼:“有劳额娘费心,儿子近日在府中闷得慌,想出去走动走动,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露出几分迟疑。 “之前孩儿去参加宴会,总觉得那些台吉们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怕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阿巴泰之女放下账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抚顺额驸的儿子,自然是自家人。那些人不过是嫉妒你父亲受大汗重用罢了。” 她虽年轻,却深谙后金朝局,知道李永芳虽是汉军旗,却握着兵权,是无兵权的台吉们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可儿子总觉得不踏实。” 李延庚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若是能得额娘帮衬着,在各位台吉跟前说句好话,儿子心里也能安稳些。” 见到一直和自己闹矛盾的的李延庚愿意低头,阿巴泰之女脸上也是露出笑容来了。 她虽为正妻,可在这赫图阿拉,终究是外人,若能让继子依附于自己,也能在李永芳面前多些分量。 更何况,阿巴泰素来疼她,在朝中颇有势力,帮衬继子几句,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有何难。” 她站起身,语气轻快了些。 “晚上我入宫去见大妃,席间我替你说几句,保管那些人不敢再轻看你。” 李延庚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额娘。” 有了阿巴泰之女这层关系,李延庚的门路果然顺了许多。 之后的三日。 他周旋于各位台吉、阿哥之间。 与成年的贵人们相处时,他收起了往日的疏离,跟着他们在靶场比骑射,输了便豪爽地饮下大碗烈酒。 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守将,哪里会提防这个“汉奸之子”,往往借着酒劲就把布防情况说了出来。 而面对那些留守赫图阿拉的未成年贵胄,如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铎、皇太极长子豪格等人时,李延庚又换了副模样。 他陪着十岁的多铎十二岁的豪玩格鹿骨牌、蒙古象棋,故意输得一败涂地,引得小阿哥们笑得前仰后合。 从中获得好感,探清情报。 短短三日,李延庚的袖中就多了一张画满记号的草图。 外城九门的守军数量、内城垛口的分布、烟囱山瞭望台的位置、吊桥的开关时辰…… 甚至连哪处城墙有问题,他都记在了心里。 在刺探城防的同时,李延庚没放过任何拉拢人心的机会,尤其是那位驻守赫图阿拉的守将。 努尔哈赤第六子,爱新觉罗塔拜。 这位阿哥才三十出头,看着却比五十岁的老汉还显苍老。 他生母是个没名分的庶妃,生下他不久就病逝了。 在努尔哈赤的十六个儿子里,他既没有褚英的勇武,也没有皇太极的智谋,连阿济格的狠劲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多余的人”。 这次被派来守赫图阿拉,说是“重任”,实则是被兄长们排挤到了这偏僻角落。 针对塔拜的情况,李延庚自然也想好了应对之策。 在请塔拜喝酒的时候,李延庚故意愤愤不平。 “前日镶黄旗的人来查军械,又说您库房里的弓箭不合格。那些人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塔拜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溅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他苦笑着摇头:“罢了,他们愿意说便说去。我手下的兵卒,本就只有两个牛录的镶蓝旗士卒,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三十套。” 他灌下一大口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加上那些包衣和老弱,满打满算三千人,能守住赫图阿拉就不错了。” 李延庚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台吉说笑了,赫图阿拉是大金龙兴之地,怎会只有这点兵力?” “龙兴之地?” 塔拜嗤笑一声,指着窗外。 “你看那些台吉府,哪个不是夜夜笙歌?萨尔浒才是如今的重心,精锐都跟着大汗去那边了。”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他们都说,赫图阿拉在后方,安稳得很。真要有敌骑杀到这儿,除非萨尔浒、界藩城、古勒寨全破了,鸦鹘关、清河也丢了,可明狗哪有这本事?” 此话倒是真的,按照正常路径,明军很难打到赫图阿拉。 也正因为如此,城门口的卫兵检查越来越松。 台吉府里的宴会一场接一场。 便是寻常的八旗兵,也只顾着在演武场耍弄兵器炫耀武艺,没人会以为赫图阿拉有危险。 “再说了,咱们这儿有的是包衣,真到了要紧关头,开了赫图阿拉的府库,给他们套上甲胄,照样能组起大军!” 李延庚笑着举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看来赫图阿拉常备兵卒不多,但真要拉人打仗的时候,还是可以拉出几千人的。 得到了赫图阿拉的情报之后,李延庚心有所感。 赫图阿拉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城墙依山而建,三面环水,加上萨尔浒的精锐坐镇,明军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难摸到这后金的腹心。 可每次想起胡雪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袖中那张画满记号的城防图,他心里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万一呢? 万一明军真的来了呢?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父亲李永芳早已彻底倒向建奴,他若想洗刷“汉奸之子”的骂名,若想让自己抬头做人,只能抓住这根看似缥缈的稻草。 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他也愿意赌上性命。 第四日的天还没亮透,额驸府的东跨院就亮起了烛火。 李延庚将那张薄如蝉翼的城防图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夹层里,又摸出几锭碎银揣进袖袋,这才推门而出。 “小额驸早啊!” 北门口的守卒见他过来,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这几日李延庚出手格外阔绰,昨日还赏了领头的什长一块银角子,此刻那几个兵卒看他的眼神,满是讨好。 “大家伙用了早没有?” 李延庚笑着点头,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碎银,往每个兵卒手里塞了些。 “给大家买酒的钱。” “小额驸太客气了!” 兵卒们眉开眼笑地接了,连腰间的刀都挪开了些,没人再像他刚到赫图阿拉时那样,要翻查他的行囊。 领头的什长还殷勤地掀开城门的吊桥:“小额驸今日还去二道河?那边的露水重,可要奴才给您备件蓑衣?” “不必了。” 李延庚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出城门。 他回头望了眼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不过短短几日,他已从一个处处受限的质子,变成了能和守卒称兄道弟的“自己人”。 这变化背后,是他强忍着不适换来的人脉,更是用钱打通出来的关系。 毕竟银子在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很有用。 城外的官道上覆着层薄薄的露珠。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烟囱山像浸在牛奶里,看不真切。 李延庚深吸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胸口的城防图仿佛在发烫。 走到二道河岸边时,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金色的光透过薄雾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金。 芦苇丛上的露水被照得发亮,随风轻轻摇晃,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掠过河面。 而斜对岸的那块石头上,胡雪早已坐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绸衫,只是外面加了件藏青披风,手里的鱼竿斜斜搭在膝盖上,鱼线在水中拉出一道细微的弧线,显然已等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胡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顺着晨雾飘过来:“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 李延庚在河对岸站定,望着那个从容的背影,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紧张都消散了些。 他弯腰拨开脚边的芦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早到些,总比迟到好。” 李延庚踩着河边的卵石,一步步走到胡雪面前。 晨露打湿了他的袍角,沾着细碎的芦苇绒毛,可他毫不在意,只是郑重地解开袍的盘扣,从贴身处摸出一卷东西。 那是用细麻绳捆着的宣纸,外面还裹着层防水的油布。 他将这个油布包递过去。 “这是赫图阿拉的布防图。”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赫图阿拉常备军看着有三千,实则披甲的精锐只有九百,剩下的都是包衣和老弱。” 胡雪放下鱼竿,双手接过布防图,他迅速展开宣纸,晨光下,上面的墨迹清晰得惊人。 用朱砂标出的火炮位置,用墨笔写的垛口数量,甚至连每个城门的换防时辰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最让人咋舌的是,每个岗位的负责人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哪个牛录额真贪杯、哪个梅勒章京胆小,都用小字注在旁边。 “嘶~” 胡雪倒吸一口冷气。 他在辽东走商十几年,见过的城防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赫图阿拉武库里藏着三千套甲胄和弓箭,只要给他们半个时辰,塔拜一声令下,那些包衣就能披甲上阵。虽说是乌合之众,可毕竟人多势众。” 胡雪猛地抬头,看向李延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塔拜喝醉时说的。” 李延庚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甲胄就是建奴为了以防万一用的。” 胡雪话语之中带了几分激动。 “这份图,价值连城。有了它,明军如虎添翼。” 这商人小心翼翼地将布防图折好,塞进贴身的皮囊里,又用蜡封了口。 “对大明来说,这是能改写战局的关键。” 李延庚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问道:“布防图已经给你了,现在,可以相信我了?” 缓了一口气,李延庚目光灼灼的看向胡雪。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锦衣卫为何偏要赫图阿拉的布防?” 胡雪将皮囊系在腰间,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他抬眼看向李延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但或许觉得李延庚立下如此大功,什么都不告诉他,确实有点让人伤心了。 他话锋一转,决定让李延庚提前做好准备。 “你手底下能调动多少人?” 李延庚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府里的亲卫有三十多个,都是汉人子弟,信得过。加上城外的几个猎户,总共不到四十人。” “四十人……” 胡雪眉头微蹙,显然觉得太少。 但他很快舒展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里面是蒙汗药,无色无味,能放倒一头牛。说不定你能用得上,还有,这些天你好生准备,尽量多拉拢些人,府里的包衣、守城的汉兵,只要是汉人,都可以争取。” 胡雪眼神闪烁: “若你真想学威虏伯刘兴祚,弃暗投明,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威虏伯……” 李延庚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心脏猛地一跳。 刘兴祚弃金归明的故事,在汉军旗里流传甚广,那是多少汉人子弟暗中敬仰的对象。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你们真的要打赫图阿拉?” 胡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抓起鱼竿,将鱼线猛地往回收,鱼钩上竟挂着条巴掌大的细鳞鱼。 他将鱼解下来扔进鱼篓,淡淡道:“到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届时能立什么功,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说完,他背起鱼篓,转身就往芦苇深处走,藏青披风在晨雾中一闪,很快就没了踪影。 李延庚握着那个冰凉的瓷瓶,站在河边,望着胡雪消失的方向,心脏“砰砰”直跳。 明军真的要来攻打赫图阿拉? 可他们从何而来? 萨尔浒的精锐还在,界藩城的守军未动,难道是…… 从海上? 李延庚眼神闪烁。 他感觉,自己已经猜到真相了! (本章完) 第295章 百计攻城,炮火连天! 第295章 百计攻城,炮火连天! 沈阳城。 已是夜晚了。 可城墙内外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像被夜色点燃的野火,越烧越烈。 “轰~轰~轰~” 接连三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发颤,城墙上的砖缝里簌簌落下灰尘,溅在守城士兵的甲胄上。 那是城外的后金炮兵又在轰击东北角楼,火光刺破夜幕的刹那,能清晰看到炮弹砸在城墙上迸起的碎石,像一群受惊的鸟雀四散飞溅。 这炮火,有的是从城外建奴轰来的,也有沈阳城反击攻城的建奴的。 距离金兵临城下,已然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城外的土地被反复犁过一遍,处处是断戟残垣,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李永芳带着的那些汉军旗。 这些悍不畏死的奴才们,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领着金兵扑向沈阳外围的堡寨。 那些星罗棋布的堡垒本是沈阳的屏障,屯着粮草,驻着精兵,可在汉军旗的指引下,一个个成了待宰的羔羊。 “贺帅,浑河堡被围了!李游击派人求援!” 头几日,这样的急报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会传来。 浑河堡有三百精兵,是辽阳转运粮草到沈阳的必经之地,也是外围最坚固的堡垒之一,居然在几日的时间里面,居然就要被建奴攻破了。 他当即请命出城救援。 浑河堡位置特殊,是故,哪怕是出城有一定的危险,熊廷弼也是答应贺世贤出城。 贺世贤得到熊廷弼的同意之后,当即点起两千骑兵,亲自带队出城袭扰。 明军的马蹄踏出城门,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建奴的围城队伍。 那些正在攻打堡寨的金兵猝不及防,被砍倒一片,可没等明军趁胜追击,两翼就响起了密集的箭雨。 原来黄台吉早有防备,布置的伏兵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瞬间将明军裹在中间。 “杀出去!” 贺世贤挥舞着斩马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可这袭扰终究没能救下浑河堡,等他们退回沈阳城时,浑河堡方向的浓烟已经变成了冲天火光,那是堡寨被攻破后,金兵在焚烧堡寨。 接下来的十日,成了外围堡寨的末日。 金兵像蚂蚁啃骨头,一个个拔出那些“钉子”。 他们不惜代价,用大炮轰塌堡墙,用楯车挡住箭雨,甚至驱赶抓来的汉人百姓填壕沟。 贺世贤亲见数百百姓被金兵用刀逼着往堡寨下冲,那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哭喊着向城上的明军求救,胆敢后退的,都会被金兵的弓箭一个个射倒在壕沟里。 堡寨中的明军,不得不射死这些百姓,避免他们填了壕沟,尸体堆上寨墙。 “畜牲!” 贺世贤一拳砸在城墙上。 他怒不可遏。 可他此刻同样无能为力。 沈阳城里的兵力虽足,但不善野战。 若再分兵救援,只会被黄台吉逐个击破。 到七月初,沈阳外围的十八座堡寨尽数陷落,除了虎皮驿、静远堡因为离沈阳城远,奉集堡因为驻军众多的原因之外,其余堡寨,几乎被建奴攻下。 金兵将拆毁堡寨的土木、砖石,一车车运到沈阳城外十里,在那里筑起连绵的营盘。 那些原本属于明军的木料、石料,此刻成了围困沈阳的枷锁。 “贺帅,您看!” 一个亲兵指着城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只见金兵正在用拆来的堡寨木料建造攻城塔,那些木料上还留着明军的火漆印记,此刻却被架在离城墙不远的地方,像一只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贺世贤望着那些攻城塔,又看了看沈阳城光秃秃的四周。 为了坚壁清野,城方圆二三十里内的树木早就被砍光了,连能做箭杆的细枝都没留下。 金兵想要筑营、造攻城器具,本应跑到几十里外去运材料,可现在,他们用明军自己的堡垒,解决了大多数难题。 “狗日的建奴,还真是狡猾!” 在明军愤愤不平的时候,李永芳营地也不平静。 外围堡寨的硝烟尚未散尽,黄台吉的军令已像毒蛇般缠上了李永芳。 军令如山: 黄台吉命令李永芳等汉军旗牛录,用搜罗来的明军百姓当肉盾,消耗城上的守城器具,再让汉军旗趁虚强攻。 李永芳心中虽然有些怨气,但却也只能领命。 没法子。 若是在战场上都发挥不出作用,那他们真在大金混不下去了。 他当即点了精锐,在沈阳城下列阵,准备攻城! 他身后的汉军旗士兵低着头,没人敢看面前一干被绳索捆着的百姓。 那些人里,有抚顺口音的农夫,有辽阳来的商贩,甚至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此刻都像待宰的羔羊,被金兵用刀逼着往城墙下挪。 “往前走!都给老子往前走!” 建奴甲士的鞭子抽在百姓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哭嚎声、求饶声、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得城上明军的心直颤。 “贺帅,射不射箭?” 城楼上的把总声音发颤,手里的箭羽都要聂湿了。 贺世贤望着那些蹒跚的身影,眼前闪过自家妻儿的模样,可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血丝: “射箭!送他们一程!” 贺世贤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但别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咱们汉人的!” “这个仇,我们要记下来,这些建奴怎么对待咱们的百姓,咱们日后就怎么对付他们的人!” “血债,终要血偿!” “是!” 把总眼眶通红,嘴里念叨着‘血债血偿’,当即下令: “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一般射向人群。 哭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疯狂的尖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 可金兵根本不管这些,依旧用刀逼着后面的人往前冲。 百姓像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没有武器,只能抱着头哭喊。 城上的明军射出的箭雨、扔下的滚石,大多落在他们中间。 有个白发老汉朝着城头磕头,嘴里喊着“官军饶命”,却被一块滚石砸中,脑浆迸裂。 贺世贤别过脸,对此景视而不见。 战场上,容不得半点仁慈! 就在这时,李永芳拔出佩刀,对着身后的汉军旗大吼:“弟兄们,冲!拿下沈阳,赏金万两!” 他率先策马冲出,身后的汉军旗士兵硬着头皮跟上,借着百姓的掩护,推着云梯楯车往城墙下冲。 可沈阳城上的防御,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坚固。 明军显然早有准备,除了火炮、弓箭,还往下泼滚烫的金汁,还有火油!! 那是熬沸的粪水,溅在人身上,瞬间就起水泡,惨叫声比炮弹炸响还凄厉。 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城上的铁钩拉住,然后用擂木狠狠砸下,连人带梯翻倒在城下。 火油泼下,再射一根火箭,顿时一面城墙就是一片火海。 烧死无数想要爬上来的建奴。 不消片刻,汉军旗便损失惨重了。 “快撤!” 李永芳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跑。 这可是他的家底,若是全死在沈阳城下,他也就完了。 可现在已经晚了,城上的佛郎机炮对准了汉军旗的队伍,几轮齐射下来,冲锋的汉军旗像被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这场进攻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但伤亡却是巨大的。 黄台吉在高台上看到城下的惨状,脸色铁青 千余百姓倒在血泊里,尸体堆得像小山;汉军旗的尸体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光甲士就死了三百多。 “够了!” 黄台吉猛地挥手。 他看着那些根本没几个能靠近城墙的云梯,又看了看城上依旧飘扬的明军旗帜,知道再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 “传我命令,停止进攻!” 号角声呜咽着响起,攻城的金兵如蒙大赦,拖着尸体和伤兵退了回去。 沈阳城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未熄的火焰在尸体堆里噼啪作响,还有城上城下粗重的喘息声。 城外建奴军营。 黄台吉站在高台上,强攻受挫的怒火早已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冷静。 既然硬啃啃不动,那就换个法子磨。 当夜,沈阳城的守军就尝到了新战术的厉害。 子时刚过,德胜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鞑子来了!” 城上的哨兵嘶吼着敲响铜锣,睡眼惺忪的明军士兵瞬间从窝棚里弹起,抓起兵刃冲向城头。 火把照亮了城下的景象:不过百余名后金骑兵,正围着城门射箭,箭矢“嗖嗖”地钉在门板上,却连城门的漆皮都没蹭掉多少。 “放箭!” 把总怒吼着下令,箭雨倾盆而下,后金骑兵却像受惊的兔子,调转马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可还没等城上的士兵喘口气,丑时的永昌门又响起了呐喊声。 这次的金兵更过分,连弓都懒得拉,只是围着城门敲锣打鼓,甚至放起了火铳,铅弹“噼啪”地打在城墙上,却连个豁口都打不出来。 “又是佯攻!” 贺世贤登上永昌门,看着那些在远处起哄的金兵,气得咬牙。 这分明是故意折腾人! 可他不敢怠慢,只能下令全军戒备。 接下来的几日,沈阳城彻底没了安宁。 金兵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不分昼夜地袭扰:子时敲德胜门的鼓,丑时放永昌门的铳,寅时又在安定门外用弓箭射上几轮。 他们从不真的攻城,却总能在守军最困倦的时候闹出动静,逼得明军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晚上如此,白天也不得安生。 建奴的大炮会时不时地轰鸣几声,炮弹漫无目的地砸在城墙上,有时只溅起几块碎石,有时却能轰塌一小片城砖。 这疲敌战术最狠的地方,就在于真假难辨。 有一次,金兵在午时突然调集了千余精兵,对着朝阳门猛攻了半个时辰,云梯都搭上了城墙,吓得贺世贤亲率亲兵驰援。 可就在明军以为决战来临之际,那些金兵却像接到了号令,突然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箭矢和几具尸体。 “这是故意折腾咱们!” 一个老兵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往嘴里灌着浑浊的米汤。 连续几日的昼夜戒备,让城上的士兵个个眼窝发黑,走路都打晃。 有个年轻士兵站着放哨时竟睡着了。 针对这个情况,熊廷弼当即让守城步卒分成三个序列,轮番休息。 但即便是轮番休息,全城戒备之下,休息的程度还是会大打折扣的。 除了疲敌,黄台吉还命人散播谣言,乱明军军心! 他派遣游击,彻底封死沈阳城与外界的联系。 建奴骑兵把守要道,在沈阳城方圆二十里内巡逻,别说信使,连只飞鸟都别想进出。 他们断了城外的驿道,烧毁了沿途的驿站,甚至在水源地附近布下暗哨,但凡发现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面对这种情况。 熊廷弼自然是明白了黄台吉的心思,不是想困死沈阳城(城里的粮草足够支撑半年),而是想切断守军与外界的联系,让谣言生根发芽。 果然,没过几日,就有汉奸在城下喊话,用汉话散播谣言: “辽阳已被大金攻破!孙承宗都被砍头了!” “辽阳的援军被咱们贝勒爷截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更阴毒的是,他们还把写着谣言的布条裹在箭上,射进城内。 可这些伎俩,在此时的沈阳守军面前,收效甚微。 毕竟,皇帝的赏不是白发的! 城上的明军虽然疲惫,眼里的光却没灭。 他们见过金兵的凶残,知道一旦城破就是死路一条,与其相信谣言自乱阵脚,不如握紧手里的刀。 黄台吉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想到沈阳守军的意志如此坚定,可他并不着急。 人有的是耐心,只要磨下去,再硬的骨头也会松劲。 更何况,他的攻城招式,还多得很! (本章完) 第296章 炮轰沈城,临危反击(月初求月票! 第296章 炮轰沈城,临危反击(月初求月票!) 为了攻下沈阳城。 黄台吉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最先打的是水源的注意。 他密令蒙古骑兵悄悄绕到浑河上游,趁着夜色往水里抛死羊、烂马,甚至还有从瘟疫死者身上剥下的衣物。 可这伎俩刚施展两日,就被熊廷弼看穿了。 他直接不取用浑河水,改用城中的井水。 黄台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金兵又开始散播谣言: “城中内应已经在沈阳城中井水下毒了。” “城里的井水有毒啦!喝了就会烂肠子!” “昨儿个德胜门那边,已经死了十几个啦!”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写着“井水染疫”的布条裹在箭上,密密麻麻射进城内。 起初还真有士兵慌了神,捧着水瓢不敢喝。 可熊廷弼早有准备,他亲自带着亲兵走到城中心的大井旁,舀起一瓢井水就往嘴里灌,喝完还咂咂嘴:“甜得很!谁再敢造谣,军法处置!” 对于井水,他早有保护。 一直派专人看守。 哪里有他们下毒的机会。 至于建奴内应? 现在还有哪个内应敢抬头? 为了安军心。 他又让人把井水装在陶罐里,分给各营查验,但凡发现有人私传谣言,当即捆起来在城头示众。 几日后,城里的士兵见井水喝了没事,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当然,黄台吉的计策,也并不完全是只动口不动手。 譬如三日前。 那日西南风刮得正猛,黄台吉瞅准时机,下令对着城内粮仓的方向发射火箭。 上千支绑着油布的轻箭,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群火鸟扑向沈阳城。 “不好!粮仓!” 城上的哨兵嘶吼着。 沈阳的粮仓多是木质结构,一旦引燃,后果不堪设想。 可没等金兵欢呼。 几百名士兵扛着水桶、拿着挠钩冲了出来,很快就将火势控制住了。 就算有零星火箭落在粮仓顶上,也被他们迅速扑灭。 黄台吉在高台上看得真切,那些粮仓周围早就挖好了防火沟,沟里注满了水,连仓廪的木柱都包着铁皮。 他忍不住骂了句“熊蛮子,真老狐狸”! 熊廷弼早就料到他会用火攻,连防备都做得滴水不漏。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台吉也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 他帐前的马鞭换了三根,都是被他气急败坏时抽断的。 更让他心焦的是,从抚顺城传来的信使越来越频繁,每次带来的都是努尔哈赤的斥责。 “十四天了!连沈阳的城墙都没爬上去!” 信使转述着努尔哈赤的怒吼。 “大汗说了,再拿不下沈阳,就让你滚回赫图阿拉守祖庙去!” 黄台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这话绝不是吓唬人。 若是真被调回赫图阿拉,别说争夺汗位,怕是连现有的地位都保不住。 “你去回禀父汗,十日,十日内我定然拿下沈阳!” 信使得到黄台吉的承诺,满意离去。 “八哥,你有什么办法,能够十日攻下沈阳城?”阿济格在一边焦急问道。 这些日子,为了攻下沈阳。 阿济格是看到自己的八哥是殚精竭虑,想尽了所有办法。 但都无济于事。 “赌一手罢!” 黄台吉眼神闪烁。 这一招若是不成,沈阳城就真得拿命去拼了。 “你们跟我来!” 黄台吉出了营房,在高台上,抬手指向东北角的城墙。 “就是那儿。” 月光下,那处拐角的马面像一只歪斜的獠牙,在城墙上格外扎眼。 连日来的佯攻并非全无用处,大金的斥候早已摸透: 此处地势比别处低三尺,马面的砖石缝里还渗着水迹。 那是月初水攻时留下的痕迹,地基早已在浸泡中松动,是整座沈阳城最脆弱的地方。 “把所有大将军炮都推上去!” 黄台吉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阿巴泰说道。 “所有?” 黄台吉点了点头,说道:“就是所有,所有的炮弹,都要用在这里!” 阿巴泰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 营中火药不多。 尤其是没有晋商之后,补充起来都很难。 这些火炮,用一点,可真就少一点。 但阿巴泰看着黄台吉的眼神,只得领命而去。 很快。 三十门裹着黑布的大炮,被士兵们用圆木垫着,用马拉,用人推到阵地前沿。 炮口黑洞洞地对准东北角。 很快,一个身穿白甲的黄台吉亲卫便带着黄台吉的令信前来: “阿巴泰台吉,四贝勒命你立刻开炮,对着沈阳城东北角马面,炸到城墙炸出个口子为止!” “得令!” 得到黄台吉的命令,阿巴泰不再犹豫。 他投靠黄台吉,本就是立功了。 若是沈阳城攻不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唯有攻下沈阳! 他当即大吼道: “装弹!” “填药!” 命令一下,士兵们的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 平时金贵得像眼珠子的开弹、实心弹,此刻被成箱成箱地搬到炮口,炮手们甚至懒得擦拭炮弹上的锈迹,直接塞进炮膛。 火药被粗粗地倒进去,引信“滋滋”地冒着火星,映着士兵们同样发红的眼睛。 “放!” 随着阿巴泰一声令下,三十门大炮同时轰鸣。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掀翻大地,炮口喷出的火光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三十枚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群咆哮的火龙,齐刷刷扑向东北角的城墙。 第一波炮弹砸在马面上,整座沈阳城都在颤抖。 坚硬的城砖被炸开,碎石像暴雨般飞溅,有半人高的城砖被直接掀飞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城下的壕沟里,激起数丈高的水。 城上的明军猝不及防,有个正在巡逻的小队被飞溅的砖石埋了半截,惨叫声被炮声吞没。 “再来!” 阿巴泰的吼声盖过了炮鸣。 他亲自抓过一枚开弹,塞进最近的一门炮膛里,火药撒了他满身,他却浑然不觉。 第二波、第三波…… 炮弹像不要钱似的砸向那处脆弱的拐角。 平时能抵挡弓箭和滚石的城墙,在密集的炮火面前像纸糊的一般: 马面的棱角被生生炸平,城砖剥落处露出里面的夯土,被炮弹一轰就成了泥浆。 城墙上的垛口像被啃过的玉米,一个个消失在硝烟里。 甚至有炮弹击穿了城墙,在城内炸出一个个大坑,火光映着惊慌奔逃的明军身影。 城外的炮火还在持续,炮声连成一片,像无休止的惊雷。 黄台吉站在高台上,任由震耳的轰鸣冲击着耳膜,嘴角却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他能看到东北角的城墙正在一点点矮下去,缺口在硝烟中不断扩大,像一张贪婪的嘴,正等着吞噬整座城池。 “继续轰!”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沙哑。 “天亮之前,必须炸开缺口!” 东北角的城墙在炮火中不断颤抖,马面的棱角已被轰成齑粉,露出的夯土被炮弹一炸就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塌出个缺口。 “不能再让他炸下去了!再炸下去,怕是真要给他炸出个口子来了!” 熊廷弼猛地转身,他死死盯着贺世贤,说道:“贺总兵,带你的轻骑营,揣足火药,从暗道出城!给我炸了那些炮,就算炸不掉那些炮,也得让鞑子的炮哑上半个时辰!” “末将明白!” “不!你不明白!” 熊廷弼目光灼灼的看向熊廷弼,说道: “你最少要让建奴炮群停止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足够本经略将沈阳城上的火炮移动到东北面,狠狠的炸回去!” 原来经略公打的是这个主意。 “末将彻底明白了!” 领了命之后,贺世贤迫不及待便要到城下点兵。 不过他刚转身,又熊廷弼被拉住。 “记住,别恋战。你的命比那些炮金贵,城还等着你守。” “得令!” 贺世贤咧嘴一笑。 “属下没被封侯,可不敢死!” 说着,贺世贤带着一身酒气,很是洒脱离去。 熊廷弼的目光随即落在戚金身上。 这位南兵将领正按着腰间的倭刀,甲胄上的铜钉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戚帅,你的南兵善近战,带一千人从永昌门出城,绕到贺总兵侧翼。”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 “若是贺总兵得手,你就接应他撤回;若是遇伏,你带人死守退路,我再派兵增援。” 戚金躬身领命。 “末将定不辱命!” “还有!” 熊廷弼扬声对周围的尤世功、周敦吉、秦邦屏等人下令。 “德胜门、安定门、朝阳门,各出五百人,佯装攻城!放火箭,敲战鼓,动静越大越好!” 他看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冷冷道:“要让黄台吉摸不清咱们的主力在哪,他分兵应对,贺总兵那边才有机可乘!” “得令!” 众将轰然领命,旋即快速走下城楼,去领本部人马。 众人都走了之后。 城上有个老兵小声嘀咕:“咱们骑兵不如鞑子,出去不是送死?” 此话一出,就被身边守城的百户狠狠瞪了一眼:“嘀咕什么呢?守好你的城!” 被顶头上司呵斥一声,那老兵顿时不敢说话。 不过他的话,还是被熊廷弼听到了。 哎~ 熊廷弼没有责怪这老兵,反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出城野战对明军不利? 骑兵不如建奴精锐,步兵列阵又怕被包抄。 可守城从来不是缩在城里等死。 连主动出击的勇气都没了,这城不等炮轰就先从内里垮了。 就在他感慨的时候。 “轰!” 又一发炮弹砸在东北角,这次竟轰塌了丈余宽的城墙,烟尘外隐约能看见金兵兴奋的呐喊。 而就在这个时候。 贺世贤的轻骑营像离弦的箭,从暗道出城后迅速展开,直扑后金的炮兵阵地。 与此同时,沈阳城的三门城门同时打开,明军士兵呐喊着冲了出去,火箭拖着尾焰飞向天空,战鼓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大战。 一触即发! (本章完) 七月总结及求保底月票! 七月总结及求保底月票! 七月收官,掐着字数算,扎扎实实更了二十九万字。 每天睁眼就开文档,写到后半夜是常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麻,吃饭时都在想下一段怎么写。 就想把故事铺得扎实些,人物立得稳些,所以朝堂戏改了又改,战场戏磨了又磨,生怕哪里写得不尽兴。 但成绩实在说不上好看。 订阅没怎么动,收藏涨得慢,榜单上看不见本书的名字。 有时候盯着后台数据,会忍不住琢磨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对,是不是让等着看更新的人失望了。 面对这种情况。 作者君只能提升自己,更努力的创作了! 希望会有好转吧! 另外~ 新的一月,作者君厚着脸皮求张保底月票。 加更害得月票来,订阅越多写越多。 作者君已经狠狠码字了。 你们的订阅和月票呢? (本章完) 第297章 毁炮阻敌,为了大明 第297章 毁炮阻敌,为了大明 夜色黑沉。 贺世贤的两千轻骑已如一道银色闪电,从沈阳城的暗道处溜了出去。 马蹄踏过草地,溅起细碎的水,两千柄马刀在初阳下划出冷冽的弧线,直指城外那片仍在轰鸣的炮兵阵地。 “冲!把建奴的炮给老子炸了!” 贺世贤的吼声裹挟着风声,震得身边亲兵的甲叶都在发颤。 他一马当先,朝外冲去。 城外的建奴炮兵依旧对着沈阳城东北角猛轰。 “轰!轰!”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枚枚炮弹拖着尾焰撞向城墙。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东北角的马面已被炸开一道豁口,虽然只容一人通过,可砖石剥落的断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露出里面被炮火烧得焦黑的夯土。 再这么炸下去,就算用沙袋也堵不住了。 “加速!” 贺世贤的眼赤红,他能想象城上熊廷弼焦灼的目光。 轻骑的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蹄扬起的烟尘像一条黄龙,直扑那片吞噬城墙的炮群。 然而,明军骑兵靠近了才发现,炮兵阵地外围早已经竖起密密麻麻的拒马。 那些用硬木削尖的障碍物,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獠牙,瞬间挡住了骑兵的去路。 紧接着,地面上泛起一层寒光,竟是金兵连夜布下的铁蒺藜,尖刺朝上,专扎马蹄。 “吁~” 前排的骑兵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 有几匹收势不及,前蹄踩在铁蒺藜上,“噗嗤”一声鲜血迸流,将骑士狠狠甩在地上。 “不好!有埋伏!建奴早有准备!” 贺世贤心头一沉,目光扫过炮兵阵地外围。 六个牛录的金兵正从楯车后探出头,弓弦拉得如满月,箭头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这些护卫的阵型严丝合缝:最外层是拒马铁蒺藜,中间是推着楯车的步卒,最里层才是握着弓箭的甲士,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将火炮群护在中央。 “放箭!” 随着一声呐喊,金兵的箭雨倾泻而下。 明军骑兵被困在拒马前,躲闪不及,纷纷中箭落马。 有个亲兵想挥刀劈开拒马,刚举起刀就被三支箭钉在胸口,嘴里涌出的血沫染红了胸前的火药包。 贺世贤挥舞斩马刀格挡着箭雨,刀刃“叮叮当当”地磕飞箭矢,可他胯下的战马却突然一声惨嘶。 一支箭射中了马眼。 他被狠狠掀翻在地,翻滚间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支箭沿着甲胄缝隙,擦过臂膀,血正顺着甲缝往下淌。 贺世贤的骑兵被拒马铁蒺藜困在原地,建奴箭雨如蝗般倾泻而下,眼看就要损失惨重之际,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 戚金的一千南兵,终于从永昌门杀到了! “为骑兵开道!” 戚金的吼声裹在风里,带着浙兵特有的悍勇。 他跨坐在战马上,身后的南兵阵列严整,最前排的二十辆“火龙卷地车”格外扎眼。 这是戚家军改良的盾车,车身比寻常盾车长出三尺,前端装着两排锋利的铁钩,像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铁兽。 “放马!”戚金猛地挥刀。 二十辆“火龙卷地车”同时动了。 每辆“火龙卷地车”都由三匹挽马奋力拖拽,车轮碾过草地发出“咯吱”的闷响,车身上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眼看就要撞上拒马,车夫猛地勒住缰绳,盾车前端的铁钩“咔哒”一声,精准地钩住了拒马的横木。 “转!” 车夫们齐声嘶吼,猛地调转马头。 盾车在惯性作用下剧烈横摆,铁钩死死咬住拒马,竟硬生生将数根硬木拽得连根拔起! 铁蒺藜被带得翻卷过来,露出底下的黄土,瞬间清出一条丈余宽的通道。 “火箭!”戚金再次下令。 早有准备的南兵纷纷举起火箭筒。 数十支绑着油布的火箭被点燃,箭头裹着硝石、硫磺和狼毒的混合物,“嗖嗖”地射向楯车后的金兵。 火箭落地的瞬间,炸开一团灰绿色的毒烟,刺鼻的气味呛得金兵连连咳嗽,弓弦都拉不稳了。 “浙兵,上!” 五十名手持加长版狼筅的南兵,像出鞘的利剑冲进毒烟。 他们手中的狼筅足有五米长,竹竿上布满锋利的铁钩,在毒烟中如长蛇般舞动。 借着烟雾掩护,铁钩精准地探进楯车的缝隙,五十人同时发力向后猛拽。 “嘿!” “嗬!” 一声声闷喝里,沉重的楯车竟被拽得向后滑动,露出一道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金兵在烟雾中看不清状况,刚想拔刀劈砍,就被狼筅上的铁钩缠住了手腕。 “扔!” 随着戚金一声令下,十余名南兵掏出腰间的“万人敌”。 这是用陶土包裹的燃烧弹,里面填着硝石、硫磺和松脂。 他们点燃引信,奋力将燃烧弹掷向楯车之间的缝隙。 “轰!轰!轰!” 燃烧弹落地即炸,火焰瞬间窜起丈余高。 更要命的是,有几枚恰好落在楯车后堆放的火药桶旁,干燥的火药遇火即燃,顿时引发连环爆炸。 “不好!” 楯车后的金兵吓得魂飞魄散,想逃却被毒烟呛得睁不开眼,只能在火海中徒劳地挣扎。 有个牛录额真想指挥突围,刚探出脑袋就被狼筅的铁钩勾住脖子,硬生生拖进火里,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戚金看着楯车阵在火海中崩塌,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狗建奴! 给我死! 他扬刀指向被打开的通道:“南兵结阵!护住两翼!” 两百名南兵迅速组成盾阵,刀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将通道牢牢护住。 贺世贤的骑兵见状,如蒙大赦。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污,对着戚金拱手:“戚帅救命之恩,贺某记下了!” “贺帅,先破炮阵!”戚金沉声喝道。 贺世贤点了点头。 望着戚金的南兵用血肉之躯撕开的通道,扯开嗓子大吼:“弟兄们!南兵为咱们打开了路,谁要是孬种,就别认自己是辽东汉子!” 他的吼声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阵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二十名骑兵策马上前,他们的战马披着湿透的被,絮里还在往下滴水。 那是特意用来抵挡箭矢的。 马上的骑士个个头发白,满脸皱纹里嵌着硝烟和泥土,最年长的怕有六十岁,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城墙上的火把还要烈。 “死士营,愿为大明赴死!” 贺世贤看着他们背上鼓鼓囊囊的火药褡裢,每袋都装着三十斤火药和一把铁钉,沉甸甸的像驮着座山。 他喉头滚动,却只吐出两个字:“保重。大明不会忘记你们,陛下不会忘记你们,贺某也不会忘记你们!” “为了大明!” “为了陛下!” 二十名死士齐声呐喊,声音里没有丝毫惧意。 他们都是与建奴有血海深仇的汉子,本想在沈阳城里苟活,可新君登基后,之前欠下的军饷、赏赐一夜之间全发了下来,连战死弟兄的抚恤金都送到了家眷手里。 “朝廷不亏咱!” 就这一句话,让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兵,甘愿把剩下的性命交给大明。 “冲!” 老兵一挥马槊,二十匹战马踏着戚金南兵打开的通道,像二十道裹着水汽的闪电,直扑建奴的火炮群。 “放箭!快放箭!” 楯车后的金兵慌了神,弓箭像飞蝗般射向这些老骑士。 湿透的被“噗噗”地挡住了不少箭矢,可仍有几支穿透絮,扎进战马的脖颈。 有匹战马一声惨嘶,载着骑士撞向拒马,老骑士被甩飞出去,眼看就要落地,却猛地拉燃了腰间的火药引信,在落地的刹那扑向最近的楯车。 “轰”的一声,连人带车炸成了火球。 “爹!” 通道那头传来年轻士兵的哭喊,可冲锋的队列没有丝毫停顿。 又有三名骑士被射中,有的火药包被引燃,在半空中炸开,铁钉像暴雨般洒向周围的金兵。 有的连人带马摔进火海,却仍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三眼铳对准了火药袋的引线。 “快!拦住他们!” 黄台吉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抓起马鞭狠狠抽向身边的亲兵。 “让白甲兵上!” 可已经晚了。 最后两名老骑士连人带马冲过了楯车防线,离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只有十步远。 他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看到了家乡的麦田,其中一人举起三眼铳,对准了自己背上的火药袋引线。 “大明万胜!”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盖过了所有声响。 两袋火药同时炸开,铁钉混着碎石、断木、滚烫的火药渣,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向火炮群。 最前面的几尊大将军炮被气浪掀得离地半尺,炮身重重砸在地上,炮口歪向天空,再也发不出轰鸣、 周围的炮手被气浪掀飞,有的撞在炮身上脑浆迸裂,有的被铁钉钉在地上,惨叫声被火药的爆鸣声碾成碎片。 贺世贤站在通道口,看着那片被火光吞没的炮群,突然对着天空狠狠捶了一拳。 他看到那名举铳的老骑士在爆炸前,似乎朝着沈阳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里有他们的儿孙,有他们用性命换回来的生路。 贺世贤喃喃自语:“你们放心,你们的家眷,大明会给出最好的待遇的。” 火炮群内。 建奴已经是跳脚了。 “该死的明狗!给老子守住!” 阿巴泰的怒吼像炸雷般在炮群中炸开,他一把揪住身边牛录额真的衣领,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炮。 “这三十门炮是从八旗全军牙缝里抠出来的!毁一门就少一门,谁要是让明狗再靠近半步,老子劈了他!” 他刚把话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 五十名明军死士正沿着戚金南兵新清出的通道冲锋,他们的战马同样披着湿被,刀光在硝烟中闪成一片。 见此情形,阿巴泰差点没被吓死。 “放箭!往死里放!” 阿巴泰亲自抓起弓箭,弓弦拉得像满月。 这次护卫炮群的金兵学乖了,他们躲在残存的楯车后,专射战马的眼睛和骑士的咽喉。 箭矢穿透湿被的“噗噗”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死士连人带马倒在血泊里,有的刚拉燃引线就被射穿胸膛,火药包在原地炸开,掀起一片血雾。 居然没有一恶冲到炮群的。 “贺帅,不能再这么冲了!” 身边的亲兵急得嘶吼。 贺世贤望着不断倒下的弟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换战术!” 贺世贤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大吼。 “拿地雷龙来!” 几名骑兵立刻从马背上解下陶罐。 那是明军特制的“地雷龙”,陶罐里塞满火药,罐口引着三尺长的火绳,火绳上还裹着浸油的麻布,能延时燃烧。 “记住,扔到炮架底下!” 贺世贤驱马冲刺上前,亲自点燃一个陶罐的火绳,不顾箭矢疯狂朝他射来。 到了可以扔到炮群的位置,他手腕一甩,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身后的骑兵们纷纷效仿,点燃的地雷龙像一群拖着火尾的铁球,被高速冲锋的战马甩向炮群。 建奴的火炮都是固定在木架上的,没有轮式底盘,本就笨重难移。 此刻见明军扔来陶罐,还以为是普通火罐,几个金兵竟伸手去接。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炮架底部炸开。 特制的陶罐碎片带着火药的冲击力,专炸木质结构,只听“咔嚓”脆响,一尊大将军炮的木架应声断裂,炮身“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炮口歪向天空,再也竖不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地雷龙在炮群中炸开,有的引燃了散落的火药,有的直接炸断了炮架的支柱,短短片刻,又有七八尊火炮被掀翻,炮身陷入滚烫的泥土里。 “撤!快把剩下的炮拉走!” 阿巴泰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火炮像被推倒的积木般接连损毁,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可明军的箭矢和戚金的狼筅已经压到近前,残存的金兵哪里还敢恋战,只能拖着十几尊还能勉强使用的火炮往后退。 “停了!建奴的炮停了!” 沈阳城头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士兵们望着城外渐渐沉寂的炮群,看着那些歪斜倒塌的大将军炮,激动得互相拥抱。 东北角的城墙虽然还在冒烟,可那要命的炮击,终于停了。 贺世贤望着那些歪斜的炮架,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刀指向敌阵:“掷毒烟球!” 早已备好的毒药烟球被骑兵们纷纷点燃,陶制的球壳裹着硝石、硫磺、狼毒和砒霜的混合物,在火绳“滋滋”的燃烧声中被奋力抛向敌阵。 这些灰绿色的毒烟球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地的瞬间炸开,腾起一团团刺鼻的烟雾,苦杏仁味混着硫磺的气息直冲脑门。 “咳咳……眼睛!我的眼睛!” 金兵顿时乱作一团。 毒烟钻入鼻腔,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溅到眼里,立刻红肿流泪,连弓都拉不稳。 许多建奴刚吼出“顶住”,就被浓烟呛得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喉咙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正是“目盲呕血”的症状。 贺世贤勒住战马,望着被毒烟笼罩的敌阵,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这烟雾至少半个时辰散不去,足够熊廷弼在城上布置了。 他转头看向戚金,却见对方正眉头紧锁望着侧翼。 “戚帅,建奴围过来了!”亲兵的嘶吼带着焦灼。 贺世贤与戚金猛地转头,只见东侧和北侧的地平线上,建奴的骑兵正像涨潮的海水般涌来,白甲如浪,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 显然,黄台吉见火炮被毁,已调来了预备队,要将他们困死在城外。 “快用神烟喷筒!”戚金的吼声撕破烟幕。 早已待命的浙兵们齐齐举起竹筒。 这些神烟喷筒足有三尺长,竹筒里塞满了火药与艾绒,被火点燃后,“噗”地喷出丈余长的浓烟,像一条条灰黑色的长蛇,在阵前翻滚蔓延。 刺激性的烟雾带着艾草的辛辣味,呛得人眼泪直流,不过片刻,战场便被浓如墨的烟幕笼罩,两步之外难辨人影。 “撤!” 贺世贤一扯缰绳,率先冲向沈阳城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不是恋战的时候,能毁掉对方大半火炮,已是超额完成任务。 明军骑兵借着烟幕掩护,如离弦之箭般冲杀在前。 戚金的南兵则结成盾阵,刀牌手在前抵挡流矢,长枪手护住侧翼,且战且退。 神烟喷筒持续喷射着浓烟,为他们筑起一道移动的烟墙,金兵虽在烟外嘶吼怒骂,却一时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突进。 可烟幕终有稀薄之处。 刚冲出一百五十步,西侧突然响起一阵箭雨破空声。 一支建奴骑兵绕到了烟幕边缘,正对着撤退的明军放箭。 “小心!” 贺世贤挥刀格挡,箭矢“叮叮当当”地撞在刀面上,火星四溅。 可身后的骑兵却没这般幸运,有个年轻骑士被一箭射穿肩胛,惨叫着坠马,瞬间被浓烟外的马蹄踏成肉泥。 “跟紧我!” 贺世贤怒吼着,率领亲卫冲在最前,马刀劈砍间杀出一条血路。 戚金的南兵紧随其后,狼筅在烟幕中划出一道道残影,钩住追来的金兵甲胄,硬生生撕开缺口。 可回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沈阳城的轮廓在烟幕中若隐若现,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建奴的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毒烟渐渐被晚风吹散,他们的阵型越来越清晰,呐喊声如怒涛般拍打着明军的阵脚。 “快到城门了!” 戚金的甲胄上已添了三道刀痕,浑身插满箭矢,宛如刺猬。 若非他甲胄坚固,恐怕已经死了几十次了。 他望着前方那道缓缓开启的城门缝,声音里带着血丝。 “胜利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时,一支建奴铁骑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像一把锋利的弯刀,狠狠砍向明军的后队。 “噗嗤”一声,最末的十余名浙兵被瞬间冲散,惨叫声在烟幕中戛然而止。 贺世贤回头望去,只见那队建奴骑兵的甲胄闪着银光。 竟是阿巴泰亲率的白甲兵! 他心头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城门近在咫尺,可这短短百步的距离,却成了要用血肉铺就的天堑。 能带着弟兄们活着回去吗? 在这个时候,连贺世贤心里都没底了。 《武经总要》关于“毒药烟球”的记载: 毛重5斤,用硫黄15两,草乌头5两,焰硝1斤14两,巴豆5两,狼毒5两,桐油2两半,小油2两半,大炭末5两,沥青2两半,砒霜2两,黄蜡l两,竹茹1两1分,麻茹1两1分,捣合为球。贯之以麻绳一条,长l丈2尺重半斤为弦子,更以故纸12两半,麻皮1两,沥青2两半,黄蜡2两半,黄丹1两1分,炭末半斤,捣合涂缚于外,若其气熏人,则口鼻血出。 (本章完) 第298章 铤而走险,主帅决断 第298章 铤而走险,主帅决断 黑压压的建奴大军像涨潮的黑海,瞬间漫过了通往沈阳城的官道。 最前排的白甲兵披着亮银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狂舞,那是正白旗的精锐。 他们身后,红甲兵的暗红色战袍连成一片,蓝甲兵的靛蓝色身影穿插其间。 两红旗与两蓝旗的兵卒竟也投入了战场,显然黄台吉动了真怒,要将这支袭扰炮阵的明军彻底碾碎。 贺世贤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道近在咫尺的城墙,心脏像被铁钳攥住。 不过百余步的距离,此刻却成了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城头上的明军正焦急地挥舞着旗帜,可他们的呐喊被建奴的嘶吼吞没,弓箭射不到这么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下的袍泽陷入重围。 而火炮又会误伤友军,且大部分的火炮被调到了东北面,他们要想救援,也无可奈何。 而在这个时候,建奴早已经开始冲杀了。 “杀!” 阿巴泰的怒吼穿透人潮。 建奴骑兵如决堤的洪水,朝着明军阵型猛冲过来。 戚金率领的南兵虽然结成盾阵,可在重甲骑兵的冲击下,盾墙“咔嚓”一声裂开缝隙。 有个刀牌手刚举起盾牌,就被建奴的马槊刺穿,连人带盾被挑飞半空,鲜血溅了身后的长枪手满脸。 “稳住!” 戚金挥舞倭刀劈断刺来的长矛,可阵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南兵擅长步战,却架不住建奴骑兵的轮番冲击,很快就被分割成几股小队伍,只能背靠背拼死抵抗。 贺世贤的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在捣毁炮阵时已耗尽马力,战马大口喘着粗气,四蹄发软,再也冲不起来。 建奴的骑兵瞅准机会,像饿狼般扑上来,马刀劈砍的脆响、甲胄碰撞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混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跟我杀回去!” 贺世贤挥舞着卷了刃的斩马刀,刀光闪过,一名白甲兵的人头滚落在地。 可他刚杀出个缺口,更多的建奴就涌了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逼得他只能原地打转。 手上的刀越来越沉,贺世贤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觉得虎口发麻,刀刃卷得像月牙。 他的战袍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甲缝往下滴,在马腹下积成一滩暗红。 “贺帅!这边!” 一名亲兵嘶吼着,用身体挡住刺向贺世贤的长矛,矛尖从他后背穿出,他却死死攥着矛杆不放。 “快……走……” 贺世贤眼眶欲裂,挥刀斩断长矛,刚想拉起亲兵,那名亲兵已被后续的建奴乱刀砍死。 他猛地抬头,只见戚金正被十余名红甲兵围攻,倭刀舞得像团白光,可腿上中了一箭,已是强弩之末。 建奴的潮水还在不断涌来,明军的阵型被越冲越散,离沈阳城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在一步步后退。 有个年轻的浙兵慌了神,朝着城墙的方向狂奔,没跑几步就被建奴的骑兵追上,马刀挥下,人头滚进路边的壕沟。 贺世贤突然仰天怒吼,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愤。 他知道,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他不甘心。 离城墙只有百余步,离生只有百余步啊! 他还没有封侯! 他不能死在此处!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炮声。 三枚土炮呼啸着落在建奴阵中,炸开的碎石掀翻了一片骑兵。 贺世贤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已经打开,从中远远不断的涌出明军兵卒来。 “援军!是援军!”有士兵嘶吼起来。 可建奴很快就反应过来,分出一队骑兵冲向城头,要将出来增援的明军堵住。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 贺世贤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重新握紧卷刃的刀,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我呸! 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建奴的马刀再次劈来,贺世贤侧身躲过,刀锋却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不管不顾,反手一刀砍向对方的马腿,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这建奴兵卒甩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补上一刀,背后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肩胛。 “呃啊——” 贺世贤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捅进那名建奴的胸膛。 他看着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远处的城墙依旧矗立,或许他再也走不到了。 时间倒转到一刻钟前。 沈阳城头。 东北面城墙。 熊廷弼的身影在垛口间穿梭,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湿透的内衬。 他望着东北角那道仍在冒烟的豁口,突然抬手重重一挥:“把佛朗机炮都推到东、北两面!快!” 士兵们早已累得直不起腰,可听到号令还是咬牙行动起来。十余门佛朗机炮被粗壮的圆木垫着,“嘎吱嘎吱”地挪到指定位置,炮口齐刷刷对准城外的开阔地。 这些炮身泛着冷光的家伙,比建奴的红衣大炮更轻便,射程更远,是熊廷弼压箱底的宝贝。 “夯土加固炮座!” 熊廷弼蹲下身,用手丈量着炮口的仰角。 “瞄准建奴之前的炮兵阵地” 他知道,黄台吉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用剩余的火炮继续轰击东北角,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对方尝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 他们的火炮在城墙之上,天然比建奴阵地高,此刻架起的火炮居高临下,射程也能更远。 熊廷弼眼神锐利,忍不住念叨:“这下该轮到鞑子尝尝厉害了。” 不过,火炮阵地虽然安排好了,但熊廷弼却没丝毫放松,他盯着城外渐渐聚拢的建奴骑兵,眉头拧成个疙瘩。 贺世贤和戚金还没回来,烟幕散去的方向隐约传来厮杀声,却迟迟不见明军的影子。 “经略公,炮位都架好了!”把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熊廷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传令下去,只要建奴开炮,立刻反击!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心里清楚,只要这道火炮防线守住,黄台吉想从东北角突破的计策,就彻底成了泡影。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经略公!” 此人正是沈阳副总兵尤世功。 “大事不好了!” 熊廷弼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扶住他:“慢慢说,贺帅、戚帅还有周将军他们怎么了?” “周敦吉,遇建奴重兵围困,没回来,身中十余箭,已经战死了!” “贺帅和戚帅被建奴围在离城百步的地方,白甲兵像疯了似的往上冲,他们……他们也快顶不住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城头炸响。 熊廷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看向城外,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似乎想看清那片混战的中心。 周敦吉原本是来辽东戴罪立功的,勇猛善战,没想到居然折在外面了。 贺世贤和戚金更是守城的左膀右臂,若是这两人有失,沈阳城的防线必将动摇。 “调五百步兵从安定门出去接应!”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让弓箭手在城头掩护,用火箭压制建奴!” “来不及了!” 尤世功急得嘶吼。 “安定门被建奴的骑兵堵死了,刚冲出去的小队全没了!现在只有……只有德胜门还能勉强打开,可那里也被红甲兵围得水泄不通!” 熊廷弼死死攥着拳头,表情有些难看。 他望着城外那片被刀光剑影笼罩的区域,突然明白了黄台吉的毒计。 对方不仅要毁掉他的火炮,还要借这个机会,除掉沈阳城最能打的几员将领。 “佛朗机炮能不能打到混战的地方?”熊廷弼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把总连忙摇头:“回经略公,太近了!容易误伤自己人!” 尤世功捂着流血的伤口,望着城外越来越微弱的厮杀声,突然跪倒在地:“经略公,得救救他们……” “你说得对!” 熊廷弼看着尤世功痛苦的模样,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所决断了。 他是主帅,必须要果决! 片刻之后,熊廷弼双拳紧握,当即说道: “狗日的建奴,现如今必须出城接应!绝不能让贺世贤和戚金折在城外!” 援辽总兵陈策愣住了。 “经略公,出城与建奴野战?这太冒险了。” 沈阳城的防御本就吃紧,四门守军加起来不过三万余人,此刻若要出城,就得抽掉大半兵力。 放弃固若金汤的城防,与建奴在旷野上野战,无异于以短击长。 那些披甲的建奴骑兵,在开阔地能把明军的步兵阵列冲得七零八落,这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 “经略公,这……” 尤世功的声音发紧,他望着城外那片翻滚的黑甲洪流,喉咙发涩。 “咱们的步卒野战不是对手,万一……” “没有万一!” 熊廷弼打断他,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而且,就算有万一,这个罪,我来扛便是了。” “贺世贤是沈阳总兵,戚金是援辽副总兵,他们不仅是我大明的总兵官,更是全城将士的士气!他们要是死了,这沈阳城不出三日就得崩!” 越是到危急时刻,熊廷弼的思绪越是清晰。 “派少了是添油,派多了是赌命。可现在,咱们没得选!” 尤世功沉默了。 他知道熊廷弼说得没错。 贺世贤在辽兵里威望极高,戚金的南兵是援军的支柱,这两人若是折损,军心必然大乱。 这好不容易积蓄的士气,可能会毁于一旦。 “要救人,就得全军出击!” 熊廷弼突然转身,对着身边的旗牌官大吼。 “传我将令:八门齐开!除了各门留一百人守城,其余人马尽数出城!” 旗牌官愣住了,手里的令旗差点掉在地上:“经略公,这……这是要放弃城墙?” “不是放弃,是换个法子守!” 熊廷弼的眼睛亮得惊人。 “告诉各营,冲散敌阵,便不要恋战,之后救回贺世贤和戚金!谁能把他们带回来,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可是……” 旗牌官还想说什么,却被熊廷弼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若是对建奴产生了畏惧之心,如何能守住沈阳? 狭路相逢勇者胜! 况且,敌人出兵许久,我部以逸待劳,若这还打不过,那真只能死守沈阳城了。 然而. 死守沈阳城,则沈阳城必破。 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毛文龙去偷袭赫图阿拉。 但熊廷弼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毛文龙身上。 万一毛文龙奇袭失败了,那该如何? 他熊廷弼作为辽东一把手,他考虑的事情,要更多。 思及此,熊廷弼当即对着旗牌官说道:“传我军令:” “德胜门!出三千骑兵,直插敌阵中心!” “安定门!出五千步兵,结方阵推进,护住骑兵侧翼!” “永昌门、镇远门、靖远门、永安门各出三千人,冲散敌阵!” 旗牌官见此,只能咬咬牙,转身将熊廷弼的军令下发各部。 见到熊廷弼下令,尤世功咬了咬牙,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般,上前猛地抱拳,很是坚决的说道: “经略公,单是正面冲击还不够!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锐直捣建奴大营,给他们来一手围魏救赵!” 他胸口的血渍还在渗扩,可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他们把兵力都压在城下,大营里必定空虚。末将带五百骑兵绕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看这些鞑子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熊廷弼闻言,眉头猛地一挑。 这计策确实狠辣,可风险也大得离谱。 建奴大营虽在后方,却未必全无防备,五百骑兵深入敌境,若是被缠住,连个援兵都派不出去。 “此计太过冒险。” 熊廷弼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击,声音里带着犹豫。 “你带的人太少,一旦被缠住,便是本经略,都救不了你……” “哪有不冒险的仗?” 尤世功打断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 “当年戚少保抗倭,哪次不是以少胜多?末将这五百骑兵都是辽东汉子,跟建奴有血海深仇,就算拼了性命,也得把他们的大营搅个天翻地覆!” 他往前一步,抱拳的手更紧了:“富贵险中求!请经略公应允!只要能解贺帅之围,末将死而无憾!” 城头上的风突然变得凌厉,卷起两人的袍角。 熊廷弼望着尤世功渗血的铠甲,又看向城外那片混战的中心。 贺世贤的旗号已经有些歪斜,显然快撑不住了。 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在犯罪。 “好!” 熊廷弼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经略准你所请!带五百精锐骑兵,直驱建奴大营!” “多谢经略公。” 尤世功对着熊廷弼郑重行礼,之后缓缓离去。 熊廷弼看着尤世功的背影,轻叹一声。 希望 这厮能活着回来罢! 出城与建奴硬碰硬的军令即下。 各营士兵闻令而动,有的检查弓弦,有的给火铳装弹,还有的将干粮塞进怀里。 他们都在做战前准备。 一刻钟后,熊廷弼站在城头,猛地挥下令旗。 “开城门!” “嘎吱!嘎吱!” 一道道令旗从城头挥下,沈阳城的八门同时传来沉重的“嘎吱”声。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向内洞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 他们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扛着盾牌,脸上带着决绝的神情。 尤世功按住胸前渗血的伤口,翻身上马,脸上有几分担忧:“经略公,城防……” “我守着!” 熊廷弼抓起一面明字大旗,亲自插在垛口最高处,低头看着城下的尤世功,对其说道:“你只管往前冲,我在城头用火炮给你掩护!记住,活着回来!” “好!” 尤世功不再犹疑,当即驱马冲杀上前。 城外的建奴显然没料到明军会突然全军出击,阵列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黄台吉在高台上看到沈阳八门大开,顿时眯起了眼睛,面色略微难看:“熊廷弼这是疯了?竟敢跟我野战?” 但很快。 黄台吉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本来你待在乌龟壳里面,我拿你没办法。 既然你敢出来。 那本贝勒就敢将你们的人全部吃下来。 兵卒死完了,我看你怎么守城! 他当即挥鞭下令。 “让正白旗顶住,两红旗、两蓝旗抄他们后路!今天我要让沈阳的明军有来无回!” 号角声在旷野上响起,建奴骑兵开始调整阵型,像一张巨大的网,准备将出城的明军罩在里面。 熊廷弼站在城头,望着城门处涌出的明军洪流,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一步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可他别无选择。 守城守的不仅是城墙,更是人心。 若是眼睁睁看着心腹将领战死而不救,这城,也守不久。 “开炮!” 他对着城上的炮兵嘶吼。 轰轰轰~ 城头上的佛朗机炮同时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没有明军的建奴的阵型,为出城的明军炸开一条血路。 尤世功的骑兵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朝着建奴大营冲去。 而同时,从沈阳八门涌出的明军,已经和建奴短兵相接了。 决定沈阳归属的大战,彻底打响! ps: 今日万更! 另外。 好像快两百月票了,投一投,够了晚上应有加更。 (本章完) 第299章 奋死斩旗,明有锐士(月票200加更! 第299章 奋死斩旗,明有锐士(月票200加更!) 战场的走向,正应了熊廷弼在城楼上的预判。 冲出沈阳城门的明军,非但没有像陈策等人预想的那样一触即溃,反倒像被点燃的野火,在旷野上越烧越烈。 安定门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长矛手在前结成密不透风的矛林,刀牌手紧随其后填补空隙,硬生生将正白旗的冲锋势头拦了下来。 德胜门方向,贺世贤所部骑兵虽已疲惫,却借着援军到来的锐气,重新抖擞起精神。 他们不再一味冲杀,而是配合步兵方阵左右迂回,像一把灵活的弯刀,不断切割着建奴的阵型。 “贺帅!戚帅!我来也!” 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呐喊穿透混战的喧嚣。 陈策的身影在乱军中格外醒目。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铠甲上布满刀痕,甲叶间还嵌着干涸的血渍,手里的长柄大刀却舞得虎虎生风,刀光过处,建奴的头盔应声而裂。 他率领的本部老兵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多是四十岁以上的汉子,却个个眼神如鹰,结成小股战队,专找建奴的缝隙冲杀。 “是陈帅!” 被困在中心的戚金眼睛一亮。 他的倭刀早已卷刃,刀刃上崩开了好几个缺口,左臂中箭,箭羽深深扎进肉里,却仍死死护着身旁力竭的贺世贤。 贺世贤的战马早已倒毙,马尸还在抽搐,他此刻正拄着断刀喘息,胸前的甲胄被劈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顺着甲缝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援军终于来了。” 贺世贤如释重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而此时。 陈策的队伍像一把淬火的锥子,硬生生扎进包围圈。 老兵们配合默契,有的用盾牌护住同伴,有的用短铳近距离轰击,铅弹“噗噗”地打在敌兵甲胄上,还有的专砍马腿,逼得建奴骑兵纷纷落马。 阿巴泰在高坡上看得睚眦欲裂。 他亲率的白甲兵已经折损近半,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明军的后续队伍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台吉,先后撤重整阵型吧!” 身边的牛录额真急道:“明军越聚越多,咱们的骑射优势发挥不出来了!” 阿巴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他何尝不知,八旗骑兵的厉害全在机动性,能在冲锋中撕开敌阵,能在迂回中包抄后路。 此刻这支骑军被明军死死咬住,骑兵成了原地打转的困兽,弓箭施展不开,马刀又拼不过明军的长柄兵器,再耗下去只会被活活拖垮。 “先后撤!”阿巴泰咬着牙下令。 清脆的金锣声穿透战场,围困贺世贤的建奴如蒙大赦,开始有序后撤。 他们边打边退,弓箭手在后退中不断放箭,试图阻拦明军的追击。 可陈策的老兵们早有防备,举起盾牌护住头顶,稳步向前推进。 随着建奴的退去,包围圈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中间浑身浴血的戚金和贺世贤。 两人互相搀扶着,身后还站着二十余名残兵,个个带伤,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这数十人,是从最初的数千人中拼杀出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数处伤口,甲胄破碎不堪,却无一人退缩。 若是援军再慢来片刻,恐怕两人都要命丧黄泉了。 “贺帅!” 陈策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贺世贤。 贺世贤身上插满了箭矢,有的穿透了手臂,有的擦过肋骨,最深的一支箭羽还在肩胛处颤动。 他看到援军前来,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贺帅!” 身侧的亲兵赶忙上前扶住贺世贤,手刚触到他的身体,就被滚烫的血烫了一下,吓得脸色发白。 “快!快止血!” 戚金虽然没有直接昏迷,但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左臂的箭伤深可见骨,右腿被马刀划开一道长口子,流血如注,裤管早已被血浸透,紧紧粘在腿上。 他靠着断矛勉强支撑,眼前阵阵发黑,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若是不及时处理伤口,恐怕有生命之危。 “快!先把二位总兵抬上担架!” 陈策沉声下令,目光却如鹰隼般扫向建奴方向。 退后的建奴骑兵已经开始重整阵型,黑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蹄声“哒哒”作响,显然在酝酿新一轮的冲锋。 而步卒们推着楯车,一步步向前逼近,车身上的箭羽密密麻麻,离他们已经不到百步,眼看就要接战。 陈策握紧了手中的长柄大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对着身后的老兵们吩咐道:“你们几人护送二位总兵回城!” “遵命!” 戚金与贺世贤当即被抬回沈阳城。 而没了后顾之忧后。 陈策望着前方步步紧逼的建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倒腾起一股悍然之气。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绝境没见过? 建奴的铁骑虽凶,可明军的骨头也不是泥捏的! “建奴厉害?我大明儿郎更不是吃素的!” 陈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柄大刀,朝着身后的部曲喊道:“弟兄们,随我杀!让这些鞑子看看,什么叫大明军威!” “大明万胜!” “杀!杀!杀!” 身后的老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旷野都在发颤。 沈阳城门还在不断涌出兵卒,安定门的步兵方阵已经推进到百步之内,德胜门的骑兵也在侧翼列好了阵型。 陈策知道,自己必须撕开一道口子,为后续队伍扫清障碍。 “冲!” 陈策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出。 身后的重甲骑兵如离弦之箭般跟上,这些穿着明光铠的精锐,战马也披着薄甲,冲锋起来如同一道银色的洪流,马蹄踏地的轰鸣震得地动山摇。 建奴的骑兵本想上前阻拦,可看到这股一往无前的冲势,竟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他们的皮甲在重甲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般! “放箭!” 建奴骑兵的什长嘶吼着,弓箭如蝗般射向明军。 可箭矢砸在重甲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多被弹飞出去,根本伤不了分毫。 “在一边挠痒痒算什么本事?有种的来拼刀!” 陈策大笑一声,挥舞着大刀劈向最近的一名建奴骑兵。 那名骑兵慌忙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脱手而飞,下一秒就被陈策一刀削掉了脑袋。 重甲骑兵们趁势冲杀,马槊穿透建奴的胸膛,长刀劈开敌人的甲胄,惨叫声此起彼伏。 建奴骑兵不敢直面锋芒,纷纷拍马后退,只敢在两侧游弋,用弓箭远远骚扰,却怎么也挡不住明军的冲锋势头。 转眼间,陈策已率军杀入建奴的步军阵中。 那些推着楯车的建奴步卒没想到明军来得这么快,慌忙放下楯车组成防线。 可陈策的大刀带着千钧之力,“哐当”一声劈在楯车边上的建奴步卒身上,竟将此人从眉心向下,劈成两半! “给我杀!” 陈策怒吼着,又是一刀劈下。 又是一个建奴人头落地。 后面的建奴步卒被吓得连连后退。 重甲骑兵们趁机从缺口涌入,马槊翻飞,很快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策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长柄大刀舞得风雨不透,所过之处,建奴的尸体堆积如山。 “痛快!痛快!” 陈策杀得兴起,须发皆张,战袍上的血渍越来越厚,却越杀越勇。 他想起建奴常说的“八旗不满万,满万即无敌”,忍不住放声大笑:“狗屁!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大明儿郎不满万,满万才是真无敌!” 高坡上的阿巴泰看得心惊肉跳。 他越接战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明军跟之前遇到的完全不同! 他们不怕死,不后退,哪怕被砍倒在地,也要拉着建奴同归于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巴泰喃喃自语,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慌乱。 他麾下的白甲兵损失越来越大,而沈阳城里的明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他已经心生退意。 正面战场的厮杀已昏天黑地。 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尤世功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正如一把离弦的暗箭,冲破建奴军阵的缝隙后,没有丝毫恋战,直指建奴大营深处。 营寨前面的高台上,那面玄色绸缎,绣白色海东青擒鹿图案,旗缘缀九组黑貂尾的黑纛正猎猎作响。 尤世功望着那面黑纛,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他要做的,便是斩帅夺旗,立下这颠覆战局的不世之功! 高台之上,黄台吉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这股突袭的明军骑兵。 他手按腰间的弯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明人是疯了吗?几百人就敢来斩旗?”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阿济格。 “阿济格,我的好弟弟,去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碾碎!” “兄长放心!” 阿济格猛地拍了拍战马,他的虎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身后的三百精锐骑兵同时拔出马刀,刀光连成一片银亮的弧线,迎着尤世功的队伍冲杀而去。 按八旗的战法,骑兵本应利用骑射优势不断袭扰,可帅旗是军心所在,阿济格别无选择,只能正面迎击。 “轰——!” 两股骑兵如两道奔涌的铁流,在离高台百步之处轰然相撞。 尤世功手中的长槊率先发难,槊尖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刺穿一名建奴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的铠甲上,像绽开了一朵妖艳的。 几乎同一时间,阿济格的虎枪狠狠砸在明军的盾牌上,“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盾牌被砸出一道裂痕。 他借着战马的冲势,虎枪横扫,接连挑飞两名明军士兵,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然而,尤世功带来的都是重甲骑兵,战马披甲,骑士身着明光铠,冲锋之势如同一柄沉重的铁犁,硬生生在八旗骑兵中撕开一道口子。 前排的建奴骑兵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冲击力,纷纷人仰马翻,战马哀鸣着栽倒在血泊里,有的甚至被撞得筋骨断裂,再也爬不起来。 八旗精锐毕竟久经战阵,迅速调整阵型,从两侧展开包抄。 箭雨如瓢泼般从三面射来,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明军的铁甲上,虽难伤筋骨,却也让不少骑士手臂发麻。 “杀!” 一名亲兵嘶吼着,与冲上前来的三名建奴骑兵短兵相接,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了他的腰腹。 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出,他却咧嘴狞笑着,猛地折断矛杆,将带血的断刃狠狠掷向不远处的一名敌将,正中对方眼眶。 “给爷死!” 亲兵的吼声未落,便重重摔下马背,气绝身亡。 阿济格看得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明军。 有人肠子从伤口流出,却用腰带勒紧腹部,依旧夹马冲锋;有人被砍断手臂,竟直接用牙齿咬开火雷的引信,朝着建奴最密集的地方扔去;还有人战马被射死,便徒步挥舞马刀,硬生生砍开一条血路。 这些明军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面对这样一心赴死的敌人,即便是以凶狠著称的阿济格,也不由得心生寒意。 可帅旗就在身后,他退无可退。 “弃骑射,近身搏杀!” 阿济格怒吼着,放弃了擅长的游击战术,下令所部骑兵舍弃机动性,与明军硬碰硬。 高台下的步卒也迅速推着楯车上前,试图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弟兄们,随我冲!” 尤世功的长槊再次洞穿一名白甲兵的胸膛,他的战袍早已被血浸透,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脑浆,却毫无惧色。 重甲骑兵们紧随其后,马槊翻飞,刀光如雪,一步步逼近帅旗高台。 高台之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连远处指挥作战的黄台吉都慌了神。 他下意识地爬上战马,朝着大营后方退去。 他可以不在乎阿济格的生死,却不能让自己有危险。 这并不是怕死。 而是主帅死了,对士气影响太大了。 然而。 人能退,帅旗却不能。 尤世功带来的五百骑兵此刻已不足百人,却依旧像一群饿狼,朝着那面黑纛发起最后的冲击。 “扔炸药!” 尤世功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炸药包,拉燃引信,奋力朝着高台甩去。身后的残兵们也纷纷效仿,将剩余的炸药包掷向高台。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高台响起,木屑、碎石与血肉混在一起飞溅。 那面象征着建奴权威的大纛,在硝烟中摇晃了几下,终于“咔嚓”一声断裂,重重地倒了下去。 “旗倒了!”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尤世功望着那面倒下的黑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血沫。 他的战马早已倒毙,此刻正拄着断裂的长槊,站在尸丘之上,身上插满了箭矢,却像一座永不倒下的丰碑。 “该死!” 阿济格驱马上前,用顺刀捅穿了尤世功的心脏。 他呆呆地看着被炸得不成样子的黑纛,手中的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赢了吗? 他歼灭了这股明军,却丢了帅旗。 他虽然成了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但他却输了。 黑纛一倒,大金兵卒士气将跌入谷底。 一场溃败,或许就在眼前了。 (本章完) 第300章 旗倒兵溃,沈阳告捷 第300章 旗倒兵溃,沈阳告捷 厮杀声在旷野上回荡了整整两个时辰,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笼罩战场的硝烟,露出沈阳城头那面被血污浸染的明旗。 熊廷弼站在城楼最高处,官袍早已被晨露打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的战场。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眼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锋。 沈阳城下,明军与建奴的八旗主力仍在胶着。 安定门方向,步兵方阵虽已残缺,却依旧像一块顽强的礁石,抵挡着镶黄旗的轮番冲击。 德胜门的骑兵在陈策的带领下,正与正白旗展开拉锯,马刀碰撞的脆响隔老远都能听见。 最惨烈的是西南角,那里的尸骸已经堆成了小山,明军的残兵正依托着几辆废弃的楯车,与冲上来的建奴白甲兵殊死搏斗。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建奴的骑兵虽勇,却始终无法彻底撕开明军的防线;明军的步卒虽疲,却靠着阵列和火器,一次次将敌人逼退。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战场上的每一处血腥。 折断的长矛、炸碎的甲胄、倒毙的战马,还有那些嵌在泥土里的箭矢,密密麻麻像一片绝望的森林。 熊廷弼的目光落在一处混战最烈的地方: 三名明军士兵背靠背,用断刀和矛杆抵挡着七八名建奴的围攻,其中一人的腿已经断了,却依旧用身体护住同伴,直到被乱刀砍倒。 而就在不远处,几名建奴正试图拖拽同伴的尸体,却被城上射来的火箭引燃了战袍,惨叫着滚进尸堆。 “互有损伤……” 熊廷弼低声自语。 建奴并没有展现出传说中“满万不可敌”的绝对性优势,他们的伤亡甚至比明军还要多些。 至少从战场上的尸骸数量看是这样。 这一刻,熊廷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明悟,像拨开了笼罩辽东多年的迷雾。 不是建奴真的不可战胜,也不是辽东的明军天生怯懦。 他想起萨尔浒之战:杜松的西路军被数倍于己的建奴围歼,马林的北路军在萨尔浒战败后,仅存的残兵如何抵挡八旗主力? 开原、铁岭之战更是如此,守城的明军不过数千,面对数万建奴的猛攻,能坚持数日已是不易。 那些战役里,明军往往是在兵力悬殊、粮草不济、甚至连主将都心存侥幸的情况下仓促应战,所谓的“野战不敌”,更多是兵力与士气的双重溃败。 “战法错了,士气也散了。”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过去的明军总想着凭坚城固守,一旦被迫野战,便如惊弓之鸟;将领们各怀心思,士兵们不知为何而战,这样的军队,就算装备再好,又怎能抵挡悍勇的建奴? 可眼前的战场不同。 沈阳的明军知道,城破就是家破人亡,身后是父母妻儿,是自己的土地。 他熊廷弼亲自坐镇城楼,赏罚分明,军令如山;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兵力上终于与建奴形成了相持。 虽然是倾巢而出的结果,却证明了只要兵力相当、士气高昂,明军未必就输。 熊廷弼正凝眉沉思间,身侧的亲卫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经略公!您快看,建奴的帅旗倒了!” 这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城楼,熊廷弼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建奴营寨中央的高台。 晨曦中,那杆昨夜还在风中狂舞的黑纛,此刻竟真的消失了踪影,只剩光秃秃的旗杆在晨风中摇晃,像一截折断的骨殖。 “好!好个尤世功!” 熊廷弼的手掌重重拍在垛口上,青灰的城砖被震得簌簌落尘。 他瞬间明白了。 出城袭营的那五百精锐没有白死,尤世功的奇袭成了! 虽不知是否斩了敌酋,但帅旗乃三军魂魄,旗杆一倒,建奴的军心必乱! 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转身对亲兵下令:“传我口令!让城上所有人扯开嗓子喊:建奴帅旗已倒,黄台吉已死!” 亲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明悟,抱拳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便跑,靴底踏过城楼的石板,发出急促的“噔噔”声。 不过片刻,沈阳城四面的城楼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呐喊: “建奴帅旗已倒,黄台吉已死!” “建奴帅旗已倒,黄台吉已死!” 数千明军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撞在城下的旷野上,又反弹回来,在天地间回荡不休。 更绝的是,有几十个通晓夷语的老兵,用生硬却清晰的通古斯语反复高喊,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建奴的心上。 城下的明军听得真切,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正在与建奴厮杀的士兵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强心剂,有人挥舞着断刀狂吼,有人举着长矛直冲敌阵,连带着阵型都往前推进了数步。 “听到了吗?黄台吉死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兵对着身边的同伴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赢了!” 同伴没说话,只是挥舞着马刀劈开迎面砍来的兵器,可眼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敌军主帅已死,帅旗已倒。 没有什么消息,比这个更能鼓舞人心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手中的兵器也变得格外锋利。 与明军的士气高涨不同,就八旗兵卒一方,却是士气低落。 建奴的阵脚开始松动。 前排的白甲兵听到呐喊,动作明显一滞,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大营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一个披甲的牛录额真厉声嘶吼:“别信明狗的鬼话!主帅还在!” 可他的声音在明军的呐喊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有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建奴小兵,看向高台方向,突然扔掉了手中的刀。 他昨夜亲眼看到大纛还在,此刻却没了踪影,明军的喊声又如此真切,由不得他不信。 熊廷弼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下渐渐紊乱的建奴阵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先乱了敌兵的心,再溃了他们的阵。 “接着喊!” 他对身边的旗牌官下令。 “让他们喊到建奴自己信了为止!” 呐喊声再次拔高,像无数把尖刀,刺向建奴的软肋。 城下的明军越战越勇,攻势如潮;而建奴的抵抗,则在这震耳的呐喊中,一点点变得迟缓。 胜负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而另外一边。 建奴营寨前方。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硝烟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伤兵的哀嚎、杂乱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窒息。 高台之上,黄台吉死死盯着那面被炸药炸得焦黑的黑纛帅旗,旗杆从中断裂,残破的旗面垂落在地,被几个慌乱的士兵踩得满是泥污。 “废物!一群废物!” 黄台吉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铜制的酒壶摔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亲卫,最后落在身侧的梅勒额真身上。 “副纛呢?赶紧给本贝勒换上去!” 他心里清楚,帅旗是三军之魂,尤其是在这胶着的战局里,纛旗一倒,士兵们看不到指挥核心,用不了半个时辰,军心就得散。 好在大金有制度,每旗除了主黑纛,还备有两面尺寸稍小的副纛,由梅勒额真执掌,就是为了应对主纛受损的紧急情况。 只要副纛升起,就能稳住阵脚。 可那梅勒额真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埋得快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贝勒爷……副、副纛还在主营的辎重库里,没、没随军带出来啊!” 谁能想到,高台之上的帅旗能够被斩? 明军明明没有野战能力的。 “你说什么?!” 黄台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出征不带副纛?你是猪脑子吗?!” 他一脚踹在梅勒额真的背上,将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贻误军机,本贝勒现在就剁了你!还不快去主营取来!” “嗻!嗻!” 梅勒额真连滚带爬地起身,捂着流血的嘴角,连甲胄都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冲下高台。 黄台吉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砍人的冲动,转头对阿济格吼道:“吹海螺号!三长两短!快!” 按大金军规,主纛倾倒时,号手需立刻吹响三长两短的海螺号,向全军示警,表明指挥系统仍在运作。 这是最后的补救办法了。 阿济格刚要应声,负责吹号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抓起海螺,腮帮子鼓得老高,正要吹奏. “建奴帅旗已倒,黄台吉已死!”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突然从前方战场炸响,像一道惊雷劈进营寨。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层层迭迭,汇成一股滔天洪流: “建奴帅旗已倒,黄台吉已死!” “黄台吉授首啦!” “鞑子没了头,快投降啊!” 更要命的是,这呐喊不仅有汉话,还有人用生硬却清晰的通古斯语反复嘶吼,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每个建奴士兵的心上。 号手吓得手一抖,海螺“啪”地掉在地上。 那刚要吹响的三长两短,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就被这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彻底吞没了。 黄台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能看到前线的阵型开始出现混乱,不少士兵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望向大营方向,显然是听到了这要命的呐喊。 “吹!给老子吹!” 黄台吉一把抓起地上的海螺,塞进号手嘴里。 “使劲吹!” 号手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鼓起腮帮子,海螺终于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那声音在明军震天的呐喊面前,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刚飘出高台不远,就被更响亮的“黄台吉已死”的吼声盖了过去。 阿济格策马在台下来回奔驰,嘶吼着让士兵们稳住,可他的声音同样淹没在声浪里。 有几个白甲兵跑来问他:“贝勒爷,大纛真倒了?四贝勒爷他……” “放屁!”阿济格怒喝着挥刀砍向身边的空气。 “主帅好得很!是明狗造谣!” 可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越来越多的建奴士兵看到了高台上空荡荡的旗杆,听到了明军的呐喊,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不知缘由,也跟着骚动,原本严整的阵型,竟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黄台吉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表情越发难看。 他知道,完了。 梅勒额真就算现在飞回去取副纛,也来不及了。 明军这一手,太狠了。 黑纛倾倒的连锁反应,在八旗军阵中炸开了不可收拾的裂痕。 最先溃散的是正白旗。 那些披甲的士兵望着高台上空荡荡的旗杆,耳边是明军“黄台吉已死”的震天呐喊,心头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在八旗军制里,旗主便是旗兵的天,旗主若死,旗下兵丁轻则受罚为奴,重则抄家灭族。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有人下意识地勒住了战马,有人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跑啊!旗主没了,咱们都得死!”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第一个骑兵调转马头的瞬间,整个正白旗的阵型如同被冲垮的沙堤,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朝着后方逃窜,甲胄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人的哭喊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阿巴泰在高坡上看得睚眦欲裂,可他身边的镶白旗兵丁也开始骚动。 “台吉老爷,正白旗跑了!咱们再顶下去就是孤军!” 身边的牛录额真急得满脸通红。 阿巴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明军阵线,又回头看了看开始动摇的部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溃败,可事到如今,再硬撑下去只会把自己的家底赔光。 “撤!” 阿巴泰猛地调转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 他麾下的镶黄旗本就损失惨重,此刻见主将撤退,顿时如蒙大赦,跟着潮水般向后涌去。 连建州贵种都跑了! 我们这些包衣奴才,还撑什么? 李永芳的部下本就士气低落,此刻见八旗主力溃散,哪里还肯卖命? “将军,走啊!” 几名亲兵架起犹豫不决的李永芳,跟着人流往后方逃窜,那些临时征调的汉兵更是丢盔弃甲,跑得比谁都快。 正白旗与镶白旗的溃退,在战场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明军像闻到血腥味的猛虎,陈策的骑兵率先从缺口杀入,马刀劈砍间将溃散的建奴冲得七零八落。 安定门的步兵方阵紧随其后,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将缺口越撕越大。 战场西侧的两红旗与两蓝旗顿时成了孤立的突出部。 他们虽未立刻溃散,可正白旗撤退后,右翼彻底暴露在明军的刀锋之下。 “台吉,侧翼!明军抄过来了!” 一名红甲兵嘶吼着指向侧面。 代善的次子萨哈廉望着空荡荡的右翼,脸色惨白。 再不退,就要被明军包了饺子! “有序撤退!结阵后退!” 萨哈廉嘶吼着试图稳住阵型,可溃逃的洪流早已冲垮了秩序。 前方的败兵像潮水般向后涌来,撞得他们的阵型东倒西歪。 许多兵卒被溃兵撞倒,刚想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战马踩断了腿,惨叫声淹没在混乱的喧嚣里。 “杀啊!别让鞑子跑了!” 明军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萨尔浒的惨败、开原的屠戮、铁岭的血仇,无数冤魂仿佛都附在了刀刃上。 士兵们红着眼,踩着建奴的尸体往前冲,有人追得太急,连甲胄都跑掉了,却依旧挥舞着断刀嘶吼。 建奴的溃逃很快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奔命。 人马互相践踏,甲胄兵器散落一地,不少人慌不择路,竟朝着明军的方向冲去,转眼就被乱刀砍死。 有个白甲兵想勒住马,却被后面涌来的溃兵撞得马失前蹄,活活被踩成了肉泥。 沈阳城头,熊廷弼望着旷野上那道黑色的溃逃洪流,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眼神锐利无比。 宜将剩勇追穷寇,但也不能追过头。 他当即吼道:“传我将令,追杀十里即止,不可恋战。” 他对着身边的旗牌官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胜利的喜悦。 “留下人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他死死盯着战场,警惕着任何对明军不利的变数出现。 (本章完) 第301章 重整旗鼓,匹夫之勇 第301章 重整旗鼓,匹夫之勇 溃败的洪水一旦决堤,吞噬的就不只是阵型,更是人命。 战场上的惨叫已经分不清是死于刀下还是自相践踏。 成建制撤退时,士兵们还能互相掩护,伤亡率不过一成半。 可一旦演变成溃逃,慌不择路的奔命中,人马相撞、自相残杀的伤亡能飙升到八成。 此刻,黄台吉眼前的旷野,正上演着这样的人间炼狱。 黄台吉死死攥着拳头,面色难看。 他是这次进攻的先锋主帅,若是八旗精锐折损过半,父亲努尔哈赤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会如何审视他? 责罚是轻的,恐怕连他多年苦心经营的汗位继承权,都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仿佛已经看到代善、莽古尔泰那些兄长们幸灾乐祸的嘴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四贝勒!副纛……副纛拿来了!” 梅勒额真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他浑身是泥,甲胄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里高举着一面尺寸稍小的黑纛,旗面上的图案虽不及主纛威严,却依旧透着肃杀之气。 阿济格在一旁看得直咬牙,他的虎枪上还滴着血,望着那些像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八旗子弟,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竖起来有什么用?四贝勒,你看看!正白旗跑成了散沙,汉军旗连影子都没了!再不走,咱们都得被明狗包了饺子!” 他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现实。 “今日输了就输了,只要咱们活着回去,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黄台吉没有理会阿济格的嘶吼,他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大金没有完全溃败! 正白旗确实垮了,士兵们丢盔弃甲,连旗甲喇的标志都散了。 但两蓝旗的核心还在,那些白甲兵虽在后退,却依旧簇拥着旗主的旗号,没有彻底散架;两红旗虽阵型散乱,却在萨哈廉的呵斥下,保持着基本的队列,正且战且退。 “还有机会!” 黄台吉猛地抓住梅勒额真手里的副纛,转身对身边的亲卫嘶吼。 “把旗给我竖起来!就在这战车上!” “四贝勒你疯了?!” 阿济格大惊。 “不竖起来才是真的疯了!” 黄台吉一把推开阿济格,亲自将副纛的旗杆插进战车的石缝里。 “这旗是给两红旗、两蓝旗看的!告诉他们,主帅还在!指挥还在!” “吹海螺!三长三短!” 黄台吉对着号手怒吼。 “告诉各旗,向副纛靠拢!” 黄台吉“噌”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鎏金龙纹顺刀,目光扫过身边慌乱的亲卫,沉声道:“另外,取我开元弓来。” 亲卫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兵器。 这等时候,贝勒爷要弓做什么? 阿济格却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攥住黄台吉的胳膊:“八哥,你疯了?逆势而上?现在溃兵像决堤的洪水,咱们这点人冲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说不定先被自己人踩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连“八哥”这个亲昵的称呼都用上了。 “不。” 黄台吉接过亲卫递来的开元弓,这张弓通体黝黑,弓梢嵌着铜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又拎过一壶雕翎箭,箭杆上的漆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异常镇定:“你看清楚,只有正白旗彻底散了,两红旗、两蓝旗还在且战且退,阵型虽乱,骨架未散。只要让他们看到帅旗,看到本贝勒还在,就能把人心拉回来。再慢一步,才是真的回天乏术。”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啊!” 阿济格急得额头冒汗。 黄台吉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负,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怎么,你以为你八哥这些年的弓马都是白练的?” 他掂了掂手中的开元弓,笑着说道:“这张弓一百二十斤拉力,全军能拉开的不超过五个,而我能射中百步外的盾牌,做到三箭三中。不必多说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百人亲卫骑兵和数百步卒,朗声道:“把战车推过来,帅旗竖在车顶!擂起战鼓,随本贝勒冲阵!” 亲卫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在玩命。 逆势而上,无异于在奔涌的惊涛骇浪里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看着黄台吉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很快,三辆战车被推到高台下,副纛被牢牢固定在最前面的战车顶上,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鼓手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咚咚咚”的战鼓声突然响起,在溃败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黄台吉翻身上马,将开元弓斜背在身后,腰间顺刀的穗子随风飘动。 “八哥!” 阿济格还想说什么,却见黄台吉一扬马鞭,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朝着溃兵涌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有时候局势,就得靠匹夫之勇来挽救! 身后,百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地的声音竟盖过了部分溃兵的哭喊。 数百步卒推着战车,战鼓声越来越响,像一头犟牛,硬生生朝着混乱的人潮撞去。 溃逃的正白旗士兵看到迎面冲来的战车和帅旗,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黄台吉的身影,惊呼道:“是四贝勒!四贝勒还在!” 混乱的人流出现了一丝凝滞。 黄台吉勒住战马,立于战车之上,手中开元弓“啪”地一声拉成满月,一箭射向远处一个试图抢掠同伴物资的溃兵。 雕翎箭破空而去,正中那人肩头,惨叫声让周围的溃兵瞬间安静下来。 “都给我站住!” 黄台吉的吼声在战鼓声中回荡。 “本贝勒在此,怕什么?!两白百旗、两红旗、两蓝旗的,随我列阵!退后者,斩!” 战场的喧嚣仍如惊涛骇浪,黄台吉身边的亲卫们扯着嗓子嘶吼:“主帅还在!四贝勒活着!” 这声音在明军“黄台吉已死”的震天呐喊中,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部分溃兵的恐慌。 正白旗的逃兵里,有人踉跄着回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了战车顶上那面重新竖起的黑纛,看到了纛旗下那个跃马提弓的身影。 那确实是四贝勒! 在如此混乱局面之中,两红旗与两蓝旗的阵脚率先稳住了。 萨哈廉勒住战马,望着高台上重新动起来的帅旗,又看了看身边骚动的士兵,突然挥刀劈向身边一个试图逃跑的小兵:“谁敢再退,这就是下场!” 血光溅起的瞬间,原本动摇的士兵们猛地定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兵器。 他们虽不知黄台吉是否真的安好,但帅旗未倒,指挥还在,他们就不必过于惊慌。 黄台吉见两红旗与两蓝旗原地结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溃逃者,斩!” 黄台吉的吼声混着亲卫的呐喊。 他策马在溃兵中穿行,顺刀起落间,不断有逃兵惨叫着倒下。 杀戮是最直接的震慑,正白旗的溃兵们被这股狠劲镇住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原本如洪水般的溃逃势头,竟真的一点点缓了下来。 “随本贝勒杀回去!” 黄台吉一夹马腹,竟径直朝着明军冲杀的方向冲去。 不知不觉间,他已冲到了最前沿,身后的亲卫骑兵与数百步卒紧紧跟上,战鼓声“咚咚”地敲得愈发急促,像在给溃乱的军心重新上弦。 他猛地取下背上的开元弓,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挽长河,“啪”的一声,一百二十斤的强弓被拉成满月。 羽箭离弦的瞬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两百步外一名明军百户。 那百户身披铁甲,正挥舞长刀呼喊冲锋,冷不防一箭射来,“噗”的一声,箭簇竟穿透铁甲,深深扎进他的胸膛! 百户惨叫着倒下,周围的明军士兵顿时一愣。 “好箭法!”亲卫们齐声呐喊。 黄台吉却不看战果,反手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响,又一名明军旗手应声落马。 这一百二十斤强弓射出的箭,力道实在骇人,便是重甲也难完全抵挡,箭簇入肉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上传出老远,竟让明军的冲锋势头微微一滞。 “杀!” 阿济格见状,立刻率领镶白旗的残部冲了上来。 他的虎枪横扫,将一名试图靠近黄台吉的明军骑兵挑飞,嘶吼着为黄台吉护住侧翼:“八哥,我来助你!” 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迟滞了片刻。 而正白旗的溃兵们彻底慌了。 连旗主都冲到最前面拼命,自己再逃,岂不是自寻死路? 恐惧被更大的恐惧取代,有人捡起地上的刀,有人扶起身边的同伴,竟真的转过身,重新朝着明军杀了回去。 战场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逆转。 原本一边倒的溃逃,渐渐变成了胶着的混战。 黄台吉的开元弓不断响起,每一次弓弦震颤,都意味着一名明军倒下;阿济格的虎枪如入无人之境,为身后的士兵撕开缺口;两红旗与两蓝旗的士兵见势,也重新发起了冲锋。 明军虽仍占上风,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肆意追杀。 他们看着原本溃散的建奴重新集结,看着那个提弓立马的身影不断收割性命,心中愈发沉重。 而此刻。 沈阳城头上。 熊廷弼凭栏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城下的每一处变化。 黄台吉那不要命的冲锋,竟真的起了作用。 原本如潮水般溃退的建奴,在帅旗的指引下渐渐收拢了阵脚。 正白旗的溃兵被黄台吉的杀戮镇住,虽仍有慌乱,却再不敢一味奔逃;两红旗与两蓝旗更是稳住了阵型,像两把收拢的钳子,隐隐锁住了明军的侧翼。 熊廷弼的眉头猛地蹙起。 他看得真切,追杀在前的明军此刻已深入建奴阵中,而由于正白旗溃逃太快,两翼的两红、两蓝旗撤退迟缓,竟在明军身后形成了合围之势。 若是再往前冲,这些追击的精锐恐怕就要变成被围在垓心的孤军,别说扩大战果,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够了。” 熊廷弼眼神明亮。 今日捣毁建奴炮群、斩杀敌兵无数,更斩落其帅旗动摇了军心,战果已远超预期。 穷寇莫追,何况是被逼到绝境的饿狼? 他转身对身侧的亲卫沉声道:“鸣金,收兵。” “鸣金!” 亲卫的吼声穿透硝烟,紧接着,清脆而急促的金锣声在战场上空响起,一下,又一下。 正在追杀的明军听到锣声,皆是一愣。 尤其是陈策,他手中的长刀刚劈开一名白甲兵的头盔,离黄台吉的帅旗不过数十步,眼看就要斩将夺旗,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锣声打断。 他狠狠瞪了一眼远处的帅旗,不甘地啐了一口,却还是猛地勒住缰绳:“撤!” 身后的士兵虽有不舍,却军令如山,纷纷调转马头,开始有序后撤。 陈策边退边回头,目光扫过两翼。 只见两红旗的骑兵正沿着侧翼悄悄包抄过来,蓝旗的步卒也推着楯车缓缓逼近,形成一道闭合的弧线。 他心头猛地一寒,这才彻底明白熊廷弼的用意: 再晚片刻,他们这些人怕是真要埋骨在这片旷野上了。 明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刀牌手在后掩护,长枪手列成方阵,一步步朝着沈阳城收缩。 城头上的佛朗机炮适时轰鸣起来,炮弹精准地落在建奴追兵前方,炸开一道道烟尘,为撤退的队伍筑起一道火墙。 弓箭手也不断放箭,压制着试图冲锋的建奴。 黄台吉望着明军有条不紊地退回城下,手中的开元弓缓缓放下。 他身边的阿济格还在嘶吼着“追杀”,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此刻的八旗军已是强弩之末,阵型虽稳,却伤亡惨重,真要追上去,怕是会被城上的火炮轰成筛子。 他此番搏命冲锋,本就是为了止住溃败,如今目的已达,再追便是自取其辱。 “让他们走。” 黄台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扫过旷野上层层迭迭的尸骸。 有穿着明军甲胄的,更多的却是八旗子弟的尸体,青灰色的地面已被血染成了黑红色。 他看到自己的正白旗士兵一个个丢盔弃甲,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正互相搀扶着往回挪,那狼狈的模样,刺得他心口生疼。 “清点伤亡。” 黄台吉低声下令,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亲卫领命而去,留下他独自站在战车旁,望着沈阳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明旗。 风卷起地上的血沫,溅在他的靴底,他却浑然不觉。 这场仗,他虽勉强稳住了阵脚,却输掉了太多。 火炮被毁,精锐折损,更重要的是,八旗军“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已经是在沈阳城下碎了。 当然 也不是完全没有战果。 此番明军伤亡亦是巨大。 城中的守军越来越少,只给他时间,沈阳城,就一定能够攻拔下来! (本章完) 第302章 困兽犹斗,十日破城 第302章 困兽犹斗,十日破城 昨天一日一夜的大战,惨烈无比。 残阳斜照在沈阳城外的旷野上,映得尸骸遍地的战场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折断的兵刃、炸碎的甲胄与倒伏的战马随处可见。 就连呼啸的风都裹挟着化不开的血腥气,闻之令人作呕。 明军的损失,早已触目惊心。 粗略清点下来,阵亡与重伤的兵卒已近万数。 这几乎是沈阳城小半数的守军。 城头上的血迹还未干涸,那些昨日还在呐喊冲锋的身影,此刻许多已化作了统计册上冰冷的数字。 沈阳总兵贺世贤身中数箭,肩胛处的深可见骨,身上伤口十数处,军医们围着他忙碌了整夜,至今仍昏迷不醒,能否熬过这一劫尚未可知。 援辽副总兵戚金的境况稍好,却也左臂中箭、右腿被马刀划开长约尺余的伤口,骨头虽未断裂,却也伤了筋络,军医断言,没有三五个月的调养,绝难再上战场。 最令人扼腕的是沈阳副总兵尤世功。 这位悍勇的将领为撕开建奴防线,率五百精锐如一把尖刀直插敌营,硬生生斩落了建奴的帅旗,为明军争取了逆转战局的关键时机。 可惜其为斩旗杀帅,已经战死了。 还有参将周敦吉,他在掩护主力撤退时被建奴骑兵围困,力战至最后一刻,最终与二十余名亲兵一同殉难。 经此一役,沈阳明军的核心将领折损近半,骨干力量几乎被打残,说是“伤筋动骨”,已是最克制的说法。 守城方尚且如此,攻城的建奴自然更是损失惨重。 虽无确切的清点数字,但熊廷弼凭栏远眺时,分明望见建奴营寨外焚烧尸体的火堆连绵不绝,黑烟滚滚直上云霄,那规模远超明军数倍。 按他连日来的观察与斥候回报推算,建奴此番折损怕是已过两万。 这其中,虽多是被强征的汉军旗、蒙古辅兵与包衣奴才,甚至包括那些被驱赶着填壕沟的无辜百姓。 当然,真正让建奴心疼的,是八旗精锐的伤亡。 白甲兵、红甲兵的尸体在战场上随处可见,粗略估算下来,其核心战力的损失已绝对超过一万。 要知道,建奴八旗的总兵力不过六万余,且与明军能从各地源源不断补充兵源不同,他们的丁壮本就稀缺,每一个八旗兵都是从小披甲训练的精锐,几乎是“死一个便少一个”。 如今一战折损近六分之一的精锐,对建奴而言,已是伤及根本的重创。 那些往日里在辽东大地上纵横驰骋的八旗铁骑,经此一役,怕是短时间内再也难有之前的嚣张气焰了。 不过。 现阶段,熊廷弼丝毫不敢松懈。 因为建奴并没有放弃攻沈阳城。 这一日来,他经常立于城楼最高处,用手中的千里镜死死锁定着城外的建奴营寨。 连绵的帐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翼延展,新的旗帜不断从地平线后升起。 那是建奴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汇聚,昨日的惨重损失不仅没能让他们退缩,反而激起了更疯狂的战意。 “看来,硬仗还在后头。” 熊廷弼放下千里镜。 他太清楚建奴的性子了,这些人如同饿狼,越是受创便越是凶狠,绝不会甘心在沈阳城下折戟。 此刻的增兵,分明是在酝酿一场更大规模的强攻,城头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不过是下一轮厮杀的序幕。 “传我将令!” 熊廷弼转身对着身后的旗牌官沉声道:“即刻起,全城戒严!所有守城器具清点入库,损坏的擂木、滚石连夜赶制,尤其是弗朗机炮的弹药,必须补足三日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东北角那处仍在冒烟的缺口。 那里的城砖崩裂如碎牙,露出的夯土被炮火熏得焦黑,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最要紧的,是把东北角的口子堵上!调五百民夫,再派一个营的士兵护卫,用糯米石灰浆混合砖石,务必在今夜之前筑起丈余高的临时壁垒!” 那缺口是昨日炮战的遗留,也是整座城防最脆弱的命门。 熊廷弼太清楚黄台吉的手段,对方必然会盯着这里死攻,若不及时修补,怕是会成为压垮沈阳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城防,战场的善后同样迫在眉睫。 毕竟现在是夏天,天气炎热,如果城外的尸体不做处理的话,很容易会产生疫病。 如果沈阳城闹出瘟疫来了,这要想守住沈阳城,难度几何倍提升。 这是熊廷弼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 是故。 当日深夜,沈阳城的吊桥就被缓缓放下,数百名民夫推着板车、扛着铁锹,在士兵的护卫下小心翼翼地走向城外的尸山血海。 他们的任务繁重而残酷:回收散落的箭矢、断裂的兵刃与尚可修补的甲胄。 这些都是守城的命脉,一支完好的箭簇、一面勉强能用的盾牌,都可能在下次攻城时救下一条性命。 收尸的规矩早已定下: 百户以上的军官尸体优先抬回城内,由军法官验明身份、记录战功,待战事稍缓便会送入忠烈祠供奉。 普通士兵的尸体则由同袍辨认,登记在册后列入抚恤名单,或由家人领回安葬,或集体入殓于城外的义冢。 每具尸体旁都插着小木牌,上面写着姓名与所属营队,风吹过木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 至于城下的建奴尸体,便没了这般“体面”。 民夫们用铁钩将其拖拽至指定区域,扒下甲胄、解下兵刃后,便一层层堆迭起来,形成数座黑黢黢的尸山。 待堆积到一定规模,便泼上火油点燃,熊熊烈火连日不熄,浓烟裹挟着焦臭直冲云霄,在沈阳城外筑起一道令人作呕的“防火墙”。 这既是为了防止瘟疫,也是对建奴最直接的威慑。 当然,民夫这些善后的工作,其实也不简单。 对面的建奴同样在收拢尸体,时常有骑兵突然从烟尘中冲出,弓矢如蝗般射向民夫队伍。 城上的明军虽会立刻用弓箭与火炮掩护,但伤亡仍在所难免。 经常有民夫在善后时,被建奴流矢射中。 即便如此,报名参与收尸的民夫依旧络绎不绝。 只因熊廷弼下了死令:每收一具明军尸体,赏银二两;收十具建奴尸体,额外赏米一石。回收甲胄箭矢,亦是有相当程度的封赏。 这赏格在饥寒交迫的年月里,足以让最胆小的人鼓起勇气。 二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嚼用数月;一石米,能撑过最艰难的寒冬。 于是,总能看到民夫们猫着腰在尸堆中穿梭,有人背着箭伤仍在拖拽甲胄,有人冒着炮火将同伴的尸体抬上板车,眼里闪烁着恐惧,却又透着一股“搏命换活”的执拗。 有时候人为了钱,连死都不怕的。 而城内,熊廷弼正用另一种方式稳固军心。 他命人从粮仓中拨出烈酒与肉脯,分发给各营将士,哪怕是最普通的小兵,也能分到半坛酒、两块肉。 同时,军法官带着账册走遍各营,对照战功簿核定赏钱。 斩一级辅兵者赏银二十两,斩一级旗丁者赏银五十两,夺一旗者赏银一百两,重伤者另有抚恤,阵亡者家属可得三年俸禄。 当沉甸甸的银子与酒肉送到士兵手中时,连日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这些带伤的兵卒脸上皆露出笑颜:“老子这条命没白拼!” 更多的人则举起酒坛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淌,眼里却重新燃起了斗志。 熊廷弼站在城楼之上,听着城内渐渐响起的笑骂声与饮酒声,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些酒肉与银子,不仅仅是犒赏,更是给士兵们的“定心丸”。 让他们明白,朝廷记着他们的功劳,拼死守城,值得。 只是,当他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外那片仍在扩张的营寨时,眼中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这点士气,还远远不够。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此刻。 城外的建奴大营。 中军营帐之中。 黄台吉半跪在地毡上,褪去了染血的甲胄,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 那是昨日冲锋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皮肉外翻,血色暗沉,边缘已有些发黑。 军医跪在他身后,手里捏着浸透烈酒的布,正小心翼翼地清理创口,每一次擦拭都引得黄台吉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哼一声。 “贝勒爷,这箭簇上怕是淬了东西,伤口得日日清洗,不然怕要溃烂。” 军医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手里的动作愈发轻柔。 他知道这位四贝勒的性子,若是治不好伤,自己的脑袋怕是难保。 黄台吉没应声,只是望着帐外飘扬的副纛,眼神晦暗不明。 皮肉之痛于他而言,远不及心中的绞痛、 比起背上的伤,正白旗与镶白旗的惨重损失,才是真正剜心的利刃。 昨日的溃败,两白旗成了重灾区。 尤其是他亲领的正白旗,几乎是从建制上被打残了。 按八旗规制,一个牛录满编应为三百丁,可如今清点下来,大多牛录只剩百余人,最惨的甚至只剩五六十人,连披甲的士兵都凑不齐一个甲喇。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白甲兵,昨日为了掩护溃兵撤退,折损了近七成,帐外空地上堆放的残破铠甲,十有八九都来自正白旗。 “镶白旗那边,清点得怎么样了?”黄台吉忽然开口。 帐外的亲兵闻声而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回贝勒爷,镶白旗……镶白旗损失也近五成。” 黄台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两白旗本就是八旗中战力偏强的,如今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别说继续攻城,怕是连护卫大营都显得捉襟见肘。 更要命的是,牛录是八旗的根基,丁壮死一个少一个,想要补充,至少得等上三五年,可眼下的战局,哪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把那些溃散的牛录额真,都给我绑起来。” 黄台吉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明是临阵脱逃的,就地正法;若是力战不敌的,降为披甲兵,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又道:“再从汉军旗里挑些精壮的,补进两白旗的牛录。告诉他们,只要敢拼命,往后就能入旗,子孙后代都能分田产。” 这话一出,连军医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汉军旗入八旗,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黄台吉此刻已顾不上这些规矩了,他需要人,需要能拿起刀的人,哪怕是汉人,只要能为他卖命,他就敢用。 就在黄台吉思索着如何攻下沈阳城之时。 代善与莽古尔泰并肩而入,身后跟着扈尔汉。 黄台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达尔汉辖扈尔汉,还有二位兄长此刻前来,有何要事?” 代善冷哼一声,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指着黄台吉的鼻子怒斥:“黄台吉!你还有脸问?就因为你的指挥失当,让我八旗精锐折损过半,连大纛都险些被明狗夺了去!你可知罪?” 莽古尔泰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他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就是!若换作父汗亲自坐镇,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依我看,你根本不配当这个先锋主帅!” 两人一唱一和,帐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黄台吉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两人素来觊觎汗位,今日战败,正是他们发难的好时机。 “二位贝勒少说两句。” 扈尔汉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 作为努尔哈赤最信任的养子,他虽非宗室,却因战功赫赫,在军中的地位丝毫不逊于这些贝勒爷。 代善与莽古尔泰闻言,果然闭了嘴,只是脸上依旧带着愤愤之色。 扈尔汉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绢,展开的瞬间,那方鲜红的“天命汗之宝”大印赫然在目。 黄台吉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住毡毯。 代善与莽古尔泰对视一眼,也不敢怠慢,跟着跪倒在地。 帐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响。 扈尔汉清了清嗓子,用沉稳的语调念道: “汗谕: 朕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历战多年,大小数百战,未尝见尔等这般蠢如麅子的攻城! 沈阳城虽坚,但竟折损我八旗儿郎万余,连主纛都险些被明狗焚毁,简直丢尽了我大金的脸面! 离一月之期尚有十日,十日之内若再无进展,或是再敢有如此惨重的折损,本汗便御驾亲征!到那时,尔等就等着领受军法罢!” 最后一个字落下,帐内死寂一片。 黄台吉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父汗的怒斥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蠢如麅子”,这是何等严厉的斥责。 他双手接过汗谕,素绢上的墨迹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 眉头紧紧皱起,十日时间,要拿下熊廷弼严防死守的沈阳城,简直难如登天。 但同时,他又悄悄松了口气。 汗谕虽严厉,却并未剥夺他的指挥权,这意味着父汗还在给他机会。 只要能在十日之内破城,今日的损失、代善的指责、莽古尔泰的嘲讽,便都能一笔勾销。 只是…… 黄台吉抬头看向帐外,夜色中隐约传来伤兵的哀嚎。 十日…… 他捏紧了汗谕。 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太紧迫了。 这就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ps: 没想到上章居然有这么大的争议。 这里作者君说明一下: 溃逃主要是正白旗、镶白旗。 两红旗、两蓝旗兵卒围绕各自旗主大旗,只是因为正白旗溃散,而导致侧翼暴露,不得不跟着退。 虽然也混乱,但还没有到溃逃的地步。 也就是说,只要止住两白旗的溃势,还是有机会扭转局势的。 至于黄台吉挽溃逃之势,主要是作者君要塑造一个强一点的反派,彰显一下黄台吉的勇武,不过,可能有点适得其反了。 合理性确实有点问题,下次作者君尽量严谨一点。 (本章完) 第303章 峡谷潜兵,屠城必要 第303章 峡谷潜兵,屠城必要 “将军,过了前面那道山弯,就出八河川峡谷了!” 亲卫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却又刻意压低了嗓门,生怕惊扰了这片沉寂的山林。 祖大寿勒住马缰,抬头望去。 两侧的山壁如刀削斧劈,将天空挤成一道狭长的蓝线,而前方不远处,峡谷的出口正像一道敞开的门户,透进外面开阔的天光。 山林的阴影里,两千余名明军士卒正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们大多穿着轻便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污与草屑,几乎与周围的山岩融为一体。 偶尔能看到几个身披铁甲的,也都是将甲叶打磨得粗糙,避免反光暴露踪迹。 队伍里没有粮车,没有炮架,甚至连多余的兵器都少得可怜。 为了穿越那条被称为“鬼涧道”的险路,他们扔掉了所有可能拖累速度的辎重,只带了二十日的干粮,连水袋都只带了最精简的分量。 这是祖大寿赌上性命的奇袭。 十天前,他们从皮岛出发,乘着夜色登上朝鲜的身弥岛,在那里换上朝鲜渔民的装束,悄悄潜回辽东海岸,在盐场堡附近的滩涂登陆。 接着,他们避开建奴的哨所,从虎山长城一处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沿着灌水屯的废弃驿道,硬生生蹚过了八河川峡谷这道天险。 “将军,歇息一日吧。” 一名老兵拄着断矛上前,他的草鞋早已磨穿,脚掌渗出的血与泥土粘在一起。 “再往前,就该有建奴的卡伦(哨所)了,弟兄们这几日几乎没合眼,再硬撑怕是要出乱子。” 祖大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磨出的血泡早已结痂,又被灌木划破,渗出血丝。 他转头望向身后的队伍: 有人走着走着就打个趔趄,全靠身边的同伴扶一把,有人嘴唇干裂得像树皮,最年轻的那个小兵,不过十三四岁,此刻正靠在树干上打盹,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长枪。 “距离赫图阿拉,还有多少里路?”祖大寿问道。 “不到六十里了。” 亲卫指着前方,说道:“出了峡谷,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苏子河河谷,过了河谷,就能看到赫图阿拉的城墙了。” 六十里。 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 若是有马匹,两个时辰就可以到。 即便是没有马,半日也可至城下。 赫图阿拉,建奴的老巢,努尔哈赤起家的根本所在。 只要能摸到那里,烧掉他们的粮仓,杀散他们的家眷,沈阳城下的建奴大军必定回援。 到那时,熊经略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他们就能立下不世之功! “休整一日。” 祖大寿终于点头。 “但所有人都给我记好了,解甲备武,不准生火,不准喧哗,屎尿要埋进土里,半点踪迹都不能露!” “遵命!” 士兵们如蒙大赦,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们熟练地散开,找隐蔽的山坳或密林钻进去。 这片山林实在太适合隐蔽了。 古树参天,藤蔓缠绕,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能遮住人的身影,腐叶铺成的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祖大寿走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下,抬头望去,只见岩壁上布满了天然的洞穴,若是藏进百人,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便是藏数千人,也绰绰有余。” 祖大寿低声自语。 这一日的休整至关重要。 过了这里,往前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必须让弟兄们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血战。 夕阳透过树梢,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山林里静得能听到虫鸣,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证明这里藏着一支蓄势待发的奇兵。 祖大寿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在一遍遍推演着接下来的路线。 赫图阿拉的城墙、苏子河的渡口、建奴的粮仓位置…… 士卒们怀里揣着的二十日军粮,都是提前烘焙好的麦饼与肉干,硬得能硌掉牙,却能顶饿,更重要的是不用生火。 毕竟,一旦生火,暴露的风险成几何倍提升。 祖大寿靠在一棵老树根上,掰了块麦饼放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他就着一口随身携带的清水慢慢咽下去。 四周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咀嚼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穿着山民短打的汉子,对方脸上抹着黑灰,粗布衣衫上打满补丁,若混在樵夫里根本看不出异样。 正是锦衣卫总旗沈炼。 “沈总旗。” 祖大寿的声音压得极低。 “赫图阿拉城里,咱们的人还在吗?你能不能设法联系上?” 沈炼闻言,无声地站起身。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腰间也没悬绣春刀,只在靴筒里藏了把三寸短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山野猎户的悍气。 这副装扮,是为了能悄无声息地混进建奴腹地。 “将军放心,赫图阿拉有咱们的人。” 沈炼的声音同样低沉。 “属下这就动身,去城外二十里那座破龙王庙等消息。” 他心里清楚,要联系的人是胡雪。 那位潜伏在赫图阿拉多年的锦衣卫暗线。 出发前,上头早已交代过接头的时间与地点,如今离赫图阿拉不过半日路程,正是接头的最佳时机。 祖大寿微微颔首:“万事小心。若是……若是联系不上,不必勉强,立刻回来。” 潜入建奴老巢自然有十足的风险,有可能会被哨所的建奴发现,若是被发现,那真是十死无生了。 “属下明白。” 沈炼抱拳,转身没入密林。 他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腐叶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身形在树影间一闪,便消失了踪迹。 作为锦衣卫的老人,沈炼的潜行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出发前熟记的地图在脑海里铺开,哪条溪涧能绕开建奴的卡伦,哪片密林有捷径可走,都清晰如绘。 他像一只熟悉山林的野兽,借着暮色的掩护,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快速移动。 只是,穿行在幽暗的林间,沈炼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想起了出发前分道扬镳的两个弟兄。 大哥随赵率教走主路,三弟带着另一队人跟着黄德功走水路。 一路过来,他跟着祖大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建奴据点,甚至亲手解决过两个放哨的金兵,确保行踪绝对隐秘。 “大哥,三弟……你们可千万别出事。” 沈炼在心里默念。 这场奇袭能否成功,不仅要看祖大寿的两千精兵,更要看赵率教他们能否顺利。 山路在夜色里像一条扭曲的巨蟒,碎石与断枝硌得脚底生疼。 沈炼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只能借着天边那弯残月的微光辨认路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倒像是鬼魅的爪痕。 山林里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唧唧”声此起彼伏,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 那是黑熊或是山豹的咆哮,沉闷得让人心头发紧。 夜风穿过幽深的谷涧,发出“呜呜”的声响,时而尖利如哭,时而低回如诉,若是寻常人走在这样的夜里,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但沈炼脚步未停。 他的呼吸均匀,眼神锐利如鹰。 多年的锦衣卫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在更凶险的境地穿行,这点风声兽吼,不过是寻常景致罢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林隙间突然露出一角残破的飞檐。 沈炼放慢脚步,抽出靴筒里的短刀,猫着腰潜行过去。 那正是约定接头的破龙王庙。 庙门早已朽烂,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楣上“龙王庙”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沈炼先是绕着庙墙转了一圈,耳朵贴在斑驳的泥墙上听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又借着月光检查了地面的脚印。 除了几只野兔的蹄痕,再无其他踪迹。 他这才推门而入。 庙里的蛛网结得如密网一般,墙角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神龛上的龙王像早已被推倒,碎成了几截,散落在尘埃里。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朽木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炼的目光扫过庙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西侧那面斑驳的土墙前。 那里的杂草明显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草根倒向墙角,露出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墙砖的缝隙里发现了异样。 有一块砖的边缘比别处新,像是近期被撬动过。 更重要的是,那块砖的侧面,刻着一个极淡的“”字符号,笔画凌厉,正是锦衣卫内部用来标记接头点的“鬼箭符”。 沈炼心中一喜,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他用短刀的刀背轻轻敲击那块砖,确认后面是空的,随即小心地将砖抽了出来。 砖后果然藏着一个油布包,用油绳捆得紧紧的,显然是被人精心安置在这里的。 他退到庙门附近,借着透进来的月光解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麻纸,展开一看,竟是赫图阿拉的布防图! 图上用朱砂标着城门的位置、守军的数量、粮仓的方位,甚至连城墙的薄弱处都做了标记,字迹娟秀却不失遒劲。 布防图下面,还压着一封折迭整齐的信。 沈炼没有立刻拆信,他知道此刻不是细看的时候。 他迅速将布防图和信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怀里,又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锦衣卫腰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锦衣卫总旗沈炼”,背面是一朵暗纹葵。 他还拿出早已写好的一封信,里面简略汇报了祖大寿部的动向与接应需求,一并放进砖后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将砖块重新砌好,又用脚将周围的杂草踩回原位,抹去所有痕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一切复原。 若不是知道内情,任谁也看不出这面墙后藏着秘密。 沈炼最后看了一眼破庙,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他得尽快赶回祖大寿的营地,将布防图送去。 有了这张图,奇袭赫图阿拉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只是 胡雪是否安好? 他心里依旧存着一丝担忧,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天刚蒙蒙亮时,沈炼的身影出现在密林边缘。 晨露打湿了他的短衫,鬓角还沾着草屑,却难掩眼中的精芒。 他快步走到祖大寿的临时歇脚处前,暗处示警的哨兵认得他,无声地放行。 “祖将军。” 沈炼掀开帐帘,将怀里的油布包递过去。 “这是赫图阿拉的布防图,还有内应的信。” 祖大寿早已起身,正对着舆图沉思,闻言立刻转过身,双手接过油布包。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三下五除二解开油绳,将那张泛黄的麻纸铺在地上。 晨光透过帐顶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布防图上。 图上的墨迹清晰如新,赫图阿拉的城墙走势、四门位置、粮仓所在、兵丁布防,甚至连巡逻队换岗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城西那处标注着“城墙年久失修”的地方,让祖大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好个胡雪!” 他忍不住低呼一声,手指在图上轻点。 “连建奴的粮仓在东门内,军械库靠近北门都标出来了!” 接着,他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粗糙,字迹却娟秀有力。 祖大寿越看眉头越舒展,到最后,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弟兄们,机会来了!” 祖大寿扬着信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赫图阿拉城里,常备兵卒只有九百,加上杂役也不过数千人!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城里有咱们的内应,随时能动手!” 帐内的游击将军、佐击将军和几个把总顿时炸开了锅。 “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猛地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响。 “咱们两千弟兄,冲进去定能拿下此城!” “是啊将军!拿下赫图阿拉,这可是泼天的首功!” 另一个游击将军接口道,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谁都知道,赫图阿拉是建奴的老巢,拿下这里,比在沈阳城外杀十个白甲兵都管用。 祖大寿却缓缓摇头,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不行。” 他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咱们只有两千人,连门像样的攻城炮都没有,硬冲只会徒增伤亡。必须等内应的消息,看能不能诈开城门。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布防图上的城郭位置:“其二,赫图阿拉城里不止兵卒,还有建奴的家眷,加上那些包衣奴才,少说也有接近万人。咱们这两千人,杀得过来吗?必须等后续部队赶到,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林中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哪里听不出“解决问题”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祖大寿要屠城。 一个把总脸上带着几分不忍,说道:“屠城过分了吧?百姓是无辜的” 祖大寿冷哼一声,说道: “我祖大寿就是辽东人,父亲还是做过副总兵的,建奴的情况,我比你们清楚。 他们在辽东屠了多少城?开原、铁岭、抚顺……哪一处不是血流成河?他们杀我汉民时,可曾手软?” “如今,咱们不过是……报仇罢了。” “况且.” 祖大寿眼神闪烁。 “那些建奴百姓,那是为恶帮凶,不存在无罪,相反,他们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为将者,不能有半点对敌人的怜悯与仁慈。 要彻底解决建奴的问题,唯有一个杀字! 他们人口本就不多,杀一个,便少一个。杀到他们怕了,杀到他们不敢再踏过长城一步,这辽东,才能真正太平!” 在祖大寿看来,将建奴杀完了,辽东自然也就太平了。 至于残忍? 到时候当亡国奴了,就知道谁更残忍了。 (本章完) 第304章 内应密约,天兵临境 第304章 内应密约,天兵临境 赫图阿拉的夜色浸在苏子河的水汽里,带着几分黏腻的湿热。 抚顺额驸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额驸府”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哐哐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门房老王头趿着鞋跑出来,刚拉开一条门缝,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呛得皱眉。 “我的小爷哟,您这是喝到哪儿去了?” 老王头赶紧把门敞开,扶住踉跄着往里闯的李延庚。 “主母都在里头念叨好几回了。” 李延庚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缎袍子,领口沾着酒渍,金钱鼠尾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到“酒”字,他突然捂住嘴,踉跄着冲到门廊下的石阶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酸腐的酒液混着未消化的肉渣溅在青石板上,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老王头赶紧递上帕子,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 谁不知道这位小额驸最近成了赫图阿拉贵胄圈里的“红人”? 每日不是在塔拜贝勒府宴饮,就是在城门牛录额真的营房里猜拳,夜夜笙歌,醉醺醺地回来成了常事。 可只有李延庚自己知道,这“红人”的日子有多难熬。 为了巴结塔拜这位赫图阿拉的守将,他几乎掏空了家底。 他父亲经年积蓄的那些上好的布匹、精致的瓷器,还有攒了大半辈子的金银,流水似的送出去,才换得塔拜一句“延庚是个爽快人”。 更难熬的是喝酒。 建奴的烧酒烈得像刀子,每次宴饮,那些披甲的台吉、额真们都拿着大碗灌,他一个汉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有好几次喝到半夜,他趴在酒桌上装醉,听着那些人吹嘘如何屠戮汉民、如何抢夺城池,如何玩弄汉女,让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杀意。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延庚用帕子擦着嘴,低声自语。 他想起昨夜塔拜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延庚,以后东城的门,你随便进!” 想起戍守东门的牛录额真收了他送的那柄嵌玉腰刀后,和他称兄道弟。 又想起那些被他用酒肉喂熟了的守城兵卒,见了他老远就打招呼…… 这些,都是他用金银和醉生梦死换来的筹码。 “小额驸,回屋歇歇吧?”老王头小心翼翼地问。 李延庚摆了摆手,扶着墙站起身。 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眼中闪过一丝与醉态截然不同的锐利。 “快了……就快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知道明军何时能到,也不知道胡雪那边准备得如何,但他知道,自己埋下的那些“种子”,很快就要发芽了。 到那时,这些日子吞下的酒,送出的金银,受下的屈辱,都将化作刺向赫图阿拉心脏的利刃。 进入东跨院。 李延庚坐在梨木椅上,两名仆妇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沾着酒污的靴子,另一个小厮捧着青瓷碗,将温热的醒酒汤一勺勺喂到他嘴边。 汤里掺了蜂蜜与陈皮,甜中带涩的滋味滑过喉咙,压下了胃里的灼痛,昏沉的脑袋也渐渐清明起来。 “小爷,要不要现在就歇息?”管事低着头问,手里捧着迭好的寝衣。 李延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要点头,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叩声,伴随着仆役的低语。 片刻后,管事匆匆折返,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小爷,门外有个自称胡雪的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胡雪?” 李延庚的眼皮猛地一跳,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他猛地坐直身子,接过信函时,指尖竟有些发颤。 终于来了。 这些日子忍辱负重,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明军的动向、攻城的时日,想必都写在这封信里了。 他挥手屏退下人,独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 信纸是寻常的糙纸,上面却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小额驸,明日天亮到二道河垂钓,看谁钓鱼钓得多!” 李延庚盯着这行字,眉头微蹙。没有军报,没有暗号,竟是句寻常邀约? 这个胡雪,还真是谨慎。 李延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二道河离赫图阿拉城不远,岸边芦苇丛生,最是隐蔽不过。所谓“钓鱼”,自然是要当面商议攻城的细节了。 看来明军已经近在咫尺,连信件都不敢多写一个字。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又用茶水浇灭火星,确保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才躺回床上。 过了许久,但好像又只过了一瞬间。 卯时一刻的梆子声刚敲过两声,李延庚便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色还浸在墨黑里,只有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他却像早有准备般,利落地起身披衣。 贴身小厮早已备好衣物。 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防滑的麻鞋,倒像是个寻常的渔翁。 李延庚从墙角拎起那套磨得发亮的竹制钓竿,竿梢系着的鱼线还缠着昨日剩下的蚯蚓饵,一切都显得再平常不过。 “小爷不再歇歇?”小厮端来热水。 “不了,去晚了赶不上早口。”李延庚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带着钓竿径直出院。 赫图阿拉的东门刚开了半扇,守城的金兵正打着哈欠换岗。 见到李延庚的身影,几个熟络的兵卒立刻咧嘴笑起来:“额驸又去钓鱼?今儿可得多钓几条,昨儿那坛烧酒还等着下酒菜呢!”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李延庚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钓竿。 “等我钓着大的,明儿就请弟兄们喝新酿的!” 他说话时自然地拍了拍为首那名牛录的肩膀,对方也熟稔地回敬一拳,嘴里嚷嚷着“小额驸可别耍赖”。 在这一片插科打诨的笑声里,李延庚脚步未停,顺利走出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的晨雾中。 出了城,他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拐进一条被芦苇掩盖的岔路。 露水打湿了裤脚,带着清晨的凉意,远处的苏子河隐约传来水流声。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二道河的河道渐渐清晰起来。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长满了及腰的蒿草,正是他常来的垂钓处。 此时天尚未大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河面,能见度不过丈余。 李延庚选了块光滑的青石坐下,将钓线抛进水里,浮漂在雾中微微一点,很快隐没不见。 他耐心地握着竿子,指尖能感受到鱼线传来的细微震颤,不多时便钓上几条手指长的麦穗鱼,随手扔进身边的竹篓里。 就在这时,身后的蒿草传来“沙沙”的轻响,脚步声很轻,却瞒不过李延庚的耳朵。 “郎君来得早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李延庚没有回头,缓缓将钓竿搁在青石上。 他转过身,见到了眼前的人。 正是在赫图阿拉做生意的胡雪。 “天兵要来了?” 李延庚直接开门见山的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 胡雪抬手摸了摸颌下那撇精心蓄养的胡须。 他迎着李延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略微凝重:“明日,寅时三刻。” 明日? 寅时三刻? 时间还如此具体! 李延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追问道:“是真是假,可会准时?” 若是明军拖延了。 他可会因此丢命的。 “既然给你日期,便绝对不会延误。” 胡雪很是冷静。 李延庚是可以相信的。 这一点,从李延庚没有将他告发那一刻起便清楚了。 胡雪缓缓说道: “我已和城外的明军接头了,明军甲胄齐整,人数众多,破城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如何迅速破城,以及防备建奴的支援。” 胡雪若有所指的说道:“内城外城守军都是塔拜的亲卫,你有把握诈开?” 李延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内城东门的牛录额真,前儿还在我府里喝醉了酒,抱着我的胳膊喊兄弟。” “请他们宴饮,在烧酒里掺些‘蒙汗药’,保管半个时辰就瘫成烂泥。到时候别说内外东门,就是外城的军械库,我都能给天兵打开!” “好!” 胡雪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 “果然没看错你!”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延庚的肩膀,说道: “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这两日内。你这些年在赫图阿拉受的气,背负的‘汉奸’骂名,能不能洗刷干净;能不能像刘兴祚那样,得个威虏伯的爵位,光宗耀祖,全看这一遭了!” 刘兴祚归明封伯的事,早就让他羡慕嫉妒无比了。 此刻有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知道,这或许就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锐利至极。 “我明白!这个机会我会把握住的” “保重。” 胡雪不再多言,最后看了眼河面的雾气,转身便没入芦苇丛。 他的脚步极轻,粗布袍子扫过蒿草,只留下“沙沙”的轻响,转瞬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李延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突然将钓竿往水里一扔。 竹篓里的麦穗鱼还在扑腾,他却顾不上了,抓起放在青石上的短刀,转身就往赫图阿拉的方向赶。 回到额驸府时,日头刚爬上东墙。 他一脚踹开房间的门,找到了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箱底压着一本名册,上面记着四十三个名字,都是这些年被他悄悄收买的汉人仆役、降兵,甚至还有两个对建奴心怀不满的女真平民。 “都到时候了。” 李延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要立刻分派任务:谁去盯紧塔拜的动向,谁负责在宴饮时换药,谁准备接应城外的天兵…… 这一次。 他李延庚要彻底摆脱汉奸之名! 他要堂堂正正的做汉人! 另一边,赫图阿拉城外二十里的密林深处,两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几乎同时在密林安扎隐藏。 毛文龙、赵率教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苏子河河谷,两人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赵率教麾下的四千士卒正瘫坐在地上,不少人脱了草鞋,露出磨得血肉模糊的脚掌,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此起彼伏。 这一路从皮岛出发,他们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渡海,到了朝鲜义州连口气都没喘,便沿着鸭绿江支流往北疾行。 宽甸六堡的旧址早已成了荒地,他们踩着没过膝盖的野草穿行,夜里就裹着湿衣睡在岩缝里,硬生生把原本十五日的路程压缩到十二日。 “将军,清点完了。” 亲兵低声禀报。 “一路上走散、失足落崖的弟兄,总共三百一十二人。” 毛文龙、赵率教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四千人马,折损了三百多,这已经是他们拼尽全力才保住的家底。 “告诉弟兄们,再忍忍,过了这道山梁,就能见着祖大寿的人了,也能看到赫图阿拉了。” 话音刚落,下游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鸟叫声。 那是约定的暗号。 毛文龙、赵率教精神一振,刚要起身,便见一支轻骑从林间穿出,为首的将领身披明光铠,正是黄德功。 黄德功带来的一千精锐个个精神抖擞,与毛文龙、赵率教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走的是鸭绿江峡谷的水路,乘着船只,沿着湍急的水流一路北上。 虽然没有避开建奴的哨所,但却是将最关键的攻城器具以及非常重要的粮草带过来了。 十架轻型云梯、三尊佛朗机炮,甚至还有几箱炸药,几船的粮草,都完好无损地运了过来。 “赵将军来得好快!” 黄德功翻身下马。 抱拳笑道:“我还以为要等你们一日呢。” 毛文龙、赵率教回了一礼,苦笑道:“再慢些,祖大寿那厮怕是要亲自来催了。” 实际上,也不能等了。 黄德功的出现,代表着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 现在就是与时间赛跑,在赫图阿拉的守军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赫图阿拉! 两人正说着,一名身披伪装的探子从树后闪出,正是沈炼,他单膝跪地,说道:“启禀三位将军,祖将军已在前方二十里处等候,特命属下前来引路!” 黄德功与毛文龙、赵率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黄德功拍了拍身后的木箱,沉声道:“攻城的家伙都带来了,就祖大寿那厮一声令下!” 而此刻的祖大寿,手里捏着沈炼带回的布防图。 他身后的两千士卒早已养足了精神,刀出鞘、箭上弦,只待约定的时辰一到,便要如猛虎般扑向赫图阿拉。 “将军,毛游击,还有赵、黄二位将军的人马到了。”亲卫低声禀报。 祖大寿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毛文龙、赵率教的四千步卒能充作主力,黄德功带来的攻城器具更是雪中送炭,加上城中李延庚与胡雪的内应…… 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于此。 他将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传令下去,明日二更造饭,三更集合。明日寅时三刻,随我拿下赫图阿拉!” 陛下的重托,足以封侯的功劳,就看明日了! 明日,拼了性命,也要拿下赫图阿拉! (本章完) 第305章 神兵天降,攻克敌都 第305章 神兵天降,攻克敌都 翌日 天还未亮,密林深处的临时营帐里已燃起了篝火。 这个篝火被营帐密林挡住,没有丝毫的光亮透出去。 祖大寿正与毛文龙、赵率教、黄德功围着铺开的舆图低声议事,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映出每个人眼中的凝重。 “赫图阿拉虽然不如沈阳城池高深,但城墙却异常坚固。没有足够的火炮,是很难强攻得手的。” 祖大寿作为提前到赫图阿拉的将领,此刻为众人讲解赫图阿拉的情况。 他用树枝指着舆图上的城郭标记。 “城里那九百披甲兵,都是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女真老兵,个个悍不畏死。若是硬攻,他们凭城固守,至少能拖到午时。” “更麻烦的是城中武库。据布防图所示,里面藏着至少三千副甲胄、五千柄刀枪。一旦让他们打开库门,把那些包衣奴才武装起来,兵力瞬间就能翻几番,到时候别说攻城,咱们怕是要被拖在这里。” 祖大寿环视众人,说道: “赫图阿拉里面的情况不足为虑,我最担心的是周围的援军!马尔墩寨离得最近,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古勒寨的骑兵更是凶悍,半日之内便能赶到;界藩城和萨尔浒城驻着镶蓝旗的精锐,若是倾巢而出……” 他话没说完,帐内已是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赫图阿拉是建奴所谓的龙兴之地,周遭据点星罗棋布,就像一群潜伏的恶狼,只要这边攻城的动静大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蜂拥而至。 祖大寿捻着胡须,沉声道:“咱们是奔着奇袭而来,拖不起。一旦让建奴反应过来,四面援军合围,咱们这几千人就是肉包子打狗。” 毛文龙重重一点舆图上的赫图阿拉:“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他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刀。 “胡雪和李延庚已在城内布好了局,寅时三刻准时动手。赵参将出两千步卒负责堵住四门,黄参将带三百精锐随祖参将主攻内城,必要的时候可能要用到火炮,至于其他的人马,由我和赵参将,埋伏可能来援的建奴。” 没错。 毛文龙在得知赫图阿拉可以拿下来之后,心里想法已经是变多了。 赫图阿拉城破,周围建奴占据的城寨,必定派兵前来。 而若是能够将来援的兵卒也吃下去,更是能够杀伤建奴。 而他们的功劳,也会更大! 思及此毛文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记住,从诈开城门到拿下全城,最多给你们两个时辰。午时之前,必须放火烧毁粮仓和武库,然后撤出赫图阿拉。” “两个时辰?” 黄德功有些惊讶。 “便是天兵天将,也未必能两个时辰干完所有事情。” “必须做到。” 毛文龙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马尔墩寨的位置。 “这里的守军只要听到动静,不到午时就能杀到城下。咱们没有时间磨蹭。” 帐内诸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祖大寿率先抱拳:“祖大寿遵令!” 毛文龙将破城的功劳都给了他,没有来争,祖大寿自然愿意配合毛文龙。 在祖大寿看来,毛文龙是个实在人。 赵率教与黄德功对谁一眼,也觉得毛文龙的安排没问题。 两人齐声应道: “遵令!” 片刻后,明军各部开始悄然行动。 林间的篝火被一一熄灭,两千精兵如狸猫般潜行,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聚拢。 赵率教的步卒迅速在城下列阵,弓弩手搭箭上弦,瞄准了城墙。 黄德功带来的佛朗机炮被悄悄架设在隐蔽的山坳里,炮口直指城门。 他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一旦内应没有作用,祖大寿打不开城门,他们便以最快的速度强攻。 而祖大寿翻身上马,望着远处晨曦中若隐若现的赫图阿拉城墙,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仗不仅要快,更要狠。 慢一步,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动!” 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在城楼上敲过,天地间还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这是赫图阿拉外东门守军睡得最沉的时候。 昨夜抚顺额驸府的长子李延庚带着十几坛烧酒来城楼“犒劳”,与守城的兵卒猜拳行令,闹到二更天才醉醺醺地离去。 此刻,城楼上的金兵要么抱着酒坛子歪在箭垛旁打鼾,要么蜷缩在城楼角落里昏睡,连巡逻的哨兵都趴在枪杆上点头,鼾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护城河的水面泛着幽暗的光,倒映着城头昏黄的灯笼。 暗影之中,祖大寿率领的百余先登死士如鬼魅般贴近河岸。他们都穿着紧身夜行服,脸上抹着黑灰,手里攥着浸透了油的木板。 这是用来搭在护城河上的“飞桥”。 “放!”祖大寿低声喝令。 十余块木板同时搭向对岸,“咔哒”几声轻响,恰好搭在护城河两岸的石墩上。死士们鱼贯而过,脚下的木板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便摸到了东门之下。 一名身形最矫健的死士猛地甩出钩爪,铁爪带着绳索“呼”地飞过城头,“啪”地一声紧扣在垛口的石缝里。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后,率先抓着绳索向上攀爬。 麻绳与手掌摩擦的“沙沙”声,被城头的鼾声完美掩盖。 祖大寿紧随其后,手指紧扣绳索,借着朦胧的天光观察城上动静。当他的脚尖踏上城头时,正好看到一个金兵抱着酒坛翻身,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碗”。 他屏住呼吸,等那金兵重新睡去,才猫着腰落地。 城楼上的景象让祖大寿暗暗啐了一口唾沫。 三十多个金兵东倒西歪,有的靴子里还塞着酒葫芦,有的怀里揣着啃剩的肉骨头,连挂在箭楼的铜锣都被酒液泡得发涨。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建奴占了赫图阿拉多年,竟懈怠到这般地步,那你们不死,谁去死? “动手。” 祖大寿的手势在黑暗中划过。 死士们如猎豹般扑出,左手捂住金兵的嘴,右手的短刀精准地抹向脖颈。 “噗嗤”的割喉声极轻,混着远处的犬吠,几乎难以分辨。 那些还在醉梦中的金兵,连眼睛都没睁开,便脑袋落地,滚烫的血溅在酒坛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最惊险的是处理城楼里的守军。 一个什长被尿意憋醒,刚要起身,就被两名死士扑上来按在地上。他刚要挣扎,一把短刀已经从肋下刺入,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差点给他发出声响来了。 不到一刻钟,东城的戍守金兵已被尽数解决。 祖大寿走到城楼的绞车旁,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对身边的死士道:“开门,放吊桥。” 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响起,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吊桥“哐当”一声落在护城河上,震起一片尘土。 此刻,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如决堤的洪流,顺着放下的吊桥汹涌而入。 祖大寿麾下的两千精锐打头阵,赵率教带来的两千步卒紧随其后,四千人马踩着晨光未晞的街道疾行,铁甲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郭里回荡。 “按图行事,分路包抄!” 祖大寿在马上高声传令,手中的布防图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却依旧指引着每一支队伍的方向。 最先行动的是两队刀牌手,他们沿着城墙根疾行,如两道黑色的闪电扑向其余三门。 西城门的守军刚被晨雾呛醒,还没来得及摸清楚状况,就被劈面砍来的长刀扫倒一片。 南城门的吊桥还没来得及拉起,明军的长矛已如林般刺穿了栅栏。 北城门的金兵倒是敲响了铜锣,可锣声未落,就被翻越城墙的死士一刀劈碎了锣面。 不到半个时辰,赫图阿拉的四座城门已尽数落入明军之手,城头竖起的大旗被纷纷砍倒,换上了明军的将旗。 另一队由黄德功率领的人马则直奔城中武库。 这座藏在鼓楼西侧的院落大门紧闭,门前的两个守卫刚要拔刀,就被箭矢射穿了咽喉。 明军撞开厚重的木门,只见里面码着如山的甲胄、刀枪,甚至还有十几副崭新的铁胎弓。 “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黄德功厉声下令,亲卫们立刻列阵守住院门,刀光闪烁,将几个试图靠近的包衣奴才吓得屁滚尿流。 只要控制住这里,建奴就休想武装那些临时征召的炮灰。 而祖大寿亲率的五百精锐,则如一把尖刀直插内城。 他们沿着主街狂奔,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噔噔”的震响。 沿途遇到零星抵抗的金兵,要么被骑兵撞翻,要么被身后的长枪手捅穿,根本无法迟滞明军的脚步。 “杀!” 祖大寿的长刀劈翻一个扑来的白甲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却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 到了这个时候,城中的骚乱早已无法遏制。 街巷里传来包衣奴才的哭喊,女真贵族的宅院亮起了慌乱的灯火,还有人骑着马在街上乱窜,试图召集兵马,却被明军的冷箭一一射落。 眼看就要冲到内东门下,祖大寿却猛地勒住马缰。 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惊又喜: 那扇本该紧闭的内城东门,此刻竟虚掩着,门轴上还挂着半根被砍断的门闩。 “是李延庚得手了!”身边的亲卫失声喊道。 内东门下的阴影里,站着十几条汉子,个个手持利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身披一袭浅红色甲胄。 那是镶红旗的制式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见明军杀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罪将李延庚,久候天兵驾临,如旱苗盼甘霖!请将军速速入城,迟则生变!” 祖大寿勒住马缰,目光落在李延庚身上。 这年轻人甲胄虽新,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红血丝昭示着彻夜未眠。 他想起沈炼从龙王庙带回的情报。 李延庚愿为内应,看来所言非虚。 “起来说话。”祖大寿沉声道。 李延庚缓缓起身。 “昨夜罪将在外东城饮至二更,是为麻痹外城守军;今晨寅时,又带了二十坛烧酒、百斤熟肉来内东门‘犒劳’,酒里掺了‘蒙汗药’,那些守军此刻怕是还在城楼里昏睡,连裤腰带都解不开呢。” 他说起这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罪将已让人把守住内城各条要道,只等天兵入城。” 祖大寿眼神闪烁。 此番攻城,时间紧,任务重,得速战速决才行。 他当即问道:“你说,该从何杀起?” 李延庚早有准备,当即上前一步,指着西北方向:“首当其冲,是塔拜的府邸!他是赫图阿拉守将,手中握着最后一支亲卫,又是建奴的宗室,只要斩了他,城中的建奴就成了没头的苍蝇,再难组织反抗!” “好!” 祖大寿一击掌,对身后的亲卫道:“留一百人守住内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其余人,随我来!” “遵命!” 其余四百明军立刻列成方阵,刀出鞘、箭上弦,跟着李延庚往内城深处杀去。 内城的街巷比外城狭窄,两侧的宅院多是女真贵族所居,此刻门扉紧闭,偶有窗户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露出惊恐的眼睛,却被明军的杀气吓得赶紧合上。 李延庚在前引路,脚步飞快,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转过一道月牙门,前方出现一座青砖大宅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旗杆上还挂着镶蓝旗的旗帜。 李延庚压低声音:“到了,这就是塔拜的府邸!” 祖大寿抬手示意,四百明军如被风吹动的麦浪般瞬间散开,刀牌手守住前门石阶,长枪手堵住后巷出口,弓箭手攀上隔壁宅院的墙头,弓弦拉得满满当当。 整座塔拜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雀都休想飞出去。 此刻的塔拜,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雕大床上酣睡。 锦被下露出他圆滚滚的肚皮,嘴角还挂着昨夜宴饮的酒渍。 这镶蓝旗的台吉向来胸无大志,既没有代善的勇武,也没有黄台吉的算计,打小就不讨努尔哈赤喜欢,早早被打发到赫图阿拉当守将。 可他倒乐得清闲,每日里不是在府中饮宴,就是去城外猎些飞禽,活得像个逍遥王爷。 “嗯……” 塔拜被府外隐约的喧哗声搅得皱眉,翻了个身,将小妾搂得更紧。 他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吵闹,打算天亮了再找那人算账。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前门被撞开的震耳欲聋,连床榻都跟着颤了颤。他猛地坐起身,发髻散乱,睡眼惺忪地骂道:“哪个狗奴才敢在爷的府里撒野?” 话音未落,卧房的门被撞开,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袍角撕裂了一大块,脸上满是血污:“主子!不好了!是明军!府外全是明军啊!” “明军?” 塔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脚将管事踹翻在地,肥硕的脸上满是不屑。 “你这厮睡糊涂了?明军此刻正在沈阳城外跟皇阿玛厮杀,难道他们长了翅膀飞过来不成?” 他赤着脚跳下床,刚要叫人把这胡言乱语的管事拖出去打一顿,却听到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有金铁交鸣的脆响,甚至能隐约听到明军“杀鞑子”的怒吼。 “不……不会吧……” 塔拜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肥硕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只见府里的护卫正像割麦子似的被砍倒,那些身穿明甲的兵卒个个红着眼,见人就杀,鲜血染红了庭院里的青石板,连他最宝贝的那株百年海棠,都被砍断了枝干。 “哐当!” 卧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祖大寿提着滴血的长刀走了进来,身后的明军士卒个个浑身浴血,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 塔拜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脸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变了调:“明……明将军饶命!我……我投降!”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相信,明军真的杀进赫图阿拉了! 这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老巢,这个他逍遥快活的温柔乡,竟在一夜之间成了催命的阎罗殿。 祖大寿看着脚下这团肥肉,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上前,一把将塔拜揪了起来,粗麻绳像捆猪似的将他捆了个结实。 “老爷?”被惊醒的小妾蜷缩在床角,吓得瑟瑟发抖。 祖大寿的目光扫过那女子,冷声道:“建奴家眷,一个不留。” 刀光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塔拜眼睁睁看着小妾倒在血泊里,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哪里还有半分八旗老爷的模样。 祖大寿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对亲卫道:“将塔拜的首级割下来,悬在城门之上。” 他要让整个赫图阿拉的建奴都知道。 他们的守将,已经死了。 赫图阿拉,已经被大明攻克了! (本章完) 第306章 以奴制奴,血屠宫城 第306章 以奴制奴,血屠宫城 塔拜的首级被悬在东门之上,青石板上的血迹顺着沟壑蜿蜒流淌,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红。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内城,那些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女真贵族,看到塔拜的头颅后,顿时如丧家之犬,要么缩在宅院深处瑟瑟发抖,要么慌不择路地往城外跑,却被早已守住四门的明军砍倒在血泊里。 除了被故意放出去的人之外,基本上都成为地上的尸体了。 赫图阿拉之中。 零星的抵抗仍在继续。 有披甲的亲卫冲出府宅,挥舞着长刀嘶吼冲锋;有被裹挟的包衣奴才举着木棍乱打;甚至有宗室妇女抱着孩子,试图用哭喊换取怜悯。 但这些反抗在甲胄齐整、训练有素的明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 刀光闪过,惨叫此起彼伏,很快便被更密集的厮杀声淹没。 祖大寿站在塔拜府的门楼上,看着街巷中渐渐平息的混乱,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延庚。 他的长刀斜插在腰间,刀刃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李延庚,若要将这赫图阿拉的人尽数杀绝,最快的法子是什么?” 李延庚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将……将所有人都杀了?” 他本以为明军破城后,只会诛杀女真贵族与守军,最多再清算几个助纣为虐的汉奸,却没料到祖大寿的杀心竟重到这般地步。 赫图阿拉城里,光是女真宗室及其家眷就有数千,加上包衣、工匠、商贩,足有上万人。 这般屠城,可是会血流成河的! 祖大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祖大寿的目光如刀,让李延庚不敢直视。 这位归正将领的目光扫过街巷中倒毙的尸体,又看向远处那些缩在角落里、眼神惊恐的百姓,心中剧烈地挣扎着。 沉默在刀光剑影的余波中蔓延,李延庚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眼中闪过一丝彻悟。 是啊! 不杀的话,明军费尽心机穿越鬼涧道、奔袭千里而来,难道是为了看一场热闹? 建奴在辽东肆虐多年,屠城掠地,视汉民如草芥,若不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若不让他们尝够血的滋味,凭什么指望他们收敛? 只有让这些蛮夷真的怕了,真的痛到骨髓里,才能让他们明白: 汉人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牛羊。 你杀我汉人百姓,我屠你建州蛮夷! 心念及此,李延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祖大寿道: “将军,眼下那些建奴贵种多半都躲起来了,或是藏在府宅的隐秘处,或是混在包衣之中,想凭咱们挨家挨户搜查,没有十几天根本找不干净。但有个法子,能让将军在短时间内,将这些贱奴连根拔起。” “哦?” 祖大寿眼睛当即一亮,手中的长刀在掌心磕了磕,急切地追问。 “什么法子?快说!” 他最恨这种藏躲藏躲的勾当,若不能斩草除根,等援军一到,这些残寇必成后患。 李延庚指着不远处几个瑟瑟发抖的包衣奴才:“很简单。将军只需按着我给的名册,找到那些建奴贵种的府邸,再让他们的包衣奴才指认主子藏身之处,这些奴才日日伺候主子,哪里有暗格,哪里有地窖,他们比谁都清楚,比咱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要快上十倍。” “让包衣奴才帮忙?” 祖大寿眉头顿时皱起,眼神里满是怀疑。 “这些人常年伺候建奴,怎会乖乖听话?再说,咱们又该如何抓到这些包衣?” “将军放心,要他们听话容易得很。” 李延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建奴贵种能躲进地窖,包衣奴才却没地方藏,他们要么守在府里,要么就缩在街巷角落,一抓一个准。只要抓来一两个本府的奴才,亮明刀枪,以他们的妻儿老小性命相胁,保管他们把主子的藏身之处说得清清楚楚,连床底下有几块砖都能数给你听。” 为了让祖大寿相信,李延庚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垂目的包衣,声音更冷了几分: “这些人是什么货色,我再清楚不过。平日里对着主子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看似忠心耿耿,可真到了要自己掉脑袋的时候,比谁都自私。将军,你反过来想一下,若这些人真有半分礼义廉耻,真有半点骨气,又怎会心甘情愿给建奴做牛做马,看着同胞被屠戮而无动于衷?” 祖大寿听完,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你说得不错。” 他转头对亲卫道:“去,按李延庚给的名册,先去镶黄旗那几个宗室府邸,抓几个包衣奴才来!” 片刻后,几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包衣被拖拽过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祖大寿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背上,长刀的刀尖抵住他的脖颈:“说,你家主子藏在哪?说了,饶你不死;不说,这赫图阿拉的护城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那包衣吓得浑身筛糠,哆嗦着指向府邸后院:“在……在西厢房的地窖里,有块青石板能掀开……” 祖大寿对李延庚递了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 亲卫们立刻冲入后院,果然在西厢房的地下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女真贵妇,正是那包衣主子的家眷。 “果然好用。” 祖大寿看着被押出来的贵妇,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延庚道:“就按你说的办,让这些奴才带路,挨个清剿!” 李延庚躬身领命。 看着之前和自己觥筹交错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李延庚心中不觉有些沉重。 不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叫你们手上沾满汉人的血呢? 对付建奴,对付这些早已泯灭良知的蛮夷,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是恐惧。 内城的女真贵种被一一清剿,但祖大寿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城中心那片最高大的建筑。 赫图阿拉宫城。 那里才是藏着后金核心命脉的地方,努尔哈赤的家眷、宗室亲贵,乃至汗廷的文书档案,都在那片宫墙之内。 拿下宫城,才算真正刨了建奴的根。 “传我令,攻宫城!”祖大寿长刀前指,声震街巷。 赫图阿拉的宫城虽不如大明皇城气派,却也是砖石浇筑,城墙高达三丈,门楼巍峨。 此刻宫门紧闭,城楼上还有数十名建奴侍卫负隅顽抗,弓箭如雨般射下,暂时迟滞了明军的脚步。 “黄将军,该你显本事了!”祖大寿对身后喊道。 黄德功早已带着炮手将佛朗机炮推到宫门前的空地上,炮口对准了厚重的朱漆宫门。 “瞧好吧!” 他一声令下,炮手们迅速装填火药、装弹,引线点燃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轰!轰!轰!” 三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炮弹出膛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宫门应声而碎,木屑与砖石飞溅,城楼上的亲卫被气浪掀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明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宫门,刀光剑影瞬间吞噬了宫城的寂静。 他们逢人便杀,无论是披甲的亲卫,还是抱头鼠窜的宫娥,都难逃过刀锋。 祖大寿早已下了令,宫城之内,不是有价值的俘虏,不留活口。 厮杀声一路蔓延,直逼汗王大衙门。 这座建奴的“金銮殿”外,廊柱上的盘龙雕刻溅满了鲜血,阶前的石狮子被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金銮殿东侧的汗王寝宫内,大妃阿巴亥正蜷缩在梳妆台前瑟瑟发抖。 她身上的月白缎地彩绣百蝶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平日里保养得宜的丰腴脸颊此刻血色尽褪,珠钗散乱地插在发髻上,哪里还有半分大妃的威仪。 “哲哲,怎么办?明军都杀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啊?”她抓住身边女子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 站在她面前的是四贝勒黄台吉的福晋哲哲。 这位来自科尔沁的蒙古美人,此刻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面容如满月般丰润,双颊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健康麦色,莹白中透着自然的红晕;一双杏眼大而明澈,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盛满了冰霜;秀挺的鼻梁下,两片饱满的菱唇紧抿着,透着一股与柔美容貌截然不同的刚烈。 “大妃,别等了。” 哲哲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明军攻破了赫图阿拉,咱们是大金的女人,是爱新觉罗的女人。落在他们手里,只会比死更难受。与其被俘虏受辱,不如自行了断,还能保个清白。” 说罢,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镶金短刀,刀鞘上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她“噌”地抽出刀,锋利的刀刃映出她决绝的脸。 阿巴亥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不可!哲哲你疯了?英明汗会来救我们的!就算被俘虏,他也一定会用金银把我们赎回去的!他最疼我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仿佛只要重复“英明汗会来”,就能驱散眼前的死亡阴影。 哲哲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鄙夷。 她抬手将短刀抵在自己颈间,麦色的皮肤上瞬间压出一道血痕:“大妃,你忘了开原、铁岭、抚顺城破时,那些被掳走的汉家女子是什么下场了吗?明军恨我们入骨,怎会留活口?” 她的目光扫过寝宫内奢华的陈设,最后落在阿巴亥惊恐的脸上:“与其指望别人,不如自己了断干净。我哲哲是草原的女儿,也是爱新觉罗的媳妇,断不能受那份屈辱。”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显然明军已经杀到了寝宫门外。 哲哲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用力。 “不要!”阿巴亥凄厉地尖叫起来。 “哐当!” 恰在此时。 寝宫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中,祖大寿带着几名亲卫大步闯入。 他目光一扫殿内,当看到蜷缩在地的阿巴亥与举刀欲自刎的哲哲,当即冷哼一声: “哼,在我祖大寿面前,还想死?” 见哲哲银牙紧咬,手腕已要用力,祖大寿冷哼一声,反手摘下背上的角弓,三指搭箭,弓弦瞬间拉成满月。 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箭矢如流星般破空,精准地射中哲哲手中的短刀。 “当啷”一声,短刀被震飞,深深钉入身后的描金立柱。 哲哲被震得手臂发麻,还没反应过来,祖大寿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粗糙如砂纸,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建奴的女人倒是有几分烈性,可惜投错了胎。” “这些人是何人?” 祖大寿转头看向紧随而入的李延庚,目光在阿巴亥身上顿了顿。 这女人虽面带惊恐,却难掩丰腴的体态,一身锦袍勾勒出夸张的曲线。 李延庚快步上前,指着阿巴亥道:“回将军,这位是天命汗的大妃阿巴亥;这位……” 他看向被祖大寿钳制的哲哲,轻声说道:“是四贝勒黄台吉的福晋,哲哲。” 祖大寿斜睨着阿巴亥,嘴角撇了撇。 传闻这女人如何勾魂夺魄,今日一看,不过是胸大臀丰,带着股蛮族的粗野,比起中原女子的温婉灵秀,实在差得远。 倒是被他抓住的哲哲,虽面带怒色,麦色的肌肤却透着健康的光泽,杏眼圆睁时,倒有几分草原烈马的野性,比阿巴亥更对汉人胃口。 “有种就杀了我!” 哲哲猛地抬头,脖颈挺得笔直,乌亮的瞳仁里燃着怒火,半点没有求饶的意思。 她的发簪在挣扎中掉落,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嘿嘿,想死?没那么容易。” 祖大寿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们建奴杀我汉民时,可曾给过活路?如今落到我手里,就得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他转身对亲卫厉声道:“把这两个女人五大绑,嘴堵上,好生看管!至于殿里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冷笑着说道:“凡是没名号的,一个不留,全给我杀干净!” “遵命!” 亲卫们立刻上前,用粗麻绳将阿巴亥与哲哲捆得结结实实。 阿巴亥吓得瘫软在地,被拖拽时发出呜咽的哭声;哲哲却死死瞪着祖大寿,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恨意。 殿外的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蔓延到寝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宫娥、太监,甚至是乳母、杂役,都被明军的长刀一一砍倒。 鲜血顺着廊柱流淌,染红了金砖铺就的地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腻的血腥气。 祖大寿站在殿中,听着四周的杀戮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走到被绑的哲哲面前,用刀背挑起她的下巴:“记住了,我叫祖大寿。日后到了刑场,也好知道是谁送你上路。” 哲哲猛地偏过头,想要用头撞击祖大寿,却被祖大寿轻巧避开。 “性子够烈,希望到了要死的时候,你也有这种表现。” 祖大寿冷笑一声,转身走出寝宫。 宫城的厮杀还在继续,但他知道,赫图阿拉的末日,已经到了。 而在赫图阿拉城的另一端,和硕额真府的地窖深处,少年多铎正蜷缩在冰冷的石台上。 这处地窖极小,仅能容下两人,四壁是夯实的黄土,头顶盖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若非府里最亲近的几个奴才,根本无人知晓还有这样一处隐秘所在。 大地窖早已被他故意弄乱,扔了几件旧衣物,想以此迷惑明军,自己则躲进这最后的藏身地。 黑暗中,多铎的眼睛亮得像狼崽,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怨毒。 他死死攥着拳头,心里满是屈辱: 明狗竟敢偷袭赫图阿拉! 我大金的龙兴之地,竟然被这些南蛮子攻破了! “废物!七哥就是个废物!” 他低声咒骂着,塔拜平日里饮酒作乐的模样在脑海中闪过,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若换作是他,定然不会让明军如此轻易入城! 等他成年,等他统领了八旗的甲兵,今日之辱,今日之仇,他要让明狗百倍偿还! 他要屠尽所有汉人,烧光他们的城池,让他们知道爱新觉罗的厉害! 就在他咬牙切齿地幻想着复仇时,头顶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多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脚步声停在了头顶的青石板旁。 “将军,小的敢保证,多铎肯定就在下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谄媚中带着一丝急切。 是佟国瑶! 多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佟国瑶是他最信任的包衣奴才,平日里鞍前马后,对他百依百顺,甚至还替他背过几次黑锅…… 他怎么敢?! “你确定?”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军将领特有的粗犷。 “千真万确!” 佟国瑶的声音更急了。 “这小地窖是主子特意让人挖的,只有小的和另外两个奴才知道。前几日主子还跟小的说,若是有危难,就躲进这里……” “掀开看看!” 随着一声令下,头顶传来“嘎吱”的声响,青石板被缓缓移开,一道刺眼的光射了进来,照亮了多铎惊恐的脸。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佟国瑶那张堆满谄媚的脸。 对方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邀功的急切取代,甚至还朝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多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又冻结。 他被出卖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奴才,像扔一块破布似的,出卖给了明狗。 “抓住他!” 明军的吼声在头顶响起,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下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多铎猛地挣扎,却被对方轻易拽了上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死死瞪着佟国瑶,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叛徒……”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宛如地狱里面的恶灵。 佟国瑶却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对着明军将领连连哈腰:“将军,您看,小的没说谎吧?这可是和硕额真,努尔哈赤的亲儿子,定然能给将军换个好前程……” 多铎被死死按在地上,听着佟国瑶的话,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化为乌有。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双狼崽般的眼睛,将佟国瑶的脸,将这些明狗的脸,一一刻进心里。 如果今日他能侥幸脱逃。 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哪怕粉身碎骨,他多铎,也要让这些人…… 血债血偿! (本章完) 第307章 斩草除根,围点打援 第307章 斩草除根,围点打援 然而,多铎那淬毒般的念想,转眼就被碾碎成了泡影。 黄德功提着滴血的长刀走进来,一眼就看到被按在地上的少年。 听亲卫说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再看他那张写满怨毒的脸。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像极了草原上受伤的孤狼,明明已是阶下囚,却还惦记着反噬。 “呸!” 黄德功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懒得听这毛孩子放狠话,手腕一扬,寒光闪过。 “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在地,多铎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眼睛还圆睁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建奴贼子,还想着以后?” 黄德功用靴底蹭了蹭刀上的血,语气里满是鄙夷。 “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斩草除根!” 杀了多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佟国瑶,眯起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冷冽的杀气。 这奴才方才卖主求荣的嘴脸,实在让人作呕。 佟国瑶被这眼神扫得心里一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没点用处,下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自己。 他慌忙跪倒在地,像捣蒜似的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奴才还有用!城中还有好多建州贵种呢!多铎只是其中一个!皇太极的儿子豪格、代善的儿子玛占……他们都藏着呢!奴才熟门熟路,这就带天兵去找!” 他点头哈腰,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比真正的奴才还要奴才。 黄德功虽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货色,但眼下确实还用得着他。 他冷哼一声,踢了踢佟国瑶的屁股:“带路。想活命,就把你那些前主子的藏身地全指出来,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倒也划算。” “是是是!划算!太划算了!” 佟国瑶连忙爬起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殷勤地伸手引路。 “将军这边请,豪格那小子最是怕死,准是藏在他娘的陪嫁宅子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在佟国瑶这类包衣奴才的“带路”下,赫图阿拉城里的建州贵种被一个个揪了出来。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宗室子弟,此刻要么缩在暗格里瑟瑟发抖,要么被奴才们像拖猪一样拽出来,往日的骄横荡然无存。 对于被抓出来的男丁,黄德功几乎是一刀切。 长刀落下,头颅滚地。 他信奉的规矩简单粗暴: 草原人向来有“斩车轮高男丁”的说法,今日他就把这规矩奉还。 只不过别人的车轮是竖起来量身高,他的车轮是平放在地上。 只要是能喘气的男丁,不论高矮,一概不留。 佟国瑶跟在后面,看着昔日的主子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脸上虽堆着笑,心里却直发寒。 他知道,自己这双手,算是彻底沾满了大金的血,再无回头路了。 可他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指,生怕慢一步,黄德功的刀就砍到自己脖子上。 快到正午了,赫图阿拉的街巷里已经堆满了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爱新觉罗宗亲,此刻大多成了刀下亡魂,只有少数几个身份特殊的女眷被留了活口,等着被押回关内。 黄德功站在城头,看着满城火光,将长刀上的血渍在城砖上蹭掉。 杀了这么多人,他心中一点波动都没有。 今日这一屠,虽狠,却能让建奴疼上几年。 没有了这些宗室子弟,建奴的根基,就算是被刨掉了一半。 另一边,宫城深处的厮杀渐渐平息,祖大寿正站在汗王大衙门的丹陛之上,看着亲卫将一串女子押了过来。 为首的是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阿巴亥与哲哲,后面跟着的十几人,要么是努尔哈赤的侧妃,要么是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的女眷,一个个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血污,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都看好了。” 祖大寿对亲卫吩咐道:“这些女人身份贵重,别让她们寻了短见,咱们还要献俘入京,听候陛下发落。” 他心里清楚,这些女眷的下场早已注定。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被陛下赏给边将做妾,日夜承受屈辱。 若是惹怒了龙颜,或是被查出手上沾过汉民的血,凌迟处死、投入浣衣局做一辈子苦役,都是常有的事。 至于那些曾参与过屠城的宗室女眷,怕是连全尸都难留。 凌迟处死、剥皮实草…… 总有一款适合她们的刑法。 处理完女眷,祖大寿转头看向宫城的宝库。 亲卫们正一箱箱往外搬金银珠宝。 镶金的马鞍、嵌满宝石的腰带、努尔哈赤用来祭祀的玉圭,甚至还有几箱从开原、铁岭劫掠来的瓷器,足足装了五大车。 “这些赃物,都是建奴抢咱们汉人的,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祖大寿看着车队远去,眼中没有半分贪念。 他更在意的,是彻底摧毁这座城的根基。 “去,把宗庙和萨满祭祀的神堂都给我拆了!”祖大寿下令道。 明军士卒立刻动手,斧凿齐下,将供奉着爱新觉罗列祖列宗牌位的宗庙砸得粉碎,把萨满跳神用的铜鼓、神杖劈成柴火。 那些象征着后金气运的祭祀场所,转眼就成了一片狼藉。 最后,祖大寿走到宫墙下,看着亲卫们在梁柱间泼洒火油。 浓烈的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他却觉得畅快。 这座承载着建奴荣耀的宫城,也该尝尝被焚毁的滋味了。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火把被扔向油浸的木梁。 “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到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雕梁画栋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琉璃瓦被烧得炸裂,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连天边的云朵都被染成了诡异的血色。 祖大寿站在宫门外,望着熊熊燃烧的宫城,听着木材坍塌的巨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想当年,抚顺城破时,汉人百姓的哭嚎响彻天地。 今日,就让这建奴的老巢,在烈火中偿还血债! 被押在一旁的阿巴亥、哲哲等人,看着象征着大金皇权的宫城化为火海,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绝望。 阿巴亥瘫坐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流下,嘴里喃喃着“英明汗”,却再也喊不出完整的句子。 哲哲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来,那双曾盛满刚烈的杏眼,此刻只剩下空洞。 …… 此刻。 赫图阿拉东南的密林里,日头渐长。 毛文龙已带着三千人马,加上几尊火炮,在此处等候了数个时辰。 将士们蜷缩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甲叶上凝着雨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通往古勒寨的官道。 “将军,您看!” 身旁的亲兵突然低呼。 毛文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十里外的赫图阿拉城上空,火光已烧红了半边天,浓烟如黑龙般直冲云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祖大寿那边得手了,接下来,该轮到他收网了。 按照李延庚提供的情报,东南四十里外的古勒寨驻着镶蓝旗的三个牛录,足足九百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女真劲旅。 今早破城时,他特意让赫图阿拉的幸存者往东南方向突围去找援军,就是为了把这股援军引出来,再借地形之利一口吃掉。 “快了……” 毛文龙摸了摸腰间的短铳,铳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他在密林深处设了三道埋伏:前队用绊马索和拒马桩阻敌,中军架着一门佛朗机炮还有几门土炮,后队则埋伏着弓箭手与刀牌手,只等猎物钻进网来。 果然,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远方的官道尽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起初零星稀疏,很快便如雷贯耳。 地面微微震颤,连枝头的水珠都被震落,伴随着女真骑兵粗犷的呼喊声。 “快点!” “赫图阿拉有危险,加快速度!” 他们显然收到了赫图阿拉被袭的消息,正火急火燎地赶来增援。 “来了!” 毛文龙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光在林中中一闪而过。 亲兵立刻举起红旗,朝着密林深处挥动。 刹那间,埋伏的明军如蛰伏的猛虎般绷紧了身子: 炮手们撬开炮口的伪装,将引线凑近火折子;弓箭手搭箭上弦,弓弦拉得如满月;刀牌手则握紧了盾牌,只待一声令下便冲出去堵截。 马蹄声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为首的女真骑兵穿着镶蓝旗的甲胄,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催马疾行,队形都有些散乱。 “稳住!等他们全部进入谷口再动手!” 毛文龙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谷口狭窄,只要把住两端,这九百镶蓝旗兵就是瓮中之鳖。 古勒寨增援的队伍里,钮祜禄·超哈尔正提着马槊疾驰。 这位刚从牛录额真晋升为备御的年轻将领,是开国五大臣之一额亦都的第十三子,在女真年轻一辈中以勇武闻名,腰间那柄嵌着宝石的弯刀,是他射杀黑熊时努尔哈赤亲赐的赏赐。 可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骄矜。 赫图阿拉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天际,连空气中都飘来淡淡的焦糊味,那是他们女真圣城的方向! “快!再快些!” 超哈尔不断抽打着战马,身后的九百镶蓝旗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得官道烟尘滚滚。 他满脑子都是救援,根本没想过明军敢在这腹地设伏。 毕竟赫图阿拉周围百里,向来是建奴的囊中之物。 队伍冲进密林谷道时,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 超哈尔正想催马加速冲出谷口,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突然从林间炸响: “杀!” 这声喊如平地惊雷,话音未落,谷道两侧的山坡上便传来“轰隆”巨响! 一门佛朗机炮加上数樽土炮同时开火,铁弹带着呼啸砸进骑兵队列,瞬间将前排的人马炸得粉碎。 残肢断臂混着断裂的马骨飞溅,滚烫的血雨泼洒在后面的骑兵脸上。 “有埋伏!” 超哈尔心头一沉,刚要反击,头顶便响起“嗖嗖”的破空声。 密集的箭矢如蝗虫过境,从枝叶间倾泻而下。 这些增援的骑兵为了赶路,大多只披了轻甲,甚至有不少人连头盔都没戴,箭矢轻易便能穿透皮肉。 “噗嗤!噗嗤!” 弓弦震动声中,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谷道狭窄,后面的人马收势不及,瞬间撞成一团,整个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超哈尔的左臂猛地一麻,一支狼牙箭穿透了他的甲胄,深深钉进肉里。 他咬牙拔出箭簇,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战袍。 “冲出去!杀出去!” 他挥舞着马槊,试图组织突围,可刚调转马头,又有两支箭射中他的肩胛和大腿。 “备御大人!后路被堵住了!” 身后传来亲兵的哭喊。 超哈尔回头一看,只见谷尾处竖起了数道拒马桩,明兵举着盾牌长刀,如铁墙般挡住了退路。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可他毕竟是额亦都的儿子,猛地嘶吼一声,举槊便要冲向侧面的山坡。 就在这时,林间射出一支冷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那箭簇带着倒钩,从后颈穿出,带出一串血珠。 超哈尔的马槊“哐当”落地,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想看清是谁杀了自己,可眼前越来越模糊,最终重重摔下马背,那双曾射杀黑熊的眼睛,死死瞪着头顶的树冠,满是不甘与怨毒。 到死,他都没看清敌人的模样。 谷道里的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失去指挥的镶蓝旗骑兵困在狭窄的谷中,被两侧的弓箭和火炮不断收割。 明军刀牌手堵住两头,弓箭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如同围猎般屠杀着困兽。 不到半个时辰,谷道里便再无站立的建奴,九百镶蓝旗精锐,尽数倒在了血泊里。 毛文龙从树上跳下来,靴底踩在黏腻的血地里,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看了眼超哈尔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抬脚将其踢到一边:“卢剑星!” “属下在!” 锦衣卫百户卢剑星快步上前,手里拎着个血淋淋的人头袋子。 “清点首级,记下军功。” 卢剑星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人,他要向皇帝证明,他毛文龙并非是那种会虚报军功的人。 其实。 若历史上东江镇后勤支援充足,毛文龙不需要每天担忧粮饷以及东江镇存亡,自然也不会去虚报上万的斩首军功。 都是被逼的。 而现在圣君当朝。 毛文龙无后顾之忧,且前途无量,又怎么会做虚报军功的糊涂事呢? “是!” 卢剑星领命去了,兵卒们开始拖拽尸体清理道路。 毛文龙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目光投向赫图阿拉西北方向。 “赵率教那边该动手了,咱们得赶去接应。” 既然是围点打援,自然也不止打一个古勒寨。 毛文龙翻身上马,望着赫图阿拉方向依旧熊熊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今日的赫图阿拉周围,注定是建奴的屠宰场。 马尔墩寨的正白旗,萨尔浒的的镶黄旗…… 一个都跑不了。 他一抖缰绳,战马朝着西北疾驰而去,身后的明军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未干的血迹,溅起一朵朵暗红的水。 杀戮,还在继续! …… ps:忘记发布了,以为定时了, (本章完) 第308章 功成身退,暗埋杀机 第308章 功成身退,暗埋杀机 赫图阿拉西北的密林里,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受伤战马的哀鸣和明军清理战场的脚步声。 硝烟在枝桠间弥漫,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千具尸体,清一色的正白旗甲胄。 这些都是从马尔墩寨赶来支援的建奴精锐。 他们的尸体或仰或俯,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有的则被箭矢钉在树干上,鲜血顺着沟壑汇成小溪,将路面染成了暗褐色。 赵率教拄着长枪站在尸堆旁,战袍被划破了数道口子,左臂还在渗血,但他脸上却带着难掩的兴奋。 半个时辰前,当这九百正白旗骑兵冲进埋伏圈时,他麾下的两千步卒先以滚木礌石阻断前路,再用弓箭攒射,硬生生将敌军拖在了原地。 就在双方胶着之际,毛文龙带着援军从侧翼杀出,两面夹击之下,建奴很快溃不成军。 “将军,清点完了!” 亲兵捧着血淋淋的首级账簿跑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整整九百一十五颗首级,一个不少!” 赵率教接过账簿,与毛文龙相视一笑。 从皮岛出发时,谁能想到他们能在赫图阿拉腹地取得这般战果? “接下来该轮到萨尔浒和界藩城了。” 毛文龙用刀鞘拨开一具尸体,露出下面的道路。 “传令下去,分出两队人马,沿苏子河两岸布防,堵死所有向北逃窜的路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得把口子扎紧,让剩下的建奴只能朝着咱们预设的战场来,这样才能保证咱们总能以多打少。” 赵率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终于明白毛文龙的盘算:萨尔浒和界藩城的建奴若是收到消息,定会倾巢来援,但只要掐断他们的退路,明军就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一次次设伏,将敌军分割成小块歼灭。 这法子,分明是学了当年努尔哈赤在萨尔浒之战的战法。 集中优势兵力,逐次击破敌军。 只不过当年是建奴以少胜多,如今却成了明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高!” 赵率教抚掌道:“如此一来,咱们虽只有数千人马,却能始终保持局部优势,让建奴疲于奔命。” 毛文龙笑了笑,用刀挑起一面正白旗的旗帜,让手底下的士卒把它当做战利品。 “努尔哈赤能靠这法子打赢萨尔浒,咱们为何不能用这法子端了他的老巢?” “让弟兄们抓紧休整,下一场硬仗,怕是不久就要打了。” 此刻。 不远处的赫图阿拉城已成一片火海。 木质的房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砖石结构的宫墙被烧得发红,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将半个天空染成了赤紫色。 火光映在苏子河面上,像铺满了熔化的金子,又像流淌着无尽的血。 祖大寿与黄德功已带着队伍撤出城外。 十几辆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在前面开路,车轮碾过焦黑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面跟着几十个被绳索串在一起的女眷俘虏,阿巴亥、哲哲等人混在其中,脸上蒙着尘土,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城池,仿佛灵魂已被那片火海吞噬。 而在城门外不远处,十几个包衣奴才正瑟缩地站着。 他们大多是佟国瑶之流,正是靠着他们的指认,明军才得以在短短一日内揪出所有建州贵种。 此刻他们脸上还带着邀功后的谄媚,以为从此就能改换门庭,做个安稳的顺民。 然而。 黄德功却是在他们面前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眼那十几个奴才,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这些人卖主求荣时有多殷勤,此刻在他眼里就有多碍眼。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皆然。 他们的利用价值,已经耗尽了。 “你们,留下。” 黄德功翻身下马,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刃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那十几个包衣奴才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黄德功一步步逼近,才终于察觉不对。 为首的一个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们可是立了功的!是小的们帮天兵找到了那些建奴贵种啊!” “是啊是啊!” 另一个也跟着哭喊。 “将军说好给我们活路的,不能食言啊!” 黄德功走到那哭喊的奴才面前,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说给你们活路的,是祖大寿。” 他顿了顿,猛地加重语气。 “不是我黄德功!” 话音未落,长刀已顺势劈下。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那颗还在嘶吼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其余奴才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转身就想跑,却被周围的明军拦住。 他们就像瓮中的老鼠,只能在原地瑟瑟发抖。 “将军饶命!小的还能干活!小的还能……” 求饶声戛然而止。 黄德功根本不给他们多说的机会,长刀挥舞间,血光四溅。 惨叫声、哭嚎声很快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掩盖,不过片刻功夫,空地上便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最后,只剩下佟国瑶一人。 他瘫坐在地,裤裆早已湿透,浑身抖得像筛糠。 刚才黄德功挥刀时,他吓得直接晕了过去,醒来时便看到满地尸体,而那柄滴血的长刀,正对着自己的脖颈。 “将……将军……” 佟国瑶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小的……小的还有用……小的知道萨尔浒的粮仓在哪……小的还能……” 就在黄德功的长刀即将劈落的瞬间,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黄参将刀下留人!” 黄德功眉头紧锁,缓缓收刀转身,只见祖大寿正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怎么,这种汉奸你也要保?” 黄德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染血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留着他只会是祸害。” 佟国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祖大寿马前,死死抱住马腿,磕头如捣蒜:“将军救我!将军饶命啊!只要留小的一条命,小的愿为将军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额头磕在碎石上,很快渗出血来,却丝毫不敢停歇。 祖大寿勒住马缰,看着脚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忽然笑了: “黄参将有所不知,我先前对这些奴才说过,只要立功便给活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你看他这不正说要给我当牛做马么?” 黄德功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将长刀入鞘,金属碰撞声带着几分嘲讽: “这些包衣奴才眼里哪有什么道义?先前对建奴也是‘当牛做马’,结果呢?转头就把主子卖了个干净。今日他能卖建奴,明日未必不能卖了你我。” 说罢,他不再看祖大寿,对身后的亲兵扬声道:“走!” 数百名明军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尸体与燃烧的城池为伴。 祖大寿望着黄德功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翻身下马,走到仍在瑟瑟发抖的佟国瑶面前,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起来吧。” 佟国瑶以为自己死里逃生,连忙爬起来,弓着身子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谢将军不杀之恩!奴才这条命就是将军的,将军差遣,万死不辞!” “我可不要你当牛做马。” 祖大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佟国瑶心头一紧。 佟国瑶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将军……您的意思是?” 祖大寿环视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甚至让你立更大的功。” 他顿了顿,看着佟国瑶惊疑不定的眼神,缓缓抛出一句话。 “我要你回建奴那边去。 “回建奴那边?” 佟国瑶猛地顿住脚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 他以为祖大寿在试探自己的忠心,当即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奴才如今与建奴已是不共戴天,多铎额真便是奴才亲手指认的,那些宗室贵种的藏身地也是奴才一一供出的,怎么可能再回去?况且……” 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后怕。 “就算将军真要奴才回去,就凭奴害死了多铎,建奴也定会将我剥皮抽筋,绝无活路啊!” 看着他这副声泪俱下的表演,祖大寿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汉奸倒是把趋利避害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只可惜演得太过刻意,反倒露了破绽。 “若我让你去救阿巴亥呢?” 祖大寿忽然抛出一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赫图阿拉的人差不多死绝了,没人会知道你在城里做了什么。你若能偷偷救下大妃,在努尔哈赤面前,算不算奇功一件?” 佟国瑶浑身一震,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惊愕。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祖大寿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做内应! 这是要把他钉在建奴的心脏里,做一颗随时能引爆的钉子! “可……可奴才如何救?” 他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慷慨激昂,只剩下实打实的慌乱。 阿巴亥被明军亲卫看得死死的,镣铐加身,怎么可能说救就救? “放心,自有让你救的法子。” 祖大寿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佟家人,你爷爷佟养性如今在镶黄旗当差,努尔哈赤尚且要给几分薄面。只要你能把阿巴亥‘救’出来,他定会保你,毕竟,救下大妃是大功,他没理由不护着自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佟国瑶的心底:“你只需潜伏在建奴身边,平日里谨小慎微,关键时刻帮我大明做几件事。做得好了,日后归降时,便能像李延庚、刘兴祚那般,封官加爵,洗刷奴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你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佟国瑶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他清楚,自己这种卖主求荣的货色,就算跟着明军回了关内,也只会被人瞧不起,说不定哪天就被安个“通奴”的罪名砍了脑袋。 可留在建奴那边就不一样了。 只要能靠着“救回大妃”的功劳站稳脚跟,凭着佟家的势力,照样能吃香喝辣。 真到了改朝换代的那天,再摇身一变归顺大明,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左右都是投机,这显然是更划算的买卖。 “好!” 佟国瑶咬了咬牙,猛地跪倒在地,这次的眼神里没了谄媚,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 “奴才愿意做这个内应!请将军示下,该如何行事!” 祖大寿呵呵一笑,说道:“你只需要……” …… 另一边,萨尔浒河谷的密林里,毛文龙与赵率教盯着远处官道的动静。 刚派出去的斥候带回了坏消息: 萨尔浒的镶红旗援军已过苏子河,而西南方向的界藩城,竟也出动了两黄旗的兵马,两支队伍正朝着赫图阿拉方向合流,算下来足有两千余人。 “该死!” 毛文龙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落几片枯叶。 “原以为能啃下萨尔浒这块肥肉,没想到界藩城的建奴也来了,这就好比咱们备了一桌饭菜,却闯进来两桌客人,这饭怎么吃?” 赵率教看着舆图上标注的敌军动向,眉头拧成了疙瘩:“萨尔浒的镶红旗有三个牛录,界藩城的两黄旗至少四个牛录,加起来近两千人。咱们手头只有四千弟兄,且连日奔袭早已疲惫,若是硬拼,怕是讨不到好。” “不止讨不到好。” 毛文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建奴向来悍勇,一旦被他们缠住,拖延到其他据点的援军赶来,咱们这点人就得被包了饺子。到时候别说胜仗,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更何况,他手下的兵卒,今日已历数战,虽然都是埋伏,但不断转进,体力还是不断被消耗的。 这已经是疲敝之军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咱们已经赚够了,赫图阿拉到手,古勒寨、马尔墩寨的援军被全歼,光是首级就够弟兄们加官进爵了。没必要赌上全部家当,跟他们硬拼。”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毛文龙说得在理,奇袭的要义在于速战速决,如今敌军势大,再贪功冒进就是自取灭亡。 “撤吧。” 他站起身,将舆图卷好塞进怀里。 “让弟兄们悄悄撤,别留下痕迹。” “传令下去!” 毛文龙对亲卫喝道:“左翼部队先撤,沿苏子河北岸往皮岛方向靠拢;右翼部队断后,用枯枝败叶掩盖踪迹;告诉黄德功,让他带着辎重队先走,我们随后跟上!” 令旗在林间挥动,无声的命令迅速传遍各营。 埋伏的明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刀牌手将拒马桩隐藏起来,弓箭手收了弓弩,连战马都被捂住了嘴,只留下轻微的蹄声。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杀气腾腾的密林便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过军队驻扎。 临走前,毛文龙回头望了一眼赫图阿拉的方向。 那座燃烧的城池依旧火光冲天,映红了天际,像一头在黑夜中喘息的巨兽。 他知道,今日这一撤,或许错失了全歼建奴援军的机会。 但只要人还在,总有再杀回来的一天。 “走!” 随着毛文龙一声令下,最后一批明军消失在密林深处。 河谷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建奴马蹄声。 当萨尔浒与界藩城的援军赶到赫图阿拉城下时,看到的只有一座在烈火中崩塌的空城,和满地来不及清理的族人尸体。 而此时的明军,大部分已沿着河顺流而下,朝着皮岛的方向疾驰。 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建奴老巢。 他们的前方,是等待着捷报的大明皇帝。 这场奇袭,终究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画上了句点。 然而此战的影响,却还在不断发酵,远远没有到止息的地步。 (本章完) 第309章 大妃受辱 第309章 大妃受辱 此刻的赫图阿拉外围,大部分明军早已拔营启程,顺着苏子河的水路与陆路分道撤离,只留下远去的烟尘与身后仍在燃烧的城池。 但离赫图阿拉二十里外。 祖大寿亲率的五百骑到此之后却按兵不动,铁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如同一道沉稳的铁闸,断后警戒。 这五百骑士胯下的战马,皆是从赫图阿拉城中缴获的良驹。 毛色油亮,骨相精奇,原是建奴宗室贵胄的座驾,此刻却成了明军的坐骑。 马背上的骑士们紧握着缰绳,靴底的马刺泛着寒光,人与马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 有这般脚力,便是真有追兵赶来,他们也有十足的把握从容脱身,这正是他们敢留到最后的底气。 “将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赫图阿拉方向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火星与尘土,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将军,建奴援军已入赫图阿拉城,并未派兵追击,眼下正集中人手扑灭火势。” “哦?” 祖大寿勒着马缰,眉头微挑,眼中却无半分讶异。 增援赫图阿拉的两寨的建奴不过两千余人,这点兵力,要想扑灭大火尚且捉襟见肘,更别说追击他们这些精锐骑兵了。 更何况,古勒寨、马尔墩寨的前车之鉴犹在。 那些援军皆是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如今的建奴,在摸不清前方虚实的情况下,怎敢贸然出动? 他们此刻选择扑火,看似是在抢救家园,实则是最稳妥的自保之策。 既避免了盲目追击可能遭遇的埋伏,又能借着灭火收拢人心,稳住阵脚。 毕竟,赫图阿拉是建奴的龙兴之地,哪怕已成残垣,也得摆出“力保根基”的姿态来。 后顾之忧一去,祖大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酝酿已久的计划终于到了实施的时刻。 他勒住马缰,对身边亲卫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歇息一个时辰,让弟兄们喂饱战马,检查甲胄。” 众将士虽有些诧异。 按常理该趁势赶路与主力汇合,怎会突然停下歇息? 但军令如山,没人敢多问,纷纷卸下辎重,在附近的山坳里寻了处背风的平缓地扎营。 战马被牵到溪边饮水,甲胄兵器被仔细擦拭,篝火升起,炊兵开始分发干粮,短暂的休整让紧绷的队伍松弛了些许,却也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静。 不过一刻钟,一座简易却森严的中军主帐已立了起来。 青色的帐幔在风中微拂,四周密布着持刀的亲卫,帐外的空地上,几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祖大寿端坐于帐内的案几后,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帐门处。 亲卫们屏息侍立,帐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低喝,帐门被掀开,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三十一岁的阿巴亥,虽身陷囹圄,却难掩一身风华。 她穿着锦袍,领口被撕扯得有些松散,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往日精心梳理的发髻此刻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反倒添了几分狼狈的媚态。 那丰腴的体态、挺翘的曲线,正是熟透了的年纪,即便被绳索束缚,也难掩骨子里的风情。 这便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大妃,在建奴后宫中艳名远播的阿巴亥。 祖大寿缓缓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写满惊恐与倔强的眼睛上。 要让佟国瑶“救”回她时足以取信于努尔哈赤,这场戏就得演得逼真,得让阿巴亥真正感受到绝望与屈辱,才能让后续的“逃脱”显得顺理成章。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军靴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阿巴亥面前,祖大寿停下脚步,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颚。 “果然是天命汗的心头肉。”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赫图阿拉城里的艳名,今日一见,才算不虚。” 阿巴亥浑身一颤,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像火烧一般。 她猛地偏过头,想要挣脱,却被士兵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你要干什么?” 她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却字字透着愤怒与恐惧,眼底深处是对眼前男人的刻骨憎恨。 祖大寿轻笑一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的铠甲系带。 “干什么?” 他抬眼看向阿巴亥,目光如狼似虎。 “像你这般千娇百媚的美人,杀了未免可惜。若是押回京师,献给陛下,哪里还有我们这些边关将士的份?” “放肆!” 阿巴亥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天命汗的大妃!要杀要剐,也该由你们的皇帝处置,你一个边将,也敢对我无礼?” 话虽硬气,她的声音却在发颤。 早在被俘虏时,她便料到明军不会善待自己,可当这羞辱真的要落在头上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恐惧,还是让她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为何祖大寿让其他女眷都随大部队先走,唯独把她单独留下。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自己。 他对自己早就图谋不轨了! 祖大寿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 越是刚烈,待会儿“受惊”越真,佟国瑶的戏就越好演。 他上前一步,故意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陛下远在京师,可你现在……在我手里。我看,你还是认命吧,既然抵抗不了,那就享受。” 阿巴亥猛地闭上眼,屈辱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眼角的妆容。 但片刻后,这位努尔哈赤的大妃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怒视着祖大寿:“你敢!我乃英明汗大妃,身份尊贵,你若敢动我,就不怕你们大明皇帝降罪吗?”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却仍试图用皇权压人。 祖大寿闻言,陡然爆发出一阵冷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扬声问道:“听见了吗?她问你们敢不敢!” 帐内的亲卫们本就被阿巴亥那副又怕又怒的模样勾得心头火起,再想起她平日里作为建奴大妃的尊贵,一股征服的欲望瞬间在胸中炸开。 有人猛地一拍胸脯,扯开嗓子吼道:“将军有令,莫说一个建奴妃子,便是龙潭虎穴,我等也敢闯!军人首重服从,哪有什么不敢的!” “对!请将军下令!” 另一个士兵往前一步,眼中闪烁着粗野的光,显然已按捺不住。 祖大寿环视众人,突然沉下脸,对着亲卫们斥道:“你们这些急吼吼的样子,倒像没见过女人的一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粗鄙。 “不过,本将军最不喜浪费。都给我听好了,出去排队,一个一个来。” “什么?” 阿巴亥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原以为最多祖大寿侮辱他,没想到,不仅如此。 这般奇耻大辱,比死更让她难堪,阿巴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然而,不等她缓过神,祖大寿已经开始动作。 完事之后,他走出大帐。 祖大寿站在帐外,看着亲卫们进出的身影,默数着人数。 当第十个士兵走出帐门时,他知道,火候到了。 这场戏演得够真,足够让阿巴亥彻底绝望,也足够让待会儿“恰巧”赶来的佟国瑶,抓住“救主”的最佳时机。 祖大寿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佟国瑶立刻心领神会,猫着腰快步凑上前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惶恐。 “接下来的戏码,该怎么唱,你心里有数?” 祖大寿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他那张写满谄媚的脸,严肃的吩咐道。 佟国瑶忙不迭点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将军放心,奴才都记着呢,定不会出半分差错。” 祖大寿不再多言,只朝他递了个眼色。 佟国瑶会意,悄然后退几步,隐入帐外的密林阴影里,只待信号响起。 片刻后,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营地的沉寂:“建奴来了!建奴来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真有大队人马杀来。 营地里的明军瞬间骚动起来,本就绷紧的神经骤然断裂。 “撤!快撤!” 亲卫们扯着嗓子呼喊,拔营的动作快如闪电。 连帐内正围着阿巴亥的几个士兵也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事,慌忙提上裤子,抓起兵器就往外冲,连凌乱的衣袍都来不及系好。 转瞬之间,喧闹的营地便空了下来,只剩下被丢弃的篝火仍在噼啪燃烧,以及中军帐里那个蜷缩在榻上的身影。 阿巴亥披散着头发,身上的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屈辱的泪水混着尘土淌满了脸颊,眼神空洞得如同死水。 刚才的混乱与呼喊,她竟浑然未觉,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树后闪出,正是佟国瑶。 他快步冲进帐内,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与痛惜,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阿巴亥连连磕头:“奴才佟国瑶,救驾来迟,让大妃受辱,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手脚麻利地爬起来,解开捆住阿巴亥的绳索,又从旁边捡过一件相对完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粗糙的布料触碰到肌肤时,阿巴亥才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焦距。 她……得救了? 在那般撕心裂肺的羞辱之后,竟然还有人来救她? 阿巴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地请罪的奴才,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 “你……你是……”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奴才是佟国瑶啊!是镶黄旗的包衣,先前在赫图阿拉见过大妃的!” 佟国瑶忙不迭自报家门,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悲愤。 “奴才听闻大妃被掳,拼死跟了过来,总算赶上了!” 阿巴亥这才勉强认出他,眼中瞬间燃起复仇的火焰,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那些明狗呢?你既然追来了,为何不将他们斩尽杀绝?!快!快去杀了他们,为我报仇!” 佟国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道:“大妃息怒,奴才已让人追上去了,定不会让那些明狗跑掉。只是此处离赫图阿拉尚有一段路,明军主力说不定就在附近,咱们还是先回城里要紧,只有见到大汗,才能请大汗为您做主啊!” 阿巴亥闻言,理智稍稍回笼。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留在这里只会再遭不测。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想要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稍一用力便传来钻心的酸痛,竟是连站都站不稳。 刚才的折磨,早已让她耗尽了力气。 佟国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大妃,地上凉,奴才背您走。” 阿巴亥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屈辱压不过求生的本能,点了点头,任由佟国瑶将自己背起。 这个男人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今日之事……” 阿巴亥趴在他背上,声音低得像耳语。 “你若敢对第三人透露半个字,我定让英明汗扒了你的皮!” “奴才万万不敢!” 佟国瑶连忙应道。 “奴才这条命都是大妃的,自然唯大妃之命是从。等回到赫图阿拉,奴才定会请大汗为您报仇雪恨。” 佟国瑶的反应,阿巴亥很是满意,她当即说道:“你是好奴才,到了大汗那里,本妃会为你请功的,少不了你的封赏。” “奴才多谢大妃!” 说罢,佟国瑶不再耽搁,背着阿巴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营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堆篝火在风中摇曳,最终化作一点微弱的火星,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 一日后。 在传令兵的八百里加急下。 赫图阿拉城破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在抚顺指挥沈阳作战的努尔哈赤的耳中…… …… ps: 400月票加更在晚上,可能会比较晚。 (本章完) 第310章 恨裂肝肠,老奴吐血(400月票加更! 第310章 恨裂肝肠,老奴吐血(400月票加更!)) 抚顺城头。 夏风呼呼。 刮得努尔哈赤的战袍猎猎作响。 这位年过甲的大金天命汗,此刻正拄着马鞭立在箭楼最高处,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天际。 那里,一道烽火狼烟正笔直地冲上云霄,那是沈阳方向传来的警讯。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几日前沈阳城下的一战,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 黄台吉那小子向来主张奇正相济,强攻沈阳失利后,便力主绕过浑河,以两红旗为北翼牵制明军主力,自己亲率两白旗、两蓝旗从南路穿插,想南北对进,一举啃下沈阳这座坚城。 当时他虽觉得冒险,却也认可这年轻人的锐气。 毕竟八旗铁骑纵横辽东多年,还没遇到过能真正挡住他们铁蹄的防线。 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明军在浑河南岸布下的防线,竟比预想中坚韧得太多。 那些南蛮子像是换了副骨头,不再是以往一冲就散的模样。 他们以车营为垒,佛朗机炮轮番轰鸣,火枪兵列成三排轮射,硬生生在开阔河滩上筑起一道钢铁屏障。 八旗铁骑连攻三日,从黎明杀到黄昏,把尸山都堆到了明军阵前,却始终没能撕开一道口子。 镶白旗的两个牛录几乎打光,连黄台吉亲卫的白甲兵都折损了不少,最后只能望城兴叹,撤回北岸与主力汇合。 “汗王。” 身后传来儿子代善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他没有亲自领正红旗,而是选择将其交给黄台吉,就是想要不粘锅。 此刻见到黄台吉吃瘪,自然要落井下石了。 “沈阳久攻不下,而我军损失惨重,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增援?我看黄台吉他,攻城的本事不行……” 就在代善想要继续添油加醋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城楼上的平静。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甲胄歪斜,金钱鼠尾散乱,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惨白,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努尔哈赤面前,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汗!赫……赫图阿拉……城破了!” “你说什么?” 努尔哈赤猛地转身,手中的马鞭“啪”地抽在青砖上。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涨红,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斥候,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再敢胡言乱语,本汗剜了你的舌头!” 赫图阿拉是他的龙兴之地,是女真各部的精神图腾,城墙虽不及沈阳坚固,却有塔拜带着九百披甲镇守,周遭更有马尔墩、古勒寨等据点互为犄角,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而且,是谁攻破的赫图阿拉? 那些女真部落,都已经臣服在他努尔哈赤脚下,没道理他们敢反的。 就算是反,也没这个能力拿下赫图阿拉。 斥候被他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却还是硬着头皮磕了个响头,泣声道: “是真的!小的亲眼所见……赫图阿拉火光冲天,城楼上换了明军的红旗!塔拜台吉……塔拜台吉的首级,就悬在东门之上啊!” 真的? 赫图阿拉真的被明军攻破了? 努尔哈赤面色十分难看。 “你再说一遍,明军攻占了赫图阿拉?明军从哪里来的,如何攻下赫图阿拉?” 那传令兵害怕极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启禀大汉,明军极有可能是海上来的,打着毛文龙、祖大寿的旗号,如今赫图阿拉已经被攻破,古勒寨的人都被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传令兵还在说,而努尔哈赤却撑不住了。 他身体虽然不差,但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且历战多年,身上小伤大伤无数,此刻听闻如此消息。 “噗~” 努尔哈赤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的城砖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事情。 赫图阿拉有他的宗庙,埋着他的根基,更是他留给后世子孙的根本所在,怎么会…… 怎么会落入明狗之手? “大汗!” 扈尔汉连忙扶住他,声音急切。 “大汗,您要保重龙体!赫图阿拉或许只是遭了偷袭,未必……” “闭嘴!” 努尔哈赤猛地推开他,猩红的眼睛扫过城下待命的八旗铁骑,又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赫图阿拉的方向,此刻虽看不到火光,却仿佛有无数把尖刀正剜着他的心。 他想起了留在赫图阿拉的阿巴亥,想起了那些尚未成年的幼子,想起了宗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 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传令!” 努尔哈赤猛地攥紧拳头。 “撤军!立刻撤军!回援赫图阿拉!” 城楼下的八旗铁骑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大汗如此失态,更从未想过要从沈阳前线仓促撤军。 可当“赫图阿拉城破”四个字顺着风传到耳中时,所有的质疑都化作了恐慌。 那是他们的根啊! 那里有他们的家眷啊! 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将领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原本严整的军阵瞬间乱成一团。 努尔哈赤望着混乱的队伍,胸口的血气再次翻涌,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再吐出来。 沈阳的仗打不下去了。 赫图阿拉一破,八旗子弟的士气必然大溃,再强撑下去,只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努尔哈赤扶着城楼的垛口,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眼中的怒火与绝望交织,仿佛要将那片天空烧出一个窟窿。 “毛文龙、祖大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本汗若不将你们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努尔哈赤的动作快得惊人。 赫图阿拉的烽火刚传入抚顺城不到一个时辰,这位天命汗已披挂上马,身后跟着两黄旗最精锐的三千甲兵,如一道黄色洪流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他甚至没来得及与沈阳城下的黄台吉打招呼,只留下一道口谕:“赫图阿拉危急,你可暂缓攻势,必要时可撤回抚顺”。 为了抢时间,他连片刻歇息都吝于费。 胯下的战马跑累了,立刻有亲卫换上新的坐骑, 一日之内竟连换了四匹千里驹。马鞍上垫着的毡毯被汗水浸透,他的甲胄边缘磨出了白痕,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却始终没有勒住缰绳。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残雪,身后的甲兵们咬牙紧随,没人敢发出半句怨言。 他们都看得出,汗王的眼神里燃着焦灼的火。 不过一日一夜的奔袭,赫图阿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可眼前的景象,让努尔哈赤的心脏骤然缩紧。 大火已经熄灭,却不是被扑灭的。 整座城池几乎被烧得精光,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矗立。 宫城的琉璃瓦化为焦黑的碎片,宗庙的梁柱烧得只剩焦炭,曾经繁华的街巷如今成了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努尔哈赤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向废墟。 他亲手规划的街巷、亲自奠基的宫墙、甚至是当年与叶赫部会盟时种下的那棵老榆树,如今都成了焦炭。 二十多年的心血,女真族的龙兴之地,就这样付之一炬。 他的手指抚过一段烧黑的城墙,砖石的温度早已散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攥住拳头,才没让自己咳出声来。 但他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 阿巴亥那么机灵,或许能带着孩子们逃出去? 多铎那孩子皮实,说不定藏在哪个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还有哲哲、塔拜…… 他们都是爱新觉罗的人,或许…… 就在努尔哈赤濒临崩溃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废墟后快步走出,正是他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阿巴亥。 她身上的锦袍虽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刻骨的怨毒。 见到努尔哈赤,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踉跄着扑上前,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大汗!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阿巴亥抓住努尔哈赤的衣袖,声音凄厉。 “臣妾要不是有佟国瑶拼死援救,就要遭明狗侮辱了。” “多铎没了!豪格没了!好多孩子都没了!都是被明军那个内应李延庚害的!他假意犒劳守军,暗地里却给明军引路,还在酒里下了药……” 努尔哈赤先是一愣,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阿巴亥还活着! 她竟然还活着! 这是这片焦土上唯一的慰藉! 可当“李延庚”三个字钻进耳朵,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被更深的暴怒吞噬。 “李延庚?!”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双眼骤然瞪得通红,血丝像蛛网般爬满眼白。 又是叛徒! 又是这些吃里扒外的汉人叛徒! 前番那个刘兴祚,害得他痛失爱子德格类,连带着水攻失利,若非如此沈阳城早该拿下了! 如今这个李延庚,身为抚顺额驸之子,受他恩惠多年,竟反手捅出这么一刀。 不仅害死了他的儿子、孙儿、侄子,烧了他经营半生的赫图阿拉,连宗庙的列祖列宗牌位都没能保住! “汉人……” 努尔哈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淬着冰,带着近乎癫狂的恨意。 “这些汉人!一个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给他们良田,给他们官爵,换来的就是背叛!就是屠戮我女真的血脉!” 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焦木上,碗口粗的断梁应声而断。 阿巴亥被他这副狰狞模样吓得后退半步,却仍哭喊着:“大汗,您要为孩子们报仇啊!把那些明狗、那些叛徒碎尸万段!” “报仇?” 努尔哈赤低吼一声,通红的眼睛扫过满地尸骸,扫过这片化为灰烬的城池,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炸开胸膛。 “何止是报仇!”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嘶吼:“传我令!从今日起,凡汉人兵卒,尽数编入死营!凡汉人官吏,一概不用!凡与明军勾连者,诛其九族!” “还有李延庚!刘兴祚!” 他的声音如同困兽咆哮,在废墟上空回荡。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叛徒找出来!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屠戮,要让他们尝遍大金最狠的酷刑!” 就在努尔哈赤发狠的时候,进城搜寻的女真士兵开始陆续将找到的尸体抬到校场。 这片空地因靠近城墙,侥幸没被大火吞噬,此刻却成了陈列亡魂的祭坛。 “塔拜台吉的无头尸首在这儿!” “和硕额真多铎的无头尸体找到了!” “四贝勒之子豪格的无头尸体……在这儿!” …… 一声声通报像重锤般砸在努尔哈赤心上。 祖大寿显然是故意的。 这些建州贵种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空旷的校场上,大多保存完好,仿佛刻意留着给人辨认。 可更多的尸块被抬来时,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诡异的焦香。 那是被大火烧熟的味道,有的肢体蜷缩如炭,有的面目早已模糊难辨,只能从残存的甲胄碎片辨认出身份。 努尔哈赤一步步走向那些尸体,身形摇晃。 塔拜的无头尸身倒在血泊里,腰间那枚他亲赐的玉牌沾满了黑血。 多铎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利落,显然是被一刀枭首。 豪格的铠甲被劈成两半,胸口的窟窿里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 这些都是他的子孙,是爱新觉罗的血脉,如今却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有的甚至连全尸都留不下。 “啊!!!” 积压的怒火与悲痛终于冲破了胸膛。 努尔哈赤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刀,刀光划破长空,他指着天际嘶吼:“狗日的天启小儿!狗日的毛文龙!祖大寿!” 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带着血泪般的恨意。 “本汗有生之年,定要食汝肉、喝汝血,将尔等挫骨扬灰!”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头,一口殷红的鲜血如箭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那双曾睥睨辽东的眼睛骤然失去神采,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汗王!” “父汗!” 阿巴亥与扈尔汉、代善等人惊呼着扑上前,却只接住了他沉重的身体。 努尔哈赤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巴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 恐惧像冰水般浇遍全身。 她在明军手中受的屈辱、失去尊严的痛苦,全指望这个男人来复仇。 若是他就这么去了,她一个失势的大妃,在虎视眈眈的诸贝勒面前,又能有什么活路? “大汗!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本章完) 第311章 祭台誓师,暗流涌动 第311章 祭台誓师,暗流涌动 努尔哈赤吐血昏厥的瞬间,阿巴亥疯了一般扑上前,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哽咽着不成调的哭喊。 可她刚跑出两步,便被扈尔汉挡住了。 这位跟随努尔哈赤四十余年的老将,此刻脸色凝重如铁,压低声音道:“大妃,冷静!”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兵卒,那些眼神里有惊惶,有不安,更有对汗王生死的焦灼。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若失态哭嚎,军心立刻就散了!” 阿巴亥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此刻赫图阿拉的惨状,若是连她都垮了,这些残兵军心怕是真要散了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哽咽咽回喉咙,任由扈尔汉将自己请到一旁。 “都听着!” 扈尔汉转身面对众兵卒,声音洪亮如钟,刻意压下了语气中的慌乱。 “汗王连日奔袭,劳累过度,此刻需要安歇。尔等速去清理出一座营帐,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他已让人取来一顶临时的军帐,将昏厥的努尔哈赤裹在大帐里,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接着,他对亲卫厉声道:“去,把军里最好的医师找来!要汉人医师,懂草药的那种!” 他刻意避开了女真萨满。 那些跳神念咒的把戏,平日里糊弄下族人尚可,此刻用在汗王身上,怕是只会加速催命。 片刻后,一个头生白发的汉人医师被架了过来。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双手抖得像筛糠,显然是被兵卒们半拖半拽来的。 当他被推进帐内,看到周围环伺的建州贵种个个目露凶光,而榻上躺着的竟是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天命汗时,额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 “快……快诊脉!” 扈尔汉催促道,语气里的焦灼压不住。 医师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搭上努尔哈赤的腕脉。 指尖下的脉搏起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心头发紧,手一抖差点缩回来。 这要是治不好,自己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围的贵种们屏住呼吸,目光如刀般剜在他身上,连帐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医师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腕脉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搏动,虽不算强劲,却节奏分明,带着一股韧性。 他反复探了几次,确认无误,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颤声道:“大……大汗无碍……只是连日劳累,又情绪激动,气血上涌才昏厥过去。您看这脉象,虽有些虚浮,却根基强劲,只需好生静养,吃上两副安神补气的药,几日后便能醒转。” 扈尔汉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方才他明明看到汗王气息奄奄,嘴唇青紫,怎么这医师一搭脉,就成了“根基强劲”? 他一把抓住医师的手腕,眼神凌厉如鹰:“你再说一遍?方才汗王气息都快没了,你敢欺瞒?” 医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不敢!不敢欺瞒将军!脉象骗不了人啊!大汗许是刚才气急攻心,一时闭了气,此刻缓过来了……不信您再看,他的脸色都比刚才红润些了……” 扈尔汉低头看向榻上的努尔哈赤,果然见他苍白的脸颊上隐隐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 他这才松开医师的手,沉声道:“立刻开方子!若是汗王有半分差池,我剥了你的皮!” “是是是!”医师连滚带爬地去寻笔墨,手还在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得知努尔哈赤暂无性命之忧,扈尔汉的心却依旧悬着。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担忧努尔哈赤的身体,而是担忧外面的局势,人心。 他盯着那汉人医师在写药房,当即问道:“既然你说汗王无碍,那如何能让他此刻便醒转?” 帐外的兵卒虽被安抚,可“汗王昏厥”的消息早已传开,若不能让努尔哈赤立刻露面,猜疑定会像野草般疯长。 军心一旦动摇,想要重新凝聚,就没那么容易了。 医师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搓着手道:“用针灸或许能促其醒转,只是……” 他偷瞄了一眼榻上的努尔哈赤,喉结滚动。 那可是杀伐决断的天命汗,用银针刺进他皮肉里,万一有半分差池,自己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你只管动手。” 扈尔汉打断他的犹豫,声音沉稳如石。 他直接将腰刀拔出来,半威胁说道: “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若你不做,现在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医师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刀,又看了看扈尔汉坚毅的眼神,知道再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在火上燎过消毒,双手虽仍微颤,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偏差。 只见他屏息凝神,先取一根银针,精准刺入努尔哈赤的人中穴,轻轻捻转;又取针分别刺入内关、百会,手法迅捷稳当;最后在涌泉穴与十二井穴各下一针,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竟渗出细如牛毛的血珠。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医师捻动针尾的细微声响。 扈尔汉紧盯着努尔哈赤的脸,手心捏出了汗。 片刻之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呃~” 努尔哈赤喉间发出一声痛呼,眉头猛地蹙起,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看着帐顶的毡布,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看向围在榻边的人。 “汗王醒了!” 扈尔汉心中一喜,当即跪倒在地,身后的亲卫与医师也连忙跟着叩首。 努尔哈赤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却觉得浑身酸软。 他看着扈尔汉,声音沙哑地问:“我……这是在哪?” “回大汗,您在赫图阿拉的临时军帐中。” 扈尔汉伏在地上,语气急切。 “方才您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厥,帐外兵卒已是人心惶惶。请大汗即刻召各部首领入帐拜见,只需露一面,便能安定军心!” 帐外。 本部两黄旗的白甲护军们,个个都是跟着汗王出生入死的精锐,此刻却也攥紧了兵器,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慌。 他们是爱新觉罗的死士,汗王便是他们的天,天若倾塌,他们便没了方向。 更不必说那些随军的蒙古部落兵。 努尔哈赤昏倒之时,扈尔汉眼角余光扫得真切: 科尔沁明安诺延的儿子桑噶尔寨台吉,正偷偷与身边的亲卫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札鲁特部的钟嫩台吉(代善的岳父)和内齐台吉(莽古尔泰的岳父),则背过身去低声议论,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异色,明摆着是在盘算退路。 这些蒙古部落归附大金,本就是看中大金势大,能跟着分些好处。 抢来的汉人奴隶、掳掠的金银财帛、草原上的牧场牲畜,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利益? 可若是这棵“大树”真的倒了,赫图阿拉成了废墟,捞好处无望,他们凭什么还耗在这里? 怕是转脸就会带着部众北返草原,甚至可能倒戈投靠明朝,讨个安稳前程。 听了扈尔汉之语。 努尔哈赤这才想起之前的惨状,想起那些摆在校场上的尸体,胸口又泛起一阵窒痛。 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枭雄,瞬间便明白了扈尔汉的用意。 军心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紧要关头。 他拔下身上最后一根银针,指尖被针尖的寒气刺得一颤,却硬是撑着坐直了身子,胸口的闷痛被他强压下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令,立刻设坛祭祀!” 扈尔汉一愣:“大汗?您的身子骨……” “本汗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血誓,誓报此仇!” 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帐内,带着一股狠厉。 “也要让外面那些人看看,我努尔哈赤的身子骨,硬朗得很!” 他就是要做给那些蒙古台吉看,做给所有动摇的人看。 他还没垮,大金还没垮,谁也别想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扈尔汉脸上仍有担忧。 汗王刚从昏厥中醒来,气息都还没理顺,此刻强撑着祭祀发血誓,怕是会伤了根本。 可他看着努尔哈赤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汗王了,一旦做了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奴才遵王汗令。” 扈尔汉躬身领命,转身出帐时,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帐外的风更紧了,吹得营帐边的大纛猎猎作响。 扈尔汉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蒙古兵,眉头紧锁,高声对亲卫道:“快!取黑毡铺坛,备牛羊祭品,再找萨满来!” 他一边吩咐,一边暗自叹气。 这场祭祀,表面上是誓师复仇,实则更像一场稳住人心的戏。 只是这戏的主角,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天命汗,谁也说不清,这硬撑着的“硬朗”,能维持多久。 而帐内,努尔哈赤扶着榻沿,缓缓站起身。 他强撑着喝了一碗温热的鹿血,浓稠的血浆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脸上渐渐浮起几分血色。 亲卫为他披上甲胄,遮住了那身仍在微微颤抖的躯体。 穿着甲胄,努尔哈赤步伐缓慢,却又坚定的朝外走去。 很快。 祭祀仪式在废墟旁的空地上开始了。 萨满们围着燃起的篝火跳着古老的舞步,铜铃与骨哨的声响在风中回荡,牛羊祭品被摆上临时搭建的祭台,鲜血顺着石缝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努尔哈赤站在祭台中央,亲手将酒洒向火堆,又按着萨满的指引,用刀划破指尖,将血滴进祭碗。 他全程挺直腰杆,动作虽慢却沉稳,脸上没有丝毫不适,仿佛方才吐血昏厥的只是旁人。 祭坛边,两黄旗的白甲护军们紧盯着祭台上的身影,见汗王举止如常,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有人握紧了刀柄,眼中的恐慌渐渐被敬畏取代。 他们的汗王,果然还是那个能扛住一切的天命汗。 蒙古诸部的台吉们远远看着,脸上的疑虑也渐渐消散。 桑噶尔寨收回了与亲卫交头接耳的目光,钟嫩与内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点盘算退路的心思,似乎被祭台的火焰压了下去。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先前对努尔哈赤的敬畏,对建州女真的忌惮,此刻像被戳破的皮囊,渐渐瘪了下去。 沈阳城下,八旗铁骑连攻多日竟没能拿下沈阳。 赫图阿拉,这座女真圣城被明军一把火烧成了废墟。 原来,大金并非不可战胜,建州女真也不是辽东的天。 他们想起了早年在草原上听闻的传说:大明的疆土万里,甲兵百万,只是前些年疏于防备,才让女真趁机崛起。 可如今看来,那只沉睡的雄狮,似乎已经醒了。 祭火渐渐熄灭,努尔哈赤站在台上,用尽力气嘶吼着复仇的誓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却没能像往常一样激起山呼海啸的回应。 蒙古台吉们跟着躬身行礼,口中附和着“汗王英明”,眼神里却少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畏惧。 仪式结束后,扈尔汉扶着努尔哈赤回帐,见他脚步虚浮,嘴唇又泛起了白,心中不由一沉。 他转头看向蒙古部落的营地,那些帐篷的炊烟依旧升起,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这场祭祀稳住了表面的军心,却没能真正留住那些蒙古部落的心。 沈阳不克,赫图阿拉被焚,大金的“无敌”神话已经破了。 而神话一旦破灭,那些依附者的心思,就再难拴住了。 唯有不断的胜利,才能凝聚这些豺狼的人心。 但…… 现在从哪里找胜利呢? 属于大金的大乘赢学,在何处? …… 另一边。 沈阳城外的建奴大营里,黄台吉正盯着面前的舆图皱眉。 浑河南岸的明军防线如铁桶般坚固,几日强攻下来损兵折将,他正愁找不到体面的退兵理由,一名亲卫便带着努尔哈赤的口谕闯了进来。 “什么?赫图阿拉被明军袭了?” 黄台吉猛地拍案而起,脸上瞬间掠过三重神色。 先是震惊,赫图阿拉乃女真龙兴之地,防卫森严,明军竟能摸到腹地纵火,简直是奇耻大辱。 随即便是滔天怒火,哲哲与豪格都在城中,此刻怕是已凶多吉少,那可是他的发妻与长子。 可转瞬之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又爬上眉梢。 他终于有借口退兵了。 沈阳城在熊廷弼的经营下,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可以轻易攻破的城池。 这几日强攻,八旗兵撞得头破血流。 他早想撤兵,奈何出发前立了军令状,言说“十日之内必破沈阳”,此刻若是无功而返,难免被人耻笑,更会被努尔哈赤责罚。 赫图阿拉被袭的消息,却成了最好的台阶。 “传我令!” 黄台吉迅速收敛心神,眼中已不见半分犹豫。 “各部收拾行囊,今夜三更天后拔营!”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他与抚顺额驸李永芳。 因为黄台吉想要得到汉人的支持,是故李永芳被黄台吉重用。 当然。 现在的李永芳,或许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了。 “贝勒爷。” 李永芳抚着胡须,低声道:“撤军容易,可如何平安退回抚顺?明军若是察觉我军动向,定会衔尾追击,浑河南岸的兵马若再杀出,我军腹背受敌,怕是凶险。” 黄台吉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沈阳城头的炊烟,冷笑道:“熊廷弼是个老狐狸,他巴不得我们退兵,绝不会轻易出城追击,他要守的是沈阳,不是跟我们打野战。” 但他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沉吟片刻,他对李永芳道:“你带三百白甲兵殿后,多插旌旗,虚张声势,让明军以为我军仍在对峙。我带主力沿浑河北岸急行,沿途每隔十里留一队斥候,遇袭便鸣箭示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另外,让蒙古诸部殿后。他们这几日作战不力,正好让他们做做样子,拖延明军可能的追兵。” 李永芳点头应下,心中却暗自佩服。 黄台吉这一手,既稳住了退路,又借刀杀人,顺便敲打了那些出工不出力的蒙古部落。 入夜。 三更天。 后金大营开始骚动。 旗帜依旧飘扬,篝火仍在燃烧,可主力兵马已悄然拔营,沿着浑河岸边的密林向北疾行。 黄台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沈阳城,眼中没有留恋,只有对赫图阿拉的忧虑与一丝复仇的火焰。 他不知道哲哲与豪格是否还活着,但他知道,这次撤军只是暂时的。 等料理好赫图阿拉的后事,他定会再回来,让这座刺猬般的城池,付出血的代价。 沈阳城! 熊廷弼! 你等着我! 你等着! (本章完) 第312章 穷寇要追,汉奸下场 第312章 穷寇要追,汉奸下场 沈阳城头的望楼之上,熊廷弼凭栏而立,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扫过对岸的建奴大营。 镜片里,原本旌旗密布的营地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帐篷被迅速拆除,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隐约可见甲兵们正背着行囊向密林方向集结,虽仍有少数人马在营前巡逻,那股紧绷的战意却已散了大半。 “大人,建奴动了。”身旁的亲兵低声道。 熊廷弼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从刘兴祚带着部众反正归明,立下大功。 陛下不仅赦其过往,更破格封其为伯爵,赏银万两,良田千亩,这“千金买马骨”的效应,远比想象中更显著。 建奴军中的汉军旗,本就是被掳掠的汉人百姓或降兵,平日里受尽八旗子弟的欺凌。 为奴为仆,稍有不慎便是打骂,甚至连妻女都可能被随意霸占。 刘兴祚的厚赏,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心中的枷锁。 这些日子,借着各种由头偷偷与明军联络的汉军旗兵卒,竟有数十人之多。 方才,一名汉军旗的小校冒着杀头之险,送来密信: “赫图阿拉遇袭,贼酋努尔哈赤急召四贝勒回援,今夜三更拔营”。 “看来,毛文龙他们得手了。” 熊廷弼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赫图阿拉是建奴的根本,那里若真出了乱子,黄台吉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回师救援。 而此刻。 城楼下,援辽总兵官陈策与副总兵童仲揆正急得打转。 见熊廷弼从望楼下来,两人几乎是同时迎了上去。 “经略公!” 陈策抱拳的手都在发紧。 “建奴这是要跑啊!此刻不追,更待何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建奴后撤,辽东的大战看起来要告一段落了。 此刻若是不立功,短时间恐怕没有机会了。 是故,陈策眼看着敌军撤退却按兵不动,急得手心直冒汗。 童仲揆也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恳切:“正是!经略公,沈阳城下咱们跟建奴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到他们退了,此时出兵定能重挫其锐气。若是放他们安然退回抚顺,日后再想寻这样的战机,怕是难了!” 熊廷弼看着两人急不可耐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想乘胜追击? 只是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机会,越要沉住气。 “追,可以。” “但有两条规矩:第一,必须辨明敌军撤退的虚实,是真退,还是诱敌深入的诈败;第二,要看清他们的撤退阵型,若队伍散乱,可追;若军容整肃,后队精锐殿后,便要小心埋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赫图阿拉被破,建奴士气必然大跌,此时追击确有胜算。但黄台吉狡诈,绝不会让大军狼狈逃窜,你们看对岸,他们虽在撤,却依旧旗帜分明,骑兵在后掩护,显然早有防备。” 陈策与童仲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建奴大军虽在移动,却如一条长蛇般首尾相顾,丝毫不见溃散之象。 两人脸上的急切稍敛,多了几分凝重。 “那……依经略公之意?”陈策问道。 “追击可以,却不能追得太深。如果建奴是真的撤退,也有汉军旗和蒙古诸部的人头,若是其有埋伏,我军如此追击,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 熊廷弼抬手指向浑河北岸的一片丘陵。 “派五千步骑为先锋,步卒居中,以战车为屏,火器营殿后,骑兵两翼策应。 追至三十里外的黑风口便要止步,那里地势险要,最易设伏。” 他看向两人,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要步骑结合,火器在前,战车护翼,保持阵型推进。若遇敌军反击,不必恋战,即刻退,咱们的目的是袭扰,不是跟他们拼命。” “末将领命!” 陈策与童仲揆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战意。 虽不能全力追杀,但能咬下敌军一块肉,总好过坐失良机。 陈策与童仲揆领命之后,当即点齐五千兵马,踏着夜色冲出沈阳城门。 此时的建奴主力早已借着夜色掩护北撤,留在最后的,果然如熊廷弼所料。 大多是汉军旗的降卒与蒙古诸部的散兵。 这些被刻意留下断后的队伍,显然成了黄台吉弃子。 汉军旗的兵卒被甲喇额真用刀逼着殿后,脸上满是怨怼与恐惧。 蒙古诸部的士卒更是混乱,许多人连撤退的号令都没收到,直到明军杀至近前,才惊觉自己成了被抛弃的炮灰。 “投降不杀!善待俘虏!” 明军阵中响起震天的喊话,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对面阵中。 这八字承诺,如同惊雷般炸在汉军旗与蒙古兵的心头。 刘兴祚反正受封伯爵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听到“善待俘虏”四字,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然而。 喊话声未落,明军的攻势已如潮水般涌来。 佛朗机炮率先轰鸣,炮弹在敌阵中炸开,瞬间撕开几道口子;战车在前开路,步卒挺着长枪紧随其后,骑兵则如两翼疾风,朝着溃散的敌群兜抄而去。 对于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古兵与汉军旗死硬分子,明军毫不留情。 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震彻旷野,那些被建奴强征的士卒本就无心恋战,此刻面对明军凌厉的攻势,很快便溃不成军。 有汉军旗的小旗官高举着残破的旗帜,放下武器,呼喊投降,立刻被明军护在阵中。 也有蒙古部落的百夫长见势不妙,带着部众调转马头奔逃,却被两翼的明军骑兵追上,砍翻在地。 一夜之间,旷野上到处都是溃散的敌兵、丢弃的甲胄与倒毙的尸体。 天色微明时,明军已追杀出二十余里。 陈策在马上清点首级,亲卫呈上的账簿上赫然记着“三千七百六十三级”,另有近千名汉军旗与蒙古兵跪地投降,押解的队伍排成长龙,望不到尽头。 “差不多了。” 童仲揆勒住马缰,指向远处抚顺城头的炊烟。 “建奴主力已撤回抚顺,依托城墙列阵,骑兵在城外游弋,再追怕是要中埋伏。” 陈策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城池,又看了看身后堆积如山的首级与俘虏,嘴角露出笑意:“今夜这军功,已经够弟兄们分的了。见好就收,回禀经略公去。”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明军押解着俘虏,带着缴获的甲胄马匹,浩浩荡荡返回沈阳。 朝阳升起时,队伍已消失在浑河南岸的地平线上,只留下旷野上狼藉的战场,与抚顺城头那些面色凝重的建奴兵卒遥遥相对。 …… 另一边。 抚顺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李永芳勒住马缰,望着城墙上巡逻的建奴兵卒,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昨夜为了替黄台吉主力断后,他把自己仅剩的三百汉军旗老本几乎拼光了。 那些都是跟随他投降建奴多年的亲信,此刻却多半倒在了浑河岸边。 他原以为,这般“忠心耿耿”,总能换来八旗子弟们的另眼相看。 毕竟这些年他在汉人降卒中也算有些威望,若能借此机会跻身核心,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当他带着残部走进抚顺城时,周遭的目光却让他如坠冰窟。 路边的女真甲兵停下脚步,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仇恨。 几个相熟的汉军旗将官远远看着,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像是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更有甚者,那些白甲护军的目光扫过他时,竟带着看死人般的漠然。 “怎么回事?” 李永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指却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阿济格带着一队白甲护军迎面走来,这位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的生母阿巴亥虽被“救回”,但幼弟多铎却死在了赫图阿拉,这笔账,似乎已算到了所有汉人降卒头上。 “额驸辛苦了。” 阿济格走到李永芳面前,语气平淡得可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李永芳以为这是安抚时,阿济格的手突然滑向他的腰间,轻巧地解下了他的佩刀,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 “你……” 李永芳刚要开口,便被阿济格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拿下。” 阿济格挥了挥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身后的白甲护军立刻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李永芳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 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缠上他的脖颈四肢,磨得皮肉生疼。 “为什么?!” 李永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为大金出生入死!昨夜断后,三百弟兄只剩五十人!就算没有赏赐,何罪之有?! 他看着阿济格躲闪的表情,心中又愤怒,又痛苦。 “阿济格台吉!为何如此待我?!” 李永芳被按在地上,铁链勒得手腕生疼,眼中血丝迸裂,声音嘶哑。 他想不通,自己为建奴卖命十余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阿济格转过身,脸上没了先前的戾气,反倒多了几分复杂。 他望着李永芳那张写满不甘的脸,缓缓叹了口气:“李延庚叛金,引明军焚毁赫图阿拉,父汗龙颜大怒……他让我……” 说到这里,阿济格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动,终究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李永芳的忠心,他是看在眼里的。 当年抚顺献城,后来随军征战,这人虽为汉人,却比许多女真将领还要卖力。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生养的儿子李延庚,成了捅向建奴心脏的那把刀。 但阿济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忍丢到一边。 “父汗有令,诛你九族,处以凌迟之刑。” 阿济格的声音低沉。 “你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不忍看你受那剐刑。”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李永芳手里。 瓶身冰凉,里面的液体轻轻晃动,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阿济格没有再看他,转身便走。 李永芳握着那瓶毒酒,铁链“哐当”落地。 到底,生了个逆子。 早知道,将那逆子杀了。 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如今面对阖族被杀的情况。 李永芳没有哭,反而咧开嘴,发出嗬嗬的怪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 “呵哈哈哈哈~” 他兢兢业业做奴才,替建奴叩开辽东的门户,背负着“汉奸”的骂名,将汉人同胞的鲜血溅在自己的甲胄上…… 他以为只要足够卖命,总能换来一席之地,可到头来,因为自己的儿子,换来的不过是一杯毒酒,一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呵呵……呵呵呵……” “我不甘!我恨啊!” 他猛地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灼烧起一片剧痛。 不过片刻,他便捂住喉咙,口吐白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死死瞪着抚顺城灰暗的天空,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不公都刻进眼里。 一刻钟后,抽搐渐渐平息,那双眼睛依旧圆睁,却已没了神采。 很快,几个刽子手走上前来,将李永芳的尸体拖进了刑房。 按照天命汗的命令,就算他自尽,尸身也要受凌迟之刑。 冰冷的刀锋划过早已僵硬的皮肉,将这具曾经为建奴奔走的躯体,切割成零碎的肉块。 而李永芳的家眷亲属,就没这般“痛快”了。 男丁被捆在木桩上,女眷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刽子手拿着寸许长的小刀,一片片割下他们的皮肉。 凄厉的哭嚎声从刑房里传出,穿透厚重的墙壁,在抚顺城的街巷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远处,佟养性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刑房门口滴落的鲜血,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同为汉人降将,他与李永芳共事多年,虽偶有嫌隙,此刻却生出彻骨的兔死狐悲之感。 李永芳这般“功勋卓著”,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这些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在大金当汉人奴才……” 佟养性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日子,也太难了……” 难道…… 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 (本章完) 第313章 汗位争起,京师震动 第313章 汗位争起,京师震动 抚顺城内。 李永芳家眷被凌迟的惨叫声穿透街巷,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剐着人心。 四贝勒黄台吉临时征用的府宅里。 阿济格掀帘而入,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刚进门便对着黄台吉沉声道: “八哥!你先前那般倚重李永芳,为何这次不肯保他一保?他虽生了个叛逆儿子,可自身对大金的功劳摆在那里!你若肯开口,父汗未必不会松口,那些汉人见你护着他们,日后定会对你马首是瞻!” 黄台吉坐在案前,脸色比阿济格更沉。 他抬眼看向这位带着暗怒的弟弟,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情况不同了。” “哪里不同?”阿济格追问。 “先前我护着汉人,是因为他们确实有用。” 黄台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汉军旗熟悉汉地民情,能为我们筹措粮草,能替我们管理城池,这些都是女真八旗做不到的。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几份被截获的密信。 都是汉军旗士卒写给沈阳明军的,上面详细标注着建奴的布防与粮草动向。 “且不说刘兴祚、李延庚接连叛金,单说沈阳之战。到了后半段,熊廷弼对我的排兵布阵了如指掌,浑河南岸的防线屡屡提前预判我的攻势,你以为是为何?” 阿济格一愣,随即想起那些被斩杀的汉军旗斥候,脸色渐渐变了。 “就是这些汉人,一边领我们的粮饷,一边偷偷给明军送消息。” 黄台吉将密信推到阿济格面前。 “他们之中,首鼠两端者太多了,看似归顺,实则心向明廷。这样的人,如何可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刑房方向隐约传来的惨叫,眼神冷得像冰: “赫图阿拉一把火,烧出了李延庚的狼子野心;沈阳城下的僵持,更让我看清了这些汉人的根,他们终究是汉人,我们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逼不得已的依附。一旦有机会,他们随时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既然不可信,留着便是祸患,自然也就不可用了。” 阿济格沉默了。 他虽性情暴躁,却也明白黄台吉的意思。 这些年汉人降卒带来的便利不少,可潜藏的风险,在赫图阿拉被焚后彻底暴露。 父汗的暴怒,或许偏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可这样一来,怕是再无汉人敢归顺我们了。”阿济格低声道。 “归顺?” 黄台吉冷笑一声,并不以为然。 “大金的天下,终究要靠女真八旗的铁蹄踏出来。汉人可用时便用,不可用时,弃了便是。”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丝狠厉。 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便再难拼凑。 既然汉人靠不住,那他便索性将这条路堵死。 用八旗子弟的刀枪,杀出一条属于大金的路。 “或者说得更明白些,只要大金铁骑踏遍辽东,足够强大,这些汉人自然会匍匐归顺,哪怕只是为了苟活。 可一旦大金露出颓势,哪怕你给他们封官加爵、赐下良田,人家也未必领情,反倒会觉得你是强弩之末,转头便可能投了明廷。” 黄台吉眼神愈发深沉:“李延庚叛金,烧了赫图阿拉,按律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便是向父汗求情,也只会引火烧身,落得个‘偏袒汉狗’的名声。况且……”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现在的重点,根本不在这些汉人身上,而在父汗身上。” “父汗?” 阿济格愣住了,眉头拧成疙瘩。 “这跟父汗有什么关系?” “父汗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 黄台吉缓缓开口。 “昨日在赫图阿拉,父汗亲眼见了城池焚毁、亲人惨死,当场便呕了血,昏厥过去,这事,你还不知道吧?” 阿济格猛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震惊:“父汗呕血了?我竟丝毫不知!” 他这些日子忙着收拢残部、退回抚顺,竟没收到半点风声。 黄台吉并没有回答阿济格的话语。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赫图阿拉的废墟。 “现在的关键,是汗位。” 阿济格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黄台吉的意思。 父汗年迈,又遭此重创,身体定然垮得厉害。 一旦那一天到来,汗位之争必然血流成河。 代善手握两红旗,莽古尔泰有正蓝旗支持,自己与多尔衮虽年幼,却凭着母妃阿巴亥得父汗偏爱,也有部分势力…… 各方虎视眈眈,早已不是秘密。 这个时候,黄台吉缓缓说道: “父汗最恨汉人叛徒,此刻我若力保李永芳,岂不是逆着他的心意?” “父汗只会觉得我拉拢汉人,忘了根本。这种时候,任何可能引起父汗猜忌的事,都不能做。” 阿济格沉默了,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从未想过这层关节。 原来八哥不动声色间,早已把汗位争夺的算盘打得如此清楚。 “你方才问我如何知晓父汗呕血?” 黄台吉继续说道:“是科尔沁部贝勒明安的儿子桑噶尔寨台吉,派人快马送来的消息。为了赶在其他人之前报信,他的人跑死了三匹好马。” “科尔沁部?” 阿济格的眉头皱得更紧。 科尔沁是蒙古大部落,向来与大金联姻,科尔沁贝勒莽古斯更是黄台吉的岳丈。 他们此刻递来消息,无疑是在押注,想提前攀附未来的汗王。 可既然科尔沁下注了八哥,那代善和莽古尔泰背后,又有哪些部族支持? 乌拉部? 辉发部? 还是其他蒙古部落? 阿济格越想心越沉。 父汗还在,可围绕汗位的暗流已经汹涌成潮,连外部部族都开始选边站了。 一旦父汗真的撒手人寰,那些潜藏的矛盾定会彻底爆发。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怕是躲不过去了。 到那时,别说复仇明军,大金能不能保住眼下的疆土,都是未知数。 黄台吉眼神灼灼地看向阿济格,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心思:“十二弟,你觉得,若父汗百年之后,这汗位,我们几兄弟中谁最合适当?” 这一问,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房中的沉寂。 谁坐? 阿济格心中猛地一跳。 要说他没动过心思,那是假的。他是父汗的第十二子,手握部分镶白旗兵权,论资历虽不及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却也比年幼的多尔衮更有分量。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性情急躁,谋略不足,羽翼远未丰满。 真要争起来,根本不是代善、黄台吉、莽古尔泰的对手。 既然争不得,便只能选边站。 扶持一人上位,若事成,自己作为从龙之臣,前途定然无量,权势滔天也未可知。 但这步棋风险极大,一旦押错了宝,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其实,对他们这些皇子而言,最稳妥的莫过于保持中立。 谁最终胜出,便依附谁,虽难掌大权,却能保全身家。 可黄台吉此刻的问话,分明是在逼他表态,没有中立的余地。 阿济格沉默了许久,帐内烛火的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代善的优柔寡断,当年因与父汗的大妃有染,早已失了储君之望。 又想起莽古尔泰的残暴嗜杀,动辄屠城,失尽人心。 再看看眼前的黄台吉。 运筹帷幄,心思缜密,沈阳城下虽未破城,却也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与谋略。 “谁能让大金强大,谁就该做大汗。” 阿济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迎上黄台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比起二阿哥与五阿哥,八哥你,更适合坐这个汗位。” 中立换不来权势,他索性赌一把。 富贵险中求,自古皆然。 黄台吉脸上瞬间绽开喜色,眼中的锐利化为真切的暖意。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好!十二弟能信得过我,便是我黄台吉的福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父汗创下的基业,绝不能毁在我们手里!总有一日,我们要踏平沈阳,攻破山海关,入主中原,让大金再次伟大,让女真的旗帜插遍天下!到那时,你我兄弟同享这万里江山!” 阿济格看着黄台吉眼中燃烧的野心,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弟愿效犬马之劳!” “起来,起来!” 黄台吉连忙将他扶起,两人相视一笑,帐内的凝重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窗外,李永芳家眷的惨叫声早已平息,抚顺城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这房中,却仿佛有一簇新的火焰被点燃。 那是属于权力的火焰,带着灼人的温度。 汗位之争的序幕,在这一刻,悄然拉开。 …… 时间如梭。 转眼便是毛文龙等人奇袭赫图阿拉得手后的第十五日。 天启元年七月二十五日。 已经是秋日了。 盛夏酷暑不复存在。 天津卫的码头正迎来一批风尘仆仆的将士。 毛文龙、祖大寿一行人乘坐的船队顺着江海一路南下,沿途虽因水流湍急翻了三艘载满战利品的小船,好在人员无伤,不过是损失些金银细软,于大局无碍。 他们已于昨日抵达天津卫,此刻正暂歇在卫所驿站中,等候着进京的旨意。 而就在他们抵达的几乎同一时刻,一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捷报正从天津卫出发,向着京师疾驰。 驿站内,几名精挑细选的传令兵早已整装待发。 为首传令兵怀中抱着的镶金漆盒,正是封装捷报的匣子: 盒身鎏金缠枝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盒外斜插着三面鲜红的小旗,这是大明“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意味着匣中乃是关乎国祚的重大军情。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最快速度送到京师,交到陛下手上” 驿站驿丞亲自将漆盒交到领头的骑兵手中,语气凝重如铁。 “喏!” 领头的骑兵抱拳应道,小心翼翼地将漆盒揣入怀中,用布条紧紧捆在腰间,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物件。 翻身上马的瞬间,他猛地一甩马鞭,胯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地冲出驿站。 身后三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火星,朝着京师方向狂奔而去。 沿途驿站早已接到通报,每隔二十里便有快马等候。 每当传令兵抵达,几乎不用片刻喘息,便换乘早已备好的骏马继续飞驰。 马蹄声昼夜不息,穿过平原,越过河流,沿途的州县看到那三面红旗,无不心惊。 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久无大胜,这般规格的捷报,已是多年未见。 传令兵快马奔入北京城崇文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巨响,惊得街旁行人纷纷避让。 他勒住缰绳,在疾驰中扬声高喊,声音穿透喧嚣的街市: “大明天兵攻破建奴伪都赫图阿拉!” “焚其宫室宗庙,毁粮秣十万石!诛贼酋努尔哈赤子孙塔拜、多铎、豪格等数十人!” “阵斩真虏三千级,俘酋眷数十口,获伪金文书、玉印无数!” 每喊一句,他便策马前冲数丈,腰间的镶金漆盒随着马身颠簸,三面红旗猎猎作响。 到了正阳门内,他更是扯着嗓子嘶吼,将捷报中最振奋人心的字句砸向街头: “仰赖陛下天威!攻城时风雷助威,虏酋努尔哈赤伪像自焚!此战断虏龙脉,建州遗酋如丧家犬奔逃,荡平辽东在即!” 街市瞬间炸开了锅。 挑着担子的货郎忘了吆喝,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停了醒木,连墙角晒太阳的老嬷嬷都直起了身子。 起初是零星的议论,很快便汇成鼎沸的人声: “破了赫图阿拉?那不是建奴的老窝吗?” “我的天爷!杀了努尔哈赤的子孙?不是说建奴很厉害吗?我看也不过如此。” 一个穿长衫的秀才激动得满脸通红,挥着折扇对周围人喊道:“陛下圣明啊!自陛下登基,先是威虏伯刘兴祚反正,如今又端了建奴老巢,这是天意要灭那蛮夷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先前辽东总打败仗,陛下登基之后,胜仗连连!咱们陛下真是有福之人,天生的救世明君!” 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传令兵的高喊,将整个北京城的喜气烘托得愈发浓烈。 快马一路穿过棋盘街,直奔皇城而去。 到了午门外,传令兵猛地勒住马,翻身跳下时因冲力太大险些踉跄。 他顾不上擦汗,双手紧紧捧着怀中的镶金漆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金水桥前,对着宫门方向跪倒在地。 守门的锦衣卫见是插着三面红旗的捷报,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司礼监太监匆匆走出,高声道:“进乾清门报捷!” 传令兵膝行着穿过皇极门广场,绕过中极殿,最终在乾清门外停住。 他将漆盒高举过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天津卫驿卒,恭呈辽东大捷捷报!毛文龙、祖大寿、赵率教、黄德功等将军奇袭赫图阿拉,大获全胜!恭请陛下圣览!” 几乎就在传令兵跪伏乾清门的同时,乾清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秉笔太监魏忠贤与王体乾三人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快步赶来。 魏朝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只镶金漆盒,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震。 他甚至来不及与另外两人寒暄,转身便朝着乾清宫内疾跑,口中连珠炮似的高喊:“陛下!辽东大捷!是辽东大捷啊!” 魏忠贤与王体乾对视一眼,暗骂魏朝这老狐狸抢了头功,却也不敢耽搁,紧随其后朝着宫内奔去,嘴里同样高声附和:“辽东大捷!陛下,毛将军他们打了大胜仗!” 三人的喊声穿透了乾清宫的寂静,像一道惊雷滚入东暖阁。 此时,东暖阁内檀香袅袅,朱由校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手中朱笔在奏疏条陈上圈圈点点。 连日来,朝堂上围绕新政的争论此起彼伏,不少朝臣以“边患未平”为由阻挠改革,让他颇为头疼。 “辽东大捷!” 听到这四个字,朱由校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他霍然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先前批阅奏疏的疲惫一扫而空。 “快!把捷报呈上来!” 魏朝早已气喘吁吁地跪在御案之前,双手高举漆盒:“奴才给陛下贺喜!毛文龙、祖大寿将军奇袭赫图阿拉,大获全胜!” 朱由校一把接过漆盒,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上面的金锁。 当捷报上“焚其宫室”“诛贼酋子孙”“阵斩三千级”等字句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肩膀缓缓舒展,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辽东这颗心腹大患,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转机! 赫图阿拉是建奴的根本,此番被捣毁,无异于斩去努尔哈赤的臂膀。 更重要的是…… 携此大胜之威,朝堂上那些明里暗里阻挠新政的声音,该消停了吧? 先前总有人说“边事紧急,不宜轻动”,如今大胜在前,正好借这股锐气推行改革: 裁撤冗余的边镇官员,整顿贪腐的军饷体系,追缴江南盐铁之税,提拔像毛文龙、祖大寿、赵率教、黄德功这样的实干将领…… 谁还敢公然反对? 如今。 正是他这个大明皇帝,大展身手的时候! …… ps: 各位爱卿,朕日夜勤政,每日万更,奈何国库空虚,急需订阅支持。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14章 太庙忠祠,弹劾奏疏 第314章 太庙忠祠,弹劾奏疏 魏朝见皇帝脸上漾着笑意,知道这位年轻天子此刻心情正佳,连忙躬身上前,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恭维: “皇爷,毛文龙、祖大寿这些将领能立下如此奇功,说到底还是仰赖陛下用人如神。 陛下您想啊,不管是毛文龙守辽阳,还是祖大寿、赵率教在辽东,先前都是些微末小官,若非陛下慧眼识珠,破格提拔,给他们施展的机会,怎会有今日赫图阿拉之捷? 这真是应了那句‘强将手下无弱兵’,陛下的英明,早已注定了这场大胜!” 王体乾紧随其后,脸上堆着笑:“魏公公说得极是!陛下英明神武,龙威所至,蛮夷自溃,这正是我大明国运昌盛的征兆啊!” 魏忠贤也在一旁附和,声音洪亮:“奴才方才听捷报里说,攻城时风雷助威,连努尔哈赤的伪像都自焚了,这分明是上天庇佑,见陛下仁德,特助我大明荡平逆虏!” 这些恭维话听着顺耳,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他轻轻摆了摆手,将捷报放回案上,语气沉静下来: “你们的心意,朕领了。但这胜仗,终究是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出来的,毛文龙、祖大寿浴血攻城,他们的功劳,朕记在心里,也绝不会亏待。”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掠过宫墙,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田野村落: “只是,一场胜仗,终究不能解决所有事。” 魏朝等人脸上的笑容一滞,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转了话锋。 朱由校拿起案上一份奏折,封面赫然写着“陕西巡抚奏报旱情”几个字: “你们看,这是陕西来的折子,三个月没下雨了,田里的麦子都枯死了,百姓们已经开始逃荒。还有河南、山东,要么是蝗灾,要么是水患,如今天灾接连不断,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 大冰河时期到来,加之王朝末年的吏治腐败,百姓的生活是水深火热的。 “辽东打了胜仗,能振奋人心,能让新政推行得顺些,但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是安稳日子。这些,不是靠一场大捷就能换来的。” 魏忠贤眼珠一转,连忙道:“陛下圣明,知道民间疾苦。如今有了辽东大胜,国库若能从逆虏那里抄没些财货,再推行新政,减免赋税,百姓的日子定会好起来的。” “嗯。” 朱由校点头。 “所以这场胜仗,更像是个开头。借着这股劲,整吏治、兴水利、修农桑,一步步来,总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看向魏朝三人,语气郑重:“你们在宫里当差,也要记着,别总说些好听的。多想想底下的难处,多替朕盯着些地方官,别让他们借着新政盘剥百姓,若是让朕知道谁阳奉阴违,可别怪朕不留情面。” “奴才们遵旨!” 三人连忙躬身应道,脸上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他们这才明白,这位年轻的天子虽喜听捷报,却从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心里装着的,始终是这万里江山和江山里的百姓。 三个大太监的反应,让朱由校稍微满意。 作为自己的爪牙,朱由校得让他们知道,他这个皇帝需要他们扮演什么角色。 时刻提醒敲打,是必不可少的。 另外。 现在捷报看过,封赏之事便需提上日程。 既要借这场大胜的东风推行新政,这阵仗自然要铺得足够大,方能彰显皇恩,震慑朝野。 朱由校放下捷报,对魏朝吩咐道:“传旨,召首辅方从哲、阁臣孙如游,还有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侍郎袁可立即刻来乾清宫觐见,朕有要事垂询。”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魏朝走后,朱由校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魏忠贤与王体乾,语气沉稳: “这几日,宫里宫外、京畿内外怕是要热闹起来。辽东大捷的消息传开,难免有人欣喜若狂,也难免有人心怀鬼胎。 你们东厂、西厂的人都警醒些,给朕盯紧了,无论宗室勋贵,还是文官集团,但凡有异动,或是借故生事的,立刻报上来,万不能出了乱子。” 魏忠贤与王体乾闻言,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这话,无异于给了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力。 眼下正是风口浪尖,若能抓住几个“心怀鬼胎”的典型,既能彰显厂卫的威慑力,又能讨得陛下欢心,何乐而不为? “奴婢遵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后几步,缓缓退出了东暖阁,将空间留给了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天子。 暖阁内重归安静,朱由校却没有片刻闲歇。 他起身走到另一侧的长案前,那里早已堆着一迭筛选过的奏疏。 这些都是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披红、军机处初核三道程序递上来的,但凡有一方认为事关重大,便会呈至御前。 如此既避免了被下面人蒙蔽,也大大减轻了他的批阅负担。 此刻,乾清宫一处小房子里面,卢象升与倪元潞正埋首于公文之中。 卢象升一身官袍,眉头紧锁地核对着边镇军饷的账目,笔尖在册页上圈点不停。 倪元潞则在整理各地灾情的奏报,时不时抬头与卢象升低声交谈几句,两人皆是神情专注。 这里原是乾清宫的值房,被朱由校改造成了类似“军机处”的所在,专门负责协助他处理紧急政务。 卢、倪二人皆是他亲自挑选的新锐官员,一个精于实务,一个长于文墨,配合得相得益彰。 想必,在军机处历练些时日,放归地方当政,应是会有所帮助的。 时间流逝飞快。 朱由校批阅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奏章,案上的奏疏已清去大半,才见魏朝满脸是汗地掀帘而入,连声道:“陛下,首辅与诸位堂官都已在殿外候着了。” 朱由校放下朱笔,指尖沾了点清水揉了揉眉心,点头道:“既然到了,便宣他们进来吧。” “是!” 魏朝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着殿外高声唱喏: “宣首辅方从哲、阁臣孙如游、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侍郎袁可立觐见!” 话音未落,四人已拾级而入。 为首的方从哲须发皆白,身着绯色官袍,步履沉稳。 孙如游与孙慎行紧随其后,皆是神色肃穆。 袁可立一身兵部侍郎官袍,腰悬玉带,眉宇间带着武将般的刚毅。 四人走到丹墀下,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校行大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朗朗:“臣等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诸位爱卿平身,赐座。” 朱由校抬手示意,待内侍搬来锦凳,四人谢恩落座后,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问道: “辽东大捷,毛文龙、祖大寿攻破赫图阿拉的消息,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了吧?” 方从哲率先欠身答道:“启禀陛下,臣等早已听闻。如今京师内外,百姓奔走相告,皆为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而欢欣鼓舞。” 这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又经传令兵沿街高喊,早已传遍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他们这些中枢重臣自然早已知晓,甚至已在来的路上交换过数次意见。 “好。” 朱由校颔首,不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此番大捷,将士们血洒疆场,理当重重封赏。” “而且……”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 “这等振奋人心的捷报,不能只让朕一个人知道,列祖列宗也该知晓我大明的勇武,知晓辽东逆虏已遭重创!” 孙如游心思活络,闻言当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往太庙献俘,告慰先帝英灵?” 太庙献俘,乃是大明最高规格的庆典之一,通常用于平定重大边患或叛乱后,将俘虏、战利品献于列祖列宗灵前,既显武功,又昭孝道。 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屡战屡败,太庙中已有多时未曾有过这般盛事了。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正是。赫图阿拉乃建奴伪都,此番焚其宫室、斩其宗室、获其重宝,正是扬我大明国威、壮我军民士气的良机。 朕意,待毛文龙等人班师回朝,便择吉日往太庙献俘,以告慰太祖高皇帝以来列祖列宗之灵,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明锐士,足以荡平边寇!” 他这话,既是宣告,也是试探。 献俘大典的规模、流程,乃至封赏的厚薄,都关乎朝堂风向。 他要借这场大典,不仅彰显胜利,更要向所有阻挠新政的势力传递一个信号。 如今国威正盛,改革之势,不可逆转。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孙慎行作为礼部尚书,掌管祭祀礼仪,当即起身奏道:“陛下圣明。太庙献俘,合乎礼制,既能告慰先帝,又能激励军民,臣礼部定会尽心筹备,不敢有丝毫差池。” 袁可立也起身附和:“臣附议。将士们在辽东舍生忘死,正该以最高规格的荣耀相待,如此方能让边关将士知陛下不忘其功,日后更能奋勇杀敌! “好。” 朱由校颔首,目光转向孙如游与孙慎行。 “太庙献俘之事,便交由两位孙卿主持,务必办得隆重得体,彰显我大明威仪。” 两人起身领命:“臣等遵旨。” 此事论完,朱由校话锋再转: “除此之外,朕还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朕有意在京师设立‘忠烈祠’,将那些在战场上英勇作战、为国捐躯的将士灵位供奉其中,四时祭祀,永世不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凡能入忠烈祠者,其家眷由朝廷供养,免除赋税徭役三十年。若有遗孤,由官府出资教养,直至成年。”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从哲捋着胡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般厚待阵亡将士的家眷,无非是要激励前线将士奋勇杀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再加一份身后哀荣与家族保障,将士们自会更愿效死力。 而袁可立看得更深一层。 他久与士卒同吃喝,深知边军将士的苦楚。 许多人浴血奋战,死后却家破人亡,妻儿流离。 陛下设忠烈祠,不仅是给死者荣耀,更是给生者慰藉。 这是在收人心啊。 袁可立当即起身,抱拳朗声道:“陛下此举,实乃利国利民之大善!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所求不过身后名、家国安。 忠烈祠一设,既能告慰英灵,又能让生者安心,边关将士定会感念陛下恩德,奋勇争先,此乃稳固军心、强盛国力之良策!” 方从哲见袁可立表态支持,又觉此事虽耗些钱粮,却能收拢军心,于朝政无损,便也点头附和: “袁侍郎所言极是。陛下仁心,体恤将士,此制推行,必能让三军感奋,臣亦赞同。” 孙如游与孙慎行也纷纷表示赞同。 设立忠烈祠既符合儒家“忠义”之道,又能彰显皇恩,于情于理都无不可。 朱由校看着众人应和,心中微定。 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一场大胜之后,不仅要赏功,更要立规。 太庙献俘是扬威,忠烈祠便是固本。 让那些普通将士知道,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皇帝不会辜负他们的忠诚。 如此,军心才能凝聚,新政推行时,才能有更坚实的后盾。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礼部与兵部会同办理。礼部负责选址建祠,拟定祭祀礼仪;兵部负责核查辽东阵亡将士名录,作战勇武者务必一个不漏,尽快报上来。” “臣等遵旨!” 孙慎行与袁可立齐声应道。 诸事吩咐妥当,方从哲等人便纷纷告退,自去筹备太庙献俘事宜。 接下来的几日,京师文武百官几乎都围绕着这场大典忙碌起来。 礼部忙着拟定仪轨,钦天监择选吉日,文武百官则加班加点撰写贺表。 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辞章,待献俘之时由首辅捧读,彰显皇恩浩荡、武功赫赫。 在多数人看来,这不过是场顺理成章的庆典,流程早已烂熟于心,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然而三日后。 当一本本弹劾奏疏如同雪片般涌入乾清宫时,朱由校看着案上堆积的奏疏,眉头猛地蹙起。 这些奏疏,竟全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祖大寿! 只见这些弹劾奏疏上写着: “……祖大寿奇袭赫图阿拉,虽有微功,却骄纵妄为,竟私纳敌酋努尔哈赤之妃阿巴亥,行苟且之事……” “……更有甚者,敌酋女眷阿巴亥竟于乱军中逃脱,恐是祖大寿暗中纵放,其与建奴必有勾连……” “……观其行径,嚣张跋扈,目无王法,若不严惩,恐滋长边将骄气,动摇国本……” 字里行间,皆是杀气腾腾的指控。 尤其是“私纳敌妃”“暗通建奴”两条,更是扣得又大又狠,几乎要将祖大寿钉死在耻辱柱上。 朱由校拿起最上面一本,见署名竟是户部侍郎。 此人素来依附清流,平日里对军务从不过问,此刻却跳出来弹劾战功赫赫的边将,其背后的用意,昭然若揭。 “呵。” 他冷笑一声,将奏疏扔回案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还没借着大胜的势头推行新政,这些人倒是先按捺不住了。 祖大寿是他一手提拔的将领,这份知遇之恩与军功政绩,本就是对那些嘲讽他“任人唯亲、乱改军制”的臣子们最响亮的回击。 赫图阿拉一把火,不仅烧了建奴的根基,更烧得那些质疑者哑口无言。 可偏偏,总有人见不得这等振奋人心的胜利。 如今借着太庙献俘的由头,用“私纳敌妃”“纵放敌酋”这种卑劣伎俩弹劾功臣,其用心昭然若揭。 私纳阿巴亥? 纵放敌酋? 朱由校当然知道,这些事并非空穴来风。 祖大寿在密折里早已坦陈,攻破赫图阿拉后,确曾俘获阿巴亥,后又故意纵其逃脱,为的是在努尔哈赤身边埋下一枚暗棋。 当时看到密折,他便知此事凶险。 祖大寿此计虽能扰敌,却也给了朝堂上的对手可乘之机。 此刻看着奏疏上那些义正词严的指控,朱由校不禁有些头疼。 祖大寿为了长远布局,终究还是给了政敌攻讦的借口。 但他不能退。 他太清楚这些弹劾背后的深意了。 朝臣们剑指祖大寿,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是在挑战他推行新政的决心。 他们恨的不是祖大寿“私纳敌妃”,而是恨他打了胜仗,恨他证明了皇帝的决策无误,恨他成为新政的有力支撑。 若是此刻为了平息非议,严惩祖大寿,那便是向所有反对者低头。 届时,不仅边将寒心,无人再敢为朝廷卖命。 他苦心推行的清田亩、整军饷、兴农桑等新政,也会被这些人视为可欺,定会变本加厉地阻挠、破坏。 “想拿祖大寿开刀,断朕的臂膀?”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未免太天真了。” 祖大寿是他亲手打磨的利刃,即便这利刃上沾了些争议的血污,也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他倒是要看看。 到底有多少人敢跳出来和他打擂台! (本章完) 第315章 皇恩浩荡,莫做傻事 第315章 皇恩浩荡,莫做傻事 天启元年七月二十八日。 秋高气爽,长空如洗。 北京城德胜门外早已是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台巍然矗立,台高数丈,上铺明黄绸缎,四周插满了“明”字大旗与象征凯旋的白虎旗。 祭台周遭,锦衣卫大汉将军列成两排铁壁般的仪仗,铠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更远处,大明皇帝的仪仗绵延数里,金瓜、钺斧、朝天镫依次排开,明黄的龙旗在风中舒展,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朱由校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正立于一柄巨大的羽盖之下,目光望向远方的官道尽头。 那顶羽盖以孔雀翎编织而成,缀着五色流苏,却未能完全遮住他年轻而挺拔的身影。 他亲自在此等候,只为迎接奇袭赫图阿拉凯旋的将士。 皇帝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的一片站在于黄土之上。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憬居首,六部尚书、侍郎紧随其后,翰林院的编修、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给事中…… 京中大小官员几乎倾巢而出,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勋贵们也来了不少。 这般阵容,足以见得皇帝对此次凯旋的重视。 只是秋阳虽暖,久立却也难耐。方从哲已年过七旬,站了小半时辰,双腿早已麻木,身子微微摇晃,不得不由身旁的小吏悄悄扶着才勉强坐稳。 几位年高德劭的御史也面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碍于礼仪,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由校也已站了近一刻钟,龙袍厚重,额角亦见汗痕。 魏朝在一旁看得心惊,几次上前低声劝谏:“陛下,天虽不热,却也晒得慌,不如先回帝辇歇息片刻?等大军到了,奴婢再即刻禀报。” 朱由校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不必。将士们在辽东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朕多站片刻算什么?”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坚持。 “朕要让他们知道,朝廷记着他们的功劳,朕,也在等他们回家。” 魏朝见状,只得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叹服。 陛下的御下收心之术,当真恐怖如斯。 这般亲自等候,看似只是姿态,却能让归来的将士们感念圣恩,让天下人看到皇帝对军功的看重。 很快。 德胜门外的寂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 先是远处官道尽头扬起一团烟尘,旋即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军号声,像滚雷般由远及近。 围观的百姓们踮起脚尖张望,锦衣卫的队列也悄然绷紧了神经。 凯旋的大军到了!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转瞬便化作一条蜿蜒的长龙。 最前方是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旗下是四面将旗,分别绣着“毛”“祖”“赵”“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毛文龙、祖大寿、赵率教、黄德功四位将领的旗号。 大军越行越近,甲胄的寒光、战马的嘶鸣、兵刃碰撞的脆响渐渐清晰可闻。 将士们虽面带风尘,眼神里却燃烧着胜利的火焰,嘴角大多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尤其是那些捧着战利品的士卒,更是昂首挺胸,仿佛要让京师的百姓都看看他们从赫图阿拉带回的荣光。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队伍中,却有一人神色凝重,与周遭的喜气格格不入。 正是祖大寿。 他身披亮银甲,腰悬宝剑,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可眉宇间却拧成一个疙瘩,愁容满面。 马蹄每踏进一步,他心中的懊悔便深一分。 当初在赫图阿拉,为了让佟国瑶能顺利取得阿巴亥的信任,成为安插在努尔哈赤身边的眼线,他不惜设计让佟国瑶“英雄救美”,自己则凌辱那位建奴大妃,演了一出苦肉计。 那时只想着辽东之后的局势,却没料到此事会传回京师,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私纳敌酋妃子。” “亵渎敌国贼酋女眷。” …… 弹劾的奏疏像雪片般飞入皇宫,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不仅扎在他心上,更让力排众议重用他的陛下为难。 他抬头望向德胜门内那片明黄的仪仗,想起皇帝破格提拔他时的信任,想起临行前陛下那句“朕在京师等你凯旋”,心头便像压了块巨石。 君父如此器重,他却因一时急功近利,给政敌留下攻讦的把柄,让陛下在朝堂上受牵制,让新政推行多了阻碍…… “我真是罪该万死!” 祖大寿低声自语,握紧了缰绳。 若能重来,他宁愿选择更稳妥的法子,哪怕多费些时日,也绝不会让陛下陷入这般境地。 队伍渐渐行至德胜门前,离那顶羽盖下的身影越来越近。 祖大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愧疚,翻身下马,与毛文龙等人一同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先向陛下复命。 至于身后的风浪,他一力承担便是。 只是不知,陛下会如何待他? 祖大寿的脚步,竟有些沉重起来。 朱由校望着阶下躬身行礼的四名将领,目光扫过他们甲胄上的斑驳血痕与脸上的风尘,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嘉许: “很好。你们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更没有辜负大明的江山百姓。做得好。” 说罢,他亲自上前,依次拍了拍毛文龙、赵率教、黄德功的肩膀,最后停在祖大寿面前。 手掌落下时,他特意加重了几分力道,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位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糙汉,被这一拍竟红了眼眶,滚烫的泪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哽咽着想要开口:“陛下,末将……” “都过去了。” 朱由校打断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向魏朝微微颔首。 魏朝心领神会,当即扯开嗓子高喊:“大明郊劳凯旋将士仪式,现在开始!”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鸣鞭声响彻德胜门外,锦衣卫校尉手中的长鞭划破长空,将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压下。 兵部尚书与礼部尚书连忙上前,各司其职主持献俘大典,祭台上的鼓乐随之奏响,庄严而雄浑。 随着司仪官的唱喏,凯旋大军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先是数十名甲士抬着木盘上前,盘中盛放的是用石灰防腐处理过的头颅,每一颗都用木牌标注着姓名。 塔拜、多铎、豪格…… 皆是建奴宗室的名号,狰狞的面容虽已干瘪,却仍能看出死前的惊恐。 观礼的文武百官与百姓见状,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不少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头颅之后,是数十名被绳索捆绑的建奴女眷。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惊惧,正是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的妃嫔,以及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的家眷。 人群中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这些蛮夷女子,看着也寻常得很。” “听说建奴不事耕织,整日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哪有咱们汉家女子的娇柔?” “倒是那个……好像是四贝勒黄台吉的福晋,看着还有几分颜色。” ……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队伍末尾的哲哲身上。 她虽身陷囹圄,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眉眼间带着蒙古女子特有的英气,即便面带憔悴,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她时,却是微微一顿。 倒不是因美色动心,而是想起此人乃是科尔沁部送来的联姻女子,背后牵扯着蒙古诸部的势力。 这般人物,若处置得当,或许能成为牵制建奴的一枚棋子。 他这转瞬的眼神变化,却被一旁的魏朝精准捕捉。 老太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中已暗自盘算起来:这位哲哲福晋身份特殊,既是皇太极的正妻,又与蒙古部落渊源深厚,陛下既多看了一眼,想必是有用处的。 回头得好生安置,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此时,献俘仪式已至高潮。 礼部官立于祭台中央,展开黄绸祭文,声如洪钟般诵读起来。 那祭文字字铿锵,先述天命所归、大明威德,再历数建奴扰边之罪,末了详述赫图阿拉之捷 “焚其宫室,断其龙脉,斩其宗裔,获其重宝”,将此战功绩一一告慰天地神灵、日月山河。 祭文声未落,兵部官已捧着账册上前,高声唱喏战利品清单:“查得赫图阿拉所获: 黄金两千三百两,白银六万七千两,各色绸缎八百余匹,粮秣十万石有余…… 伪金档册文书百余卷,铁甲一千五百副,战马两千八百匹,牛羊牲畜万余头……” 一件件、一桩桩报来,数字详实得令人心头发颤。 观礼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起初是零星的叫好,渐渐汇成震天的欢呼,连须发斑白的老臣也忍不住捋着胡须颔首,眼中闪着泪光。 自萨尔浒战败以来,辽东战场久无这般扬眉吐气的大胜,今日总算能将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待清点完毕,朱由校亲自端起酒爵,将酒分三次洒向祭台前的黄土,以慰阵亡将士英灵。 随后,他扬声道:“传朕旨意,赐将士们酒肉,今日尽欢!” 话音刚落,早有内侍与营中伙夫抬着食案上前。 大块的熟牛肉、整只的烤羊被分到将士手中,坛装的烧酒开封时酒香四溢,将士们席地而坐,举杯痛饮,甲胄碰撞声、欢笑声与远处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场郊劳军礼,至此落下帷幕。 黄昏。 朱由校登上帝辇,仪仗缓缓向紫禁城驶去。 车帘微动间,他望着窗外奔走相告的百姓,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场胜利,早已随着《皇明日报》传遍京城,此刻亲眼所见的盛况,更让民心为之振奋。 而毛文龙、祖大寿等有功将士,则按皇帝特旨,跨上战马,在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北京城。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他们手中挥舞着小旗,脸上满是崇敬与激动。 “是毛将军!《皇明日报》上写了,就是他设的奇袭计!” “还有祖将军,听说他一刀斩了建奴的贝勒塔拜!” “赵将军、黄将军也厉害,烧了建奴十万石粮草,看他们还敢不敢来犯!” ……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着马队奔跑,老人则对着将士们作揖行礼。 那些在《皇明日报》上看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化作活生生的英雄,骑着战马从眼前驶过,甲胄上的血痕、脸上的风霜,都成了最动人的勋章。 将士们勒住马缰,不时拱手致意,眼中的疲惫被前所未有的自豪取代。 这一路从午门到玄武门,再穿街过巷,游遍京城九门,直到夕阳将北京城的角楼染成金红色,马队才缓缓驶出城门。 傍晚时分,游街的军卒们终于回到丰台大营。 营中早已备下热水与干净的军服,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将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渐渐驱散。 将士们都歇下了,但祖大寿却没有。 他直奔京营衙门而去。 他要见的,是如今协理京营军事的兵部侍郎袁可立。 自袁可立执掌京营以来,便几乎以营为家。 白日里与士卒同吃糙米饭、共饮军中水,夜里则裹着甲胄睡在营房,连家都极少回。 也正因这份与士卒同甘共苦的赤诚,短短一两个月间,不仅将新募的兵卒练得军容严整、敢战能战,更在军中攒下了极高的威望。 便是最桀骜的老兵,见了这位文官出身的将军,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此刻,京营衙门的正堂内,袁可立正披着一件半旧的单衣,伏在案牍上批阅军报。 案上堆着各营的操练记录、军械清点册,还有辽东送来的最新军情,他眉头微蹙,手中朱笔在“火器营弹药不足”的条陈上圈了个红圈,显然早已投入其中。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仿佛早已知晓来者是谁。 祖大寿刚要躬身行礼,袁可立便已抬起头,朝着他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是为弹劾的事来的?” 祖大寿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语气带着难掩的愧疚:“末将蒙陛下破格重用,却因赫图阿拉之事引来非议,让陛下在朝堂上为难……袁公,您说,末将该怎么做才能替陛下分忧?” 袁可立放下朱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待祖大寿落座,他才缓缓道:“你在赫图阿拉设计阿巴亥之事,确实欠妥。敌酋家眷,处置当循章法,这般险招,本就容易授人以柄。” 祖大寿闻言,脸上更显愧色,刚要开口请罪,却被袁可立抬手止住。 “不过,你终究立了奇功,赫图阿拉一役,断建奴龙脉,斩其宗裔,这份功劳足以抵过行事之失。” 袁可立看着他,眼神郑重。 “这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 祖大寿猛地抬头,急道:“可为臣子者,岂能眼睁睁看着君父因自己受困于朝堂?若那些言官再拿此事攻讦陛下……” “你若此刻认了‘私纳敌妃’的罪名,或是自请处分,那才是真的让陛下难做。” 袁可立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 “你以为他们弹劾的是你?错了,他们盯着的是陛下提拔的人,是陛下要推的新政。你一退,便是告诉所有人,陛下护不住自己人,那些反对者只会更嚣张。”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放心,陛下对朝堂的掌控,比你想象的要牢固得多。他既然敢破格用你,便有护着你的底气。你只需安心待着,把心思放在军务上,便是对陛下最好的回报。” 祖大寿沉默良久。 袁可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面上也有几分严肃。 “你记住了,陛下能护你一次,却护不了你下一次。下次再这般冲动,不必等陛下降罪,你自己伸长脖子自刎谢罪便是,省得污了陛下的刀。” 这话虽重,却带着几分期许。 祖大寿听了,非但不恼,反而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之色:“袁公放心!末将记下了。下次若再因私行险,让陛下为难,不必劳烦陛下动手,末将自会了断!” 说罢,他起身抱拳,深深一揖:“谢袁公点醒,末将告辞。” 袁可立挥了挥手,目送他大步走出衙门,祖大寿的背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显然是放下了心中块垒了。 袁可立呵呵一笑。 这些文臣,总以为拿捏住了边将的错处,便能动摇君心,却不知,当今的圣上,早已不是他们能随意摆布的了。 (本章完) 第316章 圣心如铁,帝祚绵延 第316章 圣心如铁,帝祚绵延 时已入秋。 暖阁内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只余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凉,正适合埋首案牍。 大明皇帝朱由校正批阅着奏折,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来难得的舒展。 昨日德胜门外的郊劳大典圆满落幕,将士们的英武与百姓的欢腾,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回荡。 而祖大寿的麻烦,也总算尘埃落定。 解决的法子其实简单直接。 他让魏忠贤与王体乾动用了厂卫的力量,跟那些上蹿下跳的弹劾者“讲道理”。 这些言官与朝臣,看似清正廉明,动辄以“纲纪”“祖制”立论,可谁家没有些见不得光的尾巴? 或是贪墨了几百两赈灾银子,或是纵容家奴强占了百姓田宅,再或是与地方藩王暗通款曲…… 厂卫的密探早已将这些桩桩件件记录在案,平日里不动,不过是留着备用。 如今皇帝一声令下,这些“把柄”便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东厂的缇骑悄无声息地拜访了几位领头弹劾的官员,或是送上一迭记录着其贪腐行径的账册,或是“无意”间提及他那在外横行霸道的子侄。 无需多言,这些人便已冷汗涔涔。 再加上朱由校在朝堂上的强硬态度。 将所有弹劾奏疏留中不发,甚至借郊劳大典公开嘉奖祖大寿,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保人的决心已定,谁再敢触这个霉头,便是与皇权硬碰硬。 几番敲打下来,那些喧嚣的弹劾声果然渐渐平息。 但朱由校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沉寂。 朝臣们的对抗情绪,其实早已在暗中积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原因无他,他推行的新政,每一条都在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清查屯田,触动了藩王与勋贵的利益;整顿盐税,断了文官集团与盐商勾结的财路…… 这些新政的受益者是底层百姓与国库,受损的却是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 他们此刻之所以暂时蛰伏,不过是因为辽东大胜带来的锐气,以及厂卫的高压震慑。 可一旦这两样有了松动,比如边战再起波折,或是厂卫的手段引来更激烈的反弹。 这些人定会立刻跳出来,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 朱由校望向窗外,宫墙巍峨,将紫禁城围得严严实实,却围不住朝堂上的暗流。 他想起萨尔浒之战后,万历、泰昌两朝的窘境。 彼时皇帝稍有举措,便被言官群起攻之,最终只能妥协退让,任由辽东局势糜烂。 若是换了那般软弱的君主,面对此番弹劾,恐怕早已为了“平息众怒”,将祖大寿推出去当替罪羊,新政自然也成了镜水月。 但他不会。 这场与既得利益者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辽东的胜利是把双刃剑,既能为新政铺路,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而他能依靠的,唯有手中的皇权、厂卫的獠牙,以及那些渴望改变的底层力量。 就在朱由校思索接下来诸事宜的时候,魏朝轻步走近,低声通禀: “皇爷,户部尚书李长庚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朱由校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魏朝,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这几日避李长庚如避瘟神,怎么突然主动求见? 他放下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边,心中暗自思忖。 该不会又是来哭穷的吧? 自打推行新政以来,户部的银子就像流水般出去:辽东军费、赈济陕西旱灾、抢修黄河堤坝、补充京营军械…… 哪一样都离不开钱,李长庚几乎三天两头就来“诉苦”,不是说库银告罄,就是说藩王拖欠税银,听得朱由校头都大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奴婢领命。” 魏朝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李长庚缓步走入东暖阁。 李长庚身着绯红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愁容。 他进门便对着朱由校行大礼,动作规规矩矩,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待他叩拜起身,朱由校并未像往常那般吩咐内侍赐座,只是淡淡看着他。 李长庚心中一沉,顿时明白了。 皇帝这是不想见他。 也是,每次他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要钱,就是要削减开支,换做谁都懒得应付。 可他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财赋,有些话即便皇帝不爱听,也必须说。 他定了定神,摸了摸颔下短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陛下,臣此番前来,是为辽东军费之事。” “辽东军费?” 朱由校眉头微蹙,果然还是离不开钱。 他不动声色地等着下文。 李长庚仿佛没看见皇帝的不悦,继续说道:“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驻军骤增,客军(外省调来的军队)云集,军费靡费甚巨。今年以来,大半开销虽从内帑支用,可户部也垫支了近百万两,更不用说各地征调民夫转运粮草军械,沿途损耗不计其数,早已耗损国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如今赫图阿拉大捷,建奴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怕是无力南侵。臣斗胆请问陛下,是不是可以……将辽东的客军先撤回去一部分?”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李长庚。 他当然明白李长庚的意思。 客军撤防,既能减少军饷开支,又能让民夫返乡务农,确实能缓解国库压力。 可他更清楚,辽东的局势远没到可以松劲的时候。 努尔哈赤虽遭重创,但根基未绝;黄台吉等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个时候撤兵,无疑是给了建奴喘息之机,甚至可能让之前的胜利付诸东流。 “李尚书觉得,赫图阿拉一破,辽东便太平了?”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 “建奴主力未损,蒙古诸部仍在观望,熊廷弼在沈阳的防线尚未稳固……这个时候撤客军,是想让熊廷弼,孙承宗他们孤军奋战吗?” 李长庚被问得一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坚持道: “陛下明鉴,臣并非要让辽东无兵可用,只是……国库实在撑不住了。陕西、河南灾情未平,江南盐税改革又触动了盐商利益,税银迟迟未能入库,再这样耗下去,恐怕不等建奴打来,我大明的府库就要先空了啊!” 他说着,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臣知道撤兵冒险,可户部真的拿不出银子了!再强撑下去,各地怕是要生民变啊!”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长庚,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李长庚说的是实情,国库空虚是不争的事实,可辽东的防线同样不能松。 这就像在钢丝上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辽东的客军,不能撤。 辽东的确打了场酣畅淋漓的胜仗,赫图阿拉一把火烧断了建奴的龙脉,也暂时稳住了辽东的糜烂局势。 但要说就此退兵,坐视努尔哈赤收拾残部、恢复元气,那简直是荒唐。 痛打落水狗的道理,朱由校比谁都明白。 建奴如野草,若不趁此时机连根拔起,待其缓过劲来,只会卷土重来,届时付出的代价怕是要比今日大上十倍百倍。 可李长庚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国库空虚是不争的事实,内帑的银子也有完的那一天。 各地灾情、京营整顿、河工修缮…… 处处都在伸手要钱。 长此以往,不等建奴打来,大明的财政怕是先撑不住了。 症结所在,终究绕不开“开源节流”四字。 开源,首当其冲便是盐税。 朱由校想起翻阅旧档时看到的数字,心头便按捺不住火气。 如今大明盐税每年不过百万两出头,可到了后世清朝,仅两淮盐场一年便能征收到上千万两。 同一片盐田,同一套产运体系,差距竟如此悬殊,除了盐商勾结官吏、偷税漏税,还能有什么解释? 那些盘踞江南的盐商富可敌国,却年年哭穷,将税负转嫁给百姓,这口肥肉,必须啃下来。 节流,则要从根子上剜掉腐肉。 就单说边军系统,便是最大的漏勺。 即便他亲自盯着的辽东,朝廷发下去的饷银、赏钱,层层克扣下来,真正到士卒手中的竟不足四分之三。 那些将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可见积弊之深。 而辽东尚且如此,其余九边重镇更是不堪设想。 宣府、大同的将官虚报兵额、冒领军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甘肃、宁夏的屯田被军官私吞,士卒竟要靠乞讨度日…… 这些毒瘤不除,再多的银子投进去,也只是填了贪官污吏的腰包。 而这些,不是一场胜仗就能扭转的。 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裁汰边军冗员”的奏折上。 这需要的是刮骨疗毒的勇气,是步步为营的改革。 从清查军籍、核查屯田,到严惩贪腐、整肃将官,每一步都要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每一步都可能引来狂风暴雨般的反扑。 他想起魏忠贤送来的密报,说江南盐商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御史,准备弹劾推行盐税改革的官员。 又说九边的将官们最近往来频繁,似在串联抵制军籍清查。 果然,改革从来都是硬仗。 好在他早已明里暗里布下棋子:毛文龙、祖大寿等将领对他死心塌地,京营在袁可立手中练得精锐,足以震慑宵小。 内廷之中,魏忠贤、王体乾等人虽各有心思,却都牢牢掌控在他手中,厂卫的密探遍布京城内外,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这般布局之下,即便有宵小之辈想狗急跳墙,也断无机会。 对于朱由校来说,改革的决心早已如磐石般定在心头。 任何人,任何势力,敢挡在新政前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哪怕这双手要沾满污泥,哪怕这条路要踏碎荆棘。 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要从细处着手。 朱由校没有好高骛远,而是继续批阅奏章,同时心中思考着解决财政的问题。 至于李长庚,自然是一脸苦涩告退了。 时间飞逝。 很快到深夜了。 案上的烛火已燃去大半,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朱由校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正想伸个懒腰,魏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遣人来问,夜深了,请陛下移驾坤宁宫歇息。” 听闻“皇后”二字,朱由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这才觉出浑身的疲惫,连带着腹中也有些空落。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内早已备好了温热的夜宵,皇后张嫣正坐在窗边等着,见朱由校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未施过多脂粉,清丽的容颜在烛火下更显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疼。 “陛下。” 她上前接过朱由校脱下的外袍,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腕,轻声道:“勤政也要有个分寸,夜夜熬到这般时候,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朱由校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笑道:“放心,朕心里有数。” 他任由宫女伺候着褪去沉重的龙袍,换上轻便的常服,转身便张开双臂,一把将张嫣打横抱起。 “呀!” 张嫣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挣扎。 朱由校抱着她大步走进寝殿,轻轻将她扔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 锦被弹起又落下,带着淡淡的熏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张嫣侧躺着,青丝散落在枕上,红着脸嗔道:“陛下越来越孟浪了。” 朱由校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沙哑:“朕的好皇后,今日处理了一天的烦心事,火气正旺,你说,该怎么给朕灭灭火?” 这话一出,张嫣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没个正经……”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方才在朝堂上的锐利、批阅奏折时的凝重,此刻都化作了缱绻的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炽热。 张嫣的嗔怪很快被细碎的喘息取代,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龙凤呈祥图影影绰绰。 窗外的夜更深了,坤宁宫内的烛火却仿佛更亮了些。 殿外的宫女太监早已悄然退下,只留满室的温馨与静谧,将白日里的权谋与厮杀,都隔绝在重重宫墙之外。 许久之后,烛火渐暗,帐幔低垂,殿内终于归于沉寂,只余下彼此平稳的呼吸。 “陛下,有件事,臣妾得跟您说。” 张嫣依偎在朱由校怀里,脸颊仍泛着未褪的潮红,语气却渐渐沉稳下来,带着几分郑重。 朱由校还在平复着喘息,闻言随口问道:“什么事?” 张嫣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轻声道:“宫女赵清月,有身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什么?” 朱由校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亮,瞬间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确定吗?” 他登基至今,虽也临幸过几位宫女,却始终未有喜讯传来,心里难免暗暗着急。 皇家最重子嗣,尤其在这内忧外患的时节,一个皇嗣的诞生,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能安定人心。 张嫣见他如此激动,连忙点头:“臣妾已经让人仔细查过了。承幸簿上记着今年三月二十陛下曾临幸过她,内起居注也核对过,日子正好对得上。太医诊脉后也说,确是喜脉无疑。” 也就是说,宫里头,终于有了他的血脉。 朱由校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这些日子的耕耘总算有了结果,不然,他都要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身子出了问题。 他伸手抚了抚张嫣的发丝,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好啊!” “那……此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张嫣抬头望着他,目光清澈。 朱由校沉吟片刻,反问:“皇后觉得该如何?” 张嫣坐起身,理了理衣襟,正色道:“按祖宗规制,赵氏既怀了龙裔,自当晋封妃嫔。只是她出身宫女,一步封得太高恐引非议,先封个‘婕妤’或‘贵仪’吧。另外,得派专人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太医也要定期问诊,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她考虑得周全,既合乎礼制,又顾全了皇家颜面,还点明了最关键的安保事宜。 朱由校赞许地点头:“就按皇后说的办。封赵氏为‘贵嫔’吧,位份在婕妤之上。照料的人,就从你宫里挑几个稳妥的嬷嬷去,朕放心。” 张嫣温顺应道:“臣妾遵旨。” 朱由校看着她从容得体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赵清月怀孕的事,连魏朝、魏忠贤这些整天在宫里打转的太监都未曾察觉,显然是张嫣刻意压了下来,直到确认无误才告诉他。 这说明,皇后早已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这种私密事都能掌握得滴水不漏。 有这样一位沉稳干练、不妒不妒的皇后坐镇后宫,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处理前朝那些繁杂的国事。 后宫稳,则前朝安。 这道理,朱由校比谁都明白。 他重新躺下,将张嫣揽回怀里,语气柔和了许多:“后宫之事,辛苦你了。” 张嫣摇摇头,依偎在他胸口轻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心思该放在朝政上。后宫之事,本就是臣妾的本分,哪里称得上辛苦?能为陛下分些忧,臣妾心里也踏实。” 朱由校望着怀中眼波流转的张嫣,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与赞叹。 明明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眉眼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行事却如此沉稳得体,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他都自愧不如。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真切的期待:“看来,光是让旁人怀上龙嗣还不够让皇后你也早日为朕诞下麟儿,才是眼下最迫切的事。” 张嫣被他说得脸颊绯红,刚想开口嗔怪,却被他翻身按住。 方才稍歇的炽热重新燃起,帐幔轻摇,烛影婆娑,龙榻之上又起波澜。 少女的轻吟与帝王的低笑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婉转又热烈的乐章,在寂静的秋夜里回荡。 这一夜的坤宁宫,注定无眠。 (本章完) 第317章 封赏钱来,谏臣归京 第317章 封赏钱来,谏臣归京 随着熊廷弼在辽东连传捷报,赫图阿拉之战的战果愈发清晰,封赏有功将士的事宜也被提上了日程。 此事看似简单,实则颇为棘手。 封赏太厚重,恐引朝臣非议,说陛下重武轻文、赏罚失度。 封赏太微薄,又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更难合陛下倚重军功的心意。 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侍郎袁可立、吏部尚书史继楷与首辅方从哲为此连日会商,反复斟酌,才总算拟定了一份封赏表。 至于为何吏部尚书从周嘉谟变成了史继楷,很简单。 朱由校给了周嘉谟许多机会,但他不中用。 好在最关键的时刻,他还算是迷途知返,因此还能保全性命。 朱由校便让他告老归乡了。 让做过吏部侍郎的史继楷暂领吏部。 至于吏部尚书的人选,朱由校还在物色当中。 四人对于封赏之事不敢耽搁,当即联袂前往乾清宫,将表章呈至御前。 朱由校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接过那份誊抄工整的封赏表,目光首先落在了最靠前的名字上。 毛文龙。 表章上对毛文龙的功绩与封赏写得明明白白: “毛文龙,原任天津海防游击(从三品),此战作为奇袭赫图阿拉的发起者与统帅,统筹全局、决策千里,协调诸军步调,实为战役首功,当记‘运筹帷幄’之勋。 拟晋升为天津水师总兵官(正二品),封平虏伯,掌辽东沿海诸岛防务,节制皮岛、长山岛等水师;赏银五千两,彩缎百匹,特赐蟒衣玉带;荫其一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罔替。” 朱由校指尖划过“平虏伯”三字,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个封赏,可谓恰到好处。 从游击到总兵官,连跳数级,正二品的武官职位足以彰显其战功。 “平虏伯”的爵位虽属流爵,却已是异姓臣子能得的极高荣宠,既肯定了他“荡平虏寇”的功绩,又未逾越祖制。 掌辽东沿海诸岛防务,更是将实际兵权交予手中,让他能继续牵制建奴,与熊廷弼的陆上防线形成呼应。 至于蟒衣玉带与荫子锦衣卫百户,前者是高级官员的荣誉象征,后者则是对其家族的恩荫,既满足了武将对荣耀的渴求,也兼顾了其身后的家族荣光。 “嗯,毛文龙的封赏,拟得妥当。” 朱由校抬眼看向四人,语气中带着赞许。 “他敢奇袭敌巢,这份胆识与功勋,配得上这份恩荣。” 方从哲等人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对首功之人的封赏无异议,后面的安排便好办多了。 毛文龙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将领,对其封赏的厚薄,实则是皇帝向朝野释放的信号: 有功必赏,绝不亏待为国效力的将士。 然而,当朱由校的目光落到祖大寿的封赏条目上时,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表章上写着,祖大寿原职参将(从三品),此战作为破城先锋,亲率敢死队撕开赫图阿拉城防,乃“冲锋陷阵之最,战功最著”,拟定晋升为副将。 “从参将只升副将?” 朱由校指尖在“副将”二字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吟。 “他亲率死士登城,第一个杀进赫图阿拉,这般破城首功,只晋一阶,未免太轻了。” 方从哲连忙解释:“陛下,按军制,参将升副将已是常规晋阶,且祖参将……” 他话未说完,却见朱由校摆了摆手。 朱由校看着表章上对祖大寿功绩的描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祖大寿的封赏,改一改。”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原职参将(从三品),当升为大同副总兵(从二品),协守总兵官,加‘都督佥事’衔,这勋阶与副总兵品阶相当,既合规制,又显战功。” 稍作停顿,朱由校继续补充:“物质赏赐照拟:赏银三千两,彩缎五十匹,赐‘虎头湛金枪’;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 方从哲与袁可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从参将跃至副总兵,看似只升一级,实则跨越了从三品到从二品的鸿沟,已是破格提拔。 再加“都督佥事”的勋阶,更是赋予了他参与军政要务的资格,比单纯的副将头衔分量重得多。 朱由校看着众人并无异议,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安排,其实更合他的心意。 祖大寿勇猛有余,却需再经磨砺方能独当一面。 大同副总兵一职,上有总兵节制,下有军务实操,既能让他继续积累战功,又能在重镇中熟悉边军调度,为日后委以重任打下基础。 更何况,大同毗邻蒙古,让祖大寿在此历练,也能暗中牵制建奴与蒙古诸部的联系,与辽东战场形成策应。 这般封赏,既彰显了对破城首功的嘉奖,未违军制,堵住了言官的嘴;又为祖大寿的成长铺路,暗合他对边军的布局,可谓一举两得。 “就按这个定了。” 朱由校在祖大寿的封赏条目旁批下一个“可”字。 “其余人的封赏,再核一核,莫要委屈了有功之臣。” 四人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其实,赵率教、黄德功二人的战功,朱由校看在眼里,本也想一并擢升至副总兵,将他们安插进九边重镇。 一个去宣府协防蒙古,一个往蓟州巩固京畿屏障,如此既能充实边军战力,又能让这些心腹将领在各处扎下根基。 但他心里清楚,规矩终究是规矩。 毛文龙、祖大寿已是破格晋升,若再将赵、黄二人也一并超格提拔,难免引来朝臣非议,说他凭一己喜恶乱改军制,更怕寒了其他将士的心。 那些在沙场拼杀多年才熬到相应职位的老将,见后辈凭一战之功便平步青云,怕是要滋生怨怼。 “罢了。” 朱由校暗自思忖。 “立功的机会多着呢。” 眼下辽东虽暂稳,建奴却未根除,蒙古诸部亦是隐患,往后有的是硬仗要打。 只要赵率教、黄德功忠心于他,始终冲杀在前,别说副总兵,便是总兵官之位,也迟早能挣到手。 只是,敲定了封赏名单,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横在眼前: 钱从哪儿来? 昨日户部尚书李长庚还在御前奏对时红着眼圈哭穷,说国库早已见底,连陕西赈灾的银子都要拆东墙补西墙,想让户部出钱封赏,无异于缘木求鱼。 至于内帑? 那笔从抄没晋商、严惩蠹虫官员得来的银子,这些日子早已去大半。 又是添补辽东军饷,又是修缮京营军械,还要贴补黄河堤坝的抢修费用,所剩已不多。 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内帑是皇帝的私库,更是他手中最后的底气。 若是连这笔钱都空了,往后遇到突发状况,他这个“没钱的皇帝”说话,分量怕是要大打折扣。 内帑,绝不能动。 既不能指望户部,又不能动内帑,那这笔封赏银子,该从何处筹措? 方从哲等人退下后,朱由校在暖阁中踱了几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到了福王与楚王这两只“肥羊”。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魏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福王、楚王那边,筹措的银子怎么样了?” 楚王朱华奎因“伪王案”(被揭发并非楚藩嫡系)被他抓住把柄,正勒令交出部分藩产以证清白。 福王朱常洵则因牵涉其中,贪墨了楚王的钱财,被连坐问责,需筹钱赎罪。 这两笔银子,本就是为应付此类急需准备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魏朝躬身回道:“回陛下,两位王爷又凑了百万两银子,只是他们名下的商铺、田产大多在外地,转卖过户需些时日,一时半会儿还收不齐现银。” “时间?” 朱由校眉峰一挑,语气冷了几分。 “封赏的旨意一旦敲定,银子就得立刻发到将士手上。等他们慢悠悠转卖完,将士们的心都凉透了,还谈什么鼓舞士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告诉福王与楚王,限他们十日内交齐现银!若是办不到,就别怪朕不留情面,让他们这辈子都待在王府里,好好‘反省’去吧!”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逾期不交,便是圈禁终身。 魏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 但他转念一想,又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若要急着筹措钱财,还有一人,或许陛下可以见一见。” “哦?”朱由校挑眉。 “是何人?” “张显庸。”魏朝说出这个名字。 朱由校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这张显庸是龙虎山天师道天师,前阵子因抗旨不遵。 借口身体不适,迟迟不来北京觐见,触了他的逆鳞。 彼时朱由校本欲严惩,张显庸却识趣得很,知道唯有破财才能消灾,主动奏请筹款赎罪。 这一个月来,他果然动作极快,在江南变卖了部分家产与私盐商号,竟真的凑出四十万两白银,还搜罗了十余艘战船,一并献给朝廷,只求能平息天怒。 “这个张显庸,倒是识时务。”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同时,这天师府,还真是有钱。 四十万两银子,一个月就能筹集。 这天师府,平时不知道榨取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既凑了银子,朕自然要‘见见’他。传旨,让张显庸即刻将银子与战船交割清楚,若能在三日内办妥,他抗旨的罪过,朕可以酌情减免。” 魏朝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把张显庸的赎罪银也纳入封赏款了。 他连忙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差人去催办!”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座,心中的压力轻了不少。 福王、楚王的百万两,再加上张显庸的四十万两,合计一百四十万两,足够支付此次封赏还有富余。 这些藩王、勋贵平日里巧取豪夺,将国库民脂搜刮进私囊,如今正好让他们吐出来,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敲打了这些盘踞地方的硕鼠,可谓一举两得。 “看来,还是得让这些人‘出血’,才能办得成事。” 朱由校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这些囤积财富的蛀虫,迟早都要为大明的新政“添砖加瓦”。 …… 天启元年七月三十日。 京师笼罩在一场初秋的微雨里,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正阳门外停驻,车帘掀开,走下来的人让等候的门吏微微一怔。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裤脚还沾着泥点,面容黝黑瘦削,颔下的胡须杂乱如草,若非胸前补子还能看出是三品官员的规制,任谁都会以为是哪个乡下来的老秀才。 正是在运河沿线整顿漕运数月的杨涟。 这几个月,他几乎是以船为家,白日里顶着烈日核查漕粮账目,夜里就睡在堆满卷宗的船舱里,遇上贪腐的漕官还得据理力争,甚至亲自带人押船追查,风霜日晒早已将他原本清癯的身子打磨得像块黝黑的顽石,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入了城,马车本是朝着高攀龙的旧宅去的。 他离京前,还答应老师,回来后要细说漕运上的积弊。 可马车行至半途,杨涟却忽然让车夫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望着街对面那座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高府”的匾额已蒙上了一层灰,门前冷落,再无昔日门生故吏往来的热闹。 杨涟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自陛下登基这半年多,朝局的变化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阁臣韩爌因“党争”被流放琼州,他最敬重的老师高攀龙,更是因牵涉“明谋逆案”被下诏狱,最终在狱中自缢身亡…… 那些曾经与他一同抨击时弊的同僚,如今或贬或死,散落各方。 他在运河上时,便不断收到京城的消息,每一次都让他彻夜难眠。 他曾怒斥过陛下“苛待直臣”,也曾为老师的死扼腕不已。 可…… 杨涟低头看着自己袖中那份漕运整顿的清单。 这几个月,他清查出被漕官贪墨的粮食三十万石,惩处了大小贪官五十余人,运河上的粮船通行效率比从前快了三成。 而这一切,若没有陛下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根本无法做到。 更别说辽东传来的捷报。 赫图阿拉被破,建奴宗室被斩,这是萨尔浒之战后从未有过的大胜。 京城里的百姓说起这些,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或许,陛下是对的。 杨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他曾以为陛下年轻气盛,行事操切,可如今看来,那些被斥为“严苛”的手段,却实实在在地扭转了颓势。 若陛下的方向是对的,他又何必拘泥于旧日的恩怨? 不管东林还是齐楚浙党,能救国就行。 “去午门。” 杨涟对车夫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不去高府了。” 他连家都没回,径直让马车驶向紫禁城。 到了午门外,他取出早已备好的牌子,递给守门的侍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求见陛下。” 侍卫见他一身风尘,官袍上还沾着漕运码头的泥点,起初还有些迟疑,待接过牌子仔细一看。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几个字赫然在目,再比对吏部签发的勘合文书,确认无误后,才不敢怠慢,连忙捧着牌子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便有一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快步走来,上下打量了杨涟一眼,虽见他模样狼狈,却不敢有半分轻慢,躬身道:“左都御史,陛下在乾清宫召见,请随咱家移步。” “有劳公公。”杨涟拱手应道,随即跟上太监的脚步,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天下至尊权柄的宫城。 穿过一道道朱红宫墙,走过一条条铺着青石板的宫道,沿途的侍卫、宫女皆垂首侍立,气氛庄严肃穆。 杨涟一路留心观察,竟发现皇极、中级、建极三大殿的琉璃瓦多有破损,檐角的彩绘也斑驳褪色,显然是许久未曾修缮。 连带着周遭的回廊、栏杆,也处处可见岁月侵蚀的痕迹,全然没有新帝登基后大兴土木的迹象。 他心中不由一动。 陛下登基至今,内忧外患不断,却始终未曾动用工匠修缮宫殿,连东宫旧居都未曾翻新。 这般节俭,在历代帝王中实属罕见。 看来,陛下将心思与银钱,是真的都用在了国事上。 正思忖间,已到乾清宫东暖阁外。 “传左副都御史杨涟进见!” 暖阁内传来太监清亮的唱喏声,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杨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迈步踏入暖阁。 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见他进来,抬眼放下了朱笔。 杨涟心头既有忐忑。 不知陛下对自己这位“旧党”余孽会是何种态度。 又有期待,他已做好准备,无论陛下交付什么差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要接下。 他猛地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杨涟,参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他黝黑瘦削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起来吧。漕运之事,你办得不错。”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杨涟心头一热。 他起身垂首侍立,目光坚定。 海瑞当年能以一身正气涤荡官场,今日他杨涟,也愿以这把骨头,为陛下的新政劈开一条路。 无论接下来是清查贪腐,还是整顿吏治,哪怕要把命搭上,他都绝不会退缩。 暖阁内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君臣二人的身影。 对于杨涟这把利剑,朱由校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去处。 (本章完) 第318章 重任在肩,各怀机锋 第318章 重任在肩,各怀机锋 “这几个月清理漕运,有什么感想?” 朱由校并没有急于给他指派新的差事,只是靠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久未打磨的利器。 杨涟垂眸沉思片刻,语气凝重地开口:“回陛下,漕运之弊,已深入骨髓。从南方粮户交粮开始,到沿途漕官盘剥、运丁勒索,再到京师粮仓的舞弊,环环相扣,早已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贪腐网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臣这几个月虽查处了不少贪官,可也发现,这漕运的积弊,并非单靠严惩便能根除。百万漕工,上至领运千总,下至纤夫、脚夫,世代依漕运为生,其中不少人靠着‘灰色收入’才能养家糊口。若是用刮骨疗毒的法子一刀切,先伤的未必是达官贵人的利益,反倒是这些底层漕工要先断了生计。” 朱由校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沉郁的沉默。 他何尝不知杨涟所言非虚。 漕运这块肥肉,达官贵人啃噬的是大头,可层层盘剥下来,也确实养着百万张嘴。 这些人或在粮船上行私货,或在码头吃回扣,虽非正途,却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 若是改革过于激进,一下子断了这些人的生路……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关于“白莲教在运河沿岸活动”的密报上,眼神愈发冷冽。 这些漕工大多是破产百姓出身,本就对朝廷积怨颇深,一旦没了活路,再被白莲教那些“均贫富、等贵贱”的邪说煽动,怕是会立刻揭竿而起。 运河贯通南北,一旦出事,江南的粮草运不到京师,北方的军饷送不到辽东,整个大明的根基都可能动摇。 “你说得对。”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权衡后的审慎。 “改革如治水,堵不如疏。若是不顾底层生计一味强推,怕是水没治好,先冲垮了堤坝。” 他看着杨涟,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这几个月的漕运没白跑。看来,让你去运河历练,果然没看错人。” 杨涟心中一震,原来陛下早有深意。 他躬身道:“臣不敢居功,只是亲眼所见,才知改革之难,远超想象。” “难,才要做。”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杨涟面前。 “但怎么做,是门学问。既要剜掉贪腐的毒瘤,又不能让百万漕工失业,这便是你接下来要琢磨的事。” 杨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陛下这是要把漕运改革的担子,正式交到他手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语气坚定如铁:“臣,遵旨! “要解决漕运的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得有长久的打算。” “不过你这几个月清查下来,朕看,让漕运清朗个两三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杨涟身上,终于切入了正题: “眼下漕运的梗阻确实缓解了不少,京师的粮价,比去年这个时候低了五成,百姓能买得起米了,这是实打实的成效,谁也抹杀不了。” 话音稍顿,他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但还有些地方的问题,非但没解决,反而愈演愈烈,成了扎在大明身上的毒刺。” 杨涟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 皇帝要给他派新差事了。 看这语气,这差事定然比整顿漕运更棘手,更具挑战性。 可他非但没有丝毫退缩,胸中反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豪情。 漕运的泥潭他都蹚过来了,还有什么坎过不去? “陛下。” 杨涟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无论是什么难事,臣都接下了!只要是为了大明,臣万死不辞!” “好!”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对他这份决绝很是满意,朗声说道:“朕要你去解决的,是九边的军饷体系!” “九边军饷?” 杨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凝重。 他虽在运河,却也听闻边军的弊病。 军饷克扣成风,有的士卒一年到头见不到半两银子;粮草掺沙、衣甲破烂更是常事;将官虚报兵额、冒领军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萨尔浒之战的惨败,除了战略失误,边军积弊便是重要原因。 这军饷体系,牵扯的不仅是钱粮,更是遍布九边的将官集团,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比漕运的水还要深。 “正是。” 朱由校走到案前,指着一份边军报上来的名册。 “你看这份宣府军籍册,在册兵丁五万,实际能战的不足两万,剩下的两万名额,全成了将官们的‘钱袋子’。军饷发下去,一层剥一层,到士卒手里只剩三成,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辽东刚打了胜仗,可九边其他重镇若还是这副模样,一旦建奴卷土重来,或是蒙古南下,大明拿什么去挡?” 杨涟看着那份名册上密密麻麻的“空额”,只觉得手心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明白了!陛下是要臣去九边,清查军饷,整顿吏治,还边军一个清明!” “不仅如此。” 朱由校扶起他,目光灼灼。 “朕要你建立一套新的军饷体系,从户部拨款,到军饷发放,每一分银子都要有去处,每一个兵丁都要实名登记,谁再敢克扣贪墨,就摘了他的脑袋!” 这不仅是清查,更是彻底的革新。 杨涟望着皇帝眼中的决心,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知道,这趟差事,无异于提着脑袋走钢丝,可若能成,便是再造大明边军之功。 “臣,领旨!”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臣定不辱使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陛下厘清九边军饷,练出能战之师!” 朱由校看着他黝黑却坚毅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涟在漕运上展现出的铁腕与审慎,正是整顿九边最需要的品质。 把这副担子交给他,放心。 只是,朱由校望着杨涟坚毅的眼神,心中却掠过一丝隐忧: 这一趟九边之行,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太清楚杨涟此行的凶险了。 整顿漕运,触动的不过是文官与漕商的利益,至多是明枪暗箭的攻讦。 可整顿九边军饷,动的是军队的根基。 那些将官们靠着虚报兵额、克扣军饷盘剥多年,早已将这些灰色收入视为囊中之物。 而军队,是掌握着刀枪的暴力机构,真要急了眼,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到时候,随便来一场“匪类偷袭”,或是“建奴游骑突袭”,甚至是“意外身故”,都能让一位钦差大臣不明不白地消失在边地。 想让他死,理由实在太多了。 朱由校收回目光,语气凝重地补充道:“九边凶险,你此去步步荆棘。朕给你十日时间准备,粮草、护卫、文书……但凡有需要的,尽管跟朕开口,朕必全力满足。” 又是陛下这般毫无保留的支持。 杨涟心中一热,眼眶微微发酸。他躬身抱拳道:“臣谢陛下隆恩!这就回府研究九边军籍、饷银旧档,若有需用之处,定不敢瞒报。臣向陛下保证,必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圣恩!” 受皇帝如此信任与倚重,若是连这点差事都办不成,他杨涟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便是死了,也无颜见陛下。。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期许:“好好去干,朕信你。” 随后,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让他务必注意自身安全,遇事多与东厂派驻边地的缇骑联络,切莫孤身犯险。 杨涟一一记下,再次叩首后,才转身离去。 走出乾清宫,杨涟抬头望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干劲。 他攥紧了拳头。 此番九边之行,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陛下劈开一条血路,不把那腐烂的军饷体系连根拔起,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东暖阁内,朱由校望着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朱笔。 杨涟这把刀,已经磨得足够锋利,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顶住九边的狂风暴雨了。 而他这个当皇帝的,能做的,便是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杨涟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道尽头,朱由校也开始批阅奏疏了。 魏朝此刻轻步上前,躬身道:“陛下,龙虎山天师张显庸已在九卿值房候着了,是否传召?” 张显庸? 朱由校指尖在御案上顿了顿,想起那个抗旨不遵却又能迅速凑齐四十万两白银与战船的龙虎山天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倒是来得巧,便见一见吧。” 这位张天师先前抗旨不来京,本是犯了天颜,按律当严惩。 但他识趣得很,不仅火速献上四十万两银子,还搜罗了十余艘战船,这份“诚意”倒也不算轻。 既然肯低头赎罪,朱由校也不介意给个台阶。 更何况,他留着张显庸,还有别的用处。 不多时,身着杏黄色天师袍的张显庸便被引至东暖阁。 他身上的袍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八卦图案,虽浆洗得干净,却难掩几分旅途的风尘。 张显庸一进殿便“噗通”跪倒,额头紧紧贴地,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恭敬:“臣张显庸,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淡淡扫过他,摆了摆手:“起来吧。张天师不必多礼。” 待张显庸躬身站定,朱由校才慢悠悠开口,语气似赞非赞:“天师府果然藏龙卧虎,张道长更是好本事,不过月余功夫,便能凑出四十万两白银,还有十余艘战船,当真是阔绰得很。”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字字带刺。 张显庸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连忙躬身解释:“陛下明鉴!这四十万两绝非臣私产,实是臣变卖了天师府在江南的几处商铺、田庄,又动员门下弟子捐输才勉强凑齐;至于那些战船,也是托了江南水师旧部的情分,多方化缘才得来的,并非臣有什么通天本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 天师府在江南经营数百年,商铺田庄遍布苏杭,门生故吏更是渗透官场,别说四十万两,便是百万两也拿得出来,只是不愿一下子掏空家底罢了。 朱由校听着他的辩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 天师府若真如他说的这般落魄,又怎会成为江南官场暗地里的“掮客”,连盐商都要敬三分? 不过,这些话不必点破。 他要的,不是揭穿张显庸的家底,而是要让这位张天师为己所用。 “也罢。” 朱由校语气缓和下来。 “你能有这份心,也算难得。抗旨之事,朕便不追究了。” 张显庸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难报陛下不杀之恩!” “起来吧。” 朱由校看着他,话锋一转。 “朕知道,天师府在江南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眼下朕正要推行新政,清理江南盐税积弊,正缺个熟悉当地情形的人帮衬……” 张显庸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让他用天师府的势力,为新政开路。 他虽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但此刻把柄握在皇帝手中,哪里敢推辞?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张显庸躬身应道,语气愈发恭敬。 “江南盐商与地方官吏勾结多年,确是顽疾。臣在江南尚有几分薄面,愿助陛下清查盐税,绝不姑息!”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便是这个态度。 天师府的影响力,正好可以用来牵制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与杨涟在九边的动作形成呼应。 只不过,杨涟去九边整顿军饷,朱由校能全然相信。 此人素有清名,且在漕运上已显露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断不会轻易退缩。 可让张显庸去江南查盐税、清官场,将朝廷的影响力渗透进那片盘根错节的富庶之地,他真的愿意卖命吗? 朱由校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渐沉。 江南盐税牵扯的利益网,比九边军饷还要复杂。 盐商与地方官相互勾结,背后更有藩王、勋贵、党臣撑腰,盘根错节了百余年。 张显庸若真要动手,无异于在老虎嘴里拔牙。 轻则天师府在江南的商铺、田产被刁难报复,重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更要紧的是,此事稍有不慎,天师府传承百年的根基便可能毁于一旦。 张显庸身为龙虎山天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刚才在暖阁里那番“愿效犬马之劳”的表态,听着恳切,却未必是肺腑之言。 毕竟,口头上的顺从容易,真要让他押上全族的百年基业,怕是要掂量掂量。 朱由校放下茶盏,杯底与御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张显庸的口头承诺,他不放心。 这个龙虎山天师,还得给他系上一道更紧的绳: 让他纳一份投名状。 所谓投名状,便是要让他亲手斩断与江南旧势力的牵连,做出一件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彻底倒向朝廷的事。 比如,揪出一个与天师府素有往来的盐商巨蠹,或是揭发一位暗中勾结盐帮的地方大员。 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再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朝廷走。 也才能让江南那些观望的势力看清,天师府已不是他们能拉拢的对象。 张显庸,你可愿意当朕的狗? (本章完) 第319章 枭雄暮年,继承者危 第319章 枭雄暮年,继承者危 辽东。 赫图阿拉。 曾经作为大金都城的夯土城墙早已在战火中崩塌大半,焦黑的木梁从断壁残垣中刺出,像一头巨兽露出的枯骨。 此刻,一群身着破烂短褐的汉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瓦砾堆中清理废墟。 努尔哈赤虽未重建都城的打算,却要将其中残存的木料、铁器悉数搜刮,运回新的驻地。 这些汉人大多是早年被大金掳掠的辽东百姓,或是战败投降的明军士卒。 自李延庚以汉人降将身份暗通明军、导致赫图阿拉陷落之后,努尔哈赤对汉人愈发猜忌,不仅剥夺了他们从军的权利,还将其尽数编入奴仆,分派最苦最累的活计:搬运粮草、挖掘壕沟、清理战场…… 稍有懈怠,便是鞭子加身。 废墟间弥漫着焦糊与腐臭的气息,一个年轻汉奴不小心被碎砖绊倒,背上的粮袋滚落,立刻引来监工的厉声呵斥。 那监工是个留着金钱鼠尾的女真兵,二话不说便挥起鞭子,狠狠抽在汉奴背上,骂骂咧咧的话语里满是鄙夷:“没用的汉狗!若不是还能干活,早把你们都宰了!” 更让人心寒的是,城破之后,大金贵族对汉人女眷的凌辱愈发肆无忌惮。 白日里,时常能看到披头散发的汉女被女真兵拖拽着走过街巷,她们的哭喊声混杂着胜利者的狞笑,成了这片废墟上最刺耳的背景音。 至于汉人的财物,更是被视作无主之物,稍有像样的衣物、器具,便会被随意掠夺。 汉人在赫图阿拉的处境,正一日比一日恶劣,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然而,并非所有汉人都如此困顿。 城东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宅院,便是例外。 佟家的人此刻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烧酒与熟肉,与外面的凄惨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若非国瑶机灵,我佟家怕是也难逃此劫。” 佟养性端着酒碗,看向坐在下首的孙子佟国瑶,眼中满是欣慰。 赫图阿拉城破日,正是佟国瑶救回了大妃阿巴亥。 此事过后,阿巴亥对这个年轻汉人刮目相看,常在努尔哈赤耳边提及他的忠勇。 努尔哈赤虽猜忌汉人,却对阿巴亥颇为宠信,便顺水推舟,重赏了佟国瑶。 更重要的是,佟养性原本的官职虽未变动,却被额外赋予了“总领汉人”的差事。 如今赫图阿拉所有汉人包衣的调度、分派,皆由他说了算。 这看似是苦差,实则手握实权:哪个汉人能少受些苦,哪个汉人能分到稍轻的活计,全在他一句话。 “爷爷说笑了。” 佟国瑶放下酒碗,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能护得大妃周全,是孙儿的本分。只是……如今汉人处境艰难,咱们虽得优待,终究是如履薄冰啊。” 他说得不假。 即便有阿巴亥撑腰,佟家依旧是女真权贵眼中的“异类”,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断过。 但不管怎样,相较于那些在废墟中挣扎的同胞,他们已算得上是“特权阶层”。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佟大人,大妃派人来了。” 佟养性连忙起身相迎。来的是阿巴亥身边的贴身侍女,递上一个锦盒:“大妃说,感念佟公子当日救命之恩,特赐东珠十颗,还请佟大人好生教养后辈,日后为大汗效力。” 捧着沉甸甸的锦盒,佟养性心中清楚,这不仅是赏赐,更是提醒。 佟家的荣辱,全系于大金的兴衰。 他躬身应道:“请回禀大妃,佟家子孙,必不忘大汗与大妃的恩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侍女走后,佟国瑶望着窗外那些在废墟中劳作的汉人同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佟家的“风光”是建立在同胞的苦难之上,可在这建奴的地盘上,他们别无选择。 就希望,明军快点来吧! 刘兴祚封伯,听闻李延庚也将被重赏。 在见到可以有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之后。 谁又原因做奴才呢? 他佟国瑶,也想堂堂正正的做人。 … 另一边,努尔哈赤的王帐扎在赫图阿拉以北的山林里,帆布帐篷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透着一股仓促迁徙的狼狈。 帐内时不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 这位在辽东纵横了数十年的枭雄,今年不过六十出头,本该是精力矍铄的年纪,却因赫图阿拉陷落、数名子孙战死的消息急火攻心,当场呕出一口鲜血,身子自此便垮了下来。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苦涩的气息混杂着炭火的烟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大妃阿巴亥正跪在矮榻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吹了吹,才递到努尔哈赤嘴边。 她身后,年方九岁的多尔衮捧着一方干净的帕子,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倒有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努尔哈赤喝完一碗药,苍白的脸上总算泛起一丝血色,咳嗽声也渐渐平息。 他摆了摆手,示意阿巴亥退到一旁,目光却落在多尔衮身上,原本凌厉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甚至牵起了一丝笑意。 这小儿子,是他晚年得的珍宝。虽才九岁,却已显露过人的聪慧。 骑射时眼神专注如鹰,听政时虽不语,却总在关键时刻能说出几句切中要害的话。 努尔哈赤常常看着他,恍惚间能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那份不驯的野性,那份对权力的敏锐嗅觉,简直如出一辙。 “多尔衮。”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透着慈爱 “昨日教你的《兵法》,还记得多少?” 多尔衮上前一步,朗朗道:“回汗父,孩儿记得‘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连其中几句晦涩的注解都复述得丝毫不差。 努尔哈赤听得愈发满意,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多尔衮额角微微发痒。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将来由多尔衮继承汗位,以这孩子的心智,未必不能将大金带向更兴盛的境地……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努尔哈赤缓缓摇了摇头,眼中的慈爱被深沉的忧虑取代。 多尔衮太小了。 别说与战功赫赫的代善、莽古尔泰相比,便是比他年长的皇太极,也早已在军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 一个没有成年、没有军功、更没有班底的幼子,若贸然被推上汗位,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别说执掌大权,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那些虎视眈眈的兄长们,岂会容一个黄口小儿骑在头上? 当年自己为了夺位,杀了多少同族,他比谁都清楚。 除非自己再活十年。 哦不! 十五年。 可惜,他感觉自己已经没几年了。 “罢了。” 努尔哈赤低声叹了口气,将多尔衮揽到身边。 “你且好好学本事,将来……总会有你的用处。”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扈尔汉一身戎装走进来,单膝跪地:“大汗,四贝勒已在帐外候着。” 黄台吉来了。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对着阿巴亥与多尔衮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你们先出去,让他进来。” “是。” 阿巴亥福了一礼,牵着多尔衮的手缓步退离,路过黄台吉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阿巴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黄台吉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恭谨如常。 帐门重新落下的瞬间,努尔哈赤望着阿巴亥那丰腴得几乎要撑破旗装的背影,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瞳孔微微眯起。 这女人正值盛年,欲望旺盛得像草原上的烈火,他不止一次听闻她与代善私下往来的流言。 若是自己此刻闭眼,难保她不会给自己戴满绿帽子,甚至勾结外人动摇汗位…… 或许,等他真的大行之日,该让她跟着殉葬才好。 只有埋进土里,才能让他安心。 思绪翻腾间,黄台吉已躬身入内。 他一眼便看到矮榻上形容枯槁的父汗,连忙抢步上前,“噗通”跪倒在地,膝行几步,脸上瞬间堆满痛苦与担忧,声音哽咽:“父汗!您的身子怎会虚成这样?儿子在外听闻消息,心都要碎了,恨不得替您受这份苦楚!” 那模样,端的是孝子模样,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可努尔哈赤何等老辣,早已从他眼底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喜色。 那是压抑不住的、对权力的渴望。 这小子,盼着自己死呢。 努尔哈赤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起来吧。有事说事,不必装腔作势。” 对于黄台吉的态度,努尔哈赤并没有什么不满。 草原之上本就是弱肉强食,他这匹老狼不行了,新的头狼自然要取代他的位置。 什么父慈子孝,再孝顺的人,如果守不住基业,那也白扯。 黄台吉脸上的悲戚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垂首道:“父汗明鉴。儿子是真心担忧您的身体……” “罢了。” 努尔哈赤打断他,剧烈地咳嗽几声,才缓过气来。 “赫图阿拉那边,收拾得如何了?” “回父汗,汉人包衣已清理出三成废墟,木料铁器都在往新营地运。只是……” 黄台吉话锋一转。 “明军在辽东布防愈发严密,熊廷弼又调了三万兵马守沈阳,咱们暂时怕是难以南下。”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 他知道黄台吉说的是实情。 赫图阿拉一败,大金元气大伤,确实需要时间休整。 他抬眼看向黄台吉,这个儿子文韬武略皆有可观之处,唯独少了几分他年轻时的狠戾。 沈阳没有攻下来,在努尔哈赤看来,就是黄台吉打仗的本事还不行。 可放眼诸子…… 代善优柔寡断,与阿巴亥的私情更是让他颜面尽失。 莽古尔泰勇猛有余,却鲁莽如匹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济格年纪尚幼,多尔衮虽聪慧,终究还是个孩子…… 若他此刻真的撒手人寰,能撑起大金这艘破船的,竟真的只有眼前这个他并不完全满意的黄台吉。 “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努尔哈赤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黄台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汗在考较他。 他定了定神,沉声回道:“儿子以为,当暂避明军锋芒,先整合内部,收拢溃散部众,清点粮草,再派人联络蒙古喀尔喀部,许以重利,让他们从西侧牵制明军。待来年开春,再集中兵力,拿下沈阳!” 思路清晰,步步为营,确有几分章法。 或许让黄台吉继位,也并非不可。 至少,这小子懂得隐忍,懂得布局,总比让那些蠢货把大金折腾垮了好。 “沈阳是一定要拿下的。” “沈阳不克,我大金便被堵在辽东苦寒之地,连腾挪的余地都没有,迟早要被困死。” 努尔哈赤喘息片刻,眼神在帐内跳动的烛火中闪烁不定,语气沉了下来:“至于蒙古人……许以重利或许能换来一时之助,却断难让他们真心归附。草原上的狼,只认强者。唯有我大金足够强大,挥师南下时踏碎明国的关隘,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跟在咱们身后啃骨头。” 这话一出,顿时让帐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黄台吉垂首听着,不敢插言。 父汗这话既是告诫,也是在敲打他莫要寄望于草原的那些蛮子。 努尔哈赤又喘了口气,手指紧紧攥住榻沿:“沈阳一战败得窝囊,粮草烧了一半,火药更是所剩无几。没有这些东西,别说打沈阳,便是守住抚顺、开原、铁岭都难。你得想办法,尽快补上。” “儿臣明白!”黄台吉立刻应声,语气带着笃定。 “后勤辎重与火药之事,儿臣已着人去办。晋商那群肥羊被明国皇帝抄了家,咱们虽断了一条线,却也在物色新的门路。江南那边有盐商愿冒险送货,九边的几个守将也松了口,只要价码给足,他们敢把军械偷偷运过长城。”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年头,只要利益够大,总有不怕死的人。 明国皇帝想堵死他们的物资通道? 简直是痴心妄想。 “至于粮草……”黄台吉话锋一转,眼中露出算计的光芒。 “儿臣打算发兵朝鲜,逼他们献粮、献人。” 柿子总要挑软的捏。 朝鲜国力孱弱,军事实力远不如明国,却是个富庶的“血包”,正好用来填补大金的亏空。 “本汗正有此意。”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看向黄台吉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你如今威望尚浅,若能压服朝鲜,夺来粮草人口,便是大功一件,底下的人自然会服你。” 这不仅是为了大金的生计,更是在为黄台吉铺路。 他的这个儿子需要一场实打实的胜利来巩固地位。 但赞许转瞬即逝,努尔哈赤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可你记住,此战若败,我大金再无翻身之力,必陷万劫不复之地,你,也一样。” 黄台吉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对上父汗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郑重叩首:“儿臣谨记父汗教诲!此战,必胜!” 他心中憋着一股劲。 若是连朝鲜都拿不下,他黄台吉也不必再觊觎汗位,趁早抹脖子谢罪便是。 朝鲜之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质疑者闭嘴! 努尔哈赤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帐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苍老的脸庞,没人知道这位枭雄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盘算朝鲜的粮草,还是在忧虑大金的未来,抑或是在掂量眼前这个儿子,是否真能接稳他手中的刀。 他一点点挣下来的基业,可不能就这样败了。 只是…… 努尔哈赤心中十分沉重。 有那个尼堪国的皇帝在,大金如何崛起? 不由的,努尔哈赤开始想念起万历皇帝,想起和李成梁“谊同父子”,十三副铠甲统一女真各部的峥嵘岁月。 只是,那些终究是过去了。 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他这个老人了。 (本章完) 第320章 八旗暗斗,齐鲁烽烟 第320章 八旗暗斗,齐鲁烽烟 黄台吉被努尔哈赤单独召见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营地。 篝火旁的将官们窃窃私语,眼神里都带着探究。 这分明是父汗属意四贝勒的信号。 汗位的争夺,难道在一开始,就要尘埃落定了吗? 此刻。 代善的帐篷里,烛火昏黄,映着他满脸的郁色。 他独自坐在矮案前,一碗接一碗地灌着烧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焦躁。 案上的酒坛已空了大半,他心中的不甘,却越来越多。 他原本是努尔哈赤钦定的太子,手中握着两红旗的兵权,离汗位只有一步之遥。 可如今,父汗的目光明显偏向了黄台吉,难道这汗位,真的要与自己无缘了? 不甘心! 他猛地将酒碗掼在案上,青瓷碗应声碎裂,酒液溅湿了案牍上的一封密信。 那是莽古尔泰派人送来的,字迹潦草却透着狠劲。 信中说:黄台吉心机深沉,若让他继位,他们这些兄长迟早要被清算。 不如联手,待父汗百年之后,先除掉黄台吉,由代善登汗位,而他莽古尔泰,愿与代善并立为“双大汗”,共掌大金。 “双大汗?” 代善嗤笑一声。 莽古尔泰是个莽夫,这话多半是信口胡说,可“联手对付黄台吉”这几个字,却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 他虽失了储君之位,却手握两红旗,若真能借此机会翻盘……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爱新觉罗·萨哈廉走了进来。 他是代善的次子,刚从黄台吉的帐篷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阿玛。” 萨哈廉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案上的碎碗与密信,眉头微蹙。 “黄台吉那家伙怎么说?” 代善压下心绪,沉声问道。 他派萨哈廉过去,明面上是问安,实则是试探黄台吉的态度。 他代善虽没了争位的希望,可两红旗的兵马不是摆设,黄台吉想稳坐汗位,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萨哈廉斟酌着回道:“八叔……黄台吉言语间颇为客气,说阿玛手握两红旗,是大金的柱石,将来必当倚重。只是谈及具体的分封,他却只字未提,只说一切要等父汗的旨意。” “哼,滑头!” 代善猛地拍了下案几。 “想空手套白狼?凭他也配!” 他手中的两红旗,是当年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嫡系,兵强马壮,是大金最精锐的力量之一。 黄台吉若想顺利继位,少不得要借他的势。 可如今连句准话都没有,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看,还是和莽古尔泰合作妥当。” 代善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对黄台吉的不满。 “那莽夫的话虽不能全信,但‘双大汗’好歹是并肩而立,总比将来给黄台吉当奴才,看他脸色行事强!” 萨哈廉却在此时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代善的心湖: “阿玛,八叔(黄台吉)虽没明说给咱们什么好处,却透了个底,他打算推行‘八旗议政’制度。往后大金的军国大事,不再由大汗一人独断,须得八旗旗主共同商议才能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代善骤然绷紧的脸,补充道:“而且,八叔说,正蓝旗旗主之位,将来有意让孩儿接任。” “什么?!” 代善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八旗议政? 让萨哈廉做正蓝旗旗主? 这可比莽古尔泰那虚无缥缈的“双大汗”实在多了! 正蓝旗如今的旗主正是莽古尔泰,黄台吉这话,无异于明着让他代善出手除掉莽古尔泰。 用他儿子的旗主之位做诱饵,逼他站队。 好深的算计! 代善心中暗骂一声,却难掩激动。 若真能推行八旗议政,大汗的权力便会被大大削弱,而他手握两红旗,再加上儿子执掌的正蓝旗…… 他飞快地盘算起来: 镶蓝旗的阿敏向来与他交好,遇事多会附和。 如此一来,八旗之中便有四旗听他号令。 届时,即便黄台吉做了大汗,朝堂之上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这与“不是大汗,胜似大汗”有何区别? 比起莽古尔泰那漏洞百出的“双大汗”之约,黄台吉的“八旗议政”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既能保全颜面,又能实实在在地攥住权力,何乐而不为? “黄台吉这是……逼着我帮他除掉莽古尔泰啊。” 代善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眼底的犹豫却已烟消云散。 萨哈廉低声道:“八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单凭他自己,动不了莽古尔泰。” 代善缓缓点头。 莽古尔泰手握正蓝旗,又素来与黄台吉不睦,若要动他,必须借自己两红旗的力量。 黄台吉这步棋,看似是让利,实则是将他牢牢绑上了自己的船。 “好。” 代善拍了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黄台吉,八旗议政之事,我答应了。至于莽古尔泰……” 他冷笑一声:“既然挡了我儿的路,留着他也没用。” …… 建奴的营地因努尔哈赤的病倒,早已暗流汹涌。 一场围绕新汗之位的角力,注定无法避免。 对建奴而言,这场权力交替若能以最小的波澜收场,才能勉强维系部族的存续。 毕竟,八旗本是努尔哈赤一手整合的力量,一旦为争夺汗位而刀兵相向、血流成河,只会让这刚具雏形的政权分崩离析。 到那时,南边的大明正虎视眈眈,辽东的熊廷弼部厉兵秣马。 北边的蒙古诸部也绝不会错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定会趁虚而入,撕扯下最肥美的血肉。 然而。 千里之外的山东,同样是风雨欲来。 这片土地本就遭逢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 偏又赶上辽东战事吃紧,官府征调了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转运粮草,从登州到山海关,漫漫长路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役夫。 按说,户部是拨了赈灾与役夫的饷银的,本可稍稍缓解民困。 可山东的吏治腐败,早已烂到了根里。 州县官与粮差勾结,将户部拨下的钱粮层层克扣,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十不足一。 便是役夫们每日的饭食,也不过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里面偶尔飘着几粒米糠,连填肚子都不够。 “这日子没法过了!” “朝廷的银子都被狗官吞了!” 怨声载道,像干柴堆里的火星,只需一点风便能燃起烈焰。 而白莲教的教徒们,正穿梭在役夫与灾民之间,用“三皈五戒”“三教应劫”“弥勒下世”和“天盘三副”的口号煽动着绝望的人心。 不过数日,郓城的役夫们便砸了粮站,邹县的灾民更是聚集在县衙外嘶吼,连兖州府都传来了“要活命,杀赃官”的呼声。 民变的迹象,已如燎原之势,在齐鲁大地上蔓延开来。 山东巡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上奏朝廷求援,一边派兵弹压,却不知官逼民反的势头一旦形成,岂是几队兵丁能压下去的? 而在郓城的起义队伍中,有一支格外扎眼。 别的流民队伍多是手持木棍、锄头,衣衫褴褛如丧家之犬,这支队伍却人人腰间别着刀剑,虽算不上精良,却都是开了刃的真家伙。 更难得的是,他们虽也面有菜色,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同于流民的悍勇,队列行进间竟有几分章法,精气神明显高出一截。 领头的汉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添几分凶戾。 他便是李鸿基,小字黄来儿,周遭的人都唤他“黄虎”。 据说他原是银川驿站的驿卒,去年驿站裁撤,没了生计,才一路辗转到山东讨饭。 可谁也说不清,他一个落魄驿卒,怎就突然拉起了队伍,还能从官军手里抢来粮草军械。 短短半个月,便有近千流民归顺,成了郓城一带最有实力的反贼头目。 此刻,李鸿基正站在一处破庙里,看着面前那个穿粗布长衫、自称徐鸿儒使者的汉子,眉头微微蹙起。 “中兴福烈帝?” 他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 “他徐鸿儒才刚在邹县称了帝,就敢来招降我黄虎?” 那使者倒也镇定,躬身道:“头领莫怪。我家主公说了,头领是个人物,若肯归顺,将来必封王爵,共享富贵。否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威胁。 “主公麾下已有数万人马,邹县、兖州皆在掌握,头领这点人马,怕是难成气候。” 李鸿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徐鸿儒与王森、王好贤父子经营“闻香教”二十余年,在山东民间根基深厚,这次起事更是一呼百应,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可他李鸿基,本就是冲着这闻香教来的。 没人知道,他这“反贼头目”的身份,不过是层伪装。 半年前,他还在银川驿站里当驿卒,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直到几个锦衣卫找上门,亮出腰牌,说有一桩“天大的差事”要交给他。 混入山东乱民之中,接近闻香教核心,伺机瓦解这个邪教组织,若能拿到杀了贼首,便是泼天的功劳,封官进爵不在话下。 他当时便动了心。 一个底层驿卒,这辈子想出头,唯有搏命一条路。 如今,徐鸿儒的使者主动找上门,正是打入其内部的最好机会。 李鸿基故意露出几分犹豫,搓了搓手:“封王爵?这话当真?我手下这千把人,可都是跟着我混饭吃的,若是归顺了,粮草军械……” 使者见他松口,连忙道:“头领放心!主公说了,只要归顺,粮草管够,军械加倍!明日便派百人送过来!” “好!” 李鸿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贪财”的笑容。 “既然徐教主如此有诚意,我黄虎便认了这个主公!只是……” 他话锋一转。 “我这队伍里多是粗人,怕是得劳烦使者多留几日,教教他们规矩。” 使者不疑有他,欣然应道:“理应如此。” 待使者被带下去安置,李鸿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走到破庙角落,从佛像背后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卫”字。 这是锦衣卫给他的信物,也是他与外界联络的凭证。 “徐鸿儒,闻香教……” 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你们的死期,到了。 (本章完) 第321章 乌合之众,雷霆手段 第321章 乌合之众,雷霆手段 李鸿基让人取来红巾,分给手下弟兄系在头上。 这般装束,便与其他闻香教起义军别无二致了。 那使者见状,脸上顿时堆起急不可耐的笑:“黄传头,快随我来!主公还在营中等着见你呢!” 李鸿基听着这声“黄传头”,心中嗤笑一声。 连他本名都没弄清楚,就敢直呼“传头”? 他愈发觉得这徐鸿儒所部像个草台班子。 招募一个近千人的头领,竟连对方的底细都懒得细查? 这般行事,也难怪闻香教闹了二十多年,始终成不了气候。 不过,“传头”这个称呼,倒让他确认了徐鸿儒那边的路数。 这是闻香教里的正经职务。 当年创立者王森定下规矩,教众以“会”为单位,每二三十人设一会首。 数个会首归一个“传头”管,而传头直接对总教负责。 王森还在各省府县设了公所,让传头驻守,平日里凭一根烙着“三王”字号的竹签传递消息,算是教中实打实的地方管事。 如此说来,他李鸿基凭着这近千人马,一入门便成了闻香教一县之地的“传头”,算得上是地方上的一把手了。 “急什么。” 李鸿基故意放缓脚步,拍了拍腰间的刀。 “我这弟兄们刚系上红巾,总得交代几句。再者说,去见你家主公,总不能空手去吧?” 那使者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还有这层顾虑,连忙道:“传头放心,主公不讲究这些!只要您肯归顺,便是最大的诚意!” 李鸿基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恍然:“也是。那便走吧。” 他回头给心腹递了个眼色。 那是让他们看好弟兄,守住营盘的信号。 随后才跟着使者往外走,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系着红巾的流民,看着他们脸上或茫然或兴奋的神情,心中愈发笃定: 这般乌合之众,若不是借着天灾人祸,哪能掀起什么风浪? 只是,越是松散的组织,才越容易混进去,不是吗? 他跟着使者穿过乱糟糟的营地,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传头”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徐鸿儒啊徐鸿儒,你以为招来了一员猛将,却不知是引狼入室。 这闻香教的老巢,他倒是要好好看看。 李鸿基带着百十来号弟兄,跟着那使者穿过城外的乱葬岗,不多时便进了郓城城门。 徐鸿儒这股势力,近来在巨野以西、郓城以南,连带着范县、曹县一带闹得颇凶。 他自封“中兴福烈帝”,定了年号“大成兴胜”,气势汹汹,打下郓城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可踏入郓城的那一刻,李鸿基的眉头便死死皱了起来。 街道两旁,商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绸缎、粮食散落一地,被踩得污秽不堪。 几个系着红巾的汉子正将一个哭嚎的妇人拖拽进巷子,妇人的衣衫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他们口中还骂骂咧咧地笑着,全然不见半分“义军”的样子。 更远处,有百姓蜷缩在墙角,看着这群“自己人”烧杀抢掠,眼中满是恐惧。 这哪里是起义,分明是换了一拨人祸害城池。 徐鸿儒就任由手下这么折腾? 但片刻之后,李鸿基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明白了。 怕不是徐鸿儒不管,是根本管不了吧。 此时的郓城县衙,早已被闻香教的人占了。 正堂里,徐鸿儒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龙袍。 料子倒是不错,却绣得歪歪扭扭,领口还歪着半边,他坐在原县令的座位上,一脸茫然地看着阶下的乱象。 “教主……不,陛下!” 一个教众慌慌张张跑进来。 “南边街的弟兄又和西边的打起来了,说是为了抢一个当铺的掌柜女儿……” “打什么打!” 徐鸿儒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让他们住手!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 可那教众苦着脸:“陛下,没人听啊……他们说,打下城来,就该分些好处……” 徐鸿儒颓然坐回椅子上,心里乱糟糟的。 闻香教的起义,原是定在明年的。 当年教主王森死后,教会一分为二,王森的儿子王好贤在河北经营,他在山东传教,本约定好来年中秋南北呼应,一举拿下数省。 可不知怎的,半个月前,郓城的教众突然自发闹了起来,抢了粮仓,杀了县官,硬生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这“中兴福烈帝”,当得更像是被裹挟着走。 底下的人多是活不下去的灾民,跟着闻香教不过是图个温饱,如今打下了城池,眼里便只剩下抢掠,哪里还肯听他约束? 说是义军,论起军纪,比土匪还不如。 “报——黄虎到了!” 门口传来通报声。 徐鸿儒猛地回神,连忙整了整那身滑稽的龙袍:“让他进来。” 他现在太需要有人能帮他稳住局面了。 听说这个“黄虎”能带千把人,还能从官军手里抢东西,或许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徐鸿儒没看到,踏入正堂的李鸿基,看着他那身龙袍,又想起街上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这副样子,还想当皇帝? 李鸿基暗自摇头,看来这闻香教,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一击。 瓦解他们,或许比预想的要容易得多。 “见过徐教主。” 李鸿基斜倚着门框,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举止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连称呼都透着不恭。 徐鸿儒身边几个穿黄褂子的亲信当即炸了毛,怒目圆睁地呵斥: “放肆!此乃中兴福烈帝!见了陛下,还不跪下拜见?” 徐鸿儒却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无需多礼。” 他现在哪有心思计较这些虚礼? 城中的乱兵快把郓城翻过来了,他手里那点亲信根本镇不住场子,正急需一支能打的武装攥在手里。 李鸿基带来的这千人,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力量。 “黄虎。” 徐鸿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如今大业初创,正需你这般有勇有谋的人援手。城中那些乱兵,我实在约束不住,你替我去弹压一番,如何?” 李鸿基在心里暗暗摇头。 这群人刚进城时就该立规矩,如今烧杀抢掠已成风气,再想约束,难如登天。 更何况,义军劫掠的恶名已经传出去,此刻再收手,既挽回不了民心,反而会让手下人觉得“好处没捞够”,心生怨怼。 这徐鸿儒,怕是连乱世起事的基本门道都没摸透。 若是换了他李鸿基,索性一开始就纵容劫掠,用财货女人引诱那些流民,再把被裹挟的人编入队伍,让他们跟着继续抢,像滚雪球一样壮大声势。 唯有如此,才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敢打敢拼的队伍,才有资本和官军掰手腕。 可惜,这徐鸿儒不懂。 当然,鄙夷之色是不能表露出来的。 该演的戏还得演。 李鸿基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搓了搓手,说道:“约束乱兵倒也不难,只是……教主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大胆!” 旁边的亲信又炸了。 “大帝让你办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荣光,还敢讨价还价?” “休得无礼。” 徐鸿儒再次喝止,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清理城中作乱者? 这差事看着简单,实则是把李鸿基往火坑里推。 那些乱兵多是各地流民凑的,相互之间盘根错节,李鸿基带着千人去弹压,少不得要血流成河,说不定整支队伍都得折在里面。 到时候,这个“黄虎”没了利用价值,他再接手剩下的残部,岂不两全其美? 念头转定,徐鸿儒放缓语气:“只要你能帮我稳住郓城,等将来拿下巨野、邹县、滕县、峄县这些城池,我便让你独领郓城,做这一方的镇守使。” 李鸿基心中冷笑。 “等拿下”?也就是说,这些城池现在根本没打下来? 先前那使者还吹嘘“兖州府都在掌握”,看来全是吹牛。 就这虚张声势的样子,也配称“中兴福烈帝”? 他面上却装作大喜过望的样子,猛地抱拳:“陛下有此承诺,属下万死不辞!这就带人去清理乱兵,定给陛下一个清净的郓城!” 徐鸿儒见他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县衙等你的好消息。” 李鸿基转身离去,刚走出县衙大门,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敛去。 他回头看了眼那挂着“大成兴胜”旗帜的县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徐鸿儒想借刀杀人? 那他不妨就“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这闻香教的底细,顺便…… 收编些能用的人手。 至于约束乱兵? 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场“清理”,变成一场属于自己的势力扩张。 当然,李鸿基心里清楚,仅凭自己手下这千把人,想平定郓城的乱局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他带来的这些兵卒,本质上也是跟着他混饭吃的流民,真要硬碰硬,未必比街上那些乱兵靠谱。 他可不是要跟这些乱民纠缠到底的。 他李鸿基,是锦衣卫安插在这里的眼线,是朝廷的人。 若是像徐鸿儒那样被乱民裹挟,身不由己,那才真是笑话。 徐鸿儒是破罐子破摔,他却还有大好前程。 只要能瓦解这场叛乱,封官进爵就在眼前,犯不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命。 他现在只盼着一件事:平乱的官军什么时候能到? 只要大股官军一到,他便能里应外合,顺势摘了这“反贼”的帽子,以功臣自居。 …… 皇宫深处,朱由校也正盯着山东送来的急报,眉头紧锁。 按他所知的脉络,徐鸿儒的闻香教起义本应在天启二年五月,也就是明年才爆发。 因此,他早已暗中布置,让锦衣卫持续追查徐鸿儒的踪迹,打算提前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辽东战事征用民夫,本就让山东百姓不堪重负。 偏偏山东官场腐败到了根上,户部拨下的粮草饷银被层层克扣,民夫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怨气积压到了顶点。 这两个火星撞在一起,竟直接提前点燃了山东这只炸药桶。 如今的局面,最棘手的便是官军尚未到位。 山东的卫所兵早已糜烂,能战之兵寥寥无几。 而调派外地兵马,一来一回至少要半月功夫。 若是等民变像野草般疯长,蔓延到整个山东,甚至与关外的后金遥相呼应,那大明的半壁江山都可能动摇。 “魏朝。” 朱由校放下奏疏,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传旨给杨涟,让他不必绕道山东了,即刻改道,星夜兼程赶赴兖州,先稳住漕运通道!另外,调天津卫的水师沿运河、海路北上,随时准备支援!” 他不能等了。 必须在民变彻底失控前,卡住漕运这根大动脉,再调集兵力,一点点将这场叛乱掐灭在萌芽里。 魏朝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校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山东的乱局虽是意外,却也警醒了他。 大明的根基早已千疮百孔,任何一点小小的动荡,都可能引发塌天的祸事。 这场提前爆发的起义,既是危机,或许也是个机会。 趁机清理山东的腐败吏治,敲打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一步棋,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思及此,朱由校当即命人传旨,连夜召见内阁诸臣与兵部官员。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映着殿内凝重的气氛。 这般深夜急召,众人心中都隐约猜到,定是出了大事。 “山东郓城、邹县等地,闻香教聚众作乱,已占城池,民变有蔓延之势。” 朱由校开门见山,将山东急报的核心内容简述一遍。 “今夜召诸位来,便是商议平乱之策。”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脸色皆骤然一变。 辽东战事刚歇,国库空虚,此刻山东再乱,无疑是雪上加霜。 首辅方从哲须发微颤,率先出列奏道:“陛下,大明刚与建奴恶战,国库空虚,兵力疲惫,实难再支撑一场大战。依老臣之见,当以‘剿抚并重,抚为主’,宋时平定王小波、李顺起义,及宋江之乱,皆是先招安首领,或授官职,或发钱粮,瓦解其反抗之心,承诺‘归顺不咎既往’。如此既能省国力,又能避免生灵涂炭。若招安无效,再调精锐清剿不迟。” 他的话语里满是老成持重,句句不离“省国力”三字,显然是怕战事拖垮本就虚弱的朝廷。 朱由校闻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却未置可否。 招安? 徐鸿儒已自称“中兴福烈帝”,摆明了要与朝廷分庭抗礼,岂是简单招安能解决的? 弄不好,反会让对方觉得朝廷软弱,愈发得寸进尺。 次辅刘一燝紧接着上前,语气恳切:“陛下,方阁老所言虽有理,却未触及根本。山东之乱,源于天灾,更源于人祸。百姓若有活路,何至于铤而走险?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纾解民生,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先解燃眉之困;再整顿吏治,严惩山东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酷吏,选用贤良任地方官,从根源上安抚民心。 闻香教能蛊惑人心,正因官吏失德,百姓积怨太深啊。” 刘一燝的话切中要害,却显得有些缓不济急。 民变已起,城池已失,此刻再谈“根源治理”,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朱由校眼神闪烁,依旧没有回应,目光转向一旁的兵部侍郎袁可立。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乱军初起,根基未稳,当以‘速战速决’为要!军事上,可分三步走: 其一,急调周边兵马,切断乱军粮草通道,使其无法扩张。 其二,散布消息,谎称‘朝廷十万援军已至黄河’,动摇其军心,乱民多是乌合之众,最怕的便是官军重兵围剿。 其三,密派细作,策反叛军内部的动摇分子,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的头领。 最后,集中精锐,精准斩首徐鸿儒等贼首,乱军自会不战而溃。 如此,方能以最小代价,最快平定山东!” 袁可立的策略直击要害,句句不离“快”与“准”,显然是多年军旅生涯的经验之谈。 殿内一时寂静,三人的主张各有侧重:方从哲求稳,刘一燝求本,袁可立求速。 朱由校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元辅的‘抚’,是缓兵之计,可暂用,却不可全信;刘阁老的‘治本’,是长久之策,平乱后必须推行;至于袁侍郎的‘速战’……”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坚定:“便依你所言,即刻调天津卫水师沿运河南下,扼守济宁要道,切断乱军南北联络。 再命保定巡抚急调五千兵马,星夜驰援兖州。 同时,传旨给山东境内的锦衣卫,配合官军散布消息,策反乱军,朕要的,不是迁延散布的对峙,是一月之内,平定山东!” 什么招抚? 只要你敢反,那我就全部剿灭,不给你任何机会! 虽然造反是因为你活不下了,但作为皇帝,对此事,他绝不会姑息! (本章完) 第322章 草头天子,造反天赋 第322章 草头天子,造反天赋 跟闻香教这群人混得越久,李鸿基就越觉得他们这造反的架势,实在是业余得可笑。 你说要举事吧,连句能让弟兄们热血沸腾的口号都编不出来。 “苍天已死”喊了千百年,听得人耳朵都起了茧子,哪还有半分鼓动人心的力气? 徐鸿儒自封的“中兴福烈帝”倒是名号响亮,可除了他自己穿着那身滑稽龙袍过干瘾,底下的人连跟着喊几声“万岁”都稀稀拉拉,透着一股敷衍。 连让弟兄们甘愿豁出命的理由都给不明白,谁肯真心实意跟你干? 更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懂“分利”的门道。 第一批冲进郓城的人,把抢来的绸缎、银钱、甚至掳来的女人都死死攥在手里,像护着命根子似的,对后加入的弟兄防得比防官军还紧。 前几日有个流民头领带了百十来号人归顺,想讨点粮饷给手下弟兄填肚子,结果被徐鸿儒那几个亲信劈头盖脸骂了句“贪心不足”,硬生生给赶了出去。 李鸿基看得直皱眉。 这般小家子气,势力怎么可能壮大? 新血进不来,旧人又因为分不到好处渐渐心生怨怼,等官军真打过来,怕是不用人家动手,自己就先散了伙。 到时候别说那些财货女人,能不能保住脑袋都得两说。 他越想越觉得,若是换了自己来领头,绝不能这么干。 得先喊出“均贫富,分田地”的口号,让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穷人们看到实实在在的盼头。 抢来的东西,大头得分给弟兄们,自己只留三成撑场面就够。 新加入的人,不论以前是佃农还是流民,只要敢打敢拼,就给官做、分地盘。 这么一来,队伍才能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才有底气跟官军硬碰硬。 念头刚起,李鸿基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家伙,难不成自己在造反这行当里,还真有点天赋? 他猛地摇头,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得一干二净。 造反? 那是死路一条。 如今的陛下看着就不是昏君,刚收拾了漕运的烂摊子,又盯着九边的军饷体系严查,明显是想踏踏实实做点实事的。 大明朝这积弊虽深,可未必就扭不过来。 这时候跟着闻香教瞎折腾,等官军一到,第一个被砍头示众的,就是他们这些“反贼头目”。 还是踏踏实实完成锦衣卫的差事,解决闻香教的事情,将来论功行赏,捞个实缺官职来得靠谱。 到时候穿上官袍,坐上官轿,让那些以前瞧不起他这个驿卒的人都来磕头请安。 这才是正途,才是做“老爷”的体面日子。 想到这儿,李鸿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黑木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眼神愈发坚定。 得加快动作了,早点把徐鸿儒这群草包解决掉,他也好早点脱离这泥潭,去奔自己的前程。 就在李鸿基蹙眉沉思之时,房门被猛的打开。 他的亲兵满脸凝重地闯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县衙来人了,中兴福烈帝传召您即刻入县衙见驾,说是有紧急要事。” “知道了。” 李鸿基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徐鸿儒这时候召见,缘由还用猜吗? 无非是前几日让他“约束乱兵”的差事,自己没按他的意思办,反倒借着清理之名,把城中几处富户的私藏抄了个干净,顺便收编了几千号散兵。 可他凭什么要对徐鸿儒言听计从? 就凭那句“事成之后统管城池”的空口白话? 真当他是傻子? 李鸿基心里嗤笑一声,起身拍了拍战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门外待命的亲兵:“点齐五十个弟兄,都换上新得的那批甲胄,随我去趟县衙。” 一行人策马穿过郓城的街巷,往日里喧闹的市集此刻一片狼藉。 散落的绸缎被马蹄踩进泥里,倾倒的货摊旁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缩在墙角,见了他们立马低下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便是徐鸿儒口中“中兴”的景象。 李鸿基对此视若无睹,径直来到县衙门前。 刚踏入大堂,一股凛冽的怒气便扑面而来。 徐鸿儒正端坐于上首那把临时凑来的“龙椅”上,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双目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 他身上的龙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更显得气急败坏。 “黄虎!” 徐鸿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粗瓷茶杯都险些翻倒。 “朕命你肃清城中混乱,约束弟兄们,你就是这么办的?”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不仅没平乱,反倒带着人趁火打劫,把张大户、李掌柜几家的家底都抄了!现在整个郓城人心惶惶,比之前更乱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朕朕朕? 狗脚朕! 李鸿基在心里暗骂一声。 你一个靠着妖言惑众起家的逆贼,也配称“朕”? 他面上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陛下息怒。依末将看,这城中的乱子,本就是因那些浮财而起。 弟兄们跟着您起事,图的不就是一口饭、一点念想? 如今把能抢的都抢干净了,没了争抢的由头,自然就清静了,您瞧,这两日街上是不是没再打起来? 现在的郓城,可不就安生多了?” “你!” 徐鸿儒被这套歪理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嘴唇哆嗦着,脸色由青转白。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想上前呵斥,却被李鸿基带来的亲兵冷冷一瞥,吓得缩了回去。 徐鸿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黄虎”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角色了。 这几日对方麾下的人马疯涨至三四千人,且多是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手里还多了不少从官军那里抢来的刀枪。 真要撕破脸,他这“中兴福烈帝”怕是连县衙都保不住。 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徐鸿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 “罢了……你也是为了稳住弟兄们。只是往后行事,需得先禀明朕,不可再擅自做主。” 李鸿基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恭敬:“陛下说的是,末将记下了。” 他知道,徐鸿儒这是怂了。 看来,是时候再推一把,看看这“中兴福烈帝”的底限到底在哪里了。 对于李鸿基的无理,徐鸿儒只得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几分帝王的威严,沉声道: “朕准备让你领本部人马,去攻兖州城。只要能拿下兖州,朕便封你为‘中兴第一王’,麾下兵马皆归你调遣,如何?” 攻兖州? 李鸿基心里当即冷笑一声。 若是兖州城那么好打,你徐鸿儒自己怎么缩在郓城不动,反倒把这差事推给他?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兖州府城高池深,不仅有卫所兵驻守,还新调了千余边军协防,城头上甚至架着几门大将军炮。 莫说他手下这几千乌合之众,便是十万流民堆上去,也只能是白白填了护城河。 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要借刀杀人,把他往死路上逼。 至于那“第一王”的头衔,更是可笑。 真要是能打下兖州,他李鸿基手握如此重镇,还用得着徐鸿儒来封? 到时候自己竖起大旗当皇帝,也未必不可。 “陛下。” 李鸿基故作难色。 “兖州城离郓城太远,我手下弟兄粮草不济,怕是走不到城下就得散了。依我看,不如先把周边几个县城拿下来,积点粮草人马,再图兖州不迟。” 徐鸿儒倒也不算全然糊涂,立刻反驳:“你懂什么!兖州是运河重镇,拿下它便能截断漕运,让南边的明军粮草运不过来。到时候明军首尾不能相顾,咱们才有扩张的机会!”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兖州已是囊中之物。 “可我攻不下。” 李鸿基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摊牌。 “城墙太高,火炮太猛,我这几千人上去,就是送命。” “朕是皇帝!” 徐鸿儒被他怼得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朕的旨意,你敢不从?” 李鸿基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皇帝得靠实力说话,不是自封的。徐教主若是真有本事,不妨亲自领兵去打兖州,你要是能拿下城来,不用你封王,我李鸿基带着弟兄们,心甘情愿认你做主公,如何?”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徐鸿儒心窝里。 他哪里敢去攻兖州? 连郓城的乱兵都约束不住,真到了城下,怕是刚开战就得被官军打崩。 可李鸿基这番话,明摆着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身为“中兴福烈帝”,连手下都敢质疑他的决策,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徐鸿儒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身滑稽的龙袍穿在身上,此刻更显狼狈。 李鸿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这闻香教,成不了事。 他故意放缓语气,像是退了一步:“陛下若是真想要兖州,不如先拨给我五千石粮、百十条枪。有了家伙什,我拼着伤亡过半,也替陛下试试。” 这又是个难题。 徐鸿儒手里的粮草本就不多,军械更是少得可怜,哪里拿得出这么多东西? 徐鸿儒死死盯着李鸿基,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根本就不想去打兖州,反倒借着他的话,一步步逼他露出底牌。 可他偏偏没什么底牌可露。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徐鸿儒粗重的喘息声,衬得这“中兴福烈帝”的威严,碎了一地。 “陛下,没有其他的事情,末将告辞了。” 李鸿基没有给徐鸿儒面子,几乎是刚走出县衙大门,便加快了脚步。 徐鸿儒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看得他心里直泛恶心。 都这时候了,还端着“皇帝”的架子,殊不知自己手里的人马早已比这草头天子多出数倍,真要动起手来,拿下这县衙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 他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刀,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压下了心头那股躁动。 干掉徐鸿儒? 太容易了。 可干掉他之后呢? 这群乌合之众没了主心骨,只会更乱,到时候官军一来,他这个“反贼二把手”照样跑不了。 可话又说回来…… 李鸿基回头瞥了眼县衙的方向,脸上有着担忧之色。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官军来,他怕是真要被这群人架着坐上那个位置了。 三日之后又三日。 他都要当上反贼头头了。 徐鸿儒的威望一日比一日低,底下的人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热,连带着几个原本跟着徐鸿儒的小头目,都偷偷摸摸来递过话,说愿意“弃暗投明”。 这反贼的老大,他可不想当。 “加快脚程,回营!”李鸿基低喝一声,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郓城的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他现在只盼着官军的消息能快点来。 再不来,这锅浑水,他怕是要彻底陷进去了。 他可不想当什么反贼。 笑话! 我李鸿基,赤胆忠心,乃是大忠臣,而不是反贼! 他妈的。 谁愿意当反贼呢? (本章完) 第323章 官军压境,涤荡腐恶 第323章 官军压境,涤荡腐恶 “前面就是兖州城了。” 定远侯邓邵煜勒住马缰,目光投向运河岸边那座巍峨的城池,眼神中闪过几分凝重。 暮色渐沉,城墙上的灯火已星星点点亮起,像一串警惕的眼睛,守望着脚下的京杭大运河。 兖州城,在山东中位置重要。 元朝开凿济州河时,工匠们在城东门外五里处筑下石堰,硬生生引泗水注入洸水,造出一条蜿蜒的支流,让兖州成了运河水源的关键节点。 如此一来,这座城池便成了南北漕运的“腰眼”。 江南的粮草、军械经此周转,方能顺畅运往北方,维系着大明半壁江山的供给。 “这城若被叛军占了,麻烦就大了。” 邓邵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们要是截断运河,咱们的粮草辎重就得改走陆路。以如今大明的运力,光是车马损耗和延误的时日,就足够拖垮平叛的全局。” 保住兖州,便是保住了平叛的命脉。 这也是他这个先锋如此迅速前来的原因。 “是啊!” 身旁的北镇抚司锦衣卫千户陆文昭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慨。 “可算到了。” 从北京出发南下这十日,对他而言堪称煎熬。 他天生有些晕船,哪怕坐的是平稳的漕运官船,也吐得昏天黑地,此刻踏上坚实的土地,才算找回几分精神。 但这点不适,早已被心底的一股劲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想起京中传来的消息。 卢剑星、沈炼那三兄弟,不过是在辽东战场上立了些功劳,竟也论功行赏,官阶眼看着就要追上他这个千户了。 “凭什么他们能往前冲,我就不行?” 陆文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锐光。 正是这股劲,让他在指挥使面前主动请缨,要来山东协助平叛。 乱世之中,军功最是实打实的资本,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绝不能被昔日的同僚甩在身后。 “陆千户倒是急性子。” 邓邵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不过这次平叛,锦衣卫的眼线确实用得上力。” “侯爷放心。” 陆文昭拱手道:“属下已备妥联络暗号,定能尽快摸清叛军底细,助侯爷一臂之力。” 说话间,城门处已传来一阵马蹄声,守城参将领着亲兵迎了出来,老远便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侯爷!见过陆千户,城防已按吩咐布妥,就等二位入城议事!” 邓邵煜颔首示意,策马率先向城门走去。 此刻已是八月上旬,秋意浸骨。 城外的田畴里,本该待收的庄稼长势喜人,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 田埂边的野草已染上枯黄,道旁的老树枝桠间,落叶正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般的秋光。 兖州城外的旷野里,已能零星见到游荡的人影。 他们算不上正经乱兵,更像是失了秩序的流民。 兖州府下辖的州县多半已乱了套,官府的衙役跑的跑、降的降,没了管束的百姓为了活命,索性扛起锄头镰刀,结伙劫掠。 城外那些长势正好的庄稼地,不少已被他们抢割得七零八落,留下满地狼藉。 陆文昭随着人流入了兖州城,没有随邓邵煜去府衙会见地方官,而是径直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来到当地锦衣卫卫所。 门房见了他腰间的千户腰牌,不敢怠慢,忙引着他去见百户张迁。 “属下参见陆千户!” 张迁是个精瘦的汉子,见了陆文昭,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不必多礼。” 陆文昭摆了摆手,开门见山。 “山东的情况,跟我细说。” 张迁不敢耽搁,连忙拿出卷宗,语速飞快地汇报:“回千户,闻香教闹得凶!徐鸿儒那厮占了郓城、邹县好几座县城,手下乱兵号称数万,且每日都有流民入伙,数字还在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忧色。 “兖州府城虽还在咱们手里,可周边州县几乎全乱了,粮草运输越来越难,局势不太乐观。” 陆文昭眉头微蹙。 数万乱兵? 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张迁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咱们在闻香教里埋了个眼线,名叫李鸿基,如今已是个大头目,手底下有三四千人呢!” “什么?” 陆文昭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原以为锦衣卫安插的人,顶多混个小头目,能传递消息就不错了,没成想这李鸿基竟成了手握数千人马的大头目? 这本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此人可靠吗?” 陆文昭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在乱贼窝里爬得太快,未必是好事,怕就怕他假戏真做,真成了反贼。 张迁连忙道:“可靠!此人听说是指挥使钦定的,十日前还传回过密信,说徐鸿儒内部矛盾重重,他正借机收拢人心…… 只是这几日兖州外围被乱兵封锁,消息暂时断了。” 指挥使钦定? 此人难道很有背景? 陆文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平定闻香教的叛乱,在陆文昭看来并不困难。 并且。 这不是他的差事。 “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这民变究竟是怎么闹起来的,这也是陛下最关心的事。” 山东闻香教作乱,在紫禁城中那位眼里或许只是疥癣之疾,真正让皇帝忧心的,是乱象背后牵扯出的根结。 闻香教的叛乱不足为惧,陛下的意思很明确: 平定山东之乱的同时,必须借着这个由头,把山东官场彻底涤荡一遍。 唯有剜去这腐肉,才能杜绝民变死灰复燃。 而皇帝关心的事情,也就是他要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到此地来的目的。 那百户张迁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 “千户大人,山东官场腐败,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就拿这次征调民夫来说,户部拨下的饷银粮草,层层克扣下来,到了民夫手里只剩个零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此番民变能闹得这么快,一是民怨积得太深,一点就炸;二是那些县令,见乱兵一到,扔下印信就跑,连抵抗都不敢,县城就这么丢了,自然让局势彻底乱了套。” “哦?” 陆文昭眼睛一眯,眸中瞬间溢出血丝般的杀气。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的卷宗都跳了起来:“身为父母官,守土护民本是天职!县城都丢了,他们倒有脸跑?谁给他们的胆子?” 这几句话,说得又冷又硬,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张迁被他这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陆文昭却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要找的突破口,来了。 这些弃城而逃的县令,便是清理山东官场最好的由头。 按大明律,守土不力者当斩,更何况是临阵脱逃? 拿这些人开刀,既能平息民愤,又能震慑那些藏污纳垢的官员,正好顺了陛下的意思。 “张百户。” 陆文昭的声音平静下来。 “把那些弃城而逃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平日里贪赃枉法的证据,都给我备齐了。记住,一点都不能漏。” 百户张迁当即点头,说道:“属下遵命。” 陆文昭眼神闪烁 他要做的,可不止是协助平叛。 这场山东的风暴,既然起了,就得刮得再猛烈些,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连根拔起。 他这个千户,可想着往上升呢! …… 邓邵煜所部作为先锋,多是精悍骑军,行动迅捷,早已抵近兖州外围布防。 而在他身后缓缓推进的,才是此次平叛的真正主力。 由兵部侍郎兼协理京营戎政袁可立亲自率领的京营兵马。 袁可立麾下的兵卒,大多是两个月前刚招募的新卒。 此番带他们前来山东,除了平叛,更有练兵的深意。 这些新兵未经战阵,若是直接拉去辽东与建奴厮杀,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但对付山东这些缺乏甲胄、器械简陋的乱民,装备齐整、配有刀枪火炮的京营兵卒,便足以形成碾压之势,正好让新兵在实战中历练成长。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调往山东的兵力中,并未包括那些曾奔袭赫图阿拉的精锐。 毕竟,那支队伍刚经历千里奔袭的苦战,早已疲惫不堪,此刻正解甲归营,与家人团聚,满心盼着朝廷的封赏。 若是此时再将他们投入新的战事,难免会滋生怨怼,反倒不美。 不过,奔袭赫图阿拉的队伍也并非全未参与此次行动。 比如毛文龙,便已率部赶到。 虽说他天津水师总兵官的正式封赏尚未下来,但早已实际掌控了天津水师的舰船。山东平叛需依托运河转运粮草、调派兵力,离不开水师舟船的协助,毛文龙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随军而来。 除了毛文龙,还有一位特殊人物也在军中。 便是先前反正的李延庚。 他无家眷牵挂,一身轻简,主动请缨随军参与平叛。 袁可立对李延庚印象颇佳,在他看来,这类从敌营反正归来的人,对大明往往有着超乎寻常的忠诚,甚至比许多生于斯长于斯的旧臣还要恳切。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吧。 历经选择与背弃,对新的归宿反而更添一份难以改变的虔诚。 此刻。 袁可立立于船头,望着运河两岸渐渐显露的烽火痕迹,眉头微蹙。 先锋邓邵煜已传来消息,兖州城防稳固,但周边州县乱象丛生,闻香教乱兵虽多却涣散。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延庚,后者正凝神观察着河道水情,神情专注。 “李将军。” 袁可立开口道:“你觉得,这些乱民最忌惮什么?” 李延庚拱手答道:“回部堂,乱民起事多为生计所迫,看似凶猛,实则心怯。他们最怕的,一是粮草断绝,二是官军主力压境的威势。只要咱们先断其粮道,再以精锐示众,辅以招抚,乱局不难平定。” 袁可立微微颔首。 他要的,正是这份对乱军心理的精准拿捏。 山东这场仗,不仅要打赢,更要打得漂亮,打出京营的军威,也为这些新兵挣得一份底气。 没过几日。 袁可立率领的京营主力便抵达了兖州城。 有邓邵煜的先锋探报与陆文昭从锦衣卫渠道汇总的情报打底,袁可立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仔细甄别信息真伪,将那些确凿无疑的罪证一一核实。 三日后,兖州城中心的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五个囚服加身的官员被押到台前,他们正是那几位弃城而逃的县令。 “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在乱兵未至时先弃城而逃,致百姓于水火,按大明律,当斩!” 袁可立立于高台上,声音透过亲兵的传报传遍全场。 “今日斩此五人,便是要让山东所有官员看看,守土有责,失土者,死!”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五颗头颅应声落地。 百姓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这些县令平日里作威作福,乱起时又跑得比谁都快,此刻伏法,正好大快人心。 处置完县令,袁可立又下一道令: 将山东巡抚革职下狱,由锦衣卫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审讯。 这位巡抚对地方吏治腐败视而不见,对民变初起时的急报拖延不报,早已是众矢之的。 紧接着,一道措辞严厉的布告贴遍山东各州县: “自今日起,凡守土官吏,需竭力守城,安抚百姓。乱兵来犯,敢弃城而逃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若能坚守城池,击退乱兵,朝廷必有重赏。” 布告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守土有责,失土必死! 这道命令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山东官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盘算着何时跑路的官员,顿时如遭棒喝。 惜命? 那就得死死守住城池,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处斩弃城官员的余威尚未散去,袁可立已在兖州府衙的灯火下,敲定了平定山东之乱的完整方略。 这方略层层递进,既着眼于眼下平叛,更关乎长远安定,可概括为三步: 其一,就是军事速决。 袁可立深知乱军虽众,却多是乌合之众,根基在于粮草与头目号召力。 他当即定下“合围断粮+斩首行动”的战术: 一面调派邓邵煜的骑军与毛文龙的水师协同,封锁郓城、邹县等叛军核心区域的粮道,断绝其外援。 一面密令陆文昭联络潜伏的李鸿基,摸清徐鸿儒等首恶的具体位置,待合围之势已成,便以精锐突袭,直取贼首,让乱军群龙无首。 其二,是政治善后。 战事平息后,需以“严惩首恶、宽赦胁从”化解积怨。 所谓“首恶必诛”,是针对那些主动参与屠杀官民、焚毁衙署、手上沾血的闻香教核心教徒,查实后一律依律处决,以儆效尤。 而“胁从不问”,则是对那些仅因饥荒被裹挟、被迫运输粮草、未曾持械作战的流民,登记造册后便释放回乡,并发给少量粮种,让他们能重返家园。 如此区别对待,既能震慑邪徒,又能安抚多数,避免将百姓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 其三,乃是长治久安。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彻底破除闻香教滋生的土壤。 一方面,严查教中余孽,捣毁各地公所,收缴“三王”竹签等信物,严禁邪教活动。 另一方面,选派清正能干的官员赴山东各州县任职,同时调拨耕牛、种子等物资,帮助百姓恢复生产。袁可立尤其强调,平乱期间要顺带清查山东的田亩账目。 那些被贪官污吏侵占的民田、隐瞒的税赋,都要一一厘清,有问题的官员,不论职位高低,一律从严处置。 “乱局虽起于邪教,根子却在吏治与民生。” 袁可立对着舆图,向邓邵煜、陆文昭等人解释道。 “军事上打垮他们不难,难的是让山东百姓真正信服朝廷。唯有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见得到清官,才不会再被妖言蛊惑。” 方略既定,各路人马便按计划行动起来。 既然要动,就要以雷霆之势,让山东的官员百姓看看,什么是天兵,什么是雷霆! 敢造反,敢贪腐? 看看你们顶不顶得住这天兵的镇压! (本章完) 第324章 驱虎吞狼,衍圣公府 第324章 驱虎吞狼,衍圣公府 徐鸿儒近来望着李鸿基的背影,心里总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黄虎哪里是什么草莽匹夫,分明是个收拢人心的好手,手段之高,连他这个经营闻香教二十余年的教主、自封的“中兴福烈帝”都望尘莫及。 想当初闻香教举旗时,那场面何等狂热。 兖州府周边的百姓,拖家带口地赶来投奔,怀里揣着仅有的干粮,车上载着老人孩子,甚至有人牵着耕牛、推着独轮车,一路喊着“随教主上西天”的口号,眼里闪烁着对“极乐世界”的憧憬。 那时徐鸿儒站在高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潮向自己跪拜,只觉得天下唾手可得。 可如今呢? 这些奔着他来的百姓,竟有大半悄无声息地聚到了李鸿基麾下。 他暗中派人打探,才知那黄虎从不空谈“西天”,只实实在在地分粮。 抢来的米粮,他自己留得最少,大头全部分给弟兄。 新入伙的流民,哪怕是妇孺,也能领到一碗热粥。 甚至有传言,说他定下规矩,谁要是敢欺辱百姓,立刻打断腿。 这般手段,比他那些“来世福报”的教义,不知实在多少。 也正是在李鸿基的推波助澜之下。 义军规模越来越大。 当然,这都只是表象而已。 眼下的义军,看似真的成了气候: 部众号称十多万,郓城、邹县、滕县接连拿下,运河上的僧船被劫了个干净,连孔圣人的老家曲阜都被搅得鸡犬不宁。 街头巷尾满是系着红巾的教众,吆喝声、马蹄声日夜不断,仿佛整个山东都要改姓徐了。 但这热闹,在李鸿基眼里,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站在郓城城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场民变,早就摸到了天板,再难往前一步了。 为什么? 因为官军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兖州方向的地平线上。 李鸿基在心里算过一笔账: 闻香教闹了半个多月,满打满算才啃下几座县城,所谓的“十多万部众”,扒开来看全是水分。 老的老,小的小,女人占了近半数,真正能拿起刀枪上阵的壮丁,撑死了不过三万。 这三万里面,还有一半是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连刀都握不稳。 乱世起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借着官府反应不及的空当,像滚雪球一样裹挟人口。 半个多月,正是官军调兵遣将的“黄金真空期”。 换成有章法的队伍,此刻早已席卷数府,拉起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队伍,把整个山东搅成一锅粥,让朝廷首尾难顾。 可闻香教呢? 徐鸿儒整天穿着那身滑稽的龙袍琢磨“登基仪式”,手下的头目忙着分抢财货女人,连最基本的扩军路线都没规划过。 错过了这个窗口期,等袁可立的京营主力一到,凭着那些甲胄齐整、配有火炮的官军,收拾这群乌合之众,跟碾死蚂蚁没什么两样。 徐鸿儒还在做他的“中兴”大梦,可他清楚,这支看似庞大的义军,早已是风中残烛。 死路一条。 他想着城下那些还在为分到半袋米而欢呼的教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以为自己在跟着“真命天子”打天下,却不知很快就要沦为官军的刀下鬼了。 不过,闻香教没有见图,他李鸿基心中倒也不慌。 他早留了后路。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真心反贼。 前些日子,他借着清理乱兵的由头,已悄悄与兖州城里的锦衣卫接上了头。 他终于是将悬着的心放下去了。 他是有组织的人,他是内应,而不是逆贼。 只是 今日收到的密报,却让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捏着那张卷成细条的密信,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上头的命令并非让他立刻动手铲除徐鸿儒,反倒是要他想办法劝徐鸿儒去攻打曲阜,尤其要“借乱军之手,荡平衍圣公府”。 “这是什么意思?” 李鸿基低声自语,眼中满是不解。 “锦衣卫向来行事果决,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绕起了圈子?不先除贼首,反倒要去动孔圣人的老家?” 曲阜啊,那可是孔孟之乡的根脉所在。 衍圣公府世代承袭,在山东乃至全国的士绅百姓心中,分量重如泰山。 便是这乱世之中,闻香教的乱兵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他也特意叮嘱手下避开曲阜一带。 不是怕了衍圣公府那点护卫,而是知道这地方动不得,一动,便会激起全天下读书人的怒火,连官军平叛都得背上“亵渎圣贤”的骂名。 他就是知晓此地的关键,才故意保存的。 怎么上头竟要他亲手把这火点燃? “灭衍圣公府?” 李鸿基在思索这背后的原因。 “衍圣公在山东的影响力,便是巡抚都要让三分。真把这里端了,怕是整个山东的民心都会反过来咬朝廷一口,这合适吗?” 他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只觉得这道命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敢违抗。 他是锦衣卫的人,最清楚这机构的手段。 若是抗命,兖州城里的人随时能翻脸不认账,到时候他这个“潜伏的眼线”便会瞬间变成“铁证如山的逆贼头目”。 凌迟处死的滋味,他想都不敢想。 李鸿基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管他背后有什么算计,上峰的命令,他照做便是。 反正横竖都是借刀杀人,只不过这一次,刀要砍向更敏感的地方罢了。 他此行,不过是要封个官,当老爷。 这就够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正浓。 如今袁可立的主力还屯在兖州城,没真正压过来,徐鸿儒那群人还在为“十万大军”沾沾自喜。 他还有时间。 得想个巧妙的法子,让徐鸿儒心甘情愿地往曲阜钻。 李鸿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徐鸿儒不是总想着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好配得上他那“中兴福烈帝”的名号吗? 那他就给对方送个“天大的功劳”。 没过半日。 李鸿基便径直踏入了郓城县衙。 此刻的县衙正堂,早已没了半分“皇宫”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与脂粉香,几个衣衫不整的民女蜷缩在角落,而端坐于上首的“中兴福烈帝”徐鸿儒,眼下乌青如墨,眼眶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官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几日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唯有靠着抢来的美酒与女子放纵寻欢,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恐惧。 可越是放纵,那股灭顶的恐慌便越是清晰。 见李鸿基进来,徐鸿儒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复杂的火焰,有猜忌,有怨怼,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依赖。 他死死盯着李鸿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黄虎,你到此地来作甚?” 若不是官军将至,他急需有人替自己挡枪,就凭李鸿基这几日愈发倨傲的态度,他早就让人把这颗眼中钉拔了。 李鸿基仿佛没瞧见他眼底的戾气,径直走到堂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末将前来,是想禀明一事,弟兄们的粮草快见底了。再不想办法出去抢些东西,不用官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先内讧起来。” “抢?” 徐鸿儒猛地一拍桌子,酒水洒了满案。 “官军都快打到城下了,这时候不想着加固城防、准备防守,反倒要出去抢?万一咱们前脚出城,官军后脚就把郓城占了,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 李鸿基心中冷笑更甚。 原来如此,不是不想抢,是怕了,怕死在城外回不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官军来了,咱们才更要主动出击。 一来,抢些粮草物资,能扩充势力,让弟兄们看到盼头;二来,咱们攻出去,能逼着官军分兵救援,减轻郓城这边的压力。 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在山东腹地烧杀抢掠吧?” 这番话条理清晰,竟让慌了神的徐鸿儒一时语塞。 他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道:“那……那你的意思是,要攻哪里?” 李鸿基眼中陡然闪过一丝锐光,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力道:“曲阜!” “曲阜?” 徐鸿儒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地方。 那可是孔圣人的老家,衍圣公府所在地,多少有些顾忌。 李鸿基却像是没瞧见他的犹豫,继续说道:“曲阜富得流油,衍圣公府里的金银财宝、粮草存粮,足够咱们弟兄吃上半年! 而且那地方没什么重兵把守,一攻就破。 拿下曲阜,既能得实惠,又能让天下人看看咱们的威风,连孔圣人的地盘都敢动,官军还敢小觑咱们吗?” 他知道徐鸿儒最好面子,最喜“惊天动地”的虚名,这番话正戳在对方的痒处。 徐鸿儒果然被说动了,眼中的恐惧渐渐被贪婪与侥幸取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攻曲阜……倒也不是不行……” 李鸿基心中暗自点头。 鱼儿,上钩了。 “既然要攻曲阜,就得派出大军,方能一举拿下。” 李鸿基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外萧条的街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 “依末将看,郓城已经被嚯嚯得差不多了,粮仓见了底,百姓跑了大半,留在此地死守,不过是坐以待毙。反观曲阜,仗着衍圣公府的名头,城池修得又高又深,府里的粮草堆成山,正好能做咱们的新据点。”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替徐鸿儒盘算:“陛下,咱们何不干脆移师曲阜? 到了那里,用衍圣公府的粮草赈济些流民,说不定能收买些人心;凭借坚城据守,足以抵挡官军一阵子。 等河北的闻香教弟兄们一起举事,官军首尾难顾,咱们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番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徐鸿儒心中的生存欲望。 他们这些人造反,本就不事生产,全靠劫掠度日。 郓城被折腾了半个多月,能抢的早就抢空了,剩下的百姓要么逃了,要么藏得严严实实,连个能搜刮的目标都难找。 真要守在这里,不用官军打,饿也能饿死大半。 可曲阜不一样。 衍圣公府世代积攒的家底,光是想想就让人眼热。 那座城池的坚固,更是早有耳闻。 若是能占了那里,靠着粮草和城墙拖延时日,等河北的教众呼应,或许…… 或许真能有条活路。 徐鸿儒眼中的犹豫瞬间被贪婪取代,他猛地一拍案几:“此计可行!” 但转念一想,又警惕地看向李鸿基。 这黄虎精明得像只狐狸,不能让他占了先机。 于是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算计道:“不过,这先锋之职,得由你担着。你先带本部人马出发,扫清曲阜外围,我随后率大军跟进。” 他打得好算盘:让李鸿基去啃硬骨头,若是损兵折将,正好削弱这心腹大患。 若是顺利拿下,他再率军接管,功劳还是他的。 李鸿基心中冷笑。 这点伎俩,还瞒得过他? 可他面上却毫无异议,甚至拱手领命时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末将遵命!” 在他看来,手下这些弟兄,除了少数几个铁杆亲信,其余多是些临时裹挟的流民,本就是用来消耗的棋子。 徐鸿儒想借刀杀人? 他正好顺水推舟。 徐鸿儒见他答应得痛快,顿时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看来这黄虎终究还是怕自己的,拿捏起来倒也容易。 他端起酒杯,想象着占领曲阜后的风光,浑然没注意李鸿基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无论是守郓城,还是攻曲阜,终究都是死路一条。 区别不过是,死得快些,还是在虚妄的希望里,多挨几日罢了。 李鸿基走出县衙时,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肩头,他抬头望了眼曲阜方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325章 蚁附攻城,内溃外破 第325章 蚁附攻城,内溃外破 既然拍板要去打曲阜,徐鸿儒竟是半分迟疑也无,当天便擂响了聚兵的铜锣。 他像是生怕晚一步,曲阜的金银财宝就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当即传令: 除留三千老弱守郓城,其余人众,无论男女老少,尽数拔营,随他开赴曲阜。 那出发的场面,与其说是浩浩荡荡,不如说是混乱不堪。 十几万部众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郓城,前头是扛着锈刀烂枪的乱兵,中间夹杂着推着整车财宝的民夫。 那些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车轴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再往后,是被绳索串成一串的女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稍有踉跄便会挨上一鞭子。 最末是拖家带口的老弱,抱着破碗烂瓢,一步一挪地跟着大部队,活脱脱一群打家劫舍归来的土匪,哪里有半分“义军”的模样? 徐鸿儒坐在一顶临时拼凑的“龙辇”上,更是把排场做足了十成。 前面有八个被强征来的僧人,穿着皱巴巴的袈裟,焚香开路,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号称“接引圣驾”。 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精心挑选的民女,皆是从郓城富户家里抢来的,被勒令换上华丽衣裳,脂粉涂得厚厚的,强颜欢笑地跟着车辇走,充当“后宫仪仗”。 更荒唐的是,他身边竟围着十几个刚阉了没几日的“太监”,伤口还没愈合,走路一瘸一拐,却要硬撑着学宫廷规矩,端茶递水时手都在抖,稍有差池便被徐鸿儒身边的护卫劈头盖脸地打骂。 这才打下三座县城,连块像样的根据地都没站稳,就急着把皇帝的架子摆得比紫禁城还足。 与之相比,李鸿基的队伍简直像另一支军队。 他麾下的战兵皆是轻装简行,背上只挎着干粮和兵器,队列虽不算森严,却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至于劫掠来的财物、俘获的人口,早已被他划拨给辅兵队伍,让他们带着大车跟在主力后方十里开外,既不耽误行军,又能随时接应。 “带着金山银海和女人打仗?” 李鸿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望着前方徐鸿儒那支拖拖拉拉的人马,嘴角泛起一丝冷嘲。 他在心里盘算:真要是撞上袁可立的京营精锐,这些累赘便是催命符。 护着它们,打不了仗;扔了它们,人心必散。 到时候别说进攻,怕是连转身跑路都难。 这般乌合之众,也敢来造大明的反? 大军每日最多走三十里便扎营,徐鸿儒要在临时搭建的“行宫”里饮酒作乐,清点抢来的财宝;底下的头目们则忙着瓜分新掠来的女人和粮食,根本没人管队伍涣散。 沿途的村庄早已被洗劫一空,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只有这支混乱的队伍,像一条贪婪的毒蛇,在齐鲁大地上缓慢蠕动。 数日跋涉后,那座笼罩在千年文气中的曲阜城,终于出现在大军视野里。 城外散落着数十座庄园,青瓦粉墙在秋日里透着几分富庶,这些多是孔氏族人的产业。 庄园四角设有箭楼,隐约可见手持刀枪的守卫。 那便是衍圣公府豢养的孔府兵。 这支部队虽非朝廷正规军,却也算有些来历:平日里守护孔庙、看管祭田,遇着佃户抗租便出面镇压,偶尔还会帮官府维持地方秩序,甚至在正德年间参与过平叛。 他们的装备算不上精良,多是些刀盾弓箭,人数也不过千余,但在曲阜周边,靠着孔府的威名,向来无人敢轻易招惹。 可今日,面对漫山遍野如蝗虫般涌来的乱军,这些孔府兵压根没敢抵抗。 远远望见那片晃动的红巾和黑压压的人头,庄园里的守卫便慌了神,匆匆锁上库房,扛起少量金银,扔下庄园朝着曲阜城内狂奔。 连带着那些庄户佃农,也拖家带口地往城里挤,一时间通往城门的路上乱成一团。 徐鸿儒见状,愈发得意,马鞭一指曲阜城墙:“看!连孔圣人的兵都怕了咱们!” 他生怕夜长梦多,更怕官军突然杀到,当即调转马头看向李鸿基,命令道:“黄虎,给朕立刻攻城!三日之内,朕要踏平衍圣公府!” 李鸿基早有准备。 他勒住马缰,身后的队伍里,立刻有辅兵推着数十架云梯、几辆蒙着铁皮的雷车上前。 这些都是前几日攻破郓城、邹县时从府库抄来的攻城器具,被他特意留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弟兄们,衍圣公府里的金银珠宝,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 李鸿基拔出腰间长刀,指向城头。 “先登城者,赏银五千两,县长夫人,衍圣公夫人随便挑!”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精锐亲卫便举起了刀,目光冷冷扫过前排的乱兵。 那是催命的信号。 上万被裹挟来的流民炮灰,被分成三组,像驱赶牛羊般推向城墙。 他们大多赤着脚,手里攥着生锈的刀枪,甚至有人只扛着根木棍,在亲卫的喝骂声中,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跌跌撞撞地冲向护城河。 曲阜城上的守军显然没料到这群乱军真敢动圣人之地,此刻才慌忙搬石头、架弓箭,防守得格外仓促。 有几个老卒还在城楼上大喊“尔等逆贼,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可回应他们的,是呼啸而来的箭矢和铺天盖地的人流。 “搭梯!快搭梯!” “推!把车推到门底下!” 乱兵们嘶吼着,将云梯猛地靠在城墙上,转眼便有胆大的顺着梯身往上爬。 城上的箭矢虽密,却挡不住这股不要命的势头。 有人中箭摔落,立刻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没过多久,一声巨响传来! 最前头的攻城车狠狠撞上了城门,吊桥的锁链被乱兵用斧头砍断,“哐当”一声砸在护城河上。 紧接着,数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红巾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城头边缘! “杀啊!” “守住!给我往下扔石头!”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撕裂了曲阜城的宁静。 李鸿基立马阵前,看着城头混战的人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不过是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等着呢。 城内,孔庙东侧的衍圣公府一片愁云惨淡。 正堂里,六十四代衍圣公继子孔胤植身着锦袍,却难掩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咚咚作响。 他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带着声音都发着颤:“反了!真是反了!这些乱民怎么敢的?曲阜可是圣人之地,是天下文脉的根!他们一群泥腿子,也敢来攻城?” 堂下,他的堂兄弟孔贞宁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两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大哥,依我看……这些乱民无非是图些钱粮。咱们府里库房充盈,不如挑些金银布匹送出去,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去打别处,圣人故里,他们总该留点情面吧?” “糊涂!” 一声厉喝从旁传来。 说话的是孔胤植的叔父孔闻诗,他曾在朝中为官,见惯了风浪,此刻虽也面色凝重,眼神却依旧锐利。 “乱兵一旦开了杀戒,哪里还认得什么情面?你今日给了钱粮,明日他们便会要你的宅子、你的族人!唯有守住曲阜,等官军来援,才是正途!我已派人打听,陛下派来的戡乱大军早到了兖州,只要咱们能撑上三五日,援军一到,便能转危为安!” 孔闻诗说着,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的舆图上,落点正是兖州方向。 可孔胤植却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如纸。 他不敢赌。 孔家世代簪缨,他自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万一城破了呢? 乱兵杀入府中,他这条性命怕是顷刻间便要了结。 更让他心惊的是内宅。 府里上百口女眷,皆是圣人血脉,若真被那些茹毛饮血的乱民掳去玷污,不仅是孔家的奇耻大辱,更是愧对列祖列宗! “守不住的……” 孔胤植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绝望。 “城外少说也有十几万人,咱们府里的护卫加起来不过千余,城墙再坚固,也撑不了几日……”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断:“不能等!必须跑!” “大哥!” 孔贞宁惊呼。 “咱们往哪里跑?曲阜是咱们的根啊!” “往东!去兖州城!” 孔胤植语速极快,仿佛迟一秒便会被乱兵追上。 “那里有咱们官军,先躲去暂避风头!留下些家仆假意抵抗,咱们带着要紧人现在走!” 孔闻诗还想再劝,却见孔胤植已疾步走向后堂,显然是铁了心要逃。 他望着侄子仓皇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圣人门第,到了危难之际,终究还是惜命胜过守节。 祖训圣人言,不如自己的小命精贵。 “冲啊~” “杀啊!” 正堂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像是无数面鼓槌在敲打每个人的耳膜,连窗棂都跟着微微震颤。 城墙方向传来的哭嚎与金铁交鸣,已不再是模糊的声响,而是清晰得能辨出其中的绝望。 就在这时,曲阜知县孔闻籍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是孔氏旁支,一身官袍沾满尘土,帽翅歪在一边,往日里的从容荡然无存,面色惨白如纸:“公爷!守不住了!乱兵已经攻上东北角城墙,府兵死伤过半,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什么?” 孔胤植正准备逃跑,听到这个消息,像是被人兜头泼了桶冰水,双腿一软竟差点瘫倒在地,亏得身旁仆役扶了一把。 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半分圣人之后的从容? “快……快逃!东西别收拾了,人跑了要紧!往东面跑!那里城墙最矮,城边还有条密道!” 他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人,声音尖利地发号施令:“让府兵都朝着东门杀开一条血路,我们紧随其后!快!” “公爷!” 孔闻诗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拦住他。 “乱军之中刀枪无眼,咱们青壮年或许能冲出去,可府里的老弱妇孺怎么办?她们如何跑得动?” 孔胤植却像是没听见这话,眼中只剩下逃生的疯狂。 他甩开孔闻诗的手,语气冷得像冰:“管不了那么多了!让婆子们带着她们藏进后院地窖,用砖石封死入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告诉她们,若是官军三日内能杀回来,她们便有活路;若是杀不回来……死在地窖里,总比被乱兵掳去玷污了强,也算是对得起圣人血脉,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孔闻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要活活困死她们!她们是你的亲眷,是孔家的骨血!你不管她们死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孔胤植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带着她们一起死吗?我是将来的第六十五代衍圣公,孔家的根不能断在我手里!她们……她们就当是为孔家殉节了!” “你——” 孔闻诗气得说不出话,看着眼前这张狰狞的脸,只觉得陌生又心寒。 死得其所?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活路! 可他还想再争辩,孔胤植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侧门,十几个精壮府兵立刻簇拥上去,刀出鞘、弓上弦,如同一道铁墙护住他的周身。 “走!” 孔胤植的喝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孔闻诗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又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指节渗出血来。 廊下的灯笼被风卷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满是无力的悲凉。 地窖里传来女眷们细碎的哭声,很快便被砖石封堵的闷响淹没。 而东门方向,已响起府兵们悍不畏死的呐喊。 然而,孔胤植满心以为靠着这几百孔府兵能杀开一条生路,却万万没料到,当他强令打开东门的那一刻,迎接他的不是逃出生天的坦途,而是如潮水般涌来的乱民。 东门的吊桥刚一放下,城外游荡的乱兵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嗷嗷叫着扑了过来。 五百孔府兵虽说装备齐整,可在成千上万挥舞着锄头、镰刀的乱民面前,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刚冲出去没几步便被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很快就陷入了苦战。 城外,李鸿基正勒马观察着城头战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东门异动。 那扇紧闭的城门竟缓缓打开了。 “嗯?” 他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守城守得好好的,突然开城门?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好奇心驱使下,他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疾驰而去。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 城门口那伙人衣饰华贵,正被乱民死死咬住,显然是想从东门突围。 “蠢货。” 李鸿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突围不选月黑风高的夜晚,偏挑这白日厮杀最烈的时候? 这不是明摆着给人送菜吗? 他勒住马缰,看着城门处混乱的战局,眼中杀机暴涨:“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弟兄们,随我冲!” 李鸿基一马当先,亲卫们如狼似虎地紧随其后,顺着东门的缺口杀了进去。 这些亲卫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刀快马疾,冲入乱民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孔府兵,被这股生力军一冲,瞬间阵脚大乱,队伍像被冲垮的堤坝般四散奔逃。 孔胤植被亲兵护在中间,见前路被堵死,吓得魂飞魄散,嘶哑着嗓子喊道:“回衍圣公府!快回府!” “衍圣公?” 这三个字像磁石般吸住了李鸿基的耳朵。 他目光一扫,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被簇拥在中间、衣着最华贵的人。 正是孔胤植。 想必这就是衍圣公了。 李鸿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他策马直冲过去,手中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衍圣公?正好,拿你的人头来祭旗!” 亲卫们会意,立刻分出一队人马,如铁桶般堵住了孔胤植退回府中的路。 孔府兵们还想抵抗,却被亲卫们的快刀砍得节节败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孔胤植看着越来越近的李鸿基,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连滚带爬地想往后缩。 可他哪里跑得过马蹄? 李鸿基的刀已经带着风声,朝着他的头顶劈了下来。 什么衍圣公? 给我死来! (本章完) 第326章 忠烈殉节,懦夫求生 第326章 忠烈殉节,懦夫求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孔胤植身侧一名孔府兵猛地嘶吼一声:“小公爷小心!” 话音未落,那兵卒竟合身扑上,硬生生将孔胤植撞开半尺。 李鸿基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后心。 刀锋入肉半尺,整个人的后背被彻底划开,鲜血混着内脏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那兵卒闷哼一声,双眼圆睁着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滚烫的血珠泼洒在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孔胤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锦袍下摆被地上的血污浸得透湿。 可李鸿基拨转马头,长刀再次扬起,寒光直逼他的面门。 “别杀我!别杀我!” 孔胤植彻底崩溃了,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是未来的衍圣公!孔家的继承人!你们要什么我都给!金银、土地、珍宝……衍圣公府里有的,全给你!” 李鸿基的刀在离他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他挑眉看向眼前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衍圣公府传承千年,府里的宝贝定然不少。 那些古玩字画、金玉器皿,随便拿出几件,都够他手下弟兄们快活许久。 他虽是官军眼线,可手底下这几千人总要吃饭养命。 此番攻曲阜,本就是闻香教的最后一搏,等乱兵覆灭,再想捞好处可就难了。 不趁此时敲一笔,更待何时? “什么都给我?” 李鸿基收回刀,刀尖在孔胤植面前的地上轻轻点着,溅起细小的血。 “你倒说说,能给我什么稀罕物?” “有!什么都有!” 孔胤植见对方松了口,连忙磕头如捣蒜。 “府里有唐伯虎的画、宋窑的瓷,还有先帝御赐的玉如意……只要你放我一条活路,全给你!全给你!” 李鸿基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德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忽然俯身,用刀背拍了拍孔胤植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便是你读的圣贤书教出来的风骨?这便是圣人之后的气节?” “孔夫子周游列国,见礼崩乐坏尚且敢仗义执言;孟子说‘舍生取义’,你倒好,为了活命,连祖宗家底都能全盘托出。” “怎么?圣人难道也教你们贪生怕死吗?” 李鸿基字字如针,扎得孔胤植面红耳赤,这个软蛋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反驳。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唯有忍辱负重,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李鸿基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忌也没了。 他勒起马缰,高声喝道:“来人!把这‘未来的衍圣公’看好了!带他去衍圣公府,让他亲手把宝贝搬出来!” 亲卫们轰然应诺,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孔胤植拖拽起来。 孔胤植亲手打开的东门,如同给曲阜城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谁都知道曲阜城墙坚固,孔府兵虽不足惧,可城中百姓凭藉圣城之心坚守,撑上三五日绝无问题。 可东门一破,守军的士气瞬间崩塌,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引发了连锁反应。 李鸿基见状,眼神一凛,不再有半分迟疑。 “弟兄们,入城!” 亲卫们如潮水般涌入东门,后续队伍紧随其后。 失去指挥的守城兵卒早已无心恋战,或逃或降,原本固若金汤的城防,竟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土崩瓦解。 不到一日,曲阜城的大半便已落入掌控。 城外,徐鸿儒正焦躁地踱步,满心等着看李鸿基损兵折将。 忽闻城头竖起了红巾大旗,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涨起懊恼的红潮,狠狠一鞭抽在旁边的树干上:“废物!一群废物!” “还以为曲阜是什么铜墙铁壁,原来这么不经打!” 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 “早知道如此,何必让李鸿基抢了头功?咱们自己来,一样能拿下!” 可懊恼归懊恼,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占好处。 攻城可以让李鸿基去拼,可这曲阜城里的金银财货、绝色女子,怎能让旁人独吞? 他可是“中兴福烈帝”,论劫掠,谁也别想压过他! 徐鸿儒猛地勒转马头,扬鞭指向城门,声嘶力竭地喊道:“小的们!随朕冲!曲阜城里的金银珠宝、美貌妇人,任凭你们取夺!朕特许你们劫掠三天三夜,抢多少都归自己!” 这话如同火星点燃了枯草。 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乱兵顿时炸开了锅,嘶吼着、咆哮着,像一群脱缰的野兽冲向城门。 他们手中的刀枪此刻成了施暴的工具,见到奔逃的男子便挥刀砍杀,撞见惊慌的女子便拖拽掳掠,遇到紧闭的门户便抬脚踹开,翻箱倒柜地抢夺财物。 更有甚者,竟在大街上当众撕扯女子的衣裳,光天化日之下行那禽兽之事。 哭喊声、惨叫声、污言秽语混杂在一起,将这座千年圣城的体面撕扯得粉碎。 城中的地痞流氓见状,也纷纷撕下伪装,找来红巾往头上一绑,摇身一变成了“义军”,跟着乱兵们狐假虎威。 他们熟门熟路地领着乱兵抄掠富户,甚至转头欺压平日里的街坊邻居,手段比外来的乱兵更加阴狠。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座曾因圣人故里而祥和肃穆的城池,便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孔庙的金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哀恸。 街道上血流成河,尸骸遍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绝望。 李鸿基站在衍圣公府高处,望着城中的乱象,眉头紧锁。 他要的是拿下曲阜,可不是让这座城变成这般模样。 但此刻局势已失控,他只能冷眼看着徐鸿儒的人马在城中肆虐。 也好,让这些乱兵彻底暴露兽性,日后清算时,才更显朝廷平叛的“大义”。 另外。 最精华的衍圣公府,已经被李鸿基的人控制住了。 他让兵卒守住衍圣公府,不让任何人进来。 哪怕是徐鸿儒的人一样。 接着,李鸿基像是提小鸡一般,将孔胤植扔在府中大堂前。 大堂之中,还有几个孔家人,在孔府兵的保护下,苟延残喘。 见到孔胤植被擒住,这些人又惊又怒。 “贼人!你辱我圣贤之地,你不得好死!” “官军就在不远处了,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放了我们,到时候,我们还能饶你们一命!” 看着那些平日里自诩“圣人血脉”,此刻却或哭嚎求饶或瑟缩发抖的孔家人,李鸿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他出身草莽,打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受过的欺压、遭过的白眼,十有八九都来自这些顶着“书香门第”名头的权贵。 从前他还以为,衍圣公府作为圣人故里,总该有些与众不同的风骨,可亲眼见过孔胤植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再从旁人口中打探到孔府的底细,他心中最后一丝敬畏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厌恶。 这衍圣公府哪是什么教化世人的圣地? 分明是盘剥百姓的巨蠹! 百万亩祭田遍布数省,全是免税的皇恩,可落到佃户头上,却是敲骨吸髓的高额地租。 欠租? 孔府有的是手段。 私刑拷打是家常便饭,勾结官府抓人下狱更是常事,多少农民因此家破人亡,只能背井离乡逃亡在外。 曲阜知县的位置,几乎成了孔家的私产,就像那个慌慌张张报信的孔闻籍,哪会真心为百姓做主? 司法审判全看孔家脸色,平民百姓受了委屈,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孔府兵”,名为护卫圣府,实则就是一群仗势欺人的恶奴,平日里欺压乡邻、殴打平民是常事,甚至敢随意拘禁百姓,无人敢管。 除了地租,孔府还巧立名目,向曲阜百姓征收“丁银”“祭品银”,五八门的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几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可孔府依旧催租逼税,半分情面不讲,那时节民怨沸腾,几乎要炸了锅。 难怪山东闹白莲教,不少人都是冲着孔府来的。 这哪里是民变,分明是被这“圣人之家”逼出来的绝境! 更让他不齿的是,孔府还和山东巡抚、兖州知府勾连紧密,官府成了他们镇压抗租农民的爪牙。 方才那些带路的混混,一路上也在骂骂咧咧,说孔府暗地里设了“百户厅”,就像个私家法庭,对佃户仆役说打就打、说关就关,甚至有“逃奴”被活活打死…… 万历末年就有百姓因欠租被孔府私刑致残,闹得民怨滔天。 再看看眼前这个孔胤植,身为未来的衍圣公,却是这副软骨头模样。 自己不过是个“流寇”,他就卑躬屈膝,恨不得把家底都献出来保命。 李鸿基心中冷笑:若是有朝一日建奴打进来了,这般货色,怕是第一个就要跪下去称臣纳贡,认贼作父吧? 到了这时,他才算彻底明白,为何上峰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让他借乱兵之手对付衍圣公府。 这样一个盘踞地方数百年、积怨深重的特权阶层,就像附在大明身上的毒瘤,影响力巨大,朝廷明着动手怕是会引来非议。 可借他这个“逆贼”的刀来斩除,就名正言顺多了。。 乱兵作乱,毁了圣府,世人只会骂乱贼残暴,谁会深究背后的猫腻? 李鸿基瞥了一眼脚边瑟瑟发抖的孔胤植,眼中最后一丝迟疑也化作了坚冰。 这样的蠹虫,留着只会继续盘剥百姓,与其让他苟活于世,不如就此了断。 他俯身而下,刀尖在孔胤植面前半寸处停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说吧,衍圣公府的财货藏在何处?还有,让府里那些负隅顽抗的人放下武器,做得好,我便饶你一命。” “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孔胤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副谄媚的模样,活脱脱像个伺候主子的奴婢。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试图挽回几分圣人之后的体面,可胯间那股刺鼻的尿骚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混着地上的血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叔父!贞宁!你们都放下武器吧!” 孔胤植转向正堂方向,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降了吧!降了还能活!” 正堂内,孔闻诗正指挥着家仆用桌椅堵门,闻言猛地回头,气得浑身发抖,白的胡须都竖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孔胤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侄子生吞活剥:“你!你是未来的衍圣公!是孔家的门面!怎么能向流寇屈膝投降?便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叔父您不懂!” 孔胤植摇着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辩解的急切。 “留得青山在,才能继续传播圣贤之道啊!死了,一切都完了!” “呸!” 孔闻诗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中满是鄙夷。 “你那是留得青山在吗?你那是贪生怕死!我孔家数千年清誉,都要毁在你这懦夫手里!” 怒斥完孔胤植,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门口的李鸿基,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逆贼休要得意!我孔家子弟,唯有断头书生,没有投降懦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们投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般铁骨铮铮的气魄,倒真有几分圣人血脉的风骨。 李鸿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赏。 他微微颔首:“好一个硬骨头。既是好汉,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放箭!” 身后的亲卫弓箭手早已搭箭上弦,闻言齐齐松手。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锐响刺破堂内的死寂,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向正堂。 孔闻诗挺立在门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拐杖,哪怕箭矢穿透胸膛,也未曾弯下脊梁。 堂内剩余的家仆们虽也奋力抵抗,却哪里挡得住这般密集的箭雨? 不过片刻功夫,正堂内便没了声息,那些负隅顽抗的身影,尽数被射成了刺猬,鲜血顺着门窗缝隙汩汩流出,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 孔胤植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吓得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嘴里喃喃着:“别杀我……别杀我……” 李鸿基冷冷瞥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带他去搜府。记住,一粒米、一块银都别放过。” 亲卫们轰然应诺,拖拽着哭嚎的孔胤植往内院走去。 要说这衍圣公府的财货,当真是富得流油。 亲卫们从内院库房、密室乃至夹墙里翻出的银锭,堆在院中像座小山,粗略清点便有百万两之多。 更别提那些田契、商铺契约,涉及山东、河南数府的良田千顷、铺面百间,折算下来,总价值竟有两三百万两银子。 李鸿基站在银堆前,眼中没有半分贪慕,只有越烧越旺的怒火。 “狗屁的衍圣公!” 他一脚踹在银箱上,箱盖“哐当”一声飞落,滚出的银锭在地上撞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银子,哪一文不是从穷苦人骨头里榨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孔胤植,眼神像刀子般剜人:“你孔家世代受朝廷恩宠,却如此盘剥百姓,你孔胤植,当真是该死!” 孔胤植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搜遍了前院后院,李鸿基忽然皱起眉头,看向孔胤植:“怎么府里没见到女眷?” 斩草需除根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这些圣人血脉若是留着,将来必是祸患。 被这么一问,孔胤植浑身一颤,眼神闪烁着说道:“她……她们逃了。” “逃了?” 李鸿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衣领,刀尖几乎贴在他脸上。 “莫不是被你藏在什么地方了吧?若是让我们搜出来,你猜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刀刃的寒气逼得孔胤植魂飞魄散,他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哭喊着说道:“没逃!我没让她们逃!我把她们锁在地窖里了!” “在哪里?指出来。”李鸿基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 孔胤植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墙角:“在……在那边!” 众人跟着他来到后院,果然见墙角有一处新砌的砖墙,砖缝里的水泥还未干透。 “就……就在此处!”孔胤植指着墙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李鸿基朝亲卫使了个眼色,几个精壮汉子立刻上前,抡起斧头、撬棍猛砸。 砖石碎裂声中,一个黑黝黝的地窖入口渐渐显露出来。 “打开。” 亲卫扳动暗锁,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股混杂着脂粉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灯笼的光,能看到地窖里挤着数十个女眷,有老有少,皆是锦衣华服,此刻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啧啧啧~” 李鸿基站在入口处,看着里面惊恐的面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跟了这样无能的男人,也是你们的悲哀。” 他终究还记着自己是锦衣卫的人,而非真正的流寇。 若是换了徐鸿儒的手下,这些女子怕是要先遭蹂躏再赴黄泉。 “进去,给她们个痛快。”李鸿基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冰。 亲卫们应声而入,地窖里很快传来女子们凄厉的哭喊与哀求,可这些声音很快便被闷响取代。 李鸿基的亲卫们没有侮辱她们,只是用刀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她们的性命。 孔胤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妾、姐妹、侄女在眼前一个个倒下,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紫,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只会引火烧身。 可当他下意识转头,对上李鸿基投来的目光时,心脏骤然缩紧。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杀气,仿佛下一个要了结的,就是他自己。 地窖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亲卫们沉重的脚步声。 李鸿基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把这里封死。” 他淡淡吩咐道,随即看向孔胤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孔胤植瘫在地上,裤脚又湿了一片。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打开东门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踏上了死路。 …… ps:求订阅~ 再不订阅,作者君要饿死了~ (本章完) 第327章 请君入瓮,伺机而动 第327章 请君入瓮,伺机而动 衍圣公府那处刚被撬开的地窖里,此刻正断断续续传出凄厉的惨叫,时而尖锐如裂帛,时而微弱如蚊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发出这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未来衍圣公”孔胤植。 李鸿基站在窖口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于这种世代欺压百姓、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他半分怜悯也无。 衍圣公府盘剥下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佃户的血与泪,今日让孔胤植尝尝凌迟之苦,权当是替那些被逼迫得家破人亡的穷苦人讨还些血债。 地窖深处,利刃切割皮肉的声音隐约可闻,混杂着孔胤植越来越微弱的哀嚎。 李鸿基纵然见惯了生死,一想到地窖里那剐肉碎骨的场面,也忍不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种刑罚太过酷烈,可对孔胤植这般人物,似乎也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抚平那些深埋的民怨。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从外院跑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启禀将军,陛下那边传话,说要进驻衍圣公府,将这里改作临时行宫。” “哧!” 李鸿基闻言,当即嗤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徐鸿儒,攻城的时候缩在后面不见踪影,如今城池一破,倒比谁都跑得快,急着来摘桃子了。 他瞥了眼身后的府邸,冷声道:“你回去告诉‘陛下’,衍圣公府刚经战火,早已残破不堪,如今已被本将军征用做了指挥之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论排场,孔庙那边殿宇恢弘,地方又大,正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让他去那儿驻跸便是。” 亲兵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色。 徐鸿儒虽说是草头皇帝,可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帅,这么回话,怕是要得罪人。 可他抬头对上李鸿基的眼神,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仿佛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人头就要落地。 亲兵心头一寒,连忙低下头:“属下……属下领命!这就去回禀陛下!” 说罢,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李鸿基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 徐鸿儒想占衍圣公府? 做梦。 这地方藏着的猫腻,可不能让这个草包皇帝撞见。 他转头看向地窖入口,声音低沉地对身旁的亲卫道:“里面的事,处理得干净些。” “是!” 窖内的惨叫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 九百九十九刀,不多不少。 孔胤植终究没能熬过这凌迟之刑,早已在剧痛中气绝,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印证着衍圣公府千百年特权的终结。 而此刻,衍圣公府外的街道上,徐鸿儒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已到了门口。 黄旗飘扬,鼓乐喧天,十几个歪戴乌纱帽的“太监”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排场比真正的帝王出巡还要张扬。 可当李鸿基的亲兵将“府邸已被征用”的回话禀明后,轿子里的徐鸿儒当即掀帘而出,那张因纵酒而浮肿的脸上满是怒容,指着府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这个黄虎!简直胆大包天!到底他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见状,也纷纷附和,个个摆出义愤填膺的模样: “陛下说得是!黄虎真是桀骜不驯,眼里压根没有陛下!绝不能忍!” “不错!再这样纵容下去,谁还认得清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传出去,天下人都要笑话陛下!”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黄虎绑来问罪,以儆效尤!” 群情激愤的呐喊声中,徐鸿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想治李鸿基的罪? 可握紧的拳头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松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鸿基在乱军之中声望极高,尤其刚打下曲阜,手下兵卒正是士气高涨之时,且期身边多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真要火并起来,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搞不好还要折了本钱。 “哼!” 徐鸿儒狠狠一甩袖子,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几分故作大度的表情。 “罢了!朕胸怀天下,岂能与他一般见识?” 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道:“传令下去,朕今日便驻跸孔庙!那地方既是圣人庙宇,想必更合朕的身份!” 顿了顿,又咬牙补充道:“另外,即刻召见黄虎,让他到孔庙来见朕,商议后续军机要务!” 亲信们见他退让,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应诺。 八抬大轿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的孔庙而去。 鼓乐声再次响起,却总透着几分中气不足的尴尬。 徐鸿儒坐在轿中,手指死死掐着扶手。 他知道,今日这口气咽下去,日后怕是更难驾驭李鸿基了。 可眼下曲阜刚破,正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他实在不愿为了一座府邸,与这个最能打仗的手下撕破脸。 至于李鸿基会不会来孔庙见他? 徐鸿儒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信,这个黄虎真敢抗旨不遵。 李鸿基自然不会抗旨不遵。 眼下闻香教这场民变,早已到了收网的关头。 他潜伏至今,能在朝廷那里挣下多大的前程,就看最后这几步棋怎么走。 官军最盼的,便是这些乱民能聚在一处。 如此一来,清剿时便能毕其功于一役,既省时又省力。 可若是让他们分散开来,或遁入深山为匪,或流窜各省作乱,那后续的平叛就要麻烦百倍,耗费的军饷粮草更是个无底洞。 他此番去见徐鸿儒,正好借着议事的由头,再推波助澜一把,让这群乌合之众彻底扎堆。 更何况…… 徐鸿儒那颗脑袋,他早就盯上了。 这可是平叛的首功,绝不能旁落。 因此,当亲卫们将衍圣公府搜刮出的金银珠宝、田契地券悉数装车封存后,李鸿基点了百余名精锐亲卫,径直朝着孔庙方向而去。 刚踏入孔庙大门,混乱便映入眼帘。 原本庄严肃穆的杏坛、碑林,此刻挤满了系着红巾的乱兵,他们或坐或卧,有的甚至拿着孔庙的祭器当酒壶,随地便溺的秽物沾染着青石板,与周遭的古柏苍松格格不入。 穿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庭院,李鸿基在损毁大半的内殿见到了徐鸿儒。 此人竟不知廉耻地坐在孔子泥像原本的神位上,身下垫着几件抢来的锦袍,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嘴角挂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黄虎,衍圣公府的女眷,滋味如何?” 李鸿基心中冷笑。 原来这草包急着进衍圣公府,惦记的不是财货,竟是那些女眷。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如铁:“府中之人,皆是欺压穷民的蛀虫,已尽数诛杀。至于滋味如何,末将不知。” 徐鸿儒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从神位上直起身来:“你杀了?” 李鸿基颔首:“是。” “全杀了?” 徐鸿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贪婪与恼怒。 “一个不剩。” 李鸿基答得干脆。 “哎呀!你这个蠢货!” 徐鸿儒猛地一拍大腿,从神位上跳下来,指着李鸿基的鼻子破口大骂。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便是要杀,也该先尝了滋味再说!你这般粗人、武夫,懂什么风月?懂什么享受?!” 他唾沫横飞,心疼得直跺脚。 那些可是衍圣公府的女眷,身份何等金贵,竟被这匹夫一刀杀了个干净,连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李鸿基看着他这副色欲熏心的模样,心中愈发鄙夷。 就凭这种货色,也配做“皇帝”?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杀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恭顺:“陛下息怒。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防备官军反扑。至于这些妇人,不过是些祸水,留着反倒乱了军心。” 徐鸿儒被他这番话堵了堵,虽仍在心疼那些没到手的女眷,却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贪图享乐的时候。 他悻悻地坐回神位,悻悻道:“罢了罢了,跟你这武夫说不清。说吧,下一步该如何?” 李鸿基往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据探马回报,官军主力已屯驻兖州,随时可能出兵。眼下这局面,咱们若是不能正面对决赢他们一次,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官军铁蹄追着跑,早晚是死路一条。”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蛊惑的光芒:“依末将看,不如请陛下发一道号令,召集天下义军齐聚曲阜。咱们集中所有兵力,跟官军来一场决战!只要能打败他们一次,莫说曲阜,便是兖州城、整个山东,都将是陛下囊中之物!” 这番话像团火,瞬间点燃了徐鸿儒心中的野望。 若真能聚齐天下义军,打败官军,他这“中兴福烈帝”的名号可就坐实了! 可这股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他脸上又爬上担忧,搓着手迟疑道:“不对……万一打不过呢?那咱们岂不是把所有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了?” “陛下放心!” 李鸿基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笃定。 “末将领兵,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曲阜号称坚城,末将一日便能攻破;官军虽勇,在末将眼里,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徐鸿儒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这黄虎确实是员猛将,自打他入伙,义军攻城拔寨从不含糊,说他能打败官军,倒也不是全然吹牛。 他踱了几步,咬了咬牙。 一味逃亡,终究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早晚被官军剿灭。 倒不如赌一把,集中兵力跟官军拼一次,赢了便能坐拥山东。 输了…… 大不了一死。 “好!” 徐鸿儒重重点头,眼中闪过狠厉。 “朕这就下令,传檄天下义军,让他们尽数赶来曲阜!朕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将军,统领所有义军!只要能打赢这一仗,朕便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与朕同享天下!” 见徐鸿儒彻底上钩,李鸿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谢陛下隆恩!定不负所托,为陛下荡平官军,一统山东!” 他低垂的眼帘下,却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召集天下义军? 说得好听,不过是把所有乱党都骗到曲阜来,方便官军一锅端罢了。 至于那“一字并肩王”的空头支票? 等徐鸿儒人头落地时,才能兑现。 内殿的香烛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半截,昏暗中,徐鸿儒还在兴奋地搓着手畅想未来,浑然不知自己已一步步踏入李鸿基与官军布下的天罗地网。 另外一边。 兖州城外大营。 曲阜将遭乱军围攻的消息,早在三日前便已传到兖州城的官军大营。 袁可立端坐于军帐之中,手中摩挲着那份加急送来的塘报,脸上却无半分急切。 他没有立刻调兵遣将,而是将各路探马传回的情报铺满案头,一遍遍推演着战局。 此番山东民变,明面上是镇压乱军,暗地里,他更想借着这场平叛,彻底肃清盘踞山东多年的积弊。 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尤其是像衍圣公府这般手握特权、尾大不掉者,若不借势敲打,日后必成大患。 因此,当布政使派人送来措辞恳切的催兵文书,当按察使在辕门外捶胸顿足,当兖州知府几乎是哭着跪在帐外,声嘶力竭地强调“曲阜乃先师故里,衍圣公世守之地,若陷于贼手,天下士心必乱”时,袁可立始终巍然不动。 他甚至收到了一份传遍山东官场的《讨贼护圣檄》,文中痛斥乱军“焚掠圣城,辱及圣裔,毁我文脉,天地不容”,字里行间满是激愤,显然是想借“忠义”二字逼他出兵。 连距离曲阜最近的兖州卫、沂州卫指挥使,也带着麾下将官轮番求见,拍着胸脯保证三日之内便能解曲阜之围。 可袁可立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回去整肃军备,静候命令。 帐外的风越来越急,催促的声音也越来越迫切,仿佛晚一刻出兵,曲阜便会化为灰烬。 袁可立却像一尊磐石,每日依旧按时查看军情、校阅兵马,仿佛曲阜的安危与他无关。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被亲卫悄无声息地送进帐中。 袁可立拆开信纸,目光扫过“曲阜已破”四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按他的估算,曲阜城墙坚固,又有孔府兵协防,即便挡不住乱军,至少也能坚守三日,没料到竟一日不到便告破。 是乱军的战斗力远超预期? 还是曲阜城内早已人心涣散,守御不力? 他沉吟片刻,随即摇了摇头。缘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乱军既已攻占曲阜,必然会在此地聚集休整,甚至可能如密信中暗示的那般,试图召集更多义军。 这恰恰给了官军一个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 袁可立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眼中陡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霍然起身,走到悬挂的山东舆图前。 “传我将令!” “兖州卫、沂州卫即刻拔营,沿泗水河两岸疾行,傍晚前抵达曲阜外围十里扎营!另调神机营火炮二十门,随主力跟进!” 帐外的亲卫轰然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袁可立坚毅的面庞。 接下来的一战,不仅要平定民变,更要借机斩断那些盘桓在山东大地上的腐朽根须。 曲阜已破,乱军聚首,官军蓄势待发。 这场大戏,看来马上就要进入新的阶段了。 ps: 加更在晚上 (本章完) 第328章 御驾亲征,决战曲阜 第328章 御驾亲征,决战曲阜 明军大营扎在曲阜城外十里处的泗水河滩,与城内乱民那片乌泱泱的营盘相比,简直是两番天地。 营墙用夯土筑就,插满了“明”字大旗与各营将旗,风过时猎猎作响,一眼望去整整齐齐,连帐篷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营门口有亲兵持戟守卫,往来巡逻的士卒步伐沉稳,甲叶碰撞声清脆有序。 辎重营、军械库、伤兵营各司其职,炊烟升起时都透着章法。 这是百战之师才能养出的气象。 由此窥见,袁可立领兵作战,确实是一把好手。 从明军开拔至此,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曲阜周边的乱民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越聚越多。 城内原有的十万乱军暂且不论,城外又起了三座大营,每座营盘里都挤着两三万头裹红巾的流民,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帐篷连绵数里,倒也显出几分声势。 可若是走近了看,便会发现这声势背后的虚浮:营盘连像样的栅栏都没扎,人马粪便堆得到处都是。 所谓的“义军”大多衣衫褴褛,能穿上完整甲胄的百中无一,手里的兵器更是五八门。 锄头、镰刀、木棍占了大半,像样的刀枪十中难寻一二。 此时,明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兵部侍郎袁可立端坐于帅案后,案上摊着曲阜周边的详图,他手指轻点着地图上的几处关隘,目光沉静如深潭。 帐下肃立着十余员将领,皆是山东军政体系的核心人物。 山东总兵杨肇基、天津水师总兵毛文龙、定远侯邓邵煜.等人何人在列。 山东都司下辖的十八卫、十七所,理论上该有十万军户,可到了天启年间,能拉出来打仗的士卒不过两三万,还多是老弱残兵。 此番平叛,袁可立并未动用太多那些废弛的卫所兵,而是精选了三支劲旅: 天津水师两千人,皆是惯习水战的精锐,此番被调至陆上协防,虽非所长,却也战力不弱。 京营两万人,是从京师三大营中挑出的善战之辈,配备了火器与重甲,堪称此次平叛的主力。 山东巡抚标营三千人,虽原主已被囚送京师,但其作为巡抚直辖的精锐,仍保持着较强的战斗力,将士们也盼着能借平叛之功,为老上司稍减罪责。 除此之外,山东总兵杨肇基也率麾下五千兵马赶来。 这支部队分驻济南、兖州等地,虽不及京营精锐,却熟悉山东地形,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至于那些卫所兵,大多用在后勤方面。 “诸位。” 袁可立抬眼,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乱军已在曲阜聚齐,城外三营,城内十万,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是乌合之众。” “且城中已有内应。” 袁可立的声音在帐内掷地有声。 “明日攻城,定能一战荡平闻香教叛乱!”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语气凝重了几分:“这叛乱拖得越久,裹挟的百姓便越多,如今已近二十万之众,再任其蔓延,动摇的便是大明的根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该收场了。” 说罢,他拿起令箭,开始发号施令:“京营两万步卒,即刻分派各要道扎营,构筑防线,务必堵住所有缺口,绝不能让一贼漏网!” “定远侯邓邵煜听令!” “末将在!” 邓邵煜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你率麾下骑军为左翼,明日拂晓便衔枚疾进,待我军主力与贼接战,即刻从侧后方冲杀,务必将城外三营贼军分割开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末将领命!” 袁可立再取一支令箭:“山东巡抚标营三千人,随本帅为中路,直插曲阜城下,与内应里应外合,先破城门!” “山东总兵杨肇基!” “末将在!” “你率所部为右翼,协同京营步卒清剿外围贼营,务必步步为营,莫要给贼军喘息之机!” “末将领命!” 一连串命令清晰详尽,覆盖了攻城、阻援、分割、清剿等各个环节,众将皆是沙场老手,一听便知部署精妙,当即轰然领命。 就在此时,邓邵煜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袁帅,您身为主帅,坐镇中枢即可,何必亲率标营入阵?冲锋陷阵之事,交给末将等便是,万不可冒此风险!” 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附和,毕竟袁可立已是甲之年,又是此次平叛的核心,实在不宜亲涉险地。 袁可立闻言,抚着颌下长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豪气: “邓侯爷莫要小看我这老朽!你当我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论起冲阵,你们这些后生未必能及得上我!” 熟知袁可立过往的人都清楚,这位看似文弱的老者,骨子里藏着一股悍勇无匹的血性。 历史上,他从河南睢州启程赴任,途经金乡时便曾与白莲乱军猝然相遇。 彼时身边仅有数十家丁,他却毫无惧色,当即冠带披甲,亲率家丁直冲敌垒。 乱军从未见过这般敢以寡敌众的官员,竟被他杀得溃散而逃。 后来他坐镇登莱,恰逢莲妖与东奴交相作乱,局势危急之际,他依旧镇定自若,先以奇兵挫敌锋芒,再令大军迂回捣其后路,终成兖东平叛之功。 这般胆识,寻常男子亦难企及。 如今虽已年迈,可那份冲锋陷阵的锐气,半点不输阵前的年轻将官。 袁可立收起笑容,目光坚定。 “明日之战,本帅必身先士卒,与诸位同进退!诸位无需多言了。” 邓邵煜等人见状,知道再劝无益,反倒被主帅的豪气所感染,纷纷抱拳:“末将等愿随袁帅死战!” 众将再无迟疑,各自领命,转身去部署明日战事。 此刻。 曲阜城内。 孔庙大殿早已被改作临时行宫,香炉里的檀香混杂着酒肉腥气,与殿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搅在一起,透着一股慌乱的奢靡。 徐鸿儒歪在从衍圣公府搬来的楠木椅上,往日里油腻发亮的脸上此刻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自打探马来报,说官军大营扎在了城外十里处,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美人在旁也提不起兴致,满桌的酒肉嚼着如同嚼蜡,夜里总梦见自己被官军五大绑,一刀砍下脑袋。 “黄虎啊,你说……官军会不会今夜就杀进来?” 他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酒液晃出杯沿,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站在一旁的李鸿基正俯身指着案上的舆图,闻言直起身,脸上堆着从容的笑:“陛下多虑了。您看这舆图,官军到了城外十里就扎营不动,连日来连哨探都派得少了,这分明是兵力不足,心里发怵呢。” “咱们城里有十万天兵,城外三大营各有三万弟兄,加起来近二十万之众!而城外明军呢?据探马回报,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多人。二十万对两万,这仗还用打吗?优势全在咱们这边!” 徐鸿儒的眉头松动了些,可眼里的慌张没散:“可……可他们是官军,有甲有炮……” “甲胄再厚,挡得住咱们二十万人的拳脚吗?火炮再利,能轰得过来这么多弟兄吗?” 李鸿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有所不知,曲阜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了,再过几日,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散了!” “而且,明军现在不攻,不是不敢,是在等援军!听说九边的精兵正在往山东调,那可是实打实的边军精锐,一旦他们到了,咱们再想决战都没机会了!” “那……那怎么办?” 徐鸿儒彻底慌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明日就与他们决战!” 李鸿基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案上的酒壶都跳了跳。 “咱们二十万人一拥而上,趁他们援军未到,一口气冲垮那两万官军!到时候兖州城唾手可得,整个山东都是陛下的!” 徐鸿儒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舆图上那片代表义军的密密麻麻的红点,心头的恐惧渐渐被贪婪压了下去。 是啊! 会战兵力是二十万对两万,优势在我! “好!”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就依你说的,明日决战!黄虎,这先锋之职,还得你来担!” 李鸿基脸上带着笑容,当即说道:“请陛下将此事交给我便是了。” 然而,兴奋过后。 徐鸿儒紧锁的眉头又紧皱起来了,他盯着李鸿基,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黄虎,这一战……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战若胜,凭着击溃官军主力的余威,席卷山东便指日可待,他这“皇帝”才算坐得稳;可若是败了…… 那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别说皇帝梦,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这毕竟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赌,容不得半分差池。 李鸿基低头沉思片刻,抬眼时神色郑重:“陛下,明日出战,末将有五成把握。” “五成?” 徐鸿儒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提高了声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才五成?这也太少了!” 他原以为李鸿基至少有七八成胜算,没料到竟是这般没底的数字,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兵败身死的惨状。 “陛下息怒。” 李鸿基躬身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末将说只有五成,并非战力不足,而是怕城外那几大营的兵卒不听调遣。那些头领个个骄横得很,平日里便只认陛下您的旗号,末将身份终究压不住他们,真到了战场上若是各打各的,怕是要坏了大事。” 这话戳中了徐鸿儒的心事。 城外那几支义军本就不是他嫡系,不过是借着闻香教的名头暂时聚在一起,真要论起号令统一,确实是个大问题。 想到自己的性命可能就悬在这些散兵游勇的配合上,徐鸿儒更慌了,连忙追问:“那……那有什么办法能解决?你快说!” 李鸿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话锋一转:“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稍显冒险。但只要陛下肯依,末将就有九成把握能胜!” “冒险?” 徐鸿儒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这辈子最惜命,一听“冒险”二字便有些发怵。 “说来听听。”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催促道。 “只要陛下明日御驾亲征,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李鸿基语气铿锵。 “陛下亲赴阵前,我军士气必能大振,便是寻常士卒也会拼死向前;至于城外那些头领,见陛下亲至,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阳奉阴违,定会乖乖听令!” “御驾亲征?” 徐鸿儒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长这么大,连战场的边都没沾过,平日里躲在后面发号施令还行,真要让他冲到刀光剑影的阵前…… 那不是送死吗?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冷箭飞来,他这条小命可就交代了! 可转念一想,若是打赢了,整个山东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做真正的皇帝,何等风光? 而且前番攻打曲阜,他躲在后面,功劳全被李鸿基占了去,这次击败官军可是立威的绝佳机会,绝不能再让旁人抢了风头。 曲阜城坚,结果一日攻下。 明军看似厉害,但说不定,也是纸老虎。 徐鸿儒盯着案上的舆图,咬了咬牙:“好!明日朕便御驾亲征!” 成败在此一举,拼了! 他倒是不信,李鸿基能做成的事情,他徐鸿儒做不成? 他可是中兴福烈帝! (本章完) 第329章 溃不成军,尘埃落定(月票600加更! 第329章 溃不成军,尘埃落定(月票600加更!)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曲阜城内外却已像被捅翻的蚁穴,彻底沸腾起来。 城门洞开,无数裹着红巾的兵卒如潮水般涌出来,黑压压的人流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腿上还沾着泥污,手里攥着的“武器”五八门。 生锈的菜刀、豁口的锄头、甚至是削尖的木棍。 一张张脸上,分不清是即将搏杀的兴奋,还是对未知的恐惧,只被身后不断传来的催促声裹挟着,朝着城外明军大营的方向挪动。 队伍中段,徐鸿儒的仪仗姗姗来迟。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铠甲,甲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指纹,显然是临时从衍圣公府搜来的物件。 这身行头穿在他臃肿的身上,倒有了几分滑稽的威严,只是那双不断瞟向四周的眼睛,暴露了他心底的忐忑。 可当他抬眼望见身边乌泱泱的人马,从城头一直绵延到数里外的旷野,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心头的恐惧竟奇异地散去了不少。 这么多人,就算是堆也能把明军的营寨堆平吧?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肚子,努力摆出一副“御驾亲征”的沉稳模样。 李鸿基则率领着五百亲卫,如一道铁壁护在徐鸿儒身侧。 此刻朝阳正从地平线跃出,金红色的霞光泼洒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里尽是慑人的精光,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战局的走向。 “咚!咚!咚!” 战鼓声突然炸响,沉闷而急促。 李鸿基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寒光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他勒转马头,朝着前方明军营寨的方向厉声嘶吼:“弟兄们,冲啊!” 这声呐喊像点燃了引线,原本还有些拖沓的人流瞬间炸开。 二十万乱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咆哮着,朝着十里外那片整齐的明军营寨冲去。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全凭着一股蛮力往前涌,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旷野上涌动,竟真掀起了几分山崩地裂的气势。 喊杀声、脚步声、兵刃碰撞的杂乱声响汇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李鸿基望着这股裹挟着尘埃与戾气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明军营寨的寨墙之上,袁可立负手而立,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慌。 眼前那片黑压压的流民大军虽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可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被裹挟的乌合之众。 人数再多,也是虚的。 更何况,城中内应早已将乱军今日的动向、兵力部署全盘报来,他这三日在城外扎营,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传令下去。” 袁可立转头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寻常事。 “先让乱军攻寨。火炮、投石车、火油、火枪、箭矢……所有家伙什都备好,先杀一杀他们的势头!” 在城外驻扎的这三日来,明军可没闲着。 寨墙被加高加固,壕沟被拓宽加深,二十门神机营的火炮早已在墙头上架好,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前方旷野。 投石车旁堆满了裹着火油的石块,弓箭手们的箭矢也早已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此刻,迎着初升的朝霞,乱军已扛着简陋的云梯冲到了寨前百丈之内。 “冲啊!拿下明军营寨,赏黄金百两!” “先登者封侯!女人、土地随便挑!” 癫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倒有几分气势。 可就在他们距离寨墙不足五十步时。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寨墙上的二十门火炮齐齐怒吼,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滚烫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直直砸入乱军之中。 “砰!” 一颗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碎石与弹片瞬间撕裂了周遭的躯体,上百名乱兵来不及惨叫便被掀飞,血肉与泥土混在一起,在地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连续不断的炮击如同惊雷滚过旷野,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成片的惨叫与倒下的人影。 乱军的冲锋势头瞬间一滞,前排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潮推着往前挤,一时间阵型大乱。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寨墙上的火枪又开始喷射火舌,铅弹穿透皮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投石车随之发动,裹着火油的石块在空中划过弧线,砸落处顿时燃起熊熊大火,惨叫声在火海中凄厉回荡。 弓箭手们则朝着混乱处齐射,箭矢如蝗,又一批乱兵应声倒下。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乱军连寨墙的边都没摸到,便已尸横遍野,损失惨重。 旷野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最初的狂热被死亡的恐惧取代,不少人扔下武器,转身就往回逃。 战场的溃败往往始于一瞬的崩溃。 后面的乱军还在被裹挟着往前冲,前排的人却早已被火炮与铅弹吓破了胆,转身就往回逃。 领头的几个贼首挥舞着刀枪嘶吼怒骂,甚至砍倒了几个逃兵,可在求生的本能面前,一切威吓都成了徒劳。 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被捅翻的蜂巢,前拥后挤,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就松散的阵型瞬间成了一锅乱粥。 寨墙上的袁可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出兵的时机到了! “杨总兵。” 袁可立转头看向身侧的山东总兵杨肇基。 “随我掩杀上前!” 杨肇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此刻冲出寨门,哪里是在杀人? 分明是去收割军功! 那些溃散的乱军,在明军眼里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吱呀~” 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拉开,露出后面严阵以待的明军。 山东巡抚标营的三千精锐与山东总兵所部的五千兵马,如两把出鞘的利刃,瞬间从寨中杀了出来。 杨肇基一马当先,率领右翼兵马如狂风般卷入贼军侧翼。 他手中长枪舞动如龙,枪尖所过之处,红巾纷飞,乱兵惨叫着倒下,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袁可立则亲率中路兵马直冲敌阵。 虽已甲之年,他却丝毫不见疲态,手中长刀劈砍格挡,动作干脆利落,身后的亲兵紧随其后,组成一道钢铁洪流,所过之处,乱军纷纷溃散。 那些乱军本就被火炮吓破了胆,此刻见明军杀出城来,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念头? 一个个只顾着转身往后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可他们没料到,后路早已被截断。 袁可立早已安排好的京营步卒,此刻正沿着旷野两侧的高地推进,如两道铁墙般堵住了乱军的退路。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乱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明军的冲杀宛如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刀光闪过,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马蹄踏过,便是一片哀鸿遍野。 乱军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的溃逃变成了彻底的崩溃,人们互相推搡、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竟比死在明军刀下的还要多。 旷野上,红巾与鲜血交织,哭喊与惨叫回荡。 曾经乌泱泱的二十万乱军,此刻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袁可立勒马立于阵中,看着眼前这惨烈的景象,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乱军扰民多时,早已罪该万死,今日的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 就在乱军被前后夹击、陷入绝境之际,左翼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邓邵煜所率的骑军如一道黑色洪流,从高地后骤然杀出。 骑士们身披重甲,马蹄踏在地上如闷雷滚滚,手中长枪斜指前方,锋芒在阳光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这支部队本就是京营精锐,此刻借着地势俯冲而下,冲击力更是势不可挡。 马蹄所过之处,乱军像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有的被直接撞飞数丈远,筋骨断裂的脆响混在惨叫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骑军便如一把锋利的楔子,将本就混乱的贼军分割成数块。 被圈在各个区域里的乱军失去了呼应,只能各自为战,伤亡数字如潮水般上涨,尸骸在旷野上堆得层层迭迭。 战场边缘,徐鸿儒的仪仗早已乱作一团。 他死死攥着缰绳的手沁出冷汗,明黄色的铠甲在尸山血海中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自己的二十万大军被两万明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吓得浑身发抖,裤裆里早已一片温热。 方才那股依仗人多的底气,此刻全化作了尿骚味。 “黄虎!” 徐鸿儒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鸿基,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朕已经御驾亲征了!你说的九成把握呢?你敢骗朕?!” 李鸿基却异常淡定,甚至还抬手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陛下,末将从未说谎,九成把握确实没变。” “在哪?你的九成把握到底在何处?” 徐鸿儒几乎是嘶吼着追问,眼中满是绝望。 李鸿基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轻笑一声:“在陛下您这里啊。” “在朕这里?” 徐鸿儒懵了, “黄虎,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此刻,李鸿基脸上的伪装终于彻底卸下,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勒住马缰,与徐鸿儒的坐骑并排而立,声音低沉却清晰:“末将想向陛下借一样东西。” 徐鸿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什……什么东西?” “陛下的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李鸿基猛地驱马向前,手中长刀在朝阳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朝徐鸿儒脖颈砍去! “啊!!” 徐鸿儒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却哪里躲得过这雷霆一击。 “黄虎!你敢弑君?!” “保护陛下!”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惊怒交加,抽刀便要阻拦,可李鸿基本就紧挨着徐鸿儒,这一刀快如闪电,根本无从招架。 只听“噗嗤”一声,刀锋利落的切开皮肉与骨骼。 徐鸿儒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满脸的惊愕与恐惧,“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双眼还圆睁着望着混乱的战场。 而他的身躯则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脖颈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也溅湿了那身明黄色的铠甲。 周围的亲卫们瞬间僵在原地,看着滚落在地的人头,又看看收刀而立的李鸿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李鸿基用靴底蹭了蹭刀上的血污,抬头望向溃不成军的乱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战场的力量:“徐鸿儒已死!降者免死!” 这声呐喊如同一道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乱军闻言,动作猛地一滞。 他们转头望向徐鸿儒仪仗所在的方向,只见那顶象征“皇帝”的黄罗伞盖已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李鸿基手中高高举起的人头。 正是他们奉若神明的“中兴福烈帝”。 绝望瞬间吞噬了最后的抵抗意志。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武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乱军丢掉刀枪,瘫坐在地上举手投降。 邓邵煜与杨肇基见状,皆是勒住马缰,朝着李鸿基的方向投去询问的目光。 袁可立立于高坡之上,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手持人头、在乱军之中屹立不倒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 收网的最后一步,成了。 (本章完) 第330章 陟罚臧否,重整乾坤 第330章 陟罚臧否,重整乾坤 随着贼首徐鸿儒的头颅被李鸿基高高举起,战场的喧嚣在一瞬间停滞下来了。 绝大多数乱民望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手中的锄头、木棍“哐当”落地,一个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本就是被裹挟的农民,如今主心骨已死,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束手就擒。 人群中,几个满脸戾气的头目突然嘶吼起来,他们身上沾满血污,手中握着染血的刀枪,显然是造反以来手上沾了不少人命的悍匪。 “别信他们的鬼话!” 一个独眼头目挥舞着鬼头刀,唾沫横飞地喊道:“咱们是造反之罪,朝廷岂能容得下?放下武器只有死路一条!” “对!冲出去才有活路!” 另一个疤脸汉子接着喊道:“咱们还有十几万人,他们才两万多官军,杀不完的!便是二十万头猪,他们也得抓十天十夜,咱们拼一把,说不定就能逃出去!”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刺中了那些自知罪孽深重的贼人的软肋。 是啊,他们烧杀抢掠,手上早已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就算投降,朝廷也绝不会轻饶。 与其跪地受死,不如拼死一搏! 不少刚刚放下武器的乱民又重新捡起了家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人群中再次涌动起不安的浪潮。 远处高坡上,袁可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眉头一皱,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乱军,声如洪钟般喝道:“所有投降者,立刻趴下!双手抱头!本帅在此立誓,绝不妄杀一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袁可立此话一出,身后的官军齐齐喊道:“所有投降者,立刻趴下!双手抱头!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数千人齐吼,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乱军之中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本就犹豫不定的普通百姓,听到“免死”二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连头都不敢抬。 眨眼间,旷野上便趴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而那些依旧站着的,自然成了明军眼中再明显不过的目标。 “杀!” 袁可立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将士如虎入羊群,朝着那些顽抗分子冲杀而去。 刀光剑影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悍匪虽然凶狠,可在训练有素的明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更何况,周围全是趴在地上的降兵,他们连躲闪的地方都没有,很快就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没过多时,最后一个顽抗的头目被杨肇基一枪挑落马下,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尸骸、武器,以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兵。 袁可立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轻轻吁了口气。 此时,李鸿基被两名亲兵引着,来到了高坡之上袁可立的面前。 他右手依旧稳稳提着徐鸿儒的头颅,发髻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袁可立端坐于马上,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你就是自贼军中的内应?” 李鸿基抬眼看向袁可立,见他身着轻甲,气度不凡,便知这便是官军主帅。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头颅,拱手行礼,朗声回道:“在下锦衣卫总旗,李鸿基!” 袁可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对于李鸿基这个名字,他并非首次听闻。 在锦衣卫的卷宗里,曾有过关于此人的零星记载。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皇帝在密信中竟特意提及了此人,说他是个造反的好手,且有做领军主帅的潜质。 先前袁可立还觉得皇帝此言或许有夸大之嫌,可此刻亲眼见到李鸿基,他心中便信了几分。 眼前这年轻人,身长瘦削,面色微黄,却生得“貌奇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身上更有着使不完的膂力,绝非寻常之辈,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你潜伏在贼军之中,又亲手诛杀贼帅,立下了大功。” 袁可立语气平和地说道:“本帅会将你的功绩如实上报朝廷,定不会亏待于你。” 李鸿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再次拱手道:“多谢大帅!” 经此一役,他在朝廷的地位总算是有一些了。 起码做官老爷,是没问题了。 这些天来的隐忍与谋划,到底是没有白费。 袁可立看着他,又道:“此次平定闻香教之乱,你功不可没。只是这战后的事宜,还有许多需要处理,你且先下去休整,稍后还有要事与你商议。” 李鸿基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恳切说道:“大帅,城中贼军府库,属下已提前派兵控制住了。里面有白银数百万两,还有无数金银财宝,都是特意为大帅留着的。” “哦?” 袁可立闻言,眼睛陡然一亮,原本平和的神色添了几分讶异。 朝廷缺钱的窘境,他比谁都清楚。 麾下的京营士卒,军饷粮草大半都得靠着皇帝的内帑接济,户部那边早已是捉襟见肘,连正常的军饷都支应不出来。 若是这数百万两银子能入了国库,陛下也能少为京营的钱粮操些心,后续整顿山东的诸多事宜,也能多些底气。 他看向李鸿基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你做得很好,这又是一大功。” 李鸿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都是为陛下尽忠,属下不敢居功。” 话锋一转,他话里带了些试探:“只是此番平定闻香教造反,属下在贼军中也招揽了不少人。这些人跟着属下出生入死,也算有些情谊,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留下来,为朝廷效力?” 袁可立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手底下,如今有多少人?” 李鸿基脸皮倒是厚实,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语气坦然地说道:“回大帅,属下手下约莫有两三万人马。” “噗!” 袁可立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到李鸿基脸上,他盯着李鸿基,眼神里满是诧异,半晌才打趣道:“你这个内应,差点就做成贼首了。” 陛下之前说此人有造反天赋,当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一个潜伏的内应,竟能在贼军中拉起两三万人马,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鸿基脸上依旧挂着笑,又追问了一句:“不知道这些人,可否留下来?” 袁可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两三万人,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些人大多是乱民出身,良莠不齐,不好管束。我给你三千人的兵额,你自行去招募精锐,编入军中。至于剩下的人,也别遣散了,我还有用。” 他心里自有盘算,既然要清理山东内政,光有李鸿基这样的白手套还不够,还得有些能做脏活累活的黑手套。 李鸿基那些没能被收编的乱民,熟悉地方情况,又不怕惹麻烦,显然是再好不过的对象。 李鸿基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没能让所有手下都留下来,但能有三千人的兵额,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他知道袁可立这般安排必有深意,便不再多问,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袁可立点了点头:“去吧,先把府库的事交割清楚,再去挑拣人手。剩下的人,你暂且约束好,听候调遣。” “是,大帅!” 李鸿基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袁可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李鸿基,倒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只是日后如何驾驭,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而那些剩下的乱民,或许会成为他清理山东积弊的一把利器。 接下来的几日,曲阜城外的旷野上竖起了连绵的木栅栏,十数万投降的乱民被圈在其中,成了一处临时的甄别营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穿戴着青色袍服的推官们便已带着簿册走入人群。 袁可立特意从山东各地调来百名经验丰富的推官,又抽调了熟悉地方事务的里正、耆老,组成了专门的甄别班子。 营地入口处立着三块丈高的木牌,用朱砂写着“被裹挟者”“从贼者”“凶顽者”,每个字都有斗大,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红光。 推官们逐排逐列地盘问,时而低头记录,时而厉声喝问,遇到含糊其辞者便会被兵卒带到一旁单独审讯。 有人裤脚还沾着家乡的泥土,颤抖着说自己是被乱军抢来的。 有人手上留着握刀的厚茧,却辩称只是被胁迫扛过粮草。 甄别结果在五日后汇总到袁可立的案头:近二十万乱民中,有十五万属于“被裹挟者”。 这些人里,七成是兖州府周边的失地农民,两成是被焚毁作坊的工匠,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被乱军当作“人盾”裹挟前行。 他们中许多人甚至说不清闻香教的教义,只是在刀枪逼迫下跟着人流冲锋。 “这些人,不能简单处置。” 袁可立对着帐下幕僚说道。 “放归故里?他们家乡的房屋早被乱军拆了当柴烧,田地要么荒芜要么被贼寇分了,回去就是饿死的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更要紧的是,一群饥民游荡在外,保不齐又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重蹈覆辙。” 幕僚们纷纷颔首,其中一位参军拱手道:“部堂英明。不如将其编入徭役营,既给口饭吃,又能修补战后的疮痍。” 袁可立抚须轻笑:“正合我意。” 当日下午,营地中便响起了号角声。 兵卒们将十五万被裹挟者分作三队: 有一部分人被编入“路营”,拿着铁锨、石夯开赴曲阜至兖州的官道,不仅要填补战火留下的弹坑,还要拓宽路面至三丈宽,方便日后粮草转运。 也有一部分人被编入“渠营”,在泗水河沿岸开挖支渠,沿岸插着的木牌上写着“深挖五尺,广开十丈”,旁边还有老农出身的小吏拿着竹竿丈量。 剩下的人则被编入“矿营”,由兵卒护送着前往邹城的铁矿,虽然只是搬运矿石,却也能换得每日两升糙米。 “告诉他们。” 袁可立特意让兵卒沿街喊话。 “做工期间管饱饭,每日加发两文钱,够买个炊饼。干满一年,每人发三两盘缠,两斗良种,兖州府那边已清出三万顷无主荒地,到时候按户分田,让你们安安分分过日子。”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许多人以为会干活到死。 如今知晓有活下去的希望之后,也熄了造反之心。 毕竟 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愿意造反呢? 在安顿这些百姓的同时,袁可立的目光也盯上了另一份名册。 他让京营的千总们亲自去营地挑选,凡是身高过六尺五寸、能拉开三石弓者,都被单独带到另一侧的校场。 山东大汉本就骨架粗大,常年劳作又练出一身蛮力,其中不乏能举起百斤石锁的壮汉。 千总们拿着鞭子驱赶着他们列阵,时而让这个出列劈砍木桩,时而让那个演示射箭,最后挑出五千名精壮编入京营,比原先的京营兵卒平均高出一个头。 “好好练。” 袁可立亲自去校场训话,看着这些黝黑壮实的汉子朗声说道:“三个月后考核,合格的赏白银五两,给你们家人分好田。” 汉子们轰然应诺,声震四野,连校场边的老槐树都落了几片叶子。 相比这些被裹挟者的“好运”,那些被划入“从贼者”与“凶顽者”的乱民,就只剩下绝望了。 五百七十二名被查实担任过渠帅、先锋的贼首,被铁链锁着押到曲阜城外的刑场。 刑场周围竖起了木杆,上面挂满了写着罪名的牌子: “焚烧府衙”“劫掠商队”“屠戮东平村”……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血淋淋的罪状。 袁可立特意让百姓来观刑,看着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头目被按在断头台上,大刀落下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更惨的是那一万两千名从犯。 他们被绳索捆着,串成十里长的队伍,由兵卒押着往北走。 辽东都司的公文已经发来,这些人将被发配到边地屯田,白天挖人参、采松子,晚上还要戍守边墙,至死都不能踏入山海关半步。 将战后处置的各项事宜安排妥当,看着甄别营地渐入正轨,徭役队伍在官道上有条不紊地劳作,袁可立这才回到府衙的书房。 夜已深。 案头的烛火跳跃着,映得他鬓边的白发愈发醒目。 他亲自磨墨,取来特制的密信专用纸。 这种纸质地坚韧,即便沾水也不易破损,上面还隐有暗纹,专供传递机密要务使用。 提笔蘸墨时,袁可立的手腕微微一顿。 这些天发生的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需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呈现,既不能遗漏关键,又要兼顾分寸。 密信的开篇,他先详述了对乱军的处置: “臣已将曲阜降贼十五万甄别完毕,其中十五万被裹挟百姓分编路营、渠营、矿营,令其服徭役一年,期满后分田授种,以安其心。 五千精壮已选入京营,充作京营补充兵;首恶五百七十二名已于城外正法,从犯一万两千人流徙辽东,永不得还。” 接着,他笔锋一转,谈及后续打算:“山东历经兵燹,百废待兴。臣计划先修兖曲官道以通粮运,再疏泗水河渠以防旱涝,同时开垦土地,种下豆种以支民用,明年开春即行均田之法,将无主荒地按丁分配,另设农官督导耕种。” 每一条计划都具体详实,显露出他对恢复山东元气的深思熟虑。 写到此处,袁可立停顿片刻,眉头微蹙。 还有件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那就是衍圣公府的变故。 他蘸了蘸墨,郑重写道:“衍圣公府遭乱军洗劫,继子孔胤植于乱中被火焚死,府中亲眷尽为徐鸿儒所屠,圣裔血脉暂绝。孔庙祭祀无人主持,恐伤天下士子之心,臣恳请陛下速择孔氏旁支贤达,承继主祀之责,以续圣人香火。” 提及此事,他的笔锋格外沉重,毕竟这关乎数千年的文脉传承,容不得半点马虎。 最后,便是论功行赏的名单。 袁可立将这些日子整理的功劳簿摊开,目光在“李鸿基”三个字上停留许久。 这个锦衣卫总旗,从潜伏贼营到阵斩徐鸿儒,立下的功劳确实无人能及。 他提笔写道:“锦衣卫总旗李鸿基,潜伏贼巢数月,洞悉其奸,临阵斩贼首徐鸿儒,功居首位,恳请陛下破格擢升,以励忠勇。” 其后才依次列出邓邵煜、杨肇基等将领的功绩,每个人的功劳都写得明明白白,有据可查。 通篇写完,已有近三千言。 袁可立逐字逐句地审阅,确认无误后,才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封口,印上自己的私章。 他唤来最信任的亲卫,将铜管郑重交予:“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呈给陛下,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袁可立却没有丝毫轻松,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依旧紧锁。 徐鸿儒的闻香教虽已被镇压,可这场叛乱像一把尖刀,剖开了山东积弊的脓疮。 官场的腐败早已深入骨髓,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盘剥百姓。 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 卫所制度更是名存实亡,兵卒逃亡过半,剩下的也多是老弱病残,毫无战斗力。 战后的山东,既要稳定民心,让百姓能安下心来耕种劳作,又要整顿吏治,将那些蛀虫一一清除。 既要改革田制,缓解土地兼并的矛盾,又要重整军备,让卫所恢复应有的战斗力。 这每一件事,都如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本章完) 第331章 缓图旧势,草原女子 第331章 缓图旧势,草原女子 紫禁城。 乾清宫。 窗外的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汉白玉栏杆,发出沙沙的轻响。 殿内铜鹤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肃杀之气。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在宫道尽头戛然而止,一封沾着风尘与火漆印的捷报,由内侍双手捧着,一路小跑送入了乾清宫。 掌印太监魏朝躬着身子,接过捷报呈到御案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谄媚而洪亮: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山东大捷!袁部堂不负圣恩,已将闻香教乱匪一网打尽!这都是赖陛下运筹帷幄,英明指挥,才让山东民乱如此迅速地平定下去啊!” 朱由校正批阅着奏疏,闻言放下笔毫,接过捷报。 明黄的奏疏上还带着些许温度,他缓缓翻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脸上却并无多少寻常帝王收到捷报时的狂喜,反倒透着几分平静。 “魏伴伴言重了。” 朱由校语气平淡。 “前线将士用命厮杀,才换来这太平,朕可不敢居功。” 朱由校心里清楚,论起战场指挥,自己那点能耐怕是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若真要学那后世某位“微操大师”瞎指挥,怕是早把前线将士坑苦了。 与其不懂装懂,不如放手让袁可立这些能臣干将去折腾,反倒省心。 “袁可立调度有方,当赏;邓邵煜、杨肇基冲锋陷阵,亦当赏。” 他指尖点过奏疏上的名字,忽然停在“李鸿基”三字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还有这个李鸿基,潜伏敌营,阵斩贼首,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说起来,朱由校对“李鸿基”这个名字,远比旁人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个如今在山东立下大功的锦衣卫总旗,便是那个本该在历史洪流中搅动风云的李自成。 在历史上,此人原是银川驿卒,后面因驿站裁撤丢了生计,才被逼上梁山,最终揭竿而起,一路杀到北京,建立大顺政权,成了名震一时的“闯王”。 作为穿越者,朱由校提前一步将这个“潜在的闯王”从驿卒堆里提拔出来,当作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悄悄安插在山东。 本是随手为之的布局,没成想这枚棋子竟能在乱军之中抓住机会,硬生生凭着战功闯出了名堂,成了平叛的首功之臣。 果然,能在青史留名的人物,终究不是池中之物。 纵是换了境遇,改了起点,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便能如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 “让内阁去拟定赏赐章程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将士们接连打胜仗,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却也成了一种“幸福的烦恼”。 自古以来,有功必赏,才能鼓舞士气,可赏赐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金银、田宅、官爵,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去支撑? 如今的大明朝堂,最缺的就是钱。 户部的账本早已是捉襟见肘,连官员的俸禄都时常拖欠,更别提拿出大笔银子来犒赏三军了。 每次想到国库的空虚,朱由校都觉得头疼。 不过,这次山东的赏赐,他倒不用太过忧心。 李鸿基作为内应,提前控制了贼军府库,那数百万两银子的财货得以保全,没有被乱民糟蹋。 这笔钱,不仅足够用来赏赐平叛有功的将士,还能给袁可立在山东推行各项新政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让他能大展拳脚,整顿地方吏治,恢复生产。 一想到这里,朱由校紧锁的眉头便舒展了些许。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粮草。 兖州府被乱民折腾了这么久,早已是满目疮痍,加上山东之前本就遭遇了旱灾,粮食减产严重,百姓们几乎是无粮可食。 这种时候,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未必能买到足够的粮食。 民以食为天,若是解决不了吃饭问题,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很可能会再次动荡。 好在,杨涟之前整肃了漕运,清除了漕运中的积弊,让南粮北运的通道变得顺畅了许多。 再加上天津水师的运力支持,从江南调拨粮草运往山东,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朱由校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些。 然而,山东的这次民变,还是给了朱由校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原本以为,自己熟知历史发展的轨迹,只要按照历史的脉络,慢慢做好准备,就能平稳地应对各种危机。 可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打破了历史的平衡,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 许多历史事件,可能会提前爆发,可能会延后发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而一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也可能因为他的到来而凭空出现。 就像这次闻香教的叛乱,时间、规模和影响都与历史记载有所不同,若不是李鸿基这个意外之喜,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萧瑟的秋景,心中感慨万千。 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先知”,所拥有的优势,恐怕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不明显。 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变数,再也不能仅仅依靠历史记忆来行事了。 就在朱由校对着窗外秋景沉思之际,魏朝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躬身说道: “陛下,衍圣公那边递了好几次牌子,一心求着面圣,您看这见,还是不见?”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悄悄瞥着朱由校的神色。 八百里加急以来,山东民变,衍圣公府在山东遭逢巨变、血脉断绝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师,满朝文武都在暗自观望,想看看陛下会如何处置这桩关乎文脉传承的大事。 魏朝口中的“衍圣公”,便是孔子六十四代孙孔尚贤。 这位七十九岁的老者早已是垂垂老矣,本是因重病在京中休养,没承想老家竟遭此横祸。 自听闻曲阜的惨状后,孔尚贤便一日几次派人递牌子求见,据说在府中已是哭红了眼,连咳带喘地念着“愧对先祖”。 朱由校握着木刻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见。” 魏朝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低声劝道:“陛下,孔圣人乃是天下士子的精神寄托,衍圣公府遭此劫难,若是一味不见,怕是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寒心?” 朱由校轻笑一声,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衍圣公府早已不是单纯的文脉象征。 数百年来,孔家靠着“圣人后裔”的名头,在山东乃至全国聚敛了无数财富与田产,更借着士子们的尊崇,已经敢和皇帝打擂台了。 那些酸腐文人动不动便搬出“孔子曰”“孟子云”,对他的施政指手画脚,仿佛孔家的话比圣旨还要管用。 “衍圣公府的事,朕自有打算。”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于孔庙祭祀的奏折上,眉头微蹙。 眼下最棘手的,便是孔圣人的祭祀问题。 按祖制,祭祀大典需由衍圣公主持,可如今曲阜的嫡系血脉已断,京中的孔尚贤又已是油尽灯枯。 是从孔氏旁支中择人继承爵位,继续让孔家执掌祭祀? 还是干脆改由宫中派遣官员主持,彻底撤去衍圣公这一爵位? 这两种选择,背后牵动着无数利益。 若是扶持旁支,等于继续承认孔家的特殊地位。 可若是撤去爵位,必然会引来天下士子的群起攻之,说他“不敬圣人”“败坏文脉”。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此事急不得。 他抬眼看向魏朝,缓缓说道:“告诉衍圣公,朕知晓他的苦楚,只是眼下山东刚定,诸事繁杂,待朕处理妥当,自会召见。”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孔尚贤本就已是行将就木,又遭此重创,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在悲痛与疾病的双重折磨下,能撑过这个冬天已是侥幸。 等这位当代衍圣公不在了,再处理后续事宜,阻力便会小得多。 到那时,无论是从旁支中挑选一个易于掌控的继承人,还是借机将祭祀权收归朝廷,都能从容得多。 魏朝何等精明,瞬间便领会了朱由校的深意,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命人去回话。” 看着魏朝退下的背影,朱由校重新批阅奏疏。 但他的思绪,却是清晰非常。 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急则生乱,缓则图之,方为上策。 而很快。 吩咐完太监回话的魏朝,脚步轻快地重新踏入东暖阁。 他见朱由校已将案头的奏疏批阅得差不多,便弓着身子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浣衣局那边传来信儿,先前从辽东俘获的罪妇哲哲,经宫人这些日子的调教,已是温顺得很了,陛下要不要见见?” “哲哲?” 朱由校抬眼,眉梢微挑。 这名字他有些印象。 不就是黄台吉那厮的正妻么? 他斜睨了魏朝一眼,只见这胖太监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朱由校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心里暗骂这阉人净想些龌龊事。 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沉溺美色之徒? 还是觉得他跟那专好人妻的曹操一个路数? 可话虽如此,朱由校还是说道: “带过来看看吧。” 皇帝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可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热意。 他朱由校绝非是被魏朝那点心思带偏了,实在是这哲哲的出身大有文章。 她来自科尔沁部,乃是蒙古贝勒莽古思的女儿,在科尔沁草原上的分量不轻。 若是能借着她笼络住科尔沁部,甚至策反其倒戈相向,对盘踞辽东的建奴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的重创。 到时候腹背受敌,看黄台吉还怎么蹦跶! 至于那女人的容貌身段…… 朱由校飞快地晃了晃脑袋,把这念头甩出脑海。 不过是附带的,次要的,不值一提! 魏朝见皇帝松了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忙不迭地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 朱由校望着魏朝匆匆离去的背影,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凉茶。 茶水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传闻中哲哲的模样。 那蒙古女子生得高挑丰腴,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的英气,与京中那些娇柔的宫女截然不同…… “咳咳!” 朱由校重重咳了两声,将这纷乱的思绪压下。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魏朝低低的通报:“皇爷,人带来了。” 朱由校放下奏疏,正了正衣襟,沉声道:“进来。” 呵! 朱由校顿感身下一热。 今日,看朕降服这草原烈女子!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让你这妖孽,见识我大明龙鞭的威力! (本章完) 第332章 媚骨承欢,党同伐异 第332章 媚骨承欢,党同伐异 哲哲的身世,在蒙古草原的谱系中有着清晰的脉络。 她出身于蒙古科尔沁部,这一部落的先祖,正是成吉思汗的亲弟弟——哈巴图哈萨尔(亦作“合撒儿”)。 这位在蒙古帝国崛起过程中战功赫赫的亲王,其血脉经过十四代传承,到了奎蒙克塔斯哈喇这一代,正式创建了科尔沁部,成为该部公认的始祖。 奎蒙克塔斯哈喇的两个儿子。 诺门达喇与博第达喇。 其后世子孙逐渐分支,最终形成了后来科尔沁部的左翼与右翼旗,这便是科尔沁部“两翼”格局的由来。 而哲哲的家族,正属于其中的科尔沁左翼旗。 她的父亲是贝勒莽古斯,祖父是纳穆赛,而纳穆赛正是博第达喇的次子,算起来,乃是奎蒙克塔斯哈喇的曾孙辈,在左翼旗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科尔沁部与建奴的关系,堪称草原与女真部族博弈的缩影。 早年,科尔沁曾作为“九部联军”的一员,参与了对努尔哈赤的战争,却以失败告终。 经此一役,科尔沁部看清了努尔哈赤的崛起之势,开始逐步调整策略,从敌对转向依附,而联姻则成了加固同盟的核心手段。 哲哲的家族,正是这场联姻潮中的关键一环。 她的祖父纳穆赛有三个儿子,长子便是哲哲的父亲莽古斯,次子明安,三子孔果尔。 这三兄弟的女儿,相继嫁入了努尔哈赤的家族: 努尔哈赤的两位侧妃,分别是明安与孔果尔的女儿,论辈分,正是哲哲的堂姐妹。 十四岁那年,哲哲遵着部族的安排嫁给黄台吉,从此便在赫图阿拉的贝勒府中留守。 黄台吉常年在外征战,聚少离多是常态,她就像府里那尊鎏金佛像,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占着个正妻的名分,守着空荡荡的院落。 如今七年过去,她已二十一岁,肚皮却始终没有动静。 在这后院之中,没有子嗣傍身,便如无根的浮萍,连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 赫图阿拉城破那日,喊杀声震彻街巷,明军的甲叶反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与阿巴亥躲在寝殿之中,听着外面女真亲卫的惨叫,指尖攥着早已备好的短刀,只想着若被擒获,便自行了断,好歹保全几分科尔沁贵女的体面。 可真当明军来了,她却连自杀都不成。 再睁眼时,已是在前往京师的囚车上,一路颠簸着,竟闯入了一片从未见过的繁华天地。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比草原上最大的敖包还要巍峨。 宫城金砖铺地,光可鉴人,让她不敢轻易下脚。 起初的日子,她在浣衣局里沉默寡言,总想着一死了之,直到那些手脚麻利的宫女排解她: “姑娘年纪轻轻,何必寻短见?那黄台吉待你也未必真心,何苦为他赔上性命?” 听得多了,哲哲的心渐渐活泛过来。 是啊,她本就只是个女人。 黄台吉待她,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为了维系科尔沁与后金关系的摆设,何曾有过多少温存? 又犯得着为他殉情吗? 再者,草原上的规矩本就如此。 部落打了败仗,女子被胜利者掳走当作战利品,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便是那不可一世的成吉思汗,他的母亲诃额仑、妻子孛儿帖,不也都曾被其他部落劫掠过? 最终不也照样生下了英雄儿女,成就了一番霸业? “既来之,则安之。” 哲哲对着铜镜,用汉人的胭脂轻点了唇瓣。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还带着蒙古姑娘的英气,只是那双眼眸里的绝望,已被一种平静取代。 此刻。 她身着一身改良过的蒙古贵女袍服,踏入乾清宫东暖阁,手心虽沁出了薄汗,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不必再做谁的棋子,不必再为虚名所困。 脚步停在暖阁中央,她依着宫人教的礼节,缓缓屈膝行礼,垂着眼帘,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空旷的殿宇中轻轻回荡。 “罪妇博尔济吉特氏哲哲,拜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哲哲伏在金砖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蒙古袍服的衣摆铺展开,如一朵绽放在尘埃里的月白色朵。 朱由校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来自草原的女子。 二十一岁的年纪,正是女子风华最盛之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一身丰腴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带着蒙古贵女特有的舒展气度。 尤其是那身改良过的蒙古袍服,斜襟上用银线绣着草原特有的狼图腾,领口露出一截莹润的脖颈,与宫中女子的纤弱温婉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野性的鲜活。 这般独特的风采,让朱由校不由得从主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拨开她的下颚。 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细腻与微温,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白皙,那健康的麦色肌肤在宫灯映照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哲哲被迫抬起头,双目撞进朱由校的眼底。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草原的夜空,却又带着帝王独有的锐利。 她慌忙想要躲闪,却被他指尖轻轻按住。 此刻才看清,眼前的年轻皇帝生得极是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竟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好俊俏的男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死死按下去,脸颊瞬间泛起热意。 “模样倒是不错。” 朱由校收回手,直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哲哲如蒙大赦,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袍服下摆,不敢再看他一眼。 那副拘谨的模样,倒像是只受惊的小鹿。 朱由校见她这般姿态,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故意沉声道:“怎么,如今还想着回辽东去?或是心里记挂着爱新觉罗家族,想替他们报仇?”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吓得哲哲“扑通”一声再次跪伏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连连叩首:“罪妇不敢!罪妇绝无此心!”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急切地解释道:“草原上的规矩,战败者的女人便是胜利者的战利品。如今罪妇既为陛下所获,便是陛下的人了,此生此世,唯陛下之命是从,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却字字恳切。 她明白,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唯有彻底表露出臣服,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朱由校看着她眼中的惶恐,心中微动。 这女子倒是通透,比那些扭捏作态的宫娥更懂得审时度势。 朱由校亲自伸手,将跪伏在地的哲哲搀扶起来。 指尖隔着单薄的丝衣,触到她温热柔软的臂膀。 “即是朕的战利品,你欲如何自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哲哲脸上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竟下意识地便要伸手解自己的衣袍。 在草原的规矩里,向胜利者献上自己的身体,本就是臣服的一种方式。 朱由校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似笑非笑地问道:“听闻西夏王妃曾咬伤成吉思汗的要害,最终导致成吉思汗病亡,你可有这个想法?” 此时,东暖阁的门早已被宫人悄悄关上,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 哲哲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皇帝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忠心。 她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反手抓住朱由校的手腕,急切地摇头:“罪妇没有那个胆子!陛下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罪妇能侍奉陛下,是天大的福分,绝不敢有任何歹念!” 说着,她不再犹豫,颤抖着将自己的衣袍缓缓褪去。 月白色的蒙古袍服滑落在地,露出一具完美的身体,肌肤是草原女子特有的健康麦色,曲线玲珑,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朱由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见她始终保持着恭顺的姿态,眼中的疑虑也渐渐打消。 他拉着哲哲,走向东暖阁里间的罗汉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如今朕在辽东秣兵历马,正准备收复抚顺、开原、铁岭,之后便要荡除建州女真。你的母家是科尔沁部,若是执迷不悟,执意追随建奴,恐怕迟早也要倒在大明铁骑之下。” 这话让哲哲面色大变。 她现在虽然是皇帝的战利品,但终究是出自科尔沁部,血脉亲情难以割舍,对于母族的安危,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一时间,她方寸大乱,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陛下,罪妇……” 她想为母族辩解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别说话,把朕伺候好了再说!” 朱由校打断了她的话。 哲哲心中虽然慌乱,但也知道,慌乱是没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小心翼翼地帮朱由校褪去衣裳,然后伏下身去,用自己的方式侍奉着这位大明的天子。 “你是科尔沁部的女人。” 朱由校抚摸着哲哲的长发,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只要你将朕伺候舒服了,朕不仅会饶过科尔沁部,还会重用他们。到时候,科尔沁部便可借着大明的势力,在草原上站稳脚跟,甚至更上一层楼,这可比依附建奴要划算得多。” 听了这话,哲哲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 这是皇帝给自己,也是给科尔沁部的一个机会。 于是,她伺候得更加卖力了,只想让眼前的男人满意,为母族换来一线生机。 朱由校感受着她的殷勤,心中颇为受用。 这种掌控人心的感觉,当真不错。 皇帝心中颇有几分自得之意。 通过哲哲来拉拢科尔沁部,无疑是瓦解建奴联盟的一记妙手。 “这般机灵,倒不像个只会听话的木偶。”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指尖沾着她唇上的胭脂。 “看来科尔沁部的女儿,不仅会骑马射箭,还懂些笼络人心的法子。” 哲哲被说得脸颊发烫,把脸埋在他颈间,用带着蒙古口音的汉话呢喃:“只求陛下……记着科尔沁……” 而与此同时,北京城另一端的衍圣公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第 64代衍圣公孔尚贤半靠在铺着锦缎的躺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上面已漫开几点刺目的猩红。 他今年七十九岁,本就已是油尽灯枯的年纪,今日听闻曲阜老家被乱军屠戮殆尽,嫡系血脉断绝,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咳得撕心裂肺。 这一日来更是茶饭不思,时时被噩梦缠绕。 梦里总是先祖孔子在杏坛上怒视着他,骂他没能守住圣裔香火。 可最让他心焦的,还是皇帝那道冰冷的“不见”。 难道传承千年的衍圣公府,真要断绝在他手上? “咳咳……” 孔尚贤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枯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旁边的侍女连忙递上参汤,却被他挥手打翻,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老公爷,门外有好多官员前来拜谒,说是……说是要请您联名上书,请陛下尽快敲定圣贤祭祀之事!” 孔尚贤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亮,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抖。 有人肯站出来帮他说话了? 只要能把祭祀之事定下来,哪怕从旁支过继一个孩童继承爵位,也能保住衍圣公府的香火啊! 可这光亮没持续片刻,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他眯起眼睛,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掠过一丝警惕。 这些官员,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如今朝堂上因为陛下新政的事情,党争剧烈,这些人突然撺掇他联名上书,是真心想维护圣贤祭祀,还是想借着衍圣公府的名头,与皇帝打擂台? 他孔尚贤虽是圣人后裔,却也深知皇权的厉害。 若是被卷入党争,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别说保住爵位,恐怕连这北京城里的衍圣公府,都要跟着遭殃。 但是 他还有选择吗? (本章完) 第333章 处心积虑,幡然醒悟 第333章 处心积虑,幡然醒悟 夜色如墨,泼洒在京城的街巷深处。 衍圣公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昏暗中沉默矗立,秋夜的寒风卷着落叶掠过门廊,发出呜呜的低鸣,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亓诗教拢了拢身上的锦袍,指尖却仍觉冻得发僵,忍不住往手心哈了口热气。 “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衍圣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低声嘟囔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来回踱着步子的脚将门前的青石板踩得咚咚作响。 作为齐党魁首,亓诗教在朝中向来以山东利益的代言人自居。 齐鲁大地是他的根基,而衍圣公府作为曲阜乃至整个山东的文化象征,更是齐党在地方上重要的依仗。 可如今,闻香教之乱让衍圣公府遭逢巨变,嫡系血脉断绝。 更要命的是,从宫里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对恢复衍圣公府似乎毫无兴致,甚至隐隐有废黜这一爵位的意思。 这如何让他坐得住? 亓诗教望着府门内那片沉沉的黑暗,眼神复杂。 自当今陛下登基以来,他的日子便算不上顺遂。 先前因通政使司的一场斗殴,他被打入诏狱。 虽靠着老师方从哲的情面得以脱身,却也彻底失了圣心,如今在朝中处处受排挤,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官员,见了他都绕着走。 更让他窝火的是,陛下推行新政,严查贪腐,厂卫的眼线无处不在。 他在京外的那些田产租子不敢多收,山东各地官员往日里孝敬的份例也断了来源,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厂卫的人就会踹开家门,把他重新扔进诏狱。 这份压抑在心底的怨气,随着衍圣公府之事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 “哼,陛下是忘了山东的分量了?” 亓诗教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衍圣公府不仅是孔圣人的象征,更是无数山东士绅官员的精神纽带。 若是这爵位真被废了,齐党在地方的影响力必将大打折扣,他这个魁首的脸面也无处搁放。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件事,给那些在山东任职的同乡官员争些底气。 陛下整顿吏治没错,可总不能把山东一脉的官员都当成贪腐的靶子。 借着维护衍圣公府的由头,既能笼络人心,又能向朝廷施压,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重新回到权力中心。 这算盘,亓诗教在来的路上早已打得噼啪作响。 “再去催!” 他对着身后的随从沉声道:“就说亓某有要事与老公爷商议,关乎孔圣人祭祀,关乎山东百万士子的人心!” 寒风再次吹过,亓诗教紧了紧领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无论孔尚贤愿不愿意,这件事,他都必须搅和进去。 这不仅是为了衍圣公府,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齐党在朝中的立足之地。 夜露渐重。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怒火时,衍圣公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然而,从门内走出来的并非迎客的仆从,只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管事,脸上堆着程式化的谦卑,语气却透着疏离: “诸位官人,实在对不住。老公爷年事已高,方才已经歇下了,若是有要紧事,还请改日再来通禀。”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掩饰,门前的官员们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面露不忿,有人交头接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亓诗教胸中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都什么时候了,老公爷还睡得着觉?!” 他双目圆睁,指着府内方向沉声道: “衍圣公府传承千年,世代有序,如今曲阜嫡系尽绝,继承人悬而未决!若不趁此时机定下章程,待老公爷百年之后,这衍圣公爵位岂非成了无主之物?孔圣人的祭祀,难道要就此荒废不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点出了事情的紧迫性,又搬出了孔圣人的名头,显然是想逼老管事让步。 可那老管事像是早就得了吩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微微躬身道: “官人息怒。老公爷说了,衍圣公的传续乃是国之大事,陛下圣明,自有公断。此刻聚众府外,恐惹非议,成何体统?” 这话看似恭顺,实则态度鲜明。 衍圣公府不是不知道事情紧急,但他们绝不会蹚这浑水。 孔尚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打着维护圣脉的旗号而来,实则是想把衍圣公府当成抨击皇帝的靶子,借题发挥搅乱朝局。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将皮球踢回给皇帝。 亓诗教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一张脸涨得通红。 孔尚贤这是铁了心要明哲保身,不愿被卷入党争。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无奈。 “老公爷……实在是谨慎太过了!这是不管山东的诸多官员了。” 可再多的不满也无济于事。 主人家摆明了不愿开门,他们这些外人总不能硬闯。 亓诗教望着那扇重新闭上的大门,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旁边的官员见领头的都泄了气,也纷纷收起了架势。 有人低声劝道:“亓大人,既然老公爷心意已决,咱们再等下去也无益,不如先回?” 亓诗教紧了紧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紧闭的府门,转身拂袖而去。 从衍圣公府碰了一鼻子灰,亓诗教心中那股郁气憋得难受。 夜风吹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眼珠一转,便调转方向,朝着城南的首辅宅邸而去。 他的老师,当朝首辅方从哲,或许能给些主意。 方从哲的府邸虽不似王侯般奢华,却也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稳大气。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房见是亓诗教,又验过拜帖,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书房。 “学生亓诗教,拜见老师。” 一进书房,亓诗教便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连带着方才在衍圣公府憋的火气,也显露了几分。 方从哲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闻言放下手中的狼毫,抬眼挑眉看向他,目光浑浊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这么晚了,不在府中安歇,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亓诗教直起身,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道:“老师,您可知晓,陛下有废黜衍圣公之意?” 方从哲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皮一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圣心难测,陛下的心思,我这老朽,又如何能轻易揣度?” “老师您可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陛下的心思,您怎会不知?” 亓诗教有些急了,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慎言!” 方从哲眉头一皱,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你也是当了多年差的人了,有些话能说不能说,你还不清楚?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过是个替陛下打理杂务的糊裱匠罢了。” 亓诗教见老师动了些声色,连忙收敛了几分,却仍不死心,凑到近前,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老师,您自陛下登基以来,便尽心辅佐,为朝政殚精竭虑。可如今朝堂上下,多少人暗地里骂您是尸位素餐的首辅?学生实在为老师不值啊!” 他这话看似是为老师抱不平,实则是想激起方从哲的不满,好让他出手干预衍圣公之事。 方从哲何等老辣,岂会听不出学生话里的弯弯绕绕?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若不是陛下隆恩,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告老还乡,回浙江老家养老去了,哪里还有资格在这里‘尸位素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亓诗教,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如今朝堂上弹劾我的奏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哪一封不是被陛下留中不发?陛下待我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非议圣意?” 亓诗教被噎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方从哲能稳坐首辅之位,全靠皇帝的宽容。 可眼睁睁看着衍圣公府这杆能凝聚山东势力的大旗倒下,他又实在不甘心。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方从哲看着学生那副不甘的模样,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诗教,有些事,急不来。陛下心里自有章程,咱们做臣子的,照做便是。” “可是,山东官场多少官员?又牵扯多少齐党臣子?学生岂能坐视不理?” 见亓诗教仍是一脸执迷不悟,方从哲心中暗叹。 这学生虽有些钻营之心,却也确实有几分才干,丢了实在可惜。 他放下茶盏,决定再点他一句。 “陛下整顿山东官场的心思,早已写在脸上。” 方从哲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如炬地盯着亓诗教。 “你此刻揪着衍圣公府的事不放,明着是维护圣脉,实则是想保山东官场的旧人,这不是与陛下公然作对吗?你真以为,陛下的刀不够快?” 亓诗教被这话戳中心事,猛地后退两步,额角渗出细汗,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梗着脖子道: “可……可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坐以待毙?” 方从哲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 “谁让你坐以待毙了?” 亓诗教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声音也低了下去: “老师久在中枢,或许不知山东官场的底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真要连根拔起,朝中多少山东籍官员要被牵连?到时候,齐党……齐党怕是要彻底散了。” “你呀,还是着相了。” 方从哲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自陛下登基那日起,这朝堂上就没什么齐党、浙党、东林党了。” 他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些许: “你心心念念的齐党,早就成了陛下眼中的陈年旧账!如今在陛下看来,只有两种人:能为天下做事的臣子,和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的废物!” 亓诗教被这话震得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方从哲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是软了语气,缓缓道:“我可以向陛下举荐你,去做山东巡抚,协助袁可立处理战后事宜。” “什么?” 亓诗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 “老师……您说的是真的?” 山东巡抚,那可是封疆大吏! 若是能去山东,既能避开朝中的是非,又能亲自稳住地方局面,比在京城做个空头言官强上百倍。 “君无戏言,师亦无戏言。” “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方从哲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亓诗教。 “我举荐你去山东,不是让你去当甩手掌柜,更不是让你去包庇那些旧部。你最清楚山东官场的龌龊,哪些人该查,哪些事该办,心里要有杆秤。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若是敢徇私偏袒,别说保不住齐党的人,你自己怕是都要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明白吗?” 亓诗教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望着老师凝重的神色,终于咂摸出话里的分量。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让他去当那把刮骨疗毒的刀,既要清理山东官场的脓疮,还要亲手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躬身道: “学生明白了。老师是让学生去给齐党擦屁股,是去立功,是帮着陛下把山东的积弊彻底剜掉。若是敢包庇贪腐,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倒会让整个山东官场万劫不复。” “你能想通就好。” 方从哲放缓了语气。 “你要记着,你是我举荐的人。你若出了差错,我这个内阁首辅难辞其咎,到时候弹劾我的奏疏能把御案堆成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亓诗教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 “如今陛下登基,早就不是党争那一套了。别再抱着齐党的名头不放,那东西在陛下眼里,一文不值。 踏踏实实为国办事,替陛下分忧,才是正途。你想重新获得陛下重用,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到这里,方从哲忽然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与沧桑。 “我这个糊裱匠,怕是也裱不了多久了。等我下去了,没人再替你们遮风挡雨,到时候能靠的,只有陛下的圣眷。” 亓诗教脸色很是沉重。 随着新政推行,朝中的阻力越来越大,那些被触动利益的旧势力早已摩拳擦掌。 一旦老师撑不住内阁的运转,首当其冲被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依附于首辅的人。 “老师……” 亓诗教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头哽咽。 方从哲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去吧,好好准备。山东的事办好了,不仅是你的功劳,也是给我,给这摇摇欲坠的内阁,多争取几分喘息的余地。” 亓诗教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学生定不辱使命!” 起身退出书房,夜风灌入领口,亓诗教打了个寒颤,却觉得心里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此去山东,是自救,也是立功! 老师说得对,与其与陛下作对,不如做出点事情来。 山东官场的那些蠹虫,他保不了,也不能保。 与其被别人将这龌龊事戳破,不如自己亲自去戳。 兴许,还有几许回旋的余地 (本章完) 第334章 丰衣足食,治国方略 第334章 丰衣足食,治国方略 要说为何异族女子往往带着别样的热烈风情,大抵是她们身上那股不拘小节的鲜活劲儿。 昨日哲哲这位草原女子的独特韵味,朱由校算是彻底领略了。 这位曾是黄台吉正妻的蒙古贵女,骨子里的炽热几乎要将人融化,昨夜的缠磨,竟让他这位大明天子都觉几分吃不消。 这股劲头里,固然有草原儿女天生的爽朗奔放,却也藏着她对科尔沁部的深切忧虑。 毕竟身家性命与母族安危皆系于皇帝一念之间,那份求救的殷勤,都表现在床上了。 此刻,东暖阁里间的罗汉床上,锦被之下仍残留着昨夜的余温。 朱由校半倚着床头,怀中搂着尚在小憩的哲哲,能清晰感受到她躯体里涌动的青春活力。 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含蓄温婉,她的肌肤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连呼吸都比旁人来得急促些。 哲哲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头却轻蹙着,像是在梦中仍有牵绊。 显然昨夜竭力承欢后早已累极睡去,只是这睡梦并不安稳。 朱由校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峰。 许是这细微的动作惊扰了她,哲哲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盛满惊慌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望见皇帝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泛起红晕,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低低唤了声:“陛下……” 只是这一动,似乎牵扯到了不适之处,她倏地咬住下唇,皓齿轻陷,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原本就泛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朱由校将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微动,放缓了语气:“看你累着了,好生下去歇着吧。” 哲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又有些犹豫地抬眼望他,像是怕这短暂的温存散去,便再无倚仗。 “陛下,科尔沁部的事情……” 哲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里满是忐忑,显然一夜过去,她心中最记挂的仍是母族的安危。 朱由校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轻轻一笑。 “科尔沁部的下场,终究要看他们自己在辽东如何抉择。这样吧,朕给你个妃子的名分,往后你尽可多写些信回去。 若是你那些长辈识时务,懂得该站在哪一边,真能在辽东为大明立功,朕又岂会苛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诱惑:“如今建奴占据的那些好处,日后未必不能给科尔沁部。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福分接得住了。” 这些话听起来慷慨,实则留足了余地。 承诺与否,兑现多少,全凭科尔沁部的表现。 反正眼下说些顺水人情的话,既不费什么力气,又能安抚住怀中这个女人,何乐而不为? 哲哲听到“封为妃子”与对科尔沁部的承诺,顿时眼前一亮,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半,先前的疲惫与羞怯被一股狂喜冲淡,连带着看向朱由校的眼神都泛起了水光,春心悄然荡漾。 她咬了咬下唇,竟不顾身体的不适,挣扎着想要凑上前,显然是想再好好侍奉一番。 朱由校见状,连忙按住她的肩膀。 昨夜的热烈仍历历在目,他这具身体虽年轻,却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再说今日还有一堆奏折等着批阅,山东的善后、辽东的部署,桩桩件件都需他拿主意,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再缠绵。 “罢了,你身子还乏着,先下去歇着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故意打趣道:“等你养好了精神,朕再教你些新鲜样,到时候再好好伺候朕也不迟。” 这话一出,哲哲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 她嗔怪地看了朱由校一眼,眼神里却没什么不满,反倒带着几分羞赧的期待。 终究还是温顺地应了声“是”,由宫女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步履间仍有些滞涩,却难掩眉宇间的轻松。 至少,她和她的族人,暂时有了一线生机。 看着哲哲被扶着离去的背影,朱由校靠回床头,揉了揉眉心。 这蒙古女子倒是成了意外的棋子,至于科尔沁部能否抓住机会,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在宫人的侍奉下穿好衣物,之后目光投向案上堆积的奏疏,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重新染上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凝重。 随着朱由校重整精神开始理政,乾清宫的御案上很快便堆起了厚厚的奏疏,从山东的战后安置到辽东的军备调度,桩桩件件都需他逐一批阅。 正当他埋首于文书之中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本册子。 “皇爷,大喜!京郊皇庄的番薯,这几日可算收完了!” 魏朝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他跟在朱由校身边多年,最清楚皇帝眼下最看重什么。 除了充盈国库的银子,便是能填饱百姓肚子的粮食。 而皇帝在意的,就是他这个太监要去做的。 自打徐光启从江南带回番薯种子,朱由校便对这种作物寄予了极大期望,一心想在北方推广种植。 京郊那些往日里只能种些杂粮、产量微薄的次等田地,今年都被辟出来试种番薯。 毕竟这作物不挑土地,哪怕是贫瘠的沙土地、坡地,都能扎下根去。 “哦?收成怎么样?” 朱由校立刻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如今大明朝天灾不断,南北多地时有饥荒,若是番薯真能高产,无疑是给百姓的生计加上了一道保险,粮食危机也能大大缓解。 魏朝连忙将手中的册子呈上,笑道:“从三月下种到如今,足足五个月功夫,顺天府底下皇庄的收成,都记在这册子上了,奴婢特意核了三遍,保准没错!” 朱由校接过册子,指尖迫不及待地翻开。 当看到上面的数字时,他不由得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顺天府所辖的大兴、宛平、通州、昌平这几处皇庄,此番竟收获番薯足足三百万石! 折算下来,平均亩产接近一千斤! 这个数字实在令人振奋。 要知道,这还是初次大规模试种,土地是从未种过番薯的生地,负责耕种的百姓也大多不熟悉作物习性,浇水、施肥都没摸到诀窍。 若是假以时日,让农人们摸清了门道,再选些肥沃些的土地种植,产量定然还能再往上提。 “好!好!” 朱由校连说两个“好”字。 同时心中感慨万千:难怪清朝时,这番薯能让天下人口增至四万万,这般产量,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三百万石番薯,一部分可以留存做种子,来年在山东、河南这些遭灾的地方大面积推广。 另一部分则可以入国库,掺在官粮里赈济灾民。 如此一来,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让百姓亲眼见到番薯的好处,日后推广起来也能少些阻力。 魏朝见皇帝如此高兴,也跟着笑道:“徐大人当初说这番薯‘种一收十,耐贫瘠,抗灾荒’,如今看来,真是半点不假。奴婢已经让人挑了些最大最饱满的,送到御膳房了,皇爷今日也尝尝鲜?” 朱由校笑着点头:“准了。另外,传朕的旨意,让户部和工部立刻拟个章程,明年开春,在北直隶、山东、河南三地,尽数推广番薯种植。 所需种子,从这次的收成里调拨;至于教百姓耕种的农师,就让徐光启从江南那边抽调些有经验的来。” “不过,番薯收得多了,保存倒是个棘手问题。” 朱由校指尖在册子上停住,眉头微蹙。 “这东西水分大,若是处置不当,过不了几日便会发芽、腐烂,三百万石的收成,怕是要折损不少。” 魏朝早有准备,连忙躬身回道:“陛下圣明,这点皇庄的人早想到了。徐光启编撰的《甘薯疏》里,特意写了保存之法,如今都照着做呢。” 他缓缓解释起来: “一是挖地窖储藏,选高燥之地掘窖,底下铺干草,将番薯码放整齐,再用土封严实,能存到来年开春;二是蒸熟了晒干,做成薯干,既能久存,又方便携带;三是切成薄片暴晒,制成薯粉,掺在粮食里煮粥做饼都行。” 朱由校闻言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做得好。除此之外,实在来不及处理的,也可以用来酿酒。番薯出酒率高,比用高粱、小米酿酒损耗更少,酿出的酒既能供内宫使用,也能外销,算下来也是皇庄一笔不小的进项。” “奴婢记下了,这就传旨给皇庄管事,让他们照办。” 魏朝连忙应下,心中愈发佩服皇帝的周全。 不仅想到了粮食储备,还能兼顾生财之道,难怪陛下年纪轻轻,便能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退到一旁,看着朱由校重新拿起朱笔,在关于番薯推广的奏疏上批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御案上的奏疏依旧堆积如山,北边的边患、南边的漕运、山东的善后…… 桩桩件件都牵动着国本,可此刻的朱由校,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凝重。 解决了粮食这个心腹大患,往后推行新政便少了一层掣肘,整顿吏治、安抚民心,也能更有底气。 这小小的番薯,或许就是撬动大明积弊的支点。 只要让百姓能吃饱肚子,天下安定的根基,便算扎稳了。 晚膳时分,御膳房特意呈上了新收的番薯,有蒸得粉糯的,也有烤得焦香的。 朱由校拿起一块烤番薯,剥开焦脆的外皮,热气裹挟着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 甜度寡淡不说,纤维粗得剌嗓子,咽下去时还带着几分干涩,所谓的“甘平”更是无从谈起。 徐光启在《甘薯疏》里说的“生食如葛,熟食如蜜”,在他看来简直是言过其实。 “难怪北方百姓不待见这东西。” 朱由校放下番薯,用餐巾擦了擦手,脸上满是难色。 这年头的番薯未经选种改良,口感粗糙不说,吃多了还容易胀气,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更是让许多人难以下咽。 这样的作物,即便产量再高,若不能改良品种,百姓怕是也没多少种植的兴致。 可放眼大明朝,能懂育种改良的人才,简直是凤毛麟角。 徐光启虽是倡导者,却也更多是停留在引种层面,真要论起精细的选种培育,怕是也力有不逮。 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正思忖间,魏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皇爷,内阁首辅方从哲在外求见。” 朱由校点点头,将剩下的半块番薯推到一边:“让他进来吧。” 方从哲近来常来面圣,或是禀报内阁政务,或是商议新政细节,态度始终恭谨得很。 这位老首辅像是摸透了皇帝的脾性,从不摆老资格,更不搞那些党争的弯弯绕绕,将“臣子”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摆在了完全受皇帝拿捏的位置上。 不多时,方从哲便穿着一身官袍走进来,躬身行礼:“老臣方从哲,参见陛下。” “方阁老免礼,坐吧。” 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方从哲见皇帝问及关键,便知不能含糊。 他躬身向前,语气凝重:“陛下,山东民乱虽平,但究其根源,还是官场积弊太深,贪腐成风,才逼得百姓铤而走险。 若只是镇压了事,不除根,日后必再生祸乱。 老臣以为,必须痛下狠手肃清山东官场,将那些盘根错节的蛀虫连根拔起,方能永绝后患。” 朱由校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方从哲,这位老首辅向来以稳健著称,今日却罕见地露出如此坚决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哦?阁老竟对此事如此上心?” 朱由校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方从哲郑重颔首:“陛下,山东官场盘根错节,积弊已深,非外人能轻易厘清。 袁可立虽有才干,手腕强硬,但若论对山东官场的熟稔,终究不及土生土长的本地官员。 要肃清这潭浑水,必须用熟悉内情的人,方能一针见血。” 话说到这份上,朱由校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要举荐人选了。 方从哲在内阁干得不错,他若是要举荐人,若是理由恰当,他不好拒绝。 朱由校沉吟片刻,问道:“依阁老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陛下明鉴,老臣心中确有一人,保举他可担此重任,肃清山东官场。”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顿首道:“此人便是亓诗教。老臣恳请陛下,任其为山东巡抚,主理山东整饬吏治之事。” “亓诗教?” 朱由校眉头瞬间蹙起,眼中的讶异更浓了几分。 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亓诗教,齐党魁首,在山东官场人脉盘根错节,说是齐党在山东的“总瓢把子”也不为过。 先前通政使司斗殴一案,此人便因党争被卷入诏狱,还是方从哲力保才得以脱身。 让这样一个人去肃清山东官场? 朱由校心中不禁打了个问号。 亓诗教本身就是山东官场旧势力的代表,让他去查自己的同党,这岂不是“以党人查党人”? 真能查出什么来? 怕是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借机排除异己,巩固齐党势力吧? 他看着方从哲,见对方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心中愈发疑惑。 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方从哲见皇帝眉头紧锁,便知他心中的疑虑,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说道: “陛下,亓诗教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识时务的。他深知如今陛下的雷霆手段,也清楚山东官场积弊已深,若他敢徇私包庇,便是自寻死路。 老臣举荐他,并非让他去护着齐党的人,而是让他去做那把清理门户的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此举,也是想帮陛下从根子上化解党争的戾气,与其让齐党彻底沉沦,不如择其可用者而用之。 陛下登基以来因党争之故,在用人上多有顾虑,往往从微末之中提拔人才,如袁可立、徐光启、洪承畴、袁崇焕等人,皆是如此。他们固然有才干,却也因根基太浅,在朝中行事多有掣肘。” “可党争之中,亦有不少才学出众、品行端正之人。他们卷入党争,多是为了自保,而非存心为恶。只要其不贪赃枉法,不违逆圣意,陛下又何尝不能用之? 如此一来,既能收揽人心,又能让朝堂各股势力相互制衡,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由校沉默片刻。 方从哲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这段时间来,他刻意避开党争激烈的旧臣,固然避免了许多麻烦,却也让朝堂少了些熟稔政务的老手,新提拔的官员虽有锐气,却难免经验不足。 他摆了摆手,缓缓道:“朕可以答应你,让亓诗教去山东试试。但你要清楚,他若是敢把事情搞砸,或是借着整顿之名结党营私,恐怕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你这个内阁首辅。” 他在一边隐晦的提醒: “史继楷入阁以来,行事稳健,颇得人心,朝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他才是接任首辅的最佳人选。而且……过不了多久,叶向高也要回来了。” “那位老臣在朝野上下的声望,你比朕更清楚。他一旦入朝,必然会成为许多人倚仗的对象。若是你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就算朕想保你,恐怕也难了。” 方从哲心中一凛,却还是躬身道:“老臣明白。此事若成,是陛下识人善任;若败,老臣甘愿领罪,绝无半句怨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方从哲这是在赌,赌亓诗教能成事,赌自己能借此机会稳固地位,也赌大明朝能在这场刮骨疗毒中,真正迎来转机。 而这场赌局的结果,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ps: 五千四大章。 订阅~ 月票~ 都来! 不会不想让作者君加更吧? (本章完) 第335章 慧心巧思,远瞩高瞻 第335章 慧心巧思,远瞩高瞻 皇庄番薯丰收的消息,很快便在北京城传遍了,可朱由校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御案上摆着几个刚从皇庄送来的番薯,外皮带着新鲜的泥土,可他拿起一个掰开,看着里面粗糙的纤维,眉头就没舒展过。 “产量是真高,可这味道……” 朱由校叹了口气,拿起一块蒸好的番薯尝了尝,寡淡的甜味里带着土腥,咽下去时喉咙还隐隐发涩。 百姓们向来认口感,这般粗粝的东西,就算官府强推,怕也难让他们真心接受。 这几日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事,连批阅奏疏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张嫣缓步走进来,见他盯着番薯出神,便知多半与此有关。 朱由校抬眼看见皇后,索性将手里的番薯放下,苦笑道:“你看这东西,亩产超过千斤,本是救荒的好宝贝,可味道实在太差。百姓们连看都懒得看,又怎会肯种?” 张嫣早从宫人那里听说了番薯的事,坤宁宫也试过用番薯做菜,她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忽然眼波一转,唇边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陛下若是为此发愁,臣妾倒有个法子,或许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种番薯。” “哦?皇后有何妙计?” 朱由校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拉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期待。 张嫣被他拉得身子一倾,顺势靠在他臂弯里,抿嘴笑道: “臣妾虽不敢说有妙计,却知道这世间女子多爱效仿宫中风气。臣妾只需召集群臣的夫人们入宫,摆一场‘番薯宴’,让她们尝尝改良后的番薯滋味,再把做法细细教给她们。 陛下您想啊,这些夫人们回去一说,各家府邸效仿起来,民间的妇人见贵人们都爱吃,自然也会跟着学。”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臣妾早就琢磨过番薯的吃法。 把它磨成粉,掺些小麦粉摊成薄饼,口感便细腻许多;照着做粉丝的法子,制成干粉条,用来煮汤或炒着吃,筋道得很。 若是想做甜点,用蜂蜜或饴熬煮成蜜渍番薯,甜糯可口,最适合节庆时吃。 还有油炸薯丸,把番薯泥混上糯米粉,炸得外酥里软,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也能做……” 张嫣眼中闪着聪慧的光。 “还能掺在主食里,番薯切丁和糙米同煮成粥,口感好了,饱腹感却强;或是和着野菜、盐巴蒸成菜薯团子,土腥味也能盖过去。这般多样的做法,总能让百姓找到喜欢的口味。” 朱由校越听眼睛越亮,等她说完,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来,哈哈大笑: “朕怎么忘了!朕的皇后,可是这天下最好的‘带货人’啊!” 皇后的法子看似简单,却掐准了要害。 上行下效本就是世间常态。 只要让番薯先在权贵阶层流行起来,成为“时兴之物”,百姓们的排斥感自然会消减大半。 再配上这些改良的吃法,解决了口感问题,何愁推广不开? 张嫣被他抱得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陛下又取笑臣妾了。不过是些妇人之法,能帮陛下分忧便好。” 朱由校放下她,郑重地说:“这可不是妇人之法,是真知灼见!就依你说的办,让各府夫人入宫赴宴。朕要让这番薯,从紫禁城火到寻常巷陌去!” 当然,仅凭皇后的一场宴席,终究只是撬动民间风尚的一角,要让番薯真正在大明的土地上扎下根,还需多管齐下,打出一套组合拳。 朱由校心里早有盘算: 皇明日报得立刻跟上,辟出专栏刊载番薯的高产事迹,甚至可以让翰林院的学士们动笔,将番薯包装成“观音赐粮”。 说是灾年里观音菩萨怜惜苍生,特意降下的救命粮。 或是“神农遗种”,称是上古神农氏为庇佑万民留下的神物。 这般说辞,最能在信奉鬼神的民间扎下根去。 而且,皇明日报上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亩薯抵十亩谷”的说法,用具体的数字对比。 寻常谷子亩产不过百斤,番薯却能轻松过千斤,哪怕口感稍差,在灾年里也是能救命的宝贝。 配图可以画些饥民捧着番薯粥感恩流涕的场景,直观地凸显其救荒价值。 至于锦衣卫安插在各州府的眼线,也该动起来了。 让他们混在市井里,借着闲聊说些“番薯救了某村饥荒”的故事,编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比如“一亩番薯千斤粮,灾年饿不着爹和娘”,悄无声息地将番薯的好处渗透到乡野之间。 他还打算让顺天府牵头,在京郊皇庄办一场“谢薯神”的祭祀活动。 搭起戏台,请来戏班,摆上蒸薯、薯干做祭品,让百姓们跟着焚香祭拜。 这般热热闹闹的场面,既能消解大家对番薯的陌生感,又能借着祭祀的庄重,让“种番薯能得神佑”的念头深入人心。 与此同时,也得把番薯的精加工做出样来。 切成条晒干的番薯干,也能装在精致的瓷盒里,赏赐给藩王和外邦使臣。 一旦贴上“贡品”的标签,这粗陋的作物便多了几分贵气,民间自然会跟着追捧。 另外。 政策上的激励更是少不了。 朱由校准备让户部草拟政令:凡种番薯的田地,一律减免三成赋税。 并且,官府也可以收购一部分作为军粮之用。 减税能让农民心甘情愿地拿出土地试种,官府保底收购则断了他们“种出来卖不掉”的后顾之忧,双管齐下,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这般全方位的造势下来,朱由校不信扭转不了民间对番薯的偏见。 当然,这些终究是外力。 他心里最清楚,要让番薯真正赢得民心,还得从根上改良。 朱由校打算召集天下熟悉农事的老农、匠人,在皇庄里专门开辟试验田,潜心研究选种育种。 若是能培育出甜度更高、纤维更细、土腥味更淡的新品种,甚至让亩产再翻上一番,到那时,哪里还用得着朝廷费尽心机推广? 恐怕天下百姓都会抢着把自家的好地都种上番薯了。 “说到底,还是人才难得啊!” 朱由校望着窗外,轻轻感叹了一句。 他心中早已盘算许久。 是时候在京城设一座“科学院”了。 这院里招收的,绝不是那些皓首穷经、只知钻研四书五经的读书人,而是要网罗天下有实干特长的能工巧匠: 无论是懂火器改良的匠人,熟悉农桑、能培育新粮种的老农,还是会琢磨纺纱机、水车这类生产器具的巧工,甚至是能算星象、测地脉的天文学家,都能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 大明积弊已久,光靠整顿吏治、推广新粮还不够,科技这棵“树”,也该好好往上点一点了。 有了这些实干人才,火器能更精良,农具能更省力,粮食能更高产,国力自然能慢慢提上来。 想到这里,朱由校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几分期待的笑意。 一旁的张嫣见他神色渐缓,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见皇帝日日为番薯推广、山东吏治这些事操劳,眉宇间总锁着一股郁气,便想着能替他分担些。 此刻见他笑了,便知心中的难题有了眉目,自己这个皇后,也总算没白担这份名分。 朱由校转头时,正见张嫣望着自己出神,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便忍不住打趣道:“皇后这是在想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张嫣回过神,脸颊微红,缓缓起身,从侍女手中端过一个白瓷碗,轻声道: “对了,陛下尝尝这个。这是臣妾让人用番薯做的红薯甜汤,加了些冰熬煮,味道比直接蒸煮要顺口些。” 朱由校接过碗,只见碗中是细腻的番薯泥,混着清亮的水,还撒了几粒饱满的红豆,闻着便有股淡淡的甜香。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番薯的粗纤维被煮得软烂,混着冰的清甜,先前那股土腥味竟消散无踪,只觉得绵密爽口,比御膳房做的点心还要合心意。 “嗯,好吃!” 朱由校眼睛一亮,又连吃了几口。 “这般做法,倒把番薯的短处都藏起来了。若能多给民间传些这样的吃法,百姓们怕是要抢着种了。” 张嫣见他吃得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臣妾也是想着,寻常百姓或许不爱吃生涩的番薯,但做成甜汤、糕点,孩子们总会喜欢的。” “说得好。” 朱由校放下碗,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中暖意融融。 “皇后这心思,比朕想的还要周全。” 见皇帝有拉她进入里间罗汉床的打算。 张嫣赶忙微微屈膝行礼:“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处理国事了,这汤若是合口味,臣妾明日再让人送来。” 她说着,便带着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扰了皇帝理政。 在东暖阁白日宣淫,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刺激了。 朱由校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碗中剩下的甜汤,心中感慨。 有这样一位聪慧体贴的皇后,有推广番薯的法子,还有筹建科学院的打算,这大明的日子,总该一点点好起来的。 喝完番薯甜汤,朱由校便想着科学院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朱由校便按捺不住付诸实践的急切。 他当即传旨,召内阁首辅方从哲即刻觐见。 很快。 方从哲便到了。 “臣内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朕想设一座‘科学院’,直属于朕,不受内阁与六部掣肘。此院兼具三职:一是学术研究,二是技术开发,三是人才培养。” 在方从哲惊诧的表情之中,朱由校细细解释: “这科学院,分两大部。其一为‘格物院’,专收那些主张‘经世致用’的实学派官员与学者,让他们潜心钻研数学、天文、农学。 数学为测算、工程奠基,天文可修订历法、观测星象,农学则专攻新粮培育与耕作改良,比如眼下推广的番薯,便可交由他们深入研究。” “其二为‘匠作局’。” 朱由校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要从民间搜罗身怀绝技的巧匠,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能改良火器者、善织新布者、懂冶金锻造者,皆可纳入其中。 让他们专门琢磨器物革新,火器如何更精良,纺织机如何更省力,铁矿如何炼得更纯,都归他们管。” 方从哲捧着朝笏,听得愈发心惊,只觉陛下的想法闻所未闻。 朱由校却没停下,继续说道:“人才选拔也得改改。不仅有文举武举,还有格物举!可增设‘格物科’,考题不考八股,专考算学、水利、兵械制造之术,与八股取士并行,分途选拔人才。 另外,令地方官留意举荐民间‘巧匠’‘奇人’,经层层考核后,优秀者可授予‘格物博士’衔,食正七品俸禄,让他们有体面,肯用心。” “军事科技必须优先投入,红夷炮要仿荷兰舰炮的射程,再结合佛郎机铳的速射优点,研制更轻便、射速更快的新式火炮。 战船要改良船体,提升远洋能力。 ” “农业与民生也不能落,除了优化番薯种植,还要研究薯干、薯粉的长期存储法,让粮食能跨季调配,改良各个品种.” 一番话毕,暖阁内鸦雀无声。 方从哲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朝笏差点没拿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活了大半辈子,辅佐过两任皇帝,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构想。 陛下的思绪未免太过跳脱,放着经史治国、礼乐教化不去深耕,反倒对这些“奇技淫巧”倾注如此多的心血? 在他看来,数学、匠作之术终究是“末技”,怎配与八股文章、圣贤之道相提并论? 可看着皇帝眼中闪烁的光芒,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方从哲到了嘴边的质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此等构想,前所未有,容老臣……容老臣回去细细揣摩。” 朱由校看着方从哲的表情,知晓他的想法给这家伙太多震惊了。 但. 此事利国利民,便是阻碍再多,也得推行下去! (本章完) 第336章 内帑皇商,务实求新 第336章 内帑皇商,务实求新 朱由校见方从哲这般说辞,眸光微沉。 这老臣心里的抵触,他看得明明白白。 所谓“回去细细揣摩”,不过是想拖延时日,或是联合百官来阻挠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威压:“阁老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不妨今日就说个明白。” 方从哲见皇帝步步紧逼,知道躲不过去,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他躬身垂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陛下,臣斗胆直言,这‘科学’‘格物’之说,多是西夷传来的奇技淫巧,我天朝上国自有圣贤之道教化万民,何必学那蛮夷的雕虫小技?” “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文举取士、武举选将,乃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沿用数百年不曾动摇。如今突然要加个‘格物科’,岂不是乱了章法,有违祖宗成法?” 说到这里,他偷眼瞥了下皇帝的脸色,见朱由校眉头紧锁,面色愈发沉郁,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此事一旦推行,朝中那些守旧的大臣定然群起反对,到时候难免又是一场风波,恐动摇国本啊。” 朱由校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惊诧。 这些话,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淡淡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一定不能变吗?若是如此,那如今该遵的是周礼,而非大明律;该用的是分封制,而非郡县制了?” “世间万物,皆需与时俱进。科举制初创于隋唐,难道不是对魏晋九品中正制的革新?若一味死守祖宗成法,何来汉承秦制?何来隋唐革新?”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阁老说西夷之物不足取,可红夷炮的威力、番薯的高产,哪一样没让我大明受益?科学格物,并非要舍弃圣贤之道,而是要补我大明之短: 火器落后,便钻研军械;粮食不足,便改良农桑;织造费力,便革新器械。 这些,难道不是强国富民的根本?”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方从哲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帝说的句句在理,可他脑子里那些“重道轻术”“鄙夷末技”的念头,早已根深蒂固。 过了半晌,他才讷讷道:“陛下所言……虽有道理,可……可圣贤之道才是立国之本,若让匠户、巧匠与士子同列,恐会败坏风气啊。” 朱由校见他仍在固执己见,也不恼怒,只是摆了摆手:“此事朕意已决。格物科要设,科学院也要建。至于百官反对,阁老只需告诉他们,谁若阻碍强国之路,朕绝不姑息。” 方从哲看着皇帝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心中最后一点挣扎也烟消云散。 这位年轻的帝王,远比他想象的更有魄力。 只是…… 他依旧觉得,将“奇技淫巧”抬到如此高度,终究是险招。 “陛下,格物举之事,或许可以暂时放下,先将科学院的事情办好再说。” 方从哲见皇帝态度坚决,知道硬顶无益,便换了个迂回的法子。 他拱手躬身,声音透着几分疲惫,显然是想先退一步,将最具争议的科举改革暂且搁置。 这是典型的折中之道,也是方从哲这个糊裱匠惯用的拖延术。 先顺着皇帝的意头办科学院,至于格物举,等科学院的风头过去,或是他自己能寻到更合适的理由,再设法阻挠不迟。 反正他这把年纪,能不能在首辅位置上待到科学院“办好”,都是未知数。 先混过眼前这关再说。 朱由校看着他白的鬓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阁老的心思,朕明白。” 方从哲心中一紧,却听皇帝继续道:“格物举暂且不提也好。科学院的事,确实需要时间落实,选址、选人、定章程,桩桩件件都得细致筹划。”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但其余的事,比如搜罗巧匠、划分研究方向、拨调经费,明日就得开始着手。 朕要的是富国强兵,不是纸上谈兵。 如今山东民乱刚平,流民嗷嗷待哺,辽东战事未歇,国库空虚,若不另寻出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明这艘船沉下去?” “徐光启举荐的番薯,如今皇庄大丰收,三百万石粮食,能救活多少百姓?能让多少流民安定下来?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圣人之道’?” 朱由校拿起案上的番薯,声音陡然提高。 “若只抱着‘西夷之法不可用’‘奇技淫巧难登大雅’的念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疆土沦丧,那所谓的‘圣贤之道’,又有何用?” “救活天下百姓,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过上安稳日子,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大道?” 他目光如炬,直逼方从哲。 “若孔孟复生,见此乱世,是会固守‘祖宗成法’,还是会变通求存,救万民于水火?朕不信他们会对着饿殍空谈仁义!” 这番话如惊雷落地,字字诛心。 方从哲被问得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道理都被皇帝堵死了。 对方以“民本”为盾,以“务实”为矛,将他固守的“圣贤之道”和“祖宗成法”批驳得摇摇欲坠。 暖阁内一片死寂。 方从哲垂着头,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场关乎“道”与“用”的辩论里,他这个浸淫儒术数十年的老臣,竟被面前这个年轻的帝王说得哑口无言。 不是口才不济,而是对方的话里,藏着更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对黎民疾苦的洞察,是对时局危殆的清醒,是一种他早已在官场沉浮中磨蚀掉的锐气与担当。 “臣……” 方从哲刚想开口辩解几句,试图说明自己并非有意推诿,只是顾虑重重。 朱由校却已抬手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你退下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科学院各部院的官员人选,朕会亲自考校拟定。这差事朕十分上心,你自当尽心协办,莫要让朕失望。” 这话既是嘱托,也是警告。 方从哲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老臣领命。” 这老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几分,能从这场棘手的对话中脱身,已是万幸。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最实际的问题:“只是这科学院设立所需的银钱……不知该从何而出?” 若是让户部拨款,以如今国库的空虚,必然会拖延日久,甚至可能因朝臣反对而搁浅。 他想看看,皇帝是否真有魄力为这“奇技淫巧”动用内帑。 朱由校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他嘴角微勾,淡淡道:“科学院的钱,从内廷出。” 方从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皇帝如此干脆。 “自然.” 朱由校话锋一转。 “钱是内帑出的,科学院产出的所有成果,也当归内廷所有。” 其实,朱由校就没打算让户部掺和此事。 户部那些官员,光是应付日常开销就已焦头烂额,让他们为一个“不务正业”的科学院拨款,只会生出无穷事端。 方从哲是想把难题推给户部,拖延时日。 可他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等科学院站稳脚跟,那些改良的农具、新式的火器、可商用的技术,一旦投入市场,便能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 到那时,内帑就多了一条远超皇庄、矿税的进项。 想想看,改良的纺纱机能提高数倍效率,织出的布匹定能畅销。 提纯的火药、精良的火器,不仅能装备军队,还能通过官方渠道外销。 甚至连番薯的深加工制品,都能成为宫廷特供,再由皇商推向民间…… 这可比抄家、收矿税要体面得多,也持久得多。 届时,内帑充盈,他这个皇帝便能真正做到财权在握,不必再为了几两银子看朝臣脸色,更能有底气推行各种新政。 方从哲见皇帝胸有成竹,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躬身告退: “老臣这就去筹备科学院选址与初期事宜,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方从哲的身影刚消失在殿外,魏朝便轻步走了进来,躬身回话: “皇爷,陕西按察司副使毕懋康、常熟知县耿橘、举人宋应星,已在九卿值房候着了。” 朱由校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先前与方从哲周旋的沉郁一扫而空:“快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位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男子便跟着魏朝走进暖阁。 为首者年近五旬,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般的锐利,正是陕西按察司副使毕懋康。 中间那位四十许人,一身青色知县官袍,双手布满薄茧,眼神沉稳务实,乃是常熟知县耿橘。 最年轻的是位举人,虽未授官,却身姿挺拔,正是宋应星。 这三人,是朱由校翻阅了无数卷宗,又结合自身对史事的记忆,精心筛选出的技术人才。 宋应星虽只是举人,却对农工之术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他未来所著的《天工开物》,详尽记录了明代农业与手工业的各项技艺: 从水稻育种的“浸种法”到蚕桑改良的“浴蚕术”,从矿石冶炼到器具锻造,无所不包。 更难得的是,他早已观察到物种变异的现象,提出“一母九子,各有不同”的见解,在农政与工艺领域,堪称难得的全才。 耿橘则是出了名的实干家。 在常熟任上,他见农田灌溉费力,便改良了传统的“龙骨水车”,加装齿轮传动,让灌溉效率提升数倍。 他还在江南推广梯田开垦技术,让许多原本废弃的坡地变成良田,实打实解决了地方民生难题。 而毕懋康,更是火器领域的奇才。 他研制的“自生火铳”,以燧石击发取代传统火绳,不仅防雨防潮,更大大缩短了射击准备时间,堪称燧发枪的雏形。 他设计的“迅雷铳”,以多管轮动发射,火力连绵不绝,已初具早期机枪的雏形,若是能进一步改良,必将极大提升明军战力。 三人走到殿中,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陕西按察司副使毕懋康、常熟知县耿橘、举人宋应星,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三位各怀绝技的人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都来了,很好!”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朕欲开设科学院,直属于朕,不受内阁与六部掣肘。此院兼具三职:一是学术研究,二是技术开发,三是人才培养。” 他将先前与方从哲阐述的构想,包括格物院与匠作局的分设、格物科的科举设想、军事与农工的研究方向,一一向三人道来。 毕懋康、耿橘、宋应星三人听完,皆是目瞪口呆。 毕懋康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 耿橘眉头紧锁,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最激动的当属宋应星,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声音都带着颤音:“陛下……此事……此事为真?” 他自万历四十三年中举后,多次参加会试皆名落孙山,早已断了科举之念。 可方才陛下说要设“格物科”,考算学、水利、器械之术。 这些正是他浸淫多年的领域! 若真有此科,他未必不能搏一个“格物进士”,让毕生所学有用武之地! 朱由校看着三人各异的神色,郑重点头:“自然为真。只是眼下诸事初创,朝中阻力亦不小,故朕打算先立科学院,招募人手潜心研究,待做出实绩,再顺势将格物科推入科举。” 这话让三人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毕懋康沉声道:“陛下圣明,以实绩服人,方能让朝臣无话可说。” 耿橘也点头附和:“不错,一步一印,方是长久之道。” 朱由校见状,拿起御案上一个饱满的番薯,递到三人面前: “诸位且看这个。顺天府皇庄只用了三成地,便收了三百万石,这般产量,足以解百姓饥荒之困。可它也有短板:味道粗涩,虫害难防,保存不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朕想问,你们可有胆子接下这担子,改良它的品种,让它更适口、更耐储、更少虫害?另外,与辽东建奴作战,火器战船也需要改良,这些都需要专业人才。”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番薯丰收的消息他们早有耳闻,此刻听皇帝亲自提及改良之需,更明白这位年轻帝王绝非空谈之辈。 他要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之人。 毕懋康上前一步:“陛下若信得过臣,火器改良之事,臣愿领命!” 他擅长的虽不是农桑,却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改良农具、研制灭虫器械,他亦能参与。 耿橘紧随其后:“臣亦如此!!” 宋应星更是按捺不住,躬身道:“臣现在正在写一本书,名曰《天工开物》,记录过二十余种作物特性,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改良番薯品种!” 朱由校看着三人眼中的热忱,心中大定。 他要的,就是这份敢想敢做的锐气。 “好!” 他朗声道:“朕便任命毕懋康暂领匠作局,专攻火器与器械改良;耿橘暂领格物院农科,主理番薯及各类作物的育种;宋应星……你虽未授官,却有实才,便暂任格物院典籍,负责汇总农工技艺,编撰成册。”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 暖阁内的气氛一时热烈起来,先前的拘谨荡然无存。 朱由校看着这三位即将撑起科学院半壁江山的人才,知道自己点燃的,不仅是几个人的壮志,更是大明科技革新的星火。 而这星火,到了一定时候,终将燎原。 (本章完) 第337章 大义灭亲,齐党帝党 第337章 大义灭亲,齐党帝党 时间在秋风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天启元年九月。 按传统农历,秋季分作孟秋、仲秋、季秋,此刻正是季秋时节。 暑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连运河水面都透着几分清冽,早晚时分,河风掠过船舷,竟带着沁骨的寒意。 往来船工早已换下短打,纷纷在身上加了件粗布外衣,否则稍不留神便会染上风寒。 沿岸景致也换了模样。 河北境内的运河两岸,草木已肉眼可见地枯黄,田埂上的野草结了白霜,一眼望去,满目萧瑟。 但田地却透着几分生机。 大多庄稼早已收割完毕,露出褐黄色的土地,不少农户并未让土地撂荒,正忙着撒播豆种。 这豆子长得快,赶在岁末上冻前,还能再收一茬。 交完税粮后,地里的余粮本就不多,这最后一茬豆子,便是农户们捱到明年开春的救命粮,每一粒都看得极重。 不过。 船过德州,进入山东地界,眼前的景象便骤然变了。 运河两岸的田地,竟有不少还撂着未收,沉甸甸的谷穗倒在泥里,被雨水泡得发了芽。 即便收割过的地块,也像是被抢过一般,秸秆东倒西歪,散落的谷粒在地里随处可见,显然是胡乱收拾的。 更有甚者,成片的田垄被踏平,露出翻卷的泥土,像是经历过兵灾。 船头的亓诗教望着这般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虽早有耳闻山东民乱的惨烈,却没想到竟糜烂至此。 连秋收这般大事都成了这副模样,可见地方官府的腐败与不作为,早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民乱的余波未平,官员的尸位素餐,两者迭加,才让这片土地成了眼前的光景。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觉沉了沉。 自离京赴任山东巡抚以来,这一路就没清静过。 船过沧州时,便有山东籍的京官托人送来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同乡之谊”,隐晦地提及家中子侄在山东任上,盼他“照拂一二”。 行至临清,更有地方士绅摸上船来,借着“接风”的名义,将沉甸甸的礼盒往舱里塞,打开一看,不是金银,便是绸缎。 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亓诗教再清楚不过。 谁让他是齐党魁首? 山东本就是齐党的根基之地,大小官员多是同乡或门生故吏,如今他来做巡抚,明着是整顿吏治,在这些人眼里,却成了“自家人护自家人”的机会,个个都想让他高抬贵手,放一马过去。 “抚台大人,前面便是兖州城了。” 随从的声音在船头响起,将亓诗教从沉思中唤醒。 他顺着随从手指的方向望去,运河尽头的地平线上,已能望见兖州城的轮廓。 灰褐色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门处似乎还能看到往来的人影。 亓诗教收回目光,沉声道:“吩咐下去,今夜深夜再进城。只将我抵达的消息告知袁部院便可,不必声张。” 随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回道:“大人,此刻离深夜还有许久呢。咱们沿运河顺流而下,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城下,何必等到半夜?” “按我说的做!” 亓诗教的语气冷冽,眼神里透着几分锐利。 随从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待随从退下,亓诗教才重新望向兖州城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地进城,那些在兖州城的山东官员们,怕是早就得了消息,会一窝蜂地涌上来。 摆接风宴的、送贺礼的、诉乡情的,定会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到了那时,他还如何静下心来查探实情? 这兖州城是山东的重镇,也是此次民乱的重灾区之一,藏污纳垢之事定然不少。 趁着深夜进城,既能避开这些应酬,也能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先暗中摸清城中的底细,哪些人该抓,哪些人该贬,哪些人该杀,都得心里有数。 国法面前,容不得半点私情。 哪怕他是齐党魁首,哪怕山东官场半数以上都是齐党的门生故吏,也不能例外。 老师方从哲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是让他来肃清积弊的,不是让他来包庇亲信的。 更何况,他就算想包庇,也没那个胆子。 陛下的手段他早有耳闻,锦衣卫、东厂、西厂的眼线遍布山东,他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监视之下。 若是敢徇私枉法,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船家,靠岸稍歇。”亓诗教对着船尾喊道。 船只缓缓靠向岸边的芦苇荡,收起了船桨。 亓诗教转身回到船舱,从行囊里取出一方印信和几本册子。 那是陛下亲赐的巡抚关防,还有方从哲给他的山东官员名录。 随着时间流逝,很快便入夜了。 运河水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将两岸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船身静静泊在芦苇荡边,只有船头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就在这时,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岸边芦苇中闪出,悄无声息地踏上船板。 为首者身着飞鱼服,腰间悬着绣春刀,左手亮出一块腰牌,在灯笼光下闪过一道银辉。 正是锦衣卫的令牌。 随从见状,早已识趣地退到一旁。 这三人动作轻捷,显然是练家子,不多时便已到了船舱外。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陆文昭,脸上带着几分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此次平定闻香教叛乱,他立下大功,锦衣卫镇抚使的职位已是囊中之物,只需走个流程便能到手。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镇抚使上头还有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乃至掌印指挥使,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要想往上爬,就得攥住更多实打实的功劳,这次协助亓诗教整顿山东官场,便是个绝佳的机会。 “抚台大人,锦衣卫千户陆文昭请见!” 陆文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舱内,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干练。 船舱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亓诗教略带沙哑的声音:“请进。” 陆文昭朝身后两人递去一个眼神,那两人立刻会意,一人守在舱门左侧,一人绕到船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整个船舱周遭封锁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别想靠近偷听。 做完这一切,陆文昭才撩开舱帘,迈步走了进去。 舱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不算明亮,却恰好照亮了亓诗教那张紧锁眉头的脸。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迭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想来便是山东各府县的官员名录。 听到动静,亓诗教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文昭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淡淡问道:“袁部院让你来的?” 陆文昭躬身行礼,语气简洁:“是。锦衣卫在山东盘查多日,搜集到一些东西,袁部堂命属下连夜送来,交予抚台过目。” 说罢,他不再拖延,两步跨到案前,将怀里揣着的一个厚实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子用牛皮纸封着,边角已被磨得有些粗糙,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沉甸甸的分量,透着不容小觑的重量。 亓诗教放下手中的名录,伸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便知这里面装着的,恐怕就是山东官场腐烂的根由。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抬眼看向陆文昭,眼神里带着审视:“都查清了?” “不敢说尽善尽美,但该抓的线索,属下们都没放过。” 陆文昭语气笃定。 “尤其是兖州、东昌两府,那些与闻香教勾结,或是借平乱之名中饱私囊的,基本都在上面了。” 亓诗教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缓缓翻开了册子。 油灯的光晕下,他的脸色随着书页的翻动,一点点沉了下去。 兖州知府王隆德,是他的好友;齐宁道分巡道御史,曾是他门生;兖东副使徐从治,去年还带着山东土产进京拜见过他。 还有东昌府训导左时俊、观城知县张行敏…… 这些名字个个熟悉,有的是一起在乡饮酒礼上碰过杯的,有的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头。 “这些人……都有罪过?”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即便来之前已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些熟悉的面孔与“罪”字挂钩时,胸腔里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陆文昭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审视: “册子上写得清楚,谁贪了赈灾粮,谁私放了乱党,谁借着平叛之名强占民田,一笔笔都有凭据。抚台是齐党魁首,山东官场的底细,您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平日里打着齐党的旗号结党营私,难道您真的一无所知?” 亓诗教沉默了。 知道吗? 或许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只是总被“同乡之谊”“党朋之亲”的念头糊住了眼。 或许刻意忽略了那些风声,觉得只要不闹大,总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此刻被陆文昭戳破,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成了笑话。 他重重叹了口气,指尖在“王隆德”的名字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移开:“我明白了。” 袁可立让陆文昭把这份名单送来,哪里是简单的“交接证据”? 分明是试探。 试探他这个新上任的山东巡抚,到底是来肃清吏治的,还是来给齐党亲信充当保护伞的。 这名单,就是他的投名状。 若是他此刻流露出半分徇私的意思,不用等天亮,弹劾他的密信怕是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锦衣卫的耳目,可不止陆文昭这一处。 亓诗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的郁气散了些,眼神也渐渐变得清明冷静:“你放心,这些人罪责昭彰,本巡抚断没有轻饶的道理。” 他合上册子,语气斩钉截铁:“本巡抚会亲自下令缉拿他们。山东官场盘根错节,但我亓诗教的面子,他们多少还是要给几分的。抓了这些首恶,既能震慑宵小,又不至于让整个官场彻底乱套。” 这或许正是方从哲力荐他来山东的原因。 若是换了袁可立,以其刚正不阿的性子,必然是一查到底,刀刀见血,那样固然痛快,却难免激起齐党官员的激烈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兵变、民变,把本就动荡的山东彻底搅成一锅粥。 而他亓诗教,身为齐党魁首,由他来亲手清理门户,阻力会小得多。 那些被牵连的齐党官员,纵有不满,也会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公然反抗。 在瓦解齐党根基的同时,又能稳住山东的局势。 这看似矛盾的两件事,却在他身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亓诗教望着舱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通了一层。 或许,这正是陛下想要的局面? 没有什么齐党、浙党、阉党,只有大明的臣子,或是帝党? 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哪怕你背后靠着再大的党派,也休想逃脱国法的制裁。 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册,眼神有些复杂。 这条路注定难走,既要斩断同党的利益纠葛,又要扛起整顿山东的重担,但他别无选择。 是否能够得到皇帝重用。 或者说,是否能够让齐党哦不,山东的大明臣子重获陛下的重用,便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了。 “开船吧。” 亓诗教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夜深了,该进城了。” ps: 求订阅~ 求月票~ 差几票就能月票加更啦! (本章完) 第338章 雷厉风行,与民更始 第338章 雷厉风行,与民更始 夜色如墨,运河水面上薄雾氤氲。 亓诗教乘坐的船只悄无声息地泊在兖州城墙下的阴影里,岸边连个打更人都没有。 显然是陆文昭早已打点好的。 城墙之上,忽然垂下一个粗麻绳编就的吊篮,绳结处还缠着防滑的麻布。 亓诗教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文昭,对方微微颔首,示意一切稳妥。 他不再犹豫,踩着吊篮边缘跨了进去,身后的两名亲信紧随而上。 吊篮缓缓上升,不多时,亓诗教便踏上了兖州城头,守城的锦衣卫早已将附近清空,只留一个暗哨在箭楼里望风。 “抚台,袁部院在府衙后院等您。” 陆文昭低声引路,脚步轻快地穿过寂静的街巷。 兖州城刚经历过兵乱,夜里的街道格外冷清,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偶尔能听见巡逻兵甲胄碰撞的脆响。 府衙后院的书房还亮着灯。 亓诗教推门而入时,正见袁可立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显然还在复盘平乱时的布防。 这位以御史之身临危受命、平定闻香教叛乱的主帅,此刻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战场的锐利。 自打皇帝破格提拔他为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之后又破格授予山东按察使司佥事,兼理军务,平叛闻香教以来,朝堂上的争议曾沸沸扬扬,都觉得袁可立没资格平叛闻香教,也会将此事搞砸。 可随着叛乱平定的捷报传回,那些质疑声渐渐小了。 实打实的军功,永远是最硬的底气。 “抚台,候你多时了。” 袁可立转过身,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亓诗教连忙回礼,脸上挤出一抹略显疲惫却不失郑重的笑容:“让部院深夜等候,是在下的不是,还望海涵。” 袁可立撸着颔下的短须,朗声笑道:“你我皆是为陛下办差,分什么彼此?坐下说。” 他指了指桌前的茶盏。 “刚沏的雨前龙井,尝尝?” 亓诗教知道,陆文昭定然已经把自己的选择通过密信告知了袁可立。 这位刚正不阿的官员,向来以实绩论人,此刻见他态度热络,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能并肩共事的“自己人”。 “事不宜迟。” 亓诗教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陡然凝重。 “兖州、东昌两府的官员罪证既已确凿,今夜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他心里清楚,自己初到山东,必须拿出雷霆手段立威。 这些盘根错节的齐党官员,若不趁其不备一网打尽,等他们反应过来串联勾结,往后只会更难收拾。 今夜的行动,既是肃清吏治的第一步,也是他向整个山东官场宣告决心的投名状。 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认同他的果断: “抚台说得是。陆千户已经带着人手在府衙外待命,只等抚台一声令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 “这是按察司的调兵令,今夜兖州卫的兵马,还有山东巡抚标营,皆由抚台调度。” 亓诗教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令牌上“山东按察司”五个字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像一把出鞘的刀。 “好。” 他站起身,目光很是淡定。 “那就请袁部院坐镇中枢,我亲自去带人拿人。” “兖州、东昌二府,城外有水师巡弋,城内有京营驻守,任凭谁也翻不了天。抚台只管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袁可立语气笃定,眼底透着稳操胜券的从容。 在等候亓诗教的这几个时辰里,他早已布好了局: 那些被闻香教裹挟的百姓,已尽数安置在城外临时营地,每日有粥饭供应。 京营的两千精兵分驻四城门,甲胄在身,刀枪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能镇压任何异动。 至于那些可能通风报信的衙役、吏员,也早被陆文昭的人“请”去喝茶了。 亓诗教闻言,眉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齐党魁首特有的自信: “有我在,山东乱不了。京营的兵,怕是用不上了。” 他这话并非虚言。 山东官场盘根错节,齐党势力遍布州县,他这个魁首亲自出手,那些官员纵有不满,也得掂量掂量反抗的代价。 毕竟,没人敢公然与整个齐党的掌舵人作对。 这份底气,是他多年经营的结果,也是方从哲举荐他的缘由。 袁可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希望如此罢。” 亓诗教不再迟疑,转身大步离去。 来时只带了两名亲信,此刻出府衙时,身后已跟了浩浩荡荡一队人马。 兖州卫的千户亲自带队,甲士们手持长枪,步履铿锵。 按察司的缇骑腰悬锁链,眼神锐利。 山东巡抚标营士卒与陆文昭领着的锦衣卫,腰负责沿途清道,防备有人作乱。 早在进城之前,陆文昭便将城内外官员的动向、府宅的布局,甚至连谁家有暗门、谁家豢养了武夫,都一一摸清,写在纸条上递给他。 因此,亓诗教的行动快得惊人,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先拿下兖州知府王隆德!” 第一站便是知府衙门。 王隆德在知晓新任山东巡抚是亓诗教后,加之他派人送给亓诗教的礼物,亓诗教收下之后,他就彻底放了心。 此刻正搂着小妾在后宅饮酒,听闻动静披衣出来时,缇骑已踹开了院门。 看着满地狼藉的酒盏和吓得瘫软的小妾,他还想倚老卖老呵斥几句,却被陆文昭直接按倒在地,锁链“哗啦”一声锁了个结实。 “王隆德,你纵容徐鸿儒传道,借闻香教造反大发横财,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要说?” 语罢,便当即将王隆德擒拿。 亓诗教在陆文昭身后出现,他冷冷说道:“王隆德,你让本巡抚失望了,不要挣扎了,挣扎下去,会死得更惨。” 王隆德见是亓诗教,心中彻底绝望。 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 抓完王隆德之后,亓诗教等人马不停蹄,很快到齐宁道分巡道御史宅外。 “齐宁道分巡道御史何在?” 那御史正在书房伪造卷宗,试图销毁与闻香教勾结的证据,见兵丁破门而入,竟想翻墙逃跑,被早有准备的锦衣卫一脚踹翻,从他床板下搜出的金银,足足装了三个大箱子。 而与此同时,锦衣卫、兖州卫、加上山东巡抚标营的人动作亦是迅速。 他们到了徐从治家中。 “兖东副使徐从治,勾结乱党,私放要犯,拿下!” 徐从治的府宅更离谱,后院假山后竟藏着一处密室,里面不仅有无数珍宝,还有几名家丁打扮的汉子,实则是闻香教的余孽。 缇骑上前擒拿时,那些人还想反抗,被兖州卫的甲士一箭射穿手腕,惨叫着束手就擒。 夜色深沉,兖州城内火把如龙,照亮了半座城池。 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被押解而出,或面如死灰,或哭喊求饶,却都被堵上嘴,扔进了早已腾空的兖州大狱。 随着抄家的深入,亓诗教站在徐从治府宅的库房前,看着兵卒们一箱箱往外搬金银、古画、珠宝,连墙角的地砖下都挖出了几坛子银元,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些人,平日里在乡党面前装出一副清廉自守的模样,逢年过节还会写几句“清廉自勉”的诗帖送给他,背地里竟贪腐至此! 单是王隆德一家抄出的财物,便够兖州府半年的赈灾款。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 当真不是说笑啊! “继续搜。” 亓诗教的声音冷得像冰。 “连一根针都别放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兖州城的抓捕已近尾声。 狱中的官员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张纸,皆与齐党有关。 天刚蒙蒙亮,府衙前的空地上已堆起了小山似的赃物。 一箱箱金银锭子泛着冷光,卷轴装裱的古画被小心翼翼地码在一旁,还有些珍珠玛瑙、玉器古玩,看得人眼缭乱。 袁可立站在台阶上,看着锦衣卫清点造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转头对亓诗教道:“亓抚台,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昨夜的抓捕行动干净利落,没出半点纰漏,显然亓诗教是动了真格的。 亓诗教望着那些赃物,眉头却未完全舒展,沉声道: “对于此等贪赃枉法、勾结乱党的败类,我自然不会姑息。这些人,表面清廉,竟然将我都骗了去。” 不过,很快,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但山东官场盘根错节,若一味从严,怕是会伤及根本。依我之见,对那些罪责较轻的官员,不妨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譬如贪腐数额不大的,只要能将三年内贪污所得尽数上缴,便可酌情减罪,令其戴罪立功;若是在闻香教叛乱中失察但未曾通敌的,可贬斥到偏远州县效力,观其后效再定去留。”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亓诗教心里清楚,“无官不贪”虽是极端说法,却也反映了官场积弊。 若真要按大明律一条条细究,山东官场怕是要空了大半。 昨夜一夜之间,兖州、东昌两府便抓了上百官员,若是继续这么查下去,新派来的官员怕是连前任留下的公文都理不清,地方政务非瘫痪不可。 他昨夜抓的这些人,本就是罪大恶极之辈,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然达到,剩下的,该用怀柔手段安抚了。 袁可立闻言,捻须的手指停了停。 “可陛下的旨意,是要肃清山东官场。” 言下之意,是要彻底清理,而非浅尝辄止。 “肃清并非一蹴而就。” 亓诗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持。 “若真把官员都抓了杀了,州县衙门将无人理事,百姓申诉无门,地方岂非要乱?到那时,怕是比贪腐更可怕。肃清当是循序渐进,先除首恶,再纠其余,方能稳扎稳打。” 袁可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陛下对山东官场的腐败早已深恶痛绝,若是处置过宽,恐怕难以交差。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肃清官场,是陛下交给抚台的重任,我只负责确保山东不乱。具体如何行事,抚台自有决断,何必问我?” 话虽如此,他还是提醒亓诗教,说道:“只是……差事若办得不好,朝中那些盯着你的政敌自不必说,定然会借机发难;便是陛下那里,怕是也不会轻易饶过。” 亓诗教心中一沉,袁可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几分侥幸。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此次来山东,既是机会也是涉险,成则稳固地位,败则万劫不复。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迎上袁可立的目光,语气坚定: “差事我定然会办好。但我心中有数,若为求‘肃清’之名而让山东动荡,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的办砸了差事,辜负了陛下的托付。你我同在山东,当以稳定为要,不是吗?” 袁可立看着他眼中的笃定,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兖州狱中的官员名单,问道: “这些犯官,抚台待如何处理?” 亓诗教眼神闪烁,道:“尽快斩首!” 按大明律例,官员的处决需奏请圣裁,但朱由校早有旨意,此次山东整肃,凡四品以下罪证确凿的贪官污吏,允亓诗教便宜行事,可极速处决。 毕竟若按寻常流程,三司会谳、刑部复核,往复周折至少需数月,彼时民心早散,整顿吏治的锐气也难免消磨。 “不错,正是要如此雷厉风行!” 亓诗教行事果决,五日之内,便将上百名犯官的卷宗厘清。 大堂之上,或有顽抗者,见了锦衣卫呈上的账册、人证,再听陆文昭冷笑着点出几桩“私藏乱党”“克扣军饷”的实证,也只得面如死灰地瘫软画押。 第五日午时,兖州城外的刑场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观刑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衣衫褴褛,正是前些日子被闻香教裹挟造反的流民。 他们中有人因官吏贪墨而家破人亡,有人因官府逼税而流离失所,此刻望着刑场正中那一排囚车,眼中既有恐惧,更有压抑已久的愤懑。 亓诗教端坐监斩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清明。 今日这场处决,不止是为了惩治贪官,更是要给山东百姓一个明白的交代: 朝廷看得见他们的苦难,也容不得蛀虫作祟。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上百颗头颅依次落地。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便席卷了整个刑场。 “亓抚台是青天大老爷!” “杀得好!这些狗官早该杀了!”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浪里,不少百姓朝着监斩台叩拜,虔诚无比。 亓诗教起身,示意兵卒维持秩序,随即高声颁布早已拟好的安民之策: “其一,即日起兖州、东昌二府实行宵禁,每日酉时后禁绝夜行;十户为一甲,设甲长,互相监督,若有隐匿乱党、私藏兵器者,甲内连坐!” 大战之后有大乱,此为稳定秩序,防止乱党余孽死灰复燃。 “其二,暂停一切庙会、市集聚集活动,待局势安稳再议!” 杜绝大规模集会,便可杜绝窜连,引发新一轮的民乱。 “其三,开仓放粮!” 他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在侧的兵卒便揭开了粮仓的封条。 “朝廷运来的番薯、糙米,按户发放,孤寡老弱优先!” “其四,蠲免遭乱府县明年夏秋两季赋税!” “其五,张贴《安民诏》!” 随着他的话音,数十名衙役捧着盖有皇帝宝印的告示,在城门口、市集处一一张贴。 “陛下承诺,必除弊施仁,让山东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其六,十日之内,限为匪盗的百姓下山,可既往不咎,十日之后,官军当即秒灭境内盗匪,格杀勿论!” 大乱之后,还是有些闻香教的余孽逃出去了,这些人自然也就化身盗匪了。 而要山东长治久安,这些盗匪自然是要处理的。 最后,他又命人召集各村的里老、乡绅,让他们回村宣讲“忠孝守法”之道,晓谕百姓安心生产。 一道道政令掷地有声,传到百姓耳中,先前因处决贪官而起的亢奋,渐渐沉淀为实实在在的安稳。 捧着衙役分发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番薯,不少老者当场红了眼眶。 这是他们乱后第一次领到朝廷的救济粮,沉甸甸的分量,压过了所有不安。 “亓抚台真是为民做主啊!” “有饭吃了,谁还愿意作乱呢?” “陛下万岁!” 称颂之声愈发响亮,连空气里都仿佛少了几分戾气。 不远处的城楼上,袁可立凭栏而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点头。 他原以为亓诗教身为齐党魁首,处置同乡只会虚与委蛇,却没料到此人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安抚民心,先以杀立威,再以恩固民,一步步走得稳当。 “看来,这家伙倒真是有些本事。” 袁可立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山东这潭浑水,或许真能被这亓诗教搅出些清明来。 ps: 五千字大章,加更在晚上。 (本章完) 第339章 埋头苦干,功在千秋 第339章 埋头苦干,功在千秋 与兖州城内的肃杀与渐起的安稳不同,在其西南数十里外的黄河岸边,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浑浊的黄河水奔腾东去,此处正是黄河下游的“曹县段”。 属于元末贾鲁治河时疏浚的“贾鲁河故道”分支。 这条河道自河南兰阳分流南下,经曹县西北部折向东南,过砀山、徐州,最终汇入淮河。 数百年来,它像一条不安分的巨蟒,河床因泥沙淤积而逐年抬高,早已成为高悬于地面之上的“地上悬河”。 汛期一来,河水极易漫溢溃决,曹县百姓深受其苦。 嘉靖二十六年那场大决口,“漂没庐舍千余”的惨状,至今仍是当地老人们心头的阴影。 虽经潘季驯“束水攻沙”之法治理,黄河主流渐向南移,曹县段河道一度萎缩,沦为分流支河,但隐患从未根除。 去岁(泰昌元年)深秋,一场暴雨过后,这段河堤终究还是没能扛住,决口的洪水如脱缰野马,不仅淹没了沿岸万亩良田,连曹县县城都未能幸免,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也正是从那时起,皇帝钦点左光斗前来治河赈灾。 谁也没想到,这位以铁面御史闻名的官员,一到曹县便扎下了根,转眼已近一年。 此刻的左光斗,哪里有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他身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子撸得老高,露出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胳膊,裤腿卷至膝盖,沾满了黄黑的泥浆。 他正和一群百姓一起,站在河堤的夯土上,手里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杵,随着号子声一起发力,将松软的泥土夯得结实。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土地里,与泥浆混在一起。 比起初到曹县时的窘境,如今的局面已大有改观。 那时节,不仅修堤的民夫凑不齐。 百姓或遭水患流离,或对官府失去信任,谁也不愿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更要命的是钱粮匮乏,国库空虚,拨下的赈灾款层层克扣,到了工地早已所剩无几。 左光斗硬是靠着“拆官衙木料当桩、变卖随行器物充饷”的狠劲,又亲赴各村劝说百姓“修堤即是保家”,才一点点把工程撑了起来。 如今,河堤上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肩挑手扛,将一筐筐新土运上堤岸;夯歌此起彼伏,声震四野,几处临时搭建的窝棚外,负责炊饮的役夫正往大锅里下着番薯。 那是从京师调拨来的赈灾粮,虽粗糙,却能管饱。 左光斗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望着眼前这条正在一点点“长高”的河堤,又望向远处陆续返回家园的百姓村落,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治河如治国,急不得,却也松不得。 只要能让这黄河安澜,让百姓重返家园,这近一年的风霜劳苦,值了。 “当真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啊!” 一声感慨自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润。 左光斗正挥着木杵夯土,闻言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这声音,分明是故人之音。 他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抬眼望去,只见河堤的土路上,一人身着青色官袍,正踩着泥泞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左光斗眼中骤然迸出亮色,连日来因劳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泛起几分水光。 他丢下木杵,大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文孺兄?竟然是你!许久不见,你怎么会在此地?” 来者正是杨涟。 他快步上前,握住左光斗沾满泥浆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用力。 杨涟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同僚,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白发,脸上沟壑纵横,混着泥汗,全然不见当年在京城朝堂上的锋芒,只剩下一股子沉潜的韧劲,不禁感慨道: “遗直兄,一年未见,你倒是把自己晒得比黄河滩的土还黑。” 左光斗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不黑怎么配得上这黄河堤?倒是你,不是说要巡九边,首站去辽东吗?怎么跑到这黄河岸边来了?” “说来话长。” 杨涟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遭忙碌的百姓。 “本已整装待发,却赶上闻香教作乱,漕运受阻。陛下一道旨意,命我转道南下,先稳住运河漕路。如今乱事已平,漕运通畅,我这便要北上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暖意:“前几次巡漕经过兖州,总想着绕道来看你,却总被琐事绊住。这次北上,说什么也得绕这一程,毕竟再不见,怕是要忘了遗直兄的模样了。” 左光斗听得心头一热,拉着他往河堤旁的窝棚走:“快,进棚里坐坐,我让他们烧壶热水。” 两人在窝棚里相对坐下,随从奉上粗瓷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映得两人脸上都有些朦胧。 “京城一别,竟已近一年了。” 杨涟捧着碗,望着水汽升腾,语气里满是怅然。 去年皇帝刚登基时的光景,仿佛就在昨日。 那时他们这些东林同仁,满心想的都是辅佐新君,澄清吏治,将那些盘根错节的浊流涤荡干净。 他们曾以为,只要能让东林的同道进入中枢,便能挽大明于既倒,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可到头来,还是没能争过那位年轻的帝王。 杨涟的声音低沉了些:“京里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好些人……没能撑过来。” 左光斗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诏狱里的惨状,他虽身在外地,却也时有耳闻。 那些曾与他们一同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同僚,一个个殒命于酷刑之下,想想都令人心头发寒。 “我们这些能外放出来,还能得陛下些许信任,做点实事,已是天大的侥幸了。” 杨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庆幸。 “至少,你能在这里修堤,我能去巡边,总好过在京城束手束脚,空耗时日。” 左光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文孺兄说得是。争不赢便不争了,能为百姓多做些实事,也算对得起这身官袍。你看这黄河堤,多夯一杵,来年便少一分溃决的风险,百姓便多一分安稳,这比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实在得多。” 杨涟望着他眼中的坦然,心中郁气消散不少,笑道:“还是遗直兄看得通透。这般说来,我倒该羡慕你了,能守着这一方河堤,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事。” “巡视九边若是能荡清奸佞、整肃军备,让边疆靖安无虞,那可是足以载入青史的功绩。” 左光斗看着杨涟,语气里满是恳切。 “更何况文孺兄此番巡漕,稳住了运河粮道,保障了平乱军需,这已是实打实的功绩,何须妄自菲薄?” 杨涟闻言朗声大笑,笑声在简陋的窝棚里回荡:“说的是!你我皆是为大明做事,为陛下当差,只要能做成事,便不算辜负这身官袍。” 他端起粗瓷碗,心中却暗自感慨。 从前在京城做言官时,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圣贤书里的道理,便能指点江山、匡正时弊,如今才明白,那些纸上谈兵的争执有多苍白。 直到走出朝堂,亲历漕运的艰难、见识过百姓的疾苦,才真正读懂“民为邦本”四个字的分量。 圣贤书里的道理,终究要落到泥土里,才能生根发芽。 左光斗拿起水壶,给杨涟续了些热水,亲自递到他面前:“此处简陋,实在拿不出好茶,便以水代茶,文孺兄莫要见怪。” “哪里的话。” 杨涟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喉间传来温热的暖意。 “我巡漕时,常在漕船板上啃干粮,就着河水下咽,比你这差远了。” 他望着棚外夯歌阵阵的河堤,忽然话锋一转。 “你这里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如今的杨涟,身兼都督漕运与巡视九边之职,论职权,论在地方上的调度能力,都非昔日可比。 见左光斗在这黄河岸边苦撑,他自然想伸手帮衬一把。 左光斗闻言笑了,眼中带着几分释然:“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我当真有一肚子难处要向你诉苦。那时粮饷短缺,民夫凑不齐,连夯土的木杵都得拆了官衙的梁柱来凑。”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但如今好了。粮食不缺了,陛下从皇庄调拨的番薯虽口感粗些,却管饱,民夫们只要能填饱肚子,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至于人手,原本确实吃紧,好在袁可立平乱后,将那些被裹挟的百姓调拨了两万过来,如今河堤上的人手绰绰有余。”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闻香教作乱,于国于民皆是大害,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想想都令人痛心。 但话又说回来,平乱后收编的这些百姓,倒成了治河的生力军。 他们有口饭吃,便安下心来修堤,也算是变祸为福了。” 有了这两万生力军的加入,左光斗原本预计的五年治河工期,硬生生能压缩到两三年。 可即便是这样,也绝非易事。 治河从来不是敲敲打打便能毕其功于一役的简单活计。 单说眼下要做的基础工程,便处处透着繁杂: 在曹县西北的韩集镇一带开挖临时分流河道,得将主河道小半的水量引入下游的大野泽遗迹,那些天然洼地虽能暂纳洪水,可清淤、疏浚、筑堤护坡,哪一样不要耗费大量人力? 更别提徐州至淮安段的河床淤沙,积了几十年厚达数丈,要一点点清挖出来,确保汛期泄洪通畅,单是这项工程,便足以让寻常官吏望而却步。 就这,这还只是起步。 待主河道压力稍缓,中期治理的硬仗才真正开始。 遥堤与缕堤的修筑,便是重中之重: 遥堤作为主堤,要建在距河道两三里开外,高三丈,底宽二十丈,像一道坚实的脊梁,抵御百年一遇的大汛。 而紧贴河岸的缕堤作为子堤,高一丈五,看似单薄,却能约束水流增速,借水力冲刷河床,减少淤积。 左光斗甚至已勘定了曹县太行堤的旧址,打算在那里重建遥堤,将历史上的防洪经验与当下的实地勘察结合起来。 减水坝的修建同样马虎不得。 他计划在曹县、单县交界处设一道石质滚水坝,用千斤巨石垒砌,坝顶与警戒水位齐平,一旦洪水超线,便能自动分洪至昭阳湖,这其中的尺寸计算、石料选运、匠人调度,处处都要精打细算。 更长远的打算,是让治河与民生相得益彰。 两岸大片因水患形成的盐碱地,若能尽数改良成良田,便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左光斗打算在曹县东南的青堌集设放淤闸,汛期引黄河浑水灌入盐碱地,让泥沙沉淀,既改良了土壤,又能肥田,一举两得。可这闸门的设计、放水的时机、后续的耕种规划,又是一连串需要耗费心血的细致活。 这桩桩件件,都需要巨量的时间与精力。 杨涟静静听着左光斗细数治河的种种规划,从分流河道的走向到减水坝的石料选用,从盐碱地改良的时序到堤岸杨柳的栽种密度,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讲得清晰透彻,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 杨涟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这位昔日在朝堂上与他一同激辩国事的同僚,如今竟已彻底迷上了这黄河大堤。 他口中的“遥堤”“缕堤”“放淤闸”,听着枯燥乏味,可从左光斗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千钧分量,字字都系着沿岸百姓的安危。 不过…… 这又何尝不是好事? 他抬眼望向窝棚外,几个扛着土筐的民夫从棚前经过,见到左光斗时,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脸上带着真切的恭敬,有人还停下来躬身行礼,喊一声“左公辛苦了”。 左光斗笑着挥手让他们快些干活,那份自然熟稔,绝非刻意作秀能得出来的。 杨涟心中了然: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左光斗定然是真的沉到了百姓中间,和他们一起夯土、挑沙、守堤,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被这黄河滩上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日渐增高的堤岸、开始分流的河道、陆续返家的村落,都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忽然想起史书里记载的李冰。 当年蜀地水患频发,李冰耗尽心血修建都江堰,从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蜀地成了天府之国。 千百年过去,蜀地百姓仍在感念李冰的功绩,为他立祠塑像,香火不绝。 杨涟看着眼前的左光斗,又望向那奔腾不息的黄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这曹县段的黄河真能被彻底治理妥当,让沿岸再无水患之忧,让盐碱地变成良田,让百姓能安稳地春耕秋收…… 那么左光斗的名字,怕也会像李冰一样,被山东的百姓世世代代记在心里,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遗直兄。” 杨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若是真能成此功业,你便是当代的李冰。” 左光斗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更多的是坚定: “不敢比李公。我只求这黄河能安安稳稳,让这些百姓能多收几季粮食,少受几场灾荒,便足够了。” 杨涟看着他黝黑脸上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或许,远离京城的党争,在这黄河岸边做些实事,才是他们这些臣子真正该走的路。 他站起身:“遗直兄安心治河,九边那边若有可用的物资、人手,我定会为你留意。待我巡边归来,希望能看到一条安澜的黄河,一片丰收的良田。” 左光斗也站起身,与他紧紧握手:“一言为定。我在这黄河边,盼着文孺兄凯旋。” (本章完) 第340章 草莽登堂,不拘一格(月票800加更! 第340章 草莽登堂,不拘一格(月票800加更!) 杨涟在曹县并未久留,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未曾耽搁。 并非他不愿与左光斗多叙旧情,实在是左光斗太忙了。 河堤上的夯歌还在震耳欲聋,窝棚里的图纸摊了满满一桌,几个匠人正围着左光斗争执不休,连送他出门时,这位治河能臣的目光还不时瞟向工地,显然心牵工程,片刻也离不得。 杨涟登船回望时,见左光斗已转身扎进了人群,背影在夯土的民夫中并不起眼,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稳劲。 他心中那点因久别重逢又仓促分离的怅然,渐渐被一股暖意取代。 昔日在朝堂上共事的同僚,如今在这黄河岸边找到了真正的归宿,眼中有光,脚下有根,这便足够了。 船缓缓驶离岸边,杨涟凭栏而立,望着曹县的轮廓渐渐远去,不由得感慨万千。 想当初,他们这些东林同仁,跟着韩爌一道反对陛下颁布中旨,言辞激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若是遇上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君主,他们这些人怕是早就在诏狱里断送了性命,哪里还能有今日外放做事的机会? “陛下终究是英明的。” 杨涟低声自语。 这份知遇之恩,他与左光斗都记在心里。 唯有拼尽全力办好差事,才能报答陛下的不杀与重用。 巡视九边的重任在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官船已升起风帆,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杨涟清点随行人员,目光扫过甲板,却发现少了个关键人物的身影。 他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李鸿基呢?” 李鸿基,这位在平定闻香教叛乱中居功至伟的年轻人,按陛下旨意,本该随他一同北上,据说陛下还要亲自召见。 此人刚从草莽之中被拔擢,性子野,难管束,杨涟一路上都特意留意着,没成想刚到曹县,竟自己跑没影了。 旁边的随从连忙回话:“回大人,李参将在您下船去见左大人后不久,便也下船了。他说……说想四处走走,看看曹县周遭的百姓如今过得如何了。” “看百姓?” 杨涟闻言,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起李鸿基先前在乱军中冲锋陷阵的狠劲,谁能想到这昔日的“反贼头目”,如今竟会关心起百姓生计来? 他望着岸边熙熙攘攘的村落,沉吟片刻:“罢了,便等他一等吧。” 只是杨涟没想到,这一等,竟直等到日头西沉,暮色漫过黄河水面。 就在杨涟几乎要派人去寻时,一个身影才从岸边的暮色里钻出来,踩着跳板“噔噔噔”上了船。 正是李鸿基。 他一抬头,便撞见满船人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憨态,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让大人和诸位久等了。下了船没忍住,走着走着就远了些……” 他搓了搓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说起来,这曹县当初闻香教……哦不,那帮乱党闹事的时候,也被搅得鸡犬不宁。亏得左公在这儿镇着,才没闹大,很快就平了。 今日走了几处村落,见百姓都在忙着修堤,家里也囤了些番薯,说起左公,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这位左公,是真能为百姓办事的好官啊。” 他说着,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招呼身后跟来的亲兵:“快,把东西拿来!” 亲兵连忙递上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油光锃亮的烧鸡,香气顿时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李鸿基拎起一只,往杨涟面前递了递:“这是在下在镇上买的,算给大伙儿赔个罪,尝尝?” 杨涟看着他这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既非科举出身的文臣,也不是将门之后的武将,先前还是草莽里的人物,凭着平乱时的一股子悍勇才得了功名。 这般行事做派,与朝堂上那些循规蹈矩的官员截然不同,粗粝得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能得陛下青眼,还要亲自召见? 杨涟心中暗自诧异。 陛下用人的眼光,实在常出意料之外。 不过,这些日子陛下给他们的“惊喜”早已不少,他也渐渐习惯了。 “既然李参将上船了,那就启程吧。”杨涟挥了挥手,语气平静无波。 “哎!好嘞!” 李鸿基咧嘴一笑,把烧鸡往亲兵怀里一塞,麻利地退到一旁。 很快,甲板上响起了船工的号子声。 因是逆流而上,船刚离港时行得缓慢,岸边早已候着的纤夫们躬身拉起粗麻绳,“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像一串沉甸甸的石子投入暮色里的河面。 官船在纤夫的拖拽下,缓缓掉转船头,破开渐浓的夜色,朝着北方驶去。 船尾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着浑浊的河水,也映着两岸渐远的灯火。 杨涟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暗的河面,耳边是纤夫的号子与水声交织。 夜风渐凉,他裹紧了衣襟,目光望向北方的星辰。 前路漫漫,却也透着几分可期的光亮。 从北京顺流南下时,借着运河的水力,不到十日便能抵达山东。 可如今逆流北上,却需与水流较劲,足足耗了近一个月。 杨涟虽一路催促船工加快行程,抵达京师时,还是过了二十五日。 此时已是九月末,秋意早已浸透骨髓,连枝头最后几片枯叶都被寒风卷落,仿佛连秋天的尾巴都要抓不住了。 北上的这二十多天里,气温一日冷过一日,刚出山东时还只是早晚寒凉,越往北走,风里的寒意便越重。 待船抵北京地界,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雪粒小得像盐,落在衣袖上转瞬即化,却明明白白地宣告着: 冬天要来了。 船上众人早已换上了厚实的衣,连船头的船工都裹紧了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官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杨涟并未急于下船,而是叫来了等候在此的辽东都司差役,细细询问起九边的近况: “辽东的军饷是否按时发放?女真部最近可有异动?” 他眉头紧锁,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关。 与他不同,李鸿基则显得有些雀跃。 在码头等候多时的几位太监上前引路,他便跟着他们,换乘一辆骡车,朝着京师城区疾驰而去。 这是李鸿基头一回踏足北京城。 从前在银川卫,他见过最大的城池不过是府城,哪曾见过这般气象? 车过德胜门时,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高大的城墙如墨色巨龙般蜿蜒伸展,城砖上的斑驳痕迹都透着岁月的厚重。 街面上车水马龙,行商坐贾吆喝声不绝,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连路边小贩挑着的画、风车,都让他觉得新鲜不已。 他这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落在身旁太监眼里,不免透出几分隐晦的鄙夷。 那太监嘴角撇了撇,却碍于他是“陛下要见的人”,没敢多说什么,只催着骡车快点走。 抵达皇城外围时,正值正午,日头虽烈,却挡不住寒风。 可李鸿基并未立刻得到面圣的机会。 按照规矩,他需先在礼部官员的调教下,学习面见天子的礼仪。 从跪拜的角度到应答的声调,从袍服的穿戴到目光的落点,样样都有讲究。 “李参将,见陛下时需免冠叩首,头要触地三分,不可抬头直视龙颜……” 礼部主事拿着一本《大明会典》,一句句耐心讲解,李鸿基则穿着一身簇新的参将官袍,笨手笨脚地跟着练习,额头上竟练出了一层薄汗。 他心里明白,这一道道规矩,便是他从草莽走向朝堂的第一道门槛。 跨过去,才能真正见到那陛下。 好在李鸿基虽出身草莽,却也识得些字、读过几本杂书。 若没点机灵劲儿,当初在闻香教的乱局里,又怎能从普通乱兵爬到头头的位置? 礼部教授的那些面圣礼仪,从叩拜的弧度到应答的声线,他只了一天便烂熟于心,连礼部主事都暗暗点头,觉得这人虽看着粗豪,倒有几分悟性。 翌日。 天未亮,李鸿基便被太监叫起,换上一身熨帖的参将袍服。 跟着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时,他忍不住偷偷抬眼。 紫禁城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飞檐上的瑞兽昂首挺胸,仿佛在俯视着蝼蚁般的众生。 走进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长的光带,李鸿基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误入殿堂的蚂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引路太监的脚步停在乾清宫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寂静:“在此等候。” 李鸿基被领进旁边的九卿值房,刚站稳便惊出一身轻汗。 值房内坐着的官员大多须发皆白,身着绯红官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 他昨日刚学过,这是三品以上大员的服制,个个都是跺跺脚便能让朝堂震动的人物。 李鸿基赶紧缩到角落,腰背挺得笔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头爬到了正中,才有个面生的太监走进来,目光在值房里一扫,最终落在他身上:“李参将,陛下召见。” 李鸿基猛地站起身,双腿竟有些发僵。 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跟着太监穿过乾清宫的回廊。 到了东暖阁外,太监停下脚步,朝里努了努嘴:“进去罢。” 殿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混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让李鸿基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摆下悄悄攥紧,抬脚迈过门槛。 按照礼部教的规矩,他目不斜视,脊梁挺得笔直,直到走到殿中才缓缓跪下。 膝盖触到冰凉的地面时,他屏紧呼吸,将额头稳稳地贴在金砖上,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咬字清晰: “臣京营参将李鸿基,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东暖阁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御座上铺着厚厚的明黄色锦缎坐垫,朱由校端坐在主位上。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阶下那个跪伏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波澜。 谁能想到呢? 眼前这个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的武将,在另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历史里,会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农民军踏破紫禁城,让大明的龙旗在煤山坠落。 可如今,他却因自己的一道旨意而跻身武官之列,对着提拔他的帝王感激涕零。 命运的丝线,当真是这般玄妙。 朱由校指尖的叩击声停了,片刻的寂静后,他终于开口:“起来罢。” “谢陛下!” 李鸿基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抖,他按着礼部教的规矩,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起身的刹那,他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瞥了御座一眼。 年轻的帝王端坐其上,面容俊朗,眉宇间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惊鸿一瞥让李鸿基心头一跳,赶紧又低下头,脖颈挺得笔直,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李鸿基。” 朱由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你在平定闻香教叛乱时立下大功,说说看,想要朕如何赏赐?” 李鸿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帝会这般直接。 他喉头动了动,老实回道:“陛下,臣已经蒙您恩赏,忝为京营参将,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再求赏赐。” “哦?” 朱由校挑了挑眉。 “当真什么都不要?” 李鸿基认真思索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臣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从银川卫那个被裁撤的驿卒,到如今的参将,俸禄足够养家,府邸也有了着落。 就等着娶几房媳妇,过安生日子了。 这样的日子,是从前在驿站里啃着冷馍馍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是真的满足了。 朱由校看着他脸上那股子实在劲儿,忽然笑了。 从这个李鸿基身上可知,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造反呢? 要想解决大明的问题,果然最关键的,还是要让百姓吃得起饭。 这是王朝维系的底线。 但很快,朱由校便收敛笑容了。 “你不缺,可朕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如此人才,该用还是得用,不用就浪费了。 李鸿基闻言,眼睛倏地亮了。 他猛地抬头,又想起规矩,赶紧重新低下头,声音却透着难掩的激动:“臣万死不辞,任凭陛下吩咐!” 成了参将,李鸿基确实满意了。 但若是能够更上一步,谁又不想呢? 毕竟,人的野心,是无穷无尽的。 李鸿基的反应,朱由很是满意。 “将这个差事办漂亮了,朕赐你个新名字。” 李鸿基? 这名字听着总觉得有些拗口。 还是叫李自成顺口些。 御座下的李鸿基虽不知帝王心中的盘算,却能听出话里的期许。 他心头一热,再次单膝跪地,朗声道: “请陛下吩咐,臣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ps: 今天一万四千字更新,码到天昏地暗,大道都磨灭了。 燃尽了~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41章 闯王战金,火器革新 第341章 闯王战金,火器革新 东暖阁内,朱由校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李鸿基:“闻香教之乱,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大患,在辽东。建奴野心勃勃,蒙古各部首鼠两端,这些人,才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刃。” 李鸿基垂首恭听,心中暗暗称是。 回想闻香教之乱,徐鸿儒不过是靠着装神弄鬼聚拢人心,麾下教众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与他曾听闻的辽东战事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辽东的建奴骑兵剽悍善战,蒙古铁骑更是来去如风,若能在此建功,才是真正的扬名立万。 区区参将,对他李鸿基来说,只是开始罢了。 该去和建奴比试比试,看谁才是英雄好汉! “陛下说得是!” 李鸿基抬头,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平叛的功劳,怎比得上抗击外敌?在辽东,砍下一颗建奴首级,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封侯拜相,也非遥不可及!” 他握紧拳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过往在草莽间摸爬滚打,何曾有过这般机遇? 若能在辽东战场立下战功,或许真能改变命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历史上搅动风云的“闯王”,即将与建奴的黄台吉在辽东相遇,这场碰撞会擦出怎样的火? 光是想象,便令人热血沸腾。 “你既愿往,朕便放心了。” 朱由校沉声道:“此去辽东,你先随杨涟巡视九边,重点盯着辽东。他会带你熟悉军务,查勘边情。”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加重。 “但你要明白,巡视不是游山玩水。军饷是否足额发放?军械是否锈蚀损坏?各级将领有无克扣盘剥?这些都要一查到底。” 李鸿基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任务的艰巨。 整顿辽东军饷体系,无异于动那些勋贵武将的“奶酪”,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越是艰险,越让他跃跃欲试。 李鸿基重重叩首:“臣定当不负陛下重托!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三日后随杨涟出发,朕等着你的捷报。” 李鸿基退出东暖阁后,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案上摊着的是亓诗教从山东发来的吏治整肃清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旁标注着罪证与处置建议,他正逐一审阅,忽闻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魏朝躬着身子小步而入,到了御案前便顺势跪下,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陛下,兵仗局主事孙元化递了牌子求见,言说三眼铳与火炮的改良,有了实质性进展。” “哦?” 朱由校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眼中瞬间亮起精光,先前批阅奏疏的倦意一扫而空。 “快宣他进来!” 火器改良是他登基以来重中之重的大事。 辽东战场上火器面对建奴骑兵占不到优势。 军中火铳常有炸膛之弊,这些弊病如鲠在喉,如今孙元化传来消息,怎能不让他上心? 往日里非急务的奏报或求见,魏朝多会先拦下筛选,可涉及火器、军工之事,他早已吩咐过,无论何时都要第一时间通报。 这是关乎大明国运的根本,轻重缓急,他分得比谁都清楚。 片刻功夫,孙元化便抱着一个长条木匣快步进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上沾着些许铜锈与铁屑,发髻也因赶路而微微散乱,显然是刚从兵仗局的工坊里赶来。 见到御案后的朱由校,他立刻单膝跪地,将木匣稳稳放在身前:“臣孙元化,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由校抬手示意,目光早已落在那木匣上,语气里有几分兴致。 “你说火器改良有了成果?快呈上来看看。” 孙元化连忙起身,双手捧起木匣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 一柄造型奇特的三眼铳赫然躺在其中。 与寻常三眼铳不同,这柄铳的枪管下方,竟熔铸了一柄尺许长的精钢刀刃,刀刃弧度流畅,刀背带有防滑的锯齿,枪管与刀刃的连接处打磨得平滑紧实,看不出丝毫拼接的痕迹,反而像是浑然一体。 “陛下请看。” 孙元化拿起火器,指着刀刃解释道:“往日我军火铳手遇敌近身,火铳便成了累赘,只能束手待毙。臣此番改良,将三眼铳的铳身与环首刀熔铸合一,远战时可装填火药铅弹,连环射击;若敌军冲到近前,火铳手无需换械,反手便能持刃劈砍突刺。” 他边说边演示,握住铳柄虚劈两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咻咻”轻响,又将枪管转向殿角的铜鹤灯台,补充道: “且臣还优化了铳管的铸法,改用‘泥模迭铸’之术,内壁更为光滑,减少了炸膛风险;枪管后部增设了防滑纹,握持更稳,射击精度也能提升几分。” 朱由校伸手接过那柄“铳刃合一”的三眼铳,入手沉甸甸的,却不显得笨重。 他摩挲着冰凉的铳身与刀刃,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熔铸处的紧密质感,心中微微认可。 这改良看似简单,却切中了明军火铳手近战薄弱的要害,若能大规模列装,辽东战场上的火器部队战力定能大增。 当然…… 这种改良,要让朱由校眼前一亮,却还是没有。 这种程度的改良,还没有达到朱由校的期望。 “此处不是摆弄这些玩意儿的地方。” 朱由校将手中的改良三眼铳重重搁在案几上。 “即刻把所有改良火器运往西苑内教场。” 他目光灼灼,眼底跳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纸上谈兵终觉浅,唯有实战演练,方能真正检验这些火器的威力。 孙元化浑身一震,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忙不迭躬身领命:“臣遵旨!” 改良火器能得陛下如此重视,多年来在兵仗局日夜钻研的辛劳,似乎都化作了此刻的荣光。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却面色凝重,声音里满是忧虑:“陛下!火器本就危险,何况是新制之物,稍有差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 “若伤了龙体,这可是关乎大明社稷的大事啊!” 朱由校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起来吧。朕又不是要亲自操枪点火,不过远远观之罢了。” “传朕旨意,即刻摆驾内校场。” 魏朝见皇帝心意已定,也不好阻止,当即让小太监扯开嗓子道:“起驾~” 随着悠长的“起驾”声响起,明黄色的仪仗如同蜿蜒的长龙,沿着紫禁城的青石御道浩浩荡荡向西苑进发。 宫墙飞檐下,金瓜钺斧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却不及朱由校眼中的炽热。 待皇帝仪仗抵达时,内校场早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兵仗局的工匠们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火器,铜铁碰撞声、低声的叮嘱声此起彼伏。 十二门改良火炮昂首向天,炮口泛着幽幽蓝光。 成排的鸟铳与三眼铳整齐码放,新铸的刀刃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 “张之极!” 朱由校在观礼台坐定,抬手召来勋贵营指挥使。 “你部即刻演示火器性能,务必如实禀报优劣。” 张之极身披玄铁甲胄,抱拳行礼后转身走向兵器架。 他率先拿起一支改造后的鸟铳,沉甸甸的枪身让他微微挑眉。 噜密式枪机果然精巧,簧片与扳机咬合紧密,火绳卡槽处还特意加装了防潮铜盖。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五十步外的草靶应声而倒,硝烟散去,弹孔竟比寻常鸟铳小了近三分之一。 “陛下请看!” 孙元化快步上前,手中高举改良三眼铳。 “此铳不仅加装了精钢刀刃,更在火门处设了防沙盖板。” 他随手抓了把沙土撒向铳身,原本极易渗入火药的缝隙竟被盖板严严实实挡住。 “即便在风沙漫天的辽东战场,也无需担心引药失效!” 朱由校看到此物,轻轻点头,赞许道:“不错。” 最后登场的是改良火炮。 随着点火官手中的火把凑近引信,“轰隆”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远处的土垒瞬间被炸出丈许深的大坑。 硝烟中,孙元化指着炮身铭文高呼:“每门火炮皆刻有工匠姓名、铸造日期,若有炸膛,必能追责到底!更重要的是,臣已在研习葡萄牙铁模铸炮之法,日后造出的火炮,威力定然更加巨大! 内校场的硝烟尚未散尽,火把在夜风中明灭摇曳,将满地狼藉的弹壳与破碎草靶镀上一层猩红。 朱由校盯着那支加装刀刃的三眼铳,指节在观礼台扶手上叩出顿挫的声响,忽然开口:“这些改良确实不错,有些稍加改进,就能应用战场,但朕并不完全满意。” 皇帝的声音如沉雷炸响,孙元化手中的记录簿“啪嗒”坠地。 他踉跄着向前两步,赶忙请罪:“陛下恕罪!定是臣等疏忽……” “起来。” 朱由校快步走下台阶。 他伸手扶住孙元化颤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官服传来。 “朕岂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能将火铳与刀剑熔铸一体,已是巧思。但在朕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孙元化僵着身子,喉结艰难地滚动:“请陛下训示!” 朱由校松开手,踱步至兵器架前,猛地抽出一支改良三眼铳。 刀刃出鞘时带起寒芒,却被他重重拍回木架,震得整排兵器叮当作响: “你给火铳装上利刃,确实能让士兵在近身时多一分生机。可朕问你。” 他突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火铳的长处究竟为何?是百步穿杨的远射,还是与马刀对砍的蛮勇?” 不等回答,他抓起一支改造后的鸟铳,指向校场尽头的靶标: “建奴的铁骑为何能在辽东横冲直撞?三眼铳不过五十步的射程,女真的骑射却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火绳稍有湿气便难以点燃,遇风即熄,可草原上哪日没风?” “更遑论这冗长的装填,从倒火药、压弹丸到插火绳,等你准备就绪,建奴的弯刀早把你的脑袋削落!” 孙元化额角青筋暴起,盯着皇帝手中不断比划的火器。 那些他日夜钻研的改良方案,此刻在帝王剖析下竟显得如此苍白。 “记住,火器的精髓在于‘制敌于百步之外’!” “而且……” “朕要的不是缝缝补补的应急之策,而是能让建奴不敢踏近一步的神兵!把射程提上去,把装填速度缩到眨眼之间,让火铳不惧风雪沙尘,这,才是破局之道!” 说完火铳,朱由校再走向火炮。 “孙卿,你且细看。”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校场中激起阵阵回响。 “这些火炮看似威风凛凛,可若是连建奴的营垒都打不到,威力再大又有何用?射速迟缓,等第二炮装填完毕,敌军早已冲到阵前;精准度差,十发九空,不过是白费火药!” 孙元化听完,吓得又跪伏了下去。 “起来!” 朱由校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扶起。 “朕并非苛责于你。兵仗局能有这般成果,已是不易。但你要明白,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建奴正在虎视眈眈。我们的火器,必须要做到更远、更快、更准、更狠!” 孙元化抬起头,望着皇帝眼中灼灼的光芒,心中豁然开朗。 “陛下圣明!臣定当以射程、射速、威力、精准为纲,全力钻研!” 朱由校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此番改良,确有可取之处。噜密式枪机、火炮追责铭文,可先造一批投入实战检验。但更多的……” 他目光扫过满地的试验器械,说道:“还需精益求精。记住,火器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臣遵旨!” 吩咐完毕,朱由校转身走向仪仗。 明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回望校场,心中思绪万千。 兵仗局的这些成果,虽未达预期,但至少已迈出了第一步。 改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就像这校场上的火炮,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风险,每一次改进都需要无数次的试验。 但起码开始了不是? 并且,对于改革器械,朱由校要表露出对它的重视 他要让朝臣们都知道,他这个皇帝对此事十分上心。 “传朕旨意,兵仗局所需工匠、银钱、物料,一概优先供给!任何人不得阻拦!” 之后,他再转头看向孙元化。 “孙卿,对于火器改良研制,还需要继续下去,朕看好你。” 说完勉励的话,朱由校乘上帝辇。 车轮碾过青砖,发出辘辘声响。 朱由校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握紧了拳头。 数十年前,大明的火器曾独步天下。 在如今,他誓要让这荣光重现。 只要方向正确,只要坚持不懈,何愁此事不成? 这不仅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更是为了让后世子孙! 因为他懂一个道理:没有坚船利炮,最后只会被外族欺辱。 而且…… 大明的火器本来就该天下第一! 他只是要恢复大明往日的荣光而已。 (本章完) 第342章 枕戈待旦,首当其冲 第342章 枕戈待旦,首当其冲 接下来的两日,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总是亮到深夜。 朱由校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图纸之间,眉头紧锁,显然是在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什么。 他的脑海里,正翻涌着后世武器发展的脉络。 火绳枪作为当下的主流火器,其进化的下一步,他依稀记得是燧发枪。 那种无需火绳,靠弹簧击发燧石的武器,能极大提升反应速度。 可他更清楚,这玩意儿的命门在于簧钢。 如今大明的冶铁技术,炼出的簧钢要么脆如玻璃,要么软似面团,击发十次能有五次哑火,实在难堪大用。 “火绳枪之后,总不能一步跨到后世的自动步枪吧?” 朱由校喃喃自语,手指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枪管。 “可哪有那么容易……” 他想起现代枪械的特征,又迅速摇了摇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如何让火铳能连发? 是像西洋的多管铳那样并列几根枪管,还是琢磨出能快速更换的预装弹膛? 装填速度也得提上去,现在士兵装一发弹丸要捣鼓半天,在辽东铁骑面前,这点时间足够死三回了。 还有雨天,火绳遇水就灭,火药受潮就哑,总不能让士兵打仗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得想办法给火药做防潮处理,给击发机构加个“雨帽”。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虽然他说不清具体的机械原理,却能清晰地勾勒出未来枪械的轮廓: “要能指哪打哪,要能一口气打出十几发,要不怕风吹雨打,并且换弹迅速……” 他把这些想法随手写在纸上。 另外,火炮的演进路线也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佛郎机炮射速快但威力有限,红夷大炮射程远却笨重难移,而再往后,应该是那种能曲射、能炸开的榴弹炮吧? 可无论枪械还是火炮,绕不开的坎儿就摆在眼前。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三个词:冶金、弹道、化学。 “没有好钢,枪管炮筒打几发就炸膛;不懂弹道,炮弹出膛就像没头苍蝇;火药配比决定着炮弹的威力,这需要调出正确的比例” 朱由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些东西都是需要系统化理论支撑的学问,而非靠经验试错能彻底解决的。 两日后,一本薄薄的册子摆在了案头。 上面没有精美的装帧,只有朱由校凭记忆画出的草图。 带着锯齿状弹仓的步枪、炮管上刻着螺旋线的火炮、装着木柄的卵形“爆炸弹”,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注解: “枪管刻槽可让弹丸旋转。” “炮弹内装火药与碎片。” “钢需炼至‘百炼不折’。” 他拿起册子,思索片刻之后,终究准备还是让人送去了兵仗局。 “能做的都做了……” 作为一个前世专攻文史的博士,能把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拼凑成一份“技术指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至于能不能给孙元化他们带来启发,能不能让大明的火器真正踏上那条正确的进化之路,就只能交给时间和那些匠人的智慧了。 他已经尽力了。 然而,朱由校的殚精竭虑,让魏朝焦急无比。 自陛下登基以来,他还从未见陛下如此熬神费力。 “皇爷的龙体可是万金之躯,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魏朝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全凭陛下的信任撑着。 一旦龙体有恙,别说虎视眈眈的魏忠贤会扑上来撕咬,就连素来恭顺的王体乾怕是也会变脸。 到那时,他魏朝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只是,他接连两日劝诫,换来的都是陛下一句“无妨”。 魏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思来想去,唯有请那位能让陛下听进劝的人来。 当日深夜,皇后张嫣的凤辇停在了乾清宫外。 她身着宫装,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踏入东暖阁,正撞见朱由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上摊着的册子上满是奇怪的图样。 “陛下。” 张嫣福身行礼。 “臣妾听闻陛下两夜未安歇?国事再急,也需保重龙体。您若有差池,这大明朝的天,可就真要变了。” 朱由校抬头,见她蹙着眉,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想来也是牵挂得彻夜难眠。 他放下笔,忽然笑了:“皇后放心,朕心里有数。” 他指了指案上的册子。 “这些日子思绪格外清晰,得趁这股劲把该记的都记下,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便可以休息了。” 话音刚落,一个绵长的哈欠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朱由校索性起身,伸手拉住张嫣的柔荑。 “走,陪朕歇息去。” 张嫣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挣了挣手: “陛下,此刻该好生歇息,莫要行男女之事了。” 他还以为皇帝又兴起了。 “朕只是想抱着你睡。”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格外认真。 “这样睡得安稳些。” 张嫣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到了嘴边的嗔怪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任由他牵着穿过暖阁,踏入内间的帐幔之中。 褪去繁复的宫装与龙袍,肌肤相贴的瞬间,张嫣只觉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朱由校将头埋在她颈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真的片刻便入了睡。 帐外的烛火调至最暗,张嫣借着微光打量怀中人。 他睡着时不再有朝堂上的威严,眉宇间的疲惫很是清晰,偶尔还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像是在梦里仍在盘算国事。 心疼悄然漫上心头,张嫣抬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犹豫片刻,终是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的美目渐渐闪过坚毅之色,张嫣暗自下定决心: 这样的夫君,她绝对不能让其继续如此劳累。 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后。 以后,她就待在皇帝身边,陛下到了点不睡觉,她就亲自来催! 就不信,她不能让自己的男人长命百岁! 张嫣低头看着已经熟睡的男人。 越看越是心疼,越看越是喜欢。 鼻间萦绕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安心的催眠曲,她眼皮渐沉,思绪渐渐模糊,也跟着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与此同时,刚领了皇差的李鸿基,正站在京城那座御赐宅邸的庭院里。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正房的雕窗棂透着富贵气,连廊下挂着的宫灯都比寻常人家精致几分。 可他只草草转了一圈,便对着管事吩咐: “屋舍勤着打扫,莫让蛛网蒙了梁,也别让落叶堵了排水沟。” 他本就没什么亲人家眷,这偌大的宅院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歇脚的空壳。 不过 等此地有了女主人,便就有了家的味道。 巡视九边的事情办完,他李鸿基,也要给老李家开枝散叶了。 交代完这些,便翻身上了那匹从曹县带来的枣红马,朝着通州码头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便到了通州码头。 码头上水汽氤氲,漕船、商船挤挤挨挨,桅杆如林。 李鸿基一眼便认出了那艘悬着“钦差巡视九边”灯笼的官船。 官船之上,杨涟已经三日未下官船。 他守在舱内,将辽东都司送来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 军户逃亡的名册堆得有半人高,各镇报上来的军械损耗清单密密麻麻,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粮饷亏欠说明”,字里行间都透着积弊已深的沉疴。 越是看,杨涟心中便越是沉重。 这哪是治病,分明是要刮骨疗毒啊。 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会甘心被剜去腐肉吗? 杨涟望着舱外浑浊的河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堂,参将李鸿基前来报到!” 就在这个时候,舱外传来李鸿基的声音。 杨涟心头一震,随即起身,撩开舱帘走了出去。 两日前,他已接到陛下密旨,李鸿基将随从他巡视九边,一路保护他的安全。 此刻。 李鸿基正立在船头,一身参将袍服被江风灌得鼓鼓囊囊,腰间的佩刀随着船身轻晃。 杨涟打量着眼前之人。 去了京城面圣,这个草莽出身的少年郎似乎有巨大的变化。 更自信了,也变得稍微有些武将的样子了。 不过他心中仍有诧异:陛下竟如此看重一个“反贼”出身的人? 但转念一想,杨涟便也就释然了。 九边那些油滑的将官,或许真就怕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硬茬。 到了地方,此人或许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杨涟不客套什么,只是说道: “船明日便要启航,今夜且歇息一晚,养足精神。” 李鸿基闻言,犹豫片刻,说道:“都堂有所不知,巡视九边凶险难料,手上没些可靠的兵卒,怕是寸步难行。属下在兖州府平乱时,收拢了五百亲信,都是过命的兄弟。我已传信让他们星夜赶来,待众人汇合,再启程不迟。” 他这话并非虚言。 这些日子,他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九边那些将门盘根错节,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 他们要去清查军饷、整顿军备,无异于在老虎嘴里拔牙。 真要是赤手空拳闯进去,指不定哪天就会“意外”死在荒郊野外。 或是被流矢误伤,或是染了急病,甚至可能掉进冰窟窿里,死得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李鸿基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还没让李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手里有兵,心里才能有底。 杨涟看着他眼底的警惕,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知道此行的风险? 那些边镇将领表面上对朝廷毕恭毕敬,暗地里早就把军镇当成了自家的产业,盘剥克扣、虚报兵员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一去,就是要掀翻人家的饭碗,对方能善罢甘休才怪。 “这些人赶到,需要多久?” 杨涟问道。 “十日左右。” 李鸿基答道,语气十分肯定。 “他们都是轻装快马,日夜兼程,水陆并进,最多十日便能到通州。” 十日吗? 杨涟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隐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耽搁太久,恐生变数;可若是不等李鸿基的人,贸然北上,风险实在太大。 权衡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就等十日。” 话音刚落,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果决起来:“既然要等,那咱们便先定下第一站,就去蓟镇!这十日,也要搜集蓟镇的情报。” 李鸿基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先去辽东,毕竟皇帝最看重的便是辽东的局势。 杨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辽东将门根基太深,常年借着战事向朝廷索要军饷,实力雄厚得很,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反观蓟镇,虽是拱卫京师的边镇,但兵员数目比辽东少,那些将领的势力也相对薄弱些。” “整顿九边,就像捏柿子,得先从软的捏起。用蓟镇试试水,看看咱们的手段能不能行得通。若是连蓟镇都啃不下来,那去了辽东,也只能是死路一条,或是无功而返。” 李鸿基听得心服口服,抱拳说道:“都堂高见!属下都听都堂的安排。” 十日光阴,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通州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五百名劲装汉子策马奔来,他们身着统一的衣甲胄,腰间佩刀寒光闪闪,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个个眼神锐利。 这便是李鸿基从兖州府调来的亲信,从二十万乱民中遴选出来的五百人,也是他此番巡视九边的底气所在。 “都堂,人已到齐!” 李鸿基翻身下马,朝着船头的杨涟抱拳行礼。 他看着这群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眼神众多了几分自信。 按照大明军制,这些人便是他的家丁,是真正能为他豁出性命的力量。 有他们在侧,即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杨涟站在船头,目光扫过这五百人,只见他们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他微微颔首,心中对李鸿基又多了几分认可。 这十日来,他并未闲着,借着锦衣卫的密报,将蓟镇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 哪些将领虚报兵员、哪些人克扣军饷、哪些人与地方豪强勾结,他心中已有了一本账。 “既然人已到齐,那便即刻出发!” 杨涟语气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目标蓟镇,不得有误!” “遵命!” 李鸿基朗声应道,随即转身对亲信们下令。 “兄弟们,随我出发!” 此时已入十月,北方的寒风如刀割一般,刮在人脸上生疼。 虽然尚未下雪,但天地间早已是一片萧瑟,路边的草木枯黄,河流也泛起了薄薄的冰碴。 然而,这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却丝毫不受严寒影响,他们骑着矫健的骏马,队列整齐,马蹄声沉闷而有力,朝着蓟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中,杨涟身着官袍,坐在一辆马车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不断推演着抵达蓟镇后的种种应对之策。 这第一站至关重要,成败在此一举。 若是能在蓟镇打开局面,便能为后续巡视其他边镇积累经验和威望。 若是失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那些原本就心怀不轨的边镇将领更加肆无忌惮。 李鸿基则骑着马,护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趟行程凶险异常,蓟镇的那些将领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必然会使出各种手段来阻挠他们。 但谁敢阻止他李鸿基,他就跟谁拼命! 呼呼呼~ 寒风卷着尘土,在队伍后方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这支队伍就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蓟镇挺进。 巡视九边的第一刀,即将落在蓟镇身上,而这一刀,必须斩得干净利落,能够震慑四方! (本章完) 第343章 恩威并施,浴血重生 第343章 恩威并施,浴血重生 通州城到蓟州城的官道上。 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发出“咯吱”的轻响。 马车之上,正端坐着一人。 正是杨涟。 呼呼呼~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杨涟摊开的舆图上,却丝毫未扰他凝神细读。 蓟镇,绝非寻常边镇。 它如同一道钢铁屏障,横亘在京师以北,九边之中,论及护卫中枢的权重,无出其右者。 按军册所载,全盛时期的蓟镇本该有十五万六千锐士枕戈待旦: 三万骑兵如疾风,十二万步兵似磐石,六千车营构成移动堡垒,如此兵力,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望而却步。 这些人占了蓟镇兵力的六成,多是永乐年间从大宁都司迁来的河北、山东子弟,世代戍边,早已将根扎进了这片土地。 而轮戍的客兵,则是蓟镇防务的另一重支柱。 这些兵卒,主要是南兵。 这些南兵多是戚继光亲手调教的浙江义乌、台州子弟,约有万人驻守在石门寨与喜峰口。 这些南方健儿虽不习北方严寒,却承袭了戚家军的严明军纪,手中的狼筅与鸟铳至今仍是蓟镇的利刃。 更南边的墙子路,则驻扎着万历年间平播州后调来的川湖土司兵,他们善走山地,攀崖越涧如履平地,是防备蒙古骑兵绕袭的奇兵。 杨涟的目光移向几个关键节点: 三屯营,蓟镇总兵府所在,两万标营士卒常驻于此,如同中枢神经,随时准备驰援各处。 喜峰口,一万两千人马扼守要冲,参将杜应魁麾下的将士,日夜盯着北方的朵颜三卫,那些蒙古部落时降时叛,从来不是安分角色。 古北口的八千守军,则由游击将军王威统领,这里是京师的北大门,稍有闪失便是灭顶之灾。 至于最东的石门寨,一万五千兵马在副总兵张士显麾下,他们的目光始终投向辽东,防备着后金铁骑可能的渗透。 “刘渠……” 杨涟低声念出蓟镇总兵的名字。 军册记载此人出身甘肃卫世袭指挥使,万历四十七年调任蓟镇。 从西北到华北,从对抗蒙古到兼顾建奴,这个总兵,倒是有些意思。 西北将领多善骑兵奔袭,不知他能否驾驭蓟镇这盘糅合了南北、兼顾了步骑的复杂棋局? 杨涟眼神闪烁,心中思绪翻涌。 如今蓟镇的骨架尚在,但这些数字背后,究竟有多少是能战之兵? 那些军户是否还保持着先祖的勇武? 客兵的粮饷是否足额发放? 刘渠这位外来总兵,对麾下将领的控制力又有几分? 但杨涟的思绪未能继续,便被马车外面的李鸿基的声音打断了。 “都堂,蓟州城到了。” “这么快?也对。” 杨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自通州启程后,他的队伍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蓟镇疾驰。 加之他们此行,可是一人三马的。 不过短短数日,蓟州城高大的城墙便已出现在视野之中。 杨涟掀开车帘,近距离看着这座要塞城池。 蓟州城城墙上的垛口错落有致,守城的兵卒穿着单薄的铠甲,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进入蓟州城后,杨涟没有急于前往官驿歇息,而是先派人去召见驻守在三屯营的蓟州总兵刘渠。 趁着等待的间隙,他换上一身便服,带着几名亲信,开始在蓟州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接待他的兵备道王应豸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头,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蔼的笑容,可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自杨涟入城起,他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嘴里不停地介绍着蓟州城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着杨涟的口风。 “都堂,此次巡查九边,不知陛下可有什么特别的旨意?” 王应豸搓着双手,笑呵呵地问道:“咱们蓟镇这些年可是一直尽心尽力地拱卫京师,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杨涟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这老小子是在打探虚实呢。 皇帝巡查九边的事情,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关键在于怎么巡,是走个过场,收些孝敬便打道回府,还是要动真格的,从根子里清查积弊,这对蓟镇的大小官员来说,可是天差地别的事情。 若是前者,他们自然是皆大欢喜,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送些金银珠宝,便能打发了事。 可若是后者,那就要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恐怕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杨涟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和行人,淡淡地说道:“王兵宪不必多问,本钦差只是奉旨巡查,一切按规矩办事便是。” 他并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王应豸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追问,只能讪讪地跟在后面。 蓟州城中的兵卒总共分为三个部分。 总兵标营有 5000人,是蓟镇总兵的直属部队,装备最为精良,驻扎在城中心的总兵府附近。 南兵车营有 3000人,是戚继光的旧部,驻扎在城东的校场,他们虽然是南方人,但军纪严明,战斗力不容小觑。 骑兵营有 2000人,驻扎在城北的马坊,个个都是马术精湛的好手,是蓟镇的快速反应力量。 杨涟在蓟州城里走了两日,他看到总兵标营的兵卒在校场上操练,动作还算整齐划一。 显然日子并不滋润。 南兵车营、骑兵营亦是如此。 只是 这到底是真实的蓟州城,还是王应豸故意给他展示出来的蓟州城,一切都不得而知。 不过 他这一路,本就没想着获取多少有用的情报。 作为明面上巡视的钦差,吸杨涟引了大多数的眼线,做明修栈道之用。 而真正获取情报的,则是暗度陈仓的李鸿基。 李鸿基动作迅速,用钱收买了不少中下层的兵卒,从他们口中打探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有的兵卒抱怨军饷被克扣,几个月都领不到足额的钱粮。 有的说兵器老旧不堪,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还有的说上级军官作威作福,根本不把普通士兵当人看。 又询问他们对总兵、参军、游击将军他们的看法。 对于这些高层将领,他们有的吐口水,有的不置可否,有的则是竖起大拇指. 杨涟将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和从锦衣卫那里听到的消息逐渐汇总,心中对蓟镇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第二日夜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在三屯营的蓟镇总兵刘渠终于是抵达了蓟州城。 他没有回总兵府,而是直接到了城中驿站。 驿站内,刘渠一身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不少尘土和冰霜,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刚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杨涟面前,抱拳躬身,语气中满是歉意: “蓟州总兵刘渠,参见钦差大人。还望钦差海涵,前几日我正好前去喜峰口探查敌情,没想到钦差突然召见,便马不停蹄地从喜峰口赶来,耽误了时辰,还请钦差恕罪。” 听到刘渠这番解释,杨涟坐在椅子上,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总镇辛苦了,长途奔袭,确实不易。” 说着,他抬手挥了挥,示意驿站中的侍从和其他无关人员都出去。 很快,驿站内便只剩下杨涟、刘渠以及站在一旁的李鸿基。 见杨涟屏退左右,显然是有秘事要商议,刘渠的脸色瞬间变得郑重了几分,他再次抱拳: “不知钦差有何吩咐?关于巡视蓟镇的事情,在下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杨涟看着他,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总镇先别急着应承,还是先看看这些奏疏吧!” 话音刚落,他将桌案上厚厚的一迭奏疏推到了刘渠面前。 刘渠心中一疑,伸手将这些奏疏副本拿在手上,缓缓翻开。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但随着不断翻阅,他的脸色却是骤然剧变,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再到后来的苍白,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这些奏疏,无一例外,都是朝中大臣弹劾他的内容,而且每一条弹劾都十分具体,细节详实得让人心惊。 “蓟镇总兵刘渠虚报斩首数目,冒领军功……” “为补足夜不收缺马,蓟镇总兵刘渠强行征用商队骡马三十匹,导致商队货物滞留,损失惨重……” “总兵标营实际兵卒数目与名册不符,虚报兵卒名额超过三千,多年来冒领军饷……” “……” 一条又一条的罪状,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刘渠的心上。 他越看越是心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咕噜~ 刘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手指紧紧攥住了刀柄。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狠厉,似乎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但是,当他抬眼看到坐在那里一脸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杨涟,又瞥见旁边膀大腰圆、眼神锐利如鹰的李鸿基时,心中的那丝冲动瞬间便被压了下去。 他清楚,此刻若是冲动行事,只会死得更惨。 杀了一个钦差又如何? 他抵挡得住陛下的追责? 到时候,可真是要被诛九族了。 最终,刘渠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将其移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绝望的神情,声音沙哑地说道: “钦差既然已经知晓我犯的这些事情,也不必再多言,直接将我抓拿便是了。这些罪过,桩桩件件,都够我刘某人人头落地的了。”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驿站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空气中仿佛都带着一丝压抑。 李鸿基站在一旁,手也悄悄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盯着刘渠,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杨涟看着刘渠引颈就戮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如一阵清风,吹散了驿站内凝重的气氛: “我若是要抓拿总镇,恐怕你在踏入这驿站大门时,就已经被拿下了。” 刘渠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了大半,可他心中的疑惑却更甚,他迟疑着问道:“钦差的意思是……” “陛下此番命我巡视九边,并非只为追责问罪。” 杨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 “朝廷也给了犯错之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你能坦诚承认错误,尽力弥补过失,往后戴罪立功,过往的罪责,便可既往不咎。”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渠耳边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杨涟,对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不似有半分戏耍之意。 也就是说 他刘渠还有活路? 此刻。 这位蓟州总兵也顾不得甲胄在身不便,“咚”的一声单膝跪地。 “若能有赎罪之机,属下愿听钦差差遣,万死不辞!” 杨涟看着他伏跪的背影,缓缓点了点头。 这两日,锦衣卫与蓟州城中下层兵卒闲聊时,便已摸清了刘渠的底细。 士兵们说起这位两年前上任的总兵,虽有抱怨他治军严苛,却也承认他从未克扣过军饷,甚至在粮饷断绝时,还变卖过自己的家产贴补营中。 那些虚报名额、强征战马、冒领军功的背后,藏着的是标营士卒无粮可食的窘迫。 杨涟在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里看到过,去年冬天蓟镇粮饷迟发三月,标营士兵连掺着草糠的窝头都吃不饱,是刘渠带着人强征了商队的骡马,才换来了一批救命的粮草。 只要不是中饱私囊、喝兵血的蛀虫,在杨涟看来,便还有挽救的余地。 更何况,刘渠是从甘肃卫调来的外来户,在蓟镇根基不深,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将领不同,正好可以为己所用。 方才刘渠摸向刀柄的瞬间,杨涟确实捏了把汗,好在此人到底没有动手,说明此人虽有杀意,却无反骨。 那点冲动,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本能罢了。 “起来吧。” 杨涟抬手示意。 “你既愿戴罪立功,那便先从清查标营员额做起。三日内,我要看到真实的兵籍名册,以及所有虚报军饷的去向。” 刘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属下遵命!” 现如今,唯有坦白从宽,再戴罪立功,方才能保住性命,甚至保住自己的官职了。 “属下这便去。” 站在一旁的李鸿基看着这一幕,悄悄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这才明白,杨涟早已布好了局。 用雷霆手段震慑,再给一条生路,既敲打了刘渠,又将其收为己用,这般手腕,确实令人佩服。 然而,看着刘渠领命而去的背影,杨涟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收服刘渠,不过是迈出了微不足道的一步。 对付这样一个根基未稳的外来户,尚且能用雷霆手段震慑,再以生路诱之,边打边拉,软硬兼施。 可那些盘踞蓟镇多年、盘根错节的军门势力,却绝非如此简单就能撼动。 他们世代在此经营,亲信遍布军中,连地方官府都要让其三分,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要动他们,无异于捅马蜂窝,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这两日在蓟州城的走访,已经是让杨涟看清了不少东西。 数十年前的蓟镇,在戚继光的治理下,军容严整,兵强马壮,蒙古铁骑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如今,戚继光离开蓟镇已经太久了。 那些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严苛军法,早已被层层盘剥的陋习所取代。 那些精悍勇猛的兵卒,也在年复一年的粮饷拖欠中,消磨了锐气。 杨涟在城门口遇到过一个老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说起当年跟着戚将军练兵的日子,眼中虽有光彩,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叹息。 “钦差大人,您是不知道啊,” 老兵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 “这几年,粮饷是越发难领了。家里的娃都快饿死了,不逃,难道等着饿死吗?” 在近几年。 逃兵现象在蓟镇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军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真正在岗的却不足七成。 有的营寨,名义上有千人,实则只有几百老弱病残充数。 而那些没逃的,也大多心思不正。 要么是拖家带口,实在逃无可逃,只能在军营里混日子。 要么便是勾结上官,虚报军额,将空额的军饷中饱私囊。 更有甚者,借着守边的名义,与关外的蒙古部落、甚至建奴私下往来,走私盐铁、粮食,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人,早已将蓟镇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哪里还有半分守土卫疆的心思? 杨涟心中沉重: 要清理这些积弊,绝非易事。 而且,对付这些根深蒂固的军门势力,不能用对付刘渠的办法,必须另寻出路。 或许,可以从那些还念着戚继光旧恩的南兵后裔入手。 或许,可以借着清查军饷的由头,一点点撕开他们的伪装。 不过 无论如何,此番清查,都是要见血的。 但也只有见血,方才能够让蓟州,浴血重生! (本章完) 第344章 危在旦夕,暗通款曲 第344章 危在旦夕,暗通款曲 接下来的两日,蓟州城的总兵府校场很是热闹。 刘渠亲自坐镇,手持历年兵籍名册,逐一审验标营士卒。 校场上,玄甲士兵列队而立,等待审验。 之所以要审验标营士卒,是连刘渠都不知道,标营里面有多少“经制兵”。 他只知道大概的数字,大约两千人左右。 但这大约的数字,若是呈报上去,杨涟能给他好果子吃? 是故,他要将标营里面的家丁都揪出来。 至于标营之中混杂了大量家丁的事情,这是蓟镇,乃至于九边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秘密。 其实朝廷也是知道的。 之所以不管,是因为经制兵战斗力堪忧,许多硬仗,其实都是靠家丁打的。 另外。 所谓经制兵与家丁的区别,也很容易辨认。 经制兵就是编制兵,员额需报兵部备案,粮饷、军械皆由朝廷按编制拨付。 而家丁多是将领私募的亲信,无官方编制,粮饷全靠将领自行筹措。 往年,标营士卒或战亡、或逃亡,空缺的名额从未如实上报。 历任蓟镇总兵都借着这空额吃饷,刘渠上任后,为填补缺额、维持标营战力,便用自家家丁顶上,一来二去,家丁竟成了标营的“半边天”。 “姓名!籍贯!入伍年限!” 负责核验的参军声音洪亮,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士兵出列应答。 刘渠坐在高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过队列,手中的朱笔不时在名册上圈点。 两日清点下来,一份崭新的标营名册摆在了刘渠案头。 他指尖划过名册上的姓名,脸色愈发凝重。 五千人的编制,实际在册的经制兵竟只有两千三百余人,空缺名额足足有两千七百之多! 作为蓟镇总兵,刘渠心中很是沉重。 若将这份名册呈给杨涟,往日的猫腻便会彻底曝光,即便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免不了一场严厉追责。 但. 还能火烧钦差不成? 还是想办法戴罪立功吧。 正当他整理好心情,准备亲自将名册送往钦差行辕时,门外的亲兵匆匆闯入,单膝跪地禀报道: “总镇,兵备道王兵宪前来拜访,此刻已在府外等候。” “王应豸?” 刘渠眉头骤然拧紧。 两日前他深夜拜访杨涟,回来后便立刻着手清点标营,这般反常的举动,定然瞒不过那位心思活络的王兵宪。 王应豸此刻前来,绝非闲聊叙旧,分明是探听风声来了。 刘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沉声道:“请他到前厅等候,本镇随后就到。” 亲兵领命退下,刘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份沉甸甸的名册上。 王应豸与蓟镇本地势力勾结较深,与副总兵张士显、参将杜应魁等人交往甚密,若是让他知晓杨涟的本意,恐怕会立刻通风报信,到时候清查蓟镇的阻力,又会多上几分。 “这场戏,可得好好演下去。” 刘渠低声自语,将名册踹进胸中衣袋,快步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王应豸心头的寒意。 他身着一身兵备道冬日官服,锦缎面料上绣着精致的缠枝纹,可此刻,这身象征着权势的官服却像是沉重的枷锁,让他坐立难安。 此刻。 王应豸背着手,在铺着青地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下人早已奉上了一盏热腾腾的祁门红茶,茶盏旁还摆着精致的蜜饯点心,可那袅袅的茶香与甜腻的气息,丝毫勾不起他的兴致。 作为蓟镇兵备道,王应豸在蓟州的权势堪称滔天。 这一职位是朝廷特意派驻蓟州的文职监察官,手握军事督导、行政监察、后勤保障三大核心职能,说是“蓟镇之神剑”也毫不为过。 在军事上,他有权节制蓟镇总兵以下的所有武将,从副将、参将到游击将军,只要他认为有错,便可行使弹劾权,若是四品以下武官犯事,他甚至能“先拿后奏”,直接将人拿下审讯。 军备核查更是他的日常职责,每月都要定期点验火器、战马与城墙,防止将领私下倒卖佛郎机炮、鸟铳等军械,毕竟这些武器一旦流入黑市,或是落入蒙古、建奴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行政方面,他的权力同样惊人。 蓟镇辖区内的知府、知县等地方官,若是有贪腐、渎职之举,他无需经过地方督抚,可直接上奏皇帝弹劾。 另外,蓟镇还专设了“兵备道法庭”,士兵斗殴、逃亡、劫掠等案件,皆由他亲自审理,甚至有权对罪大恶极者就地正法。 遇上军户逃亡引发的民变,他也可调动兵力镇压,稳定地方秩序。 后勤保障上,王应豸更是掌控着蓟镇的“生命线”。 通州漕粮调拨至蓟镇各关口,全由他监管,防止军官截留克扣,确保士兵能吃上饱饭。 军田被将领侵占是边镇的顽疾,他有责任清丈土地,重新分配给士兵耕种,保障军户的生计。 就连盐引开中这等关乎边镇财政的大事,也由他一手打理,招募晋商运粮至边镇,再换取盐引,让晋商获利的同时,也为蓟镇筹集了军饷。 按大明祖制,蓟镇总兵多为世袭武官,而兵备道以文官身份“以文驭武”,就是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威胁京师安全。 以往,朝廷巡查蓟镇,都是由他这个兵备道负责自查,报上去的文书也都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太平景象”,从未出过纰漏。 可如今,皇帝竟直接派了杨涟这位钦差前来,这明摆着是不信任他! 王应豸越想越心慌,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若是杨涟真的查出些什么,他这个兵备道首先就要担起渎职之罪,被扒了官皮、贬为庶民,那都算是轻的。 可若是将他这些年私下里做的勾当。 比如与将领勾结截留漕粮、默许他们侵占军田、甚至在盐引开中里捞取好处的事情都揪出来,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王应豸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停下脚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恐惧。 他必须尽快从刘渠口中探听到杨涟的动向,若是杨涟真的要动真格,他也得提前做好准备,绝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前厅外传来了脚步声,王应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迅速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朝着门口望去。 “兵宪居然有此雅兴,到我这寒舍来了?” 随着一声略带调侃的话语,蓟镇总兵刘渠大步踏入前厅。 他刚从校场回来,官衣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见疲惫,反倒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目光扫过厅内踱步的王应豸,刘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疏离。 王应豸闻声转身,双手微微一拱:“总镇这话可就折煞本宪了。你这总兵府雕梁画栋,金砖铺地,若是都算寒舍,那蓟州城里怕是没有一处能称得‘体面’二字了。”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试探,眼神却紧紧锁在刘渠身上,试图从对方神色中捕捉一丝异样。 刘渠不置可否,径直走向主位。 他缓缓落座,抬手对王应豸做了个请的手势:“兵宪一路辛苦,坐。” 王应豸依言走到客座坐下,刚一抬手,旁边侍立的下人便心领神会,迅速撤下凉透的茶盏,换上一盏热气腾腾的新茶。 茶汤翠绿,香气袅袅,可王应豸的心思却全不在这茶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渠。 刘渠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他心中的警惕。 放下茶盏的瞬间,他抬眼看向王应豸,开门见山问道:“兵宪今日到访,想必不是为了与我闲聊品茶吧?有何吩咐,不妨直说。” 这话正中王应豸下怀,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 “总镇明鉴。本宪听闻,两日前你深夜去见了钦差,回来后便立刻到校场校阅标营兵额。不知……是那钦差给您透了什么口风?” 话音落下,王应豸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鹰隼般直勾勾盯着刘渠,连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愿放过。 他太清楚刘渠的性子,若不是杨涟有所指示,这位总兵绝不会突然动标营的“根基”。 毕竟那空额里的猫腻,是蓟镇历任将领心照不宣的“油水”。 刘渠见状,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兵宪多虑了。那钦差召见,不过是训斥我接了召令却拖延行程,劈头盖脸说了几句,便把我打发回来了,哪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他摊了摊手,脸上摆出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挨了一顿骂。 可王应豸显然不信,眉头拧得更紧,脸上露出明显的狐疑之色: “既然如此,总镇为何突然要校阅兵额?这标营的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平白无故查这个,岂不是自找麻烦?” 刘渠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兵宪这话就错了。如今钦差在蓟州,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查起标营?我提前校阅一番,摸清自家底细,日后应对起来才能自如些,总不能等钦差问起,我这个总兵却一问三不知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王应豸依旧满脸怀疑,追问道:“当真如此?” 他总觉得刘渠在隐瞒什么,可又抓不到把柄,心中的焦虑更甚。 “确实如此。” 刘渠放下茶盏,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换上一副沉重的神色。 “而且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五千人的标营,实际在册的士卒竟只有两千三百余人,缺额足足两千七百多。以杨涟那铁面无私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了,怕是我这个蓟镇总兵,真要当到头了。” 说着,刘渠伸手从胸前内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王应豸面前: “这是校阅后的兵额总册,兵宪若是不信,不妨亲自看看。” 王应豸瞳孔一缩,连忙伸手拿起册子。 指尖翻动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标营士卒的姓名、籍贯与入伍年限,空缺的名额用红笔清晰标注,数目与刘渠所说分毫不差。 他越看,脸上的怀疑之色便越淡。 原来刘渠真的只是怕被钦差问责,并非与杨涟达成了什么协议。 “竟缺额如此之多……” 王应豸合上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大半。 刘渠看着他神色的变化,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担忧的模样: “可不是嘛。现在只盼着杨涟别揪着这点不放,不然我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标营缺额近三千,若是杨涟深究不放,刘渠的这个总兵,算是做到头了。 他抬眼看向刘渠,先前的狐疑早已烟消云散。 “总镇啊,这两千七百人的缺额若是摆到杨涟面前,以他那较真的性子,您这总兵之位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说到底,您与我,如今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杨涟若只是走个过场,咱们凑些金银珠宝,再寻几个替罪羊给他交差,这事便能糊弄过去;可他若是铁了心要彻查蓟镇.” 说到“彻查”二字,王应豸的眼睛骤然一眯,眼角的皱纹里挤出几分冷厉,先前和煦的笑容早已不见踪影,语气里藏着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您的空额、我的那些事情,还有张副总兵、杜参将他们的那些勾当,怕是都要被翻出来。到时候,您吃不了兜着走,我这兵备道也难逃干系!” 刘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能清晰感受到王应豸话语里的胁迫与拉拢,也明白对方此刻的心思。 与其各自为战,不如抱团对抗。 只要蓟镇铁板一块,便是皇帝也奈何不得。 宣大的跋扈,比他们更甚,也没见有什么事情. 刘渠闻言,故作凝重地叹了口气,他眉头紧皱,似有忧虑般说道:“兵宪所言极是。只是杨涟身边有李鸿基那五百亲信,都是从战场拼杀出来的硬茬,真要动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 王应豸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阴狠。 “蓟州北边的朵颜三卫,不是常有游骑越境吗?若是哪天,一千蒙古游骑突然闯进来,恰巧撞上钦差的队伍,让杨大人‘不幸遇难’,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眼神里的狠戾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到时候,咱们再点齐兵马,‘奋不顾身’追杀那支游骑,既能替钦差‘报仇雪恨’,又能向朝廷表忠心,岂不是一举两得?” “呵哈哈哈!!” “妙!妙啊~” 刘渠猛地拍了下桌案,眼睛一亮,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这演技,也算是影帝级别的了。 “看来,总镇也认可我的办法?” “若是杨涟不识时务,便让他去找鞑子说理去!” “哈哈哈~” 王应豸也跟着笑起来,在他看来,刘渠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如今蓟镇铁板一块,杨涟就算是真的要彻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的心,可以放下去了。 而刘渠看着大笑的的王应豸,心中凛然。 原以为这些人只是贪财克扣,却没想到为了自保,竟真的敢动钦差的性命! 很快。 笑声渐歇,王应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之后对着刘渠吩咐道:“总镇先去官驿探探杨涟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是软是硬。后续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好说。” 刘渠点头应下,脸上依旧挂着配合的笑容。 “荣辱与共,唇亡齿寒的道理,在下还是明白的。” “既是如此,就不久留了。事情紧急,我去和张副总兵、杜参将他们通通气,只要我等齐心,便是杨涟也拿我们没办法。” “兵宪所言极是。” 刘渠缓缓起身,送王应豸走出总兵府,看着那顶青色的轿子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他紧了紧身上的官袍,只觉得这蓟州的冬天,比甘肃卫的风雪还要刺骨。 这些人在蓟镇已经是根深蒂固,一旦杨涟暴露出要彻查之意,这些人会当即露出獠牙。 刀,可以说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就不知道,杨涟有没有办法。 若是没有 他上的这艘船,说不定才是真贼船。 ps: 月底了。 求月票!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45章 洞悉民艰,奉命造反 第345章 洞悉民艰,奉命造反 与杨涟专注于武库核查、兵卒核验的公务不同,李鸿基更偏爱换上一身粗布衣,带着一两名亲卫,穿梭在蓟州城的寻常巷陌里。 他不去那些青砖黛瓦的富户人家,专挑墙角结着蛛网、院门斑驳的小院。 那里住的,多是蓟镇兵卒的家眷,或是几百年军户传承下来的落魄人家。 李鸿基生得膀大腰圆,眉眼间带着几分沙场历练出的悍气,乍一看确实不像善茬。 可他有副浑厚的好嗓音,开口便是带着山东口音的爽朗玩笑,再加上每次上门都会拎着两袋糙米、一壶菜籽油,一坛劣酒,没过多久,便成了巷子里最受欢迎的“李兄弟”。 “张婶,您这院子扫得真干净!” 他大步迈进一户小院,将米油放在门槛边,自来熟地接过老妇人递来的粗瓷碗。 碗里是高粱、小米、黄豆掺着野菜熬煮的杂粮粥,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菜叶枯黄得没了生气,可李鸿基却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得香甜。 桌边还摆着一碟硬如石块的烙饼,是用发霉的小麦掺着麸皮烙成的,咬一口能硌得牙生疼,需得就着热粥泡软了才能下咽。 偶尔遇到家境稍好些的人家,会端出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马肉,放在火上烤化了,带着股淡淡的腥气,却是这寒冬里难得的荤腥。 李鸿基从不挑剔,拿起饼就着马肉,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享用什么山珍海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百姓们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李鸿基陪着他们聊收成、聊天气,聊着聊着,便自然而然地扯到了蓟镇的过往与如今。 “唉,前几年那日子,真是没法过啊!”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丈喝了口劣质烧酒,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 “军饷拖了大半年不发,地里的军田被当官的占了,家里揭不开锅,只能卖田卖房。到最后,连老婆子都被我卖去了邻村,儿子也跑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苟活……” 旁边一位妇人听着,也红了眼眶:“可不是嘛!那会儿好多军户家的姑娘,为了给家里换口吃的,都去了城南的窑子。好好的姑娘家,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李鸿基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默默听着。 “不过啊,自从陛下登基,日子总算好过些了。” 老丈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光彩。 “陛下补发了欠饷,虽然不多,但起码能买得起粮食了,不用再担心饿死。我那跑了的儿子,前几日也捎信回来,说要回家看看呢!” 妇人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现在能吃上饱饭了。这都是托陛下的福啊!” 李鸿基心中一动,顺势问道:“那陛下补发的欠饷,您老到手有多少?” 老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了看左右,又压低声音,摆了摆手,含糊道: “有,有拿到些……具体多少,嗨,都是朝廷的恩典,咱哪好说这个……” 李鸿基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补发的欠饷定然是被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里,早已不足原本的三成。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酒碗,对老丈举了举:“是啊,陛下恩典,咱们都该记着。来,喝酒!” 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烧灼感,却浇不灭李鸿基心头的沉重。 百姓们的日子确实好了些,可这“好”,不过是从“饿死边缘”回到了“勉强糊口”。 那些被克扣的军饷,那些被侵占的军田,那些当官的巧取豪夺,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蓟镇百姓的心头。 从老丈那里得不到消息,李鸿基便找年轻人。 一个承袭军职没多久的少年郎,在他连番旁敲侧击下,终是红着眼眶吐出了实话: “朝廷明明说补发半年粮饷,可到我们手里,连一个月的数都凑不齐……” “不足一月?” 李鸿基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先前还暗自揣测,克扣之后百姓能拿到三成便已是极限,可如今看来,连两成都不到! 半年饷银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军户手中的,竟只有零头。 他看着少年郎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院中破漏的屋檐下挂着的干瘪野菜,心中无比沉重。 这点钱,别说养家糊口,连让一家人不饿死都难! “连肚子都填不饱,家里老人孩子等着吃饭,谁还能安心待在营里?” 李鸿基低声自语,忽然明白了蓟镇逃兵泛滥的根源。 那些耐不住饥饿与绝望的军卒,不是不想守边,而是守不住。 守着空荡荡的粮袋,守着被盘剥得一干二净的家,不如逃出去做流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心惊:那些总兵、参将们,恐怕巴不得军卒逃亡! 军卒逃了,空出的名额绝不会如实上报,反而会变成他们手中的“私产”。 既能继续冒领军饷,又能省下分发给军户的那点微薄粮银,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般盘算,何其阴狠! 李鸿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满院沉默的百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们这般压榨,把人逼到绝路,你们就甘愿忍气吞声?” 话音刚落,老丈便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绝望与无奈: “忍不下又能如何?他们手里握着刀兵,营里的官、城里的兵,都是他们的人。前几年有几个后生不甘心,带着乡亲去总兵府闹,结果呢?” 老丈的声音哽咽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滑落。 “第二天就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拉到城外砍了头,连尸体都没人敢收……” 院中瞬间陷入死寂。 一位妇人捂着脸,肩膀不住颤抖:“我们不是没反抗过,可反抗的人都死了。朝廷远在天边,谁会替我们这些苦命人做主?” 是啊,朝廷远在天边。 李鸿基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军户没有向上投诉的渠道。 府县官员与边将勾结,递上去的状纸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原样打回,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算侥幸有状纸传到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又怎会为了一群边陲军户,去得罪手握兵权的边将? 重重枷锁之下,他们除了忍,便是逃。 忍下去,或许能苟活几日;逃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反抗…… 早已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忌,成了用鲜血写就的教训。 李鸿基站起身,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悄悄放在老丈的桌案上,转身便往外走。 亲卫见他脸色阴沉,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上。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李鸿基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把这些事告诉杨涟! 这些边将的恶行,早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在蛀蚀大明的根基。 这些百姓的苦难,若是再不解决,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这蓟镇的天,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刚走出那座破败小院的门,李鸿基便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那个说起粮饷便红了眼眶的少年郎军户,正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冻得发紫的脸上满是犹豫。 “你跟来做什么?” 李鸿基眉头微挑,声音放轻了些。 他身边的亲卫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却被李鸿基用眼神制止了。 少年郎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到李鸿基面前,仰着冻得通红的脸,眼神里藏着一丝紧张: “你们……是钦差大人的人,对不对?” 此时几人已走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皮上还留着往年刀刻的痕迹。 李鸿基盯着少年那清澈却带着惶恐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城中早就传开了,说京城来了钦差,要查蓟镇的事。” 少年郎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越说越清晰。 “我们这些军户家,天天都在盼着,也天天都在看着……就盼着有人能来管管那些当官的。” “大家都在看着?” 李鸿基心中猛地一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原以为这些被压榨得麻木的百姓,早已对朝廷失去了信任,却没想到,杨涟的到来,竟在他们心中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只是这份希望,被蓟镇将领多年的威压死死压着。 那些反抗者的鲜血还在城外的土地里,谁也不敢轻易迈出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们摸不透杨涟的底细。 若是冒然站出来指证边将,万一钦差与那些人是一伙的,转手就把他们卖了,到时候不仅自己要掉脑袋,连家人都要跟着遭殃。 这份恐惧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只能在暗处观望,不敢轻易表露心迹。 想通了这层关节,李鸿基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心中生出几分敬佩。 这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比许多成年人更有勇气,敢在陌生人面前说出这番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郑重而干脆: “没错,我是钦差麾下的参将李鸿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查清蓟镇的积弊,还你们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少年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苗。 他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鸿基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语气温和:“你若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有钦差在,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白白担风险。” 少年眼神里的期待与疑虑交织,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钦差……准备怎么查?” 显然,即便李鸿基亮明了身份,这少年心中仍有几分不安,不敢轻易将所有希望寄托出去。 李鸿基看着少年那双满是警惕的眼睛,明白这份不信任是多年压迫留下的烙印,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打消。 他缓缓摇头,语气坦诚:“查案的具体法子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毕竟蓟镇眼线遍布,走漏了风声,不仅查不出真相,还会让你和其他敢说实话的人陷入危险。” 少年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就在他以为会失望而归时,李鸿基却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透露出些许关键信息: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次的钦差,和以往那些走个过场的官员不一样。 钦差此前刚查过漕运,那一趟下来,抓了几百个贪赃枉法的官吏,还为成千上万被冤枉的漕运百姓平了反、雪了冤。 而且,我们之所以到此处来,是陛下看你们在蓟镇过得太苦,才特意派他来,就是要还大家一个公道。”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少年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钦差……居然做过这样的事?那陛下……陛下真的知道我们的难处?” 在他的认知里,皇宫远在天边,皇帝高高在上,根本不会知晓边陲军户的苦难,此刻听闻陛下竟特意派钦差来解救他们,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李鸿基迎着少年炽热的目光,重重点头,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不止陛下知道,我也懂你们的苦。不久前,我还只是银川驿站的一个驿卒,和你们一样,过着被层层盘剥、吃不饱饭的日子。后来山东闻香教起义,我也曾跟着造过反,不过是暗中做内应。 你们现在过的生活,就是我以前经历过的。只不过我选对了路,跟着陛下做事,才有了今天这身参将官服。” 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循循善诱道: “你们想改变现状,光靠钦差和我还不够。钦差是来主持公道的,但也需要有人敢站出来,把那些官老爷的恶行说出来,把藏在暗处的证据找出来。这不仅要靠我们,更得靠你们自己。” 说到这里,李鸿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多了几分沉重,终于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现在,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冒这个险。一旦站出来,可能会被那些官老爷报复,甚至有生命危险。 但若是成功了,你们和家人,还有蓟镇所有受苦的军户,就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李鸿基的话说完,少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他看着李鸿基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家里空荡荡的米缸,想起那些因反抗而死去的乡亲,心中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良久,少年深吸一口气,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却吐出了无比坚定的话语: “我……我愿意!只要能让日子好过些,我不怕冒险!” 但说完这句话,少年又有些迟疑。 “只是……我一个人说的不算。我们这些军户家的子弟,平日里都跟着韩大哥做事,大事小事,都得听他的主意。” 李鸿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个群体,必然有牵头之人。 这“韩大哥”能让众人信服,想来要么是资历深厚的老兵,要么是敢为百姓出头的硬茬。 他向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不失沉稳:“那你们谁是话事人?就是你说的这个韩大哥?还有,你们能聚起多少人?” 少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紧张与激动一同咽下,声音比之前稳了不少: “我们这一片,大概有三百多号人,都是军户子弟或是退役的老卒,都听韩大哥的话。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远处几处同样破败的院落。 “像我们这样抱团过日子的地方,蓟州城里还有十来处,每处至少都有百十来号人。” “十来处?百十来号人?” 李鸿基在心里飞快盘算。 一处三百,再加十来处各百余人,算下来竟有数千人! 这些人都是被压迫到绝境的军户,若是能把他们发动起来,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盯着少年,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好!找个时间,安排我见一见你的韩大哥。越快越好!” 李鸿基望着少年点头应下的身影,心中多了几分快意。 杨涟有他的章法。 靠着刘渠的配合,清查兵额、核查军械,一步步撕开蓟镇积弊的口子。 而他李鸿基,也有自己最擅长的法子。 造反! 只不过,这次不是反朝廷,而是“奉命造反”。 造那些盘踞蓟镇、喝兵血吃空饷的军门蠹虫的反! 他想起自己在银川驿当驿卒时,如何被官吏压榨;想起在山东闻香教起义中,如何借着“造反”的名义做内应,最终赢得陛下信任。 如今,蓟镇的这些军户,和当初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们有怨气,有力量,缺的只是一个领头人,一个能让他们相信“反抗能换来希望”的理由。 若是能把这些百姓发动起来,他们这些查案的人,便不再是人单力薄。 百姓可以提供证据,那些被克扣的粮饷去向、那些被侵占的军田位置、那些将领私通外夷的线索。 百姓可以充当耳目。 蓟镇的大街小巷、各个营寨的动静,都能通过他们传到自己耳中;甚至在关键时刻,这些百姓还能拿起锄头、菜刀,成为牵制那些边将私兵的力量。 “奉命造反……” 李鸿基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些边将不是胆大包天吗? 那他就先让这些蛀虫尝尝,被底层百姓围堵的滋味! 他抬手拍了拍亲卫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命令:“去,把咱们的人撒出去,盯着那些军门将领的动向,尤其是王应豸和杜应魁。 另外,准备些米粮钱财,下次见那个韩大哥时带上,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不仅有希望,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遵命!” 亲卫抱拳应下。 李鸿基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蓟州城的灯火,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这场清查蓟镇的仗,不能只靠朝堂的力量,更要借重民间的怒火。 而这把火,就从见那个“韩大哥”开始点燃。 (本章完) 第346章 民心所向,敌明我暗 第346章 民心所向,敌明我暗 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很是凄凉。 而李鸿基和他的亲信,便在这树下等着那个‘韩大哥’。 没等李鸿基等太久,远处的巷口便传来两道脚步声。 少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紧张,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衣摆处还打着好几块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刀鞘上的铜饰早已失去光泽,却能看出主人时常擦拭的痕迹。 这汉子面容黝黑,额角一道浅疤斜斜划过眉骨,更添了几分悍气,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李鸿基与亲卫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一看便知是在沙场或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 “李将军,这就是韩大哥。” 少年快步走到李鸿基面前,仰着冻得通红的脸,给李鸿基介绍道。 被称作“韩大哥”的汉子上前一步,身形站得笔直,虽穿着旧衣,却透着一股军人的挺拔。 他双手抱拳,动作标准利落,声音洪亮如钟,打破了巷中的寂静:“草民韩虎,见过李参将!” 李鸿基看着眼前的韩虎,心中原本的几分疑虑渐渐消散,反倒多了几分笃定。 这等气度与身手,绝非寻常百姓,想来定是曾在军中效力,因看不惯边将贪腐才隐于市井,也难怪能让数百军户子弟信服。 他抬手虚扶一把,语气诚恳:“韩兄弟不必多礼。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大事,一件能让蓟镇所有受苦的军户,都能真正过上好日子的大事。” 韩虎闻言,脸上却没有太多激动,反而眉头微蹙,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了几分。 方才少年回去传话时,已经把李鸿基的身份与来意说了个大概,可他在蓟镇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好日子”这等承诺。 他沉默片刻,问道:“李参将,恕我直言,钦差大人当真要整顿蓟镇?不是像从前那样,走个过场便不了了之?” 李鸿基看着他眼中的疑虑,心中了然。 “是真是假,韩兄弟不必急着问我。过些日子,你们自然能看到分晓。” 其实,李鸿基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虽从少年口中知晓韩虎的威望,却不知此人到底是真的落魄军户领袖,还是当地军门安插的眼线。 毕竟王应豸等人眼线遍布蓟州,若是贸然交底,万一走漏风声,不仅他与杨涟的计划会功亏一篑,还会连累这些愿意站出来的百姓。 “不说清楚,我如何能将几百号兄弟的性命,还有我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 韩虎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李将军若是真心想帮我们,便该亮个实底。不然,恕我韩虎不敢应承,我们这些人,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欺骗了。” 李鸿基听着韩虎的诘问,只是淡淡的说道:“说再多,不如亲眼看一看。带我去见见你的那些弟兄们。” 韩虎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眼前这位参将,终究还是对自己存着戒心,要亲眼确认自己并非军门眼线、确有召集百姓的能力,才肯真正交底。 他沉默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好!李参将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最终停在蓟州城东的城隍庙前。 这座城隍庙不知建于何年,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楣上的“城隍庙”三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口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扫,便又低下头去,一副麻木的模样。 “这里?” 李鸿基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韩虎没说话,只是推开虚掩的大门。 踏入庙门的瞬间,李鸿基才发现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破败的大殿里,没有神像,只有几堆干草铺在地上,却挤满了衣着破烂的汉子。 他们大多面色蜡黄,却个个眼神明亮,见韩虎进来,纷纷从干草堆上起身,快步围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敬重: “韩大哥,您回来了!” “韩大哥,今天有消息吗?” “方才见外面有人盯梢,没出什么事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直到他们瞥见韩虎身后的李鸿基,脸上的热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神色,有人悄悄摸向了身边的刀枪剑戟。 “韩大哥,这人是谁?” 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上前一步,挡在韩虎身前,眼神锐利地盯着李鸿基,语气带着几分敌意。 韩虎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转向众人,声音洪亮:“诸位兄弟放心,这是自己人,是来帮咱们的。” 说着,他引着李鸿基穿过人群,走向大殿后侧的一间小偏房。 那是他平日里议事的地方。 偏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缺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糙米,显然是众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口粮。 韩虎关上房门,转身看向李鸿基,语气带着几分坦然:“李参将,现在看到了,应该可以信我了吧?” 李鸿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几袋糙米上,又想起方才大殿里那些汉子眼中的警惕与期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他曾是银川驿卒,也曾跟着闻香教起事,眼前这些人的模样,像极了当年走投无路、却仍憋着一口气的自己。 “韩兄弟既然有诚意,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李鸿基在木桌旁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起来。 “钦差此次来蓟镇,绝非走个过场,是铁了心要彻查这里的积弊,从标营缺额到粮饷克扣,再到将领私通外夷,只要查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李鸿基此话一出,韩虎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你们是奉旨做事,成了之后,会有大功,到时候,在蓟镇谋取个一官半职,不是问题。” 要想这些人帮忙干活,自然要给好处了。 听到这个承诺,韩虎不再迟疑,当即说道:“好!我愿意听从将军指挥!” 但似乎是想到什么,韩虎明亮的眼睛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可那些军门将领……他们手里有兵有刀,怎么会甘心束手就擒?” “你说得对,他们不仅不会束手就擒,甚至可能对钦差下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韩虎: “第一,尽可能集合蓟州城里所有愿意反抗的军户子弟和老卒,越多越好,让他们暗中盯着各营将领的动向,帮我们搜集信息,比如他们藏粮饷的地方、私通外夷的证据,哪怕是日常的行踪,都不能放过。 第二,一旦我们动手查案,遇到那些将领的私兵阻挠,我需要你的人能站出来,帮我们牵制他们。” 韩虎听得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意味着要和那些盘踞蓟镇多年的军门势力正面抗衡,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他看着李鸿基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大殿里那些跟着自己忍饥挨饿的弟兄,想起那些因反抗而死去的乡亲,心中的犹豫渐渐被一股热血取代。 “好!” 韩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如钟。 “李参将放心,我韩虎别的没有,就是弟兄多!只要能让那些官老爷付出代价,能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干!” 李鸿基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他站起身,伸出手,紧紧握住韩虎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 “好!” 李鸿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有你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半!” 从城隍庙出来时,天色已经黑沉了。 李鸿基没多耽搁,当即让亲卫从隐蔽的粮栈搬来两车物资。 十袋糙米饱满沉实,五坛菜籽油泛着清亮的光泽,还有两筐冻硬的玉米面饼,都是能直接填肚子的硬货。 他亲自将这些东西送到韩虎手上,又从怀中摸出五块沉甸甸的银锭,塞进对方掌心: “这些银锭,先给弟兄们买些过冬的炭火,别冻着老人孩子。” 韩虎捏着冰凉却压手的银锭,看着眼前堆得像小山似的物资,眼眶忽然红了。 这些年,他们见惯了官吏的盘剥,却从未有人真心给过他们一丝暖意。 他攥紧银锭,重重抱拳:“李将军放心,我韩虎定不辜负信任!” 李鸿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深知此刻多说无益,唯有实打实的好处,才能让这些饱经风霜的百姓真正安心。 随后,他没有走原路返回,而是绕着蓟州城的外城根,走了三条僻静的小巷。 沿途特意留意了巷口的乞丐、墙角的流民,确认没有可疑的眼线盯梢,才在天色彻底黑透后,回到事先约定的隐蔽院落,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衫,这才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溜进了钦差官驿。 官驿内堂的烛火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李鸿基刚掀开门帘,脚步便骤然顿住。 本该只有杨涟在的内堂,竟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蓟镇总兵刘渠。 此刻刘渠穿着一身便服,却坐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色比白日见时还要凝重。 “李参将来了?快坐。” 杨涟见他进来,抬起头,眉头依旧紧锁,只是对着他招了招手,语气沉得像灌了铅。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蓟镇的危险,这里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李鸿基心中一凛,快步走到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刘渠紧绷的侧脸,便知定是出了大事。 他刚要开口询问,杨涟便转头看向刘渠。 “刘总兵,你把白日里的事,再跟李参将说一遍。” 刘渠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他将白日里王应豸在总兵府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从试探标营清点的目的,到暗示“蒙古游骑越境”的毒计,再到那句“替钦差报仇”的阴狠算计。 “他们……真敢动钦差?” 李鸿基听完,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峻。 这些人果然已经不择手段了。 敢对钦差动手,这已是形同谋反! 杨涟语气沉重:“王应豸能说出这话,定是和杜应魁、张士显等人商量过的。咱们若是再拖下去,指不定哪天就真要‘意外遇难’了。” “所以必须杀鸡儆猴!” 李鸿基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而且要快,要迅雷不及掩耳!我看不如这样,以钦差巡查为由,下文书召回所有在外的参将、游击,让他们齐聚蓟州城。等他们到了,咱们直接将人扣下,一并镇压!” 杨涟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却又带着几分顾虑。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就怕中间出什么乱子。这些人在蓟镇经营多年,未必没有后手。” “乱子肯定会有。” 一直沉默的刘渠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钦差相召,他们不敢不来,毕竟您手上有陛下的旨意,不来便是抗旨。可他们绝不会单枪匹马过来,定会带着自家的家丁亲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家丁,都是他们重金养的死士,个个能征善战。一旦他们察觉您要彻查,或是要扣下他们……这些人,是真敢在蓟州城里,跟您拼命的。” 杨涟眉头紧皱,家丁死士的威胁,正是他心中最深的忧虑。 这些人是边将的私兵,不受军制约束,下手狠辣不计后果,真要在蓟州城拼杀起来,不仅查案会受阻,还可能波及无辜百姓。 “车到山前必有路。” 李鸿基见他沉默,忽然开口打破僵局。 “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便请陛下下旨,让京营的弟兄们开进蓟镇!我倒要看看,那些蛀虫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朝廷的京营都敢对抗!”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杨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从接下巡视九边的差事那天起,他就知道前路满是荆棘,危险本就在预料之中。 如今箭在弦上,哪还有退缩的道理? “说得对,既选了这条路,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杨涟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眼神里的犹豫被决然取代,他转头看向刘渠,语气坚定了许多,显然是想好了应对之法。 “总镇,你且先回总兵府。回去之后,王应豸他们若问起查案的进展,你便说我只是例行核查,并未发现异常。 但也别让他们太安心,你让他们找些无关痛痒的小错处,比如营中器械保养不力、士卒操练松散之类,让他们‘交点东西’出来做样子,好给我交差。” 刘渠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示敌以弱”的计策! 表面上让王应豸等人觉得钦差只是走个过场,放松警惕;暗地里却在抓紧时间布局,等时机成熟再雷霆出击。 他当即起身抱拳,语气郑重:“在下明白!定不辜负钦差所托!” 说完,刘渠当即离去。 看着刘渠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李鸿基才上前一步,将今日在城隍庙的见闻细细说来。 从韩虎的沉稳可靠,到数百军户子弟的隐忍待发,再到韩虎承诺会集合更多人手、搜集罪证的决心,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虽都是百姓,却个个憋着一股劲,恨透了那些喝兵血的蛀虫。” 李鸿基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真到动手时,他们不仅能当耳目,还能牵制那些家丁私兵。有他们帮忙,咱们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杨涟越听,眼睛越亮,原本因“家丁威胁”而沉下去的心情,瞬间被一股惊喜取代。 他原本只寄望于刘渠的标营士卒,如今竟凭空多了韩虎这股暗线力量,无异于多了一张制胜的底牌。 “好!好一个韩虎!” 杨涟忍不住拍了下桌案,烛火映照下,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敌在明,我们在暗,他们或许会怀疑咱们有刘渠这一个依仗,却不知还有韩虎这群百姓在暗处盯着。更不用说,咱们站的是大义,背后有陛下鼎力支持!”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心中渐有自信。 “区区蓟镇,不过是些盘剥百姓的蠹虫、拥兵自重的顽劣之徒。他们有刀,咱们有朝廷的律法、有百姓的民心,还怕压不下去?” 李鸿基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方才的凝重与忧虑,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暗棋”驱散。 在这个时候,李鸿基上前一步说道: “都堂,明日我便让亲卫去跟韩虎对接,让他尽快摸清各边将的罪证。” “等召回了在外将领,咱们就可以收网了!” 杨涟点了点头。 这蓟镇的天,也是到了该变得清明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347章 宴无好宴,图穷匕见 第347章 宴无好宴,图穷匕见 钦差杨涟的召令,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三日,驻守各关口的将领便纷纷星夜赶回。 石门寨的副总兵张士显、喜峰口的参将杜应魁、古北口的游击将军王威,连同麾下几名得力千总,齐聚在蓟州城的副总兵府中。 府内张灯结彩,摆出了满桌的酒肉,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张士显早早的便在副总兵府中候着了。 此刻半眯着眼,似在假寐。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髀肉横生的副总兵,竟是当年戚继光麾下最骁勇的南兵将领? 万历年间,张士显跟着戚继光守蓟镇、抗蒙古,一把长刀斩落过无数敌首,身上的伤疤能拼成一幅地图。 那时的他,身量精悍,眼神锐利,上马能冲锋,下马能练兵,是戚家军里响当当的“拼命三郎”。 也正是凭着这份战功,他才从一个普通士卒,一步步爬到了蓟镇副总兵的位置。 可时过境迁,戚继光早已病逝,戚家军的严明军纪也随岁月消散。 没了沙场拼杀的压力,张士显渐渐沉溺于享乐。 府中纳了五房美妾,日日笙歌不断;每餐必是山珍海味,连酒都要喝江南运来的女儿红。 为了修建新的宅院,他甚至强占了城郊的军田。 往日能拉开三石弓的手臂,如今连刀都快提不动,一身紧实的肌肉,早已化作松垮的肥肉,走起路来都带着气喘。 这般奢靡的日子,自然需要巨额银钱支撑。 副总兵的俸禄每年不过两百两,连他一月的酒钱都不够。 于是,当年那个清廉勇猛的将领,渐渐成了喝兵血、吃空饷的蛀虫。 石门寨一万五千人的编制,实际兵卒不足八千人,空额的军饷全被他收入囊中。 军户的田产被他巧取豪夺,转手租给佃农收取高额地租。 更甚者,他还暗中勾结建奴的商人,将蓟镇的铁器、火药、牛筋等违禁物资走私出境,每一笔交易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协镇,许久不见,您这气色越发好了!” 杜应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奉承。 他刚从喜峰口赶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寒气,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张士显抬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杜参将客气了。倒是你,守着喜峰口那等要地,还能抽空回来,才是辛苦了。” 他心里却清楚,杜应魁和自己是一路货色。 此人私通朵颜三卫、倒卖军粮的事,在蓟镇早已不是秘密。 王威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这位古北口的游击将军身材瘦削,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见张、杜二人,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冷淡:“两位倒是来得早。不知钦差大人召我们来,究竟有何要事?” 张士显在主位旁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压得低了些: “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查兵额、查粮饷。咱们在蓟镇这些年,哪个人手上是干净的?若是被钦差查出些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厅内的气氛却瞬间凝固。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罪责有多重,走私违禁物资、克扣军饷、强占军田,每一条都够他掉脑袋,若是牵连出通敌的罪名,怕是都要被满门抄斩。 “不过,哼,想查我们?没那么容易!” “我带来了一千家丁,都是跟着我多年的死士。若是钦差敢动真格的,我张士显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着他一起垫背!” 杜应魁和王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戾。 “协镇说得对!我也带了五百家丁,真要闹起来,咱们联手,不信治不了一个钦差!” 杜应魁附和道。 “我带的人虽少,却都是善射的好手。” 王威阴恻恻说道:“杀一个钦差,可以神不知而鬼不觉!” 正厅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狰狞的面孔。 曾经守护边关的将领,如今却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与朝廷对抗。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老爷,兵备道王兵宪到了!” “王应豸来了?” 张士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蓟镇众官中,王应豸最擅长揣摩上意,前日又刚见过杨涟,定然知晓钦差的真实意图。 他抬手示意亲卫退下,对着厅外扬声道:“快请!” 片刻后,身着青色官袍的王应豸便踏入堂中。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和煦笑容,可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显然这几日为打探杨涟的动静,没少费心思。 他刚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落座,张士显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地问道: “兵宪,你来得正好!那杨涟此番来蓟镇,到底要查什么?是走个过场,还是真要动真格的?” 说话时,张士显眼神一眯,藏在肥肉下的狠厉若隐若现。 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若是杨涟敢深查他走私违禁物资、克扣军饷的旧事,就算对方是钦差,他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大不了带着家丁逃去草原,总好过满门抄斩。 王应豸拿起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缓缓开口: “方才我刚从总兵府过来,和刘渠通过气了。实不相瞒,杨涟确实想查,而且是冲着蓟镇的积弊来的。” “什么?!” 这话如同惊雷,在正厅内炸响。 张士显猛地坐直身体,杜应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王威更是直接皱起眉头,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应豸,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杀气。 “你们先别激动。” 王应豸连忙抬手安抚,语气放缓了些。 “杨涟是要查,但他也不敢查得过深。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此番来蓟镇若是什么都查不到,没法向陛下交差;可若是真把咱们都扳倒了,蓟镇防务瞬间崩塌,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士显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真要铁面无私到底呢。既然只是要个‘交代’,那还不简单?推几个替死鬼出去,让他拿着人头回京交差,这事不就结了?” 杜应魁也跟着附和:“协镇说得对!营里那些克扣军饷的小旗、总旗,随便抓几个出来,定个‘贪墨主谋’的罪名,既能让钦差有台阶下,又不会牵连到咱们。” “替死鬼自然要找,但也得有些份量。” 王应豸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考量。 “若是只抓几个小官,杨涟未必满意。依我看,咱们不如主动去找钦差,把话摊明了说,给他足够的‘功绩’,让他别再揪着咱们不放。” 张士显闻言,眉头却骤然皱起,摇了摇头道:“去官驿见他?不行!那是他的地盘,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刀斧手?万一他翻脸不认人,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沉吟片刻,忽然眼中一亮,说道:“城南有座酒楼,名叫‘销金窟’,虽是青楼,却宽敞雅致。那地方是咱们的人打理的,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眼线,安全得很。要见他,便在销金窟见!” 王应豸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下意识地反驳:“可那销金窟……终究是青楼之地,让钦差去那种地方议事,怕是不合规矩吧?传出去,对咱们的名声也不好。” “规矩?” 张士显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都到这份上了,还管什么规矩?咱们要的是安全!只要能稳住杨涟,别说去青楼,就算去茅厕议事又如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再说了,销金窟是咱们的地方,他杨涟若是敢耍什么小心思,咱们的人能立刻围上去,让他插翅难飞!” 杜应魁和王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协镇说得对,安全第一。就定在销金窟,咱们多带些人手过去,以防万一。” 王应豸见三人都已打定主意,也不再反对,只是叹了口气道: “也罢,就按你们说的办。我这就去给杨涟递帖子,邀他明夜去销金窟‘议事’。希望他能识时务,别逼咱们动手。” 很快。 这拜帖,便送到了蓟镇官驿之中。 钦差官驿的内堂里,杨涟看完拜帖,看向李鸿基,说道:“他们邀我去销金窟议事……看来张士显、王应豸这些人,警惕性倒是比预想中更强。” 李鸿基凑上前,扫了一眼拜帖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销金窟?亏他们想得出来!那地方表面是青楼酒楼,实则是他们藏污纳垢的窝点,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若是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韩虎的力量,自言自语道:“就是不知道韩虎他们能不能提前藏些人手进去?有自己人在暗处接应,咱们也能多几分底气,不至于被他们拿捏住。” 杨涟将拜帖放在桌案上,语气出乎意料的淡定。 “到了明日宴饮之师,让刘渠调动标营里能战的士卒,悄悄把销金窟围起来。” 李鸿基心中一震,随即明白了杨涟的用意。 这是要“瓮中捉鳖”! 可他转念一想,又生出新的顾虑,皱眉道:“可若是我们不去销金窟,他们也不去,等我们去了之后才去,那待如何?” 杨涟听到这话,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并非没有可能。 张士显等人本就狡诈多疑,若是察觉一丝不对劲,定会立刻翻脸。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反而多了几分决绝: “到时候相机行事便是。若是能借此机会整顿蓟镇,清除这些蛀虫,就算我丢了性命,也无关轻重。” 这话让李鸿基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日子,杨涟跟着他走访了太多军户人家。 见过吃野菜粥都要掺树皮的老丈,见过为了活命卖儿鬻女的妇人,见过穿着破烂军衣却依旧期盼朝廷的少年。 蓟镇不仅是京师的北大门,更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若是任由这些蛀虫继续折腾,用不了多久,这道“大门”便会彻底崩塌。 杨涟这是要舍己为人,想要以自己的性命,换蓟镇的清明! “都堂!” 李鸿基上前一步,脸上很是着急。 “您不能这么想!你可不能死,不仅蓟镇的百姓需要你,九边的百姓,也需要你啊!” “不过你放心,若是这些人当真敢大逆不道,属下拼了性命,也要救你出来!” 他曾在银川驿忍饥挨饿,曾在山东战场浴血奋战,尸山血海的场面见得多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不能让杨涟出事。 陛下的差事,不能在他手中办砸了。 另外 好官原本就不多,他可不能让这不多的好官,给这些畜生夺去性命! 杨涟看着李鸿基坚定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拍了拍李鸿基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我知道你的心意。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只是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日光阴在暗流涌动中转瞬即逝。 暮色如墨般浸染了蓟州城的天空,城南销金窟外却灯火通明。 一辆装饰朴素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门前,车帘掀开,杨涟身着绯色官袍,在李鸿基与两名亲卫的护送下走下马车。 尚未踏入大门,便见数十名精甲兵卒手持长刀,列队侍立在销金窟两侧。 这些兵卒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甲胄上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刀出鞘半寸,显然是张士显、杜应魁等人的家丁死士。 杨涟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今日的销金窟,早已布好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都堂,他们倒是谨慎。” 李鸿基凑到杨涟耳边,低声提醒,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杨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迈步踏入了销金窟。 正如李鸿基所料,他们刚在堂中落座,外面便传来一阵马蹄与轿夫的脚步声。 张士显、杜应魁、王威等人,这才骑马坐轿,慢悠悠地赶来。 销金窟虽是青楼,规模却颇为宏大。 外院是宽敞的宴饮大堂,雕梁画栋间挂着各色纱灯,光线暧昧。 里院则是一间间雅致的厢房,是妓子们接待客人的地方。 此刻外间大堂已被精心布置,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桌,周围分列着十余把椅子。 杨涟不慌不忙地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并非虎狼环伺的险地,而是自家的厅堂。 蓟镇总兵刘渠、兵备道王应豸早已在堂中等候,见杨涟落座,二人一左一右,在主位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而下首的位置,才留给了张士显、杜应魁等蓟镇军将与官员。 “我等拜见都堂!” 张士显等人刚踏入大堂,便齐齐抱拳行礼,脸上堆着刻意的恭敬。 奉承的话无需成本,在没摸清杨涟的真实意图前,他们自然要维持表面的客气,避免先落下“不敬钦差”的罪名。 “诸位请坐。” 杨涟抬手虚扶,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很快,几名身着单薄纱衣的妖艳妓子端着托盘上前,将一道道精致的酒菜摆上桌。 清蒸鲈鱼、红烧鹿肉、琥珀蜜饯 甚至还有一壶刚温好的江南女儿红。 妓子们刻意贴着官员们的身子,言语间满是媚意,试图用风月气息冲淡堂中的紧张,可张士显等人却无心享受,目光时不时瞟向杨涟,眼神中满是警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中的气氛依旧紧绷。 杨涟放下酒杯,拿起银筷夹了一口菜,缓缓咽下后,才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诸位,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清查蓟镇,这些日子在蓟州城走访,看到了许多事,也知晓了蓟镇军民的许多苦楚。” 话音刚落,张士显、杜应魁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杨涟果然要提“清查”之事! 杨涟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蓟镇是护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地位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给大家一个机会。 若是此前犯下了什么罪责,此刻愿意坦白,并且承诺日后戴罪立功,镇守边关,本钦差可以奏请陛下,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但若是有人执迷不悟,妄图隐瞒罪证,那便是‘勿谓言之而不预也’!” 最后一句话,杨涟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张士显等人的脸。 “什么?!” 王应豸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与刘渠之前跟他说的“只找替死鬼、走个过场”完全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渠,却见刘渠也是一脸错愕,显然也没料到杨涟会突然发难。 刘渠心中急得如同火烧,一脸焦急的看向杨涟: 杨涟你疯了吗? 这里是张士显他们的地盘,周围全是家丁死士,这般强硬,若是激怒了他们,怕是要被当场砍成碎肉! 杨涟的话,果然激怒的张士显等人。 “哼!” 张士显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他站起身,肥厚的脸上满是狰狞,终于不再掩饰心中的杀意。 “杨都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为陛下镇守蓟镇多年,抵御鞑子、防备建奴,立下的功劳难道还少吗?如今你不赏功,反倒先来问罪?” 他向前一步,眼神阴狠地盯着杨涟,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蓟镇这地方鱼龙混杂,藏了不少鞑子的细作。若是待会儿有‘细作’突然闯进来,伤到了都堂,那可就不好了。” 这话中的威胁之意,在场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他在暗示,若是杨涟不识时务,今日便要让他“意外”死于“鞑子细作”之手! 堂中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妓子们吓得脸色惨白,瑟缩着不敢动弹。 空气中的风月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李鸿基与两名亲卫当即站起身,手按佩刀,挡在杨涟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张士显等人,随时准备动手。 一场冲突,似乎已经难以避免了。 (本章完) 第348章 震天雷动,血不白流 第348章 震天雷动,血不白流 堂中杀气正浓。 李鸿基与亲卫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要拔刀相向。 就在这剑拔弩张、双方即将动手的瞬间,王应豸突然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张士显身边,压低声音劝谏道: “协镇,杜参将,你们冷静些!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闹到动手的地步!”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们忘了?这里是蓟州城,不是边关荒野!若是真在这里杀了钦差,那便是形同谋反! 朝廷震怒之下,定会派京营前来镇压,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了!动手的后果,难道你们不清楚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杜应魁、王威等人眼中的杀意稍减。 他们虽嚣张,却也明白“杀钦差”是灭族的大罪,若非走投无路,实在不愿迈出这一步。 另一边,蓟镇总兵刘渠也急忙起身,快步走到杨涟身边,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杨涟耳边: “都堂!您快少说两句!这里是蓟镇,不是京师!就算是陛下,隔着千里之遥,也难以及时管到此处!张士显他们已是被逼到绝境,真要是恼羞成怒,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快低头服软,别再硬刚了! 不然今日这销金窟,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此刻。 刘渠心中早已乱作一团,他没想到杨涟会如此强硬,完全不按“示敌以弱”的计划来,如今局面已彻底失控,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完蛋! “哼!” 张士显甩开王应豸的手,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杨涟。 “冷静?能不能冷静,得看钦差是什么意思!咱们在蓟镇流血流汗,不是为了来受气的!若是钦差非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那就是寒了蓟镇将士们的心!” 他身后的杜应魁、王威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手按腰间佩刀,眼神凶狠地盯着杨涟,显然是在为张士显造势。 堂中的妓子们早已吓得躲到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这般阵仗,杨涟却依旧端坐不动,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张士显等人,沉声道: “正是因为不能寒了蓟镇将士们的心,本钦差才要这么做! 你们自己说说,这些年你们做了什么? 虚报兵额吃空饷,克扣军饷喝兵血,强占军田、走私违禁物资,甚至私通外夷! 你们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侵蚀我大明朝的根基? 哪一件不是在让蓟镇将士们寒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晃动。 “本钦差还是那句话,若是此刻坦白罪行,承诺日后戴罪立功、镇守边关,过往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有人执迷不悟,妄图对抗朝廷,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刘渠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喃喃自语,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太清楚张士显等人的性子了。 杨涟这番话,已是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今日之事,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张士显听到“死路一条”四个字,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杀意。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冷冽的寒光:“好!好一个‘死路一条’!杨涟,既然你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鱼死网破!今日,便让你看看,蓟镇到底谁说了算!” 张士显盯着杨涟的眼神,早已没了半分掩饰,那股子杀意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连嘴角的肌肉都因狠戾而微微抽搐。 “哐啷!!!”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响起! 张士显猛地将手中酒盏掼在地上,碎片飞溅间,他扯着嗓子嘶吼道:“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那就给我死!” 话音未落,销金窟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家丁死士手持长刀、腰挎弓箭,如同饿狼般冲入外堂。 这些人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凶悍,显然是早有准备,连甲胄都穿戴整齐。 正是提前埋伏在销金窟周围的家丁。 “杀了钦差!”张士显大喊一声。 此话一出,家丁们立刻举刀朝着杨涟围拢过来,堂中瞬间乱作一团,妓子的尖叫、兵刃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杀气腾腾。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威却突然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脸上满是疑惑:“等等……怎么有火药味?” 他话音刚落,杨涟身后的李鸿基突然冷哼一声。 只见他与两名亲卫同时探手入怀,掏出六枚拳头大小、裹着铁皮的物件。 正是军中特制的震天雷! 此刻震天雷的引线已燃烧过半,火星“滋滋”作响,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他奶奶的!早料到你们这些孙子不老实!” 李鸿基咬牙骂道:“今日就让你们尝尝,你李爷爷的震天雷厉害!” 原来方才双方对峙时,他便趁着堂中混乱,悄悄摸出震天雷,与亲卫一同点燃了引线。 那细微的“滋滋”声,被家丁的呐喊、桌椅的碰撞声完美掩盖,竟无一人察觉。 “扔!” 李鸿基一声低喝,与两名亲卫同时扬手,六枚震天雷如同炮弹般朝着家丁密集处、梁柱下方扔去。 紧接着,他一把拉住杨涟的胳膊,高声道:“都堂,走!” 两人刚转身朝着内院冲去,身后便传来蓟镇总兵刘渠的哀嚎:“别丢下我啊!” 只见刘渠脸色惨白。 他也顾不上体面,连滚带爬地跟在李鸿基身后,朝着内院狂奔。 张士显等人见状,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奶奶的! 给老子玩阴是吧? 谁他妈的吃饭,带震天雷的? “快躲开!” 张士显嘶吼着,转身便要往桌下钻;王威则拔出佩刀,试图将飞来的震天雷挑开;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家丁,竟想冲上前将震天雷捡起来扔回去。 可一切都太晚了。 “轰!轰!轰!” 接连六声巨响,如同惊雷在销金窟内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外堂的梁柱应声断裂,雕的房梁带着瓦片轰然砸落,地面被炸开一个个深坑,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最先冲上来的家丁死士首当其冲,被炸得血肉横飞。 胳膊、断腿混着碎木屑、铁皮四处飞溅,有的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有的被铁皮直接穿透胸膛,当场毙命。 还有的被烟尘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参将杜应魁最是倒霉,一枚震天雷落在他脚边,爆炸的瞬间,一块锋利的铁皮直接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顺着太阳穴汩汩流出,很快便没了气息。 张士显虽躲在桌下,却也被气浪掀翻,后背被掉落的木梁砸中,疼得他龇牙咧嘴,嘴角溢出鲜血。 王威则被飞溅的碎石划伤了脸颊和胳膊,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半边官袍。 两人惊魂未定地趴在地上,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杨涟竟然带着震天雷,还真敢在销金窟动手! 外堂的烟尘尚未散尽,张士显扶着断裂的木柱挣扎起身,后背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可眼中的恼怒与狠厉却比之前更甚。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与哀嚎的家丁,又想起杜应魁死不瞑目的模样,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尽: “他娘的!杨涟这狗官,当真该死!” 王威捂着流血的胳膊,踉跄着走到他身边,脸色惨白却依旧阴鸷: “协镇,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刺杀钦差,蓟镇我们怕是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 张士显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那就先杀了杨涟!只要他死了,咱们还有时间收拾金银细软,逃去草原投靠那些鞑子或是建奴!凭着咱们手里的军防图和走私渠道,他们定会收留咱们!” 张士显心知肚明。 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唯有一条路走到黑。 可王威却摇了摇头。 “逃去草原?那是自寻死路!鞑子与建奴未必不会出卖我们。依我看,不如另想办法,就说鞑子细作混入销金窟,用震天雷炸死了钦差,咱们是‘拼死护驾’却没能拦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煽动的意味: “到时候,咱们暗中联系九边其他将领。 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几个手上是干净的? 杨涟今日能查蓟镇,明日就能查他们!只要咱们挑个头,让九边一起乱起来,皇帝自顾不暇,还能拿咱们怎么样? 说不定还能逼朝廷让步,保下咱们的性命!”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的微光,让张士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用力一拍大腿,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但前提是,杨涟必须死!他活着一天,咱们就多一分危险!” 说着,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朝着外堂嘶吼:“都给我起来!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我倒要看看,杨涟能躲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销金窟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他提前安排在附近的五百名家丁,终于冲破了外围的零星阻拦,手持长刀、弓箭,如同潮水般涌入外堂。 这些人个个面带凶光,看到地上的惨状,不仅没有畏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纷纷朝着内室的方向逼近。 张士显看着越来越多的家丁,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五百人!杨涟,就算你有震天雷,今日也插翅难飞!” 而此刻,销金窟的内院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杨涟刚跟着李鸿基躲进内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黑暗中突然冲出数十道身影,个个手持兵刃,眼神警惕。 为首的汉子身材高大,面容黝黑,正是昨日与李鸿基约定好的韩虎! “草民韩虎,拜见钦差大人!” 韩虎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身后的五十余名军户子弟也跟着齐齐行礼。 杨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鸿基:“这是怎么回事?韩虎怎么会在这里?” 李鸿基笑着解释:“都堂忘了?昨日我便说过,要让韩虎他们提前做些准备。这些兄弟,昨日便已藏在销金窟里了。” “不错。” 韩虎抬起头,眼中满是对杨涟的钦佩。 方才外堂的爆炸声与争吵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杨涟敢在张士显的地盘上动震天雷,敢与这些蛀虫硬拼,足以证明李鸿基没有骗他们,这位钦差,是真的敢为百姓做主的好官! 他没有过多寒暄,长话短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道来: “销金窟里的妓子,大多是咱们破产军户的女子,有的是我手下兄弟的姐妹,有的是他们的妻子,当年为了活命,才被逼着进了这风月场。昨日得知要对付张士显这些人,她们表示愿意帮忙。” 韩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她们借着每日从城外运输蔬菜、清运恭桶的机会,把我们五十多人分批藏进了内院的柴房和地窖里。张士显的人只盯着外堂,根本没料到内院还藏着咱们的人!” 杨涟听得心中一震,看向韩虎身后那些衣着破烂却眼神明亮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原以为这场较量只能依靠标营与京营的力量,却没想到,最坚实的后盾,竟藏在这些被压迫最深的百姓之中。 “好!好一群有情有义的百姓!” 杨涟走上前,亲自扶起韩虎,语气郑重。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待查清蓟镇积弊,本钦差定会奏请陛下,还你们和那些女子一个公道!” 韩虎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五十余名汉子立刻起身。 “都堂放心!张士显的人要是敢冲进来,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保都堂周全!” 刘渠躲在杨涟身后,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五十余名军户子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竟是李鸿基提前布下的暗棋! 他之前还在为杨涟的安危心惊胆战,此刻见有了帮手,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上前。 “韩兄弟!诸位兄弟!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只要大家守住一时半刻,销金窟外的久侯的标营士卒,定能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为了让韩虎这些人拼命,刘渠话语之中极尽煽动之能事。 “张士显他们今日敢杀钦差、调家丁叛乱,已是铁证如山!只要都堂能平安无事,等查清他们的罪证,定能还蓟镇一个朗朗乾坤! 到时候,你们被克扣的军饷、被强占的军田,都能拿回来!咱们这些受苦的人,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欺压了!” 这番话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韩虎与军户子弟们的斗志。 他们原本只是抱着“为自己争条活路”的念头而来,此刻听闻能彻底铲除张士显这些蛀虫,还蓟镇一个清明,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 韩虎猛地握紧手中大刀,高声道:“好!我等今日便拼了性命,也要保住钦差大人!守住这蓟镇的希望!” “拼了!保住钦差!” 五十余名军户子弟齐声呐喊,声音虽不算洪亮,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迅速列成阵势,将杨涟与李鸿基护在身后,他们举起李鸿基提前送来的木盾。 那是用厚实的松木制成,边缘还包着铁皮,虽比不上正规军的铠甲,却也能挡住箭矢与刀砍。 众人牢牢堵住了内院通往外堂的狭窄过道。 “杀!冲进去!拿下杨涟的人头!” 外堂传来张士显疯狂的嘶吼,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 数十名家丁死士手持长刀、弓箭,火铳,如同饿狼般扑向过道。 为首的家丁一箭射来,“嗖”的一声,箭头擦着一名军户子弟的肩膀飞过,深深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放箭!” “放铳!”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家丁们纷纷拉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朝着过道射来。 火铳的铅弹也如雨点般袭来。 韩虎一声令下,军户子弟们立刻举起木盾,“砰砰砰”的声响不绝于耳,箭矢、铅弹扎在盾牌上,有的被弹开,有的则深深嵌入木中。 可还是有人没能躲过。 一名年轻的军户子弟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咬紧牙关,用长矛撑着地面,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位置:“别管我!守住过道!” 紧接着,家丁们举着长刀冲了上来。 狭窄的过道里,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木盾与长刀碰撞,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大刀砍在铁甲上,溅起火星;长矛刺穿皮肉的闷响,夹杂着伤者的哀嚎,在过道中回荡。 韩虎一马当先,手中的大刀狠狠斩向一名家丁的脑袋,“噗嗤”的一声,那家丁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可不等他喘口气,另一名家丁的长刀便朝着他的胸口劈来,韩虎连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刀风划伤了胳膊,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他的旧军衣。 “韩大哥!” 一名军户子弟见状,立刻挥刀砍向那家丁,替韩虎解了围。 可他自己却没能躲过身后的攻击,一名家丁的长矛从侧面刺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小腹。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矛尖,眼中满是不甘,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菜刀砍向那家丁的脖子,两人一同倒在血泊中。 过道里的鲜血越积越多。 军户子弟们的伤亡在不断增加,有的胳膊被砍断,有的腿被刺穿,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知道,身后不仅是钦差杨涟,更是他们自己与家人的活路。 只要退一步,之前所有的反抗都将白费,蓟镇又会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日子。 外堂的张士显看着久攻不下的过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杨涟竟然还藏了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悍不畏死! 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若是再拖下去,等援军到来,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废物!都是废物!” 张士显一脚踹倒身边一名退缩的家丁,嘶吼道:“给我冲!谁能杀了杨涟,我赏他一万两银子!杀进去的,每人赏一百两!” 重赏之下,家丁们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们如同疯狗般朝着过道冲来,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 军户子弟们的压力越来越大,木盾上布满了刀痕,有的人已经力竭,却还是咬着牙坚持着。 韩虎浑身是伤,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兄弟,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个念头: 守住! 一定要守住! 就在这时,销金窟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紧接着,便是标营士卒熟悉的呐喊:“奉总镇之命,捉拿反贼张士显!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标营的人!援军来了!”刘渠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韩虎与军户子弟们听到这声音,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原本疲惫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力气,齐声呐喊着反击:“援军来了!杀啊!” 过道里的家丁们听到援军的喊杀声,瞬间慌了神,攻势顿时弱了下来。 有的家丁开始往后退缩,有的甚至扔下兵器,想要逃跑。 张士显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外堂门口越来越近的标营士卒,眼中满是绝望。 可恶! 他们输了,彻底输了。 杨涟从韩虎身后走出,看着过道里浴血奋战的军户子弟,又看向外堂惊慌失措的家丁,眼神锐利如刀。 他高声道:“张士显!你等叛乱已成定局,还不束手就擒!” 张士显看着逼近的标营士卒,又看看身边的王威,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束手就擒?我张士显征战半生,岂能受你这腐儒的摆布!” 他猛地拔出佩刀,朝着杨涟冲来。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放肆!” 李鸿基早已拔刀在手,见状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刀光剑影间,不过三回合,李鸿基便一刀挑飞张士显的佩刀,紧接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威见张士显被擒,想要趁机逃跑,却被冲进来的标营士卒团团围住,很快便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剩下的家丁见主将被擒,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我投降!” “饶命!” 过道里,军户子弟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却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却也染红了蓟镇新生的希望。 杨涟走到韩虎面前,看着他浑身的伤口,语气郑重:“诸位,今日多亏了你们。你们的功劳,本钦差定会奏请陛下,重重嘉奖!” 韩虎笑了笑,脸上的伤口因牵动而疼痛,却依旧坚定:“都堂客气了。我们只是想为自己,为家人,争一条活路。” “只是希望钦差大人,不要让我们的血白流!” 杨涟郑重点头,说道:“绝对不会!你们的血绝对不会白流!” 民心难聚。 若是今日还不能让蓟镇靖清,这些人不仅心要寒,血更要凉了。 他杨涟! 岂能辜负百姓? 又岂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ps: 节奏加快了一点,观感应该会好一些。 不过还是舍弃了一些情节,有点可惜。 另外,为了在今天把情节写完,两章都是超大章:5400+6500,作者君燃尽了。 求点月票订阅不过分吧? (本章完) 第349章 抄家追赃,触目惊心 第349章 抄家追赃,触目惊心 销金窟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地上的血迹还在凝结。 但杨涟的目光,已经不在张士显、王威身上了。 该是荡清蓟镇污秽的时候了! “都堂,张士显、杜应魁、王威的家丁还有千余散落在城中,方才抓捕时趁乱逃了,要不要立刻派人搜捕?” 一名标营参将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杨涟微微颔首,眼神凝重:“不仅要搜捕,还要严查他们的落脚点。这些人都是张士显的死忠,手里有刀有粮,若是放任不管,轻则劫掠百姓,重则煽动骚乱,必须尽快肃清。”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更关键的隐患。 张士显驻守的石门寨、杜应魁曾守的喜峰口、王威掌控的古北口,这三处皆是蓟镇抵御鞑子的咽喉要地,如今主将被擒或死,营中必定还有大量亲信旧部。 若是不趁此时机迅速接管防务,一旦这些人得知消息,轻则隐匿罪证、私吞军饷,重则煽动士卒哗变,甚至可能私通外夷,给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可乘之机。 “草原上的部落,从来都是见风使舵的豺狼,得防着他们!” 杨涟低声自语,对于这些鞑子的秉性,杨涟心知肚明。 明军强盛时,他们带着牛羊前来朝贡,歌功颂德,端是能歌善舞。 可一旦蓟镇防务出现漏洞,他们便会化作饿狼,挥师南下,劫掠蓟州百姓的粮食、牲畜,甚至掳走男丁为奴、女子为婢,这般惨剧,在蓟镇的史书上早已屡见不鲜。 想到这里,杨涟不再犹豫,转身看向一旁正指挥士卒清点俘虏的刘渠,说道:“总镇,如今事态紧急,需劳烦你将标营的指挥权暂时交予本钦差。蓟州城的搜捕与安抚百姓之事,我会处理。 请总镇即刻与李参将一同前往三屯营,调集那里的经制兵,分头赶赴石门寨、古北口、喜峰口,务必以最快速度铲除张士显、杜应魁、王威等人的亲信,接管三地防务,稳定军心!” “此番行动既要迅速,也要谨慎。若是遇到拒不交权的顽固分子,可先将其控制,切勿激化矛盾引发兵变。三地乃是京师北大门,绝不能在此时出任何差错,给鞑子可乘之机!” 刘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事情的轻重。 他虽为蓟镇总兵,却也清楚此刻自己的首要任务不是掌控兵权,而是守住边关。 若是三地防务崩溃,别说他这个总兵之位保不住,整个蓟镇都可能陷入战火。 他当即抱拳躬身,语气郑重:“都堂放心!末将这就与李参将出发,定不负所托,五日之内,必肃清三地乱党,稳定防务!”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去召集标营的核心将领,交代蓟州城的防守事宜。 李鸿基也快步走到杨涟面前,郑重行礼:“都堂,属下随刘总兵前往三屯营,韩虎兄弟与属下的亲信会留在您身边,若是遇到任何危险,可即刻书信传来,属下会立刻率军回援!” 此话说完,李鸿基又转头看向韩虎与身边的十余名亲卫,说道:“都听好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都堂安全,哪怕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能让都堂受半分伤害!” “请李将军放心!我等定护都堂周全!” 韩虎与亲卫们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坚定。 他们刚刚经历过销金窟的死战,早已将杨涟视作蓟镇百姓的希望,自然不会有半分懈怠。 李鸿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杨涟一眼,便转身跟上刘渠的脚步,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蓟州城的晨光之中。 杨涟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忙碌的标营士卒、浴血未歇的韩虎等人,以及被押在一旁、垂头丧气的张士显等人,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文书道:“即刻拟写两道文书。 第一道,通告蓟州城百姓,张士显等反贼已被擒获,朝廷定会彻查蓟镇积弊,归还百姓被侵占的田产与克扣的军饷,安抚民心。 第二道,快马送往京师,向陛下禀报蓟镇平叛之事,并奏请派遣官员前来协助清查账目、接管防务。” “是!属下这就去办!” 文书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出内堂,生怕耽误了安抚民心与上奏朝廷的要紧事。 杨涟站在原地,眼神闪烁。 肃清城内散兵、接管边关防务固然重要,但还有一件事,关乎此次蓟镇清查的根本,那便是“抄家追缴赃银”。 张士显、杜应魁、王威这些盘踞蓟镇多年的蠹虫,喝了多少兵血、吞了多少军饷、走私了多少违禁物资,早已在府中囤积下巨额财货。 这些钱,本就是朝廷的军饷、百姓的血汗,如今到了该让它们“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来人。” 杨涟扬声唤道:“传随军锦衣卫百户沈炼,以及蓟镇锦衣卫坐探千户崔应元,即刻到官驿内堂见我。”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两人踏入内堂。 走在前面的是崔应元。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飞鱼服,腰间挂着东厂特制的腰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神却透着几分市侩。 此人是大兴县人,早年本是市井无赖,因擅长钻营,在锦衣卫中冒领缉捕之功,一步步爬到了蓟镇坐探千户的位置,实则是东厂安插在蓟镇的眼线,平日里与张士显等人多有往来,只是从未被抓住实据。 跟在身后的是沈炼。 他身着同样的锦衣卫服饰,却显得有些松垮,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颓废。 不过杨涟心中清楚,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无用。 今岁奇袭后金都城赫图阿拉,沈炼为明军奇袭成功立下汗马功劳,是个实打实有勇有谋的狠角色,只是不知为何,近来总是一副消沉模样。 “属下崔应元(沈炼),见过都堂!” 两人齐齐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各有心思。 杨涟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如今张士显、杜应魁、王威等反贼已被擒获,蓟镇虽暂稳,却仍有乱兵觊觎反贼府中财货。那些财货,皆是他们贪墨的军饷、搜刮的民脂民膏,乃是陛下之物,绝不容许私吞。” 他目光扫过两人,继续道:“崔千户,你久在蓟镇,熟悉各方势力;沈百户,你随我而来,行事谨慎可靠。 今日命你二人,即刻带领蓟镇都司的士卒,分头去抄查张士显、杜应魁、王威三人的府邸。 记住,务必清点清楚府中所有金银、粮草、器物,登记造册,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更不能私藏分毫,若有违者,以通贼论处!” “遵命!” 崔应元立刻躬身应下,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心中却早已盘算起来。 张士显身为副总兵,府中定藏着不少宝贝,若是能趁机捞一笔,也不枉费自己在蓟镇待了这么多年。 沈炼则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得令。” 两人领命后,便转身一同走出官驿。 刚到门口,崔应元便凑到沈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的笑意: “沈兄弟啊,你初来蓟镇,怕是不熟悉这些反贼的底细。张士显是副总兵,杜应魁是参将,他们的府邸家丁众多,清查起来费功夫且危险,不如就由哥哥我来负责。至于王威嘛”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过是个游击将军,府里撑死了也就几十家丁,安全得很,就交由沈兄弟你了,也省得你多跑冤枉路,你看如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崔应元是想独占张、杜二人的“肥差”,把油水最少的王威府邸丢给沈炼。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面露不满,可沈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丝毫争执,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便如此安排罢。” 崔应元见他这般“识趣”,心中越发得意,笑着拱了拱手:“那哥哥就先谢过沈兄弟了!咱们各自带人,午时在官驿汇合交差,如何?” “好。” 沈炼依旧是简洁的一个字,转身便朝着锦衣卫驻蓟镇的衙署走去,他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因“吃亏”而显露的焦躁。 旁人只当他是性子冷淡、不计较得失,却不知他此行随杨涟巡视九边,本就不是想着立功来的。 只是想远离京师那座让他心碎的牢笼,找个地方散散心。 至于为何如此? 这事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沈炼为明军奇袭赫图阿拉立下汗马功劳。 战后论功行赏,他被破格拔擢为锦衣卫百户,赏银五百两,一时间在锦衣卫中也算小有名气。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欢喜。 不为官爵,不为银两,只为能凭着这份“功绩”,去暖香阁求娶自己倾慕已久的美人周妙彤。 他曾无数次在暖香阁外徘徊,看着周妙彤抚琴弄墨的身影,心中暗下决心,定要挣得一份体面,将她从风月场中赎出,好好待她。 可当他揣着赏银、带着满心期待找到周妙彤时,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冷的拒绝: “沈大人,民女早已心有所属,不敢耽误大人前程。” 后来他才知晓,周妙彤的心上人,是江南来的一位富家公子,两人早已私定终身。 那一刻,沈炼只觉得心中的火焰被彻底浇灭。 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自己这一路的拼搏,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自己小心翼翼藏了多年的心意,终究是“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没有去找周妙彤的麻烦,也没有向任何人倾诉心中的苦楚,只是在酒馆里喝了三天三夜的闷酒,醉到不省人事。 酒醒之后,他看着京师熟悉的街道,只觉得无比厌烦。 恰在此时,朝廷下旨命杨涟巡视九边,清查积弊,需要锦衣卫随行协助。 这差事在锦衣卫中几乎人人避之不及。 九边苦寒不说,还遍布边将势力,巡视九边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权贵,甚至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然而,面对这个苦差事,沈炼却主动找到了上司,揽下了这个差事。 或许,在沈炼看来,死在任上,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爷,王威宅邸到了!” 属下的声音,将沈炼的思绪拉回。 此刻。 他带着数十名锦衣卫校尉与五百名标营士卒,站在王威的府邸前。 “这是个游击将军宅邸?” 沈炼眉头紧皱。 王威不过是个游击将军,按朝廷规制,其府邸不得超过三进。 可眼前这座府邸,朱漆大门高耸,门前还立着两尊石狮子,往里望去,竟能看到层层迭迭的院落,居然有五进之多,怕是占地不下十亩,早已严重逾制! 更让他意外的是,府邸大门紧闭,墙头站着数十名家丁,手持弓箭与长刀,显然是在负隅顽抗。 “看来这王威,倒是养了不少忠犬。” 沈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身边的标营百户道:“下令攻府!记住,尽量留活口,府中女眷与仆从,若无反抗,不得伤害。” “是!” 标营百户高声应下,随即下令士卒架起梯子,朝着府邸墙头冲去。 墙头的家丁虽顽抗,但毕竟没了士气,哪里是标营士卒的对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大门便被撞开,家丁们死的死、降的降,很快便被肃清。 沈炼带着锦衣卫校尉踏入府邸,目光扫过院中精致的亭台楼阁、名贵的草树木,心中的惊讶更甚。 这哪里是游击将军的府邸,分明比京城里的大官的府邸还要奢华! 他没有耽搁,当即下令:“分成两队,一队清查前院库房与书房,一队去后院搜查卧室与偏房,所有财物,无论金银、地契、古玩,一律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锦衣卫校尉们领命而去,很快便传来阵阵惊呼声。 前院库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还有不少成色极佳的黄金。 书房的暗格里,藏着数十张地契,涉及蓟州城内外的良田与商铺,粗略一算,竟有上千亩。 后院的卧室中,梳妆台摆满了珍珠、翡翠、玛瑙等名贵珠宝,衣柜里挂着的绫罗绸缎,比暖香阁的头等姑娘还要奢华。 更让沈炼震惊的是,后院的厢房里,竟住着数十名女眷。 有年轻貌美的妻妾,有温顺可人的侍女,还有几个擅长歌舞的乐伎。 这些女眷穿着华丽的服饰,脸上满是惊恐,却依旧难掩精致的妆容。 “大人,初步清点完毕!” 一名锦衣卫校尉拿着账册快步走来,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金银珠宝折合白银约二十万两,地契与商铺估值约十五万两,还有不少古玩字画,保守估计总价在三四十万两!” “三四十万两?” 沈炼接过账册,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他虽是锦衣卫,见惯了官员贪腐,却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竟能搜刮到如此巨额的财富! 要知道,明朝游击将军的年俸禄不过一百五十两,就算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也超不过三百两。 三四十万两白银,若是只靠俸禄,不吃不喝也要攒上一千多年! 这些钱,无疑是王威多年来克扣的军饷、虚报兵额吃的空饷,甚至是私通鞑子、建奴,走私铁骑与火药换来的赃款! “这些人,真是把蓟镇的兵血喝了个底朝天啊。” 沈炼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之前跟随杨涟走访时,那些军户百姓吃野菜粥、穿破烂衣服的模样。 一边是百姓的饥寒交迫,一边是这些蠹虫的奢华享乐,这般强烈的对比,让他心中积压已久的郁气,渐渐化作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抬手将账册交给身边的校尉,语气严厉:“继续清查,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墙壁与地面,务必找出所有隐藏的赃款! 另外,将府中所有女眷与仆从集中到前院,一一盘问,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东西来!” “是!” 校尉们齐声应下,转身继续忙碌起来。 沈炼站在院中,望着这座奢华却充满罪恶的府邸,心中的伤痛似乎被这股怒火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觉得,或许跟随杨涟巡视九边,并非只是为了散心。 能为这些受苦的百姓,追回一些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能让这些蛀虫付出应有的代价,或许比什么都更有意义。 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男人,该是要奋斗出人样来! 到时候,怎样的女人没有? 当日深夜。 崔应元与沈炼便将抄家账册呈到杨涟面前。 沈炼在王威府邸抄得的三四十万两白银,已让杨涟震惊不已,可崔应元从张士显、杜应魁府中带回的账目,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现银便有六十五万两,加上地契、商铺、古玩珠宝与囤积的粮草,两人财货合计竟超过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 杨涟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不过两千五百万两,而蓟镇三名将领的私产,竟能抵得上全国近一个月的赋税!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军户百姓的血泪,是多少边关士卒的饥寒,他不敢深想。 可五日后,随着刘渠、李鸿基从边关传回的消息,杨涟便彻底明白了这些钱财的来源。 在这五日时间里面,刘渠与李鸿基带着三屯营的经制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赴石门寨、古北口、喜峰口。 他们先是控制住各营中张士显、杜应魁、王威的亲信将领,若有反抗便当场拿下,再迅速提拔忠于朝廷的老卒填补空缺,短短三日便稳定了三地军心,牢牢掌控住蓟镇的咽喉要地。 可当他们开始清点各营的仓库与兵员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刘渠与李鸿基都忍不住怒目圆睁。 石门寨的军械库中,本该堆满的长枪、弓箭只剩下寥寥数百件,且大多是锈迹斑斑、不堪使用的旧兵器。 火药库更是空荡荡的,只留下几个装火药的空木桶,墙角还散落着少量受潮变质的火药,根本无法使用。 负责看管仓库的老卒颤巍巍地说:“总镇,前几年杜参将还在时,每月都会让人运走大批火药与兵器,说是‘送往别处修缮’,可再也没见回来过……” 这哪里是修缮? 分明是卖给了那些鞑子、建奴! 为获钱财,这些人私通外夷,已有取死之道! 古北口的粮库同样凄惨。 本该储存足够全营士卒半年食用的粮草,如今只剩下几堆发霉的糙米,粮囤里甚至长出了野草。 一名老兵含泪说道:“总镇,我们每月领的粮饷只有三成,还都是掺了沙子的糙米,有的兄弟实在饿极了,只能去城外挖野菜……那些当官的,却把粮食偷偷卖了换钱!” 很显然,张士显他们,吃空饷还不够,还要喝兵血。 并且,是吃掉了士卒粮饷的大头,只留三分之一给这些兵卒。 而兵员的缺失,更是触目惊心。 石门寨编制一万五千人,实际清点下来,能战的士卒不足六千人,剩下的九千多个名额,全被张士显等人虚报冒领,空额的军饷尽数流入他们的腰包。 喜峰口编制八千,实际兵员只有三千,且大多是老弱病残,连基本的操练都无法完成。 更可笑的是,有的“士卒”早已去世多年,名字却依旧出现在军籍册上,军饷月月照发,却全被将领们私吞。 “难怪……难怪他们能抄出这么多财货!难怪他们的府邸堪比王侯!” 杨涟看着刘渠传回的奏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百万两白银,三四十万两军饷,无数的火药、兵器、粮草…… 这些本应是守护蓟镇、抵御外夷的物资,却被张士显、杜应魁、王威这些蛀虫肆意倒卖、私吞! 他们住着奢华的府邸,搂着美貌的妻妾,喝着琼浆玉液,而边关的士卒却饿着肚子、拿着残破的兵器守卫疆土。 他们腰缠万贯,而军户百姓却卖儿鬻女、吃糠咽菜! “这些人,死上十次都不为过!” 杨涟猛地将军报拍在桌案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他眼前浮现出那些走访时见到的景象。 满脸皱纹的老丈捧着掺了树皮的野菜粥,泣不成声的妇人诉说着被卖去青楼的女儿,少年郎冻得发紫的嘴唇与眼中的期盼…… 这些画面与账册上的数字、仓库中的空匮重迭在一起,让他心中的愤怒与痛心越发强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情绪,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仅仅处死张士显等人还不够,必须彻底清查蓟镇的所有积弊,追回所有被贪墨的财货,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一揪出。 另外 该是开仓放粮,补足军饷,稳定住蓟镇人心的时候了。 要想深入改革,没有人心,那是万万做不成的。 思及此,杨涟当即喊道: “来人。” “即刻拟写文书,将张士显等人贪腐、私通外夷的罪证,以及蓟镇兵员、物资缺失的情况,详细奏报陛下。 另外,传令刘渠、李鸿基,继续深挖蓟镇诸将罪证,尤其是私通外夷的线索,务必一网打尽!” 他要将蓟镇做成九边的示范点,让那些总兵们看看贪墨、渎职、卖国,且不坦白,不服从,不戴罪立功的下场。 之后,他去巡边的时候,那些人该明白八个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如此,他巡视蓟镇,方才能够达成目标! (本章完) 第350章 鉴古知今,当出重拳 第350章 鉴古知今,当出重拳 紫禁城。 文华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朱由校身着常服,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几位大臣与太监。 他正在听着《天鉴肃贪录》的编撰进度汇报。 阶下,东阁大学士孙如游为首,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少詹事黄立极、翰林院检讨冯铨依次排列,司礼监太监王体乾手持账册,站在最外侧。 这本《天鉴肃贪录》,是朱由校去年亲自下令编撰的,意在梳理历代贪官污吏的罪证,警醒朝臣,更计划日后纳入科举阅读书目,让天下读书人皆知贪腐之祸。 如今将近一年过去,终于到了阶段性汇报的日子。 “陛下,《天鉴肃贪录》已编撰至嘉靖朝,前朝贪腐之臣的罪证,已基本整理完毕。” 孙如游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郭桓案的粮税贪墨、纪纲的恃宠擅权、王振的祸乱朝纲、刘瑾的专权纳贿,还有焦芳、严嵩父子与鄢懋卿的结党营私,皆已详细记录在册,附有罪证与处置结果,可供后世借鉴。” 王体乾连忙上前,将手中的账册呈给内侍,由内侍转交到朱由校手中:“陛下,这是已编撰成册的部分,还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翻开账册,目光快速扫过页面。 只见上面对前朝贪官的记载详尽细致,从贪腐数额到具体罪状,再到最终的惩处,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他微微颔首,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前朝的贪官早已化为尘土,再多的记载,也只是历史的陈迹。 “前朝的记载,做得还算周全。” 朱由校合上账册,目光落在几位编撰大臣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追问。 “那本朝的呢?万历、泰昌两朝,乃至如今朕在位期间,那些贪腐之臣,为何迟迟未见录入?” 此言一出,阶下的几位大臣顿时神色一紧,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朱由校对视。 孙如游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奏道:“陛下,本朝的情况较为复杂。那些已过世的贪臣,若其家族尚有子弟在朝为官,贸然录入,恐引发朝野非议;至于仍在世的官员,更是需谨慎核查,若有疏漏,怕是会酿成冤案,有损陛下圣名……” “谨慎?” 朱由校打断他的话,语气中渐渐透出几分不满。 “朕让你们编撰《天鉴肃贪录》,是要让天下人知晓贪腐必遭惩处,是要让为官者心存敬畏!可你们倒好,因为‘怕引发非议’‘怕酿冤案’,便对本朝的贪腐之臣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顾秉谦、黄立极等人:“朕记得,万历年间便有不少贪官污吏,还有如今朝中,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你们就真不敢写进去?” 顾秉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并非不敢查,只是……只是《天鉴肃贪录》日后要纳入科举,关乎天下读书人的认知,若录入在世官员,恐其党羽借机生事,扰乱朝纲,臣等不得不慎重啊!” “慎重?” 朱由校冷笑一声,将账册扔在御案上,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这般‘慎重’,是怕得罪权贵,还是怕引火烧身?朕要你们编撰此书,是要肃贪腐、正风气,不是让你们做些粉饰太平、畏首畏尾的无用功!你们这么慎重,朕要你们作甚?” 御座上的帝王动了怒,文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几位大臣与王体乾皆吓得浑身颤抖,纷纷跪地叩首:“臣(奴婢)有罪,请陛下恕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手持紧急奏报,快步闯入殿中,跪地禀报道: “陛下!蓟镇八百里加急奏报!钦差杨涟奏报,蓟镇副总兵张士显、参将杜应魁等人叛乱,现已被平定,反贼或死或擒,同时抄得贪腐赃银一百五十余万两,另有军械、粮草被贪墨的详情奏报!” “哦?蓟镇有消息了?” 朱由校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脸上的怒意稍稍褪去,他抬手道:“快,将奏报呈上来!” 内侍连忙将奏报呈上,朱由校接过,快速翻阅起来。 当看到张士显等人竟敢勾结家丁、意图谋害钦差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看到抄得一百五十余万两赃银,以及军械库空匮、兵员缺失的详情时,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道: “好一群胆大包天的蛀虫!竟敢克扣军饷、私卖军械,甚至意图谋反!杨涟做得好!定要将这些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抬头看向阶下跪地的大臣,语气中带了几丝意味深长。 “你们都看到了?蓟镇的贪官,敢贪墨百万军饷,敢对抗朝廷,若朕不严加惩处,若你们继续对本朝贪腐视而不见,日后大明的江山,岂不是要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 孙如游等人连忙叩首:“陛下圣明!臣等知错!即日起,臣等定当书尽本朝贪腐,绝不姑息,定不辜负陛下重托!” 朱由校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他们的过错,目光重新回到蓟镇的奏报上,心中已有了决断: “传朕旨意,命杨涟暂代蓟镇巡抚之职,全权负责蓟镇清查事宜,务必将所有贪腐之臣一网打尽,追回的赃银,优先用于补发军饷、修缮边墙。 另命京营总兵挑选五千精锐,即刻赶赴蓟镇,协助杨涟稳定防务,防止蒙古与建奴趁机犯边!” “遵旨!”内侍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文华殿内,几位大臣依旧跪在地上,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蓟镇的这场平叛与清查,不仅让陛下看到了边地的贪腐之严重,更让陛下对本朝的肃贪决心越发坚定。 若是再像之前那般畏首畏尾,恐怕真的要触怒龙颜,丢了乌纱帽,甚至性命不保。 “你们退下罢,再如此畏首畏尾,这编纂《天鉴肃贪录》的差事,朕就另选贤能了。”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凛然。 编撰《天鉴肃贪录》,若是功成,乃是大功,更不必说,这其中掌握着话语权。 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 这个差事要是被别人拿去了。 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臣等定以最快的速度编纂好《天鉴肃贪录》,绝不让陛下失望!” 这些人当即表态。 文华殿内的群臣尽数退去,暖阁中的熏香依旧袅袅,朱由校却没了方才听奏的闲适。 他快步走到御案后,推开案上堆迭的《天鉴肃贪录》稿册,抬手唤道:“魏朝,即刻进来拟旨!” 不多时,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躬身而入。 他身着暗纹蟒袍,手中捧着笔墨纸砚,脚步轻缓却不失利落。 “皇爷,笔墨已备好。” 魏朝将文房四宝在御案上摆开,研好墨,垂首侍立一旁。 朱由校走到案前,没有落座,而是负手踱步,思索片刻之后,这才缓缓出声: “蓟镇的贪腐,已深入骨髓,不是斩几个首恶就能根除的。杨涟虽平定了叛乱,抄回了赃银,但若想让蓟镇真正安稳,首要在于赢回民心与军心。”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魏朝,眼神锐利如刀:“你记着,朕的密旨要写,让杨涟传令蓟州城内外,准许所有军卒检举揭发各级将领的贪腐罪状,无论官职大小,只要有实据,皆可上告。 同时,召集蓟镇百姓,在城中心的校场设公审台,将已查实的贪官污吏押至台前,由百姓与军卒共同指证其罪行,当众宣判处置。” 魏朝手中的狼毫笔悬在纸上,闻言微微一顿。 让百姓公审官员,这在大明朝还是头一遭,若是处理不当,恐引发朝野非议。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凝神细听,快速记录。 “朕要的,不是简单的惩处。” 朱由校继续说道:“是要让蓟镇的百姓与军卒亲眼看到,朝廷是真心为他们做主,是真心要铲除这些蛀虫!唯有还他们一个公道,让他们知道‘贪腐必遭严惩,通敌必要治罪’,朝廷在蓟镇的威望才能真正立起来,而不是靠着刀剑威慑。” 说到这里,他走到案前,指着魏朝写下的字句,补充道: “公审之后,即刻用抄没的赃银补发历年拖欠的军饷,按足额发放,一分都不能少。 同时开仓放粮,将张士显等人囤积的粮草,尽数分发给贫苦军户与百姓,尤其是那些因将领贪腐而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人家,要优先抚恤。” 魏朝笔下不停,很快便将密旨初稿写就,双手捧着呈到朱由校面前:“陛下,您看是否妥当?” 朱由校接过,逐字逐句审阅。 只见纸上字迹工整,将他的意图完整呈现。 从鼓励检举、百姓公审,到补发军饷、开仓放粮,每一条都指向“赢民心、固军心”,逻辑清晰,力道十足。 他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朱笔,在文末落下“钦此”二字,又盖上随身的玉印,才算定稿。 “派人快马加鞭送往蓟镇,亲手交给杨涟,不得经过任何人之手,更不能走漏风声。” 朱由校将密旨折好,装入密封的锦盒,递给魏朝,语气郑重。 “告诉杨涟,朕给他全权,只要能肃清蓟镇贪腐、稳定边关,哪怕是得罪再多权贵,朕都给他撑腰!” “奴婢遵命!” 魏朝双手接过锦盒,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暖阁,不敢有半分耽搁。 这道密旨关系到蓟镇的安危,更关系到陛下的肃贪大计,必须以最快速度送到杨涟手中。 看着魏朝离去的背影,朱由校重新走回窗前,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想起方才奏报中提到的“一百五十万两赃银”“军械库空匮”“兵员缺额过半”,心中很是沉重。 蓟镇尚且如此,九边其他各镇的腐败,恐怕只会更严重。 作为皇帝,朱由校理政的这段日子里面,看了许多奏疏,见了太多边将。 锦衣卫的奏报,将民间疾苦摆在他面前。 正因为如此,他这个皇帝虽然身在深宫,但他太清楚边镇的弊病了: 朝廷拨下十万两军饷,经过总兵、参将、游击等各级将领的层层克扣,真正能到士卒手上的,竟不足一万两。 军田被侵占、军械被私卖、兵员被虚报,这些早已是边镇公开的秘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污了,必须出重拳,彻底荡清!”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登基以来,致力于改革财政、充盈国库,可若是任由这些蛀虫趴在大明的身上吸血,就算他再会“搞钱”,就算国库再充盈,也填不满这些人的贪欲,更守不住大明的江山。 他想起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严惩贪腐的雷霆手段,想起成祖皇帝朱棣五征蒙古的赫赫威名,眼中的杀气更甚了。 他要效仿先祖,以铁腕肃贪,以铁血固边! 不仅要肃清蓟镇的污秽,还要将这股风气推向九边,推向全国,让所有贪腐之臣都付出代价,让大明的官吏重新找回敬畏之心,让百姓重新燃起对朝廷的希望。 “唯有荡清这些污秽,大明才能真正强盛起来。” 朱由校望着远方的天际,语气坚定如铁。 “否则,一群人趴在大明身上吸血,朕这个皇帝,就算累死在御案前,也护不住这江山,保不住这百姓!” 不将大明这艘破船的腐朽龙骨、破旧甲板彻底换新,还想实现大明的伟大复兴,那不是做梦是什么? (本章完) 第351章 百姓公审,天启神剑(月票1000加更 第351章 百姓公审,天启神剑(月票1000加更!) 快马疾驰三日三夜,密封的锦盒终于送到蓟州城钦差官驿。 杨涟接过锦盒,快步走入内堂,亲手拆开封印,展开密旨细细阅读。 “士卒检举,百姓公审?” 当看到这八个字时,杨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但旋即,他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陛下此计,当真是跳出了寻常查案的桎梏,闻所未闻,却也最是有效!” 以往查贪腐,多是官员自上而下核查,难免被人情关系、利益纠葛牵绊,可让士卒检举、百姓公审,却是将评判的权力交到了最受压迫的人手中。 谁贪谁廉,谁忠谁奸,他们心中最是清楚。 杨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召集刘渠、李鸿基、韩虎与蓟镇都司的核心将领,当众宣读密旨。 众人听闻“百姓公审”时,皆面露震惊,李鸿基率先躬身道: “陛下此计高明!士卒受够了克扣之苦,百姓恨透了贪腐之害,让他们站出来说话,定能揪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 作为底层出身的李鸿基,一时间也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此计! 当真妙哉! “事不宜迟,即刻行动!” 杨涟当即下令。 “第一,在蓟州城各营寨、各街巷张贴告示,明示所有军卒与百姓,凡能检举将领贪腐、私通外夷等罪状者,无论身份高低,皆有赏。 若所举属实,不仅免其过往牵连之罪,还可优先补发被克扣的军饷、归还被侵占的田产。” “第二,命京营兵卒,协助标营士卒维持秩序,保护检举者安全,谁敢报复检举之人,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告示张贴后的三日里,蓟州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彻底沸腾起来。 起初,士卒与百姓还有些犹豫,毕竟多年来被官吏欺压的阴影太深,生怕“检举不成反遭报复”。 可当第一个检举把总私吞三个月军饷的士卒,不仅拿到了赏银,还当场领到了被拖欠的军饷后,越来越多的人鼓起勇气,涌向官驿外的检举点。 有的老卒颤巍巍地捧着被克扣军饷的账簿,哭诉参将如何将空额军饷纳入私囊。 有的军户百姓带着被强占田产的地契,指证游击将军如何巧取豪夺。 甚至还有曾参与走私的家丁,偷偷献上标营将领与建奴商人往来的书信。 一时间,检举的状纸堆满了杨涟的案头,牵扯出的军官,上至参将、游击,下至千总、把总,竟有数百余人之多。 “都堂,按状纸所列,牵连的军官怕是不下三百人,咱们真要尽数拿下?” 李鸿基看着案头的状纸,有些担忧。 “若是把中层将领全抓了,蓟镇的防务怕是会陷入混乱。” 杨涟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他拿起状纸,逐一审阅,眉头渐渐皱起:“陛下派我来,是整顿蓟镇,不是搞乱蓟镇。这些人中,有的只是随波逐流,贪墨数额不大;有的虽吃空饷,却未伤及军户根本;还有的虽有过错,却在之前平定叛乱时出过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考量:“传我命令,凡贪墨数额不足五十两、吃空饷不超过十人者,若能主动坦白罪行,缴纳两倍赃款赎罪,可免其罪责,留任原职,戴罪立功。 凡贪墨数额五十两以上、一百两以下,或吃空饷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者,革去官职,贬为士卒,驻守边关,以军功抵罪。 唯有那些罪孽深重、罪无可赦者,才予以严惩!” 此令一出,蓟镇的军官们顿时松了口气。 许多人连夜主动到官驿自首,缴纳赃款,请求赎罪。 他们知道,杨涟此举已是网开一面,若是再执迷不悟,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惩处。 可即便如此,仍有一批“硬骨头”冥顽不灵。 杨涟在众多状纸中,筛选出二十余名罪大恶极者: 有的参将长期虚报兵员三百余人,吃空饷长达五年,贪墨军饷逾十万两。 有的游击将军不仅克扣军饷,还纵容家丁劫掠百姓,导致蓟州城外三个村落流离失所,民怨沸腾。 更有甚者,如原喜峰口千总李三,不仅私通建奴,倒卖火药与铁器,还曾为建奴商人引路,导致明军巡逻队遭遇伏击,伤亡惨重。 “这些人,留着便是蓟镇的祸患!” 杨涟将这些人的罪证整理成册,语气冰冷。 “李鸿基,你带领五百京营精锐,即刻前往各营,将这些人一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李鸿基领命而去,带着精锐士卒直奔各营。 这些罪臣早已听闻风声,有的召集家丁负隅顽抗,有的试图翻墙逃跑,却都被早有准备的标营士卒围堵。 在石门寨,一名参将拒不认罪,还下令家丁攻击士卒,李鸿基当即下令反击,激战半个时辰,斩杀家丁三十余人,才将其生擒。 在古北口,一名游击将军试图骑马突围,被士卒一箭射落马下,当场擒获。 短短三日,一百二十余名罪臣尽数被擒,押入蓟州大狱。 消息传出,蓟州城的百姓与士卒无不拍手称快,许多人自发来到官驿外,高呼“钦差大人为民做主”,眼中满是期盼。 杨涟站在内堂窗前,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心中却没有丝毫懈怠。 揪出这些罪臣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百姓公审、补发军饷、整顿防务,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明日,便在城中心校场设公审台。” 杨涟转身对身边的文书道:“让蓟镇的百姓与士卒,亲眼看着这些蛀虫受到惩处,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公道,终究会来。” 迟到的正义虽然不是正义,但总比没有正义来得好。 翌日清晨,蓟州城的天刚蒙蒙亮,城中心的校场便已人声鼎沸。 往日里用于操练士卒的空地上,一座丈高的公审台拔地而起,台面上铺着黑布,两侧各站着四名身着红衣、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公审台外围,五千京营士卒列着整齐的方阵,手持长枪,将台址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既是为了维持秩序,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而在京营士卒之外,密密麻麻的百姓与军户早已挤满了整个校场,甚至连校场周围的屋顶、墙头都爬满了人。 有的人揣着被强占的地契,有的人捧着亲人的灵位,还有的人攥着被克扣军饷的欠条,眼中满是期待与激动,口中不断低声议论着,等待着那“主持公道”的时刻。 辰时三刻,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杨涟身着绯色钦差官袍,在李鸿基、韩虎等人的护送下,缓步走向公审台。 他身姿挺拔,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原本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杨涟走上公审台,站在最中心的位置。 “诸位蓟镇的父老乡亲、弟兄们!今日我杨涟站在这里,并非以钦差的身份耀武扬威,而是受陛下之命,替大家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台下那些满是风霜的脸庞: “你们当中,有人因将领克扣军饷,只能吃掺了沙子的糙米;有人因军田被强占,不得不卖儿鬻女;还有人因官员纵容家丁劫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蓟镇之所以沦落至此,边防之所以形同虚设,不是因为咱们大明的士卒不够勇猛,不是因为百姓不够勤劳,而是因为有一群蛀虫宵小,趴在咱们蓟镇的身上,吸着大家的血,吃着朝廷的粮,却干着通敌叛国、祸害百姓的勾当!” “说得好!” 台下突然有人高喊,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些话,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与愤怒! 杨涟抬手压了压,等欢呼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道: “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日,我便要让这些蛀虫,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让大家看看,朝廷没有忘记你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公道,终究会降临在蓟镇的土地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高声道:“带第一个犯官!” 两名京营士卒押着一名身穿囚衣的大汉走上公审台。 那大汉约莫四十岁年纪,虽被铁链锁着,却依旧能看出往日的嚣张,只是此刻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恐惧,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士卒拖着走。 “此人乃原总兵标营千总沈京兵!” 杨涟的声音透过铜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在任三年,虚报兵额两百人,吃空饷银八万余两;每月克扣麾下士卒军饷三成,导致三十余名士卒因饥寒交迫而死。 更甚者,他纵容家丁强抢民女,仅去年一年,便有五名百姓之女被其掳走,其中两人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此外,他还曾因一名军户讨要被克扣的军饷,便下令将其活活打死,抛尸荒野!” 每说一条罪状,台下百姓的怒火便更盛一分。 当听到“强抢民女”“殴人致死”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他抱着一块木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沈京兵!你这个畜生!去年你掳走我的妻子,她宁死不从,一头撞死在你家柱子上!今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旁边一名老妇也跟着哭喊道:“我的儿子,就是因为要军饷,被你活活打死!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沈京兵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杨涟连连磕头: “钦差大人饶命!我错了!我愿意把所有赃银都交出来,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饶你?” 杨涟冷笑一声,眼神冰冷。 “你残害百姓、克扣军饷之时,怎没想过饶那些无辜之人一命?今日,本钦差便替天行道,替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他抬手,高声下令:“斩!” “是!” 刽子手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京兵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按在斩台上。 沈京兵惊恐地尖叫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士卒死死按住。 刽子手朝着大刀喷了一口烧酒,便朝下斩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寒光闪过,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好!斩得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方才那名中年汉子抱着妻子的木牌,对着公审台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陛下!我妻子的大仇,今日终于得报了!” 无数被沈京兵欺压过的百姓与军户也纷纷跪伏在地,对着杨涟的方向叩拜,口中高喊着: “钦差大人为民做主!” “沈京兵死得好!” “蓟镇有救了!青天来了!” 沈京兵的头颅滚落在黑布上,鲜血染红了台面,却只是这场公审的序幕。 杨涟抬手示意士卒清理现场,目光扫过台下依旧沸腾的人群,没有迟疑,继续喊道:“带第二个犯官!” 很快。 两名京营士卒押着一名身材微胖的囚衣汉子走上台来。 那人正是原喜峰口参将马辟京,此刻他面色灰败,双腿发软,若非被士卒架着,早已瘫倒在地。 杨涟拿起案上的罪证,逐条念诵,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台下百姓心上: “马辟京,任喜峰口参将五年间,私通鞑子与建奴,倒卖朝廷火药、铁器逾千件,所得赃银二十万两;克扣麾下士卒军饷四成,导致喜峰口守军因缺粮缺械,去年与鞑子游骑交战时,伤亡惨重。 更曾纵容家丁劫掠周边村落,抢夺粮食牲畜,烧死百姓三人!此等通敌叛国、残害百姓之徒,罪无可赦,当斩!” “通敌叛国?!” 台下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蓟镇百姓常年受鞑子劫掠之苦,对“通敌”二字最是痛恨。 一名曾在喜峰口当兵的老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辟京骂道: “马辟京!去年我们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你却在跟鞑子做生意!我们三十多个弟兄死在鞑子箭下,都是因为你克扣军饷、私卖军械!你该死!” 马辟京吓得魂飞魄散,对着杨涟连连磕头,哭喊着:“钦差大人,我是被冤枉的!那些都是诬陷!求您再查一查!” “冤枉?” 杨涟冷笑一声,将一份书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与建奴商人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有你倒卖军械的账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马辟京看着书信与账簿,脸色彻底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杨涟不再多言,抬手下令:“斩!” 刽子手再次上前,寒光闪过,又一颗头颅落地。 台下百姓的欢呼声比之前更甚,有人举起拳头高喊:“杀得好!通敌叛国的奸贼,就该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公审台上如同上演着一场“阎王断案”。 杨涟手持罪证,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名贪腐将领被押上台来。 有虚报兵额三百人、贪墨军饷十五万两的游击将军,有强占军田千亩、逼死三名军户的千总,还有纵容家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把总。 “原古北口千总李茂,吃空饷百人,强占民女七人,斩!” “原蓟州卫把总赵四,私吞赈灾粮款,导致五十余名百姓饿死,斩!” 每一声“斩”字落下,便有一颗头颅滚落,每一次斩首,都伴随着台下百姓震天的欢呼与叩拜。 那些曾被这些将领欺压的百姓,有的抱着亲人的灵位痛哭,有的举着被强占的地契高喊“公道”,还有的甚至朝着公审台的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多谢青天大老爷!我儿的冤屈,今日终于昭雪了!” “陛下英明!钦差大人英明!蓟镇有救了!” 欢呼声、哭喊声、叩拜声交织在一起,在蓟州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标营将士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满是激动。 他们常年受将领克扣之苦,如今看到这些蛀虫被严惩,心中积压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对朝廷、对杨涟的敬佩也越发深厚。 杨涟站在公审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叩拜人群,听着那一声声“青天大老爷”,心中却无比清明。 今日的公审,不仅是在为百姓讨回公道,更是在为朝廷重塑威望。 这些被斩首的将领,是蓟镇贪腐的象征,他们的死,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 朝廷肃贪的决心,不可动摇;欺压百姓的蛀虫,必将受到严惩! “从今往后,蓟镇再无人敢阻拦我的政策了。” 杨涟在心中自语。 他清楚,经过今日的公审,民心已归向朝廷,百姓便是他最强的后盾。 日后无论是补发军饷、整顿防务,还是清查其余贪腐官员,都将得到百姓的支持。 谁敢阻拦? 先问问台下这些曾受欺压、如今重燃希望的百姓答应不答应!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杨涟的官袍上,映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看着台下依旧激动的百姓,看着公审台上那一把把染血的鬼头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不是钻营取巧、贪图富贵,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才是他杨涟该走的路,不是明哲保身、随波逐流,而是铁面无私、为民请命!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敬仰的海瑞,那位一生与贪腐为敌、敢骂嘉靖皇帝的“海青天”。 今日,他在蓟州的校场上,用一场铁血公审,践行了自己的理想,也朝着海瑞曾经的方向,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海瑞是万历神剑,那他杨涟,便是天启神剑! 从今日起,蓟镇的天,该彻底亮起来了! 辽东、宣大. 不管是贪官污吏,还是平头百姓。 等着我! 我杨涟,马上就来! 他这把天启神剑,定要将九边的黑暗,都捅破不可! ps: 一万六千字更新,求订阅! (本章完) 第352章 人心离散,天命攻朝 第352章 人心离散,天命攻朝 杨涟在蓟镇的肃贪风暴正如火如荼,整顿防务、补发军饷的事宜虽有条不紊推进,却仍需时日才能让这座北大门彻底恢复元气。 而在蓟镇东北方向千里之外的辽东大地,此刻正被一场鹅毛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建奴都城赫图阿拉的城墙上,飘扬的八旗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萧瑟与紧张。 今岁的建奴,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开春时,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围攻沈阳,本以为能一举拿下这座辽东重镇,却没料到明军凭借城防工事顽强抵抗,建奴大军猛攻月余,不仅未能破城,反而折损了万余精锐,最终只能狼狈撤兵。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大军撤退途中,毛文龙竟率数千精锐,趁着赫图阿拉兵力空虚,发动了一场奇袭。 这支明军不仅攻下了赫图阿拉,杀尽八旗贵种,劫掠八旗贵女、家眷,更是围点打援,让赫图阿拉周围城池八旗精锐损失惨重。 最后更是一把火烧了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听闻都城遇袭、粮草被毁,当场气得一口鲜血喷出,卧床不起。 这场奇袭,成了压垮建奴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往建奴大军出征,总能靠着劫掠明朝城池、蒙古部落获取丰厚物资,八旗子弟人人有份,蒙古盟友也能分到好处,因此将士们个个奋勇争先。 可今岁不仅沈阳未破,反而损兵折将,赫图阿拉又遭奇袭,粮草军械损失惨重,别说劫掠财物,连过冬的粮食都成了问题。 风雪中的建奴军营里,往日里震天的号角声变得稀疏,士兵们缩在帐篷里,裹着破旧的皮袄,啃着掺了沙子的麦饼,脸上满是疲惫与不满。 八旗子弟尚且如此,那些依附建奴的蒙古部落更是人心浮动。 科尔沁、扎鲁特等部落,原本是看中建奴的武力,想跟着分一杯羹,可如今不仅没拿到好处,还要跟着建奴对抗明朝,甚至要分摊粮草压力。 这让他们心中也生了不满。 “跟着大汗打仗,以前能抢银子、抢女人,现在倒好,连饭都快吃不饱了!” 一名科尔沁部落的骑士,在帐篷里对着同伴抱怨。 “我看不如趁早离开,回草原去,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小声点!” 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眼神警惕地看向帐篷外。 “要是被英明汗的人听到,有你好果子吃!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听说大汗病重,几个贝勒还在争汗位,咱们可别跟着陪葬!” 这样的议论,在蒙古部落的帐篷里随处可见。 异心如同野草,在风雪中悄然生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蔓延开来。 而在建奴的汗宫深处,气氛比军营更加凝重。 努尔哈赤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浑浊与疲惫。 自从上次吐血后,他便多日未曾出帐见人,连日常的朝会都交给了几个儿子主持。 这位纵横辽东数十年、一手建立建奴基业的“英明汗”,如今已无力掌控局面,汗位的争夺,也渐渐从暗处浮到了水面。 大贝勒代善,身为努尔哈赤的次子,手握两红旗,麾下将领多是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老臣,资历最深,势力也最强。 他表面上依旧恭顺,暗地里却在拉拢八旗贵族,试图凭借“长子”(长子褚英早死)的身份与军权,继承汗位。 当然 即便是继承不了汗位,也要把持更多的资源。 日后八旗议政的时候,他也能占据上风。 四贝勒黄台吉,则是最有心计的一个。 他虽只握有一旗,却凭借着勇武与智慧,赢得了不少八旗子弟的支持,更暗中与蒙古科尔沁部落联姻,积蓄力量。 三贝勒莽古尔泰,性格暴躁,手握正蓝旗,却因早年曾亲手杀死犯错的母亲,名声不佳。 他虽也觊觎汗位,却缺乏代善的资历与黄台吉的智谋,只能靠着武力威慑,在争夺中勉强占据一席之地,时不时与代善发生冲突。 此时。 赫图阿拉王城的残雪还未消融,城墙上被火燎过的黑痕在惨白日光下格外刺眼。 毛文龙奇袭时烧毁的宫殿仍在修缮,木料与砖石堆在街巷间,寒风卷着木屑掠过,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 这座建奴都城虽已能住人,却处处透着破败与萧瑟,一如此刻四贝勒府中黄台吉的心境。 四贝勒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不算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羊膻味与炭火气息。 黄台吉身着一件玄色貂皮袄,貂毛蓬松厚实,却依旧拢不住周身的寒气。 那寒气并非来自辽东的酷寒,而是从心底渗出来的,冷得他指尖发僵。 他坐在铺着狐裘的座椅上,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未曾拆封的书信上,脸色冷峻得如同窗外的寒冰。 “科尔沁部那边,还是没有回应?” 黄台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他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亲信巴克什(文书),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 巴克什躬身回话,头垂得更低:“回贝勒爷,派去科尔沁的使者今早传回消息,奥巴台吉与明安塔布囊只说‘部落事务繁忙,婚事需从长计议’,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从长计议?” 黄台吉冷笑一声。 “之前书信往来时,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一口答应,说要‘巩固蒙金联盟’,如今却推三阻四,拖延搪塞,当真是把本贝勒当傻子耍吗?” 他心中的寒意更甚,并非因为科尔沁部的拖延,而是因为这拖延背后暗藏的异心。 自从哲哲被明军劫掠至北京、入宫成为大明皇帝的妃子后,科尔沁部的态度便愈发微妙。 世人都以为他会因“戴绿帽”而暴怒,可黄台吉心中清楚,哲哲不过是政治联姻的棋子,她的去向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科尔沁部这颗牵制明朝、稳定蒙古的关键棋子,绝不能失去。 这些日子,他频繁与科尔沁部的奥巴、明安塔布囊书信联络,核心便是重提联姻: 他愿迎娶科尔沁贝勒博尔济吉特布和的女儿,以续接蒙金联盟的纽带。 布和膝下有两女,长女海兰珠年方十二,出落得清丽动人,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次女布木布泰虽才九岁,可在草原的政治联姻中,年龄从不是阻碍。 起初,科尔沁部的回复极为积极,奥巴甚至在信中夸赞海兰珠“聪慧贤淑,堪配贝勒”,明安塔布囊也承诺“待冰雪消融,便送贵女至赫图阿拉”。 可自从哲哲被大明皇帝纳为妃子的消息传开后,科尔沁部的态度便急转直下,书信渐少,使者也总是含糊其辞。 “他们定是听闻了父汗病重、汗位争夺的消息,又看到我大金损兵折将、粮草短缺,便想坐观其变,甚至……另寻靠山!” 黄台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草原上蛰伏的雄鹰。 “尼堪国那边,杨涟正在整顿蓟镇,毛文龙又在东江镇虎视眈眈,若是科尔沁部倒向明朝,或是与代善、莽古尔泰勾结,我腹背受敌,汗位之事便再无希望!”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貂皮袄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科尔沁部的支持,不仅关乎蒙古联盟的稳固,更关乎他在汗位争夺中的筹码。 代善手握两红旗,莽古尔泰有正蓝旗撑腰,他若能得到科尔沁部的骑兵支援,便能在兵力上压制对手,更能借“蒙金联盟”的名义,赢得八旗贵族的支持。 “布和的两个女儿,无论如何都要娶到手!” 黄台吉停下脚步,面色有了几分狰狞。 “再派一名使者去科尔沁,告诉奥巴与明安塔布囊,若是他们肯送贵女来联姻,我承诺,待我继承汗位后,将察哈尔部的部分牧场分封给科尔沁;若是他们再拖延,或是与其他贝勒勾结,他日我若掌权,定率军踏平科尔沁草原!” 他刚要下令让使者带着威胁前往科尔沁,下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贝勒爷稍安勿躁。” 黄台吉循声望去,说话者是个身着青色粗衣的中年人,头顶梳着建奴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面容清瘦。 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汉人谋士,范文程。 此时的大金,汉人处境早已不如早年。 自沈阳兵败、赫图阿拉遇袭后,八旗子弟因劫掠无获,便将怒火转向了境内的汉军旗与汉人百姓,抢粮、夺产、掳人为奴之事屡见不鲜,汉军旗的日子过得比草原上的牧奴还要艰难。 黄台吉之所以能笼络到范文程这类汉人谋士,并非真对汉人有什么“善意”,不过是没像代善、莽古尔泰那般纵容手下劫掠汉旗资财罢了。 仅此一点“克制”,便在饥寒交迫的汉人中博得了“仁厚”的名声。 说起来,这些汉人当真是犯贱。 明明被八旗子弟欺辱到妻离子散、衣食无着,却还想着在大金谋个出身,对着他摇尾乞怜。 可转念一想,范文程的智谋确实可用,黄台吉便压下不耐,冷声问道:“那你倒说说,本贝勒该如何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科尔沁部倒向代善,或是干脆投靠尼堪国吧?” 范文程微微躬身,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奶茶,语气从容: “贝勒爷,科尔沁部拖延联姻,根源并非不愿,而是‘不信’,他们不信贝勒爷能在汗位争夺中胜出,不信大金能熬过如今的困境,更不信跟着贝勒爷能拿到好处。想让他们心甘情愿送女儿来,光靠威胁没用,得让他们‘看见’希望。” “看见希望?” 黄台吉挑眉,语气有几分不悦。 “你这话和没说一样。如今父汗病重,军中断粮,蒙古部落人心浮动,本贝勒拿什么让他们看见希望?” “攻下朝鲜。” 范文程放下奶茶,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如今已是不得不发之时。再拖延下去,不仅科尔沁部要生二心,连咱们麾下的八旗子弟、汉军旗丁,怕是也要人心涣散了。” “攻下朝鲜?” 黄台吉猛地抬头,眼神闪烁不定,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犹豫。 “本贝勒何尝没想过?可你忘了,那些尼堪不会坐视不理!熊廷弼在沈阳练兵,孙承宗坐镇辽阳,若是咱们主力去攻朝鲜,他们定会发兵突袭抚顺、开原、铁岭! 那三地由代善和莽古尔泰驻守,他们本就防备松懈,一旦被明军攻破,咱们大金怕是要被赶出长城沿线,局势只会比现在更糟!” 这正是黄台吉最大的顾虑。 大金如今兵力本就不足,若是分兵攻朝,明朝趁机北伐,腹背受敌的滋味,他绝不想尝。 可范文程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弧度。 “贝勒爷,这正是此事的妙处。抚顺、开原、铁岭驻守的是大贝勒与三贝勒,明军若攻,受损的是他们的兵力与地盘,与贝勒爷何干?”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切中黄台吉的心思: “代善与莽古尔泰若是兵败,不仅会失了父汗的信任,还会让八旗贵族看清他们的无能。 而贝勒爷您若是能一举拿下朝鲜,朝鲜的粮米、金银、布帛,足够咱们大金熬过这个冬天,还能用来赏赐将士、安抚蒙古部落,到时候人心尽归贝勒爷。 更重要的是,大汗见您能为大金开疆拓土、解决困境,定会对您刮目相看,汗位之事,不就水到渠成了?” 此话一出,黄台吉骤然变色。 他之前只看到了攻朝的风险,却没料到范文程竟将“明军偷袭”转化成了打击对手的机会! 代善和莽古尔泰兵败受损,他则拿下朝鲜立大功,此消彼长之下,汗位的天平岂不是会彻底向他倾斜? “你是说……任由代善他们被明军攻打?” 黄台吉的声音有些干涩,并非同情代善,而是惊讶于范文程的狠辣。 为了汗位,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陷入险境,甚至乐见其成。 范文程却一脸坦然:“贝勒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大金内部四分五裂,若不能尽快决出汗位继承人,迟早要亡于明军或内乱。 贝勒爷若想稳住大金、夺取汗位,便不能有妇人之仁。再说,代善与莽古尔泰手握重兵,却从未将贝勒爷放在眼里,他们若是兵败,反倒是帮贝勒爷扫清了障碍。” 黄台吉沉默了,目光不断在范文程与窗外的风雪间切换。 范文程的话句句在理,如今的他,已没有时间再犹豫。 要么拿下朝鲜,借胜势夺取汗位;要么坐视人心涣散、对手壮大,最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良久,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就按你说的办!至于代善和莽古尔泰……他们能不能守住抚顺、开原,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范文程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躬身道:“贝勒爷英明!只要拿下朝鲜,科尔沁部定会主动送贵女来联姻,汗位也必将归贝勒爷所有!” “希望如此罢。” 范文程的“朝鲜策”虽让他看到了夺取汗位的希望,可冷静下来后,黄台吉也知晓其中暗藏的致命风险。 代善、莽古尔泰若因不满而放弃防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与代善虽在汗位争夺中是对手,却也曾为了制衡莽古尔泰达成过秘密盟约。 如今若是贸然兴兵攻朝,不与代善通气,以代善的多疑与贪婪,难保不会故意松懈防守,甚至暗中与明军勾结。 一旦抚顺、开原、铁岭被熊廷弼率军攻破,明军兵锋直指赫图阿拉,城中士卒的家眷皆在险境之中,前线将士定然无心恋战,攻朝大军只能仓促回撤,到那时,不仅朝鲜拿不下来,连大金的根基都可能动摇。 “贝勒爷,可是在担忧大贝勒那边?”范文程见黄台吉久未言语,试探着问道。 黄台吉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代善此人,贪婪且记仇。若是不给他些好处,让他全力防守,咱们攻朝之事便是空谈。”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却又放下,对巴克什下令:“即刻起草密信,致大贝勒代善。” 巴克什连忙研墨铺纸,屏息等候。 黄台吉踱步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信中就写:本贝勒奉父汗暗中之命,筹备攻朝,以获取粮秣财物,解大金燃眉之急。抚顺、开原、铁岭乃大金门户,需劳烦大贝勒与三贝勒全力镇守,切勿让明军有机可乘。 待本贝勒攻破朝鲜,所获战利品,包括金银、粮米、布帛,分与大贝勒一半;若能擒获朝鲜王室成员,其珍宝器物,亦由大贝勒优先挑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需暗示代善,若此战成功,本贝勒愿在父汗面前为其美言,助他巩固两红旗兵权;若因防守不力导致失地,父汗追究下来,本贝勒亦无力为其开脱。” 文书飞速记录,不多时便将密信写就,双手捧到黄台吉面前。 黄台吉接过,逐字逐句审阅,满意的点了点头。 代善的贪婪,他早已摸得透彻。 当年为了几座牧场,代善能与亲弟弟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有半个朝鲜的财富诱惑,他定会暂时放下私怨,全力守住边境。 “嗯,就这样。” 黄台吉将密信折好,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贝勒印,递给亲信侍卫。 “即刻快马送往代善军中,务必亲手交到大贝勒手中,途中不得有任何差池。” “遵命!” 侍卫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书房。 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黄台吉心中的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稳住代善,便等于守住了大金的后路,攻朝之事才有了实施的基础。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 他当即传召麾下将领。 阿济格、护军统领图尔格,以及汉军旗的总兵官佟养性,命他们即刻清点麾下兵力、军械与粮草,挑选精锐,三日后在赫图阿拉城外集结。 同时,他又让范文程起草檄文,历数“朝鲜助明抗金”的罪状,为攻朝寻找正当理由,以鼓舞士气。 之后几日。 四贝勒府书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黄台吉时而与将领商议行军路线,时而与范文程探讨应对明军突袭的预案,他眼中满是血丝,却毫无倦意。 此战是他最后的机会,攻朝之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至于原因,还是之前挖的坑太大了。 今岁以来。 他水攻沈阳,被明军识破计谋,损兵折将;后续率军围攻沈阳,又因熊廷弼坚守沈阳而败退。 如今大金人心浮动,父汗努尔哈赤对他的失望也日益加深。 若是连实力远逊于明朝的朝鲜都打不赢,他的威望便会彻底清零,八旗贵族不会再支持他,父汗也定然会对他彻底失去信心。 “打不赢朝鲜,汗位无望事小,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黄台吉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低声自语。 代善虎视眈眈,莽古尔泰蠢蠢欲动,若是他失去了利用价值,这两人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以绝后患。 三日后。 赫图阿拉城外的校场上,两万精锐将士列阵以待。 镶黄旗、两白旗的士兵身着铠甲,手持长矛,眼神锐利。 至于为何有镶黄旗的踪迹,自然是因为要攻打朝鲜,仅靠两白旗是完全不够的,努尔哈赤将镶黄旗暂时归于黄台吉指挥。 除了八旗子弟外,还有汉军旗与蒙古部落的兵卒、 汉军旗的士卒推着攻城云梯与红衣大炮,他们面有菜色,士气低落。 蒙古部落的骑兵则牵着战马,在一旁待命。 黄台吉身着戎装,手持马鞭,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声音洪亮如钟: “将士们!朝鲜小国,屡次助明抗金,劫掠我大金商旅!今日,本贝勒便带你们踏平朝鲜,夺取粮米财物,让你们的妻儿过上好日子! 此番若是攻下朝鲜,本贝勒允许你们肆意劫掠!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踏平朝鲜!只许胜,不许败!” 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低迷士气。 尤其是那个肆意劫掠的承诺,更是激发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兽性。 黄台吉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出发!” 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朝鲜方向进发。 黄台吉勒马走在队伍前方,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战,必须尽全力! 唯有打赢朝鲜,他才能逆转颓势,夺取汗位,守住自己的性命,甚至……带领大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就看我黄台吉,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罢! (本章完) 第353章 战机稍纵,双线并进 第353章 战机稍纵,双线并进 黄台吉亲率两万精锐挥师攻朝的消息,很快便被佟国瑶获知了。 毕竟两万人的动作巨大,他虽然在赫图阿拉城中,但也不是聋子。 作为祖大寿安插在女真汗廷的暗线,佟国瑶的处境很是微妙。 此前他冒死救下大妃阿巴亥,虽凭此功劳获努尔哈赤亲赐的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连带着佟家在赫图阿拉的宅邸都扩了半亩,看似荣宠加身,实则还是被猜忌。 自刘兴祚、李延庚相继倒戈,已让努尔哈赤对“归降汉人”彻底失去信任。 平日里,佟家凭借最早归顺女真的资历,在汉臣中还算有些分量,可如今连阿巴亥的庇护都显得无力。 八旗贵胄私下里仍称他们为“尼堪奴才”,议事时从不许汉臣靠近核心。 分配粮草时,佟家名下的庄田总比女真贵族少三成。 连他想调派两名女真兵卒护送家仆出门采买,都要经过三旗佐领层层审批,最后只换来一句“汉人需谨守本分”的冷语。 权势二字,对如今的佟国瑶而言,早已是镜水月。 甚至,连传递消息,都有些无力。 毕竟现在汉人都不被重用。 只是 黄台吉起兵攻朝鲜,这个消息十分重要。 若能将此消息及时传回明廷,熊廷弼在辽东的驻军便能趁机突袭抚顺、开原,端了建奴的后路,说不定能彻底将建奴打趴下。 对他来说,这也是大功。 如今建奴势弱,总归有一天,他要回归大明的。 可念头刚起,他便又按下了。 传递消息的风险,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赫图阿拉城如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城门处不仅要查验腰牌,还要搜身检查包裹,连商队的货物都要拆开逐件翻看。 他若派亲信乔装出城,一旦被识破,不仅自己会被凌迟处死,整个佟家都会被牵连灭门。 更重要的是,他是建奴内部为数不多价值巨大的内应。 没有祖大寿的明确指令,没有万无一失的传递渠道,他绝不会冒然行动。 “与其冒险暴露,不如借他人之手。” 佟国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想起自家常年与沈阳、辽阳通商的商队,那些商队里既有女真掌柜,也有汉人伙计,平日里往返于赫图阿拉与明境之间,虽会被盘查,却因“运粮通商”的名头,比寻常行人多了几分便利。 当晚,佟国瑶以“核对账目”为由,召来商队的汉人管事。 密室之中,他屏退左右,将一张写着“黄台吉引兵两万,往朝鲜方向去,沿途未设伏兵”的纸条,裹在一枚银锭里,塞进管事手中: “这消息,你设法带给沈阳城‘顺和昌’商号的王掌柜,记住,路上若遇盘查,只管说是寻常商情,绝不能提其他。” 管事是他爷爷佟养性早年救下的流民,对他忠心耿耿,虽不知纸条上的消息关乎战局,却也明白此事重大,当即躬身应下:“东家放心,小的便是拼了命,也会把话带到。” 佟国瑶看着管事连夜出发的背影,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商队要避开明境的关卡,穿过山川草原,至少需要二十日才能抵达沈阳。 这二十日里,黄台吉的大军或许已渡过鸭绿江。 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已尽到了“内应”的本分,至于消息能否及时送达、明廷能否抓住战机,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若真因消息迟滞误了大事,祖大寿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传递了信息,只是路途遥远,非人力所能速达。 二十日后。 沈阳城。 辽东经略熊廷弼正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皱眉。 自去年沈阳保卫战后,他便下令加强边境巡逻,密切关注建奴动向,可连日来的探报都显示“建奴各城平静,无大规模调兵迹象”。 直到今日清晨,一名浑身沾满风雪的商队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顺和昌”商号,将那纸条交到王掌柜手中,再由王掌柜通过密道转呈给熊廷弼的亲信参将,这迟滞了二十日的密报,才终于摆到了熊廷弼的案头。 “黄台吉……攻朝?” 熊廷弼猛地捏紧纸条,面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挂在墙上的辽东舆图前,指尖顺着赫图阿拉至朝鲜的路线划过。 镇江堡、义州、平壤…… 这条路线正是建奴劫掠朝鲜的老路,黄台吉选在此刻出兵,显然是赌大明不会贸然北伐。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两万精锐尽出,赫图阿拉必然空虚,代善、莽古尔泰驻守的抚顺、开原,怕是防守薄弱!” 他抬头看向窗外,沈阳城的雪还在下,可熊廷弼的眼中却燃起了战意。 这迟来的消息虽让明廷错失了先机,却也并非毫无用处。 只要立刻调兵,趁建奴主力深陷朝鲜战场,突袭抚顺、开原,不仅能收复失地,还能切断黄台吉的退路,说不定能一举重创建奴! 熊廷弼将密报收起的刹那,便已下定决心。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再错失。 他即刻传令亲兵:“遍邀沈阳总兵、援辽总兵及各营副总兵、游击、参将,半个时辰后,白虎堂议事!” 传令的马蹄声踏破沈阳城的晨雪,不到两刻钟,一众将领便陆续抵达。 为首的沈阳总兵贺世贤,身着玄色软甲,腰间悬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长刀,只是行走时左肩微沉,步伐略显滞涩。 今岁沈阳大战中,他为抵挡建奴攻城,受了重伤,虽经数月调养,伤口仍未痊愈,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 紧随其后的援辽总兵陈策,面色沉稳,铠甲上还沾着未拂去的雪沫,显然是刚从城外营寨赶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副总兵戚金。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是戚家军的嫡系传人,几个月前年沈阳保卫战中,他勇猛作战,身中数创仍死战不退,如今虽能下床行走,却需亲兵搀扶着才能站稳,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更显沧桑。 在最后面,京营参将满桂、马世龙、何纲三人身姿挺拔,倒也十分引人注目。 他们皆是皇帝朱由校亲自提拔的新锐将领,沈阳大战时因路途遥远未能赶至,错失了建功良机,此刻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此外,威虏伯刘兴祚、副总兵童仲揆等将也依次入列,白虎堂内瞬间挤满了身着甲胄的身影。 熊廷弼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众将,见戚金被亲兵扶着站在角落,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以戚金的伤势,本不该强召其前来,可这位老将是军中的“定海神针”。 有他在场,不仅能稳定军心,更能凭借数十年的战场经验提出中肯建议。 这份尊重,既是对戚金个人的认可,也是对所有浴血奋战将士的慰藉。 “末将拜见经略公!” 众将士皆对熊廷弼行礼。 “诸位将军免礼。” 待众将行完拜礼,熊廷弼抬手虚扶,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方才收到密报,黄台吉已率两万八旗精锐,携火炮出征朝鲜!如今建奴腹地空虚,抚顺、开原、铁岭三城守军不足五千,且多是老弱残兵,这三座失地,今日便是收复的绝佳时机!” “什么?黄台吉攻朝鲜去了?” “太好了!终于能打建奴了!!” 话音刚落,堂中瞬间炸开了锅。 满桂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经略公!末将愿为先锋!今岁沈阳大战未能参战,末将心中早已愧疚万分,此番攻抚顺,定要拿下首功,不负陛下超拔之恩!” 他话音未落,马世龙与何纲也齐齐出列,两人目光灼灼,语气中满是急切。 马世龙见满桂居然敢抢先锋之职,当即上前说道:“满参军此言差矣!论骑兵冲锋,末将麾下的京营骑兵更胜一筹,先锋之位理应归末将!” 何纲更是不甘示弱。 “抚顺城墙坚固,需先破城门!末将善攻坚,先锋一职,末将最合适!” 三人你争我抢,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贺世贤看着这三位年轻将领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刚想开口,却因牵动伤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陈策连忙扶了他一把,转头对满桂三人沉声道:“三位将军稍安勿躁!经略大人尚未部署,怎可先争功?” 熊廷弼抬手压了压,堂中的争论瞬间平息。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沉稳:“战,自然是要战!但本经略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以最小的代价,收复三城,痛击建奴!” 刘兴祚听完熊廷弼的话语,顿时明白了熊廷弼的意思,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经略公的意思,末将明白了!如今建奴虽内忧外患,却仍有一战之力,单单靠我明军正面强攻,怕是力有未逮,要破此局,需找盟友,形成合围之势!” 熊廷弼闻言,重重颔首。 “正是如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今岁被建奴劫掠了不少牛羊与牧场,心中本就憋着一肚子怒气。咱们若派使者前往,许他金银、绸缎,再承诺战后将建奴侵占的部分牧场归还,他定然愿意出兵共击建奴!”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舆图中科尔沁部与内喀尔喀部的位置,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此外,建奴如今势弱,人心浮动,那些原本归附他们的蒙古部落,也并非铁板一块。 科尔沁部之前虽与建奴联姻,如今见建奴势弱,却也在观望;内喀尔喀部更是因建奴克扣赏赐,早有不满。 咱们若能派人联络,即便不能让他们出兵助我,只要能让他们保持中立、不支援建奴,咱们北线的压力,也会小上许多。” 说到这里,熊廷弼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啊……如今建奴内部,汉人早已不受重用,甚至被八旗子弟肆意欺压。若是之前,咱们还能策反建奴境内的汉人作为内应,探查军情、扰乱后方,可现在,他们连靠近建奴核心营地的资格都没有,想要借力,难如登天。” 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 建奴自沈阳兵败后,对汉人愈发猜忌,不仅削减了汉军旗的兵权,还纵容八旗子弟劫掠汉人家产,导致汉人要么奋起反抗,要么被彻底压制。 这种“排斥汉人”的政策,虽让建奴失去了不少可用之才,实力有所下降,却也意外地让其内部变得更加封闭。 明军想要窥探建奴的动向,难度陡增。 就像此次黄台吉暗中筹备攻朝,明军竟是一二十日后才通过细作得知消息,错失了提前准备的最佳时机。 “经略公。” 刘兴祚上前请命。 “察哈尔部那边,末将愿往!林丹汗虽性情桀骜,却也重利,末将定能说服他出兵,与我军夹击建奴!” 熊廷弼看向刘兴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刘兴祚曾在草原生活过,熟悉草原习俗与各部关系,由他出使察哈尔部,再合适不过。 他点了点头,说道:“好!说服林丹汗的任务,便交给你了。你此去,可携带白银万两、绸缎百匹作为礼物,务必让他答应,在我军攻打抚顺、开原时,出兵袭扰建奴后方!” “末将领命!” 刘兴祚躬身应下,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出使计划。 “至于内喀尔喀部与科尔沁部” 熊廷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 “暂时不宜派使者前往。这两部与建奴交往多年,忠诚度尚不清楚,若是贸然派人,恐被他们当作‘投名状’献给建奴,不仅会损失使者,还会暴露咱们的计划,可谓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先以书信联络,晓以利害,告诉他们,建奴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跟着建奴只会被拖入深渊。 若能与大明合作,日后不仅能获得丰厚赏赐,还能夺回被建奴侵占的土地。先试探他们的态度,再做后续打算。” 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了这个稳妥的方案。 “另外,将建奴攻朝的消息,速速送至京师、辽阳,不能让建奴如此顺利拿下朝鲜。”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若是给建奴打下去了,成了其仆从国,不仅能让建奴扭转颓势,更会对辽东局势产生不利的影响。 这种局面,绝对不能让他形成。 你建奴想要重新抬头? 我大明一脚要把你踹沟里! “领命!” 身侧文书当即领命而去,并且派遣使者,八百里加急送往辽阳、京师。 随后,熊廷弼的目光扫过堂中诸将。 总兵贺世贤、陈策、戚金、童仲揆、参将马世龙等人看到熊廷弼的眼神,皆躬身侍立,眼神中满是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黄台吉已率建奴精锐攻朝,抚顺、开原、铁岭一带,只余下代善与莽古尔泰的残部驻守,这是咱们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 “你们这些天,务必好生准备大战事宜,清点军械、操练士卒、筹备粮草,务必在威虏伯出使归来前,做好开战准备! 一旦林丹汗答应出兵,咱们便即刻出兵,趁建奴精锐未归,一举收复抚顺、开原、铁岭,打通前往赫图阿拉的通道!” “末将遵命!” 众将领齐声应道,声音震天动地,在议事堂内久久回荡。 收复失地,立下大功,这是他们这些军将早就想要做的事情了。 无须熊廷弼多言。 熊廷弼看着众将坚定的面容,心中亦是豪情万丈。 收复辽东的硬仗,即将打响。 大明朝以前丢失的土地,丢失的尊严,都要在他手里拿回来! 并且,他还要告诉鞑子,告诉建奴: 攻守易型了! 辽东以前明军势弱的情况,已经改变了。 不好好给大明当狗,就等着大明的刀剑前来让你们做死狗! 燕然勒石,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汉时那些人能够做到,我大明朝的武人,也能做到! 建奴! 等死吧你! (本章完) 第354章 联蒙抗金,驱虎吞狼 第354章 联蒙抗金,驱虎吞狼 阿巴嘎哈喇山下的雪原上,一座由土坯与木栅围成的城池静静矗立。 这座城池的城墙不算高大,最高处不过丈余,墙面斑驳,还带着经年风雪侵蚀的痕迹,在汉人眼中尽显简陋。 这便是察哈尔部林丹汗冬日驻跸之地,也是林丹汗名义上的汗国首都,察汗浩特。 “察汗”意为“白色”,“浩特”指代“城郭聚落”,合在一起便是“白城”,可此刻这座城,却被一片灰蒙蒙的寒雾笼罩,透着几分萧瑟。 城池外围,数以千计的蒙古包如同散落的白色蘑菇,沿着山脚铺开。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掀动蒙古包的毡帘,偶尔能看到身着厚重皮袄的牧民,缩着脖子从帐篷里探出头,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的雪原。 那里曾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如今却因缺粮少草,连牛羊的身影都难以见到。 这个冬天,对察哈尔部而言,与建奴一样难熬。 今岁夏季,建奴因沈阳兵败、粮草匮乏,便将怒火发泄到了察哈尔部身上,突袭了大板城周遭的牧场。 八旗骑兵如同蝗虫过境,抢走了十万头牛羊,烧毁了数百顶蒙古包,还掳走了不少年轻牧民充当奴隶。 那场洗劫,让察哈尔部元气大伤,让本就依赖畜牧业的部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阿爸,我饿……” 一座破旧的蒙古包里,年幼的孩童裹着单薄的羊皮袄,蜷缩在母亲怀里,声音微弱。 母亲只能将孩子搂得更紧,眼中满是无奈。 羊皮袄早已磨得露出了绒毛,锅里煮着的,不过是掺了雪水的野菜汤,连半点荤腥都没有。 这样的景象,在察汗浩特周遭随处可见。 若非林丹汗在被劫掠之后,咬牙拿出察哈尔部的战马,与明朝边境守将换取了一批粮草,这个冬天,察哈尔部怕是要饿死一半人。 可即便如此,那些粮草也只是杯水车薪,分到每户牧民手中的,不过是勉强维持生存的粗粮,想要撑到明年夏天草木返青,依旧难如登天。 按照草原上的旧例,若是冬天过不下去,部落便会集结骑兵南下,要么劫掠明朝边境的村落,要么抢夺其他小部落的物资,以此度过荒年。 往年的林丹汗,也常这么做。 明军防线松散,边境村落富庶,往往一次劫掠,便能让察哈尔部撑过整个冬天。 可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 明军不仅守住了沈阳,还在毛文龙的奇袭下攻破了建奴都城赫图阿拉,声势一时无两。 尤其是辽东经略熊廷弼,此人素有“熊蛮子”之称,治军严苛,作战勇猛,自他坐镇辽东后,明军防线如同铜墙铁壁,连建奴都难以突破,更别提如今元气大伤的察哈尔部。 林丹汗数次召集部落首领商议南下,都被众人以“明军势强,恐难取胜”为由驳回。 谁也不想拿着族人的性命,去硬碰熊廷弼的锋芒。 “砰!” 察汗浩特中央的大汗帐篷里,林丹汗猛地将手中的银碗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溅湿了他华贵的貂皮袍。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帐篷里踱步,脸上满是焦虑与怒火。 “饭都吃不饱了,还管什么明军势强!” 林丹汗怒吼着。 “再这么下去,不等明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到时候,我这个大汗,还有什么脸面见草原上的先祖!” 帐篷里的部落首领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林丹汗对视。 他们何尝不知道缺粮的危机? 可一想到熊廷弼麾下装备精良的明军,想到那些能轰开城墙的火炮,他们便浑身发颤。 “大汗,不是咱们不敢打,是明军实在太强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首领颤巍巍地开口,正是察哈尔宗室重臣土巴济农。 “熊蛮子在辽东布下了三道防线,还有火器营支援,咱们就算倾巢而出,也未必能突破第一道防线,反而会让部落精锐损失殆尽啊!” “那你们说,怎么办?” 林丹汗停下脚步,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 “等着饿死?还是等着建奴来吞并咱们?” 提到建奴,帐篷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众人都知道,建奴如今也在缺粮,若是察哈尔部陷入内乱,努尔哈赤或是黄台吉,定会趁机率军来攻。 到那时,察哈尔部不仅要丢了牧场,怕是连族人都要沦为建奴的奴隶。 林丹汗看着众人沉默的模样,心中越发焦虑。 在与努尔哈赤草原争锋以来,他林丹汗一直处于劣势,也正因为无法称霸草原,也让他这个草原共主的地位,变得十分不稳。 若是不能尽快解决粮食问题,手底下的部落首领们定会心生异心,有的可能会投靠建奴,有的可能会自立门户,察哈尔部这个曾经的草原霸主,终将分崩离析。 “必须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在开春前弄到粮食!”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掀帘而入,躬身禀报道: “大汗!明国使者到了!说是辽东经略熊廷弼派来的,要与大汗商议要事!” “明国使者?” 林丹汗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熊廷弼派使者来做什么?” 帐篷里的部落首领们也纷纷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军竟然会主动派使者前来。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沉声道:“带他进来!本汗倒要看看,熊蛮子想说什么!”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使者袍服的中年人缓步走入。 此人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把精致的弯刀,正是奉命出使察哈尔部的刘兴祚。 他无视帐内的紧张气氛,走到距离王座三丈处站定,对着林丹汗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大明辽东经略府使者刘兴祚,拜见顺义王。” “顺义王”是明朝册封林丹汗的爵位,至于林丹汗自称的“蒙古大汗”,明朝从未承认。 刘兴祚开口便用“顺义王”相称,既是遵循朝廷礼制,也是在暗中提醒林丹汗:明蒙之间的宗藩关系,从未改变。 林丹汗的脸色微微一沉,显然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却也没有发作。 他身子前倾,双手按在王座扶手上,死死盯着刘兴祚,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天使远道而来,不在辽东辅佐熊蛮子练兵,却跑到我察哈尔部的王帐,究竟有何贵干?” 刘兴祚抬眼,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最后落回林丹汗身上,开门见山: “本使此来,是为助察哈尔部度过这个冬天。”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从长城内到阿巴嘎哈喇山,刘兴祚一路走来,看得清清楚楚: 沿途的蒙古包破败不堪,牧民们身着单薄的皮袄,脸上满是饥色,路边甚至能看到饿死的孩童尸体。 牧场里的牛羊寥寥无几,大多瘦骨嶙峋,连低头吃草的力气都没有。 刘兴祚心中清楚,以察哈尔部如今的处境,若再无粮食来源,这个冬天,至少要饿死三成牧民。 林丹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助我部过冬?难道大明要无偿送粮食给我们?” 他虽不信明军会如此大方,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若是能得到明朝的粮食援助,察哈尔部便能免去南下劫掠的风险,也能保住部落的元气。 刘兴祚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粮食,我大明不会白送。但本使知道,有一处地方,藏着足够察哈尔部过冬的粮草与物资,就看顺义王有没有胆子去取。” “何处?” 林丹汗猛地追问,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帐内的部落首领们也纷纷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太需要粮食了,哪怕是要去拼命,也比坐以待毙强。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一字一句道:“抚顺、开原、铁岭三地!” “哈哈哈!” 林丹汗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 “本汗当是什么好去处!原来是建奴的地盘!熊廷弼是想让本汗出兵,帮他攻打抚顺、开原,牵制建奴兵力,好让他趁机收复失地,对吧?” 他混迹草原与明蒙边境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识人辨势的本事。 刘兴祚一提到这三地,他便立刻明白过来。 熊廷弼这是想“驱虎吞狼”,借察哈尔部的力量消耗建奴,可谓一举两得。 “顺义王明察秋毫。” 刘兴祚不卑不亢,坦然承认。 “如今黄台吉率建奴主力远攻朝鲜,抚顺、开原、铁岭一带,只余下代善与莽古尔泰的残部驻守,防务空虚。 顺义王若能率军袭扰三地,不仅能从建奴手中夺取粮草、牛羊,解察哈尔部的燃眉之急,还能报今夏建奴劫掠大板城牧场之仇。这等既得实利,又能雪恨的事,何乐而不为?” 林丹汗的笑容渐渐收敛。 黄台吉在这个时候去攻朝鲜了? 难怪熊廷弼要收复失地,原来现在是建奴虚弱的时候。 见到有利可图,林丹汗顿时换了一副嘴脸。 “帮熊廷弼打仗,总得有好处吧?本汗麾下的骑兵,不能白白送死。若是本汗愿意出兵,明廷能给察哈尔部什么?” “好处自然少不了。” 刘兴祚早有准备,从容说道:“第一,只要顺义王愿意出兵袭扰建奴,我大明即刻赠予白银一万两、布帛百匹,作为出兵之资。 第二,战后察哈尔部从建奴手中夺取的粮草、牲畜,明廷一概不问,全归顺义王所有。 第三,若是顺义王愿意继续与明廷开展茶马互市,明廷可降低粮价,以最优厚的条件,向察哈尔部供应粮食。” 这三条条件,条条都戳中了林丹汗的要害。 白银与布帛能安抚部落首领,夺取的粮草能解燃眉之急,优惠的互市则能保证察哈尔部长远的粮食供应。 可林丹汗听到“战马交易”时,却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战马不能再交易了。今年为换粮食,本汗已给了熊廷弼数千匹战马,再换下去,察哈尔部的骑兵就成了步兵,连自保都做不到了。” 刘兴祚心中了然。 察哈尔部本就靠骑兵立足,战马是他们的根本。 要想在他们手上捞得更多战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当即说道:“顺义王放心,茶马互市并非只有战马才能交易。草原上的皮毛、药材,我大明都愿意收购。只要顺义王有东西可换,明廷的粮食,随时可以运到边境。” 林丹汗沉默了,他看向帐内的部落首领们,见他们眼中满是期待,心中便有了决断。 这是察哈尔部度过冬天的最佳机会。 既不用南下与明军死拼,又能从建奴手中夺取物资,还能与明廷建立稳定的粮源渠道,简直是稳赚不赔。 “好!本汗答应你!” 林丹汗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洪亮。 “十日后,本汗便集结两万骑兵,突袭抚顺、开原!但本汗要提前声明,若是熊廷弼事后反悔,不兑现承诺,察哈尔部与明国的盟约,即刻作废!” “顺义王放心!” 刘兴祚拱手笑道:“我大明向来言而有信,只要察哈尔部按约出兵,承诺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对于刘兴祚此话,林丹汗嗤之以鼻。 你们明人最是狡诈,还言而有信? 言而无信才是真的! 但很快,他脸上的不满就消失了。 随着刘兴祚一挥手。 十几名明军士卒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进帐中,“哗啦”一声打开,白的银子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堆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一万两。 旁边的布帛则迭得整整齐齐,皆是江南织造的上等丝绸,色泽鲜亮,手感顺滑。 帐内的察哈尔部首领们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哪里见过这么多白银与好布? 有的首领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眼神死死盯着木箱,仿佛要将那些银子吞进肚子里;有的则伸手摸了摸布帛,脸上满是惊叹。 这等好东西,就算是林丹汗的王帐里,也没几件。 “顺义王,这是明廷承诺的一万两白银与百匹布帛,还请清点。” 刘兴祚示意士卒将箱子抬到林丹汗面前,语气从容。 他早就料到这些草原首领对财物的渴望,这也是他敢亲自留下督战的底气之一。 拿了大明的好处,林丹汗就算想拖延,也得顾及手下人的情绪。 林丹汗的目光在白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还是摆了摆手:“不必清点了,本汗信得过熊廷弼的诚意。” 刘兴祚敢当面送来这么多财物,必然是有恃无恐,若是此刻斤斤计较,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刘兴祚见状,心中暗暗点头。 林丹汗虽多疑,倒也是个聪明人。 而和聪明人,才有合作的机会。 毕竟鼠目寸光之辈,那盟约就和厕纸一般。 他当即让人取来纸笔,将盟约递上,在白银和布帛面前,林丹汗很快签署了盟约。 签署盟约之后,刘兴祚快速写了一封密信,简略说明与察哈尔部结盟的经过,以及林丹汗十日后出兵突袭抚顺、开原的计划,随后将密信和盟约交给亲信侍卫: “即刻快马返回辽东,将信亲手交给熊经略,务必让他知晓这边的情况,做好开战准备。” “属下遵命!” 侍卫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将密信、盟约藏在怀中,快步退出王帐,翻身上马,数十骑朝着长城方向疾驰而去。 待侍卫走后,林丹汗看着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天使为何不与他一同返回?难道是信不过本汗,要在此地监督?” 刘兴祚坦然承认,语气带着几分坦诚:“顺义王说笑了。并非信不过您,只是此战关乎明蒙双方的利益,本使留在察汗浩特,既能及时与您沟通出兵细节,也能让熊经略那边放心。 毕竟,草原部落的习性,本使多少了解一些,没有旁人催促,难免会有拖延。” 这番话虽直白,却也让林丹汗有些尴尬。 他确实有过“拿到好处后缓一缓”的念头,可刘兴祚亲自留下督战,他就算想拖延,也没了借口。 不过,林丹汗心中也有顾虑。 “天使倒是坦诚。可本汗也实话实说,明廷的信用,在草原上可不怎么样。当年那些相信明廷承诺的部落首领,如今大多已成了黄土下的枯骨。” 李成梁镇守辽东的时候,多少蒙古首领被其欺骗,被那老匹夫嘎了头颅拿去领赏? 因此,他在一边警告道: “本汗出兵袭扰建奴,是为了察哈尔部的生存。若是熊廷弼在背后搞小动作,比如在本汗消灭抚顺三地的建奴后,趁机偷袭察哈尔部,那本汗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让明廷付出代价!” 刘兴祚心中一凛。 明朝与蒙古部落打交道多年,背信弃义、“黑吃黑”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也难怪林丹汗会有如此顾虑。 他当即郑重道:“顺义王放心!我大明此次与察哈尔部结盟,是为共同对抗建奴,绝非为了算计察哈尔部。若是我大明有半分违约,本使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林丹汗看着刘兴祚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本汗就信你这一次。十日后,两万骑兵准时出发,突袭抚顺!” 察哈尔部已经和辽东明军结成同盟。 哪怕这个同盟是短暂的。 而在察哈尔部东南方向的内喀尔喀部领地,炒台吉正拿着熊廷弼派人送来的书信,眉头紧锁。 信中,熊廷弼言辞恳切,既分析了建奴如今的内忧外患,又许以丰厚的赏赐,希望内喀尔喀部能出兵助明。 炒台吉看着信,心中却满是纠结。 内喀尔喀五部实力远不如察哈尔部与建奴,夹在三方势力之间,早已学会了“夹缝求生”。 建州女真、察哈尔部、辽东明军,哪一方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若是出兵助明,万一建奴获胜,内喀尔喀部定会遭到报复;若是助建奴,又会得罪势强的明廷;若是助察哈尔部,又怕林丹汗事后翻脸。 “台吉,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给明廷回信?”一名部落首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炒台吉将书信扔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回什么信?现在局势不明,贸然站队,只会引火烧身!”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下去,即日起,内喀尔喀部全军戒备,守住自己的牧场,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支援任何一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就等着,等明廷与建州女真、察哈尔部打出结果来。到时候,咱们只帮赢的那一方! 赢的人需要盟友巩固势力,自然不会亏待咱们;输的人自顾不暇,也没力气来找咱们麻烦。这样,才能保住内喀尔喀部的平安!” 做墙头草,炒是有经验的。 首领们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在他们看来,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掺和、不站队,坐等局势明朗,再做最有利的选择。 于是,在明蒙抗金联盟初步形成的同时,内喀尔喀部选择了“中立观望”。 而在数日之后。 辽东经略府的另外一队使者穿过茫茫草原,很快便到了科尔沁部的领地。 作为大明皇帝妃子哲哲的母族,科尔沁部,对于熊廷弼来说,已经算是可以争取的对象了! 毕竟 当今圣上之前,大明朝几乎没有皇帝纳过草原女子为妃。 陛下的这一手变相联姻,确实给辽东的局势,新增了一种可能,一个变数! (本章完) 第355章 择主利诱,献女巴结 第355章 择主利诱,献女巴结 在漠南草原的东部,科尔沁部的疆域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横亘在广袤的天地间。 其东邻扎赉特部,西接扎鲁特部,南抵内喀尔喀五部,北望黑龙江流域,东西绵延八百七十里,南北纵贯两千一百里,草原、河流、森林交织其间,构成了这片辽阔而富饶的土地。 这般广袤的地域,不仅孕育了科尔沁部的赫赫威名,更让它在漠南草原的权力格局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能占有如此广袤的土地,还是因为科尔沁部的人,本就是黄金血脉。 并且可追溯至蒙古帝国最辉煌的年代。 当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将英勇善战的二弟合撒儿分封于额尔古纳河、海拉尔河流域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以及外兴安岭一带的广袤土地,合撒儿由此成为“东道诸王”中最具实力的一支。 为护卫大汗的安全与权威,成吉思汗特意扩编了一支精锐的带弓箭护卫军,名为“豁儿臣”。 在蒙古语中,“豁儿臣”意为“弓箭手”,象征着忠诚与勇武。 随着时光流转,“豁儿臣”这一军事机构的名称,逐渐演变成合撒儿后裔所属各部的泛称。 历经数百年的繁衍生息与部落融合,最终形成了如今的科尔沁部。 然而,到了天启元年,这个曾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部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 此时的科尔沁部,虽仍是漠南草原上仅次于察哈尔部的第二大势力,号称拥有“控弦之士十万”,但实际上,由于部落内部的分散与资源的限制,能够真正动员起来的精锐骑兵,不过两三万而已。 更严峻的是,在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强势压制与建州女真的不断渗透下,科尔沁部的内部,早已暗流涌动,呈现出明显的分裂之势。 亲建州派是其中最活跃的一支力量,为首的便是嫩科尔沁的领主,博尔济吉特氏(孛儿只斤氏)的奥巴台吉。 奥巴知晓察哈尔部对科尔沁的觊觎已久,而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又频频释放善意,不仅通过联姻巩固关系,更承诺在察哈尔部施压时给予支援。 在奥巴看来,依附日益强盛的建州女真,既能对抗察哈尔部的威胁,又能借助建州的力量扩张自身势力,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 观望派则以科尔沁右翼的明安台吉等人为代表。 他们既不愿彻底倒向建州女真,担心沦为其附庸;又对察哈尔部的霸道心存不满,不愿轻易臣服。 这些首领如同草原上的狐狸,在几大势力之间游走,静观其变,试图在乱局中为部落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的口号是“不卷入纷争,先保境安民”,实则是在等待局势明朗,再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至于臣服林丹汗的派系,其影响力已日渐式微。 早在图们汗时期,察哈尔部便与嫩科尔沁为争夺女真、讷里古特(鄂温克)、达斡尔三部的贡赋,结下了深深的梁子。 到了林丹汗继位,这位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对科尔沁部的索求愈发苛刻。 不仅要求定期缴纳大量的牛羊、马匹作为“贡礼”,还试图将科尔沁的骑兵纳入自己的直接掌控。 林丹汗的贪婪与高压,彻底消磨了科尔沁部对察哈尔部的最后一丝敬畏。 许多部落首领私下抱怨:“林丹汗只知索取,却从未真正将我们视作蒙古兄弟。跟着他,迟早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对林丹汗的不满,如同草原上的野草,在科尔沁部的土地上疯狂滋长,让“臣服”二字,变得越来越刺耳,越来越遥远。 也正是因为科尔沁部此刻的立场摇摆不定,嫩江东岸的格勒珠尔根城,才会迎来一个平时都不会到来的客人: 辽东经略府的信使! 城门守将望着那面绣着“辽东经略府”的旗帜,脸色发白,不敢擅自决断。 这封信函,或许会彻底打乱科尔沁部如今的平衡。 他当即将这个消息,告知城中贵人。 消息很快便传入城中。 嫩科尔沁主帐之中,奥巴台吉的脸色格外难看。 作为科尔沁部亲建州派的核心,他早与努尔哈赤有过密约,努尔哈赤承诺在察哈尔部来犯时出兵支援,还曾送来十匹良种战马、百匹布帛作为“结盟之礼”。 如今明廷突然派来信使,若是见了,便是驳了努尔哈赤的面子;可若是不见,熊廷弼麾下的明军就在辽东虎视眈眈,一旦得罪明廷,科尔沁部南下的粮道怕是要被彻底切断。 这两方,都不是科尔沁部能够抵抗的。 “把信使挡在城外,就说无人见客。” 他赌定熊廷弼此刻的重心在对付建州女真,不会为了一个信使与科尔沁部翻脸。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出去,帐篷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信匆匆禀报: “台吉!明安、莽古斯、孔果尔三位台吉带着人来了,说一定要见那明廷信使,还说……要召集各部头人到汗帐议事!” “什么?” 奥巴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错愕与愤怒。 “他们敢违抗我的意思?” 明安、莽古斯与孔果尔皆是黄金家族后裔,在科尔沁部威望极高,尤其是莽古斯,麾下掌控着右翼最精锐的骑兵,若是他们联手反对,自己根本压不住局面。 无奈之下,奥巴只能压下怒火,披上狐皮袄,朝着汗帐走去。 这场议事,他躲不过去。 半刻钟之后。 汗帐之内,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 主位上坐着科尔沁部名义上的首领车根,他年近五十岁,须发带白,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审慎。 下首两侧,奥巴、巴图鲁等亲建州派与明安、莽古斯、孔果尔等观望派相对而坐,中间的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都到齐了,那就说说吧。” 车根的声音沙哑,打破了帐内的沉默。 “明廷信使来了,见还是不见?怎么见?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奥巴立刻站起身,双手按在胸前,语气急切:“大汗,万万不能见!如今英明汗已向我们示好,上个月刚送来五百石粮食,还承诺开春后帮我们夺回被察哈尔部抢走的牧场! 我们就该牢牢依附建州女真,若是见了明廷信使,岂不是要失信于努尔哈赤?”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们别忘了,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对我们虎视眈眈,内喀尔喀部也在一旁观望,若是我们得罪了建州,一旦林丹汗来攻,谁能救我们?难道指望明人会跨过辽河,来草原上救我们吗?” “别忘了叶赫部的下场!” 这番话,戳中了不少人心中的顾虑。 这些年,明廷对草原部落多是“利用为主,支援为辅”,远不如努尔哈赤的“即时好处”来得实在。 帐内不少小部落的首领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认同之色。 “哼!依附建州?奥巴,你是被努尔哈赤的小恩小惠蒙了眼!” 莽古斯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你以为努尔哈赤是什么好东西?林丹汗想把我们吃干抹净,他努尔哈赤何尝不是如此!” 他快步走到帐中央,声音洪亮,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从努尔哈赤控制了辽河粮道,我们科尔沁部买粮食,必须用战马跟他换,1匹马换 1石米! 可你们忘了,之前我们跟明人交易的时候,1匹马能换 5石米!这中间的差价,都被努尔哈赤吞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首领想起自家部落的困境,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明安这时也站起身,接过话头。 “莽古斯兄长说得没错!以前我们跟明人做茶马生意,一年能卖出去五千匹战马,还能换回来盐、布帛、茶叶,牧民们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能过得去。 可萨尔浒之战后,努尔哈赤垄断了我们的买卖,战马只能卖给建州女真,价格由他定;我们的皮毛、牛羊,他也派专人低价强收,稍有反抗,就说是‘通明叛金’,直接派兵抢了牧场!” 他指着帐外,声音越发激动:“上个月,我侄子的部落,两百多只羊,被建州女真的人只给了十两银子就强行拉走了! 依附努尔哈赤?这哪里是依附,这是把我们科尔沁部当成了待宰的羔羊!再这样下去,不用林丹汗来攻,我们自己就先饿死、被榨干了!” “你……你胡说!” 奥巴被驳得面红耳赤,却找不到有力的反驳。 明安与莽古斯说的,都是科尔沁部人人皆知的事实,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可……可林丹汗更可怕!他要是来了,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我们才要见明廷信使!” 孔果尔终于开口,他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却语气坚定。 “熊廷弼派信使来,定然是有合作的诚意。若是明廷愿意跟我们通商,恢复以前的茶马交易,再承诺在林丹汗来犯时出兵相助,我们为何不能与明廷合作?总比被努尔哈赤慢慢榨干要好!” “难道你们觉得,明人是什么好东西吗?” 奥巴猛地一拍桌案,面色已现狰狞。 “别忘了李成梁当年在辽东干的那些勾当!那些血债,难道你们都忘了?” 李成梁经略辽东的数十年,对科尔沁部而言,是一段浸满血泪的记忆。 奥巴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在撕开众人不愿提及的伤疤。 “当年奎蒙克塔斯哈喇首领还在时,李成梁为了削弱我们,重金贿赂首领的弟弟布尔海,许他良田、绸缎,策动他带着部众南迁至辽河套!那一次,我们科尔沁损失了近三成的牧地与人口,从草原雄师沦为察哈尔部随意欺凌的对象!”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神扫过帐内众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还有布延彻辰大汗在位时,李成梁故意向察哈尔部递假情报,说我们科尔沁私通建州女真,要联手对付察哈尔! 结果呢?察哈尔大军突袭我们的牧地,抢走了上万头牛羊,杀了我们数百族人,两部落结下十年仇杀,而李成梁却在一旁坐收渔利!” 这样的旧事,还有太多。 李成梁曾设“马市陷阱”,故意抬高明廷茶叶、盐的价格,又压低科尔沁战马的收购价,逼得不少牧民为了换一口盐,不得不卖掉家中唯一的战马。 还曾暗中支持女真部落袭击科尔沁的商队,让部落的贸易通道屡屡中断。 这些事,都是明人奸诈不可信的佐证。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 明安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奥巴。 “奥巴,你只记得李成梁的坏,却看不到如今明廷已经变了!以前辽东明军是什么样?连努尔哈赤的边军都打不过,萨尔浒一战更是损兵折将。 可如今呢?新皇帝登基后,熊廷弼坐镇辽东,明军不仅守住了沈阳,还让毛文龙奇袭了赫图阿拉,烧了建州女真的粮草!明廷的实力,早就不一样了!” 莽古斯立刻接过话头,话语中居然还带着几许骄傲。 这骄傲,源于他那远在大明皇宫的女儿哲哲。 “我的女儿哲哲,先前嫁给黄台吉,如今已是大明皇帝的妃子。这些日子来,她先后送来三封书信,信里说当今的大明皇帝年轻却英明神武,不仅没因为她是蒙古人而轻视,反而十分宠爱,还常听她说起草原的事,说要‘抚绥蒙古,歼灭建奴’!并且要重用科尔沁部。” 莽古斯的话语带了几分循循善诱。 “咱们蒙古部落,哪一个不盼着能和大明联姻?可以前明朝规矩大,咱们想攀附都没机会。如今哲哲虽不是明媒正娶,却得了皇帝的宠爱,这难道不是天赐的机会? 借着哲哲的关系,咱们科尔沁部要是能得到明廷的支持,粮食、盐、布帛,还有明军的庇护,何惧察哈尔?何惧建州女真?”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科尔沁首领的心思。 草原部落向来以“与中原王朝联姻”为荣,那不仅意味着财富与资源,更意味着部落的地位。 以前明朝对蒙古部落多是“打压为主,安抚为辅”,联姻更是奢望,如今哲哲意外入宫,竟成了科尔沁部与大明皇帝之间的纽带。 这样的机会,谁也不愿错过。 “更何况” 莽古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如今努尔哈赤病重,建州女真内部为了汗位,黄台吉、代善、莽古尔泰斗得不可开交!咱们要是还死抱着建州女真不放,难道要卷进他们的汗位争夺里? 黄台吉赢了,咱们不过是他的棋子;莽古尔泰、代善赢了,咱们之前亲近黄台吉的举动,难道不会被清算?” 奥巴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他想说建州女真至少眼下还在给粮食,想说明廷的承诺未必可信,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有力的理由。 帐内的首领们,大多已经偏向明安与莽古斯,连之前支持他的几个小部落首领,也低下了头,眼神闪烁。 “好了。” 主位上的车根终于开口。 “奥巴,你的顾虑有道理,可莽古斯兄弟说得也没错,咱们不能只盯着过去的仇怨,更要看着眼前的生路。就按他们说的,先见一见熊廷弼的信使,听听明廷到底有什么提议,再做决定不迟。” 奥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众人都偏向见使者,自己再反对也无济于事。 部落的利益,终究比他个人的偏见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咬牙道:“……遵大汗令。” 车根微微颔首,对帐外喊道:“来人,去城外,请明廷的信使入帐。记住,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没过多久。 汗帐之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信使身着青色驿袍,手持文书匣,缓步走入汗帐。 他目光扫过帐内列坐的科尔沁部首领,最终落在主位的车根身上,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明辽东经略府信使,见过龙虎将军!” “龙虎将军”四字出口,帐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是明朝早年册封科尔沁部首领的封号,象征着部落与明廷的宗藩关系,可自李成梁经略辽东后,科尔沁部与明廷交恶,这封号便已数十年未曾有人提起,连带着明朝的封赏,也成了部落老人口中的遥远记忆。 车根握着弯刀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如今局势的感慨。 奥巴坐在下首,心中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见信使开口便是旧封号,更是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语气生硬: “少提这些陈年旧例!你今日来格勒珠尔根城,到底是为了何事?” 信使不卑不亢,从文书匣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奉上: “奉辽东经略熊大人之命,特来给科尔沁部首领送一封信函,商议共击建奴之事。” 明安早已按捺不住,不等车根发话,便快步上前接过书信,一把撕开火漆封口。 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越看越是激动,到最后竟忍不住拍案而起,脸上满是狂喜之色,高声道: “好!太好了!熊廷弼要收复开原、抚顺、铁岭三地了,特意写信来邀我们科尔沁部出兵相助,共击建奴!只要拿下开原,我们便可以和大明进行贸易了。” “什么?” 奥巴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也顾不上失礼,快步上前从明安手中抢过书信。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起初脸色铁青,可随着目光下移,神色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握着信纸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熊廷弼在信中许诺的好处,实在是太诱人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信中写道:若科尔沁部愿意舍弃建奴,与大明结盟共击建奴,大明将恢复对科尔沁部的“岁赏”,并且岁赏将会更加丰厚:每年赠予白银一万两、布帛一千匹、茶叶一千斤。 另外,重启茶马互市,科尔沁部的战马、皮毛、牛羊,可按市价在明廷边境互市,明廷绝不压价,更不垄断。 此外,大明还允许科尔沁部“献女入宫”,若所献之女得宠,可按其位份给予部落相应的赏赐与庇护。 最让奥巴心动的是,熊廷弼承诺,待击败建州女真后,将把建州女真侵占的呼伦贝尔东部牧场,归还科尔沁部,作为出兵的酬劳。 岁赏可解部落燃眉之急,互市能保障长远生计。 要知道,之前明朝给他们的岁赏,几乎为零,正常的时候,也仅仅是彩缎10匹、布30匹,折合约120两左右,还仅限受封首领。 如今一下子变成了一万两。 这已经快逼近内喀尔喀五部的岁赏了。 一万两白银! 那可以换多少东西? 不少人都心动了。 更不用说,后面的那些条件,每一条都戳中了科尔沁部的痛点。 献女入宫可攀附明廷皇权,而牧场则是部落生存的根本。 奥巴放下信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明安与莽古斯说“大明皇帝宠爱哲哲”是夸大其词,可如今看来,莽古斯所言倒也不完全是假的。 若非哲哲在宫中得宠,熊廷弼怎会如此大方,给科尔沁部开出这般优厚的条件? 帐内的首领们也纷纷围了过来,传阅着书信,脸上满是激动与意动。 之前持观望态度的首领,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这些好处要是能兑现,咱们科尔沁部就再也不用看建州女真和察哈尔部的脸色了!” “是啊!有明国的支持,咱们不仅能度过冬天,还能夺回失去的牧场,重振部落雄风!” 车根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奥巴,缓缓开口: “明廷给的好处确实丰厚,可……” 他脸上却有几分犹豫。 “咱们与明廷打交道多年,他们的承诺,到底能兑现多少?当年李成梁也承诺过不少好处,最后还不是转头就算计咱们?” 车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帐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首领们脸上的激动也被疑虑取代。 奥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动摇,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大汗说得对。明国向来是‘利字当头’,如今他们需要咱们出兵牵制建州女真,才开出这么好的条件。 可一旦收复了开原等地,他们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咱们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得罪建州女真,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 莽古斯却摇了摇头,反驳道:“如今的明廷,早已不是李成梁时期可比的!当今皇帝英明,熊廷弼又是难得的忠臣,他们若是想长久稳住辽东,就不会轻易失信于咱们。 更何况,哲哲还在宫中,她既是大明皇帝的妃子,也是咱们科尔沁部的人,有她在中间周旋,明廷就算想反悔,也得顾及几分颜面!” “可哲哲毕竟是俘虏入宫,在明廷能有多少话语权?”奥巴追问,语气中依旧带着怀疑。 莽古斯听闻此言,当即说道:“既然哲哲一个不够,那多送几个入宫,那总够了吧?” 与努尔哈赤联姻,能得多少好处? 黄毛而已。 人大明皇帝,才是真正的高富帅! 既然已经抱上了大腿,那得可劲得巴结! ps: 6400大章! 求订阅~ 求月票~ 月末了,月票不投要过期了喔~ (本章完) 第356章 绝世美人,剑指抚顺 第356章 绝世美人,剑指抚顺 从格勒珠尔根城的汗帐出来,莽古斯、明安与孔果尔三兄弟便翻身上马,朝着科尔沁右翼驻地疾驰。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的皮帽与披风上,很快便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雪。 几百匹骏马在雪原上飞驰,蹄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又迅速被飘落的雪覆盖。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片连绵的帐篷出现在视野中。 洮儿河边,无数顶白色的蒙古包如同散落的珍珠,沿着冰冻的河岸铺开,这便是莽古斯的领地。 往日里奔腾不息的洮儿河,此刻已完全封冻,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偶尔能看到牧民在冰面上凿洞捕鱼,却也显得格外冷清。 “吁~” 莽古斯勒住马缰,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停下脚步。 他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渍,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厚重的貂皮袄。 明安与孔果尔也相继下马,两人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兴奋。 从格勒珠尔根城到此处,他们连换了三匹马,现在终于是到了。 营地中央的主帐前,几名侍卫早已等候在此,见莽古斯归来,连忙上前接过马缰,躬身行礼: “台吉,您回来了!” 莽古斯点了点头,快步走入主帐。 帐内暖意融融,火盆里的牛粪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奶茶的香气。 一名身着貂皮斗篷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上来,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草原人的英气,正是莽古斯的儿子,博尔济吉特布和。 “父亲,您不是去格勒珠尔根城议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布和上前,接过莽古斯脱下的披风,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以往议事,少则十日,多则一个月,今日却如此仓促。 莽古斯走到火盆边坐下,端起侍卫递来的热奶茶,一口饮下,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他放下茶碗,脸上满是红光,显然心情极好,笑着说道: “情况有变,对了,你的那两个女儿,海兰珠和本布泰呢?” 布和闻言,心中略有异样。 他自然知道父亲指的是谁。 长女海兰珠年方十二,出落得清丽动人,已显露出草原女子的温婉与灵动,可称是绝世美人。 次女本布泰虽才九岁,却也聪慧伶俐,眉眼间透着一股韧劲。 只是,她们的年纪实在太小,谈及婚嫁,还是太过仓促了。 “她们正在帐中学习通古斯语。” 布和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舍。 “父亲,您这是……准备要将她们嫁到建州女真,嫁给黄台吉吗?” 作为父亲,他怎能不心疼女儿? 可他也清楚,作为草原贵族女子,联姻本就是她们与生俱来的宿命。 比起那些需要挤奶、接羔、储冬草、挖草根、剪毛熟皮的寻常草原女子,海兰珠与本布泰自小锦衣玉食,还能学习文字、礼仪,早已是天大的幸运。 即便心中不舍,他也没有过分抗拒。 这便是草原的生存法则,个人的意愿,终究要为部落的利益让步。 “黄台吉?” 莽古斯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仿佛提到了什么不入流的人物。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努尔哈赤余威、连朝鲜都未必打得赢的小小贝勒,也配娶我的孙女?” 布和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 之前父亲虽对黄台吉有所不满,却也未如此轻视,难道汗帐议事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不等布和细想,莽古斯突然放声大笑,拍着大腿说道:“傻小子!咱们不用跟黄台吉虚与委蛇了!这次明廷派来使者,许了咱们无数好处,还允许咱们献女入宫!我要让你的两个女儿,嫁去大明,嫁给当今的大明皇帝!” “什么?!” 布和惊得后退一步,手中的茶杯险些摔落在地。 “父亲,您说什么?嫁……嫁给大明皇帝?这……这怎么可能?”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竟能有机会嫁给大明皇帝。 大明皇帝,那是坐拥万里江山、统领亿万子民的九五之尊,岂是小小的建州女真贝勒能比的? 若是海兰珠与本布泰能成为大明的皇妃,不仅她们个人能获得无上的荣耀,整个科尔沁部,都将因此受益。 毕竟。 有大明皇帝作为靠山,察哈尔部的威胁、建州女真的压榨,都将迎刃而解。 “怎么不可能?” 莽古斯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明廷的信使带来了熊廷弼的书信,承诺只要咱们与他们结盟,共击建州女真,便允许咱们献女入宫。如今哲哲已经在大明皇宫得宠,有她在中间照料,海兰珠与本布泰入宫后,定能获得善待。到那时,咱们科尔沁部,便是大明的姻亲,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布和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的震惊渐渐被激动取代。 他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两个女儿天真烂漫的脸庞,突然觉得,之前的不舍与担忧,都变得不再重要。 若是能让女儿嫁入大明皇宫,不仅能改变她们的命运,更能为整个科尔沁部带来希望,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父亲英明!” 布和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中满是敬佩。 不过作为父亲,他还是有些不舍,更担忧两个女儿日后的处境。 “只是……海兰珠才十二岁,本布泰更是只有九岁,两个孩子还没长开,若是现在就送她们入宫,怕是连宫廷的规矩都学不全,更别提在深宫里立足了……” “无妨。” 莽古斯抬手摆了摆,打断了布和的话。 “咱们不用急着让她们入宫。先派使者去辽东,面见熊廷弼,一是敲定结盟的具体条款,比如岁赏的数额、互市的地点;二是顺便提一提献女入宫的事,探探明廷的真实态度。” “更重要的是,你亲自将海兰珠与本布泰送到辽东,交给熊廷弼。咱们就看他如何安排,若是他真能兑现承诺,将两个孩子安全送到大明皇帝身边,那便证明明廷的话可信,结盟之事万无一失。 若是他推三阻四,或是暗中使绊子,那便说明这一切都是明廷的缓兵之计,咱们也好及时抽身,另做打算。” 布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这才彻底明白父亲的心思,哪里是“安排女儿入宫”,分明是拿两个女儿的性命,去试探熊廷弼,试探整个明国! “父亲,这……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布和的声音带着颤抖,往日里沉稳的草原汉子,此刻因女儿的安危乱了阵脚。 “汉人向来狡诈,李成梁当年的手段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这献女入宫的事是假的,熊廷弼只是想拿两个孩子当人质要挟咱们,海兰珠和本布泰的性命……” 他不敢再往下说,一想到女儿可能落入险境,心就像被草原上的寒风刮过,阵阵刺痛。 她们是他的骨肉,是他捧在手心呵护的宝贝,怎能沦为试探的棋子? 莽古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你懂什么!” “两个女人的性命,若是能为科尔沁部赌出一个安稳的未来,那便是她们最大的荣耀,也是咱们博尔济吉特家族的福气!她们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孙女,我难道会拿她们的性命开玩笑?” “如今科尔沁部内忧外患,南边有建州女真压榨,西面有察哈尔部虎视眈眈,若是不能抓住明廷这根救命稻草,用不了两年,咱们整个部落都要沦为他人的奴隶!到那时,别说海兰珠与本布泰,所有科尔沁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布和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草原的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若是部落覆灭,女儿就算留在身边,也难逃被掳掠、被贩卖的命运。 可让他亲手将女儿送入未知的险境,这份抉择,比在战场上直面敌人的刀锋还要艰难。 但他看着莽古斯坚定的眼神,心中清楚,此事早已没有缓和的余地。 他的父亲一旦做了决定,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什么时候出发?” 莽古斯面无表情说道:“今夜就出发。你亲自带着两个孩子,跟在熊廷弼的使者身后,借道察哈尔部前往辽东。 一来你能护着孩子的安全,二来也能亲自观察明廷的虚实,比派旁人去更稳妥。” 布和闻言,心中沉甸甸地点了点头。 但很快,新的担忧又涌上心头。 察哈尔部与科尔沁部积怨已久,林丹汗更是对科尔沁部的牧场虎视眈眈,借道察哈尔,无异于羊入虎口。 “父亲,林丹汗会放我们过去吗?” 布和忍不住问道,语气中满是焦虑。 “之前察哈尔部还劫掠过咱们的牧地,如今咱们带着孩子借道,万一他们趁机发难……” “放心,他们不敢。” 莽古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林丹汗已经和明国结盟,熊廷弼许了他不少好处,要共击建州女真。 咱们此刻是去辽东与明廷商议结盟,相当于明廷的‘客人’,林丹汗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为难咱们。 他若是敢动咱们,便是打明廷的脸,熊廷弼第一个不会饶他!” 听到“林丹汗已与明国结盟”,布和心中的担忧才稍稍放下。 林丹汗虽霸道,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如今势头正盛的熊廷弼。 “我明白了。” “孩儿今夜便去准备,定将海兰珠与本布泰安全送到辽东。” 布和转身走出主帐,凛冽的寒风瞬间裹住他的身影,雪粒打在脸上,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自家的帐篷走去。 掀开厚重的羊毛帐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帐篷内,一盏铜制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角落里,一名身着女真服饰的女子正坐在毡垫上,手持一本破旧的书籍,教两个女孩认读通古斯文字。 他的妻子博礼则坐在一旁,手中拿着针线,为女儿们缝补着皮袄,眼神温柔。 听到帐帘响动,众人纷纷抬头。 那名女真女子见是布和归来,连忙起身行礼。 “拜见台吉!” 博礼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意,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布和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出去吧,今日的课业就到这里。” 女真女子不敢多言,躬身应下,拿起自己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 “额赤格(父亲)!” 不等布和坐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正是年仅九岁的本布泰,她身着一件粉色的蒙古贵女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头发梳成两条小辫,垂在肩头,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眼中闪烁着懵懂的光芒。 此刻的她,还只是个会向父亲撒娇的孩子,丝毫没有后世那位辅佐三代君主、权倾朝野的孝庄太后的影子。 布和弯腰,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心中一阵酸楚。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海兰珠。 十二岁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着一件纯白貂裘,她雪肤胜雪,鹅蛋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一双美目清澈动人。 见布和看来,海兰珠连忙起身,按照草原的礼仪,屈膝行礼,声音轻柔:“父亲。” 布和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天真烂漫,一个温婉秀美,心中的复杂难以言喻。 他缓缓松开本布泰的手,在毡垫上坐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博礼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异样,她走到布和身边,轻声问道: “怎么刚从大帐中回来,就唉声叹气的?是不是议事不顺利?” 她与布和成婚多年,深知丈夫的性格,若非遇到难事,绝不会如此模样。 布和抬眼看向妻子,眼神中满是沉重,缓缓开口:“今夜,我就要收拾东西,带她们两个去辽东。” “辽东?” 博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说要送孩子们去赫图阿拉,嫁给黄台吉吗?怎么突然改成辽东了?那里可是明人的地盘,咱们去那里做什么?” 她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辽东对草原部落而言,是陌生且充满危险的地方,更何况,明人与科尔沁部还有着不少旧怨。 布和没有直接回答妻子的疑问,而是将目光转向两个女儿,声音低沉却清晰:“她们要嫁的人,不是黄台吉,是大明皇帝。” “大明皇帝?” 本布泰歪着脑袋,眼中满是好奇,稚嫩的声音脱口而出。 “大明皇帝是什么东西?比草原上的雄鹰还要厉害吗?” 在她的认知里,“皇帝”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远不如草原上的牛羊、天空中的雄鹰来得真切。 海兰珠听到“大明皇帝”四个字,却微微一怔,轻咬着唇角,原本清澈的美目中渐渐显出几分忐忑。 她虽年幼,却也从部落长辈的口中听过不少关于大明的故事。 那是一个拥有万里江山、人口众多的强大王朝,而大明皇帝,便是那个王朝的主宰。 听说,现在的那个大明皇帝,也是刚即位不久,只大她几岁而已。 布和看着女儿们的反应,心中很是不舍,却还是强压下情绪,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你们还不懂。你们只需知道,此去辽东,是为了咱们科尔沁部的未来,也是为了你们的未来。” 他没有过多解释,一是怕女儿们听不懂,二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场“联姻”究竟是福是祸。 “简单准备一番吧,只带些必要的衣物与干粮,咱们很快就要出发。” 布和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的担忧有多深。 他走到帐帘边,掀起一条缝隙,看向外面茫茫的雪原,眉头紧锁。 此番带女儿借道察哈尔部前往辽东,怕是不会顺利。 奥巴台吉本就亲近建州女真,如今知晓科尔沁部要与明廷结盟,还要送女入宫,定然会心生不满。 难保他不会在半路使坏,暗中派人偷袭拦截,甚至做出刺杀之事,以此破坏科尔沁部与明廷的结盟。 就算顺利通过察哈尔部,到了辽东,也不能完全放心。 熊廷弼给出的承诺虽丰厚,可明人的话,到底能信几分? 若是那承诺只是一场骗局,两个女儿的性命,还有整个科尔沁部的未来,都将毁于一旦。 “希望……熊廷弼所言非虚吧。” 时间缓缓流逝。 很快,太阳便落山了。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科尔沁草原彻底笼罩。 此刻,布和的营地外却灯火通明,熊廷弼的使者车队早已等候在此。 三辆覆盖着厚毡的马车并排停着,车轮裹着防滑的麻布,车夫与护卫皆身着明军甲胄,手持火把,在风雪中肃立。 布和站在马车旁。 他抬手拍了拍身边骑兵的皮甲,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一人三马,轮换骑行,务必护住马车,不得有半点差池!” 身后的一千名科尔沁骑兵齐声应和。 “遵命!” 他们皆是布和麾下的精锐,每人都配备了两张弓、五十支箭,腰间还挂着锋利的弯刀,马鞍旁绑着足够五日的干粮与水囊。 为了护着两位女儿安全抵达辽东,布和几乎动用了自己三分之一的私兵。 “额赤格,车里好暖和。” 本布泰从马车的毡帘缝隙里探出头,小脸上带着好奇,手中还攥着一个毛茸茸的狐狸玩偶。 博礼正轻轻为女儿掖好身上的皮袄,见布和看来,她眼中满是担忧。 “一路小心。” 布和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他转身对海兰珠说道:“照顾好妹妹,有事就敲车壁,我就在外面。” 海兰珠坐在车中,透过缝隙看着父亲坚毅的背影,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额赤格放心,女儿会的。” 她虽不知前路究竟有多少危险,却能从父亲的神情中感受到,这场远行,绝非寻常的旅途。 布和不再多言,挥手示意车队出发。 车夫甩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一千名骑兵分成前后左右四队,将马车紧紧护在中间,朝着察哈尔部的锡林郭勒草原方向疾驰而去。 火把的光芒在风雪中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如同黑暗中游走的光蛇,渐渐消失在草原的深处。 布和策马走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心里有着担忧。 奥巴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亲近建州的台吉,若是知晓他们要送女入宫结盟明廷,定会派人在半路设伏。 并且锡林郭勒草原地势复杂,既有茂密的松林,也有纵横的沟壑,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希望林丹汗的人能守点信用……” 布和在心中默念,但眼神却是更加锐利了。 不管怎么说. 真有人敢打他女儿的主意,他便要和这些畜生拼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沈阳城。 辽东经略府的白虎堂内,烛火彻夜未熄,熊廷弼身着绯色官袍,站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眉头紧锁,手指在抚顺、开原的位置反复摩挲。 “经略公!威虏伯的使者回来了!” 一名侍卫快步闯入,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熊廷弼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走进议事堂,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经略公,属下奉威虏伯之命,从察哈尔部归来!林丹汗已答应出兵,三日后便会派两万骑兵突袭抚顺、开原的建奴守军,配合我军行动!” “好!太好了!” 熊廷弼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林丹汗的出兵,无疑是雪中送炭,不仅能牵制建奴的兵力,更能动摇建奴在蒙古部落中的威望。 “那内喀尔喀五部的炒台吉呢?可有回信?”熊廷弼紧接着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使者摇了摇头,如实禀报:“炒台吉并未回信,但属下从前方探报得知,内喀尔喀五部不仅没有集结牧民,反而收缩了势力范围,将部众撤回了原驻地,摆出了自保中立的架势。” 熊廷弼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抚掌大笑:“中立?好一个中立!他不帮建奴,便是帮我们!没有了内喀尔喀的支援,建州女真在辽东的势力便又弱了一分!” 他走到舆图前,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如今黄台吉率精锐攻朝,建奴主力远在朝鲜;代善与莽古尔泰驻守抚顺、开原,兵力空虚;林丹汗出兵袭扰其后路,内喀尔喀保持中立;至于科尔沁部……就算他们暂时没有消息,也无关轻重了!” “经略公,那我们何时动手?” 一旁的援辽总兵陈策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战意。 熊廷弼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诸将,声音洪亮如钟:“即刻动手!陈策,命你为先锋,率领五千京营精锐,明日拂晓便出发,朝着抚顺方向进军,先在抚顺城外二十里处扎营,牵制城中守军,不许他们出城求援!” “末将领命!”陈策躬身应下,声音铿锵有力。 “其余将领,即刻清点兵马、筹备攻城器械!火炮、攻城云梯、火药箭矢,务必在今日内准备妥当!” 熊廷弼继续下令:“明日,本经略将亲率大军,赶赴抚顺,与陈策汇合!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收复抚顺、开原、铁岭,还要将建奴赶出辽河以东,把大明这些年来丢掉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夺回失地!重振大明!” 堂中诸将齐声呐喊。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不管是为了胸中的一口气,还是为了封妻荫子,立下大功! 这一仗,他们都得打得漂漂亮亮的! ps: 6600大章! (本章完) 第357章 冰城固守,围城待歼 第357章 冰城固守,围城待歼 抚顺城的大贝勒府内。 代善身着一身红色皮甲,腰间悬着英明汗努尔哈赤赏赐的弯刀,正焦躁地在厅堂内踱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的不安。 自黄台吉率主力攻朝后,他与莽古尔泰驻守的抚顺、开原一带,便成了大金最危险的防线,如今终于要迎来明廷的冲击。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名身着破烂皮袍、脸上带着冻伤的斥候跌跌撞撞地闯入厅堂,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大贝勒!大事不好了!沈阳城的明军……精锐齐出,正朝着抚顺方向赶来!” 代善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快步走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凌厉: “你再说一遍!明军当真精锐齐出?可有探明兵力多少?统帅是谁?” 斥候被代善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回道: “回大贝勒,明军兵力至少一万,旗帜上绣着‘陈’字,想来先锋是尼堪国的援辽总兵陈策! 他们来得极快,沿途还派出骑兵,将咱们散布在外面的斥候……尽数捕杀! 如今抚顺城外三十里内,咱们的人几乎都被清剿干净,再难搜集到明军的动向,咱们……咱们快要成瞎子了!” “成瞎子?” 代善声音中满是怒火。 斥候的重要性,他作战这么多年,可是心知肚明。 大军交战,斥候便是“眼睛”,若是没了情报来源,明军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攻城计划,都将一无所知,届时只能被动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指着斥候,怒不可遏地呵斥:“在外做斥候的,不是蒙古诸部的人吗?内喀尔喀的炒、科尔沁的奥巴,不是都承诺会帮咱们盯着辽东明军动向吗?你们的人难道都死绝了?连几个明军骑兵都挡不住?” 斥候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解释: “大贝勒,不是我们不顶用……明军骑兵太过凶悍,咱们的斥候死伤太多,剩下的人都被打怕了,不敢再出去探查……” 他话说得含糊,却隐瞒了最关键的原因。 自炒暗搓搓的宣布中立后,内喀尔喀五部的斥候便偷偷撤走了,他们不愿为建州女真卖命,更不想得罪势强的熊廷弼。 而科尔沁部的斥候,也因部落内部意见分裂,大多借口“粮草不足”,悄悄退回了草原,如今留在城外的,不过是些忠于建州女真的死硬分子,人数寥寥,自然抵挡不住明军的清剿。 “不敢?” 代善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你们蒙古人,当真如羊群般怯懦!当年成吉思汗的子孙纵横天下,何等威风,如今到了你们这一辈,却连探查敌情的勇气都没有,简直把你们祖先的脸都丢尽了!还说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脉,我看……这根本就是懦夫的血脉!”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戳中了蒙古人的痛处。 那斥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渐渐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虽是建州女真的附庸,却也有草原人的骄傲,代善的辱骂,让他心中满是屈辱,却又不敢反驳分毫。 毕竟,建州女真如今仍是蒙古部落惹不起的存在,若是得罪了代善,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连身后的部落都可能遭到报复。 代善看着斥候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却依旧烦躁。 他摆了摆手,语气冰冷:“你下去!告诉剩下的斥候,就算是死,也要给我探出明军的动向! 若是再有临阵逃脱者,我代善定要追究其部落的责任,不仅要收回之前赏赐的牧场,还要将他们的族人贬为奴隶!” “是……是!” 斥候连忙躬身应下,连滚带爬地退出厅堂,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就在代善怒火难平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玛莫要生气,蒙古人本就首鼠两端,向来不可信,咱们八旗子弟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人。” 代善循声望去,只见三子萨哈廉缓步上前。 萨哈廉面容俊朗,虽不如长子岳托勇猛,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智谋。 他上前劝道:“如今明军虽清剿了斥候,却也暴露了行军动向,陈策率先锋来攻,熊廷弼主力定然随后就到,咱们与其怨怼蒙古人,不如早做防备,才是正理。” 萨哈廉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代善的怒火稍稍降温。 他刚要开口,一旁的长子岳托却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锐气: “不错!阿玛,熊廷弼来攻,咱们便与他一战便是!之前咱们打不下沈阳,是因为明军龟缩在高大城墙后,靠着火炮死守,咱们骑兵难以施展;可如今他们主动出关,离开了坚城庇护,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岳托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早年与明军作战时留下的印记。 “只要咱们设下伏兵,在抚顺城外的萨尔浒山谷截杀明军先锋,定能挫其锐气! 若是能趁势反击,甚至攻下沈阳,取下熊廷弼的项上人头,阿玛在汗位争夺中,便能彻底领先黄台吉与莽古尔泰,到时候,汗位定然是阿玛的!” “呵!” 代善听到“汗位”二字,却发出一声冷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讽。 “拿下沈阳?取熊廷弼人头?岳托,你倒是说得轻巧!咱们手上只有两红旗,加起来不过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临时征召的牧民,连铠甲都不全,你以为凭这点兵力,能打得过熊廷弼的三四万大军?” 他话里的冷淡,让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萨哈廉微微低头,不敢多言。 他清楚阿玛与大哥之间的隔阂,根源便在去年那场权力变动。 天命五年,大哥岳托的亲弟弟硕讬因不满阿玛偏袒侧妃,愤而出走,此事惹怒了努尔哈赤,不仅废黜了代善的“太子”之位,还将他手中的镶红旗夺走,交给了岳托统领。 自那以后,代善虽仍领正红旗,却失去了对两红旗的完全掌控。 哪怕岳托是亲生儿子,这份“夺权之恨”也成了代善心中的疙瘩。 如今岳托张口闭口“建功立业”“争夺汗位”,在代善看来,更像是在炫耀手中的镶红旗兵权,而非真心为他谋划。 岳托显然也听出了阿玛话中的不满,脸色微微一沉,却依旧坚持道: “阿玛,我们兵力虽少,却也并非没有胜算!咱们可以向开原的莽古尔泰求援,他手中有正蓝旗六千余人人,若是两军汇合,总兵力也有两万,足以与明军一战! 再说,黄台吉远在朝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正是咱们独占军功的好时机!” “求援莽古尔泰?” 代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以为莽古尔泰是什么好人?他巴不得咱们与明军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我看他不会来,就算是来,也是等到我们元气大伤的时候才会过来。” “再说了,咱们八旗的根在骑兵,战术优势全在机动性,奔袭、包抄、劫掠,哪一样不是靠马快刀利? 可守城这事儿,得挖壕沟、筑工事,讲究的是熬日子、拼耐心,咱们可没有什么心得。” “依我看,不如索性出城,跟熊廷弼野战一场!赢了,咱们不仅能挫明军锐气,还能趁机劫掠他们的粮草。 就算输了,丢了抚顺又如何?不过是座弹丸小城,咱们八旗子弟向来是人重于地,只要两红旗的兵卒还在,日后有的是机会夺回来!” 这番话听着坦荡,实则满是私心。 代善心里打得精算。 抚顺、铁岭不守,明军下一个目标便是开原,到时候直面熊廷弼兵锋的,便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 他的两红旗只需往后撤一撤,保存住主力,既不用跟明军硬拼,还能看着莽古尔泰与明军厮杀,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他心里门儿清: 若是为了守两座小城,把手上仅有的一万五千人拼光了,别说争汗位,怕是连努尔哈赤那里都交代不过去。 没了兵权的贝勒,在八旗里跟待宰的羔羊没两样,到时候黄台吉、莽古尔泰谁会放过他? ‘人在,一切都在’。 这才是他的核心盘算。 “阿玛!万万不可!” 萨哈廉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语气急切得近乎反驳。 “抚顺是辽东重镇,若是不战而弃,大汗那边咱们怎么交代? 再者,您之前与四贝勒黄台吉有过盟约,他去攻朝鲜,您守抚顺、开原,挡住明军,如今他还在朝鲜鏖战,咱们若是弃城而逃,不仅失信于四贝勒,还会让八旗贵族觉得您畏战怯敌,对您争夺汗位百害而无一利啊!” 萨哈廉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代善的脸色不由得沉了沉。 他倒是忘了与黄台吉的盟约,也忽略了“失信”对他的影响。 毕竟,他的父汗努尔哈赤最看重的便是“忠诚”与“担当”,弃城而逃的罪名,他担不起。 岳托也在一旁点头,难得与弟弟站在同一阵线: “萨哈廉说得极是,阿玛。抚顺、铁岭一丢,开原孤立无援,到时候莽古尔泰定然会把责任推到咱们头上,说咱们不战而退,连累了他。 而且,明军若是占了抚顺,便能以此为根基,步步紧逼赫图阿拉,大汗怕是会震怒。” 代善被两个儿子说得哑口无言,烦躁地在厅堂里踱来踱去。 打,没把握赢熊廷弼的三四万大军。 逃,又怕失信于大汗和黄台吉,还得背骂名。 两难的处境,让他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撕了。 “行了!别吵了!” 代善猛地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甩锅。 “守城的事儿我不精通,也没那耐心,萨哈廉,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筑城、怎么布防,都由你说了算,我只负责调派粮草和人手。” 接着,他转向岳托。 “至于出城野战,岳托,你这些日子,率镶红旗的骑兵,去试探一下城外明军先锋的成色,看看陈策的人到底有多能打,若是好对付,便趁机冲一冲;若是不好打,就赶紧撤回来,别硬拼。” 他这话一出口,岳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之前他还觉得父亲想弃城是冒险,如今看来,父亲是想把“硬活儿”都推给他们兄弟俩,自己躲在后面坐镇,赢了功劳有他一份,输了责任全是儿子们的。 不过,萨哈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阿玛放心,孩儿已有守城之法!如今正是天寒地冻,咱们可以连夜取辽河的水,在抚顺城墙外再筑一道三尺厚的冰城,冰城光滑坚硬,明军的云梯搭上去定然滑脱,根本爬不上来。 再在冰城外侧堆上干草、硫磺,若是明军架炮轰击,咱们便点燃干草,浓烟能挡住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的火器没法瞄准。 外壕咱们再拓宽到三丈,里面插满涂了毒药的竹签,内壕则注满粪水。 一来能防明军挖地道,二来粪水结冰后滑不留脚,他们就算想填壕沟也难。” 对于守城,萨哈廉显然是有过研究的。 “若是城外的明军真是精锐,硬要攻城,咱们便故意示弱,诈败把他们放进瓮城,到时候瓮城上乱箭齐发,再往下泼滚油,保管能把他们全歼在里面。 若是明军只是些草包,岳托大哥在城外野战,咱们再从城里出兵夹击,定能把他们击溃!” 萨哈廉的计划说得详细具体,连应对之策都考虑得周全,不仅让代善眼前一亮,也给了岳托不少信心。 之前岳托总觉得,父亲让他去野战,是把他当“探路石”,万一明军太强,他的镶红旗怕是要折在外面。 如今有了萨哈廉的守城配合,就算野战不利,他也能退回城中,不至于被明军包抄,那种“被父亲卖了”的不安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代善拍了拍手,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萨哈廉,守城的事儿我就全交托给你了,需要什么人手、粮草,尽管跟我说。 岳托,你去准备野战,记住,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别跟明军硬拼,保存实力最重要。” 最后那句“保存实力”,代善说得格外重。 显然,就算有了守城计划,他最在意的,依旧是不让两红旗的兵力受损。 “遵命!” 萨哈廉与岳托纷纷领命。 不过。 安排了这些之后,代善还是有些不放心。 仅凭两红旗的兵力与萨哈廉的守城之策,想要顶住熊廷弼的大军,仍是十分危险。 他快步走到案前,拿起笔墨,一边快速书写书信,一边对帐外喊道: “来人!即刻将这两封书信送出,一封送往开原,交给莽古尔泰;另一封送往赫图阿拉,交给阿敏!” 侍卫快步入内,双手接过书信。 代善盯着他,面目有些狰狞。 “告诉莽古尔泰,若是他三日之内不率军来援,抚顺我便弃守了!到时候,明军直逼开原,他自己去面对熊廷弼的大军! 至于阿敏,就说抚顺危急,让他立刻率领镶蓝旗前来支援,若有延误,大汗怪罪下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清楚莽古尔泰的贪婪与阿敏的推诿。 若是不加点“威胁”,这两人定会拖延时日,坐看抚顺陷入险境。 唯有将“弃城”的后果与他们的利益绑定,才能逼他们尽快出兵。 侍卫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岳托与萨哈廉听闻父亲的安排,也连连点头。 多一份援军,便多一分守住抚顺的希望,此刻已顾不得后续的利益分配,先解燃眉之急才是首要之事。 接下来的几日,抚顺城外的风雪依旧,却成了两军博弈的战场。 萨哈廉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城防构筑中。 与此同时,岳托则率领五千镶红旗骑兵,时常出城,突袭明营,试试明军的成色。 可明军的车营步骑联合阵,却成了八旗骑兵的“克星”。 陈策将数十辆战车首尾相连,组成坚固的车阵,战车外侧裹着厚铁皮,内侧架设着火铳与小型火炮。 车阵之后,步兵手持长矛与盾牌,组成密集的方阵;骑兵则在车阵两侧游走,随时准备支援。 每当岳托的骑兵冲锋,明军先是以火炮与火铳齐射,密集的弹雨瞬间便能放倒一片骑兵。 若是骑兵侥幸冲到车阵前,又会被步兵的长矛戳得人仰马翻。 即便有少数骑兵突破防线,也会被明军的骑兵围追堵截,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数日下来,岳托不仅没能击溃明军先锋,反而损失了数百骑兵,连他自己都在一次突袭中被流弹擦伤了手臂。 看着麾下士兵士气低落,岳托心中越发焦躁。 他终于明白,如今的明军,早已不是萨尔浒之战时那般松散,车营步骑的配合,让八旗骑兵的机动性优势荡然无存。 明狗,居然找到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当然 其实也不是找到了办法。 是现在的建奴骑兵,因为要守城,而不得不去啃明军的车阵。 换做之前,面对啃不下的车阵,他们都是远远的避开,利用自己的机动性,去劫掠粮队,或是袭扰后方。 攻其必救。 待车阵慌乱来援,阵型散乱,他们再击而破之。 如今为了守城,反倒将他们束缚起来了。 而陈策这边,却借着这段时间,稳稳地在抚顺城外构筑起了营寨。 他的方法很简单,命士兵在营寨四周浇水,寒风中,水很快冻结成冰,形成一道高达丈余的冰墙。 冰墙内侧再堆积沙袋与木栅,形成双重防护。 营寨四角则构筑起高高的望楼,配备火铳手与斥候,时刻监视抚顺城内的动向。 更妙的是,陈策并未急于攻城,而是采取了“围三缺一”的策略。 他命人在抚顺东、南、北三个方向构筑冰城要塞,阻断城中的粮道与退路,却唯独在西侧留下一道缺口。 这看似疏漏的布置,实则暗藏玄机: 若是城中建州女真守军想要突围,西侧便是唯一的选择,而陈策早已在西侧的山谷中埋下伏兵,只待敌军自投罗网。 若是守军固守不出,围三缺一也能瓦解其斗志,让他们心存侥幸,不愿拼死抵抗。 每当建奴大军出城应战,陈策便摆出车营步骑的完整阵型,后续的步兵源源不断地压境,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建州女真骑兵冲锋几次后,见无法突破明军阵型,只能悻悻退回城中,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就在抚顺城被围的第五日,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旗帜。 熊廷弼率领的明军主力,终于抵达了抚顺城外。 数万明军将士列阵而行,旗帜飘扬,铠甲鲜明,火炮被马车牵引着,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陈策亲自率领麾下将领前往迎接,见到熊廷弼,他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末将陈策,参见经略公!抚顺城已被我军围困五日,城中建奴守军士气低落,粮草渐缺,只待大人下令,便可发动总攻!” 熊廷弼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远处的抚顺城,又看了看明军构筑的冰城营寨,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陈帅做得好!围三缺一,泼水筑营,既断了敌军退路,又保存了我军实力,此乃上策!” 接下来,就是攻城了。 熊廷弼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军,心中还是有些阴霾。 哪怕是建奴不善守城,但要打下抚顺,怕也是要死不少人啊! 就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既能收复失地,又能减少损失。 另外。 得看辽阳方面,能不能拖住赫图阿拉的建奴精锐。 否则,他要收复失地,还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本章完) 第358章 血战抚顺,破局之道 第358章 血战抚顺,破局之道 冬日的寒风从漠北草原吹来,日夜不停地扑向抚顺城外的明军大营。 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到了夜间,更是冷得刺骨。 士卒们外出解手,尿液刚落到地上,便“嗤”的一声凝结成冰,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能在空中冻成霜。 即便朝廷早已发放了过冬的衣,营中还是不时传来士卒冻伤的消息,轻则冻肿手脚,重则溃烂流脓,只能被抬到后方医治。 哪怕是打了胜仗有赏钱、升官的诱惑,但在某种程度上,却还是影响了士气。 此刻。 中军大帐内。 熊廷弼身披一件厚厚的狐裘大衣,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他站在抚顺城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攻城的日子定在明日,可抚顺城虽小,城墙却颇为坚固,再加上萨哈廉构筑的冰城与壕沟,硬攻之下,明军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陈帅,你来说说,抚顺城中如今有多少门火炮?” 熊廷弼突然转身,看向一旁侍立的陈策,问道。 火炮是攻城战中的关键,若是建奴有足够的火炮,明军的冲锋必将遭遇重创。 陈策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启禀经略公,根据这几日的探查与俘虏的供词,抚顺城中的火炮不多,满打满算,应该也没有十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建奴本就没有铸造火炮的能力,他们手中的火炮,要么是早年从明军手中缴获的,要么是通过晋商从关内走私的。 可自从我军守住沈阳,缴获了一大批火炮,再加上朝廷抄没了八大晋商的家产,断了他们的货源,建奴手上的火炮便越来越少,剩下的一些,大多也因保养不善,射程与威力都大打折扣。” “十门火炮……” 熊廷弼喃喃自语。 十门火炮看似不多,可在狭窄的攻城战场上,却足以给明军造成不小的伤亡。 尤其是在明军架设云梯、冲锋城墙时,建奴的火炮一轮齐射,便能撕开一道缺口,打乱明军的进攻节奏。 “必须先找出对方火炮的位置,再用佛朗机炮将其摧毁。” “佛朗机炮的射程比建奴的火炮远,只要能探明他们火炮的部署,咱们便能在他们的射程之外,将这些威胁一一清除。”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杆,在城墙上标记出几个可能的位置: “我有一计,明日白天,咱们用牛车拖着木炮模型,在抚顺东门、南门佯攻。木炮模型外面裹上红布,远远看去,与真的佛朗机炮别无二致。 建奴的守军见了,定会以为咱们要强行攻城,必然会调动火铳队与火炮防守,届时,他们的火力点自然会暴露出来。” “之后,咱们再用真的佛朗机炮推,根据探明的方位,精准打击,将他们的火炮与火铳队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明日清晨的总攻,咱们便能少受不少阻力。” 陈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经略公英明!此计既稳妥,又能减少我军伤亡,实在是妙!” 可赞叹过后,他脸上又露出一丝苦笑之色。 “只是……若是能诱使建奴出城作战,那便更好了。毕竟,咱们的车营步骑在野战中优势更大,也能避免攻城时的伤亡。”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 “为了诱敌出城,末将早在距营地二百步的地方,挖了环形的冰槽暗沟,沟宽一丈,上面覆上薄雪与干草伪装,只待建奴骑兵追击时,让他们坠入沟中,再一举围歼。 可这几日,建奴虽也出城几次,却都打得小心翼翼,冲锋到半途便撤退,根本不上当,倒让这陷阱白白浪费了。” 熊廷弼闻言,也不禁莞尔:“代善毕竟是建奴的大贝勒,征战多年,心思缜密,若是这么容易就上当,倒也不配做咱们的对手了。” 他拍了拍陈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过你也不必可惜,这陷阱虽没用到,却也让建奴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出城,这已是不小的收获。” 在这个时候,京营参将满桂突然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 “经略公,既然要攻抚顺,何不直接用咱们的火炮优势?把抚顺城的一面城墙炸塌,大军直接冲进去,省时又省力! 若是强行爬城攻城,我军伤亡必定不小,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满桂是沙场宿将,最见不得士兵无谓牺牲,一想到攻城时可能出现的尸山血海,便忍不住直言询问。 帐中不少将领也纷纷点头。 明军如今手握数十门佛朗机炮,火力远胜建奴,若是全力轰击,炸塌一面城墙并非难事。 熊廷弼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满参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们的火炮炮弹数目有限,若是只攻抚顺一座城,五千枚炮弹确实足够将它炸平,可后面还有铁岭、开原两座坚城要攻,那些炮弹,是要留到关键时刻用的。” 有些话,他虽未在众人面前明说,却却心知肚明。 虽然陛下登基以来,很重视火器。 但时间毕竟还短。 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缕清。 兵仗局人手不足,加之内里腐败。 炮弹供应本就不足,自从去年辽东战事吃紧,炮弹更是频频告急。 佛朗机炮威力大,成本却也惊人,一枚佛朗机炮的炮弹,光是原材料与铸造费用就超过十两银子,再经过地方官府、兵仗局官员的层层贪腐,朝廷实际付出的成本怕是要翻一倍,达到二十两以上。 这哪里是打仗? 分明是拿白银往战场上砸! 去岁至今,辽东军费已耗费数百万两,动用的民夫更是数以百万计,朝廷的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若是为了抚顺一座城便将炮弹挥霍一空,后续攻铁岭、开原时,明军便会失去火力优势。 更何况,如此大手大脚的费,他真怕朝廷撑不住粮草供应,更怕陛下顶不住朝中言官的非议。 毕竟,辽东的每一分钱,都来自关内百姓的赋税,容不得半分浪费。 “原来如此。” 马世龙恍然大悟,之前他也觉得直接轰城最为稳妥,此刻听熊廷弼一说,才明白其中的难处,当即点头道: “经略公考虑深远,是末将思虑不周。既然如此,还请经略公下令,末将等定当遵令行事!” 熊廷弼见众将理解了自己的考量,微微颔首,走到沙盘前,拿起木杆,开始详细部署: “明日攻城,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派精锐拔除抚顺城外的所有据点,同时用佛朗机炮精准打击城中火炮,务必在午时之前,清除城外障碍,摧毁敌军火力。 第二步,攻城队伍分成八营,每营一千人,另设一万人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八营之中,四营主力日夜轮番攻打南城门。 南门城墙相对薄弱,乃是一日之中被太阳照射最多的地方。 其余四营则分别佯攻东门、北门,多树旗帜、虚张声势,吸引城中兵力,为南门主攻减轻压力。” 说到这里,他手指指向抚顺城的西门。 “至于西门,咱们不攻,留着给城中的建奴兵卒、蒙古兵卒当退路。 一旦攻城战陷入胶着,伤亡达到一定程度,城中必定会出现逃兵,西门便是给他们留的‘生路’。 他们逃得越多,城中守军的士气便越涣散,咱们攻城便越容易。” 众将闻言,纷纷眼前一亮。 这“围三缺一”的计策,既避免了敌军拼死抵抗,又能减少明军伤亡,倒是一个小妙招。 众人的反应让熊廷弼很是满意,但他话语未停。 “陈帅,你率车骑营在城南列阵,密切关注城中动向,防止建奴出兵野战,干扰攻城。本经略估计,他们不会死守城池的,一定袭扰我等攻城。” 陈策闻言,当即领命。 “末将遵命!” 熊廷弼转头,再看向京营三位参将。 “满桂、马世龙、何纲,你们三人共同督促攻城部队,务必保持攻势,不让城中守军有喘息之机;至于西门外,便劳烦李秉诚李总兵了。” 他看向帐中一位身着副将铠甲的将领,补充道:“李总兵是奉集堡总兵官,麾下有一万余人,此番便将兵力全部压上去,在西门外三里处设伏。 可以放过那些溃散的逃兵,但要防止建奴主力从西门突围,若是遇到大规模突围的敌军,不必硬拼,只需拖延时间,待攻城大军支援即可。” 李秉诚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遵令!定不让建奴主力从西门逃脱!” “好!” 熊廷弼抬手一挥,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明日卯时三刻,全军集结,天一亮,准时发起攻城!此战,不仅要拿下抚顺,更要打出我大明的军威,让建奴知道,辽东的土地,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 拿了我大明的土地,就要付出代价! 而这个代价,便是你们这些蛮夷所承受不起的! “末将领命!” 众将士齐声应和。 翌日。 抚顺城外,天还未亮,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染,唯有明军大营的方向亮起成片火把,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巨兽,正缓缓苏醒。 卯时刚过,营中便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呜呜”的号角穿透寒风,在雪原上回荡。 明军将士们早已披甲执锐,从各个营寨中列队而出。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之时,明军的攻城阵型已在抚顺城外铺开。 数万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前排是手持盾牌的步兵,后排是架设好的佛朗机炮与佛朗机炮,车营的战车首尾相连,组成一道坚固的屏障,远远望去,黑甲如潮,旗帜如云,气势骇人。 “传令下去,先派楯车拖拽木炮模型,佯攻南门,试探建奴火炮位置!” 熊廷弼身披铠甲,立于高台上,手中令旗一挥,沉声下令。 很快,十辆楯车缓缓驶出明军大阵,每辆楯车后方都拖着一尊裹着红布的“火炮”。 那是用松木雕刻、外涂红漆的模型,远远看去,与真的佛朗机炮别无二致。 楯车缓慢前行,朝着抚顺南门逼近,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痕迹。 抚顺城头上,代善与萨哈廉正紧张地注视着明军动向。 “阿玛,明军这是要强行攻城了!” 萨哈廉指着那些“火炮”,语气急促。 “快下令,让火炮队准备射击,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 代善咬了咬牙,抬手喝道:“火炮,瞄准明军楯车,开炮!”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阵忙乱的响动,五尊隐藏在城垛后的火炮被推了出来,炮口对准了逼近的楯车。 “轰!轰!轰!” 几声巨响过后,炮弹呼啸着飞向明军楯车,却都落在了楯车周围的雪地里,溅起漫天雪屑。 建奴炮手的准头本就不佳,再加上明军楯车移动迅速,竟是无一命中。 可这几炮,却正好暴露了建奴火炮的位置。 高台上的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佛朗机炮队,瞄准城墙上暴露的火炮位置,全力轰击!” 早已准备就绪的佛朗机炮队立刻调整炮口,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的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如同雨点般飞向抚顺南门城墙。 城墙上的建奴火炮来不及转移,便被明军炮弹击中。 有的火炮被直接炸成碎片,有的炮架被轰断,炮手更是死伤惨重。 不过片刻功夫,城中暴露的五尊火炮便被尽数摧毁,只剩下几具扭曲的炮身,歪斜地倒在城垛旁。 “好!” 熊廷弼高声喝彩,令旗再次挥动。 这是攻城的信号。 很快,数百民夫,推着轻便楯车,车上装满土石,朝着城外的壕沟冲去。 城墙上的建奴守军见状,立刻向下射出箭矢、砸下势头、扔下滚木,试图阻挡民夫靠近。 可这些民夫早已受过训练,推着楯车灵活躲闪,即便有少数人被砸中倒下,后面的人也立刻补上,很快便将南门外的壕沟填出了几条通道。 就在建奴守军的滚木、礌石消耗得差不多时,明军阵中的火炮突然改变弹药,发射出装满石灰的霰弹。 “咻咻”的破空声过后,霰弹在城墙前炸开,白色的石灰粉弥漫开来,形成一片浓密的烟幕,呛得城墙上的建奴守军连连咳嗽,视线也被完全遮蔽。 “满桂、马世龙、何纲听令!即刻率领攻城部队,发起总攻!” “末将领命!” 三声洪亮的应答响起,满桂手持长柄大刀,率先跃出阵前,他身披厚重的玄铁铠甲,厉声喝道: “弟兄们!皇恩浩荡,今日便是咱们报国之时!拿下抚顺,夺回失地,随我冲啊!” 马世龙与何纲也紧随其后,分别率领麾下士卒,朝着抚顺南门冲锋。 “封妻荫子,报效国家,就在今日!” 三人皆是深受皇恩的将领,早年在辽东与建奴作战时便立下赫赫战功,此刻带头冲锋,更是激起了明军士卒的斗志。 “冲啊!杀啊!” 呐喊声震天动地,明军将士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手中的兵器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 早已准备好的云梯车、楯车、攻城车同时出动。 云梯车被推到城墙下,数十架云梯同时搭在冰墙上,明军士卒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楯车则护住攻城的步兵,朝着城门逼近。 攻城车更是直接撞向城门,巨大的木槌在士兵的推动下,“砰砰”地撞击着城门,震得城门上的铁钉都在颤动。 佛朗机炮队也没有停歇,继续朝着城墙顶部暴射,炮弹落在城垛旁,压制着建奴守军的反击。 城墙上的建奴士兵在石灰烟幕与火炮的双重压制下,根本无法有效抵抗,只能被动地挥舞着兵器,试图将爬上城墙的明军推下去。 可明军士卒士气正盛,前赴后继,不断有人爬上城墙,与建奴士兵展开近身搏杀。 熊廷弼立于高台上,目光紧紧盯着攻城的战局,眼神闪烁。 他很清楚,拿下抚顺,越快越好! 若是拖延日久,不仅会消耗明军的锐气与粮草,还可能给建奴援军留下支援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努尔哈赤那家伙,会不会将正黄旗的精锐派遣过来支援。 因此,他不惜动用所有准备好的攻城手段,就是要在第一日便攻破抚顺城,给建奴一个沉重的打击。 “狗日的建奴!给老子死来!” “明狗找死!” “杀啊!” 城墙上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鲜血染红了冰墙,尸体不断从城墙上坠落。 满桂、马世龙率领士卒,朝着城门方向猛攻,试图尽快撞开城门。 何纲则在城下指挥,不断调派预备队,支援攻城前线。 明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可抚顺城内的建奴守军却并未束手就擒。 每当明军的云梯搭上城墙,士卒们即将登上城头之时,抚顺城门便会突然打开,岳托亲率镶红旗的精锐骑兵呼啸而出,手中弯刀寒光闪烁,如同利刃般切入明军攻城队伍的侧翼。 骑兵的冲击力本就凶悍,再加上岳托身先士卒,麾下骑士个个悍不畏死,明军的攻城阵列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虽然后续陈策率领的明军骑兵很快赶到,凭借车营的掩护将岳托的骑兵驱赶回城中,可攻城的势头却已被打断。 登城的士卒失去支援,要么被城墙上的建奴士兵斩杀,要么被迫退回城下,之前付出的伤亡尽数白费。 如此反复数次,明军始终难以在城墙上站稳脚跟。 岳托的骑兵如同藏在城门后的毒蛇,每次出击都能给明军造成不小的杀伤。 当然。 出城袭扰,也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尤其是在明军早有准备的情况下。 代善在城头上看得真切,每当岳托率军归来,他身边随军的骑兵,都会少上一批。 再多几次,恐怕岳托的亲信,要全部折损在城外了。 更让明军头疼的是萨哈廉的守城计策。 这家伙常常故意放开一处城墙的防御,诱使小股明军爬上城头。 待明军士卒以为得手,争相涌入瓮城之时,萨哈廉便会下令关闭瓮城城门,城头上的滚油、弓箭、礌石瞬间倾泻而下,将瓮城中的明军尽数歼灭。 几次下来,明军吃了不少亏,攻城时也变得越发谨慎,进度自然慢了下来。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抚顺城的冰墙上,将血迹染成了暗红色。 明军的攻城队伍依旧在城下鏖战,可士气却已不如清晨时那般高涨。 整整一天的猛攻,不仅没能拿下抚顺,反而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城墙上的建奴守军虽也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守着防线。 高台上的熊廷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紧锁,最终无奈地抬手:“鸣金收兵。”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明军士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回大营,留下满地的尸体与残破的攻城器械。 熊廷弼走下高台,脸色凝重。 今日的损耗远超他的预期,虽然建奴的伤亡也不小,岳托麾下的骑兵怕是已有千余死在城外,可抚顺城中的守军士气仍在,若是继续硬攻,明军的伤亡只会更大。 “经略公,咱们明日还要继续攻城吗?” 陈策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熊廷弼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急着攻城。我已派人去联络林丹汗,让他尽快出兵攻打开原。 只要林丹汗的骑兵抵达开原,莽古尔泰必定自顾不暇,无法支援抚顺。 到时候,抚顺城中的建奴守军得知开原危急,士气定会崩溃,咱们再趁机攻城,便能事半功倍。”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如今的局面,僵持下去对明军并无益处,借助林丹汗的力量牵制建奴,才是最稳妥的计策。 毕竟打仗本就是要灵活应对的。 一味蛮干,那是对自己麾下兵卒的不负责。 就在熊廷弼与将领们商议后续部署之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躬身禀报: “启禀经略公,科尔沁部的布和台吉,带着他的两个女儿,已经抵达营外,请求面见经略公。看他们的样子,路上像是被人伏击过的。” “布和?” 熊廷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之前便从信使口中得知,科尔沁部有意与明廷结盟,还打算献女入宫,却没想到布和会来得这么快,还亲自将女儿送来。 至于被伏击? 只要人没事,一切好说! “快!请他们入帐!” 熊廷弼连忙下令。 科尔沁部是漠南草原的重要势力,若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不仅能壮大明军的声势,还能彻底断绝建奴在蒙古部落中的援助。 而且 有了科尔沁部的骑兵相助,再加上林丹汗的配合,抚顺城中的建奴,还会有心思守城? 怕是要胆寒了。 似今日这般的攻城,已经可以停下了。 就不知道 科尔沁部,会开出什么条件来? 若是漫天要价,他这个辽东经略使,却也是不会满足他们的! ps: 今天七夕情人节。 祝大家伙晚上都能够和心上人一起,策马奔腾~ 本来作者君是要请个假的。 但一想,我又没有女朋友,请什么假? 还是算了。 而且,作者君苦逼的发现,今天还要月票加更。 情人节在家码字加更~ o(╥﹏╥)o 谁能比我惨? 所以. 求一下订阅,月票,不过分吧? (本章完) 第359章 联姻取信,舍身谋国 第359章 联姻取信,舍身谋国 暮色如墨,渐渐吞噬了抚顺城外的雪原。 白日里厮杀留下的血腥味,混杂着冰雪消融的寒气,在营寨中弥漫不散,刺鼻又沉重。 明军营寨的中军大帐外,布和身着貂裘斗篷,腰间悬着镶嵌绿松石的弯刀,正微微踱步等候。 他身后,海兰珠与本布泰紧紧挨着他的衣角,小脸藏在父亲的阴影里,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 帐外的明军士兵三三两两地站着岗,目光落在布和父女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毕竟,蒙古部落与大明时战时和,眼前这几位鞑子突然到访,谁也摸不清底细。 可当他们的视线扫过海兰珠时,警惕中又多了几分异样的光芒: 十二岁的海兰珠已长开了身段,雪肤墨发,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明艳,即便是素衣布裙,也难掩那份夺目的容光。 “啧啧,这蒙古娘们长得可真俊……” 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压低声音,眼神在海兰珠身上打转,语气里满是轻佻。 另一个士兵跟着起哄:“等拿下抚顺,说不定经略公会赏咱们几个蒙古奴隶,这等美人要是能……” 话音未落,布和猛地转过身,手“唰”地按在弯刀刀柄上,眼中迸出冷光。 他身后的十余名蒙古亲卫也瞬间围了上来,手按兵器,与明军士兵对峙起来。 海兰珠与本布泰被父亲护在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布和的衣袍,身子微微发抖。 她们虽在草原上见过部落争斗,却从未被如此多陌生的士兵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那份恐惧如同冰冷的雪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明军士兵见布和动了真格,也收敛了轻佻,纷纷握住长枪,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色号服的亲兵快步走出,见状连忙喝止: “都干什么!这是科尔沁部的布和台吉,是经略公的客人,你们也敢无礼?” 明军士兵们闻言,连忙收回目光,悻悻地退到一旁。 布和这才缓缓松开刀柄,脸色依旧紧绷,他轻轻拍了拍两个女儿的后背,用蒙古语低声安抚了几句,才转过身,对着那名亲兵微微颔首。 “布和台吉,让您久等了,经略公请您入帐。”亲兵客气地侧身引路,语气恭敬了不少。 布和没有迟疑,伸手牵住海兰珠与本布泰的小手,带着两名亲卫,一同迈入中军大帐。 刚一进帐,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帐中央的火盆里,松木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驱散了帐外的寒气。 与帐外的肃杀不同,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显得格外沉静。 帐内上首的位置,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他身着绯色的经略官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刚毅,额头布满细密的皱纹,眼神深邃如潭,正是辽东经略使熊廷弼。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卷文书,旁边的架子上,挂满了辽东各地的舆图。 帐角的位置,还摆放着一座巨大的沙盘,上面用泥沙、石子标注着抚顺、开原、沈阳等地的地形,密密麻麻的小旗子插在沙盘上,清晰地标示出双方的兵力部署,让本就不算宽敞的大帐显得有些拥挤。 布和见状,心中暗自惊叹。 熊蛮子果然名不虚传,单看这帐内的布置,便知他对辽东战局了如指掌,绝非寻常只会纸上谈兵的统帅。 他不敢怠慢,连忙松开女儿的手,上前一步,按照草原部落拜见中原官员的礼仪,微微躬身,双手交迭于胸前,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布和,拜见大明辽东经略!” 海兰珠与本布泰也跟着父亲,怯生生地屈膝行礼,小脸上满是拘谨。 熊廷弼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布和父女身上,眼神中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带着几分温和。 他抬手示意:“布和台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坐。来人,给台吉和两位小奥肯奉茶。” (注:奥肯是对贵族之女的称呼,类似格格) 帐外的亲兵很快端着三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走进来。 他竟特意让人准备了蒙古人常喝的奶茶,而非中原的绿茶。 布和心中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牵着女儿走到一旁的毡垫上坐下。 坐定之后,布和目光不自觉地在熊廷弼脸上停留。 眼前这位明廷经略,在科尔沁部的传闻中,可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有人说他身披重铠、冲锋陷阵,杀敌如麻,被称为“铁甲阎罗”。 也有人说他治军严苛,对敌人毫不留情,像条咬住就不松口的“南朝疯犬”。 可此刻,熊廷弼脸上却满是温和的笑意,眼神中没有半分暴戾,反而透着几分沉稳与真诚,与传闻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份出乎意料的亲和,让布和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 “先前经略公派遣使者前往科尔沁部,提出了结盟的条件,助明廷共击建奴,便可获得草场、岁赏与贸易特权。 不知这些条件,在今日看来,是否还算数?” 布和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毕竟草原部落与中原王朝打交道,“口惠而实不至”的情况太多。 他必须亲自确认这些核心利益,才能放心将部落的未来与明国绑定。 熊廷弼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 “布和台吉放心,明廷向来言出必行。只要科尔沁部愿意出兵,与我军夹击建奴,盟约上的条件,便绝不会落空。” “呼伦贝尔东部的牧场,原本就是科尔沁部的故土,待击败建奴后,本经略定会奏请陛下,将这片草场正式划归科尔沁部。 至于岁赏,每年一万两白银、一千匹布帛,分春秋两季发放,绝无拖欠。 茶马互市也会重启,边境的互市点任由科尔沁部挑选,我大明绝不从中作梗,更不会压价垄断。” 清晰的承诺如同定心丸,让布和心中安定了不少。 可他知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条件。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旁的海兰珠与本布泰身上,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经略公似乎忘了,盟约中还有一个要求,将我的两个女儿,送入大明皇宫,做当今陛下的妃子。” 说这话时,布和的眼睛紧紧盯着熊廷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此事十分关键,并且重要! 只有明国真正接纳了他的女儿,科尔沁部才敢完全信任明国,放心出兵助战。 若是熊廷弼在此事上推诿,那之前的所有承诺,都可能是镜水月。 海兰珠与本布泰听到“入宫”二字,小脸上满是茫然,却也隐约察觉到气氛的凝重,下意识地攥紧了布和的衣角。 熊廷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中闪过一丝为难。 他倒不是不愿答应,只是将蒙古部落的女子送入皇宫,并非他一个经略能完全做主。 需先奏请陛下,再经礼部商议礼仪,流程繁琐。 可他也清楚,布和此刻提出此事,正是出于对明廷的不信任,若是拒绝,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沉默片刻,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科尔沁部的支持太过重要,有了他们的骑兵,不仅能牵制建奴的蒙古盟友,还能壮大明军的声势。 反之,若是科尔沁部倒向建奴,或是保持中立,明军收复辽东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有科尔沁部支持的建奴,和没有科尔沁部支持的建奴,完全是两个概念。’ 熊廷弼在心中默念,最终下定了决心。 “布和台吉放心,既然是盟约上的内容,本经略自然不会违约。” 熊廷弼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只是入宫之事需经陛下同意,本经略会即刻写密信送往京师,奏请陛下恩准。” “不行,必须现在就送过去!” 布和却摇了摇头。 “只有我的女儿尽快入宫,科尔沁部的族人才会放心,我也才能说服各部首领出兵。若是拖延日久,恐生变故。”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让熊廷弼越发为难。 他虽能安排人送两位少女去京师,却无法保证陛下一定会接纳,更无法保证入宫的流程顺畅。 可看着布和坚定的眼神,熊廷弼直到,若是他拒绝的话,怕科尔沁部就很难归顺大明了。 “好!” 熊廷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本经略明日便安排亲信卫队,护送两位奥肯前往京师,同时快马传递密信,向陛下说明情况,争取尽快让她们入宫。这样,布和台吉总该满意了吧?” 听到“明日便送”,布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喜色,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熊廷弼拱手行礼,语气中满是激动: “痛快!熊经略果然是爽快人!” 接着,他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我的人确认海兰珠与本布泰成功入宫,科尔沁部即刻出兵!我会亲自率领一万骑兵,突袭建奴的后方牧场,配合明军攻打抚顺、开原!” 见布和松口应下出兵之事,熊廷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真切。 入宫的事情,是之后的烦恼。 现在消灭建奴,才是关键。 主要的问题谈完了,熊廷弼想起布和被袭击的事情。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 “本经略听闻,布和台吉从科尔沁部赶来时,在路上遭遇了劫掠?莫非是察哈尔部的人所为?” 这话看似无意,实则暗藏玄机。 若是察哈尔部动手,便意味着林丹汗或许对明蒙盟约心生二意,甚至可能与建奴暗中勾结,那后续联手攻打开原的计划,便需重新斟酌。 甚至 他还需要防备林丹汗的袭击。 熊廷弼目光紧紧盯着布和,等着他的答复。 布和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摇了摇头。 “启禀经略公,并非察哈尔部的人,动手的是我们科尔沁部自己人。” “科尔沁部自己人?” 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放下手中的茶碗。 “这倒奇了,都是同族,为何会对台吉动手?” 布和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缓缓解释道: “经略公有所不知,我们科尔沁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奥巴台吉为首的一派,向来亲近建州女真,早年便与努尔哈赤有过密约,收了建奴不少好处。 他们见我要带女儿来明廷结盟,怕坏了他们与建奴的关系,便暗中派了人,在锡林郭勒草原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想要劫掠我们的车马,阻止我们前来抚顺。”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庆幸:“好在我早有防备,带了一千精锐亲卫随行,拼死抵抗才杀退了他们。 只是可惜了几车准备献给经略公的皮毛与药材,都在混战中被烧了。” 熊廷弼听完,心中恍然大悟,暗自庆幸。 若非当今陛下纳了哲哲为妃,让莽古斯兄弟有了攀附明廷的底气,再加上使者带去的优厚条件,恐怕科尔沁部早已彻底倒向建州女真,成为建奴的爪牙。 到那时,明军不仅要面对建奴的铁骑,还要防备科尔沁部的突袭,收复辽东的难度,不知要增加多少。 “原来如此。” 熊廷弼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科尔沁部内部竟有这般波折,奥巴台吉此举,倒是差点坏了大事。” 他看向布和,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台吉能在同族阻挠下,坚持前来结盟,这份魄力与远见,实在难得。” 布和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经略公过誉了。我此举并非为了个人,而是为了科尔沁部的未来。 建奴虽暂时强盛,却只知压榨部落,大明才是能给我们草原人安稳生计的依靠。只要我的女儿能顺利入宫,我定能说服更多首领,与经略公一起对付建奴。” 两人又围绕草原各部的动向聊了许久。 布和详细介绍了内喀尔喀五部的观望态度,以及林丹汗在察哈尔部的掌控力。 熊廷弼则透露了林丹汗即将出兵攻打开原的计划,让布和心中对后续战事更有底。 两人都颇有所得,双方的关系也在交谈中更近了一步。 聊着聊着,熊廷弼注意到布和脸上渐渐露出倦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连日赶路未曾好好歇息。 再看他身旁的两个女儿,本布泰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布和的腿上。 海兰珠虽强撑着,眼神也变得迷离,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袍,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模样。 熊廷弼当即停下话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布和台吉,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军营中已为你们备好帐篷与炭火,暂且先去歇息,有什么需要的物资,尽管跟军需官说,明廷绝不会亏待盟友。” 布和心中一暖,连忙起身道谢:“多谢经略公体恤!那我便先带女儿去歇息,明日再与公商议后续事宜。” 他弯腰将困得迷糊的本布泰抱起来,小姑娘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嘟囔着几句蒙古语,便彻底睡熟了。 布和又伸手牵住海兰珠的手,对着熊廷弼躬身行了一礼,才带着女儿缓缓走出大帐。 布和父女的身影刚消失在帐门外,帐内的轻松氛围便瞬间消散。 一直静立在帐角的参谋周文焕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眉头拧成了疙瘩: “明公,您答应让科尔沁部女子入宫,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您想想,朝堂上的言官本就对您经略辽东多有非议,如今您竟主动将两个蒙古异族女子送入皇宫,这岂不是给了他们弹劾的把柄? ‘引异族女子乱宫闱’‘擅权越职私定联姻’,随便一条罪名,都能让明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周文焕跟随熊廷弼多年,深知朝堂斗争的险恶。 以往熊廷弼治军严苛、耗费军饷,便已遭不少官员弹劾,如今涉及皇室后宫,更是触碰了朝堂的敏感神经,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熊廷弼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心中何尝没有这份担忧? 只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忐忑,缓缓说道:“文焕,你不必担忧。陛下曾给我密信,言明辽东之事由我全权处置,不必事事奏请;而且信中还特意提到,若有机会,可通过联姻拉拢蒙古部落,稳固辽东防线。” “可这毕竟只是密信啊!” 周文焕急得上前一步,脸上的担忧之色那是直接溢出来了。 “密信无诏旨背书,一旦朝堂非议四起,陛下为了安抚百官,若是翻脸不认,说从未有过此令,您该如何自处?到时候,您便是有口难辩!”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熊廷弼的心上。 他何尝没想过这种可能?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即便当今陛下年轻有为,可历代有为之君皆无情。 景帝之卖晁错,武帝之诛主父偃 前朝的例子太多了。 在朝堂压力与个人权位面前,牺牲一个臣子,并非不可能之事。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而,思索许久之后。 熊廷弼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退缩,语气斩钉截铁,似乎也是在给自己一些信心。 “不会的,陛下不是那种人!” 他想起这段时间与皇帝的密信联络。 皇帝的对他的绝对信任,绝对不是假的。 而且,以陛下对待身边人的做法,他不会将他推出去做替罪羔羊的。 “明公三思啊!” 周文焕快急死了。 “若到了那一步,只需牺牲您一人,便能平息朝堂的非议,稳固陛下的权位,您觉得陛下是会保您,还是会……” 他话未说完,却已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点得明明白白。 在皇权与臣子之间,大多数帝王都会选择前者,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 熊廷弼却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洒脱,又有几分悲壮: “文焕,你跟随我多年,还不了解我吗?我熊廷弼所求,从来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而是平定辽东、收复失地!” “我相信陛下,不仅因为陛下的信任,更因为陛下清楚,辽东战局离不开我。 可即便退一万步,他日我平定了辽东,陛下为了安抚朝堂,拿我问罪,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只要能解决建奴,只要能让辽东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只要能为大明守住这北疆门户,牺牲我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周文焕看着熊廷弼坚毅的侧脸,眼中满是敬佩,却也带着几分酸涩。 到了现在,他心中也是理解了熊廷弼的想法。 他的这位明公,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心中装的,只有辽东的战局,只有大明的江山。 世人皆有一死,然死生大义迥异。 或轻于鸿毛随风散,或重于泰山镇乾坤。 能挽狂澜于既倒,救黎民于水火,留丹心照汗青。 对明公而言,或许,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ps: 加更会晚,不用等,明天起床来看! (本章完) 第360章 草原构想,金蒙交战(月票1200加更 第360章 草原构想,金蒙交战(月票1200加更!) 翌日清晨。 抚顺城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如同柳絮,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上,给苍茫的雪原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明军营寨的校场上,早已备好的车队整装待发。 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并排停放,车轮裹着防滑的麻布,一百草原勇士、三百名身着铠甲的明军士卒,整齐地列在车队两侧。 布和站在马车旁,目光紧紧落在两个女儿身上,眼中满是不舍。 海兰珠身着一件淡粉色的蒙古锦袍,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银质发簪。 本布泰则穿着浅蓝色的小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狐狸玩偶。 姐妹俩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她们虽年幼,却也隐约知道,此番前往北京,或许这辈子都难再见到父亲。 “到了京师,要听护卫的话,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妹妹。” 布和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海兰珠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他又看向本布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不许再任性,宫里不比草原,凡事要多忍让。” 海兰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额赤格放心,女儿会照顾好妹妹的,也会……会等着父亲的消息。” 本布泰则扑进布和怀里,哽咽着说道:“额赤格,我会想你的……” 布和紧紧抱住女儿,心中一阵酸楚,却还是强忍着泪水,拍了拍她的后背: “乖,额赤格也会想你们的。等父亲帮大明打赢了仗,就去京师看你们。” 这番承诺,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兑现。 草原与京师相隔千里,中间不仅有山川河流,还有复杂的局势,未来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送别的时辰已到,明军护卫走上前,恭敬地说道:“台吉,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布和深吸一口气,松开女儿,缓缓站起身,对着车队挥了挥手:“走吧。” 海兰珠与本布泰依依不舍地登上马车,掀开毡帘的一角,朝着布和挥手告别。 车夫甩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护卫们紧随其后,护送着车队朝着北京的方向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布和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口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思绪、 他只希望女儿们能平安抵达京师,顺利入宫,这样科尔沁部的未来,才有保障。 “布和台吉。”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布和转过身,只见熊廷弼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营中已经准备好了盟约中承诺的岁赏,一万两白银,加上一千匹布帛,都已装车,台吉可以派人将这些东西送回科尔沁部。” 布和心中一动。 一万两白银与一千匹布帛,对如今的科尔沁部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此刻收下岁赏返回部落,却无法立刻给出出兵的承诺,恐怕会惹得这熊蛮子不快。 他沉吟片刻,说道:“经略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女儿尚未入宫,我若是带着岁赏返回部落,怕是难以服众。 不如我留在沈阳等候消息,待我的人从京师回来,带来她们入宫的信件,确认大明皇帝已将她们纳入后宫,我便即刻返回科尔沁部,征召兵卒出兵!” 熊廷弼闻言,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拍了拍布和的肩膀: “布和台吉多虑了。蒙古诸部分散在草原各处,要想调集兵力,本就需要不少时间。若是等到京师的回信再回去征召,岂不是要耽误战机? 不若你现在带着岁赏返回部落,一边安抚族人,一边着手征召兵卒。等京师的回信到了,你这边兵力也已集结完毕,正好可以立刻出兵,配合我军攻打建奴。” 布和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经略公就不怕我拿了岁赏,却不遵守盟约,不出兵相助吗?” 毕竟,一万两白银与一千匹布帛,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让不少人动心。 熊廷弼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笃定:“布和台吉既然愿意将自己的两个女儿送入京师,这份诚意,本经略看在眼里。你们肯为盟约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本经略自然信任你们!” 其实,熊廷弼心中另有盘算。 在他看来,一万两白银与一千匹布帛虽多,却远不及科尔沁部出兵的价值。 若是能用这些财物,换来科尔沁部的支持,进而击败建奴,收复辽东,那便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即便布和真的违约,损失的也只是财物,可若是因此错失了拉拢科尔沁部的机会,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草原人对信守承诺的人,同样遵守承诺,我布和向长生天起誓,只要明国不违背誓言,我也绝对不会违背誓言!” “好!” 说完这些话,布和也不再耽搁了。 当即准备回科尔沁部。 看着布和带着岁赏车队渐渐远去的背影,熊廷弼站在雪地里,心中却是感慨起来了。 “这岁赏,当真是好制度啊!” 在他看来,明廷推行多年的岁赏制度,简直是中原王朝应对草原部落的“天才构想”。 这并非简单的财物馈赠,而是以极小的成本,撬动草原格局的精妙博弈。 用每年几万两白银、数千匹布帛的“小投入”,便能换取蒙古诸部的臣服或中立。 一方面,岁赏能填补草原部落物资匮乏的缺口,降低他们南下劫掠的动机。 毕竟,劫掠需冒生命风险,而接受岁赏只需保持与明廷的友好关系,两相对比,大多数部落都会选择后者,从而大大减少边境冲突,为辽东战事节省出更多兵力与精力。 另一方面,岁赏更是分化蒙古势力的利器,通过对不同部落给予不同额度的赏赐,扶持弱小部落、制衡强势部落,便能维持草原的战略平衡,防止任何一个部落独大,威胁明廷北疆安全。 此刻,熊廷弼的脑海中已开始勾勒建奴覆灭后的草原蓝图。 林丹汗野心勃勃,一直妄图一统漠南草原,若是任由其发展,待建奴灭亡后,察哈尔部必将成为明廷新的威胁。 因此,扶持科尔沁部便成了必然选择:通过岁赏与联姻,将科尔沁部牢牢绑在明廷的战车上,使其成为制衡林丹汗的重要力量,届时草原上察哈尔、科尔沁两强并立,明廷便能坐收渔利,牢牢掌控草原局势。 当然,熊廷弼也清醒地认识到,岁赏制度并非完美无缺。 其弊端同样显而易见: 首先是巨大的物资消耗,嘉靖年间对俺答汗的抚赏,每年便需耗费十数万两白银,再加上布帛、茶叶等物资,长期下来对朝廷财政是不小的压力。 更棘手的是,部分蒙古部落渐渐将岁赏视为“理所当然的贡赋”。 一旦大明因财政紧张减少赏赐,或因边境摩擦暂停互市,他们便会立刻以武力威胁,甚至发动劫掠,形成“赏赐—劫掠—再赏赐”的恶性循环,不仅未能彻底解决蒙古的军事威胁,反而助长了部分部落的骄纵之气。 此外,赏赐不均的问题也极易引发矛盾,若对某一部落过于优厚,便会招致其他部落的不满,甚至可能激化部落间的冲突,反而给大明边境带来新的动荡。 可即便如此,在熊廷弼看来,岁赏制度的好处依旧远大于坏处。 相较于动辄耗费数百万两、死伤数万将士的大规模战争,岁赏的成本无疑更低。 而通过岁赏换来的边境稳定与战略制衡,更是战争难以实现的。 只要后续制定更完善的赏罚机制,根据部落的忠诚度与贡献度调整赏赐额度,便能最大限度规避弊端,让岁赏制度成为大明掌控草原的“利器”。 思绪渐定,熊廷弼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的抚顺城。 此刻的明军大营,已暂停了大规模攻城行动,只留下少量兵力在城外警戒,防止建奴守军突围。 并非熊廷弼不愿尽快拿下抚顺,而是他在等一个关键消息。 林丹汗出兵攻打开原的消息。 按照之前的盟约,林丹汗需率两万骑兵突袭开原,牵制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防止其支援抚顺。 一旦开原战事打响,抚顺城中的代善得知后路可能被断,士气必将崩溃,届时明军再发动总攻,便能以最小的伤亡拿下抚顺。 “希望林丹汗能按时出兵罢!” 熊廷弼在一边想道。 与抚顺城的惨烈相比,开原城内却还显得安静。 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的府邸中,炭火盆里的松木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这位大金贝勒心中的烦闷。 数日之前,他便收到了代善从抚顺发来的求援信,信中言辞恳切,直言抚顺被熊廷弼大军围困,请求他速派援兵。 可莽古尔泰捏着那封求援信,却迟迟没有动静。 只是派遣斥候去打探消息。 但他派往抚顺的斥候,十有八九一去不回,仅有的几个逃回来的,也个个面带惊恐,说抚顺已被明军层层包围,水泄不通,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按理说,同为大金贝勒,他理应出兵援救,可莽古尔泰的心中,却藏着另一番算计。 “代善那厮,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大贝勒,处处压我一头,如今被困抚顺,也是活该。” 莽古尔泰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语气中满是讥讽。 汗位之争早已暗流涌动,代善虽被废黜太子之位,却仍握有正红旗,麾下势力依旧强大,是他争夺汗位的最大对手之一。 代善的实力被削弱,对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更何况,他不久前收到的密报,更是让他坚定了按兵不动的心思。 密报称,代善暗中与黄台吉书信往来,似在商议汗位继承之事。 “两个老狐狸勾结在一起,当我是傻子不成?” 莽古尔泰重重将弯刀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若出兵救他,岂不是帮他巩固势力,日后反过来对付我?”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敢真的见死不救。 代善毕竟是父汗努尔哈赤的儿子,他的兄长,若是真的在抚顺战死,父汗定然会追查责任。 到时候,他这个毗邻抚顺却按兵不动的正蓝旗旗主,难辞其咎,甚至可能被剥夺兵权,彻底失去争夺汗位的资格。 “真是左右为难!” 莽古尔泰烦躁地踱步。 他正纠结着是否要派少量兵力象征性地驰援抚顺,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的心腹、正蓝旗固山额真爱巴礼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贝勒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爱巴礼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靖安堡……靖安堡被攻破了!” “什么?!” 莽古尔泰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烦躁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快步走到爱巴礼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道: “你再说一遍!靖安堡怎么了?被谁攻破了?是明军吗?他们怎么敢绕过草原,突袭靖安堡?炒的内喀尔喀五部难道没有察觉?怎么连个示警都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可见莽古尔泰心中的震惊。 靖安堡位于开原东北方向,虽驻兵不多,仅有五百余人,却是开原的重要屏障,能提前预警来自东北方向的威胁。 如今靖安堡无声无息被攻破,意味着开原的东北门户已被打开,敌人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爱巴礼被莽古尔泰揪得喘不过气,却还是艰难地回答: “回……回贝勒爷,目前还不清楚是谁攻破的靖安堡,只知道堡内守军无一生还。 派去探查的斥候还没回来,炒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好像……好像对方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莽古尔泰松开手,爱巴礼踉跄着后退几步,大口喘着气。 莽古尔泰的脸色越发阴沉,心中警铃大作。 能如此迅速、悄无声息地攻破靖安堡,绝非小股势力所为,要么是明军的精锐奇兵,要么是草原上的强大部落。 若是明军,那便意味着熊廷弼不仅围了抚顺,还分兵偷袭开原,大金腹背受敌。 若是草原部落,那大概率是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毕竟内喀尔喀五部已保持中立,唯有林丹汗有实力也有动机突袭开原。 “不行,必须立刻查清情况!” 莽古尔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下令。 “爱巴礼,你即刻去召集正蓝旗的兵卒,让他们在城外校场集结,随时准备应战。 另外,再派斥候,分四路探查靖安堡方向的敌情,务必查清是谁攻破了靖安堡,兵力有多少,下一步的动向是什么!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遵命!” 爱巴礼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 时间在莽古尔泰的不安中缓缓流逝。 随着派出去的斥候分批返回,越来越多的消息如同雪片般汇聚过来,每一条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莽古尔泰的心上。 “贝勒爷!查清楚了!攻破靖安堡的是察哈尔部的人!”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通禀道: “而且……而且林丹汗本人亲至,带着至少两万精锐骑兵,此刻已在靖安堡附近扎营,看架势,下一步就是要攻打开原!” “林丹汗?!” 莽古尔泰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敢突袭开原的竟是林丹汗。 那个早年被大金打得节节败退,只能龟缩在漠南草原的察哈尔部首领,如今竟敢带着大军主动来犯! “他是疯了吗?” 莽古尔泰咬牙切齿,脸色铁青。 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林丹汗的意图。 今夏大金为补充粮草,曾突袭过察哈尔部的牧地,劫掠了大量牛羊与马匹,林丹汗这是来报仇了! 只是他没想到,林丹汗竟敢如此大胆,选择在抚顺被围、大金兵力分散的时候动手,显然是早有预谋。 可比起林丹汗的突袭,更让莽古尔泰心寒的是另一个消息。 “贝勒爷,还有一事……” 另一名斥候犹豫着开口。 “我们在靖安堡附近发现了内喀尔喀五部的踪迹,他们的人就躲在远处观望,既没有出手阻拦察哈尔部,也没有向我们示警。 另外,科尔沁部奥巴台吉那边也传来消息,科尔沁右翼的莽古斯、明安准备嫁女给大明皇帝,看样子是要与明廷结盟,也没有丝毫要支援我们的意思。” “炒……科尔沁……” 莽古尔泰喃喃自语,心中一片冰凉。 那些往日里惧大金如虎,对父汗唯唯诺诺的蒙古部落,如今竟全都倒向了明廷? 炒的中立,分明是坐视察哈尔部攻打开原。 科尔沁部的结盟,更是直接站到了大金的对立面! 若是蒙古诸部都与明廷联手,那大金便会陷入明蒙联军的包围之中,别说争夺汗位,能否保住现有的领地都成了问题。 “不仅代善危险,我也危险了……” 莽古尔泰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抚顺被围,开原面临林丹汗两万大军的威胁,而他手中的正蓝旗,算上老弱残兵,也不足一万人,兵力悬殊至极。 值此之际,是逃还是打? 逃,是莽古尔泰的本能反应。 但带着本部退回赫图阿拉,虽能保住性命,却会失去开原这一重要据点,更会被父汗努尔哈赤追责。 临阵脱逃,是大金最忌讳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汗位,他甚至可能被剥夺所有兵权,沦为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贝勒,彻底告别汗位之争。 打,胜算却微乎其微。 林丹汗的两万精锐骑兵,都是常年在草原上征战的勇士,战斗力极强。 而他的正蓝旗,想要以不足一万的兵力对抗两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不用说,科尔沁部的人,随时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莽古尔泰在府邸中焦躁地踱步,脑海中不断闪过“逃”与“打”的念头。 但很快. 他便做好了决定! “汗位……我不能放弃汗位!” 莽古尔泰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便是继承父汗的汗位,统领大金,若是因为这场危机便退缩,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林丹汗有两万大军又如何?我莽古尔泰也不是吓大的!” “开原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我们坚守不出,拖延时日,林丹汗的大军久攻不下,必然会粮草短缺。 我再派人去赫图阿拉求援,父汗定会派援兵前来,到时候内外夹击,定能击退林丹汗!”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开原城能守住,赌援兵能及时赶到,赌自己能撑到最后。 可他别无选择。 要么战死在开原,要么击退林丹汗,保住开原,为自己争夺汗位增添筹码。 “来人!” 莽古尔泰高声喊道。 爱巴礼快步走进来,躬身问道:“贝勒爷,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 莽古尔泰手持弯刀,指向门外、 “即刻加固开原城防,将城外的粮草、牲畜尽数迁入城中,实行坚壁清野;派精锐守住四门,尤其是北门,防止林丹汗突袭。 另外,挑选十名精锐骑士,乔装成牧民,连夜突围,前往赫图阿拉求援,务必让父汗尽快派兵支援!” “遵命!” 爱巴礼见莽古尔泰下定了决心,也不再犹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府邸,开始传达命令。 莽古尔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清明。 “林丹汗,咱们就来好好较量一番!” 今年夏天,黄台吉可以在大板城击败你,没道理我不能如此。 你人是多,但我八旗子弟,却也不是吃干饭的。 六千精锐对两万蒙古骑兵. 优势在我! 莽古尔泰眼神闪烁。 他要试一试。 哪怕最后失败,代价是他的性命! ps: 快三点才写完,累了~ 还没洗澡,晕~ 求求订阅啦!!!! (本章完) 第361章 建州疯狗,汗王之怒 第361章 建州疯狗,汗王之怒 开原城外的风雪,比抚顺来得更烈些。 狂风吹过靖安堡残破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嘶吼。 堡内的房屋大多塌了半边,断梁上还挂着焦黑的木屑,墙角堆积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这里原是明国的边防要塞,后来被建奴占据,可建州女真只懂劫掠,却不懂修缮,如今早已不复往日的坚固。 也正因如此,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昨夜才能一举攻破,几乎没费多少力气。 堡中最大的一间厅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林丹汗身着一件镶金边的黑色皮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玉带,端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堂下的众人。 他此次亲征开原,几乎带齐了察哈尔部的核心力量,堂中站着的,无一不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左侧第一位,是阿哈剌忽(侍卫军)的领军贵英恰。 旁边是察哈尔万户长毛罕,他年纪稍长,须发已有些白,却依旧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根羊骨制成的权杖,透着几分威严。 再往下,是察哈尔宗室重臣土巴济农、重要台吉瑙罕台吉,还有鄂尔多斯万户首领沙克察僧格、喀喇沁部首领苏布地、多罗特部首领多尔济…… 每个人都身着本部落的服饰,神情肃穆地站在堂中,等着林丹汗开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角落的一个汉人。 他身着青色长衫,面容白净,与周围身着皮袍、满脸风霜的草原首领格格不入,正是林丹汗近年招揽的汉人谋士张立巍。 林丹汗目光落在堂下众人身上,缓缓开口:“如今我们已到开原城外,靖安堡也已拿下,下一步便是攻打开原。 诸位有什么想法,都不妨说出来,咱们一起商议。” 他心中还在想着这些天的事。 此次从察哈尔本部前往开原,他特意借道内喀尔喀五部的领地,原本以为会遇到阻拦,没想到炒不仅没有出兵,反而派人送来不少草料和牛羊,美其名曰“犒劳盟军”。 林丹汗心中冷笑,炒这老狐狸,分明是不敢明着与建奴为敌,却又想暗中讨好明国,等着坐收渔利。 ‘狡猾的炒,待我拿下开原,再慢慢跟你算账!’ 他在心中默念。 而另一边,林丹汗的话音刚落,贵英恰便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大汗,依属下之见,开原不难拿下!如今熊廷弼正率大军围攻抚顺,代善的两红旗被死死牵制,根本无法支援开原。 而开原城内,只有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人数不足一万,真正的精锐恐怕只有几千人。 我们带来了两万精锐骑兵,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全力攻城,不出三日,定能拿下开原!”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首先要防备内喀尔喀五部,炒虽表面上对我们示好,却未必真心,若是我们攻城陷入胶着,他说不定会突然出兵偷袭,坐收渔翁之利。 其次,赫图阿拉的建奴援军也不得不防,努尔哈赤若是得知开原危急,定会派大军前来支援,若是被他们内外夹击,我们便会陷入险境。” 贵英恰的话,说出了不少人的担忧。 鄂尔多斯万户首领沙克察僧格也上前一步,补充道: “贵英恰说得对。开原城虽不如沈阳坚固,却也有一定的城防,莽古尔泰若是坚守不出,我们的骑兵优势便难以发挥。 不如我们先派人去劝降,若是莽古尔泰识相,主动献城,我们便省了不少力。 若是他不肯投降,我们再全力攻城,同时派一支骑兵在外围巡逻,防止内喀尔喀五部和建奴援军偷袭。” “劝降?” 察哈尔万户长毛罕摇了摇头。 “莽古尔泰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性子暴躁又好胜,怎么可能轻易投降?依我看,不如直接攻城,速战速决!我们带的粮草不多,若是拖延日久,反而对我们不利。” 堂下众人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主张速战速决,全力攻城。 另一派则认为应当谨慎行事,先防备外围威胁,再图攻城。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林丹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目光时不时落在角落里的张立巍身上。 草原首领勇猛善战,却在谋略上有所欠缺,而张立巍虽是汉人,却对建奴和明国的局势也颇为了解,或许能给出不一样的建议。 “张先生,你怎么看?”林丹汗突然开口,目光投向张立巍。 堂下的争论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立巍身上。 不少人眼中都露出鄙夷之色。 对这个明人,显然有些成见。 他们或凭血脉,或凭勇武才能立于汗王之前,这家伙靠着谄媚,就更他们平起平坐了,自然不能让他们服气。 对于这些目光,张立巍一概不理,当做没有感受到。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从容地说道:“大汗,诸位首领,依在下之见,攻打开原,当‘围而不攻,先断其援’。” 见林丹汗露出异色,他继续说道: “我们虽有三万骑兵,却不善攻城,若是强行攻城,定会付出不小的伤亡。 而莽古尔泰兵力虽少,却占据城防优势,若是坚守不出,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拿下开原。 不如我们先将开原团团围住,切断城中的粮草补给和与外界的联系,让莽古尔泰陷入恐慌之中。” 见到林丹汗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张立巍心中更有把握了。 “而且,我们要派一支精锐骑兵,前往开原通往赫图阿拉的必经之路设伏,阻止建奴援军前来支援。 再派使者去见炒,给他施加压力,让他不敢轻易出兵。 我们可以承诺,拿下开原后,将开原城外的三座牧场赠予他,若是他敢与建奴勾结,我们便先灭了内喀尔喀五部!” “最后,我们散布消息,说林丹汗大汗已与明国结盟,熊廷弼的大军很快便会从抚顺赶来,与我们夹击开原。 城中的建奴士兵得知后,士气定会崩溃,到时候我们再趁机攻城,定能事半功倍。” 张立巍的话,条理清晰,既考虑到了攻城的难度,又兼顾了外围的威胁,还利用了心理战术,让堂下的草原首领们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这明人,到底还是有些智慧的。 林丹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张先生所言极是!就按你的计策办!贵英恰,你率一万骑兵,围住开原东门和南门,切断城中与抚顺方向的联系。 毛罕,你率一万骑兵,围住开原西门和北门,同时派一支小队,前往通往赫图阿拉的路上设伏。 沙克察僧格,你亲自去见炒,给他带话,让他识相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遵命!”众人齐声应下,躬身领命。 众人领命离去后,靖安堡的厅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张立巍却没有随众人离开,而是依旧站在角落,眉头微蹙,神情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凝重。 林丹汗坐在虎皮椅上,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张立巍,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定有私下话要说。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先生迟迟不走,想来是有别的话要说吧?不妨直说。” 这位原明朝边境通事,精通汉话与蒙古语,更熟悉明国与建奴的内情。 当年投靠察哈尔部时,曾为林丹汗献上不少对付建奴、辽东明军的计策,虽未立下惊天大功,却也屡屡帮察哈尔部避开了不少陷阱。 如今明国在辽东重新崛起,熊廷弼步步紧逼,林丹汗便越发重视这个“明奸”,盼着他能从明人的角度,为自己谋划出一条发展壮大的道路。 张立巍闻言,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一礼,缓缓说道: “大汗,方才在众人面前,在下不便多言。如今四下无人,在下斗胆问一句: 莽古尔泰的六千兵马,对大汗的两万精锐而言,确实不值一提,拿下开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大汗有没有想过,打下开原之后,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丹汗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这还用问?自然是劫掠开原!把城里的财帛、粮草、人丁、牛羊,能带走的统统带回草原! 开原是辽东的重镇,又是与草原部落互市的地方,定有不少好东西,有了这些物资,察哈尔部今年冬天的‘白灾’便不用愁了,部众也能过得宽裕些。” 在他看来,草原部落南下征战,本就是为了劫掠物资。 无论是早年与明国的冲突,还是后来与建奴的厮杀,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抢夺粮草、人口与牲畜,让部落得以生存繁衍。 开原这座富庶的城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座装满了“战利品”的宝库,拿下之后自然要尽情搜刮,好填补察哈尔部的亏空。 “那之后呢?” 张立巍却没有停下,继续追问。 “劫掠完开原,带着物资返回草原之后,又该如何?” “之后?” 林丹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皱起眉头,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沉吟片刻才说道: “之后自然是回到草原,好好安置部众,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 等来年春天,若是建奴还敢来犯,咱们再出兵教训他们。 若是明国愿意给更多的岁赏,咱们也可以考虑与他们继续合作。” 他的回答,依旧停留在“眼前生存”的层面。 张立巍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语气也多了几分沉重: “大汗,您只想着劫掠开原度过白灾,可曾想过,一旦建州女真被熊廷弼重创,甚至彻底消灭,辽东与草原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原本还在纠结“劫掠与驻守”的林丹汗猛地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此前他只觉得,帮明国打击建奴,既能报仇,又能从明国那里换取岁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却从未深想过建奴覆灭后,明国会如何对待草原部落。 “你是说……熊廷弼会一家做大?” 林丹汗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忽然意识到,明国之所以愿意联合察哈尔部,不过是因为要对付建奴这个共同的敌人。 一旦建奴倒下,明国没了牵制,以熊廷弼的治军能力与明国的实力,下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草原上的部落。 张立巍重重点头,语气越发恳切: “大汗英明!如今辽东战场上,是明军与建州女真拼杀,可这只是暂时的制衡。 一旦建州女真被消灭,熊廷弼麾下的明军没了对手,您觉得他接下来的敌人会是谁?” 是谁? 林丹汗心中瞬间有了答案。 除了他这个手握十万控弦之士、占据漠南草原半壁江山的察哈尔部大汗,还能有谁? 明国向来视草原部落为“边患”,如今不过是“攘外必先安内”,先解决建奴这个心腹大患罢了。 想通这一层,林丹汗的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手心也变得冰凉。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张立巍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先生,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 张立巍见林丹汗终于醒悟,心中松了口气,缓缓说道: “开原可以打,也可以劫掠,毕竟察哈尔部需要物资度过寒冬。但有一点,大汗需记住,可以放过莽古尔泰一马。” “放过他?” 林丹汗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这岂不是违背了我与熊廷弼的盟约?我们约定好夹击建奴,我攻打开原牵制莽古尔泰,若是放他走,岂不是失信于明国?” “大汗多虑了。” 张立巍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阴险。 “盟约只说大汗需攻打开原,牵制建奴兵力,可没说一定要生擒或斩杀莽古尔泰。 大汗只需拿下靖安堡,围住开原,让莽古尔泰知道察哈尔部的厉害,再故意露出一个缺口,让他有机会突围逃走。 到时候,大汗可以对外宣称,是莽古尔泰拼死突围,我军追击不及,才让他跑了。” “至于莽古尔泰突围后是去支援抚顺,还是退回赫图阿拉,那便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这样一来,既不算违背盟约,又能留下莽古尔泰这股势力。 只要建奴还有实力,熊廷弼的明军就不能全力对付草原。 而只要建奴与明国还在相互牵制,我察哈尔部,才能在夹缝中壮大,甚至有机会一统草原。” 张立巍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让林丹汗瞬间豁然开朗。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对付建奴,却没想到“制衡”二字。 留下建奴的残余势力,让他们与明国继续对抗,察哈尔部才能坐收渔利,这才是长久之计。 “好!先生说得好!!” 林丹汗拍了拍手,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之前的焦虑与不安一扫而空。 “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攻打开原,只围不攻,故意在东门留下缺口,让莽古尔泰有机会突围。 至于开原城内的粮草与财帛,我们照抢不误,既得了实惠,又留下了制衡明国的棋子,一举两得!”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有张立巍这个谋士在,否则自己恐怕真的会犯下大错,亲手为明国扫清障碍,最终让察哈尔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当然。 林丹汗在靖安堡定下“围三缺一、放莽古尔泰一条生路”的计策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制衡之谋”会栽在“人心”二字上。 他以为,莽古尔泰面对两万精锐的察哈尔大军,定会权衡利弊,借着东门的缺口突围逃生。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他忘了,开原对莽古尔泰而言,早已不是一座城池那么简单,而是他争夺建奴汗位的最后筹码。 此刻的开原城内,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莽古尔泰站在北门的城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察哈尔骑兵,眉头越皱越深。 城楼下,正蓝旗的士兵们正抓紧时间擦拭兵器、检查铠甲。 “贝勒爷,察哈尔部的大军开始动了!” 一名斥候快步跑上城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莽古尔泰顺着斥候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外的察哈尔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开原的西门、南门与北门涌来,唯有东门方向,没有一兵一卒。 显然,林丹汗是故意留了一条“活路”。 可这“活路”,在莽古尔泰眼中,却成了对自己的羞辱。 “想让我逃?林丹汗,你也太小看我莽古尔泰了!” 莽古尔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城外的察哈尔大军,高声喝道: “弟兄们!林丹汗以为留个东门,咱们就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吗? 告诉你们,开原在,我们在!今日,咱们便与察哈尔部的人拼了,让他们知道,我正蓝旗的勇士,不是好欺负的!” “拼了!拼了!” 城楼下的正蓝旗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连城外的察哈尔骑兵都被这股气势震得微微停滞。 不多时,察哈尔大军便抵达了城下。 随着林丹汗一声令下,攻城开始了。 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楼,投石机将巨石砸向城墙,发出“轰隆”的巨响,城墙上的砖石不断脱落,扬起阵阵烟尘。 可让林丹汗意外的是,莽古尔泰不仅没有借着东门突围,反而打开了北门,率领三千正蓝旗骑兵,呐喊着冲了出来,主动与察哈尔部展开野战。 “他疯了吗?” 林丹汗坐在马背上,看着冲出来的正蓝旗士兵,眼中满是诧异。 三千人对三万人,这分明是自杀式的冲锋! 察哈尔的骑兵虽不善攻城,却在野战中有着绝对的优势,莽古尔泰此举,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接下来的景象,却让林丹汗越发震惊。 正蓝旗的士兵们如同饿狼般扑向察哈尔骑兵,楯车随军作战,手中的刀剑挥舞得虎虎生风,哪怕身上中了数箭,也要拉着敌人一起倒下。 莽古尔泰更是身先士卒,手中的兵刃染满了鲜血,连战马的身上都溅满了肉泥,却依旧冲锋在前,没有丝毫退缩。 短短半个时辰,察哈尔部便损失了上千骑兵,而正蓝旗的士兵也倒下了数百人。 看着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景象,林丹汗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本只想劫掠开原的物资,顺便放莽古尔泰一条生路,可现在,却陷入了一场惨烈的血战。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丹汗咬了咬牙,当即下令暂停进攻,随后挑选了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让他带着自己的口信,前往开原城见莽古尔泰。 使者很快便被带到了莽古尔泰面前,他战战兢兢地传达了林丹汗的意思: “莽古尔泰贝勒,我家大汗说了,只要您愿意将开原城内的财货、牛羊与粮草留下,便可以带着您的人从东门离开,我家大汗绝不追击。” 这话一出,正蓝旗的将领们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继续打下去,他们迟早会全军覆没,若是能带着残部离开,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希望。 可莽古尔泰听完,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讥讽。 他猛地拔出弯刀,不等使者反应,便一刀将其砍倒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身。 “林丹汗怕了!他这是怕了我们!” 莽古尔泰高举着染血的兵刃,对着麾下的士兵们高声喊道: “弟兄们,看到了吗?察哈尔部的人已经不敢跟我们打了,他们想让我们走,我们偏不走! 今日,咱们便杀退察哈尔部的人,守住开原,让父汗看看,我莽古尔泰才是大金最勇猛的巴图鲁!” “杀退察哈尔!守住开原!” 正蓝旗的士兵们被莽古尔泰的气势感染。 “把这使者的尸体还给林丹汗,告诉他,要么撤退,要么就死在开原!” 使者的尸体被拖到了林丹汗面前,看着那血淋淋的头颅,林丹汗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身边的将领们怒吼道: “母狗所生的畜生!这莽古尔泰就是条疯狗!本汗给你条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 林丹汗顿时上头。 之前的“草原大局”“制衡之谋”,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着战场上如同疯魔般冲锋的正蓝旗士兵,又想到自己损失的上千骑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干死莽古尔泰! “传我命令!全军出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开原,宰了莽古尔泰!” 林丹汗的怒吼声在战场上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察哈尔部的骑兵们见大汗动了真怒,也不再有所保留,纷纷拔出弯刀,朝着正蓝旗的士兵们冲去。 一时间,开原城外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织,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血战,彻底爆发。 (本章完) 第362章 亡国之危,以命搏天 第362章 亡国之危,以命搏天 抚顺城内的空气,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围城的第十五个清晨,代善在城中府邸大堂来回踱步,口中忍不住低声咒骂: “狗日的莽古尔泰,他当真是要见死不救?” 十五天的围困,早已让城中物资捉襟见肘. 粮仓里的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战马的草料早已耗尽,连城中百姓储存的杂粮都被征用大半。 更要命的是,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迷,岳托这几日几次领兵出城突袭,不仅没能打破明军的包围圈,反而每次都损兵折将,回来时身后跟着的残兵,个个面带惧色,连兵器都握不稳。 城楼上的镶红旗士卒,大多蜷缩在城垛后,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有的甚至私下里窃窃私语,说要从明军故意放开的西门逃出去。 谁都知道,明军围三缺一,留着西门就是给逃兵留的活路。 可代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熊廷弼的阴谋,一旦有人带头逃跑,城中守军必定全线崩溃,抚顺城也就彻底完了。 “贝勒爷,派出去的斥候还是没有消息。” 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大堂,声音带着几分沮丧。 “明军把外围盯得太紧,咱们的人根本冲不出去,就算侥幸突围,也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三贝勒。” 代善的脸色越发阴沉,心中的焦虑如同藤蔓般疯长。 他派出去十几波斥候,无一例外都没了音讯,不知道是被明军斩杀,还是被困在了半路上。 没有莽古尔泰的援军,抚顺就是座孤城,迟早会被明军攻破。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伤、风尘仆仆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刀痕,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贝勒爷!大事不好了! ”斥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丹汗……林丹汗带了察哈尔部的大军,围攻开原了!莽古尔泰贝勒自顾不暇,根本没法派援军来救我们啊!” “什么?!” 代善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林丹汗攻打开原?你亲眼所见?” 斥候用力点头,咳着血说道:“千真万确!小人突围后,在前往开原的路上,亲眼看到察哈尔部的骑兵把开原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上都插满了察哈尔的旗帜……莽古尔泰贝勒的人根本没法出城,更别说来救我们了!” “这……” 代善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一步,心中一片冰凉。 开原被围,莽古尔泰自身难保,这意味着抚顺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阿玛,不对劲。” 一旁的萨哈廉突然开口,脸上满是狐疑。 “之前派出去的斥候,要么死了,要么没了音讯,怎么偏偏这个斥候能突围回来,还带回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会不会……” 萨哈廉的话没说完,代善却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不好!这是明军的计策!熊廷弼故意放这个斥候回来,就是要让我们知道开原被围、援军断绝的消息,瓦解城中的士气!” “管他是不是计策,关键是不能让城中兵卒听到这个消息!” 代善猛地回过神,对着亲卫们厉声下令。 “快!把这个斥候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准他跟任何人说话!谁敢走漏风声,军法处置!” 可他的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岳托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来不及了。” 代善心中一沉:“怎么了?” “熊廷弼已经派人在城外喊话了。” 岳托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 “他让许多会通古斯语的士卒在南门外喊,说林丹汗围了开原,莽古尔泰救不了我们,还说只要我们开城投降,明军可以饶我们一命……现在,城中的兵卒,差不多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坏事了!” 代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萨哈廉及时扶住了他。 代善心中很是清楚,这个消息对城中守军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尤其是那些汉军旗和蒙古部落的士兵,他们本就不是八旗嫡系,对大金的忠诚度本就不高,如今得知援军断绝,必定会心生退意,甚至可能临阵倒戈。 “阿玛,现在怎么办?” 萨哈廉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慌乱。 “若是汉军旗和蒙古兵哗变,咱们根本守不住抚顺城!” 代善靠在椅子上,望着墙上的舆图,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绝望。 十五天的坚守,他赌莽古尔泰会来援,赌林丹汗不会出兵,可现在,所有的赌注都输了。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士气崩溃,抚顺城,当真是要守不住了。 但. 绝不能认命! 代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坚定。 “传令下去,严防西门,谁敢擅自逃跑,格杀勿论!另外,把所有的粮食都集中起来,优先供给八旗嫡系精锐,汉军旗和蒙古人……告诉他们,想活命,就跟明军拼到底!” 若是到了最后,还是没有援军,那就只能突围了! 哪怕这个代价,是他代善都承受不了的。 而另外一边。 赫图阿拉。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那些今年被明军炮火焚毁的房屋残垣,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竟暂时掩去了焦黑的疮痍,可这虚假的“整洁”之下,却是城中蔓延的恐慌。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兵卒也都行色匆匆,脸上满是焦虑。 往日里热闹的市集早已关闭,只有几家粮铺还开着门,却被抢购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价码一涨再涨。 贵族府邸的大门紧闭,侍卫们手持兵器警惕地守在门口,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抚顺被围半月,开原遭林丹汗突袭,更要命的是,从辽阳出发的明军,在孙承宗的率领下越过抚顺关,已兵临土木河寨,眼看就要直扑赫图阿拉。 这三座压在头顶的大山,让向来骄横的建州贵种们再也笑不出来,每个人都知道,大金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 皇城寝宫内。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的焦气,令人闻之欲呕。 龙榻上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努尔哈赤半靠在床头,脸色虽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却仍透着久病未愈的蜡黄。 大妃阿巴亥身着深色宫装,正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榻边,见努尔哈赤喝完最后一口药,连忙递上锦帕,轻柔地擦拭他嘴角溢出的药汁,动作间满是关切,却不敢多言。 她知道,此刻的努尔哈赤,正被战局搅得心烦意乱。 榻前的地毯上,扈尔汉、何和礼两位老将并肩而立,两人脸上都有焦急之色。 阿敏与多尔衮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多尔衮年纪还小,虽努力维持着镇定,眼中却难掩慌乱。 他从未见过大金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 “咳~咳~” 努尔哈赤放下药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阿巴亥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 待咳嗽稍缓,努尔哈赤才缓缓开口。 “林丹汗那厮,竟敢趁虚袭我开原;熊廷弼围我抚顺,半个月了还没撤兵;孙承宗更是胆大包天,竟想直扑赫图阿拉……”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苦涩:“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往日里受我恩惠,如今却都袖手旁观;黄台吉还在朝鲜作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般局面,对我们大金而言,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啊!” 话音刚落,扈尔汉便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却又十分急切: “大汗,如今局势危急,抚顺的大贝勒、开原的三贝勒都身陷险境,是否……是否该传旨让四贝勒撤军回援?先集中兵力对付林丹汗与熊廷弼,至于朝鲜,等稳住局势再攻不迟啊!” 这话说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何和礼、阿敏都忍不住点头。 八旗之中,黄台吉带走了三旗,若是能及时回援,或许能解开原、抚顺之围,甚至击退逼近赫图阿拉的明军。 可努尔哈赤却缓缓摇了摇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黄台吉在朝鲜已投入不少兵力,若是此时撤兵,不仅之前的牺牲白费,还会被朝鲜人耻笑,更会让明军觉得我们胆怯。 再说,就算他现在撤回来,路途遥远,等赶到时,开原、抚顺说不定早已失守,于事无补。” 黄台吉是他心中选定的汗位继承人之一,此次攻朝是为了夺取粮草与人口,为大金补充实力,若是中途撤军,不仅会削弱黄台吉的威望,更会让大金失去重要的补给来源。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赌黄台吉能尽快拿下朝鲜,再回师救援。 何和礼见努尔哈赤态度坚决,心中越发焦虑,忍不住说道: “可大汗,如今赫图阿拉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两万,根本无法支援开原与抚顺。 大贝勒代善在抚顺被围,三贝勒莽古尔泰在开原面对林丹汗的两万大军,两人处境都十分危险,若是他们出事,恐怕局势将直接败坏了!” “慌什么?” 努尔哈赤怒斥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那匹纵横辽东数十年的草原苍狼,即便年迈体衰,依旧带着慑人的威势。 “赫图阿拉并非无兵可用。” 努尔哈赤扶着榻沿,微微坐直了些,声音虽仍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 “正黄旗的精锐还在,镶蓝旗的主力也未动,再加上各部落的仆从兵,凑齐两万人,绰绰有余。”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跪立在地的众人,轻声说道: “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之所以观望,不是不愿帮我大金,是不敢帮,他们怕我们输,怕站错队。 只有打出一场胜仗,让他们看到大金的实力,他们才会真心归顺,出兵相助。” “而他们敢观望,敢犹豫,根源在于本汗病了,在于他们觉得大金没了主心骨。所以,本汗要亲征!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努尔哈赤,可还活着!” “什么?!” “大汗要亲征?” 这话如同惊雷,在寝宫内炸开。 扈尔汉、何和礼两位老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阿敏脸色骤变,阿巴亥更是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不敢先开口劝阻。 年纪最小的多尔衮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 “父汗!万万不可啊!您的身子骨还没好,怎么能上战场?八旗作战讲究迅捷如风,必定劳顿,您若是亲征,万一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大金可就真的完了!” 多尔衮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此刻的努尔哈赤,就像一匹病恹恹的老狼,虽仍有威势,却早已没了往日的矫健,亲征战场,无异于拿性命冒险。 阿巴亥连忙跟着跪倒,声音哽咽:“大汗,多尔衮说得对,您的身体要紧,若是您有不测,臣妾……臣妾和孩子们可怎么办啊?” 扈尔汉、何和礼、阿敏也齐齐跪伏在地,异口同声地劝道:“请大汗收回成命!亲征之事,万万不可!” 寝宫内,众人的劝阻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担忧。 努尔哈赤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劝说,语气平静: “本汗的身子骨,本汗自己清楚。到了战场,每天吃一根百年辽参、喝几碗鹿血,撑着这口气,还能上战场。”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努尔哈赤的身体其实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恢复了。 当然。 要上战场,还是不够的。 但加上百年辽参,那就不一定了。 不过,努尔哈赤心里也明白,辽参并非是治病良药。 那百年辽参,看似能补气血,实则是在榨干他残存的身体机能。 原本按大夫的说法,若是好好静养,他或许还能活上一两年,甚至三五年。 可若是坚持亲征,靠着辽参硬撑,恐怕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甚至可能死在战场上。 “大汗!” 扈尔汉抬起头,眼中满是痛心。 “就算要打胜仗,也不必您亲自出马啊!臣愿率军出征,定能击退察哈尔部、明军,解抚顺、开原之围!” “是啊大汗,臣也愿往!”何和礼也跟着请战,语气恳切。 努尔哈赤却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不懂。现在的大金,缺的不是能打仗的将领,是能稳住人心的主心骨。 只有本汗亲征,才能让八旗将士相信,大金还没倒;只有本汗亲征,才能让科尔沁、内喀尔喀的人知道,我努尔哈赤还没死,大金还能打!” 他扶着阿巴亥的手,缓缓站起身,虽身形依旧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现在我不出马,大金用不了多久就会亡了,到时候,就算我多活几年,看着本汗一手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又有什么用?” “与其躺在病榻上,等着油尽灯枯,被人笑话是个苟延残喘的废物,我努尔哈赤,更想死在战场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嘶吼,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为大金厮杀的战场上,这才是我努尔哈赤该有的结局!” “也是本汗最好的归宿!” 扈尔汉张了张嘴,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 多尔衮更是在不断的抹泪。 这位大金国的开创者,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位老者在王朝危亡之际,用自己仅剩的性命,为继承者们铺路的绝命一搏。 看着众人哭哭啼啼的反应,努尔哈赤居然呵呵傻笑起来了。 ‘就用我这把老骨头,为黄台吉、为多尔衮他们,多挣一点基业,多挡一些敌人吧……’ 这也是我努尔哈赤最后的波纹了! ps: 晚上有加更~ (本章完) 第363章 奔袭撼敌,智者之苦(月票1400加更 第363章 奔袭撼敌,智者之苦(月票1400加更) 寝殿之中。 阿巴亥端来的瓷碗里,百年辽参熬成的浓汤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药香,萦绕在努尔哈赤鼻尖。 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股热流便从丹田直冲四肢百骸。 原本沉重的四肢渐渐有了力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连眼神都亮得惊人,之前缠身的虚弱感仿佛被瞬间驱散。 他伸手拿起榻边的佩刀,这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顺刀,前些日子连握都觉得吃力,此刻却能稳稳擎在手中,手腕轻转,刀身还能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 “大汗!” 阿巴亥见他这般模样,眼中又惊又喜,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股力气是辽参“榨”出来的,就像燃尽前的烛火,越是明亮,便越接近熄灭。 努尔哈赤却似未察觉她的忧虑,只是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甲胄。 那套厚重的玄铁铠甲,他已许久未曾穿戴,此刻由甲士帮着披挂上身,虽仍需人搀扶着站稳,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走吧,去中军大帐。” 他声音洪亮,不复之前的沙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能率领八旗子弟横扫辽东的“英明汗”。 赫图阿拉城外的中军大帐,早已被风雪围裹。 帐内却暖意融融,正黄旗、镶蓝旗的固山额真们齐聚于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他们虽接到召集令,却不知久病的大汗是否真能主持议事。 直到帐帘被掀开,努尔哈赤在甲士的搀扶下走进来,他面色红润,眼神锐利,丝毫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大汗!” 镶蓝旗的济尔哈朗率先跪倒,声音带着激动的哽咽。 “您终于好了!” “大汗安康,大金有救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倒,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在他们心中,努尔哈赤就是大金的天,只要这位“英明汗”还能站在阵前,就算局势再危急,也总有翻盘的希望。 努尔哈赤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帐内,见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斗志,心中稍稍安定。 他走到舆图前,不再废话,直接指向舆图上的开原。 “诸位,别的话就不多说了,军情紧急。” 他将众人的思绪都拉回来,再说道:“眼下我大金面临三方威胁:抚顺被围、开原遇袭、赫图阿拉受迫,但其中最致命的,是开原之围!” 众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开原”二字上,屏息凝神听他继续分析。 “开原是我大金连接蒙古草原的‘北大门’,你们想想” 努尔哈赤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开原与草原的连线。 “我们每年从蒙古买的战马、换的皮毛,走的都是开原这条道;内喀尔喀、科尔沁的使者来赫图阿拉,也必经开原。 若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被林丹汗歼灭,开原落入察哈尔部手中,我们不仅会断了战马和贸易的补给,更会让那些观望的蒙古部落彻底倒向林丹汗和熊廷弼!” “到时候,林丹汗在北,熊廷弼在南,孙承宗在西,再加上倒戈的蒙古部落,大金就会被团团围住,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众将瞬间清醒。 之前他们只觉得各处都危急,却没看清开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害。 “那抚顺和赫图阿拉这边呢?” 阿敏忍不住问道:“大贝勒被围半月,孙承宗的兵都快到土木河寨了,咱们若是去救开原,这两边会不会出事?”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 “代善的两红旗有两万多人,抚顺城防虽不如沈阳坚固,却也能撑些时日,熊廷弼围了半月都没攻下来,说明他也怕损耗过大,不会轻易死攻。 只要代善守住城池,抚顺就不会丢。最起码,不会丢得太快,我们只要在他坚持不住之前增援,那就不算迟。” 接着,他又指向赫图阿拉方向。 “至于孙承宗的一万人,不过是牵制咱们的偏师。赫图阿拉是咱们的老巢,城墙厚实,还有护城河,留五千人守城,再多插些旗帜虚张声势,孙承宗摸不清咱们的底细,绝不敢贸然攻城。” 努尔哈赤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原本混乱的局势拆解开来,轻重缓急一目了然。 先救开原,稳住蒙古诸部,再回头解抚顺之围,最后对付孙承宗的偏师。 将看起来的死局,一下子就盘活了。 阿敏之前一直脸色阴沉,此刻眉头终于舒展,忍不住开口: “大汗英明!末将之前只觉得处处是敌,如今听大汗一番分析,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末将愿率镶蓝旗精锐,随大汗去救开原!” “末将也愿往!” 扈尔汉、何和礼等人纷纷请战,眼中满是决心。 之前压在众人心头的焦虑,此刻已被即将出征的斗志取代。 只要方向明确,就算面对林丹汗的两万大军,他们也有信心一战。 努尔哈赤看着众将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自己这口“辽参撑起来的气势”,不仅稳住了人心,更理清了战局。 虽然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但只要能打赢开原这一仗,为大金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就算付出性命,也值得。 努尔哈赤脸上露出笑容,眼中更是燃烧着战意。 “局势已明,本汗便无须再多言了!” 帐下诸将皆屏息,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努尔哈赤扫过扈尔汉、何和礼几位重臣,最终落在帐中待命的正黄旗额真们身上。 “从赫图阿拉的两万兵力里,挑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要正黄、镶蓝旗的巴牙喇(精锐护军),务必是能披甲持矛、奔袭百里不卸鞍的硬茬子,本汗要亲自统领!” 说完,他指向舆图上赫图阿拉通往开原的一条小道。 “走这条林间道,绕开孙承宗设在抚顺关外的哨卡,绝不能让明军察觉动向!”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八旗骑兵的脚力,是明军步兵的三倍,是林丹汗那些只知劫掠的蒙古兵比不上的!五天!最多五天,必须抵达开原城下,这步棋走活了,咱们才能破了这三面受困的死局!”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阿敏身上。 阿敏是舒尔哈齐之子,虽属旁支,却素来以治军严谨闻名,此刻见汗王看过来,当即挺直脊背,双手按在腰间顺刀上。 “剩下五千兵力,以老弱兵卒为主,掺两千精锐充门面,留镇赫图阿拉,由你统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阿敏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 “阿敏,你要做的,是造势!多在城头插八旗旗帜,白天让兵卒在演武场操练呐喊,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就点起烽火,再让工匠们在城外多搭些空营帐,务必让孙承宗的探子以为本汗还在赫图阿拉,主力未动!” 他眼神一沉,却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诈。 “只要孙承宗不敢贸然来攻,赫图阿拉就稳了,本汗才能专心去救开原!” 阿敏单膝跪地,他仰头高声应道:“嗻!末将遵令!定不让孙承宗越雷池一步!” “好!” 努尔哈赤扶起他,转身看向帐外。 此刻,夜色已浓。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不管是对军情来说,还是对他的性命来说,时间都十分宝贵。 他一刻都不想耽误。 “事不宜迟,今夜就动!” “嗻!” 众将皆是领命而去! 努尔哈赤出发的命令下了不到半刻钟。 帐外已传来号角声。 那是约定的集结信号,无需多言,诸将已纷纷去调兵遣将。 不多时,赫图阿拉城外的校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努尔哈赤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 扈尔汉与何和礼并肩站在一旁,看着努尔哈赤挺直的背影,两人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扈尔汉低声对何和礼道:“大汗年过六旬,这般昼夜奔袭,又是在雪地山林里,万一体力不支……” 话未说完,便被何和礼抬手按住肩膀,何和礼目光追着努尔哈赤的身影,沉声道: “大汗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既下了令,就绝不会半途退缩,咱们多备些辽参、鹿血,让亲兵沿途好生照料便是。” 两人正说着,努尔哈赤已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列队的一万五千骑兵,高声道: “儿郎们!开原的勇士们还在等着咱们,鞑子林丹汗还在开原城外嚣张,随本汗去,破了察哈尔部,让他们知道,我大金的城池,不是谁都能碰的!” “遵汗令!” 一万五千骑兵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 努尔哈赤一扬马鞭,战马嘶鸣着冲出校场,大军紧随其后,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消失在赫图阿拉城外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五日,大军一直在雪地山林中穿行。 浑河上游的小路狭窄难行,积雪没到马腹,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不少兵卒的脸颊都冻得发紫。 努尔哈赤始终走在队伍前方,他的身上积了一层薄雪,却依旧腰杆挺直。 每当感到力竭时,亲兵便会递上一小段泡过酒的辽参,或是一碗温热的鹿血,只稍作停顿,便又扬鞭赶路。 扈尔汉几次想劝他放慢速度,都被他摆手打断:“开原的儿郎们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不能停!” 终于,到了第五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前方的斥候快马奔回。 他跪在努尔哈赤马前,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启禀大汗!开原城还在!三贝勒还在守着开原城!” 努尔哈赤猛地勒住马,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详细说!” “开原城虽然被破了两次,但都被三贝勒率部打出去了,城里兵卒伤亡不少,但士气还在!” 斥候咽了口唾沫,又道:“末将绕着察哈尔部的营寨看了,他们的空帐篷多了不少,营外丢弃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不少,看样子伤亡也不轻,这几日攻城的势头已经弱了!” 努尔哈赤听到此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厉色,他抬手按在腰间的鲨鱼皮刀鞘上,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开原城头。 “莽古尔泰是好样的!” “没丢我努尔哈赤的脸,没丢我八旗的脸!” 确定了开原还在的消息,努尔哈赤当即排兵布阵。 毕竟,打仗可不是一拥而上的,也不是仅凭一腔热血的蛮干。 他努尔哈赤在辽东草原与山林间征战数十年,这片土地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要地,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如今敌人近在眼前,他的计谋,更是本能性的浮现在脑中。 “传我命令,让博尔晋领三千精锐骑兵,即刻出发。” 努尔哈赤的手指落在舆图上“辽河渡口”的位置,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从赫图阿拉西侧的密道穿行,避开明军的斥候,绕到开原以西的辽河渡口。 林丹汗后路就在此处,只要我军出现在此处,林丹汗后路被断,必定惊慌失措!” “另外,让骑兵们多带些内喀尔喀五部的旗帜,沿途故意留下炒台吉的旗帜,再抓几个察哈尔的俘虏,让他们‘无意间’听到‘内喀尔喀已与大金结盟,炒正率军袭扰林丹汗老营’的消息。就算炒按兵不动,这假消息也要让林丹汗坐立难安!” “我们,便等着林丹汗胆怯,分兵,甚至撤退,再给他致命一击!” 众人闻言,皆眼睛发亮。 大汗这是在玩弄人心啊! 被授予重任的博尔晋更是说道:“大汗放心,此去,定然要吓破那林丹汗的胆子!” 博尔晋没有废话,当即领命而去,三千骑兵趁着夜色,裹着防雪的麻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他们如同草原上的影子,沿着努尔哈赤标记的密道疾行,马蹄裹着布,连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这是八旗骑兵最擅长的奔袭战术,也是努尔哈赤用了半辈子的“杀手锏”。 很快,他们便到了辽河渡口。 直接冲入驻守在此地的察哈尔部的数百兵卒。 血洗了此处,然后再扬长而去,继续袭扰察哈尔部后方。 翌日。 开原城外的察哈尔大营中,林丹汗正对着地图皱眉。 他围攻开原已有多日,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虽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城墙上的箭雨与礌石依旧密集,察哈尔的兵卒几次攻城都铩羽而归,军中损伤颇大。 许多部族都有了意见。 而这些人的意见,让林丹汗很是烦躁。 “这该死的莽古尔泰,当真是疯狗!本汗都准备放他一马了,没想到他还要和本汗争斗,当真是该死!” “就不能麻溜的滚出去?” 然而,林丹汗的怒气还没有消散,便听到一阵着急忙慌的声音。 “大汗,不好了!” 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惨白。 “我们的后路被断了!辽河渡口被建奴的人拿下了。后方出现大量的建奴骑兵,还出现了炒台吉的旗号。” “什么?!” 林丹汗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建奴骑兵?哪里来的建奴骑兵?莽古尔泰不是被我们困在开原城里了吗?还有炒?他不是中立吗?怎么派兵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跑进来。 “大汗,城外发现建奴援军! 看旗帜,是正黄旗和镶蓝旗的精锐,领头的……领头的好像是努尔哈赤!有人看到他身披铠甲,在阵前指挥!” “努尔哈赤?!” 林丹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吗?怎么还能领军作战?这不可能!” 他之前之所以敢大胆攻打开原,便是听说努尔哈赤重病缠身,建奴群龙无首,可如今努尔哈赤不仅活着,还亲自带援军来了,这让他瞬间慌了神。 更让他心乱的是,营中很快就开始流传起各种流言。 有察哈尔部的兵卒说,看到内喀尔喀五部的骑兵在远处徘徊,像是在准备偷袭察哈尔的后路。 还有人说,炒台吉已经和建州女真结盟,正率军攻打察哈尔的老营,若是再不撤军,恐怕连草原都回不去了。 “大汗,这恐怕是努尔哈赤的阴谋!” 在这个人心动荡的时刻,张立巍匆匆走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努尔哈赤久病,就算亲征,也未必有精力指挥大军,后路被抄或许是真,但内喀尔喀与建奴结盟之事,多半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大汗,不如先派使者去内喀尔喀五部的营地,确认炒是否真的出兵。 若是假消息,我们只需集中兵力,先打退建奴援军,再攻打开原;若是真的,我们再撤军也不迟,何必自乱阵脚?”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林丹汗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 他看着帐外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建奴旗帜,又想起后路被断的窘境,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 “不行!使者一来一回至少要三天,这三天里,若是努尔哈赤和莽古尔泰内外夹击,再加上炒从后面偷袭,我们就真的被包饺子了!” “如果真是如此,本汗真可能要死在开原的。” 他林丹汗还没统一蒙古,重现黄金家族的荣耀。 他还不能死! 他不能死在开原! 思及此,林丹汗猛地一拍案几,咬牙道: “传本汗命令,让贵英恰领五千骑兵,去西北方向设防,防备内喀尔喀的偷袭!剩下的人,集中兵力,先打退建奴的援军!” “大汗!不可啊!” 张立巍急得上前阻拦。 “我们本就兵力分散,再分兵五千,面对建奴的援军更难取胜!这分明是努尔哈赤的疑兵计,就是要大汗分兵,大汗不能上当啊!” 可林丹汗此刻早已听不进任何劝告,他挥了挥手,厉声喝道:“休要多言!本汗心意已决,再敢阻拦,本汗对你不客气了!” 张立巍看着林丹汗欲噬人的模样,又看了看帐外慌乱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明看穿了努尔哈赤的阴谋,明明有破解之法,却偏偏无法说服这位固执的草原大汗。 他缓缓退到帐角,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忍不住长叹一声。 智者千虑,终需君主信任才能施展。 这也是为何千里马易得,而伯乐难寻的原因。 林丹汗有勇无谋,又多疑急躁,就算有再好的计策,也难以挽回败局。 就看在正面战场上,察哈尔部的勇士们,能不能战胜努尔哈赤的援军了。 若是能够战胜,那开原还是察哈尔部的,一切都没有变。 而若是输了。 内喀尔喀五部都可能落井下石,那个场面对察哈尔部来说,才是噩梦。 会赢的! 张立巍干咽了一口口水,强给自己一些信心。 建奴援军数百里奔袭,人疲马乏,这一战,我察哈尔部有优势。 一定会赢的! ps: 这几天疯狂爆更,感觉身体被掏空~ 求订阅~ 求求啦~ (本章完) 第364章 国运之战,天下剧变 第364章 国运之战,天下剧变 开原城外的风雪没有半分停歇。 呜呜呜~ 宛如鬼哭。 实际上,开原城内外,死的人,已经快上万了。 说这风雪之声是鬼哭,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城外努尔哈赤营寨。 中军大帐里,努尔哈赤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半蹲在铺展的辽东舆图前,似乎在计划着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扑了进来,济尔哈朗几乎是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身上甲胄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拍打,脸上却已堆满了抑制不住的喜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大汗!天大的好事!前方斥候刚传回消息,林丹汗真把他最精锐的侍卫军调去辽河渡口了,说是要守住后路,防备内喀尔喀五部偷袭!大汗的计策成了!” 努尔哈赤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顿,缓缓抬起头,脸上却没有半分济尔哈朗预期的喜悦,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的眼睛里,满是了然与平静。 林丹汗多疑又急躁,后路被断再加上流言蛊惑,做出分兵自保的举动,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对这位察哈尔大汗的脾性,他早摸得透透的。 “知道了。” 努尔哈赤的声音依旧沉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似不在意般问道:“炒那边呢?他可愿意出兵夹击林丹汗?” 提到炒,济尔哈朗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大汗,炒台吉说……内喀尔喀五部的部众分散在草原各处,集合起来还需要些时日,暂时没法出兵相助。” “哼!” 努尔哈赤一声冷哼里满是愤怒。 “又是这套拖延的说辞!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等我们和林丹汗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帮助胜利的那一方。” “但,这个时候不站队,那就都是敌人!” “等着吧,等我先拿下林丹汗,再回头收拾熊廷弼,到时候第一个就找他炒算账,让他知道骑墙观望的下场!” 济尔哈朗见努尔哈赤动了怒,连忙补充道:“大汗息怒,虽说炒台吉没答应出兵,但……内喀尔喀五部里,倒有一部愿意出兵配合我们。” 努尔哈赤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内喀尔喀五部本就是个松散的联盟,炒虽名义上是首领,却管不住其他部落的台吉。 这些部落之所以抱团,不过是为了抵御察哈尔部的吞并与科尔沁部的扩张,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谁也不愿完全听炒的号令。 “哦?是谁?” 努尔哈赤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眼中也终于有了些光亮。 “是巴岳特部的台吉,恩格德尔。” 济尔哈朗连忙回道:“他派使者来传话,说愿意率部众袭扰林丹汗的右翼,配合大汗作战。” “恩格德尔?” 努尔哈赤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今年黄台吉劫掠大板城时,恩格德尔被黄台吉派去堵住炒的退路。 那一次,恩格德尔便显露出了对大金的亲近,如今主动出兵,倒也不算意外。 “是他……” 努尔哈赤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 “此人倒是个识时务的,而且当年大板城之事,足见他可信。有他从侧翼袭扰,林丹汗的注意力定会被分散,我们正面进攻的压力也能小上不少。” “告诉他,炒愚笨,内喀尔喀五部应该要有新的首领了,我看他恩格德尔,就很合适。” 先给恩格德尔一些好处,让他帮助自己作战。 “局势,总算好起来了。” 努尔哈赤眼中闪烁着继续亮光。 原本林丹汗分兵已让战局有了转机,如今再加上恩格德尔的援手,击败察哈尔部、解开原之围,便多了几分把握。 “传我汗令,让博尔晋领三千骑兵,与恩格德尔的巴岳特部会合,三日后,务必打着内喀尔喀五部的旗号,尤其是炒的狼头旗,猛攻辽河渡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将领,又补充道:“动静要大,要让林丹汗以为炒真的倒戈,把他的兵力往渡口引!” “另外,派人潜进开原城,告诉莽古尔泰,第四日清晨,待林丹汗分兵救援渡口,他便率正蓝旗出城,从南门突围,与本汗的大军夹击察哈尔部!” 努尔哈赤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都是严肃之色。 抚顺被围已近一个月,代善撑不了多久,他在开原耽搁的时间,每一分都在消耗代善的生机。 “嗻!” 众将领齐声应下,转身快步出帐传令,帐内只余下努尔哈赤一人,他望着舆图上抚顺的方向,眉头紧锁。 随着沈阳之战的战败,以及赫图阿拉被偷袭。 大金的实力变弱了许多。 这场开原之战,必须胜! 而且是速胜。 这是扭转国运之战! 三日时光,在风雪的呼啸与两军的对峙中转瞬即逝。 林丹汗的察哈尔大营始终围着开原,却迟迟不敢发动总攻。 他一边警惕着努尔哈赤的正面援军,一边派人盯着辽河渡口,整日坐立难安。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名斥候便浑身是雪地冲进林丹汗的王帐,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 “大汗!不好了!辽河渡口……辽河渡口被人猛攻!对方打的是内喀尔喀五部的旗号,连炒台吉的狼头旗都有!贵英恰将军说,敌军攻势太猛,人数至少有万人之多,他快顶不住了!” “什么?!” 林丹汗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来,他几步冲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再说一遍!是炒的人?他真的帮努尔哈赤攻本汗?!” 斥候被他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千真万确!贵英恰将军亲眼看到的,那狼头旗绝不会错!” 林丹汗一把推开斥候,踉跄着后退。 “可恶的炒!这个两面三刀的老狐狸!” 他气得脸色铁青,原地踱步,口中不断咒骂。 “我早就该想到,他收了努尔哈赤的好处,迟早会倒戈!” 王帐内的部落首领们听到消息,也炸开了锅。 鄂尔多斯部的沙克察僧格第一个站出来,语气带着恐慌: “大汗,炒倒戈,内喀尔喀五部成了敌人,我们现在腹背受敌,处境太危险了!” “是啊大汗!” 喀喇沁部的苏布地也附和道:“辽河渡口一丢,我们的退路就断了,粮草也没了指望,再耗下去,只会被努尔哈赤和炒夹击!现在撤退,还能保住大部分人马!” “撤退!快撤退!” 越来越多的首领跟着附和,王帐内的气氛瞬间被恐慌笼罩,每个人都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部落,没人再提“击败努尔哈赤”的话。 “都住口!”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张立巍快步上前,对着林丹汗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却沉稳。 “大汗万万不可后撤!我军此刻正围着开原,各部兵力分散在东、西、北三门,若是现在下令撤退,各部为了抢先逃生,定会争相奔逃。 我军本就是临时召集的部落牧民,指挥中枢本就脆弱,一旦中军乱了,便是全线溃败!” “到时候,跑得慢的部落会被建奴骑兵追杀,跑得快的只会只顾自己,大汗您的察哈尔精锐就算想抵抗,也会被溃兵冲散,最终只会沦为建奴的刀下亡魂!” 张立巍的话如同冰水,浇在众首领的头上,王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个明人的话还真没问题。 蒙古部落,指挥不似中原大军一般编制紧密。 指挥并不能如臂指使,一旦下了撤退命令,大敌当前下,很有可能不是撤退,而是溃败。 见众人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张立巍又转向林丹汗,语气恳切: “大汗,在下以为,内喀尔喀五部未必真的全员倒戈,炒老奸巨猾,或许只是派了少量人配合建奴虚张声势,真正愿意出兵的,恐怕只有恩格德尔的巴岳特部。 只要我们集中兵力,先击败正面的努尔哈赤主力,辽河渡口的敌军没了后援,自然会退去!到时候,胜利还是我们的!” 林丹汗攥紧了拳头,心中天人交战。 张立巍的话句句在理,他也清楚蒙古部落兵的德性,撤退等于送死。 可一想到炒的狼头旗,想到辽河渡口的危局,他又忍不住心慌。 此番决策。 若选对了,或许能击退努尔哈赤,保住察哈尔部的威名。 若选错了,别说草原之主的身份,他这条命恐怕都要丢在开原城外。 就在他心神未定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声音恐慌无比: “报——!启禀大汗!努尔哈赤已率大金大军在营外列阵!看架势,是要发起总攻了!” “什么?!” 此话一出,帐内的部落首领们瞬间炸了锅。 不少人脸色惨白,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弯刀,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更多人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恐惧。 一些不好的回忆,顿时涌向他们的心头。 努尔哈赤亲征的威慑力,远比他们想象中更甚。 “大汗,不能等了!快撤吧!” 之前劝撤退的首领再次开口。 “努尔哈赤的八旗兵凶得很,我们挡不住的!再等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对!撤!赶紧撤!” 附和声此起彼伏,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帐内蔓延。 林丹汗看着眼前慌乱的众人,反而像是被这股恐慌逼出了几分理智。 这些人的秉性他会不知道? 一旦下令撤退,各部为了逃生定会争相奔逃,到时候别说抵抗,只会被建奴骑兵像砍瓜切菜一样追杀。 到时候,混乱之下,他都可能战死。 思及此,林丹汗心中最后的犹豫也消失了。 “都住口!” 林丹汗厉声喝道:“现在没有后撤可言!传令下去,各部立刻集结兵卒,随本汗出战,进攻努尔哈赤的大营!谁要是敢临阵退缩,军法处置!”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犹豫,却不敢违抗王汗的命令。 毕竟林丹汗手里还有精锐怯薛军,真要是违令,当场就得掉脑袋。 他们只能拖沓地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只是那脚步里,没有半分赴死的决绝,反倒满是不情愿。 众人离去之后,张立巍赶忙上前夸赞。 “大汗英明!” 他看着林丹汗的决定,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大汗终于看清了局势,愿意全力一战。 如此一来,察哈尔部,还没有输。 可下一秒,张立巍却目瞪口呆起来了。 原来,林丹汗悄悄拉过身边的怯薛军统领,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带本部怯薛军在后面压阵,不着急进攻。一旦前方战局不对,立刻护着本汗撤退,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本汗的性命!” 张立巍就站在不远处,这话如同惊雷般炸在他耳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丹汗,眼神里满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草原之主”。 原来,林丹汗所谓的“全力一战”,不过是让部落兵去当炮灰,自己却早已留好了退路! “大汗!不可啊!” 张立巍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怯薛军是察哈尔部最精锐的力量,此刻必须压上去!您想想,那些部落首领本就心存疑虑,若是看到您的怯薛军躲在后面不动,他们怎么可能真心拼杀?到时候,前方一败,整个大军都会跟着崩溃!” 林丹汗却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与傲慢: “压上去?输了怎么办?我是成吉思汗的黄金血脉,是漠南草原的共主,就算今日败了,只要我活着回到草原,照样能召集部众,还是草原之主!可若是我死了,察哈尔部才是真的完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在他眼里,那些部落兵卒不过是他的垫脚石。 赢了,他能靠着怯薛军掌控战局,坐收胜利果实。 输了,他能靠着怯薛军全身而退,留下那些部落兵挡枪。 这在他看来,是最稳妥的“万全之策”。 张立巍看着林丹汗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 林丹汗的自私与短视,早已注定了这场决战的结局。 一个连自己都不愿全力相搏的主帅,怎么可能带领大军打赢这场生死之战? 真是难以想象,铁木真的英明,蒙古人的勇猛,在林丹汗身上完全看不到。 他在林丹汗身上看到的只有暴怒,只有多疑,只有胆小,只有怕死! 难怪其凭借草原大汗的身份,在漠南草原却似过街老鼠,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都不愿意臣服。 一个没有王者之气的人,如何能够让草原群狼臣服? 而在此刻。 战场之上。 努尔哈赤勒马立于正黄旗阵列后方高台,玄铁铠甲在残雪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手中顺刀斜指地面,虽身形因久病而略显佝偻,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那是数十年征战沉淀下的铁血气场。 他身前的八旗精锐,早已列成规整的战阵: 前排是裹着厚重铁甲的步卒,手中长盾紧密相连,如同移动的铁墙。 中间的楯车并排推进,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楯车之后,火器营的士兵正熟练地装填铅弹。 两翼的骁骑营骑兵则控马游走,马蹄踏雪无声,唯有眼中的杀气,如同出鞘的弯刀。 每个兵种各司其职,阵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仿佛踩着统一的节拍。 这是八旗精锐历经无数战火淬炼出的强军,是林丹汗麾下那些临时拼凑的部落兵无法比拟的。 反观察哈尔部的阵脚,却显得散乱许多。 那些牧民出身的骑兵,虽骑术精湛,箭术也不差,可身上的甲胄却参差不齐: 有的只裹着皮甲,裸露的手臂冻得通红;有的连头盔都没有,只在头上缠了块羊皮;还有人手中握着的,竟是生锈的弯刀。 他们望着对面如铁墙般的八旗阵列,眼神里满是怯意,不少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之前被建奴骑兵断了后路、被内喀尔喀倒戈的流言吓破了胆,此刻要直面八旗精锐,早已没了冲锋的勇气。 “冲啊!” “杀啊!” 可林丹汗的汗令已下,部落首领们不得不抽出弯刀,高声呼喊着驱赶手下冲锋。 骑兵们无奈,只得催动战马,朝着八旗阵脚冲去,喊杀声虽响,却透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慌乱。 “杀!”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顺刀猛地向前一挥。 话音未落,八旗阵中便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杀!” “杀!” “杀!” 前排的重甲步卒推着楯车,开始稳步向前推进,楯车挡住了察哈尔骑兵射来的箭矢,“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 待察哈尔部的骑兵靠近了,火器营的火铳同时开火,“轰”的一声巨响,铅弹如同暴雨般射向冲锋的骑兵,瞬间便有数十人从马背上跌落,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察哈尔骑兵还没冲到楯车近前,便已损失惨重。 少数侥幸冲过火器封锁的骑兵,刚要挥刀砍向楯车,就被楯车后探出的长矛刺穿身体,或是被虎枪营的精锐劈落马下。 八旗步卒的配合如同精密的机器,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刺矛,都带着致命的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这……这怎么打?” 察哈尔部的一名首领看着眼前的惨状,脸色惨白,手中的弯刀几乎要握不住。 他身后的骑兵见势不妙,开始悄悄放慢马速,眼神里满是退意。 就在这时,开原城的南门突然“轰隆”一声被推开,烟尘中,一道浑身血污的身影率先冲了出来。 正是被围困多日的莽古尔泰!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溅满了肉泥,手中的弯刀砍得卷了刃,却依旧带着一股疯魔般的气势。 身后的正蓝旗残部,虽只剩两千余人,却各个如同饿狼,呐喊着冲向察哈尔部的后阵。 “是莽古尔泰!他杀出来了!” 察哈尔骑兵惊呼出声,原本就动摇的军心,瞬间彻底崩溃。 前有八旗精锐的铁壁推进,后有莽古尔泰的疯魔追杀,他们腹背受敌,早已没了抵抗的念头。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林丹汗的怯薛军依旧在远处观望,根本没有上前支援的意思。 那些部落首领见状,第一个念头便是“跑”。 连王汗的精锐都不愿拼命,他们何苦在这里送命?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察哈尔骑兵如同潮水般开始后退,有人甚至丢了兵器,只顾着催动战马逃命。 混乱中,骑兵们互相踩踏,不少人从马背上摔下来,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追!一个都别放过!” 努尔哈赤见察哈尔部溃败,当即下令。 八旗骁骑营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溃逃的察哈尔骑兵追去,顺刀挥舞,不断有人倒在雪地里。 原本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雪地上,血迹越来越多,染红了厚厚的积雪,冻结成暗褐色的冰壳。 察哈尔部的旗帜倒了一地,丢弃的兵器、盔甲、帐篷散落各处,到处都是哀嚎声和马蹄声。 林丹汗站在远处,看着眼前的溃败,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更是在颤抖。 我蒙古人,在努尔哈赤的八旗兵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怕了。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怯薛军统领连忙劝道:“大汗,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丹汗这才回过神。 “撤!快撤!” 顾不上收拾残部,在怯薛军的护卫下,林丹汗调转马头,朝着草原的方向狼狈逃窜。 然而。 在此刻,林丹汗心中还有一丝自得: 还好本汗留了后手,否则,真要死在开原了。 他却是没想过,若是他将甲胄齐整,察哈尔部最精锐的怯薛军和侍卫军投入战场之后,战局的结果,兴许真的会不一样。 但是 战场之上,没有如果。 林丹汗战败的下场便是,他身后的部落骑兵,如同没头的苍蝇,在八旗骑兵的追杀下,死伤无数。 投降的人则更多。 张立巍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这场惨烈的溃败,眼中满是绝望。 察哈尔部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建州女真抗衡。 好好的一手牌,没想到打得如此难看。 哎~ 张立巍长叹一口气。 察哈尔部草原大汗的威望,已经快被林丹汗折腾没了。 而草原的格局,或许也将因为这一战,而彻底被努尔哈赤改写。 张立巍心中还存在最后的希冀: 接下来,就看熊廷弼能不能顶住努尔哈赤了。 若是不能,辽东. 乃至草原,就是努尔哈赤的天下了。 (本章完) 第365章 残躯撑局,危局未已 第365章 残躯撑局,危局未已 开原城外的雪原,早已被战火蹂躏得面目全非。 风卷着雪沫,掠过满地狼藉。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连呼啸的北风,都像是带着亡魂的呜咽。 不远处,成百上千的察哈尔部兵卒跪伏在雪地上,双手抱头,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们的皮袍沾满泥血,有的冻得瑟瑟发抖,有的低声啜泣,再没了战前的半点锐气,沦为了努尔哈赤的俘虏。 一部分正黄旗与镶蓝旗骑兵循着林丹汗逃窜的方向追去。 还有的八旗子弟正忙着清点俘虏、收缴兵器。 要这些战利品中,哪一个是价值最大的。 这里清点战利品的八旗子弟都能给你指出来。 是营地西侧那片黑压压的牲畜群。 营地西侧,十多万头牛羊挤在一起,在士兵的看管下低声哞叫,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这是林丹汗为察哈尔部准备的“过冬粮”,他原本想借着攻打开原,劫掠物资再带着这些牛羊返回草原,熬过严酷的“白灾”,却没料到一场惨败,让这些救命的牲畜全成了努尔哈赤的战利品。 负责清点的士兵兴奋地跑来禀报。 “启禀大汗!牛羊足足有十万头以上,还有两千多匹战马,这下咱们大金的粮草,够支撑到明年春天了!” 周围的八旗子弟们纷纷欢呼起来,有的拍着同伴的肩膀,有的举着兵器高喊,脸上满是胜仗后的狂喜。 可努尔哈赤站在高坡上,望着眼前的景象,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 十多万头牛羊固然能解大金的燃眉之急,可真正的威胁还没消除。 抚顺城外,熊廷弼的大军仍在围困代善。 赫图阿拉方向,孙承宗的兵马还在虎视眈眈。 大金要想真正度过这场危机,必须击败熊廷弼,否则,辽东的控制权,永远轮不到大金说了算。 “父汗!” 一声粗哑的呼喊打断了努尔哈赤的思绪。 他转过身,只见莽古尔泰正缓步走来。 这位正蓝旗旗主浑身浴血,铠甲上的血渍冻成了硬块,脸上还沾着泥雪,连头发丝上都挂着冰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步态虽有些踉跄,却透着挺拔。 莽古尔泰走到努尔哈赤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沾着血沫的大白牙: “儿臣幸不辱命,总算把父汗等来了,没让开原丢在林丹汗那厮手里!” 努尔哈赤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拍了拍莽古尔泰的肩膀。 “好样的!” 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很是欣慰。 “莽古尔泰,你是巴图鲁,是我大金的第一巴图鲁!” 这次能够战胜林丹汗,莽古尔泰功不可没。 若不是莽古尔泰率领正蓝旗残部,在开原城里死守多日,顶住了林丹汗两万大军的轮番进攻,若不是莽古尔泰最后从南门杀出,夹击察哈尔部,他就算带着援军赶到,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地击溃林丹汗。 莽古尔泰这一战,不仅守住了开原,更守住了大金的“北大门”。 莽古尔泰听到“大金第一巴图鲁”的称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不仅仅是对他勇武的认可,更是能够让他朝着取得汗位的路上,多走了几步。 之前他因性情暴躁、行事鲁莽,在父汗心中的分量远不如代善与黄台吉,可经此一战,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在汗位争夺的天平上,已经往前迈了关键的一步。 “谢父汗!” 莽古尔泰重重叩首,声音激动无比。 “儿臣愿为父汗赴汤蹈火,再立新功!” 努尔哈赤将莽古尔泰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战之后,父子两人开始闲谈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前去追击林丹汗的一个梅勒额真驱马到努尔哈赤身侧,翻身下马,半跪而下,禀告道: “大汗,林丹汗带着怯薛军弃了所有辎重,沿着西拉木伦河往草原深处逃了,马蹄印早被风雪盖了大半,再追怕是要深入察哈尔腹地,恐有埋伏。奴才让他们暂停追击了。”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 “跑了便跑了,不值当再追。” 主要是追不上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这个所谓的草原大汗,是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未战先怯,连直面厮杀的勇气都没有,哪配做他努尔哈赤的对手? 跳梁小丑,让他跑了就跑了。 他轻笑一声,说道: “察哈尔部没了十多万头牛羊,没了近万精锐,林丹汗这‘草原之主’的威望,算是彻底碎了。” “短时间内,察哈尔成不了威胁,我们的重心,必须立刻转到抚顺!” “父汗说得是!” 莽古尔泰连忙应声,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赶忙在一边说道:“大贝勒在抚顺被围一个多月了,熊廷弼要是察觉开原这边打赢了,说不定会急着强攻,咱们得赶在他之前过去。” 在这个时候,装一下兄友弟恭,说不定可以在父汗心中,对他的印象更好。 “不错,代善还没有脱离危险。” “儿臣的意思是,马上出兵驰援抚顺.” 不过,莽古尔泰说着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忙提醒努尔哈赤。 “对了父汗,此番咱们大败林丹汗,局势算是明朗了,炒和科尔沁那边,是不是该说动他们出兵了?之前他们躲着观望,不就是怕咱们输吗?”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眼睛一亮。 “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蒙古诸部的尿性,向来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之前局势不明,炒和科尔沁部敢拖着不出兵,可如今大金打赢了关键一战,再敢观望,就是给脸不要脸。 “传我汗令,派使者立刻去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五部。”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让科尔沁出兵一万,炒也出兵一万,十日之内,必须赶到开原汇合!若是敢找借口拖延,或是少了一兵一卒.”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压低,眼中迸出骇人的杀气,连周围的亲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们就别再当什么蒙古台吉了,直接当我大金的敌人!到时候,我不仅要他们的兵,还要他们部落的牛羊、牧场,甚至他们的脑袋!” 莽古尔泰听得心头一震,随即咧嘴笑了。 父汗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之前对蒙古部落还算客气,如今打赢了仗,就该拿出大金的威严,让那些骑墙的家伙知道,跟着大金有好处,忤逆大金,只有死路一条。 “儿臣这就去安排使者!” 他说着就要转身,却被努尔哈赤叫住。 “等等。” 努尔哈赤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插着的九斿白纛。 这大旗顶端缀有黑色牦牛尾(象征战神苏鲁锭),旗面为纯白色,下垂九条飘带。 继承自成吉思汗怯薛军的传统,象征蒙古大汗的至高权威。 既是军事统帅旗,也是政治合法性的标志。 不过现在,那旗帜上的金色日轮已经被砍破,沾着血污。 “让使者把这面九斿白纛带上,给炒和科尔沁的那些人看看。告诉他们,这就是跟大金作对的下场,林丹汗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好!” 莽古尔泰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努尔哈赤站在原地,望着莽古尔泰离去的方向,眼神依旧冰冷。 逼迫蒙古部落出兵,不仅是为了增加对付熊廷弼的兵力,更是为了彻底稳住大金的侧翼。 只要科尔沁和内喀尔喀站在大金这边,熊廷弼就不敢轻举妄动,抚顺之战,大金才算有了十足的把握。 不过,就在努尔哈赤继续思考对付熊廷弼的时候,他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眼前骤然发黑,耳边的风雪声像是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絮,变得模糊不清。 他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身侧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险些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人参!鹿血!快!” 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攥着亲卫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二次出现这样的状况,一次比一次来得急,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慌。 亲卫们早有准备,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两人便快步上前。 一人从随身的鎏金皮囊里掏出一截裹着油纸的百年辽参,参体饱满,切口处还渗着琥珀色的汁液,这是大夫特意为他切好的份量。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铜碗,当场杀鹿取血,碗里的鹿血新鲜浓稠,腥气混着寒气飘在空气中,刺得人鼻腔发紧。 努尔哈赤颤抖着接过辽参,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 他又端过铜碗,仰头将鹿血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顺着食道暖到丹田,像是一股微弱的火苗,暂时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不过片刻,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前的发黑感褪去,虚浮的脚步也终于稳了些。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还在颤抖。 努尔哈赤舔舐着唇角,面色却很是难看。 从赫图阿拉亲征以来,他的身体就像被蛀空的老树,一天比一天衰败。 早晨那碗酥油茶,喝了两口就觉得腹胀难消。 前几日济尔哈朗送来的烤羊肉,是他年轻时最爱的吃食,如今却连闻着都觉得油腻,难以下咽。 不是不愿吃,是五脏六腑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消化食物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更让他心中沉重的是,之前半根人参能撑上一两日,如今不到半日,就必须靠人参鹿血续力。 努尔哈赤心里明白,这是身体在加速衰败的信号,是油尽灯枯前的征兆。 他的时间 不多了。 “绝不能现在倒下……” 努尔哈赤抬头望向抚顺的方向,眼中有着强烈的不甘。 林丹汗刚败,蒙古部落还在观望,未必真心臣服。 代善被围在抚顺,已经快撑不住了。 孙承宗的兵马还在土木河寨虎视眈眈…… 他要是撑不住,大金这群各怀心思的贝勒们,迟早要为了汗位争得你死我活,自己打下的基业,眨眼间就会分崩离析! “死,也要等击败熊廷弼,把辽东牢牢攥在大金手里之后!” 他在心里默念,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只是那锐利背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口靠人参鹿血吊着的气,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不远处的扈尔汉和何和礼,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扈尔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眶通红。 刚才努尔哈赤踉跄的那一下,差点把他吓死了。 他跟着努尔哈赤打了三十多年仗,见过大汗中箭不退、见过大汗带伤冲锋,却从未见过这位铁血汗王如此虚弱的模样。 何和礼则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努尔哈赤泛着潮红的脸颊上,眼神里满是忧虑。 汉人有一个成语,叫做回光返照。 何和礼心中明白,自家大汗,或许便是这种情况。 靠猛药强行提振精神,就像燃尽前的烛火,越是明亮,熄灭得越快。 大汗脸上的潮红不是健康的气色,是人参鹿血催出来的“虚火”,是身体在透支最后的生机。 “局势不容乐观啊!” 两人轻叹一口气。 表面上看,大金打赢了开原之战,缴获了十多万头牛羊,逼得林丹汗狼狈逃窜,还能逼蒙古部落出兵相助,简直是一片大好局面。 可只有他们这些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老臣知道,大汗就是大金的顶梁柱。 这根柱子要是塌了,别说击败熊廷弼,恐怕连现有的地盘都保不住。 代善残暴却优柔,莽古尔泰勇猛却鲁莽,黄台吉心思深沉却尚未完全掌控势力,真到了那一步,大金还是很难。 愁啊! 这看似光明的前路,竟藏着这样致命的隐忧。 他们能帮大汗打赢一场又一场仗,却拦不住岁月与病痛的侵蚀,更不知道,这位老汗王,还能撑多久。 而在另外一边。 努尔哈赤缓缓站直身体,歇息片刻之后,他对着亲卫吩咐:“传本汗命令,让各部抓紧休整,明日一早,拔营南下抚顺!” 他的声音依旧威严,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颤抖。 休整一日不到,对于长途跋涉,又经历大战的八旗精锐来说,自然没有完全恢复精力。 但太没有时间给他们恢复了。 他必须尽快,尽快赶到抚顺,尽快击败熊廷弼。 努尔哈赤怕自己等不及了。 他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死神赛跑! ps: 晚上有加更~ (本章完) 第366章 三计难择,蛮子廷弼(月票1600加更 第366章 三计难择,蛮子廷弼(月票1600加更!) 抚顺城外。 明军与城中的代善相持日久。 城中的士气愈发低迷。 逃兵的现象,时常发生。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打破了大营的宁静。 哨兵立刻举起号角,却见远处雪地里奔来一群溃兵,他们衣衫褴褛,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连头盔都歪在脑后,坐骑气喘吁吁,马蹄下溅起的雪泥里还混着暗红的血渍。 “拦住他们!” 营门守将厉声喝道,几名刀斧手立刻上前,将这群溃兵围了起来。 溃兵们见了明军的铠甲,非但没有反抗,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有的甚至直接瘫在雪地里,声音带着哭腔嘶吼: “败了!我们败了!大汗的大军被努尔哈赤打散了!” “什么?” 前来拦截的满桂听闻此语,面色大变。 林丹汗,不是在帮大明牵制开原的建奴主力吗? 这才几天,就被打败了。 他知晓这个消息非同一般,当即派人前往中军主帐,将这个消息告知辽东经略熊廷弼。 此刻。 熊廷弼正对着沙盘推演攻城战术,听到亲兵的禀报,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林丹汗败了?” “是!” 亲兵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城外赶来上千察哈尔溃兵,都说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出了赫图阿拉,没几日就击败了林丹汗,察哈尔部的牛羊、辎重全被建奴缴获,现在林丹汗带着残部往草原逃了!” 熊廷弼的手指微微一颤。 林丹汗手上有两万多精锐,就算努尔哈赤亲征,怎么也该僵持些时日,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到了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带两个溃兵过来!” 熊廷弼沉声下令。 很快,两名浑身是伤的察哈尔兵被押了过来,他们瑟瑟发抖地跪在雪地里,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开原之战的经过: 努尔哈赤用疑兵计骗林丹汗分兵,恩格德尔倒戈夹击,林丹汗的怯薛军按兵不动,部落兵一触即溃…… 听着溃兵的叙述,熊廷弼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直到最后,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他寄予厚望、用来牵制建奴的林丹汗,竟然真的败了,败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一击。 “呵……” 熊廷弼突然发出一声苦笑,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之前的草原战略里,早已算好建奴覆灭后的布局: 扶持科尔沁部制衡林丹汗,让蒙古诸部相互牵制,明军坐收渔利。 可现在看来,林丹汗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两万精锐在手,却连基本的军心都稳不住,未战先怯,还留着精锐当退路,这样的盟友,简直是砸在手里的烂牌。 局势发展成这样,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度不利了。 必须要有所对策! 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对着亲卫喊道: “传本经略命令,召集所有参将、游击以上将领,即刻到大营议事!” 不多时。 众将陆续赶到,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察哈尔溃兵的消息早已传开,他们都清楚,林丹汗一败,努尔哈赤没了北线的牵制,必定会率军南下驰援抚顺,到时候明军将腹背受敌,原本的围城战,会瞬间变成一场生死决战。 熊廷弼走到沙盘前,手指指向抚顺与开原之间的路线,语气沉重: “诸位,林丹汗战败的消息已经确认。努尔哈赤解决了北线的威胁,短时间内,必定会带着正黄旗、镶蓝旗的精锐南下,支援抚顺城里的代善。 现在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要凶险得多,我们不仅要继续围住代善,还要防备努尔哈赤的援军,稍有不慎,就是兵败如山倒!” 在这个时候,满桂忍不住开口:“经略公,我们现在兵力虽与建奴相当,可努尔哈赤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若是他们内外夹击,我们恐怕……” “恐怕什么?” 熊廷弼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地扫过众将。 “我们若败,建奴会趁机反扑,沈阳、辽阳就会暴露在八旗兵的铁蹄之下!辽东丢了,我们就是大明的罪人!”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沉重。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起来了。 “经略公。” 童仲揆率先打破沉默,他搓着冻得发僵的手,眉头拧成一团。 “依末将之见,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即刻撤回沈阳!” “林丹汗败了,努尔哈赤没了北线牵制,很快就会南下。我军腹背受敌,怕是要吃大亏。撤回去守住沈阳,至少能保辽东根基,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的话刚落,京营参将马世龙却有些不服气。 “童帅这话不对!努尔哈赤刚在开原打了一场恶仗,虽说赢了,可他的人马也是刚经历过厮杀,正是疲敝的时候! 我们在抚顺养精蓄锐半月,以逸待劳,为什么不能跟他打一场?难道就因为林丹汗那个草包败了,我们就怕了不成?” 马世龙性子本就刚烈,此刻更是战意十足,说话时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服输的劲儿。 一旁的满桂也缓缓点头,不过他比马世龙沉稳些。 “马参将说得在理,此战并非没有胜算,但决战的地方得选好。 方才那些察哈尔溃兵说了,林丹汗之所以败得那么快,很大原因是被努尔哈赤和莽古尔泰内外夹击。 咱们若是还在抚顺城外等着,万一努尔哈赤来了,代善再从城里冲出来,咱们就会落得跟林丹汗一样的下场。” 帐内顿时分成两派,有的附和童仲揆,觉得撤兵稳妥;有的支持马世龙和满桂,认为该趁机一战。 争论声越来越大,连帐外的亲兵都能隐约听到。 唯有熊廷弼始终没说话。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块暖玉,目光落在沙盘上的抚顺城,眉头微蹙,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他没有打断众人的争论,反而仔细听着每一个人的意见。 作为主帅,熊廷弼心知肚明。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集思广益,才能做出最周全的决策。 直到帐内的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时,熊廷弼才缓缓抬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撤回去,固然安稳。” 熊廷弼的声音沉稳,却很是有份量。 “可诸位想过吗?我们从辽阳、沈阳出兵至此,耗费了多少粮草? 朝廷拨下的军饷,是百姓的血汗;陛下的信任,是托付辽东的安危。 若是就这么无功而返,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辽东百姓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陛下虽曾说过‘钱粮不是问题’,可我们身为臣子,岂能肆意挥霍?此番若是撤了,朝中的言官们会怎么说?他们定会弹劾我们‘畏敌怯战’‘劳民伤财’。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我们,也要顶着满朝的压力。这不是我熊廷弼愿意见到的,更不是诸位愿意见到的。”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明朝言官的笔杆子比刀还利,若是落个“畏敌”的名声,别说升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童仲揆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再提撤兵的话。 “而且,马参将和满将军说得不错,此战我们不是没有胜算。” “努尔哈赤的人虽打了胜仗,士气高涨,可他们也是刚经历过大战,将士们的体力、战马的精力,都还没恢复。 反观我们,在抚顺城外休整半月,将士们养精蓄锐,装备也补足了。 更重要的是,沈阳大捷之后,咱们明军早就不是从前那支畏金如虎的军队了,我们有与建奴一战的底气,更有打赢的信心!” 是啊! 干嘛要这么害怕努尔哈赤? 难道我们真的打不过吗? 原本附和撤兵的将领们也抬起头,眼中露出了战意。 他们回忆起沈阳之战时,明军如何靠着火器和阵法击退建奴,想起战后百姓夹道欢迎、陛下发赏的场景,心中的犹豫渐渐被坚定取代。 童仲揆上前一步,对着熊廷弼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经略公明鉴,末将之前只想着稳妥,却忘了还有这一层关系在。既然经略公决定一战,末将愿听候调遣!” “我等也愿听候调遣!” 其他将领纷纷拱手,齐声应和。 之前的分歧烟消云散,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大方向定了,不管之前有多少不同意见,此刻都要拧成一股绳,全力以赴。 熊廷弼望着帐内渐渐凝聚的士气,紧绷的眉梢稍稍舒展,心中那股悬着的焦虑终于落了几分。 他抬手按住桌案,声音沉稳如磐。 “既然诸位都决意一战,本经略倒有三套战法,今日便与诸位一同参谋,看看哪套更合时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脑中已将战局拆解重组,清晰勾勒出三套应对之策。 这份临危不乱的应变与谋算,让帐内将领暗自叹服,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请经略公明言!” 见众人眼中满是期许,熊廷弼不再耽搁,抬手点向沙盘上的抚顺城,沉声开口: “第一套战法,名为‘围点打援,设伏歼敌’。此计分两步走,步步需紧咬要害。” “第一步,虚围抚顺,锁死守军。留一万五千精锐,挑选步卒与神机营混编,继续围着抚顺城。 这一万五千人不用真攻城,却要摆出‘攻城在即’的架势。 重点加固城东、城北的防御,这两处恰是建奴援军从开原、赫图阿拉来的必经之路,用鹿角、拒马层层封锁城门,再让神机营的火器小队轮班守在城头,鸟铳、佛朗机炮时不时放几响,搅得城内不得安宁。” “白天呢,就多派民夫在城下搬运云梯、撞车,故意放慢手脚,让城上的代善看得真切。 夜里更要热闹,营外遍插火把,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再让士兵们轮班呐喊,喊些‘三日破城’的口号,让代善以为咱们主力还在城下,不敢轻易突围。” “第二步,主力设伏,择险待援。本经略亲自带三万精锐:两万步兵、一万骑兵,再配上神机营的鸟铳手和佛朗机炮队,趁着夜色与风雪掩护,悄悄转移到红河谷。 这地方是努尔哈赤从赫图阿拉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就一条窄道,正好卡着八旗骑兵的短处,让他们没法迂回包抄。” “咱们得提前三天赶到那里布防:步兵沿着山谷两侧的山坡藏好,手里备好弓箭和鸟铳;炮队架在山顶的平坦处,炮口对准谷中;骑兵则埋伏在谷口两侧的林子里。 等努尔哈赤的援军进了谷,先让炮队开炮,轰乱他们的阵型;接着步兵从山上往下打,箭矢、鸟铳齐发;最后骑兵冲出去,把谷口堵死,不让一个建奴兵跑掉。” 熊廷弼话音刚落,帐下奉集堡总兵官李秉诚便皱着眉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抱拳道: “经略公,此计虽妙,却有两处不妥。 那努尔哈赤征战半生,最是狡诈多疑,向来爱派斥候探查前路,咱们提前三天在红河谷设伏,人多手杂,难免会留下踪迹,一旦被他察觉,这伏击就成了笑话。” “再者,如今努尔哈赤刚赢了林丹汗,士气正盛,怕是不等休整,不日就会率军南下。 咱们这三万主力要从抚顺城外秘密转移到红河谷,还要布防、架炮,三天时间根本不够。 等咱们刚摆好阵势,说不定努尔哈赤的骑兵已经杀到跟前了,到时候反倒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李秉诚的话句句切中要害,帐内将领们也纷纷点头附和,原本亮起来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凝重,纷纷看向熊廷弼,等着他的应对。 熊廷弼面色不变,继续说道: “既然伏击之策难行,那便说第二套。分兵牵制,固守待援,联合同盟军,以拖待变。” 他俯身指向舆图上抚顺与沈阳之间的节点,细细拆解: “留两万兵马继续围抚顺,加固营寨,只守不攻,死死缠住代善;再派一万轻骑,往西北方向游走,一方面监视努尔哈赤的动向,另一方面尝试联络科尔沁部与内喀尔喀五部。 即便林丹汗败了,咱们仍可许以重利,劝他们出兵袭扰建奴侧翼;剩下的兵力则退回沈阳,依托城防固守,等努尔哈赤南下时,咱们内外呼应,以拖待变,耗到他粮草不济,再寻机决战。” 话音未落,负责联络盟军的参将何纲便率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经略公,此法怕是行不通。林丹汗大败,科尔沁部恐怕不会太愿意出兵。 内喀尔喀那边更不用说,炒老狐狸向来见风使舵,如今努尔哈赤刚赢了仗,他躲都来不及,怎会帮咱们?” 李秉诚也附和道:“是啊经略公,林丹汗的溃兵还在城外冻得瑟瑟发抖,谁看了不忌惮? 盟军靠不住,分兵只会让咱们兵力更散,到时候努尔哈赤一来,怕是连抚顺都围不住!”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第二个战法很快便被否决。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熊廷弼猛地抬头。 “既然前两法都行不通,那便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速攻抚顺,先歼守敌!”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在众人耳中。 “集中所有火炮,一日之内,猛攻抚顺城南,那里之前被咱们轰过几次,有裂痕!炸开城池后,全军入城,先灭了代善的两红旗!” “只要没了代善,咱们就不用再担心腹背受敌,到时候依托抚顺城和城外咱们筑的冰城堡垒,跟努尔哈赤正面对峙,胜负犹未可知!” 帐内瞬间骚动起来,诸将眼中先是闪过惊讶,随即亮起光芒。 这法子虽险,但却很有操作空间。 马世龙率先前倾身体,附和道: “经略公说得对!先干掉代善,咱们就少了个后顾之忧。” 可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童仲揆便皱紧眉头,快步上前一步,说道: “经略公,此法太险了!抚顺城墙再薄,代善手里也有近两万的两红旗建奴,咱们要一日破城,谈何容易? 万一短时间拿不下来,努尔哈赤的援军到了,咱们攻城的兵马被夹在城与援军之间,岂不是要被包饺子?” “是啊经略公,这风险太大了!” 陈策也跟着劝道:“努尔哈赤离着开原不远,说不定一两日内就到了,咱们哪有把握一日破城?” 众人想到此计策的危险,顿时一个个都沉默了。 这个计策,似乎也不行。 就在这时,熊廷弼突然开口。 “如果本经略亲自领一万人马,去开原方向迟滞努尔哈赤呢?” “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淡定了。 满桂猛地站起来,半跪在地,劝诫道:“经略公万万不可!您是全军主帅,怎能亲自去当诱饵?万一有个闪失,咱们全军就没了主心骨!” “是啊经略公,要去也是末将去!” 马世龙也跟着请战,语气恳切。 “您坐镇中军,指挥攻城才是正理!” 熊廷弼看着众人急切劝诫的模样,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视死如归。 “诸位听我细说。” 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缓缓解释。 “第一,努尔哈赤向来多疑,若是派别人去迟滞他,他未必会当真,说不定会知晓我军在强攻抚顺,加快行军。 但我去了,他定会以为明军主力在开原方向,以为咱们要跟他决战,才会放慢脚步,仔细探查。” “第二,只有本经略亲自去,才能最大限度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知道我是大军主帅,定会集中兵力对付我,这样一来,攻城的诸位才能有更多时间, 只要你们能在我缠住努尔哈赤的三日之内破城,咱们这局就赢了。” 说到这里,帐内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熊经略哪里是去“迟滞”,他是要把自己当成诱饵,用主帅的身份钓住努尔哈赤,为攻城部队争取时间! 满桂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经略公,这太危险了!一万兵马对付努尔哈赤的精锐,您这是……” “不必多说了。” 熊廷弼打断他,语气依旧冷静。 “本经略此去,也不一定会有危险。我带去的人马,多是骑兵和神机营,打不过还能拖,只要缠住他三日就够了。” “而在这三日时间里面,你们,一定要拿下抚顺!” 到了现在,众人才明白,为何熊廷弼在建奴、草原人眼中,被称之为蛮子。 这家伙打起仗来,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甚至比蛮子还要蛮子! (本章完) 八月总结及月初求月票! 八月总结及月初求月票! 各位读者朋友们晚上好啊! 刚敲完今天的章节,看着后台的字数一点点往上跳,突然反应过来。 这个月又要结束了。 其实每天坐在电脑前,从晨光熹微写到夜色沉沉,有时候卡剧情卡到抓头发,有时候写到角色的高光时刻,又会忍不住对着屏幕傻笑。 你们可能不知道,每次看到评论区里有人说“请加更”“这段剧情写的不错”,我手里敲键盘的速度都会不自觉变快。 这是被认可的感觉。 这种感觉,作者君很喜欢。 也感谢大家的支持。 现在。 八月过去了。 按照惯例汇报一下。 这个月作者君更新了三十四万字,算上上一章,有三十万万字了。 更新这么多字,基本上整一天都把时间用上了。 情人节不去找妹子,而是坐在电脑前加更,属于是我也佩服我自己。 另外。 这个月的剧情算是本书的高潮之一。 毕竟是打建奴嘛。 为了让大家看得更爽,我会全力爆更! 但这一切,离不开你们的支持! 月初是月票争夺的关键时刻,每一张月票都至关重要。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请将手中的月票投给我,助我一臂之力! 你们的每一票,每一个订阅,都是对我最大的认可,也是推动故事更精彩的燃料! 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肝码字的底气! 鞠躬感谢! 作者君拜上! (本章完) 第367章 炮摧坚城,敌迫险谷! 第367章 炮摧坚城,敌迫险谷! 定计之后。 明军中军大营的攻城号令传遍各营,原本沉静的围城部队瞬间动了起来,像一台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效运转。 负责后勤的民夫们推着木轮车,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车上载着黑黝黝的炮弹与火药。 神机营的骡马拉着炮架,踏着积雪快步集结。 马世龙亲自坐镇南门,他身披厚重的玄铁铠甲,腰间佩刀的穗子在寒风中飘动,目光锐利地扫过阵前。 二十门佛朗机炮、三十门大将军炮与五十余门虎蹲炮已被稳稳架在雪地上,炮口齐齐对准抚顺南门。 这些火炮被推到距离城墙三百步的位置,恰好是明军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内,却又超出了建奴箭矢与投石车的攻击范围,是绝佳的轰击阵位。 “装弹!” 马世龙拔出佩刀,厉声下令。 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铅弹,小心填入炮口;另一人则拿着长勺,将黑色的火药精准倒入药室;最后由炮长点燃引信,退到安全距离外,紧盯着炮口的方向。 “放!” 随着马世龙的一声令下,引信“滋滋”燃烧,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超过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黑色的流星,狠狠砸向抚顺南门的城墙与城头! “轰隆!轰隆!” 第一波炮弹落地,抚顺城头顿时烟尘弥漫。 雉堞被砸得粉碎,碎石与木屑飞溅,几名躲在雉堞后的建奴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碎石击中,惨叫着从城头跌落。 箭楼的木质结构更是不堪一击,被几发大将军炮的炮弹直接轰塌,横梁与瓦片砸在城墙上,扬起漫天尘土。 明军的炮击目标极为精准。 首要打击的便是城头的防御工事与建奴仅存的反击力量。 城中原本有两门火炮,还有十余架投石车,是代善用来抵御明军攻城的重要武器。 可在明军密集的炮火覆盖下,这两门火炮刚架起来,便被佛朗机炮的炮弹直接命中,炮身被炸得扭曲变形,炮手也当场毙命。 投石车更是脆弱,几发炮弹落下,便被砸得散了架,连投出石块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明军的话火力,除了火炮,明军阵前还架起了数十架投石车。 这些投石车是熊廷弼围城半月间,命民夫们就地取材打造的,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民夫们合力拉动绳索,将磨盘大小的巨石猛地抛向空中,巨石带着沉闷的呼啸,越过城墙,砸进抚顺城中。 有的砸在民房上,瞬间将屋顶砸出一个大洞。 有的落在街道上,碎石飞溅,当场砸死几名建奴士兵。 还有的直接砸在城墙根部,虽不及火炮威力,却也让本就有裂痕的城墙微微震颤,加剧了城中建奴的恐惧。 投石车的成本远低于火炮,巨石随处可见,无需耗费昂贵的火药与铅弹,却能持续对城中造成杀伤与威慑,是性价比极高的攻城利器。 “轰轰轰!” 炮击与投石持续不断,抚顺南门附近的城墙已被打得千疮百孔,城头上的建奴士兵根本无法立足。 两红旗的兵卒们蜷缩在城墙下的掩体里,听着头顶不断落下的碎石与炮弹,脸色惨白如纸。 之前他们还能靠着弓箭与投石车反击,可现在,明军的炮火彻底压制了他们,连抬头观察都成了奢望。 凡是敢冒头的士兵,不是被明军的鸟铳击中,就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南门附近的伤亡人数在不断增加。 可他们又不敢完全撤离。 一旦放弃南门,明军定会趁着炮火掩护,架起云梯攻城,到时候抚顺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因此,即便伤亡惨重,建奴的八旗兵们也只能咬着牙,在掩体里苦苦支撑。 此刻。 抚顺城中的大贝勒府。 大堂之中。 代善坐在主位上,身上的貂裘胡乱裹着,原本梳理整齐的发辫此刻散乱地垂在肩头,脸色因连日焦虑而显得蜡黄。 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窗外,耳中不断传来的炮声,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轰隆!轰隆!” 又一轮火炮轰鸣从南城传来。 代善猛焦躁的说道:“熊廷弼那厮围了我们快一个月,之前只敢在外围打转,怎么突然就动真格的了?这火炮炸了快半个时辰,他是疯了不成!” 被围困的这些日子,代善的日子过得非常难熬。 粮草一天天减少,城墙上的士兵们脸上的恐惧越来越重。 从开原方向传来的全是坏消息。 先是林丹汗攻打开原,后来又没了音讯,派出去的斥候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只带回“明军动向不明”的模糊消息,赫图阿拉的援军迟迟不见踪影。 最让他头疼的是逃兵问题。 围城半月后,城中便开始出现逃兵,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汉军旗的士兵,后来连蒙古诸部的兵卒都开始偷偷翻墙逃跑,即便他下了“抓回逃兵立斩”的严令,也挡不住士兵们求生的念头。 此刻熊廷弼突然用火炮猛攻,更是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这最后一根稻草,会彻底压垮城中的士气。 “阿玛,您先别急。” 一旁的萨哈廉突然开口,他虽年纪较轻,却比代善冷静得多。 “熊廷弼原本想围死我们,耗到我们粮尽投降,现在突然动用火炮攻城,恐怕不是因为他有把握破城,而是外面出现了变数。” 代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变数?什么变数?” “阿玛您想.” 萨哈廉放下奶茶,语气条理清晰。 “若是熊廷弼真的有把握一日破城,之前为何要围我们一个月?他现在突然猛攻,多半是因为他担心夜长梦多,说不定,是父汗的援军快到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传来炮声的方向,继续说道:“您听这炮声,炸了半个时辰都没停,他这是在赶时间啊!他怕等父汗的援军到了,他就没机会攻城了,所以才急着用火炮炸开城墙,想在援军到来前灭了我们!” 萨哈廉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代善瞬间清醒过来。 他之前只被炮声搅得心烦意乱,却没往这层想。 是啊! 熊廷弼若是真有绝对优势,何必等到现在才攻城? 定是援军的消息让他慌了,才想速战速决! “援军快到了?” 代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那我们更要守住抚顺!只要撑到父汗的援军到来,内外夹击,定能让熊廷弼全军覆没!” 可萨哈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阿玛,话虽如此,可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士气。”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两红旗被围城一个月,为了撑更久,粮草管制发放,士兵们又冷又饿,逃兵屡禁不止。 方才南城传来消息,明军的火炮已经快炸塌了一段城墙,守南城的镶红旗兵卒,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往后退了。 若是再不想办法稳住士气,就算援军到了,我们恐怕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代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这才想起城中的窘境。 援军快到了是好事,可若是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不住城,一切都是空谈。 该如何让这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重新燃起斗志,撑到援军到来呢? 萨哈廉看出了代善的犹豫,在一边说道: “阿玛,要想激发士气,光靠喊话没用,得给勇士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跟着咱们守城,图的不就是军功、财宝和女人吗?” 代善眉头紧锁:“可城中粮草都快断了,哪还有多余的财宝赏赐?” 被围困一个月,府库中的金银早就用来犒赏亲兵,普通士兵连饱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像样的赏赐。 萨哈廉抬眼看向代善,眼神里却闪烁几分冷酷之光: “有。抚顺城里还有不少汉人百姓,更有汉军旗、蒙古旗的家眷,他们手里藏着的银子、布料,还有他们的女眷,不都是赏赐吗?” 代善瞳孔骤然收缩。 “这样做,是要把他们逼反了,他们是自家人,战后,父汗必定会怪罪,而且,如果城里乱起来,咱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汉军旗和蒙古旗的士兵虽不算精锐,却也占了城中守军的一成多,若是他们倒戈,抚顺城不用明军攻,自己就先垮了。 “阿玛,您想错了。” 萨哈廉语气平静。 “现在城破在即,这些人心里早就有了二心,咱们赢了,他们或许还能跟着分点好处。 可若是明军破了城,他们定会第一个倒戈,甚至在背后捅咱们刀子! 与其留着他们隐患,不如拿他们的命和财产,来换咱们八旗勇士的士气!” 这话,倒也没什么不对。 杀了这些汉军旗与蒙古诸部的人,到时候肯定会被父汗责罚。 然而. 现在都到了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责罚? 能守住城、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对!” 想通了的代善也变得冷静起来了。 “就这么办!即刻召集城中八旗精锐,去屠了汉军旗和蒙古旗的男人!他们的家眷、财宝,还有城中百姓的资财,全部分给守城的勇士!” “告诉兄弟们,只要守住抚顺,等父汗的援军到了,咱们还要去抢明军的财货,抢更多的东西!” “嗻!” 萨哈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非常之时,得用非常之法! 胜利者,才能笑到最后! 半个时辰后。 抚顺城中的校场上,挤满了汉军旗和蒙古旗的士卒。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领三日粮草,无需披甲”。 围城日久,这些人家中早已断粮。 他们没想到代善会主动发粮,因此一个个脸上带着期待之色。 谁都没多想,纷纷赶来。 可他们刚到齐,校场四周突然涌出大批八旗精锐,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弓箭手们更是搭箭拉弓,箭尖直指人群。 “你们这是干什么?” 汉军旗的人察觉不对,开口质问,然而,话还没说完,此人便被一箭射穿喉咙,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一片。 不等校场中的众人反应,屠杀的命令便已经发下! “杀!” 随着萨哈廉的一声令下,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人群。 这些汉军旗与蒙古蛮子根本没想到会被自家人屠杀。 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可手无寸铁的士卒,根本无法抵挡八旗兵的屠刀。 不到一个时辰,校场上便堆满了尸体,积雪被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连寒风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屠杀过后,萨哈廉当即下令“分赃”。 八旗兵们如同野兽,冲进抚顺百姓的家中、汉军旗和蒙古旗的营房,疯狂劫掠。 他们砸开房门,抢走藏在床底、地窖里的银子和布料,拖走哭泣的女眷,就地凌辱。 城中到处都是抢掠的身影,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怒骂声、八旗兵的狂笑声响成一片,抚顺城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这番暴行,竟真的点燃了八旗兵的士气。 他们手里攥着抢来的银子,身边押着掳来的女眷,之前的疲惫与恐惧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贪婪与狠戾。 然而。 这边的士气有所恢复,抚顺南城的城墙却已在明军一日的炮火轰击下,濒临崩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南城传来,如同惊雷滚过雪地。 只见靠近城门的那段城墙,在又一轮火炮齐射中,突然如纸糊般垮塌,十几米长的墙体轰然倒地,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在城墙上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豁口,将城内外的喊杀声与炮声搅在一起,彻底击碎了建奴最后的防御屏障。 城墙豁口的出现,让明军阵前瞬间沸腾。 援辽总兵陈策猛地拔出佩刀,刀刃映着残雪寒光,高声嘶吼:“破城时机已到!冲!” 副总兵童仲揆紧随其后,声音响彻战场:“杀!破城取代善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奉集堡总兵李秉诚、京营参将满桂、马世龙、何纲等人也纷纷拔剑,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早已在阵前整装待发的明军将士,听到号令后如同潮水般涌向豁口。 前排的刀盾手举着厚重的盾牌,挡住城上零星射来的箭矢;后排的长矛手紧随其后,长矛如林,朝着豁口内的建奴士兵刺去。 神机营的鸟铳手则在两侧架起火铳,“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为冲锋的步兵扫清障碍。 留守南门的建奴士兵本就因连日炮击而士气低迷,此刻面对明军潮水般的进攻,根本无力抵挡。 他们虽然拼死反击,可明军的攻势太猛,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长矛不断刺穿他们的身体,鸟铳子弹更是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不到半个时辰,豁口处的建奴士兵便死伤殆尽,明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抚顺城中。 然而,与想象中的势如破竹不同。 进城的明军刚踏入街巷,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原来,代善在城墙崩塌的瞬间,便已反应过来。 他疯了般下令:“所有八旗兵,即刻退守街巷!用民房做屏障,跟明军拼了!” “援军马上就到,只要守住一两日,胜利属于我们,到时候,去沈阳劫掠!” “抢钱抢粮抢女人!” 代善的话语激励了他们的士气。 于是,两红旗的八旗兵们纷纷退入街巷,利用抚顺城错综复杂的房屋布局,设下埋伏。 有的躲在民房的屋顶,手持弓箭,等着明军经过时突然放箭;有的藏在院门后,握着弯刀,准备近距离搏杀;还有的则推倒墙壁、石块,堵塞街巷,阻碍明军推进。 这些刚刚经历过劫掠与杀戮的士兵,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带着疯狂的狠戾,每一个人都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只想在临死前拉上几个垫背的。 “杀!” 一名明军士兵刚冲进一条小巷,便被屋顶射来的箭矢击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紧随其后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后突然冲出两名建奴士兵,弯刀挥舞,瞬间便砍倒两人。 “小心埋伏!” 满桂高声提醒,手中长枪猛地刺出,刺穿一名建奴士兵的胸膛。 他身后的明军士兵立刻调整阵型,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小心翼翼地推进,遇到堵塞的街巷,便用火铳炸开缺口;遇到屋顶的伏兵,便用弓箭反击。 城中主道。 马世龙率领一队骑兵,试图从主干道突破,却被建奴士兵拒马、乱石堵住道路。 他看着眼前疯狂抵抗的建奴士兵,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破城了之后,这些建奴斗志还如此顽强? “用火铳开路!” 马世龙下令,神机营的士兵立刻上前,对着堵塞的路口连续开火,铅弹击穿木柴,击中后面的建奴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推进的速度,依旧不理想。 见此情形,马世龙当即对着亲卫说道:“去调集火炮!马爷爷我倒是不信了,这些建奴还能挡住火炮不成?” 另一边。 代善站在一座高台上,看着街巷中惨烈的厮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战争到了巷战的地步,便已经是到了最后关头了。 现在拼的,就是勇武,就是不怕死! “传我命令,所有能动的人,都上战场!就算是死,也要拖住明军,等援军过来!” 随着代善的命令,城中的八旗亲兵、甚至一些刚刚劫掠完的士兵,都拿着兵器冲向街巷。 巷战的规模越来越大,双方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雪夜中的抚顺城,如同绞肉机一般,吞噬着无数生命。 明军虽然占据了人数和装备的优势,却因街巷狭窄、地形复杂,难以展开阵型。 建奴士兵虽人数处于劣势,却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绝境中的疯狂,死死缠住明军,让战局陷入胶着。 而在抚顺城北面。 红河谷地密林之中。 熊廷弼勒马立于谷口高地,身披的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一万精锐正忙着清理谷内的积雪,准备伏击之事。 这些士兵多是骑兵与神机营混编,带着许多小型火炮,本想借着红河谷两侧陡峭的山势,设下一道迟滞努尔哈赤的防线。 可工事刚起个头,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雪地从谷外奔来,马还未停稳便翻身跃下,“噗通”一声跪在熊廷弼面前。 “经略公!大事不好!三十里外的雪原上,发现建奴斥候的身影,至少有十几骑,正朝着红河谷方向探查!” “三十里?” 熊廷弼心中猛地一沉,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收紧。 出现了建奴的斥候,证明建奴主力也在不远处了。 他原以为努尔哈赤刚打完开原之战,至少要休整一两日才会南下,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迅速,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明军留。 “看来努尔哈赤是怕夜长梦多,想尽快解抚顺之围。” 他低声自语,眼神扫过谷内尚未完工的工事,当机立断。 “传令下去,放弃构筑防线,一半兵力立刻隐蔽到谷两侧的山林中,只在谷口设伏!另一半兵力,随时待命。等建奴斥候靠近,先抓两个活口,弄清楚他们的兵力!” 众将士立刻行动起来,骑兵牵着战马躲进松林,神机营的士兵则扛着鸟铳,趴在雪地里,枪口对准谷口。 整个红河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与积雪掉落的细微声响,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一万大军。 可没等多久,又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脸色比之前更白: “经略公!不好了!三十里外出现大批建奴兵卒,看旗号是正黄旗的精锐,至少有五千人,正朝着咱们这边快速推进!” “五千人?” 熊廷弼的眉头拧得更紧。 正黄旗是努尔哈赤的亲军,战斗力最强,对方一来就派出主力,难道是察觉到了红河谷的异常,想速战速决。 可这个斥候禀报完没多久,第三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颤抖: “经略公!努尔哈赤的中军到了!二十里外的高地上,能看到他的黄龙旗!后面还跟着镶蓝旗的兵马,粗略估计,总兵力至少有两万!” “两万?!” 身边的亲兵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们只有一万人,兵力相差悬殊,若是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熊廷弼抬手示意亲兵安静,目光望向谷外。 此刻雪雾中,已能隐约看到远处移动的黑点,那是建奴斥候的身影,他们正小心翼翼地靠近谷口,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埋伏来不及了。” 熊廷弼缓缓开口。 建奴兵力至少是明军的两倍,且都是刚打了胜仗的精锐,此刻对方已经察觉了红河谷的动静,再想靠伏击拖延时间,根本不现实。 一旦努尔哈赤下令强攻,谷两侧的山林根本挡不住八旗骑兵的冲锋,一万明军很快就会被击溃。 该如何迟滞努尔哈赤? 熊廷弼的目光在谷内扫过:临时搭建的拒马只够挡住谷口一侧,佛朗机炮还没来得及架起,士兵们虽精锐,却寡不敌众。 他需要一个既能吸引努尔哈赤注意力,又能拖延足够久的办法。 可时间紧迫,建奴大军离谷口只有十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不多了。 “经略公,要不咱们退吧?” 亲卫忍不住提议。 “咱们往抚顺方向撤退,一边打一边退,总能拖些时间。” “不行。” 熊廷弼摇头。 “一旦撤退,努尔哈赤定会察觉我们是诱敌,只会加快行军速度,到时候不仅拖不住他,还会让他提前赶到抚顺,打乱攻城计划。” 他翻身下马,走到谷口的雪地里,环视周遭的环境。 熊廷弼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方案: 派小队骑兵袭扰? 建奴有两万大军,小队人马根本起不了作用。 点燃谷内的松林? 红河谷的风向不对,火势只会烧向明军自己。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建奴斥候已经到了谷口百米外,正勒马观察,显然是在确认谷内的情况。 熊廷弼能看到他们甲胄上的正黄旗标记,甚至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呼喊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谷内的士兵们都看着熊廷弼,眼神里满是焦急。 熊经略,接下来该怎么办,您倒是下令啊! 。。。 ps: 6800大章,求订阅,求月票!!! (本章完) 第368章 疑兵惑敌,伏杀挫锐 第368章 疑兵惑敌,伏杀挫锐 寒风凌冽。 尤其在谷道之中,更是如此。 可熊廷弼却浑然不觉,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局势: 若此刻让士兵们列阵迎敌,摆出御敌的架势,以努尔哈赤的老辣,定会从阵型规模与布防密度中看出破绽。 一万兵马的排布,终究撑不起主力拦截的场面。 一旦努尔哈赤识破这只是迟滞之师,后果不堪设想。 那老狐狸定会立刻集结精锐,以雷霆之势强攻红河谷,凭借两倍有余兵力的优势,不出一日就能撕开防线。 到那时,别说为抚顺攻城争取时间,这一万明军恐怕都要沦为刀下亡魂,连带着整个辽东战局都将陷入被动。 “为今之计,只得弄险了!” 熊廷弼猛地抬头,眼中的犹豫被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他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三国演义》,诸葛亮空城退司马懿、张飞长坂坡疑兵之计退兵的典故。 此刻虽无西城的城墙作依托,却可借红河谷的地形与军中仅有的条件,演一场虚实难辨的戏码。 “传我钧令!”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说道:“从军中挑选五千精锐,每人配足弓箭与火铳,即刻隐蔽到谷两侧的松林里,务必藏好身形,没有我的军令,哪怕是看到建奴兵冲到眼前,也不许擅自露头!” 亲卫刚要应声,又听熊廷弼补充道:“剩下的五千人,全部去砍松林里的枯枝,每十根捆成一束,拴在马尾上。 分成二十个小队,在谷内的开阔地带来回奔驰,速度要快,动静要大,务必搅起漫天尘土,让谷外看起来像是有几万大军在此集结!” 指令刚传完,他又指着谷口的空地: “再让人用松木搭建一座高台,要丈高,能让谷外清晰看到台上动静。 取十面战鼓搬到台上,另外找两个伶俐的童子,换上干净的小兵服饰,捧着鼓槌站在台侧。 让五百人加战车,列阵台前,半个时辰内,必须全部办妥!” “经略公!” 听完熊廷弼所言,亲卫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却满是担忧。 “这太危险了!努尔哈赤可不是司马懿,他征战一生,向来以狠辣果决著称,万一他不吃‘缓兵之计’这一套,直接下令攻谷,咱们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啊!” 周围的几名参将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焦虑:“是啊经略公,不如咱们退而求其次,派小队骑兵袭扰,主力且战且退,好歹能多拖些时间!” 熊廷弼抬手打断众人的劝说,目光扫过一张张担忧的脸,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 “退?一旦后退,努尔哈赤更会断定我们心虚,只会加速追击!至于空城计,你们放心,我还有后手。” 他熊廷弼,在此处摆疑兵之计,可不是来送死的。 “快去找找,军中可有琴瑟之类的乐器?我要在高台上抚琴,效仿诸葛孔明,以镇定姿态惑敌。” 亲卫虽满心疑虑,却不敢违抗,转身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高台如期搭成,松木搭建的台子笔直矗立在谷口,十面战鼓并排摆放,鼓皮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两个童子穿着崭新的小兵服,手捧鼓槌站在台侧,小脸紧绷,眼神里满是紧张。 可乐器的事却出了纰漏。 负责寻觅器物的亲兵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堆铜制器物,有唢呐、铜锣、号角,还有几面腰鼓,却没有琴瑟。 他只好苦着脸禀报:“经略公,军中只有这些指挥用的通讯乐器,琴箫之类的雅致物件,别说带了,连见都没见过啊!” 琴瑟之音被称之为靡靡之音,被军中禁用,找不到也正常。 熊廷弼脸上有着失望之色。 可惜。 不能似诸葛孔明那般大出风头(装逼)了。 熊廷弼看着那堆亮闪闪的铜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脑补了一下自己站在高台上,手持唢呐吹奏的场景。 那喜庆又尖锐的调子,别说威慑敌人,恐怕先让自家士兵憋笑憋出内伤,更会让努尔哈赤看出破绽。 就在熊廷弼有些苦恼的时候,他目光扫过那十面战鼓,突然眼前一亮: “没有琴箫,便用战鼓!” 战鼓的沉闷声响,既有军中威严,又能传递出镇定自若的气势,总比唢呐靠谱得多。 “把战鼓摆到高台中央,再给我拿一副鼓槌来!” “是!” 亲卫很快便按着熊廷弼的要求将战鼓摆到高台中央。 熊廷弼大步走向高台,脚步坚定。 登上高台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接过亲兵递来的鼓槌,指尖轻轻敲击鼓面,“咚~咚~”的沉闷鼓声在红河谷内回荡,竟真有几分震慑人心的力量。 他转头对两个童子叮嘱道:“等下我击鼓时,你们就站在旁边,挺直腰板,不许怯场,哪怕听到谷外有动静,也不许乱看乱动乱说话,明白吗?” 两个童子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更沉稳。 此时,谷内的尘土已然扬起。 五千骑兵牵着拴满枯枝的战马,在开阔地来回奔驰,松枝扫过积雪与冻土,卷起的雪雾与泥土混在一起,枯枝碎雪乱,飞整天动地,从谷外望去,当真像是有大军在此集结。 此时。 谷外的建奴斥候早已停下脚步,远远地盯着谷内的动静。 当他们看到高台上的熊廷弼,看到那十面战鼓,再看到谷内漫天的烟尘时,一个个脸色凝重。 “这熊蛮子居然在谷口?” “要不要进去探查?” “你嫌命长是吧?明狗帅旗在此,再往前,不要命了?” “那该如何是好?” “回去禀告大汗!” 交头接耳片刻后,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努尔哈赤的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他们便到努尔哈赤面前,将他们在谷口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努尔哈赤。 “什么?!” 努尔哈赤刚在马背上穿好轻甲,听到斥候的禀报,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头追问道:“你再说一遍,熊廷弼在红河谷谷口做什么?” 斥候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语气却异常肯定: “启禀大汗,千真万确!熊廷弼在谷口搭了丈许高台,亲自在台上擂鼓,台下还插着辽东经略使的大旗,老远就能看见!谷内动静极大,像是藏了不少兵马!” “擂鼓?” 努尔哈赤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震惊渐渐被狐疑取代。 他勒马原地踱步。 “这熊蛮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明知本汗率军南下救抚顺,不赶紧派兵阻拦,反倒在谷口摆起鼓阵,难不成是疯了?” 一旁的莽古尔泰听得不耐烦,手握腰间弯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催马上前说道: “父汗,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这熊廷弼不过是故作姿态,孩儿愿领一支精锐,直接冲进去,把他的项上人头砍下来,献给父汗!” 说罢,他便要下令召集兵马,却被努尔哈赤抬手拦住。 “急什么?” 努尔哈赤眼神锐利地扫了莽古尔泰一眼,。 “熊廷弼老谋深算,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先随本汗去谷口看看情况,再做决断!” 大队人马朝着红河谷方向缓缓推进,半个时辰后,努尔哈赤勒马停在谷外的高地上,远远望向谷口。 只见丈许高台上,熊廷弼身披黑色披风,手持鼓槌,正稳稳站在战鼓前,两侧各立着一个捧着鼓槌的童子,辽东经略使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谷内动静极大,隐约能看到马蹄奔踏的影子,却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兵马。 而高台上的鼓声,正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 起初是“咚咚咚”的常步鼓,节奏平缓,像是在从容布阵。 没过多久,鼓点渐渐加快,变成“咚咚咚咚”的快步鼓,透着几分急促。 到最后,竟化作“咚咚咚咚咚咚”的冲锋鼓,鼓声密集如惊雷,在红河谷上空回荡,仿佛下一秒就有大军从谷内冲杀出来。 “这熊蛮子,难道是想诱我深入?” 努尔哈赤眉头紧锁。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诱敌之策,可像熊廷弼这样明目张胆擂鼓示警的,还是头一次。 谷内的动静与急促的鼓声,既像是在展示实力,又像是在刻意挑衅,让他摸不透虚实。 “父汗,您别被他骗了!” 莽古尔泰在一旁急得跺脚,指着高台大喊:“这熊廷弼分明是学那诸葛亮摆空城计,又想学张飞当阳桥断后,故弄玄虚罢了! 他要是真有大军,早就冲出来了,哪会只在台上敲鼓? 请父汗给我三千兵卒,我这就冲进去,把他的人头取来!” 努尔哈赤没有应声,目光依旧紧盯着谷内的动静。 开原之战时,自己用疑兵计骗林丹汗分兵,如今熊廷弼会不会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若谷内真有伏兵,贸然进攻只会中了圈套。 可若真是疑兵之计,错过这次机会,熊廷弼定会拖延更多时间,等抚顺城破,局势便会彻底逆转。 “到底是疑兵之计,还是以身为饵?” 努尔哈赤的眉头越皱越深。 此刻。 谷口高台上的鼓声依旧急促,像是在不断挑衅他。 到底要不要出兵? 他心中有着担忧。 若谷内真有伏兵,贸然进攻只会让八旗精锐白白牺牲。 可若因熊廷弼几声鼓响便停滞不前,传出去岂不是要被草原各部与明朝官员耻笑? 说他努尔哈赤成了第二个被疑兵之计吓退的曹孟德,连直面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丢脸的事情,还是算了! “哼,本汗倒要看看,这熊蛮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多年征战养成的果决终究压过了疑虑。 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一旁摩拳擦掌的莽古尔泰身上,沉声道: “莽古尔泰,你率一千轻骑,去谷口试探一番!记住,只在外围侦查,不可深入谷中,若遇埋伏,立刻撤退!” “遵父汗令!” 莽古尔泰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狰狞笑意,他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当即翻身下马,让亲兵为自己披上厚重的玄铁重甲,手中握紧那柄惯用的长槊。 槊杆上还残留着开原之战的血渍,在寒风中泛着暗褐色的光。 不过片刻,一千名精锐骑兵便已集结完毕,大多身披重甲,手持顺刀或长枪,眼神里满是杀气。 “冲!杀!” 莽古尔泰一声令下,双腿夹紧马腹,率先朝着红河谷口冲去。 一千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雪地,扬起漫天雪雾,气势汹汹地朝着高台方向疾驰而去。 谷口高台上,熊廷弼一直紧盯着谷外的动静。 见建奴骑兵冲杀而来,他当即放下鼓槌,快步走下高台,早已等候在台下的亲兵立刻牵来战马。 熊廷弼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将领下令:“传令下去,神机营准备,待建奴骑兵后军进入谷中五十步,即刻开火! 骑兵队在两侧山林待命,等敌军混乱,立刻冲杀!战车营推进,堵住谷口,截断他们的退路!” “遵令!” 将领们齐声应下,迅速传达指令。 原本在谷内奔驰搅尘的骑兵纷纷牵马躲进山林,神机营的士兵推着佛朗机炮,悄悄架设在树林边缘,炮口对准谷中通道。 数十辆战车则隐藏在谷口深处,。 莽古尔泰冲到谷口,见高台上已空无一人,熊廷弼正率军朝着谷内撤退,心中更是笃定: “果然是疑兵之计!这熊蛮子不过是装腔作势,见我大军到来,便吓得要跑!差点被他骗了去!” 若是能给杀了熊廷弼,加上开原之功,说不定,父汗直接就让他做太子了。 汗位的诱惑,对莽古尔泰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他丝毫没有犹豫,催马继续深入谷中,口中大喊:“追上熊廷弼!杀了他,赏千金!” 听到如此重赏,手底下的骑兵当即嗷嗷叫了起来。 眼中的战意更甚了。 努尔哈赤所言之不可深入谷中,瞬间被他们抛之脑后。 他们一股脑的涌了进去。 可后军刚进入谷中不到五十,两侧山林中突然传来“咻咻”的箭雨声! 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骑兵队,紧接着,“砰砰”的鸟铳声与“轰隆”的火炮声同时响起。 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火炮炮弹砸在雪地上,瞬间掀起数尺高的雪雾,将前排的骑兵炸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 莽古尔泰脸色骤变,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熊廷弼竟真的设了伏! 他娘的。 这不是疑兵之计! 这老小子真有埋伏! 取不了这家伙的项上人头了。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快撤!” 他奋力嘶喊。 可一切都晚了。 两侧山林中突然冲出大批明军骑兵,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如同潮水般朝着建奴骑兵冲杀而来。 谷口处,数十辆战车缓缓推出来,即将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建奴骑兵本就因伏击陷入混乱,被明军骑兵这么一冲,更是阵脚大乱。 有的骑兵想转身撤退,却被后面的人马挡住;有的想冲开战车突围,却被神机营的火铳击中,纷纷倒在雪地上。 莽古尔泰挥舞着长槊,奋力斩杀冲上来的明军士兵,可身边的亲兵却越来越少。 他胯下的战马是难得的良驹,带着他左冲右突,几次冲出重围,却又被明军骑兵拦了回来。 若非几名亲卫拼死护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箭矢与长矛,他恐怕早已沦为明军的俘虏。 “杀出去!” 莽古尔泰红着眼,手中长槊猛地刺穿一名明军将领的胸膛,借着战马的冲力,在战车要彻底封住谷口的时候,在缝隙中冲出,险而又险的冲破了明军的包围圈,朝着谷外疾驰而去。 身后的明军骑兵虽在追击,却因战车阻挡,没能追上。 莽古尔泰冲出谷口,勒住战马,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谷中早已一片狼藉,八旗精锐骑兵的尸体散落各处,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浸透积雪。 原本跟随他冲入谷中的一千名精锐,此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数十人,正狼狈地朝着谷外逃窜,更多的人,则永远留在了红河谷中。 “可恶的熊廷弼!” 莽古尔泰气得想要吐血。 “我的汗位啊!” 此战出了纰漏。 原本近在咫尺的汗位,似乎一下子变得远在天边了。 “果然有埋伏!这个熊蛮子,满肚子坏水!” 努尔哈赤看着谷中的惨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玄铁铠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一千名精锐骑兵折在红河谷,几乎全军覆没,这不仅是兵力上的损失,更是对大军士气的沉重打击。 这莽古尔泰,还是太过鲁莽了! 之前努尔吃在开原对莽古尔泰有的好印象,此刻荡然无存。 此人。 绝对不能为汗王! 呼~ 努尔哈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愤怒过后,他想的是如何应对现在的局势。 他勒马立于高坡,目光扫过红河谷两侧陡峭的山壁,心中不断盘算: 熊廷弼手中至少有四五万明军,装备精良,神机营的火器更是威力惊人。 若对方真把主力埋伏在谷中,自己这两三万人贸然冲进去,恐怕真会被一口“吞”掉,连骨头都剩不下。 未知敌情之前,不能冒险了! “传令下去!”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全军即刻后撤三里,择地扎营待命!另外,派斥候,分批次探查红河谷底细,务必弄清楚谷内到底藏了多少明军,火器营与战车营的位置在哪!” “嗻!” 将领们齐声应下,转身快步传达命令。 近三万大金士兵开始有序后撤,马蹄踏过雪地,扬起的雪雾渐渐遮住了红河谷的入口,只留下几队斥候,穿着轻便的皮甲,小心翼翼地在谷口散开,如同警惕的狼崽,不敢有丝毫大意。 很快。 红河谷口三里外。 中军大帐便支起来了。 努尔哈赤坐在营帐中,看着刚展开的舆图,眉头紧锁。 对他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自己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不管熊廷弼带了多少人,都必须想办法战胜他” “只是这红河谷地形险恶,熊蛮子又诡计多端,贸然进攻怕是会中圈套……” 他对着舆图上的红河谷反复比划,却始终想不出稳妥的破局之法,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反而越来越强烈。 而红河谷另一侧。 熊廷弼正站在谷中,望着满地的建奴骑兵尸体与那些失去主人、甩着马尾四处游荡的战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寒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可他却觉得格外轻松。 这场“鼓阵诱敌+伏击”的计策,终究还是成了。 “经略公,建奴大军已经后撤三里扎营,还派了斥候在谷口探查!”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咱们这一战,不仅杀了他们近千精锐,还成功拖住建奴的脚步,算是立了大功!” 熊廷弼微微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粒,目光望向抚顺的方向,声音低沉:“暂时拖住而已,不算什么大功。努尔哈赤多疑却不蠢,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试探出谷内的虚实。” 自己手中只有一万兵马,能打赢这场伏击战,靠的是以身为饵与建奴的轻敌。 若非他这个辽东经略使的人头过于诱人了,那建奴骑兵也不会如此深入。 只是 这样的招式,恐怕很难复制了。 且. 一旦努尔哈赤摸清底细,知道谷内并非明军主力,定会毫不犹豫地派大军强攻。 到时候,别说拖延时间,这一万兵马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现在最关键的,是抚顺的战局。” “再派两一队轻骑,日夜兼程赶往抚顺,探查攻城进度。告诉马世龙、满桂他们,务必尽快破城,拿下代善! 只要抚顺城破,咱们这一万兵马就算完成了使命,后续的战事,也能掌握主动权!” “另外,快速清理战场,构筑红河谷防线!” 争取而来的时间,自然要用上! 迟滞努尔哈赤三日,只是熊廷弼的基础目标。 若是抚顺战局不利,那他不得不拼死再拖延几日时间了。 “遵经略公之令!” 将领们领命而去,谷内的明军开始清理战场,掩埋尸体、收缴兵器,同时加固防御工事,准备应对努尔哈赤可能发起的下一轮进攻。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熊廷弼眼神闪烁,长吐一口浊气。 希望 时间是站在大明这边的罢! (本章完) 第369章 经略死战,代善末路 第369章 经略死战,代善末路 抚顺城的街巷间,已经快变成彻底的废墟了。 城中残垣断壁间还冒着黑烟,积雪被鲜血染成暗褐色,凝固在石缝里,又被新溅上的血渍覆盖。 代善身披重甲,手持顺刀,靠在一处残破的民房墙壁后,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轰隆”炮声,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场巷战,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 他麾下的两红旗,本是大金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之前数次大战,这些骑兵在雪原上冲锋陷阵,骑射技艺冠绝草原,连林丹汗的怯薛军都不敢正面抗衡。 可如今困在抚顺城中,骑兵的机动性优势被狭窄的街巷彻底限制,战马在石板路上难以腾挪,反而成了明军火器的活靶子。 不少骑兵被迫下马作战,握着弯刀与明军的长矛手拼杀,却因失去了速度与高度优势,伤亡越来越大。 “杀!守住这条巷口!” 代善嘶吼着,挥刀砍倒一名冲上来的明军士兵。 可刚解决掉一个,又有两名明军重甲兵举着盾牌冲了过来,盾牌上还插着几支箭矢,却丝毫没影响他们的推进。 重甲兵身后,神机营的士兵端着火铳,“砰砰”两声,便有两名八旗士兵应声倒地。 代善心中一阵发凉。 明军的悍勇,远超他的预期。 这些士兵个个眼神坚定,哪怕同伴倒下,也依旧踩着血迹往前冲。 更让他头疼的是,明军将领极会变通,从不打呆仗: 遇到坚守的巷口,不硬冲,反而绕到民房屋顶,从高处往下投掷火药炸弹。 看到建奴士兵聚集,便调来佛朗机炮,几轮炮击下去,原本坚固的防线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轰隆!轰隆!” 又是两轮火炮轰鸣,不远处的一段矮墙被直接炸塌,碎石飞溅,躲在后面的十余名八旗子弟瞬间被掩埋。 代善看得眼皮直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从未如此渴望过火器,若是两红旗也有这样的火炮,若是他手下的士兵也能装备火铳,何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可现在说这些,早已无用。 府库中仅存的两门火炮,早在明军攻城初期就被炸毁。 从明军手中缴获的几支火铳,因缺乏火药,早已成了摆设。 如今的两红旗,只能靠着顺刀与弓箭,对抗明军的重甲与火器,如同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 “贝勒爷!东巷口快守不住了!明军的火药炸弹太厉害了!” 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的人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弟兄们也快撑不住了!” 代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他不能慌,他若是慌了,军心就散了。 而一旦军心溃散,抚顺城就真的完了。 代善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对着亲兵厉声道:“传本贝勒命令,把所有能动的人都调到东巷口! 用木柴堵住街巷,再把府库里的油倒上去,明军敢冲,就点火烧! 告诉儿郎们,再坚持片刻,父汗的援军就快到了! 只要援军一到,咱们就能内外夹击,把明军全部歼灭!” “坚持守住,就有办法!” 亲兵领命而去,代善再次握紧顺刀,朝着东巷口冲去。 街巷中,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药炸弹的爆炸声如同惊雷,不断在耳边响起。 他看着身边倒下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火炮炸得面目全非的残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他不知道援军何时能到,也不知道抚顺城还能守多久,可他别无选择。 退无可退,降无可降。 唯有死战! 巷战还在继续,明军的推进虽慢,却步步紧逼。 两红旗的抵抗虽顽强,却已是强弩之末。 抚顺城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而代善所能做的,只有用最后的力气,守护这微弱的火光,等待那不知能否到来的援军。 此刻。 抚顺城外的明军大营,气氛亦是十分沉重。 援辽总兵陈策背着手站在辕门前,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被炮火笼罩的抚顺城,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自熊廷弼率领一万精锐前往红河谷,已经过去整整两日。 方才,斥候送来的军报还攥在他手心,纸上“努尔哈赤大军已至红河谷”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按照与熊经略的约定,他们只有三日时间拿下抚顺城,如今仅剩最后一天。 若是今日攻不下,等努尔哈赤突破红河谷的阻拦赶来,明军将腹背受敌,届时别说守住抚顺,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更让他焦虑的是,即便拿下抚顺,还需时间加固城防、布置防线,才能与建奴大军对峙。 可眼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容不得半分犹豫。 “不能再等了!” 陈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前集结的将领。 “传我将令:所有剩余的火炮炮弹、投石车石弹,全部运往前线,对准城中建奴残部聚集之地,全力轰击! 轰击结束后,组建五百死士,身着重甲、手持坚盾为先锋,各部明军以十人为一小队,梯次跟进,今夜务必拿下抚顺城,斩代善首级!” “总兵大人,这……” 一名将领犹豫着开口。 “剩余的炮弹是咱们后续对峙的储备,若是全部用完,后续遇到努尔哈赤的大军,怕是没了火力支援……” “没了抚顺城,咱们连对峙的资格都没有!” 陈策打断他,语气十分坚定。 “现在不用,等努尔哈赤的援军到了,这些炮弹只会变成他们的战利品! 告诉兄弟们,今日拿下抚顺,朝廷必有重赏;若是败了,咱们所有人,都要埋在这抚顺城外!” 将领们心中一凛,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传达命令。 不多时,明军阵前便响起了沉重的车轮声。 数十辆马车满载着黑黝黝的炮弹与石弹,在骡马、民夫与士兵的合力拉动下,朝着抚顺城南的豁口处而去。 原本隐蔽在后方的佛朗机炮与投石车,也被重新推到前线,炮口与投石臂齐齐对准城中。 前线阵地上,马世龙亲自坐镇指挥。 他看着士兵们将最后的一箱箱炮弹搬下马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拔出佩刀直指抚顺城,嘶吼道:“开炮!给老子往死里轰!” 炮手们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后,立刻点燃引信。 “轰隆!轰隆!” 密集的炮声如同惊雷炸响,火炮喷射出的火舌映红了半边夜空,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黑色的流星,狠狠砸向城中建奴残部聚集的街巷与房屋。 投石车也同步发力,民夫们合力拉动绳索,磨盘大小的巨石被猛地抛向空中,越过城墙,砸在城中的建筑上。 坚固的民房瞬间被砸塌,横梁与瓦片飞溅,躲在里面的建奴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埋在废墟之下。 原本用来抵御明军的木栅栏与土墙,在巨石与炮弹的轰击下,如同纸糊般垮塌,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城中的建奴士兵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在明军密集的炮火下,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四处逃窜,却根本找不到安全的藏身之处。 运气好的,被炮弹直接炸成碎块,瞬间没了痛苦。 运气差的,被飞溅的碎石砸断胳膊或腿,躺在地上哀嚎,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消半个时辰。 抚顺城中能站立的建筑已所剩无几,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与散落的尸体,整座城池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 “停火!” 马世龙见炮火效果已达,当即下令。 炮声渐渐平息,烟尘中,五百名身披双重重甲、手持厚盾的死士,已然集结完毕。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眼中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有的甚至写好了遗书,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冲!” 随着马世龙的一声令下,五百死士举着盾牌,如同移动的钢铁墙,朝着抚顺城的豁口冲去。 盾牌挡住了城墙上零星射来的箭矢,他们踩着血迹与碎石,一步步逼近城中。 在死士身后,明军各部以十人为一小队,紧随其后,开始逐街逐巷地扫荡。 遇到顽抗的建奴士兵,小队成员分工协作。 刀盾手在前抵挡,长矛手在后刺杀,神机营的士兵则负责清除屋顶与暗处的伏兵。 巷战依旧惨烈,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可明军士兵没有丝毫退缩,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今夜,必须拿下抚顺城! 而在城中。 作为正红旗旗主的代善,此刻也已经杀到上头了。 他披着重甲,手中的顺刀已砍得卷了刃,每挥动一次,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这位大金的大贝勒,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满身的疲惫与狼狈,亲自守在最后一道巷口,与普通士兵一同拼杀。 “杀!别让明军过来!” 代善嘶吼着,顺刀划过一道寒光,劈倒一名冲在最前的明军死士。 可刚解决掉一个,又有两名明军重甲兵举着盾牌压了上来,盾牌重重撞在代善的铠甲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补位,却被明军的长矛刺穿了胸膛,鲜血溅了代善一脸。 即便他身先士卒,战局的溃烂依旧如潮水般无法阻挡。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不断传来: “贝勒爷!西巷口守不住了!镶红旗的穆尔哈齐大人战死了!” “贝勒爷!府库那边被明军突破了,咱们的最后一点粮草被烧了!” “贝勒爷!岳托台吉……岳托台吉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被明军火铳击中,没了……” 这些消息,让代善呼吸急促,眼眶瞬间红了。 亲信没了,心腹死了,连儿子都战死了,他守着这座残破的城池,还剩下什么? 更让他绝望的是,两红旗的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们原本占据的半个城池,如今只剩核心街巷的数百米阵地,身边的士兵也从最初的两万余人,锐减到不足三千。 而原本被劫掠与杀戮点燃的士气,也随着伤亡的剧增、粮草的断绝,一点点消散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放下武器!明军不杀降!”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紧接着,城中的明军各个扯开嗓子大喊: “放下武器!明军不杀降!” “放下武器!明军不杀降!” 在绝境之中,这不杀降的承诺,顿时动摇了不少人心。 一名海西女真出身的镶红旗士兵,颤抖着扔下了手中的弯刀,双膝跪地,朝着明军的方向缓缓挪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那些原本就对大金认同感不高的海西女真、东海女真兵卒,此刻早已没了抵抗的念头,纷纷放下兵器,跪在雪地里求饶。 他们本是被征服的部落,跟着代善作战不过是为了利益,如今活路渺茫,投降成了唯一的选择。 渐渐地,连建州本部的精锐也开始动摇。 一名跟着代善征战多年的正红旗老兵,望着身边倒下的同乡,又看了看不断逼近的明军,眼中满是挣扎。 他想起家中的妻儿,想起赫图阿拉的田宅。 他坚持到现在,是盼着努尔哈赤的援军能带来活路,可如今援军迟迟不到,眼前只有无尽的死亡。 最终,他长叹一声,扔下顺刀,举起双手,朝着明军走去。 投降的浪潮如同瘟疫般蔓延,片刻之间,巷口的士兵便少了一半。 代善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悲凉。 完了,两红旗彻底完了! 这些士兵不是不勇,而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忠诚。 他们跟着他拼杀到现在,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当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时,投降成了唯一的生路。 “你们……你们怎能投降!” 代善声音沙哑地嘶吼,却没人再理会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顺刀,看着身边仅剩的数百名亲兵,眼中满是绝望。 这些人都是他的族人,是两红旗最核心的力量,此刻却个个面带死灰,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杀声也渐渐清晰。 代善靠在断墙上,望着抚顺城上空灰蒙蒙的天,心中只剩下一声悲凉的呼唤: “父汗……你要是还不来,儿子就要战死了!” 他不知道努尔哈赤此刻是否在赶来的路上。 他只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这座城,这支军队,还有他自己,都快要走到尽头了。 另外一边。 红河谷外的八旗大营。 努尔哈赤端坐于主位,手中攥着一迭斥候传回的塘报,眼神随着情报内容的变化。 自清晨起,派往红河谷的斥候便陆续传回消息。 “谷内明军正在搭建木栅栏,构筑简易防线,未见大规模火器营调动” “谷中烟尘虽大,却只发现两处炊烟,按炊烟规模估算,兵力不足万人” “明军骑兵多在谷口巡逻,未见深入谷内布防,似在刻意掩饰兵力空虚”。 每一条情报都像拼图的碎片,在努尔哈赤脑中渐渐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可他仍有一丝犹豫。 直到黄昏时分,派往抚顺方向的斥候终于传回消息。 去时十几人的小队,归来时只剩一人,且浑身是伤,左臂被箭贯穿,右腿更是血肉模糊,刚踏入帐内便“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汗!抚顺……抚顺方向被明军彻底封锁了!奴才拼死靠近,只看到明军大营外布满鹿角与拒马,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弟兄们……弟兄们都折在半路上了!” “封锁抚顺?” 努尔哈赤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恍然大悟。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瞬间消散。 若明军主力真在红河谷,熊廷弼只需牢牢守住谷口即可,为何要费尽心机封锁抚顺? 答案只有一个:红河谷中的根本不是明军主力,甚至连半数兵力都不到! 熊廷弼故意在此摆阵擂鼓,制造主力拦截的假象,目的就是拖延时间,让真正的明军主力全力攻打抚顺! “该死的熊蛮子!” 努尔哈赤怒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情报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竟敢用这等奸计蒙骗本汗!” 他心中又急又怒。 代善还在抚顺城内苦苦支撑,若是被明军攻破城池,大金在辽东的根基都将动摇! 愤怒过后,努尔哈赤反而冷静下来。 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必须立刻撕破红河谷的防线,全速驰援抚顺。 多年征战养成的果决在此刻爆发,一套战术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高声唤道。 “儿臣在!” 莽古尔泰立刻上前,虽左臂还缠着绷带,却依旧挺直腰板,眼中满是战意。 “你率五千步卒,携带楯车与双层牛皮盾,沿红河谷东侧山道推进。” 努尔哈赤手指指向舆图上的山道。 “让儿郎们多举旌旗,每百步设一面鼓,一路擂鼓呐喊,制造主力强攻的假象,务必将谷内明军的火力与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莽古尔泰心中一凛。 他瞬间明白,自己这是要做诱饵,深入明军可能存在的伏击圈。 这可能有丧命的危险。 可危险背后,亦是天大的立功机会。 若能成功牵制明军,为主力穿插争取时间,此战之后,或许,父汗又会觉得,汗位他还是适合坐的。 思及此,莽古尔泰当即单膝跪地,高声应道:“儿臣遵令!定不辱使命!” “何和礼、扈尔汉!” 努尔哈赤没有耽搁时间,又看向帐下两位老将。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二人率一万五千骑兵,全部轻装简从,卸下重甲,只带刀枪与弓箭。” 努尔哈赤的手指转向红河谷西侧的封冻河面。 “今夜三更,沿河面快速穿插,绕到明军伏击圈侧翼。记住,速度要快,动静要小,待莽古尔泰吸引住明军火力后,立刻从侧翼发起冲锋,撕开明军防线!” “末将遵令!” 何和礼与扈尔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轻装骑兵虽快,却缺乏防御,若是熊廷弼真有大军囤积在红河谷,他们一旦被明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们深知,此刻唯有冒险,才能为驰援抚顺争取时间。 努尔哈赤最后扫视帐内众将,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剩下的人,随本汗坐镇中军,待何和礼撕开防线后,即刻率军直扑谷内明军中枢,务必一举击溃熊蛮子所部!” “嗻!” “遵汗王命!” 帐内众将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准备。 努尔哈赤望着舆图上的红河谷,心中有些忐忑。 这套战术,核心便是“牺牲三成兵力换全歼”,用莽古尔泰的五千步卒做诱饵,吸引明军火力,再以主力骑兵迂回包抄,不计较小规模伤亡,只求以最快速度撕开防线。 这正是他一贯的用兵哲学:“不计小损,唯求速胜”。 毕竟,此刻时间就是生命。 抚顺的代善必定已陷入绝境,明军主力在全力攻城。 而红河谷的熊廷弼,定会拼死阻拦。 就看,谁的刀更利了。 就看,谁杀得更快了。 很快。 时间便到了晚上。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红河谷彻底笼罩。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谷中呼啸肆虐,天地间一片昏沉,连星月的微光都被吞噬殆尽。 就在这极端恶劣的天气里,红河谷外的战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咚!咚!咚!”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莽古尔泰率领的五千步卒。 他们推着数十辆楯车,每辆楯车外侧都裹着厚实的牛皮,士兵们手持双层牛皮盾,紧紧跟在楯车后方,沿着红河谷东侧山道缓慢推进。 队伍中插满了旗帜,黄色的镶黄旗与蓝色的镶蓝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每百步便有一面战鼓,鼓手们拼尽全力擂鼓,鼓声沉闷却有力,隔着风雪都能传到谷内明军的耳中。 “敌袭!建奴主力攻山了!” 谷口的明军哨兵发现动静,立刻高声示警。 熊廷弼此刻正在临时营帐中查看舆图,听到警报后,当即披甲冲出帐外。 他举目望向东侧山道,只见风雪中旌旗密布,鼓声震天,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谷内推进,看起来至少有上万兵力。 “果然是主力强攻!” 熊廷弼心中一紧,当即下令:“传令神机营,所有火炮转向东侧山道,务必挡住建奴的进攻!骑兵营随时准备支援,绝不能让他们突破防线!” 明军的火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佛朗机炮朝着山道方向开火,铅弹在雪地里炸出一个个深坑。 神机营的鸟铳手排成三列,朝着逼近的建奴士兵射击。 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山道,却大多被楯车与牛皮盾挡住,只能在盾面上留下一个个浅坑。 莽古尔泰的步卒虽伤亡不小,却依旧顶着炮火缓慢推进,死死缠住明军的主力,为另一侧的骑兵争取时间。 就在明军全力应对东侧山道的进攻时,红河谷西侧的封冻辽河上,一支黑色的洪流正悄然疾驰。 何和礼与扈尔汉率领的一万五千轻骑,早已做好了冰上行军的准备。 战马的马蹄上都缠绕着厚厚的草绳与布条,既能增加抓地力,防止在冰面打滑,又能减弱马蹄踏冰的声响。 马背覆盖着狗皮与羊皮,为战马抵御刺骨的寒风。 骑兵们则分成数十个小队,错开行进路线,避免大队人马集中在一处,导致冰面承重不足而破裂。 这支骑兵如同幽灵般,在风雪的掩护下,沿着冰面快速穿插,朝着明军伏击圈的侧翼迂回。 直到他们距离明军侧翼防线不足一里地时,才被巡逻的明军斥候发现。 “不好!西侧有骑兵!是建奴的主力!” 斥候的呼喊声刚响起,何和礼便抽出弯刀,高声下令:“冲!撕开明军防线!” 一万五千轻骑同时加速,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虽被风雪掩盖,却依旧带着震撼人心的气势。 明军侧翼的士兵仓促应战,可他们大多是步兵,面对骑兵的冲锋,根本难以抵挡。 何和礼的骑兵如同锋利的尖刀,瞬间便撕开了明军的侧翼防线,朝着谷内纵深推进。 “报!西侧防线被攻破!建奴骑兵正在逼近中军大营!” 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到熊廷弼面前,声音带着绝望。 熊廷弼心中一沉,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努尔哈赤的调虎离山之计。 东侧的建奴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西侧迂回的骑兵! 他当即下令:“调神机营一半火炮转向西侧,骑兵队回撤,挡住建奴骑兵!” 可一切都晚了。 努尔哈赤见何和礼突破防线,立刻率领中军五千人马,朝着红河谷内发起总攻。 建奴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利刃,朝着明军的防线挤压过来,而明军主力被莽古尔泰牵制在东侧,西侧防线已破,中军大营暴露在建奴骑兵的锋芒之下,局势瞬间崩溃。 “轰隆!” 明军的最后一门火炮被建奴骑兵摧毁,防线彻底瓦解。 建奴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谷内,朝着明军的临时营帐逼近,甚至能看到帐外飘扬的“辽东经略使”大旗。 “经略公!快撤啊!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亲兵死死拉住熊廷弼的战马缰绳,眼中满是泪水。 “建奴骑兵已经快到帐外了,再不走,咱们都要葬身在这里!” 熊廷弼却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勒住战马,目光坚定地望着抚顺的方向,声音沉稳地问道: “抚顺那边的消息呢?城攻下来了没有?” 亲兵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之前派往抚顺的使者传回消息,抚顺城仍在激战,明军虽占据优势,却尚未攻破代善的最后防线。 看着亲兵的模样,熊廷弼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刃在风雪中泛着冷光,语气十分坚定: “既然抚顺还没攻下来,本经略便不能撤!传令下去,所有能动的人,全部退守山顶营寨! 守住高地,守住营寨,多争取一刻时间,抚顺那边就多一分胜算!” 亲兵还想再劝,却被熊廷弼的眼神制止。 “还不去传令?” 亲卫见此,心中虽然不愿,但军法如山,只得领命而去。 “遵命!” 熊廷弼很快率部撤入山上提前修筑的营寨之中。 山顶营寨扎在高处,只有一条小道连通,易守难攻,可一旦被建奴大军围困,便是绝地,没有任何退路。 经略公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抚顺的攻城战争取时间啊! 剩余的明军士兵虽已疲惫不堪,却在熊廷弼的感召下,纷纷朝着山顶营寨撤退。 他们架起剩余的火铳,张弓搭箭,在山道两侧的防御工事上等候建奴大军的到来。 而山顶营寨之中。 熊廷弼在高台上向下眺,眼中满是杀气。 山下建奴士卒如一个个蚂蚁一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自己在山上,宛如波涛汹涌的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然而. 这叶扁舟,却偏要顶住这波涛万丈! 努尔哈赤,你这头通古斯野猪皮,想到抚顺? 便先从我熊廷弼的尸体踏过去再说! ps: 7700大章! (本章完) 第370章 困守殒命,处置俘虏 第370章 困守殒命,处置俘虏 红河谷的雪地上,明军的防线已支离破碎,散落的兵器与尸体在风雪中渐渐被掩盖。 努尔哈赤勒马立于谷中高地,望着四周分散在山坳间的明军冰城,眉头微蹙。 熊廷弼的一万人虽被击溃,却未溃散,残余士兵依托提前构筑的冰城坚守,每一座冰城都如同扎在红河谷的钉子,想要彻底拔除,至少需要三五日时间。 可他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抚顺城的代善还在生死边缘挣扎,每多耽搁一刻,抚顺陷落的风险就多一分。 他绝不能为了清除残敌,错过驰援抚顺的最佳时机。 “传本汗命令!” 努尔哈赤调转马头,厉声喊道:“留三千兵卒,分守红河谷各要道,监视熊廷弼残部,防止他们袭扰我军后路!其余大军,即刻拔营,全速赶往抚顺!” “大汗!” 话音刚落,济尔哈朗便催马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熊廷弼就在山顶营寨,身边只剩数千残兵,这可是歼灭他的最好机会! 他是明国在辽东的一号人物,若能取下他的首级,明军群龙无首,辽东战局便会彻底倒向我们 !错过今日,再想杀他,难如登天!” 周围的将领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渴望。 熊廷弼的人头,不仅是天大的军功,更是对明军士气的致命打击,谁不想亲手拿下这份荣耀? 努尔哈赤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熊廷弼巴不得我们去攻他。” 说着,他抬手指向山顶营寨。 “那座营寨虽小,却易守难攻,他依托冰城与高地坚守,我们若强行进攻,至少要付出数千兵力的代价,还要耽搁一两日时间。 可若是这一两日内,抚顺陷落,代善战死,两红旗覆灭,大局就对我们不利了。” “一旦抚顺失守,明军便可依托城池,与我们对峙,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反而会陷入被动。 相反,只要我们击溃抚顺的明军主力,解了代善之围,山顶的熊廷弼便成了冢中枯骨,他麾下的残兵没了补给,用不了多久便会不攻自破。” 道理虽明,可“熊廷弼人头”的诱惑实在太大。 济尔哈朗还想再劝,却见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陡然加重: “无需多言!眼下抚顺安危为重,率部前往抚顺,这是军令!” 努尔哈赤何尝不想取下熊廷弼的首级? 只是他更清楚,作战最忌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分清轻重缓急,才能掌控战局。 他勒住战马,手中的马鞭指向抚顺方向: “全军听令,轻装简从,全速前进!谁先抵达抚顺,解了代善之围,本汗赏他黄金百两,牛羊千头!” “嗻!” 将领们虽仍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军令,纷纷调转马头,开始收拢部队。 两万多八旗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抚顺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三千兵卒,远远监视着山顶的熊廷弼营寨。 可努尔哈赤想走,熊廷弼却不答应。 山顶营寨中,熊廷弼望着建奴大军远去的背影,眼中杀气四溢。 一旦努尔哈赤抵达抚顺,明军的攻城计划便会彻底泡汤,之前所有的牺牲与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是熊廷弼绝对不想看到的。 是故。 红河谷的风雪尚未平息,努尔哈赤率领的主力大军刚冲出谷口,其身后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努尔哈赤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只见山顶营寨的方向,一面“熊”字大旗迎风展开,三千明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朝着留守的建奴兵卒冲杀而去。 更远处,分散在山坳间的冰城堡寨也纷纷打开寨门,明军士兵手持兵器,朝着红河谷的粮道与辎重营奔去,显然是要断他后路、焚他粮草。 “这熊廷弼,当真以为本汗不敢杀他吗?” 努尔哈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粮道与辎重是大军的命脉,若是后路不稳,粮草被烧,就算赶到抚顺,也无法与明军主力抗衡。 可若回头拔除熊廷弼这颗钉子,又会耽搁驰援抚顺的时间,代善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两难之下,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帐下将领,最终落在济尔哈朗身上。 “济尔哈朗,给你五千人马,立刻回援红河谷!” 他顿了顿,强调道:“本汗不求你杀死熊廷弼,只要你守住粮道,保住后路辎重,不让他断了我军补给即可!待解了抚顺之围,再回头收拾他!” “嗻!” 济尔哈朗当即领命,翻身下马,快步去收拢兵马。 “父汗!” 一旁的莽古尔泰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强烈的不甘。 “此事交给儿臣罢!之前在红河谷,儿臣折了一千精锐,此仇尚未得报!若能领军回援,定要取下熊廷弼的项上人头,洗刷之前的耻辱!” 他眼中闪烁着的,都是狠辣。 杀死熊廷弼,不仅能报红河谷伏击之仇,更能在八旗贵族中积攒威望,为日后争夺汗位增添筹码。 这个机会,他绝不想错过。 努尔哈赤却缓缓摇头。 “不必了,此事就交给济尔哈朗。” 他这个儿子的性格,他如何不知? 冲动、易怒,此刻满脑子都是复仇,一旦领兵回援,定会不顾粮草安危,执意强攻熊廷弼的营寨,到时候非但守不住粮道,反而可能陷入熊廷弼的圈套,白白损失兵力。 战场之上,最忌失去理智,莽古尔泰此刻的状态,根本不适合领兵。 莽古尔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不敢反驳努尔哈赤的决定。 他心里明白,他这个父汗既然已经定了主意,再多说也无用。 最终,莽古尔泰只能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憋屈:“嗻,儿臣遵令。” 努尔哈赤不再看他,对着济尔哈朗挥了挥手:“速去速回,务必守住粮道!” “奴才领命!” 济尔哈朗抱拳应下,随即率领五千人马,调转马头,朝着红河谷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积雪,扬起的雪雾在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轨迹,与努尔哈赤的主力大军渐行渐远。 努尔哈赤望着济尔哈朗远去的方向,心中却是有些担忧。 分兵之后,驰援抚顺的兵力减少,进攻能力也会削弱。 而熊廷弼如此死缠烂打,定然是想拖延时间,为抚顺的明军争取攻城机会。 这种举动,无疑都在说明,代善如今的处境,十分危险! “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抚顺!” 努尔哈赤勒转马头,对着主力大军高声下令。 他没有时间再犹豫,只能寄希望于济尔哈朗能守住粮道,也寄希望于代善能撑到他抵达抚顺。 而在另外一边。 抚顺城。 这场持续数日的攻城战,早已进入尾声。 代善蜷缩在一座破败的祠堂里,祠堂的屋顶被火炮炸穿了大半,残损的瓦片时不时坠落,砸在满是烟尘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左臂被铅弹擦伤,鲜血浸透了甲胄,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 手中的弓早已拉不满,箭囊里也只剩三支箭矢,他透过祠堂门板的缝隙,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动静,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仍残留着一丝不甘。 此刻的他,早已成了孤家寡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两红旗士兵投降,原本坚守的街巷逐一被明军攻破,身边的亲兵从最初的数十人,锐减到如今的不足十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建州本部亲信,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愿离他而去。 他的儿子萨哈廉便在其中,不过他现在的情况,可谓是不容乐观。 此时的萨哈廉正靠在另一根木柱上,胸口插着一枚铅弹,鲜血顺着衣襟不断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阿玛……完了……都完了……” 萨哈廉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也越来越涣散,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代善的衣角,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撑得……够久了……可援军……还是没来……” 代善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心中像被刀割一般。 “萨哈廉,你已经尽力了。” 不仅萨哈廉尽力了。 他代善也是尽力了。 在明军不计成本的火炮轰击、死士冲锋下,他们从南城守到核心街巷,从两万余人守到只剩几人,已经撑到了极限。 可努尔哈赤的援军,却始终不见踪影,连一丝消息都没有。 他之败,非败于明军之手,而败于援军未至。 呼喝呼喝~ 萨哈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鲜血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抬起头,望着祠堂顶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难道……老天爷……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话音刚落,他的头便无力地歪向一边,眼中的神采瞬间消散,只剩下空洞的灰暗。 那只试图抓住代善衣角的手,也重重地垂落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萨哈廉!萨哈廉!” 代善猛地扑过去,抱住儿子冰冷的身体,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连日的厮杀与绝望,早已让他的眼泪流干。 岳托死了,如今萨哈廉也死了,这个冷静睿智的儿子,到死都没能等到援军。 身边的亲兵们看着这一幕,都低下了头,眼中满是悲痛,却没人敢说话。 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因为接下来,这种死亡,就该轮到他们,轮到大贝勒了。 祠堂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明军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他们“活捉代善”的呼喊。 代善缓缓放下萨哈廉的尸体,用袖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弓,抽出最后三支箭矢,搭在弦上,缓缓站起身。 祠堂前。 满桂、马世龙、何纲三员大将并辔立于阵前,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烟尘,目光锐利地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祠堂木门。 周围的明军士兵手持长矛与火铳,枪尖与炮口齐齐对准祠堂,连一只飞鸟都插翅难飞。 “代善,降了吧!” 马世龙勒马向前半步,声音透过寒风传遍祠堂内外,想要劝降代善。 “你麾下已无一人,抚顺城也已陷落,负隅顽抗毫无意义。若肯束手就擒,我等可将你囚送京师,保你一条性命;若是顽抗到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说得恳切。 斩首代善固然是大功,但生擒建奴大贝勒,献俘于陛下,这份功劳远比首级更重,不仅能让他们加官进爵,更能震慑辽东的建奴势力。 满桂与何纲也微微点头,显然认同马世龙的想法,目光紧紧锁在祠堂门口,等着代善的回应。 “哼!” 祠堂内传来一声冰冷的冷哼。 代善的声音带着沙哑与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桀骜不驯:“想要本贝勒投降?明狗,你们也配!下辈子罢!” 话音未落,三支箭矢突然从祠堂门缝中射出,带着微弱的破空声,朝着明军阵前飞来。 可代善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战数日,他粒米未进,只靠雪水充饥,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连握弓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箭矢飞得又慢又偏,一支擦着满桂的马镫飞过,钉在雪地里。 另外两支落在明军士兵的甲胄上,“当啷”两声弹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世龙脸色一沉,攥紧腰间佩刀,对着身后的士兵厉声下令。 “来人!给我冲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 明军士兵齐声呐喊,手持盾牌与长矛,如同潮水般涌向祠堂。 沉重的木门被长矛撬开,“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扬起的烟尘中,明军士兵鱼贯而入,将狭小的祠堂外堂挤得满满当当。 代善的亲信赶忙从内堂冲出外堂抵挡,但很快被斩杀殆尽。 此时。 祠堂内堂里面,代善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快速流逝。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腹中的饥饿如同火烧,连站着都要靠身后的木柱支撑。 他很清楚,他完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投降或许能够有一线生机。 可他是爱新觉罗代善,是大金的大贝勒,是父汗亲手培养的巴图鲁。 死在战场上,是八旗子弟的荣耀。 被生擒后押赴尼堪京师,受尽屈辱再被处死,是他绝不能接受的结局。 代善缓缓抬起手,摸向腰间的顺刀。 刀鞘上的宝石早已在厮杀中脱落,刀身却依旧锋利,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这一刻,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短暂回忆了一遍。 片刻之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笑声沙哑得如同破锣:“想要收你代善爷爷?凭你们这些明狗也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顺刀横在脖颈上,手腕用力一割! 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开出一朵朵凄厉的血。 代善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倒在地上,那双曾充满野心与狠厉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明军士兵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代善倒在血泊中,顺刀掉落在一旁,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青石板。 马世龙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代善的鼻息,确认已经断气后,忍不住朝着尸体啐了一口唾沫,语气中满是厌恶: “为了守城,劫掠杀害城中无辜百姓,双手沾满鲜血,如此简单地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满桂也走上前,看着代善死不瞑目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倒也算条汉子。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能在绝境中自戕,不辱其贝勒身份,这份血性,倒是胜过不少贪生怕死之辈。” 大明之中,似水太凉之辈太多了。 反而不如这个蛮夷。 何纲沉默着点头,挥手示意士兵将代善的尸体抬出去。 他的尸体,自然也是要囚送至京师的。 毕竟,代善可以说是建奴的二号人物。 “不容易啊!” 马世龙叹了一口气。 抚顺城已破,代善已死,这场持续数日的攻城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然而。 抚顺之战结束了。 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却更是硬仗。 所以,众人没有丝毫懈怠。 清理战场与防备建奴主力的工作,几乎在城破的瞬间便同步展开。 一队队明军士兵扛着担架,穿梭在街巷间,将战死的同袍与建奴士兵的尸体分别抬走: 明军将士的尸体被小心地整理好,暂时停放在城南的空地上,等着后续送回故乡。 建奴士兵的尸体则被集中堆在城外,准备一把火烧掉,以防开春后滋生瘟疫。 另一批士兵则扛着木材、砖石,抓紧修补南城的城墙豁口,将之前被炸毁的雉堞重新垒起,又在城墙上架起剩余的佛朗机炮,炮口齐齐对准红河谷方向。 虽然炮弹剩余不多,但摆着,也能威慑建奴。 援辽总兵陈策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忙碌的景象,眉头却始终未松。 他抬手叫来两名精锐斥候,郑重叮嘱: “你们立刻出发,快马加鞭赶往红河谷,告诉熊经略,抚顺城已破,代善授首,让经略公无需再做牵制,速速率军归来! 路上务必小心,若遇建奴游骑,能避则避,以传递消息为首要任务!” “属下遵令! ”两名斥候翻身跃上马背,马鞭一扬,朝着红河谷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 负责清点俘虏的参将匆匆登上城楼,手中捧着一份名册,向陈策禀报: “总镇,俘虏已清点完毕,共计六千七百余人,多是建奴两红旗的残兵,其中还有不少海西女真与东海女真的降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不是最后咱们用火炮轰击内城,逼得他们无路可退,恐怕俘虏数目还会更多,不少建奴兵见大势已去,其实早就想投降的,只是被炸死了。” “六千七百余人……” 陈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何处置这些俘虏,成了眼下的难题。 “总镇,依末将之见,当尽数斩之!” 童仲揆立刻上前,语气坚决。 “眼下努尔哈赤主力将至,这些俘虏皆是建奴精锐,留着便是隐患,万一哗变,咱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 奉集堡总兵李秉诚反驳道:“杀之可惜!不如效仿建奴,将他们充作‘肉盾’,日后攻拔城池时,让他们在前开路,挡箭矢、填壕沟,也能减少我军伤亡!” “况且,杀降乃不义之举,日后再想劝降建奴,以及蒙古诸部,就难了。” 两种意见针锋相对,帐下将领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城楼之上争论不休。 陈策沉默良久,最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沉稳地说道:“斩尽杀绝,恐失民心;充作肉盾,又失我大明军威。依我之见,不如折中处置。” 他指着名册,继续说道:“传令下去,让俘虏们互相指认,凡什长及以上官职者,尽数拉出斩首。这些人是建奴的骨干,杀了他们,底层士兵便没了首领,难以组织反抗。 另外,定下一条规矩:若指认的军官不足五百人,便随机斩杀一半俘虏,以此逼迫他们如实指认。” 众将闻言,皆点头称是。 这个办法既削弱了俘虏的反抗能力,又避免了大规模杀戮,还能利用剩余的俘虏做苦力,可谓一举三得。 命令传下后,俘虏营中很快响起骚动。 在“不指认便同死”的压力下,俘虏们互相猜忌、揭发,不到一个时辰,便指认出五百八十余名什长以上的建奴军官。 这些人被押到城外的空地上,虽然满嘴咒骂,但随着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一切也就安静下来了。 剩余的俘虏见此情形,皆吓得面如土色,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随后,陈策下令将俘虏分作两批: 三千人由一队明军押送,前往沈阳关押,日后充作边地屯田的劳力。 另外三千七百人则留在抚顺,在明军的监视下修补城墙、挖掘壕沟、搬运粮草,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而就在抚顺城有条不紊地进行战后部署时,一名斥候突然从城外疾驰而来。 他浑身是雪,甲胄上还沾着几处箭伤,刚冲到城楼下方,便翻身落马,连滚带爬地喊道: “总镇!大事不妙!建奴主力……建奴主力已经越过红河谷,朝着抚顺方向来了! 看旗号,至少有两万余人,离城不足三十里了!” “什么?!” 陈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城楼边缘,朝着红河谷方向望去。 建奴主力越过红河谷。 难道 熊经略已经战死了? ps: 200月票加更在晚上。 (本章完) 第371章 廷弼绝境,攻其必救(月票200加更! 第371章 廷弼绝境,攻其必救(月票200加更!) 抚顺城破不过一个时辰,陈策已带着众将完成了城防重组,将战后的混乱迅速转化为严密的防御。 城外先前构筑的冰城此刻成了第一道屏障。 这些用河水浇筑、夹杂着碎石的冰墙高达丈余,表面光滑如镜,冰墙下还埋着削尖的木刺,外侧布有三层鹿角与拒马,别说骑兵冲锋,连步兵靠近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冰城后方,明军的火器营正紧张地调试装备: 神机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检查着火铳的药室与铅弹,确保每一支都能随时开火。 四队斥候骑着快马,呈扇形向红河谷方向探查,每隔一刻钟便有一人折返,带回前方最新的消息,整个防御体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效运转。 城楼上,陈策握着腰间的佩刀,目光扫过下方严阵以待的士兵。 他们虽刚经历数日血战,甲胄上还沾着血污与烟尘,眼中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透着一股胜战后的锐气。 “传令下去,守住冰城,便是守住抚顺!若建奴来攻,先让他们尝尝火器的厉害!” “遵命!” 陈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遍城头,士兵们齐声应和,喊杀声短暂却有力,在雪原上回荡。 而此刻。 抚顺城北面十五里外,努尔哈赤率领的八旗大军正迅速前来。 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骑兵们眼神锐利,显然也在警惕明军的突袭。 此前明军封锁抚顺的斥候早已被八旗游骑驱散,因此,努尔哈赤已经可以获取抚顺城中情报了。 此刻一名八旗斥候正跪在努尔哈赤马前,声音带着颤抖禀报: “大汗……抚顺城在两个时辰前已被明军攻破,大贝勒……大贝勒代善,战殁了……” “你说什么?!” 努尔哈赤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眼中布满血丝,怒目圆睁,面颊上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代善是他的次子,是两红旗的旗主,更是八旗的核心战力,如今竟战死抚顺,两红旗覆灭,这对大金而言,无异于断了一臂! “可恶的熊廷弼!” 努尔哈赤咬牙切齿地嘶吼,胸中气血翻涌,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在红河谷被熊廷弼的疑兵计牵制的每一刻,都在将代善推向死亡。 若不是为了防备谷中的“明军主力”,若不是分兵应对熊廷弼的纠缠,他早该抵达抚顺,代善也不至于战死! “大汗!” 身侧的亲兵见努尔哈赤身形摇晃,连忙上前扶住他,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截晒干的人参,用匕首削成薄片,又递过一碗温热的鹿血。 努尔哈赤接过碗,仰头将鹿血与参片一同咽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翻涌的气血,眩晕感渐渐消退,精神却依旧紧绷,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父汗!” 莽古尔泰催马上前,手按腰间弯刀,眼中满是战意与复仇的火焰。 “抚顺城刚破,明军定是疲惫不堪,防备松懈!儿臣愿率五千精锐,直接冲阵,杀穿他们的防线,为大贝勒报仇!” 他说着便要下令召集兵马。 代善的死让他既悲痛又兴奋,悲痛的是兄弟战死,兴奋的是少了一个汗位竞争者,更能借此机会立下大功。 努尔哈赤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缓缓扫过身后的大军。 寒风中,正黄旗与镶蓝旗的士兵们虽依旧保持着阵型,却难掩疲惫: 不少人的甲胄上还沾着未融化的积雪,有的骑兵牵着战马,头一点一点地打着哈欠。 更有甚者,马蹄上缠绕的草绳已磨破大半,露出的马蹄在雪地上踽踽而行。 这些士兵从赫图阿拉出发,连轴奔袭近十日,每日休息不过一两个时辰,早已是强弩之末,哪里是什么精锐之师? “急什么?” 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你以为明军是疲敝之师?斥候传回消息,明军沿冰城布防,火器齐备,阵型齐整,连鹿角都布了三层。他们早有准备,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他勒转马头,望着远处抚顺城的轮廓,语气愈发沉重: “我们的人,一连十日都没好好休息,战马也快撑不住了;明军以逸待劳,还有城池与冰城做依托,此刻强攻,不是报仇,是送死。” 莽古尔泰愣住了,他只想着复仇与立功,却没注意到大军的疲惫。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点头,看向部众的目光多了几分担忧。 方才的愤怒与急切褪去后,他们才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的八旗大军,早已没了来时的锐气。 “那父汗,接下来,我军该如何是好?” “我看,还是扎营,恢复马力,休整之后,再与明军决战!” “不!” 努尔哈赤猛地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话。 他虽面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因气血翻涌而微微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扎营,是立刻调兵,取下熊廷弼的项上人头!” “什么?!” 场间瞬间响起一片惊诧的抽气声。 莽古尔泰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父汗,此前您说过,救援抚顺才是首要,熊廷弼不过是冢中枯骨……” 话未说完,便被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努尔哈赤自然看出了众人的不解。 将领们脸上的困惑、不解,甚至隐隐的反对,他都看在眼里。 他缓缓说道:“此前不急于杀熊廷弼,是因为本汗有更优的选择。 若能及时驰援抚顺,与代善内外夹击,便可诛灭明军攻城主力。 届时明军群龙无首,熊廷弼孤立无援,他的死,不过是早晚的事,何须急在一时?” 说着说着,努尔哈赤的语气愈发沉重: “可现在,抚顺已破,代善战死,诛灭明军主力的可能,已成泡影。 咱们损了两红旗,折了代善,若不能从明军那边讨回同等分量的代价,不仅八旗内部会生疑,连草原各部都会看轻咱们。 这口气,咱们绝对不能咽下去!” 众将闻言,纷纷沉默。 他们这才明白,努尔哈赤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算一笔“兑子”的账。 代善是大金的大贝勒,是两红旗的旗主,地位尊贵。 可熊廷弼是明国的辽东经略,是明军在辽东的最高统帅,论“棋子分量”,熊廷弼甚至更重一筹。 “抚顺之败,代善之死,如同棋盘上丢了一颗重子。” 努尔哈赤的声音渐渐冷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只要能取下熊廷弼的首级,这局棋就不算输。咱们用一颗‘二把手’的棋子,兑掉了明军‘一把手’的棋子,从长远看,咱们甚至还赚了!” 这话如同惊雷,让帐内众将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熊廷弼一死,明军在辽东便没了能统筹全局的统帅,后续战事定会陷入混乱。 而代善虽死,大金还有努尔哈赤坐镇,还有莽古尔泰、黄台吉等贝勒可用。 这笔“兑子”交易,看似惨烈,实则是眼下能挽回局势的最佳选择。 “熊廷弼的人头,不仅是兑掉明军的‘帅’,更是稳住炒与科尔沁部的关键。” 蒙古诸部向来“恃强而附”。 此前大金连胜林丹汗,炒才勉强出兵相助,科尔沁部也愿出兵。 可如今两红旗覆灭、代善战死,大金实力大损,若熊廷弼还活着,这些部落定会生出二心。 炒素来狡诈,最善见风使舵,一旦察觉大金势弱,定会立刻停兵观望,甚至可能倒向明军。 科尔沁部虽与大金有姻亲,却也不会为了一个颓势的盟友,得罪手握重兵的熊廷弼。 “若熊廷弼不死,咱们损兵折将,蒙古人定会迟疑不前,甚至暗中通明。” “到那时,咱们不仅要面对明军,还要防备背后的蒙古人,腹背受敌,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众将闻言皆点头。 他们都清楚蒙古诸部的德性,没有足够的威慑力,所谓的联盟不过是镜水月。 唯有取下熊廷弼的首级,才能向草原证明,大金虽损了代善,却依旧有能力斩杀明军统帅,依旧是辽东的王者。 “全军听命,即刻拔营,回军红河谷!” 努尔哈赤勒转马头,马鞭直指红河谷方向。 “大汗!” 在这个时候,扈尔汉突然催马上前,抱拳进言。 “奴才有一计:不如留下三千人马,在此地虚设营寨,多插旌旗,再派少量骑兵往来巡逻,迷惑抚顺的明军,让他们以为我军仍在对峙,为咱们回师红河谷争取时间。” 他眼神闪烁,显然是想效仿熊廷弼此前的疑兵之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帐下不少将领都露出赞同之色,纷纷附和:“此计甚妙!明军若以为我军仍在城外,定然不敢轻易出兵,咱们便能从容回援红河谷!” 努尔哈赤却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抚顺城外的平原。 雪地上一片开阔,无遮无拦,连棵像样的树木都没有,只有零星的残雪,哪里隐藏得了什么? “不行。” 努尔哈赤当即摇头拒绝。 “红河谷两侧是山,中间是谷,地形复杂,能藏住兵马,故而熊廷弼能以疑兵惑我。 可此处是平原,一马平川,别说三千人,便是一万人,也藏不住踪迹。” 他抬手指向远方的抚顺城,继续说道:“明军在城头登高望远,只需一眼便能看清我军虚实。 留下几千人,非但迷惑不了他们,反而会被明军看出咱们主力回撤,定会派兵出城围剿。 那几千人孤立无援,迟早被明军吞掉,白白折损兵力。” 扈尔汉闻言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大汗英明!奴才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没有怪罪扈尔汉。 他当即说道:“无需多言,即刻回军!” 语罢,努尔哈赤不再耽搁,马鞭一扬,率先朝着红河谷方向疾驰而去。 两万多八旗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调转方向,旌旗反向展开,马蹄踏过积雪,扬起漫天雪雾,原本朝着抚顺推进的队伍,此刻尽数朝着红河谷回撤。 这支风风火火赶到抚顺城外十五里的大军,连营寨都没来得及搭建,便又匆匆回转,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却在雪原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马蹄印记。 而在不远处的雪坡后,两名明军斥候正趴在厚厚的积雪中,屏住呼吸,透过树枝的缝隙紧紧盯着建奴大军的动向。 他们身上裹着与雪地同色的白布,连马匹都用白布遮盖,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 “快看!建奴撤军了!” 一名斥候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没攻抚顺,反而往红河谷方向去了!” 另一名斥候立刻掏出怀中的羊皮纸,用炭笔快速记录下建奴大军的动向、人数与回撤方向,一边写一边急促地说: “快!你立刻回抚顺禀报陈帅,就说努尔哈赤主力放弃攻抚顺,回军红河谷了!我在此处继续监视,以防他们耍诈!” “好!” 那名斥候将羊皮纸塞进怀中,小心翼翼地牵过马匹,翻身上马后,压低身子,沿着雪坡下的隐蔽小道,朝着抚顺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雪的声音被寒风掩盖,很快便消失在雪原深处。 抚顺城楼上,陈策正盯着远处的建奴大营,心中满是疑虑。 努尔哈赤大军压境,却迟迟不攻,实在反常。 就在这时,斥候策马奔至城下,高声喊道:“总镇!紧急军情!建奴主力已撤离,正回军红河谷!” 抚顺城楼的寒风还在呼啸,陈策听完斥候的禀报,脑中“嗡”的一声。 他脑中闪现而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熊经略还在红河谷! 他没死! 努尔哈赤放弃攻抚顺,定然是要回身去围剿熊经略的残部! “不行!必须立刻支援!” 陈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指向红河谷方向,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传我命令,点齐兵马,随我即刻出发!” 熊经略阻滞了建奴主力数日,麾下只剩残兵,若被努尔哈赤的主力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可话音刚落,奉集堡总兵李秉诚便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正要传令的亲兵,语气沉稳地说道: “陈帅,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继续道: “努尔哈赤老谋深算,此番突然回军,会不会是故意引我军出抚顺,在半道设伏? 若是中了埋伏,不仅救不了熊经略,反而会把这一万多精锐折进去,到时候抚顺乃至于沈阳都危在旦夕!” 陈策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刚才只想着尽快驰援,却忽略了最关键的风险。 努尔哈赤最善用伏击,更善围点打援,攻其必救。 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便是如此吃败仗的。 想到此间关节,陈策转头看向李秉诚,语气缓和了几分:“那李帅的意思是?” “支援是必须的,但绝不能冒进。” 李秉诚上前一步,指着城楼外的雪原,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我建议采用‘车骑步营渐次推进’之法: 先派两队斥候在前侦查,扫清沿途丘陵地带的隐患。 再让战车营在前开路,每辆战车外侧裹上厚牛皮,既能抵御箭矢,又能阻挡骑兵冲锋。 骑兵分置两翼,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步营与火器营殿后,保持阵型紧凑。 虽比轻骑驰援慢些,却胜在稳妥,可防伏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努尔哈赤主力尽出,其老巢赫图阿拉定然空虚! 咱们可立刻传信给孙部堂,让他从木河寨出兵,直逼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有建奴的家眷、粮草与府库,是努尔哈赤的根基,他得知老巢受威胁,必然分心,甚至可能被迫从红河谷撤军! 这‘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之策,才是保熊经略、稳抚顺的根本!” 李秉诚的话音刚落,帐下众将便纷纷点头附和。 “李帅所言极是!冒进风险太大,渐次推进加围魏救赵,双管齐下才稳妥!” “赫图阿拉是建奴的命根子,孙部堂出兵,努尔哈赤必回援!” 陈策握着佩刀的手缓缓松开,心中的焦灼虽未消散,却多了几分冷静。 李秉诚说得对。 越是危急,越不能乱了阵脚。 若为了速援而中埋伏,不仅救不了熊经略,反而会葬送此前抚顺大捷的成果,让辽东战局再次陷入被动。 “好!就按李帅的计策办!” 陈策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传令:第一,命斥候营即刻派出十队轻骑,沿红河谷方向侦查,每五里设一个哨点,遇有埋伏即刻回报。 第二,战车营、骑兵营、步营、火器营即刻集结,按‘车前、骑侧、步后’的阵型,一万五千精锐全军出动,渐次向红河谷推进。 第三,快马传信孙部堂,告知赫图阿拉空虚,请求出兵牵制!” “遵令!” 众将领命而去,抚顺城内瞬间忙碌起来。 战车营的士兵们快速加固战车;骑兵们检查着马鞍与马蹄,确保战马状态;步营与火器营的士卒则是检查武器甲胄盾牌以及火铳。 不到半个时辰,一万五千大军便在城外集结完毕,战车在前形成一道钢铁屏障,骑兵分列两翼,步营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朝着红河谷方向推进。 陈策勒马立于中军,身披的黑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稳步推进的大军,表面镇静如常,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马鞭。 快些! 再快些! 每多耽搁一刻,熊经略的危险便多一分。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红河谷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经略公,坚持住! 我们已经出发了,一定要撑到我们赶来啊! 。。。 ps: 哎~ 朕欲码字加更,奈何众爱卿月票不给力,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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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2章 待价而沽,择主观望 第372章 待价而沽,择主观望 努尔哈赤率领大军折返谷中,数万兵马沿着山脚布下阵型,楯车与牛皮盾整齐排列,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山顶的明军营寨。 攻伐熊廷弼的准备,已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可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策马从谷外疾驰而来,翻身落马后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大汗!抚顺的明军动了!至少一万人,以车骑步营的阵型,正朝着红河谷稳步推进,沿途还派了斥候侦查,阵型紧凑,根本找不到伏击的机会!” “什么?!” 努尔哈赤手中的马鞭猛地顿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围歼山顶的熊廷弼,同时设伏半路驰援的明军。 只要明军敢轻骑冒进,他便能借助红河谷的地形,将其一举歼灭,上演一场“围点打援”的好戏。 可如今明军如此谨慎,战车在前开路,骑兵护翼,步兵殿后,步步为营,连一丝破绽都不留下,他的算盘彻底落了空。 “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 “必须在抚顺明军抵达前,攻破营寨,取下熊廷弼的人头!” 努尔哈赤心中沉重,时间已不站在自己这边,拖延越久,局势对大金越不利。 很快,一道新的命令传遍大金军营。 数百名精通汉话的士兵被调到阵前,他们朝着山顶的明军营寨高声喊话,声音透过风雪,清晰地传到明军耳中: “明军弟兄们!抚顺之围已解!你们的主力早就被我八旗精锐击溃了!你们坚守在这里,根本没人会来救你们! 现在投降,大汗还能饶你们一命,若是顽抗,等我们攻上去,定叫你们死无全尸!” 这是努尔哈赤的攻心之策。 战场上虚虚实实,只要能动摇明军的军心,攻破营寨便会事半功倍。 他料定山顶的明军久困无援,早已心生恐惧,只需一点“希望”,便能让他们放下武器。 果然,营寨中的明军士兵听到喊话后,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动摇之色。 有人悄悄放下手中的火铳,眼神中满是犹豫。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中带着焦虑与怀疑。 “难道.抚顺的主力真的被努尔哈赤击溃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投降?” 他们被困在山顶多日,粮水渐少,早已不知外界局势,此刻听到“抚顺解围、主力溃败”的消息,难免心生绝望。 “都住口!” 就在这时,熊廷弼的声音突然在营寨中响起,他手持佩刀,站在营寨前沿的土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你们想想,若是抚顺之围真的被解,努尔哈赤何须如此着急攻我?他大可以围住咱们,等咱们粮尽水绝,不攻自破,何必费尽心机劝降?”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瞬间压过了阵前的喊话,也让士兵们渐渐冷静下来。 熊廷弼继续高声道:“依我看,是抚顺已经被我大明精锐攻破,代善那贼子早已授首! 努尔哈赤无可奈何,只能来攻我营寨,想取我人头,好回去向他的部众交代! 他这是虚张声势,怕的就是咱们撑到援军到来!” 士兵们闻言,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是啊! 若是建奴真的大胜,何必急于一时? 熊经略说得对,这定是敌人的诡计! 熊廷弼为排除众将士的疑虑与恐惧,立刻对身侧的亲兵下令:“你们跟我一起喊!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抚顺已破,代善已死,援军不日赶到!”熊廷弼率先高喊。 “抚顺已破,代善已死,援军不日赶到!” 数十名亲兵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在山顶回荡,甚至压过了谷间的风雪声。 一遍,两遍,三遍…… 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加入进来,喊声从最初的几十人,渐渐变成数百人,最终响彻整个红河谷。 明军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盯着山下的建奴大军,原本动摇的军心,此刻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加高涨。 山脚下,努尔哈赤听到营寨中的喊声,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攻心之策,不仅没能动摇明军,反而被熊廷弼借势鼓舞了士气,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熊蛮子可恶!传令下去,即刻攻城!今日之内,必须拿下山上营寨,取下熊廷弼的项上人头!” 帐下将领刚要领命离去,努尔哈赤却又上前一步,止住了他们。 攻伐营寨,取熊廷弼项上人头,没有士气可不行!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赏赐都能给出去! 思及此,努尔哈赤目光扫过众将,突然拔高声音。 “诸位!本汗在此立誓:谁能取下熊廷弼的项上人头,即刻封台吉爵位,授固山额真之职,再赐部众三千户!将这个消息,通告全军将士!”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 这可是天大的赏赐啊! 而当这些消息,传递到每个建奴兵卒耳中,更似一声惊雷,让他们震惊万分! 固山额真,那是仅次于旗主的高阶官职,掌一旗军政大权,是多少八旗子弟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台吉爵位更是尊贵,意味着从此跻身大金贵族之列,子孙后代都能享尽荣华。 再加三千户部众,等同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财富与势力。 这哪里是军功奖赏,简直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此前因连日奔袭而疲惫不堪的八旗士兵,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眼中的倦意被贪婪与狂热取代。 他们攥紧手中的顺刀与盾牌,呼吸变得急促,看向山顶营寨的目光,如同饿狼盯着猎物。 普通八旗子弟多是部落平民或奴隶出身,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如今有机会靠一颗人头翻身,成为贵族与高官,这样的诱惑,足以让他们不惜性命! “杀明狗!取熊廷弼人头!”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紧接着,数万士兵的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席卷红河谷,震得积雪簌簌掉落。 他们扛着双层牛皮盾,推着裹着厚甲的楯车,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山顶的明军营寨涌去。 山顶营寨上,熊廷弼早已握紧佩刀,目光死死盯着山下冲锋的建奴士兵。 那些原本步履蹒跚的八旗兵,此刻如同疯魔般往前冲,哪怕明军火铳“砰砰”作响,铅弹穿透盾牌,将人炸得血肉模糊。 哪怕滚木与乱石从山上滚落,砸得人骨断筋折,他们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守住!都给我守住!” 熊廷弼纵身跃到营寨最前沿,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援军马上就到!只要撑过这一轮,咱们就赢了!杀一个鞑子,够本!杀两个,赚了!” 明军士兵们被熊廷弼的气势感染,纷纷举起火铳,对着山下倾泻火力。 神机营的士兵排成三列,第一列射击完毕,第二列立刻补位,第三列则快速装填弹药,火铳声此起彼伏,铅弹在雪地里炸出一个个深坑,将冲在最前的建奴士兵成片击倒。 负责投掷滚木与乱石的士兵,更是拼尽全力,将准备好的滚木、乱石不断推下山,试图阻挡建奴的冲锋。 可建奴士兵的攻势实在太猛了。 为了台吉爵位与固山额真之职,他们几乎忘了死亡的恐惧。 楯车被炸毁,就用同伴的尸体当盾牌;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尸体往上冲。 山道绵长而陡峭,每往上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雪地上很快便铺满了建奴士兵的尸体。 半个时辰后。 建奴士兵终于在付出至少近千条人命的代价后,冲到了距离营寨不足五十步的地方。 这是弓箭的有效射程! “放箭!” 带队的建奴将领高声下令,早已拉满弓的弓箭手们同时松手,数千支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朝着明军营寨射去。 明军士兵猝不及防,不少人被箭矢射中,惨叫声在营寨中响起。 虽然有盾牌与营墙遮挡,但密集的箭雨依旧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营寨的防御阵型,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熊廷弼见状,心中一紧,当即下令: “火铳营集中火力,压制鞑子弓箭手!长矛手补位,守住营寨缺口!谁都不许退!退一步者,斩!” 山顶营寨的木栅栏已被箭矢射得如同刺猬,不少地方还残留着火炮轰击的焦黑痕迹,明军士兵们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攥着武器,与翻过栅栏的建奴士兵拼死搏杀。 而熊廷弼的处境,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他的佩刀早已砍得卷了刃,甲胄上插着两支未拔的箭矢,鲜血顺着甲缝不断往下淌。 可他依旧站在营寨最前线,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怒吼,如同困兽般守护着身后仅存的数百残兵。 “杀!守住!援军就快到了!!” 此刻的熊廷弼,身先士卒,浑身浴血,比这些女真人,还像蛮人。 而他的悍不畏死,也激发了周围明军的士气。 众将士,面对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建奴兵卒,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戮! 根本没有恐惧,也不知道投降! 远处山坳间,那些此前分散驻守冰城的明军残部,见主帅被困,也纷纷打开寨门,试图出兵牵制建奴兵力。 他们朝着建奴大军的侧翼发起冲锋,虽人数不足千人,却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 可建奴大军早已布下防备,侧翼骑兵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如同饿狼般扑了上去。 短兵相接的瞬间,明军便倒下一片,剩余的人虽奋勇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只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狼狈退回冰城,紧闭寨门固守,再也无力支援山顶。 山脚下的建奴中军帐前,努尔哈赤望着山顶胶着的战局,眉头拧成了一道死结。 斥候刚刚传回消息: 陈策率领的明军援军已抵达红河谷外不足十里处,战车推进的轰鸣声,甚至能隐约传到谷中。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心中焦躁更甚。 若是再拿不下熊廷弼,等明军援军赶到,自己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速度太慢了!” 努尔哈赤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牍上。 但他很快收住情绪,目光扫过帐下将领,最终落在莽古尔泰身上。 “莽古尔泰!” “儿臣在!” 莽古尔泰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你率五千骑兵,即刻出发,绕到明军援军侧翼,袭扰他们的行军!” 努尔哈赤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不用与他们硬拼,只需烧毁他们的粮草、破坏他们的战车,尽可能减慢他们的推进速度!记住,你的任务是拖延,不是决战!” “嗻!” 莽古尔泰高声应下,起身快步走出帐外。 很快,五千名轻骑兵便集结完毕,马蹄踏过积雪,扬起漫天雪雾,朝着明军援军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着,努尔哈赤的目光又转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 “奴才在!” 济尔哈朗连忙出列,躬身听令,神色严肃。 “你率本部三千精锐,再调八十辆楯车,立刻前往红河谷谷口!” “用楯车堵住谷口,再挖掘壕沟、布设鹿角,构建临时防线! 务必守住谷口,不能让明军援军突破分毫,至少要拖住他们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后,本汗定能取下熊廷弼的人头,再与你汇合,夹击明军!” 济尔哈朗心中一沉。 谷口地势狭窄,易守难攻,可明军援军有一万余人,还有战车与火器营,想要拖住五个时辰,无疑是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领命道:“奴才领命!定死守谷口,不负大汗所托!” 说完,济尔哈朗转身离去,三千精锐士兵推着楯车,朝着谷口方向奔去。 努尔哈赤目送莽古尔泰与济尔哈朗领兵远去,紧绷的肩头微微下沉,却又很快挺直。 眼下攻山的兵力虽仍占优,可既要应对山顶顽抗的熊廷弼,又要分兵阻拦明军援军,他手中的兵力已明显捉襟见肘,若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帐下,最终落在巴岳特部台吉恩格德尔身上。 “恩格德尔,内喀尔喀五部的援军,何时才能赶到?” 恩格德尔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大汗,此前已派人催促炒台吉,只是……草原路途较远,消息传递需些时日。臣这便再派快马,催促他即刻出兵!” “让炒不必待价而沽了。” 努尔哈赤抬手打断他。 炒的踪迹他岂会不知? 若是他愿意出兵,昨日就可以到了! 努尔哈赤脸上露出不悦之色,说道: “你去告诉炒,只要他愿意立刻领兵驰援红河谷,察哈尔部的牧场,本汗愿意分给他一半!” 这话一出,帐内众将皆面露惊讶。 察哈尔部是草原强部,其牧场水草丰美,面积辽阔,是多少部落垂涎的宝地。 努尔哈赤为了让炒出兵,竟愿让出如此丰厚的利益,可见此刻局势已紧迫到何种地步。 恩格德尔也愣住了,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汗命!这便派人快马传信,定让炒台吉即刻出兵!” 努尔哈赤望着恩格德尔的背影,眼睛微眯。 他何尝不知炒是个见利忘义的老狐狸,若不是眼下兵力吃紧,绝不会轻易让出察哈尔牧场。 可只要能拿下熊廷弼,稳住辽东局势,这点代价,值得! 而此刻。 在数十里外的草原上,内喀尔喀五部的大军已在抚顺外长城边境集结完毕。 上万骑兵随时可以出发,战马在雪地里刨着蹄子,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可主帅炒却迟迟没有下令开拔,只是坐在中军大帐中的虎皮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只羊骨酒杯,眼神深邃地望着抚顺方向。 “台吉,金国的使者又来了,催咱们即刻出兵,语气急得很呢!”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帐内,手中捧着努尔哈赤的汗令。 炒接过汗令,粗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冷笑一声: “急?努尔哈赤倒是会使唤人。他让咱们出兵,便得让咱们看到好处,光靠几句空话,可骗不了我炒。” 此前炒答应助金国,不过是看金国连胜林丹汗,想趁机分一杯羹。 可如今战局未明。 他怎会轻易将五部的精锐投入战场? 还将察哈尔部的牧场给他? 到时候努尔哈赤赢了,他敢要吗? 而万一金国战败,内喀尔喀五部恐也要跟着遭殃。 这个买卖怎么算不都不划算。 “再等等。” 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马奶酒,语气笃定。 “等咱们的人回来,看看抚顺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做决定不迟。”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翻身落马,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 “台吉!大事!抚顺城……抚顺城被明军攻破了!金国的大贝勒代善,战死了!” “什么?!” 炒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你再说一遍!抚顺城破了?代善死了?” “是!” 斥候用力点头,语气肯定。 “属下亲眼看到明军的旗帜插上抚顺城楼,还听到明军士兵喊‘代善授首’!消息千真万确!” 炒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坐在虎皮椅上,眼中满是震惊。 随后,他眼中露出几许明悟之色。 他明白了,难怪努尔哈赤如此急切地催他出兵。 金国不仅没救下抚顺,反而损了两红旗,折了代善,已是强弩之末! “看来,这兵,暂时不能出了。” “传令下去,大军原地待命,继续观望局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台吉,那金国那边……”侍卫犹豫着问道。 “让他们等着。” 炒呵呵一笑,眼睛如狐狸一般狡诈。 “努尔哈赤想让咱们当枪使,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钱。等他真能拿下熊廷弼,稳住战局,再说出兵的事不迟!” 在这片草原上,实力便是唯一的规矩。 他内喀尔喀五部手握数万骑兵,是漠南草原不可忽视的力量,别说对努尔哈赤阳奉阴违,便是公然按兵不动,努尔哈赤也奈何他不得。 我炒只愿给辽东的王者当狗,谁能打赢,谁能掌控辽东,我便听谁的命令。 可如今努尔哈赤损兵折将,连代善都死了,连自保都难,还想让我内喀尔喀五部替他卖命? 简直是痴心妄想! 草原部落的生存法则,炒可是心知肚明。 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炒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就在这个时候,炒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身侧亲兵喊道: “来人。” “去把明国的威虏伯刘兴祚带过来,好生招待,别怠慢了。” 帐外的亲兵刚要应声,炒却又抬手制止,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貂皮大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不必了,我亲自去见他。” 这话让亲兵有些惊讶。 刘兴祚不过是阶下囚,此前炒连见都不愿见,如今竟要亲自去探望,这转变实在反常。 只有炒自己清楚,刘兴祚的价值,早已随着抚顺战局的反转而彻底改变。 此前,刘兴祚作为明军派往察哈尔部的监军,负责监督林丹汗遵守盟约、配合明军作战。 可林丹汗在开原一战中大败,仓皇逃窜,刘兴祚混在察哈尔的溃兵中逃往草原,却不幸被内喀尔喀的巡逻兵抓获。 得知刘兴祚的身份后,炒当即把他囚禁起来。 那时他还想着,若日后与努尔哈赤谈条件,便将这个“建奴叛徒”送给努尔哈赤,既能卖个人情,又能换取好处。 毕竟努尔哈赤对刘兴祚早已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现在,局势变了。 抚顺城破、代善战死,明军在辽东的势头越来越盛,隐隐有成为新主宰的迹象。 刘兴祚作为明军的威虏伯,背后代表的是明国的势力,此刻善待他,甚至通过他向明军示好,远比送给颓势的努尔哈赤更有价值。 “押宝,就得押在有赢面的一方。” 很快。 炒亲自提着酒肉,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酒坛的亲兵,快步走向囚禁刘兴祚的帐篷。 他虽此前将刘兴祚软禁,却并未苛待。 帐篷内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桌上还放着暖炉,比起寻常战俘的待遇,已是天差地别。 掀开厚重的毡帘,炒一眼便看到端坐于羊毛毯上的刘兴祚。 这位大明威虏伯身着素色袍,头发略显凌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双眼却透着几分红血丝,显然是连日忧虑,许久没能睡个安稳觉。 听到动静,刘兴祚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炒身上,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带着几分冷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怎么?炒台吉今日有空过来,是要取我项上人头,送去给努尔哈赤邀功吗?” 炒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挥手让亲兵将食盒与酒坛放在桌上,亲自上前为刘兴祚斟满一碗酒,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威虏伯说笑了!此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以为您是察哈尔部头人,却不知您便是大名鼎鼎的威虏伯! 若是早知晓您的身份,借在下十个胆子,也不敢将您请来‘小住’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 里面摆放着烤得金黄的羊肉、油亮的奶豆腐,还有几碟精致的干果,都是草原上难得的美味。 “这几日多有怠慢,还请威虏伯恕罪,先用些酒肉,暖暖身子。” 刘兴祚看着桌上的酒肉,心中冷笑。 他之前在建奴待过,对草原部落首领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炒说“不知身份”,纯属睁眼说瞎话! 当初他被俘时,不仅随身带着明军的印信,还有几名察哈尔溃兵能指认他的身份,炒此刻突然“认亲”,定是辽东战局发生了变故,而且是对大明有利的变故。 “你我都是明白人,没必要说这些虚话。” 刘兴祚没有动筷子,目光锐利地盯着炒,语气直接。 “炒台吉,直说吧,如今辽东局势如何?你突然对我这般客气,到底想做什么?” 炒见刘兴祚如此干脆,也不再掩饰,收起笑容,坐在刘兴祚对面,坦诚说道: “威虏伯爽快!那在下便直言:抚顺城已被明军攻破,建奴大贝勒代善战死,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 不过,您家辽东经略熊廷弼,此刻正被努尔哈赤的大军困在红河谷,营寨岌岌可危,生死难料。” 刘兴祚心中猛地一震。 抚顺破、代善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听到熊廷弼被困,喜色又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起,思索着局势。 “台吉现在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刘兴祚很快冷静下来,抬眼看向炒,等着他的下文。 “在下不敢隐瞒,如今明军虽占优,可红河谷战局未明。” “我内喀尔喀五部不愿得罪明国,更不愿错过与明国修好的机会。 只要威虏伯点头,在下即刻便放您离去,还会派一队骑兵护送您前往抚顺,助您与明军主力汇合。” 他本以为刘兴祚会欣然答应,却没料到刘兴祚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 “炒台吉,放我回去,固然是示好,可对大明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大功劳。 若是您此刻愿意出兵,率内喀尔喀五部骑兵驰援红河谷,夹击努尔哈赤,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刘兴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炒: “大明富有四海,从不亏待盟友。您若助大明破了努尔哈赤,日后草原上的牧场、贸易的特权,甚至朝廷的册封,只要您开口,朝廷定不会吝啬。比起‘放我回去’,这般好处,岂不是更实在?” 炒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此前只想着放刘兴祚回去,卖个人情,却没料到刘兴祚竟会顺势提出“出兵”的要求。 他看着刘兴祚坚定的眼神,瞬间明白。 眼前这位威虏伯,不仅有胆识,更有谋略,早已看穿了他想“两头下注”的心思,反而将了他一军。 若是真能出兵助明军破敌,得到大明的支持,内喀尔喀五部不仅能摆脱建奴的控制,还能在草原上更有话语权。 这买卖,似乎比“放一个人”要划算得多。 然而. 炒却还是有些犹豫。 战场瞬息万变。 万一努尔哈赤杀了熊廷弼,战胜了前去红河谷会战的明军,那他到时候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该不该出兵? 一时间,老谋深算的炒,居然拿不定主意。 ps: 又是大章! 7600字! (本章完) 第373章 矫诏威慑,大明班超 第373章 矫诏威慑,大明班超 帐篷内的暖炉燃着松木,火苗跳动间,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毡壁上,忽明忽暗。 刘兴祚目光如炬地盯着炒。 他看出了炒的犹豫。 “炒台吉。” 刘兴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深意。 “雪中送炭,才能让大明记你一辈子的好;可若是等胜负已分再凑上来锦上添,大明不缺你这一个盟友,也犯不着给你格外的好处。” “你该清楚,眼下红河谷的僵局,缺的就是你内喀尔喀五部这股力量。 你出兵,明军胜,你是头等功臣;你不出兵,明军若仍胜,你日后再想攀附,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炒眼神闪烁不定。 刘兴祚说得没错,但草原部落向来“拜强者、记恩义”,也怕“站错队、遭清算”。 出兵驰援,若是赢了,好处自然少不了;可若是输了,内喀尔喀五部怕是要被努尔哈赤记恨,日后在草原上都难立足。 炒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请威虏伯给我三日时间考虑。” 这老狐狸的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出兵关乎五部存亡,我需与各部首领商议,不能擅自做主。” 刘兴祚的嘴角猛地一抽。 三日? 红河谷的战局瞬息万变,三日时间,胜负早已经分出来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脸上掠过一丝怒色。 可转念一想,自己此刻还是阶下囚,若是逼急了炒,一刀把他头颅砍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三日便三日,只是希望台吉莫要错过了时机。” 之后刘兴祚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问道: “对了,科尔沁部的踪迹,台吉可知晓?” 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 “他们的营地就在我部北面二十里处,昨日还派了人来通传,说是要‘共商援金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他们内部似乎出了点问题,昨日夜里,营地里还传出过争吵声,隐约能听到‘助明’‘助金’的字眼,听说差点就火拼起来了。” “哦?” 刘兴祚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话怎讲?科尔沁部内部怎么会有分歧?” 炒见刘兴祚感兴趣,便也不再隐瞒。 反正这些情报说出来,既不会损害内喀尔喀的利益,还能卖刘兴祚一个人情,为日后留条后路。 “科尔沁部与建奴有姻亲,早年便归附了努尔哈赤,这是亲建奴派。 可近年来,明军在辽东渐强,加之科尔沁部的哲哲被大明皇帝纳为妃子,许多科尔沁贵族不想再被建奴牵制,想要依附大明,这便是亲明派。”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继续道:“昨日听说抚顺城破、代善战死,两派便吵了起来,亲明派说该趁机倒向大明,亲建奴派却坚持要按原计划援金,两边各不相让,差点就动了刀兵。” “原来如此!” 刘兴祚猛地一拍大腿,心中的失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炒不愿出兵,可科尔沁部有亲明派啊! 若是能说动科尔沁部出兵,不仅能解红河谷之围,还能借机分化草原部落与建奴的关系,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重新落在炒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台吉既然知晓科尔沁部的内情,想必也有办法让我与他们的亲明派见上一面吧?” 炒看着刘兴祚眼中的光芒,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倒也不是不行。我可以派人护送你过去。只是威虏伯,此事若是成了,你可得在熊经略面前多提我内喀尔喀一句,毕竟,这消息是我告诉你的。” “那是自然!” 刘兴祚立刻应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只要能解红河谷之围,台吉的这份人情,我刘兴祚记在心里,大明也记在心里!” “不过,在台吉派信使去科尔沁之前,我还需向台吉借一样东西。” 炒正琢磨着如何在“不出兵”与“结好大明”之间找平衡,闻言一愣,放下酒碗问道: “哦?威虏伯要借什么?只要我内喀尔喀有的,定然不会推辞。” 他以为刘兴祚要借马匹、干粮,或是护卫的士兵,却没料到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一震。 “借一道圣旨,或是一块黄布,能做成圣旨模样的东西便好。”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嘶!” 炒倒吸一口凉气,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酒液晃出几滴洒在羊毛毯上。 他瞬间明白了刘兴祚的目的。 这是要假传圣旨,借着大明的名义去说服科尔沁部的亲明派! 要知道,假传圣旨乃是灭族的死罪,那些循规蹈矩的中原官员,便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 可眼前的刘兴祚,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倒真有几分草原汉子的狠辣与果决。 “威虏伯果然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中原官员,倒有几分我们草原人的做派。” 但他意有所指的问道: “可是假传圣旨是杀头诛九族的罪过,您就不怕事后大明追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刘兴祚将酒碗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声音掷地有声。 “眼下熊经略困在红河谷,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深受皇恩,只要能够战胜建奴,便是时候追击,要杀我刘兴祚,我也认了。” 刘兴祚对大明的忠诚,远超常人想象。 “科尔沁部的亲明派虽有心助明,却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我若能拿着‘大明旨意’去,他们便有了出兵的理由,既能说服部众,又能堵住亲建奴派的嘴。 这层窗户纸,总得有人来捅破。” 他盯着炒,催促问道:“台吉可有?若是没有黄布,便是染成黄色的麻布也行,只要看着像那么回事便好。” 炒敬佩刘兴祚的忠诚,但还是摇摇头,坦诚道:“圣旨是真没有。” 他解释道:“你也知道,扎鲁特、巴林、翁吉剌特、巴岳特、乌济叶特五部与大明向来只靠‘互市’和‘抚赏’打交道。 你们给我们银两、布匹、茶叶,我们帮你们牵制建奴,说白了就是军事上的合作,算不得正式的藩属。 大明从未给我们下过圣旨,更没册封过什么爵位,哪里来的圣旨?” 刘兴祚闻言,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却没完全失望。 他本也没指望炒真有圣旨,不过是试一试。 就在这时,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不过,圣旨没有,倒是有几道大明兵部发的谕帖。” 他挥手召来一名亲兵,吩咐道:“去我帐中,把那只紫檀木盒子取来,里面有大明的谕帖。”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雕工粗糙的紫檀木盒回来。 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三四张泛黄的纸,纸张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右上角盖着大明兵部的朱红大印,正是此前明朝为了协调军事合作,发给内喀尔喀五部的谕帖,内容多是“令尔部牵制建奴游骑”“按时赴互市交割”之类的话。 “只是这谕帖的内容是定死的,我可改不了。” 炒拿起一张谕帖递给刘兴祚。 “这东西既不是圣旨,内容也和科尔沁部无关,您要它做什么?” 刘兴祚接过谕帖,手指抚过纸上的朱红大印,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仿佛拿到了宝贝一般,忍不住笑道: “有这个就够了!内容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上面的兵部大印。只要让科尔沁部的人看到这枚印,他们就会相信,我此次来劝他们出兵,是有大明官方授意的,不是我个人的主意。” 他将谕帖小心翼翼地折好,又接过明黄色的布帛,把他卷成圣旨的模样,放进怀里,对着炒拱了拱手: “多谢台吉!有了这东西,说服科尔沁部的把握便又大了几分。” “威虏伯定好主意就好,我就祝兄弟一路顺风了!” “此事若成,台吉便有大功!” 刘兴祚端起酒碗,与炒碰了一下,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说服科尔沁部出兵了。 而炒痛饮一杯酒,看着刘兴祚的侧脸,心中也打着算盘。 若是刘兴祚真能说动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即便不出兵,也能借着这份“情报之功”,与大明攀上关系。 总之 无论战局如何,他炒都不会吃亏。 刘兴祚在帐中匆匆吃过烤羊肉、灌下两碗暖身的马奶酒,便作别炒,翻身上马,身后二十名内喀尔喀骑兵紧随其后。 这是炒“借”给他的护卫。 “驾!” 刘兴祚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在雪地上踏出深深的蹄印。 二十里路程,他恨不得一鞭催到底。 凛冽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夜色中隐约的篝火轮廓。 身后的二十名骑兵虽熟悉草原地形,却也被他催得气喘吁吁,战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蹄声密集得如同急雨。 不过一个时辰,科尔沁部的营地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刘兴祚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营地布局。 按炒所说,亲明派的科尔沁右翼部落驻扎在南面。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营门,声音洪亮: “明国使者刘兴祚在此!速去通报你家首领,此前派往大明的两位奥肯,回信已到!” “奥肯的回信?” 守卫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此前科尔沁右翼派布和台吉的两个女儿去试探大明,本就抱着依附的心思,如今听闻回信已到,哪敢怠慢? 一名百夫长立刻转身,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其余守卫则下意识地收了兵器,虽仍盯着刘兴祚身后的二十名内喀尔喀骑兵,却已没了敌意。 不过片刻,中军大帐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莽古斯、明安、孔果尔三兄弟快步走出,身后还跟着布和台吉。 这四人正是科尔沁右翼亲明派的核心,此刻脸上满是急切与兴奋,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可当他们看到刘兴祚身后只有二十名草原骑兵,既无明军仪仗,也无随行官员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便是明国的天使?” 莽古斯上前一步,目光在刘兴祚身上扫过,虽仍保持着恭敬,语气却多了几分试探。 “为何不见明军护卫与文书官?” 刘兴祚心中早有准备,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路途仓促,为赶在努尔哈赤察觉前送信,本使只带了轻骑。难道尔等信不过我大明?” 这话一出,莽古斯顿时语塞。 明军方才斩了代善,他哪敢说“信不过”? 莽古斯尴尬笑了两声,连忙上前两步,侧身引道:“天使说笑了!我等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回信,一时失言,还请天使莫怪!快,帐内说话!” 众人簇拥着刘兴祚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铺着厚实的虎皮毯,中央燃着一只铜制火盆,松木燃烧的暖意驱散了寒气;帐壁上挂着弓箭与弯刀,处处透着草原部落的粗犷。 莽古斯请刘兴祚坐在主位左侧的羊毛垫上,自己与明安等人分坐两侧,刚坐稳,便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请问天使,两位奥肯的回信何在?大明……究竟愿不愿接纳我科尔沁右翼?” 刘兴祚端起侍女递来的马奶酒,却没有喝,反而缓缓放下酒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回信自然是到了,只是并未随我带来,沈阳方面怕路途有失,将回信暂存于府库,只让本使先带口信与信物,召尔等部众,宣告大明的旨意。” “存于沈阳?” 莽古斯三兄弟对视一眼,眼中的疑惑更甚。 哪有使者不带回信,只带“口信”的道理? 明安忍不住追问:“天使此话,我等……我等实在难以信服。若无回信为证,部中台吉们怕是不会认可啊!” “尔等不必信我,但需信大明的圣旨,信这兵部谕帖!” 刘兴祚猛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是炒帮他准备的黄布,颜色鲜艳,卷成圣旨模样,一看便有“皇家气象”。 二是那道盖着大明兵部朱红大印的谕帖。 他将‘圣旨’举过头顶,又将谕帖展开,快步走到帐中央,指着谕帖上的大印,声音陡然拔高: “看清楚了!这是大明兵部的印信!若不是朝廷有意接纳尔等,怎会让本使带着谕帖、圣旨前来?”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被那枚朱红印迹吸引。 草原部落虽不熟悉中原官制,却深知“印信”的分量,那方印迹色泽鲜红,纹路清晰,绝不是寻常人能伪造的。 加之明黄色圣旨。 原本还带着疑惑的众人,此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若是真有大明兵部谕帖以及大明皇帝的圣旨,那刘兴祚的话,便有了几分可信度。 刘兴祚见众人被唬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语气却愈发威严: “莽古斯台吉,布和台吉!即刻去将科尔沁所有首领召集到帐中! 本使要当众宣告‘圣旨’,这不仅关乎大明是否接纳你们,更关乎科尔沁部未来百年的兴衰。 是跟着建奴陪葬,还是跟着大明享尽富贵,今日便要做个了断!” 莽古斯与布和对视一眼,短短几秒钟,却似乎传递了无数信息。 若是真能得到大明的支持,他们科尔沁部可就要发达了! 莽古斯当即起身,对着帐外高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首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告诉他们,大明皇帝有圣旨,来给我们好处来了!” 传信之后,没过多久。 中军大帐的毡帘被不断掀开,科尔沁诸部的首领们陆续涌入,足有二十余人。 亲明派的莽古斯、明安等人面色凝重,时不时用眼神示意刘兴祚,透着几分紧张。 而亲建奴派的首领们则满脸敌意,目光如刀般刮过刘兴祚,尤其是站在人群中的奥巴。 他是科尔沁左翼的核心,向来与建奴亲近,此刻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冷笑,显然没把这个“明国使者”放在眼里。 刘兴祚端坐于羊毛垫上,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目光缓缓扫过帐内,在触及奥巴时微微一顿,随即高声问道: “听闻科尔沁部的奥巴台吉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我便是奥巴!” 奥巴向前一步,语气中满是不屑,他上下打量着刘兴祚,见对方虽穿着袍,却无官服仪仗,眼中的轻蔑更甚。 “你便是明国派来的使者?既无圣旨又无仪仗,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刘兴祚不恼,反而笑着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方染黄的布帛,缓缓展开。 “奥巴台吉稍安勿躁,这便是大明皇帝的圣旨。” 他抬眼扫过帐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皆是科尔沁部的首领,今日当着圣旨的面,还请跪下接旨,莫要失了礼数。” 奥巴眉头一皱,下意识便想拒绝。 他此前跪过努尔哈赤,已是满心不甘,如今怎愿再跪一个“来路不明”的明国使者?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能从大明那里拿到好处,比如互市的特权、过冬的粮草,跪一跪也无妨,不过是弯腰的事,犯不着与好处过不去。 他瞥了眼身边的亲建奴派首领,见众人也在犹豫,便咬了咬牙,率先屈膝:“我等……接旨。” 其余首领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亲明派满脸期待,亲建奴派则面色僵硬,唯有奥巴依旧带着几分倨傲,膝盖虽弯,腰杆却没完全塌下。 刘兴祚手持黄布,走到帐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科尔沁部诸台吉,乃是草原骁勇之辈,素与大明交好。今建奴努尔哈赤叛逆,犯我辽东,屠戮百姓……” 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将“皇帝”对科尔沁部的“赏识”与“期许”说得绘声绘色,又暗暗示意只要出兵助明,事后必有重赏。 布匹、茶叶、银两,甚至是草原牧场的庇护权,桩桩件件都戳中了首领们的心思。 帐内众人听得入神,连奥巴都忍不住竖起耳朵,琢磨着若是真能拿到这些好处,倒也值得与建奴翻脸。 可就在此时,刘兴祚的眼神骤然一眯,原本从容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狠厉!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觉一道寒光从腰间闪过,刘兴祚右手已攥着一柄锋利的短刀。 他身形如豹,猛地向前窜出,目标正是跪伏在最前排的奥巴! 奥巴心中一惊,刚想抬头,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 刘兴祚的刀快得离谱,力道更是惊人,短刀如同切豆腐般划过奥巴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得刘兴祚满脸满身都是,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黄色的布帛上,如同绽开的红梅。 “噗通!” 奥巴的头颅重重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愕与不甘,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接着,刘兴祚大喊一声:“莽古斯台吉,快动手!”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周围首领的身上、脸上,滚烫的触感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帐内的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便被轰然炸开的混乱撕碎。 亲建奴派的首领们先是僵在原地,随即双目赤红。 “好你个莽古斯!竟敢勾结明人,谋害同族!你这是要把科尔沁部卖给大明吗?!” “叛徒!卖族求荣的东西!” 另一名亲建奴派台吉嘶吼着,就要冲上前与莽古斯拼命,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莽古斯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他看着眼前的乱局,耳边是亲建奴派贵族的怒骂,心中满是憋屈。 他根本没和刘兴祚约定要杀奥巴,可刘兴祚这句话,却把他钉死在了“勾结明人”的标签上,百口莫辩。 明安、孔果尔等人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慌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刘兴祚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在众人耳边:“莽古斯台吉、明安台吉!你们还在等什么?!” 他握着短刀,上前一步。 “今日把亲建奴派的台吉请来,不就是要借着大明的名义,清剿内患吗? 现在奥巴已死,你们若再犹豫,亲近建奴的台吉们回过神来,科尔沁部的内战今夜就会爆发! 到时候,兴许科尔沁不必他人动手,自己内乱就消亡了!” 刘兴祚话语充满诱惑: “若是现在动手,控制住亲建奴派台吉,你们便是科尔沁部唯一的主宰! 大明会给你们粮草、布匹,会支持你们统领草原。 到那时,科尔沁部便是漠南草原最强大的部落,这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这句话顿时让莽古斯心中一动。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 刘兴祚说得对,奥巴一死,哪怕他再不愿意,也没有退路了。 亲建奴派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现在就彻底控制局面,要么等着被对方清算,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好!” 莽古斯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他对着身后的亲侍卫高声下令。 “来人!将帐内所有亲建奴派的台吉全部拿下,就地囚禁!谁也不许反抗,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帐外早已待命的侍卫瞬间涌入,手持弯刀,将亲建奴派的首领们团团围住。 那些亲建奴派的首领虽想反抗,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再加上奥巴的死让他们士气大跌,不过片刻,便被一一按倒在地,绳索捆了个结实,怒骂声与挣扎声在帐内此起彼伏,却再也掀不起风浪。 莽古斯喘着粗气,看着被捆住的亲建奴派首领,又看向刘兴祚,眼神复杂。 “天使,接下来,该做什么?” 刘兴祚摆了摆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科尔沁各部的兵权。你们即刻率人去亲建奴派的营地,接管他们的部众,告诉那些草原勇士,奥巴通金叛族已被诛杀,愿意归顺的,既往不咎;不愿归顺的,按叛族论处!” 莽古斯点了点头。 现在 除了抱紧大明这条大腿,他莽古斯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众台吉立刻领命而去,帐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被捆住的亲建奴派首领们不甘的咒骂。 刘兴祚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望着外面夜色中混乱起来的营地,心中却是豪情万丈。 史书里班超投笔从戎,在西域斩匈奴使者、逼鄯善王站队的故事,他如今记忆犹新。 今日。 他假传圣旨、斩奥巴、逼科尔沁部归明,不正是在做着与班超相似的事吗? 虽身处险境,却凭着一腔孤勇与决断,为大明争取到了草原上最重要的盟友。 “班超当年能定西域,我刘兴祚今日,也能为大明稳住草原!带来一支奇兵,彻底扭转战局!” 不到一个时辰。 混乱的科尔沁部左翼,在首领皆被囚禁,群龙无首之下,很快被莽古斯他们控制起来。 科尔沁部的风向,在这一夜彻底改变。 而远在红河谷的熊廷弼与努尔哈赤都不会知道。 一支来自草原的劲旅,很快将朝着红河谷的方向,疾驰而来。 这是能够改变战局的奇兵! ps: 7100大章! (本章完) 第374章 掠朝北返,三面受敌 第374章 掠朝北返,三面受敌 时间已经是到了天启元年十月下旬。 凛冬已彻底笼罩大地。 鸭绿江以南的朝鲜半岛,虽无辽东那般极致酷寒,却也寒风刺骨。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铅灰色的天空中不时飘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人身上瞬间便化作冰冷的雪水,顺着甲胄缝隙钻进衣内,冻得人牙关打颤。 汉城城外,八旗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蛰伏的巨兽,死死盯着前方这座朝鲜都城。 黄台吉勒马立于高坡,身披厚重的黑狐裘,目光扫过城下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眉头微蹙。 即便八旗子弟早已适应辽东的严寒,可此番渡江南征,一路跋涉,仍有不少人倒在风雪中,冻死者、冻伤截肢者加起来,竟已五百人。 “贝勒爷,汉城守军仍在顽抗,是否要下令强攻?” 身旁的将领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黄台吉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汉城高耸的城墙的上。 这座城池不仅墙高池深,更有朝鲜军民拼死坚守,半个月来,八旗大军几次试探性攻城,都被城上的弓箭与滚木逼退,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不急。”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冷静。 “汉城虽固,却已是孤城,且……今夜便会有结果。” 他抬手望向鸭绿江方向,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一个月前。 彼时,他率领三万八旗大军,趁着朝鲜不备,悄然渡过鸭绿江,首攻义州。 义州府尹李莞是抗倭名将李舜臣的侄子,虽有忠勇之心,却对建奴的突袭毫无防备,直到八旗士兵登上城墙,才仓促组织抵抗。 次日清晨,义州城破,李莞被俘后宁死不降,最终被磔杀于城门之上。 而城中数万军民,无论老幼妇孺,都未能逃过一劫。 黄台吉下令屠城,便是要以血腥震慑朝鲜,让后续诸城不敢再轻易抵抗。 果不其然,义州的惨状传遍朝鲜,八旗大军一路南下,定州、郭山、安州、平壤、黄州、平山诸城望风而降,即便有零星抵抗,也很快被镇压。 直到兵临汉城,才遇到了真正的阻碍。 可这份阻碍,也早已因朝鲜国王李珲的出逃,变得摇摇欲坠。 “朝鲜国王李珲……” 黄台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 他早已得知,在他大军抵达汉城前,李珲便带着妃子、重要文件与宗社神主,仓皇逃往江华岛。 又让世子南下全州,搞出“分朝”的名堂,还向全国颁布了所谓的“哀痛教”(罪己诏),看似忏悔自责,实则不过是为了逃避责任。 即便台谏官员联合上疏,恳请国王留在汉城、亲自督战,也被李珲驳回。 如此怯懦的君主,如何能守住家国? “贝勒爷,内应那边传来消息,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一名斥候策马奔来,低声禀报。 黄台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抬手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待城中火起,即刻攻城!” “遵令!” 将领们齐声应下,转身去传达命令。 八旗士兵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目光紧紧盯着汉城的城门,虽然寒风依旧刺骨,却没人再抱怨。 今夜过后,汉城便会被攻破,他们可以尽情劫掠一日一夜! 而朝鲜的抵抗,也将彻底瓦解。 此刻的汉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上空无一人,城墙上的守军虽仍在巡逻,却难掩脸上的疲惫与焦虑。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城西的一处民宅内,上百名身着朝鲜服饰的男子正悄悄聚集,他们手中握着短刀与火把,眼神闪烁着不安与贪婪。 这些人便是黄台吉安插在汉城内的内应,多是被大金收买的当地豪强与溃兵。 “时辰快到了,按约定,我们先去烧城门的守军营房,再打开西城门,迎接四贝勒的大军!” 为首的男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疯狂之色。 “事成之后,黄台吉答应给我们的土地与财物,绝不会少!” 众人纷纷点头,握紧手中的火把,悄悄走出民宅,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汉城的街巷中。 城西城门的守军还在警惕地盯着城外的建奴大营,丝毫没有察觉,死亡与背叛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这座孤城之上。 很快。 时间便到了晚上。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住汉城,连星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城外的旷野上,三万余大军早已列阵待命。 正白旗与镶白旗的精锐士兵手持弯刀,眼神锐利如鹰。 镶蓝旗的骑兵勒着战马,马蹄在雪地上轻轻刨动。 而夹杂在其中的朝鲜降兵,虽穿着破旧的甲胄,却难掩脸上的怯懦与贪婪,手中的兵器握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汉城的方向。 黄台吉立于阵前,身披玄色貂裘,腰间悬挂着努尔哈赤赐予的七星顺刀,虎目如炬,紧紧锁定汉城墙头。 他身后的令旗手早已做好准备,战鼓也已架起,只待城中信号响起。 “贝勒爷,您看!” 身旁的亲兵突然指向汉城,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黄台吉抬眼望去。 只见原本寂静的汉城,突然响起杂乱的喊杀声,紧接着,城西、城南接连升起数团火光,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染成通红。 那是内应动手的信号! “时机到了!” 黄台吉猛地拔出腰间的七星顺刀,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芒,高声下令。 “传令!全军攻城!降兵在前,八旗在后,不破汉城,誓不罢休!” “遵令!” 令旗手挥动令旗,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旷野,如同惊雷般震得人耳膜发颤。 “咚!” “咚!” “咚1” 最前排的朝鲜降兵在督战队的呵斥下,扛着云梯、推着撞车,朝着汉城西城门冲去。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后的八旗兵卒握着顺刀,眼神冰冷,若是敢退,便是当场斩杀的下场。 城墙上的朝鲜守军本就因国王出逃而士气低落,此刻见城外大军压境,城中又火光四起,早已乱了阵脚。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大多落在空处;滚木与石块也寥寥无几,根本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攻城队伍。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汉城西城门被内应从内部打开,几名身着朝鲜服饰的内应探出身子,对着城外高声呼喊: “城门开了!快进来!” 黄台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挥手下令:“冲!” 三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西城门涌入汉城。 朝鲜降兵一马当先,冲进街巷后便彻底没了约束。 他们扔掉手中的攻城器具,拔出短刀,朝着路边的民宅冲去,踹开门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与惨叫,瞬间填满了汉城的夜空。 “破城了!降者不杀!” 黄台吉让人用朝鲜语高声喊着,声音传遍全城。 城墙上的朝鲜守军听到喊声,本就动摇的军心彻底崩溃,纷纷扔下兵器。 他们不是投降,而是朝着其他城门逃去。 给建奴当俘虏,能有什么好处? 不过是被当做喂箭头的罢了。 然而,他们刚冲出城门,便遭遇了黄台吉早已布置好的八旗游骑。 骑兵们挥舞着顺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出逃的朝鲜兵卒,鲜血顺着城门的台阶流淌,在雪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尸体层层迭迭地堆积在城门处,堵住了后续出逃者的去路。 “别杀我!我投降!” 一名朝鲜兵卒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苦苦哀求。 可八旗骑兵根本不予理会,顺刀落下,头颅便滚落在地,眼中还残留着恐惧与不甘。 汉城内,更是沦为人间地狱。 八旗子弟冲入城中烧杀抢掠。 他们优先冲进朝鲜王宫与官员府邸,抢夺金银珠宝与珍贵典籍,对普通民宅只是稍加搜刮。 而那些朝鲜降兵,却如同疯魔般,冲进每一户民宅,男人被当场斩杀,老人与孩子也未能幸免,女眷则被拖拽着,肆意凌辱,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户民宅内,一名朝鲜降兵正用刀架在房主的脖子上,逼迫对方交出藏匿的钱财。 房主刚要反抗,便被一刀刺穿胸膛,鲜血喷溅在降兵的脸上,可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狞笑着,转身扑向缩在角落的女眷。 旁边的几名降兵见状,也纷纷围了上去,笑声与女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发指。 王宫内,黄台吉坐在朝鲜国王的宝座上,看着手下士兵源源不断地将抢掠来的财宝搬出殿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在他看来,攻破城池后的抢掠与屠杀,既是对士兵的奖赏,也是震慑敌国的手段。 “贝勒爷,汉城已彻底控制,出逃的朝鲜兵卒已被全部斩杀,城内抵抗者也基本肃清。” 正白旗的一个梅勒额真上前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黄台吉缓缓点头,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汉城内熊熊燃烧的火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语气冰冷地说道: “传令下去,劫掠一日一夜,清点战利品与俘虏,将反抗者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让朝鲜人看看,反抗大金的下场!” “遵令!” 将领躬身应下,转身去传达命令。 王宫混乱无比,惨叫声连连。 黄台吉坐在朝鲜国王的宝座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阿济格手持刚缴获的朝鲜弯刀,大步走进殿内,语气中带着几分亢奋: “八哥,汉城已彻底拿下!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南下全州,再渡海去江华岛,把李珲那小子抓回来,彻底灭了朝鲜国?” 他身后的护军统领图尔格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是啊贝勒爷,如今朝鲜主力已溃,国王出逃,正是一举灭国的好时机! 若是能将朝鲜纳入大金版图,日后咱们便多了一处粮仓与兵源地!” 殿内的八旗将领们纷纷附和,一时间,“灭朝鲜”“擒李珲”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战后的狂热。 一个月不到拿下大半个朝鲜,这样的战绩足以让他们骄傲,也让他们对“彻底征服朝鲜”充满了信心。 然而,黄台吉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与殿内的狂热格格不入。 “没时间了,而且南下也没有意义。” “这是何道理?” 图尔格愣了一下,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不解。 “咱们现在势头正盛,拿下全州、江华岛不过是时间问题,为何说没意义?” 黄台吉从宝座上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朝鲜半岛的版图上。 “此番南下,本就不是为了灭国,而是为了劫掠人口与物资。 如今汉城的财宝已装车,俘虏的朝鲜百姓与工匠也逾十万,咱们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况且,你们以为,我们真能彻底统治朝鲜? 朝鲜虽弱,却有数百年来的家国观念,李珲虽逃,可各地的义兵已开始作乱,咱们若久留,只会陷入无尽的游击战中。” 这话如同冷水,浇灭了不少将领的热情。 阿济格皱起眉头:“义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何足为惧?” “乌合之众?” 黄台吉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探报,扔在阿济格面前。 “你自己看!义州、定州等地的义兵已聚集数千人,不仅杀了咱们留守的精锐,还夺回了两座县城! 如今朝鲜各地都在响应,时间拖得越久,这股势力只会越大。 咱们是来劫掠的,不是来当‘剿匪官’的。” 若是陷入治安战,他八旗大军再厉害,也会被拖在此处。 说完。 黄台吉又转向图尔格,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更何况,探报还说,明军已在鸭绿江北岸集结,看样子是要进入朝鲜! 咱们若是继续南下,届时不仅要对付朝鲜义兵,还要与明军正面交锋。 异地作战,腹背受敌,这是兵家大忌,咱们耗不起。” 将领们闻言,纷纷沉默下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胜利”背后,藏着多少隐患。 朝鲜义兵的骚扰、明军的逼近,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若真如黄台吉所说,久留朝鲜只会得不偿失。 黄台吉看着众人的神色,语气缓和了几分,然而眼底却有几分焦虑。 “还有更重要的,后方的急报就没断过。” “抚顺危急、开原危急,连赫图阿拉都传来了警报!咱们若是再不返程,恐怕等咱们回去,赫图阿拉都被明军捣毁了!”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赫图阿拉是大金的根本,是八旗贵族的家眷与粮草所在地,若是老巢被端,他们即便拿下朝鲜,也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现如今,只能见好就收了!”黄台吉叹了一口气,脸上有着不甘之色。 他何尝不想彻底征服朝鲜,将这份功绩刻在自己的汗位路上? 可他更清楚,眼下保住大金的根本,比什么都重要。 好在此次攻朝,他收获颇丰: 十万俘虏、无数财宝,还有“半月破朝鲜”的威望,这些足以让他在八旗贵族中站稳脚跟,甚至让他们承认自己“汗位继承人”的身份,为日后继承汗位铺平道路。 “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阿济格很清醒。 继续向南征服朝鲜,确实不难。 朝鲜兵卒,对八旗精锐来说,如土鸡瓦狗。 拿下朝鲜国主,更是有手就行。 然而. 时间拖得太久,一旦明军进入朝鲜,他们劫掠的这些东西,可就带不走了。 现在及时抽身,是个明智之举。 很快。 黄台吉的军令传遍全军。 亲兵们骑着快马穿梭在营地与汉城街巷间,高声传达着命令: “贝勒爷有令!即刻收拾战利品与俘虏,两日后一早全军北返!主力全速回撤,务必赶在明军之前返回辽东!” 帐篷内、民宅中,八旗士兵与朝鲜降兵瞬间忙碌起来。 有人扛着装满金银的木箱,有人将俘虏用绳索串联起来,有人则在焚烧房屋,浓烟滚滚,将汉城的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黄台吉站在王宫台阶上,看着眼前混乱却有序的景象,目光转向身旁的阿济格,突然开口问道: “朝鲜那些归附我等的人中,可有堪用的?” 阿济格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点头道: “倒是有两个可用之人。一个名叫全焕,是前朝鲜军的百户,武艺尚可,尤其使得一手好棍棒,此前攻城时还帮着咱们杀了不少守军。 另一个名叫朴熙,原是汉城的小吏,颇有心计,也有野心,早在咱们围城时就偷偷派人来投诚,给咱们送过不少城内的情报。” “全焕、朴熙……” 黄台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传我命令,敕封全焕为‘汉城王’,朴熙为‘平壤王’。咱们带不走的府库物资、兵器甲胄,都赏赐给他们。” “八哥这是什么意思?” 阿济格彻底愣住了,他本以为这些归附者最多只能当个向导或炮灰,没想到黄台吉竟会封他们为王,还赏赐这么多东西。 “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汉城、平壤,怎么反倒把地盘赏给朝鲜人了?” “你以为我是真心赏他们?” 黄台吉抬手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深意。 “咱们走后,朝鲜义兵定会反攻汉城、平壤,让全焕和朴熙顶着‘王’的名号守着这两座城,正好替咱们牵制义兵,让他们没空追着咱们的屁股打。 而且,就算是我们想要守住汉城、平壤,在明军来了之后,真能守住? 另外,若是这两人真有本事,能在义兵和明军的夹缝中活下来,那他们就是咱们安插在朝鲜的棋子。 日后咱们再想打回来,只需一纸命令,他们便会乖乖归顺,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掌控朝鲜。 就算他们失败了,也能借着与义兵、明军的厮杀,继续削弱朝鲜的实力,还能吸引明军的注意力,为咱们北返辽东争取时间。” 黄台吉呵呵一笑。 “不过是两个弃子,几处空城和一堆带不走的东西,却能换来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 阿济格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咧嘴笑道:“八哥高明!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全焕和朴熙感恩戴德,替咱们盯着朝鲜的烂摊子!”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脸上满是兴奋。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两个朝鲜人得知被封王时,会是何等狂喜的模样。 时间飞速流逝。 很快便到了第二日清晨。 汉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八旗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北方进发。 队伍最前方是八旗精锐骑兵,中间是推着战利品的大车与被绳索串联的俘虏。 足足有一万朝鲜百姓与一万降卒,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稍有迟缓,便会遭到八旗士兵的鞭打。 队伍后方则是断后的步兵,警惕地盯着身后的汉城方向,以防义兵突袭。 黄台吉勒马走在队伍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汉城。 这座两日前还充斥着厮杀与抢掠的城池,此刻已变得死寂,只余下遍地的尸体与被洗劫一空的府库。 黄台吉心里明白,自己走后,朝鲜定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义兵会反攻,全焕与朴熙会抵抗,而府库空虚、人口流失,今年的朝鲜,必定会爆发大规模的粮荒,饿殍遍野。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鸭绿江,投向了遥远的辽东。 那里有他的老巢赫图阿拉,有八旗的大军,还有与明军的生死博弈。 此番攻朝收获的威望与财富,是他争夺汗位的资本、 而辽东的战局,则是他能否真正站稳脚跟的关键。 毕竟,辽东,才是大金的根本。 朝鲜不是。 “驾!” 黄台吉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加快了步伐。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北返的决心。 他身后的大军如同一条长龙,在雪原上蜿蜒前行,朝着辽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外一边。 红河谷的风雪依旧未停。 山顶明军营寨的冰墙在寒风中泛着冷硬的光,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建奴大军死死挡在山下。 这场围攻战,从日出打到日落,又从夜幕持续到晨曦,早已超出了努尔哈赤的预期。 最初,明军只是依托山道狭窄的地形阻滞进攻,如今却借着营寨与冰墙,将防御做得密不透风。 八旗士兵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涌上山道,楯车撞向冰墙,弯刀劈砍木栅栏,却始终难以突破明军的防线。 好几次,八旗精锐已攀上冰墙,眼看就要攻破营寨,寨中却总能冲出一队精锐明军,悍不畏死地发起反击,将建奴士兵硬生生推下山道。 狭窄的山道,让八旗精锐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 “废物!都是废物!” 努尔哈赤立于山下的高坡上,看着又一次败退的士兵,狠狠将马鞭抽在雪地里,雪粒飞溅,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顶的营寨,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虑。 此前营寨几次“摇摇欲坠”,难不成是熊廷弼故意装出来的? 那个熊蛮子,难道是算准了他会急于拿下红河谷,故意把他的大军钉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策马奔来,翻身落马后连滚带爬地冲到努尔哈赤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大汗!不好了!三贝勒与济尔哈朗台吉那边……快撑不住了!” “说清楚!” 努尔哈赤喝道。 斥候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说道: “陈策率领的明军援军,以车骑步营的阵型稳步推进,战车在前开路,火器营紧随其后,咱们的袭扰根本起不到作用!” “莽古尔泰贝勒的骑兵几次冲散敌阵,都被对方的骑兵配合楯车击退,损失了不少人手。 济尔哈朗贝勒在谷口布下的防线,也被明军的火炮轰开了缺口,明军离咱们这里,已经不到三里了!” “三里?!” 努尔哈赤心中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策的援军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可没等他缓过神,又一名斥候匆匆赶来,脸色比之前的斥候还要难看: “大汗!炒的使者来了,就在营外,他说……他说有要事禀报,关乎科尔沁部的动向!” 努尔哈赤眉头紧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挥了挥手,让斥候将使者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草原服饰的使者走进中军帐,对着努尔哈赤躬身行礼。 “大汗,我家台吉让我转告您:刘兴祚已说服科尔沁部亲明派,如今科尔沁大军已朝着红河谷进发,很快将抵达红河谷。” “什么?!” 努尔哈赤猛地站起身,他不敢置信地盯着使者。 “你再说一遍!科尔沁部?他们不是答应出兵助我吗?怎么会转而帮明军?!” 使者低着头,声音平静地说道: “抚顺城破、代善贝勒战死的消息传到草原后,科尔沁部觉得,明军已是辽东的主宰。 刘兴祚带着大明的谕帖游说,科尔沁部便下定决心,与大明结盟,出兵对付大汗。” 使者的话在中军帐内炸开。 众将皆脸色剧变。 他们都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努尔哈赤踉跄着后退一步,坐在身后的虎皮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草原盟友,不仅没来支援,反而倒向了明军。 如今,陈策的援军从正面逼近,科尔沁的大军从侧翼包抄,而山顶的熊廷弼还在死死牵制着他的主力。 炒那个老狐狸,派使者过来告知他科尔沁部的消息,便说明他不会出兵了。 他努尔哈赤,已然陷入了三面合围的绝境! 退? 还是不退? 这个问题如同巨石,压在努尔哈赤的心头。 若是退,便意味着他要吞下抚顺被破、代善战死的苦果,不仅没能拿下熊廷弼,反而损兵折将,威望大损。 可若是不退,虽然有机会杀死熊廷弼,报代善之仇,却要面临被明军与科尔沁部围歼的风险。 他纵横辽东数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犹豫。 要不然. 拼了? ps: 7400大章! (本章完) 第375章 枭雄断念,穷寇必追 第375章 枭雄断念,穷寇必追 中军大帐之中。 努尔哈赤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撤退! 抚顺城破、代善战死,若连熊廷弼的头颅都没取下便仓皇而逃,不仅会让其在草原的威望大打折扣,更是对不起代善的在天之灵。 更何况,他自己清楚,时间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他现在性命无多,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能与明军主力正面交锋的机会。 思及此,努尔哈赤突然开口: “你们率军离去,本汗留在此处。” 他说出自己的意图: “本汗留在此处,一则吸引明军主力,让他们以为能擒住我,便似这熊廷弼一般。 二则,本汗亲自督战,定要攻破营寨,取熊廷弼的人头,为代善报仇!” 他眼神锐利,那是求死的眼神! “在我吸引明军注意力的时候,你们率领主力绕路奔袭抚顺,毁掉明军的粮草与辎重,断了他们的后路! 到时候,明军首尾不能相顾,咱们再里外夹击,定能一战定乾坤!” “大汗!万万不可!” 扈尔汉第一个冲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大汗您是大金的根本,若是以身涉险,一旦有失,大金便群龙无首了! 要留,也该是我等留下吸引明军,您率领主力去奔袭抚顺!” 何和礼也紧随其后,躬身劝谏: “扈尔汉所言极是!奇袭抚顺需要统帅坐镇,大汗的谋略远胜我等,只有大汗亲自领兵,才能确保奇袭成功。此处交由我等,定能拖住明军,为大汗争取时间!” 帐内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倒,齐声说道:“请大汗收回成命!我等愿留下断后,护大汗周全!” 他们深知努尔哈赤的重要性。 大金可以没有任何一位贝勒,却不能没有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看着帐内跪倒的诸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叹了口气:“既然你们不愿本汗如此,那还有一个选择。”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红河谷北面的位置: “如今科尔沁部大军尚未抵达,陈策的援军也还在三里之外,咱们还有时间分而击之! 我亲自率领精锐,先绕到西侧,击溃科尔沁部的先锋;你们则在此处继续牵制熊廷弼,待我解决了科尔沁部,再回头与你们汇合,一同击溃陈策的援军!”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若是能先破一路敌军,便能打破三面合围的僵局,甚至有可能反败为胜。 可何和礼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大汗,您还是出去看看咱们的将士们吧。”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有些无奈又心疼的说道:“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十多日,日夜不休,别说睡觉,连热饭都没吃上几口。 前些日子还能凭着一股劲支撑,可如今…… 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努尔哈赤的身体猛地一僵,沿着何和礼让出来的位置向前走去。 出了大帐,他抬眼望去,只见营地里的轮攻歇息的八旗士兵们,大多靠在楯车或帐篷旁,有的蜷缩着身子打盹,眉头紧锁,似乎连梦中都在承受疲惫。 有的则坐在雪地里,双手捧着冻得发硬的干粮,却迟迟送不到嘴边,眼神涣散,没了往日的锐利。 还有的士兵正揉着冻得红肿的手脚,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不远处的马厩里,战马也低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有的战马甚至连站立都有些摇晃。 它们和士兵一样,早已耗尽了力气。 努尔哈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刺痛传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麾下的八旗勇士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能征善战,不惧疲惫。 可他忘了,再精锐的士兵,也不是铁打的,再勇猛的战马,也有累倒的一天。 连续十多日的奔袭与攻城,早已掏空了这支大军的力气,别说分而击之,便是再发起一次猛攻,恐怕都难以组织起来。 “咳……咳咳……” 努尔哈赤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 他连忙将手藏在袖中,不让诸将看到。 “罢了……” 努尔哈赤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几分无力,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诸将。 “传令下去,今夜做好撤退准备,你们下去罢。” 扈尔汉见努尔哈赤没有下令立即撤退,便知晓自家大汗还有其他意思。 他想说什么,然而帐中亲兵却开始逐人了。 扈尔汉无奈,只得离去。 很快,大帐便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人。 此刻。 他坐在虎皮椅上,方才在诸将面前强撑的威严,此刻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掩不住的疲惫与虚弱。 “让何和礼、扈尔汉回来。” 他对着帐外轻声吩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 不多时,何和礼与扈尔汉便快步走进帐内。 “大汗,您可是有要事吩咐?” 何和礼躬身问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努尔哈赤微微颤抖的手上。 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回答,他试图直了直脊背,却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突然爆发出来。 “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虎皮椅的扶手。 “大汗!” 何和礼与扈尔汉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却见努尔哈赤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掌心赫然攥着一方染血的白布。 殷红的血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触目惊心。 “人参!快拿人参和鹿血来!” 扈尔汉反应最快,对着帐外高声呼喊。 侍卫们早已备好应急的辽参切片与温热的鹿血,此刻听到呼喊,立刻端着托盘快步走进来,双手奉上。 何和礼颤抖着拿起一片辽参,递到努尔哈赤嘴边;扈尔汉则端着鹿血碗,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努尔哈赤艰难地咽下参片与鹿血,闭着眼喘息片刻,本以为能像往日一样,靠着这些补品勉强压制住病痛,可没过多久,胸口的灼痛感再次袭来,他猛地俯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刚喝下去的鹿血混着参末,尽数咳了出来,溅在虎皮椅上,染红了一片绒毛。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努尔哈赤本就年事已高,连日来的奔袭、攻城与焦虑,更是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 此前全靠着辽参与鹿血强行压榨着生命潜能,如今,这具躯体,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咳……不必忙了。”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释然,他看着眼前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两位老臣,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对死亡的惧怕,只有一种枭雄末路的坦然。 “大汗!您不能有事啊!大金还需要您!” 何和礼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他跟随努尔哈赤数十年,从挣扎求生,到建立大金、雄踞一方,从未见过这位铁血大汗如此虚弱的模样。 扈尔汉也红了眼眶,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哀求:“大汗,咱们马上撤回铁岭,找最好的大夫为大汗诊治,大汗一定能好起来的!” 努尔哈赤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也看到了……本汗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算撤回赫图阿拉,也活不了几日……倒不如,让本汗留在这里。”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今夜,你们率军撤退,本汗留在此处,吸引明军主力。若是能侥幸杀了熊廷弼,就算是本汗为大金做的最后一件事;若是战死,也能为你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大汗!万万不可!” 何和礼与扈尔汉同时喊道,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努尔哈赤呵呵一笑,道: “现在我战死在这里,比回去苟延残喘,对大金有用得多……与其最后病死在病榻上,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尊严,我更想死在战场上,死得像个女真汉子。” 扈尔汉猛地擦干眼角的泪水,上前一步,他知道,他得说服努尔哈赤改变他的求死之心! “大汗!此言差矣!您万万不能这般想!” “您听奴才说,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如今,这是关乎大金存亡的时刻!” 努尔哈赤缓缓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从未见扈尔汉这般急切地反驳自己,却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说说吧,你再不说,本汗以后也没机会听了。” 扈尔汉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吸了一口鼻涕,说道: “依奴才拙见,大汗留在此处,未必能拿下山上的堡寨!” 扈尔汉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方才斥候来报,陈策的援军离此已不足三里,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的人马早已撑不住,此刻怕是已在回撤! 没了他们牵制,明军的车骑步营推进起来只会更快,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的火炮就能打到咱们的营地! 大汗根本没有时间攻破堡寨、取熊廷弼的人头,到时候非但没能换杀敌首,反而会被明军合围,白白牺牲!” 他顿了顿,见努尔哈赤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紧接着说道: “其次,就算大汗真能用性命换了熊廷弼,对大金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您是大金的汗,是建州女真的天! 大汗若是驾崩在这里,大金群龙无首,新汗谁来做? 眼下离大汗最近的是三贝勒莽古尔泰,难道让他继位? 可四贝勒黄台吉还在朝鲜,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等他回来,见莽古尔泰继位,必定会引发汗位之争! 到时候,咱们大金内部自相残杀,不用明军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努尔哈赤的心上。 他一直想着“战死换敌首”,却忘了自己身后的大金基业。 代善已死,若是自己再死,内部的权力平衡定会崩塌,黄台吉与莽古尔泰的矛盾,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到时候真会如扈尔汉所说,大金陷入内乱。 “大汗活着,才能压制住所有人!” 扈尔汉见努尔哈赤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恳求。 “是故,奴才请大汗随大军撤回铁岭,先稳住伤势,等四贝勒从朝鲜回来,再亲自确立新汗,完成权力的平稳交接,大金的国体才不会乱! 大汗别忘了,您之前打败了林丹汗,虽然代善死了,我们输给了明军一阵,但那些草原部落的人却还不敢小觑咱们! 只要咱们守住铁岭、开原,等四贝勒带回朝鲜的战利品与兵力,再与明国争夺辽东,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大汗若是死了,这一切就都没了!” 帐内陷入死寂。 努尔哈赤靠在虎皮椅上,眼神复杂地望着帐顶。 他何尝不明白扈尔汉的道理? 只是他一生征战,不想如此狼狈的死去。 但. 似乎也只能窝窝囊囊的死在病榻上了。 因为他努尔哈赤不仅仅是一个战士,更是大金的皇帝,他的性命,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整个大金。 代善的性命换熊廷弼的性命,大金能接受。 可他加上代善的性命,换一个熊廷弼的性命,大金接受不了。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努尔哈赤的口中传出,带着无尽的无奈。 他终于认命了,终于放下了那份“战死的骄傲”,选择了对大金更有利的“苟活”。 他缓缓直起身,虽依旧虚弱,眼神却重新有了焦距。 “传令全军罢!留下一千骑兵殿后,其余人即刻收拾行装,放弃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全速撤回铁岭!” “大汗英明!” 扈尔汉与何和礼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去了。 而随着立刻撤退的命令发下,早已经不想待在此处的八旗精锐,当即飞快开拔。 努尔哈赤撤退,第一知晓这个消息的,不是别人,而是被围攻的熊廷弼。 此刻山上堡寨中,熊廷弼模样狼狈 他拄着一柄断矛,缓缓站直身体。 他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留着一道未愈的刀伤,结着深色的血痂。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锐利地扫过山下的建奴营地。 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狼狈的经略使,竟凭着最初聚拢的三千残卒,在红河谷坚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早在努尔哈赤主力奔袭抚顺时,熊廷弼便看中了这红河谷山顶的地利。 此处地势高耸,四周皆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供上下,建奴大军虽多,却难以展开兵力。 在努尔哈赤舍弃攻他而去支援抚顺之后。 他一面派轻骑袭扰建奴的粮道,断其补给,一面收拢溃散的明军士卒,哪怕是伤兵、民夫,只要还能拿起武器,便编入队伍,带上山寨。 更绝的是,他利用辽东冬日的酷寒,不断让士卒往木栅栏与临时工事上泼水,不消片刻,便冻成了数尺厚的冰墙。 这冰墙光滑坚硬,建奴的楯车撞不动,顺刀砍不进,箭矢更是难以穿透,成了坚守的最大依仗。 可即便如此,一日一夜的猛攻下来,他麾下的士兵也从三千锐减到数百,人人带伤,个个疲惫,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熊廷弼自己也身中数创,若不是靠着一股信念支撑,早已倒下。 “经略公,您看!” 一名亲兵突然指向山下,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熊廷弼顺着亲兵的目光望去。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围在山下的建奴士兵,此刻竟开始收拾帐篷,楯车与火炮被缓缓拉走,队列也变得松散起来,不再有之前那般“不死不休”的架势。 “他们要撤了。” 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沉下心来。 他征战多年,深知努尔哈赤的狡诈,生怕这是诱敌之计。 可他观察了片刻,见建奴连伤员与辎重都在撤离,甚至还留下了不少带不走的粮草,才确定:努尔哈赤是真的要撤退了! 一股压抑许久的快意,突然从熊廷弼胸中涌起。 他猛地推开搀扶自己的亲兵,拖着受伤的腿,大步走下寨墙,亲自去打开寨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 熊廷弼拄着断矛,站在寨门口,望着山下撤退的建奴大军,突然高声喊道: “努尔哈赤!你不是要取我熊廷弼的人头吗?!老子就在这里!有种回来!你熊廷弼爷爷等着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如同惊雷般在红河谷中回荡,穿透了寒风,传到每一个建奴士兵耳中。 正在撤退的建奴士兵纷纷回头,看到站在寨门口的熊廷弼,个个眼中冒火,咬牙切齿。 这一日一夜的攻城,他们付出了无数伤亡,却没能拿下这座小小的营寨,此刻被熊廷弼如此挑衅,恨不得立刻冲回去将他碎尸万段。 可军令如山,努尔哈赤早已下令“全速撤退,不得逗留”,他们只能攥紧拳头,狠狠啐了一口,加快脚步,顺着山道一溜烟远去,连回头都不敢再回头。 看着建奴大军渐渐消失在河谷尽头,亲兵们纷纷围上来,兴奋地说道: “经略公!他们真撤了!咱们赢了!要不要追上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熊廷弼却缓缓摇头,眼中的豪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理性: “不能追。” 他看着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语气沉重。 “咱们只剩数百人,还都是步兵,连日守城早已疲惫不堪;而建奴虽撤,却是骑众多兵,若是咱们追出去,他们调头设伏,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努尔哈赤老奸巨猾,说不定还在河谷两侧留了伏兵,就等着咱们追击。咱们守住营寨,等陈策的主力援军到来,才是最稳妥的。” 亲兵们闻言,虽有不甘,却也明白熊廷弼说得对。 他们能坚守到现在,靠的不是勇猛冒进,而是步步为营的谨慎。 熊廷弼转身,重新走进营寨,吩咐道:“留下两队斥候,在山道两侧警戒,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修补工事,清点粮草。援军很快就到,咱们要做好接应的准备。” “遵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待在建奴营寨中的炒使者,却是鬼使神差的到了山上营寨之外。 努尔哈赤败了,熊廷弼还活着。 内喀尔喀五部该归附谁,一目了然。 现在,自然是要交投名状了! 红河谷南面。 陈策也很快知晓了建奴后撤了。 此前一路尾随着的建奴袭扰骑兵,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没有了冷箭突袭,没有了马队骚扰,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淡了几分。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陈策心头一紧: 是努尔哈赤已攻破熊经略的营寨,无需再牵制? 还是怕明军主力逼近,仓促撤兵? “将军,前方便是红河谷的建奴旧营!” 斥候策马奔来,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营地里空无一人,看样子是刚撤没多久!” 陈策催马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建奴曾驻扎的营地。 眼前的景象,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只见建奴营寨之中,帐篷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里,不少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顺刀、破损的楯车部件,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粮袋,袋口裂开,小米混着积雪洒了一地。 雪地上的马蹄印与脚印杂乱无章,朝着铁岭方向延伸,偶尔还能看到丢弃的伤员担架,显然是撤退时太过仓促,连伤员都顾不上带走。 “撤得如此狼狈……” 陈策翻身下马,弯腰捡起一只掉在雪地里的建奴头盔,盔沿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看来熊经略不仅守住了营寨,还把努尔哈赤逼到了绝境!” 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就在这时,山道上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有力:“陈帅,别来无恙!” 陈策猛地抬头,只见山道顶端的营寨寨门缓缓打开,熊廷弼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山道。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多处破损,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伤得不轻;脸上的刀伤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经略公!” 陈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末将陈策,拜见经略公!” 此番明军能攻破抚顺、斩杀代善,最关键的便是熊廷弼在红河谷死死牵制住努尔哈赤的主力。 若不是熊廷弼拖着建奴大军,抚顺的防线绝不会如此轻易被撕开,代善也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熊廷弼抬手扶起陈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不必多礼,能守住营寨,靠的是麾下将士们的死战,也多亏你率军及时赶来。” 他没有半分叙旧的意思,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问道: “陈帅,此番你带了多少人过来?骑兵有多少?” 陈策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沉声回道:“回经略公,总计一万五千人,其中骑兵三千。” “骑兵只有三千?” 熊廷弼眉头微挑,随即又舒展开来。 明军本就骑兵不多,仗打到现在,还有三千骑兵可以出动,已经不错了。 他当即说道:“三千虽少,却也够用了!” 熊廷弼指着建奴撤退的方向,眼中杀气四溢! “努尔哈赤的大军早已是疲敝之师,且科尔沁部已经被威虏伯说服南下,此刻怕是已在半路上了,内喀尔喀五部的炒,也愿意出兵景从。努尔哈赤腹背受敌,正是追击的绝好机会!” 努尔哈赤所部,是疲敝之师。 这一点,熊廷弼在守寨的时候,便有了最深刻的感悟。 若非这些人身体疲惫,否则,以他们悍不畏死的冲劲,自己很可能会折在红河谷。 不过 身体过于疲惫,意志再顽强,也没用。 这也是他熊廷弼能够守住山上堡寨的原因。 思绪收束。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洪声说道: “请陈帅立即带骑兵追击,最好取下努尔哈赤项上人头!” 陈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科尔沁、内喀尔喀五部都愿意出兵。 此行,有很大的机会能够斩下努尔哈赤的狗头! 若是能追上努尔哈赤,取下这位建奴大汗的人头,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这个好差事,陈策哪能拒绝? 他猛地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命!即刻便点齐骑兵,追击努尔哈赤!” 话音未落,陈策便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骑兵队伍,高声下令: “三千骑兵听令!即刻备马,沿着建奴撤退的路线追击,务必缠住他们的主力,若有机会,便取努尔哈赤首级!其余步卒,迅速跟进!” “遵令!” 众将士齐齐听命。 骑兵们迅速翻身上马,马鞭一挥,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铁岭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同惊雷,在红河谷中回荡。 熊廷弼站在山道旁,望着陈策与骑兵队伍远去的背影,呵呵冷笑。 努尔哈赤! 你敢率部犯我辽东,搅动风云,如今想全身而退? 没那么容易! 这些年,你在辽东欠下来的血债,该用你的项上人头来还了! ps: 70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76章 贝勒之死,老奴末路 第376章 贝勒之死,老奴末路 红河谷以北的草原官道上,科尔沁部的骑兵如黑色洪流般疾驰。 刘兴祚勒住马缰,驱马来到莽古斯身侧,他身上的袍早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 “莽古斯台吉,恐怕咱们的速度还要再快一些才好!红河谷的战局瞬息万变,若是晚了,怕是要错过战机!” 莽古斯侧过头,他头戴皮笠盔,盔檐下的目光透着草原首领特有的沉稳,话语中却带着几分无奈: “天使,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他抬手示意刘兴祚看向身后的骑兵。 不少战马的呼吸已变得急促,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马蹄也有些虚浮。 “再往前赶,战马怕是要累死在半路上。咱们离红河谷只剩十里,此刻放慢速度,是为了让战马恢复体力,等真到了战场,才能有足够的力气厮杀。” 刘兴祚顺着莽古斯的目光望去,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莽古斯说得在理。 科尔沁部的骑兵虽精锐,却已连续奔袭多时,且莽古斯爱惜马力。 战马是非常精贵的,若是过度使用,战马很容易死亡。 似不惜代价远程奔袭的那种,损耗的战马,将是个巨大的数目。 莽古斯助明,本就是捞好处,不会让自己损伤太多。 更何况,之前若不是他斩杀奥巴,断了亲建奴派的后路,莽古斯等人未必会如此干脆地出兵,此刻他也不好过多逼迫。 “台吉考虑周全,是我心急了。” 刘兴祚压下心中的焦躁,放缓语气。 “只是熊经略在红河谷坚守多时,不知此刻情况如何,我实在放心不下。” 就在两人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科尔沁斥候策马奔来,他的皮袍上沾满了雪,翻身下马后单膝跪地,对着莽古斯高声禀报: “启禀台吉!前方探得消息,建奴大汗努尔哈赤已率领主力,朝着铁岭方向撤退了!” “撤退了?” 莽古斯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满是诧异。 他本以为会在红河谷外与建奴大军展开一场恶战,却没料到努尔哈赤竟会不战而退。 刘兴祚的心却猛地一沉,随即又提起一口气,他俯身向前,对着斥候问到: “你可知红河谷内的情况如何?熊经略的营寨还在吗?明军是否已经抵达?” 斥候连忙回道:“回天使,谷中山顶的营寨尚在,辽东经略的‘熊’字旗依旧在寨墙上! 而且,我们还看到,一支明军骑兵已从红河谷出发,朝着努尔哈赤撤退的方向追击而去,看规模,约莫有数千人!” “好好好!” 刘兴祚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担忧与郁色瞬间一扫而空,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下来。 熊经略没事,明军主力已到,还派出了骑兵追击,这意味着红河谷的战局不仅稳住了,甚至已经开始朝着对大明有利的方向逆转! 莽古斯看着刘兴祚骤然舒展的神色,心中也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有些疑惑起来了。 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该干什么了。 毕竟。 此番他南下,就是要解红河谷之围,救援熊廷弼。 而现在这个战略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当即问道: “努尔哈赤撤退,明军追击,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刘兴祚转过身,眼中已没了之前的焦急,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从容: “台吉,咱们不用急着进红河谷了!” 他抬手指向铁岭方向,眼神闪烁。 “努尔哈赤大军疲敝,明军骑兵虽少,却能缠住他们。 咱们此刻率军绕到铁岭西侧,截断努尔哈赤的退路,到时候天兵正面追击,咱们侧面拦截,定能将建奴大军困在半路,说不定还能助大明拿下努尔哈赤的人头!” 刘兴祚勒住马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莽古斯脸上,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诱惑: “莽古斯台吉,努尔哈赤是什么人?是建奴的汗王,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若是您能襄助明军,斩下他的头颅,这功绩可不是‘助拳’那么简单!” “在下回去之后,定在熊经略与朝廷面前为您请功! 到时候,万两白银的赏赐恐怕都只是起步,朝廷还会给您科尔沁部更多的互市特权,甚至可能册封您为‘草原督司’,让您在漠南草原更有话语权!” “万两白银?还有朝廷册封?” 莽古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攥紧了腰间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草原部落物资匮乏,万两白银足以让整个科尔沁右翼部落度过好几个寒冬,而朝廷的册封,更是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压制草原其他部落。 这诱惑,远比之前“卖人情”要实在得多。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后的科尔沁骑兵,又想起刘兴祚斩杀奥巴后,自己已无退路,终于咬牙下定决心,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后的士兵们高声下令: “全军听令!即刻换马披甲,随本台吉前往铁岭西侧,夹击努尔哈赤!拿下努尔哈赤首级者,赏牛羊千头,赐奴隶百名!” “遵命!” 科尔沁士兵们齐声应和。 他们虽对“大明赏赐”没那么敏感,却对“牛羊”“奴隶”充满了渴望,一个个眼中燃起了斗志,纷纷翻身下马,开始整理装备。 刘兴祚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士兵们的装备,心中暗自感叹。 科尔沁部虽号称草原强部,装备却远比他想象的简陋。 大多数士兵只穿着白茬厚毛皮袍,根本没有像样的铁胄,只有少数头目戴着粗糙的皮笠盔。 护具也极为简陋,要么是用牛皮或羊皮缝制的筒状护臂,勉强能抵御弓箭擦伤,要么是双层牛皮束腰,试图护住腹部脏器。 更多的士兵甚至连护具都没有,只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有的刀身甚至还带着缺口。 这般装备,别说与明军的火器营、重甲步兵相比,便是与建奴的八旗精锐相比,也有着明显的代差。 八旗士兵不仅有铁制甲胄,还有楯车、弓箭等制式装备,难怪能纵横草原,压制各部。 “动作快些!别耽误了战机!” 莽古斯骑着马在队伍中穿梭,不断催促着士兵。 科尔沁部此次出兵,为了保证机动性,实行“一人三马”的配置。 一匹战马用于冲锋,一匹用于长途奔袭,一匹用于驮运物资。 此刻士兵们纷纷换乘体力充沛、爆发力更强的战马,将疲惫的马匹留在原地,由专人看管。 不多时,科尔沁部的骑兵们便已整装完毕。 他们骑着战马,列成松散却有序的阵型,手中握着弯刀,目光坚定地望着铁岭方向。 虽然装备简陋,却透着一股草原部落特有的悍勇之气。 那是在马背上长大,靠狩猎与厮杀生存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野性。 “出发!” 莽古斯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出,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身后的科尔沁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紧随其后,马蹄踏过草原,扬起漫天雪雾,朝着铁岭西侧疾驰而去。 铁岭方向的雪原上,建奴大军正沿着山道艰难撤退。 队伍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疲惫。 连续多日的攻城与奔袭,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连战马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蹄声不再如往日那般铿锵,反而透着几分虚浮。 努尔哈赤半趴在战马上,身体靠在马颈处,一只手紧紧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刺骨的寒风钻进甲胄缝隙,引发了胸口的剧痛,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一把刀子在搅动内脏,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了细小的冰粒。 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骑马是一种煎熬。 “大汗!前方探骑回报!” 一名亲兵策马奔来,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之色。 “西面和北面的山道上,出现了大量蒙古游骑!这些人二话不说,直接对咱们的后队发起进攻,已经有不少勇士中箭了!” 努尔哈赤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蒙古游骑定是科尔沁部的人! 刘兴祚果然说动了草原部落,此刻竟追着他打! 该死的汉人叛徒! 没等他缓过神,又一名探骑冲了过来,脸色更加难看: “启禀大汗!后面的明军骑兵追上来了!不知道有多少人,速度很快,已经快到咱们的后军了!” “呼!” 努尔哈赤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昨日听了扈尔汉的劝谏,没有留在红河谷死战。 若是再多待一刻,此刻怕是已被明军与蒙古骑兵团团围住,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传令下去,停止后撤!” 努尔哈赤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虽虚弱,眼神却极为明亮。 “敌有追击,不可妄退!一味奔逃,只会让队伍溃散,到时候明军与蒙古人追上来,咱们便是任人宰割!” 将领们纷纷勒住马缰,士兵们也停下脚步,他们虽然疲惫,却依旧迅速列成防御阵型。 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将领,最终落在莽古尔泰身上。 他抬手指着身后的汗旗语气凝重:“莽古尔泰,你带着汗旗,率领两千精锐,朝着铁岭方向撤退! 记住,务必让明军与蒙古人以为你是主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金龙汗旗是大金的象征,带着汗旗撤退,无疑会成为敌军追击的重点,这一路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莽古尔泰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汗旗,单膝跪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儿臣遵令!定不辱使命!” 在莽古尔泰看来,这是努尔哈赤对他的考验。 越是危险的差事,便越能证明自己的忠心与能力,只要能活着回去,汗位的争夺中,他便多了一份胜算! 见莽古尔泰答应得如此爽快,努尔哈赤心情复杂。 欣慰莽古尔泰的忠诚,却又感慨其愚蠢。 被他当做弃子,却还兴奋非常。 他原以为莽古尔泰会拒绝的 不过很快,这复杂的情绪,被努尔哈赤隐藏下来。 他又转向济尔哈朗,语气多了几分冷冽: “济尔哈朗,你率领三千蒙古游骑,留在原地殿后!用楯车和拒马桩构筑临时防线,尽可能阻滞明军的追击速度! 等咱们的主力走远后,你再带着人朝开原方向撤退,与开原的守军汇合!” 这些蒙古游骑是察哈尔部的残兵,被大金收编后一直作为仆从兵,待遇低下,此刻殿后这种九死一生的差事,自然成了他们的“专属任务”。 济尔哈朗当即躬身领命:“嗻!奴才遵令!” 安排完这两路,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扈尔汉与何和礼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扈尔汉、何和礼,你们随我带着主力,朝着赫图阿拉方向撤退!” 他指着东侧的山道,解释道:“铁岭有明军的潜在威胁,开原也可能遭遇拦截,唯有赫图阿拉是咱们的根本,沿途有咱们的哨卡,最为安全!” “济尔哈朗的蒙古游骑能阻滞明军一时,莽古尔泰带着汗旗,足以吸引大部分追兵的注意力。 只要咱们加快速度,趁着这个间隙,撤回赫图阿拉,便是十拿九稳!” 将领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明白努尔哈赤的布局。 用两路“弃子”换主力撤退的时间,虽然残酷,却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汗令一下,大军云动! 八旗大军分路撤退的蹄声尚未远去,努尔哈赤主力途经的山道上,已堆满了被砍伐的枯木。 士兵们挥舞着斧头,将碗口粗的树干砍倒,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央,积雪与枯枝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临时的障碍。 这是努尔哈赤留下的最后手段,只为能多拖延追兵片刻,为自己撤回赫图阿拉争取时间。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山道,很快便将士兵们的脚印覆盖。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逼近。 陈策麾下的三千明军骑兵,已循着建奴撤退的痕迹,追了上来。 “前方有障碍!清理道路!” 明军骑兵统领高声下令,几十名士兵立刻翻身下马,迅速清理堵路的枯木。 其余骑兵则列成冲锋阵型,弓箭上弦,警惕地盯着前方,生怕遭遇埋伏。 不多时,山道被清理干净,明军骑兵如同离弦之箭,继续向前追击。 转过一道山弯后,前方的雪原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是济尔哈朗率领的三千察哈尔部残骑,正依托着楯车与拒马桩,摆出防御阵型。 “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陈策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分成三队,如同三把尖刀,朝着察哈尔部的阵型冲去。 马蹄踏过雪原,溅起漫天雪雾,弓箭如雨般射出,精准地落在察哈尔部骑兵之中。 察哈尔部的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 他们原来是林丹汗的部下,战败后被努尔哈赤收编,平日里受尽八旗士兵的欺压,此刻要他们为建奴卖命,早已心存不满。 面对明军骑兵的冲锋,他们起初还能凭着济尔哈朗的督察勉强抵抗。 可当看到漫山遍野的明军骑兵逼近,听到身边同伴中箭落马的惨叫声时,心中的恐惧瞬间爆发。 “快跑啊!明军太多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察哈尔部的骑兵顿时溃不成军,纷纷调转马头,朝着两侧的雪原逃窜。 济尔哈朗骑着马在后面督战,手中的顺刀砍倒了几名逃兵,却依旧挡不住溃败的洪流。 察哈尔部的骑兵如同没头的苍蝇,只顾着逃命,连楯车与拒马桩都弃之不顾。 “废物!” 济尔哈朗气得脸色铁青,却也知晓自己也该撤了! 此刻留在此处,只会被明军包围。 他狠狠瞪了一眼逃窜的察哈尔部残骑,无奈之下,只能率领自己麾下的数百八旗骑兵,朝着开原方向疾驰而去。 从明军骑兵发起冲锋,到察哈尔部残骑溃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乌合之众,不必追击!” 明军骑兵并未追击济尔哈朗,而是在清理了楯车和拒马之后,继续朝着铁岭方向前进。 他们的目标,是努尔哈赤! 与此同时。 铁岭方向的雪原上,一场更为激烈的厮杀正在上演。 莽古尔泰率领着两千八旗精锐,打着大金的汗旗,朝着铁岭疾驰。 黄底镶红边的旗帜上,一条金龙栩栩如生,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前面是什么人?” 莽古尔泰的亲兵突然喊道,手指指向前方的山坡。 莽古尔泰抬头望去,只见山坡上突然涌出大量的蒙古骑兵,他们穿着白茬皮袍,手持弯刀,密密麻麻地列在山坡上,挡住了前进的道路。 那是刘兴祚与莽古斯率领的科尔沁部大军! 刘兴祚手握长枪,站在山坡顶端,当他看到那面熟悉的汗旗时,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努尔哈赤定在其中!草原的勇士们,杀!拿下汗旗,斩了努尔哈赤,大明的赏赐与草原的荣耀,都是咱们的!” 话音未落,刘兴祚便策马冲下山坡,长枪如同银龙出海,径直朝着建奴的阵型刺去。 一名八旗士兵试图阻拦,却被他一枪刺穿胸膛,翻身落马。 刘兴祚在敌阵中纵横驰骋,长枪所到之处,建奴士兵纷纷落马,宛如当年长坂坡上的赵子龙,勇猛无匹。 莽古斯与科尔沁诸部首领也看到了汗旗,眼中满是贪婪与兴奋。 汗旗代表着建奴的核心,若是能拿下汗旗,甚至斩杀努尔哈赤,不仅能得到大明的重赏,更能在草原上树立威望。 莽古斯当即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出击!务必将这股建奴骑兵全歼,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科尔沁部的骑兵如同潮水般冲下山坡,从两侧包抄建奴的阵型。 原本只有两千人的骑兵队伍,瞬间被数倍于己的蒙古骑兵包围,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建奴士兵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莽古尔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有想过这一路突围会非常艰难。 却没想到艰难到了这种地步。 刘兴祚与科尔沁部显然误以为他带着汗旗的队伍是努尔哈赤的主力,故而调集了全部兵力围剿。 周围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身边的八旗子弟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渐渐被压缩,眼看就要被彻底包围。 “突围!朝着开原方向突围!” 铁岭方向已经不可能突围了。 现在只能换个方向。 莽古尔泰嘶吼着,手中的顺刀砍倒了一名冲上来的科尔沁骑兵。 “儿郎们,杀出去!只要能活着回去,父汗定会重赏!” 现在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八旗骑兵们当即开始跟随莽古尔泰突围。 莽古尔泰浑身浴血,模样可怖。 他虽已累日作战,双眼布满血丝,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浑身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科尔沁部的蒙古游骑一次次冲上前,试图阻拦他的去路,却都被他一刀斩杀,顺刀劈砍甲胄的“咔嚓”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刘兴祚手握长枪,策马在阵中穿梭,目光死死锁定莽古尔泰。 他几次试图逼近,却都被对方凌厉的刀势逼退。 莽古尔泰的刀法大开大合,带着八旗精锐特有的悍勇,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刘兴祚虽枪法精湛,却也不敢贸然硬抗,只能暂时避其锋芒,指挥科尔沁骑兵从侧面牵制。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他突围了!” 刘兴祚心中暗自焦急。 莽古尔泰麾下的八旗精锐虽已伤亡过半,却依旧保持着阵型,朝着开原方向缓慢推进。 科尔沁骑兵虽人数占优,却因装备简陋,难以撕开对方的防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点突围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面的雪原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一支身着精良甲胄的骑兵队伍如同神兵天降,朝着战场疾驰而来。 为首的将领银须飘拂,手持长刀,正是率领明军骑兵赶来的陈策! “杀!斩努尔哈赤者,封侯拜将!” 陈策一声怒吼,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如同惊雷般在战场上回荡。 三千明军骑兵瞬间分成数队,如同锋利的刀锋,朝着建奴阵型的侧翼发起冲锋。 他们的甲胄锃亮,武器精良,战马也比科尔沁骑兵的更为壮硕,冲锋起来势不可挡。 此前,科尔沁骑兵因缺乏重甲与制式武器,面对建奴的重甲步兵与骑兵时,始终难以形成有效压制,只能靠着人数优势勉强包围。 可明军骑兵一加入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明军士兵手持长刀与长枪,配合默契,很快便撕开了建奴的侧翼防线,将莽古尔泰的队伍切割成数段。 “守住阵型!继续突围!” 莽古尔泰嘶吼着,试图重新组织阵型,却为时已晚。 明军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缺口,与科尔沁骑兵配合,将建奴骑兵逐一分割包围。 并且,包围圈越来越小。 建奴骑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阵型,渐渐土崩瓦解。 莽古尔泰看着身边的八旗子弟一个个倒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恐怕. 今日已是插翅难飞。 他心中十分不敢,却也只能挥舞着顺刀,继续斩杀冲上来的敌人,试图在临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一个时辰后,战场上的厮杀渐渐平息。 莽古尔泰麾下的两千八旗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人侥幸逃脱,莽古尔泰本人也力竭被俘,被明军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那面象征着大金权力的汗旗,也被明军士兵缴获,扔在雪地里,沾满了血污与尘土。 陈策勒马站在战场中央,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与俘虏,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被俘的莽古尔泰面前,厉声问道:“努尔哈赤何在?他不是与你们一同撤退的吗?” 莽古尔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哼,你们上当了!父汗早就带着主力撤回赫图阿拉了,让我带着汗旗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你们……被父汗耍了!” “哈哈哈!” 莽古尔泰猖狂大笑。 “你们抓住我一个小小贝勒又有什么用?等我父汗回到赫图阿拉,到时候,他会替我报仇的!” “什么?!” 陈策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刘兴祚与莽古斯。 刘兴祚与莽古斯也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从始至终都以为,带着汗旗的队伍便是努尔哈赤的主力,却没想到,这只是对方的一个诱饵! 建奴汗旗虽在,但努尔哈赤却早已金蝉脱壳,朝着赫图阿拉逃去! “可恶!”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包围了这支队伍,却只抓住了一个莽古尔泰,让真正的目标逃之夭夭。 陈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地上的汗旗,又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语气沉重地说道: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努尔哈赤的狡诈。传令下去,即刻清点战场,救治伤员,俘虏严加看管! 等整理完毕,咱们立刻朝着赫图阿拉方向追击,绝不能让努尔哈赤跑回老巢!” 陈策哪怕知道追击努尔哈赤希望渺茫。 但他也不愿意放虎归山! 努尔哈赤的项上人头,他今日一定要砍下来! 另外一边。 赫图阿拉方向的白山黑水间,山丘如壑,密林如墨,参天古木的枝桠交错纵横。 努尔哈赤伏在战马上,身体随着马蹄的颠簸微微晃动,身后的喊杀声早已被密林的寂静吞噬,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与积雪被踩踏的簌簌声。 他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却依旧挡不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努尔哈赤一只手颤抖着伸进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银壶。 壶中装着研磨成浆的辽参与鹿血的混合物,这是他最后的“续命之物”。 努尔哈赤仰头将壶中的浆液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只在胸口激起片刻的暖意,随即便是更深的虚弱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正如同指间的流沙,在急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但总算是……撤出来了。” 努尔哈赤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能回到老巢,他便能完成权力交接,为大金保住最后的基业。 至于后面的事情. 就不是他这个将死之人能给管的了。 相信后人的智慧罢! 战马继续在密林中穿行,前方的路渐渐变得狭窄,积雪也越来越厚。 努尔哈赤正想让亲兵加快速度,却见一名斥候策马从前方奔来,脸上满是惊恐,翻身下马后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带着颤抖: “大……大汗!前方……前方林道尽头,有明军!好多明军!” “什么?!” 努尔哈赤猛地直起身,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死死抓住马鬃,才勉强没有栽倒。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斥候,厉声问道:“你看清楚了?真是明军?不是科尔沁部的蒙古人?” “是……是明军!” 斥候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说道:“他们穿着明军的甲胄,手持火铳与长矛,在林道尽头列着阵型,看样子……是早就等着咱们了!” 努尔哈赤闻言,脸上顿时一阵青白变幻。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努尔哈赤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雪地上,如同绽放的红梅。 他以为分路撤退能骗过所有人,以为穿过这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便能安全。 却没想到,明军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提前知晓了他的动作! 这些明军,是从抚顺飞过来的不成? 他脸上的苦笑之色,逐渐变成绝望。 难道 天真的要亡我努尔哈赤? ps: 7900字! (本章完) 第377章 末路鏖战,汗王之死 第377章 末路鏖战,汗王之死 拦住努尔哈赤去路的明军,并非凭空出现的神兵。 这支队伍的统帅,正是时任辽东巡抚的孙承宗,麾下皆是他一手整训的辽阳明军精锐。 早在红河谷战事爆发前,孙承宗便已按照明军的整体部署,从辽阳出发,悄然出抚顺关,攻占了位于赫图阿拉西南的土木河寨。 这座寨子扼守着通往赫图阿拉的要道,战略意义非凡,孙承宗此举,本是为了牵制努尔哈赤的兵力,与熊廷弼形成夹击之势。 可彼时的努尔哈赤,正一门心思援救抚顺,竟全然无视了土木河寨的明军。 在他眼中,这支“偏师”掀不起大浪,远不如抚顺的正面战局重要。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嗤之以鼻的“偏师”,会在这个时候,成为将他逼入绝境的“催命符”。 此刻的密林尽头,孙承宗身披厚重的玄铁鳞甲,手持一柄长剑,立于队伍前方的高坡上。 他身后的明军早已列成严密的阵型: 前排是手持长矛与盾牌的重甲步兵,盾墙如同钢铁铸就,将整个林道堵得严严实实。 中间是架设好的火铳营,士兵们屏息凝神,火铳的枪口对准林道深处,只待一声令下。 后排则是骑兵预备队,战马打着响鼻,随时准备冲锋,将突围的建奴士兵斩于马下。 风雪刮人,酷寒难耐,却没有一人动摇。 这支队伍,早已在孙承宗的训练下,练就了钢铁般的纪律。 当然 今日的这个针对努尔哈赤的包围圈,实属意外。 毕竟。 按照孙承宗最初的计划,他攻占土木河寨后,本想继续按兵不动,等待熊廷弼的信号。 可随着红河谷战事胶着,他意识到“被动牵制”已不足以影响战局,便主动出击,率领大军接连攻克了建奴的新寨、汪红木寨、五岭关等据点。 这些据点皆是赫图阿拉的外围屏障,拿下它们,便等于撕开了建奴老巢的防御圈。 数日前,孙承宗更是率军直抵赫图阿拉城下,展开围攻。 只是,赫图阿拉城中,还有阿敏坐镇,加之两千精锐和数千老弱,这些兵力,守住赫图阿拉,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连攻数日,孙承宗打不下赫图阿拉,又担忧建奴主力回师围攻,于是乎便撤军了。 没想到,这个决策竟让他撞上了“大鱼”。 撤退途中,孙承宗派出去的游骑突然传回消息: 在密林东侧的山道上,发现了大股建奴骑兵的踪迹。 游骑描述,这支建奴队伍人数众多,却队形散乱,士兵们个个面带疲惫,战马也气息奄奄,显然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奔袭与恶战。 “定是熊廷弼在红河谷击溃了努尔哈赤!这是建奴的溃兵!” 孙承宗瞬间做出判断。 于是乎,这位辽东巡抚立刻调整部署,命步兵迅速抢占密林尽头的狭窄山道,构筑防御工事。 火铳营埋伏在两侧的山坡上,借助树木掩护。 一张针对建奴溃兵的包围圈,悄然形成。 此刻,在包围圈中。 努尔哈赤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四周被积雪覆盖的古木,每一棵树下仿佛都藏着明军的伏兵,那种无形的包围感,让这位纵横辽东数十年的枭雄,第一次生出了手足无措的惶惑。 方才派出去的斥候,已陆续带回消息。 东向的山道被明军的鹿砦与火铳手封锁,西向的河谷里隐约能看到明军骑兵的马镫反光,就连他最初以为能绕路的北侧山坡,也被身着重甲的步兵堵住了去路。 唯一的“生路”,竟是退回红河谷。 可那里如今满是陈策的追兵与科尔沁部的骑兵,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孙承宗……辽阳明军……” 努尔哈赤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口的疼痛又一次袭来,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斥候说的没错,阻拦他的并非沈阳方向的援军,而是当初被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辽阳明军偏师。 那个攻占土木河寨时,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的队伍,如今竟成了索他性命的恶鬼! “大汗!” 扈尔汉策马上前,他也有些慌了。 但在此刻,他知道他不能说丧气话,于是,振作精神,道: “明军虽布下包围,可咱们还有万余众!只要集中兵力,朝着东侧山道猛攻,未必冲不出去! 大汗忘了,赫图阿拉城中还有二贝勒的人马,等咱们这边开战,二贝勒定会率军出城夹击,到时候内外呼应,说不定还能反杀明军一场大胜!”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东侧,仿佛已能看到二贝勒率军驰援的景象。 可努尔哈赤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扈尔汉,落在身后的八旗子弟身上。 这些人大多歪歪斜斜地坐在雪地上,有的靠在树干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哪怕是身边斥候的呼喊,都没能让他们睁开眼。 有的则抱着马脖子,手指冻得发紫,连缰绳都快握不住。 还有的伤兵躺在雪地里,伤口渗出的血早已冻成冰,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的甲胄上凝着厚厚的冰霜,战马低垂着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蹄子在雪地里踉跄着,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三天三夜了……” 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满是悲凉。 “他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吃一口热饭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昏睡的士兵。 “你看他们,现在只要倒下去,就能立刻睡着,这样的疲敝之军,怎么冲得出明军的重重围攻?” 扈尔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 他的战马口吐白沫,刚冲到努尔哈赤面前,便轰然倒地,斥候也摔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很是慌乱: “大……大汗!明军的追兵……从后面追上来了!还有科尔沁部的蒙古人,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要到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队伍中炸开。 原本昏睡的士兵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扈尔汉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前有孙承宗的辽阳明军伏兵,后有陈策的追击骑兵与科尔沁部的蒙古游骑,而他们自己,是一支三天三夜未歇、连握刀都有些费力的疲敝之军。 努尔哈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空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现在的境遇,可以用八个字形容: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 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 这不是我努尔哈赤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密林中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努尔哈赤眼中的绝望,却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积雪,迅速消融。 他是努尔哈赤,是统一女真、建立大金的英明汗,不是只会在绝境中哀叹的懦夫! 纵横辽东数十年,他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局面: 十三副遗甲起兵时的孤注一掷,萨尔浒之战时的四路围堵,哪一次不是从绝境中拼出的生路? “绝望没用!” “越是绝境,越要拼命!只有拼,才能杀出一条活路!” 他勒转马头,目光扫过众将,斩钉截铁说道:“传令!所有辎重全部丢弃,能带的只有武器与战马!伤兵就地掩藏,能走的跟上,不能走的……各自保重!” 说到“各自保重”时,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此刻已是万分危急之时,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本汗亲率所有骑兵,朝北面突围!” “方才斥候回报,北面明军人数最少,防线最薄,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至于其余步卒,朝赫图阿拉方向突围!你们要做的,是吸引明军主力,为咱们的骑兵争取时间。 只要我能冲出包围,定会派人回来接应你们!” 这是一场豪赌。 用步兵的牺牲,换骑兵的生机。 在场的人,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那些原本瘫坐在雪地上的八旗子弟,听到努尔哈赤的命令,竟挣扎着站了起来,有人扶着树干,有人互相搀扶,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股狠劲取代。 他们是跟着努尔哈赤从微末中崛起的八旗子弟,骨子里刻着不服输的血性。 哪怕再累,也要拼死护卫大汗! “遵王汗令!” 众人大吼出声。 努尔哈赤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扈尔汉、何和礼等跟随自己数十年的老臣,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 “看到你们,本汗就想到了之前,当年本汗以遗甲十三副起兵,身边只有你们几个人,连一块安稳的地盘都没有。 可咱们凭着一股劲,先统一了建州女真,又征服了海西的哈达、辉发、乌拉三部,连东海女真诸部都归顺了咱们……”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努尔哈赤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了。 “后来,咱们设立八旗,本汗被兄弟们推为淑勒贝勒,又成了昆都仑汗。 天命元年,咱们正式建立大金,本汗称英明汗,咱们女真族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天命三年,本汗以七大恨誓师伐明,破抚顺、清河,明军望风而逃。 天命四年,萨尔浒一战,咱们击溃明军四路进攻,杀得他们尸横遍野,接着又拿下开原、铁岭,灭了海西叶赫,彻底统一了女真……”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说到这里,努尔哈赤的声音里满是骄傲,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年代。 “这些丰功伟业,不是本汗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所有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也是变得沉重起来了。 “可自大明天启皇帝登基,辽东战局就变了。 熊廷弼、孙承宗、陈策…… 明国醒了,他们的将领越来越难缠,咱们的日子也越来越难。” “但你们记住!” 努尔哈赤突然提高声音。 “明国虽强,却经不起长期的辽东战事!他们内部矛盾重重,只要咱们能熬过这阵子,等他们内忧外患爆发,就是咱们大金重新起势的时候!”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道:“另外,从今日起,本汗宣布,立四贝勒黄台吉为大金太子!待本汗百年之后,由黄台吉继承大金汗位,统领八旗,延续咱们女真的基业!” “什么?!” 众将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抬头看向努尔哈赤。 他们震惊的,不是黄台吉被立为太子。 黄台吉战功赫赫,威望极高,本就是汗位的有力竞争者。 在代善死后,莽古尔泰生死不知的情况下,立他为太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们震惊的,是努尔哈赤的语气。 那种语气仿佛在交代后事。 “大汗!您吉人天相,定会冲出包围,安然回到赫图阿拉的!” 扈尔汉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大汗您还没看到大金一统辽东,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努尔哈赤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战场之上,生死由天。本汗能做的,就是为大金选好继承人,让咱们的基业能传下去。” “好了,多说无益!骑兵随我朝北,步兵朝赫图阿拉,咱们……冲出去!” 努尔哈赤立在马前,将最后一件事嘱托给众人后,便彻底没了牵挂。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早已被体温焐热的银瓶,拔开塞子,将瓶中剩下的百年辽参浆与鹿血混合物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在胸口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灼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咳咳……” 他低咳两声,抬手颤颤巍巍地抓住缰绳。 那双手曾握过无数次刀柄,指挥过无数场胜仗,此刻虽因虚弱而颤抖。 但他的眼神却十分锐利,如同即将扑食的孤狼。 “冲!” 一声低喝,从努尔哈赤喉咙中发出。 他挥动顺刀,早已整装待发的八旗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猛冲而去。 他们明知自己是吸引明军主力的“诱饵”,却没有一人退缩,长矛向前,嘶吼着冲向明军的阵型。 明军果然被这股步卒吸引,不少原本驻守北侧的火铳手与步兵,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步卒的方向围堵而去。 林道间顿时响起密集的火铳声与厮杀声,八旗步卒的惨叫声与明军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雪地上瞬间溅满了鲜血,很快又被新的积雪覆盖,只留下一片片暗红的印记。 “就是现在!”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夹马腹。 “亲骑随我,朝北突围!” 身后的数千名八旗亲骑,皆是八旗中最精锐的战士,他们虽已三天三夜未歇,眼中布满血丝,却在听到命令的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悍勇。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明军的防线,不少明军士兵中箭倒地,防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箭矢射完后,亲骑们竟直接弃了弓箭,驱马朝着明军的楯车与拒马桩猛冲。 有的士兵甚至直接从马背上跃起,用身体撞向楯车,手中的弯刀疯狂砍向拒马桩的绳索,血肉与木头碰撞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杀!别让他们冲过来!” 明军将领高声呼喊,指挥着重甲步兵用长矛刺杀冲上来的建奴骑兵。 不少建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长矛刺穿,倒在雪地里,可后面的骑兵依旧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砰!” 一声巨响,一辆楯车被数匹战马同时撞击,竟硬生生被撞开了一条道。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当即催马冲了过去,顺刀一挥,将两名试图封堵缝隙的明军士兵斩于马下。 身后的亲骑见状,纷纷跟着冲了进去,原本严密的明军防线,竟被这股悍不畏死的冲锋撕开了一道口子! “快!冲出去!” 努尔哈赤嘶吼着,策马朝着缝隙外疾驰,只要冲出这片密林,前面便是开阔地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突然从密林侧面冲了出来,身后跟着数百名身着玄铁重甲的精锐家丁,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径直拦在了努尔哈赤的面前。 为首两人,一人手持长柄大刀,一人挺着虎头湛金枪,甲胄上的护心镜在林间微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援辽总兵朱万良与姜弼! “建奴!想走?先问过你朱爷爷的大刀!” 朱万良怒吼一声。 他驱马上前,手中的长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刀风猎猎,径直朝着努尔哈赤劈来。 刀刃尚未及身,那股逼人的杀气已让周围的建奴亲骑心头一紧。 “保护大汗!” 扈尔汉嘶吼着策马冲上前,手中的弯刀死死架住朱万良的大刀。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扈尔汉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连人带马都后退了半步。 可他依旧死死挡在努尔哈赤身前,眼神却如同困兽般凶狠。 自己身后的人,是大金的天,绝不能出事。 “大汗?” 朱万良听到这两个字,劈刀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原本以为,这支溃兵顶多是建奴的某个台吉或贝勒,却没想到,竟会是努尔哈赤本人! 这可是朝廷悬赏万金要找的首级,是足以让他封侯拜将的泼天功劳! “哈哈哈!努尔哈赤!原来是你!” 朱万良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爬满眼白,手中的大刀握得更紧。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拿你的人头,换我朱万良的泼天富贵!” 另一侧的姜弼也反应过来,虎头湛金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直指努尔哈赤的胸口,语气冰冷如霜: “贼酋!你屠戮我大明百姓,攻陷我辽东城池,今日终于落到我等手中!乖乖受死,还能留你全尸!”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朝着努尔哈赤逼近。 他们身后的数百名家丁,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此刻迅速列成密集的阵型,长矛如林,弓箭上弦,将努尔哈赤与残存的数十名亲骑死死围在中央。 建奴亲骑虽想冲上来掩护,却被明军家丁的长矛死死抵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根本无法靠近努尔哈赤半步。 努尔哈赤勒住战马,胸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方才灌下的辽参鹿血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效力,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他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朱万良与姜弼,又望向周围倒下的亲骑尸体,瞳孔骤然收缩。 可惜! 可恨! 自己精心策划的突围,竟会栽在这两名明军总兵手中。 可他毕竟是纵横辽东数十年的枭雄,即便到了绝境,骨子里的狠劲也未曾消散。 “想要本汗的人头?” 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甘的桀骜,他猛地举起顺刀。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努尔哈赤突然催马向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朱万良冲去。 顺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朱万良的咽喉。 这是他最后的反扑,是枭雄最后的尊严。 朱万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侧身避开顺刀,手中的长柄大刀如同毒蛇吐信,趁着努尔哈赤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朝着他的胸口劈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努尔哈赤的左肩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貂裘与身下的战马。 朱万良这一刀,竟直接将他的半个肩膀连带着肩胛骨砍了下来,碎骨与血肉混在一起,落在雪地上,瞬间被积雪浸透。 “大汗!” 扈尔汉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他嘶吼着挣脱身前的明军士兵,手中的弯刀疯狂挥舞,朝着朱万良冲去。 可没等他靠近,姜弼的虎头湛金枪便已刺穿了他的小腹,枪尖从背后透出,带着滚烫的鲜血。 扈尔汉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努尔哈赤身上,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最终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没了声息。 而此刻的努尔哈赤,正从马背上缓缓滑落。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中的神采也越来越黯淡。 那股支撑他的生命力,在朱万良的一刀之下,终于彻底耗尽。 他望着天空中飘落的雪粒,脑海中闪过十三副遗甲起兵的初心,闪过萨尔浒之战的辉煌,闪过建立大金时的意气风发……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赫图阿拉的方向,带着一丝未能完成大业的遗憾,缓缓闭上了眼睛。 “咚~” 努尔哈赤的尸体摔在雪地上,顺刀从手中滑落,插进积雪之中。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瞬间静止,只有寒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大金英明汗,一代枭雄努尔哈赤,终在赫图阿拉城外的密林中,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明史记载: 天启元年冬十月戊辰,援辽总兵朱万良率劲骑直贯其阵,挺刀直前,斩贼酋努尔哈赤于乱军之中! ps: 6400大章! 另外,写得够干脆,够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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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8章 斩酋夺尸,血海深仇 第378章 斩酋夺尸,血海深仇 努尔哈赤的尸体重重摔在雪地上的那一刻,密林中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残存的八旗精锐先是死寂般的停顿,随即爆发出如同兽群般的嘶吼。 他们红着眼眶,甲胄上的血渍与雪粒混在一起,手中的刀剑高高举起,朝着朱万良的方向疯狂冲杀而来。 “为大汗报仇!” “杀了这些明狗!” “冲啊!杀啊!” 嘶吼声震天价响,八旗骑兵如同失控的洪流,不顾明军的长矛与箭矢,哪怕被刺穿身体,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顺刀砍向明军的阵型。 有个年轻的八旗兵被长矛贯穿小腹,却死死抓住矛杆,拖着残躯爬向朱万良,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还有的骑兵连人带马冲向明军的盾墙,用战马的尸体撞开缺口,为身后的同伴铺路。 朱万良起初还能稳住阵脚,他手持长柄大刀,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走一名八旗兵的性命,甲胄上溅满了鲜血,却依旧稳立阵前。 麾下的家丁们也都是精锐,结成紧密的盾阵,长矛从盾缝中刺出,一次次将八旗兵的冲锋挡在阵外。 可随着时间推移,从北侧包围圈缝隙中冲出来的八旗骑兵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林道,粗略一数竟有数千人之多。 这些都是努尔哈赤的亲卫与八旗核心精锐,此刻为了报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朱万良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他心中清楚眼下的处境: 孙承宗从辽阳带来的明军总计不过一万人,此前攻拔赫图阿拉外围的新寨、汪红木寨等据点时,已损耗了近两成兵力。 如今要分兵维持对建奴溃兵的包围圈,西侧防建奴溃兵、东侧堵赫图阿拉援军,分到他这里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两千人。 两千对数千,还要面对这般疯魔的反扑,就算家丁再精锐,也渐渐有些难以为继。 没过多久。 朱万良所部盾阵已被撞得微微晃动,伤亡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总镇,再这样下去,咱们的阵脚要被冲垮了!” 一名家丁队长高声喊道,他的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正顺着甲胄往下淌。 朱万良紧握着刀柄。 他心中迅速盘算:努尔哈赤已死,最大的目标已经达成,没必要再跟这些疯魔的八旗兵硬拼,保存实力、尽可能缠住他们,等援军赶来,才能将这股溃兵彻底剿灭。 否则,强硬接战,他们可能全死在此处了。 “传令!收缩阵型,暂避锋芒!” 思及此,朱万良高声下令:“盾手在前,长矛手护侧,火铳手交替射击,别让他们轻易靠近!” 明军阵型迅速调整,从进攻姿态转为防御,盾墙缩得更紧,火铳手每隔片刻便齐射一轮,铅弹在八旗兵中炸开,倒下一片又冲上来一片,雪地上的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 而八旗骑兵冲杀了一阵,见冲不进来,且损失过大,一时间也清醒了过来,不想在此处浪费生命,居然想要撤退。 但. 让他们跑了,这怎么能行? 朱万良稳立阵中,突然高声喊道:“努尔哈赤是我朱万良杀的!你们要报仇?尽管来!我就在这里,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取我首级!”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厮杀声,传到每一个八旗兵耳中。 此话一出,顿时又点燃了这些八旗兵的怒火。 “该死的明狗!” “为大汗报仇!” “忠!诚!” 起初,不少八旗兵红着眼朝他冲来,嘴里喊着粗鄙的女真语脏话。 可朱万良早有准备,每当有人靠近,便有两名家丁上前接应,他自己则瞅准时机,大刀一挥便将冲得最猛的八旗兵斩于马下。 而盾阵加之长矛、火铳,让建奴的冲击,一点用都没有。 几次下来,竟没人再敢轻易单独冲锋。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令。 是何和礼! 这位跟随努尔哈赤数十年的老臣,此刻正骑着马,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 “别跟他们纠缠!抢回大汗的尸首,撤往赫图阿拉!” 八旗兵们先是一怔,随即如梦初醒。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早已不是报仇,而是将大汗的尸首带回赫图阿拉。 大汗的尸身若是落入明军手中,不仅是大金的奇耻大辱,更会动摇军心。 几名八旗亲卫立刻策马冲向努尔哈赤的尸体,弯腰将他扛在马背上,其余人则结成断后阵型,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撤退。 “杀!拦住他们!” 朱万良见状,立刻下令追击。 可八旗兵的断后部队异常顽强,他们死死挡住明军的去路,哪怕战死也绝不后退,为运载尸首的队伍争取时间。 不多时,八旗兵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与血迹。 朱万良勒住马缰,望着八旗兵撤退的方向,眼中满是遗憾。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心中暗道: 若是再拖上一炷香的时间,孙部堂派往东侧的援军便能赶到,到时候定能将这股溃兵全歼,连努尔哈赤的尸首也留不下。 可如今,终究还是让他们跑了。 朱万良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派人向孙部堂禀报。努尔哈赤已被斩杀,建奴溃兵携尸撤退!” 家丁们齐声应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而此刻。 赫图阿拉方向。 孙承宗身披玄色披风,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包围圈中的建奴步卒。 那支曾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的精锐,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士兵们大多歪歪斜斜地走在雪地里,有的连手中的弯刀都握不稳,踉跄着如同风中残烛。 有的则直接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连抬头看明军的力气都没有。 “部堂,包围圈又可以缩小了!” 参将策马来到孙承宗身边,低声禀报。 孙承宗微微颔首,抬手挥下令旗。 明军阵型随即缓缓推进,前排的重甲步兵手持长矛,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将建奴步卒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压缩。 两侧的骑兵则来回巡逻,防止有人趁乱突围。 但现在对于这些建奴步卒来说,他们的突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毕竟。 骑兵尚有机动性可言,可这些累到极点的步卒,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随着包围圈越缩越小,孙承宗终于下令:“火炮准备,火铳营压制,箭矢覆盖!” “轰!轰!轰!” 三声炮响划破天际,炮弹落在建奴步卒的阵型中,瞬间炸开一道缺口,积雪与碎石飞溅,不少士兵当场倒在血泊中。 紧接着,火铳营的齐射声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落下,建奴步卒成片倒下。 最后,弓箭手们弯弓搭箭,箭矢如同飞蝗,清扫着残存的抵抗者。 建奴步卒的损失以几何倍数增长,绝望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 终于,一名建奴梅勒额真扔掉手中的弯刀,“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高声喊道: “别打了!我们投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建奴步卒放下武器,跪在雪地上,双手抱头,脸上满是屈辱与疲惫。 孙承宗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他翻身下马,对身边的亲兵道: “立刻清理战场,清点俘虏,登记军械,另外派一队人马去赫图阿拉城下警戒,防止城内残兵出城袭扰!” “遵命!” 亲兵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埋伏结束了。 那些负隅顽抗的建奴步卒,基本上都成了尸体。 剩下还活着的,都是俘虏。 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总算是有所收获了。” 孙承宗站在雪地上,望着忙碌的明军士兵,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此前他率部从辽阳出发,本想配合熊廷弼牵制建奴兵力,可攻占土木河寨、新寨等据点后,始终没能遇到建奴主力,连赫图阿拉也只是围而不攻便撤了兵。 手下的军卒们早已有些泄气,毕竟沈阳方向的明军接连打胜仗,赏赐不断,辽阳明军看得眼热,若这次再无功而返,他这个辽东巡抚还真不好向士卒们交代。 还好,最后捞到了这股溃兵,总算有了些功绩。 可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多久,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孙承宗抬头望去,只见一队明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浑身是血,甲胄上布满刀痕,正是朱万良! “部堂!部堂!天大的好消息!” 朱万良还没到近前,便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翻身下马,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快步冲到孙承宗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中满是狂喜: “末将……末将斩了努尔哈赤!” “你说什么?” 孙承宗猛地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朱万良的肩膀,语气急切,“你再说一遍!你斩了谁?” “努尔哈赤!” 朱万良一字一顿地说道。 “方才末将在密林拦截的那股建奴溃兵,领头的根本不是什么贝勒、台吉,而是建奴贼酋努尔哈赤! 末将与姜帅率军阻击,混战中末将一刀砍中他的肩膀,那贼酋当场殒命! 虽让他的残部抢了尸首逃走,可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努尔哈赤绝对死了!” 孙承宗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盯着朱万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满满的激动与笃定。 努尔哈赤! 那个统一女真、建立伪金、在萨尔浒大败明军的枭雄,那个让大明在辽东屡吃败仗的贼酋,居然被朱万良斩了? “朱帅……你说的是真的?” 孙承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抬手按在胸口,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战功,这是足以改变辽东战局、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捷! “千真万确!” 朱万良急忙在一边解释道:“当时护卫在努尔哈赤身侧的鞑子还在一旁喊‘保护大汗’,末将才确认是努尔哈赤! 那贼酋中刀后,眼神瞬间就散了,后来倒在雪地上,血流满地,一动不动,绝对活不成了!”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狂喜。 他猛地一拍朱万良的肩膀,大声道:“好!好!好!朱帅,你立了泼天大功!朝廷定会重赏你!咱们辽阳明军,这次终于扬眉吐气了!” 周围的明军将领与士兵听到这话,也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此起彼伏,之前的疲惫与低落一扫而空。 孙承宗望着欢呼的士兵,又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腰杆挺直了不少。 努尔哈赤一死,建奴群龙无首,汗位之争必起,辽东的战局,从此刻起,将彻底倒向大明! “传令下去!” 孙承宗高声下令,声音的兴奋之色那是毫不掩饰的。 “立刻快马加鞭,将努尔哈赤授首的消息上报朝廷!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同时命人加强警戒,清点战利品与俘虏,准备回师辽阳!” “遵命!” 众将齐声应下,声音震彻雪原。 然而。 就在辽阳明军士兵正忙着清点俘虏与战利品的时候。 一支明军匆匆奔驰而至。 正是刚从红河谷疾驰而来的陈策所部。 这支骑兵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冰碴,胯下战马也大多口吐白沫。 为了追击努尔哈赤,他麾下的三千骑兵几乎日夜不休,在雪原上奔袭了百里。 身下的战马,此役之后,怕是活不了几匹。 但陈策也管不了了! 只要能杀了努尔哈赤,一切好说。 但奔驰百里,建奴没见到,却见到了自己人? 看到这些辽阳明军,陈策心中大呼不妙。 “努尔哈赤呢?”他有些焦急的问道。 一个收拾战场的什长看了一眼陈策,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大旗,当即恭谨说道:“启禀总镇,努尔哈赤已经被朱帅斩了。” 什么? 陈策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好不容易将建奴主力逼入绝境,却没想到,“阵斩努尔哈赤”这等泼天大功,竟落在了朱万良手中。 可恶! 陈策心中很不是滋味。 但心里再难受,陈策也只好接受这个局面。 功劳被抢了就抢了,总好过那贼酋逃回去了。 陈策不断宽慰自己,免得自己被气得吐血了。 一点点功劳嘛! 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是自家人。 况且 他也要感谢这辽阳明军的。 若非他们,努尔哈赤恐怕就逃回去了,那他们此战的功劳,也将大打折扣。 但陈策越想,拳头握得越紧,眼睛变得越红。 他娘的! 这可是阵斩贼酋! 是首功啊! 便宜了那朱万良了。 之后不狠狠宰他一顿,我陈策这口气死都咽不下去! 怀着复杂的心绪,陈策驱马到中军主帐前。 “我是陈策,孙部堂在帐中吗?” 陈策勒住马缰,有些戾气的对帐外的亲兵问道。 “陈帅,部堂就在里面。” 亲兵当即答道。 “请代为通报。”陈策冷冷道。 “我这就去通传。” 见陈策在气头上,亲兵声音都小了许多。 很快,亲兵便又出来了。 “请总镇入帐!” 得到肯定答复后,陈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 帐内暖意融融,孙承宗正站在舆图前,手指在赫图阿拉与辽阳之间的路线上滑动,身边几名参将围在一旁,低声讨论着撤军事宜。 “末将陈策,参见孙部堂!” 陈策拱手行礼。 “哦?陈帅,快快请起。” 孙承宗上前,将陈策搀扶起来,并且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 “陈帅辛苦了,若非你们在正面战场打了漂亮仗,我等也捞不到如此功劳,多亏了你们啊!” 这话说出来,陈策心中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都是为陛下尽忠罢了。” 客套一句之后,陈策当即开门见山。 “部堂,如今努尔哈赤已死,建奴群龙无首,正是一举攻克赫图阿拉、彻底剿灭建奴的好时机!但我看营寨之中,大军准备拔寨了,此刻为何要撤军?” 孙承宗转过身,看着陈策泛红的眼眶与紧绷的下颌,便知他心中有气,也明白他的不甘。 他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陈策一人,才缓缓开口: “陈帅,我知你想乘胜追击,也明白陈帅欲立下更大的功勋。可打仗不能只凭意气,得算清利弊。”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赫图阿拉的位置,说道: “赫图阿拉,那是建奴经营多年的老巢,城池高深,外有护城河。 虽冬日结冰,却被建奴凿出冰棱,骑兵难以靠近。 城内尚有五千余守军,多是八旗老卒,虽未必精锐,却熟悉地形,死守待援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许多溃兵逃入其中,守军实力不可谓不强。 我们若强行攻城,短则三五日,长则十余日,未必能拿下。” 陈策皱眉反驳:“可努尔哈赤已死,城内守军士气必定低落!我等趁势猛攻,未必不能一举破城!” “士气低落是真,可我们的士兵,也撑不住了。” 孙承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外。 “陈帅回头看看你身后的骑兵。他们日夜奔袭,甲胄上的冰碴厚得能刮下一层,战马口吐白沫,不少士兵手上、脸上都是冻疮,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部辽阳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续攻克数座堡寨,又布下包围圈,兵卒早已疲惫不堪。 此刻强行攻城,若是久攻不下,士兵们的锐气一泄,溃败的可能性极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更关键的是,义州那边刚传来消息。黄台吉已从朝鲜撤军,正率领大军驰援辽东,不出三五日,便能抵达赫图阿拉。 若是我们没能在他回来前破城,届时腹背受敌,外有黄台吉的援军,内有赫图阿拉的守军,我们这点兵力,怕是要全军覆没在这雪原上。” 陈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确实没考虑到黄台吉的回援速度,也忽略了士兵的疲惫。 方才满脑子都是“攻克赫图阿拉”的功劳,竟忘了战局的凶险。 孙承宗看着他松动的神色,放缓语气:“陈帅,我们已经赢了。阵斩努尔哈赤,杀敌数万,生擒数千建奴俘虏,收复抚顺、开原、铁岭的预定目标,很快就能完成。 甚至是超过了原来预想的目标。 这些战果,足以震动朝野,也足以让建奴元气大伤。 至于赫图阿拉,等我们撤回辽阳,消化完这些战果,让锐士们好好休整,待开春后再集结兵力,那时建奴的汗位之争未定,内部混乱,我们再一举破城,岂不是更稳妥?” 陈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知道孙承宗说得对,自己是被“立功”的念头冲昏了头,忽略了现实的风险。 “部堂所言极是,是末将思虑不周。” 孙承宗见其想明白了,继续舒缓他的情绪,笑道:“陈帅在红河谷的功劳,朝廷也不会忘了。好好休整,日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哪怕心中十分不甘,但陈策还是只得说道:“遵命!” 次日清晨,明军大营响起了撤军的号角。 明军士卒押解着数千建奴俘虏,驮着缴获的军械与粮草,朝着抚顺方向缓缓进发。 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只是士兵们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少了昨日的亢奋。 连续作战的辛劳,终究还是压过了胜利的喜悦。 而赫图阿拉城内,阿敏正站在城头,望着明军撤退的背影,脸色复杂。 他没有下令追击。 之所以不追击,也是有阿敏的考量在里面的。 一来,城内守军军心不稳,努尔哈赤的死讯传开后,不少士兵面露惧色,根本无心作战。 二来,他不知明军虚实,怕中了埋伏。 三来,他还在等黄台吉的援军。 只有黄台吉回来,才能稳住局面。 “贝勒爷,明军已经走远了,要不要……”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敏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不必追了。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戒备,等四贝勒回来再说。” 代善战死、莽古尔泰生死不知. 现在能够带领大金继续向前的,唯有黄台吉! 今日的血仇,也唯有让黄台吉来报了! 阿敏拳头紧紧握住,指甲刺破了手掌,流出鲜血都不自知。 “熊廷弼、孙承宗、陈策、朱万良” “你们给我等着!” “我大金,一定会报这血海深仇的!” (本章完) 第379章 忧罪陈情,天恩浩荡 第379章 忧罪陈情,天恩浩荡 铁岭城外,天地间一片苍茫。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雪压得又细又密,落在早已冰封的土地上,给这片土地裹上了一层素纱。 铁岭城墙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上的大金旗帜耷拉着,没了往日的嚣张。 这座在辽代被称作“银州”的城池,曾因辽太祖在此开矿冶银而得名。 到了大明年间,虽也有过银矿开采的痕迹,却因产量微薄、人力成本过高,早已废弃,只留下几处荒芜的矿洞,在风雪中诉说着过往的兴衰。 不过。 自从建奴攻占铁岭后,这些废弃的银矿竟又重新热闹起来。 明军眼中“得不偿失”的成本难题,在建奴这里根本不成问题。 他们将俘获的明人百姓当作奴隶,驱赶到矿洞中日夜开采,饿了就扔些发霉的干粮,累倒了就直接拖出去埋掉,全然不将人命当回事。 也正是因为这些金矿,给建奴提供了不少银两。 当然 现在这银矿已经回到大明手上了。 去挖矿的人,也由明人百姓,变成了建奴降卒。 现如今。 明军的大营便扎在离这些矿洞不远的空地上,营寨连绵数里,帐篷外的积雪被士兵们清扫出一条条通道,篝火的烟柱在寒风中笔直升起,与远处铁岭城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大营内,士兵们正趁着难得的间隙休整。 有的围在篝火旁,伸手烤着冻得发僵的手指,甲胄上的冰碴遇热融化,顺着甲缝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 有的坐在帐篷门口,拿着针线修补破损的战袍。 还有的牵着战马去附近的溪流边饮水,战马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冰面下的冷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连续多日的征战,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连最年轻的士兵,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此刻。 熊廷弼正深入基层,和将士们聊天。 “你看明日可以攻城吗?” “经略公,实在攻不了!不是不想攻城,是真的攻不动了。” 一名参将站在熊廷弼身边,望着远处的铁岭城,苦笑着说道: “弟兄们从红河谷一路追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少人手上、脚上都生了冻疮,连握矛的力气都快没了。” 熊廷弼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营中休整的士兵,语气沉稳: “攻城的事情急不得。冬日作战本就艰难,连续高强度厮杀后,士兵们的锐气已泄,强行攻城只会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赫图阿拉那边传来消息,努尔哈赤已死,建奴溃兵也大多被歼灭,铁岭城内的守军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咱们没必要跟他们拼蛮力。” 这话不假。 自从努尔哈赤阵亡的消息传开后,大营里,将士们脸上便多了几分从容。 最大的威胁已除,建奴群龙无首,铁岭城不过是座孤城,早晚都是囊中之物。 更何况,铁岭城虽不算高大,却也是夯土筑成的坚城,城墙上布满了箭垛与瞭望口。 建奴守军虽只有一千多人,却能依托城墙固守,若是明军强行攀城,免不了一场血战,死伤肯定是会有的。 现在,能减少一些损失,自然就要减少。 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亲卫有些不解。 “耗着,也是一种打法。”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当即对着身侧的亲卫吩咐道: “去把那些建奴俘虏带过来,再准备些粗布纸张,把努尔哈赤阵亡、建奴主力被歼的消息用通古斯语写清楚,还有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投靠大明的事,也一并写上。” 不多时,十几名建奴俘虏被押了过来,他们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满是惶恐。 熊廷弼走到他们面前,语气平静。 “你们去城下喊话,把粗布上的消息告诉城里的人。若是能说动他们开城投降,本经略可以饶你们不死。” 俘虏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连忙点头应下。 很快。 明军士兵将写满消息的粗布绑在箭上,朝着铁岭城射去。 白色的粗布如同雪般飘落,落在城头与城内的街道上,不少建奴士兵捡起传单,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那十几名建奴俘虏被带到城下,用通古斯语高声喊着: “城里的弟兄们!别守了!大汗已经死了!主力也被明军灭了!科尔沁部都投靠大明了,没人来救咱们了!” “开城投降吧!熊廷弼说了,投降不杀!” “若是还负隅顽抗,那就格杀勿论!” “想要活下去,就投降吧!” 喊杀声在风雪中回荡,传到城内每一个角落。 城头上的建奴士兵握着弓箭的手开始颤抖,眼神中满是慌乱与迷茫。 他们本就因连日的围困而士气低落,如今听到努尔哈赤阵亡、援军无望的消息,心中最后的防线瞬间崩塌。 熊廷弼站在大营的高台上,望着铁岭城的方向,嘴角微勾,很是自信。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场攻心之战,比任何强攻都有效。 相信用不了多久,铁岭便会重新回到大明的手中。 理完攻伐铁岭之事,熊廷弼继续巡视军营。 此刻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营寨之中,每个篝火堆旁,士兵们正轮流领取热汤,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粮食的香气,弥漫在营寨的每一个角落。 熊廷弼披着一件厚貂裘,左臂依旧吊在胸前,绷带下的伤口虽已止血,却仍在隐隐作痛。 他沿着营寨的通道缓缓巡查,每经过一处帐篷,都会停下脚步,掀开帐帘看一眼里面休整的士兵。 走到伙房附近时,他见两名火头军正费力地搅动着大锅里的米粥,便上前问道: “今日的粥里,掺了多少杂粮?” “回经略公,按您的吩咐,每锅都掺了三成小米和两成豆子,还加了些晒干的野菜,能让弟兄们多填些肚子。” “另外,还有许多番薯干,够他们吃饱了。” 火头军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熊廷弼点了点头,却是问道:“那些战死的马匹,也可以取马肉,给这些兔崽子们尝尝荤腥!” 火头军当即点头,说道:“好嘞,等会就去煮一锅马肉汤!” 熊廷弼满意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几名坐着烤火的伤兵身上。 他们的手脚都缠着厚厚的布条,显然是生了冻疮,却依旧有说有笑,脸上没有半分怨怼。 走上前,亲卫连忙递过一个暖手的铜炉,他却摆了摆手,蹲下身问道: “冻疮药膏还够吗?夜里睡觉,帐篷里的炭火可别省着。” “够!够!” 一名伤兵连忙挺直身子,恭敬说道:“经略公您放心,医官每天都来换药,帐篷里的炭火也足,夜里不冷!” 熊廷弼看着士兵们眼中的精气神,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连日征战虽让士兵们疲惫,却没磨掉他们的士气,这便是接下来攻城的底气。 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按时换药”,才扶着亲卫的手,缓缓站起身。 起身之时,熊廷弼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让他眉头微蹙,却很快又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从大营深处奔来,到了熊廷弼面前,单膝跪地禀报道: “经略公,威虏伯刘兴祚求见,此刻已在中军帐外等候。” “刘兴祚?” 熊廷弼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刘兴祚此刻该在科尔沁部的营地,协调蒙古诸部的后续动向,却没想到会突然来见自己。 他稍作思索,便对亲卫道:“知道了。你先带他去中军大帐内等候,再让伙房温一壶热酒,我巡完这最后一处,即刻便回。” “遵命!”亲卫应声退下。 接下来,熊廷弼又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查看了军械库的修补情况与战马的喂养状态,确认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才转身朝着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作为大军主帅,必须要对自己手下兵卒的情况要一清二楚。 这是熊廷弼的领军之道,也是他被军卒拥护的原因。 这些兵卒有什么问题,他都及时解决,尽量满足。 他的威望,也正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回去的路上,熊廷弼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刘兴祚这段日子干的事情。 这位曾在建奴效力的降将,自归顺大明后,便始终尽心竭力: 先是作为监军随林丹汗出征,虽因林丹汗的昏聩没能牵制住建奴主力,却也摸清了蒙古诸部的底细。 后来更是单枪匹马游说炒与莽古斯,硬是让摇摆不定的内喀尔喀五部与科尔沁部倒向大明,在红河谷之战中及时出兵,才让明军形成合围之势,最终斩了努尔哈赤。 这样的人才,不仅有勇有谋,更懂草原与建奴的虚实,实在难得。 很快,熊廷弼便到了中军大帐。 他打开大帐帘子,一步跨入。 刘兴祚听到帐帘响动,立刻转过身,看到熊廷弼走进来,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末将刘兴祚,拜见经略公!” “威虏伯无须多礼。” 熊廷弼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亲卫适时递上一杯热酒,他接过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身上的寒意。 “你从蒙古营地赶来,一路辛苦。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客套之后,熊廷弼就进入主题了。 “不知威虏伯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倒是没有什么事情.” 刘兴祚有些扭捏,支支吾吾的,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 熊廷弼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想,却没点破,只是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刘兴祚吞了口唾沫,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了许久,才终于硬着头皮抬起头。 “经略公,末将……有件私事,想向您打听一二。” “哦?威虏伯还有私事要问我?” 熊廷弼放下酒杯,眼中浮出一丝打趣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温和。 “但说无妨。” 得到鼓励,刘兴祚深吸一口气,语速也快了几分,却仍难掩紧张: “末将听闻,王公公带着科尔沁部布和台吉两个女儿的回信,已经到了沈阳城。 不知道…… 经略公这边,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话一出口,他便紧紧盯着熊廷弼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熊廷弼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刘兴祚愈发紧绷的神情,才慢悠悠道: “消息我倒没听说,不过昨日收到沈阳那边的信,说王公公不日便会过来,想来你要的消息,等他来了便知。” “这……” 刘兴祚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脸上的紧张更甚。 “经略公,您知道的,当初为了说服科尔沁部出兵,末将给他们许了不少好处。 布和台吉最看重的,便是他那两个女儿的前程,末将当时急着稳住他们,便…… 便说陛下已将两位奥肯纳入后宫,给他们科尔沁部一个‘皇亲’的名分。”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急切: “可若是朝廷那边有变数,或是王公公带来的消息不是这样,布和台吉定然会觉得被欺骗了。 到时候,好不容易拉过来的科尔沁部,说不定就会倒向建奴,咱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这话还没说完,刘兴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后怕: “而且……而且当时情况紧急,末将为了让科尔沁部信以为真,还假传了圣旨的大意,又假传了兵部的谕帖,说是朝廷已钦定此事。 若是上面追究起来,这假传圣旨、伪造谕帖的罪名,可是……可是死罪啊!” 说到“死罪”二字时,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初做决定时,他只想着“先稳住盟友再说”,可事后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假传圣旨乃是滔天大罪,一旦被深究,别说他自己,恐怕连熊廷弼都可能被牵连。 熊廷弼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沉默片刻,看着眼前满心焦灼的刘兴祚,突然抬手摆了摆,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且放宽心。” 他站起身,走到刘兴祚面前,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你做的那些事情固然是违了规矩,可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大明,为了稳住蒙古诸部,为了斩杀努尔哈赤、收复辽东! 若没有你这番‘冒险’,科尔沁部不会出兵,红河谷之围解不了,努尔哈赤也未必会败。 你的功,远大于过! 这一点,陛下是清楚的。” “再说了,真要追究起来,有我熊廷弼顶在前面。你是我麾下的人,你做的事,本经略也有责任。 就算丢了这辽东经略的官职,就算被削职为民,我也绝不让你因为这事受半分委屈!” “经略公……” 刘兴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本以为熊廷弼即便不责怪,也会有所顾虑,和他撇清关系。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愿意为他担责。 这份信任与护犊子,让他感动不已,七尺大汉,居然泪流满面。 可这份感动没持续多久,刘兴祚便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 “多谢经略公的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 “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末将就已经想过后果了。假传圣旨是我做的,假传谕帖也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若是朝廷真要追究,末将愿意承担所有罪责,绝不会连累经略公,更不会让陛下难做!” 他虽为降将,却也有自己的骨气。 熊经略如此有情有义,他岂能牵连了他? 熊廷弼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不禁多了几分欣赏。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对着刘兴祚举了举: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愧是我熊廷弼看重的人。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王公公此行既是犒劳大军,想必带来的也是好消息。 说不定,朝廷真的准了布和台吉的请求,至于你当日如何说服科尔沁部的,你回去再合计合计。” 合计? 刘兴祚愣住了。 “经略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去体会!” 若是这点智慧都没有,那活该受罪! 当然 对于此事,熊廷弼也不打算隐瞒。 他会在密信告诉皇帝,而不是在奏报上告诉皇帝。 假传圣旨的事情,最好不要传到那些御史耳中。 这会给陛下,给他们带了许多不必要麻烦事。 翌日清晨。 营地里已渐渐热闹起来,士兵们的操练声、战马的嘶鸣声与伙房的炊烟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肃杀。 就在此时。 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中军帐外。 车帘掀开,王承恩身着深蓝色的蟒纹宦官袍,踩着小太监递来的脚踏下车。 他身形壮硕,脸上带着几分宫廷中人特有的沉稳,目光扫过营中整齐的队列与巡逻的士兵,眼中不自觉地露出几分赞许。 能在连番征战后仍保持这般纪律,熊廷弼的治军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咱家见过熊经略。” 刚进帐,王承恩便对着起身相迎的熊廷弼微微拱手,语气平和,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时,又多了几分敬佩。 “经略公带着伤还在前线操劳,真是辛苦了。” “公公远道而来,才是辛苦。” 熊廷弼侧身让他坐下,亲卫连忙奉上热茶。 “军营里条件简陋,公公将就着用。” 他没绕圈子,待王承恩接过茶盏,便直接问道: “公公此来,想必是为了科尔沁部的事吧?不知宫里的旨意,究竟如何?” 王承恩捧着热茶暖了暖手,才从袖中取出两封迭得整齐的书信,递了过去: “经略公放心,布和台吉的两个女儿,陛下已经下旨纳入宫中了。这便是两位贵人写给家里的回信。” 熊廷弼接过书信,心中悬着的石头先落了一半: “如此便好。虽说没能赶在科尔沁出兵前送到,却也不算迟。 有这两封信,莽古斯便不会疑心之前的许诺,科尔沁部的人心,也能彻底稳住。”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话锋也随之一转,说道: “对了公公,之前为了说服科尔沁部尽快出兵,本经略曾许了他们一些好处,除了朝廷既定的互市特权,还有一些赏赐.” 他刻意隐去了刘兴祚假传旨意的细节,将所有许诺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自然是为了保护刘兴祚。 王承恩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多追问,只是缓缓点头: “辽东之事,陛下早已全权交由经略公处置。这些许好处,只要能稳住蒙古诸部、助我大明收复辽东,陛下定然会答应的,咱家回去后,也会替经略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熊廷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正要道谢,却见王承恩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责备: “只是……经略公,有些事,咱家也得跟你说实话。 你做事有魄力,陛下信你,可也不能总让陛下为你‘兜底’。 就说这次纳蒙古女子入宫的事,你可知在朝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哦?” 熊廷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 “此事我一直在前线忙碌,还真未曾听闻朝堂的动静,公公此话怎讲?” 王承恩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熊廷弼,本事是有的,但对朝堂争斗实在是太不上心了。 若是没有陛下,恐怕. 他这个辽东经略,早就当到头了。 王承恩缓缓说道: “国朝自开国以来,就没有纳外族女子入宫的先例,祖制里虽没明说,却也是默认的规矩。 陛下为了全辽东大局,明知会违逆祖制,还是下了旨。 结果旨意刚下,都察院的弹劾奏疏就堆成了山,不少老臣跪在文华殿外,说陛下‘坏祖宗规矩’‘引外族女子乱宫闱’,连内阁首辅都出面劝陛下‘三思’,到现在,这风波还没平定下去呢。” “轰!!”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熊廷弼心上。 他只想着如何稳住科尔沁部、如何打赢眼前的仗,却从未想过,自己一句“许诺”,竟让皇帝背负了“违逆祖制”的骂名,还引来了满朝的弹劾。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信,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愧疚。 “原来是这样……”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眼神也黯淡下来。 “我竟不知,因为我在辽东的安排,给陛下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不敢想象,皇帝在朝堂上面对满朝弹劾时的场景。 既要坚持支持辽东战事,又要应对老臣的死谏,这份压力,全是因他而起。 若非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对辽东战局的重视,恐怕早就有人借此事弹劾他“妄议宫闱”“裹挟陛下”,他这个辽东经略,怕是真的做到头了。 王承恩见他神色凝重,也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经略公也不必太过自责。陛下心里清楚,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为了辽东。 他常跟咱家说,熊廷弼是难得的帅才,只要能收复辽东,这点‘风波’,他扛得住。” 可这话非但没让熊廷弼宽心,反而更觉愧疚。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坚定的光芒: “公公放心,我熊廷弼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待我收复铁岭、开原,稳定了辽东局势,定会亲自上书朝廷,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所有责任,都该由我来担,绝不能让陛下独自背负骂名!” 王承恩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暗自点头。 难怪陛下如此信任熊廷弼,这般有担当的臣子,确实难得。 “你放心,陛下也不会忘了有功之臣的,陛下让我带话过来:你只管去做,后面的事情,交给朕便是了。” 有了皇帝这句话,熊廷弼心便更稳了。 “陛下厚恩,廷弼只能以死来报!” “好了,以后经略公行事稳重一些便是了,可有什么话要问咱家的,或是要咱家带话的?” 听王承恩说了这番话,熊廷弼也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从朝堂风波聊到辽东实务,话题渐渐落到了最关键的粮草与财政上。 这两件事,是支撑辽东战事的根基,容不得半分马虎。 “天使,如今辽东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额巨大,朝廷那边供应得上吗?还有这常年征战的开销,大明的财政怕是早已捉襟见肘了吧?” 王承恩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无奈: “粮草的事,眼下倒还算稳妥。多亏陛下今年力推番薯种植,在河南、山东、陕西等地开辟了不少番薯田,今年秋收时,这些番薯产量远超预期,不少州县都将余粮上缴了国库,朝廷从中调拨了三成运往辽东,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可财政的问题,确实棘手。这些年辽东战事不断,银子像流水一样出去,国库早就空了。 此番若不是杨涟巡按蓟镇,查抄了许多贪腐的边将和囤积粮草的豪强,抄没的金银、粮食折算下来有两百多万两,再加上今年秋税勉强收上来的银子,辽东这后续的军需,怕是真要断了。 即便如此,陛下在京城的压力也不小。 不少官员奏请削减辽东军费,说‘穷兵黩武’,陛下为了压下这些声音,没少跟内阁争执。” 熊廷弼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久在前线,却也知道大明财政积弊已深,陛下能硬生生挤出军需,定然付出了不少代价。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陛下的难处,臣记在心里了。待咱们收复开原、铁岭、抚顺三城,便立刻重启辽东的长城防线,同时在辽河沿岸推行大规模屯田。 让士兵一边戍边,一边耕种,再招抚流离失所的流民,分给他们土地,收取薄税。 只要今年冬天能稳住局面,明年夏粮便能有收成,届时辽东的粮草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让朝廷从关内转运,也能给陛下减轻些负担。” 他心里清楚,皇帝的信任与支持不是无限的,大明的财政也经不起常年“输血”。 只有让辽东具备自我造血的能力,这场仗才能长久地打下去,才能真正守住这片土地。 王承恩闻言,眼中满是赞许:“经略公能有这般长远打算,陛下若是知晓,定然会十分欣慰。也不枉陛下为了辽东,扛下那么多朝堂非议。” 聊完实务,熊廷弼起身道:“公公,帐内说了许久,不如随我到帐外走走,我有两样东西,想请公公代为进献给陛下。” 王承恩好奇地跟着他走出中军帐,顺着营地的通道往马厩方向走去。 一路上,士兵们见了熊廷弼与王承恩,都纷纷停下脚步行礼。 熊廷弼的威望自不必说,王承恩数次发赏,也让辽东将士看到他就喜欢。 很快。 两人便到了马厩前,熊廷弼指着最里面的一间马栏:“公公请看。” 马栏内,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正低头啃着干草,它身形高大,鬃毛如墨瀑般垂落,即便在冬日的马厩里,也不见半分萎靡之态。 见有人靠近,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 “这是……” 王承恩眼中一亮,走近几步仔细打量。 “好一匹宝马!” “这是努尔哈赤的座驾,名为‘踏雪乌骓’。” 熊廷弼介绍道:“此马日行千里,耐得住严寒,努尔哈赤靠着它多次突围。 如今贼酋已死,这匹宝马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不如献给陛下。” 说着,他又让亲兵取来一把长刀。 那刀身长约三尺,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即便许久未出鞘,也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刀柄处镶嵌着一块墨玉,上面刻着模糊的女真文字,正是努尔哈赤的名号。 “这把顺刀,是努尔哈赤的随身佩刀,他征战多年,从未离身。” 熊廷弼将刀递到王承恩面前。 “一并请公公带回京城,献给陛下。” 王承恩接过顺刀,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刀柄上的墨玉还带着几分温润。 他心中暗自赞叹。 熊廷弼虽在朝堂应酬上有些迟钝,却也懂投其所好。 陛下素来喜爱兵器与良马,这两样战利品既是辽东大捷的实证,又是贴合陛下喜好的佳品,定然能让皇爷对熊廷弼的印象更添几分。 “经略公有心了。” 王承恩笑着将刀交给身后的小太监收好。 “这宝马与宝刀,咱家定会完好无损地带给陛下。 你且安心攻打铁岭、开原,待收复三城的捷报传到京城,下次咱家再来,保管带着陛下的金帛赏赐、诰命文书,让你和麾下的将士们都风风光光的!” “有劳天使了!” 这一边。 辽东的战火还在燃烧。 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烧完。 而在北京城,大明皇帝朱由校的日子,却也说不上好过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酸,又有些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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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0章 税滞江南,谁家天下 第380章 税滞江南,谁家天下 天启元年,十一月元日。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没有半分雪意。 干燥,依旧是这座古都乃至整个北直隶冬日不变的基调,只是今年,这份干燥来得格外执拗。 街面上,零星的灯笼还挂在店铺门口,行人裹紧了袍,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偶尔能听到几声咳嗽,混在风声里,透着几分压抑。 街角的粮店前,几个老农正围着伙计低声打听粮价,眉头皱得紧紧的:“今年这冬旱,麦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他们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自入秋以来,北直隶便没下过几场透雨,入冬后雪下得更少。 田埂里的冬小麦,苗尖早已蔫黄,稀疏地趴在干裂的土地上,连最有经验的老农都摇头叹息。 这般长势,来年收成定然锐减,怕是连往年的三成也凑不齐。 万幸的是,之前陛下力主推广的番薯,在这场冬旱里显出了韧性。 虽然干旱也让番薯的块茎小了些,可相较于小麦的“几乎绝收”,番薯田依旧能有六成以上的产量。 而六成的产量,已经能够收获很多番薯了。 街面上的粮商们心里都清楚,若是没有这成片的番薯田托底,别说辽东大军的粮草供应会断档,就连京城好不容易稳住的粮价,怕是要一夜之间窜上天去,到时候流民四起,局面不堪设想。 而此刻。 紫禁城。 东暖阁内。 地龙烧得不算旺,空气中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意。 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案几上摆着一盏冒着热气的绿茶。 大明皇帝朱由校身着常服,正坐在案前,正在审阅今年户部递上来的税收账簿。 账簿的纸页泛着微黄,上面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年各地的税银、粮米数额,只是不少地方都用朱笔圈注,透着几分刺眼。 内阁首辅方从哲坐在左侧的小凳上,一身绯袍,他须发皆白,却依旧腰板挺直。 东阁大学士李汝华坐在方从哲身旁,神态比老首辅更显平和。 他偶尔会抬眼扫过账簿,又很快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税收不顺的消息,他早从户部那边听过风声,此刻只等着皇帝开口定夺。 与两人的沉稳不同,户部尚书李长庚坐在右侧的角落里,整个人如同坐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即便暖阁里不算热,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敢抬头看皇帝,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心脏“咚咚”地跳着,几乎要撞开胸膛。 李长庚的慌乱,全因皇帝手中那本账簿。 按往年的规制,每到十月,江南诸省的税银呈报文书,早该像雪片般堆进户部衙署了。 毕竟,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 江苏的苏松常镇四府,丝织业、纺业遍布城乡,商号鳞次栉比,白银在牙行、票号间流转如活水。 浙江的杭嘉湖平原,粮米丰饶,漕运繁忙,连带着盐税、茶税都比别处丰厚。 江西的瓷器、木材顺着赣江而下,远销南北,商税数额常年稳居全国前三。 更重要的是,一条鞭法在江南施行多年,早已落地生根。 田赋、徭役折银征收,地方官熟稔流程,乡绅百姓也习惯了这种便捷,加上江南官员多是科场出身,执行力强,历年都能在十月下旬,将核定的税银数目、解运路线一并呈报,从无延误。 东南沿海的福建、广东亦是如此。 福建靠着海贸与茶叶,广东依托洋商贸易,早年间便推行“纲银法”“均平银”,将杂役、贡纳尽数折银,征收效率比内陆更高。 往年这个时候,福建的茶税、广东的洋税文书,早已由驿站快马送抵京城,连解银的漕船都该出港了。 可今年,直到十一月元日,江南、东南诸省的税银呈报,竟连一封文书都没到户部! 与此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北方诸省。 山东、河南、陕西这些素来被视为“税银洼地”的省份,反而早早递上了文书。 山东少雨,鲁西多盐碱地,鲁南又刚遭了徐鸿儒之乱。 叛军攻陷郓城、邹县时,田畴荒芜,粮囤被焚,不少农户流离失所,连冬小麦都没能种下。 即便如此,山东还是凑齐了三十万两税银,虽比往年的六十万两近乎腰斩,却终归是缴上来了。 河南更不必说,冬旱肆虐,豫东的麦田干裂如龟甲,麦苗枯黄倒伏,农户连口粮都难以为继,筹银更是艰难。 可地方官还是押着三十万两税银的文书来了。 只是朱由校看着那数字,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了。 有赖于西厂的番子不断在两京一十三省为他打探情报,对于河南官场的猫腻,朱由校已经有了几分认识。 “陪纳”“包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农户缴不起税,地方官便逼着乡绅“陪纳”,转头就将多收的银子截留。 遇上灾年,更是虚报“欠额”,将实际征收的税银大半装入私囊,只拿零头应付朝廷。 这三十万两,恐怕连河南实际征收到的三成还不到。 这些蠹虫,在他治下还敢搞这种猫腻! 朱由校眼睛一眯,浑身冒着杀气。 看来,他这个皇帝,杀的还不够! 唯有北直隶,算是给了他这个皇帝些慰藉。 得益于今年开始的清丈田亩,那些被豪强隐匿的土地尽数登记在册,即便朱由校为安抚流民,免了顺天、保定等府的部分税银,最终仍多征了二十万两。 照这个趋势,等明年免税期过,北直隶的税收至少能再涨三成。 可见。 地方不是收不上税,实在是太多土地被上了黑户口。 他这个皇帝,任重而道远! 不过。 北直隶的这点慰藉,在江南的“集体沉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税收的事情都敢做文章 江南诸省官员,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朱由校抬起眼,目光扫过李长庚,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尚书,江南的税银文书,户部催了几次了?” 李长庚猛地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回……回陛下,自十月初便开始催,先是发咨文,后又派驿卒加急去催,可……可江南各布政使司只说‘征缴待核’,迟迟不肯呈报具体数目。” “征缴待核?”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往年他们核得比谁都快,今年倒是‘细致’起来了。” 他将税册合上,声音沉了几分。 “你是户部尚书,该知道江南一省的税银,抵得上北方三省之和。如今辽东战事每月要耗银二十万两,京畿的粮价全靠漕粮撑着,江南的税银若是出了岔子,你说,这日子该怎么过?” 李长庚的汗流得更凶了,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江南或许是受了汛期影响”,却又咽了回去。 今年江南汛期来得早,却退得也快,根本没耽误秋收,更不至于影响税银征缴。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说出口:或许是江南的乡绅与地方官勾结,借着“新政”的由头,故意拖延,想看看朝廷的反应。 方从哲见李长庚答不上来,连忙打圆场:“陛下,或许江南诸省是想将漕粮与税银一并核算,毕竟今年漕运略有延误……” “延误?” 朱由校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漕运延误,税银数目总该有个准数吧?是收了三百万两,还是两百万两?连个数都报不上来,这不是延误,是搪塞!” 皇帝此话一出,东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地龙的热气仿佛也冷了几分。 李长庚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如今的大明皇帝,可不是能够随便敷衍的。 谁要是把他当做看不懂官场龌龊的新君,那他的下场,不是在诏狱,就是被打发回家。 如今的皇帝看得比谁都清楚,江南的拖延绝非偶然,背后定然牵扯着地方势力与税收新政的博弈。 可他李长庚身为户部尚书,既催不动江南的官员,又查不清背后的猫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颗“惊雷”悬在头顶。 皇帝都摆平不了的江南官场,他如何对付得了? 见三人沉默,朱由校表情稍有不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旱的京畿,连风都带着尘土的味道,一如大明此刻的税政困局: 北方的税银薄如蝉翼,还藏着中饱私囊的猫腻。 江南的税银本该是支柱,却偏偏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江南的拖延,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必须派个得力的人去查,否则,不仅辽东的军需会断,连大明的税政根基,都会动摇。 “可惜杨涟去不了江南。”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本来想派杨涟去江南,可转念一想,杨涟身负巡九边的重任,蓟镇刚查抄完贪腐,边防军备还需他督办,根本抽不开身。 但. 就算是杨涟去得了江南,江南的局面也未必好破。 他在北方靠雷霆手段推新政、查贪腐,靠的是边军的支持与百姓的拥护。 以及他这个皇帝的全力支持。 可江南历来是文官与乡绅的根基之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连内阁都要让三分。 他这个远在京城的皇帝,声量到了江南,都不顶什么用。 山高皇帝远,皇权不下县。 杨涟这把天启神剑,到了江南,说不定就断了。 方从哲听出了皇帝的顾虑,却也无可奈何。 江南是“文官后园”,地方官多与京官有门生故吏之谊,寻常钦差去了,要么被搪塞,要么被拉拢,根本查不出实情。 他正想开口建议从江南籍贯的京官中选人选,却见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税收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懈怠!若是有人敢借着‘待核’的由头消极怠政,甚至与乡绅勾结隐匿税银,那这乌纱帽,也就没必要戴了!” 皇帝意有所指。 “京察虽六年一次,眼下还没到时候,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是有人故意拖延税收,朕不介意派钦差下去,专门查那几省的官场。 是贪是懒,一查便知!” 没人敢接话。 看这三人鹌鹑一般的模样,朱由校只得是摇了摇头。 若能借京察之机,把江南那些不作为的官员换下去,税收难题或许能迎刃而解。 可他更明白,文官集团对“祖制”看得比什么都重,六年京察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若是他无故打破周期,定会被言官们扣上“破坏祖制”“专断独行”的帽子,到时候不仅内阁会反对,连宗室勋贵都可能出来说情,反而激化矛盾,连眼下的新政都可能受牵连。 更何况,提前京察太容易被解读为“皇帝不信任现有官僚系统”。 自他登基推行新政、整顿边军以来,文官们对新政的非议就没断过,若是再动京察,怕是会引来更大的反弹。 辽东战事还靠着文官们在后方筹粮,他不能把所有文官都推到对立面。 “朕不搞大察,却也不会放任不管。” “先把这话放出去,让江南的官员们知道,朕盯着税收这事呢。真要是到了年底还缴不上来,或是查出来有猫腻,到时候可就不是‘京察’那么简单了。” 这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不搞全面京察,避免与文官集团正面冲突,却借着“派钦差小察”的风声,先震慑住那些敢借税收做文章的官员。 既保留了皇帝的威严,又给了文官们台阶,算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 三位大臣闻言,面色各异: 方从哲眉头微蹙,他既担心这风声震慑力不足,又怕真要派钦差时,会引发江南官场的动荡,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汝华则捻着胡须,神色平静,似乎在琢磨这风声该如何传达到地方,才能既不失威严,又不激化矛盾。 唯有李长庚,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 他最怕皇帝当场发怒,追责户部办事不力,如今皇帝不仅没雷霆大怒,反而只让“多上心”,显然是暂时没打算追究他的责任,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 朱由校看着三人的神色,心中也有些烦闷。 税收的难题、江南的阻力、文官的牵制,像一团乱麻,让他实在心累。 这皇帝,当真没那么好当啊!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税收之事,你们多盯着些,有消息随时禀报。都下去吧。” “遵命!” 李汝华与李长庚两人当即离去。 然而。 内阁首辅方从哲却没有随之退去,他依旧端坐在小凳上。 朱由校见这老小子不走,知道他肯定是有话要说的。 “元辅,还有什么要教朕的?” 片刻的沉默后,方从哲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朱由校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老臣的恭敬: “老臣不敢言教。” 方从哲可不敢把面前这个将他随意玩弄的皇帝当做学生。 缓了一口气,他继续说道: “陛下,江南税收迟滞,新政推行受阻,皆因老臣身为内阁首辅,却未能调和群臣、督办事务,实乃无能之过。 恳请陛下准许老臣致仕,另择贤能接替首辅之位,以安朝局。” 这话出口时,方从哲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并非真心想退。 自万历年间入阁,历经三朝,权力的滋味,让他沉迷。 如果能当首辅,他愿意一直当下去。 可新政以来的处境,实在让他难以为继。 皇帝信任他,将新政的统筹之权交给他,可手底下的官员却对他阳奉阴违: 推行番薯种植时,地方官敷衍塞责,把劣种发给农户;整顿边军时,京官们又联名上书,说他“苛待将士”。 前阵子陛下纳蒙古女子入宫,御史们弹劾的奏疏堆了半案,却没人敢直接指责皇帝,反而把“未能规劝陛下”的罪名扣在他这个首辅头上。 如今连江南税收都出了问题。 那些官员明着是拖延税银,暗着却是在跟新政较劲,更是在跟皇帝较劲。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皇帝的信任与托付,一边是文官集团的抵制与施压,再这样下去,不仅朝事要乱,他自己的晚节,恐怕也要毁在这场博弈里。 倒不如趁现在还能全身而退,主动请辞,既保全了体面,也给皇帝一个换人的台阶。 “致仕?” “元辅以为,他们拖延江南税收,是在对付你这个首辅?”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森然: “他们是在跟朕打擂台!是在试探朕的底线!”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方从哲面前,目光如炬: “元辅还记得嘉靖年间的巡盐案吗?为何只有鄢懋卿去巡盐,才能把江南的盐税收上来? 不是其他人没本事,是那些盐商、地方官跟朝中大臣勾结,世宗皇帝不用他们属意的人,这税就收不上来! 他们是想用这事告诉朕:朕想推新政,想收税,就得听他们的,就得按他们的意思用人!” 说到这里,朱由校眼神里面,带着一抹浓重的杀意。 “真要是让他们如愿了,朕这个皇帝,岂不是要被臣子使唤? 到时候,谁是君,谁是臣? 他们说让谁当首辅,朕就得让谁当;他们说不征哪的税,朕就不能征?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还是他们这些‘英雄好汉’的天下?” 方从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元辅。” 朱由校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不用请辞。好生干事,有朕在,没人能逼你走。他们想跟朕打擂台,朕就陪他们打到底! 朕倒要看看,他们头上到底有几颗脑袋!!” 对于这个听话首辅,朱由校还要让他继续背锅,自然不会答应他的请辞。 但要他继续扛事,自然需要给他更多的支持。 “江南的税收,朕会派钦差去查;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朕也会一个个收拾。元辅只要稳住内阁,把新政的架子撑住,剩下的,交给朕来办。” “若真到了时候,朕也不会抓着你不放,另外,你老家可有青年才俊,如今朝中也缺人,若是能多几个可以使唤的人,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方从哲看着皇帝眼中的锋芒,又听闻皇帝的承诺与好处,心中的退意渐渐消散。 他躬身伏地,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老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全力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整顿朝纲!” 他想退,陛下不答应。 现如今,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ps: 加更在晚上! 另外 订阅求求啦~ (本章完) 第381章 谋定南都,昏君体验 第381章 谋定南都,昏君体验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但同时,江南并不直接被北京管辖。 说到此处,便要介绍一下大明独特的制度:两京分治。 永乐十九年,朱棣将都城从南京迁至北京,却并未废黜南京的陪都地位。 相反,他下令保留南京的全套行政体系: 从内阁、六部到都察院、大理寺,与北京朝堂一一对应,只是官员品级略低半阶,权力范围也收缩至南直隶境内。 这片囊括今江苏、安徽、上海全境,及浙江北部、江西东部的广袤区域,自此脱离了北京六部的直接管辖,成了南京朝堂的“自留地”。 南京六部绝非虚设的“影子机构”。 南京户部掌管南直隶的田赋、漕粮与商税征收,每年江南各省的税银账簿,需先经南京户部核校,再由其筛选“重大事务”上报北京。 南京刑部负责南直隶的司法审判,地方官若因征税引发民怨,需先经南京刑部勘核,北京刑部不得直接介入。 就连科举取士,南京翰林院也可单独主持南直隶的乡试,选拔本地官员。 这套体系如同一个独立的“小朝廷”,在南方治理中握着实实在在的话语权。 与之相对,北京六部虽主导全国政务,对南直隶却始终“力有不逮”。 按制,北京户部仅负责核定南直隶的税收总额,具体征缴流程、解运路线,全由南京户部统筹。 北京吏部任免官员,也需先与南京吏部商议南直隶地方官的人选,若双方意见相左,往往要拖延数月才能定夺。 唯一能让北京对南直隶施加影响的,唯有应天巡抚、凤阳巡抚等临时差遣的官员。 可这些巡抚虽带着“监督”之责,却无实际行政权,遇上南京六部的消极抵制,往往只能束手无策。 打个比方,朱由校在北方推行新政,如同在自家院里整修,政令一出,边军、地方官无不遵从。 可到了南直隶,却像是隔着一道厚厚的院墙,他想伸手管税政,得先过南京六部这道关。 江南各省的官员们心里门儿清: 他们的顶头上司是南京户部,而非北京户部;他们的升迁考核,南京吏部的意见比北京吏部更重要。 有了这层“靠山”,面对北京催缴税收的咨文,他们自然有恃无恐。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江南各省敢迟迟不报税银。 那些布政使司的官员们,早将税银数目报给了南京户部,却故意压着不往北京递。 背后若没有南京方面的默许甚至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违抗北京的政令。 谁在给他们撑腰? 答案藏在南京六部的官署里。 南京的官员多是江南籍贯,要么出身当地乡绅大族,要么与江南的盐商、丝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南的税收,直接关系到他们家族的利益,关系到南直隶士绅集团的腰包。 朱由校推行的新政,本质是要打破这种“地方利益闭环”,将江南的税银更多地收归国库,用于辽东战事与北方救灾,这自然触了南京士绅与官员的逆鳞。 他们不敢公然反对皇帝,便借着“两京分治”的制度漏洞,用“拖延”来消极抵抗: 南京户部压着税银账簿不批,江南各省便有了“待核”的借口。 南京吏部暗中给地方官打招呼,官员们便乐得“慢工出细活”。 说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税收迟报”,而是南京的利益集团,借着制度赋予的独立性,与北京的皇权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偏偏,朱由校还找不到对付他们的借口。 毕竟,年底还没到,他们并没有逾期,只是在给他上眼药。 至于最后会不会到正面和他打擂台,都是未知数。 朱由校坐在东暖阁里,心中早已将这层关节想得透彻。 他之所以不愿轻易派钦差去江南,便是知道,若不先撬动南京六部这个“支点”,即便钦差去了,也只会被南京方面用“制度流程”搪塞回来。 而要撬动南京的“制度藩篱”,必先掌控其核心权力枢纽。 而这个权力枢纽,便在三个关键职位当中。 其一为南京守备武臣,亦称“外守备”,兼领中军都督府,由勋贵统领。 其二为南京守备太监,即“内守备”,代表皇权监察南京大小官员,直接向皇帝密奏,是皇帝安插在江南的“眼线”。 这个职位,也是南京真正的话事人。 他掌管南京皇城、二十四衙门及明孝陵。 控制南京十七卫亲军(含锦衣卫、孝陵卫),实际掌握军权 其三为参赞机务,惯例由南京兵部尚书兼任,总揽南直隶军政要务,协调文武官员,是南京行政体系的“总调度”。 此三者互为牵制,又共同构成南京的权力核心。 只要掌控了这三个职位,便掌控了南京,掌控了南直隶。 而对此的布局,朱由校早就开始了。 朱由校的第一步落子,便瞄准了“外守备”之位。 此前担任此职的,是中山王徐达的后裔、魏国公徐弘基。 这位勋贵虽忠于大明,却久居江南,与南京士绅集团往来甚密,对新政的态度始终暧昧。 今年推行番薯种植时,南京京营曾以“军粮充足”为由拒绝采购番薯,背后便有徐弘基的默许。 上半年,徐弘基因旧伤复发,递上辞呈请求致仕,朱由校却压着奏疏不批。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顺理成章换上自己人的时机。 直到上个月,时机终于成熟。 朱由校一道圣旨,召英国公张惟贤即刻前往南京,接任南京守备武臣,同时赋予他“整肃南京京营”的全权。 张惟贤出身英国公府,素来以忠直著称,且久在北方任职,与江南士绅无甚牵连,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曾协助整顿京营,深知如何剔除军中的“地方势力渗透”。 旨意下达时,朱由校特意嘱咐张惟贤:“南京京营积弊已久,若有敢阻挠整肃者,可先斩后奏。” 这短短一句话,便是给了张惟贤打破江南军事壁垒的尚方宝剑。 紧接着,朱由校又动了“内守备”之位。 他将原南京守备太监召回北京,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太监高起潜。 这位高起潜之前曾是郑贵妃的旧仆,在郑贵妃失势期间见势不妙,果断倒向朱由校,不仅揭发了郑贵妃一党的多项密谋,更在后面抄家八大晋商的时候尽心尽力。 由此深得朱由校信任。 派高起潜去南京,朱由校自有深意: 高起潜既懂军事,能与张惟贤配合监督京营。 又善察言观色,能精准捕捉南京官员的异动,更重要的是,他无江南根基,只会一心向他这个皇帝效忠。 临行前,朱由校给高起潜的密令只有八个字:“摸清诸事,据实奏报。” 朱由校便是要让高起潜,撕开南京官场的龌龊。 至于兼任“参赞机务”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朱由校则采取了“缓兵之计”。 王在晋虽非自己心腹,却也无明显劣迹,且在南京任职多年,熟悉江南军政事务,若贸然撤换,恐引发南京官员的集体反弹。 朱由校选择暂时不动他,却已暗中布局。 他有意让袁可立接任南京兵部尚书。 袁可立素有“刚正不阿”之名,更重要的是,他与江南士绅无任何利益牵扯,是推行新政的理想人选。 待张惟贤、高起潜在南京站稳脚跟,便是王在晋调往北京、袁可立南下之时。 届时,南京的文武核心,便会尽数换成朱由校的“自己人”。 不过。 朱由校倒也没有盲目乐观。 “两京分治”的制度惯性难以一蹴而就打破,张惟贤与高起潜的到来,或许会遭遇江南势力的暗中抵制,甚至可能出现“阳奉阴违”的局面。 但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派去的人无法解决江南税政难题,若南京的抵制依旧顽固,待北方的辽东战事稳定、各地灾情缓解,他便要亲自南巡! 反正迟早要南巡的,只是快了几年而已。 不过 朱由校也知道南巡会被朝臣反对。 毕竟自永乐帝迁都后,明朝皇帝极少南巡。 但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是群臣反对也没用。 届时。 他将亲赴南京,便不再是“遥控指挥”,而是以皇权的绝对威严,直接面对江南的士绅与官员。 到那时,所谓的“制度藩篱”“地方抵制”,都将在帝王的亲临面前土崩瓦解。 那些隐匿税银的豪强、消极怠政的官员、暗中撑腰的南京权贵,若仍不知悔改,等待他们的,便不会是“京察弹劾”这般简单。 而是血流成河! 当然,朱由校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能在规则里面打败他们,朱由校就按规矩办事。 若是打败不了,他这个皇帝,该掀桌的时候,也绝对不墨迹。 龙虎山天师、孝陵卫、盐税.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在朱由校脑中过了一遍。 时间飞速流逝。 东暖阁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铅云越压越低。 “皇爷,已到酉时,该用膳了。” 这个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轻手轻脚走上前,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方才皇帝盯着奏疏沉思时,眉宇间的凝重让他不敢轻易打扰。 案上早已摆好了膳食,24道膳食,当真琳琅满目,其中有许多都是朱由校平日爱吃的: 琥珀色的栗子焖鸡、翠绿的炒时蔬、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还有一碟撒了芝麻的蒸饼 看着这些膳食,朱由校肚子也开始叫起来了。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刚要起身前去用膳,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乱。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侍卫的呼喊与太监的惊呼,打破了乾清宫的静谧。 朱由校眉头瞬间皱起,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外面何事喧哗?” 话音刚落,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忠贤与王体乾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上的宦官袍沾着寒气与雪沫,连帽子都歪了。 两人顾不得礼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却浑然不觉,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声音发颤: “启禀皇爷!大捷!辽东大捷!” “辽东大捷?” 朱由校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按在案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将奏报呈上来!” 魏忠贤连忙膝行几步,双手高高举起捷报。 那是一份用驿站最快速度递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信封上还印着“辽东巡抚行辕”的火漆印,边角因一路疾驰而有些磨损,却丝毫不影响它的分量。 朱由校伸手接过。 他拆开火漆,展开奏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还带着几分急切,越往后看,眼神越亮,嘴角渐渐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从他口中传出,声音里满是狂喜,他甚至忍不住抬手拍了下案几,震得碟子里的菜汁都溅了出来。 “斩努尔哈赤!破抚顺!红河谷大败建奴主力!朱万良好样的!熊廷弼好样的!”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让朱由校欣喜若狂。 辽东明军不仅攻克了被建奴占据多时的抚顺城,更在红河谷击溃了建奴的主力部队,最关键的是 建奴贼酋、那个从万历末年起便在辽东肆虐、让大明屡吃败仗的努尔哈赤,竟被总兵官朱万良斩杀于赫图阿拉城外! 这份捷报,份量太重了。 它意味着,困扰大明近十年的建奴之患,终于被狠狠打压下去。 意味着辽东的战局,从此刻起彻底扭转。 更意味着,他推行的新政、对边军的整顿、对蒙古诸部的拉拢,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最丰厚的回报。 朱由校将奏报紧紧攥在手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站起身,在阁内来回踱步,脑海中早已开始盘算这大捷的后续。 有了这份胜利,朝堂上那些反对新政、弹劾他“破坏祖制”的声音,都将不攻自破。 之前纳蒙古女子入宫,朝臣说他“违逆祖制”。 推行番薯种植,说他“乱改农政”。 整顿边军,说他“苛待将士”。 可现在呢? 他“破坏祖制”,却换来了辽东大捷,斩了努尔哈赤这个心腹大患!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僵化的祖制,早已不适应如今的大明。 说明他的新政,才是挽救大明的正确道路! 只要一直赢下去,只要不断拿出实打实的功绩,哪怕再有人拿“祖制”说事,又能如何? 功绩便是最好的理由,胜利便是最硬的底气。 接下来,他可以借着这股势头,进一步推进江南税政改革,彻底掌控南京。 可以借这个大胜,继续推行新政! “魏忠贤!”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立刻将捷报誊抄数份,快马送内阁、六部、都察院,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大明将士,斩了努尔哈赤!扭转了辽东颓势!” “奴婢遵旨!” 魏忠贤连忙应下,起身时因激动而踉跄了一下,却依旧快步退了出去,生怕耽误了片刻。 王体乾也连忙起身,躬身道:“皇爷,此等大捷,当昭告天下,以安民心!奴才这就去传旨,让钦天监择日祭天,告慰列祖列宗!” 朱由校点了点头。 他再说道:“今日大喜,给宫里面的人,还有在朝京官都发赏!” “另外,自辽左用兵以来,边将多败没,至是始有此大捷。努尔哈赤倡乱十余年,荼毒辽东,至是伏诛,边患稍纾。召廷议嘉辽东将士功,拟俟核报行赏!” 魏朝见此情形,赶忙领命。 “奴婢这就去办!” 方才报捷时被两人抢了先,已是失了先机,眼下安排捷报誊抄、昭告天下的差事,说什么也不能再落后。 他刚躬身应下朱由校的吩咐,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皇帝一声轻唤拦在了原地。 “魏大铛且慢。” 朱由校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看捷报时的狂喜,反倒多了几分慵懒的松弛,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魏朝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躬身垂首,姿态比先前更显恭谨:“皇爷有何吩咐?” 他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皇帝,见朱由校正靠在御座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神情,是连日来筹划江南、忧心辽东后从未有过的轻松。 “晚膳,改去储秀宫用。” 朱由校轻描淡写地开口。 “储秀宫?” 魏朝先是一怔,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瞬间反应过来。 储秀宫如今住着的,正是科尔沁部送来的三位贵人:哲哲、海兰珠,还有那位年纪尚轻却眉眼灵动的本布泰。 自她们入宫以来,皇帝虽允了她们居住在储秀宫,却始终未曾踏足半步,连日常赏赐都只是按规矩来,从未有过格外的恩宠。 那会儿魏朝还私下琢磨,皇帝是顾及“纳外族女子”引发的朝堂非议,不愿再授人以柄,可如今看来,并非皇帝无意,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如今辽东大捷,努尔哈赤授首,压在皇爷心头最大的石头落了地,这份大胜带来的底气,终于让他卸下了那份刻意的克制。 “是!奴婢这便去储秀宫传旨,让宫人们备好晚膳,再请三位贵人梳洗候驾!” 魏朝连忙应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能替皇帝办这桩“舒心差事”,也算是弥补了之前被抢功的遗憾。 朱由校看着魏朝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靠向御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里渐渐褪去了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属于凡人的疏纵。 这些日子,他活得太“紧绷”了。 为了辽东战局,他夙兴夜寐,算粮草、调兵力,还要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为了新政推行,他顶着“破坏祖制”的骂名,硬生生扛下所有压力。 就连纳科尔沁女子入宫,也是为了拉拢蒙古诸部,为辽东战事铺路,从头到尾,都带着“帝王权衡”的算计,没半分属于自己的“任性”。 可现在不一样了。 辽东传来捷报,那头通古斯野猪被斩了,辽东的局面彻底扭转。 那些曾指责他的朝臣,过一会,怕是要对着捷报瞠目结舌。 他这个皇帝,靠着“不遵祖制”的新政,靠着“联姻外族”的策略,打赢了这场关乎大明存亡的硬仗。 那他凭什么不能放纵一次? 之前不动储秀宫的的蒙古女子,是不想在战局未定之时,再给朝臣添攻击他的理由。 可如今大胜在手,功绩昭然,他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着? “这些女人,难道朕不能玩?” 他咧嘴一笑,呵呵一笑。 “你们不让朕玩,朕偏要玩,不仅要玩,还要痛痛快快地玩!” 一夜御三女! 专门让那些士大夫跳脚! 他倒是期待,那些酸腐儒想要劝诫他,却又痛心疾首,急得跳脚的模样! 一个个以圣人之道,以祖训为由数落他。 哼! 你们这些垂垂老朽,该是到了改变的时候了。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出来。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扭转辽东局势,该变大明国运的皇帝,享受这份胜利带来的“奖赏”,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甚至有些刻意地想体验一把旁人眼中“昏君”的滋味。 不是真的沉溺酒色,而是想借着这份放纵,告诉所有人: 他这个皇帝,既有运筹帷幄、平定外患的能力,也有随性而为、掌控自己生活的权力。 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那些朝臣的指指点点,在绝对的胜利面前,都该被抛在脑后。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大明的主人! 那些繁文缛节,是约束庸主的,而不是来束缚我这类雄主明君的! 那些妄想在大明搞‘君主立宪’,想让他这个皇帝垂帘而治的臣子们,大可死了这条心了。 他朱由校,将会成为历代皇帝中,最君主集权的那一个! 只有君主集权,才能拯救现在的大明。 之前不能逾越的规矩,他都要一个个冲破! 脚踢党争酸腐儒,拳打建州野猪皮。 这个穿越过来第一天定下的目标,他已经完成了大半了。 变法改革去沉疴,开海殖民传汉法。 这个,却还需要继续努力。 但. 时间还很长,这些事情,他终将做成! ps: 加更会晚,不用等,建议明天起床了看! (本章完) 第382章 捷后承欢,寰宇之志(月票400加更! 第382章 捷后承欢,寰宇之志(月票400加更!) 储秀宫后殿的丽景轩内,银丝炭在黄铜暖炉里烧得正旺。 这座面阔五间的殿宇,单檐硬山顶覆盖着孔雀蓝的琉璃瓦。 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精致: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面铺着暗纹云锦桌布。 两侧的紫檀木椅上,搭着绣着白狐皮的椅垫。 这些是宫里按规制给科尔沁贵人们添置的陈设。 此刻。 哲哲正坐在软榻旁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素色绢帕,细细绣着一朵草原常见的金莲。 宫女缓步入殿,道:“启禀贵人,陛下今晚要在丽景轩用晚膳。” 闻言,哲哲手中的绣针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入宫这些时日,陛下虽未曾冷落,却也从未来过储秀宫半步,今日怎突然驾临? 但这份诧异转瞬即逝,哲哲很快放下绢帕,起身对着宫女吩咐: “准备接驾侍奉陛下的事吧。” “是!” 宫女当即去准备接驾之事。 “姑姑……” 就在这时。 一声带着怯意的声音从旁传来,是海兰珠。 她刚从西配殿的猗兰馆过来,身上穿着一身浅粉色冬日宫装,领口绣着细碎的珍珠纹样,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 只是那双曾映过草原落日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不安,黛眉轻轻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宫装下摆,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用的还是熟悉的通古斯语: “陛下……陛下是怎样的人?会不会……会不会很吓人?” 自她随本布泰入宫,便只在册封仪式上远远见过朱由校一面,那时候帝王端坐于龙椅上,神色威严,让她不敢多看。 如今要近距离侍奉,想到紫禁城的规矩森严,想到朝臣对“外族女子入宫”的非议,她心里便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满是惶恐。 哲哲闻言,转过身看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没有用通古斯语回应,而是用一口流利却带着淡淡草原口音的汉话回答: “海兰珠,往后在殿里,要说官话。” 见海兰珠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她又放缓了语气。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等会儿你自会看清。他是大明的天子,有帝王的威严,却也不是不近人情的。 咱们入了这宫,守好规矩,尽好本分,便不会有错。” 海兰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些,只是眼底的不安仍未完全散去。 一旁的本布泰,正坐在小凳上摆弄着一个从草原带来的小羊玩偶。 她年纪尚不满十岁,还不懂“侍奉陛下”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宫里的暖炉比草原的火塘舒服,听到哲哲的话,便抬起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姑姑,陛下会喜欢我的小羊吗?” 哲哲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陛下见了咱们布泰,定会喜欢的。只是你还小,等会儿乖乖跟着,不要乱跑就好。” 说着,她对殿外唤了一声。 “来人。” 两名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宫女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奴婢在。” “带两位格格去东配殿凤光室梳洗,给海兰珠选那套石榴红的织金宫装,缀上东珠抹额;给布泰换一身杏色的软缎,不用太繁复。” 哲哲细细吩咐着,目光落在海兰珠身上时,又补充了一句,“给海兰珠的妆容淡些,不用画太重的眉黛。” 入宫多日,加之有宫人提点,哲哲几乎快要看不出草原女子的模样了。 宫女们应了声“是”,上前搀扶着海兰珠与本布泰往凤光室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海兰珠与本布泰梳洗完毕,回到丽景轩。 此刻。 海兰珠身着石榴红织金宫装,领口与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莲,头上戴着东珠抹额,那颗圆润的东珠衬得她脸型愈发小巧,绝美的脸庞在暖炉光的映照下,像蒙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连眉宇间的不安,都被这份艳丽冲淡了几分。 本布泰则穿着杏色软缎,蹦蹦跳跳地跑到哲哲身边,献宝似的举起小羊玩偶:“姑姑你看,宫女姐姐帮我的小羊也系了红绳!” 哲哲看着眼前的侄女,心中既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海兰珠的美貌,在草原上便是出了名的,如今换上宫装,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这样的容貌,定然能得陛下青睐,也能为科尔沁换来更多倚仗。 至于本布泰,年纪尚小,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想来陛下今晚不会让她侍寝。 哲哲还想教海兰珠一些宫廷规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殿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太监尖细却恭敬的通报: “陛下驾到~” 她心头一凛,再顾不得细教规矩,连忙牵住海兰珠微凉的手,又俯身将一旁正把玩小羊玩偶的本布泰拉到身侧,飞快理了理自己石青色宫装的裙摆,再替海兰珠拢了拢石榴红织金宫装的领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带着两人快步迎到殿门处,屈膝时衣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声音恭顺却平稳: “臣妾哲哲,臣妾海兰珠,奴婢本布泰,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本布泰还不太懂“奴婢”与“臣妾”的区别,只跟着哲哲的调子小声重复,手里还紧紧攥着系了红绳的小羊玩偶,圆溜溜的眼睛偷偷从臂弯里抬起来,好奇地望向殿外。 很快,朱由校便走进来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躬身行礼的三人身上,又掠过桌上已摆好的晚膳,最后稳稳停在哲哲与海兰珠身上。 哲哲的温顺他是见过的。 不似中原妃嫔那般拘谨,也不似宫娥那般怯懦,床上的功夫更是一流,能将人折腾到腿软。 而海兰珠,虽跪伏在哲哲身侧,大半身子被挡住,可那道从颈间延伸到腰际的曲线,却被石榴红宫装衬得格外分明。 方才她紧张时攥着裙摆,此刻手还微微蜷着,像只受惊的小兽,倒让朱由校多了几分兴味。 “都起来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 他没再多看,径直走向桌案主位,刚坐下,便朝着两人抬了抬下巴,说道:“过来坐。” 哲哲连忙应了声“是”,先扶着海兰珠起身,又摸了摸本布泰的头,轻声道: “布泰乖,去旁边软榻上坐着,等陛下用膳。” 本布泰听话地跑到西窗下的软榻旁,抱着小羊玩偶坐下,眼睛却依旧盯着桌案旁的三人,好奇地眨着。 哲哲与海兰珠走到桌案两侧,刚要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朱由校却伸出手,一左一右将两人揽到了自己身侧的座位上。 那座位本就比寻常绣墩宽敞,刚好能容下三人。 哲哲早有准备,顺势靠过去,手臂轻轻搭在朱由校的臂弯里。 海兰珠却惊得浑身一僵,被朱由校揽住腰时,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帝王。 朱由校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的不同。 哲哲的腰腹柔软却带着丰腴。 海兰珠的身子则更显紧实,隔着薄薄的宫装,能触到她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海兰珠,见她始终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便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海兰珠的手腕纤细却不瘦弱,指尖冰凉,被朱由校握住时,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缩,却不敢挣脱。 “别害怕。”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海兰珠闻言,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她先是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朱由校,待感受到帝王目光的注视,才鼓起勇气,一点点抬起眼。 这一抬眼,便再也移不开了。 眼前的朱由校,刚经历了辽东大捷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英气。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微挑起,透着几分帝王的锐利。 一双眼眸明亮如星,看向她时,带着几分探究,却并无半分凶狠。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衬得那张脸庞愈发俊朗。 她在草原上见过的勇士,多是粗犷豪放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兼具英气与俊朗的男子? 更何况,这还是大明的帝王,是她往后要侍奉的人。 海兰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颊也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之前的紧张都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羞涩的悸动。 朱由校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趣。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海兰珠的脸颊,触感细腻柔滑,便笑着打趣:“怎么?朕的模样,吓到你了?” 海兰珠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慌乱:“不……不是,陛下……陛下很好看。”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太过直白,连忙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 一旁的哲哲见此情景,眼中微喜,这可是好的开始,当即柔声道: “陛下,晚膳该凉了,臣妾给您布菜?” 朱由校这才收回目光。 他点了点头,却没松开揽着海兰珠的手,反而顺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栗子递到海兰珠嘴边,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宠溺: “尝尝,这栗子焖鸡,是御膳房特意按江南的做法做的,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海兰珠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微微张口,将栗子含了进去。 栗子软糯香甜,带着鸡肉的鲜味,可她此刻却没心思品味,满心里都是帝王掌心的温度,还有方才那双让她心动的眼眸,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轻柔。 一口菜、一口饭。 很快,朱由校就吃饱喝足了。 腹间的饱足已消,另一种更深的渴求,正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海兰珠身上。 少女刚用过膳,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双曾满是惶恐的眼眸,此刻因酒意与羞涩,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愈发灵动。 朱由校缓缓倾身,温热的气息落在海兰珠的脖颈间,激得少女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头往胸前埋去,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泛红的耳根。 “时候不早了。” 朱由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伸手扣住海兰珠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该歇息了。” “啊!” 海兰珠猝不及防,发出一声轻呼,手臂本能地环住朱由校的脖颈,掌心触到他龙袍下温热的肌肤,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不敢睁眼,只能将脸埋在朱由校的肩窝,心跳得如同擂鼓,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朱由校抱着她,脚步稳健地走向内殿的床榻。 锦帐早已放下,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被。 他轻轻将海兰珠放在榻上,俯身凝视着她。 少女紧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 “别怕。” 朱由校轻声宽慰。 没过多久,内殿之中,便生起了少儿不宜的声音。 外殿的软榻旁,本布泰抱着小羊玩偶,好奇地竖着耳朵。 她听不懂内殿传来的细碎声响,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像姐姐们在草原上唱的歌谣。 见哲哲站在一旁,脸颊通红,她便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仰着小脸问道: “姑姑,姐姐和陛下在里面做什么呀?为什么声音怪怪的?” 哲哲闻言,连耳尖都泛起了红。 她强压着心头的燥热,弯腰摸了摸本布泰的头,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 “他们……他们在玩一个大人的游戏呢。” “大人的游戏?” 本布泰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好玩吗?本布泰也想玩!” “傻孩子。” 哲哲无奈地笑了笑,脸颊的红晕更深了,她轻轻刮了刮本布泰的鼻尖。 “这游戏要等你长到姐姐这么大才能玩,现在呀,你乖乖在这里等,好不好?” 本布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抱着小羊玩偶坐回软榻上,只是那双好奇的眼睛,仍不时往内殿的方向瞟。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朱由校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清晰地穿透了帐幔: “美人,你也进来。” 哲哲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进入内殿。 朱由校朝着哲哲伸出手,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过来。” 哲哲顺从地走过去,被朱由校一把拉入怀中。 烛火依旧摇曳,帐幔内的身影渐渐交迭,凤鸣龙吟的低吟与软语交织在一起,伴着窗外的风声,将这丽景轩的夜色,晕染得愈发缠绵。 很快。 一切都变得风平浪静。 朱由校靠在床头,一手揽着海兰珠,一手轻搭在哲哲腰间。 方才的旖旎尚未完全散去,两人脸颊上的红润还未褪尽,发丝凌乱地贴在颈间,透着几分事后的娇弱。 “朕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却难掩眼底的笑意,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海兰珠,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大明在辽东打了大胜仗,努尔哈赤那贼酋,已经被咱们的将士斩了。你们科尔沁部这次出兵相助,可是立了大功。” “努尔哈赤死了?” 海兰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在草原上时,便常听族人说起努尔哈赤的凶悍,如今听闻他战死,连带着看向朱由校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崇拜。 朱由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笑意更浓:“不仅如此,朕还能破格恩准,让你父亲布和台吉来北京城一趟。让他能亲眼看看你在宫中的光景。” 这话出口,海兰珠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入宫几日,虽有哲哲陪伴,却始终思念远在草原的家人,此刻听闻皇帝竟要召父亲来京,只当是朱由校体恤她的思乡之情,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不顾羞涩,抬手勾住朱由校的脖颈,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软糯: “海兰珠……谢陛下!陛下对海兰珠真好!”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颊,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朱由校心中一荡,揽着海兰珠细腰的手臂收得更紧。 “你是朕的女人,朕自然要对你好。” 当然,嘴上是甜言蜜语,心中朱由校却另有盘算。 让布和台吉来京,既是兑现对科尔沁的承诺,更是要让他亲眼看到哲哲与海兰珠在宫中的恩宠,用这份“皇亲”的荣光,彻底拴住科尔沁的心。 毕竟,没有什么比让部落首领亲眼见证女儿的尊贵,更能安抚人心的了。 草原,他迟早有一日也要彻底征服! 科尔沁部这颗棋子,先安排下去再说。 怀中的海兰珠还在为即将见到父亲而雀跃,朱由校的目光却转向了身侧的哲哲。 他指尖划过哲哲的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打趣: “如今努尔哈赤死了,代善战死,莽古尔泰被俘,建奴群龙无首,往后怕是要轮到黄台吉说了算。 你那夫君,说不定很快就要当上建奴的大汗了。” “陛下!” 哲哲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嗔怪地拍了拍朱由校的手臂,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 “臣妾如今已是陛下的人,早与他没了瓜葛,陛下再提他,可要惹臣妾不高兴了。” 朱由校看着她故作娇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他当然不会告诉哲哲,自己这话里藏着的恶趣味。 历史上,哲哲、海兰珠,乃至外殿那个还抱着小羊玩偶的本布泰,都是黄台吉的女人,如今却尽数落在他的手中,这连着三顶“绿帽子”,若是黄台吉知晓,怕是要气得吐血。 不过,这恶趣味也只是一闪而过。 朱由校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征服一个民族,从来不止于战场上的胜利,更要征服他们的人心,乃至他们的女人。 建州女真不过是个开始。 在让他手上,大明迟早要重回巅峰。 甚至更进一步! 等哪日,大明的铁骑能踏遍四海,打到英吉利的海岸,饮马法兰西的塞纳河畔,那些所谓的英吉利女王、法兰西公主,又何尝不能成为他的枕边人? 到那时,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天子,不仅能在战场上横扫强敌,更能将四方的珍宝与美人,尽数纳入怀中。 只能说,辽东大胜,已经让朱由校飘了。 当然,朱由校还没彻底飘上去。 该享受享受,敢干活干活。 劳逸结合。 今日的美梦好好做。 明日,便又要投入繁重的国事之上了。 新政、祖制、南京、朝鲜、辽东. 事情 还真不少呢! ps: 求订阅!!!!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本章完) 第383章 耆宿进京,天心臣意 第383章 耆宿进京,天心臣意 天启元年。 十一月三日。 通州码头的寒风依旧凛冽。 码头上往来的脚夫穿着单薄的袄,哈着白气搬运着漕粮,远处的漕运衙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派忙碌却又带着几分萧索的冬日景象。 此刻。 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向码头的专用泊位。 跳板刚搭稳,便有两人先后从船舱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老者,身材精瘦却挺拔,一身玄色貂裘衬得他面容清癯,颔下长须如雪般垂落,被风微微吹动。 “到了啊……” 这老人感慨一声,话语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此人,正是曾出任内阁首辅的叶向高。 此刻,吹着运河的江风,叶向高正在审视自己: 万历十一年,他年仅二十一岁便高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从此踏入仕途。 接下来. 他历任南国子监司业、皇太子侍班官,以学识渊博、行事稳重著称。 万历三十五年,他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后因万历皇帝怠政,朝堂党争激烈,他独撑内阁多年,被时人称为“独相”。 万历四十二年,因无力扭转朝局,又遭言官弹劾,叶向高愤然乞归,回到福建福清故里。 归乡后的他并未消沉,在龙田镇开辟福庐山,邀曹学佺、陈宏己等文友登山赋诗,留下多篇游记,倒也过得自在。 直到泰昌元年,新帝朱常洛即位,念及他的功绩,诏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大学士,加少保。 到了朱由校登基,数次遣使征召,他才终于应允,时隔六年,再度北上返京。 跟在叶向高身后的,是何宗彦。 他比叶向高略年长几岁,须发已半白,却未穿华贵的裘衣,只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紫细布衣,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巾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身材略显富态,面容温和,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是啊,一别数载,这通州码头的风光,竟也不同了。” 何宗彦看着码头上新增的漕粮栈房与巡逻的兵丁,轻声感叹。 他的仕途,比叶向高更多了几分波折。 自入仕以来,何宗彦始终以清廉自持,任地方官时治事井井有条,入京城后遇事能以大局为重,多次针对矿税、边患等弊政直言进谏,在廷臣中声望日隆。 万历四十七年十二月,万历皇帝下令朝臣推荐内阁辅臣,廷臣多将何宗彦列为首选,唯独吏科给事中张延登拒不署名,导致他未能入阁。 随后,御史左光斗、薛敷政等纷纷上疏,为何宗彦鸣不平,称其“清正无党,堪当大用”。 可张延登的同党亓诗教、薛凤翔又接连上疏纠驳,指责何宗彦“过于刚直,不善变通”。 彼时的朝堂,齐党、楚党、浙党角逐激烈,言官多依附派系。 何宗彦不愿结党营私,始终保持中立,最终在党争的漩涡中难以立足,只能主动辞归,回到家乡湖北随州,这一去,便是近三年。 “当年我离京时,这码头还没这么多栈房,漕船也多是江南过来的粮船。” 叶向高收回目光,看向何宗彦,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如今多了这些兵丁巡逻,想来是陛下整顿漕运的缘故。” 何宗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新帝登基后,推行新政,整顿边军、疏通漕运、推广番薯,虽有争议,却都是务实之举。 咱们这次回来,也算是赶上了个好时候。” 他顿了顿,又想起当年的党争,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只是不知,如今的朝堂,比起数年前,是否能少些纷扰。” 叶向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党争之弊,非一日之寒。不过陛下年轻有为,咱们只需尽心辅佐,少掺和派系之争,总能做些实事。” “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番返京,不求富贵,只求能为大明多尽一分力,便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了。” 何宗彦重重点头。 “叶公所言极是。” 说话间,漕运衙门的官员已带着随从迎了上来,老远便躬身行礼: “下官通州漕运同知李默,恭迎二位阁老!司礼监已派驿马在此等候,恭请二位大人即刻启程,前往紫禁城面圣。” 叶向高闻言,抬手摆了摆。 “面圣之事不急。如今天色已暗,城门怕是即将关闭,再入城反而折腾。 不如就在通州驿站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也能养足精神面圣。” 他年事已高,一路舟车劳顿,虽精神尚可,却也需缓一缓。 更何况,离京多年,他也想借着这一晚的功夫,从旁打探些朝堂近况,免得明日面圣时,对新政细节一无所知。 漕运同知李默一听,连忙躬身致歉,脸上满是殷勤的笑意: “是下官考虑不周,没顾及二位阁老旅途劳顿!驿站已备好上房,炭火与热水都已备妥,下官这就引二位阁老过去。”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两位可是即将重入内阁的重臣,别说只是在驿站歇一晚,就算是要他亲自侍奉,他也心甘情愿。 只需二位老臣日后在朝堂上随口提一句“通州漕运办得妥当”,他的仕途便能更上一层。 两人随着李默来到驿站上房,院落幽静,正房宽敞明亮,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 刚落座,便有驿卒端来热茶,李默亲自为两人斟上,口中不住地说着“怠慢”,眼神却始终留意着两人的神色,生怕有半分不周。 “二位阁老一路辛苦,下官已让厨房备了些通州本地的吃食,都是些家常味道,还请阁老尝尝鲜。” 李默笑着说道,话音刚落,便有伙计端着食盒进来,一一摆上桌: 一盘油亮的烧鲶鱼,鱼身裹着浓稠的酱汁,散发着酱香;一碟金黄的火烧,外皮酥脆,还冒着热气;另有一小碗腐乳,色泽红亮,是通州当地有名的字号。 “这三样是通州三宝,烧鲶鱼用的是运河里的新鲜鲶鱼,火烧是老字号‘大顺斋’的手艺,腐乳更是开胃。” 李默一边介绍,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见叶向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连忙补充道: “若是阁老觉得不合口味,下官再让厨房重做些别的?” 叶向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不必麻烦,就这些吧。把东西送到内室,你也先退下,有事我们再唤你。” 他素来不喜官场应酬的虚礼,更何况此刻他更想与何宗彦私下聊聊,不愿有外人在场。 “是是是!” 李默连忙应下,不敢多留,转身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门外,从驿卒手中取过一卷报纸,又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 “二位阁老,差点忘了给您带这个。新鲜出炉的《皇明日报》,您瞧瞧,今日的头条,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皇明日报》?” 叶向高听到这四个字,眼中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伸手接过。 他归乡期间,曾从过往客商口中听闻京城出了一份“皇家报纸”,专登朝政、军情与新政,却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接过报纸,上面印着清晰的正楷,顶端还印着“天启元年十一月初二刊印”的字样。 “这驿站里,竟也能取到《皇明日报》?” 何宗彦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报纸头条的“辽东大捷”四个黑体大字上,眼中满是诧异。 李默笑着解释:“回何阁老的话,如今驿站的驿卒多了一项差事,便是送《皇明日报》。 陛下有旨,凡设有驿站之地,无论是府城、县城,还是边关要塞,都要按时送达。 只不过偏远地方路远,收到时会晚个一月半载,通州离京城近,每日午后便能收到当日的报纸。” 叶向高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目光飞快地扫过头条。 “明军破抚顺,斩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城外”。 下面还详细记载了红河谷之战的经过,以及总兵官朱万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功绩。 他越看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好!好啊!努尔哈赤这贼酋,终于伏诛了!辽东之患,总算能缓一缓了!” 何宗彦也凑在一旁细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有此大捷,当能振奋军心。陛下选熊廷弼镇辽东,果然选对了人。” 他们辞官的时候,辽东局势便已经糜烂了。 没想到陛下登基才一年多,就控制住了辽东的局势。 两人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李默识趣地躬身告退: “二位阁老慢用,下官就在外间候着,有事随时吩咐。” 待李默走后,叶向高将报纸放在桌上,消化着皇明日报带给他的冲击。 片刻之后,他的思绪倒是转到了其他地方,感慨万千。 “陛下此举,真是思虑深远。这《皇明日报》不仅能及时传递军情朝政,更能把持舆论导向。 你看这上面,除了捷报,还有推广番薯、整顿漕运的文章,字里行间都在为新政造势。” 何宗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新政问答”栏目上,那里解答了百姓对清丈田亩的疑问,用词通俗易懂。 “更妙的是,这报纸能传到各地驿站,往来官员、士子都能看到。 久而久之,便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想法,让他们理解新政的好处。 这可比朝堂上的争辩,有效得多。” 陛下善用舆论,他早从门人弟子口中得知了。 只是现在看到最新一期的皇明日报,感觉更深了罢。 叶向高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只可惜,这《皇明日报》是陛下钦办,由司礼监掌管,旁人无法插手。 若是能允许民间或士人创办报纸,既能促进学术交流,也能让朝廷听到更多民间的声音,岂不是更好?” 何宗彦摇了摇头,他对此倒是抱着保留意见。 “陛下恐怕也是顾虑于此。民间办报若无人监管,难免会有造谣生事、煽动民情之辈,反而不利于朝政稳定。 如今这局面,由朝廷主导,至少能保证舆论的方向不出偏差。” 叶向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党争刚歇,若是再任由民间报纸议论朝政,怕是又会生出新的纷扰。陛下此举,也是稳妥之策。” 两人一边吃着简单的酒菜,一边继续翻看《皇明日报》,从辽东捷报聊到江南税政,从番薯推广谈到边军整顿,越聊越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离京多年,却始终牵挂着大明的兴衰,如今见新政有成效、辽东有大捷,心中积压的忧虑渐渐消散。 这些人老是和他抱怨,陛下这个不好,那个不好。 在叶向高看来,陛下这不是蛮好的? 此刻。 通州驿站外。 只见一个身着御史官袍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 他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御史特有的锐利,身后跟着一位穿锦袍的中年人。 两人径直走到驿站大堂,御史官袍的中年人抬手拦住正要上前询问的驿吏。 “敢问驿吏,叶向高、何宗彦二位阁老,是否在驿站中歇息?” 驿吏见他胸前补子绣着獬豸,知是都察院的御史,连忙躬身回话: “回御史大人,二位阁老正在后院上房歇息,刚用过晚膳。” “劳烦驿吏代为通传,便说都察院御史李应升求见。” 李应升话音刚落,身后的锦袍中年人连忙上前一步,补充道:“还有……革职待任的钱谦益,一同求见二位阁老。” 这话出口,驿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听闻钱谦益,因牵涉漕运贪腐案被革职,如今虽无官无职,却仍在京城周边活动,想来是听闻叶、何二位老臣即将入阁,特意赶来攀附的。 驿吏不敢多言,连忙应下:“二位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驿吏匆匆折返,对着两人躬身道:“二位大人,阁老请您二位上楼。” 李应升与钱谦益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 能被如此快地召见,说明二位老臣并未将他们拒之门外。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登上二楼,推开上房的房门,正见叶向高与何宗彦坐在炭盆旁,手中还拿着半卷《皇明日报》。 “学生李应升(钱谦益),拜见二位阁老!”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攀附之意。 尤其是钱谦益,弯腰时几乎要弯到九十度,眼神却偷偷观察着叶、何二人的神色。 叶向高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坐吧。你们连夜赶来通州驿站,想必不是为了单纯的拜见,有话不妨直说。” 他久居朝堂,见惯了这种“深夜求见”的把戏,早已看穿两人的来意。 李应升与钱谦益谢过座,在一旁的木墩上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李应升便率先开口了。 “二位阁老久居乡野,或许不知如今朝堂的乱象。 陛下虽雄才大略,推行新政、收复辽东,皆是大功,但行事未免操之过急。 推广番薯不顾地方实情,整顿边军过于严苛,更屡次违背祖制,如纳蒙古女子入宫、重启西厂、大内行厂。 内阁首辅方从哲尸位素餐,不仅不能规劝陛下,反而一味迎合,致使朝堂非议四起。 如今二位阁老入京,正是该让方从哲退位让贤,由二位主持内阁,荡清吏治、匡正君心的时候!” 这话一出,钱谦益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 “李御史所言极是!新政虽有可取之处,但需徐徐图之,不可急于求成。 辽东大捷虽振奋人心,可常年征战靡耗巨亿,已让国库空虚。 陛下年纪尚轻,我等臣子的劝谏,他未必听得进去,可二位阁老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您二位的话,陛下定然会重视! 还请二位阁老以大明社稷为重,出手整顿如今的乱象!”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叶向高的反应。 叶向高曾出任首辅,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是能攀附上这棵“大树”,不仅能恢复官职,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然而,叶向高却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皇明日报》,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何宗彦也没有开口。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李应升与钱谦益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透两位老臣的心思,只能局促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回应。 叶向高的心中,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刚回到通州,还未踏入京城,便有人找上门来,打着“匡正君心”“荡清吏治”的旗号,实则是想借着他的声望,扳倒方从哲,开启新的党争。 这景象,与他当年离京时的党争乱象,何其相似! 李应升虽以“直言敢谏”闻名,却暗中与云间几社、香山同社、浙西闻社等文人社团往来密切。 钱谦益更是党争老手,早年便卷入齐楚浙党的纷争,如今被革职后,更是急于寻找靠山。 他们口中的“劝谏陛下”“整顿吏治”,不过是扳倒政敌的借口。 若是他此刻应下,便是重新卷入党争的漩涡。 良久,叶向高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应升与钱谦益,语气中带着几分疏远。 “陛下推行新政,自有其考量;方阁老主持内阁,亦是陛下的信任。 我等刚返京,尚未面圣,未了解朝堂全貌,岂能妄议朝政、轻言罢免首辅?” “至于劝谏陛下,待明日面圣后,若有确实不妥之处,我自会以臣子的本分进言。 但今日,你们说的这些话,休要再提。天色已晚,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叶向高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讪讪地起身告辞: “是学生孟浪了,扰了二位阁老歇息,学生告退。” 两人虽有不甘,但不敢惹恼了叶向高,只得先行离去。 看着李应升与钱谦益匆匆离去的背影,何宗彦收回目光,似有感悟的说道:“看来,这党争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叶向高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却没有饮,缓缓开口: “何止是未平息,恐怕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李应升与钱谦益,不过是第一批试探的人。往后几日,我的那些门生、故吏,还有当年依附过我的旧部,怕是都会找上门来,劝我扳倒方从哲,重新执掌内阁。” 何宗彦闻言,眉头微蹙:“叶公是说,他们会借着您的声望,重新拉起派系?” “多半如此。” 叶向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党争这东西,从来不是你想远离就能远离的。你站得越高,身后依附的人就越多,他们会借着你的名头争权夺利,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卷入漩涡中心。 当年我就是因为不愿结党,才会被排挤辞官,如今回来,怕是又要面对这老问题了。” 何宗彦闻言,心中微沉,却也只得摇摇头。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通州驿站的公鸡刚打了第一声鸣,叶向高与何宗彦便已起身。 驿卒早已备好热水与朝服,两人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官袍。 之后乘坐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辰时初刻,马车抵达午门外。 叶向高与何宗彦刚走下马车,便见一个太监快步迎了上来。 “二位阁老一路辛苦!陛下体恤二位德高望重,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赐二位阁老宫中坐轿。” “宫中坐轿?” 叶向高与何宗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几分诧异。 要知道,宫中坐轿历来是皇帝对阁臣的极高殊荣,唯有深得信任、执掌重权的首辅或次辅,才能获此待遇。 他们刚返京尚未面圣,陛下便有此恩赐,足见其重视程度。 “臣等谢陛下隆恩!”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既知推行新政、整顿边军,又懂恩威并施、笼络老臣,这般心思,倒比神宗皇帝还要周全。 不多时,两顶装饰素雅的四人轿便抬了过来。 叶向高与何宗彦分别上轿,轿夫脚步稳健,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叶向高掀开轿帘一角,便能看到紫禁城的宫阙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红墙黄瓦间,偶尔有宫女、太监匆匆走过,皆是步履轻缓,不敢喧哗。 “宫中倒是比我们离京时,更显残破了。” 叶向高看着路边斑驳的宫墙,砖瓦上的彩绘早已褪色,连皇极殿旁的廊柱,都能看到细微的裂痕,忍不住轻声感慨。 何宗彦也透过轿帘望去,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由此可见,陛下当真是中兴之主,不好享受。你想想,当年神宗皇帝在位时,即便边关告急,也照样挪用内帑修建宫苑。 世宗皇帝更是沉迷修道,耗费巨资修建道观。 哪像如今的陛下,连紫禁城的翻修都暂且搁置,想必是把银钱都用在了刀刃上了。” “是啊。” 叶向高点了点头,心中对朱由校的认同感又深了几分。 “有此等不慕奢华、心系社稷的君主,我大明朝,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说话间,轿子已抵达东华门内的箭亭旁。 两人下轿,在太监的引导下,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步行,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很快,两人便踏入了乾清宫,穿过宽敞的大殿,来到东暖阁外。 守在阁外的太监轻声通报后,便引着两人走了进去。 此时。 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大明皇帝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折,见两人进来,便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叶向高与何宗彦连忙整理衣袍,双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沉稳: “臣文渊阁大学士叶向高(东阁大学士何宗彦),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罢,赐座。” 御座上传来的声音年轻却沉稳,没有少年人的轻佻。 正是大明天子朱由校。 叶向高与何宗彦连忙起身,顺着太监指引的方向,在御座下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向上望去。 只见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衣料上绣着暗纹五爪龙,虽未穿朝服,却难掩帝王气度。 他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明亮如星,端坐于御座之上时,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模样反倒有几分太祖皇帝的英武之姿。 像! 实在是太像了! 两人心中暗自惊叹:这般气度,果然有明君之相,大明中兴,或许真有希望。 就在他们打量朱由校的同时,朱由校也在细细观察着这两位老臣。 叶向高与何宗彦,人虽老,但精神不错,应该是可以多干几年的。 对于这两人的入京,朱由校并非没有阻止。 如今的朝堂,方从哲虽为首辅,却渐渐难以压制内阁,刘一燝、朱国祚固守旧制,对新政多有抵触。 史继楷还需观察;李汝华、孙如游虽支持新政,却因资历不足,难以服众。 叶向高与何宗彦皆是三朝老臣,声望卓著,他们的归来,很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让刚稳定的朝局再起波澜。 可顾虑之外,更多的是期待。 朱由校清楚,推行新政、整顿边军、掌控江南税政,都需要得力的阁臣辅佐。 方从哲的“中庸”已难以满足新政的推进需求,他急需能贯彻自己思想、敢做事、能扛事的人。 叶向高曾独撑内阁多年,有统筹全局的能力;何宗彦清廉务实,擅长处理具体政务,这两人,恰好能填补如今内阁的短板。 就看,这两个人愿不愿意为他做事了。 “二位阁老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朱由校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示意一旁的魏朝。 “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魏朝连忙捧着描金茶盘上前,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汤分别递到叶向高与何宗彦面前。 茶盏是官窑烧制的青瓷,茶汤呈浅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龙井清香。 “臣等谢陛下体恤!” 两人再次起身道谢,双手接过茶盏,心中皆是一暖。 陛下 当真是将细节做到最好了。 难怪登基一年多,就将朝臣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待两人重新坐下。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叶向高身上,脸上缀着十分亲切的笑颜。 “飞须先生,朕早听闻,当年先生曾尽心辅佐神宗皇帝,又教导皇考读书,是三朝元老,更是我大明的柱石。 如今国事繁杂,朕尚且年轻,诸多事宜,还需先生尽心竭力,辅佐朕处理。” “飞须先生”这四个字,瞬间打开了叶向高的记忆闸门。 那还是泰昌帝朱常洛做太子时,他任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每日辅导太子读书。 朱常洛见他颔下长髯随风飘动,便笑着称他为“飞须先生”。 那时的太子,虽因神宗的冷落而战战兢兢,却始终心怀仁善,对他敬重有加。 如今太子已成故去的泰昌帝,当年的称呼却被他的儿子记在心里,叶向高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陛下还记得老臣的旧称,老臣感激涕零!老臣虽已年迈,身躯尚可驱使,只要陛下用得着老臣,老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奔走,为大明尽忠,绝不辜负陛下与先帝的信任!” 朱由校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轻轻点头: “先生有此赤忱,朕心甚慰。” 他转而看向何宗彦,语气同样温和。 “何公亦是国之栋梁,当年在地方任上,治政清廉,深得民心;在朝中,又能以大局为重,直言进谏。 如今新政推行,江南税政、辽东防务都需细致谋划,还请何公多上心,与叶先生一同辅佐朕,中兴大明!” 何宗彦连忙起身行礼。 “臣定竭尽所能!”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几句推心置腹的话语,变得愈发融洽。 客套话已毕,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朱由校抬手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折,轻轻放在面前。 “二位阁老刚返京,或许对如今的朝局尚有不明。朕今日召二位前来,除了慰问,更有几件关乎大明社稷的大事,要听听二位的见解。” “对于新政,二位是怎么看的?”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东暖阁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叶向高与何宗彦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脊背,坐姿不自觉地变得端正,放在膝上的手也悄悄攥紧。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绝非一句简单的“询问”,而是帝王对他们立场的直接试探。 新政,是皇帝登基以来的核心要务。 从推广番薯、清丈田地、整饬宗王、整顿边军,到欲严查江南税政,每一项举措似乎都在“破祖制、改旧规”。 朝堂上,支持新政者赞其“务实中兴”,反对者则斥其“急躁冒进”,而皇帝为了推行新政,不惜顶住言官弹劾、文官抵制的压力,态度之坚决,有目共睹。 此刻皇帝问“怎么看”,实则是在问: 你们是站在朕这边,支持新政推进? 还是站在旧臣那边,对新政指手画脚? 若是回答得不合心意,今日的“宫中坐轿”“御赐茶汤”等恩遇,恐怕都将成为过眼云烟,甚至可能刚返京便被边缘化。 可若是像方从哲那般,一味迎合、不加分辨,又违背了他们身为老臣“匡正君心、务实治国”的初衷。 况且 方从哲的“中庸迎合”,早已让他把握不了局势,控制不下下面的人。 皇帝需要一个,既能施行新政,又能统筹全局的重臣。 这也是皇帝为何要召他们回京的原因。 该怎么回答呢? 叶向高眉头紧皱起来了。 另外一边。 何宗彦干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不自觉冒出细汗。 这第一次见陛下,陛下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但. 这些问题,总归是避免不了的。 何宗彦沉思良久,忽而眼中精光一闪,起身回话! ps: 8600字超级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84章 谏言新政,大赏辽东 第384章 谏言新政,大赏辽东 “陛下,新政诸策,在臣看来,皆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何宗彦缓缓说道: “清丈田亩,既能充实国库税基,又能打击隐匿田产的豪强劣绅,让赋税负担归于公平;推广番薯,更是功德无量。 臣离乡入京时,曾见河南灾区百姓以番薯果腹,免于饥馑之苦,这便是新政最实在的好处!” “至于严惩贪腐,荡涤官场积弊,让吏治渐趋清明;整顿边军、整编京营,更让大明军力重振,才有了今日辽东大捷的辉煌。 这些举措,每一项都切中大明积弊的要害,臣由衷钦佩陛下的远见与魄力!”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听着何宗彦的话,脸上渐渐露出欣慰的笑容。 之前他推行新政的时候,那些言官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些弹劾奏疏堆积如山:说清丈田亩是“扰民之举”,说推广番薯是“乱改农政”,说整顿边军是“苛待将士”。 可如今,新政的成效摆在眼前。 灾区百姓有了活路,国库税银渐增,边军打了胜仗,那些曾经反对的文官,即便嘴硬,也无法抹除这些实打实的好处,只能承认新政的价值。 何宗彦的这番话,亦是对他推行新政的肯定。 “只是,老臣以为,有些事情,做得还是太急了些。” 何宗彦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直言进谏的坦诚。 “辽东大捷固然振奋人心,可辽东连年增兵,军饷、粮草消耗巨大,大明的国库与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臣自湖北老家入京,沿途所见,不少州县民生凋敝,农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究其根本,便是赋税过重、徭役繁杂所致。 如今努尔哈赤已诛,建奴群龙无首,正是暂缓战事、与民休息的时机。 可减少辽东驻军,压缩军饷开支,让百姓能安心耕作,让地方能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再图彻底平定建奴不迟。” 这番话直指新政的“急”之弊,没有丝毫回避。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没有打断,只是盯着何宗彦的眼睛。 何宗彦感受到帝王的目光,却并未退缩,继续说道: “整顿吏治亦是如此。陛下严惩贪腐,本意是好,可操之过急,却容易引发官场动荡。 如今不少地方官因畏惧查处,遇事推诿、不敢作为,反而影响了政务推进。 臣请陛下徐徐图之,不必追求一蹴而就,可划定三五年的期限,分阶段、分地区清查整顿。 先严惩罪大恶极者以儆效尤,再引导官员自纠自查,最后建立长效监督机制。 如此既能荡清积弊,又能保证官场稳定,不影响新政推行。” 说到这里,他话锋再转。 “另外,老臣以为,陛下的新政,或许还需补充一项关键举措:赋役革新。 万历年间推行的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征收银两,初衷是简化税制、减轻百姓负担,可施行日久,不少地方已出现‘水土不服’之弊。 譬如江南水乡,百姓多以养蚕、捕鱼为生,手中并无多少银两,却仍需缴纳银两赋税,只能被迫低价变卖物产,反而加重了负担。 又如西北边地,白银稀缺,百姓往往要跋涉百里才能兑换银两,苦不堪言。” “臣以为,可在清丈田亩的基础上,因地制宜调整赋役。 江南水乡可允许以丝绸、粮食抵税,西北边地可暂许以牛羊、布匹折算,待日后白银流通顺畅,再逐步统一税制。 如此既能保证国库收入,又能真正减轻百姓负担,让新政的恩惠,切实惠及每一个州县、每一户百姓。” 何宗彦的话,没有空泛的赞美,也没有尖锐的指责,而是既肯定新政的价值,又坦诚指出问题,更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改进建议,尽显老臣的务实。 朱由校心中思绪翻涌。 何宗彦的话,倒是也稍稍点醒了他一些。 他此前一心想着快速推进新政,早日实现大明中兴,却忽略了“急功近利”可能带来的隐患: 百姓的承受能力、官场的适应节奏、地方的实际差异,这些都是他需要重新考量的问题。 良久,朱由校缓缓开口。 “何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你提出的‘暂缓辽东战事、与民休息’‘分阶段整顿吏治’‘因地制宜革新赋役’,皆是务实之策,值得细细商议。” 听着何宗彦的谏言,朱由校心中已有了清晰的判断。 何宗彦虽仍带着几分老臣的固执,对新政的“急”有顾虑,却能精准指出问题核心,更能提出“赋役革新”“分阶段整顿”等务实方案,见识与手段皆属上乘。 这样的人,只要善加引导,让他看清新政的长远价值,很大可能可以成为自己推行新政的重要助力。 思绪间,朱由校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思索的叶向高。 “叶公以为呢?方才何公所言,与你心中所想,是否相合?” 方才何宗彦侃侃而谈时,叶向高便始终垂首沉思,显然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此刻听到皇帝发问,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启禀陛下,新政的方向毋庸置疑,确是中兴大明的良策,朝中多数臣僚,对清丈田亩、推广番薯、整顿边军等举措,也基本持赞同态度。”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语气之中多了几分锋芒! “但是,陛下登基时日尚浅,根基未稳,此时推行新政,切不可过于急切。” “嗯?” 朱由校的眉头瞬间微蹙。 叶向高察觉到皇帝神色的变化,心中清楚这话逆耳,却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陛下,臣并非质疑新政本身,而是担忧‘仓促’之害。 朝中诸臣的性情、品德、能力,陛下知晓多少? 哪些人真心支持新政,哪些人阳奉阴违,哪些人又因派系之争蓄意阻挠? 两京一十三省的地方官,有多少能切实推行新政,又有多少地方因风土、民情不同,需调整新政细则?”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由校,语气愈发恳切: “不摸清这些底细,不建立起可靠的执行体系,便贸然推进深入改革,很可能适得其反。 譬如清丈田亩,若地方官借机盘剥百姓,反而会让百姓怨声载道。 又如整顿吏治,若牵连过广,导致地方政务停滞,反而是‘好心办坏事’。” 这番话已足够尖锐,可叶向高并未停口。 “陛下是九五之尊,坐拥无上皇权,自然能在朝堂上压制群臣,甚至打破祖制旧规。 可如今大明的规矩,皆是太祖爷定下的,目的便是为了让皇权有章可循,让国家治理有法可依。 陛下若频繁打破祖制,固然能一时推进新政,却容易引发‘上行下效’的隐患。 今日陛下可破祖制,明日臣子便敢破律法,长此以往,朝堂秩序紊乱,人心浮动,恐为大明埋下更大的祸患。” 说到最后,叶向高躬身行礼,心里做好了被朱由校边缘化,甚至扫地出门的准备。 “故而,臣斗胆请陛下三思!新政可推行,但需徐徐图之,先摸清实情,再建体系,待根基稳固,再逐步深入。 如此,方能让新政行稳致远,既无动荡之虞,又能收长远之效。” 东暖阁内瞬间陷入寂静。 朱由校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垂着眼帘,眼神闪烁不定。 有一点朱由校不得不承认,叶向高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 大明的祖制虽有僵化之处,却也是维系皇权与官僚体系平衡的基石。 今日他能以“皇权”压下反对声音,可若有朝一日,臣子们也学着他“跳出规则”,用派系之争、地方割据来对抗皇权,那大明的天下,恐怕真的会陷入混乱。 可“徐徐图之”,朱由校却不太认可。 一旦放缓节奏,那些反对新政的旧臣,便会借机拖延、阻挠,甚至暗中破坏。 地方上的豪强劣绅,也会趁机巩固势力,让清丈田亩、整顿税政的努力付诸东流。 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谓“徐徐图之”,到最后很可能变成“不了了之”。 矫枉必须过正! 改革从来不是温和的调整,而是对旧秩序的打破与重塑。 若一味追求“平稳”,畏惧“动荡”,恐怕永远也无法触及大明积弊的核心。 辽东战事需要钱粮、山西、陕西的民乱,随着天灾加重,已经有了爆发的征兆。 四川土流矛盾,日益加重,或许一颗小火星,便能引发一次动乱。 至于大明各地,吏治腐败,土地兼并,百姓困苦. 他没有时间“徐徐图之”,大明也没有时间等待。 片刻之后,朱由校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了。 “叶公的顾虑,朕明白。你所言的‘摸清实情’‘建立体系’,朕亦认同,这确是新政行稳致远的根基。” “但‘徐徐图之’,朕不能应。大明积弊已深,辽东虽胜却未平定,百姓虽有番薯果腹却仍受赋税之苦,若此时放缓脚步,恐前功尽弃。 朕以为,新政的‘方向’不能变,‘节奏’可调整。 朕会时间摸清地方实情,制定分地区、分阶段的执行细则,避免‘一刀切’的弊端。 另外,朕也会尽量约束自己,非必要不破祖制,只在旧规阻碍新政时,才酌情调整。” 语罢,朱由校看向叶向高,说道:“叶公,你是三朝老臣,熟悉朝堂与地方的脉络,新政之事,朕必要你辅弼。” 叶向高闻言,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皇帝听了他的话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将他那些非常刺耳的话都听进去了。 陛下居然还是虚心纳谏之君! 君择臣,臣亦择君! 朱由校的表现,很明显得到了叶向高的认可。 这位长须老臣当即说道:“陛下虚怀若谷,新政之事,老臣会尽力辅弼陛下!” 朱由校点了点头。 再与两人交谈了半个时辰,眼见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叶向高、何宗彦这才告辞。 朱由校看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无喜无悲。 就今日与这两人交谈来看,这两人还是可用的。 但有些事情,要做出来才知道,而不是说出来的。 叶向高与何宗彦,还需要时间来观察。 试探完叶向高、何宗彦对新政的态度,朱由校便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奏折堆里。 辽东大捷的捷报虽已传开,可后续的封赏、粮草调配、边军整编等事务,仍需逐一敲定,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刚拿起一本关于蓟镇整军的奏折,殿外便传来魏朝的轻声通报: “陛下,东阁大学士孙如游、礼部尚书孙慎行求见。” “让他们进来。” 朱由校放下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很快,孙如游与孙慎行便一前一后走入东暖阁。 两人身着官袍,神色郑重,刚踏入殿内便俯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臣东阁大学士孙如游(礼部尚书孙慎行),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两人手中捧着的明黄色册书上。 “朕猜,你们是为辽东将士的封赏而来?” 孙如游连忙起身,双手捧着册书上前,语气恭敬: “陛下圣明!臣与孙尚书已根据辽东军报的战功记载,参照本朝封赏旧例,拟定了初步的赏册,特呈请陛下御览,若有不妥之处,再行修改。” 魏朝快步上前,接过册书,仔细拂去封皮上的微尘,才将其呈到御案之上。 朱由校伸手拿起册书,缓缓翻开。 册书的首页,赫然写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名字,墨迹浓黑,字体工整,显然是将其列为首功之臣。 他目光缓缓下移,逐行细看册书上的封赏条目,眼中渐渐露出满意之色: 爵位方面,册书拟定晋封熊廷弼为“东宁伯”,属超品勋爵,世袭罔替。 另赐丹书铁券,可免死三次,且除谋逆大罪外,永不夺爵。 更比照景泰年间抗蒙名将“威宁伯王越”的旧例,允许熊廷弼在辽东驻地修建“封伯坊”,以石刻记载其战功,彰显朝廷对军功的尊崇。 官职方面,加授熊廷弼“太子太师”衔,同时保留其辽东经略之职,额外加授“总督辽东军务、兼理粮饷”衔。 这意味着熊廷弼将全面统筹辽东的军政财权,无需再受巡抚、总兵的掣肘,可更顺畅地推进边军整顿与防务部署。 赐“尚方剑”一柄,赋予其便宜处置副总兵以下将官的权力,战时可节制辽东巡抚与各路总兵,彻底解决以往“将不知兵、兵不听调”的弊端。 物质赏赐也十分丰厚:赏银五千两、彩缎一百匹,另赐蟒衣一袭,同时在京师大兴坊赐宅一所,让其家人可安居京城。 后续优待亦是考虑周全:允许熊廷弼推荐三名亲属入国子监就读,获“监生”身份,未来可免试参与选官,为其家族预留仕途通道。 待战后熊廷弼卸任,可享受“致仕加全俸”待遇,即退休后仍能领取正一品全额俸禄,安享晚年。 除了熊廷弼的首功封赏,其余将士与官员的奖励亦分量厚重。 斩杀了努尔哈赤的朱万良,由原“总兵官”晋“忠勇伯”(超品勋爵,世袭 3代,后袭者降为“忠勇子”),赐“金盔银甲”。 升“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仍兼“援辽总兵”,加“提督辽东东路军务”衔。 陈策晋封其为“定虏伯”,擢升“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官阶正一品,同时兼任“提督辽东西路军务”,掌西路边防调度之权。 另赏银两千两、彩缎四十匹。 紧接着是三位朱由校亲自拔擢的将领的晋升: 满桂由参将升蓟镇副总兵,马世龙由参将升宣府副总兵,何纲由参将升太原镇副总兵,三人皆加授“都督佥事”衔。 兵部尚书兼辽东巡抚孙承宗加授“太子太保”从一品荣衔,彰显其在后方统筹兵源粮草的功绩。 更特赐“入阁议事”权。 虽非内阁成员,却可参与内阁军事决策,等同于享阁臣待遇。 威虏伯刘兴祚加授“提督辽东蒙古事务”衔,专管与科尔沁、内喀尔喀等蒙古部落的联络、册封与互市。 允许其在开原设立“蒙古事务署”,可自主任免从五品以下属官。 这等于赋予刘兴祚处理蒙古事务的专权,凭借其熟悉蒙古部落习性的优势,巩固大明与蒙古的联盟。 另外,赏册并未遗漏普通士卒与后勤人员,而是制定了普惠性的奖励政策: 凡参与红河谷、抚顺、赫图阿拉三大战役的士兵,每人赏银五两、布两匹。 阵亡将士追赠“世袭军户”,子孙可免试补入军职,家属赏银二十两、免徭役三年,让牺牲者家属无后顾之忧。 伤残士兵则授“卫所闲职”,如仓库管理员、驿站驿丞等,终身领取半俸,确保其晚年生活有保障。 后勤系统的官员与役夫也被纳入奖赏范围: 负责辽东粮饷、军械转运的官员,如山东布政使司分管粮道者,各升一级,从四品者升正四品,正五品者升从四品,另赏银五百至一千两不等。 参与漕运、驿站转运的役夫,每人赏银一两。 这一两银子虽不多,却让底层役夫感受到朝廷的体恤,也激励他们日后更尽心地保障军需运输。 对于科尔沁部,大明亦是有赏赐。 册封科尔沁部首领莽古斯为“顺礼王”,准予世袭,比照“俺答汗”的旧例,给予部落首领亲王级礼遇。 赏赐蟒缎二十匹、茶叶一千斤、铁器五百斤。 更开放辽东“开原互市”,设专属互市场所,允许科尔沁部免税交易,同时准许其每年入贡。 这一系列举措,既回报了科尔沁部出兵助战的功绩,也以经济利益与政治礼遇绑定双方关系,让科尔沁部成为大明插手草原事务的马前卒。 有司礼监通气,这份辽东封赏册书,大体已经让朱由校满意了。 相信,这个封赏若是下发下去,辽东将士们的士气,又将大大上升。 想到那样的场面,朱由校不自觉笑了起来。 可笑容未持续多久,他便微微蹙起眉头。 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钱的问题! 这般厚重的封赏,无论是爵位、官职,还是银钱、物资,皆需国库支出。 晋封爵位意味着日后要发放世袭俸禄,赏银、彩缎、茶叶、铁器需从内帑与国库调拨。 “打了胜仗,反倒要愁钱。” 朱由校在心中暗自感叹,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或许就是“幸福的烦恼”。 以往大明对外战争多是败多胜少,要么惨败失地、要么耗费巨资却无功而返。 如今辽东大捷,斩敌酋、复失地,本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好事,可随之而来的封赏开支,却让朱由校有些烦心。 此番杀伤俘虏的建奴至少三万,各种封赏,加上去,怕是要近两百万两! 他这个皇帝,要大出血了! (本章完) 第385章 皇权根基,嫡脉添喜 第385章 皇权根基,嫡脉添喜 孙慎行见朱由校眉头紧锁,便知帝王是在为封赏所需的银钱忧心,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关于辽东封赏的开支,臣与礼部官员已根据赏册明细核算过。 晋爵所需的世袭俸禄需从明年起按月拨付,此次一次性支出的赏银、物资折银,连同蒙古盟军的赏赐、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金等,总计约一百九十五万两。 后续若有细微调整,差额也不会超过五万两。” “一百九十五万两……” 朱由校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没有太多意外。 这般规模的封赏,涉及从主将到士卒、从官员到盟友,近两百万两的开支,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预料之内,不代表压力不大,他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国库空虚,江南税银还在清查征缴,最快也要等到年末才能入库,眼下要拿出这笔钱,确实棘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即便江南税银如数收缴上来,也需优先填补边军粮饷、新政推广的缺口,不可能全部投入辽东封赏。 大明处处要用钱,这一碗水,难端平啊。” 孙慎行听着帝王的感慨,心中快速盘算片刻,眼珠一转,上前说道: “陛下,臣倒有一策:辽东如今大局已定,努尔哈赤已诛,建奴群龙无首,短时间内无有忧患。 这般情况下,对辽东将士的封赏,尤其是银钱部分,或许可以暂缓数月兑付。 待江南税银入库,国库充盈后再补发,想来辽东将士感念陛下恩威,也会理解朝廷的难处。” “暂缓兑付?” 朱由校听到这话,眉头紧皱。 “孙卿,你可知‘赏不逾时’是治军的根本?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为的就是战后能拿到朝廷的封赏,能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如今仗打赢了,赏银却要拖延,这与‘卸磨杀驴’有何区别?” 孙慎行被皇帝的反问噎了一下,连忙躬身道:“臣并非此意,只是……” “只是觉得将士们出身行伍,是泥腿子,便可以随意拖延?” 朱由校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孙慎行身上,带着几分锐利。 “文人墨客总是看不起那些打仗的丘八,可也别忘了,若无将士戍守边疆,哪有朝堂上的安稳? 若连战后封赏都要打折扣,日后再遇战事,谁还会为大明拼命?” “士气与信任,比银子更金贵。一旦寒了将士的心,再想重新凝聚,难如登天。 如今辽东虽暂时稳定,可建奴残部未灭,蒙古部落态度不明,说不定哪天就会再起战事。 朕还要靠这些将士彻底平定辽东外患,岂能在赏银上失信于他们?” “赏银必须按时足额到位,哪怕是动用内帑,也绝不能拖延。”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扫过孙如游与孙慎行,语气郑重。 “你们回去后,即刻与户部商议:一是盘点国库现存银两,优先划拨封赏所需;二是从内帑中支取五十万两补足差额。 总之,务必在十日内将赏银、物资筹备妥当,由司礼监与兵部派专人押送前往辽东,当面发放到将士手中。” 孙如游与孙慎行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他们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重视赏银的兑付,甚至不惜动用内帑。 感受到皇帝的怒火,孙慎行连忙躬身请罪。 “臣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还请陛下恕罪!臣即刻与户部、兵部商议,定不辜负陛下嘱托,按时将赏银筹备到位。”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朕知道你们是为国库着想,并非有意轻视将士。” “只是你们要记住,大明的江山,是靠将士们用命守住的。对他们的承诺,必须兑现。这不仅是赏银,更是朝廷的信誉,是大明的根基。” “那些战死的士卒,再也看不到家乡的亲人了。他们的家属,只能靠这笔赏银过日子。 若是连这笔钱都要拖延,朕这个皇帝,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将士?” 孙如游与孙慎行垂首肃立,心中对朱由校多了几分敬畏。 这份对将士的体恤,这份对承诺的坚守,或许正是陛下能让辽东将士奋勇杀敌、取得大捷的根本原因。 良久,孙如游躬身奏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等受教了。臣即刻前往户部,与户部尚书李长庚商议拨款事宜,定在半个月内将赏银、物资筹备妥当,绝不让辽东将士寒心。” “去吧。”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送两人退出暖阁,目光重新回到御案上的奏折堆里。 国库空虚的压力依旧存在,可他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烦躁。 赏银的兑付虽会暂时加剧财政紧张,却能稳住辽东军心。 作为帝王,不仅要懂得“开源节流”,更要明白“何为底线”。 对将士的承诺,便是他不可动摇的底线。 只要守住这份底线,大明的将士便会始终追随,大明的中兴之路,也会走得更加稳健。 朱由校心中始终清楚,他这个皇帝能稳稳推行新政,离不开手握兵权的支撑。 边军将士是戍守边疆的屏障,京营精锐是掌控朝堂的底气,若手中无兵,即便有再好的新政蓝图,他这个皇帝也只能沦为傀儡,任文官集团摆布。 也正是这份对“兵权”的清醒认知,让他在赏银兑付问题上绝不妥协。 还是得搞钱啊! 朱由校心中感慨万千。 得看科学院能不能鼓捣出什么来,好让他的皇商,为内帑赚取足够的应付天下之事的钱财出来。 算了。 还是先看眼前之事罢! 朱由校埋头批阅奏疏。 沉浸在批阅奏疏的专注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御案上的奏折渐渐变薄,窗外的天色也从明亮转为昏沉,最后彻底被夜色笼罩。 梆! 梆! 梆! 宫墙外传来梆子声,已是酉时末刻。 满朝官员早已下值,乌泱泱的人群从午门涌出,或坐轿、或乘马车,各自返回府邸,喧嚣了一天的紫禁城,渐渐恢复了宁静。 东暖阁内,朱由校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正准备吩咐魏朝传晚膳,却见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通报: “陛下,皇后娘娘驾临,已在殿外等候。” “皇后?” 朱由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张嫣素来端庄持重,若非有要紧事,很少会在他处理政务时前来打扰。 此番美人前来,他已经猜到了其所来之事。 朱由校轻声说道:“快请皇后进来。” 很快。 身着明黄色皇后常服的张嫣便缓步入阁。 她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皇后常服上绣着的凤凰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显皇后的尊贵,又不失少女的温婉。 见到朱由校,她微微屈膝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 朱由校快步上前,伸手拉起她的手,笑着说道: “皇后来得正好,朕正准备传膳,不如就陪朕一同用晚膳?” 张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将食盒奉上,柔声说道: “陛下,臣妾正是为晚膳而来。臣妾新研究了几道用番薯做的菜式,在民间很是受欢迎,便特意让尚膳监的厨子做了些带来,想请陛下尝尝味道。” “哦?番薯做的菜式?” 朱由校来了兴致,目光落在宫女打开的食盒上。 看来。 当初自己的一句话,皇后是真把他记在心里了。 推广番薯之初,北直隶的百姓起初都将番薯视作“贱食”,认为是喂猪的粗粮,即便官府大力倡导,愿意种植的人也寥寥无几。 后来还是他授意《皇明日报》连载番薯的营养价值与烹饪方法,又让张嫣带头,领着后宫嫔妃与朝中贵妇在宴席上食用番薯,甚至将番薯菜式纳入宫廷膳食,才渐渐扭转了百姓的观念。 如今在京城,“贵人们都吃番薯”已成风尚。 百姓们也不再将番薯视作“贱食”,反而争相种植、购买,番薯的销量节节攀升,连带着河南、山东等灾区的番薯种植也推广开来。 朱由校心中暗自感叹:皇后这“带货”能力,可比后世那些宣扬奢侈品的商家厉害多了。 那些商家能把塑料袋卖出天价,靠的是噱头。 而皇后能让百姓改变对番薯的偏见,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引导,既解决了百姓的饥馑之患,又为新政添了助力。 说话间,宫女已将食盒中的菜式一一摆上桌。 张嫣走上前,亲自为朱由校介绍: “陛下,这第一道是‘火焰拔丝地瓜’。 御膳房的师傅先将番薯切块炸至金黄,裹上熬好的浆,快速拉丝做成金丝鸟巢的模样,中间还填入了核桃、杏仁等坚果碎。 上桌前再浇上少许烈酒,点燃后便会有火焰缭绕,既好看又好吃。” 朱由校看向那道菜,只见金黄的番薯块被晶莹的丝包裹,点燃的烈酒在丝上跳动着蓝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焦与坚果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他拿起银筷,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番薯的软糯、浆的香甜与坚果的酥脆在口中交织,口感丰富,远超他对番薯的预期。 “味道不错!” 朱由校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道菜。 张嫣笑着继续介绍:“这几道是用红薯粉做的。 这盘是‘红薯粉蒸肉’,用红薯粉裹着五肉蒸制,肉质酥烂不腻,红薯粉吸满了肉汁,格外入味。 这碗是‘红薯粉汤’,里面加了虾仁、青菜,清爽可口。 还有这盘‘红薯粉糕’,是用红薯粉混合糯米粉蒸制的,蘸着蜂蜜吃,甜而不腻。” 最后,她指向一道造型精致的冷盘:“陛下您看这道‘牡丹红薯雕’,是师傅将蒸熟的红薯雕刻成盛开的牡丹模样,瓣层层迭迭,栩栩如生,再淋上桂蜜,既好看又解腻,是臣妾特意让师傅做的。” 朱由校看着那朵“红薯牡丹”,瓣纹理清晰,色泽金黄,点缀着晶莹的桂蜜,确实精致得不像一道粗粮做的菜。 他夹起一片“瓣”放入口中,红薯的清甜混合着桂的香气,口感绵密,让人心生愉悦。 “没想到番薯竟能做出这么多样,味道还这么好。” 朱由校放下银筷,看向张嫣,眼中满是赞赏。 “皇后为了推广番薯,倒是费了不少心思。若不是你带头引导,百姓们怕是至今还把番薯当贱食,新政的推广,也要多走不少弯路。” 被朱由校夸赞,张嫣微微低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 “陛下说笑了。推广番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妾身为皇后,本就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出力。 只要能让百姓们不再受饥馑之苦,大明的根基能更稳固,臣妾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张嫣自小便接受着最严苛的闺阁教育,夫子教她《女诫》《内则》,母亲教她相夫持家之道。 当初她能在数千秀女中脱颖而出,并非只因容貌出众,更因她的修养。 或许她的能力不怎样,但那一股为丈夫分忧,履行皇后职责的责任感,却是不断驱使她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此刻听朱由校夸赞她推广番薯的功劳,张嫣不仅不敢居功,反而美目一闪,开始日常劝谏: “臣妾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 倒是陛下,每日批阅奏疏到深夜,常常连晚膳都顾不上用,臣妾看在眼里,心里总有些不安。 若是臣妾能多帮陛下分担一些,哪怕只是处理些后宫琐事,让陛下少些烦扰,臣妾也安心些。” 她虽不懂朝堂上的权谋纷争,也不懂新政推行的复杂,却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丈夫眉宇间的疲惫。 陛下太年轻,肩上却扛着中兴大明的重担,扛着两京一十三省。 这份辛苦,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朱由校闻言,心中一暖,伸手将张嫣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身躯纤细柔软,靠在他的胸膛上,带着淡淡的兰香,瞬间驱散了他处理政务的疲惫。 朱由校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有嫣儿这样的皇后,朕就算多操劳些,也不觉得累了。” 张嫣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时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眼中难得褪去皇后的庄严,显出少女的狡黠: “臣妾还有一个好消息,一直没来得及告诉陛下。” “哦?什么好消息?” 朱由校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这十四岁少女一副准备给自己惊喜的模样,倒有几分有趣。 他在张嫣鼻尖上点了一下,笑着说道: “我看,是皇后要给朕报喜来了!” “陛下怎么知道?” 张嫣猛地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 “此事臣妾刚让太医院诊脉确认,还特意吩咐宫中人保密,想等合适的时机给陛下一个惊喜,陛下竟早就知道了?” 朱由校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孕育着新的生命。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紫禁城的宫墙,看似厚实,却没什么事能真正瞒住朕。 太医院院判早早递来的脉案,虽没明说,却提了‘皇后凤体违和,需静养调理’,朕再结合你近日食量渐增、嗜睡的模样,便猜到了七八分。” 朱由校追求的,是对后宫的绝对掌控。 任何事情,只要他在意的,他都会知道。 毕竟 他这个皇帝时时生活在紫禁城中,若是连后宫都掌控不了,那就是性命堪忧。 要么被毒死,要么就是溶于水。 因此,紫禁城就是朱由校的逆鳞。 外臣想要将手伸进紫禁城,或是宫里面的人想要联络外臣,都会触及朱由校的逆鳞。 而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张嫣还震惊在皇帝的通天本事,朱由校的手掌却轻轻在她小腹上摩挲,忽然说道: “这里面的小家伙,可得是个皇子才好。” 皇后诞下嫡子,不仅意味着大明有了稳固的国本,更能安定朝野人心。 如今新政推行虽有成效,却仍有旧臣暗中观望,若嫡子降生,便等于为他的皇权再添一道坚实的屏障,让那些觊觎权力的人彻底断了念想。 这些臣子,对有血脉后裔的皇帝,与没有血脉后裔的皇帝,态度可是不一样的。 一如景泰帝能让叫门天子翻身,何尝不是因为其病重,加之没有后代? 张嫣听他这么说,连忙坐直身子,眼神格外认真: “臣妾会努力的!” 朱由校被她这较真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呀,真是个傻姑娘。生男生女哪是你能决定的? 若是个公主,朕也一样疼。你可不许有压力,安心养胎才是最重要的。” 他收起笑容,语气渐渐变得郑重,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另外,你有了身孕,往后便不要再操劳后宫琐事。 饮食方面,必须让御膳房单独烹制,每一道菜都要经过试毒,食材也要专人采买、全程看管。 平日里出入,身边至少要带四名宫女,宫中人多眼杂,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后宫的复杂程度,朱由校是心知肚明的。 虽如今后宫嫔妃不多,暂时掀不起风浪,但“母凭子贵”的诱惑太大,保不齐有野心之人会铤而走险。 若是因为一点疏忽导致张嫣流产,不仅会让他痛失骨肉,更可能引发朝堂动荡,那便是天大的祸患。 张嫣感受到他语气中的郑重与关切,心中一暖,乖巧地点了点头: “臣妾听陛下的。往后一定安心养胎,不给陛下添麻烦。” 朱由校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的温软与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此前朝堂的纷争、财政的压力、边疆的隐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 怀中是温软贤淑的皇后,她腹中是悄然孕育的血脉,朱由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天伦之乐,更是大明社稷的福音。 有贤妻安定后宫,有血脉稳固国本,这中兴之路,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意义,多了一个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他要为自己的血脉挣出一片朗朗乾坤,让这大明的江山,能安稳地交到下一代手中,不再重蹈过往的覆辙。 他朱由校,岂能让他的儿子,做亡国之君? 思绪流转间,朱由校突然想起,后宫之中并非只有皇后怀有身孕。 他松开揽着张嫣的手,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 “对了,赵贵嫔是三月二十日诊出有孕,如今算来已有八个月,再过两个月左右便要临盆了。她近来身子如何?胎象安稳吗?” 赵清月本是司寝宫女,作为朱由校的第一个女人,得到了好几次临幸,运气好怀上龙种,才得以破格晋封贵嫔。 虽出身不高,却也是怀着皇家血脉的人,朱由校自然不会忽略。 张嫣见他记挂着其他妃嫔,眼中没有丝毫妒意,反而温和地答道: “臣妾时常派宫女去探望,太医院也定期为她诊脉,回禀说胎象一直很安稳。 赵贵嫔性子温婉,平日里除了散步安胎,便是在宫中看书刺绣,从不参与后宫琐事,身子养得很好。” 听到“胎象安稳”四个字,朱由校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即便胎象安稳,也不能掉以轻心。你让人把太医院拟定的安胎章程,还有分娩时的具体流程,都抄一份给朕看看。 从每日的饮食禁忌、用药规范,到分娩时的稳婆人选、产房布置,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 这个时代,卫生条件落后,接生手法粗糙,稍有不慎便是母子双亡的悲剧。 后宫之中,因安胎不当、分娩难产而失去孩子的妃嫔,数不胜数。 生一次孩子,对女子而言,便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更让他警醒的是原历史的教训: 前世的朱由校,虽有过几位怀有身孕的妃嫔,却始终没有一个皇子能平安降生。 以至于他二十三岁便驾崩时,只能将皇位传给没有受过帝王教育的弟弟朱由检,最终让大明在内外交困中走向覆灭。 这样的悲剧,他绝不能让其在自己身上重演。 张嫣见他对后宫孕事如此上心,心中满是感动。 她能感受到,陛下的这份重视,并非只是为了皇室血脉,更是对自己的重视。 她温顺地点头:“臣妾明日一早就去安排,让太医院将所有章程流程整理妥当,亲自送到陛下御案前。” 此刻的张嫣,完全沉浸在皇帝的关怀与爱意之中。 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皇后。 丈夫不仅对自己情深意重,更能体恤后宫众人,这样的帝王,值得她倾尽所有去辅佐。 也正因如此,她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用心地打理后宫,让陛下不必为后宫琐事烦扰,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大明的中兴大业之中。 而用完晚膳之后,朱由校这次没有熬夜批阅奏疏了。 而是抱着张嫣早早睡下。 活要干,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时光飞逝。 转眼半个月过去。 时间已经是来到了天启元年十一月下旬。 内阁。 随着叶向高与何宗彦正式入阁,原本趋于平稳的朝局,再次泛起微妙的涟漪。 这两位三朝老臣虽无结党之意,却自带深厚的人脉与声望。 那些此前因新政推进而暂避锋芒、偃旗息鼓的臣子,渐渐开始向两人靠拢。 有人是敬佩叶向高当年独撑内阁的风骨,有人是认可何宗彦清廉务实的治政风格,更有人是想借两位老臣的影响力,在朝堂上为自己谋求更多话语权。 一时间,内阁值房外的访客多了起来,六部官员递上的奏疏中,也时常能看到“请叶阁老/何阁老详察”的字样。 虽尚未形成明确的派系,却已隐隐有了“叶何阵营”的雏形,与此前依附方从哲的官员形成微妙的制衡。 与此相对的,是首辅方从哲日渐显露的力不从心。 这位曾在泰昌朝过渡期间稳定朝局的老臣,本就以“中庸”著称,如今面对叶向高的威望与何宗彦的干练,愈发难以掌控内阁节奏。 不过,朝局的变动也并非全是隐患。 有了叶向高统筹全局、何宗彦细化执行,朝中诸事的运转效率明显加快: 此前因派系争议而搁置的边军屯田方案,很快拟定了具体章程。 地方上报的番薯推广难题,也得到了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就连此前拖延许久的江南税政清查,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江南各府县的税表,终于陆续递到了户部,且初步核算的税银数额,比去年同期多了近一成。 消息传到东暖阁,朱由校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眼神愈发深邃。 “多缴一成?” 朱由校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冷冽之意。 “见朕用了叶向高、何宗彦,便以为朕准备倒方,给朕几颗甜枣来了?” 可这点甜枣,可满足不了他! 在朱由校看来,江南税银的增长,恰恰印证了此前清查的必要性,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整顿江南官场的决心。 这些新增的税银,不过是冰山一角,若能彻底厘清江南的田产与税赋,国库的充盈程度将远超预期。 就在朝堂忙着梳理政务的同时,另一桩关乎军心的大事也终于筹备就绪。 经过大半个月的调度,第一批赏赐辽东将士的物资,已在通州码头整装待发。 五十万两赏银分装在数百个加固的木箱中,千匹彩缎整齐迭放在特制的布囊里,还有蟒衣、丹书铁券等象征荣誉的物件,皆由专人看管。 此次押送任务,朱由校特意委派了太监王承恩。 这位太监此前多次负责封赏之事,从无差错。 在朱由校的亲自授意下,负责押送辽东封赏物资的王承恩,并未按原定的“通州-山海关-辽东”路线行进,而是临时调整路线,先绕道蓟镇。 原因无他,朱由校要让在此整顿军务多日的杨涟,与王承恩一同前往辽东犒军。 自领旨赴蓟镇整顿边军以来,杨涟便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投入工作。 他抵达蓟镇后,仅用十日便厘清了蓟镇“兵额虚冒”的沉疴。 弹劾惩处了百余名贪腐将领,其中不乏总兵级别的高官。 同时重新核定兵额,补发拖欠士卒的军饷,更制定了“定期校阅、军功赏罚”的新规。 裁撤的空额,一年便可以为户部省下二十多万两的军饷支出,可谓功劳巨大。 而杨涟的整顿,短短一月,便让原本涣散的蓟镇军心竟有了明显改观。 士气大增! 此次朱由校派杨涟随行犒军,表面上是让他借犒军之机,实地考察辽东的军务部署,学习熊廷弼治军的经验,为后续整顿其他边镇积累经验,并且监督赏银与物资的发放。 边军之中“将领克扣赏银”是顽疾,此前多次战事结束后,朝廷赏赐的银钱、布帛,经将领层层盘剥,最终到士卒手中的往往不足三成,这也是导致军心涣散、士卒逃亡的重要原因。 此次辽东大捷,赏银物资数额巨大,朱由校绝不容许此类事情重演。 他特意密信嘱咐杨涟:“每一笔赏银、每一匹布帛,都要对照军功册,亲自交到立功士卒手中。 若发现有将领敢私吞、克扣,可先斩后奏,无需顾虑其官职高低。” 除此之外,路线改道蓟镇,还有一个现实考量。 蓟镇整顿期间,杨涟抄没了贪腐将领的家产,其中包括白银近两百万两、绸缎千余匹、田产百余顷。 这些抄没物资经朱由校批示,可充作辽东封赏的补充。 毕竟,要在半个月内凑齐近两百万两的赏银,对国库空虚的大明而言绝非易事。 内帑划拨五十万两,户部凑集八十万两,再加上蓟镇抄没的物资折银、地方藩王捐献的银两,才勉强凑够数额。 将蓟镇抄没物资随队押送,既能充实封赏,也能向辽东将士彰显朝廷“严惩贪腐、惠及士卒”的决心。 但这一切,都只是明面上的安排。 朱由校真正让杨涟前往辽东的核心原因,远比“犒军”“监督赏银”更为深远。 他要借杨涟之手,核查辽东军务,防止“尾大不掉”的隐患。 如今大明每年投入辽东的军饷、粮草、物资,折算白银高达数百万两,辽东驻军已达八万余人,熊廷弼更是手握军政财三权,兼掌尚方剑,权势之重,堪称“辽东王”。 朱由校虽信任熊廷弼的忠诚与能力,却也深知“权力滋生腐败”的道理。 一旦边将手握重兵、掌控财权,若再出现“养寇自重”“私立山头”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此前万历朝的李成梁,便曾因长期镇守辽东,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虽有战功,却也为建奴崛起埋下隐患。 朱由校绝不容许历史重演。 辽东的战事,该以最快的速度平定。 否则 辽饷不除,赋税不减,哪怕是推行新政,也无法改变大明这艘烂船即将沉没的结局。 开源要开。 节流,也是必不可少的! 辽东放血大明,已经太久了,该是到了止血的时候了。 ps: 84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86章 少壮登台,赫图惶惶 第386章 少壮登台,赫图惶惶 蓟镇。 蓟州城。 与杨涟初到之时相比,如今的蓟镇,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犹记一月前杨涟领旨赴任时,蓟州城内外是何等萧索: 城门两侧的墙角下,挤满了破产的军户与流民,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冻得青紫的手里攥着缺口的陶碗,眼巴巴地望着州府大门,等着那每日一次、稀薄如米汤的施粥。 有骨瘦如柴的孩童趴在母亲怀里,嘴唇干裂得渗血;有年老的军户拄着拐杖,腿上还留着早年打仗的伤疤,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城墙上的垛口锈迹斑斑,巡逻的蓟镇兵卒无精打采,面黄肌瘦,手里的长枪像根烧火棍。 那是长期欠饷、士气涣散的模样,是蓟镇积弊多年的缩影。 而如今的蓟州城,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城门下的流民少了大半,仅剩的几人也并非此前那般奄奄一息。 他们或坐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手里拿着刚领到的粗粮饼子。 或围在招工告示前,与负责招募的吏员交谈,想要得一份差事。 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吆喝,卖热汤的摊子前冒着热气,几个刚训练完的新兵,正围着摊子买汤喝,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这一切变化,皆源于杨涟的铁腕整顿。 自抵达蓟镇那日起,杨涟便没给贪腐将领丝毫喘息之机。 他先查出百余名将领存在“喝兵血、吃空饷”的劣迹。 之后毫不手软,按律处置: 罪大恶极者当众处斩,以儆效尤;情节较轻者流放辽东,永不录用;所有贪腐将领的家产尽数抄没,田产、商铺、金银珠宝,一一登记在册。 抄没的钱财并未全部上缴国库,杨涟奏请皇帝后,留下三成用来补发军饷。 当拖欠了三年的军饷,沉甸甸地交到士兵手中时,不少老兵当场红了眼眶,握着银子的手都在颤抖。 各个都对杨涟心服口服,对皇帝感恩戴德。 人心,由是凝聚起来了。 而抄来的田产与商铺,杨涟则下令收归国有: 商铺交给可靠的吏员打理,所得利润归入蓟镇军饷库。 田产则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租给无地的军户,收取微薄租金,让军户有了固定的生计。 另一部分纳入卫所田,由士兵轮流耕种,既补充了军粮,又让士兵在无战时有事可做。 空额的兵额也成了安置流民的契机。 杨涟下令扩招士兵,优先招募青壮流民,只要身体健康、无不良记录,均可入伍。 入伍后不仅能领到足额军饷,还能分到一小块屯田。 这对走投无路的流民而言,无疑是绝境中的生机。 短短一月,蓟镇便招募了五千余名新兵,原本空荡的军营重新变得充盈,每日清晨,士兵训练的呐喊声能传遍半个蓟州城。 除此之外,杨涟还借着整顿带来的人望,着手解决蓟镇的根本问题: 他派人清丈全州土地,厘清田产归属,严惩隐瞒田产的地主。 在巨大的声望之下,此事迅速推进,很快就有了许多成果。 之后。 他又组织士兵与流民疏通淤塞多年的河道,修复废弃的水渠。 水渠修好后,周边的农田得以灌溉,不少流民主动申请开垦荒地,种上了豆子与耐寒的蔬菜。 如今走在蓟镇的乡间,能看到田埂上忙碌的身影,能听到水渠里潺潺的流水声,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泥土的清香。 若是此刻从高处往下望。 便可以看到蓟州城的炊烟从各处升起。 他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很快。 到深夜了。 蓟镇府衙的内堂,已被夜色浸得深沉。 唯有案头那盏烛台燃着摇曳的火光,将满桌文书映得明明灭灭,也将杨涟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伏案已近三个时辰,指间的狼毫笔沾了又蘸,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座小山。 左侧是清丈田地的册簿,红笔圈着几处“地主瞒报”的标记,旁边还压着几张乡绅递来的说情帖,被他随手翻在一旁。 中间是刑房送来的卷宗,最上面一本写着“城东王氏命案”,页边密密麻麻批注着需复核的证人名单。 最右侧竟是份鸡毛蒜皮的诉状,墨迹还未干,写着“城东糙汉张大踹寡妇李氏门”,旁侧杨涟已批下“明日传双方对质,查问是否有邻里纠纷”。 “呼……” 杨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望着桌角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汤,刚想端起,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踩在青石板上格外响亮,打破了夜的寂静。 门帘被猛地掀开,参将李鸿基快步闯了进来。 此刻他都顾不上行礼,有些焦急的说道: “都堂!宫、宫里面的人来了!说是陛下派来的天使,已经到府衙外了!” “宫里来人?” 杨涟猛地一愣,手中的茶碗顿在半空。 他随即反应过来。 三日前那封陛下的密信还压在枕下,信中明着让他随天使去辽东犒军,暗里却嘱咐他如整顿蓟镇般清查辽东军务。 只是他原以为至少还要等几日,没料到天使竟来得这么快。 “快!随我去迎接!” 杨涟顾不得揉眉心,起身时不慎带倒了案边的文书,几张纸飘落在地,他也顾不上捡,只匆匆理了理官袍的褶皱,便跟着李鸿基往外走。 刚走到内堂门口,便听得一个阴柔的声音传来:“不劳都堂移步,咱家已经到了。” 话音落时,内堂门口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石青色蟒纹宦官袍,腰系玉带,虽无朝官的冠冕,却自带着宫廷近臣的从容气度。 他面容白净,眼神清亮,正是奉皇帝之命押送封赏、前来接洽杨涟的太监王承恩。 杨涟连忙停下脚步,整理衣袍,对着王承恩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官礼,语气恭敬: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见过天使。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都堂不必多礼。” 王承恩上前一步,虚扶了杨涟一把,目光却已扫过内堂案上的景象。 清丈册、命案卷、邻里诉状,满满当当堆了一桌,连烛台都被挤到了角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都快三更天了,都堂案上还堆着这么多文书,竟还在处理政务。这般尽心尽责,当真让咱家佩服。” 杨涟直起身,望着案上的文书,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天使有所不知,这蓟镇刚理顺了些眉目。清丈的田地刚核完七成,新修的水渠还没通到西乡,上月招募的五千新兵才练了半个月…… 本想再经营半年,把这些事都安顿妥帖了再动身,没成想……” 他话未说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王承恩看着他眼中的牵挂,心中也多了几分理解,当即笑了起来,语气缓和了不少: “都堂的心意,咱家明白。可谁能料到,辽东竟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呢? 陛下也是念着都堂整顿蓟镇有功,才特意点了都堂去辽东。” 王承恩笑着宽慰杨涟。 “蓟镇的事,自有人打理,断不会出乱子。都堂今日且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咱们便带着封赏物资,一同往辽东去。” 杨涟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望着案上清丈田地的收尾方案、新兵训练的进度表、水渠修缮的用料明细。 又听闻王承恩说明日便要启程,他心中那点对蓟镇的牵挂,终究还是压不住,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使,杨某此去辽东,不知蓟镇的事务,陛下属意谁来接手?这地方刚理顺些,若是接手人不当,怕是此前的整顿要前功尽弃。” 蓟镇寄托了他的心血,这里面的人将他当做青天大老爷,那他就不能辜负蓟镇的百姓! 若是选人不当,他不答应! 王承恩早料到他会有此问,缓缓说道: “陛下早有安排。蓟镇总兵刘渠、副总兵满桂,再加上从京城派来的钦差卢象升,三人共同打理蓟镇事务。 日常军务由刘渠、满桂主理;民政与清查事宜,则由卢象升总领。” “刘渠、满桂,再加一个卢象升?” 杨涟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名字,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刘渠在蓟镇任职多年,为人圆滑,此前整顿贪腐时虽未牵涉到他,却也常因“怕得罪人”而推诿事务,让他独挑大梁,杨涟实在不放心。 满桂倒是个勇将,可他终究是武将出身,处理民政、清丈田地这类细致活儿,怕是力不从心。 这么算来,真正能扛事的,反倒是那个陌生的“卢象升”。 杨涟眉头微蹙,看向王承恩,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卢象升?此人杨某从未听闻,不知是何出身,有何履历?蓟镇如今百废待兴,可经不起生手折腾。” “都堂有所不知,这位卢象升,是今年庚申科的榜眼。” 王承恩笑着解释:“虽刚入仕途不久,却在京城任职时便以敢言、务实闻名,陛下颇为赏识,此次特意派他来蓟镇,便是看中他的才干。” “今年的榜眼?” 杨涟闻言,着实愣了一下,眼中的疑惑更甚,甚至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担忧。 “天使莫怪在下直言,蓟镇之事繁杂,涉及军务、民政、清查贪腐诸多方面,绝非纸上谈兵之事。 一个刚中榜眼的进士,怕是连地方事务的门道都没摸清,怎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一个‘黄口小儿’?” 在他看来,科举出身的后起之秀虽有学识,却多缺乏地方历练,处理蓟镇这种积弊深重的边镇事务,很容易犯“书生意气”的毛病,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乱子。 王承恩听出他的担忧,却并未反驳,只是轻轻一笑。 “都堂的顾虑,咱家明白。可陛下既有此安排,自有他的考量。或许,明日见了卢象升,会给都堂带来惊喜呢? 眼下君命已下,都堂只需安心前往辽东,蓟镇之事,陛下自会盯着。” 杨涟沉默了片刻,望着案上那迭写满批注的文书,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知道君命难违。 哎~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既如此,杨某便不多言了。只盼接手之人能尽心,莫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莫负了蓟镇军民这一个月的苦熬。” “既如此,都堂好生歇息罢。” 王承恩与李鸿基皆退去歇息。 然而。 杨涟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这一夜,他几乎未眠。 杨涟将蓟镇的大小事务梳理成册,从清丈田地的隐情到新兵训练的要点,甚至连哪个乡绅最是难缠、哪个吏员最为可靠,都一一标注清楚。 直忙到天快亮时,才将那本厚厚的“蓟镇事务手札”封好,准备交给接手之人。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府衙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杨涟刚将手札收好,便有吏员来报:“都堂,京城来的钦差到了。” 杨涟心中一动,快步走到前厅。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厅中,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没有半分青涩,反而透着几分沉稳。 见杨涟进来,那年轻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亮而恭敬: “下官卢象升,见过杨都堂。下官初到蓟镇,诸多事务还需都堂指点。” “不必多礼。” 杨涟扶起他,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仍有几分怀疑。 他指了指厅中的座椅,开门见山:“钦差刚到,怕是还未了解蓟镇的情况。本堂且问你,若让你接手蓟镇民政,你第一步打算做什么?” 卢象升一听,便知杨涟这是在考校他。 他脸上并未有丝毫慌乱,缓缓说道: “下官来时,已读过陛下送来的蓟镇整顿简报。下官私以为,蓟镇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清丈田地’的成果。 此前都堂查出不少瞒报田产的地主,下官第一步会派人复核这些田产的归属,防止地主暗中转移。 同时,将已清丈的田地造册公示,让军民都能看到公平,免得有人说闲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次,新兵训练虽有两位总兵官主理,下官也会定期去营中查看军饷发放情况,确保都堂此前定下的‘足额发饷’之规不被打破。 至于流民安置,下官打算继续招募青壮入伍,剩余老弱则安排去修缮水渠、开垦荒地,让每个人都有生计,不至于再流落街头。” 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抓住了蓟镇事务的核心,又考虑到了细节,完全不像一个刚入仕途的新人所能说出来的话。 杨涟眼中的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讶与欣赏。 他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贪腐清查、军田管理的问题,卢象升都对答如流,甚至提出了几个比杨涟原计划更细致的方案。 比如“让乡老参与田产复核,减少吏员舞弊”“将军田收成与士兵补贴挂钩,提高耕种积极性”。 “好!好啊!” 杨涟忍不住抚掌赞叹,心中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他起身从案上取过那本“蓟镇事务手札”,递给卢象升,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榜眼郎,这是本堂整理的蓟镇事务手札,里面记着所有你需要注意的细节。 你且拿去细看,陛下既然让你处理此事,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望你好生做官,以百姓之心为心,不负皇恩。” 卢象升知晓自己已经通过了杨涟的考验。 但他丝毫没有自得,双手接过手札,郑重地抱在怀中,语气坚定:“都堂放心!下官定当不负陛下信任,不负都堂托付。” 通过了杨涟的考验不算什么本事。 如今他被陛下如此信任,前来处理蓟镇的事务。 这千头万绪的杂务,才是他的最终考验。 办好了。 青云直上! 办不好,那可是丢了陛下的脸,这仕途一下子就要变得昏暗且曲折了。 因此。 卢象升此刻依旧危机感十足,没有丝毫懈怠。 杨涟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当然看出了卢象升的不凡。 他心中不禁感慨: 陛下当真是懂得识人! 一个刚中榜眼的年轻人,竟有如此见识与沉稳的性情。 不过,从卢象升,杨涟也看出了皇帝的用人之道。 陛下在大量启用少壮派。 这些人只要能力不差,就会进入仕途的快车道。 不下数年,怕是朝中许多关键的位置,都会放上陛下的亲信。 到那个时候,陛下才真正的一言九鼎! 当然 这些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了。 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罢! 杨涟压下心中的思绪,转身对王承恩说道:“天使,杨某已无牵挂,今日便可启程前往辽东。” 见皇帝提拔的人得到了杨涟的认可,王承恩悬着的心放下去了。 “如此甚好!咱们这就出发,莫要误了陛下的嘱托。” 马蹄声再次响起。 杨涟启程,在满城百姓相送之下。 与王承恩一道渐渐远去,消失在蓟镇的晨光中。 另外一边。 赫图阿拉。 这座曾被建州女真视作“龙兴之地”的都城,如今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笼罩。 城头上的黑旗歪斜地挂着,旗角被风撕出几道破口;巡逻的女真兵缩着脖子,甲胄上积着薄雪,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凶悍,只剩麻木与惶恐。 整座城池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辽东的寒冬里,透着濒死的气息。 抚顺、红河谷两战的惨败,早已像瘟疫般传遍了赫图阿拉的每一条街巷。 汗王努尔哈赤战死的消息,是压垮人心的第一根稻草。 那个曾带领他们从山林里崛起、横扫海西女真、逼得大明节节败退的“天命汗”,竟在红河谷的伏击战中被明军斩于马下,只抢回了尸体。 紧接着,大贝勒代善战死、三贝勒莽古尔泰被俘的消息接踵而至,建州女真最核心的领导层,一夜之间折损大半。 更让人心慌的是兵力的锐减。 精锐的八旗子弟,在两场战役中死伤超过两万,其中不乏从开国起就跟随努尔哈赤的“巴图鲁”。 如今城内外的守军,多是临时拼凑的老弱残兵,或是从蒙古部落借来的附庸兵,连往日里最热闹的校场,都只剩几队新兵在稀稀拉拉地训练,呐喊声微弱得像蚊子叫。 街巷里更是一片萧索。 几乎全城戴孝。 往日里摆满皮毛、药材的摊位,如今十有八九关着门。 偶尔有开门的粮铺,门前也围着饥肠辘辘的士兵,手里攥着贬值的女真“天命钱”,却买不到多少粮食。 辽东战事吃紧,粮道早已被明军掐断,城中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 有贵族私下里让家奴偷偷收拾金银,盘算着若是明军打过来,便往更北的山林里逃。 普通的女真百姓则紧锁门户,连出门打水都要结伴而行,生怕被抓去充军。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溃散的关头,一支队伍踏着积雪,从城外的山道上缓缓走来。 正黄台吉带着攻伐朝鲜的军队回来了。 队伍最前面,黄台吉身披黑色狐裘,脸色冷峻,身后跟着满载战利品的马车: 一袋袋的大米、大豆,一群群的牛羊,还有几千名朝鲜俘虏,被绳索绑着,耷拉着脑袋。 这支队伍的归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赫图阿拉的局势。 城门口的守军看到粮食,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光亮。 贵族们也暂时放下了逃跑的念头,纷纷凑到城门边,想看看黄台吉能带回来多少“救命粮”。 黄台吉没多说什么,只下令将一半粮食分给守军,另一半存入粮仓,又让人将朝鲜俘虏送去开垦城郊的荒地。 黄台吉心中明白,此刻唯有“看得见的好处”,才能暂时压住人心的恐慌。 可这份“稳定”,终究是表面的。 不过三五天,逃兵现象便开始出现了。 最先逃跑的是蒙古人。 他们本就是蒙古部落派来的附庸兵,跟着建州女真打仗,不过是为了抢些财物。 如今努尔哈赤死了,建州女真眼看要垮,他们自然不愿陪着送死。 加之科尔沁部的人已经开始替大明做事,不断的诱惑他们回去: 草原里发金条了,赶快回来! 夜里,常有蒙古兵偷偷解开马绳,带着随身的兵器和抢来的小物件,趁着巡逻的间隙,溜出城门,往蒙古草原的方向跑。 紧接着,汉军旗的士兵也开始逃跑。 这些人多是早年被建州女真俘虏的大明百姓,或是投降的明军士兵。 因为之前的排汉事件,本就对“大金”没什么归属感。 如今听闻大明在辽东打了大胜仗,连努尔哈赤都被杀了,心中的“大明情结”再次翻涌。 不少人趁着夜色,往明军控制的抚顺方向逃,宁愿回去当普通百姓,也不愿再跟着黄台吉“陪葬”。 到最后,连一些被编入八旗的海西女真士兵,也开始偷偷逃跑。 海西女真与建州女真本就有世仇,当年被努尔哈赤征服后,才被迫编入八旗。 如今建州女真元气大伤,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也不愿再受建州女真的压迫,便三五成群地逃回老家。 甚至有几户海西女真的贵族,带着家奴和财产,直接投靠了邻近的蒙古部落。 负责看管城门的梅勒额真,每天都能抓到几个逃兵,可越抓,逃跑的人越多。 刑罚的威慑,终究抵不过“活下去”的欲望。 八旗贵族们急得团团转,只能天天跑到黄台吉的府邸汇报,请求他拿主意。 这些消息,黄台吉自然知晓。 他心中十分沉重。 没了努尔哈赤的庇护之后,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此刻的“大金”,就像一艘破了洞的船,外面是冰冷的海水(明军的威胁),里面是不断漏水的缝隙(逃兵、缺粮、人心涣散)。 若是再不想办法,不用明军打过来,这艘船自己就会沉掉。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队伍散了,大金也就真的亡了。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侍卫,声音不再有半分迟疑。 “传我命令,明日卯时三刻,所有贝勒、固山额真、梅勒额真,必须齐聚皇宫议事,迟到者,按军法处置!” 那侍卫本就因连日的逃兵乱象而惶惶不安,此刻被黄台吉眼中的锋芒震慑,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双手抱拳躬身应道: “是!奴才即刻去传命,绝不让任何人迟到!” 说罢,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房中,连掀门帘时都格外小心,生怕惊扰了这位此刻气场逼人的四贝勒。 房中只剩黄台吉一人,他缓步走到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前。 灯火摇曳,映得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忽明忽暗。 也让他的表情,添上了几分狰狞。 近几日,从抚顺方向传来的消息就没断过: 明军的斥候像猎犬般在赫图阿拉周边游弋,有时甚至敢靠近到城郊三十里的地方,用弓箭射来绑着纸条的警告,上面写着“降者免死,顽抗者屠城”。 城中百姓只要看到天边掠过的明军哨骑,便会慌慌张张跑回家关门闭户,连市集上的叫卖声都透着股心虚。 黄台吉清楚明军的意图。 他们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两场大胜仗后需要休整。 补充兵员、运送粮草、整合新收服的蒙古部落。 等休整好了之后,他们就会挥师北上,将赫图阿拉这最后一隅踏平。 “时间不多了……” 他低声呢喃。 “留给我,留给大金的时间,都不多了。” 他的父汗努尔哈赤征战半生,从微末一步步统一建州、吞并海西,硬生生打出“大金”的旗号,让大明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可如今呢? 抚顺兵败、红河谷惨败,汗王战死、贝勒折损,精锐八旗没了大半,连人心都散得像风中的沙。 若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不能把这些散沙重新攥成团,不能让那些动摇的贵族、惶恐的士兵看到希望,父汗用血汗打下的江山,真的要败在他手里了。 想到这里,黄台吉猛地攥紧拳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又消散在房中。 再抬眼时,黄台吉眼中的焦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挺直,胸膛微微挺起,连原本略显佝偻的肩背,都变得挺拔如松。 “该让他们看看,大金还有希望。” “父汗虽然战死了,但大金不能亡。”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手,扯下了腰间悬挂的“黄台吉”玉牌。 那是努尔哈赤给的名字。 “黄台吉……” 他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 “从今日起,我不叫黄台吉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在一张粗纸上用力写下三个汉字: 皇太极! 他笔锋凌厉,墨色浓黑,写出来的汉字,居然还挺好看的。 显然,黄台吉是很懂汉人文化的。 “皇太极”,既有“煌煌大统”的寓意,又带着汉人文化中“太极生两仪”的深远,不再是那个依附父汗名号的贝勒,而是要开创自己时代的领袖。 此刻的他,眼中不再有半分迷茫,只剩下对权力的掌控欲和对未来的野心。 明日议事。 他不仅要整合大金的残部,还要让那些摇摆的蒙古部落、观望的海西旧部知道,大金还有一个能扛事的领袖,还有与大明抗衡的底气。 天命汗虽然战死了。 但我黄台吉. 哦不! 我皇太极,也能带领大金往前走! 大金的血海深仇,我皇太极,来报! ps: 78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87章 天聪汗立,阴谋诡计 第387章 天聪汗立,阴谋诡计 卯时。 天地间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稀疏的星光都被遮蔽。 唯有皇宫正殿外悬挂的白灯笼,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将“肃静”“回避”的黑字映得格外肃穆,也将满地的积雪染成了惨淡的灰白色。 皇太极站在正殿的台阶下,玄色的孝服上落了层薄薄的雪,却浑然不觉。 他已彻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侍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香烛与纸钱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径直走入殿内。 殿中早已是一片缟素。 努尔哈赤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在大殿正中,棺前设着灵位,灵位前的铜炉里插满了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周围跪坐的人影。 十几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女子正伏在灵前哭灵,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放声哀嚎,纤细的肩膀随着哭声微微颤抖,鬓边的白散落了也顾不上扶。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她们。 最靠前的是大妃阿巴亥,她跪坐在蒲团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孝服上,虽面色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五官,只是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身侧是两位蒙古侧妃。 科尔沁部孔果尔贝勒之女与明安贝勒之女博尔济吉特氏,两人容貌清丽,哭声温婉,时不时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显然是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再往后是庶妃德因泽,她年纪尚轻,哭得双眼红肿,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阿巴亥的神色。 还有几位地位较低的妃嫔,如伊尔根觉罗氏、兆佳氏等,她们的哭声带着几分敷衍,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 这些女子皆是容貌出众,尤其是身着孝服,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可皇太极眼中没有丝毫旖旎,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气。 在他看来,殿中的这些人,一半是“隐患”,一半是“棋子”。 “咳咳……” 皇太极故意咳嗽了两声,殿内的哭声瞬间小了下去。 众妃嫔纷纷抬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与疑惑。 这位贝勒昨夜刚下令召集众臣,此刻却先到了灵堂,不知有何用意。 皇太极没有理会她们的目光,径直走到灵位前,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灵位躬身三拜,动作庄重肃穆。 拜完后,他将香插入铜炉,转身面对众妃嫔。 “父汗新丧,大金正是多事之秋。你们身为父汗的妃嫔,当安心守灵,不得擅自出宫,更不得与外臣私相往来。 若有违反者,以谋逆论处。”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众妃嫔头上。 阿巴亥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了孝服的衣角,却不敢反驳。 两位蒙古侧妃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嗻”。 德因泽与其他妃嫔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能连连点头。 卯时三刻的钟声终于响起。 铛! 铛! 铛! 三声钟响后,阿敏、阿济格、多尔衮、杜度、巴雅喇、何和礼等人齐聚灵前,身后还跟着几位八旗的核心将领。 只是对比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议事场面,如今却透着几分萧瑟。 皇太极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暗自叹息。 不过短短数月,大金的宗室与将领便已“人丁凋零”。 大贝勒代善战死红河谷,三贝勒莽古尔泰被俘,连塔拜、阿巴泰这些曾参与过萨尔浒之战的宗室子弟,也大多殒命。 至于多尔衮,年纪尚幼,还未及参与军政,此刻正躲在阿济格身后。 那些地位稍低的将领,更是连踏入正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宫门外等候消息。 这便是战败的代价,连权力核心的阵容,都变得如此单薄。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时,二贝勒阿敏突然上前一步,他身着孝服,腰间系着素色腰带,脸上却没有多少悲戚,反而带着几分精明。 他先是对着努尔哈赤的灵位躬身一拜,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 “大汗驾崩,大金如失日月,晦暗无光!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 四贝勒皇太极,乃父汗亲子,此前率军攻伐朝鲜,大获全胜,为我大金带回粮草、财宝无数,解了燃眉之急。 如今又临危受命,稳定赫图阿拉局势,实乃我大金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今日,我阿敏愿带头恳请四贝勒继汗位,称大金皇帝,统领我等,共渡难关!” “什么?” 阿济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阿敏这是在“劝进”! 虽然阿济格对汗位也有几分奢望。 毕竟,阿巴亥是大妃,算是嫡福晋。 他算是嫡子,是有资格争夺汗位的。 不过 这野心很快便被他隐藏下去了。 代善战死、莽古尔泰被俘,宗室中能与皇太极抗衡的人早已没了。 自己虽有镶白旗部分兵力,却远不及皇太极掌控的三旗精锐。 更何况,若此刻反对,不仅会被其他台吉孤立,恐怕连母亲阿巴亥的处境都会更加艰难。 念及此,阿济格猛地跪倒在地,身后的多尔衮虽年幼,却也明白兄长的用意,连忙一同跪下。 两人齐声高喊道:“大汗驾崩,大金晦暗!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四贝勒继汗位,称大金皇帝!” 有了阿敏与阿济格带头,殿内众人再也没有犹豫。 努尔哈赤异母弟巴雅喇、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以及几位固山额真,纷纷跪倒在地,声音整齐而响亮: “请四贝勒继汗位,称大金皇帝!” 一时间,“请四贝勒继汗位”的呼声在大殿中回荡,与灵前的香烛气息交织在一起,竟冲淡了几分悲戚,多了几分权力交替的肃穆。 皇太极站在灵位旁,看着眼前跪倒的众人,心中没有丝毫意外, 这汗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 论威望,他是努尔哈赤现存子嗣中,唯一经历过大战、且有战功在身的贝勒。 论实力,他手中掌控着正白旗、镶白旗、镶黄旗三旗精锐,经过抚顺、红河谷两战的损耗,这三旗兵力已占大金现存兵力的七八成,无论是甲胄、兵器还是战马,都远胜其他旗营。 更何况,竞争对手早已不复存在。 阿敏虽是宗室,却非天命汗亲子,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阿济格、多尔衮年纪尚幼,根基浅薄,更别提统领大金。 至于其他将领,要么是他的旧部,要么是见风使舵之辈,此刻只会争相表忠心,绝不会与他为敌。 殿内的劝进声还在继续,皇太极却没有立刻应允。 虽然现在不至于学汉人的三辞三让,但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 他是受到众人拥戴才坐上汗位的,而不是抢着去坐这个汗位的。 正统名义,对皇太极来说,也十分重要! 他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先扶起阿敏,再依次扶起阿济格、多尔衮等人,语气带着几分沉痛,却又不失威严: “诸位台吉、大臣的心意,皇太极心领了。只是父汗新丧,灵柩未安,我若此刻继位,恐难安父汗在天之灵。” 阿敏立刻明白这是以退为进,连忙说道: “四贝勒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大汗新丧,大金危殆,才更需要四贝勒继位掌权,带领我等为大汗报仇! 这不仅是我等的心愿,更是大汗在天之灵的期盼!” 何和礼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四贝勒,眼下明军虎视眈眈,逃兵乱象未绝,若您再不继位,大金恐有分崩离析之危! 请四贝勒以大局为重,不要再推辞了!” 皇太极还是摇头。 “我怕我德行不够,能力不足!” 济尔哈朗当即上前,说道:“四贝勒的能力,我等皆知,四贝勒的德行,更是堪比日月,现在,除了四贝勒,谁还能做我大金的大汗?” “不错!” “请四贝勒继汗位,称大金皇帝!” 皇太极看着众人恳切的神色,心中清楚“火候已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努尔哈赤的灵位前,双膝跪地,郑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清晰: “父汗在上,儿臣皇太极,今日承诸位贝勒、大臣之请,继大金汗位。 儿臣在此立誓:必以复兴大金为己任,必为父汗报仇雪恨,必保大金宗室与子民安危!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面对众人,眼神中的沉痛已被威严取代: “既然诸位信任,皇太极便不再推辞。即日起,本汗继大金汗位,称‘天聪汗’,待日后击败明军,再行称帝之礼!” 阿济格翻了翻白眼。 连汗号都自己定好了,还隔着推辞呢! 然而,此刻,大殿之中,却已经响起了万岁之声。 “天聪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再次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这一次,呼声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从此刻起,皇太极便是大金的新主人,他们的荣辱兴衰,都将系于这位新汗王身上。 皇太极站在殿中,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心中却并不轻松。 继汗位只是第一步,眼前的大金,早已不是努尔哈赤时期那个蒸蒸日上的大金了。 如今的大金兵力锐减、粮草匮乏、人心浮动,更有明军在抚顺虎视眈眈。 他必须尽快整合权力,整顿军备,否则,今日的“劝进”与“万岁”,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皇太极称汗之后。 努尔哈赤的丧事,在赫图阿拉的寒风中徐徐展开。 而借着努尔哈赤的丧事,皇太极当即开始一轮权力清洗! 翌日清晨。 皇太极身着孝服,独自走入停放努尔哈赤灵柩的正殿。 大妃阿巴亥正跪在灵前烧纸,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素白孝服上,背影透着几分孤绝。 皇太极站在她身后,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大妃,父汗临终前留有遗命,让你与德因泽殉葬,陪他一同上路。” “什么?” 阿巴亥猛地回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大汗怎么会让我殉葬?我还有阿济格、多尔衮两个孩子,多尔衮还年幼,我不能死!” “父汗遗命,岂容置疑?” 皇太极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父汗说,他一生征战,唯有你与德因泽最懂他心意,若你们能陪他在地府,他便不会孤单。 至于多尔衮,有本汗这个兄长在,定会护他们周全。” 这番话看似温情,实则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 皇太极心中清楚,阿巴亥绝非甘愿殉葬之人。 她更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自努尔哈赤战死红河谷后,她便暗中联系正黄旗的旧部,试图拥立阿济格、多尔衮兄弟继承汗位。 这早已触及皇太极的逆鳞! 如今他刚继汗位,若不除掉这个隐患,日后阿巴亥必会借着“太后”的身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大金本就脆弱的局势,经不起这样的内斗。 很快,庶妃德因泽也被带到偏殿。 她听闻要殉葬,当场吓得瘫倒在地,哭喊道:“我不要殉葬!我当年揭发阿巴亥与代善的私情,是为了大汗! 大汗怎么会让我殉葬?大汗,求您饶了我吧!” 德因泽口中的“私情”,是去年努尔哈赤在位时的一桩旧案,德因泽为邀功,揭发阿巴亥与代善有染,虽事后努尔哈赤未深究,却也让阿巴亥失了不少颜面。 如今皇太极让她一同殉葬,既是为了斩草除根,避免她日后借此案挑拨离间,也是为了给阿巴亥“陪衬”,让“遗命殉葬”显得更合情理。 “父汗遗命,谁敢违抗?” 皇太极眼神一厉,厉声喝道:“你们若乖乖殉葬,我便保你们的家人平安;若敢反抗,休怪我不念旧情!” “何和礼、阿敏他们呢?他们在哪里?” 阿巴亥还是不愿意殉葬。 皇太极冷冷说道:“若是他们不同意,本汗为何会来此处?” 没错。 让阿巴亥殉葬,何和礼、阿敏他们也是同意的。 一是阿巴亥与代善通奸,让努尔哈赤颜面尽失。 何和礼、阿敏他们对阿巴亥也是深恶痛绝。 二是现在大金需要稳定,阿巴亥这个不稳定的因素,可能会让如今摇摇欲坠的大金彻底走向灭亡! 不管出于本心还是公心,阿巴亥最好和天命汗一道去阴曹地府! “呵呵呵~” 阿巴亥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到了此刻,她已经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了。 当日午后。 阿巴亥与德因泽便在灵前自缢殉葬。 消息传出,赫图阿拉城内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公开质疑。 毕竟“大汗遗命”的名头,足以压下所有非议。 努尔哈赤下葬后,皇太极又在太庙举行了一场歃血起誓的仪式。 他与阿敏、阿济格、杜度(褚英之子)、巴雅喇一同走到太庙的神位前,手中各持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碗中,共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皇太极(阿敏、阿济格、杜度、巴雅喇)在此立誓: 此生必率军击败明军,不杀朱万良、熊廷弼,誓不为人!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宗族共弃!” 四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太庙之中,既是为了凝聚人心,也是为了向众人宣告。 大金与大明的仇恨,不死不休。 誓师之后,便是论功行赏。 皇太极以“稳定局势、辅佐新汗”为由,封阿济格、杜度为多罗贝勒,让他们各自统领部分旧部。 对于在攻伐朝鲜战役中立功的将领,如图尔格、佟养性等人,也纷纷晋升官职,赏赐金银、奴隶。 而他自己的嫡系属下,更是得到了重点提拔。 兵部承政,户部承政的位置牢牢掌控在他亲信手中。 最关键的变革,在于八旗旗主的调整。 皇太极作为新汗,直接统领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三旗。 这三旗不仅兵力最雄厚,还掌控着赫图阿拉周边的大部分马场与粮田,是大金的核心军事力量。 阿敏因“劝进有功”,被任命为正红旗、镶红旗旗主。 不过这两旗因代善在抚顺战役中全军覆没,如今只剩下留守的四分之一人手,且大多是刚招募的新兵,甲胄不全、兵器简陋,实力远不如从前。 阿济格统领正蓝旗,杜度统领镶白旗,巴雅喇统领镶蓝旗,这三旗虽保留了一定兵力,却也因此前的战败损失惨重,难以与皇太极直接掌控的三旗抗衡。 至此,大金的权力架构被彻底重塑。 皇太极通过“殉葬除隐患”“歃血聚人心”“封赏固嫡系”“调旗控兵权”四步棋,将大金的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彻底结束了努尔哈赤死后权力分散的局面。 只是,这场权力洗牌虽暂时稳定了内部,却难以掩盖大金的颓势。 八旗兵力锐减,粮草匮乏,逃兵现象仍未杜绝,而明军随时可能挥师北上。 站在太庙的台阶上,皇太极望着赫图阿拉城内稀疏的炊烟,心中清楚: 他虽掌控了权力,却也接过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大金的生死存亡,就看他接下来能否创造奇迹。 皇太极眼神闪烁。 该打一场胜仗,以凝聚人心,给他皇太极立威了! 如今大金上下,虽表面臣服,暗地里仍有不少人观望: 旧贵族怀念努尔哈赤时期的鼎盛,士兵担忧前途未卜,蒙古附庸部落更是首鼠两端。 唯有一场实打实的胜仗,才能让这些人真正信服,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新汗王,有能力带领大金走出困境,重现往日荣光。 而这场“立威之战”的目标,皇太极早已在心中选定。 科尔沁部。 一来,“柿子要捡软的捏”。 相较于虎视眈眈的明军,科尔沁部虽也是蒙古强部,却无坚城可守,且内部部落林立,人心未必齐整。 二来,科尔沁部近来的所作所为,早已让皇太极怒火中烧。 自依附大明后,这些蒙古人便以为有了靠山,屡屡派游骑越过边境,骚扰大金的牧场,劫掠女真百姓的牛羊,甚至还放言“大金已是落日,早晚要被大明吞灭”,这般挑衅,正好给了皇太极出兵的理由。 可冷静下来细想,皇太极又深知此战的难度。 如今大金兵力锐减,精锐只剩三万余,若倾巢而出攻打科尔沁,抚顺方向的熊廷弼必然不会坐视。 明军一旦趁机北上,赫图阿拉便会陷入空虚,到时候腹背受敌,大金恐怕真要万劫不复。 “只能用计了。” 皇太极在书房中踱步,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在心中成型。 他当即下令:“传巴岳特部台吉恩格德尔觐见!” 不多时,一个身着蒙古贵族服饰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走入书房,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恭顺,正是恩格德尔。 此人出身内喀尔喀五部,算是蒙古诸部之中,对大金最忠诚的了。 即便在努尔哈赤战死、大金危难之际,也始终没有动摇,是皇太极眼中少数可信任的蒙古贵族。 “奴才恩格德尔,拜见大汗!” 恩格德尔刚一进门,便对着皇太极行跪拜大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 皇太极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语气更是带着几分亲近: “恩格德尔,你跟随父汗立下汗马功劳,又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如今本汗继位,你便是本汗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番话听得恩格德尔心中一暖,他能感受到新汗王的器重,当即挺直了腰杆,语气坚定: “大汗谬赞!奴才此生必效忠大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太极闻言,却突然长叹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有难言之隐。 恩格德尔何等精明,见状便知大汗定有要事托付,连忙说道: “大汗若是有烦心事,尽管吩咐奴才!只要能为大汗分忧,奴才万死不辞!” “好!”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出实情: “如今大金内忧外患,要想站稳脚跟,必须先打一场胜仗,劫掠些粮草、牲畜,才能稳住军心、充实军备,日后才有底气对抗明军。 本汗思来想去,决定先对科尔沁部用兵。 一来惩戒他们的挑衅,二来也能震慑其他蒙古部落。” 恩格德尔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与科尔沁部本就有旧怨,当年内喀尔喀与科尔沁争夺牧场时,他的父亲曾战死在科尔沁人手中,如今能借大金之力复仇,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皇太极便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但科尔沁部实力不弱,若战事拖延,明军必然趁机来攻。 本汗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有一计可行,不过需要你做内应,助本汗速胜!” “内应?” 恩格德尔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皇太极的意思。 “就是内应。” 皇太极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本汗要你假装叛出大金,带着你的部众归附科尔沁部。 他们近来一直在引诱我大金的蒙古部落叛逃,你此举绝不会引起怀疑。 待本汗率军抵达科尔沁边境时,你便在内部策应,趁其不备夺取牧场、粮仓,再与本汗内外夹击,定能一举击溃科尔沁部!” 恩格德尔这才恍然大悟,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此计的精妙。 既不用倾巢而出,又能速战速决,还能让明军来不及反应。 他当即单膝跪地,语气铿锵:“奴才愿意领命!定不负大汗所托!” 皇太极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下重诺: “此事若成,本汗将在大金设立蒙古八旗,你便是蒙古八旗的首位贝勒,你的部众也能享有与女真八旗同等的待遇,世代受大金恩宠!” “蒙古贝勒!” 恩格德尔听到这四个字,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蒙古贵族在大金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他连忙再次跪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奴才谢大汗恩典!此生必为大汗效死!” “起来吧。” 皇太极将他扶起,眼中却突然多了几分“不忍”,语气放缓了些: “只是……要让科尔沁部彻底相信你的叛逃,还需演一场苦肉计。 唯有让你‘受够了大金的欺压’,他们才会对你放下戒心。” 恩格德尔心中一凛,随即毫不犹豫地说道: “大汗放心!为了大金,为了大汗的托付,奴才任凭大汗安排!哪怕是受些皮肉之苦,也绝无半句怨言!” “好!不愧是本汗的左膀右臂!” 皇太极赞许地点了点头,当即召来侍卫,脸上却是装出一副大怒的模样,当众宣布: “恩格德尔今日在书房觐见时,言语冒犯大汗,实属大不敬! 念其往日有功,从轻发落!杖责三十,剥去一个牛录的兵力,以儆效尤!” 侍卫们不敢迟疑,当即上前将恩格德尔按在地上,重杖三十。 虽说是“从轻发落”,可每一杖都打得结结实实,恩格德尔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皇宫,背上很快便渗出了鲜血,染红了他的蒙古袍。 杖刑结束后,恩格德尔被人搀扶着离开皇宫。 他走得踉踉跄跄,脸上却满是怨毒,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这番“表演”,很快便传到了赫图阿拉的大街小巷,也传到了边境的科尔沁游骑耳中。 三日后。 恩格德尔便带着自己仅剩的两个牛录部众,赶着牛羊,浩浩荡荡地投奔了科尔沁部。 到了地方,还声泪俱下地向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控诉皇太极的“暴虐无道”,请求科尔沁部收留。 莽古斯本就想拉拢大金的蒙古部落,以壮大自己的势力。 见恩格德尔“真心归附”,又带来了不少部众与牛羊,当即大喜过望,不仅接纳了他,还封他为“左翼台吉”,让他负责守卫东部边境。 专门防备建奴的进攻! 不过。 皇太极也明白,仅凭恩格德尔这一枚内应棋子,远不足以确保对科尔沁部战事的万无一失。 真正的致命威胁,始终来自抚顺方向的明军。 只要熊廷弼察觉大金主力动向,以明军如今的战力与粮草储备,只需三日便可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他要的不仅是速胜科尔沁,更是要在整场战事期间,让明军按兵不动,至少要拖到他劫掠完科尔沁的物资、带着大军凯旋才行。 那时即便明军出兵,大金也已手握充足的粮草与牲畜,足以应对接下来的对峙。 可如何让坐拥数万精锐、素来谨慎的熊廷弼放下警惕? 这道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皇太极心头。 他在书房中枯坐一夜,烛火燃尽了三根,羊皮地图上“抚顺”二字被他用指尖反复摩挲,直到天快亮时,一个近乎冒险的念头才在他脑中成型。 乞降! “只有让明军觉得大金已无还手之力,甚至愿意俯首称臣,熊廷弼才会放松戒备,将注意力从边境转移到‘接收降众’‘商议议和条款’这些琐事上。” 皇太极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至于投降的真假,只要能为大金争取到战机,哪怕演一场天大的戏,也值得!”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能让大金渡过难关,什么阴谋规矩都可以用出来。 人选很快便在他心中敲定。 叔父舒尔哈齐的第四子,图伦。 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同母弟,早年虽随兄长一同起兵,却始终主张“与明通贡和好”,反对连年征战。 他曾多次私下与明朝边将接触,试图通过议和为女真部落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因不满努尔哈赤的扩张政策,计划带着部众移居他地,最终被努尔哈赤囚禁,于万历三十九年八月死于狱中。 “图伦是舒尔哈齐之子,身上流着‘主和派’的血,由他出面乞降,能让明军相信,大金内部确实因战败而分裂,连宗室子弟都不愿再与明为敌。” “这份‘可信度’,是其他人都给不了的。” 次日清晨,皇太极便召图伦入宫。 此时的图伦,因父亲的罪名,在大金宗室中一直备受冷落,只挂着一个“闲散台吉”的虚衔,无兵无权,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接到传召时,他还以为是皇太极要清算旧账,一路上心惊胆战,踏入书房时,膝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爱新觉罗图伦,拜见大汗。” 图伦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与皇太极对视。 “不必多礼。” 皇太极示意他起身,语气却没有丝毫温度。 “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大金存亡的大事,要托付给你。” 图伦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大汗尽管吩咐,图伦万死不辞。” 皇太极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缓缓说道: “如今大金兵败,粮草匮乏,明军在抚顺虎视眈眈,若不设法拖延,恐怕难逃覆灭之灾。 本汗思来想去,唯有向大明乞降,才能暂时稳住明军,为大金争取喘息之机。 而这份乞降的差事,本汗想让你去办。” “乞、乞降?” 图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大汗,我大金与明有不共戴天之仇,怎能……” “你以为本汗真的要投降?” 皇太极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 “不过是诈降罢了!只要你能说服熊廷弼,让他相信大金已无力再战,愿意暂缓进攻,为我军争取十日时间,待本汗平定科尔沁部,回来便恢复你的爵位,还会赏赐你一个牛录的兵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若是你办不成此事,或是泄露了风声……你该知道,叔父、还有你那几个兄弟的下场,可不是唯一的先例。” 图伦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看着皇太极眼中的威胁,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中清楚,这既是一场危机,也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图伦愿意前往!定不负大汗所托,让熊廷弼相信大金的‘诚意’!”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案上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降书”。 降书中满是卑微之语,不仅承认大金“冒犯天威”,还承诺愿意“献上战马千匹、牛羊万头”,甚至表示皇太极愿“亲自前往抚顺请罪”,只求大明能“网开一面,保留大金宗室血脉”。 “这封降书,你亲自带给熊廷弼。见到他后,你要声泪俱下地诉说大金的困境,就说你父亲当年主张议和是对的,如今大金上下皆盼和平,唯有少数好战分子还在顽抗。” 皇太极仔细叮嘱着,连图伦该何时落泪、该如何表现“惶恐”,都一一交代清楚。 “记住,你的每一句话,都关系着大金的生死,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我都难逃一死。” 图伦接过降书,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图伦记住了!定不会让大汗失望!” 此事若是办不成,大金可能要亡了。 而办成了,他或许也能像二哥阿敏一般,成为大金的贝勒! 这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必要牢牢把握住! 送走图伦后,皇太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眼中没有丝毫“乞降”的卑微,反而满是复仇的火焰。 熊廷弼,这诈降的戏码,你可一定要接住。 待本汗劫掠了科尔沁,拿到足够的物资,下一步,便是与你算算父汗、代善的血海深仇! ps: 9100字超级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88章 拒索安边,驯化草原 第388章 拒索安边,驯化草原 开原城。 虽是互市雄城。 然而,如今却已经破败不堪。 城门上方的“开原卫”匾额裂了一道深痕,边缘的漆皮早已剥落,被风刮得吱呀作响。 这座在两个月内三易其主的城池,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满身伤痕地矗立在辽河平原上,却因明军的进驻,渐渐有了复苏的气息。 城墙下,一队队穿着粗布囚服的俘虏正埋头苦干。 他们中有剃着金钱鼠尾的建州女真,有裹着羊皮袄的蒙古人,此刻都扛着砖石、推着土车,在明军士兵的看管下修缮城墙。 这些俘虏是从抚顺、红河谷、铁岭战役中收降的,总数足有万人之多。 熊廷弼没将他们简单处置,反而将其编成了“劳役队”。 一部分派去附近的矿山挖矿,补充军器铸造的原料。 更多的则留在开原及周边,负责修缮城池与废弃的堡寨。 “再加把劲!天黑前必须把这段城墙补好!” 监工的明军百户拿着鞭子,却没真的抽打,只是高声催促。 俘虏们虽面带疲惫,却不敢懈怠。 熊廷弼定下规矩,只要肯干,每日能领到两顿饱饭;若是偷懒,便会被克扣口粮,甚至发配去更苦的矿山。 对这些早已见识过战火残酷的人来说,有饭吃、能活命,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因此他们并不敢反抗,只是埋头干活。 熊廷弼站在城头,目光扫过下方忙碌的身影,又转向远方。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开原城外的旷野上,十座堡寨与一座关隘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洪武年间到万历年间修建的“开原十堡一关”防御体系。 威远堡扼守西北要道,镇北堡直面蒙古草原,庆阳堡、永宁堡护卫粮道,古城堡、庆云堡、松山堡、靖安堡、镇夷堡、定远堡呈扇形分布,再加上居中的清河关,曾是大明抵御北方游牧部落的重要屏障。 可常年的战乱与建奴蓄意的破坏,让这些堡寨大多废弃。 有的门楼坍塌,被荒草淹没;有的墙体开裂,成了野兽出没的巢穴;甚至有几座,连地基都快被风沙埋平。 “若是能把这些堡寨都修好,再连通开原城,往后无论是建奴还是蒙古,想打过来都得掂量掂量。” 熊廷弼低声自语。 他心中其实还有个更大的念头。 若朝廷肯拨款,他甚至想沿着开原至抚顺的防线,将废弃的明长城也一并修缮。 可他也清楚,如今国库空虚,新政刚推,江南税银还没入库,修长城的成本太高,这个念头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经略公,你伤还没好,莫要在城头上吹冷风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熊廷弼转过身,见陈策正缓步走来。 这位年过甲的老将,身上还穿着未卸的盔甲,甲片上沾着些许霜,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连日作战的疲惫。 陈策走到近前,伸手想扶熊廷弼,却被他摆手拒绝。 “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熊廷弼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绷带。 那是红河谷战役中,为了指挥士兵冲锋,被建奴的流箭擦伤的,如今虽已结痂,却还不能剧烈活动。 他看着陈策精神矍铄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倒是老将军你,连日大战下来,一点都不累? 从红河谷打完,咱们没歇一天,接着克铁岭、取开原,五日前才算真正停了战事。 我这壮年之人都觉得有些扛不住,你反倒越打越精神,这找谁说理去?” 提起战事,陈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累是自然的,只是心里提着劲,便不觉得乏。 红河谷一战斩了努尔哈赤,铁岭、开原又顺利收复,这是咱们大明多少年没打过的胜仗了! 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我这老将,总不能比年轻人先泄了气。” “再说,咱们虽收复了开原,可建奴还在赫图阿拉,蒙古部落也没完全归顺。 眼下这安稳,不过是暂时的。我多盯着点防务,经略公也能少操些心。 毕竟,经略公你的身子,可比我这老骨头金贵多了,往后统筹辽东大局,还得靠经略公。” 熊廷弼听出陈策话里的关切,心中一暖。 陈策看似精力充沛,实则每晚都要靠喝草药才能入睡。 毕竟年纪摆在那,连日的奔波与厮杀,对身体的消耗极大。 只是这位老将从不叫苦,始终坚守在前线,用自己的威望与经验稳定军心。 “有老将军在,我心里也踏实。” 熊廷弼拍了拍陈策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堡寨。 “等这些堡寨修好,咱们再补充些兵力,辽东的防务就能更稳固些。 到时候,辽东之内,便无蛮夷敢来袭扰,我们也可以放心在这黑土地上,安心屯田了。” 之所以要屯田,还是因为辽东作战,消耗太多了。 陛下虽然在密信中没有言明,但他在京中的好友却是跟他透露了,朝中大臣、言官们弹劾他的奏疏,已经有几箩筐了,只是都被陛下引而不发而已。 而弹劾的主要内容,就是辽东耗费太多钱粮了。 想到这里,熊廷弼也只能长叹一口气。 辽东战事虽胜,物资消耗却如无底洞,从北京内帑调拨的银钱、江南漕运运来的粮草、山东织坊赶制的冬衣,几乎要掏空半个大明的积蓄。 原本以为运河与海运能减少损耗,可隆冬时节,运河河面结着薄冰,漕船需靠民夫凿冰前行,日行不过十里。 海运更险,渤海湾的风浪时常掀翻粮船,每一次起航都像在赌命。 即便能顺利抵达辽东,一路上的靡耗也触目惊心:粮船漏水、冬衣被偷、民夫私吞,最后能送到军中的,十成里只剩两三成。 另外还有民夫的伤亡。 为了赶在雪封路前运完物资,无数民夫顶着严寒赶路,冻掉手指、脚趾的不在少数,每日都有因冻伤、冻饿倒在路边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粮道旁,连块墓碑都没有。 “若长此以往,别说打仗,光转运物资就能拖垮大明……” 熊廷弼低声叹息。 此刻。 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在沈阳、辽阳、抚顺等地就地屯田、减少转运压力,身后的亲卫却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启禀经略公,蒙古林丹汗的使者到了,此刻就在城外等候。” “林丹汗的使者?” 熊廷弼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诧异,随即又染上几分讥讽。 “这厮还有脸派使者来?怕不是来要之前许诺的好处了。” “经略公,要不要……先晾他片刻?” 亲卫见熊廷弼脸色不佳,小声提议。 熊廷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林丹汗虽草包,却是蒙古察哈尔部的大汗,眼下辽东局势未稳,若把他逼到建奴那边,反而多了个麻烦。”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说道:“让使者去白虎堂等着,本经略随后就到。” 一刻钟后。 熊廷弼回到开原城内的经略府白虎堂。 堂内陈设简洁,正中挂着一幅辽东舆图,两侧摆着几排书架,案上还摊着未批改完的军报。 他刚坐下,侍卫便引着一位身着蒙古锦袍的使者走了进来。 来使正是林丹汗的亲信贵英恰。 他一进堂,便对着熊廷弼行了个礼,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 “蒙古察哈尔部顺义王使者贵英恰,拜见大明辽东经略使经略公!” 听到“顺义王”三个字,熊廷弼眼中的冷意淡了几分。 这封号是大明所赐,贵英恰特意提及,而非以“察哈尔大汗使者”自居,显然是在表明林丹汗对大明的臣服态度,这让他心中多了几分满意。 他抬手示意:“使者免礼,坐吧。” 贵英恰谢过,小心翼翼地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显然是有些紧张。 片刻之后。 他定了定神,这才开门见山说道:“经略公,此前大明邀我家顺义王出兵夹击建奴,许诺了赏银、互市等条件。 如今建奴已退,辽东战事暂歇,不知大明此前的许诺,还会兑现否?” 话音刚落,贵英恰便紧紧盯着熊廷弼的脸色,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林丹汗兵败后,部众损失惨重,急需银钱与物资安抚人心,若大明不肯兑现承诺,察哈尔部恐怕真要陷入困境。 熊廷弼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不耐。 林丹汗的出兵纯属“帮倒忙”,可眼下蒙古部落态度微妙,科尔沁部已归附大明,察哈尔部若能稳住,便能形成对建奴的合围之势。 若是此刻翻脸,不仅会失信于蒙古各部,还可能把林丹汗推向皇太极那边,得不偿失。 “使者放心。” 熊廷弼放下茶杯,语气沉稳。 “我大明向来一言九鼎,许诺的赏银、互市,自然会兑现。” “赏银布帛,之前已经交割了,至于互市则定在开原以西的庆云堡,下月初一正式开市,察哈尔部的牛羊、皮毛可自由交易,大明这边也会提供盐、铁、茶叶等物资,关税减免三成。” 白虎堂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贵英恰脸上的神色格外微妙。 听到熊廷弼承诺兑现赏银与互市,他非但没有露出欣喜,反而眼神闪烁了一下。 “经略公,除了赏银与互市,我家大汗还有一事相求。” 不知不觉,从顺义王使者的自称,又变成察哈尔部大汗使者了。 熊廷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挑,但还是没有发作。 “使者请讲。” “我家大汗说了,此前在开原城外不慎败于努尔哈赤,不仅折损了两万部众,还丢了三十万头牛羊.” 贵英恰刻意加重了“三十万”与“两万”的语气,仿佛这损失全是为大明作战所致。 “当初与大明盟约时说好,若我察哈尔部能助大明攻下开原,便可取城中人丁、财宝、牛羊作为补偿。 如今开原已为大明所得,还请经略公将这笔‘补偿’折算,交付我部牛羊三十万头、奴隶两万人,以弥补我家大汗的损失!” “哐当”一声,熊廷弼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摊开的军报上。 他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随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你再说一遍?” 贵英恰被他陡然凌厉的气势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 “我家大汗恳请大明交付牛羊十万头、奴隶五千人,以抵偿开原战败的损失……” “哼!” 熊廷弼猛地站起身,走到贵英恰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开原城外的寒冰: “使者怕是忘了盟约的前提,当初说好‘攻下开原’方可取城中物资,可你家大汗呢? 还没攻破开原,就在城外被努尔哈赤击溃,两万骑兵跑得比兔子还快,连牛羊都来不及带走,这能算‘助大明攻下开原’?” 他语气中满是嘲讽:“自己无能,临阵溃逃,损失的牛羊部众是被建奴所夺,与我大明何干? 如今倒好,打了败仗还要向大明要补偿,天下竟有这般道理? 你林丹汗当我大明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还是觉得我熊廷弼好糊弄?” 贵英恰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林丹汗的要求确实过分,可大汗有令,他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经略公,我家大汗毕竟是出兵了……” “出兵?” 熊廷弼打断他,眼神更冷。 “出兵就该有出兵的样子!你家大汗的军队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把粮草丢给建奴,给我军正面战场添了多少麻烦? 若不是我军将士拼死作战,开原能不能拿下还是两说!如今你还好意思提‘补偿’?” 贵英恰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想起林丹汗交代的第二件事,连忙退而求其次,语气也软了下来: “经略公息怒,牛羊与奴隶之事……若实在为难,便先搁置。 只是我家大汗的大福晋娜木钟、三福晋苏秦,在开原战败时与部众失散,至今下落不明,还请经略公下令帮我家大汗找寻,也好让大汗安心。” “呵,你家大汗?” 熊廷弼嗤笑一声。 “都成了丧家之犬,还摆着草原共主的架子?丢了福晋不去自己找,倒要我大明帮着寻人。 你林丹汗的脸面,未免也太大了些。” 话虽如此,熊廷弼也不愿把事情做得太绝。 他收敛了怒气,重新坐回案后,语气舒缓了一些。 “寻人的事,本经略可以让人在开原及周边查探,有消息便会通知你部。 但你回去后,必须给我带句话给林丹汗!”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如今辽东形势今非昔比,大明已收复开原、铁岭,我熊廷弼在此坐镇,建奴不足为惧。 他林丹汗若识相,便安分守己,好好领了赏银与互市的好处。 若是还敢得寸进尺,或与建奴暗通款曲,小心草原再也没有他察哈尔部的容身之地!”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贵英恰心上。 他看着熊廷弼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知道这话绝非威胁。 眼前这位经略公,连努尔哈赤都能击败,收拾一个败亡的察哈尔部,简直易如反掌。 他再也不敢硬撑,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声音发紧却还强装硬气: “此、此话,在下一定带回给大汗!” 说罢,贵英恰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脚步踉跄地走出白虎堂,连告退的礼节都忘了。 贵英恰的身影刚消失在白虎堂外,一直静立在熊廷弼身侧的谋臣周文焕便缓步上前。 他目光落在案上被茶水浸湿的军报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明公,方才贵英恰的态度已然说明,林丹汗此次索求不成,心中必定积怨。 此人虽无能,却也记仇。 明面上或许因畏惧我大明兵威不敢造次,暗地里怕是会与赫图阿拉的建奴暗通款曲,甚至纵容部众劫掠我辽东边境的堡寨与屯田。 毕竟,察哈尔部经开原一败,部众缺粮少衣,若不能从大明得偿所愿,劫掠便是他们最直接的生路。” 周文焕常年辅佐熊廷弼处理边事,深知草原部落的习性。 这些草原人,一旦没有粮食过冬了,便会沦为流寇,此前蒙古部落趁大明边防空虚劫掠的先例,早已屡见不鲜。 “更需提防的是,皇太极新继汗位,必然急于立威,若派人许以好处拉拢林丹汗,即便只是让察哈尔部在边境牵制我军,也会给我辽东防务添不少麻烦。” “哼,一个连两万骑兵都能被建奴几千人冲散的草包,也配当隐患?” 熊廷弼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开原之战我虽未亲见,却也从俘虏口中得知详情。 林丹汗带着两万部众,遇上努尔哈赤,居然还想要坐收渔利,坐视附庸与建奴主力作战,导致附庸溃败,进而牵连本部溃败,士兵丢了牛羊、弃了兵器,只顾着往草原跑,连他自己的福晋都顾不上。 这般胆识、这般战力,就算心生怨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草原的方向,语气愈发冷冽: “如今科尔沁部刚归附大明,内喀尔喀五部也有亲明势力,只要我传一道令,让这两部出兵夹击察哈尔部,林丹汗刚遭重创的部众,连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要么战败投降,要么逃往漠北,这漠南草原,自然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周文焕闻言,心中的担忧稍减,却又想起另一桩事,问道: “明公所言极是,只是科尔沁与内喀尔喀两部,虽眼下亲附大明,却也未必能长久。 草原部落向来‘强者为尊’,若日后大明军力稍有衰退,或是他们自身势力壮大,恐怕也会生出二心,重蹈林丹汗的覆辙。” 这话正好说到了熊廷弼的心坎里。 “你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难题。自洪武、永乐以来,我大明对付草原部落,无非是‘军事镇压’与‘羁縻安抚’两策。 成祖五征蒙古,打得草原部落望风而逃,可他老人家一驾崩,边患便又起;后来的‘羁縻’,不过是封王赐爵、开放互市,却管不住部落首领的野心,该劫掠时还是劫掠,该反叛时还是反叛。”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说到底,草原的症结在于‘流动性’。牧民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居所,没有稳定的生计,一旦遭遇天灾或是部落衰败,便只能靠劫掠为生。 你今日杀了一批,明日漠北牧民又会迁过来,杀不完,也防不住。 想要彻底解决草原之患,不能只靠刀枪,得换个法子。” 周文焕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明公已有良策?” 熊廷弼确实已经有了根治蒙古诸部的办法。 但具体来说,这不是他的办法,而是皇帝的办法。 陛下在与他的密信交谈之中,说出了他对彻底解决草原之患的构想。 熊廷弼眼神闪烁,开始在脑中回忆起朱由校写给他的密信内容了。 第一步,便是军事征服与武力威慑,为所有后续手段打下根基。 陛下的构想里,绝非简单击败某一部落,而是要“犁庭扫穴”。 集中辽东、宣府、大同的明军精锐,先荡平漠南草原中不顺服的势力,尤其是林丹汗这类反复无常的部落。 待武力压制后,在蒙古核心区域设立“蒙古都护府”,下辖卫所,派驻至少两万明军常驻,不仅要监控部落动向,还要收缴散落的兵器、清查户口,甚至划定“禁牧区”,严禁部落靠近明军驻地。 “打要打得疼,压要压得死”。 陛下当时这般写道:“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既能斩建奴,也能斩不驯的草原人。” 第二步,是政治分化与盟旗制度,将草原的“整块骨头”拆成细碎的“肉末”。 陛下特意在纸上画了密密麻麻的小圈,解释道:“不能让蒙古人再聚成大族,要把他们拆成两百多个旗,譬如说喀尔喀分八十六旗,察哈尔分三十旗,剩下的分给内喀尔喀、科尔沁等部,每旗最多三百户,再多便拆分。” 每一面旗都要划定固定的牧场,用界碑标出范围,严禁越界迁徙,更不许不同旗之间私下联合。 旗的最高长官“札萨克”,必须由明廷亲自任命,且多从部落中资历浅、势力弱的贵族里挑选,还规定“札萨克每三个月需向都护府述职,相邻旗的札萨克需互相监督,若有异动,先揭发者可获赏”。 如此一来,部落的凝聚力被彻底打散,再难形成能与大明抗衡的势力。 你想联合,牧场不相邻。 你想反叛,隔壁旗的札萨克为了赏银,第一个就会告发你。 第三步,是宗教控制,用黄教的“软刀子”,割掉蒙古人的尚武精神。 陛下当时特意提到“兴黄教以安众蒙古”,并非简单扶持宗教,而是要将黄教变成大明控制蒙古的工具。 大明会在各旗修建寺庙,邀请西藏的喇嘛来主持,还规定“蒙古男性出家为喇嘛者,可免除部落的赋税徭役,其家人还能获得大明赏赐的布匹”。 这般利诱之下,大量蒙古男人会选择出家。 一来不用承担兵役,二来能让家人过得好。 可长远来看,男性出家者多了,蒙古的人口自然会减少,青壮劳动力不足,连放牧都成问题,更别提组建军队。 而寺庙会渐渐掌控各旗的牧场与财富,喇嘛阶层依赖明廷的支持,自然会成为大明在蒙古的“代理人”。 他们会在讲经时宣扬“顺从大明者得福报”,会向都护府告密那些“有异心”的部落贵族,潜移默化中,让蒙古人从“尚武”变成“顺服”。 第四步,是经济与文化的双重封锁,让蒙古永远停留在落后的“牢笼”里。 陛下的策略里,“愚民”是关键。 严禁蒙古部落与中原进行除“互市”外的任何商贸往来,互市中只允许交易皮毛、牛羊等初级产品,严禁出售铁器、农具、丝绸等高级物资,连盐和茶叶都要定量供应,让他们始终依赖大明。 文化上更是严格,禁止蒙古人学习汉语、认识汉字,禁止与汉人通婚,甚至不许蒙古贵族子弟前往中原求学。 “让他们只知道草原的天,不知道中原的繁华,让他们觉得,大明的一切都是‘天授’,而他们只能依附”。 除此之外,还要让蒙古贵族定期进京述职,明面上是“恩宠”,实则是作为“人质”。 你的家人在京城,你的动向被监控,稍有不慎,便可能失去爵位与俸禄。 同时还鼓励贵族之间互相揭发,哪怕是捕风捉影的“异心”,只要告发,便能获得明廷的奖赏,用利益让他们互相猜忌,再也拧不成一股绳。 最后一步,也是陛下认为最“柔”却最“韧”的一招。 联姻与爵位绑定。 皇室要娶蒙古贵族女子,让蒙古部落与大明皇室有血缘联系。 陛下当时说,这一步最难,因为涉及皇室尊严,需循序渐进,但一旦做成,效果会远超刀枪。 你的外孙可能继承札萨克之位,这份血缘联系,会让蒙古贵族在“反叛”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家人。 除此之外,还要授予蒙古贵族“亲王”“郡王”“贝勒”等爵位,给予丰厚的俸禄,让他们“不用劫掠,也能过得比以前好”,用利益换取忠诚,用爵位驯化野心。 熊廷弼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口。 陛下这套策略,像一套精密的“组合拳”。 “拆骨头”(政治分化)让蒙古无力反抗,“换脑子”(宗教控制)让蒙古无心反抗,“断路子”(经济封锁)让蒙古无法反抗,最后再用“血缘与利益”(联姻与爵位)把他们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百余年来困扰大明的北疆问题,似乎真的能在这套策略下迎刃而解。 可这份“解”,对蒙古诸部而言,却太过残酷。 军事征服的血、政治分化的苦、宗教控制的钝、经济封锁的痛,每一步都像一把无形的刀,慢慢割掉蒙古人的骨气与力量,让他们从驰骋草原的雄鹰,变成圈养在牧场里的羔羊。 熊廷弼甚至能想象到百年后的景象: 蒙古人不再会骑马射箭,只会在固定的牧场里放牧。 他们的孩子从小听着喇嘛讲经,不知道祖先曾建立过横跨欧亚的帝国。 他们的贵族依赖大明的俸禄过活,再也不敢有“逐鹿中原”的念头。 这般景象,高效,却也冰冷。 “帝王无情啊……” 熊廷弼低声呢喃,眼中满是复杂。 他敬佩陛下的远见,能为大明除去百年边患,可一想到那套策略背后的阴狠,还是忍不住心生寒意。 陛下心中装的是大明的万里江山,装的是长治久安,却唯独没有“怜悯”二字。 但或许也只有陛下这样的人物,才能将如今烂摊子一般的大明,彻底盘活罢! ps: 7800大章! 现在已经不是一天码一万字了,这是一天码一万五,甚至两万字了!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89章 边患暗流,陛下英明 第389章 边患暗流,陛下英明 天启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开原城被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雪包裹。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落在残破的城墙上、结冰的护城河上,也落在街巷中刚修好的屋舍屋顶,不过十日光景,道路上堆积的积雪已达半人多高。 每日天不亮,便有民夫与士兵组成的清雪队,扛着铁铲、推着雪车,在官道上奋力清理积雪。 若不及时疏通,粮草转运、军情传递都将陷入停滞,这座刚收复的城池,便会在寒冬中彻底与外界隔绝。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了何止一倍。” 熊廷弼站在经略府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眉头紧锁。 他想起数月前辽东的大雨,那场雨连下半月,辽河水位暴涨,差点冲垮了抚顺的堤坝。 而山西、陕西、山东却传来“数月无雨,田地干裂”的奏报。 一边是洪涝隐患,一边是干旱灾情,这般极端的天气,与陛下在密信中提及的“小冰河期”天灾,竟完全吻合。 “天灾无情,若人治再跟不上,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怕是要揭竿而起了。” 熊廷弼低声自语,心中愈发坚定了“就地屯田、稳定民生”的想法。 开原刚收复时,城中百姓十不存一,如今虽有流民陆续返回,却多是缺衣少食,若不能在寒冬中给他们一条生路,即便赶走了建奴,也难守住这座城池。 就在他思索之际,经略府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熊廷弼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城外的临时市集上,数十名明军士兵正牵着牛羊,与行商们讨价还价。 “这头牛,最少也得值五两银子!你给四两,这不是欺负人吗?” 一个年轻士兵涨红了脸,死死拽着牛绳,不肯松手。 他身边的行商则笑着摆手: “小兄弟,不是我压价,现在满城都是卖牛羊的,你这牛虽肥,却也卖不上五两。 这样,我再加二百文,四两二,你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交割。” 士兵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看身边同样牵着牛羊的同伴,最终咬了咬牙: “行!四两二就四两二,不过你得给现银,可不能打白条!” 这般讨价还价的场景,在临时市集上随处可见。 这些牛羊,并非士兵们私藏的战利品,而是熊廷弼特意赏赐下来的。 红河谷、铁岭、开原三战,将士们立下大功,可朝廷的赏银因转运困难,迟迟未能送到辽东。 为了稳住军心,熊廷弼便决定“以物代赏”,将缴获的建奴牛羊、牲畜,按照军功名册,分发给将士们,折算成赏银的一部分。 “将士们流血流汗,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熊廷弼心中想道。 “朝廷的赏银早晚能到,但眼下寒冬腊月,给他们些实在的东西,比空等承诺强。” 他还特意给了将士们选择: 若不愿要牛羊,可登记在册,等朝廷赏银到后,足额发放。 若愿意要牛羊,也可选择“半银半物”。 一半赏银折算成牛羊,另一半等朝廷拨款。 最终,大部分士兵都选择了后者。 经历过粮饷拖欠的苦,他们更相信“拿到手上的才是真的”。 谁也不知道朝廷的赏银要等多久,而一头牛、几只羊,既能当下宰了吃肉,补充营养,也能卖给行商,换些现银,给远在家乡的亲人寄去。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数万名士兵同时出售牛羊,市场上供过于求,牛羊价格一路下跌。 刚开始,一头壮牛能卖五两银子,没过三日,便跌到了四两,甚至有行商趁机压价,想把价格压到三两五。 士兵们虽不满,却也别无选择。 寒冬里牛羊不好养活,他们也没有养牛羊的经验,若不卖出去,冻死了便价值大打折扣。 得知此事后,熊廷弼立刻下令干预。 他先是规定了牛羊的“底线价”: 壮牛不得低于四两五,肥牛不得低于四两,羊不得低于五钱,若有行商敢低于此价收购,一律以“囤积居奇”论处,没收全部货物。 随后,他又传信给京城的皇商,让他们抽调人手,带着现银赶来开原,着重收购将士们手中的牛羊。 皇商背靠朝廷,资金雄厚,不仅能按照底线价收购,还能当场支付现银,极大地缓解了士兵们的困境。 同时,这也是熊廷弼在为皇帝分忧。 毕竟 此番大胜,赏钱也是个天文数字。 能为陛下省点钱财,就省一点罢。 而皇商就是陛下的人,所赚的钱财是直接进入内帑的。 熊廷弼说是不懂官场,但人情世故却是明白的。 直接用钱财‘贿赂’皇帝。 并且,熊廷弼提前发赏的举动,不仅没有失了军心,反而让士卒们都对其感恩戴德、 “多谢经略公!若不是您定了规矩,我们这些牛羊,怕是要被行商坑惨了!” 一个刚卖完牛的老兵,拿着沉甸甸的银子,专程跑到经略府外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熊廷弼站在廊下,对着老兵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拿着银子,若是想家,便给家里寄去些;若是不想寄,也别乱,寒冬里,多买些衣、粮食,保重身子才是要紧事。” 老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融入了市集的人群中。 熊廷弼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漫天飞雪,心中稍稍安定。 稳定军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组织百姓开垦荒地、修缮屋舍,还要应对建奴可能的反扑、蒙古部落的异动,还要在这“小冰河期”的天灾下,为开原的军民,为辽东的安稳,拼出一条生路。 市集的喧闹声还隐约飘进经略府,廊下的积雪刚被扫开一道小径,一名身着铠甲的亲兵便踩着雪水快步跑来,神色急切地在熊廷弼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经略公,城外哨卡来报,建奴派了一名使者,自称是奉皇太极之命,前来求见您!” “建奴使者?” 熊廷弼握着廊柱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没过脚踝的积雪,又想起十多日前哨探传回的消息。 皇太极刚在赫图阿拉继汗位,正忙着整顿内部,按常理来说,此时的建奴应是忙于稳定人心,而非主动派使者来开原。 “这皇太极刚称汗,便迫不及待派使者来,难道是想下战书,要与我大明决一死战?”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副将马世龙大步走来,脸上满是不屑: “经略公多虑了!那努尔哈赤当年喊着‘七大恨’起兵,如今皇太极父兄皆丧,连他的婆娘都成了陛下的人。 依末将看,他怕是要凑个‘九大恨’来壮胆! 不过就算他真敢下战书,又能如何? 咱们连克抚顺、铁岭、开原,将士们士气正盛,他若敢来,正好再斩他一员大将!” “马参军说得对!” 参将何纲也凑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来下战书!如今我大明兵强马壮,赫图阿拉不过是座孤城,他皇太极守不守得住都难说,哪还有底气来挑衅? 依末将看,这使者来,多半是没安好心,想耍些拖延的伎俩。” 奉集堡总兵李秉承眼神闪烁,却是说道: “我倒觉得,这贼酋是顶不住了!建奴经此大败,精锐尽失,粮草匮乏,怕是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了。 这时候派使者来,说不定是想假意投降,先骗些粮草,等开春再反咬一口。 这种把戏,咱们见得多了!” 帐下的总兵、参将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满是对建奴的轻视。 自红河谷一战,朱万良在赫图阿拉外斩了努尔哈赤,又接连收复铁岭、开原,明军将士早已没了往日对建奴的畏惧。 连胜的战绩像一团烈火,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自信,连带着对新继汗位的皇太极,也多了几分不屑。 在他们眼中,失去努尔哈赤的建奴,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根本不足为惧。 熊廷弼听着众人的议论,却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他想起陛下在密信中特意叮嘱的话: “皇太极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远胜于努尔哈赤。其看似鲁莽,实则每一步皆有算计,辽东诸将需切记,不可因其新败而轻敌,否则必遭祸患。” 皇太极,当真如陛下所言一般吗? 熊廷弼不清楚,但他倒也明白一个道理: 越是看似顺境,越要保持警惕。 骄兵必败! 众将的轻视情有可原,但他可不能轻视建奴。 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战略上轻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思及此刻,他转身对着亲兵下令: “传我命令,将建奴使者带往白虎堂,沿途严加看管,不许他与任何人交谈。 另外,让马参将、何参将、李总兵及周先生,都到白虎堂等候。”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白虎堂内气氛肃穆。 熊廷弼端坐于主位,身前的案上摊着辽东舆图,两侧依次坐着马世龙、何纲、李秉承等将领,谋臣周文焕则站在熊廷弼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堂门。 “吱呀”一声,堂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女真服饰的中年男子在侍卫的押送下缓步走入。 他身材中等,面色蜡黄,身上的狐裘虽显华贵,却沾着不少雪水,显然是赶路匆忙。 此人正是皇太极派来的使者,舒尔哈齐之子图伦。 刚踏入堂内,图伦便感受到数十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马世龙眼中带着杀气,何纲嘴角噙着冷笑,李秉承则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那目光中的敌意与轻蔑,像寒冬的冷风,让图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堂中,对着主位上的熊廷弼躬身行礼。 “大金使者爱新觉罗图伦,拜见大明辽东经略公!” 话音刚落,堂内一片寂静。 熊廷弼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站在身侧的周文焕率先开口,语气冰冷: “大金?不过是建州女真部落罢了,也敢妄称‘大金’?在我大明面前,还轮不到尔等自立国号!” 图伦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改口,腰弯得更低:“是,是外使失言。建州女真使者图伦,拜见经略公!” 直到此时,熊廷弼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图伦身上,开口说道: “起来罢。说说看,皇太极派你来,究竟有何用意?” 图伦感受到堂内杀气腾腾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这才颤声说道: “我家大汗派在下前来,主要目的,便是代表建州女真,向大明请降!” “请降?”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白虎堂内激起千层浪。 马世龙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出声: “我就说嘛!这皇太极定是撑不住了!没了努尔哈赤,他就是个没头的苍蝇,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出路?” 何纲也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这样最好!省去我们跋山涉水去打赫图阿拉的功夫,也能少牺牲些弟兄。 不过投降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得把他们那所谓的‘大金’国号给废了,军队也得裁军,最多留个几千人看牧场。 之前在辽东烧杀抢掠的那些畜生,必须交出来由咱们处置,不然这降,受得也太便宜他们了!” “何参将说得对!” 李秉承附和道:“还有那些被他们掳走的汉人百姓,也得全数放回来。 另外,他们的牛羊、粮草,也该拿出来一部分,补偿咱们辽东百姓的损失!”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盘算着受降后的处置方案,有人感慨着战事即将平息,还有人低声讨论着要不要趁机索要更多好处,整个白虎堂瞬间热闹得像个市集。 “都静一静!” 熊廷弼突然抬手,瞬间压下了堂内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仍躬身站立的图伦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图伦,皇太极是真降,还是想用诈降的伎俩,拖延时间?” “你只要告诉我实话,本经略可以给你荣华富贵,日后让你统管建州女真!” 这一问,让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图伦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图伦被熊廷弼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慌,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 “经略公明鉴!我家大汗绝无半分诈降之意,是真心实意想向大明投降啊!”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继续说道: “自从今年开春以来,我建州女真连遭大败。 抚顺之战损兵折将,红河谷一战汗王战死,铁岭、开原又被大明收复。 如今八旗能战之士已不足万人,之前归附的蒙古部落见势不妙,早就四散而去,连汉军旗的汉人也人心惶惶,不少人偷偷逃去抚顺那边。 我家大汗看得明白,若是再顽抗下去,不用大明出兵攻打,建州女真自己就会分崩离析,到时候大家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投降大明,还能为族人求一条活路!” 图伦说得声泪俱下,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至于熊廷弼所言他只要说出‘真话’,就让他统管建州女真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可熊廷弼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图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冰冷: “既然是真心投降,那皇太极难道忘了,努尔哈赤是死在我大明手中,代善也是战死在明军刀下?他不报这杀父杀兄之仇了?” 图伦趴在地上,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心脏“砰砰”狂跳。 他知道,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好,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功亏一篑。 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又刻意透着几分苦涩: “经略公,战场之上,本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汗王与大贝勒战死,我家大汗心中自然悲痛,也想报仇雪恨。 可如今情势不同了,建州女真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能与大明抗衡的建州女真,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哪里还有能力报仇? 我家大汗也是为了族人,才压下了心中的仇恨,选择向大明请降啊!” 这番话,既没有否认皇太极的仇恨,又解释了他“放弃报仇”的原因。 熊廷弼盯着图伦的后脑勺,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泛起了嘀咕: 若是图伦说皇太极已经彻底放弃报仇,他定然会认定这是诈降。 毕竟杀父杀兄之仇,绝非轻易能放下;可图伦如今这般说,承认皇太极心中有恨,却又因实力不济而“被迫”投降,倒让他有些犹豫了。 他暗自盘算: 若是皇太极真的因为无力抗衡而选择投降,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要征伐赫图阿拉,明军需要翻越雪山,穿越密林,不仅要耗费大量的粮草钱帛,还得牺牲不少将士的性命。 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收服建州女真,对大明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陛下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 皇太极此人,远比努尔哈赤狡猾。 他会不会是故意示弱,想用投降来麻痹明军,趁机恢复实力,等实力恢复后再反戈一击? 熊廷弼的犹豫,自然被图伦看在眼里,他当即说道: “只要经略公愿意不再进犯赫图阿拉,我大金建州女真,也绝对不越过抚顺关,进犯辽东!” 图伦心中虽仍有慌乱,却知道关键时刻不能露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文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起,语气愈发恭敬: “经略公明察,我家大汗为表投降诚意,特意亲笔写下降表,请经略公过目!” 话音落时,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从图伦手中接过降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异物后,才转身递到主位上的熊廷弼面前。 熊廷弼接过降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图伦的脸。 他想从对方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慌乱或伪装的痕迹。 可图伦始终低着头,双肩微微耸起,一副“任人处置”的顺从模样,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熊廷弼缓缓展开降表,只见上面用汉文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行血色字迹。 开篇便是“建州女真首领皇太极,谨以血书叩拜大明皇帝陛下、辽东经略熊公”,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正文里,皇太极不仅承认“建州久犯天威,屡扰辽东,罪该万死”,还承诺“愿废‘大金’国号,永为大明藩属”。 更令熊廷弼意外的是,降表中明确提出“即刻放归历年掳走的汉民三千余人,由大明派人接管”。 甚至主动请缨“皇太极愿亲赴抚顺,面见经略公,当面谢罪,商议受降细则”。 字里行间,满是“俯首称臣”的诚意,连措辞都透着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惹得大明不满。 熊廷弼反复翻阅着降表,手眼神却愈发闪烁。 这份降表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可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窗外漫天飞雪,又想起帐下将士们疲惫的神色。 连日征战,士兵们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又值隆冬,大雪封山,粮草转运困难,士卒们都在盼着朝廷的封赏,根本不具备出城远征赫图阿拉的条件。 即便要征伐,也得等到开春雪化,粮草充足之后。 ‘既然如此,倒不如看看皇太极的诚意。’ 熊廷弼心中暗自盘算:‘若是皇太极真有投降的诚意,让他来抚顺谢罪,正好能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一举解决辽东大患。 若是他玩的是诈降的把戏,只要我提前做好布置,加强抚顺的防务,派人密切监视赫图阿拉的动向,也不怕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想到这里,熊廷弼猛地合上降表,声音在寂静的白虎堂中格外响亮: “也罢!本经略便信黄台吉一次!十日之内,让皇太极亲自到抚顺城来,当面谢罪,商议受降条款! 若是他按时抵达,大明自会给他一条生路;若是他敢不来,或是玩什么样,休怪本经略率军踏平赫图阿拉!” 投降肯定不是随便投降的。 丧权辱国的条约,你皇太极得多签订几个! 图伦听到这话,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 他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多谢经略公宽宏大量!外使这便即刻返回赫图阿拉,向我家大汗禀报,定让他十日内到抚顺谢罪!” 说着,他再次对着熊廷弼深深一拜,起身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白虎堂内的诸将,见众人虽仍有疑虑,却未提出反对,心中更是安定。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真要让熊廷弼相信投降的诚意,而是要拖延时间,将明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受降”这件事上,为大金攻打科尔沁部争取宝贵的时机。 如今看来,这个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外使告辞!” 图伦的身影刚消失在白虎堂外,熊廷弼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方才强压下的不安,此刻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右眼皮还在突突狂跳,那股熟悉的心悸感,是他多年领兵作战养成的直觉,往往预示着潜在的危机。 “本经略总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低声自语。 降表上的谦卑措辞还在脑海里回荡,可越是“完美”的诚意,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皇太极若真如降表所言那般“人心离散、无力抗衡”,为何还要整顿人心,在赫图阿拉做这么多无用之事? “来人!” 熊廷弼猛地转身,唤来亲卫。 亲卫快步上前:“属下在!” “传我钧令,即刻增派斥候前往赫图阿拉方向。 不仅要多派,还要加密巡逻频次,从每日一次改为早晚各一次,务必摸清建奴的动向,哪怕是他们调运粮草、增减岗哨,都要一一记录,每日向本经略汇报!” 熊廷弼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斥候重点盯防建奴与科尔沁部的边境,若发现有异常往来,立刻回报!” “是!末将即刻去安排!” 亲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熊廷弼仍觉不放心,又想起一人。 科尔沁部的布和台吉。 如今科尔沁部与建奴接壤,最近又收纳了不少从建奴逃散的蒙古兵卒,对赫图阿拉的情况想必比明军更清楚。 “再去请布和台吉前来,就说本经略有边事相商。” 熊廷弼对另一名亲卫吩咐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 布和的身影出现在白虎堂门口。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布和身着一件镶金边的蒙古锦袍,腰间系着明廷赏赐的玉带,步履间少了几分此前的谦卑,多了几分倨傲。 他走进堂内,目光扫过两侧的明军将领,才对着熊廷弼微微躬身,声音平淡:“布和拜见经略公。” 那姿态,虽仍算行礼,却没了往日的恭谨,连头颅都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皇亲国戚的优越感。 熊廷弼眉头微蹙。 布和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警惕,却也没点破。 如今大明需借科尔沁部牵制建奴,遥控草原,不便因这点姿态问题与他起争执。 他指了指堂下的座椅:“台吉请坐。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布和坐下后,端起亲卫奉上的绿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悠悠地问道: “经略公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方才皇太极派使者来开原,请降递了降表。” 熊廷弼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布和,问道: “本经略想问问台吉,以你对建奴的了解,他这番请降的真实性,能有几分?” 布和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低下头,手指捻着锦袍的衣角,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笃定:“依布和看,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哦?何以见得?”熊廷弼追问。 布和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经略公有所不知,自从努尔哈赤战死,赫图阿拉的乱象就没停过。 我科尔沁部最近每日都能接到从建奴逃来的人。 有蒙古部落的兵卒,有被掳去的汉人,甚至还有不少女真平民。 他们都说,建奴粮库空了大半,八旗兵逃了近半,连皇太极自己都在缩减宫中用度。 如今大明兵威正盛,皇太极手里没兵没粮,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出路?” 他说得有板有眼,还特意提起近日逃来的流民,仿佛确有其事。 熊廷弼眼神闪烁,却没完全认同: “台吉所言或许有理,但陛下曾在密信中提及,皇太极此人城府极深,非努尔哈赤可比。 本经略以为,即便建奴真的衰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科尔沁部与建奴接壤,还是要严加防范,增派岗哨,切不可因轻视而遭了算计。” “经略公放心,布和省得。” 布和嘴上恭敬地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如今的科尔沁部,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小部落了。 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明廷赏赐不断,又收纳了察哈尔部溃散的部众、建奴逃来的兵卒。 如今科尔沁的兵卒已过三万,草场扩大了三倍,周边的小部落纷纷来投,在察哈尔部衰弱后,科尔沁恐怕已经是漠南草原最强大的势力。 区区一个皇太极,手里只剩几千残兵,连赫图阿拉都快守不住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布和心里想得,早已不是“防范建奴”,而是如何借着大明的支持,进一步扩张势力,等时机成熟,便摆脱大明的控制,像当年的成吉思汗那样,成为草原的共主。 他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心中暗自盘算: 大明现在需要科尔沁牵制建奴,只要自己表面上顺从,不公开与大明作对,明廷便不会对科尔沁动手。 若皇太极真降了,被削弱的建州女真,肯定不会是科尔沁部的对手。 若皇太极是诈降,败在大明手里,那草原上便再无能与科尔沁抗衡的势力。 不管如何,开春侯,草原的规矩,就该由他科尔沁部来定了。 熊廷弼看着布和表面恭敬、实则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他虽猜不透布和的具体心思,却能感觉到这位“国丈”的野心正在膨胀。 只是眼下局势复杂,他只能暂时按下这份疑虑,再叮嘱了几句“严加防范”,便让布和离去了。 “既然如此,那布和就告辞了!” 熊廷弼望着布和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 草原部落的性子,果然如陛下所言,向来是“弱则依附,强弱则反噬”。 即便给了他们“国丈”的尊荣、赏赐的粮帛,一旦势力壮大,便会生出摆脱控制的野心,当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看来,陛下那套‘拆骨头、换脑子、断路子’的治草原策,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啊。” 熊廷弼低声叹息。 此前他虽认同陛下的策略,却仍存几分“以恩义感化”的念想,可今日见了布和的野心,才彻底明白。 对草原部落,仅靠怀柔与制衡远远不够,唯有从根基上拆解他们的势力、重塑他们的认知、断绝他们的退路,才能真正让草原成为大明的屏障,而非隐患。 他走到舆图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皇太极是真降还是诈降,不管布和的野心有多大,他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增派斥候、加固城防、整肃军纪,待开春之后,若建奴真有异动,便一举将其剿灭。 若科尔沁部敢生二心,也需有足够的实力将其压制。 与此同时。 赫图阿拉。 图伦快马加鞭从开原赶了回来。 之后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赫图阿拉皇宫议事厅。 他刚踏入议事厅,便见皇太极正站在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在“科尔沁部”的标记上,神色间满是焦灼。 “大汗!” 图伦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奴才回来了!” 皇太极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结果如何?熊廷弼可相信你带来的降表?他有没有察觉本汗的意图?” 图伦摇了摇头,喘了口气,连忙禀报: “回大汗,熊廷弼为人极为警惕,并未完全相信投降之事,还反复追问您是否有诈。 但……奴才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他似乎只怀疑降表的真伪,并未想到大汗您要趁机出兵科尔沁!” “好!好!好!” 皇太极连说三个“好”字,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他抬手拍了拍图伦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 “你做得好!只要熊廷弼没往出兵上想,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舆图上“科尔沁部”的核心牧场圈了个圈,眼中的杀意渐渐凝聚。 “如今赫图阿拉城内,藏着不少大明的内应,他们以为能窥探本汗的动向,却不知正好成了咱们传递假消息的工具。” “你现在就去传出风声,就说本汗感念大明恩义,决定五日后亲自带着牛羊、奴隶,动身前往抚顺请罪,届时还会当着熊廷弼的面,正式废除‘大金’国号。” “大汗英明!” 图伦连忙躬身应道,瞬间便明白皇太极的意图。 这则假消息一旦传出,那些大明内应定会立刻报给熊廷弼,让明军彻底放松对建奴的警惕,以为大汗真的要投降,绝不会想到他们会在此时突袭科尔沁。 “奴才这就去办!” 图伦离开之后。 皇太极眼中渐渐燃起复仇的火焰。 熊廷弼、朱万良…… 你们斩我父汗、杀我兄长,这笔血仇,本汗迟早要报! 但眼下,先取了科尔沁的粮草、牛羊再说。 只要劫掠了科尔沁,补充了兵力与物资,大金的元气就能恢复大半,到那时,本汗再率领八旗健儿,与你们一决高下! 我大金的血海深仇! 就由我皇太极来报! ps: 又是大章! 9400!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90章 有功必赏,血仇奔袭 第390章 有功必赏,血仇奔袭 赫图阿拉。 城内的寒风,透过佟家院落的木窗缝隙钻进来,卷得屋内烛火微微晃动。 佟国瑶攥着手中的布巾,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坐在上首的祖父佟养性。 “爷爷,咱们……咱们真的要回抚顺?回大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佟国瑶自小便在赫图阿拉长大,虽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之前,汉人的日子在大金这边,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努尔哈赤因刘兴祚、李延庚的叛逃,对汉人猜忌到了极点,轻则抄家,重则处死,佟家能保住性命,全靠早年便归附女真,且与宗室联姻。 加之有大妃阿巴亥的暗中帮助。 可自从努尔哈赤战死、皇太极登汗位后,他们汉人的日子又渐渐松快起来。 皇太极不像其父那般排斥汉文化,反而常召范文程等汉人谋臣议事,甚至还让佟养性随军征伐朝鲜。 回来后,佟养性不仅升了官,还得了百两黄金、五十个奴隶的赏赐。 连他这个孙子,都因祖父的关系,在汉军旗里谋了个小差事,不用再像从前那般看人脸色。 如今正是日子刚有起色的时候,祖父却突然让他收拾东西回大明? 佟国瑶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他虽是大明安插在大金的内应,可这些日子除了偶尔传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根本没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勋。 大明那边会不会认他这个“内应”? 万一被当成“汉奸”抓起来,剥皮实草、凌迟处死的下场,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佟养性坐在铺着狼皮的椅子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眼看向孙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大金完了。如今赫图阿拉人心散了,逃兵一天比一天多,连贝勒们都在偷偷收拾金银,大汗自身难保,又哪里顾得上咱们这些汉人? 别犹豫了,赶紧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出发回抚顺。” “可……” 佟国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将“皇太极要投降”的消息传回大明,这要是回去了,连个“投名状”都没有,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可看着祖父冷下来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耷拉着脑袋,带着满心的失望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佟国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自阿巴亥被皇太极勒令殉葬后,他失去了在后宫的眼线,再也得不到核心消息。 如今祖父都说大金要完了,看来皇太极是真的要投降了。 或许,把这个消息告诉大明,多少能换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屋内,佟养性看着孙子消失的背影,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望着赫图阿拉城内零星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回抚顺? 他怎么可能真的回去。 作为早年便背弃大明、辅佐努尔哈赤征战辽东的汉人,他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早已是大明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 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所谓“回抚顺”,不过是皇太极交代的任务。 借着“汉人归降”的由头,麻痹熊廷弼,让明军以为大金真的人心离散、准备投降,从而放松对赫图阿拉的警惕。 奇袭科尔沁部是大金眼下最大的秘密,除了皇太极、阿敏等核心人物,便再也没有多少人知晓这个消息了。 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他自己会被皇太极处死,整个计划也会彻底泡汤。 哪怕是亲孙子,也只能让他蒙在鼓里。 有时候,不知情,反而是种“保护”。 “只要能帮大汗奇袭成功,等大金恢复元气,我佟养性依旧是大金的功臣。 至于大明…… 终究是回不去了。” 另外一边。 佟国瑶揣着满心的惶恐,从自家府邸出来后,脚步飞快地穿过赫图阿拉积雪覆盖的街巷。 他不敢耽搁,径直走向城西那处挂着“北地皮毛行”招牌的商铺。 这是他与抚顺锦衣卫约定的联络点,掌柜是被策反的锦衣卫暗探。 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皮毛与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见佟国瑶进来,眼皮都没抬,只低声道:“今日的狐皮价涨了三成。” 这是接头的暗号。 “我要换些碎银。” 佟国瑶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迭的纸条,飞快塞到掌柜手中。 “这是要紧消息。 皇太极真要投降了,近日便会带部众回抚顺,我们这些汉人也被通知收拾东西,明日就动身。 你务必尽快传给抚顺的大人物,帮我证明身份,我不是汉奸!” 掌柜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才抬眼看向佟国瑶。 “放心,消息会按时送到。你且按皇太极的吩咐做,到了抚顺,自然有人为你甄别。” 佟国瑶这才松了口气,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商铺。 他不知道,这张承载着“假消息”的纸条,很快便会随着商队的马队,在风雪中送往抚顺。 更不知道,像他这样急于“表忠心”的汉人,在赫图阿拉还有不少。 有的是汉军旗里的小吏,连夜写好“投诚信”,托路过的货郎捎去抚顺。 有的是早年被掳来、后来归附建奴的汉人地主,直接带着家中珍藏的玉器、绸缎,以“献降礼”的名义,提前赶往抚顺。 甚至还有几个汉军旗的百户,偷偷将自己管辖的士兵名册抄录下来,想以此作为“投名状”。 所有人都怕,怕晚了一步,就会被大明当成“汉奸”处置,剥皮实草的下场,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这些消息像雪片一样,源源不断地送到抚顺锦衣卫的据点,再汇总到熊廷弼的经略府。 起初,熊廷弼还拿着每一份消息仔细核对,可看着上面大同小异的内容。 “皇太极已下令废除国号”“汉人部众正在收拾行李”“五日后将亲赴抚顺请罪”,再加上斥候传回的“赫图阿拉城内未见大规模调兵”的消息,他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消除了。 “看来,皇太极是真的撑不住了。” 熊廷弼放下手中的消息简报,对身旁的周文焕说道:“传我命令,赫图阿拉方向的斥候,不必再早晚各探一次,改为一日一次即可。 重点盯防皇太极动身前往抚顺的动向,其余精力,先放在接收归降汉民的安置上。” 周文焕虽仍有几分顾虑,却也觉得多份消息印证,应当无误,便躬身应道: “是,明公。” 就在熊廷弼将注意力转向“受降准备”时,抚顺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雪地里,一支打着“大明钦差”旗号的队伍正缓缓驶来。 为首的是一身蟒袍的王承恩,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牛车、马车,车上有许多箱子,箱子上贴着明黄色的封条,一看便知是皇帝的御赐之物。 熊廷弼闻讯,立刻带着马世龙、何纲等将领,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辽东经略熊廷弼,拜见天使!” 熊廷弼身后,军将官员们纷纷行礼。 “拜见天使!” “诸位客气了。” 王承恩笑着走上前,声音洪亮,满是喜庆。 “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为辽东将士颁赏。红河谷、铁岭、开原三战大捷,陛下龙颜大悦,特来发赏!” 熊廷弼连忙躬身谢恩:“臣熊廷弼,代辽东全体将士,谢陛下圣恩!”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王承恩,落在其身后的一人身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陛下派来的钦差。 杨涟。 而杨涟身后,还站着一千名身着黑色甲胄的精锐。 熊廷弼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王承恩似乎没察觉熊廷弼的异样,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杨涟杨都堂,陛下特命他协助咱家颁赏,顺便看看辽东的防务。 杨都堂可是陛下的得力干将,此前在蓟镇整顿军务,成效显著啊!” “熊经略,久仰。” 杨涟走上前,语气平淡,眼神却像鹰隼般扫过熊廷弼身旁的将领。 “见过杨都堂!” 熊廷弼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拱手还礼,可脑子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协助颁赏? 何须带一千名兵卒? 这些人,看起来就是锦衣卫啊! 况且,杨涟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不久前在蓟镇,杨涟以“整顿贪腐、严明军纪”为名,将整个蓟镇翻了个底朝天。 查出克扣军饷、私通敌寇的将官多达一百余人,其中被斩首示众的有三十余,流放充军的近百,连蓟镇总兵都被他架空了。 如今杨涟带着锦衣卫来辽东,难道是陛下要查辽东的军务? 熊廷弼越想越心惊。 若是杨涟像查蓟镇那样,在辽东掀起一场“大清洗”,先不说会不会激起将士不满,单是人心浮动,就足以让皇太极有机可乘。 万一建奴趁机反扑,辽东的战局怕是要彻底失控。 但陛下派来的人,他还能赶走不成? 熊廷弼只得先将自己的担忧,藏在心里最深处。 之后,便抛开这些情绪带着王承恩、杨涟等人进入城中。 没过多久。 开原城内的校场中央,数百个黑漆木箱整齐排列,箱盖敞开,白的银子、色彩艳丽的绸缎、精致的铠甲佩刀堆迭如山。 这是从北京、蓟镇转运而来的近二百万两赏银与各式赏物,是大明对辽东将士三战大捷的犒赏,也是皇帝朱由校对边关军民的承诺。 当然,校场上的,只是一部分赏物。 还有一部分赏赐,在辽阳的时候,就赏赐下去了。 毕竟。 辽阳明军斩杀了努尔哈赤,朱万良、孙承宗等人,也是受到重赏的。 熊廷弼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赏物,眼神明亮。 当日。 兵部、户部与辽东经略府的官员们彻夜未眠,在烛火下逐一核对战功名册: 红河谷战役中抵御努尔哈赤的神机营、铁岭攻城时率先登城的死士队、攻破抚顺的先登之人…… 每一份功劳都被详细记录,每一个名字都被反复确认,确保“功不遗漏,赏不虚发”。 当次日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赏功仪式正式开始。 熊廷弼身着经略使官袍,缓步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司仪官手持圣旨,声音洪亮地响彻校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经略熊廷弼,督师辽东,指挥有方,红河谷斩努尔哈赤、复铁岭、收开原,厥功甚伟。 特封东宁伯,加太子太师衔,仍领辽东经略,兼总督辽东军务、理粮饷,赐尚方剑,许便宜处置副总兵以下将官。 另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圣旨念毕,两名内侍捧着蟒袍与尚方剑,恭敬地递到熊廷弼面前。 熊廷弼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尚方剑冰凉的剑鞘,又抚过蟒袍上绣着的金线蟒纹,突然眼眶一热。 自受命经略辽东以来,他承受着朝堂的质疑、军饷的匮乏、敌军的凶残,无数个夜晚在城头上熬过寒冬,无数次在军帐中推演战局,如今这份封赏,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认可,更是对辽东全体将士的肯定。 他猛地单膝跪地,高举尚方剑,声音哽咽却铿锵有力: “臣熊廷弼,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所能,守好辽东每一寸土地,早日平定建奴,不负陛下所托!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校场上的将士们见状,也纷纷跪倒,山呼“陛下万岁”,声音震得积雪簌簌掉落,连远处的城楼都仿佛在回响。 接着,便是其他将领的封赏。 刘兴祚身着甲胄,大步上前。 他因招抚蒙古部落、协助明军夹击后金有功,被加授“提督辽东蒙古事务”衔,允许在开原设立“蒙古事务署”,可自主任免从五品以下属官。 接过圣旨时,刘兴祚眼中满是激动。 作为归正将领,陛下待他恩重如山,丝毫没有介怀。 更是让他有了誓死报答君恩的想法。 他连磕三个响头,高声喊道: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管好蒙古事务,让草原部落皆为大明屏障!” 满桂则从参将一跃升为蓟镇副总兵,加“都督佥事”衔。 这位出身行伍的猛将,捧着官印,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对着北京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末将在蓟镇一日,定替陛下守好蓟镇,不让建奴、鞑子踏过一步!” 最受瞩目的当属老将陈策。 他因连场血战、屡立奇功,被晋封“定虏伯”,擢升“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正一品),兼任“提督辽东西路军务”。 当内侍将象征伯爵身份的金印交到他手中时,这位年过甲的老将,竟也红了眼眶,声音带着颤抖: “臣虽老,却还能提刀上马!愿为陛下再战十年,直捣赫图阿拉!” 将领们的封赏一一颁完,校场上的气氛也推向高潮。 随后。 便是普通士卒的犒赏。 凡是参与红河谷、铁岭、开原三大战役的士兵,每人赏银五两、布两匹。 阵亡将士追赠世袭军户,家属免徭役三年。 伤残士兵则授予卫所闲职,终身领取半俸。 当士卒们排着队,从官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银子、迭得整齐的布帛时,校场上的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士兵捧着五两银子,手指反复摩挲着银锭边缘的齿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是从陕西来的流民,投军只为混口饭吃,从未想过能得到如此厚重的赏赐,这五两银子,足够让远在家乡的母亲和妹妹过上一年好日子。 还有一个失去右臂的老兵,接过“卫所闲职”的文书时,老泪纵横: “这辈子跟着陛下打仗,值了!就算没了胳膊,往后也有饭吃,不用再担心老无所依了!” 士卒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银子或布帛,对着高台方向高呼“陛下万岁”,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敷衍,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忠诚。 熊廷弼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历朝历代,多少军队因“有功不赏、有过不罚”而士气涣散,最终溃败。 而如今,陛下用实实在在的银帛、官职、恩典,践行了“有功必赏”四个字。 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凝聚军心。 此刻,在辽东将士的心中,再也没有什么“陕西兵”“浙江兵”“辽东兵”的区别,也没有什么“将领”与“士卒”的隔阂。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跟着陛下打仗,有功必赏,有苦必恤。 他们心中,现在也只有一颗共同的“太阳”,那就是大明皇帝朱由校。 若是此刻有人敢说陛下一句不是,这些刚刚领到赏赐、心怀感激的士卒,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刀来,与那人拼命。 “都是忠臣啊!” 见到士卒的反应,王承恩很是满意。 替皇帝散播影响力,也是他这个天使该做的事情。 如今看来,这个差事,他完成的还是不错的。 在王承恩身侧,杨涟看着这些欢呼的士卒,脸上带笑,但眼底下,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抚顺的赏功发赏持续了三日。 经略府校场上的热闹未曾停歇。 每日都有士卒捧着银帛、拿着文书,高呼陛下万岁,之后满脸欢喜地离去。 可这份安稳,在熊廷弼心中,却始终蒙着一层阴影。 杨涟的存在,像一根未拔的刺,让他不敢完全放松。 这三日里,熊廷弼没少“试探”杨涟。 他故意在议事时提及“吃空饷,喝兵血”的问题。 又主动说起“军户安置的难题”。 之后更是说辽东镇中,也有贪污受贿的将领。 每一次,杨涟都只是坐在一旁,手中握着毛笔,认真记录在册子上,既不追问细节,也不提出质疑,偶尔只淡淡一句: “经略公处置得当,当如实奏报陛下”。 或是“记录在案”。 便再无多言。 有一次,熊廷弼甚至让军需官当着杨涟的面,核对赏功名册与实际发放的银帛数量,故意露出几处破绽。 比如某营士卒因阵亡人数有误。 杨涟只是让随行的锦衣卫校尉核对了一遍,确认误差确系“客观原因”,便示意继续,没有丝毫要深究的意思。 这让熊廷弼愈发困惑: 若说杨涟是来查案,他既不查贪腐,也不核军饷,反而对赏功、防务的细节表现出“纯粹的关注”。 可若说他只是来协助发赏,那一千名锦衣卫精锐每日按例巡查抚顺城防,偶尔还会去城郊卫所核实军户名册,又显得不那么“简单”。 “或许……陛下是真的让他来了解辽东实情,而非查案?” 熊廷弼望着窗外领赏士卒的笑脸,心中闪过一丝念头,却又很快压下。 杨涟查蓟镇时,最初也是“只听不查”,待摸清底细后才雷霆出手,斩了三十余将。 他不敢赌,更赌不起。 辽东刚稳,若因查案再起波澜,皇太极若趁机反扑,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罢了。” 熊廷弼轻轻摩挲着尚方剑的剑柄,眼中恢复了沉稳。 “只要杨涟不干扰防务、不搅动军心,他要查什么、看什么,我都配合。辽东大局为重,些许个人顾虑,算不得什么。” 与此同时。 深夜时分! 赫图阿拉城十里外的雪野上。 皇太极站在赫图阿拉城外高坡上,身披黄色皮甲,腰间悬着努尔哈赤遗留的顺刀。 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坡下,上万名女真骑兵已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穿戴厚重的铁甲,只披了轻便的皮甲,马鞍旁挂着三日份的肉干与马奶酒,背上背着弓箭与短刀,连马具都经过简化,只为减少负重、提升速度。 “诸位!” 皇太极勒紧马缰,目光扫过每一张冻得通红却满是戾气的脸。 “你们还记得英明汗是怎么死的吗?你们还记得,你们的父兄、子弟,有多少死在明军的刀下,埋在红河谷的冻土下吗?” 骑兵们沉默着,握着马刀的手却愈发用力。 红河谷的惨败、努尔哈赤的战死,是刻在每个女真人心头的血痕。 这是他们的血海深厚! 看着这些人的戾气已经被引动起来了,皇太极继续煽动: “本汗记得,你们也应该记得!近来,有人以为我皇太极要投降大明了?” “这是假消息!这是为了麻痹熊廷弼,这是给我们创造胜利所必须要遭受的屈辱!” “我们女真人,从来不是孬种!”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 “我们不接受投降!我们要报仇!我们要让大金再次伟大!” 他话锋一转,指向科尔沁部的方向,眼中燃起贪婪的火焰: “现在,有一群叛徒挡在我们面前:科尔沁部! 他们曾与我们盟约,却背信弃义投靠尼堪国,还敢派游骑劫掠我们的子民! 今日,我们便去讨回这笔账!” “我们要踏平他们的草场,抢走他们的财宝,俘获他们的女人和奴隶! 让他们尝尝,得罪大金的下场!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怒火,足以烧毁整个草原!” “烧了科尔沁!抢光他们!” 一名骑兵率先怒吼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马刀。 “烧了科尔沁!报仇!” 越来越多的骑兵跟着怒吼,刀枪如林,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皇太极看着沸腾的士气,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西北方。 “出发!目标科尔沁!此去,只许胜,不许败!” “杀!杀!杀!” 上万骑兵齐声怒吼。 皇太极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黄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 身后的骑兵们一人三马,紧随其后,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似惊雷一般,朝着科尔沁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要的,是速战速决,是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将科尔沁的财富与人口,尽数纳入大金的囊中。 随着皇太极奇袭科尔沁部。 战争的乌云,又开始飘荡在辽东与漠南草原的天空之上了! (本章完) 第391章 醉生梦死,心机谋略 第391章 醉生梦死,心机谋略 漠南草原的寒冬,将科尔沁左翼后旗的草场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这片曾被建奴侵占、如今重归科尔沁的土地,此刻热闹非凡。 连绵的蒙古包如白色的蘑菇,点缀在茫茫雪原上,数不清的牛羊在帐篷周围留下凌乱的蹄印,偶尔有几声牧犬的吠叫,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这些牛羊,有小半是科尔沁部原本的畜产,更多的则是从察哈尔部接收而来的“战利品”。 自林丹汗在开原被努尔哈赤击溃后,察哈尔部众星散,近半数牧民带着牛羊投奔了科尔沁。 毕竟,如今的科尔沁是大明眼中的“红人”,不仅与大明皇室联姻,还得了朝廷的扶持,跟着科尔沁,总比在草原上颠沛流离、被建奴劫掠要好。 也正因如此,科尔沁部的头人们,近来一个个都沉浸在草原霸主的幻梦中,早已没了往日的警惕。 几日前。 大明的赏赐队伍抵达科尔沁草原,不仅正式册封部落首领莽古斯台吉为“顺礼王”,还带来了数十车的赏赐。 坛装的美酒、紧压的青砖茶、色彩艳丽的江南丝绸,甚至还有几匹来自西域的良马。 莽古斯在庆功宴上,举着盛满美酒的银碗,醉醺醺地对着部众高呼。 “有大明在背后撑腰,有哲哲、海兰珠她们在大明皇帝身边吹枕边风!” “林丹汗算什么?皇太极又算什么?往后这漠南草原,就是咱们科尔沁的天下!” 这话引得帐内的头人们纷纷附和,一时间,敬酒声、欢呼声、大笑声交织在一起。 草原人本就有嗜酒的传统,如今得了大明赏赐的佳酿,更是如获至宝,日日设宴,夜夜笙歌。 莽古斯半靠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怀里搂着一位从察哈尔部掳来的美人,她身着大明赏赐的丝绸长裙,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却不敢反抗。 莽古斯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随手将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再给本王满上!这大明的酒,就是比咱们草原的马奶酒够劲!” 旁边一位头人连忙端起酒坛,给莽古斯的银碗斟满,谄媚地笑道: “大王说得是!如今咱们有大明的赏赐,有察哈尔的牛羊,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等开春了,咱们再去收服几个小部落,到时候,连漠北的人都得听咱们的!” “哈哈哈!说得好!” 莽古斯放声大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空碗扔在地上,又搂过美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来,陪本王再喝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帐内的其他人也各自寻乐。 有的与美人嬉闹,有的划拳斗酒,有的则把玩着手中的丝绸,讨论着要如何将这些“稀罕物”送给草原上的其他部落,炫耀科尔沁的荣光。 在另一座稍小的蒙古包内,几位年轻的牧民正围着篝火,喝着酒,唱着草原的歌谣。 其中一个牧民放下酒碗,有些担忧地说道:“头人们天天喝酒,连岗哨都撤了大半,要是建奴突然来犯,可怎么办?” 旁边一人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怕什么?咱们有大明撑腰,谁敢来造次? 林丹汗现在就是丧家之犬! 建州女真刚打了败仗,皇太极连赫图阿拉都快守不住了,哪敢来惹咱们? 再说,这么大的雪,他们就算想来,也走不动道啊!” “就是!” 另一人附和道:“咱们现在是皇亲国戚,大明的军队就在开原,只要咱们发个信,明军马上就会来帮咱们!放心喝酒吧,出不了事!” 那担忧的牧民听了这话,也渐渐放下心来,重新端起酒碗,加入了欢闹的队伍。 整个科尔沁左翼后旗的草场,都沉浸在这种“安稳”的狂欢中。 头人们醉心于大明的恩宠与草原的霸权,牧民们则享受着难得的温饱与安逸,没有人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随着呼啸的寒风,朝着这片沉醉的草原,悄然逼近。 时间飞逝。 很快太阳便落下了。 草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天上乌云密布,连残月都没了。 庆功宴的喧嚣渐渐散去,头人们带着满身酒气与醉意,各自返回自己的大帐。 有的刚沾到床它便呼呼大睡,鼾声震得帐篷顶的毡毛都微微颤动。 有的则搂着从察哈尔部掳来的美人,在帐内上演着颠鸾倒凤的极乐,丝毫不顾帐外呼啸的寒风。 莽古斯的大帐内。 他半卧在铺着白熊皮的床榻上,左拥右抱,怀中的两位美人眉眼间带着几分被迫的柔媚,正是此前林丹汗在开原战败时失散的大福晋娜木钟与三福晋苏秦。 娜木钟身着明黄色的绸缎长裙,那是林丹汗特意为她定制的,如今却成了莽古斯的玩物。 苏秦则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上还绣着察哈尔部的图腾,此刻却被揉得皱皱巴巴。 莽古斯一手搂着一人,手掌在她们光滑的肌肤上肆意游走,口中还满是得意的酒话: “以前林丹汗强盛时,本王还得看他脸色,这两位福晋,本王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如今呢?他林丹汗成了丧家之犬,你们这些草原上最好的女子,还不是得乖乖伺候本王?” 林丹汗久寻不得的美人,没想到已经躺在别的男人的床榻之上了。 娜木钟与苏秦低垂着眼帘,不敢反驳,只能强忍着屈辱,任由莽古斯摆布。 如今的科尔沁部如日中天,而察哈尔部早已分崩离析,她们不过是战败者的“战利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莽古斯见两人顺从,心中愈发得意,又端起一旁的酒碗,灌了一大口,随即凑到娜木钟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 “好好伺候本王,往后本王成了草原大汗,便封你们做侧妃,比跟着林丹汗那个草包强多了!” 娜木钟、苏秦两个女子只得强忍心中不适,尽力伺候这个浑身膻味的蒙古贵族。 很快,莽古斯嘴中便传出舒爽快活的声响。 与莽古斯的狂欢不同,恩格德尔的大帐内,烛火明亮却气氛凝重。 恩格德尔身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悬着弯刀,正站在帐中央,手指紧紧攥着一封密信。 那是皇太极派斥候送来的消息,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半个时辰后,大军将至左翼后旗主营,内外夹击,血洗科尔沁。” 恩格德尔的眼神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若此战成功,大汗便会在大金设立蒙古八旗,封他为蒙古贝勒。 为了这个目标,他忍辱负重,假装叛逃科尔沁,日日看着莽古斯等人作威作福,如今终于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来人!” 恩格德尔低声喝令。 两名心腹侍卫立刻走进帐内,单膝跪地:“属下在!”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听到主营方向的厮杀声,便立刻动手,控制住科尔沁的粮道与牧场,不许放走一个活口!” 恩格德尔的声音冰冷。 “另外,派人去给天聪汗回话,就说科尔沁营寨内防备松懈,头人皆醉,可放心突袭!” “是!” 侍卫领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帐。 恩格德尔走到帐门口,撩起一角门帘,望向科尔沁主营的方向。 此刻的主营内,依旧有零星的烛火闪烁,隐约能听到美人的嬉笑声,那是属于科尔沁的“最后的狂欢”。 他握紧腰间的弯刀,眼中杀气四溢: “莽古斯,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今日,便让你们为轻视大金付出代价!” 半个时辰后,科尔沁营地之外的雪原上,出现了黑压压的身影。 皇太极率领着上万女真骑兵,如鬼魅般出现在夜色中。 他们的马蹄裹着厚厚的毡布,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从赫图阿拉到此处,他们日夜奔袭,也了三日三夜。 即便是一人三马,换着骑乘,还是累死了不少战马。 就在这个时候。 一名斥候从暗处快步走出,单膝跪在皇太极马前,低声禀报: “大汗,恩格德尔台吉传来消息,科尔沁营寨内防备空虚,头人皆醉,连外围的岗哨都撤了大半,只有少数醉醺醺的牧民在巡逻,可随时发起突袭!” 皇太极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营地。 他马上就确认了这个斥候消息是真的。 偌大的科尔沁营地外面,却是看不到探哨的影子。 莽古斯,居然没有布置探哨! 哼! 皇太极冷哼一声。 莽古斯、科尔沁 真不把我皇太极放在眼里啊? 皇太极眼中杀气四溢,说道:“醉生梦死,狂妄自大!莽古斯,你自以为有大明撑腰,便敢目中无人,你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顺刀,冰冷的刀锋在夜色中闪过一道寒光。 身后的骑兵们见状,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只待大汗一声令下,便如猛虎般冲入敌营。 “传令下去!”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却有力。 “左翼骑兵绕至营后,截断他们的退路;右翼骑兵攻打粮道,不许放走一头牛羊;本汗亲率中军,直捣莽古斯的主营! 记住,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今日,咱们便要让科尔沁知道,大金的刀,从未生锈! 这草原的主人,还是我们八旗子弟!” “嗻!” 上万骑兵齐声低喝,声音虽轻,却带着震人心魄的杀气。 皇太极一夹马腹,率先朝着科尔沁主营冲去,黑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划破了雪原的寂静。 身后的骑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破积雪,朝着那片还在沉醉的营地,发起了致命的突袭。 此刻。 莽古斯的大帐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暧昧的气息。 他正汗流浃背地将怀中美人按在铺着虎皮的床榻上不断索取,粗糙的手掌肆意摩挲着对方光滑的肌肤,口中还喘着粗气,丝毫没察觉帐外的异动。 突然! 一阵杂乱的声响顺着帐帘缝隙钻了进来,紧接着,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踏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嗯?” 莽古斯脸上的醉红还未褪去,眉头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将身下美人甩到一旁,美人惊呼一声,跌坐在床榻角落,眼中满是惊恐。 “哪来的骑兵?敢在本王的营地外喧哗!” 关键时刻被扰了兴致,莽古斯的恼怒可想而知。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随手抓过搭在帐柱上的貂裘,胡乱披在身上,趿着靴子便朝着帐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一股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冻得他一个哆嗦。 还没等他看清外面的情况,一名亲卫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 “大、大王!不好了! 建、建奴偷袭我们! 营、营里还有内应! 恩格德尔那个叛徒,他早就投靠建奴了! 您快逃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什么?!” 莽古斯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醉红被惨白取代,他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厉声质问道: “建奴?皇太极不是都要向大明请降了吗?怎么会来偷袭我们?哨骑呢?我们的哨骑为什么没通报?!” 亲卫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艰难地说道: “大、大王,您忘了?前几日您说雪大,又有大明撑腰,让我们把外围的哨骑都撤了…… 现在营里乱成一团,恩格德尔的人正在四处放火,建奴的骑兵已经冲进来了!” 莽古斯这才猛地想起。 前几日他沉醉在大明的赏赐与“草原霸主”的幻想中,觉得有大明撑腰,皇太极不敢来犯,又嫌雪天派哨骑辛苦,便下令撤了大部分岗哨。 如今想来,那竟是将自己的营地彻底暴露在了建奴的兵锋之下! “蠢货!都是蠢货!” 莽古斯狠狠推开亲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转身就往帐内冲,想拿些金银细软,甚至还想将娜木钟与苏秦两个美人带走。 可刚跑两步,便听到营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厮杀声,还有蒙古包被点燃的噼啪声。 “来不及了!大王,快上马!” 另一名亲卫牵着他的战马跑了过来,战马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 莽古斯也顾不上别的,金银细软、美人,都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翻身就跨上战马,猛地一夹马腹,便朝着营地西侧的出口冲去。 那里是他早就选好的“退路”,通往科尔沁的另一处牧场。 可刚跑出没几步,前方的雪地里便突然冲出一队骑兵,旗帜上的“金”字格外刺眼。 正是建奴的八旗骑兵! 为首的那名将领,身披明黄色铠甲,面容冷峻,不是皇太极是谁? “莽古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皇太极勒住马缰,目光如刀般盯着莽古斯,冷哼一声,手中的顺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 “给本汗杀!不留活口!” 话音刚落,数支箭矢便如流星般朝着莽古斯射来。 莽古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 他死死趴在马背上,双手拼命地抽打战马的屁股,口中嘶吼着:“驾!快驾!”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朝着西侧的雪地狂奔而去。 身后的箭矢“嗖嗖”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有的射在了马屁股上,有的钉在了雪地里,溅起一片片雪雾。 皇太极看着莽古斯狼狈逃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却没有下令追击。 他此次的目标是劫掠科尔沁的牛羊与人口,而非追杀一个丧家之犬。 况且 早有人等着这个莽古斯了! “传令下去。” 皇太极冷静的对着身旁的将领下令: “分兵三路,一路控制牧场,收拢牛羊。 一路搜捕科尔沁的头人,不许放走一个。 第三路随本汗去与恩格德尔汇合,彻底肃清营内的抵抗!” “嗻!” 将领们齐声应道,率领着骑兵朝着不同的方向冲去。 另外一边。 莽古斯伏在颠簸的战马上,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身后营地的火光与厮杀声渐渐模糊,可心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他拼命抽打战马,只盼着能尽快逃到科尔沁的另一处牧场,召集残部,再向大明求援。 只要能活下来,总有报仇的机会。 然而。 就在战马奔过一片低矮的丘陵时,前方的雪地里突然涌出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他不久前还“信任”的恩格德尔! “拦住他!” 恩格德尔勒马抬手,身后的骑兵立刻列成扇形,将莽古斯的去路彻底堵死。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死神的鼓点,敲在莽古斯的心上。 莽古斯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骑兵,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可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他不肯放弃。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恩格德尔拱手,声音带着颤抖的哀求: “恩格德尔台吉!是我莽古斯收留了你,给你部众,给你牧场,我对你有再造之恩啊! 今日你若放我一条生路,这份恩情,我莽古斯记一辈子!日后定当百倍报答!” 恩格德尔闻言,却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他拍了拍马腹,缓缓走到莽古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 “收留?莽古斯,你也太天真了! 我从一开始,就是天聪汗派来的内应,所谓‘叛逃大金、归附科尔沁’,不过是诈降的戏码罢了! 是你有眼无珠,信了我的鬼话,还把我当成心腹,真是可笑!” 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消息,语气愈发凌厉,眼神看着莽古斯,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你以为投靠了大明,当了‘顺礼王’,就能做草原之主? 做梦! 科尔沁部不过是明国的走狗,早晚要被天聪汗踏平! 只有天聪汗,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莽古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皇太极与恩格德尔设下的圈套。 所谓“投降大明”“放松警惕”,全是建奴为了突袭科尔沁布下的骗局!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恩格德尔,声音嘶哑地骂道: “你这个蒙古人的叛徒!你勾结建奴,屠戮同族,将来必不得好死!长生天会惩罚你的!” “长生天?” 恩格德尔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本台吉要的是富贵,是蒙古贝勒的爵位,不是什么长生天的保佑!” 他猛地抬手,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喝一声:“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般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莽古斯飞去。 莽古斯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可他早已被恐惧与绝望冲垮了心神,动作迟缓不已。 第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腿,第二支箭穿透了他的胸膛,第三支箭钉在了他的咽喉……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的貂裘,也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莽古斯踉跄着倒在雪地里,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远方科尔沁营地的方向,那里曾是他引以为傲的“草原霸主”基业,如今却成了一片火海。 恩格德尔勒马站在莽古斯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至少现在,本台吉离蒙古贝勒的爵位,又近了一步。” 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下令: “留一部分人清理战场,其余人跟我走! 去营地与天聪汗汇合,顺便把科尔沁的女眷、财宝、牛羊都清点清楚。 这些,都是我大金的战利品!” “是!” 骑兵们齐声应道,一部分人砍下莽古斯的头颅,拖拽莽古斯的尸体,准备就地掩埋。 其余人则跟着恩格德尔,朝着科尔沁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科尔沁营地,早已沦为人间地狱。 建奴骑兵四处烧杀抢掠,蒙古包在火海中坍塌,妇女儿童的哭喊声、反抗者的怒吼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不到半日,曾经繁华的营地便成了一片废墟。 皇太极正勒马站在一片狼藉的主营地中央,看着手下士兵清点劫掠而来的牛羊与俘虏,眉头微蹙。 此次突袭虽顺利,却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如何将这些战利品带回赫图阿拉,是现在他在想的事情。 “大汗!” 不远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济尔哈朗驱马来到皇太极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翻身下马后连忙禀报。 “奴才在莽古斯的大帐里,找到了两个女人,瞧着身份不一般,特来向大汗禀报!” “女人而已,算得了什么?” 皇太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牛羊群上。 “如今要紧的是清点物资、收拢俘虏,这些男男女女的事,稍后再说。” 在他看来,此刻即便是再美的女人,也比不上一万头牛羊、一千名奴隶来得实在。 大金刚经历大败,急需的是能支撑生存与作战的资源,而非供人取乐的玩物。 济尔哈朗却不急不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补充道: “大汗,这两个女人可不是寻常女子。 一个是林丹汗的大福晋娜木钟,另一个是他的三福晋苏秦! 莽古斯将她们藏在大帐里,显然是当成了宝贝。” “哦?” 听到“林丹汗福晋”这几个字,皇太极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急切。 “你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是林丹汗的福晋?” 他此前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对娜木钟与苏秦的容貌并无多少兴趣,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两个女人的“身份”。 人妻的身份! 林丹汗虽在开原战败,部众离散,却仍是察哈尔部名义上的大汗,在蒙古部落中仍有一定的号召力。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明在辽东一家独大,林丹汗连漠南草原的立足之地都快没了,而大金也急需盟友来牵制大明。 若是能借助这两个福晋,与林丹汗搭上联系,说不定能促成大金与察哈尔部的联手! “快,带本汗去看看!” 皇太极翻身下马,快步朝着莽古斯的大帐走去,济尔哈朗连忙紧随其后。 大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从破损的帐帘外透进来的火光。 娜木钟与苏秦正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的丝绸长裙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听到脚步声,两人下意识地抱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 她们刚从莽古斯的魔爪中逃脱,没想到又落入了建奴的手中。 皇太极走进帐内,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艳。 娜木钟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成熟的妩媚。 苏秦则清丽可人,虽面带惧色,却难掩娇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也有了本能的反应,随即又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她们的“利用价值”上。 他缓步走到床榻前,伸出右手,捏住娜木钟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丹汗的大福晋?倒是个美人。” 他松开手,转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给这两位福晋各备一匹战马,好生看管,不许怠慢,将她们带回赫图阿拉!” “嗻!” 帐外的士兵连忙应道。 娜木钟与苏秦听到“带回赫图阿拉”,脸上的绝望更甚。 这一个月来,她们就像一件有生命的货物,被莽古斯从察哈尔的溃兵手中抢走,又被当成玩物肆意凌辱。 如今落入皇太极手中,不知又要遭受怎样的对待。 她们望着皇太极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凄苦。 若不是跟随了林丹汗这个无能的丈夫,若不是察哈尔部战败,她们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帐外的士兵很快便送来了两件厚实的皮裘,将她们从帐内扶了出来。 娜木钟与苏秦相互搀扶着,踩着地上的积雪,朝着战马走去。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们的心,比这寒冬还要冰冷。 她们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手中,只能任由这些草原上的强者肆意摆布。 这或许,就是草原美女女子的宿命罢 呼呼呼~ 狂风依旧呼啸。 科尔沁营地的雪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牛羊发出低沉的呜咽,被俘的科尔沁部众被绳索串联着,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名大金官员手持账簿,正逐一点算战利品,清脆的报数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科尔沁部俘虏成年男丁一万一千人,女眷老弱一万五千人,牛羊共计十万头,金银珠宝装了八十余箱,绸缎、茶叶等物资二十车……” 皇太极站在高坡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俘虏与牲畜,眼神闪烁。 这些战利品,是大金复兴的希望。 一万多壮丁能充实八旗兵力,十万头牛羊能解决过冬的粮荒,金银珠宝更是能用来收买蒙古部落、打造兵器。 可越是看着这些“财富”,他心中的焦虑越是浓烈。 如何将它们安全带回赫图阿拉,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大汗,既然战利品已清点完毕,该是回赫图阿拉的时候了。” 镶白旗旗主杜度勒马来到高坡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他是褚英之子,向来以谨慎著称,此刻眉头紧锁。 “熊廷弼精明过人,咱们突袭科尔沁已有三日,消息恐怕早已泄露。 若是再拖延,等明军发兵拦截,这些战利品别说带回去,咱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杜度的话音刚落,镶蓝旗旗主巴雅喇也策马上前。 这位努尔哈赤的异母弟,脸上满是担忧,连连附和: “杜度说得对!眼下大雪封路,咱们带着这么多俘虏和牛羊,行军速度必然大减。 请大汗即刻下令开拔,能带回多少是多少,总比被明军截胡要好!” 周围的贝勒与将领们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认同。 所有人都清楚,大金刚经历惨败,兵力不足,若是与明军主力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头望向漫天飞雪。 鹅毛般的雪片不断落下,早已在地面堆积起半尺多厚的雪层,马蹄踏上去,会陷进深深的雪窝中,行军的速度将会更慢。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 若是带着一万多俘虏、十万头牛羊行军,每日最多只能走三十里,想要从科尔沁左翼后旗回到赫图阿拉,至少需要七八日。 可熊廷弼在抚顺部署了重兵,又有锦衣卫探查消息,绝不可能给他们七八日时间。 最多三日,明军的骑兵便会追上来。 “若是执意带着所有战利品走,必然会被明军追上。” 皇太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到时候,不仅战利品保不住,连大金最后的骑兵都可能折在这里。可若是舍弃…… 这些男丁、牛羊,都是大金急需的东西,舍弃了,大金的元气又要多耗损几分。” 他翻身下马,在雪地上踱来踱去,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对策。 杜度与巴雅喇等人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能焦急地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太极身上,等着他做出决断。 突然,皇太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他猛地转身,对着众人说道:“本汗有办法了!” 杜度与巴雅喇连忙上前:“大汗有何妙计?” 皇太极轻轻一笑。 “这个妙计,需要一个人来配合我们。” 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皇太极的嘴角却是微微勾起。 这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林丹汗! 虽然本汗准备给你戴两顶绿帽子,但也不耽误他和林丹汗的合作。 而他利用的. 就是人性的贪婪! ps: 8700字大章! 求订阅!!! 另外 月票投一投,快六百了,不会不想加更吧? (本章完) 第392章 丢车保帅,擒贼捣巢 第392章 丢车保帅,擒贼捣巢 如何将带不走的战利品转化为牵制明军的利器。 林丹汗与他的察哈尔部,便是这盘棋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不久前皇太极派往察哈尔部的使者早已传回关于察哈尔部的消息: 察哈尔部如今已是绝境。 开原一败后,原本依附的兀良哈、阿噜科尔沁等小部落尽数逃离,剩下的部众不足两万,且大半冻饿交加。 草原上的积雪没到膝盖,牛羊冻死了七成,每日都有牧民因缺粮倒在帐篷外,连林丹汗的大帐都只能靠煮雪水混着少量炒面度日。 林丹汗虽嘴上硬撑着“绝不向大明低头”,私下里却多次召集亲信商议“南下劫掠”。 漠南草原已无粮可抢,唯一的生路,便是越过边境,去抢大明的堡寨或科尔沁的残余物资。 皇太极很清楚,即便自己不递出橄榄枝,林丹汗也迟早会南下。 他要做的,不过是给林丹汗一个“更诱人的目标”和“更合理的借口”,让这位走投无路的草原大汗,成为自己拖延明军的“挡箭牌”。 “济尔哈朗!” 皇太极猛地转身,目光落在身侧那位身材魁梧的勇将身上。 “奴才在!” 济尔哈朗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中满是恭敬。 “你领五百骑兵,带着一万头牛羊、五千老弱俘虏,还有一千名成年男丁,留在此处,就守在莽古斯的旧营地里。” 皇太极的声音平静。 “留在此处?” 济尔哈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汗,此处离抚顺不过两日路程,明军随时可能追来!留在此处,岂不是等着明军来攻?咱们这点人手,根本守不住啊!” 他实在无法理解。 好不容易劫掠来的牛羊与俘虏,为何要留在这危险的地方? 若是被明军夺走,此前的血战岂不是白费功夫? 皇太极缓缓摇头,走到济尔哈朗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不远处缩在雪地里的俘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攻科尔沁之前,本汗已派使者去见林丹汗,邀他共分科尔沁,还说明军此刻正忙着受降,防备空虚。 他若有胆子来,这些牛羊和俘虏,就是给他的‘见面礼’。 他若不敢来,或是明军先到,你便带着骑兵立刻远遁,不必恋战。” 济尔哈朗愣了愣,随即他明白了皇太极的用意了! 林丹汗急需物资救命,只要听到有“数万头牛羊”等着他,必然会不顾一切赶来。 而明军若是追到此地,撞见前来“抢物资”的林丹汗,两军必然会爆发冲突。 到那时,林丹汗为了保住到手的牛羊,定会拼死阻拦明军,这不就替他们拖住了明军的追击脚步吗? “奴才明白了!” 济尔哈朗躬身应道,心中的疑虑尽数消散,只剩下对皇太极的敬佩。 大汗这一步棋,看似“舍弃”了物资,实则是以最小的代价,借林丹汗的手,为大金主力返回赫图阿拉争取了时间。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问道:“大汗,若是林丹汗迟迟不来,或是根本不敢来,这些牛羊和俘虏岂不是白白留给明军了? 这一万头牛羊,可是能让咱们吃好一阵子呢!” 皇太极闻言,眼中没有丝毫可惜之色。 “济尔哈朗,你忘了咱们现在的处境?” “咱们的运力有限,这些战利品,根本很难全部带走。 就算把这些战利品羊都带上,行军速度也会慢到极致,不出一日就会被明军追上。 到那时,别说这些战利品了,连咱们都可能折在这里。” “带不走的物资,不是‘财富’,是‘累赘’。 与其留给明军,让他们用这些牛羊供养士兵,不如赌一把。 赌林丹汗会来。 若是林丹汗来了,他为了保住物资,必然会与明军死战,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听完皇太极的话,济尔哈朗心中的疑惑彻底消散了。 他当即说道: “奴才定不辱使命!” “若是林丹汗来,奴才便将物资交给他,再暗中盯着明军动向;若是明军先到,奴才便立刻率军撤离,绝不让儿郎们白白牺牲!”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济尔哈朗的肩膀: “好!你办事,本汗放心。记住,不必与明军硬拼,你的首要任务,是‘等’。等林丹汗来。” 皇太极刚吩咐完济尔哈朗留守,便转身看向立在身旁的巴雅喇。 这位努尔哈赤的异母弟、镶蓝旗旗主,此刻正紧攥着马鞭,眼中满是兴奋之色,只是这兴奋之色,还夹杂了继续担忧。 “叔父。” 皇太极的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你领一千本部骑兵,押着五千奴隶、五万头牛羊,再带上大部分金银珠宝和布帛辎重,往北面走,绕路海西女真故地,从那里返回赫图阿拉。” 巴雅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大汗,既是绕路海西故地,那地方荒无人烟,明军定然想不到咱们会从那儿走,安全得很! 可为何只带五千奴隶、五万头牛羊?这还不到总数的一半啊!剩下的牛羊和青壮,留在这儿岂不是可惜了?” 他实在想不通。 北路安全,本该多带些物资回去才对。 五万头牛羊够八旗过冬,可剩下的五万头、还有那六千多青壮,若是落在明军手里,或是被林丹汗抢去,都是大金的损失。 皇太极看着巴雅喇急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冷静取代。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叔父,你带太多了,我这一路就‘不真’了。” 见巴雅喇还是一脸疑惑,他又补充道:“明军若是察觉咱们突袭了科尔沁,必然会派兵追击。 他们见我这儿牛羊多、俘虏多,定会以为大金主力都在我这儿,只会追着我打。 你带的少,行军速度才能快,才能在明军反应过来前,把这些贵重物资安全送回赫图阿拉。” 巴雅喇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不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原来,大汗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用手里的物资吸引明军的注意力,为北路的撤退争取时间。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皇太极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需多言。” 皇太极抬手打断他。 “叔父只需记住,你这一路的任务,比我这一路更重要,把物资带回赫图阿拉,你就是大金的功臣,日后大金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此刻,再多的话,也只有活着回到赫图阿拉再说了。 “嗻!” 巴雅喇不再犹豫,对着皇太极右手握拳捶胸行礼。 “奴才定不辱使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物资安全送回赫图阿拉!”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部众,很快,一千镶蓝旗骑兵便集结完毕。 他们吆喝着驱赶牛羊,用绳索串联起五千奴隶,朝着北面的雪原进发。 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掩盖。 皇太极望着巴雅喇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支队伍变成雪原上的一个小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紧接着。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恩格德尔,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恩格德尔台吉。” “奴才在!” 恩格德尔连忙上前,躬身听令,心中隐隐猜到皇太极要吩咐什么。 “雪地里那些青壮俘虏,你去筛一遍。” 皇太极伸手指向不远处被绳索绑着的六千多名科尔沁青壮。 “愿意归降大金、加入你蒙古八旗的,就选出来,编入你的本部。 不愿归降的,就贬为阿哈(奴仆),负责赶牛羊、运辎重。 我手底下的骑兵,另外他用,总得有人帮着干活。” 恩格德尔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奴才明白!给奴才半个时辰,定能办妥!” 他心里清楚,这是大汗在给自己扩充势力。 蒙古八旗刚有雏形,若是能收拢这些青壮,他的部众就能从千人涨到三四千人,日后在大金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恩格德尔立刻带着十几名心腹,快步走到青壮俘虏面前。 他先让士兵解开俘虏们的绳索,又让人抬来几袋炒面和几块煮熟的羊肉,放在雪地上,然后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着俘虏们,声音洪亮: “都听着!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要么归降大金,加入我蒙古八旗,日后有肉吃、有牛羊分,还能跟着本台吉打仗立功。 要么就留在这儿当阿哈,天天赶牛羊、扛辎重,过着奴隶一般的日子!” 俘虏们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地上的炒面和羊肉,又看了看恩格德尔手里的弯刀,眼神里满是挣扎。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想反抗,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恩格德尔的亲兵用刀架住了脖子,吓得又缩了回去。 “我归降!” 一个瘦高个的俘虏率先开口,他盯着地上的羊肉,咽了口唾沫。 “我愿意加入蒙古八旗,只求能活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越来越多的俘虏选择归降。 对他们来说,归降大金至少能活下去,还能有饭吃,总比当阿哈被随意打骂要好。 半个时辰后。 恩格德尔带着三千名青壮俘虏来到皇太极面前,脸上满是邀功的笑意: “大汗,奴才筛选好了!三千名青壮愿意归降,剩下的三千多人,都贬为阿哈了。” 皇太极扫了一眼那些站得歪歪扭扭的青壮,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不过这些人没有经过整编,战斗力堪忧。 若是遇上明军了,说不定会不战而溃。 不过 都无所谓了。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精兵”,而是“劳力”。 “很好。” 皇太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这些人不用去打仗,负责赶剩下的五万头牛羊、看管阿哈就行。等回到赫图阿拉,整编之后,便可以做精锐使用。” 恩格德尔连忙应道:“奴才明白!有这三千人帮忙,咱们赶路也能快些!” 皇太极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目光扫过留在营地中的五万头牛羊、四千多名阿哈,还有那两千名新归降的青壮。 寒风依旧呼啸,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只要将这些物资送回去,大金,就能变得更强。 重现父汗荣光,甚至更进一步的日子,不会远了。 不过 可以预想的,这回去的路,不会好走。 但. 皇太极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山林之中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尚未可知! “出发!” 皇太极勒紧马鞭,对着身后的部众大喝一声。 “朝着赫图阿拉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出发!” 皇太极率部已经撤出科尔沁营地。 而百里外的开原城。 经略府内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熊廷弼刚放下手中的屯田文书,两名浑身是雪、衣衫褴褛的科尔沁牧民便被亲卫架了进来,两人跪在地上,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颤抖着吐出一个让熊廷弼始料未及的消息: “启禀经略公!大事不好了!皇太极……皇太极带着骑兵,偷袭了科尔沁左翼后旗的营地! 顺礼王他…… 他已经战死了!” “你说什么?!” 熊廷弼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他快步走到牧民面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皇太极不是该在来抚顺的路上吗?怎么会去偷袭科尔沁?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那牧民被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没、没看错!我们亲眼看见的!黄色的骑兵,打着‘金’字旗,领头的就是穿黄甲的皇太极! 营地被烧了,牛羊被抢了,好多人都被杀了…… 我们是趁乱逃出来的,一路跑了两天两夜,才到开原!” 另一名牧民也连忙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烧得焦黑的布料,上面还能看到科尔沁部的图腾: “这是我们台吉帐篷上的布……您看,都被烧烂了!” 熊廷弼看着那块焦布,又想起前几日从赫图阿拉传来的“皇太极准备投降”的消息,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 他竟然被皇太极的诈降计骗了! 所谓“亲赴抚顺谢罪”,根本就是为了麻痹明军,让建奴有机会突袭科尔沁,掠夺物资! “传游击将军李茂!” 熊廷弼猛地松开牧民,对着帐外大喝一声。 李茂是负责赫图阿拉方向斥候情报的将领,按例每日需向他汇报建奴的动向,可直到此刻,他都没收到任何“皇太极出兵科尔沁”的消息! 片刻后,游击将军李茂气喘吁吁地跑进帐内,刚要行礼,便被熊廷弼的眼神吓得一哆嗦。 “经略公,您叫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 熊廷弼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牧民,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皇太极率部突袭科尔沁,杀了莽古斯,抢了牛羊!你的斥候呢?你的情报呢?为何连一点消息都没报上来?!” 李茂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经、经略公恕罪!末将……末将见前几日斥候传回消息,说皇太极已经从赫图阿拉出发,朝着抚顺方向来了。 以为他是真的要去谢罪,便……便撤了赫图阿拉西侧的游骑,只留了东侧的人盯着抚顺方向……谁、谁知道他会绕路去偷袭科尔沁啊!”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前几日整个辽东的人都在传“皇太极要投降”,连经略府都在准备受降事宜,他便也放松了警惕,觉得辽东暂时无战事,没必要浪费人力去盯着“准备投降”的建奴,却没想到,这竟是皇太极设下的圈套! “你啊!你这蠢货!” 熊廷弼气得一脚踹在李茂胸口,将他踹得连滚出去好几步。 他转身快步走到案前,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 “你误了军情,坏了大事!按军法,当斩!” 说着,他便要提着宝剑上前,吓得李茂连连磕头: “经略公饶命!经略公饶命啊!末将知道错了!求您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明公!” 周文焕连忙上前,一把拉住熊廷弼的胳膊。 “现在杀了他,也换不回科尔沁的损失,更拦不住皇太极! 眼下最重要的是派兵追击皇太极,挽回损失,而非处置将领啊!” 熊廷弼握着宝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茂,又看了看周文焕,最终将尚方宝剑“哐当”一声插回剑鞘。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熊廷弼的声音冰冷。 “来人!把他的盔甲扒了,军职撤了,投入先登营!” 这话一出,李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住了。 先登营是什么地方? 那是明军的死士营! 攻城时要第一个爬云梯,冲锋时要第一个冲阵,每次作战的阵亡率都接近五成,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 “经、经略公……” 李茂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想要求情,却对上熊廷弼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若是不从,现在就得死在尚方宝剑下。 去了先登营,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末将……末将愿意去先登营,戴罪立功!” 李茂咬着牙,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血迹。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架起李茂,扒掉他的游击将军盔甲,只留下里面的单衣,押着他朝着先登营的方向走去。 游击将军李茂离去之后。 周文焕站在熊廷弼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 “明公,皇太极用诈降计奇袭科尔沁,如今他带着劫掠的物资尚未远去,咱们若不尽快部署,恐让他逃回赫图阿拉,日后再想除他,就难了!” 熊廷弼抬手按在案上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哼!本经略本想等开春后,粮草充足、士卒养精蓄锐了,再挥师赫图阿拉,彻底扫平建奴。 可这皇太极偏要自寻死路,用诈降计欺瞒本经略,还敢杀我大明册封的顺礼王(莽古斯),此仇今日便要算!” 砰!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笔墨都微微颤动: “他以为劫掠了科尔沁部,带着些牛羊俘虏,就能安稳回去? 简直是做梦! 传令下去,即刻召白虎堂诸将议事,迟到者,军法处置!” “是!” 亲兵轰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经略府,马蹄声在积雪的街巷里疾驰,朝着各将领的府邸奔去。 不过半个时辰。 白虎堂内,诸将齐聚,肃立两侧。 刘兴祚、陈策、李秉诚等将领皆已到齐,便是司礼监王承恩、钦差杨涟也到了。 每个人脸上都没了之前的轻松。 熊廷弼走到堂中舆图前,沉声道: “方才从科尔沁逃来的牧民已证实,皇太极率骑兵突袭营地,莽古斯战死,其部牛羊、俘虏被掠走大半。 皇太极此举,先用诈降麻痹我军,趁机掠夺物资补充建奴元气。 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我大明的刀,早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熊廷弼眼神闪烁着精光,声音陡然拔高,说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布下天罗地网,让皇太极有来无回!” 他当即开始发号施令! “威虏伯刘兴祚!” “末将在!” 刘兴祚刷地起身,声如洪钟。 他在之前的封赏之中,本就领了经略草原的差事,如今皇太极劫掠了科尔沁部,就宛如在他脸上打了一个巴掌。 这个仇若是不报,这口气要是不吐出来,他刘兴祚如何经略草原,如何让草原诸部顺服? 熊廷弼看着刘兴祚战意满满的模样,很是满意,说道: “威虏伯,你率三千骑兵为先锋,即刻出发,沿着科尔沁草原的蹄印追击! 记住,不必与建奴主力硬拼,只需咬住他们的尾巴,每日派人传回皇太极的动向,为后续大军合围争取时间!” 熊廷弼的目光落在刘兴祚身上,语气带着信任。 “你熟悉蒙古地形,这先锋之职,非你莫属!” “末将遵命!” 刘兴祚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点兵,却被熊廷弼抬手叫住:“带上十日干粮,多备箭矢,草原天寒,务必照顾好弟兄们。” “谢经略公关怀!” 刘兴祚心中一暖,领了令牌,便大步退出堂外。 “定虏伯!” “末将在!” 陈策缓步出列,这位年过甲的老将虽鬓角染霜,却依旧身姿挺拔,眼中透着沉稳。 “你率本部五千步兵,作为后军,携带粮草、帐篷,紧随刘兴祚之后赶往科尔沁营地。 抵达后,先收拢科尔沁残部,安抚牧民,再配合刘兴祚的骑兵,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若皇太极回身反扑,你便率军扼守要道,断他退路!” “末将明白!”陈策拱手领命,眼神坚定。 “奉集堡总兵李秉诚!” “末将在!” 李秉诚应声出列。 “你率本部四千兵马,即刻从开原、铁岭、抚顺三地,沿山道进入山林,用滚木、擂石堵住山路,再派游骑巡查!” “你这一路,是‘口袋底’,绝不能让皇太极从你这儿漏过去!” “末将遵命!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皇太极踏过山道一步!” 李秉诚重重抱拳,领命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静立在角落的杨涟突然开口。 “经略公,既已定下围剿贼酋之策,杨某麾下的人手,也该出一份力。” 熊廷弼闻声猛地转头,眼中满是诧异。 这些时日,他始终悬着一颗心,生怕杨涟带着锦衣卫查起辽东军务的旧账,毕竟九边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辽东同样如此。 若真要细查,难免搅动军心。 可杨涟自抵开原后,只默默看册报、查防务,半句未提查案之事,如今竟主动请缨助战,这份通透与识大体,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定了定神,斟酌着回道: “都堂有心了。 锦衣卫精于追踪侦缉,若派去探查后金粮草动线、传报军情,倒是恰如其分。 至于都堂身边的护卫,还是留在身边为好。开原虽稳,却也难保没有细作潜入。” 话里既给了杨涟面子,也提醒杨涟,开原城中,其实并不安全。 毕竟杨涟是陛下亲派的钦差,容不得半分闪失。 杨涟闻言轻轻一笑,有些不以为然。 “经略公安心。开原城防固若金汤,城外又有诸将布防,哪来的危险? 倒是围剿皇太极一事,多一分力,便多一分胜算。” “我手底下有一员参将,名唤李鸿基,出身草莽却骁勇善战,此前在山东平闻香教民变之时,便以冲锋陷阵、悍不畏死闻名。 若经略公信得过,可给他派些差事,定能派上用场。” 熊廷弼闻言,稍稍愣了一下。 李鸿基这个名字,他并非毫无耳闻。 早有军报提及,此人本是银川驿卒,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陛下破格提拔,在今岁山东平定闻香教叛乱时立下大功,一路升至参将。 既是陛下亲自超拔的人,想来绝非庸碌之辈。 毕竟。 陛下的识人之能,熊廷弼是知道的。 从他自己被陛下重用,到陈策、满桂等人的提拔,陛下选人的眼光,从未出过差错。 他当即颔首,声音里多了几分肯定: “既是都堂举荐,又是陛下识拔的勇将,本经略自然信得过。 便让李鸿基参将随李秉诚总兵一同前往山道,协助布设埋伏。 山路狭窄,正需骁勇之辈坐镇,截杀后金溃兵、堵住皇太极的退路。” 杨涟听到安排,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经略公安排得当。那李鸿基性子虽烈,却极懂变通,山路设伏最是考验应变,他去了,定不会让经略公失望。” 熊廷弼点了点头。 “倒是要看看,都堂与陛下都看重的人,有什么本事!” 给李鸿基定了差事之后。 接下来。 熊廷弼又接连下令: 命周文焕留守开原,负责粮草转运与军报传递。 命锦衣卫加强对赫图阿拉的侦察,密切关注建奴留守兵力动向。 命各卫所加固城防,防止建奴分兵偷袭…… 每一条军令都清晰明确,直指“围歼皇太极”的核心目标。 这些命令下完之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还有一事,即刻传信给辽阳的孙承宗孙部堂,让他调辽阳驻军,逼近赫图阿拉,牵制建奴留守兵力,彻底断绝皇太极的后路!” 周文焕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拟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出!” 许久之后。 待所有人都离开白虎堂。 熊廷弼拿起案上的尚方宝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辽东百姓被建奴劫掠的血仇,皇太极以诈降欺骗他熊廷弼的滔天之恨,以及刚被大明册封为顺礼王的莽古斯,被皇太极像杀狗一般杀死,此事犹如一记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这些账,这次便要一并清算! 皇太极! 熊廷弼眼中杀气四溢。 让你多活几天你不要,给你投降的机会你不珍惜。 如今更是敢踏出赫图阿拉,行偷袭悖逆之事。 大明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我熊廷弼的怒火,可是需要人命来熄灭。 你父亲努尔哈赤的尸骨还没凉透,你便下去陪他罢!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建州女真 已经没有资格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ps: 7800字 这些天更新有点多,天天一万五千字以上,写得有点累了。 勤政莫过于朕啊! 另外。 月票已经满600了,加更放在明天。 最后. 求订阅!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93章 明威浩荡,阵前亮剑 第393章 明威浩荡,阵前亮剑 科尔沁左翼草原的风雪,比昨日更烈了。 鹅毛大雪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五十步外便只剩模糊的雪雾,连远处的枯树都成了隐约的黑影。 济尔哈朗站在临时搭起的军帐门口,身上的玄色皮甲已积了一层薄雪,他时不时抬手抹去眉梢的雪粒,目光紧盯着南方。 那里是明军可能来的方向,每一次风雪中的异动,都让他的心揪紧几分。 帐外。 他带来的五百骑兵正缩在临时搭建的雪棚里,有的擦拭着弯刀,有的用雪水擦拭着马蹄,却没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济尔哈朗早已派出去一百名斥候,分成十队,分别探查明军与林丹汗的动向。 可到现在,只有三队斥候回来,带来的还都是坏消息: “台吉,南方三十里处发现明军骑兵踪迹,看旗号像是刘兴祚的先锋营,正朝着咱们这边来!” “台吉,明军后军也动了,陈策的步兵正沿着科尔沁旧路推进,速度不慢!” 济尔哈朗眉头紧皱,手心都开始冒出冷汗来了。 他心里清楚,以自己这五百人,若是真遇上明军主力,根本不够打。 甚至可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皇太极让他留下,是赌林丹汗会来。 可若是林丹汗迟迟不到,一个时辰后,他只能带着人弃了牛羊俘虏,趁着风雪突围,否则连这五百骑兵都得折在这里。 “怎么还没来……” 他低声自语,目光又转向西北方。 那是林丹汗可能来的方向,雪雾依旧厚重,连一点人影都没有。 就在他焦躁不安,几乎要下令准备撤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 一名斥候浑身是雪,连睫毛上都结了冰碴,骑着一匹喘着粗气的战马,疯了似的冲过来,老远就扯开嗓子喊: “台吉!好消息!好消息!西北方向,看到林丹汗的九旃白旗了!” “九旃白旗?” 济尔哈朗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斥候的胳膊,急切地问,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林丹汗的九旃白旗?” 九旃白旗是察哈尔部大汗的象征,旗面上绣着九道玄色纹路,杆顶缀着鎏金的狼头,是林丹汗身份的标志。 斥候用力点头,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 “看清楚了!还有他的斡耳朵(大型宫帐),被几十匹马拉着,后面跟着不少骑兵,错不了!离咱们这儿顶多还有十里,风雪小些就能看见了!” 济尔哈朗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拍了拍斥候的肩膀:“好!赏你两斤烧酒,快去暖和暖和!” 说完,他转身对着帐外的骑兵喊道,“都打起精神来!林丹汗到了,咱们的任务成了,准备转移!” 骑兵们听到这话,也都精神一振,纷纷从雪棚里出来,整理着盔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待在此处,随时可能被明军袭击,他们也是心惊肉跳。 约莫半个时辰后。 西北方向的雪雾中,渐渐浮现出一片庞大的身影。 先是那面醒目的九旃白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接着,一座由三十六匹健马拉着的斡耳朵缓缓出现。 斡耳朵的帐布用的是厚实的黑狐皮,边缘缀着鎏金的饰件,帐顶插着三根孔雀翎,远远望去,气派非凡。 斡耳朵周围,簇拥着数百名骑兵,有的身披铁甲,有的穿着皮袍,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在雪光下泛着冷光,骑从如云,乍一看,竟有几分草原霸主的气势。 济尔哈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 这架势,哪里像是打了败仗、连粮草都快断了的察哈尔部? 分明是鼎盛时期的草原大汗出行的排场。 他心中暗笑: 果然是越缺什么,越要装什么。 开原一战,林丹汗丢了大半部众,连漠南草原的威望都丢了,如今只能靠这种虚张声势的仪仗,来维持自己“草原大汗”的体面,好让那些还没散伙的部众觉得,他还没垮。 很快,斡耳朵在离济尔哈朗营地五百步处停下。 几名察哈尔部的亲卫从斡耳朵里出来,快步走到济尔哈朗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我家大汗有请,还请济尔哈朗台吉过去答话。” 济尔哈朗整理了一下皮甲,迈步朝着斡耳朵走去。 路过那些察哈尔骑兵时,他特意多看了几眼。 不少骑兵的皮袍上打着补丁,战马也瘦得露出了肋骨,有的甚至连马鞍都是破旧的。 再看那些跟在斡耳朵后面的牧民,大多面黄肌瘦,手里攥着干瘪的炒面袋,眼神麻木。 这些炒面大多以青稞、糜子、燕麦制成,类似雪区的糌粑,一般要与乳酪、肉干混合食用,作为便携干粮, 但很显然,这些牧民,连炒面都不够吃,更别说乳酪、肉干了。 “人心散了,再怎么装,也没用啊。” 济尔哈朗心中暗道。 林丹汗这“盛大”的排场,不过是泡沫罢了,一戳就破。 但眼下,只要林丹汗肯留下来,替大金拖住明军,这层泡沫,便还有用。 走到斡耳朵门口,济尔哈朗停下脚步,对着帐内拱手道: “大金济尔哈朗,见过林丹汗。” 帐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一个略显虚弱却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 斡耳朵帐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炭火与奶茶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铺着一张褪色的虎皮地毯,中央的青铜火盆里只剩几点火星,连取暖都显得勉强。 与帐外那“骑从如云”的排场相比,帐内的窘迫几乎藏不住。 林丹汗斜靠在铺着旧丝绸的软榻上,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唯有那顶缀着孔雀翎的银冠,还勉强撑着“草原大汗”的体面。 济尔哈朗走进帐内,目光飞快扫过这反差强烈的景象,心中了然。 林丹汗的“气派”,果然是装给外人看的。 他躬身行礼,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大金济尔哈朗,见过林丹汗。” 林丹汗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却又强撑着威严: “皇太极让你来,不是只为了行礼吧?说吧,他许了本汗什么好处,要本汗帮他挡明军?” 他早已不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察哈尔大汗,开原战败后,部众离散、粮草断绝,两个最心爱的女人都不知所踪,他这些日子非常难熬。 因此,皇太极说科尔沁左翼草原有战利品可以拿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率部众前来了。 之所以如此。 便是再不给察哈尔部找点吃的东西,他们就要饿死了。 连部众都供养不起,他这个大汗,还有谁会效忠? “大汗爽快。” 济尔哈朗直起身,语气坦诚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我家大汗说了,营寨中现有的俘虏、牛羊、粮草,尽数归大汗所有。 算下来,约有一万俘虏、万头牛羊,还有五十车粮草。 只盼大汗能与大金结盟,暂时拖住前来追击的明军,让我大金主力有时间返回赫图阿拉。” 他刻意略过“粮草是因雪厚路险、运不回赫图阿拉才舍弃”的真相,只将其包装成“大金的诚意”。 济尔哈朗此话说完,林丹汗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一万俘虏能充作奴隶,万头牛羊能解过冬之困,五十车粮草更是能让他的残部撑到开春,这些,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 “哦?竟有这么多?” 林丹汗猛地坐直身体,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眼中也亮起了贪婪的光。 他之前还在琢磨皇太极会不会小气,此刻听到“万头牛羊”,连之前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皇太极这小子,倒比他阿玛努尔哈赤大方。” 他顿了顿,故意端起架子,语气却难掩急切: “你放心,熊廷弼那厮,早前骗本汗去开原‘共抗大金’,结果让本汗损兵折将,事后还不兑现粮草承诺,反而扶持科尔沁那班奴才来压本汗,本汗早就恨他入骨!”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仿佛真有深仇大恨。 “从今日起,你们建州女真,就是我察哈尔部的盟友! 等熬过这冬天,咱们再约个时间,一起去抢明国的堡寨,让熊廷弼也尝尝丢城失地的滋味!” “劫掠明国”这话从林丹汗口中说出来,济尔哈朗丝毫不意外。 蒙古人,果然都是蠢猪! 他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 这位草原大汗,到了绝境,想的依旧是靠掠夺生存,却没看清眼下的局势。 明军已杀来,他这点残部,能不能守住这些战利品都难说。 “大汗肯结盟,便是大金之幸。” 济尔哈朗再次拱手,他准备开溜了。 不过 为了让林丹汗能够迟滞明军更久一些,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只是明军先锋已离此处不远,最多一个时辰便会赶到,在下需即刻率军返回赫图阿拉,就不打扰大汗清点战利品了。” 林丹汗此刻满脑子都是“万头牛羊”,哪里还顾得上留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让皇太极等着,本汗会‘好好’招待明军的。” 济尔哈朗躬身告退,快步走出斡耳朵。 帐外的风雪依旧凛冽,他立刻召集手下的五百骑兵,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只下令: “全速回撤,朝着赫图阿拉方向,不许停留!” 骑兵们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很快便化作一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那些此前散出去的斥候,也早已收到信号,从各处收拢过来,跟在队伍后方疾驰。 再晚一步,若是明军真的与林丹汗交上手,他们说不定会被波及。 而在济尔哈朗离去之后。 斡耳朵内,林丹汗再也绷不住“大汗”的架子,猛地站起身,对着帐外大喊: “快!传本汗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去营寨清点战利品! 俘虏分去看管牛羊,粮草赶紧搬到斡耳朵附近,牛羊圈起来!动作快!” 这些东西,可是察哈尔部过冬的命根子。 也是他东山再起的命根子! “遵命!” 帐外的亲卫们连忙应声,乱糟糟地朝着济尔哈朗留下的营寨跑去。 林丹汗走到帐帘边,撩开一角望着风雪,脸上满是得意: “明军又如何?这些战利品是本汗的了!谁敢来抢,就是跟我这‘四十万蒙古国王’为敌,本汗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然而。 就在他此话说完没有多久,三千明军骑兵踏着半尺厚的积雪,正朝着营地疾驰而来。 马蹄裹着厚实的毡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士兵们脸上结着白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甲胄上的冰碴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他们已是全速赶路,只为追上逃窜的皇太极,却在离营地不足三里处,被一支骑兵拦在了雪地里。 “明军止步!” 一声略显生硬的汉话划破风雪,为首那名将领穿着铁甲,腰间悬着柄弯刀,正是察哈尔部的贵英恰。 他勒马挡在路中央,身后数百名察哈尔骑兵虽衣甲单薄、战马瘦骨嶙峋,却刻意摆出阵列,试图营造出“精锐”的假象。 “科尔沁营地现在已是我察哈尔部的战利品!你们再敢前进一步,就是惹怒我家林丹汗,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刘兴祚勒住马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察哈尔骑兵,心中满是诧异。 怎么林丹汗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皇太极不仅诈降,还勾结了察哈尔部? “放肆!” 没等刘兴祚开口,身旁的布和已按捺不住怒火。 他父亲莽古斯刚战死,营地被劫,此刻见察哈尔部竟想“捡便宜”,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指着贵英恰厉声骂道: “科尔沁营地是我科尔沁部的地方!牛羊是我部的财产! 林丹汗趁火打劫,还敢与建奴勾结,简直不知死活! 威虏伯,别跟他们废话,速速拿下营地,让这些叛徒知道大明的厉害!” 布和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身后的几名科尔沁亲卫也抽出了弯刀,看向察哈尔骑兵的眼神满是敌意。 刘兴祚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心中陷入了两难。 他抬头望向远处营地的方向,雪雾中隐约能看到蒙古包的轮廓,再想到皇太极可能正带着劫掠的物资全速回撤,若是在这里与察哈尔部纠缠,必然会延误追击时机。 可若是放过察哈尔部,任由他们夺走科尔沁的“遗产”,大明在草原的威严便会一落千丈。 林丹汗敢如此嚣张,不正是赌明军会优先追皇太极,不敢对他动手吗? 草原部落向来以“强者为尊”,若是明军连林丹汗这等残部都不敢动,不仅科尔沁部会寒心,其他依附大明的小部落恐怕也会动摇。 明军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草原霸主”? “该死的皇太极!” 刘兴祚在心中暗骂。 他瞬间想通了关键。 这正是皇太极的诡计! 故意留下物资引林丹汗来抢,再借察哈尔部牵制明军,为自己争取撤退时间。 若他真按皇太极的“剧本”走,大明要么丢了威严,要么放跑敌人,怎么选都是输。 但刘兴祚毕竟是身负“经略草原”重任的将领,片刻的思索后,眼中已没了犹豫。 鱼和熊掌,有时候可以兼得! 他拍了拍布和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催马上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贵英恰,洪声道: “贵英恰,传我话给林丹汗:立刻带着你们的人离开此地,留下科尔沁部的俘虏、牛羊和粮草! 半个时辰内,若是我还看到察哈尔的旗帜,便视作你们与建奴同谋,与大明为敌!” 贵英恰没想到刘兴祚如此强硬,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们敢!我家大汗是四十万蒙古之主,你们敢动我们,就是与整个草原为敌!” “草原之主?” 刘兴祚冷笑一声,抬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映着雪光,泛着冷冽的杀意。 “林丹汗若真有本事,就不会靠抢科尔沁的残羹冷炙过活! 今日我刘兴祚人在此,要么滚,要么战!你选一个!” 身后的三千明军骑兵见状,也纷纷抽出刀剑,整齐的拔刀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士兵们勒紧马缰,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眼中闪烁着战意。 他们刚得了陛下的重赏,正憋着一股劲想立战功,哪里会怕察哈尔的残部? 贵英恰看着眼前严阵以待的明军,又回头望了望身后自家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真要打起来,自己这几百人根本不够明军塞牙缝的。 可他又不敢轻易退让,只能硬着头皮喊道:“我、我要先禀报大汗!” “给你半个时辰。” 刘兴祚收起弯刀,语气依旧冰冷。 “半个时辰后,要么撤军,要么开战。大明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说完,他勒马退回阵中,对着身旁的副将低声吩咐: “派两队斥候,绕去营地后方,盯着察哈尔部的动向,看看他此番带了多少人马过来。 再派一队去探查皇太极的回撤路线,务必摸清他的位置。” “是!” 副将领命,立刻安排斥候出发。 另一边。 贵英恰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林丹汗的斡耳朵,他喘着粗气,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将刘兴祚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大、大汗!刘兴祚说…说让您半个时辰内带着人撤走,把营地的俘虏、牛羊全留下! 不然…不然就说咱们和建奴同谋,要跟大明开战!” “放肆!” 林丹汗猛地将手中的银酒壶砸在地上。 他霍然起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帐门,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戾气,连声音都在发抖: “刘兴祚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明国养的一条狗,靠着讨好汉人爬上去的奴才,也敢对本汗指手画脚?” 斡耳朵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几名侍立的亲卫吓得大气不敢喘,纷纷低下头,生怕触了林丹汗的霉头。 林丹汗在帐内快步踱来踱去,银冠上的孔雀翎随着动作晃动,却没了半分“大汗威仪”,只剩被冒犯后的狂怒。 可怒了片刻,他又猛地停下脚步。 开原战败的阴影还在,察哈尔部的残部连吃饱饭都难,真跟明军开战,他未必有胜算。 理智稍稍回笼,他看向仍在发抖的贵英恰,语气沉了几分: “刘兴祚带了多少人?” 贵英恰缩了缩脖子,眼神不自觉地闪躲。 他怕说少了会让林丹汗更冲动,可又不敢撒谎,只能支支吾吾道: “回…回大汗,斥候看得仔细,明军骑兵约莫三千,加上跟来的科尔沁残部,至多五千人…没看到后续有大军的影子。” 他特意把人数往多了报了些,盼着能让林丹汗多几分忌惮。 “五千人?” 林丹汗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脸上的怒容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不过五千人,也敢在本汗面前摆架子?” 这个时候,聪明的智慧顿时占领乐林丹汗脑子的高地。 “明国的心思全在皇太极身上!刘兴祚就是个先锋,就算身后有大军,也绝不会为了这点东西跟本汗死磕。 他们怕耽误了追皇太极,让那小子跑回赫图阿拉!” “大汗,可…可刘兴祚的态度实在强硬,万一…” 贵英恰还想再劝,话没说完就被林丹汗打断。 “没有万一!” 林丹汗猛地转身,声音拔高,带着草原大汗的傲慢。 “再说了,这些牛羊、俘虏,本就是熊廷弼欠我的!” 他指着帐外的营地,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蛮横。 “当初熊廷弼骗我去开原,说好给我好处,结果呢?我损了数万部众,连一粒米都没见到!如今拿这些东西补偿,难道不该?” 说完此语,林丹汗看向贵英恰,语重心长的说道: “本汗是蒙古四十万部众的大汗,岂能对明国的小将低三下四? 你记着,对待这些汉人,就得硬气。你越是退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只会变本加厉! 今日本汗硬气到底,刘兴祚定然不敢动手!” 贵英恰看着林丹汗眼中的狂热,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明军的强硬不像装的,刘兴祚既然敢说出“开战”的话,未必没有准备。 可话到嘴边,对上林丹汗凌厉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汗这是被“战利品”和“大汗尊严”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劝。 “那…那属下这就去回话?” 贵英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去!” 林丹汗挥了挥手。 “你跟刘兴祚说,本汗吃下去的东西,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要是不服,尽管带人造次。 倒要让他看看,是明国的骑兵厉害,还是本汗的怯薛军厉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告诉他,这些东西是明国该给的补偿,他要是不识抬举,就是跟整个蒙古为敌!” 贵英恰心中沉重,但也只好领命。 出了斡耳朵,贵英恰慢吞吞地走到明军阵前。 他不敢看刘兴祚锐利的眼神,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僵硬: “我家大汗说了…这些东西既然到了察哈尔部手里,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若是将军不服,尽管来战,看看是明军骑兵厉害,还是我察哈尔的怯薛军厉害。” 话刚说完,刘兴祚还没开口,一旁的布和已按捺不住怒火。 他猛地催马上前,手中的弯刀指着贵英恰,眼中满是血丝:“大汗?他是哪门子的大汗?落荒而逃的大汗?还是狂妄自大的大汗?” “不久前被建州女真追得像条丧家犬,开原一战损兵折将,现在手底下连两万兵都凑不齐,也敢自称‘四十万部众的大汗’?脸皮比草原的冻土还厚!” 布和想起营地里可能还活着的亲族,想起被抢走的牛羊,心中怒火更盛,他转头看向刘兴祚,语气急切到几乎哀求: “威虏伯!不能再等了!林丹汗就是条不知好歹的野狗,仗着抢了点东西就敢向大明狂吠! 咱们要是不教训他,不仅科尔沁部的东西救不回来,草原上的其他部落也会觉得大明软弱可欺!” “到时候,草原又将掀起动乱!” 道理讲完,为了让刘兴祚愿意出兵,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察哈尔部的阵地,声音铿锵: “我科尔沁部还有两千骑兵,愿意打头阵!只要将军下令,我们就是死,也要把营地夺回来!” 身后的科尔沁骑兵见状,也纷纷举起弯刀,齐声呐喊:“愿随台吉死战!” 声浪冲破风雪,倒是气势十足。 刘兴祚看着布和眼中的杀意,又想起方才亲兵传来的消息。 陈策的五千后军离此处已不足两个时辰,再过不久就能赶到。 以及林丹汗所部一万余人,且兵卒大多虚弱,战马瘦弱,战斗力似乎不强。 想到这些,刘兴祚很快便有了决断! 有陈策的步兵兜底,就算林丹汗有埋伏,明军也有足够的兵力应对。 更重要的是,大明的威严绝不能折在林丹汗这等残部手里,今日若退让,日后草原部落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到时候,他如何经略草原? 明威浩荡,不可侵犯! 阵前亮剑,看谁英雄! 刘兴祚勒紧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映着雪光,泛着冷冽的杀意,声音更是传遍全军: “林丹汗藐视大明,勾结建奴,劫掠科尔沁部,此等叛逆,当诛!”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科尔沁骑兵为左翼,正面冲击敌阵。 明军骑兵为右翼,绕至察哈尔部侧后,截断他们的退路。 本将亲自率中军压阵! 半个时辰内,拿下营地,生擒林丹汗!” “遵令!” 明军与科尔沁骑兵齐声应诺,声音震彻草原。 骑兵们纷纷催动战马,马蹄踏碎积雪,朝着察哈尔部的阵地疾驰而去。 风雪中。 明黄色的“刘”字大旗与科尔沁的狼头旗交织在一起,像一道锐不可当的洪流,朝着林丹汗的察哈尔部狠狠撞去。 贵英恰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往回逃,却被呼啸而来的科尔沁部的骑兵围住。 他看着冲来的骑兵,双腿发软,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大汗的判断,错了…… 察哈尔部,难道要在今天亡了? ps: 7400字大章。 今天有加更! (本章完) 第394章 生擒汗王,威震草原 第394章 生擒汗王,威震草原 察哈尔部的斡耳朵里。 万户长毛罕正弓着身子,手指在账册上逐行划过,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汗,清点清楚了!营地里共有一万零三百名科尔沁俘虏,其中青壮四千六百余人,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牛羊共计九千八百头,光成年母羊就有三千多,开春定能下崽;还有三十六车粮草、二十八车冻肉,足够咱们部众撑到明年三月!” “好!好啊!” 林丹汗猛地一拍软榻扶手,他蜡黄的脸上终于褪去了连日的疲惫,眼睛亮得像燃了火。 “有了这些,别说过冬,开春咱们还能收拢些散部,再把牧场往南扩一扩!” 这些天,淤积在心头的压力,终于可以释放出一些来了。 开原战败后,他带着残部在雪原上颠沛流离,如今总算有了喘息的底气。 可这份得意还没焐热,一阵异样的声响便顺着帐帘缝隙钻了进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马蹄踏雪声,像远处的闷雷,接着是兵刃碰撞的“锵锵”脆响,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裹挟着风雪,像海啸般从南面席卷而来,震得斡耳朵的毡布都微微颤动。 “什么声音?” 林丹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坐直身体。 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汗!不好了!明、明军和科尔沁的骑兵打过来了!离营地只剩半里地了!” “你说什么?!” 林丹汗如遭雷击,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真敢来?!难道他们不追皇太极了?” 他死死盯着亲卫,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 他算准了明军的重心在皇太极身上,才敢硬气地留下物资,可眼前的消息,彻底撕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是真的!” 亲卫“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毯上。 “小的亲眼看见明黄的‘刘’字大旗,还有科尔沁的狼头旗,骑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布和那厮还在阵前喊,要踏平咱们的营地,救回科尔沁俘虏!” “废物!一群废物!” 林丹汗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将案上的羊皮账册扫落在地,纸片飘得满帐都是。 他之前笃定明军会优先追皇太极,才敢对刘兴祚放狠话,可现在,明军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的“算计”成了笑话。 “大汗!” 万户长毛罕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林丹汗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清醒。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明军来势汹汹,咱们得赶紧做准备! 开原一战咱们损了三千怯薛军,现在只剩一万多人,要是被明军冲散,察哈尔部就真的完了!咱们已经不能再败了啊!” 林丹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毛罕焦急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传我命令!让怯薛军全体出动!” “大汗,怯薛军是咱们最后的精锐……” 毛罕愣了一下,开原战败时,林丹汗舍不得动用怯薛军,才导致溃败,如今竟要孤注一掷。 “舍不得也得舍!” 林丹汗打断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告诉怯薛军统领阿古拉,让他带着所有怯薛军,正面迎战明军! 不惜一切代价,把刘兴祚的头颅给我带回来! 只要杀了刘兴祚,明军必乱!” 他攥紧拳头,这最后的怯薛军,是他察哈尔部仅存的精锐,马快箭准,往日里在草原上从无对手,如今只能靠他们了。 “是!属下这就去传命!” 毛罕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冲出斡耳朵。 过了一会儿。 林丹汗走到帐帘边,撩开一角往外看。 南面的雪地上,明黄与黑色的旗帜已经交织在一起,兵刃的寒光在风雪中闪烁,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嘴里喃喃自语:“阿古拉,千万别让本汗失望……” 此刻。 营地南侧的雪原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察哈尔的怯薛军果然凶悍,骑着快马在明军阵前穿梭,手中的强弓不断射出箭矢,“嗖嗖”地朝着明军骑兵飞去。 他们深谙草原骑兵的“拉扯战术”,打了就跑,从不与明军正面交锋。 毕竟他们的皮甲挡不住明军的钢刀,只能靠骑射骚扰,拖延时间。 “将军,这些鞑子不敢近身!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体力要被拖垮了!” 明军副将催马上前,指着阵前不断游走的怯薛军,语气焦急。 他麾下的骑兵已经有数百人中箭,虽不完全致命,却也影响了士气。 刘兴祚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怯薛军的阵型,又看向远处那座黑狐皮斡耳朵。 那是察哈尔部的核心,林丹汗肯定在里面。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瞬间有了对策:“传令!中军火铳手列阵,左翼骑兵牵制怯薛军,右翼跟着我,直扑林丹汗的斡耳朵!” “将军,咱们去打斡耳朵?”副将愣了一下。 “对!” 刘兴祚拔出弯刀,刀尖指向斡耳朵的方向。 “怯薛军是林丹汗的命根子,咱们打他的老巢,他们必然回防!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躲!” 攻其必救,这是努尔哈赤的战法! 刘兴祚在建奴待了这么多年,对这一套战法更是信手拈来。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明军左翼骑兵立刻加速,朝着怯薛军的侧后方迂回,火铳手则在阵前排成三列。 “砰砰砰”的枪声在风雪中炸响,铅弹呼啸着飞向怯薛军的战马。 右翼骑兵则跟着刘兴祚,像一道锐不可当的洪流,朝着斡耳朵疾驰而去。 果不其然。 看到明军直冲斡耳朵,怯薛军统领阿古拉脸色大变。 若是斡耳朵被破,就算杀了刘兴祚,他也难辞其咎。 “撤!回防斡耳朵!” 阿古拉厉声下令,原本游走的怯薛军瞬间调转马头,朝着斡耳朵的方向狂奔。 可这一撤,正好落入了刘兴祚的圈套。 明军左翼骑兵立刻追上来,火铳手的铅弹不断落在怯薛军身后,不少骑兵被射中落马。 等怯薛军好不容易冲到斡耳朵附近,要护卫林丹汗,却发现明军早已列好了阵,明光铠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钢刀出鞘,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杀!” 刘兴祚率先冲了上去,弯刀劈向一名怯薛军骑兵。 那骑兵急忙举刀格挡,可他的皮甲哪里挡得住明军的钢刀? “咔嚓”一声,刀身被劈断,钢刀顺势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怯薛军被迫与明军近身肉搏,可他们的装备差距实在太大。 明军的明光铠能挡住大部分箭矢和刀砍,火铳手还在不断从侧翼射击,而怯薛军的皮甲只能勉强护住要害,不少人刚冲上去,就被火铳击中,或是被明军的钢刀砍倒。 而在斡耳朵中。 林丹汗撩开帐帘一角,目光死死盯着战场。 只见他引以为傲的怯薛军,此刻正像被冲散的羊群般溃败: 有的士兵被明军骑兵挑落马下,有的扔掉弯刀跪地求饶,却被身后的同伴推着继续逃窜。 连那面象征怯薛军精锐的玄色狼旗,都被明军一刀斩断,旗帜坠落在满是尸体的雪地里。 林丹汗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冰凉的唾沫,方才的狂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原以为明军会顾忌追击皇太极而退让,原以为自己的怯薛军能胜过这数千明军,可眼前的景象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那些明军骑兵像饿狼般,每一次冲锋都能撕开一道口子,科尔沁骑兵更是红着眼疯狂反扑,察哈尔部的防线,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跑!必须快跑!”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他甚至忘了帐内还等着他指挥的毛罕,转身就往帐外冲。 “大汗!您不能走!” 毛罕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这位察哈尔部的万户长,脸上满是焦灼与恳求。 “您是察哈尔的大汗,您一走,军心就彻底散了!到时候别说这些战利品,咱们连漠北的牧场都守不住!” 他用力拽着林丹汗,声音带着哭腔:“明军只有五千人,咱们还有一万残部!只要您留下来督战,咱们拼了命也能赢!再退一步,咱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林丹汗却像没听见一样,用力甩开毛罕的手,语气里满是慌乱: “赢?怎么赢?没看见怯薛军都打不过吗?再待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指着帐外溃败的士兵,眼神躲闪。 “万户长,这里交给你指挥,本汗去西北方向的安全地带,等稳住阵脚再远程指挥!” 毛罕看着林丹汗眼中的恐惧,感受着手中空荡荡的力道,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望着眼前这位昔日意气风发、如今却只顾逃命的大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心底喃喃: “察哈尔部……真的要完了。” 林丹汗根本没理会毛罕的失落,他甚至来不及带走斡耳朵里的金银,只抓过亲卫递来的马鞭,掀开帘子踉跄着跨上一匹快马。 数十名亲卫紧紧围着他,护着那面象征“大汗威严”的九旃白旗,朝着西北方向的雪原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的雪粒落在逃亡者的身上,却没人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战场。 而这一切,都被高坡上的刘兴祚看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那面快速远去的九旃白旗,冷哼一声: “林丹汗,这科尔沁草原,岂是你想来就抢、想走就逃的地方?” 他想起之前前陛下密信中关于经略草原的内容: “经略草原,非威不足以服众,非武不足以安边”。 今日若放跑林丹汗,不仅大明威严受损,日后草原部落更会轻视明军。 擒下这位“伪元余孽”,正是他经略草原的第一步! “林丹汗已逃!降者不杀!” 刘兴祚猛地扯开喉咙,声音穿透风雪,传遍整个战场。 身后的亲兵们见此情形,立刻接力大喊,一声声“降者不杀”像惊雷般,炸在每一个察哈尔士兵的耳边。 正在抵抗的察哈尔士兵们,本就因怯薛军溃败而心生退意,此刻听到“林丹汗已逃”,又看到那面九旃白旗确实在远去,最后的战意瞬间崩塌。 有人率先扔掉弯刀,跪在雪地里双手抱头。 有人转身就跑,却被身后的明军骑兵追上,一刀斩落马下。 还有些侥幸逃脱的,也只是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疯跑,连同伴的呼救都顾不上。 没了军心的抵抗,只剩下徒劳的挣扎。 明军骑兵像虎入羊群般,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他们策马追击逃窜的残兵,弯刀挥舞间,血溅落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许多明军开始下马收拢投降的士兵,用绳索将他们串联起来,防止有人趁机逃脱。 科尔沁骑兵则冲进营地,将被关押的亲族解救出来,欢呼声与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战场之中。 第395章 连堡截酋,闯王出马(月票600加更! 第395章 连堡截酋,闯王出马(月票600加更!) 开原城西数十里,清河如一条冻僵的银带,横卧在雪原之上。 冬日的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冰封的河面,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岸边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梢挂着的冰棱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河畔那条唯一能通行马车的大路,此刻却被三座青灰色的冰城堡垒拦腰截断。 冰墙是用清河的冻冰浇筑而成,掺了碎石与草木,厚达丈余,墙头堆着冻实的冰垛,垛口后架着碗口粗的火铳,透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 奉集堡总兵李秉诚正站在中间那座冰城的寨墙上,他身披厚重的玄铁铠甲,手按腰间的佩刀,目光紧盯着大路尽头的方向。 早在接到熊廷弼的军令时,李秉诚便算准了皇太极的路线: 建奴要带着劫掠的牛羊、俘虏返回赫图阿拉,必然要走清河这条大路。 小路狭窄,车马难行,十万头牛羊根本无法通过。 因此,他不仅在大路上筑了三座互为犄角的冰城堡垒,还在周围数十里的小路、山谷里撒了上百个探哨,只要皇太极敢靠近,无论走大路还是小路,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一名斥候身披霜雪,骑着一匹喘着粗气的战马,疯了似的奔到冰城之下,翻身下马时险些摔倒,踉跄着跑上寨墙,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 “启禀总镇!铁背山下……发现建奴踪迹!人数众多,拉着辎重车,还驱赶着大量牛羊,看旗号……像是皇太极的主力!” “铁背山?” 李秉诚眉头微挑,心中快速盘算。 铁背山在浑河对岸,离此处不过十里路程,也就是说,皇太极的队伍已经越过浑河,很快就要到清河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手示意斥候起身,语气沉稳:“再探再报!密切关注建奴的行军速度和阵型,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 斥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下寨墙,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风雪之中。 李秉诚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下令: “速去通知左右两座冰城的守将,让他们即刻加强戒备! 火铳填实弹药,滚木擂石搬上城头,弓箭手列阵待命,建奴随时可能来攻!” “遵命!” 亲卫们轰然应诺,快步下城传令。 很快,三座冰城上便响起了忙碌的脚步声,士兵们扛着滚木、搬着石块,火铳手们熟练地填药、装弹,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硝烟的气息。 李秉诚走到寨墙边缘,俯瞰着下方的大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不是主动出击,而是“死守”。 只要他牢牢守住这座冰城,堵住皇太极的去路,就能将建奴主力拖在此地,为刘兴祚的骑兵追击、陈策的步兵合围争取时间。 等到明军的包围圈彻底合拢,皇太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不过,不愿出城作战,倒不是李秉诚不想,实在是不能。 这位奉集堡总兵官低头看了一眼冰城外的地形。 大路两侧是深山老林,树木茂密,积雪没膝,车阵根本无法展开。 他手底下虽有五千兵马,却只有一千骑兵,其余都是步兵。 若是贸然出城迎战,熟悉地形的建奴骑兵很可能借着树林的掩护,将他的步兵分割包围,到时候不仅挡不住皇太极,反而会损兵折将,坏了熊经略的全盘计划。 “绝不能冒这个险。” 李秉诚低声自语。 他经历过萨尔浒之战,深知建奴骑兵的厉害,也明白“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道理。 冰城坚固,火铳、滚木能最大程度发挥步兵的优势。 而出城作战,恰好是以己之短,碰敌之长,这种亏本的买卖,他绝不会做。 呼呼呼~ 风雪又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将清河沿岸的雪原裹进一片混沌。 皇太极勒马立于一处高坡,眼睛死死的瞪着远处那三座青灰色的冰城。 “该死!” 皇太极低声咒骂。 斥候刚传回消息,冰城守军是李秉诚的奉集堡兵马,不仅工事坚固,还在周围小路布了探哨,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很清楚,要想从大路上冲过去,必须强攻冰城。 可冰墙厚达丈余,明军有火铳、滚木,建奴骑兵仰攻根本讨不到好,只会徒增伤亡。 更重要的是,强攻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刘兴祚的骑兵说不定已在身后紧追,陈策的步兵也在赶来,拖得越久,明军的包围圈就收得越紧。 “绝不能强攻!” 皇太极在心中决断,目光扫过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 俘虏们面黄肌瘦,被绳索串着,走两步便踉跄一下。 牛羊在雪地里艰难挪动,发出沉闷的呜咽。 辎重车陷在雪窝中,需要好几个人推着才能前进。 他眼神骤然一凝,一个算计飞快在脑海中成型。 “恩格德尔!” 皇太极猛地调转马头,对着队伍后方喊了一声。 恩格德尔听到召唤,连忙驱马穿过混乱的队伍,来到皇太极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奴才在!大汗有何吩咐?” 他身上的皮甲沾着雪粒,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这几日押送俘虏赶路,他几乎没合过眼。 “让俘虏都起来,每人背一袋战利品。” 皇太极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犹豫。 “咱们不走大路了,从东侧的山谷小路走。那里地势虽险,却能绕开冰城。” 恩格德尔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为难,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大汗,这……恐怕不行吧!” 他抬手一指身后的俘虏。 “这些俘虏连日赶路,只靠少量炒面充饥,一个个面黄肌瘦,连走路都打晃,哪还有力气背战利品? 再说,咱们的战利品里有绸缎、茶叶,还有从科尔沁抢来的金银,一袋袋沉得很,别说俘虏,就是咱们的兵卒背久了都费劲,他们根本背不动!” “就算勉强让他们背,行军速度也会慢下来。山谷小路狭窄,积雪又深,一旦走慢了,万一被明军探哨发现,咱们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 皇太极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背不动的,就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 恩格德尔愣住了,没明白皇太极的意思。 那些战利品可是他们冒着风险从科尔沁抢来的,就这么留下,岂不可惜? “对,留在这儿。”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勒马朝着冰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李秉诚守在冰城,肯定不敢轻易出城。咱们把这些背不动的战利品留在大路旁,再故意弄乱痕迹,让他以为咱们是仓促弃械,想从小路逃生。” “只要明军敢出城来抢这些‘诱饵’,咱们就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里。 他们步兵多,骑兵少,一旦进入山谷,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不仅能消灭出城的明军,还能趁机冲过冰城的防线。 若是他们不敢出城,咱们也能顺利从小路绕走,不耽误撤退的时间。” 恩格德尔这才恍然大悟,眼中的为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太极的敬佩: “大汗妙计!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快步回到俘虏队伍中,对着手下的蒙古八旗兵大喝: “都动起来!让俘虏每人扛一袋战利品,扛不动的就扔在大路旁!动作快!耽误了大汗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用马鞭驱赶着俘虏,将一袋袋绸缎、茶叶、金银塞到他们手中。 俘虏们本就虚弱,被重物压得直不起腰,却不敢反抗,只能踉跄着跟上队伍。 那些实在扛不动的战利品,被随意堆在大路中央,像一座小山,格外显眼。 皇太极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队伍渐渐朝着东侧山谷移动,又看了一眼大路旁那堆“诱饵”,眼神闪烁。 他对着身旁的济尔哈朗下令: “你率五百骑兵,埋伏在山谷入口的树林里,若是明军出城,就先断他们的退路。 若是明军不动,就跟上来汇合。” “是!” 济尔哈朗领命,带着五百骑兵悄然消失在树林中。 而皇太极的行动,很快便被明军斥候获知了。 “启禀总镇!建奴弃了大路的辎重,正朝着东侧的小道移动! 看踪迹,他们没带马车,只让俘虏背着少量战利品,牛羊也只赶了一小半!” “弃了辎重?” 城中大帐。 李秉诚猛地从舆图前抬起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俯身追问:“你看清楚了?那些辎重是真的被丢弃,还是故意留下的?建奴的主力,当真都去了小道?” “千真万确!” 斥候用力点头。 “属下带着人绕到建奴后方探查,大路旁堆着满满十几车绸缎、茶叶,还有不少金银,连几面建奴的旗帜都插在旁边,不像是假的! 建奴的队伍已经钻进了东侧的山谷,只留下几个哨探在外面望风!” 李秉诚沉默着走回舆图前,眉头紧皱。 皇太极辛辛苦苦突袭科尔沁,抢了那么多物资,怎么会说弃就弃? 这不合常理。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 是诱敌? 是真的慌不择路? 还是另有埋伏? “总镇!” 看着李秉诚在犹豫,副将王守忠坐不住了。 “总镇,得出兵!”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建奴从小道溜走?那可是皇太极的主力!若是让他逃回赫图阿拉,咱们这冰城岂不是白筑了?” 王守忠年轻气盛,又盼着立战功,一想到皇太极可能逃脱,便按捺不住。 “末将请命!率麾下一千骑兵出城追击!建奴带着俘虏,走小道必然速度慢,咱们骑兵快,定能追上他们,至少也能抢回些辎重,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 李秉诚却缓缓摇头,眼神依旧盯着舆图,语气沉稳:“不可。” “为何不可?” 王守忠急了,声音拔高几分。 “总镇是怕了建奴不成?咱们有一千骑兵,就算遇上埋伏,也能全身而退! 若是坐视不理,等经略公问起,说咱们见敌不攻,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 李秉诚抬眼看向王守忠,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只有历经战事的冷静: “不是怕,是不能冒这个险。 你想过没有? 东侧山谷的小道有多少条? 咱们的探哨只看到建奴进了一条,可谁能保证那不是疑兵? 说不定皇太极早就分了兵,一条道走俘虏,一条道走主力,就等着咱们出城追击,好把咱们引进埋伏圈。”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舆图上的山林区域,语气加重: “再说,女真人生长在山林,熟悉地形,咱们的骑兵进了山谷,连阵型都展不开,只会被他们分割包围。 咱们只有一千骑兵,若是折在这儿,冰城的防守力量就弱了。 到时候皇太极再回头攻冰城,咱们怎么办?” 王守忠攥紧了拳头,还想争辩: “可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至少派骑兵去试探一下!就算追不上,也能让上面知道咱们尽力了!” 李秉诚沉默片刻后,之后语气坚定的说道: “不必试探。咱们的任务是‘堵路’,是‘迟滞’,不是‘追击’。 皇太极走小道,没了马车,又带着俘虏,行军速度必然大减。这 就已经达到了迟滞的目的。” 他转过身,对着王守忠解释: “威虏伯刘兴祚的骑兵就在后面,平虏伯陈策的步兵也在跟进,只要咱们守住冰城,不让皇太极回头走大路,他就只能困在小道里。 等刘兴祚追上他,再加上孙承宗的埋伏,皇太极插翅难飞。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冰城,别为了怕担责,丢了根本。” 王守忠看着李秉诚坚定的眼神,又想了想山谷里的复杂地形,终于低下了头,拱手道: “末将明白了,是末将太急切了。” 李秉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想立功,但战场之上,沉稳比勇猛更重要。 传令下去,加强冰城戒备,密切关注小道方向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回报! 另外,让探哨多派些人,盯着建奴留下的辎重,别让他们的哨探搞鬼。” “是!” 王守忠应声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帐内。 。。。 深山老林里面。 皇太极勒马走在队伍中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已经在这片密林中跋涉了一天一夜,胯下的战马也累得频频打晃,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雾。 黄台吉不得不下马,牵着战马走。 他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队伍,眼中满是焦躁。 俘虏们背着沉重的绸缎、茶叶,在没膝的积雪里艰难挪动,有的人走不动了,便被建奴士兵用马鞭抽打,却依旧迈不开步子。 还有些人直接倒在雪地里,口鼻冒血,再也没能起来。 这一天一夜,累死的俘虏已不下百人。 更让他心焦的是,之前埋伏在清河附近的五百骑兵,早已撤了回来,带回的消息是“明军死守冰城,半步不出”。 “李秉诚这老狐狸!” 皇太极低声咒骂。 他原以为留下辎重能诱明军出城,却没想到李秉诚如此沉得住气,硬是不上当。 再这样在山林里拖下去,别说赶回赫图阿拉,恐怕用不了多久,刘兴祚的追兵就会咬上来。 但为今之计,却只能如此了。 又熬了一天一夜,当队伍终于钻出密林,踏上大柳河沿岸的大路时,皇太极才松了口气。 大路虽也积着雪,却比山林好走太多,队伍的行军速度骤然提升,连牛羊的呜咽声都轻快了几分。 他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远方冰封的大柳河,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散出去的斥候却给他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大汗!前方有冰堡!” 皇太极心头一紧,顺着斥候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十里处的大路中央,矗立着一座青灰色的冰堡,规模虽不如清河的三座,却也壁垒森严,城头隐约能看到明兵的身影,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又是冰堡?” 皇太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刚摆脱山林的纠缠,又遇上拦路的堡寨。 皇太极心中犹豫起来: 难道还要再走小道? 可身后的斥候已经传来消息,刘兴祚的骑兵离他们只有半日路程,再钻山林,不等绕过去,就会被追兵追上。 “攻?还是绕?”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攻冰堡,若是短时间拿不下来,追兵一到,就是前后夹击。 绕小道,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斥候下令:“去查!前方冰堡是谁在守?明军有多少兵力?” 斥候领命,快马加鞭朝着冰堡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斥候气喘吁吁地赶回来,翻身下马禀报道: “大汗!冰堡城头插的是参将旗帜,上面写着‘李’字! 看城头的明兵数量,约莫有两千人,多是步兵,骑兵很少!” “参将?李姓?”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在辽东征战多年,明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他大多知晓,总兵、副将级别的暂且不论,一个小小的参将,还姓“李”,能有什么本事? 恐怕是熊廷弼临时派来凑数的,连像样的将领都没舍得派。 “区区一个参将,也敢拦本汗的路?” 皇太极勒马向前,目光扫过麾下的八旗子弟。 虽然众将士们连日赶路疲惫,但只要能拿下这座冰堡,就能顺着大路直奔赫图阿拉,摆脱追兵。 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 当然,真正让皇太极冒险的,有很大的原因,便在守将身上。 若是有名的将军镇守前方冰堡,他肯定绕路。 但. 李姓参将? 路边一条罢了! 两千步兵守一座小冰堡,建奴骑兵全力冲锋,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攻破! 他当即对着身后的恩格德尔下令: “让蒙古八旗的人休整片刻,等会先派一队人去佯攻,试探一下明兵的底细!” “是!” 恩格德尔连忙领命,转身去安排士兵。 建奴士兵们听到要攻冰堡,虽有疲惫,却也燃起了斗志。 山道太折磨人了,有些地方,根本连道路都不算,还需要人为开道。 前面的冰城虽然难攻。 但只要冲过去,就能回家,就能摆脱身后的追兵。 更何况,前面冰堡的守将,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色。 可皇太极和他手底下的八旗子弟不知道,此刻冰堡城头,那个被他视作“无名参将”的李姓将领,正凭栏而立,望着远方的建奴队伍,眼中满是锐利的光芒。 他身着轻甲,头戴毡帽,背披红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刀,正是在另一个时空中搅动天下、推翻大明的闯王李自成。 只因朱由校的提前布局,让这个闯王出现在辽东,还挡在皇太极前往赫图阿拉的必经之路上。 让这场本不该出现的“皇太极战闯王”,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ps: 一天更两万多字,身体有点顶不住了。 两点半,还没洗澡。 晕~ 另外。 求一下订阅~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本章完) 第396章 堡前折戟,杀伐果断 第396章 堡前折戟,杀伐果断 大柳河的寒风裹着冰粒,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肉。 皇太极勒马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座两丈高的冰堡。 城头的“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明兵在垛口后走动的身影。 身后的斥候刚传来消息,刘兴祚的追兵离此已不足半日路程,每多拖延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没时间等了!立刻造攻城器具!” 皇太极猛地挥下马鞭。 身后女真兵卒们不敢怠慢,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就地取材。 有的劈砍路边的枯树,有的拆毁随身携带的辎重车木板,还有的用绳索将冰块与木头捆在一起,充当简易盾牌。 寒风中,斧凿声、木头碰撞声、士兵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冻得手指青紫的士兵们咬着牙干活,却没人敢停下。 所有人都知道,能不能活着逃回赫图阿拉,全看能不能尽快攻破这座冰堡。 半个时辰后。 数十副简陋的云梯终于造好: 木头做梯身,横档用粗绳捆扎,顶端削得尖尖的,看着便透着仓促。 临时拼凑的战车更显粗糙,木板薄得能看到缝隙,只能勉强挡住流矢,根本扛不住火铳的铅弹。 “够了!” 皇太极看着这些“攻城利器”,眼中没有丝毫不满。 在他看来,这座两丈高的小冰堡,根本无需精良器具。 只要让精锐踩着云梯冲上去,撕开一道口子,明军的防线必破。 他抬手召来恩格德尔。 “恩格德尔!” “奴才在!” 恩格德尔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你去驱使那些科尔沁俘虏打头阵,让他们扛着云梯冲,用他们的命消耗明军的火器和滚木!” 皇太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蒙古八旗随后跟上,架云梯登城;除正黄旗留作后备,其余八旗精锐作为第三梯队,一旦蒙古八旗撕开缺口,就立刻冲进去,务必一战而下!”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 “记住,攻势不能断!绝不给明军调整的时间!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咱们的旗帜插在冰堡上!” “嗻!” 恩格德尔应声起身,转身走向俘虏队伍。 他麾下的蒙古八旗兵立刻举起弯刀,对着被绳索串联的科尔沁俘虏厉声喝骂:“都给我起来!扛上云梯,往前冲!敢退一步,立刻砍了!” 俘虏们本就冻饿交加,此刻听到喝骂,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哆哆嗦嗦地扛起沉重的云梯,冻得僵硬的手指根本抓不稳,每走一步都踉跄不已。 有的俘虏实在扛不动,刚想放下,就被蒙古八旗兵的弯刀劈中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雪白的衣襟,倒在雪地里没了声息。 “冲!快冲!” 恩格德尔骑着马,手中的马鞭不断抽打在俘虏身上,监军的士兵们更是举着弓箭,对准了那些犹豫不前的俘虏。 在他们眼中,这些俘虏不是人,只是消耗明军火力的“炮灰”。 俘虏们在刀箭的威逼下,哭嚎着朝着冰堡冲去。 冰堡城头,李鸿基早已看清了建奴的动向,他对着身旁的副将冷声道: “果然用俘虏当炮灰,传我命令,火铳手准备,等他们靠近五十步再射!弓箭手盯着后面的蒙古八旗,别让他们趁机架梯!” “是!” 副将高声应道,命令很快传遍城头。 明兵们握紧了手中的火铳,箭手们拉满了弓弦,目光紧紧盯着冲来的俘虏队伍,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冰堡城头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放!” “砰砰砰!” 数百支火铳同时开火,铅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俘虏队伍飞去。 冲在最前面的俘虏纷纷倒地,鲜血溅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的尸体覆盖。 剩下的俘虏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想往回跑,却被身后的蒙古八旗兵射死。 有的只能闭着眼,继续往前冲。 皇太极勒马站在远处,看着俘虏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抬手对着蒙古八旗的方向一挥:“该你们上了!” 早已准备好的蒙古八旗兵立刻催马冲锋,他们扛着云梯,踩着俘虏的尸体,朝着冰堡冲去。 城头的明兵见状,立刻抛下滚木擂石,“轰隆隆”的声响中,不少蒙古八旗兵被砸中,连人带梯摔在雪地里,惨叫连连。 可建奴的攻势没有停。 第三梯队的八旗精锐已经开始攻城了。 然而。 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蒙古八旗兵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 却丝毫没有攻破冰堡的意思。 杜度率领的八旗精锐已经开始轮番冲锋,却始终被挡在冰堡之外。 明军的火铳轮换着开火,铅弹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滚木擂石更是踩着冲锋的节奏落下,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建奴士兵的惨叫。 就算是冲上了堡墙,也很快被堡墙上的明军歼灭。 皇太极勒马立于高坡,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原以为半个时辰就能破城,可眼前的景象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那不知名的李姓参将,竟没有丝毫慌乱,守城节奏稳得可怕。 火铳手、弓箭手、抛石手分工明确。 缺乏工程武器,一旦守城军卒意志顽强,且早有准备,要想短时间攻下来,还是太难了。 “这厮居然懂守城?” 皇太极低声咒骂,心中的轻视彻底被焦躁取代。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斥候的身影越来越近。 每有一个斥候前来通禀,便说明刘兴祚离他更近了。 没有时间在此处耗下去了! 皇太极猛地调转马头,对着济尔哈朗厉声下令: “济尔哈朗!你率两千精锐骑兵,绕到冰堡西侧,从侧后突袭!务必撕开一道口子!” 又看向杜度:“你继续猛攻正面,把明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我就不信,这小小的冰堡,还能挡得住两面夹击!” “嗻!” 济尔哈朗与杜度齐声应命。 济尔哈朗立刻召集麾下骑兵,朝着冰堡西侧疾驰而去。 那里地势相对平坦,积雪也薄些,他觉得明军定然会把主力放在正面,侧后防御必然薄弱,只要冲过去,就能轻松破城。 杜度则重整队伍,对着正面冰堡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八旗兵扛着新造的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喊杀声震得雪粒簌簌掉落。 城头的李鸿基却依旧冷静,他扫了一眼西侧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早在筑堡时,他就料到建奴会绕后,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早已布下了杀局。 济尔哈朗的骑兵刚靠近冰堡西侧,突然听到“嘶”的一声,最前面几匹战马的蹄子猛地陷入积雪中,随即发出痛苦的嘶鸣。 “不好!是铁蒺藜!” 济尔哈朗心中一紧,连忙下令停军,可已经晚了。 不少战马踩中了埋在雪下的铁蒺藜,蹄子被扎破,疯狂蹦跳着将骑兵甩下马背。 还没等济尔哈朗整理队伍,许多兵卒脚下的雪地突然塌陷,几名骑兵连人带马掉进了雪坑。 坑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铁刺,掉下去的人瞬间被贯穿,鲜血顺着坑壁往上渗,很快就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是雪坑陷阱!” 济尔哈朗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雪地,竟藏着这么多杀招。 “清理障碍!快!” 济尔哈朗咬牙下令,士兵们纷纷跳下马,用顺刀刨开积雪,拔掉铁蒺藜、填平雪坑。 给队伍制造了一条不宽的前进通道。 之后,他率部前进,势要攻破这个冰堡! 可就在这时,冰堡西侧的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支数百人的轻骑兵疾驰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李鸿基。 他身披玄色轻甲,手中环首刀泛着冷光,身后骑兵的弯刀也亮得刺眼。 “杀!” 李鸿基大喝一声,率领轻骑兵直扑济尔哈朗的队伍。 济尔哈朗的骑兵被铁蒺藜和雪坑分割成几股,只能零散地迎敌,根本无法形成阵型。 李鸿基的轻骑兵却结成紧密的小队,像一把把尖刀,朝着建奴骑兵猛插过去。 环首刀劈砍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李鸿基一马当先,刀光闪过,一名建奴骑兵的头盔被劈裂,脑浆混着鲜血溅在雪地上。 他麾下的士兵也个个悍勇,专挑建奴零散的小队下手,杀得对方节节败退。 济尔哈朗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的骑兵被障碍困在原地,只能一点点投入兵力,可每一股兵力刚冲上去,就被李鸿基的轻骑兵围杀,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反倒是李鸿基的数百人,在局部形成了兵力优势,把他的骑兵当成了“鸡仔”,逐个宰杀。 有的建奴士兵想往后退,却被后面的铁蒺藜和雪坑挡住,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有的则掉进雪坑,被铁刺扎死。 还有的被李鸿基的骑兵追上,一刀砍落马下。 不到半个时辰,济尔哈朗的两千精锐,竟折损了一小半,剩下的人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反抗的勇气都没了。 高坡上的皇太极,远远看到西侧的惨状,拳头攥得咯咯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参将,不仅守城厉害,还敢出城反击,把他的精锐骑兵打得如此狼狈! 看着西侧战场上自家骑兵被李鸿基追得溃不成军,他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李姓参将,绝非寻常明将,若不拿出压箱底的实力,今日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竖子可恨!” 皇太极咬牙切齿,猛地拔出腰间的顺刀。 “巴牙喇护军!随本汗冲!今日定要踏平这冰堡!”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千名巴牙喇护军迅速穿甲列阵。 这些人是皇太极的亲军精锐,个个身披双层玄铁甲,手持重型马刀与圆盾,战马也披着重甲,是大金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此前一直留作后备,不到万不得已,皇太极绝不会轻易动用。 “杀!” 皇太极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冰堡西侧冲去。 巴牙喇护军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在雪原上掀起一道黄色的洪流,连寒风都似被这股气势劈开。 此刻,济尔哈朗的残部正被李鸿基追得节节败退,见大汗亲率精锐赶来,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吼着反扑。 巴牙喇护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西侧的战局。 他们举着圆盾,硬生生挡住李鸿基的轻骑兵,重型马刀每一次劈砍,都能将明军的兵刃斩断,甚至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不惜代价,清理障碍!” 皇太极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 巴牙喇护军立刻分出一部分人,跳下战马,用圆盾抵挡明军的箭矢,徒手搬运积雪填平雪坑。 有的士兵甚至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强行越过铁蒺藜。 铁刺扎进脚掌,鲜血染红了雪地,他们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想着往前冲。 李鸿基看着突然杀来的巴牙喇护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麾下的轻骑兵本就不是建奴精锐的对手。 此刻见对方攻势凶猛,立刻装作慌乱的模样,不少士兵扔掉手中的弯刀,甚至连头盔都甩在了地上。 “快撤!快撤!” 李鸿基对着士兵们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慌”,自己也调转马头,朝着冰堡的侧门狂奔。 他的披风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头盔也歪在脑后,活脱脱一副“溃败逃窜”的模样。 “明军败了!冲啊!” 大金士兵见此情形,顿时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防备,纷纷朝着侧门涌去。 他们以为这是拿下冰堡的最好时机,只要冲进门内,就能彻底击溃明军。 济尔哈朗更是一马当先,嘶吼着:“别让李鸿基跑了!拿下他,大汗有重赏!” 短短片刻,建奴主力便涌到了侧门附近。这里 是一片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冰堡的高墙,仅容数骑并行。 密集的建奴士兵挤在通道里,连转身都困难,却没人在意这诡异的地形,满脑子都是“破堡擒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两侧的树林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数百名明军火铳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火铳早已填好弹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通道里的建奴士兵。 与此同时,通道地面下突然传来“轰轰轰”的巨响。 提前埋在雪地里的炸药被引爆,火光瞬间冲天,巨大的冲击波将建奴士兵掀飞,残肢断臂像雨点般落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整片通道。 “砰砰砰!” 火铳手们紧接着扣动扳机,铅弹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狭窄的通道里,建奴士兵根本无处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铅弹穿透自己的甲胄,倒在血泊中。 惨叫声、爆炸声、火铳声交织在一起,原本气势汹汹的建奴主力,瞬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皇太极刚冲到通道口,就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 他看着通道里密密麻麻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炸药残骸,看着树林里不断射击的明军火铳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坏了! 他中了埋伏! “撤!快撤!” 皇太极嘶吼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率精锐出击,不仅没能拿下冰堡,反而钻进了对方设好的杀局。 残存的建奴士兵如梦初醒,纷纷掉头逃窜,却又被通道里的尸体堵住了去路,不少人被后面的同伴推搡着,掉进了炸药炸开的坑里。 济尔哈朗也浑身是血,被几名亲卫护着,狼狈地逃了出来,看向冰堡的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皇太极勒马站在远处,望着通道里的尸山血海,又看了一眼冰堡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李”字旗,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无力”的感觉。 他知道,短时间内拿下这冰堡,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个李姓参将的狡猾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 他预留的时间,已经彻底耗尽了。 刘兴祚的骑兵距此距离不远,陈策的步兵也正沿着大路疾驰,最多两三个时辰,明军的追兵就会杀到。 “没时间了!”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在此地耽搁了。 此刻再执着于拿下冰堡,只会被明军前后夹击,连自己都要折在这里。 至于那些从科尔沁劫掠来的辎重、俘虏,还有随军的重伤兵卒。 此刻都成了拖累,必须舍弃。 “传本汗命令!” 皇太极猛地挥下马鞭,声音穿透风雪,传遍残存的部众。 “立刻放弃所有辎重、战利品和俘虏!重伤兵卒留下自便! 济尔哈朗,你率五百骑兵断后,务必缠住明军,为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 其余人,随本汗走北侧小道,前往海西女真旧地,与巴雅喇汇合!” 命令一出,八旗士兵们虽有不舍,却也不敢犹豫。 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众人掀翻满载绸缎的辎重车,任由布匹散落在雪地里;解开俘虏的绳索,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还有些重伤兵卒瘫坐在雪地上,看着同伴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却没人敢抱怨。 在求生面前,怜悯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济尔哈朗翻身下马,对着皇太极抚胸行礼,道:“大汗放心!奴才一定让冰堡的明军追击不上!!” 他很清楚断后的凶险,却也明白,这是他身为将领的责任。 皇太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北侧小道疾驰而去。 残存的八旗士兵紧随其后,像一股黑色的洪流,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隆冬的山林积雪没膝,却挡不住他们求生的脚步。 女真人本就熟悉山林地形,只要钻进密林,明军的骑兵就难以展开,他不信刘兴祚敢带着骑兵深入山林追击,若是真追来,这山林,便是明军的坟墓! 冰堡城头。 李鸿基拄着环首刀,望着建奴撤退的方向,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他身上的玄甲已被鲜血染透,鬓角的碎发沾着雪粒,却难掩眼中的精光: “(ˉ▽ ̄~)切~~!建奴不过如此!” 虽然确实比流民难对付,但也不是无敌的。 半个时辰后。 确定建奴退去之后,李鸿基打开冰堡,并且让数百步卒前去清理战场。 又是一个时辰过后。 明军将战场清点好了,亲卫上前禀报道: “将军!建奴在此处折损近三千人,丢下的辎重、牛羊、俘虏堆了满满一地,重伤兵卒也留了两百多!咱们守住冰堡了!” 三千人。 而他所部,死了不到五百人。 六比一的战损比! 看来,我李鸿基还是有点打仗天赋的! “好!” 李鸿基拍了拍亲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不过他却没有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今日能赢,一是靠提前设下的陷阱,二是靠皇太极的急功近利,若是真硬碰硬,他这两千步兵,未必是建奴精锐的对手。 “李参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一旁的锦衣卫百户沈炼忍不住问道。 他看着建奴撤退的背影,眼中满是战意。 今日大胜,若是能趁势追击,说不定能再立一功。 李鸿基却缓缓摇头,指着城下的明军士兵: “追?怎么追?” “咱们麾下多是步卒,方才守城已折损了五百多人,剩下的人也个个疲惫不堪,连马都没几匹。 建奴走的是北侧小道,山林密布,咱们追进去,不仅追不上,还容易被他们分割包围。 那不是找死吗?” 沈炼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拱手道: “是我想太多了。” 他因为情伤,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觉得,死在战场上,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但他死可以,若是连累了弟兄们,就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了。 “呵呵。” 李鸿基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语气变得郑重。 “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冰堡,迟滞皇太极的脚步,现在已经做到了。 赫图阿拉方向,辽阳的孙部堂也派了兵马,接下来的围歼,自有大军负责,轮不到咱们这两千人出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建奴丢弃的尸体,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而且,你别小看了皇太极。 此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出‘弃辎重、走小道’的决定,足够狡猾,也足够果断。 今日他虽败,伤了根基,但只要让他逃回赫图阿拉,日后必然还会卷土重来。 此人,将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要想真正擒杀他,恐怕没那么简单。” ps: 6200字! 感觉人有点虚了,以后还是尽量不要熬夜码字了。 人老了~ (本章完) 第397章 内忧掣肘,外战悬危 第397章 内忧掣肘,外战悬危 辽阳。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辽东巡抚府的青瓦上,积起半尺厚的雪层,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裹成了白胖子。 大堂内,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孙承宗身着绯红官袍,端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皱巴巴的运输奏报,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冰冷。 案上的舆图上,标注着“清河大捷”“柳河阻敌”的朱红印记格外醒目。 刘兴祚生擒林丹汗、李鸿基阻滞皇太极,前方捷报频传,本是振奋人心的好事,可孙承宗的心头,却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这块石头,只有两个字: 后勤。 “大人,江南漕运的急报又到了。” 幕僚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运河徐州段、济宁段已冻实,粮船全堵在了南岸,最快也要等开春化冻才能北上。 粮草虽然辽东还有一些,但若是整个冬天运不进来粮草,恐怕也有粮草告急之危。” 孙承宗闭了闭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辽东粮草物资十之八九靠江南漕运,漕运一断,就只能走陆运。可这鬼天气,陆运又能走多少?” 从山海关到辽阳的陆路,雪深没膝,运粮的骡马每日都有冻毙的,民夫更是减员严重。 “陆运的效率,连平日水运的一成不到。” 幕僚叹了口气,补充道:“更糟的是,火药、火器也堵在路上了。 前线士兵火铳弹药也快见底了,火炮炮弹更是没有几个了。 经略公昨日还发信来催。” 孙承宗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陛下明明下了旨,给每名运粮民夫赏银一两,还拨了专款做御寒补贴,怎么还会这样?” 幕僚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都堂,您心里清楚。这银子,到不了民夫手里啊。” 这幕僚的一句话,让孙承宗沉默了。 朝廷拨下的赏银,经过户部、漕运司、地方官府层层克扣,到了民夫手中,能剩下半两就不错了。 “一两银子,够买半石粮,够一家老小过冬了。可民夫拿到手的这点钱,连买双御寒的鞋都不够。” 杨涟督察的是沈阳的赏赐发放。 这民夫的赏赐分发,就是他监察不到的地方了。 看着孙承宗愈发难看的表情,幕僚苦笑。 “再加上运输途中随时可能冻毙、饿死,不少民夫干脆半路逃了。之前统计,逃役的民夫已占总数的四成。” “这些蠹虫!当真该死!” 孙承宗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都晃了晃。 他不是不知道官场的贪腐,可没想到,在辽东战事如此吃紧的关头,还有人敢中饱私囊,拿士兵和民夫的性命当儿戏! 可很快,他眼中的怒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贪腐只是其一,还有更麻烦的,我总觉得,辽东、辽西有一股力量,在暗中阻碍后勤运输,阻碍熊经略一统辽东。” 幕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都堂的意思是……” “皇太极若是死了,辽东就太平了。” 孙承宗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冽。 “太平了,朝廷就不用再往辽东砸银子,不用再拨粮草、发军饷。 可有些人,早就吃惯了朝廷的好处。 辽东的将官、地方的士绅、甚至一些朝中官员,他们的利益早就和‘辽东战事’绑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战事持续,他们能以‘军需’的名义虚报开销,能倒卖粮草、军械牟利,能靠着‘军功’升官发财。 可一旦战事结束,朝廷停了拨款,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所以,这些人宁愿看着后勤受阻,看着前线士兵缺衣少食,也不愿让皇太极被彻底剿灭。 他们需要“战事”这个借口,来维持自己的利益。 昨日有粮船在渤海湾“意外”触礁,今日有驿马“受惊”摔了奏报,这些看似偶然的意外,背后都藏着人为的影子。 他准备写信申饬负责后勤运输的官员、以及山海关到辽阳沿线的卫所指挥使。 然而,孙承宗拿起案上的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要解决后勤问题,不仅要对抗严寒,要惩治贪腐,还要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藩篱。 可他孤身一人在辽阳,面对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前路难如登天。 况且 前方还在打仗。 哎~ 他将手中的笔毫放下去。 从案牍之上拿出一张宣纸,开始泼墨。 他准备个给熊廷弼写信,将后勤断绝,辽东、辽西有内忧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知熊廷弼,劝诫他及时收手。 能开春再打,就开春再打! 写完信之后,他交给身侧的文吏,说道:“以最快的速度,交到经略公手上!” “是!” 文吏当即离去。 然而看着文吏离去的背影,孙承宗眼睛却是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确定,熊廷弼会不会听他的话。 尤其是在陛下赏赐尚方宝剑,给了他辽东全权之后。 名义上,他已经不能节制、约束熊廷弼的权力了。 其实 给熊廷弼的密信,他已经写了不止一封了。 今日送过去的,是第五封。 前面四封信的内容大差不差,都是“请经略公暂歇兵戈,待开春整肃后勤、清查贪腐后再进”。 可直到此刻,四封信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熊廷弼的态度,可想而知。 “前线还在打,后勤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孙承宗低声自语。 要想平定辽东之患,光平外面是不够的。 敌不在草原,敌不在建州女真,敌在沈阳、在辽阳、在广宁! 辽东的问题之所以这么大。 不是缺兵,不是缺将,而是缺一个干净的官场。 建州女真为什么会成大明的心腹之患? 李成梁纵容的。 李成梁为什么要纵容建州女真? 养寇自重! 李成梁的铁岭李氏,就是辽东将门。 而类似的辽东、辽西将门,似李成梁这般的,大有人在。 他们肯定不干净。 若能借着冬歇停兵,让杨涟像查蓟镇那样彻查辽东贪腐,揪出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朝廷在辽东的开销至少能省三四成。 可现在,战事已如离弦之箭,容不得半分停顿。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啊……” 他长叹一声,正准备召幕僚商议“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 哪怕挪用辽阳府库的存粮,哪怕向地方士绅借粮,也得先把前线的补给续上。 就在这时。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文吏慌乱的呼喊: “部堂!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只见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文吏跌跌撞撞冲进大堂,官帽歪斜,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染了墨渍的急报,脸色惨白如纸: “部堂!鞑子……鞑子突然南下劫掠! 咱们往前线运的粮草、衣、火药,好多都被抢了! 民夫死的死、逃的逃,后勤运输线……断了!” “后勤断了?!” 孙承宗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声音因震惊而有些沙哑。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那文吏手中夺过急报。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可上面的内容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草原白灾骤起,东土默特部、敖汉部、奈曼部、察哈尔残部及内喀尔喀五部(札鲁特、巴林等),合兵派出精骑南下,专攻后勤运输队伍。 各卫所称‘兵力单薄,需守治下百姓’,未出兵拦截,致运输队损失惨重,民夫逃散者逾七成,粮草、军械损失过半……” “白灾?兵力单薄?” 孙承宗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突然“嗤”一声笑了出来,可这笑容里却满是冰冷的怒意。 “广宁一线,朝廷了不少钱粮,筑了十七座坚堡,屯了上万兵马,连几个部落的散骑都挡不住? 还说什么‘守百姓’? 鞑子劫掠的是运输队,又不是城池,他们守的哪门子百姓?!” 他将急报重重拍在案上。 “东土默特部向来依附大明,敖汉、奈曼部去年才领了朝廷的赏赐,察哈尔残部刚被刘兴祚打散,内喀尔喀五部更是不敢轻易南下。 这些平日里各怀心思的部落,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联合起来,还专挑后勤运输队下手?” 孙承宗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些“鞑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草原部落?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收买流民、假扮鞑子,借“白灾”的名义截断后勤? 毕竟,只有后勤断了,前线的战事才能被迫停下,那些靠着战事牟利的人,才能继续保住自己的利益。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承宗咬牙道:“必须派人去查!查清楚这些‘鞑子’的底细,查清楚各卫所为何按兵不动!” 可话音刚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脸上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他突然发现,他现在好像不能派人去查。 眼下最紧迫的,不是查阴谋,而是解决“后勤断绝”的问题。 前线的刘兴祚、陈策还在追击皇太极,李鸿基守着大柳河冰堡,几万士兵还等着粮草、衣、火药、武器补给,若是补给迟迟不到,前线将士如何作战? 孙承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心中一片沉重。 他想到了前线浴血的将士、那些被劫掠的民夫,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能看穿阴谋,能想到对策,可眼下,若是后勤断绝了,前线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再多的谋划,又有什么用? “来人!” 孙承宗猛地转身,对着堂外大喝。 “传我命令,即刻盘点辽阳府库所有存粮、衣,哪怕是官员的俸禄粮,也先挪出来! 再去传檄辽东各府县,向士绅富户借粮! 另外,派快马去山海关,让那里的守将立刻调拨五千石粮、两千套衣,走海路运到盖州,再转陆路送往前线!” “是!” 堂外的亲兵轰然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孙承宗重新走回案前,看着那份急报,眼中的怒意渐渐被冷静取代。 不管背后有多少阴谋,不管眼前有多难,他都必须撑下去。 邪祟也只能猖狂一时了。 待过了这段时间,我孙承宗一定要将你们这些蠹虫全部揪出来,一个个剥皮实草,凌迟处死! 另外一边。 抚顺。 辽东经略府。 白虎堂内暖意融融。 熊廷弼身着玄色经略袍,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嘴角的笑意随着目光移动,渐渐蔓延至眼底,连眉宇间的凌厉都柔和了几分。 “哈哈哈!好一个李鸿基!” “柳河一战,大破皇太极,斩敌三千余,缴获辎重无算,这李鸿基有些本事!” “陛下此前便提过,此人善设巧计,孙都堂也多次举荐,今日一见战报,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他拿起战报,逐字逐句再看一遍,眼中满是赞赏: “你看这部署,诱敌时假作溃败,伏杀时精准狠辣,退敌时井然有序,连皇太极的巴牙喇护军都能缠住。 这哪里是个参将的手笔? 分明有大将之风! 指挥有度,进退自如,是块领兵打仗的好料子!” 一旁的杨涟端坐在侧,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依旧沉稳,闻言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认同: “经略公慧眼识珠,肯给新人机会,才让李鸿基有了施展的余地。 换做旁人,未必敢将阻截皇太极的重任,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参将。” “都堂过誉了。” 熊廷弼摆了摆手,脸上却难掩自得。 他将战报放回案上,语气却陡然变得锐利。 “我大明兵多将广,一个参将便能让皇太极丢盔弃甲、遁逃向北,可见这建州女真,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皇太极倒是能跑,往北面去了,可赫图阿拉跑不了!” 说着,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赫图阿拉那个红点,眼中的杀戮之色已经掩盖不住了: “建奴这次为了突袭科尔沁,几乎把精锐都带了出去。 经过我军一番拦截,皇太极麾下不过一万余人,还是蒙古八旗和女真杂役拼凑的,他现在已经不足为虑。” “倒是赫图阿拉,还有数万女真人。” 谋士周文焕放下茶杯,走到舆图旁,目光顺着熊廷弼的目光看去,轻声补充: “明公,据斥候回报,赫图阿拉城内守军不足万人。此时若挥师北上,正是拿下它的最好时机。” “本经略正有此意!” 熊廷弼猛地转身,眼中亮得惊人。 “皇太极现在像条丧家犬,躲在海西女真旧地不敢露头,他手里那点人,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 只要咱们拿下赫图阿拉,毁了他的老巢,断了他的根基,就算他逃到天边,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迟早要被咱们擒杀!” 消灭一个大患,最简单的,就是屠杀灭族! 放一个车轮,将男丁杀光,所谓的建州女真,也就成了历史了。 只有除掉建州女真,辽东才会真正安定! 思及此,他当即唤来亲卫。 “传我钧令!命刘兴祚暂缓追击皇太极,率骑兵绕至赫图阿拉东侧,堵住其回援之路。 命陈策率步兵主力,即刻从大柳河出发,直奔赫图阿拉。 再命李鸿基守好大柳河冰堡,防止皇太极回窜。 三路人马,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合围,一举拿下赫图阿拉!” “遵令!” 亲卫轰然应诺,转身快步走出帐外,将命令传递下去。 白虎堂内,烛火摇曳,映着熊廷弼自信的脸庞。 若真能拿下赫图阿拉,辽东的战事,或许真的能彻底结束了。 “这一战,咱们不仅要灭了建奴的老巢,还要让草原各部看看,敢与大明为敌,便是这般下场!” 就在熊廷弼壮志满怀的时候。 亲卫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进入白虎堂。 “经略公,孙部堂的密信,火漆未动。” 亲卫单膝跪地,将密信高举过头顶,目光不敢与熊廷弼对视。 熊廷弼的目光从舆图上挪开,落在那枚印着“辽东巡抚”的火漆上,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还没有打开这份密信,他便猜到了内容,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又是劝我撤军?” 不过,当密信拆开的瞬间他脸色就骤变起来了,呼吸也骤然沉了几分。 杨涟见此情形,赶忙问道:“经略公,发生了甚么事?” 呼~ 熊廷弼吐出一口浊气,说道:“鞑子南下,咱们的后勤断绝了。” 杨涟接过密信,看到里面的内容,眉头瞬间紧皱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蒙古人南下的问题,是有人不想要经略公灭掉皇太极,解决辽东之患。” 熊廷弼面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冬日作战,本就艰难,没想到还有不怕死的,敢来拖后腿!” 熊廷弼作为经年老将,并非不知冬日作战的艰难。 营中每日都有战马冻僵,士兵的手脸冻得开裂,连握刀都要裹上布条。 那些从浙江、四川调来的客军,自去年秋到辽东,至今未归,夜里常能听到帐中传来思乡的低语,士气本就如薄冰般脆弱。 但他为何还要在这个冬天发兵? 所谓趁他病,要他命。 皇太极敢劫掠科尔沁,若让他逃回赫图阿拉,重整旗鼓,来年开春再想攻城,怕是要付出十倍代价。 他想要一战平定辽东! 哪怕是现在后勤有问题了,熊廷弼依旧没有撤军的打算。 “传粮秣官即刻来见!” 熊廷弼将密信拍在案上,语气有了几分怒色。 杨涟站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却未多言。 熊蛮子的脾性,他还是知晓一些的,此人吃软不吃硬。 此刻再多劝,只会适得其反。 不多时,粮秣官匆匆赶来,粮秣官捧着账本、攥着军械清单,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急。 “说,军中存粮,还可以支撑多久?”熊廷弼当即问道。 “经略公,辽东主要粮仓为广宁仓、辽阳仓,合计有五十万石粮食,军中存粮……若只供应前线主攻赫图阿拉的兵马,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士兵每人每日需粮一升半,十万人月耗粮在三万石左右。 战马每匹日需草料更多,1万匹战马月耗草料六万石。 可如今辽东的战马绝不止这个数目,消耗的粮草数目,将会更多。 粮秣官翻开账本,声音越说越低,“若是算上沿途留守的卫所,恐怕只够一两个月。” 熊廷弼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再问道:“火药、火铳弹药呢?攻城需用的火炮,还能支撑几轮?” 这话像戳中了粮秣官的痛处,他脸色瞬间发白,颤声道: “经略公,火药……府库里已经空了。” 见熊廷弼眼神一厉,他连忙补充。 “之前攻抚顺时,咱们把存粮的火药都用在了炸开城门上;后来围追皇太极,又给威虏伯、李总镇他们拨了大半,现在连火铳的铅弹都快见底了…… 朝廷的补给队被劫,新的火药还在路上,可后勤一断,怕是……” “怕是火铳成了烧火棍,火炮成了摆设,是吗?” 熊廷弼接过话头,语气冰冷得像抚顺的寒风。 “没有火药,怎么攻城?赫图阿拉虽守军少,可城墙是石头砌的,靠步兵爬云梯,得死多少人?!” 粮秣官吓得低下头,不敢应声。 白虎堂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映着熊廷弼阴沉的脸。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雪,心中翻江倒海。 速战,缺火药缺粮草。 撤军,又怕错失良机。 一边是眼前的绝境,一边是长远的隐患,两条路,竟没有一条好走。 熊廷弼有些犹豫了。 但很快,他就想清楚了。 “不行,不能撤。” 辽东已经耗费了大明太多的钱粮。 这个冬天,他就要将他拿下! “传本经略命令,即刻清点所有卫所的存粮,哪怕是预留的种子粮,也先调给主攻部队。 再去工坊看看,能不能让工匠用硝石、硫磺自己熬制简易火药,能撑一轮是一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铿锵: “赫图阿拉必须拿下来!就算用刀砍、用矛戳,也要在粮草耗尽前,踏平建奴的老巢!” 哎~ 杨涟看着熊廷弼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 这位经略公,终究还是选择了最难走的路。 只是,走这条路要多死多少人? 思及此。 杨涟缓缓起身。 他缓缓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目光却如利刃般直视熊廷弼,语气没有丝毫退让,却也带着几分恳切: “经略公,容在下说句肺腑之言。” 熊廷弼见杨涟开口,愣了一下,但还是给这个钦差几分薄面。 “都堂但说无妨!” 杨涟当即开始输出: “经略公,此番出征,咱们该拿的战果,早已尽数到手。”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战报,声音清晰有力: “林丹汗被擒,察哈尔部溃散,草原各部再无敢与大明抗衡者。 皇太极精锐折损甚众,辎重尽失,连老巢赫图阿拉都不敢回,只能躲在海西女真旧地苟延残喘,他劫掠科尔沁的血仇,咱们也替布和台吉报了。” “此时撤军,谁会轻视大明?草原部落会记着林丹汗的下场,建奴会惧着咱们的兵锋,辽东百姓更会念着咱们保境安民的功劳。可若是硬要在寒冬里强攻赫图阿拉”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孙部堂的密信您也看了,后勤已断,火药告罄,连将士们的衣都凑不齐。 冬日作战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在缺粮少弹的情况下攻城? 赫图阿拉的城墙虽不算坚固,可没有火炮轰开缺口,单靠步兵爬云梯,每向上一步,都要踩着将士们的尸体。 这些将士,有的是刚从浙江、四川来的客军,有的是辽东本地的子弟,他们的命,难道就不值得经略公多考量几分吗?” 熊廷弼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杨涟说的是实情,可一想到皇太极若逃出生天,之后又会卷土重来,他便无法甘心: “都堂,本经略并非不恤将士!可你想过没有,这个冬天若不能诛杀皇太极,不能彻底铲除建州女真,来年咱们还要再派大军去征伐,到时候,可就没有现在这般天赐良机了,还要再死更多人!” “只要灭了建奴,客军就能撤回关内,朝廷不用再往辽东砸银子,辽东百姓不用再受战火之苦。 到那时,辽东才真正能安稳,才不会成为大明的负担!” “经略公此言差矣!” 杨涟立刻反驳,眼神愈发锐利。 “经略公只看到了外患,却没看清辽东的内忧! 孙部堂在密信里提过,后勤运输队被劫,未必是草原部落所为,背后怕是有辽东的势力在暗中作梗。 这些人,巴不得战事拖下去,好借着‘军需’的名义中饱私囊,他们怎会愿意您彻底铲除建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就算您今日杀了皇太极,明日草原上未必不会出现第二个‘皇太极’。 可若是咱们先整顿辽东防务,揪出那些蛀虫,理顺后勤,让大明在辽东的根基稳了。 到那时,区区一个皇太极,又算得了什么? 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经略公不会不懂吧?” “你!” 熊廷弼被杨涟说得脸色发黑,胸中的怒火蹭地冒了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说不过杨涟。 但他是将军,说不过的话,可以在战场上见分晓! “哼!” 他猛地攥紧马鞭,冷哼一声。 “都堂不必多言!本经略心意已决!明日便亲率大军前往赫图阿拉,本经略倒是不信了,赫图阿拉,没有火炮就打不下来?”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粮秣官和后勤官吓得大气不敢喘。 可片刻后,熊廷弼看着杨涟坚定的眼神,又想到帐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语气终究软了几分,缓缓道: “罢了……若到了城下,真的事不可为,我也不会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他总不至于在攻不下赫图阿拉的时候,还让士卒们前去送死。 杨涟看着熊廷弼松动的态度,紧绷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丝浅笑。 他拱手道: “如此,在下便在抚顺城,等着经略公的好消息。 也盼着经略公能记着今日之言,莫要让将士们的血,白流在这寒冬里。” 熊廷弼点了点头。 “都堂便等着本经略的捷报罢!” 此刻。 他脸上没有丝毫失意、害怕,反而战意十足。 哪怕同僚不支持,哪怕后勤断绝,哪怕将士们士气低下。 但. 他熊廷弼要做的事情,便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赫图阿拉? 我熊廷弼就再当一次熊蛮子! 不信将你打不下来! ps: 7500字 没睡好,精神确实有点萎靡,更新稍晚,抱歉~ (本章完) 第398章 通敌纵酋,天威已显 第398章 通敌纵酋,天威已显 隆冬的辽东,寒风如刀。 赫图阿拉城外。 战云早已凝聚。 熊廷弼亲率的明军主力如一道钢铁洪流,从抚顺方向疾驰而来,旌旗遮天蔽日,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连数里外的赫图阿拉城都能清晰听见。 此刻。 城外的雪原上,刘兴祚的骑兵列阵于东,陈策的步兵布防于南,李秉诚的冰堡守军迂回至西,辽阳明军朱万良部扼守于北。 四路大军如铁桶般将赫图阿拉团团围住,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逃出。 城墙上的建奴守军探出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而全军统帅,辽东经略使熊廷弼勒马立于中军高坡,目光扫过坚固的赫图阿拉城墙,眉头微蹙。 哪怕是已经听说了这赫图阿拉不好攻取,然而到了地方之后,他才真正的感受此地的难攻。 赫图阿拉。 满语是横岗上的城池。 也就是他是建在山坡之上了。 攻城一方,由下至上仰攻,难度提升了不少。 但他面色不变,抬手召来亲兵,声音沉稳: “把最后的几箱炮弹运上来,对准城墙东南角,轰击!” 先用火炮吓住城中建奴,看能不能劝降了。 “是!” 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 几十门火炮被士兵们吃力地推到阵前,炮口对准了城墙的薄弱处。 随着“点火”的号令,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枚炮弹拖着黑烟,呼啸着砸向城墙。 “轰隆!” 炮弹撞在石墙上,碎石飞溅,城墙虽未倒塌,却也被炸出了几个凹坑,城墙上的建奴守军吓得纷纷卧倒,尖叫声此起彼伏。 “停止炮击。” 熊廷弼抬手示意。 其实也不是停止射击,只是炮弹用完了。 他随即看向身旁被两名锦衣卫押着的人。 那人衣衫单薄,身形瘦削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发黑,与昔日那个桀骜不驯的建奴贝勒莽古尔泰判若两人。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了半分傲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连站都站不稳,全靠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直立。 显然,在北镇抚司“爱的关怀”下,再硬的骨头也熬不住。 烙铁、夹棍、冰水浇身,那些严苛的刑罚早已磨掉了他所有的骨气,只剩下对刑罚的畏惧。 在锦衣卫的酷刑面前,或许死亡才是解脱。 “莽古尔泰。” 熊廷弼的声音冰冷。 “去城下劝降。告诉城里的人,若此刻开城投降,本经略可饶他们不死;若执意抵抗,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好好表现,兴许还能活命,” 莽古尔泰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奴才这就去!” 两名锦衣卫松开手,莽古尔泰踉跄着走到城下,对着城墙上大喊: “我是莽古尔泰!城里的兄弟,快投降吧!明军倾巢出动,数万人把城围得水泄不通,你们顶不住的!” 他顿了顿,又拔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现在投降,熊经略说了,还能留一条活路;可要是执迷不悟,等明军破了城,他要屠城啊!到时候,老人、孩子都活不了!” 城墙上的建奴士兵听到“莽古尔泰”的名字,又看到他那副狼狈的模样,顿时慌了神。 有人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动摇。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刀,脸上露出犹豫。 连贝勒都投降了,他们这些小兵,还抵抗有什么用? “无耻之徒,住口!”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城上传来。 阿敏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持弯刀,快步走到城垛边,目光如刀般盯着城下的莽古尔泰,眼中满是鄙夷。 “莽古尔泰,你这个懦夫!还有脸来我军阵前狺狺狂吠,坏我军心?” 他指着莽古尔泰,对着城墙上的女真兵卒大喊: “别听他胡说!此人早已没了骨气,被明军吓破了胆! 大汗的援兵不日就到,赫图阿拉城墙坚固,明军没有火药,粮草不足,后勤断绝,他们拿我们没办法!” 说着,阿敏猛地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莽古尔泰,眼中满是杀意: “识趣的,就自刎谢罪!本贝勒还当你是条汉子;若再敢蛊惑军心,休怪本贝勒不客气!” “咻!” 此话一毕,箭矢如流星般朝着莽古尔泰射去。 城下的明军早有防备,两名锦衣卫立刻举起盾牌,“铛”的一声,箭矢撞在盾牌上,掉落在雪地里。 莽古尔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明军阵中,死死抱住一名锦衣卫的腿,哭喊道:“救救我!阿敏要杀我!” 熊廷弼看着城墙上的阿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好啊! 赫图阿拉城里还藏着这么一个硬茬。 但他并不着急。 劝降不成,便强攻。 在军心动摇之际,此城再坚,又如何? “传我命令。” 熊廷弼对着亲兵下令。 “各军原地休整,明日天亮,全力攻城!” 不试一试这赫图阿拉的城防,他不甘心。 万一,一战就能破赫图阿拉呢? 在熊廷弼的命令之下,全军开始攻城准备。 时间也就在这里缓缓流逝。 很快。 一天过去了。 翌日。 天刚蒙蒙亮。 明军的阵营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咚! 咚! 咚! 休整了一夜的士兵们推着云梯、撞车,踩着没膝的积雪,缓缓朝着城池逼近。 “冲啊!拿下赫图阿拉,回家过年!” 前排的百户挥舞着弯刀,嘶吼着激励士气。 士兵们扛着盾牌,弓着身子往前冲。 可赫图阿拉建在半山腰上,城墙顺着山势蜿蜒,明军要攻城,必须沿着陡峭的雪坡仰攻。 每向上一步,都要承受城墙上密集的箭矢与滚木。 “放滚木!射箭!别让明狗上来!” 城墙上的阿敏手持顺刀,亲自站在最前线。 见明军靠近,当即下令反击。 一根根裹着冰雪的滚木从城头滚落,砸在明军的盾牌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不少士兵连人带盾被砸翻,顺着雪坡滚下去,瞬间没了声息。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穿透士兵的甲缝,鲜血溅在雪地上,很快又凝结成冰。 “儿郎们!守住城池!” 阿敏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你们的爹娘、妻儿都在城里!城破了,明狗会屠城,她们一个都活不了!为了家人,跟明狗拼了!” 建奴士兵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被阿敏一激,更是红了眼。 “明狗,给我死来!” 建奴兵卒简直舍生忘死,哪怕是明军云梯搭在了赫图阿拉城墙上,都没有一个人上得去。 明军大多死在冲锋的路上。 雪坡上,明军的尸体越堆越多,云梯被斩断,撞车被烧毁,可赫图阿拉的城墙,依旧如铁壁般矗立。 “杀!再冲一次!” 熊廷弼勒马立于高坡,看着城下的惨状,眼中满是怒火。 他挥下马鞭,下令发起新一轮进攻,可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冻得发紫的手连刀都握不稳,冲锋的步伐越来越慢。 又猛攻了一个时辰,明军再丢下数百具尸体,依旧没能摸到城墙的顶端。 “该死!” 熊廷弼猛地攥紧马鞭。 他很清楚,再这么强攻下去,不用等建奴援兵来,明军自己就会先垮掉。 没有火药轰开缺口,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仰攻这座山城,简直是在拿士兵的性命填! “鸣金!收兵!” 无奈之下,熊廷弼只好咬牙下令。 沉闷的金锣声响起,残存的明军如蒙大赦,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撤退,雪坡上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尸体。 回到中军大帐,熊廷弼一把扯下头盔,重重摔在案上。 到了现在,他仍旧没有放弃。 强攻不行,那就围点打援! 皇太极不可能不管赫图阿拉的老巢,只要他敢回来救援,明军就在野外设伏,先灭了他的主力,到时候没了援兵,赫图阿拉自然不攻自破。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昨日阿敏在城头上说的话。 阿敏怎么会知道明军没有火药、粮草不足? 后勤断绝的消息,只有军中高层与辽阳巡抚府知晓,寻常士兵都未必清楚,建奴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拿捏住他的软肋? “有叛徒,呵!养寇自重……” 熊廷弼低声自语,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看来。 杨涟之前说的“辽东内忧”并非虚言。 军中一定有内奸! 这些人私通建奴,故意泄露军情,就是不想让建奴覆灭,好借着“战事”继续中饱私囊,靠着“边患”保住自己的权势! “敌不在赫图阿拉,敌在军中!” 熊廷弼猛地一拍案,起身对着帐外大喝: “传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李若星!” 不多时,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李若星走进帐内,拱手行礼: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参见经略公!” “指挥佥事。”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要你立刻彻查军中!看看有多少人在私通建奴,有多少人在泄露军情!这些叛徒不除,这仗根本没法打!” 李若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沉声道: “经略公放心,属下这就把麾下锦衣卫撒出去。 不过…… 内奸藏得深,若是只靠暗中查探,恐怕一时难以揪出。” “需要经略公配合,故意放出假消息,或是做些‘破绽’,引这些叛徒主动联系建奴。 只有这样,才能人赃并获。” 熊廷弼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要怎么配合,你尽管开口!哪怕是演一场戏,本经略也要把这些蛀虫都揪出来!” 听此言,李若星点了点头,当即离开中军大帐,前去安排锄奸事宜。 李若星走后,熊廷弼望着帐外飘落的雪,心中第一次真正认同了杨涟的话。 攘外必先安内。 军队里面有叛徒,我军机密情报,敌方都能探查清楚,这仗还怎么打? 而且 现在这些人还在使阴招。 未必不可能下黑手。 譬如说,全军出动之际,他身边空虚,突然来一支‘建奴精锐’袭杀他,将他这个辽东经略的人头拿下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思及此,熊廷弼眼神越发危险。 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必须彻底铲除了! 赫图阿拉北面。 松江中游的大屈折处,寒风如野兽般在雪原上咆哮。 昔日海西女真聚居的木城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木柱插在雪地里,被狂风卷着雪粒,磨得只剩下斑驳的木纹。 这里的雪比沈阳、抚顺厚了足足三尺,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呼出来的白气刚到半空,就凝结成细小的冰碴。 连最耐寒的蒙古马,都要裹上厚厚的毡布,才敢在雪地里挪动。 皇太极的残部就蜷缩在这片荒凉之地。 不足万余人的队伍,散落在废弃木城的残垣断壁间。 士兵们裹着破旧的皮袄,围着几堆微弱的篝火,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寒风卷走最后一丝暖意。 皇太极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站在一处高坡上,目光死死盯着通往草原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等巴雅喇。 此番奇袭科尔沁,正面战场上的辎重、俘虏全丢在了大柳河。 若不是出发前分了一支偏师,让巴雅喇绕道草原北面,带着半数科尔沁的战利品,他这次恐怕真要“无功而返”。 可巴雅喇已经迟了三日,是遇到了明军的埋伏,还是被草原的风雪困住了? 皇太极的心,像被这里的严寒冻住一般,沉得发慌。 “大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济尔哈朗攥着马鞭,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押着一个穿着明军服饰的人,快步走上坡来。 “奴才抓了个明军斥候!他居然敢闯咱们的营地!” “斥候?” 皇太极猛地回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他快步走下高坡,打量着那个被押着的人。 对方穿着普通的明军步兵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沾着雪粒,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从容,不像是被抓来的俘虏。 “你倒是胆子大,都追到这里来了。” 皇太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怎么?熊廷弼是想把我赶到罗荒野(西伯利亚)去?他不攻赫图阿拉了?” 那明军士兵却摇了摇头,坦然道: “熊经略没派兵追来,我也不是斥候,我是来给大汗送消息的。” “送消息?” 皇太极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怀疑。 他见过太多明军俘虏为了活命撒谎,眼前这人却连一点惧意都没有,反而主动提“送消息”,实在蹊跷。 “为了活命,便编这种谎话?你以为本汗会信?” “大汗若是不信,可问这位将军。” 那士兵抬手指了指济尔哈朗,语气依旧平静。 “我来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逃跑的举动?是我主动拦住你们的斥候,说要见大汗,否则你们未必能找到我。” 皇太极看向济尔哈朗,后者点了点头,沉声道: “回大汗,此人确实是主动现身,见到夜不收后没有反抗,只说有要事禀报大汗,属下才把他带来的。” 听到这话,皇太极心中的怀疑消了几分。 他绕着那士兵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问道:“谁派你来的?” “这个我不能说。” 士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明军之中,竟有人私下联系他? 皇太极心中一动。 难道熊廷弼麾下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不和之人? 这个念头让他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那你要给本汗带什么消息?” “我家主人让我告诉大汗,不要去救援赫图阿拉。 草原部落南下劫掠广宁,明军的后勤线已经断了,现在他们缺火药、少粮草,根本围不了多久。 最多一个月,就得撤军。 若是大汗此刻出兵救援,反而会落入熊廷弼的埋伏,得不偿失。” “缺火药、少粮草?” 皇太极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可是最关键的军情! 他之前就猜测明军后勤可能出了问题,却没想到竟到了“断绝”的地步。 没有火药,明军攻不下赫图阿拉。 没有粮草,他们连围城都撑不住! 但皇太极不可能因为这个斥候的一番言语,就信了他的话。 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依旧保持着警惕。 “本汗凭什么信你?” 那小卒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信不信由大汗。我家主人说了,他只是想让大汗多活几年,好让辽东的战事,再持续些时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皇太极的疑惑。 他瞬间明白了。 此人背后的人,定是辽东那些靠着“军需”“粮饷”牟利的官员或将领! 这些人靠着战事吃饭,若是大金覆灭、辽东太平,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所以才会暗中通风报信,让他活下去,让战事继续下去! 皇太极低头沉思,结合自己的判断。 明军连续作战数月,从清河到柳河,再到围攻赫图阿拉,消耗必然巨大。 孙承宗在辽阳的后勤本就吃紧,再被草原部落劫掠,断供是大概率的事。 这么一想,此人带来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救援赫图阿拉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明军撑不了多久,他何必去送死? 不如在此处等巴雅喇的偏师,等明军撤军后,再回赫图阿拉重整旗鼓!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 想明白之后,皇太极对着那士兵说道:“本汗记住这份情了。” “既然你家主人要谋利,我这里有牛羊、有战马、有人参,你们主人到时候,也可以和我们做生意。” 连战事透露机密情报都敢,此人背后的人可以利用。 说不定,还可以和他们交易,换来大金现在急需的各种物资。 这明军士卒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将大汗的话带回去的。” “放他走。” 皇太极对着济尔哈朗挥了挥手,示意放人。 济尔哈朗也知晓此人不是敌人,当即解开了那士兵的束缚,并且给了他一袋烧酒。 “好酒!” 此人接过烧酒,喝了一口,舒爽的呻吟一声。 之后对着皇太极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骑乘上一匹战马,转身走进风雪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皇太极站在高坡上,望着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没想到,自己竟能靠着明军内部的“蛀虫”活命。 看来,这场辽东之战,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时间如白驹过隙。 十五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赫图阿拉城墙上的建奴守军依旧顽强,而明军的粮草已渐渐见底,火铳的铅弹几乎没有了,连士兵们每日的口粮,都从两斤糙米减到了一斤半。 营地里,不少士兵裹着单薄的衣,靠在帐篷边,望着南方的方向发呆。 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们早已在家中围着炭火盆,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听着孩子的笑声。 可如今,只有呼啸的寒风、冻硬的干粮,还有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建奴喊杀声。 “不知道家里的年过得怎么样……” 一名来自山东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思乡的苦涩,身旁的同伴们沉默着,没人接话。 思归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连平日里最勇猛的莽夫,此刻也没了往日的锐气。 中军大帐内。 熊廷弼盯着案上的舆图,眉头紧锁。 李若星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经略公,属下按您的吩咐,故意放出要北上追击皇太极、或是强攻赫图阿拉的假消息,还安排了‘破绽’,可抓到的都是些底层的小卒,一问三不知,真正的内奸,根本没露头。” 熊廷弼重重叹了口气。 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定是察觉到了风声,收敛了手脚。 抓不到核心内奸,此番攻伐赫图阿拉,剿灭建州女真,势必有人在后面掣肘。 “罢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这些小角色留着也没用,都发往辽阳,交给孙部堂处置吧。” 辽东巡抚就是管锦衣卫诸事的,这方面,他倒是不想越权处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撤退的时候。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经略公!京师来的快马!陛下的密诏!” 熊廷弼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整理好官袍。 而在这个时候,送密诏的太监也进来了。 熊廷弼赶忙对着密诏的方向跪下。 传诏的太监见礼仪具备,也不耽误时间,当即展开明黄的诏书,声音在帐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辽东冬寒,将士疲弊,后勤难继,着经略熊廷弼即刻撤围,率部回师辽阳,待开春整肃内部、补足粮草后,再图进取……” “另,召见布和,命其将林丹汗、莽古尔泰等俘虏囚送入京.” 陛下也要我撤军吗? 他抬起头,望着传诏太监,眼中满是不甘。 或许。 再多围几日,赫图阿拉就破了! 可他也明白,君命难违,更何况,眼前的困境确实无解: 士兵思归、粮草断绝、内奸未除. 再耗下去,恐怕不等建奴来攻,明军自己就先乱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多少把握可以短时间拿下赫图阿拉。 “臣辽东经略使熊廷弼,遵旨。” 熊廷弼接过密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失落。 待传诏太监离去,他也将自己失落的心情收拾好。 事不可为,便不能勉强。 他对着帐外大喝: “传本经略钧令!即刻拆除古勒寨、沙济寨等赫图阿拉外围堡寨,所有木料、砖石尽数运走,不许给建奴留下半点可用之物! 各军分批次撤军,刘兴祚部断后,陈策部护送伤员,务必确保撤退有序!” “另外,让布和台吉过来!” “遵令!” 亲兵们轰然应诺,转身去传达命令。 帐内,熊廷弼望着密诏上“整肃内部”四个字,心中渐渐坚定。 或许 杨涟是对的。 攘外必先安内! 不把辽东的蛀虫彻底清除,就算灭掉了皇太极,也守不住辽东的安稳。 不多时。 布和台吉应邀走进大帐。 此番攻伐赫图阿拉,布和也随军出征,不为别的,只为了报仇。 可惜。 此番这仇肯定是报不了了。 此刻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见熊廷弼神色严肃,连忙拱手行礼: “不知经略公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熊廷弼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 “布和台吉,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入京。另外,林丹汗、莽古尔泰,还有察哈尔部、建奴的几位贵胄,也需由你亲自押送前往京师。” “我去京师?” 布和猛地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原以为打完这仗,自己顶多能带回些战利品,回科尔沁整顿部众,却没想到竟能得到面见大明皇帝的机会。 熊廷弼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你是皇亲国戚,此次又助我大明生擒林丹汗、大败皇太极,功不可没。 陛下有意,要亲自封你为顺礼王。 你父亲莽古斯生前便是顺礼王,如今这个爵位,也该由你继承了。” “顺礼王?!” 布和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之前还担心,父亲的爵位会落到两个叔父手中,却没想到大明皇帝竟直接将这个爵位封给了他! “我……我这就去安排!” 布和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 要带上最好的蒙古马,给陛下准备些草原上的特产。 到了北京,一定要好好看看大明的都城是什么模样。 还有他的两个女儿,自从送入京师后,他还没见过,不知道她们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看着布和喜不自胜的模样,熊廷弼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封布和为顺礼王,不仅是对他功绩的奖赏,更是大明拉拢科尔沁部的手段。 科尔沁部还是要用的。 尤其在他被皇太极劫掠之后,实力下降了不少,更是可以用。 不过 草原人的野心膨胀得太快了。 陛下此番诏其进京,恐怕有敲打的意思。 长久治理草原,离不开狗腿子。 以明军对付草原各部,成本还是太高了。 若是能用蒙古人对付蒙古人,这才是省时省力,一劳永逸的办法。 而布和台吉是陛下的岳丈。 有了这层关系,科尔沁部日后定会更坚定地站在大明这边,草原的局势,也能更稳几分。 两人尚在交谈。 帐外,明军撤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呜呜呜~ 士兵们依旧思乡,却也因“回家过年”的消息而多了几分干劲,开始有条不紊地拆除营寨、收拾行装。 赫图阿拉城墙上的建奴守军,看着明军撤军的身影,眼中虽然高兴,却不敢贸然出击。 他们不知道,明军的撤退,是真退还是假退。 万一给他们埋伏了,都不知道到哪里去哭的。 熊廷弼最后望了一眼赫图阿拉的城墙,将密诏仔细收好。 他倒是没有气馁,只是有些可惜。 且让你多活几日罢! 这次撤军不是失败,而是为了更彻底的胜利。 等他清理完辽东的蛀虫,补足粮草与火药,再回来时,定要踏平这座城池,让建奴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千里之外。 北京城。 临近年关,京城大街小巷,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正阳门外的大街上,早在腊月二十就搭起了彩棚,青竹做架,红布为幔,棚下的店铺挂满了“福”字与春联,伙计们穿着新浆洗的青布袄,高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梳篦铺的玻璃镜前围满了挑头油的妇人,珠翠铺的柜台里摆着亮晶晶的点翠簪子,玩具铺前挤满了攥着铜板的孩子,风车“哗啦啦”转着,与叫卖声、笑声揉在一起,连寒风都似暖了几分。 白云观的庙会早已开了张。 山门前的石猴被摸得锃亮,香客们排着队去摸猴头,盼着来年顺遂。 观内的戏台上,戏子们穿着五彩戏衣,唱着《龙凤呈祥》,台下的茶摊前坐满了人,粗瓷碗里的茶冒着热气,小贩穿梭其间,叫卖着炒栗子、艾窝窝,连空气中都飘着甜香。 大钟寺外更热闹,孩子们骑着披红绸的小毛驴,在大人的搀扶下绕着寺门跑,手里的风车转得飞快,笑声能传到三里外。 “二十三瓜粘,二十四扫房日”。 胡同里的百姓们忙着祭灶、扫尘,家家户户的窗棂上都贴上了新剪的窗。 暮色降临时,灯笼渐渐亮了起来,从胡同口到街心,一盏盏红灯笼串成了长龙,映得积雪都泛着暖红。 恍惚间,竟让人忘了这是内忧外患的天启元年,只觉仍是大明盛世的模样。 而在紫禁城中,同样有了过年的气氛。 腊月二十四祭灶过后,宫里早已换上了年景。 乾清宫的廊柱上挂满了五彩宫灯,灯上绘着“万国来朝”的图景。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换上了葫芦景补子的新袍,青绿色的补子上绣着缠枝葫芦,透着鲜活的年味。 乾清宫前的空地上,工匠们早已经搭好鳌山灯,数千盏小灯组成了“江山永固”的字样,入夜后点亮,璀璨得能照亮半个紫禁城。 宫门两侧的桃符板早已立好,朱红的木板上刻着驱邪的符咒,门神画贴的是秦琼、尉迟恭,怒目圆睁,护着宫禁安全。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东暖阁, 却见大明皇帝朱由校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拧成了疙瘩,连案上冒着热气的雪梨都没动一口。 窗外的鳌山灯明明灭灭,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没添半分喜气,只衬得那抹忧虑更重。 “辽东的奏报还没到?” 朱由校头也没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过年了,连许多官员都休沐了。 但作为皇帝,朱由校却依旧忧心国事,夙兴夜寐。 熊廷弼率大军围了赫图阿拉半月,可皇太极的援军迟迟不现,明军的粮草却快撑不住了。 他深知,熊廷弼是顶着内忧外患出战的,若是此战惨败,辽东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怕是要一朝倾覆,那些靠战事牟利的蛀虫,又要跳出来兴风作浪。 辽东之事不让他省心,大明的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 为了凑齐辽饷,他推行税改,准备严查江南士绅的隐田,可那些士绅勾结地方官,阳奉阴违,甚至煽动百姓闹事,税改推进得举步维艰。 而辽饷的征收,又像一块巨石压在百姓身上。 山西陕西本就遭了灾,饥民遍野,如今再加征辽饷,小规模的民变此起彼伏,地方官的奏报里满是“饥民劫掠州县”的字眼,却拿不出半点解决办法。 最让他揪心的,是四川的奏报。 永宁宣抚司的奢崇明,近来频频与贵州水西的安邦彦互通书信,探子传回消息,奢崇明已暗中调动了数千土司兵,囤积粮草,看那架势,怕是要反! 西南若乱,大明又要分兵去平,到时候辽东、西南两头受敌,局面只会更糟。 “哎……” 朱由校放下奏折,靠在龙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明,看似尚且平静,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外有建奴、蒙古虎视眈眈,内有官员腐败、民怨沸腾,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陛下,辽东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王体乾的声音从阁外传来。 朱由校猛地直起身,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快呈上来!” 密折拆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 “赫图阿拉围半月,建奴援军不至,臣遵旨撤围,布和台吉护送已俘虏入京……” 一连串的消息,让朱由校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反复读了两遍,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 熊廷弼这头倔驴,终于愿意退兵了。 也不想想,辽东多年积弊,岂是一朝能够解决的。 已经扭转了大明在辽东的颓势,就应该稳一点来。 另外 林丹汗终于要来了。 朱由校最终不自觉露出微笑。 当年。 唐太宗李世民曾让颉利可汗当众献舞,彰显大唐天威。 今朝。 他何不效仿太宗,让林丹汗也在朝堂上跳一支草原舞? 一来,是让天下人看看,大明并非弱国,连草原大汗都能擒来。 二来,是向世人宣告,他朱由校,有志向、也有能力成为太宗那样的雄君明主。 更重要的是,要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不管是辽东的蛀虫,还是西南的奢崇明,若敢与大明为敌,林丹汗就是他们的下场! 朱由校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璀璨的鳌山灯。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却没让他觉得冷。 天启元年快要结束了。 回顾这一年来,他做了很多事,也收获了很多。 虽然大明这艘破船依旧千疮百孔。 但只要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肃清内奸,平定外患,总有一天,能让这北京城的热闹,真正变成大明盛世的模样。 让日月之明,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或许 在他有生之年,这些事情都能做到! ps: 9600超级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399章 临幸良妃,喜得龙裔 第399章 临幸良妃,喜得龙裔 夜色已深。 乾清宫东暖阁的烛火还亮着,将案上的奏折映得忽明忽暗。 大明皇帝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狼毫,指节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处理了大半日的政务,从辽东的撤军奏报,到江南的税改章程,连西南奢崇明的异动都要一一斟酌,此刻终于能歇口气。 滴答滴答~ 殿内只剩下铜漏的声响,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显得格外静谧。 “皇爷,夜深了。”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朱红漆盘,盘上整齐码着十几块象牙牌子,每块牌子上都刻着妃嫔的封号与姓氏,边缘还描着细细的金边。 他将漆盘轻轻放在案上,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可要翻牌子?”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红盘上。 盘里的牌子确实不少。 皇后张嫣的“张”字牌在最左边,旁边是良妃王宛白的“王”字牌,再往后,成妃李淑贞、纯妃段秀容、贵嫔赵清月、美人于佩珍、嫔哲哲、海兰珠、小仪张芸儿 一块块牌子排下去,居然已经快将红盘挤满了。 当然,这红盘上的妃嫔,也不是都能翻牌子的。 张嫣与赵清月有身孕,太医院再三叮嘱需静养,牌子自然是不能翻的。 于佩珍性子太跳脱,近来总缠着他要新奇玩意儿,今日倒是想清静些。 哲哲与海兰珠是科尔沁送来的,这些日子,实在是玩腻了。 张芸儿年纪太小,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 这么算下来,能选的,倒也只剩几人了。 不过,就算是选择不多,也好过清朝皇帝的后宫。 朱由校想起前世看过的清宫记载,后宫许多妃嫔都是被裹着小脚、容貌平平甚至有些难看的,美其名曰“戒奢淫、固国本”。 他暗自摇头。 “当了皇帝,若连天下间的好女子都不能近,那这龙椅坐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朱由校不要这样的“克制”,他后宫里的女子,皆是从各地甄选来的佼佼者,或温婉、或清冷、或灵动,各有各的好,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后宫气象。 思及此,朱由校看着这红盘上的牌子。 指尖在牌子上轻轻滑动,最后停在了良妃的“王”字牌上。 朱由校捏起牌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今夜就去良妃那里罢。” 魏朝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传旨,让良妃娘娘在永宁宫备好接驾。” 说着,便要躬身退下。 “不必急。” 朱由校叫住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思绪却飘到了永宁宫。 良妃王宛白是顺天府大兴县人,父亲王学原是锦衣卫千户,今年因女儿封妃,被晋升为指挥佥事,也算是京中不大不小的勋贵之家。 这位良妃生得高挑,一身宫装穿在她身上,总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疏离,宫中的宫女太监们,私下里都称她“冷美人”。 可只有朱由校知道,这清冷只是她的表象。 每当他去永宁宫,褪去她一身宫装,这位“冷美人”在床榻之上,却会卸下所有防备,与白日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像一杯醇酒,初尝时清冽,细品时却带着绵长的暖意,让朱由校格外偏爱。 想到此处,朱由校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连日来的政务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有这样一位能在清冷与柔媚间自如切换的女子相伴,倒也能解去不少烦忧。 “让尚膳监备些温热的莲子羹,待会儿带去永宁宫。” 朱由校吩咐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放松。 “良妃近来总说夜里睡不安稳,莲子羹能安神。”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应下,心中暗自记下。 陛下对良妃娘娘,果然是不同的。 既然已经翻牌子了。 魏朝当即让小太监扬声传旨:“摆驾永宁宫!” 这太监声音清亮,穿透了乾清宫的夜静,殿外候着的侍卫、太监即刻行动。 朱由校登上帝辇,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而去。 永宁宫原是先帝贵妃的居所,规制本就高,王宛白入选后晋封良妃,便被安置在此。 朱红宫墙映着宫灯暖光,檐角的走兽在夜色中泛着暗金光泽,殿内隐约传来檀香,衬得愈发清幽雅致。 与良妃清冷的气质,倒有几分相配。 帝辇刚停在宫门前,便见良妃王宛白已率着宫女们跪在阶下。 她身着月白绣玉兰宫装,裙摆拖在青石板上,鬓边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素净中透着贵气,连跪迎的姿态都格外端正。 朱由校掀开车帘下辇,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她,笑着温声道: “都起来罢,夜里天寒,别冻着了。” 朱由校手掌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便顺势握住,牵着她往寝殿走。 王宛白被他握着,脚步微微一顿,脸颊泛起浅粉,却也顺从地跟着。 寝殿内暖意融融。 良妃王宛白刚想开口说话,便见皇帝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灼热。 王宛白本就身形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小半头,哪怕穿着宫装,也难掩舒展的骨架,与宫中多数娇小的女子不同,倒多了几分英气。 此刻灯下看她,眉梢眼角带着清冷,却因方才跪迎的缘故,唇瓣透着水润的红,反差间更显动人。 朱由校连日政务的疲惫在此刻消散,只余下几分燥热,心中那点“开大车”的念头,愈发清晰。 “陛下,臣妾倒些茶水给陛下暖暖身子?” 王宛白抽回手,想去端桌案上的茶盏,声音清浅,带着几分柔意。 “尚膳监还备了大兴的枣泥糕,是臣妾让他们按家中方子做的,陛下要不要尝尝?” 她话音刚落,朱由校却上前一步,拦腰将她抱起。 王宛白惊呼一声,纤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耳尖都透着粉,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小女儿家的娇羞。 “陛下~” 她轻唤一声,声音带着微颤。 “这些之后再吃。” 朱由校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现在,朕倒想先‘吃’了你。” 说着,便抱着她往内殿的拔步床走去。 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帐幔上流转。 帐幔半垂,檀香中掺了几分暖意,婉转的轻吟与低笑交织,在静谧的深夜里,格外勾人。 半个时辰后,帐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只余下两人微促的呼吸。 朱由校靠在床头,王宛白依偎在他身侧,两人额头都沾着薄汗,脸颊泛着潮红。 朱由校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王宛白将脸埋在他肩头,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呼吸渐渐平稳。 “去洗漱一番罢!” 朱由校笑着说道:“鸳鸯浴。” 王宛白俏脸微红,但还是蚊声应道:“嗯~” 自从掌控了后宫之后,之前后宫的规矩,就很难约束到他这个皇帝了。 否则 和后妃共浴的事情,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反对。 如今的后宫铁板一块,他在其间做了什么事情,外臣不会知道。 毕竟 只要外臣知道了后宫的事情,后宫就会彻查,吃里扒外的人一旦被找到,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在朱由校给太监宫女解决了后顾之忧,又清理了几轮后宫后,愿意给外臣传递消息的人,已经很少了。 片刻之后。 偏殿。 朱由校与王宛白并肩浸在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洗去了方才的疲惫。 水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瓣,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王宛白靠在朱由校怀中,脸颊依旧带着未褪的潮红,眼神里满是温顺。 原本朱由校只想洗去汗湿,可肌肤相贴的瞬间,暖意与情愫再次蔓延。 朱由校低头吻住她的唇,手掌拂过她光滑的脊背,温泉水的温热与彼此的体温交织,又一场缱绻在水汽中展开。 水轻溅,低吟浅喘与水声相融,直到两人都再次力竭,才相拥着靠在池边,任由温水包裹着身躯。 一切风平浪静之后。 宫人早已备好干净的毛巾与冬日衣裳。 丝绒材质的睡衣衬着雪白的狐毛边,触手温暖柔软。 在宫人的轻声侍奉下,朱由校与王宛白擦干身子,换上睡衣,并肩回到寝殿。 桌案上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宫人贴心地添了些冰。 王宛白坐在朱由校身侧,手中捧着白瓷碗,小口啜饮着莲子羹。 方才的欢好让她眼底盈满水汽,面颊泛着自然的粉红,连端碗的指尖都透着淡淡的红晕。 她时不时抬眼看向朱由校,目光里满是笑意,那股平日里的清冷早已消散,只剩被疼宠后的柔软。 朱由校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惬意。 果然,要得女子真心,不仅要平日的疼爱,床榻间的征服与温存,更是让两颗心贴近的关键。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朝连宫门都顾不上通报,快步闯了进来,脸上又是惊慌又是狂喜,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陛下!大喜!贵嫔娘娘……赵贵嫔要生产了!” “什么?” 朱由校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落在碗里,猛地站起身。 方才的闲适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心中只剩下惊喜与担忧。 赵清月怀相本就不算安稳,太医院虽日日调理,可早产的风险始终存在,如今突然临盆,他怎能不心急? “快!摆驾坤宁宫!” 朱由校话音刚落,便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赵清月因有孕,为方便皇后张嫣照拂,早在三个月前便搬入了坤宁宫,此刻定是在坤宁宫产子。 “摆驾坤宁宫!” 小太监的传旨声在宫道上响起,急促而响亮。 朱由校快步登上帝辇,催促着侍卫:“快!再快些!” 帝辇的轮轴在青石板上飞速滚动,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宛白站在殿门口,望着朱由校远去的帝辇,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羡慕。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低声呢喃:“你可要争气些……早日来到娘身边才好。” 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 如今她凭着容貌与陛下的宠爱,尚能在宫中立足,可若日后新人不断,到时她年老色衰,没有子嗣傍身,终究会落得孤寂收场。 母以子贵,这四个字,是后宫女子最坚实的依靠。 殿内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可王宛白却没了再吃的心思,只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默默祈祷赵清月能平安生产,也盼着自己能早日怀上龙裔。 此刻。 坤宁宫的暖房外。 皇后张嫣穿着一身宽松的杏色宫装,五六个月的孕肚已十分明显,她一手扶着宫女的胳膊,一手轻轻护着自己的小腹,目光紧紧锁着暖房的朱红门帘,眉头拧成了浅川。 门帘内,赵清月痛苦的嚎叫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细针般扎在张嫣心上。 她微微攥紧了宫女的手,低声呢喃: “赵姐姐一定要挺住……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千万要平安才好。” 她不仅是担忧赵清月的安危,更清楚这第一个龙裔对后宫、对陛下的意义。 若能顺利诞下,不仅能让陛下少些后宫之忧,更能为大明的血脉延续添上一份安稳,让朝野上下都安心。 就在张嫣心神不宁之际,宫道尽头突然传来太监高唱的传报声: “陛下驾到~!” 声音穿透夜色,带着急促的回响。 张嫣连忙整理了一下宫装,刚要屈膝行礼,朱由校已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不必多礼!” 他一把扶住张嫣的胳膊,语气急切,连呼吸都带着粗重。 “里面怎么样了?赵贵嫔她……还好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血脉,从赵清月诊出有孕那天起,他便时常牵挂,如今临盆,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校握着张嫣的手,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嫣感受到自己丈夫的紧张,连忙安抚道: “陛下莫急。臣妾早从民间选了三位品行端正、接生过百次的稳婆,太医院的医婆也守在里面,连乳母都备好了两位,都是经过仔细查验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之前说的那些生产要注意的事项,臣妾都吩咐下去了。 不许用那些‘求神符水’的偏方,暖房里的温度一直守着,医婆还时时查看产妇的脉象,连之前宫里‘生产不许哭喊’的规矩,臣妾也给废了。” 她记得朱由校曾跟她说过,产妇疼痛时哭喊是正常的宣泄,强行忍耐只会伤了身子,那些说“哭喊不吉利”的规矩本就是糟粕。 为此,她还特意跟稳婆们交代,若赵清月疼得厉害,尽管让她喊出来,不必拘着“妇德”的虚名。 听到这话,朱由校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他反手攥紧张嫣的手,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安心不少: “还是皇后考虑周全。只是你自己也有身孕,这里人多心乱,不能久待。” 他转头对身旁的贴身宫女吩咐。 “快扶皇后回内殿歇息,多备些暖炉,别让皇后冻着。” 宫女连忙应诺,上前想要搀扶张嫣。 张嫣却还想多待片刻,望着朱由校的眼睛,带着几分担忧:“可这里……” “这里有朕盯着,放心。” 朱由校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好好修养,比什么都重要。等赵贵嫔孩子生下来,朕第一时间去告诉你。” 张嫣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点了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内殿。 很快。 暖房外,只剩下朱由校与几个值守的太监、宫女,空气再次陷入焦灼的安静,只有门帘内赵清月的痛呼声,时不时传来,揪着每个人的心。 朱由校在绒毯上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瞟向暖房的门帘。 有太监想递上热茶,他都摆了摆手,心思全在里面的赵清月上。 不知过了多久,暖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截然不同的嚎叫。 那声音不再是压抑的痛苦,反而带着一丝解脱的清亮,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哇~”地划破了寂静! 朱由校猛地停下脚步,浑身一震,几乎是冲到暖房门口。 门帘被稳婆从里面掀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稳婆抱着襁褓,满脸喜色地跪了下来,高声禀报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赵贵嫔娘娘诞下皇女!母女平安!” 襁褓里的婴儿还在啼哭,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生命力。 朱由校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是他的孩子,是大明的公主,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血脉延续! 朱由校双手小心托住襁褓,指腹轻轻蹭过婴孩皱巴巴的脸颊。 这小家伙的皮肤薄得像蝉翼,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温热,连细小的手指都蜷成了粉嫩嫩的小拳头,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轻轻挠在他手心上,竟让他心头猛地一软。 方才因焦灼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一种从未有过的牵绊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眼眶不自觉地发热。 他低头凝视着这张尚显丑态的小脸,明明眉眼都未长开,却能清晰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的骨血啊! “陛下,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乳母轻声提醒,将他的思绪拉回暖房内。 朱由校点点头,缓步走向内榻。 赵清月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枕头上,满头青丝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的碎发还在滴着汗珠,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却透着几分黯淡。 她望着朱由校怀中的襁褓,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刚生产完的沙哑与愧疚: “陛下……臣妾无能,没能诞下皇子,让陛下失望了。” 话落时,她头摆了过去,避开了朱由校的目光。 在这后宫之中,母凭子贵的念头早已刻入骨髓,她虽得宠,却也怕这“公主”之身,让自己失了陛下的看重。 “傻话。” 朱由校放下襁褓,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汗渍。 他看着她眼底的失落,笑了笑,语气温柔却坚定: “公主怎么了?朕的长公主,可是大明第一个龙裔,该疼宠还来不及呢。” 他目光落在襁褓中安睡的婴孩身上,眼中满是暖意。 “朕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徽媖’。‘徽’取美好贤淑之意,‘媖’指女子英慧出众,咱们的女儿,既要得万千娇宠,也要有几分英气,日后定能成为个有福气的姑娘。” 赵清月猛地抬头,眼中的黯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陛下……您不怪臣妾?” “怪你什么?” 朱由校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怪你给朕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公主?” 见赵清月眼中泛起泪光,他又柔声道: “你刚经历了这么大的苦楚,能母子平安,就是最大的功劳。 这次生了公主,下次咱们再添个皇子,凑成一个‘好’字,岂不是更圆满?”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赵清月彻底放下心来。 她望着朱由校温和的眉眼,又看了看襁褓中呼吸均匀的婴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甜意。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轻轻攥了攥朱由校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陛下……臣妾想睡会儿……” “睡吧,朕守着你。” 朱由校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转身看向跪伏在地的稳婆与女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赵贵嫔坐月子期间,务必仔细照料,每日的汤药要温到恰好,伤口需用温水清洗,不许用冷水。 饮食要清淡滋补,忌生冷油腻;夜里要多备两个暖炉,别让娘娘和公主冻着。若出了半分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奴婢遵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稳婆与女官们连忙叩首。 见她们满头大汗的模样,朱由校笑了笑,说道: “你们此次差事办得好,都有赏赐。” 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魏朝。 “魏大伴,给每位稳婆赏五十两银锭、两匹云锦,女官们各赏三十两、一匹素缎。” “奴婢遵旨!” 魏朝连忙应下,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赏赐,分发给众人。 稳婆与女官们接过赏赐,又连连叩首,口中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处理完暖房之事,朱由校又悄悄看了眼沉睡的赵清月与婴孩,才转身走出暖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径直朝着坤宁宫寝殿而去。 此刻。 坤宁宫寝殿殿中。 张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频频望向窗外,显然还在牵挂着赵清月的事。 听到脚步声,张嫣猛地抬头,见是朱由校,连忙起身:“陛下,清月姐姐她……” “母子平安,是个公主,朕给取名徽媖。” 朱由校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又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袖中暖着。 “你不用担心了,赵贵嫔已经睡着了,坐月子的事也都吩咐下去了。” 张嫣闻言,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孕肚: “平安就好,公主也很好,日后咱们的孩子,也能有个姐姐作伴了。” 见张嫣如此为赵清月紧张的模样,朱由校也没忘记她的功劳。 “这后宫能这么安稳,你功劳最大。” 朱由校望着她端庄的眉眼,语气真挚。 “从选稳婆、废陋习,到照拂赵贵嫔的饮食起居,事事都想得周全。 你既要顾着自己的身孕,又要统管后宫琐事,却从未出过半分差错。 有你在,这后宫安稳,朕才能安心处理外朝的战事与税改。” 前世的天启朝,皇子皇女多早夭,后宫更是因客氏、魏忠贤搅扰得鸡犬不宁。 如今能有这般母子平安、后宫和睦的局面,除了自己早早整顿后宫、清除奸佞外,张嫣的顾全大局与细心调度,也很关键。 张嫣被皇帝夸得脸颊微红,轻轻靠在他肩头:“陛下谬赞了,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只要陛下能少些烦忧,大明能安稳,臣妾便知足了。” 朱由校抚着张嫣的青丝,思绪却是发散开来了。 赵清月生下龙裔,这后宫会渐渐热闹起来的。 对于皇子公主的教育,也要提上日程了。 (本章完) 第400章 藩心归服,天威远播 第400章 藩心归服,天威远播 自朱由校穿越而来,见证了辽东的战火、朝堂的倾轧,更清楚原时空天启、崇祯二帝因教育缺失而导致神州陆沉的悲剧。 如今长女徽媖降生,未来皇子也终将到来,皇子皇女的教育,也就成他心中亟待筹谋的大事。 其实,大明皇子皇女的教育,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明朝初年,朱元璋以铁血手腕定下教育基调,那句“治国以教化为先”并非虚言。 皇子自八岁起便要“出阁”入学,每日从卯时(清晨五点)到酉时(傍晚七点),十二时辰的光阴几乎全耗在课业上。 大本堂内,宋濂、方孝孺等名儒端坐讲台,将《四书五经》的义理、《资治通鉴》的兴衰娓娓道来。 殿外的校场上,皇子们身着劲装,拉弓射箭、策马奔腾,骑射之术半点不落下。 朱元璋要的,是能文能武、懂治国亦知兵戈的继承人。 更难得的是“务实”二字。 太子朱标常随朱元璋批阅奏章,从赈灾疏到军事报,手把手学习如何权衡利弊。 其他皇子如朱棣,年少时便被派往北平就藩,亲历边防事务,见惯了草原的风沙与民生的疾苦。 若有懈怠,惩戒也毫不留情。 《皇明祖训》明晃晃写着“懈怠者杖责”。 曾有皇子晨读迟到,当场被朱元璋罚跪三个时辰,直到将《论语》背诵全篇才予起身。 彼时的皇女教育虽简略,只学《女诫》《内训》,却也以“孝义恭顺”为基,未失本分。 在朱由校看来,这一时期的教育,虽严苛辛苦,却抓住了“培养合格统治者”的核心。 然而,到了明朝中期,帝王教育渐渐变了味。 文官集团以“教化明君”为名,一步步掌控了教育的主导权。 出阁讲学成了固定仪式。 太子需在文华殿开讲,“日讲”(每日授课)与“经筵”(每旬大讲)交替进行。 讲师多是内阁重臣。 张居正教万历帝时,更是以“帝师”自居,将翰林院编订的教材奉为圭臬,容不得半分修改。 课业的高压亦是有增无减。 清晨需将《四书》反复诵读十余遍,直至烂熟于心。 午后短暂的骑射成了唯一的放松,却也需射中靶心才算过关。 书法每日必练百字,寒冬腊月天寒手僵,也只许减至五十字。 休假更是奢侈,全年仅有初一、十五及暴雨暴雪等极端天气才能歇息。 考核之严,更是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万历帝幼时读错一个“勃”字,张居正当场厉声呵斥,吓得小皇帝当场落泪。 此时的教育,早已不是培养“能治国的帝王”,而是文官集团试图将皇子塑造成“符合他们期望的明君”。 温顺、懂礼、依赖文官,却渐渐失了帝王应有的能力。 在这个时候,最让人亮眼的皇帝,反而是没接受过帝王教育的嘉靖皇帝。 当然,明中期,起码还有帝王教育。 到了万历年间,这个帝王教育更是直接崩坏了。 因万历帝与文官集团的“国本之争”,太子朱常洛长期被冷落,“久未就傅”,直到十几岁才勉强出阁,此前连基本的经史知识都匮乏。 而原时空的朱由校,更是少年时无人管教,沉迷木匠活,登基后连奏折都难以读懂。 崇祯帝朱由检虽勤勉,却因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帝王教育,只能登基后自学政务,空有抱负却不懂权衡,最终在内外交困中煤山自缢。 “亡国之因,早埋于教育之失。” 朱由校低声叹息。 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朱由校怀中抱着已有身孕的皇后张嫣,眼神却是格外的深邃。 若未来后宫诞下皇子皇女,教育模式必须彻底革新。 他心中已有腹稿。 保留洪武时期的“文武并重”与中期的“严格考核”。 皇子八岁出阁,经史、骑射仍是基础,每日课业不可懈怠。 摒弃文官对教育的绝对掌控,讲师除了名儒,还需加入退役将领(授兵戈之术)、地方清官(讲民生疾苦)、皇商官员太监(论经济利弊)。 废除“只重典籍不重实操”的弊端,皇子十岁起需入阁观政,十五岁后要下地方巡查,去灾区看流民、去边关见士兵,亲身感受“大明江山”,绝非仅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新增“帝王心术”(教权衡之术、辨忠奸之法)、“天下视野”(讲海外诸国、草原部落)、“基层经验”(学农桑、知赋税)。 他要培养的,是“知民间疾苦、懂天下格局、有决断魄力”的帝王,而非困于文牍、受制于文官的“傀儡”。 可朱由校也清楚,这场革新注定阻力重重。 太子乃国本,教育模式的改变,本质是对“文官主导的教育权”的挑战。 那些早已习惯规训帝王的朝臣,定会以“祖制不可改”“国本不可动”为由激烈反对,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国本之争”。 好在。 如今徽媖尚幼,皇子未生,他还有数年时间。 这数年时间里,他要平定辽东、整顿江南税改、清除朝堂蛀虫,将大明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待他根基稳固、威望足以震慑朝野时,再推教育革新,那时,纵有反对之声,也无人敢真正阻挠。 丰台大营外,来了数千骑兵。 正是从辽东而来的布和等一行人。 布和特意勒住马,看向身后那些随他一同来京的辽东军卒一个个涌入丰台大营。 这些兵卒,有戚家军,有白杆兵,有狼兵 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每支只来了三百人,但一看就不好招惹。 除了这些劲卒之外,还有伤兵。 断了左臂的浙兵,腿上留着箭伤的川兵,被炸得满脸狰狞的狼兵 这些兵卒虽然各个带伤,但精气神却似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一般,让人不敢直视,也不忍直视。 与明军分别,他和被押送过来的林丹汗、莽古尔泰等很快进入京城。 爆竹声中一岁除。 除夕的北京城都很是热闹。 这热闹,与布和一路从辽东而来的苦寒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他裹着厚厚的蒙古皮袍,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繁华,忍不住喃喃赞叹: “这就是大明国的京城吗?当真是天朝上国啊!” 布和进入北京城,就像是个乡巴佬一般,看什么都稀奇。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明白为何大明皇帝要让那些伤兵到京城来了。 听说明国元日大典会阅兵,待元旦大典阅兵时,这些带着战火痕迹的士兵,定会让京城的群臣与百姓明白: 眼前的纸醉金迷、岁月静好,是用多少士兵的血肉换来的。 你的岁月静好不是凭空来的,而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他不禁想起草原的冬日,牧民们为了一口粮食挣扎,而大明的百姓却能在除夕这般肆意欢闹,心底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在布和台吉复杂的心绪之中,队伍抵达会同馆。 这座位于京师腹地、紧邻礼部衙门的院落,青砖灰瓦,朱红大门上挂着“会同馆”的鎏金匾额,门两侧立着石狮子,透着庄重威严。 院内早已清扫干净,廊下挂着宫灯,几名身着青色补子官服的官员正等候在门前,见布和一行人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在下礼部主客司郎中周显,恭迎布和台吉。” 为首的官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陛下有旨,台吉一行先在会同馆安置,元旦大典前,由下官与四夷馆译官、鸿胪寺寺丞,一同为台吉讲解觐见礼仪。” “好好好,我听你们吩咐。” 布和跟着官员走进会同馆,目光不住地打量。 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整齐的厢房,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 正厅内摆着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千里江山图》的摹本,案上的官窑瓷瓶插着新鲜的梅,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 这一切,都让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新奇: 他伸手摸了摸桌椅的木纹,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 拿起案上的瓷杯,薄如蝉翼,却透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器物,在草原上便是贵族也难得一见,而在大明的会同馆,竟只是寻常陈设。 “会同馆为台吉准备了食宿,每日三餐由膳房按例供应,若有需用,可吩咐馆役传报。” 周显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只是有劳台吉知晓,按大明规制,使臣入住后‘出入有禁,交易有时’,非经礼部许可,不可私自外出。 馆内设有专门区域,供台吉一行开展朝贡贸易,四夷馆的译官会协助沟通。” 说话间,两名身着蓝色官服的官员走上前来。 一人是四夷馆的蒙古语译官,他笑着说道:“在下会每日前来,为台吉讲解汉话与文书。 另一人是鸿胪寺寺丞,手持一卷《朝仪》,轻声道:“觐见陛下需行五拜三叩之礼,我会逐句教台吉唱喏,确保大典时无误。” 布和跟在官员们身后,听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心中对“天朝上国”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只是,这个时候,布和却是想起了蒙古人曾经的辉煌! 两百多年前,这里曾是大元的大都。 他的祖先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曾在此地坐上龙椅,号令天下,让四方臣服。 那时的蒙古骑兵,踏遍天下,何等威风。 而如今,他们只能居于漠北的苦寒之地,靠大明的赏赐过活,连进京都要遵守大明的规矩。 想到这里,布和脸上眉头紧皱。 暖红的宫灯映在他脸上,一半是对大明繁华的震撼,一半是难以掩饰的不甘。 凭什么蒙古人只能守着草原的风雪? 凭什么大明能独占这般富庶的土地? 他望着正厅那幅《千里江山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明国? 彼可取而代之! 只要他能借大明的力量稳住科尔沁部,再一统草原,总有一天,蒙古人能重新崛起,再现蒙古帝国的辉煌! 到时候,北京城里面的东西,就全是他的了! “台吉,这边请,您的厢房已备好。” 周显的声音将布和拉回现实。 他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重新露出恭顺的笑容,跟着官员走向厢房。 只是那笑容深处,早已埋下了野心的种子。 大明的繁华,既是诱惑,也是点燃他草原野心的火种。 到了除夕。 便是彻底的过年了。 紫禁城的年味亦是浓得化不开。 乾清宫的殿内,烛火通明,案上整齐码着按品级分好的赏赐。 给内阁大臣的是御笔题字的“福”字轴、内造的杭绸与宫藏的武夷岩茶。 给六部尚书的是鎏金的“太平有象”镇纸与绸缎。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看着魏朝逐一登记赏赐名录,偶尔抬手翻看几份朝臣递来的贺表。 还好。 没有什么人敢把贺表上作《治安疏》。 “陛下,赏赐已清点完毕,明日便由礼部遣人送往各府。” 魏朝躬身禀报。 “嗯。” 朱由校点头,起身揉了揉腰。 外朝的事情做好了,该是去内朝享齐人之福了。 给大明当了一年的牛马,今日该是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摆驾坤宁宫。” 很快,朱由校便到了坤宁宫。 此刻。 坤宁宫大典之中,早已备好除夕家宴。 每人身前食塌上,都有寓意吉祥的菜色。 有寓意“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吉祥如意”的如意卷、“步步高升”的糯米糕,全是妃嫔们特意让人按民间习俗准备的。 张嫣身着皇后宫装,正坐在桌边哄着怀里的徽媖。 王宛白、李淑贞等妃嫔也都穿着各自的常服,少了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见朱由校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 “都坐吧,今日除夕,不用拘礼。” 朱由校笑着走上前,先摸了摸徽媖的小脸。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还攥着张嫣的衣襟。 他又看向张嫣,温声问:“赵淑仪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赵淑仪恢复得很好。。” 张嫣轻声应道。 听到此语,朱由校点了点头,放心了不少。 既是家宴,朱由校就不设什么规矩。 因此,家宴的气氛格外融洽。 朱由校偶尔给张嫣夹一筷子羊肉,听王宛白说些顺天府的除夕习俗,又跟李淑贞聊了聊江南的年俗,殿内满是欢声笑语。 直到戌时末,朱由校才起身。 “明日元日大典要早起,你们也早些歇息。” 妃嫔们知晓朱由日理万机,也不多留。 纷纷恭送皇帝离去。 之后,才是她们女人放松的时候。 毕竟,有皇帝在场,压力对她们来说,还是太大了。 朱由校独自回了乾清宫,魏朝将红盘拿出,想请他翻牌子,却被他摆手拒绝: “元日大阅是国之大典,容不得半分懈怠,今夜早些睡。” 朱由校话语间,已经是有些责备了。 这个魏朝,巴不得他死是吧? 天天御女,这身体遭得住? 魏朝见皇帝拒绝之后,当即撤下盘子。 他也知晓自己惹得陛下不快,因此赶紧恭维道: “陛下一心为国,夙兴夜寐,着实让奴婢钦佩,之前,连万寿节都不大操大办,朝内朝外的人,无一不夸陛下是圣明之君,有汉文之风。” 其实,腊月二十三是朱由校的生日,也就是万寿节,按规制本该大操大办。 设宴、看戏、赏赐百官. 可今年辽东战事未平,户部奏报军需尚有缺口,而操办万寿节,耗费至少数十万两白银。 朱由校二话不说便下了旨:“停办万寿节,节省帑银二十万两,尽数拨往辽东。” 当时群臣联名上奏恳请补办,他只回了一句:“百姓尚在饥寒,将士犹在流血,朕何忍为一己之庆糜费公帑?” 这般节俭为国,让宫里宫外的人都暗自敬佩。 皇帝没有翻牌子,魏朝自然准备皇帝安歇的准备。 没过多久,朱由校便在寝殿沉沉睡去。 很快。 时间便到了天启二年一月一日。 天还未亮,紫禁城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唤醒。 乐工们抱着乐器,在午门外列队;锦衣卫的缇骑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早早守在了仪仗必经之路的两侧。 朱由校身着衮服,在内侍的搀扶下,先往太庙行祭告之礼。 太庙内,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燃着香烛,烟雾缭绕。 他端端正正行四拜礼,并祭祀祷祝。 祭完太庙,他遣兵部侍郎袁可立前往德胜门外的校场祭旗。 按大明规制,大阅前需以太牢(牛、羊、豕)祭旗,祈求军威浩荡。 不多时,德胜门校场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礼炮,炮声震得紫禁城的积雪簌簌滑落,也拉开了元日大阅的序幕。 “陛下起驾!” 内侍的传报声在宫道上回荡。 朱由校登上銮驾,仪仗队伍缓缓从午门出发: 最前是十二名缇骑开道,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 接着是銮驾,由十六匹骏马拉着,车厢上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四周挂着明黄色的幔帐。 后面是文武百官,按一品到九品的顺序列队,文官着绯、青、绿各色官袍,武官穿亮银甲。 沿途的百姓早已扶老携幼等候在街边,见仪仗过来,纷纷跪伏在地,高声呼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连寒风都似被这热情驱散了几分。 辰时初。 仪仗抵达德胜门外的校场。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 西侧是列阵的军队。 东侧是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几列,目光都望向銮驾的方向。 朱由校从帝辇上走下,玄色的衮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周围的军卒、百官、百姓再次跪伏在地,“万岁”声震天动地,连校场旁的树木都似被这声音震得轻颤。 他缓步走向将台。 这座临时搭建的检阅台高约三丈,四周插着十二面神旗,分别绣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纹样,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 台下设着金鼓仪仗,鼓手们握着鼓槌,神情肃穆,只待号令。 “请陛下登台,校阅三军!” 鸿胪寺寺丞高声唱喏,声音穿透人群,传遍校场。 朱由校拾级而上,登上将台。 登台之后,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朱由校沉声下令。 “发炮,阅兵开始! “砰砰砰!!” 话音一落,三声礼炮轰然响起,炮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随着炮声,鼓手们敲响金鼓,“咚咚咚”的鼓声与士兵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将台两侧的观礼席早已按规制排开,东侧是大明文武百官,西侧则是前来朝贡的藩国使臣与部落首领。 布和台吉身着科尔沁部的锦缎皮袍,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坐在西侧首座。 他身旁的暹罗使臣穿着明黄嵌金的纱笼,不时好奇地打量着校场的军队。 安南使臣目光紧紧盯着将台上的朱由校,眼底满是敬畏。 缅甸、苏禄等国的使臣也各有姿态,或低声交谈,或屏息观察。 倒是大明的藩属之中,不见倭国的踪迹。 原来。 自万历年间壬辰倭乱后,倭国官方朝贡便已中断,如今大明与倭国关系冷淡。 对于小日本,朱由校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等到大明整顿得差不多了,就是要让小日本叫爸爸的时候。 除了大明的藩属之外。 西侧末座坐着几名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使臣,分别来自葡萄牙、西班牙、英吉利、法兰西。 他们身着的汉服,戴着十字架,有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大明对外的政策是“非朝贡不贸易”。 若想与大明通商,便只能以“朝贡”之名前来,即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遵守天朝上国的规制。 其实 若非朱由校要震慑西夷,他们连到场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震天的鼓声响后,阅兵正式开始。 首先出列的是京营方阵。 三千京营士兵身着亮银甲胄,手中握着长戟与盾牌,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踏!踏!踏!”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朱由校坐在将台上,看着这支队伍,嘴角露出赞赏的笑容,顿时有了后世阅兵的感觉了。 他就差喊同志们辛苦了。 “袁可立督练京营多时,今日看来,成果斐然。如此劲旅,当赏!” 袁可立自任京营提督以来,革除积弊,严格训练,将原本松散的京营打造成了精锐之师,新兵也操练得有模有样。 此刻的整齐阵列,便是最好的证明。 观礼席上,暹罗使臣忍不住惊叹: “天朝上国的军队,竟如此齐整!” 布和微微皱眉,昨日心中的野心被这阵仗压下几分。 他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科尔沁的骑兵虽勇猛,但若是对上这支军队,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京营方阵过后,辽东军的旗帜缓缓升起。 白杆兵手持特制的白蜡杆长枪,枪尖裹着铁皮,阳光下闪着寒光。 戚家军穿着标志性的红色号服,手持火铳与长刀,步伐沉稳,带着百战之师的杀气。 广西狼兵则赤着双脚,手持短斧与藤牌,身形矫健,眼神中透着悍不畏死的狠劲。 最让人动容的,是紧随其后的残兵方阵。 这些士兵有的断了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绑在腰间,却依旧握着残枪,保持着行军的姿态。 有的断了右腿,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向前走。 还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疤,一只眼睛蒙着布条,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如炬。 当他们走过观礼席时,校场两侧的百姓沉默了,连呼吸声都不见了,不少人红了眼眶。 正是这些士兵,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才换来了大明的安稳。 阅兵的高潮,是大明最新武器装备的展示。 十门数千斤重的铜质火炮被士兵们推着前进,炮身刻着精美的龙纹,炮口泛着黝黑的光泽。 几名工匠还展示了新式的连发火铳,扣动扳机时“砰砰”作响,铅弹精准地射中远处的靶心。 还有改良后的火箭筒,点燃引线后,火箭呼啸着飞向天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轰——!” 一门火炮被点燃,炮弹落在远处的空地上,炸开一团烟尘,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观礼席上的藩国使臣们纷纷起身,眼中满是震撼。 西夷使臣更是脸色发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炮。 便是他们都没有这种威力的火炮。 而见到如此利器,最慌的,还是布和。 昨日他还在心中盘算“彼可取而代之”,想着蒙古人或许能重现帝国辉煌,可今日看到大明的军威。 整齐的方阵、悍勇的士兵、威力惊人的武器,再想到自己部落的那点兵力,只觉得一阵窒息。 科尔沁部就算联合草原所有部落,恐怕也不是大明的对手。 “或许……给大明当狗,也不是丢人的事情。” 布和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这个曾经让他不屑的想法,此刻却显得无比现实。 大明能给他顺礼王的爵位,能让他享受锦衣玉食,还能庇护科尔沁部不受其他部落侵扰,这样的“依附”,远比不自量力地对抗要明智得多。 他抬头望向将台上的朱由校,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正目光坚定地看着军队,身上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威严。 布和连忙低下头,收敛了所有野心,心中只剩下敬畏。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的念头,只能乖乖做大明的顺臣。 阅兵方阵的最后一列刚走过校场,将台上的朱由校便缓缓起身。 玄色衮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他抬手按在腰间的玉带,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军卒们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阅兵时的激昂。 百官们敛容肃立,等候着下一步旨意。 西侧观礼席上,藩国使臣与布和等人更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诸位!”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借着风势传遍整个校场,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今日大阅,军威已显;朕还为诸位备了一份‘大礼’: 草原察哈尔部大汗林丹汗,乃成吉思汗嫡系血脉,今日特请他为朕、为大明,献一支草原之舞!” 话音落下,校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似乎都停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校场东侧。 那里。 两名锦衣卫正引着一个身着草原大汗服饰的人缓缓走出。 那人正是林丹汗。 这位草原大汗原本桀骜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头埋得低低的,连脖颈都绷得僵硬。 他怎么甘心? 曾几何时,他也是草原上说一不二的大汗,马鞭一挥,便能召集数万骑兵,连建奴都要让他三分。 可如今,却成了大明的阶下囚,要在万人面前跳舞取乐。 这份羞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更清楚,若是不从,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屈辱的死法。 他想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草原的马头琴音缓缓响起,调子带着几分苍凉,却没了往日的豪迈。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抬起头,脚步僵硬地跟着节奏挪动。 他的动作笨拙极了,昔日在草原上策马时的灵活荡然无存,手臂挥摆得毫无章法,连脚下的步伐都时常错乱,与宫中美人起舞时的轻盈曼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朱由校看来,这个林丹汗,舞姿不行! 可没人在意他的舞姿是否优美。 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张写满羞耻的脸,盯着他身上那套象征“草原大汗”的服饰,盯着他在大明校场上俯首献舞的模样。 西侧观礼席上,葡萄牙使臣眼中满是震惊。 他曾在本国听闻过“成吉思汗”的传说。 那个被法兰西人称为“上帝之鞭”的男人,率领蒙古铁骑踏遍欧亚,让整个欧罗巴都为之战栗。 可如今,他的嫡系子孙,却要在大明皇帝面前跳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的实力,早已远超当年的蒙古帝国! 西班牙使臣也脸色发白,低声对同伴道:“今后与大明通商,绝不可有半分不敬。” 东侧的文武百官更是心绪翻涌。 内阁首辅方从哲望着林丹汗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让颉利可汗献舞,彰显大唐天威,成为千古美谈。 如今,当今陛下也做到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献舞”,这是陛下在向天下宣告: 他要做像唐太宗那样的雄主,要让大明重现盛世荣光! 李汝华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有这样有魄力的君主,大明何愁不兴? 最激动的当属校场下的百姓与军卒。 “看到没?那是草原大汗!连他都要给咱们陛下跳舞!谁说大明快不行了?这分明是要中兴了啊!” 身旁的军卒们更是爆发出阵阵欢呼,之前因战事而生的疲惫,此刻全被自豪感取代。 他们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吗? 为了让大明的威严,震慑四方! 大明,是最屌的! 天朝上国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一曲终了,林丹汗像是脱力一般,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锦衣卫上前一步,将他架到一旁,他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朱由校抬手压了压,校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林丹汗献舞,乃大明天威所致。” 他语气沉稳,目光转向受阅队伍。 “今日所有受阅将士,皆有赏赐—。京营将士各赏银五两,辽东军卒各赏银十两,伤残士兵再加倍!” 接着,他又看向西侧的使臣。 “各国使臣远道而来,朕亦有厚赏,稍后由礼部送至会同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校场,军卒们举着兵器高呼,百姓们跪地叩拜,使臣们也跟着起身行礼,声音传遍各处。 天启二年的第一日。 这场元日大典,以一场震撼人心的阅兵开场,以一次威慑四夷的献舞为高潮,最终在满场的万岁声中落下帷幕。 它像一剂强心针,让朝野上下看到了大明的实力,凝聚了涣散的人心,也让四方外夷知晓了大明的威严。 可朱由校站在将台上,望着眼前的盛况,心中却没有丝毫懈怠。 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辽东的建奴尚未剿灭,九边的积弊尚未清除,草原的祸患没有彻底解决,江南的税改仍需推进,西南的奢崇明蠢蠢欲动,海外的倭国与欧罗巴势力也等着他去收拾。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摆驾回宫。” 朱由校转身对魏朝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相信有今日的这般势头,大明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ps: 8800字。 (本章完) 第401章 休沐复政,商技双兴 第401章 休沐复政,商技双兴 天启二年的正月。 紫禁城还裹着春节的暖红余韵。 乾清宫檐角的灯笼尚未摘下,朱红宫墙上的春联墨迹未干。 自初一至初五,朱由校罕见地给自己放了假,也给朝臣们松了绑,让这座常年紧绷的皇宫,终于有了几日喘息的暖意。 这几日的清晨,朱由校依旧会在卯时醒来,却不再像往常那样立刻召集群臣议事。 他会先在寝殿的暖阁里待上一个时辰,处理那些断不可拖的急事。 或是锦衣卫的密报,或是辽东残兵安置的奏报,或是四川方面的奏报。 每份奏折他都看得仔细,偶尔提笔批注,半点不含糊。 这些事关乎国家大事,耽误不得。 处理完政务,剩下的时间便成了他的休沐时间了。 辰时刚过,西苑内教场的校场上便会响起拳脚声。 朱由校穿着轻便的劲装,先练一套八段锦,抬手、扩胸、转腰,动作舒展,呼吸匀长。 接着是五禽戏,模仿虎的威猛、鹿的轻盈、熊的沉稳、猿的灵巧、鸟的展翅,一套下来,额头已沁出薄汗。 到了巳时,御马监太监方正化便会提着一把木剑赶来。 这位太监出身武行,拳脚功夫扎实,是朱由校特意找来的“陪练”。 两人在空地上对练,木剑相击发出“砰砰”的脆响。 方正化深知君臣之别,每次对打都会悄悄放水。 明明能更快避开,却故意放慢半拍;明明能压制对方,却在最后一刻收力。 可即便如此,朱由校的进步仍肉眼可见。 起初他出剑还略显生涩,常被方正化“逼”得节节后退。 到了初五这天,他已能稳稳接下方正化二十余招,甚至能抓住破绽,反手一剑“点”中对方的肩头。 “皇爷的剑法,可比五日前利落多了!” 方正化收剑躬身,语气里满是真心赞叹。 朱由校擦了擦汗,笑着摆手:“是你让着朕。不过多练练总是好的,身为帝王,总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除了习武,朱由校也有“凡人”的惬意。 午后会去坤宁宫陪张嫣和徽媖,看着女儿在襁褓中伸着小手,听张嫣说些后宫的琐事。 偶尔也会翻牌子,去王宛白的永宁宫,或是去西六宫找于佩珍,或是去储秀宫寻哲哲、海兰珠姑侄 宫人们私下里都悄悄议论:“陛下这几日,倒有几分活人的样子了。” 只能说,朱由校之前的勤政,在这些宫人眼中看来,就有些太变态了。 尤其是与神宗皇帝对比了之后。 可只有朱由校自己清楚,这份安逸是暂时的。 每晚睡前,他都会复盘当日的政务,将待办的事项记在纸上,提醒自己不可沉溺享乐。 毕竟,这大明并非盛世。 他敢休假,却不敢真的荒废朝政。 所谓“休沐”,不过是为了养精蓄锐,好以更足的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于是乎。 到了正月初六,朱由校给自己放的假也结束了。 天尚未大亮。 朱由校便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迭假期积累的奏折,朱笔、砚台摆放整齐。 朱由校身着常服,端坐在龙椅上,比往日更显精神。 休假五日,他已调整好状态,准备重新投入政务。 “传内阁首辅方从哲入阁议事。” 他对着殿外吩咐,声音沉稳,没了昨日的松弛。 不多时,方从哲的身影出现在阁门口。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身着一品绯色官袍,步履略显迟缓,进门时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躬身行礼:“老臣方从哲,参见陛下。” “方阁老不必多礼,坐。” 朱由校示意他坐在一旁的锦凳上,随手拿起一份奏折。 “这是辽东孙承宗送来的急件,说残兵安置已初步完成,只是军饷尚有缺口,你看看该如何调配。” 方从哲接过奏折,却没有立刻翻看,反而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放长假被领导强抓上班,方从哲心中的心情可想而知。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朱由校还真是按着规矩来的。 只不过是按着洪武朝的规矩来。 洪武年间,朱元璋定下规矩,春节只放五日假,正月初五就得返岗办公,半点不许拖延。 但那是洪武朝,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神宗皇帝以来,这规矩早就松了。 神宗虽常年不上朝,却格外“慷慨”地延长春节假期,往往从腊月二十四“小年”就开始放假,一直到正月二十“填仓节”才让官员返岗,算下来足足有二十多天的假期。 方从哲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家中陪着子孙嬉戏玩闹,如今却要顶着寒风赶来上朝,只觉得这把老骨头快要扛不住了。 但心中虽是不悦,但该干的活,他却不敢不干。 “老臣以为,可从户部的预备银中调拨一部分,先解辽东燃眉之急。” 方从哲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只是预备银本就不多,若再调拨,恐日后应对突发状况时会捉襟见肘。” 朱由校点点头。 “朕知道预备银紧张,所以江南的税改必须加快推进。叶向高昨日递了奏报,说苏州、松江一带的士绅仍在抵制,你牵头阁臣议议,看看能不能出台些更具体的办法,既要收税,也不能逼反百姓。” 朱由校顺便提点了方从哲一句。 人家叶向高提前上班了,让你晚一天上班,你倒是有怨气了? 小心被叶向高卷得连首辅都没得干了。 “是,老臣遵旨。” 方从哲躬身应下,心中却又多了几分无奈。 遇到朱由校这样的勤政君主,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大明或许有中兴之望,不幸的是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陛下“折腾”得不得安宁了。 他昨日在家中,儿子还劝他:“父亲,您年岁已高,不如向陛下请辞,在家安享晚年。”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正是大明用人之际,他若辞官,谁来帮陛下稳定内阁? 只能咬着牙撑下去。 方从哲表示:我还想继续进步。 提点了方从哲之后,朱由校似不经意间问道: “对了,那些西夷,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之流,近来频频通过使臣递话,想与我大明正式通商,元辅的看法如何?” 方从哲闻言,随即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谨慎,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西夷乃化外蛮夷,不通礼仪,不晓纲常,岂能与我大明平等通商?” 说罢,他悄悄抬眼观察朱由校的神色。 见帝王脸上无怒色,只是静静听着,才稍稍放下心,继续说道: “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便是天朝上国,四方藩国皆以朝贡为名,方能与我朝贸易。 若与西夷通商,不设朝贡之礼,恐被天下视作‘以夷变夏’,坏了我大明的体统,动摇民心根基啊。” 他语气愈发恳切: “更何况,这些西夷向来贪婪。他们若无朝贡资格,又拒绝称臣,不愿纳入我大明的朝贡体系,凭什么与我们做生意? 老臣听闻,那葡萄牙人早已占据了澳门,名为‘借居’,实则与割据无异。 若再许他们正式通商,他日必生觊觎之心,难保不会像倭寇那般,觊觎我沿海领土!” 提及倭寇,方从哲的声音沉了几分: “再者,一旦放开沿海通商,商贾往来繁盛,难免鱼龙混杂。 昔日嘉靖年间的倭乱,便是因海禁松弛、奸商勾结倭寇而起,那一次,朝廷了多少军饷,死了多少将士,才将乱局平定? 如今若重蹈覆辙,辽东战事未平,西南又有奢崇明异动,朝廷哪里还有精力应对沿海的乱事?” 一番话下来,方从哲几乎将“反对通商”的理由说尽,从“天朝上国体面”到“领土安全”,再到“倭寇隐患”,每一条都紧扣传统治国理念,句句都想劝朱由校打消通商的念头。 朱由校始终没有打断他,待方从哲说完,才缓缓开口。 “元辅所言,皆是祖制旧理,可如今的局面,已非太祖、成祖之时可比了。” 他抬手指了指案角一份不起眼的奏报: “这份是福建巡抚递来的密折,上面写着,福建、广东沿海的百姓,早已通过吕宋、马六甲等中转站,与西夷私下贸易。 用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取他们从美洲运来的白银,一年下来,走私的规模不下百万两。 这些财富,都落入了商贾、海盗的腰包,朝廷却分文未得,反而要耗费军饷去查禁走私,这难道是长久之计?” 方从哲闻言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虽知晓沿海有走私,却不知规模竟如此之大。 朱由校继续说道:“至于倭寇,元辅怕是还不知道,如今的倭国,已不是嘉靖年间那般混乱。 德川幕府掌权后,厉行闭关锁国,严禁倭人出海,连过往的商船都要严加盘查,所谓‘倭寇’,早已不成气候。” “更何况,昔日东南倭乱,十之八九是沿海百姓因海禁断绝生路,才被逼着与少数真倭勾结。 若朝廷能开放通商,给百姓一条活路,又何愁倭乱再起?” “至于‘以夷变夏’……” 朱由校轻轻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 “若我大明当真有天朝上国的底气,便该有‘以夏代夷’的魄力,而非怕与西夷接触。 他们的火器或许有些门道,他们的航海术或许有些可取之处,可论礼仪、论文化、论治国之道,他们远不及我大明。 与他们通商,不仅能收税充盈国库,更能借机了解他们的虚实,学习他们的长处,何乐而不为?” 方从哲听得心惊。 陛下对“通商”的看法竟如此“出格”,甚至要“学习西夷长处”。 他刚想开口反驳,却见朱由校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 “元辅,你以为,我们不和他们通商,将百姓迁入内地,他们就会善罢甘休吗?” 朱由校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收到消息,荷兰人已在南洋集结船只,他们不满足于与民间走私,更想强行占据我大明的澎湖列岛,以此为据点,逼迫朝廷开放通商。”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西夷的船坚炮利,早晚会找上门来。 沿海百姓对通商的需求,也早晚会冲破海禁的束缚。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 规范通商,官营通商,设关征税,既充盈国库,又能掌控局面,还能借机练兵造船,防备日后的隐患。” 方从哲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他倒是没有想过,“通商”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多的考量。 “与西夷通商之事,元辅你牵头总领,但不必急于让阁臣或部堂大员出面。” “先从礼部主客司、兵部职方司挑几个品级不高、却懂实务的主事官,让他们去会同馆与西夷使臣接触。 记住,首要之事是摸底细。 他们想要什么? 是丝绸、瓷器,还是茶叶? 愿意出多少白银换? 对通商口岸、关税额度有什么要求? 这些都要一一问清楚,半点不许遗漏。” 末了,他加重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通商是互通有无,但我大明绝不能做亏本买卖。 西夷想要我大明的好东西,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白银要足,规矩要守,想借着通商占我大明便宜,门都没有。” 方从哲闻言,心中早已明了这差事的棘手。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领了这差事了。 “老臣遵旨。” 只是说完这句话,他心中又有几分苦色。 那些言官连陛下整顿京营、推进税改都要骂上几句,若是知晓要与“蛮夷”通商,怕是能把弹劾的奏章堆得比御案还高。 他估计又要被骂个狗血淋头了。 什么从哲误国,已经是最轻的了,后面的人身攻击,就非常难听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这内阁首辅的位置,却也不是靠同僚的好感坐稳的。 当年神宗朝,他靠着调和党争、稳定朝局才得以上位。 如今天启朝,陛下锐意革新,他若敢违逆圣意,别说言官弹劾,怕是用不了几日,首辅的印信就得交出去。 虱子多了不痒。 这些年因支持陛下整军、清丈田地、逾越祖制,他挨的骂还少吗? 只要陛下还信他、用他,这点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此事老臣绝不敢怠慢。” 方从哲再次躬身,语气里没了最初的犹豫,只剩下背锅侠的自觉。 “待下官们摸清西夷底细,老臣再召集阁臣、户部、礼部商议通商章程,定给陛下一个稳妥的方案。” 朱由校见他领会了意图,微微点头:“好,此事便交给你了。你先退下吧,让下面人尽快动起来。” 方从哲躬身告退,脚步虽慢,却没了来时的疲惫。 叶向高这把老骨头也卷是吧? 那我方从哲也开始卷! 倒是要看看,谁先顶不住! 方从哲告退之后。 暖阁内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拿起案角一份折迭的图纸。 那是宋应星不久前递来的纺纱机草图。 他之所以敢动“与西夷通商”的念头,绝非一时兴起。 一来,辽东战事吃紧,江南税改虽有进展却仍有缺口,西夷手中的美洲白银正是大明急需的“救命钱”。 单是民间走私,一年就能赚百万两,若能收归官营,至少能填补三分之一的军饷缺口。 二来,天津水师经毛文龙整顿后,已新增战船二十余艘,士兵经半年操练,已能熟练操控新式火炮,守住通商口岸、防备西夷异动的底气,早已足够。 而最关键的,便是宋应星在纺纱机上的突破。 传统纺车一人一日只能纺三两纱,若新机器能实现“一机顶十机”,丝绸产量至少能翻十倍,成本却能降下三成,到时候用廉价高质的大明丝绸垄断西夷市场,赚来的白银能让大明的国库彻底充盈。 “传宋应星即刻来见!” 朱由校对着身侧的魏朝吩咐。 魏朝连忙躬身应诺,快步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暖阁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应星身着一身青布工匠服,快步走进暖阁。 见到朱由校,他撩起衣摆跪地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却难掩激动: “科学院宋应星,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不必多礼。”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听说科学院这段时间鼓捣出不少好东西,尤其是你那纺纱机,据说有大进展? 今日正好,你带朕去科学院看看,亲眼瞧瞧这能让大明丝绸‘日产翻番’的宝贝。” 宋应星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连忙点头: “陛下圣明!新纺纱机已造出三台样机,昨日刚测试过,一人一日能纺三斤纱,抵得上十名纺妇! 臣正想向陛下禀报,没想到陛下竟亲自召见!” “好!好!” 朱由校连说两个“好”字,语气里满是欣慰。 “走,朕今日便随你去科学院,亲自看看这台‘宝贝’的真容!” 皇城东北角,紧邻兵仗局的一处院落,便是朱由校亲旨设立的“科学院”。 选址于此,正是因皇城守卫严密,且离乾清宫也很近,他这位爱琢磨器物的皇帝,随时能抽身过来查看进展,免去了出城时“清道、戒严、百官随行”的繁琐。 这日巳时刚过,数百名大汉将军,簇拥着帝辇,停在科学院朱漆大门外。 从帝辇上下来,朱由校一身常服,未戴冕冠,只束着玉束带,眼底带着几分对新物的期待,快步跨进了院门。 此时的科学院刚立三月有余,院落是从前的闲置宫署改造而来,占地足有十亩,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分设了“玻璃坊”“皂香坊”“水泥坊”“织机坊”等几处作坊,虽规制尚简,却处处透着新鲜劲儿。 朱由校刚走至第一间作坊外,便见几名工匠正围着一炉通红的琉璃料,炉边摆着几块透亮的平板。 那是按他当初随口提的“透光琉璃”思路烧制的玻璃试制品,虽边缘还带着些气泡,却已能清晰映出人影。 隔壁的皂香坊里,架子上码着一排排四方皂块,有掺了桂的、玫瑰的,皂体细腻,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倒是水泥和香水,研究的进展比较缓慢,到现在了还没有出成果。 看着这些新鲜物件,朱由校笑着点头,目光却早已越过这些。 今日他来,心头最挂记的,是宋应星提过的“改良纺纱机”。 跟着引路的小吏穿过两道月亮门,便到了织机坊所在的三进院落,刚进院门,三架大小不一的机器便映入眼帘。 朱由校径直走向那几架纺纱机。 “宋卿,介绍介绍罢。” “是!” 宋应星起身,先引着朱由校走到最外侧那两架稍小的机器旁,指着左边一架高约丈余、带着两层木楼的机器道: “陛下,此乃如今江南官营织造局常用的‘机’,专织龙袍、妆缎这类繁纹织物。 您看这机身,长达一丈六尺,底下立着一千八百根竹制衢脚,支撑着上层的‘楼’。 织造时需两人协作: 一人坐在楼上,双手提拉‘本’,这本上的每一根耳子线,都对应着机上的一根经丝,提拉之间,经丝便会按纹样起落。 另一人在楼下,双手持梭,来回投纬,将丝线织成布。” 说着,他示意工匠演示,只见楼上的工匠弯腰提拉本,动作迟缓,额角已沁出细汗,楼下的工匠投梭时需双臂用力,半晌才织出寸许布面。 “这机的缺点很明显,织一件龙袍,单是本就得提前半年准备,织造时更是要耗上三四个月。 若要换纹样,拆换本就得上十来天,效率实在太低。” 接着,他又指向旁边一架稍矮些、带着绞综装置的机器: “这是‘罗机’,专织透气的罗缎,夏季衣物多用它织就。 原理与机相近,只是多了套控制经丝绞缠的装置,同样费工费力。 如今江南民间最常用的,其实是这种‘多锭脚踏纺车’。” 宋应星引着朱由校看向墙角一架小巧的机器,机身带着三个纱锭,踏板连着转轮。 “此车以足运轮,双手理丝,一个农妇操作,日纺纱量能有一斤半,比手摇纺车快三倍,刚好够一台传统织机用。 可问题也在这。 纺纱快了,织布却还是老样子,一台传统踏板织机,一人一天顶多织一匹布,多出来的纱堆在作坊里,卖不出去,渐渐就成了‘纱过剩、布产不足’的毛病,江南织户都愁这个。” 朱由校听得认真,手指轻轻抚过脚踏纺车的木轮,忽然抬眼:“那你改良的新机呢?” 宋应星眼中瞬间亮起光,快步引着朱由校走向院落中央那架最大的机器。 这架机器比机还高些,机身用硬木打造,带着八个纱锭,侧面装着一个黄铜色的梭子槽,槽边还嵌着两根细弹簧。 “陛下您看!这便是臣改良的‘飞梭纺纱机’!” 他指着梭子槽,让工匠踩动踏板,只听“嗖嗖”几声,那梭子竟不用人手投送,顺着滑槽自动往复,速度快得几乎成了一道虚影。 “臣在梭子两端刻了滑槽,装了弹簧和小木锤,踏板带动转轮时,弹簧会借力将梭子弹出,木锤则能缓冲力道,让梭子平稳往返。 这么一改,布面宽度能从三尺扩到六尺,而且一人就能操作。 陛下您猜日产量能到多少?” 朱由校盯着飞梭的动作,眼神发亮:“多少?” “四匹!” 宋应星声音都高了几分。 “比传统织机快了四倍!而且织出的布面更平整,没有手投梭时的偏差。” 说着,他又指向机器上的八个纱锭:“臣还在纺车上加了纱锭,从三锭加到了八锭,纺纱、织布能在一台机器上初步衔接,算下来,织布速度比从前快了十倍都不止!” 朱由校上前一步,仔细查看纱锭的转动。 八个纱锭随着转轮同步转动,丝线从锭子上引出,顺着导管织入布面,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紊乱。 他伸手碰了碰弹出的梭子,冰凉的木质带着金属弹簧的韧劲,不由得赞叹: “好!这梭子改得妙,不用两人协作,还能织宽布,确实解决了大问题。” “陛下,这还不是它的极限!” 宋应星走到机器另一侧,指着机身预留的几个榫卯接口,说道: “臣还想把纱锭再加到三十八个!到时候,一台机器日纺纱量能有八九斤,织布速度还能再翻三倍! 只是现在还有些技术没吃透。 三十八个纱锭要同步转动,齿轮咬合得精准,不然容易断丝。 而且梭子的弹簧力道得再调,不然织六尺以上的布,容易脱槽。 不过臣已经画出图纸了,再试两个月,定能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展开给朱由校看,纸上密密麻麻画着齿轮、纱锭的细节,还有几处用朱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朱由校接过图纸,心中也十分震惊。 他当初不过是在宋应星面前随口提了句“织布太慢,能不能让机器自己动”,并且给了宋应星大概的研究方向。 没想到宋应星竟真的琢磨出了这么多门道。 天启年间,江南已有不少“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作坊,资本主义的萌芽已悄悄冒头,只是缺了些能撬动产业的技术。 如今这飞梭机一出来,若能推广到江南,不仅织户能多赚钱,朝廷的商税也能多收些,辽东的军饷、边防的城墙,不都有了着落? 他抬头看向宋应星,又扫过院落里忙碌的工匠。 忽然觉得心里亮堂起来。 从前他总被朝臣说“耽于器物,不务正业”,可今日见了这些,才知“器物”里藏着多大的门道。 点点科技树,让工匠们把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既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又能为大明赚来钱财,这不比朝堂上的空争论有用得多? “宋卿。” 朱由校的表情很是郑重。 “这飞梭机,先造十台出来,送到松江府的大织坊试试水。 所需的木料、黄铜,你直接报给内府监,朕给你批。 至于那三十八锭的机器,你尽管试,缺钱缺人,都跟朕说。 朕倒要看看,这小小的纺纱机,能不能让大明的布帛,卖到海外去!” 宋应星闻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臣遵旨!定不辱陛下所托!”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是从珍妮纺纱机开始的。 但这一次,未尝不能从我大明这边开始! 思及此。 朱由校看着干劲十足的宋应星,给他一个朕很欣赏你的眼神。 牛马,好好去干吧! 给大明多赚点钱! 或许 朝廷和西夷通商,断了那些江南士绅、海盗走私的财路,会让江南官场都动荡起来。 而这也可能是朱由校插手江南的大好时机! ps: 7600字大章! 太多资料要查了,快一点才码完~~ (本章完) 第402章 夜禁弛放,通商博弈 第402章 夜禁弛放,通商博弈 时间到了天启二年正月初八。 此刻。 春节气息尚未离去。 然而,北京城却又再次热闹起来了。 无他。 元宵节到了。 明朝元宵节并非仅正月十五一天。 从正月初八“上灯”起,到正月十八“落灯”止,整整十天的时间,京城都会沉浸在灯影与欢笑声中。 更别说皇城根下的北京,早在正月初五,就有商户开始“预热”。 扎灯彩的匠人在门前支起木架,彩纸剪的“年年有余”“子孙满堂”挂满了巷口。 卖元宵的铺子提前熬起了浆,甜香飘出半条街。 连孩子们都攥着长辈给的铜板,围着玩具摊挑选小灯笼,盼着入夜后的热闹。 到了如今的初八,更是热闹。 “哐!哐!” 午时刚过。 五城兵马司的铜锣声在街面上响起,两名身着青色号服的兵卒走在前面,高声吆喝: “奉陛下旨意,上元节放夜,自今日起,弛夜禁十日!街坊邻里可自在赏灯,勿需拘着宵禁规矩!” 这声吆喝,让原本就热闹的街市瞬间沸腾起来。 要知道,按《大明律》规定,京城每日“一更三点”过后,城门、街巷的栅栏就得关闭。 百姓若无故外出,轻则杖责二十,重则按“夜犯禁卫”治罪,就算是就医、奔丧,也得提前去官府领“夜行牌”,半点不敢马虎。 可元宵节的“放夜”,却是朝廷特批的“例外”。 不仅取消宵禁,连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卒,都只负责维持秩序,不许随意搅扰百姓的兴致。 正如老北京人常说的:“上元夜,兵马司不拿人,只护着热闹。” 刚到黄昏,街面上的灯笼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油纸糊的圆灯笼、纱绢做的宫灯、竹骨扎的走马灯,从街首挂到街尾,红的、黄的、绿的,映得残雪都染上了暖色。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街角的空场,一群光着膀子的壮汉,裹着红绸腰带,举着十几米长的龙灯,随着锣鼓声舞动起来。 龙头上的宝珠闪着光,龙身的鳞片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壮汉们脚步整齐,时而盘旋,时而腾跃,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喝彩。 不远处,另一处空场上,踩高跷的艺人正缓缓走来。 他们足踩三尺高的木跷,有的扮成红脸的关羽,绿袍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 有的扮成穆桂英,粉裙铠甲,腰间挂着宝剑,神态飒爽。 还有的扮成丑角,脸上画着油彩,时不时做个鬼脸,引得人群一阵哄笑。 杂耍艺人的摊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吞火的艺人拿起烧红的木炭,塞进嘴里,再张口时,吐出一串火星,吓得围观人群后退半步,随即又爆发出掌声。 耍刀的艺人双手各持三把钢刀,抛向空中,钢刀在空中划出寒光,却总能稳稳接住,没有半分差错。 顶碗的艺人头顶一摞青瓷碗,随着音乐扭动腰肢,碗却纹丝不动,最后还单手举起一张桌子,引得人群中“啧啧”称奇。 当然,要说元宵与其他时候最不同的,则是有许多妙龄女子出来赏灯,猜灯谜。 平日里,她们受“男女授受不亲”的约束,除了走亲访友,很少出门,更别说夜间在外游荡。 可元宵节的“放夜”,却给了她们难得的自由。 穿着崭新的袄裙,披着绣着纹的披风,有的挽着母亲的胳膊,有的跟着兄长,手里提着小巧的灯笼,或是在灯谜摊前驻足,或是在小吃摊前挑选零食。 还有些年轻女子,会悄悄准备一方绣着纹的帕子,若是遇到心仪的男子,便趁人不注意,将帕子丢过去。 若是男子有意,便会拾起帕子,上前搭话。 若是无意,便会将帕子放回原处,彼此也不尴尬。 这“丢帕子”的习俗,成了元宵节里最浪漫的风景,也让平日里沉闷的京城,多了几分柔情。 可以说,元宵节是大明百姓最放松的节日。 而在此时。 东直门内京城有名的酒楼东兴楼中。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红木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碟碟精致的京味菜肴。 油光锃亮的烤鸭片得薄如蝉翼,旁边放着甜面酱与荷叶饼。 酱肘子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能脱骨;还有豌豆黄、艾窝窝这些点心,配着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香气在暖融融的雅间里弥漫。 窗纸被窗外的灯笼映得通红,偶尔有舞龙队伍经过,锣鼓声“咚咚锵锵”地传进来,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雅间里坐着三个碧眼的西夷,虽都穿着大明的丝绸汉服,却难掩异域特征。 葡萄牙使者艾儒略金发卷曲,汉服的领口略紧,衬得他脖颈粗壮。 西班牙使者贝纳维德斯发色偏浅,荷兰使者翻译迪亚兹则是黑发,眉眼间带着几分东方人的柔和,汉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显然是提前定制的。 雅间角落,礼部主客司主事李明端着茶杯,看似漫不经心地啜饮,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扫过三人。 按规矩,西夷使者出驿馆需有官员陪同,他的任务便是“照看”这几位客人,既不能让他们失礼,也得留意他们的言谈。 “这北京城……当真热闹。” 艾儒略放下手中的荷叶饼,用蹩脚的汉话感慨。 “从天津到北京,连……连流民都少了。看来,大明新皇帝登基之后,大明确实……好起来了。”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 街上挤满了赏灯的百姓,孩子们提着灯笼跑过,笑声清亮,看不见半分乞讨的流民。 李明闻言,嘴角微微一扬,轻声补充: “去年因先帝丧仪,元宵诸事皆废;今岁陛下登基,四海承平,百姓衣食无忧,自然有心思赏灯同乐。” 艾儒略连连点头。 他不是第一次来北京,三年前曾随葡萄牙使团入京,彼时万历末年,朝政混乱,他在城郊见过不少流民,衣不蔽体,沿街乞讨。 去年听闻大明一年之内崩了两位皇帝,还以为京城会陷入混乱,却没想到此番再来,竟是这般欣欣向荣的景象。 街面整洁,商铺林立,百姓脸上都带着笑意,连元宵节的热闹,都比往年盛了数倍。 “是啊,吃饱饭了,才会想……想娱乐的事情。” 艾儒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酒液的醇厚让他眯起了眼睛。 “这些百姓,显然不会饿着肚子了。” 贝纳维德斯却没艾儒略这般轻松。 他看着外面热闹的模样。 烟、布帛、瓷器、吃食. 什么都不缺。 心中格外沉重。 “明国确实能自给自足,丝绸、瓷器、茶叶,样样不缺……所以他们才不会急着和我们做生意。”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总督派我来,便是要促成通商,可看如今的情形,怕是不容易。” 他此次带来的国书里,不仅请求开放广州、厦门作为通商口岸,还希望能降低关税,可连日来与礼部官员接触,对方始终态度含糊,只说“需陛下定夺”。 大明若不需要依赖他们的白银与货物,通商谈判中,他们便会处处被动。 “不过……” 贝纳维德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我听闻,当今的大明皇帝,对我们的科学并不排斥。 之前有传教士说,大明皇帝曾询问过天文仪器的用法,还让工匠仿制过西洋钟表。 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若是能够让大明皇帝高兴,通商之事或许会有转机。” “贝纳维德斯说得对。” 一直沉默的迪亚兹终于开口,他的汉话极为流畅,还带着点白话的韵味,听不出半分异域口音。 “大明的新皇帝是个务实的君主,不喜欢空谈‘天朝上国’,更看重实际好处。 咱们带来的望远镜、火炮图纸,或许能让陛下感兴趣。” 迪亚兹是澳门葡萄牙人与中国女子的后裔,黑发碧眼,既懂西方的科技与文化,又熟悉大明的人情世故。 他放下酒壶,给两人添上酒,继续道: “元日阅兵的时候,我观明国军队,他们用的火炮,比几年前要厉害不少,听说还有新的纺纱机,能让丝绸产量翻番。 大明已经在进步,咱们若不能拿出真东西,怕是打动不了大明皇帝了。” 艾儒略听得连连点头,又拿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含糊道: “这么说,我们……我们得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去讨好大明皇帝?” 在三个西夷使者交谈的时候,李明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灯影上,实则将艾儒略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科举出身的官员,最擅的便是过目不忘、过耳不遗,无需纸笔,那些“通商”“白银”“利润三四倍”的字眼,早已像刻字般印在他脑海里。 他看着艾儒略的贪婪模样,听着贝纳维德斯盘算“用科技换通商”的心思,再瞧迪亚兹那口流利却带着“白话味”的汉话,心中只剩越发浓重的鄙夷。 在他眼里,这些碧眼金发的西夷,纵是穿了大明的丝绸汉服,也改不了“蛮夷”的本性。 所求不过是大明的丝绸瓷器,所思不过是榨取白银,连开口闭口的“科技交流”,也不过是为了通商的幌子。 这份鄙夷,他没露在脸上,只化作席间的沉默, 桌上的烤鸭凉了,酱肘子凝了油,连那壶温热的黄酒都没动过一口,他就那样板着脸,像一尊严肃的石像,与雅间里西夷的谈笑格格不入。 “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也该回驿馆了。” 夜色渐深,街上的锣鼓声弱了些,李明终于起身。 虽说是“放夜”,可西夷使臣未经许可,绝不能在京城随意游荡。 而李明的耐心,也已经被这些西夷消磨干净了。 艾儒略还想再看会儿街景,刚要开口求情,却对上李明冷冽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迪亚兹见状,连忙打圆场:“多谢李主事今日陪同,我等确实该回去了。” 李明是礼部的人,得罪不得,若是惹得对方不快,后续的通商谈判怕是更难推进。 三人跟着李明下楼,街上的百姓还在赏灯,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落在西夷耳里,成了“大明富庶”的佐证。 迪亚兹悄悄跟贝纳维德斯低语: “你瞧这街上的景象,百姓穿得暖、吃得饱,大明的国力比我们想的还强。 若是能谈成通商,单是丝绸运到欧洲,每匹就能赚三四倍的利,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贝纳维德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仿佛已经看到满船的白银,正从大明运往西班牙。 李明将三人送回会同馆,看着驿卒将大门关上,才转身快步走向礼部值房。 此刻已是亥时末,值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案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书。 他坐下后,连口气都没喘,便拿起笔,将这三人的担忧与盘算,还有三人对“科技交流”“白银通商”的诉求,一一写在纸上。 他字迹工整,连细微的语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写完后,他又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纸折好,放进贴身的锦囊里。 翌日。 天还没亮,晨雾裹着寒气,笼罩着紫禁城。 李明穿着厚重的官袍,站在午门西侧的廊下,双手拢在袖中,时不时踮脚望向远处的街道。 方从哲的轿子,按惯例会在卯时初经过这里。 “主事,天这么冷,您要不先去旁边的暖阁等会儿?”旁边的小吏小声劝道。 李明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街道:“方阁老等着要回话,耽误不得。” 这份探报关系到“与西夷通商”的决策,方从哲要赶在早朝前提请陛下,容不得半点拖延。 终于。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轿夫脚步声。 方从哲的轿子到了。 青色坐轿在晨雾中缓缓而来,轿帘紧闭,只在侧面留了一道缝。 李明快步上前,对着轿子躬身行礼:“礼部主客司主事李明,参见方阁老。” 老书童接过李明递来的书册,轻声道: “李主事稍候,阁老看过便会有吩咐。” 说罢,便将书册递进轿内。 轿内,方从哲靠着软垫,借着随行的灯笼光,快速翻看李明的记录。 很快,他的眉头就紧皱起来了。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些蛮夷,倒会打主意!我大明的丝绸瓷器,岂容他们这般肆意牟利?还要开我大明口岸,简直是得寸进尺!” 他放下书册,对着轿外说道: “李主事,你做得好,探得详细。你先回礼部当值,此事我要即刻面见陛下。” 李明躬身应诺,看着轿子缓缓驶入午门,才松了口气。 而轿内的方从哲,心情却越发沉重。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何要考虑与这些“蛮夷”通商。 在他看来,大明乃天朝上国,与蛮夷通商,不仅是自降身份,更是给这些贪婪之徒可乘之机,日后若是他们得寸进尺,怕是会生出更多事端。 从李明打探出来的情报,便已经说明此事为真了! 此刻。 乾清宫。 寝殿之中。 朱由校已从锦被中醒来。 身侧的成妃李淑贞还睡着,小麦色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匀净。 她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喜施粉黛,也无白皙肤色,却胜在眉眼明亮,身姿矫健。 昨夜侍寝时,朱由校都不需要怎么动弹,完全被动享受,这份体力,在后宫妃嫔中实属少见。 时候差不多了。 朱由校轻轻起身,眼睛看着熟睡的美人。 成妃因肤色偏深,在一众白皮美人中并不起眼,可相处久了,才觉这份健康的鲜活格外难得。 更重要的是,她身子底子好,太医说这般体质最适合孕育帝室血脉。 作为帝王,传宗接代本就是要紧事,后宫妃嫔无论容貌如何,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便是大功一件。 “陛下醒了?” 李淑贞被细微的动静扰醒,连忙撑着身子坐起。 “要不要传水洗漱?” “不必急,你再歇会儿。” 朱由校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 “今日你不用去坤宁宫请安了,安心在殿里补觉便是。” 说罢,便转身走向外间。 殿外的宫人早已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伺候。 捧着温热的漱口银盏,递上浸了温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利落。 洗漱穿戴好了之后,朱由校便到了东暖阁。 不多时。 早膳便摆上了案: 一碗小米粥熬得浓稠,几碟小菜清爽可口,还有一笼蟹粉小笼包。 他一边喝粥,一边听着魏朝的汇报: “皇后娘娘已在坤宁宫备好早课,太医院院判稍后会来请脉,锦衣卫骆都指挥使已在殿外候着,说有密报要呈。” “让骆思恭进来。” 朱由校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 不多时,身着飞鱼服的骆思恭便躬身走入,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密匣,里面装着昨日京城内外的密报。 “陛下,昨日京城各城门出入有序,元宵赏灯未出乱子。 城郊流民已按陛下旨意,安置到通州的粥厂,暂无骚动。 天津水师那边传来消息,新造的两艘战船已下水,正在试航。 ” 骆思恭一边打开密匣,一边简要汇报重点。 朱由校接过密报,逐页翻看。 见昨日大明无事,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 如今辽东刚撤围,西南奢崇明蠢蠢欲动,京城的安稳便是根基,只要京畿无事,他才能放心处理通商、税改这些大事。 “不错。” 朱由校将密报放回匣中。 “继续盯着京里京外,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 骆思恭躬身退下,刚走出殿门,魏朝便快步进来,躬身道: “陛下,内阁首辅方从哲递了牌子,说有要事求见。” 朱由校微微一怔。 方从哲素来老成,若非要事,绝不会在早朝之前单独求见。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点头道:“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 方从哲的身影便出现在东暖阁门口。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身着一品绯色官袍。 他进门后,对着朱由校行礼跪拜。 “臣内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元辅辛苦了,赐座。” 朱由校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又示意魏朝递上一杯热茶。 魏朝捧着描金茶盏快步上前,他小心翼翼地将茶盏递到方从哲面前。 方从哲接过茶盏,却没心思抿一口。 待方从哲坐定,朱由校当即问道: “元辅清早赶来,不知是何事?难道是西夷那边有了消息?” 方从哲连忙起身,双手将书册奉上: “陛下圣明!昨日李主事随西夷使臣观灯,已将他们的诉求摸得清楚,这便是整理好的详册,请陛下过目。” 魏朝快步上前,接过书册,轻轻放在朱由校面前的御案上。 朱由校伸手拿起书册,缓缓翻开。 起初他还神色平静,可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嘴角的弧度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西班牙以马尼拉为基地,求开漳州、泉州为通商口岸?还想自由停靠商船?” 他低声念出第一句,眼底已闪过一丝冷意。 待看到“请求与大明皇帝通婚”时,他表情有些奇怪。 一个海外蛮夷,竟敢还想要和我大明联姻? 什么档次? 也不照照镜子。 除非那公主长得像费雯·丽、海蒂·拉玛、玛丽莲·梦露那般,他倒是会考虑考虑。 穿越做了皇帝,西洋马自然也是要试一试的。 朱由校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翻,脸色却愈发难看。 他原以为西班牙已经够过分了。 没想到葡萄牙的诉求更甚: “正式承认澳门殖民合法性”、“解除葡船岁入 2艘的限制”、“降低关税”、“增设教堂”. 澳门本是暂借,如今竟要“殖民合法化”? 还想借着教堂传播异教,这是要在大明的土地上搞“文化入侵”! 最让他震怒的是荷兰的要求。 “割让澎湖”、“开放厦门、金门贸易”、“终止葡萄牙澳门独占权,由荷兰接管中介贸易”。 朱由校的指尖猛地攥紧书册,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再也按捺不住,“啪”的一声将书册拍在御案上。 “哼!” 朱由校的冷哼声在暖阁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把我大明当什么了? 当那日后任人宰割的大清? 通商便罢了,还敢提割地、通婚、文化入侵! 真当朕给他们脸了? 他想起穿越前史书里大清的屈辱,再看看眼前这些西夷的狂妄诉求,怒火几乎要烧到头顶。 他绝不会让大明重蹈覆辙,这些触及底线的要求,别说答应,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方从哲站在下方,见皇帝震怒,脸上悄悄露出一丝窃喜。 他就知道,这些西夷的无理要求定会惹恼陛下,看来“驱逐蛮夷、恪守祖制”的主张,终于要被采纳了。 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陛下息怒! 这些西夷本就是化外蛮夷,不知礼仪,更无敬畏之心,所求之事处处透着贪婪,还敢觊觎我大明领土与帝室血脉,实在居心叵测! 依老臣之见,不如仿照太祖、成祖旧制,将他们驱逐出境,断绝通商之念,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朱由校的胸膛仍在起伏,怒火却渐渐平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册上“白银换生丝、瓷器”几字上。 西夷虽狂妄,但他们在美洲劫掠的白银,却是大明此刻急需的“救命钱”。 辽东军饷缺口未补,江南税改尚未完全落地,若能通过通商赚取白银,既能充盈国库,又能借机掌控海外贸易,总比让民间走私赚走大头要好。 况且 这只是那李明一人之言。 这些个科举出来的官员,对那些西夷本就抱着极大的成见,在他们话语之中添油加醋,倒也不是不可能。 还是要让更多人去试探。 而且 就算这些西夷猖獗,那也且让他们多嚣张一会。 等朕操持完国内的事情,让他们回忆回忆什么叫上帝之鞭!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 “驱逐倒不必。西夷的白银有用,通商之事可以谈,但他们的无理要求,一个都不能答应。” 方从哲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中涌起几分可惜。 他原以为陛下会彻底打消通商的念头,没想到竟还是要谈。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垂首听着,等着陛下的后续吩咐。 “传朕的旨意,让礼部主客司郎中专责此事,司礼监的人也参与其中,与西夷使臣谈判。” 朱由校缓缓开口,条理清晰。 “通商口岸,只许开天津一处。 天津有水师镇守,便于监管,绝不能再开漳州、泉州、厦门这些沿海要地,免得他们借机渗透。 关税额度可以商量,但必须以大明的规制为准,绝不能让他们占了税收的便宜。 葡船岁入 2艘的限制可以放宽,但得按我们定的数量来,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至于割地、通婚、承认澳门殖民、增设教堂这些要求,一概驳回,连提都不许再提。 告诉西夷,想通商,就得守大明的规矩。 不想守规矩,就滚回去,大明不缺这一笔买卖!” “若是觉得朕过于霸道,他们大可发兵来打。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朕倒是要看看,他们有几斤几两!” 此刻的大明,可不是这些弹丸之国可以碰瓷的。 方从哲心中虽仍有抵触,却也知道陛下心意已决。 只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哎~ 陛下看似震怒,实则比谁都清醒,既不会因愤怒而盲目排外,也不会因贪求白银而妥协底线。 他特意吩咐李明将西夷往坏处写,没想到陛下不中招啊! 方从哲只能躬身领命,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老臣遵命!臣这就去传旨给礼部,让他们按陛下的吩咐,与西夷交涉,绝不让他们越雷池半步。” 朱由校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谈判期间,让李主事继续盯着西夷的动静,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来。” “老臣遵命!” 说完,方从哲有些疲惫的出了东暖阁。 方从哲的身影刚消失在暖阁门外,朱由校便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掀开挂在壁上的《大明海防全图》。 绢布制成的地图上,江南沿海的松江、苏州、漳州等港口用朱红圈出,天津卫的位置则用鎏金标注,连海面上的航线都画得清晰分明。 他指尖轻轻划过松江府的标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那里不仅是江南税改的关键之地,更是走私贸易的重灾区,多少地方官、士绅与海盗勾结,靠着将大明的丝绸、瓷器私下卖给西夷,赚得盆满钵满。 “通商一开,这些人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 他清楚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德性。 一旦朝廷将海外贸易收归官营,断了他们的财路,定会有人跳出来作乱。 轻则散布流言,说“通商辱国”,重则勾结海盗,甚至佯装倭寇,袭扰沿海州县,试图逼朝廷恢复走私。 可他早已做好了应对之策。 若是江南真有人敢铤而走险,他正好以“平倭靖海”为名,调京营与天津水师南下。 届时大军压境,不仅能肃清海盗,还能借机整顿江南官场,将那些与走私勾结的蛀虫一网打尽。 至于天津卫,他更是有恃无恐。 水师虽还在扩建,但新造的“镇海”、“靖海”两艘福船已下水,每艘配备十二门大炮,足以应对小规模的海盗袭扰。 “敢来天津闹事,就让他们尝尝火炮的滋味。” 不过,他也清楚,天津水师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天下第一水师”的目标。 眼下造船厂每月只能造出一艘新船,熟练的水手与炮手也还在招募训练中。 但他并不着急。 只要通商启动,天津作为唯一的通商口岸,关税收入定然可观。 他已打算将关税的三成专门拨给水师,用于扩建船厂、改良火炮、招募兵员。 用西夷的白银,养大明的水师,再用水师守护通商航线,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用不了五年,天津水师定能超越那些海盗,成为大明乃至整个东亚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到时候,别说江南的那些蛀虫,就是西夷的战船,也得在大明的海面上规矩行事。” 朱由校看着地图上海洋的部分,眼神闪烁。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庞大的大明舰队,载着丝绸、瓷器驶向海外,又将白银、粮食运回国内。 看到大明的旗帜,飘扬在从日本海到南海的每一片海域。 当年郑和能做到与他做不到的事情,都要在他手上做到!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往文华殿了。” 就在这个时候,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提醒。 早朝的时间快到了,文武百官想必已在文华殿外候着。 朱由校收回目光,将海防图重新挂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那便上朝罢!” “遵旨!” 魏朝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到暖阁门口,撩起帘子,对着外面高声喊道: “皇爷有旨,摆驾文华殿!” ps: 8300字! (本章完) 第403章 夷使折冲,海权之争 第403章 夷使折冲,海权之争 天启二年。 正月初九。 北京城。 元宵的欢腾仍未散去。 东直门内的街巷里,灯笼依旧高悬,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与偶尔响起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炒栗子与元宵的甜香。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没渗进西夷使者所居的会同馆。 驿馆内的庭院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响,正厅的门窗紧闭,连值守的驿卒都敛声屏气,显得分外郑重。 正厅内,司礼监太监王德化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身太监蟒袍衬得他面色沉静。 他手中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盏的热气氤氲着,却没碰一口。 此次随礼部主客司郎中杨弘备来商谈通商,他的任务不是“谈判”,而是“监察”。 陛下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杨弘备老成,但礼部官员素来多顾虑,你去盯着,看他们有没有瞒报、有没有怯场,西夷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不许有半分偏差。” 王德化心里门儿清。 上回李明探得西夷要割地、通婚的消息后,陛下虽震怒,却也留了个心眼。 毕竟西夷亲眼见过元日大阅的军威,明知大明国力强盛,还敢提那般狂妄的要求,实在不合常理。 皇爷疑心其中有诈,要么是李明探听得不够细致,要么是西夷故意放话试探,所以才派他这个“御前近臣”来,再探虚实。 “杨郎中,时辰差不多了,该请葡萄牙的艾儒略先生进来了。” 王德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目光扫过厅内。 案上摆着纸笔、算盘,还有一份标注着“通商口岸、关税额度”的清单,都是杨弘备提前准备好的。 杨弘备连忙点头,对着门外吩咐: “请葡萄牙使臣艾儒略使臣。” 不多时,身着丝绸汉服的艾儒略便走了进来,他的碧眼金发在室内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见过杨郎中,见过王公公。” 艾儒略躬身行礼,汉话比上次流利了些。 “使臣不必多礼,请坐。” 杨弘备抬手示意,待艾儒略坐下,才开门见。 “今日请使臣来,是想与贵国商议通商的具体事宜。 我方已拟定了初步方案,先生可看看,有什么需要商议的。” 说着,便将清单推了过去。 艾儒略拿起清单,目光快速扫过“通商口岸仅限天津”“关税按货值抽十税二”“葡船岁入增至五艘”几条,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放下清单,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郎中,天津口岸固然便利,可我葡国商船多从澳门出发,若只许在天津停靠,航程太远,成本太高。 不知能否……开放广州口岸? 另外,澳门之事,贵国能否正式承认我方的居住权?” 杨弘备心中早有准备,脸上却不动声色: “使臣,天津是陛下钦定的唯一通商口岸,此事没有商议的余地。 至于澳门,当初是暂借贵国停泊船只,并非割让,居住权之事无从谈起。” 王德化坐在一旁,身侧的文笔太监则记录两人的一言一行。 艾儒略没提“殖民合法化”,只说“居住权”,比上次李明探得的诉求收敛了些,看来西夷确实在试探。 他没插话,只静静听着,连艾儒略语气里的犹豫都没放过。 接下来。 双方进行了坦率的交流,充分交换了意见。 之后几日。 王德化跟着杨弘备,又分别见了西班牙使者贝纳维德斯与荷兰使者迪亚兹。 贝纳维德斯没再提“通婚”,只反复强调“马尼拉与漳州、泉州的航线更近,若开放这两处口岸,白银与货物的周转会更快”。 还隐晦地表示“西班牙可提供美洲的玉米,作为通商的‘礼物’”。 迪亚兹则更直接,虽没敢提“割让澎湖”,却坚持“厦门、金门的地理位置更适合作为贸易中转站”。 并且希望在澎湖如葡萄牙一般,拥有居住权。 还说“荷兰的造船技术领先,若能合作,可帮大明改良战船”。 每一次谈判,王德化都一字不落地记着。 西夷的诉求确实比上次“温和”了些,那些触及底线的“割地、通婚”没再提起,转而聚焦在通商口岸、关税、船数上,还隐隐透出“用技术、作物换便利”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王德化越不敢掉以轻心。 西夷这般“让步”,到底是真的服软,还是想先稳住大明,再图后续? 待几轮谈判结束,杨弘备看着记录,面露难色: “王公公,西夷虽没再提过分要求,可开放其他口岸、降低关税的诉求,依旧超出了陛下的底线,咱们也不敢擅自答应啊。” 王德化点点头,将自己记录的册子拿出来,与杨弘备的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说道: “此事确实不是你我能定的。我这就将谈判的详情整理好,入宫面圣,请陛下决断。” 他心里清楚,这些看似“温和”的诉求背后,依旧藏着西夷的贪婪。 开放广州、漳州,便是想靠近江南的丝绸、瓷器产地,降低成本。 改良战船,怕是想摸清大明水师的底细。 这些,都得让陛下亲自判断。 当日午后,王德化便带着两份记录册,快马加鞭赶回皇宫。 此刻的大明皇帝朱由校,正在批阅着奏疏。 “陛下,王德化回来了!” 殿外传来魏朝的轻声禀报。 朱由校放下朱笔,指尖在奏折上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德化便快步走进暖阁。 他进门后,连忙跪倒在地。 行礼之后,这太监便双手高举着两份泛黄的记录册,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启禀皇爷,臣已将与西夷谈判的详情记录在册,请陛下过目!” “起来吧,不必多礼。” 朱由校示意魏朝接过册子,目光落在王德化微汗的额头上。 “看你这般模样,路上没少赶吧?先喝口茶,慢慢说。” 王德化起身,一脸恭谨的接过魏朝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才定了定神: “奴婢不敢耽搁,谈判一结束,便即刻赶回宫。 西夷此次的诉求,比上次李主事探得的,收敛了不少。” 朱由校已经翻开了记录册,开始看里面的内容了。 葡萄牙的“澳门居住权”、西班牙的“玉米种子”、荷兰的“厦门贸易中转站”,还有三方共同提出的“降低关税”。 一条条诉求清晰地列在纸上,没有了上次“割地”“通婚”的狂妄,多了几分“做生意”的务实。 “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李明上次送来的记录,怕是专挑了西夷最过分的话说,那些愿意让步、愿意交换的内容,都被他刻意略去了。” 王德化闻言,心中一凛。 皇爷看来已看穿了李明的“小心思”。 他连忙补充:“臣与杨郎中谈判时,西夷确实提过‘用科技换通商’,比如西班牙愿提供天文仪器,荷兰想展示造船图纸,这些李主事的记录里,半个字都没提。” 朱由校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这些文官,倒是会‘选择性记录’。 李明所书的,确实是西夷说过的话,甚至是他们心底的念头,算不上欺君。 可他偏偏把西夷‘示好’的部分藏起来,只露‘嚣张’的一面,无非是想让朕觉得西夷不可理喻,从而打消通商的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若是遇到个昏聩的君主,怕是真要被他们蒙在鼓里,错过了通商的机会,还得感激他们‘忠心护主’。” 王德化垂首而立,不敢接话。 文官集团对“与夷通商”的抵触,他心知肚明。 李明此举,既是出于自身的守旧观念,也是想迎合朝中大多数官员的想法。 可陛下却能透过字里行间的偏差,看清背后的算计,这份洞察力,实在令人敬畏。 “不过,就算西夷收敛了诉求,这些要求,朕也不会答应。” 朱由校重新拿起记录册,翻到“澳门居住权”那一页。 “澳门是大明的土地,暂借他们停泊船只已是恩典,‘居住权’看似温和,实则是想一步步将澳门变成他们的‘殖民地’,绝不能松口。” 他又翻到荷兰的诉求: “荷兰想要厦门作为‘贸易中转站’? 还想要在澎湖获得居住权? 厦门是福建的门户,澎湖更是掌控通往倭国的海道,一旦让他们在此立足,日后必然会觊觎周边海域,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至于西班牙的“玉米种子”,朱由校倒是多留了个心眼。 这种作物耐旱高产,若能在北方推广,确实能缓解粮食压力。 但他也清楚,西班牙绝不会平白无故送出“好处”,背后定然藏着条件: “他们愿意给种子,怕是想以此为筹码,让朕开放漳州、泉州口岸。 哼,想用几袋种子换大明的沿海要地,未免太天真了。” 其实,葡萄牙,西班牙、还有荷兰的大致情况,朱由校差不多已经调查出来了。 当然,许多是前世模糊的记忆。 首先是葡萄牙。 作为最早踏足东亚的欧洲国家,葡萄牙自嘉靖年间占据澳门后,便将这里打造成了对华贸易的核心枢纽。 到了现在,他们的商船几乎垄断了大明生丝、瓷器与日本白银的交易。 他们从广州收购生丝,运到澳门分拣,再转运至长崎,用瓷器与丝绸换取日本的白银。 随后又带着白银南下,采购东南亚的香料,最后满载而归,将香料转售欧洲,赚取翻倍的利润。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稳定的通商渠道,只要守住澳门的‘暂借’性质,不让其成为真正的殖民地,便翻不起大浪。” 至于西班牙,此番前来通商,也是为了做生意。 西班牙以菲律宾为基地,靠着“大帆船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每年初夏,满载大明生丝、瓷器的商船抵达马尼拉,货物被装上西班牙大帆船,横渡太平洋,运往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 在那里,丝绸与瓷器被转售给欧洲商人,换来美洲的白银,再由大帆船带回马尼拉,用于下一轮采购。 “西班牙与葡萄牙一样,所求的不过是白银与利润,只要关税与口岸控制得当,便能将其纳入大明的贸易体系。” 朱由校心中已有定论,这两国虽贪婪,却还守着“做生意”的底线。 而荷兰,才是真正的隐患。 不同于葡萄牙、西班牙的“贸易获利”,荷兰人更擅长做“无本买卖”。 据朱由校所知,荷兰东印度公司不仅派遣武装商船,勾结沿海海盗,走私大明生丝。 还在南海劫掠西班牙、葡萄牙的商船,抢夺货物后,再以低价转售,填补自身货源的不足。 “他们想要澎湖的居住权,可不是为了通商?而是想卡住东亚贸易的咽喉!”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一旦让荷兰在澎湖或台湾站稳脚跟,他们便能以之为据点,肆意劫掠大明商船,甚至封锁沿海航线,到时候,损失的可就不止是关税了!” 将事情都想明白之后,朱由校转头看向王德化,说道:“你即刻去告诉杨弘备,通商谈判的底线,绝不能再退!” 他伸出手指,一一列明: “第一,通商口岸,只许天津一处,广州、漳州、厦门这些沿海要地,绝不再增。 第二,关税按‘十税二’征收,一分都不能降! 西夷想赚大明的钱,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这点税收,不过是他们利润的九牛一毛。 第三,西夷若愿提供玉米,或是天文、造船技术,朕可以答应,但只能在天津划定专门的‘交流区’。” 说到最后,他加重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至于葡萄牙求澳门居住权、西班牙想开放漳州、荷兰觊觎澎湖,这些要求,一概驳回,没有任何商议的余地!” 王德化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定将陛下的旨意原原本本地传达给杨郎中!” 朱由校话语却没停下,他想起福建总督提及的荷兰在暗中谋划占据澎湖的传闻,心中又多了几分警惕: “还有一件事,你即刻去打探荷兰船队的消息。 他们在南海有多少艘战船? 每艘船配备多少门火炮? 水手与士兵的数量有多少? 这些都要摸得一清二楚,半点不许遗漏!” 王德化心中一凛,连忙应道:“陛下英明!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陛下这是在为可能的海上冲突做准备啊! 荷兰人既然敢劫掠商船、觊觎澎湖,便绝不会轻易放弃,一旦谈判破裂,很可能会动用武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朕倒要看看,这荷兰的船队,到底有多少实力! 天津水师虽还在扩建,但新造的战船已配备了新式火炮,未必就怕了他们!” 他想起穿越前史书里荷兰“海上马车夫”的威名,却丝毫没有畏惧。 大明的水师,曾在郑和时代纵横四海,如今有他的支持,有新的技术与战船,定能重现昔日的荣光。 更何况,他是主场作战,荷兰海军是远跨重洋。 “不将这荷兰人在海上打一顿,他们怕是不知道,这四海之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王德化领命离去后,东暖阁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朱由校依旧每日批阅奏疏、召见臣工,只是心中始终牵挂着通商谈判,以及荷兰海军实力的消息。 这般过了数日。 正月十二。 王德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东暖阁,手中捧着一份新的密报。 “启禀陛下,臣已从葡萄牙使者艾儒略口中,探得荷兰海军在南海的实力详情。”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哦?快说,荷兰人在南海有多少战船?实力如何?” “回陛下。” 王德化展开密报,缓缓说道: “艾儒略称,荷兰本土的海军确实强盛,战船众多,但远在南海的舰队,实力远不及本土。 能随时调动的战船,顶多十几二十艘。 不过,这些船只虽少,却多是大型盖伦帆船,吨位惊人,其中不乏五百吨以上的大船,甚至有六百吨上下的武装巨舰。” “尤其是荷兰的‘古宁根号’,吨位足有七百吨,船上配备了三十二门火炮,火力极为凶猛。 其余船只虽不及它,平均每艘也有一二十门火炮,比葡萄牙、西班牙在南海的商船,火力要强上不少。” 朱由校静静听着。 三百二十门火炮、十几艘大船。 听起来确实颇具威慑,但他心中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战船吨位大、火力强固然可怕,可数量有限,只要天津水师提前做好准备,集中力量对付,未必没有胜算。 “船只虽大,数量却少,便好对付。” 他嘴角微微一扬,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以天津水师如今的实力,再加上提前布防,对付这区区十几艘荷兰战船,不成问题。” “不过.这个艾儒略的话,是否可信?” 王德化当即说道:“荷兰觊觎葡萄牙的‘三角贸易’已久,想要垄断大明、倭国的生意,与葡萄牙多有摩擦,这两方是有仇怨的。”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见大明打探荷兰人的消息,艾儒略当即便事无巨细全盘拖出。 并且大说特说荷兰人的危险,想要让大明去对付荷兰人。 “艾儒略的话可信,那荷兰海军的实力,便就是这样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魏朝,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天津水师还没有从朝鲜回来?” 魏朝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朝鲜局势如今仍有些动荡,毛文龙将军率领的水师,还在义州、皮岛一线驻守,尚未班师。” 听到了魏朝这句话,朱由校这才恍然。 去年皇太极突袭朝鲜,朝鲜国力孱弱,不到一个月便被打穿,皇太极见目的达成,又怕大明援军赶到,便迅速撤退,返回赫图阿拉。 毛文龙率领天津水师驰援,等赶到朝鲜时,只剩下一片狼藉,只能暂驻皮岛、义州,稳定当地局势。 “朕倒忘了,毛文龙之前还递过密信。”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想起密信中的内容。 毛文龙建议,趁着朝鲜动乱、国力大损之际,彻底将其纳入大明的掌控,让朝鲜成为大明在东北的“藩屏”。 “不过,朝鲜的事情,倒是不急。” 朱由校沉吟片刻,语气变得从容。 “传朕的旨意,给毛文龙带话,若是他三个月内无法彻底稳定朝鲜局势,便先将水师撤回来。 天津水师的主力,不能长期耗在朝鲜,南海的防务,更需要他们。” 魏朝连忙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拟旨。”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 “旨意中说清楚,朝鲜被皇太极劫掠一番,国力已大不如前。 如今建奴被大明打得节节败退,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朝鲜除了依附我大明,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要彻底控制朝鲜,不必急于一时,等南海的事情安定下来,再慢慢谋划也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南海,护住商贸之事,不让荷兰人有机可乘。” 魏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 “陛下英明,奴婢明白了。” 陛下看似对朝鲜之事不以为意,实则早已看透了局势。 朝鲜已是囊中之物,无需急功近利。 而荷兰在南海的威胁,才是迫在眉睫的隐患。 “王德化。” 朱由校又看向这年轻太监。 “你再去跟杨弘备说,谈判时态度可以再强硬些。 荷兰人在南海的实力,朕已经摸清了,他们若是敢以武力要挟,朕便让天津水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所谓弱国无外交。 谈判桌能谈判出来的内容,从来都和实力有关。 “臣遵旨!” 王德化躬身领命,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有陛下的决断,有天津水师的实力,这场通商谈判,大明定能占据上风。 另外一边。 离北京城数百里之外的朝鲜义州。 数十艘天津水师的战船泊在岸边,船帆虽已收起,却仍能看出船体的巍峨,猩红的“明”字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军威。 离港口不远的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帐正中,青铜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架在上面的锡壶咕嘟咕嘟煮着热酒,酒气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帐内弥漫。 毛文龙身着玄色嵌银鳞甲,端坐于主位之上,左手搭在桌案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最后落在朝鲜使者洪瑞凤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上。 “毛将军!” 洪瑞凤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对着毛文龙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平壤战事危急,绫阳君殿下被朴贼围困,还请将军速速发兵支援! 再晚些,怕是…… 怕是绫阳君就要守不住了!” 他说着,额头上已渗出细汗,明明帐内温暖,他却像是被寒风冻得发抖。 毛文龙闻言,却端起桌案上的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酒,酒液入喉,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洪使者急什么?不过是区区流寇朴熙,绫阳君连这点阵仗都顶不住?” 他口中的“绫阳君”,便是朝鲜的李倧。 此前李倧联合西人党金瑬、李贵,打着“救国平乱”的旗号起兵。 名义上是剿灭建奴扶持的平壤王朴熙、汉城王全焕,实则是想借着平乱积攒声望与兵力,好将如今昏庸无能的朝鲜国王赶下台,自己取而代之。 可谁曾想,理想与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朴熙虽说是建奴扶持的傀儡,却也收拢了不少溃兵与流民,兵力颇盛,李倧率军打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拿下平壤,反倒被朴熙绕后包抄,困在了城外的山谷里,连求援的信都只能靠亲信偷偷送出来。 “这打流寇能把自己折进去的,本帅还是头一回见。” 毛文龙放下酒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目光扫过洪瑞凤。 “使者,你倒是说说,绫阳君这兵,是怎么练的?” 洪瑞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李倧急于求成,军纪松散,士兵多是临时招募的农民,连兵器都没摸熟就仓促上阵,被朴熙围困,确实怪不得别人。 可如今形势危急,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恳求: “毛将军,那朴贼麾下逆众甚多,又有建奴暗中相助,绫阳君殿下实在难以抵挡! 还请将军念在大明与朝鲜唇齿相依的情分上,速速出兵! 朝鲜上下,定当感激将军的大恩!” “唇齿相依?” 毛文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一拍桌案,酒盏都震得微微晃动。 “此前本帅提出,要率军进驻平壤附近,帮你们对付朴熙,你们怎么说的? 说什么‘朝鲜自有兵力平乱,不敢劳烦大明天兵’,把本帅的好意拒之门外! 现在倒好,打不过了,想起求本帅出兵了? 这道理,讲得通吗?”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洪瑞凤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袍下摆。 他当然知道毛文龙的不满。 此前朝鲜朝堂上,不少大臣觉得大明是想借着平乱插手朝鲜内政,极力反对毛文龙出兵。 连李倧自己,也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拿下朴熙,好彰显自己的能力。 如今落到这般境地,真是悔不当初。 毛文龙看着洪瑞凤窘迫的模样,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他此次率军驻守义州,一来是遵陛下旨意,稳定朝鲜局势。 二来,也是想借着朝鲜的内乱,为大明争取更多利益。 陛下在密信里说过,要“彻底控制朝鲜”,如今正是最好的机会。 见这个洪瑞凤被训得差不多了,毛文龙很是随意的说道: “要我大明出兵也不是不行” 洪瑞凤闻言,眼中骤亮。 “多谢将军!” “别急着谢。” 毛文龙呵呵一笑,继续说道: “本帅麾下的天津水师,战船精良,士兵善战,要解平壤之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使者也该明白,我大明天兵出征,粮草、军饷,哪一样不需要耗费? 朝鲜能给本帅什么? 能给大明什么?” 要我出兵? 可以! 但. 好处是什么? ps: 7400字! 查资料查到头痛。 加更放在明天吧。 (本章完) 第404章 要盟出兵,一战定局 第404章 要盟出兵,一战定局 中军大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锡壶里的热酒翻滚着,水汽模糊了洪瑞凤紧绷的侧脸。 他自然听出了毛文龙话里的“要好处”的意思。 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此刻的朝鲜早已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绫阳君被围平壤,若大明不出兵,李倧一败,又是李珲那个昏君占据朝堂。 到时候别说对抗朴熙,怕是朝鲜就要亡国了。 “只要将军愿意出兵,一切条件都好说!” 洪瑞凤深吸一口气,眼神满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朝鲜本就是大明藩属,前番拒绝将军出兵,是我们糊涂,如今已然知错。 只要能解平壤之围,只要能让大明满意,我们什么都愿意答应!” 毛文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洪瑞凤倒是识时务,比朝鲜朝堂上那些愚昧腐朽的老臣通透多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却沉了几分: “洪使者既知朝鲜是大明藩国,便该清楚,前几年朝鲜与建奴暗通款曲,可不是‘一时糊涂’那么简单。 说到底,还是你们对大明不够忠诚。 如今要我出兵,光有口头承诺可不够,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来。” 说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洪瑞凤,说道: “本帅要三个条件,只要你们答应,天津水师明日便可开拔,驰援平壤。” “别说三个,就是三十个,我们也答应!” 洪瑞凤几乎是立刻接话,表情十分焦急。 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救绫阳君”“平朴贼”。 只要能换来大明出兵,哪怕是丧权辱国,他都敢先应下来。 反正最终拍板的是朝鲜国王与李倧,他只需先稳住毛文龙,请出援军再说。 “好!这可是你说的!” 毛文龙眼中瞬间亮了起来,手指一伸,开始逐条列明。 “其一,朝鲜所有水师战船,即日起归我天津水师节制。 另外,朝鲜需每年建造一艘大船,规格按我大明福船制式,完工后交由天津水师调度。” 洪瑞凤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 “这个没问题!” 朝鲜水师自万历二十五年漆川梁海战惨败后,二十五年间始终没能恢复元气。 如今主力战船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艘,多是小型哨船,连像样的板屋船都不足十艘。 用这二十艘不起眼的战船,换大明水师的全力驰援,简直是稳赚不赔。 至于“每年造一艘大船”,他也没放在心上。 福船虽比朝鲜的板屋船大,但朝鲜的造船工匠本就熟悉板屋船的工艺,稍作改良便能造出类似福船的船只,每年一艘的数量,对朝鲜的造船厂来说也不算负担。 更何况,只要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这点“供奉”根本不值一提。 毛文龙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越发笃定。 朝鲜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大明拿捏。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热酒,继续说道: “其二,朝鲜需将义州、釜山两处港口交由大明水师驻守,作为我军在朝鲜的补给据点。 日后大明商船往来朝鲜,朝鲜需免除所有关税,且不得阻拦。” 这话一出,洪瑞凤的脸色微微变了。 义州是朝鲜北部的门户,釜山是南部的重要港口,将这两处交给大明驻守,无异于将朝鲜的海防彻底交给大明。 免除大明商船关税,更是会让朝鲜的商税收入减少一大块。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朝鲜内乱未平,根本无力守护海防,大明驻守港口,反而能帮朝鲜防备倭寇与建奴的袭扰。 至于关税,只要大明能帮李倧稳住局势,这点损失也算不得什么。 而且 朝鲜本就没有多少关税。 “……也依将军。” 洪瑞凤咬了咬牙,强装肉痛,答应了下来。 洪瑞凤的表现,让毛文龙十分满意。 他继续说道: “其三,我大明要在平壤、汉城驻军,驻军的后勤供应,借由朝鲜负责,并且,朝鲜需要为我大明养马,每年上交三千匹战马!” 毛文龙的第三个条件,让洪瑞凤面色大变。 “大明在平壤、汉城驻军” “后勤由朝鲜负责” “每年上交三千匹战马” 这些条件,让他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 驻军便意味着大明的兵戈将直抵朝鲜腹心。 后勤供应是无底的消耗,三千匹战马更是掏空朝鲜仅存的国力。 洪瑞凤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毛将军……不知大明要在平壤、汉城驻军多少?”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若是驻军不多,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可若兵力过盛,朝鲜的主权怕是要名存实亡。 毛文龙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驻军多少,哪有定数? 若朝鲜能安安稳稳,不与建奴勾结,不生内乱,自然无需多驻兵。 可若是朝鲜再出乱子,或是有人敢对大明二心,那加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这话,明着是“看朝鲜表现”,实则是将驻军的主动权完全握在大明手中,朝鲜只能被动接受。 见洪瑞凤仍在迟疑,毛文龙放下剑柄,语气陡然转冷: “怎么?使者方才不是说,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十个也答应吗?怎么这才第三个,就接受不了了?”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洪瑞凤。 “莫非绫阳君的性命,还比不上这几个条件?” 洪瑞凤的额头渗出冷汗,正要开口辩解,却听毛文龙话锋一转,抛出了更让他心惊的消息: “实不相瞒,在你之前,朝鲜国主李珲也派了使者来见本帅,同样是邀我出兵。 只不过,他要的可不止是平定朴熙、全焕的乱党,还想让本帅帮他‘平定国内逆贼’。 使者,你说,他口中的‘逆贼’,会是谁呢?” “轰”的一声,洪瑞凤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李珲口中的“逆贼”,除了起兵救国的绫阳君李倧,还能有谁? 若是毛文龙转头答应李珲,不仅绫阳君会被当作“逆贼”剿灭,连他这个使者,也难逃一死! “将军!万万不可!” 洪瑞凤猛地站起身,不顾礼仪地冲到毛文龙面前,已经是六神无主。 “那李珲昏庸无能,早已暗中侍奉建奴,去年皇太极攻朝鲜,他连反抗都不敢,这样的人,怎配做朝鲜国主? 只有我家绫阳君殿下,才是真心归顺大明,一心要为大明抵御建奴! 将军若是助李珲,便是助纣为虐啊!” 毛文龙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他早就知道了李倧与李珲的矛盾,故意抛出这个消息,就是要断了洪瑞凤的退路。 而且,货比三家,也让你洪瑞凤知晓,我大明的选择,不止一个。 至于助纣为虐…… 关大明何干? 他只在乎大明的利益,他的利益! 毛文龙缓缓说道: “你说得虽然有道理,可李珲毕竟是朝鲜名义上的国主,他许给大明的好处,可比绫阳君多得多。 本帅是大明的将军,自然要为大明争取最大的利益,至于帮谁,就得看谁的诚意更足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洪瑞凤最后的心理防线。 此刻的绫阳君已成困兽,若是得不到大明的支持,别说夺取王位,连性命都难保。 而李珲的存在,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只要毛文龙愿意,随时可以转头支持李珲,将他们彻底碾碎。 “将军!” 洪瑞凤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 “这三个条件,我等都应允!只要将军肯出兵支援绫阳君,朝鲜愿按条件执行,绝无半分反悔!” 他此刻已顾不得朝鲜的主权与国力,只要能保住绫阳君,只要能换来大明的支持,哪怕是让朝鲜彻底依附大明,也只能答应。 毛文龙见状,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起身扶起洪瑞凤,语气缓和了不少: “使者快请起!既然绫阳君有如此诚意,本帅自然不会亏待。 明日一早,天津水师便兵分两路,一路由本帅亲自率领,驰援绫阳君。 另一路由副将率领,直驱平壤,十日之内,拿下平壤!” 洪瑞凤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将军!绫阳君殿下与朝鲜上下,定当永记大明之恩,日后绝不敢有二心!” 之后两人客套一番,所谓宾主尽欢,仿佛之前的机锋都是假的一般。 洪瑞凤退出中军大帐不久,毛文龙便转身对着帐外高声下令: “传本帅将令!天津水师全体备战,明日卯时启航,驰援平壤。 辽南诸卫所三千步卒,即刻整理甲胄兵器,随水师一同进发!” 帐外亲兵齐声应诺,脚步声迅速传遍大营,原本沉静的义州港口瞬间忙碌起来。 士兵们搬运粮草、检查火炮,水手们调试船帆、修补船身,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箭在弦上的紧迫感。 就在此时。 一名亲卫浑身裹着寒气,匆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密诏!” 他双手高举一个明黄色的锦盒,盒身印着龙纹,正是皇帝专属的密诏规制。 毛文龙心中一凛。 密诏需亲拆,不许太监传旨,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他当即挥手屏退帐内所有侍从,待帐中只剩自己与亲卫两人,才接过锦盒,用腰间的玉印验过封口,缓缓打开。 密诏上的朱笔字迹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让毛文龙的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 “西夷……通商……荷兰海军……” 他低声念着密诏中的关键词。 “三个月内解决朝鲜事,未果则南下,以荷兰为‘杀鸡儆猴’之选,保商道畅通”。 陛下的意图很明确。 与西夷通商已是定局,而野心勃勃的荷兰海军是最大隐患,需以武力震慑。 江南走私势力因通商受损,恐与荷兰勾结,必须提前布局,天津水师作为大明最强海上力量,绝不能长期耗在朝鲜。 毛文龙放下密诏,神色凝重了许多。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着驰援平壤的机会,彻底掌控朝鲜军政,甚至扶持李倧建立傀儡政权,将朝鲜完全纳入大明版图。 可如今陛下的密诏,却打乱了他的部署。 三个月时间,别说彻底掌控朝鲜,就连平定内乱都未必足够。 朝鲜立国千年,根基深厚,即便内乱频发,也绝非短期内能完全驯服的。 “看来,彻底解决朝鲜之事,是行不通了。” 毛文龙走到舆图前,看着朝鲜半岛的疆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很快被冷静取代。 陛下的决断绝不会错,南海的商道与荷兰的威胁,比朝鲜的内乱更关乎大明国运。 他必须调整策略,在三个月内为大明争取最大的利益,然后抽身南下。 这是这朝鲜,该如何处置呢? 毛文龙眉头紧皱。 忽然。 他的指尖顿在平壤与汉城之间,眼中闪过一丝灵光。 既然无法彻底掌控,不如借势而为,让朝鲜的内乱持续下去。 以后等大明抽出空来了,再来收拾不迟。 李倧与李珲的王位之争、西人党与东人党的派系倾轧、朴熙的流寇势力,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大明只需在关键时刻出兵干预,扶弱抑强,让朝鲜始终处于分裂与依赖大明的状态,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将朝鲜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更何况,之前陛下早有旨意。” 毛文龙想起此前陛下密信中的内容。 倭国银矿储量惊人,经略朝鲜,本就是为日后进军倭国铺路。 朝鲜与倭国隔海相望,若能以朝鲜为跳板,不仅能夺取倭国的银矿,填补大明的国库空缺,还能报嘉靖年间倭寇犯境之仇。 当年倭寇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这笔血债,大明从未忘记。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倭寇的仇要报,荷兰人的威胁要除,倭国的银矿要夺,这些目标,既符合陛下的战略,也能成就他的不世之功。 他重新拿起密诏,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已有了定计。 明日驰援平壤的计划不变,但需加快节奏。 尽快解李倧之围,逼迫其履行之前的三个条件,将朝鲜的战船、港口、粮草牢牢控制在手中。 同时暗中扶持李珲的残余势力,让其与李倧相互牵制,确保大明撤军后,朝鲜仍需依赖大明。 待大局初定,便留下少量兵力驻守义州、釜山,主力则迅速撤回天津,备战荷兰。 战略既定,毛文龙心中再无迟疑。 他连夜调整部署,将驰援平壤的兵力分为两路: 一路由水师副将统领,借水路直插平壤外港。 另一路由自己亲率,以骑兵奔袭,解李倧之围。 夜色深沉。 义州港口的战船已悄然升帆,甲胄的碰撞声、水手的吆喝声在寒风中低低回荡,只待天蒙蒙亮,便扬帆起航。 天启二年正月二十的清晨。 天还未完全亮透。 东方的天际只泛着一丝鱼肚白,天津水师的船队已驶离义州港。 数十艘战船列成整齐的队形,在鸭绿江上劈波斩浪,船帆上的“明”字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水师副将立在旗舰的甲板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江面,手中的令旗不时挥动,指挥船队调整航向。 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浦,平壤的外港,位于大同江入海口北岸,距离平壤仅七十里,顺江而上,一日便可抵达。 船队行至大同江入海口时,天色已亮。 副将下令船队在南浦外海停泊,随后挑选两千名精锐水师士兵,换乘朝鲜当地的小型板屋船。 这种船吃水浅,灵活性高,适合在狭窄的江面上航行。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副将站在船头,对着士兵们高声喊道: “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今日便要冲破朴熙的封锁,破平壤! 封妻荫子,就在眼前!” 士兵们齐声应诺。 板屋船依次驶入大同江,逆流朝着平壤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毛文龙亲率两千骑兵、两千步卒,已发兵前往平壤城北二十里外大城山山谷。 骑兵们身着轻便甲胄,手持马刀,胯下战马喷着白气,在雪地上疾驰。 当然。 他们其中有一半是重甲兵,只不过赶路不能穿戴甲胄,甲胄都放在随行驽马身上。 步卒们则背着弓箭与长枪,踩着骑兵留下的蹄印,快步跟进。 毛文龙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身后绵延的队伍,眉头微蹙。 朴熙的流民大军虽多是乌合之众,却占据人数优势,且装备了建奴遗留的武器,若不能尽快赶到,绫阳君怕是撑不住。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一日内抵达大城山!” 他对着身旁的亲兵喊道定。 另外一边的大城山山谷,早已是一片血海。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山谷两侧的积雪簌簌落下。 山谷之外。 平壤王朴熙身披皇太极赐予的黑色铠甲,手持一把长刀,正站在高台上指挥作战。 他麾下的流民大军密密麻麻,挤满了山谷入口,这些人虽衣衫褴褛,却手持刀剑与弓箭,悍不畏死地朝着山谷内冲锋。 皇太极撤离朝鲜时,留下了大量无法带走的武器装备与粮草。 朴熙趁机将这些物资据为己有,不仅装备了自己的亲信,还招募了数万流民,兵力瞬间膨胀到五万之众,是绫阳君所部的三倍有余。 “冲!给我冲!今日必拿下绫阳君,攻占朝鲜!” 朴熙高声呐喊,声音嘶哑却充满亢奋。 他看着山谷内节节败退的绫阳君军队,心中野心膨胀。 只要杀了绫阳君,平壤以北的朝鲜全境,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时候他再凭借手中的兵力,说不定能一统朝鲜,成为真正的朝鲜之王。 山谷之内。 绫阳君李倧身着赤色战袍,脸色苍白如纸。 他身旁的亲兵倒下了一个又一个,防线正被朴熙的流民大军一点点压缩。 “顶住!都给我顶住!大明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李倧高声喊道,试图提振士气,可他自己也知道,麾下的士兵已快到极限。 连日的血战让士兵们疲惫不堪,粮草也所剩无几,若援军再不到,山谷内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名亲兵踉跄着跑到李倧身边,声音带着绝望: “殿下!朴熙的人太多了,我们的左翼快撑不住了!” 李倧目光扫过身旁残存的士兵,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身前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朴熙麾下那些衣衫褴褛却悍不畏死的流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这些他素来鄙夷的“泥腿子”,竟比他的“正规军”还要凶猛,长枪刺入血肉的狠劲、扑上来撕咬的疯狂,让他的士兵们节节败退,连阵型都维持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李倧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迷茫。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 作为朝鲜王室,他自幼熟读兵书,自认通晓谋略,此次联合西人党起兵,本以为平定朴熙这等“流寇”易如反掌,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当然不会知道,朴熙可不是他眼中那个“胸无点墨的泥腿子”。 这位被皇太极封为“平壤王”的流民首领,虽出身底层,却读过几年私塾,深知朝鲜百姓的疾苦。 他提出的两个响亮的口号: 第一个口号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二个口号是:灭官绅,分土地! 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响亮的口号,朴熙才能得到底层朝鲜百姓的认可。 此刻。 在山谷外的高台上,朴熙正手持长刀,高声呐喊,声音穿透混乱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流民耳中: “弟兄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朝鲜的官绅霸占土地,囤积粮食,看着我们饿死冻死! 今日我们杀了绫阳君,破了平壤,便灭官绅、分土地,让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 “灭官绅!分土地!” 流民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 这简单的六个字,像一把燎原之火,点燃了他们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 朝鲜上层腐朽不堪,官绅勾结,兼并土地,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底层百姓常年食不果腹,每年冬天都有无数人冻饿而死。 朴熙的口号,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迫切的需求,让他们甘愿为了一线生机,与绫阳君的军队拼命。 而李倧的轻敌,更是将自己推入了绝境。 出发前,他听闻朴熙麾下多是流民,便嗤之以鼻,认为这些人毫无纪律,不堪一击,连侦查都懒得细致。 他没发现朴熙早已在山谷两侧设下埋伏,没察觉流民们虽无章法,却在“分土地”的诱惑下凝聚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 行军至大城山时,他不等后续粮草与援军,便贸然率军进入山谷。 结果被朴熙的流民大军团团围住,前无出路,后无援军,成了瓮中之鳖。 “杀!杀了绫阳君!” 一名流民手持锈迹斑斑的长刀,朝着李倧扑来,眼中满是血丝。 李倧身旁的亲兵连忙上前阻拦,长刀与锈刀碰撞,亲兵的手臂被震得发麻,竟被流民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李倧心中一紧,挣扎着站起身,挥枪刺向那名流民。 长枪穿透对方的胸膛,可流民却死死抓住枪杆,咧嘴一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短刀朝着李倧的腹部刺去。 “噗嗤”一声,短刀刺入衣甲,虽未伤及要害,却也让李倧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踉跄着后退,看着越来越近的流民,心中的恐惧与愤怒交织。 “明军呢?毛将军的援军呢?” 他朝着山谷外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咸镜道、黄海道的兵使呢?难道要坐看我被乱贼所杀吗?” 出发前,咸镜道兵使曾承诺会率军支援。 结果到现在都没影子。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拒绝毛文龙“一同戡乱”的提议? 若当初让明军随行,若当初不轻敌冒进,何至于此? 可后悔早已没有用。 山谷外的马蹄声迟迟未到,身旁的士兵越来越少,朴熙的流民大军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残余兵力压缩在山谷深处的一小块地方。 李倧靠在一块巨石上,看着眼前的惨状,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死在这些“泥腿子”手中,成为朝鲜王室的笑柄,成为朴贼的垫脚石。 “殿下!再撑一会儿!明军一定快到了!” 身旁仅剩的几名亲兵围了过来,将李倧护在中间,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士气。 李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望向山谷外的天空,雪又开始飘落,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而山谷外的朴熙,看着被困的李倧,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再过不久,这大城山山谷,这平壤城,乃至整个朝鲜,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就在这时。 一阵沉闷的“轰隆”声突然从西北方向滚来,像春日的闷雷碾过冻土,瞬间盖过了谷内的喊杀。 “什么声音?” 朴熙猛地转身,扶着高台栏杆的手不自觉收紧。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风声,不是厮杀,而是无数马蹄踏在雪地上的震颤。 “踏踏踏!踏踏踏!”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连脚下的高台都跟着微微晃动。 “是骑兵!大批骑兵!” 身旁的亲兵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 朴熙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明军? 真的是明军来了? 还是明军的骑兵!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几匹战马。 皇太极撤离朝鲜时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那些能驮运物资的战马、耕牛,几乎被建奴搜刮一空。 他麾下五万流民军,连一百匹像样的战马都凑不齐,更别说成建制的骑兵。 面对明军骑兵,他的流民军就像待宰的羔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撤!快撤!” 朴熙几乎是嘶吼出声,理智被恐慌彻底吞噬。 “留一半人在这里阻击!其他人跟我走,快!”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留下的一万人,哪怕是用人命堆,总能迟滞明军片刻。 只要他能带着主力撤出山谷,回到平壤,凭城固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流民军本就无甚纪律,听闻“撤退”二字,顿时乱作一团。 一半人犹犹豫豫地留在谷口,握着武器的手不停发抖。 另一半人则跟着朴熙,朝着山谷东侧的小路狂奔,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只求能快一步逃离。 可还没等朴熙跑出半里地,西北方向的雪雾中,一道玄色的洪流突然冲破雾气,朝着山谷席卷而来。 正是明军的骑兵! 两千骑士列成整齐的冲锋阵,玄色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嗜血的光泽。 最前排的一千人,连战马都裹着厚重的马甲,只露出四只铁蹄,踏在雪地上溅起半尺高的雪泥,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那是……重甲骑兵?” 朴熙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见过建奴的骑兵,却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阵容。 玄甲骑兵的铁蹄所过之处,留在谷口阻击的流民军像被狂风扫过的麦子,瞬间溃散。 有的被马蹄直接踩断了腿,有的被骑兵手中的马刀劈中,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没有反抗,没有僵持,只有一边倒的碾压。 “冲!” 明军骑兵阵中,一声暴喝响起。 玄甲洪流陡然加速,朝着朴熙的方向直冲而来。 朴熙看着越来越近的玄甲骑兵,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 这就是大明天兵吗? 果然是天下无敌! 他麾下的流民军,在这般战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可就在绝望吞噬他的前一刻,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突然从心底迸发出来,他攥紧手中的长刀,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想杀我朴熙?没那么容易!” “我朴熙绝对不能死在此处。” “不能这样死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亲信嘶吼: “快!跟我走小路,进山林!明军骑兵在林子里施展不开,我们还有机会!” 说罢,他不再管身后溃散的流民,朝着山谷东侧的密林狂奔而去,脚步踉跄,却拼尽了全力。 身后的亲信连忙跟上,几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耳边的马蹄声、惨叫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而山谷内,原本濒临绝望的李倧,听到马蹄声的瞬间,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道玄色洪流冲破雪雾,看到流民军溃不成军时,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踉跄着站起身,对着身旁的残兵喊道: “是明军!是毛将军的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残兵们也看到了那支玄甲骑兵,原本涣散的士气瞬间凝聚,有人甚至举起武器,朝着明军的方向欢呼。 而高台上,原本属于朴熙的旗帜早已被流民军踩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明”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场战役的胜利。 玄甲骑兵依旧在冲锋,铁蹄踏过积雪,踏过鲜血,朝着朴熙逃跑的方向追去。 毛文龙勒马立在山谷入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朴熙想逃? 在大明铁骑面前,他逃不掉。 ps: 8400字。 逃不掉的应酬 o(╥﹏╥)o (本章完) 第405章 藩臣屈从,明师定乱 第405章 藩臣屈从,明师定乱 大城山山谷的雪下得更密了,鹅毛般的雪片落下,试图掩盖地上的狼藉,却怎么也遮不住战场的血腥。 残肢断臂半埋在雪地里,断裂的兵器斜插在冻土中,这样的场间,随处可见。 明军士兵正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动作沉稳利落。 “别杀我!我只是想混口饭吃!”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流民双手举着锈迹斑斑的短刀,膝盖在雪地上跪出两道深痕,声音带着哭腔。 他身旁的流民们也纷纷效仿,将武器扔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他们本就是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跟着朴熙不过是为了“分土地”的念想,如今见大明铁骑这般威猛,哪里还敢反抗? 投降能活命,顽抗便是死,这点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虽然大多数明军听不懂朝鲜话,但见他们的模样,也知道是求饶。 对那些跪地求饶的流民,明军只收缴了武器,并未赶尽杀绝。 降卒可是个好东西,什么苦差事,都可以用到这些降卒去做。 白白杀了,简直是浪费。 此刻。 在明军收拾战场的东面,有一处临时帐篷。 那便是绫阳君现在待的地方。 帐篷中。 李倧靠在冰冷的帐壁上,腹中的伤口刚用布条包扎好。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动一下,都牵扯到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帐外。 他麾下的士卒正陆续聚拢,不过数百人,个个甲胄破损、面带惊魂,再也没了战前的意气风发。 “殿下!” 帐帘被掀开,洪瑞凤快步走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沫子。 他一眼就看到李倧狼狈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着,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疮药,递过去的手都在发抖。 “是属下来迟了,让殿下受了这么多苦……” 李倧看着他,嘴角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声音沙哑:“你没来迟。” 他抬手按住伤口,缓缓坐直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我没死,只要大明肯出兵,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野心。 “有大明铁骑相助,平壤旬日可下,李珲那昏君,也该从王位上下来了。” 洪瑞凤听到这话,脸色稍变。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袍下摆,沉默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 “殿下……此番为了请大明出兵,属下……属下许诺了三个条件出去。” “三个条件?” 李倧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 “不过是些粮草、布匹罢了,只要能拿下平壤,什么条件都……” 话没说完,他瞥见洪瑞凤垂着头、不敢看他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能让洪瑞凤这般为难的,绝不是粮草布匹那么简单。 “到底是什么条件?” 李倧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伤口的疼痛仿佛也被这股不安压了下去。 洪瑞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其一,朝鲜所有战船归天津水师节制,每年需造一艘福船献给大明。 其二,义州、釜山两处港口交由大明驻军,大明商船往来朝鲜,免缴关税。 其三,大明在平壤、汉城驻军,后勤由朝鲜负责,每年还需上交三千匹战马……” 每说一条,李倧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洪瑞凤说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伤口被扯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条,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声音都带着颤: “大明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他一直将大明视作“父亲之国”,当年壬辰倭乱,是大明出兵救朝鲜于水火。 如今他起兵平乱,本以为大明会像从前一样倾力相助,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般严苛的条件。 战船、港口、驻军、战马,几乎是要将朝鲜的海防、军权、财权都握在手中! “我们把大明当父亲,可这‘父亲’,怎么对我这个‘儿子’如此苛刻?” 李倧靠在帐壁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爸爸,你怎么不爱你的乖儿子了? 你怎么能不爱你的乖儿子了呢! 一股怒火涌上李倧心头,他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但他的愤怒,也仅仅就是怒了一下而已。 李倧想起被朴熙围困时的绝望,想起此刻麾下仅存的数百残兵,心中又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现在根本没有资格和大明谈条件,没有大明的支持,别说拿下平壤,他连保命都难。 洪瑞凤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心中也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 “殿下,属下也是没办法……当时朴熙兵临城下,殿下被困山谷,若是不答应这些条件,毛将军不肯出兵啊!” “而且……毛将军说了,只要朝鲜听话,大明不仅会帮您拿下平壤,还会帮您稳固王位,日后建奴再敢来犯,大明也会出兵相助。” 李倧沉默了。 帐外的雪还在下,油灯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洪瑞凤说得对,他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想要复仇,想要夺位,想要保住朝鲜不被建奴或流寇覆灭,就只能依赖大明,哪怕要付出这般沉重的代价。 “我知道了。” 良久。 李倧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委屈,只剩下无奈的妥协。 “你去告诉毛将军,这三个条件,朝鲜答应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拿下平壤后,大明需助我清剿李珲的残余势力,帮我坐稳王位。” 洪瑞凤闻言,心中一松,连忙点头:“属下这就去回话!” 洪瑞凤揣着李倧的答复,脚步匆匆穿过营区,很快便到了毛文龙中军大帐。 通报之后,便迅速进入帐中。 中军大帐内,炭火燃得正旺。 毛文龙正坐在案前,用一块细布擦拭腰间的佩刀,刀刃上的血污已被擦去,露出冷冽的寒光。 听到帐帘响动,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你家主子怎么说?” “我家殿下……答应将军提出的三个条件。” 洪瑞凤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只是殿下有个请求,待拿下平壤后,还请将军助我等清剿李珲的残余势力,稳固殿下的王位。 毕竟,只有殿下掌权,这些条件才能顺利兑现。” 他说着,偷偷抬眼打量毛文龙的神色,生怕对方拒绝。 毛文龙终于停下擦刀的动作,将佩刀“哐当”一声归鞘,抬眼看向洪瑞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家主子倒是识时务。” “不过,你得弄清楚,之前那三个条件,是我大明出兵救他的代价,可没包括帮他清理李珲的势力。 李珲现在还是朝鲜名义上的国主,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不好随意干预藩属内政。”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洪瑞凤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发白,之前强压下去的焦虑一下子涌了上来。 “若是李珲继续做国主,他本就与建奴有勾结,定然不会认殿下许下的条件! 到时候,将军要的战船、港口、战马,又如何兑现?” 他急得额头渗出细汗,若是毛文龙不肯帮着除掉李珲,殿下就算拿下平壤,也坐不稳王位,之前的妥协岂不是白费? “哈哈哈!!” 毛文龙突然放声大笑,他看着洪瑞凤惊慌失措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打趣。 “使者,你倒是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洪瑞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是狸猫看老鼠,猎人观猎物。 “你以为,我毛文龙开出的条件,李珲敢拒绝?”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帐外的方向,声音陡然转厉: “你看看帐外,我大明铁骑两千,能踏平朴熙的五万流民军。 天津水师战船数十艘,能封锁朝鲜所有港口。 别说李珲只是个昏庸的国主,就算是朝鲜的列祖列宗活过来,也得乖乖答应我的条件!” 洪瑞凤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明白,毛文龙从一开始就没把“扶持李倧”当回事。 大明要的,不是某个傀儡国王,而是对朝鲜的绝对掌控。 不管朝鲜的王位落在谁手里,只要大明的军力摆在这,就没人敢违背毛文龙的要求。 毛文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他原本确实打算扶持李倧做傀儡,借他的手彻底掌控朝鲜军政。 毕竟李倧有求于大明,更容易摆布。 可陛下的密诏催得紧,三个月内必须解决朝鲜之事南下,哪有时间帮李倧扫清障碍? 倒不如让李倧与李珲僵持下去: 李倧要夺权,就得依赖大明。 李珲要保位,也得讨好大明。 两派相互牵制,大明才能坐收渔利,哪怕他撤走主力,朝鲜也翻不出什么浪。 并且。 对于自己离去后的朝鲜局势,毛文龙也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 一方占据平壤以北,也就是平安道、咸镜道、黄海道三地。 一方占据平然以北,也就是忠清道、江原道、全罗道、庆尚道四地。 至于汉城所在的京畿道,他们两方,谁有能力击败全焕,谁便能占有其中。 毛文龙不帮任何一方彻底胜出,而是让他们在相互牵制中消耗实力,大明则坐收渔利。 洪瑞凤心中明白毛文龙的想法,却只能沉默。 这种“以朝鲜乱朝鲜”的手段,狠辣却有效,可落在朝鲜头上,却是无尽的内耗。 这些手段,在毛文龙看来,已经是最优解了。 李倧、李珲无有雄君之像。 以这两人的本事,怕是只会‘菜鸡互啄’,朝鲜的内乱,短时间内怕是止不了。 这能给他南下之后再北上收拾朝鲜局势的时间。 不过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他们俩,而是那些流民,尤其是朴熙!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灭官绅,分土地’ 这种口号,比建奴的刀还狠! 朝鲜官绅腐败,百姓早就怨声载道,朴熙这是在点燃民怨的火,一旦让这火燎原,别说李倧、李珲,就是大明,也得费大力气才能扑灭! 思及此。 毛文龙看着一脸痛苦的洪瑞凤,顺带给他个甜枣,说道: “使者放心,只要绫阳君识时务,我会帮着他稳住局势的,另外,朴熙,我也会替绫阳君收拾了。” “我会亲自率军追剿,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再聚集流民。” 听到这话,洪瑞凤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愤怒涌上心头。 他看着毛文龙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 将他的委屈,绫阳君的委屈,一道在毛文龙面前吐了出来。 “将军,以前的大明不是这样的……壬辰倭乱时,大明出兵救朝鲜,从没想过要这些……” 那时的大明,是“父亲之国”的庇护者,而非如今这般步步紧逼的掌控者。 毛文龙闻言,轻轻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以前的大明,当然不是这样的。” “可现在,陛下登基了,天启新朝,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盯着洪瑞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顺势而为,你家主子能得王位,你能得富贵。 若是逆势而为,别说王位富贵,怕是连死路一条都算好的!”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以前的大明对朝鲜来说,是慈父。 但现在的大明,对朝鲜来说,是严父。 不管是严父还是慈父,你这个做儿子的,都得乖乖听话。 毛文龙的话说得直白又狠厉,洪瑞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毛文龙话虽然难听,但也确实是实话。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万历年间那个对藩属宽容的王朝,天启皇帝的强势,毛文龙的铁腕,都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朝鲜要么臣服,要么毁灭。 毛文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不再逼问,只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许: “不过你也放心,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他指了指舆图上的平安道三地。 “这三地,定会是你家主子的;朴熙,我也会替你们收拾干净。” 话锋一转,他又添了句。 “只是帮你们打下整个朝鲜,我怕是没这个时间了。 陛下已下密诏,召我尽快南下,南海的荷兰人,比朝鲜的内乱更要紧。 剩下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 毛文龙想着制衡朝鲜的办法。 化身带英,充当搅屎棍,将扰得朝鲜不得安宁。 而另外一边,惊魂未定的朴熙,却只想要逃出生天。 辽东的山林里,朴熙已经遁逃了三天三夜。 他裹紧身上破烂的铠甲,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穿行。 这三天,他没敢停下片刻。 身后明军骑兵的马蹄声仿佛总在耳边回响,稍一迟缓,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饿了,他就掏出怀里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麸饼,就着雪水咽下去。 渴了,直接抓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冰碴子刮得喉咙生疼,却也顾不上疼。 随行的流民军从最初的上千人,一路被明军追杀、被风雪吞噬,到最后只剩下百余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停下歇歇吧……大王,实在走不动了。” 一个年轻的流民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声音带着哭腔。 “明军肯定追不上了,再走,我们都要冻死饿死了。” 朴熙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亢奋。 他一脚踹在那流民身上,嘶吼道: “起来!谁让你停下的?” 他指着身后的百余人,声音沙哑却有力。 “明国不帮我们这些受苦的百姓,反而去帮那些吸我们血的官绅! 等我们拿下朝鲜全境,朝鲜就是我们朝鲜人的朝鲜,再也不让那些明人指手画脚!” 这些豪言壮语在风雪中散开,却没激起半分波澜。 身后的流民们低着头,没人应声。 他们跟着朴熙,本是为了“分土地”的念想,可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所谓的“朝鲜人的朝鲜”,不过是镜水月。 亲卫见气氛死寂,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王,我们在山里转了这么久,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平壤!” 朴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眼神陡然变得坚定。 “平壤是我们的根基,只要守住平壤,再派人去联系全焕,联手抗明,未必不能击败那些明军!” 他还在做着美梦。 流民军人数众多,又深得底层百姓拥护,只要他振臂一呼,定然能再聚起十几万人。 明军最多不过万人,到时候用人海战术,就算堆也能把明军堆死! 百余人不敢反驳,只能跟着朴熙,朝着平壤的方向艰难跋涉。 雪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当平壤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朴熙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城墙上依旧插着他的“平壤王”旗帜,城门口似乎也没有明军的踪迹。 “快!加快速度!进了城就安全了!” 朴熙激动地喊道,率先朝着城门奔去,身后的流民们也像是有了力气,跟着他往前冲。 可就在距离城门还有百丈远时,朴熙的脚步突然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城墙上的守卒,虽然穿着流民军的衣服,可他们手中的兵器,分明是明军常用的制式长枪! 更重要的是,城垛后面,隐隐能看到玄色的甲胄反光! “不对……不对劲!” 朴熙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平壤……平壤已经被明军拿下了!” 他之前看到的旗帜,根本就是明军故意留下的诱饵! “快走!快撤!” 朴熙嘶吼着下令,转身就要往回跑。 可已经晚了。 “杀!” 一声震天的呐喊突然从四周响起,原本空旷的雪地两侧,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 这些明军长枪如林,弓箭上弦,瞬间将朴熙的百余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明军副将勒马而立,手中长刀指向朴熙,声音冰冷: “朴贼,你以为能跑掉吗?这平壤城,就是你最后的葬身之地!” 朴熙看着四周的明军,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毛文龙的算计。 明军早就拿下了平壤,却故意不撤换他的旗帜,就是算准了他会回来,设下这个瓮中捉鳖的陷阱! “大王,怎么办?我们被包围了!” 亲卫慌乱地喊道,手中的刀都在发抖。 朴熙死死攥着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又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明军,嘶吼道: “兄弟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明人垫背!” 可回应他的,只有流民们的沉默与明军的冷笑。 那些流民早已没了斗志,见明军势大,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哭喊着求饶: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朴熙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那个“灭官绅、分土地”的梦想,那个“朝鲜人的朝鲜”的执念,终究还是成了一场泡影,消散在平壤城外的风雪里。 明军士兵一步步逼近,朴熙的长刀垂落在雪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他望着远处的平壤城,眼中满是不甘,却也只能闭上双眼。 他选择了投降。 不久之后。 平壤城的府衙大堂内。 毛文龙端坐在堂中主位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被押解进来的朴熙身上。 朴熙被两名明军士兵按在地上,铁链锁着他的手脚,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衣衫破烂,沾满了雪水与血污,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却没有丝毫乞怜之色。 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中的毛文龙,透着不甘与愤懑。 “你倒是胆大包天。” 毛文龙率先开口。 “敢在朝鲜竖起反旗,还想与我大明为敌,你可知罪?” 朴熙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他喘着粗气,用蹩脚的汉话说道: “将军!你为什么要帮那些虫豸?” “朝鲜百姓的日子,苦到没边了!饿殍遍地,官绅却囤积粮食,你难道看不到吗?” 毛文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倒没料到这个“流民首领”竟还会说汉话。 但这份诧异很快被冷意取代,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 “朝鲜人不是我大明百姓,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至于为什么帮李倧,很简单。他能帮我掌控朝鲜,你能吗?” 毛文龙的这句话,让他愣了愣。 随即,朴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往前爬了两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 “我也能!我也可以给大明当狗! 我愿意帮将军掌控朝鲜! 只要将军留我一条命,我能让那些流民都听你的!”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尊严,他此刻只想活着,哪怕是做大明的狗。 况且。 给大明做狗,这不丢脸。 甚至对他们朝鲜人来说,还十分光荣! 毛文龙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突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残忍: “你?你是条疯狗,我可不敢用。” 他站起身,走到朴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眼中有野心,没有顺服。就算现在服从我,日后也定会有噬主的时候。” “更何况,你太危险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灭官绅,分土地’这种口号都能喊出来。 你搅动得了朝鲜民心,我怕到时候连我都控制不住你。” 朴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毛文龙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李倧、李珲确实是虫豸,无能至极。” “可正因为他们无能,才好控制,才不会给我添麻烦。 你不一样,你有脑子,有野心,还能煽动百姓。 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根。” 朴熙看着毛文龙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呵呵!” 他突然发出两声凄厉的冷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几分绝望的疯狂: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怒火。 “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一了百了吗? 只要朝鲜百姓的日子还不好过,造反的事情就会源源不断! 就算你明军再厉害,也压不住我朝鲜的民心!” 毛文龙皱了皱眉,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转身回到主位上,挥了挥手。 “拉出去,砍了。把他的人头送到李倧那里。” “是!” 两名亲卫齐声应诺,架起朴熙就往堂外拖。 “毛文龙!你不得好死!朝鲜百姓不会放过你的!” 朴熙挣扎着,嘶吼着,骂声越来越远,直到堂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大堂内,烛火依旧摇曳。 毛文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手抚摸着佩刀的刀刃,心中格外平静。 在朝鲜,不管你是能搅动风云的人杰,还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只要挡了大明的路,只要我不想让你活着,你就连多活一秒都是奢望。 不过,朝鲜的事情,还远没有完成的侍候。 这只是掌控朝鲜的第一步,得看接下来的局势,会不会似他发展的一般。 如果差不多,他就该南下,去收拾荷兰人了。 ps: 7200字! 因为今天工作应酬了,耽误了几个小时的码字时间。 为码字作者君推掉了许多人际交际,女朋友都不敢谈,就怕浪费时间。 但必要的工作应酬的事情避免不了。 加更放在明天了。 不过众爱卿放心。 明天就是码到三四点,作者君也要加更出来,不会再跳票了! (本章完) 第406章 凑兵虚势,两藩竞附 第406章 凑兵虚势,两藩竞附 平壤城。 李倧临时征用的院子堂中。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格外狰狞,此刻正摆放在案牍之上。 正是朴熙的首级。 朴熙的首级发丝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双目圆睁,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懑。 李倧身着赤色常服,站在案前,死死的盯着朴熙的首级,脸上青筋凸起,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变形。 “就是你这个逆贼!” 李倧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充满怨毒之色。 “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被围大城山,险些丧命? 何至于要向大明低头,受那苛刻条件的束缚?” 他想起被朴熙的流民军追得狼狈奔逃的日子,想起洪瑞凤带回的三个“屈辱条件”,想起毛文龙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怒火便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 所有的憋屈,都想借着这颗头颅发泄出来。 “来人!” 李倧猛地转身,对着厅外喊道: “将这逆贼的头颅剥去皮肉,制成酒樽!本殿要日日用它饮酒,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厅外的侍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不敢违抗,连忙躬身应道: “遵殿下令。” “殿下不可!” 一直侍立在旁的洪瑞凤连忙上前,躬身劝阻。 “朴熙虽死,但其残余流民仍在黄海道一带游荡,若殿下此时行此暴戾之事,恐会激起百姓不满,反而给了李珲可乘之机啊!” 他看着李倧近乎疯狂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 此刻的朝鲜,早已不是李倧能肆意发泄的模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李倧的怒火一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半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戾气,看向洪瑞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毛将军已传来消息,大明皇帝召他即刻南下,对付南海的荷兰人。” 洪瑞凤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明军最多一两个月内便会撤离平壤,届时,没有大明的庇护,李珲与逆贼全焕,定会率军北上。 殿下若此时不抓紧整军备战,恢复实力,怕是连平安道都守不住!”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沉浸在愤怒中的李倧。 他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 明军一走,他便没了靠山。 李珲虽昏庸,却还握着南部四道的兵力,全焕的乱党也在京畿道蠢蠢欲动。 若是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别说夺取王位,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你说得对,是我失了分寸。” 李倧的脸色渐渐恢复冷静,他走到舆图前,思虑再三之后,说道: “传我命令,让申景禛、具宏、具仁垕即刻前来议事!” 不多时,三个身着朝鲜官服的男子便快步走入厅内,躬身行礼。 申景禛年过四十,面容沉稳,是李倧的表舅。 具宏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是他的亲舅舅。 具仁垕年轻些,约莫二十岁,是他的表兄。 这三人都是李倧的至亲,也是他最信任的臂膀。 “殿下召我等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申景禛率先开口,语气恭敬。 “明军一两个月之后便会撤离,届时李珲与全焕必来犯境,若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恐怕离败亡就不远了。” 李倧开门见山说道: “申景禛,你即刻在黄海道募兵,务必在十日内招募五千青壮。 具宏,你在整顿旧部,清点兵器甲胄。 具仁垕,你负责训练新募的士兵,不得有半分懈怠。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连流民都打不过的废物!” 三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洪瑞凤看着李倧终于步入正轨,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想起一件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迟疑片刻之后,这才开口: “殿下,还有一事……臣需向您禀报。” “何事?” 李倧转头看他,眉头微蹙。 “平壤府库的粮草……已然不多了。” 洪瑞凤的声音越来越低。 “建奴去年劫掠朝鲜时,将大部分粮草都运走了,剩下的也多被朴熙的流民军搜刮一空。 如今府库中,仅剩的粮食不足三千石,若是招募士兵,怕是连半个月的军饷与口粮都支撑不住……” “什么?” 李倧猛地瞪大双眼,快步走到洪瑞凤面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怎么会没有粮草?黄海道这么多官绅,他们手里就没有存粮吗?” “官绅的存粮……也多被朴熙抄没了。” 洪瑞凤苦着脸说道:“剩下的几家,也都抱着粮食不肯松手,说什么‘自家也需度日’,臣派人去征调,他们却百般推诿。” 李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攥紧拳头,咬牙道: “不肯给?那就强征!本殿现在要募兵御敌,保的是整个朝鲜的安稳,他们敢私藏粮草,便是通敌!” “殿下,不可啊!” 洪瑞凤连忙劝阻。 “百姓家中也已无余粮,去年冬天,北境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若是再强征,恐会激起民变。 到时候,不用李珲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洪瑞凤此话一出,李倧顿时僵在原地。 强征失民心。 不强征,又没有粮草。 李倧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草,募来的士兵如何训练? 如何打仗? 明军一走,他麾下兵卒却连最基本的口粮都无法保障,到时候,还会听他的命令? “或许……可以向明军借粮。” 洪瑞凤见李倧如此着急,说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向明军借粮? 李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转瞬又被犹豫取代。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可大明如今“无利不起早”,毛文龙更是个把利益看得极重的人。 上次的三个条件已经让朝鲜损失惨重,这次借粮,大明又会开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是再割让港口,还是要更多的战马? “殿下,眼下已无他法。” 洪瑞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说道: “我们可以上表大明皇帝,言辞务必谦卑,再献上朝鲜的珍稀之物。 比如贡女处子、百年高丽参、玄狐紫貂这类毛皮,还有海东青、猎犬,甚至火者(阉人)、黄金白银,用这些‘诚意’换大明皇帝的重视与援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大明后宫之中,还有两位咱们朝鲜送去的贡女,她们如今虽位份不高,却也能时常见到陛下。 殿下可修书两封,让她们在陛下跟前多进言,求陛下念及藩属之情,赐下粮草。” 洪瑞凤此话一说,李倧心中快速盘算。 处子、人参、毛皮这些东西,虽说是朝鲜的珍宝,可终究“不能吃”,比起能救命的粮草,算不得什么。 至于后宫的贡女,当初送她们去大明,本就是为了维系与大明的关系,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若能借到粮草,募兵备战便有了底气,就算付出些代价,也值得。 “就这么办!” 李倧猛地拍板,眼中的犹豫彻底散去。 “洪卿,你即刻去筹备贡品。 处子要选容貌端庄、身家清白的绝色美女,人参要百年以上的老参,毛皮挑最上乘的玄狐与紫貂,黄金白银有多少,就给出去多少。 再让人快马加鞭去汉城,取后宫贡女的家书,我亲自修书附后。” “臣遵旨!” 洪瑞凤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偏厅里终于有了几分忙碌的气息。 接下来的十日,李倧疯狂搜刮贡品。 别说,还真给他搜刮了不少好东西。 朴熙随身流寇,但却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对普通百姓并没有过多骚扰。 只是对官绅下手。 而李倧则是对普通百姓下手,十日之内,成果颇丰。 此刻。 府衙后院,十几名身着素衣的处子垂首而立,脸上带着怯意。 这些女子,便是李倧从黄海道中搜刮出来的美人。 高丽女子确实有许多好看的,有几个,便是李倧见了都流口水。 但为了自己的大业,他也只好忍痛将这些美人送往北京,用来讨好大明皇帝。 而后院的仓库之中,更是堆满了筹备好的贡品。 百年高丽参、玄狐皮、海东青 贡品琳琅满目。 李倧每日亲自查验贡品,生怕有半分差池。 为了能够从大明那里接到粮草。 李倧连见毛文龙时,也收起了所有的王室傲气,态度恭敬得如同侍奉长辈一般。 极尽奴婢之事。 这日清晨,李倧又带着新采的鲜参去见毛文龙。 城中大堂。 毛文龙正坐在案前看舆图,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殿下今日又来,可是贡品筹备妥当了?” “劳将军挂心,贡品已备好,不日便可送往北京。” 李倧躬身行礼,双手递上参盒,语气谦卑。 “这是昨日刚从咸镜道深山采来的鲜参,特来献给将军补身。” 毛文龙接过参盒,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脸上旋即露出笑容来了。 “殿下倒是有心。” 这段时间,他算是享受了朝鲜国父的待遇了。 美人、美食、美酒,都有人送来巴结他。 人参更是吃不完。 吃拿卡要,日子当真是好过得不得了。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对于这个扶不起的李倧,毛文龙自然也不吝啬给他支持。 “光靠贡品求粮,终究慢了些。 本帅已让人去传旨,让咸镜道、平安道、黄海道的兵使,三日内务必率部来平壤拜见你。 有了这三道兵马,你手里的力量也能壮些,而且他们也有些粮食,可以让你撑得久一些。 足够让大明的粮草过来了。” 李倧闻言,心中又惊又喜。 他之前多次传召三道兵使,可那些人要么推诿,要么阳奉阴违,如今毛文龙一句话,他们便不敢不从,这就是大明的威慑力! “多谢将军!” 他连忙躬身道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有将军相助,朝鲜定能渡过难关!” 毛文龙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让他下去等通知。 三日后。 三道兵使果然如期而至。 咸镜道兵使带着两千人,平安道兵使率三千人,黄海道兵使也带来两千人马,再加上李倧这十日里新募的一万三千青壮,他麾下的兵力瞬间膨胀到两万之众。 两万人,可称实力强大! 可当毛文龙亲自去校场查看时,脸上却没了半分笑意。 校场上的士兵稀稀拉拉地站着,大多穿着破烂的布衣,手里握着的要么是锈迹斑斑的长刀,要么是削尖的木棍,连像样的甲胄都没几件。 只有三道兵使带来的正规军,还穿着残缺的皮甲,勉强算有几分军人模样。 “这就是你所谓的两万兵马?” 毛文龙指着校场上的人群,有些失望。 “除了那七千人,剩下的一万三千人,跟你之前对付的流民有什么区别? 连甲胄兵器都配不齐,别说跟李珲的军队打,就是再来一股流民,也能把他们冲垮。” 李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毛文龙说的是实话,这两万兵马看着多,实则是虚有其表的乌合之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粮草不足,无力置办装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毛文龙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摇了摇头:“罢了,能凑齐这些人,也算是你的本事。” 弱一点没事,若是这些人太强了,就该他担忧了。 “我会让本部人马替你训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靠你们的了。” 李倧闻言,大喜过望。 “多谢将军。” 毛文龙面无表情。 训练这些兵卒,也是毛文龙存着在这些人中找点二五仔的心思。 由他提拔出来的中下层军官,可以多给点好处,如此一来,这些人势必亲近大明。 若是到时候李倧敢不服大明,这些人,说不定会成为他手下的刀剑,而不是李倧手上的。 “另外粮草的事,本帅会替你向陛下提一句,但能不能成,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你最好抓紧时间整顿这些乌合之众,等本帅南下,可没人再护着你。” “将军放心,此事我等一定尽全力!” 毛文龙说完话就离开楽 李倧则是站在原地,望着校场上参差不齐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 借粮的事有了眉目,兵力也凑齐了,但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 若不能尽快拿到粮草、置办装备,这两万兵马,终究是不堪一击的空架子。 不过 对他来说,一切总算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在毛文龙眼中,这是连流民都不如的乌合之众,可在李倧看来,这已是如今朝鲜境内难得的“战力”。 毕竟,朝鲜经建奴劫掠、流民作乱,早已元气大伤。 南部李珲麾下的士兵,多是临时拼凑的乡勇;京畿道的全焕乱党,更是一群乌合之众。 在朝鲜大区的优秀匹配机制下。 如今他手握两万兵马,哪怕半数人没有甲胄,也足以在朝鲜的“弱旅堆”里站稳脚跟。 回到城中府内,李倧仍难掩笑意。 桌上摆着刚温好的高丽参酒,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连之前被毛文龙嘲讽“乌合之众”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果然,大明还是大明啊!” 他放下酒盏,对着身旁的侍从感慨。 “只要他们愿意出手,朝鲜的局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三道兵使之前何等倨傲,毛将军一道令,还不是乖乖带兵来投?” 在他心中,现在大明就像严厉却可靠的“父亲”。 虽会提苛刻条件,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有这样的“靠山”在,别说李珲,就是再冒出来十个朴熙,他也不怕。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侍从连忙附和。 “有大明撑腰,殿下夺取王位指日可待!” 李倧听得心怒放,正准备再饮一杯,暖阁的门突然被撞开,洪瑞凤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带着急促的颤抖: “殿下!不好了!李珲的使者……李珲派去见毛将军的使者,已经进平壤城了,此刻正在府衙大堂见毛将军!” “哐当!” 李倧手中的酒盏猛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碎片四散。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的说道: “你说什么?李珲的使者?他敢去见毛将军?” 洪瑞凤喘着粗气,点头道: “千真万确!臣刚从府衙附近打探到的消息,那使者带着十几箱贡品,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李倧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桌角才稳住身形,眼神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珲毕竟是现任国王,手里握着南部四道的地盘,若是他给大明开出比自己更优厚的条件,比如更多的黄金、更肥沃的土地、更听话…… 毛文龙会不会转头支持李珲? 到那时,他辛苦攒下的两万兵马、好不容易借来的粮草希望,都将化为泡影。 李珲一旦得势,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叛臣”,别说夺取王位,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行!绝不能让李珲得逞!” 李倧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洪卿,你立刻去府衙附近盯着!不管李珲的使者跟毛将军谈了什么,不管他们许了什么条件,你都要想办法弄清楚!” “记住,只要是李珲能给的,我们都能给! 他给一千两黄金,我们就给两千两;他给百颗人参,我们就给两百颗!哪怕是把平安道的赋税都献给大明,也绝不能让毛将军倒向李珲!” 洪瑞凤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臣遵旨!臣这就去!” 此刻的李倧已被逼到了悬崖边。 大明的支持是他唯一的依仗,若是这根依仗没了,等待他的,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洪瑞凤匆匆离去后,暖阁里只剩下李倧一人。 炭火依旧燃得旺,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现在心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刚才还觉得可靠的“父亲之国”,此刻竟成了最危险的变数。 毛文龙的天平偏向谁,谁就能在朝鲜的乱局中胜出。 而他,只能像赌徒一样,押上所有的筹码,祈求自己能赢。 另外一边。 平壤府衙大堂内。 毛文龙端坐在主位的楠木椅上,目光落在堂下躬身的老者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这老者身着朝鲜官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虽已满头银发、身形佝偻,却仍挺直着脊背,正是朝鲜议政府领议政郑仁弘。 朝鲜文官集团的第一人,素有“领相”之称。 郑仁弘八十六岁的高龄,本应在家中安享晚年,却被李珲派来做使者,足见李珲对大明的忌惮,对李倧的敌视。 “外臣郑仁弘,见过大明毛将军。” 郑仁弘双手交迭,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 “奉我朝鲜国王之命,特来与将军商议朝鲜国事。” 毛文龙微微颔首,目光在郑仁弘布满皱纹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竟生出几分佩服。 这般年纪,还能千里迢迢赶来平壤,单是这份毅力,便远超朝鲜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的官员。 他抬手示意:“郑领相不必多礼,坐吧。” 待郑仁弘在侧席坐下,毛文龙这才缓缓开口问道: “领相此来,是为李倧之事?” 郑仁弘闻言,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他坐直身子,目光直视毛文龙,语气恳切,却也带着质问: “将军明鉴! 朝鲜自洪武年间起,便是大明的藩属,世代尊大明为宗主国,从未有过半分二心。 如今我国王陛下李珲尚在,将军却扶持李倧这等‘内贼’兴兵作乱,岂不是违背了宗主国‘抚绥藩属’的本意?” 他刻意加重“内贼”二字,试图以“君臣名分”“宗藩礼仪”说服毛文龙。 在儒者的认知里,名分大于一切,李倧起兵反君,本就是不义之举,大明若扶持他,便是失了“宗主”的公允。 毛文龙却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很是平静的说道: “郑领相这话,可就错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 “本帅自率军入朝鲜,从未‘扶持’过任何人,不过是应朝鲜之请,帮你们清除朴熙这等劫掠百姓的反民罢了。 李倧要平乱,本帅乐见其成;若是他敢犯上作乱,本帅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番话,既不承认扶持李倧,又暗指李倧的行动需看大明脸色,堵得郑仁弘一时语塞。 郑仁弘心中清楚,跟毛文龙这种武将讲“儒理名分”是行不通的,对方只认利益与实力。 既然硬的不行,便只能来软的。 用实实在在的好处,让毛文龙放弃对李倧的支持。 郑仁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开门见山说道: “将军若肯停止对李倧的支持,让他罢兵归降,我朝鲜国王愿意承诺。 李倧此前答应将军的所有条件,朝鲜王室一概认下! 无论是战船归大明节制,还是港口交由大明驻军,或是每年上缴战马,我朝鲜国王都愿照办!” 郑仁弘觉得,李倧许诺的条件已是极限,只要自家王上愿意全盘接受,毛文龙没有理由不选择“朝鲜正统”。 可毛文龙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心中同时暗骂李倧无能。 娘希匹的! 连谈判的核心条件都守不住,被李珲轻易探知,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话语重新变得冷静下来。 “郑领相,李倧答应的条件,本帅自然知晓。 不过,要让本帅放弃支持他,只凭这些,还不够。” 郑仁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攥紧袖中的手,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问道: “请将军明言,还需我家王上答应什么条件?” “也不多。” 毛文龙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却字字诛心。 “待朝鲜局势安定后,改换朝鲜的官方语言,以汉语为尊。 朝鲜贵族子弟,凡年满十五者,需赴北京国子监进修三年,经大明考核合格后方能归国。 另外,朝鲜官员的任免,需先送辽东都司衙门考试,得到大明承认,方可上任。” “你!” 郑仁弘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白的胡须都在颤动。 “将军这是要断我朝鲜的根!若答应这些条件,朝鲜还算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吗?不过是大明的一个郡县罢了!” 改换语言,是要抹去朝鲜的文化标识。 贵族赴京进修,是要将朝鲜的未来掌控在大明手中。 官员需大明考核,是要彻底架空朝鲜的行政权。 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要将朝鲜彻底沦为大明的附庸,连最后一点“藩属国”的体面都不给! 毛文龙见他暴怒,脸上反而露出笑容,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透着绝对的强势: “郑领相不必动怒。答应或不答应,全在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仁弘,一字一句道: “反正,就算你们不答应,也有人愿意答应。 李倧那边,本帅若是把这些条件告诉他,你猜他会不会立刻点头?”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在郑仁弘的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李倧为了夺取王位,连之前的苛刻条件都能答应,若是毛文龙抛出这些“进阶条件”,李倧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到那时,李珲的王室正统,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郑仁弘僵在原地,脸色从通红转为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看着毛文龙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满是绝望。 朝鲜在大明的绝对实力面前,居然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良久。 他才缓缓坐下,声音带着无力的妥协: “将军的条件,外臣不敢擅自应允。 待外臣回去后,即刻书信我朝鲜国王,待王上决断后,再给将军回话。” “可以。” 毛文龙缓缓点头,语气很是平静。 “本帅给你们十日。十日之后,若还没有答复,那在本帅眼里,便是你们不答应了。” 至于不答应的后果,郑仁弘亦是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大明的天平将彻底倾向李倧,他们这边,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郑仁弘揣着满肚子的心事,脚步沉沉地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惶惶。 而毛文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淡笑。 有些“菜”,从来都是抢着吃才更有滋味。 李倧与郑仁弘这两方,如今都想争取大明的支持,只要大明的态度一日不明,他们便只能互相攀比着讨好大明。 先前再怎么咬着牙不肯松口的条件,到了“生存”二字面前,终究得捏着鼻子应下来。 至于这般挑动两方对立的手段,会不会太过狠厉,惹得朝鲜人暗中记恨? 毛文龙只在心底冷笑一声,眼底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弱国,从来就没资格谈什么外交,更没资格计较手段酷不酷烈。 更何况。 如今建奴主力已溃,不足为惧。 倭国又龟缩在岛上闭关锁国,连海疆都懒得踏出来。 朝鲜这光景,左看右看都找不到半个能倚仗的外援,除了顺着大明的心意走,还能有别的选? 没有实力的国家,终究不过是任人摆弄的玩物。 郑仁弘当然可以硬气,大可以梗着脖子不答应大明的条件。 可他不答应又如何? 这世上,想抢着攀附大明、愿意答应这些条件的人,从来都不缺。 李倧那边,怕是早就等着他松口,好趁机得到大明的全力支持。 真到了那一步,谁会落得性命难保的下场,谁的家族要被株连九族? 政治斗争,可不是请客吃饭 ps: 78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07章 朝鲜事定,海贸巨利 第407章 朝鲜事定,海贸巨利 郑仁弘离开府衙未久,又有一队使者抵达了府衙。 为首的人身着粗麻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身后跟着两名挑着礼盒的随从,正是汉城王全焕派来的使者。 全焕虽在汉城号称拥兵十万,实则麾下多是临时聚拢的流民与溃兵,满打满算也不足五万人,且大多缺乏训练,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 而听闻朴熙的五万流民军被毛文龙的两千铁骑十日之内击溃,全焕心中早已慌作一团。 他深知自己的“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若大明铁骑转头来攻,他连朴熙都不如,怕是连三日都撑不住。 因此麻溜的派遣使者过来表示顺服。 “在下是汉城全焕大王麾下使者,特来拜见毛将军,献上薄礼,愿向大明臣服!” 使者在门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示意随从打开礼盒。 里面装着几匹上好的锦布、数斤晒干的人参,还有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虽算不上贵重,却已是全焕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明军卫兵将消息通报进去,不多时便传来回复: “总镇说了,礼物收下,使者不必入营拜见,可自行返回,转告全焕,安分守己即可。” 使者闻言,虽有几分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毛文龙收下礼物,便是默认了他的臣服,没有当即派兵征讨,已是最好的结果。 “替我和毛将军多美言几句,我家大王,不是乱兵,而是义军,大明若有吩咐,我等绝对听命。” 说着,上前给传令的亲卫递了几块银子。 “呵呵。” 这亲卫轻笑一声,道:“放心,我会替你说几句好话的。” 得到承诺,使者连忙再次躬身行礼,便不再停留了。 带着随从匆匆离去,恨不得立刻飞回汉城,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全焕。 与此同时。 府衙内,毛文龙看着案上全焕送来的礼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旁的亲兵忍不住问道:“总镇,全焕也是乱党,为何不趁机剿灭,反而收下他的礼物?” “全焕与朴熙,可不一样。” 毛文龙放下手中的短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判断。 “朴熙读过书,懂民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灭官绅,分土地’这两句口号,能戳中朝鲜百姓的痛点,所以他能快速聚拢五万流民,甚至差点杀了李倧。 这种人,懂谋略,能煽动民心,是心腹大患,所以必须尽快除掉。” “全焕则不同。 此人是个纯粹的武夫,据探查,他武艺确实高强,手握一柄镔铁长棍,棍速极快,一息能出五棍,寻常士兵近不了他的身,朝鲜境内,鲜少有人能接他一合。” 提到全焕的武艺,毛文龙眼中闪过一丝认可,却也只是一瞬。 “可他除了勇武,便再无其他长处。 聚拢流民靠的是武力威慑,治理汉城靠的是简单粗暴的军法,没有谋略,没有能煽动民心的口号,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亲兵恍然大悟:“总镇是说,全焕只能嚣张一时,掀不起大浪,所以暂时不用管他?” “正是。” 毛文龙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汉城位置。 “眼下朝鲜的局势,最需要的是平衡。李倧与李珲相互牵制,全焕盘踞汉城,三方制衡,大明才能坐收渔利。 若是灭了全焕,李倧或李珲便少了一个牵制,反而可能让其中一方壮大,不利于我们掌控朝鲜。”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密报,上面记录着全焕在汉城的所作所为。 强征粮食、欺压百姓、与周边乡绅冲突不断,却始终没有提出任何有号召力的主张,只是一味地用武力维持统治。 “你看,全焕在汉城的日子并不好过,流民离心离德,乡绅暗中抵制,他能撑多久,还未可知。” 毛文龙将密报放下,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这种人,不用我们动手,早晚也会被自己人推翻,或是被李倧、李珲吞并。我们何必费力气去收拾他?” 亲兵闻言,彻底明白了毛文龙的考量。 剿灭朴熙,是为了消除能威胁大明统治的“民心之患”。 放过全焕,是为了维持朝鲜的分裂局势,让各方势力相互消耗,以便大明更好地掌控全局。 这一剿一放之间,尽是权衡与谋略。 “总镇英明!” 亲兵由心恭维,心中对毛文龙的城府愈发敬佩。 “别英明了,派人去多搜集消息,在我们离开之前,得搞清楚朝鲜的情况!” 亲卫当即喊道:“属下遵命!” 时间飞速流逝。 与郑仁弘约定的十日之期已至。 而这八十六岁的老人家,也在最后的时限,出现在府衙大堂。 只不过,他脸上有着疲惫之色。 这十日,他派遣使者往返于平壤与淮阳之间,无数次与朝鲜国王李珲争论,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毛文龙那近乎“亡国”的条件。 “外臣郑仁弘,见过将军。” 郑仁弘躬身行礼,声音比上次更低沉。 “我国王陛下……已答应将军提出的所有要求。” 每说一个字,郑仁弘都像是在吞咽苦药。 “还请将军履行承诺,助我国王平定内乱,铲除李倧这逆党。” 毛文龙端坐在主位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郑领相果然识时务,是俊杰。”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淡了下来。 “不过,领相上次说过,大明是天朝上国,不好随意干预藩属内政。 李倧与你家国王的纷争,是朝鲜家事,本帅自然不会派兵去‘剿灭’他。 我能保证的,只是不再支援李倧罢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堵得郑仁弘哑口无言。 但他心中清楚,毛文龙所谓的“不支援”,怕是另有猫腻。 他满是深意的说道: “据外使所知,将军似乎在转运粮草给李倧,难道这不是在支援李倧吗?” 这李倧军中,果然是透风的。 毛文龙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但脸上表情依旧平静。 “李倧军中的粮草,那是他了大价钱,从大明商人手里买的。 买卖自由,总不能算‘支援’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若是你家国王也想从大明买粮食,只要价格合适,大明的商人未必不会卖。 毕竟,我大明的番薯今年收成不错,有多的余粮。” 郑仁弘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哪里听不出毛文龙的意思? 这分明是要坐看朝鲜两派争斗,甚至还想借着“卖粮”从中渔利! 可他此刻已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缓缓点头: “如此……甚好。” 对毛文龙不愿出兵,并且给李倧提供粮草,他早有心理准备。 来时路上,他便想过: 明军若是直接插手,固然能快速剿灭李倧,可也会让大明对朝鲜的掌控更深,到时候朝鲜怕是连最后一点“自主”的体面都保不住。 如今明军只承诺“不支援”,虽让平定内乱多了几分难度,却也少了大明过度干预的隐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在他看来,李倧的实力根本不值一提。 所谓号称的“五万兵马”,不过是仓促募集的乌合之众,连甲胄兵器都凑不齐。 而自家国王李珲,虽昏庸暴虐,却握着南部四道的正统权柄,那里未遭建奴劫掠,人口与粮草都更充足,实力远胜李倧。 只要明军不插手,李珲平定内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转运些粮草无关紧要,只要不出兵,不送战马、火器之类的东西,李倧他翻不了身! “还请将军遵守诺言,不再与李倧往来。” 郑仁弘再次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也带着几分警惕。 他怕毛文龙出尔反尔,暗中仍给李倧提供支持。 毛文龙轻笑一声,很是笃定的说道:“领相放心,本帅是大明将军,言出必行。 倒是领相,回去后也要提醒你家国王,莫忘了今日的承诺。 汉语教学、贵族赴京、官员考核,这些可都得一一落实。” 郑仁弘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外臣谨记,定当转告我朝鲜国王。” 达成约定后,郑仁弘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走出府衙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悬的“明”字旗,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君主虽暂时保住了“正统”,却彻底沦为大明的附庸,那些苛刻的条件,终将一点点磨灭朝鲜的国本。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这份沉重的“成果”返回汉城,筹备北伐戡乱之事。 。。。 随着毛文龙与李珲、李倧各方的博弈落定,朝鲜的局势果然如他所预判的那般,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分裂制衡。 李倧据守平安、咸镜、黄海三道,靠着从大明商人手中购得的粮草勉强支撑。 李珲则在南部四道集结兵力,打着“正统平叛”的旗号,却因忌惮大明态度而不敢贸然北上。 全焕盘踞汉城,看似势力稳固,实则流民离心、粮草匮乏,成了南北双方都不愿先动的“缓冲带”。 这种分裂不会持久。 毛文龙心中清楚,以朝鲜的国力,支撑不起三方长期对峙,迟早会有一方因粮草耗尽或内部崩溃而先败。 但他同样笃定,这场乱局绝不会快速终结: 李倧有大明“商路输血”,李珲有南部富庶之地,全焕有汉城天险,三方相互牵制,至少能拖延一两年,甚至更久。 而这段时间,足够他南下解决荷兰人的威胁,再北返收拾朝鲜残局。 届时,无论是李倧胜还是李珲胜,都已元气大伤,大明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朝鲜彻底纳入版图。 既然朝鲜事毕。 便是该回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明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朝鲜。 毛文龙先是撤回了派驻在李倧军中的明军教练。 这些人曾帮李倧训练新兵,如今撤走,等于断了李倧唯一的战力提升通道。 随后,除了留下两千兵力驻守釜山、义州两处战略港口。 其余七千明军尽数集结于南浦港,登上战船,经皮岛海域南下。 撤离那日,南浦港飘着细碎的雪。 李倧率麾下官员、军民立在码头,看着明军战船缓缓升帆,眼中满是不舍,甚至有泪光闪烁。 这眼泪,还真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舍不得毛文龙走,舍不得明军走。 有明军在,他便是有大明支持的势力,李珲不敢轻举妄动。 没了明军,他手里那两万“乌合之众”,能否挡住李珲的南部大军,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毛将军,此去一路保重!若有需朝鲜之处,尽管派人传信!” 李倧对着战船高声喊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毛文龙立在旗舰甲板上,闻言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言。 李倧的“不舍”,不过是想要他的支援罢了。 但. 他没时间在朝鲜逗留了。 毛文龙在船头看着港口上李倧的身影,想道: 希望我在回朝鲜的时候,李倧还活着吧。 对于扶持一个傀儡上位,李倧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的朝鲜国王虽然也很无能,但毕竟当了十多年的国王,还是有根基的。 李倧根基不稳,是故,比李珲更适合当傀儡。 不过,毛文龙很快便将思绪收回来了。 朝鲜之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就不需要多想了。 现在他要将精力,放在荷兰人身上了。 “启程,出发!” 他抬手示意船队启航,战船缓缓驶离南浦港,将李倧的身影与朝鲜的风雪远远抛在身后。 战船破浪而行,经皮岛、过渤海,半个月后,也就是天启二年二月十日,终于抵达天津大沽口。 当毛文龙站在甲板上,远眺天津港口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与他三个月前离去时相比,如今的大沽口简直判若两境。 港口内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泊在码头,其中不乏船体巍峨、船帆奇特的西夷商船。 这些船来自葡萄牙、西班牙,甚至还有几艘荷兰商船混在其中。 很明显,大明在天津设立市舶使司、开放海贸的消息,已传遍了南海诸国。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挂着“朱”“徐”“李”等姓氏旗帜的大明商船,显然是宗室藩王与勋贵们的商队。 此刻这些商船正忙着装卸货物,码头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忙景象。 “看来,海贸的红利,很快就要显现了。” 毛文龙身旁的副将忍不住感慨。 “这么多商船,单是关税,就能为朝廷赚不少白银。” 毛文龙却没有这般乐观,他望着那些西夷商船,眉头微微蹙起。 利益越大,惦记的人就越多。 这些西夷商船背后,是各国觊觎大明的野心。 而大明海疆上,还有盘踞多年的海盗势力,他们定会觊觎海贸的巨额利润,与西夷勾结也未可知。 尤其是荷兰人,既想抢占商道,又有海军撑腰,绝不会甘心只做“普通商人”。 “通知下去,船队入港后,即刻清点军备,检修战船。” 毛文龙转身对着副将下令。 “天津水师的担子,比在朝鲜时更重了。 不仅要护佑商道安全,还要防备荷兰人与海盗的袭扰。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天津水师,可是倾举国之力组建的。 若是海战失利,战船毁坏,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战力。 因此,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副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连忙躬身应道: “末将遵令!” 。。。 另外一边。 紫禁城。 东暖阁中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将紫檀木御案烘得温热。 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在御座之上。 首辅方从哲身着绯色官袍,立于御案之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礼部主客司郎中杨弘备则手持一卷文书,站在方从哲身侧,随时准备为皇帝答疑。 两人皆是朝中处理外邦事务的重臣,此番联袂前来,便是为了向朱由校禀报与西夷通商的最终议定结果。 “陛下,此番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三国议定的通商条约,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方从哲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朱由校抬手示意,太监连忙将明细呈到他面前。 他缓缓翻阅,目光在“通商范围”“货物限额”“约束条款”等条目上一一停留,嘴角渐渐扬起一丝笑意: “此条约虽为粗浅之制,却也抓住了要害:只谈通商,不涉其他,倒是稳妥。” 正如朱由校所言,这份通商条约的核心仅围绕“贸易”展开,并未涉及领土、外交等复杂议题,堪称大明与西夷通商的“基础框架”。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大明对西夷船只的约束彻底放开。 条约明确规定,只要大明境内有西夷所需货物,无论数量多少,西夷均可按需订购,大明官府不得无故阻拦。 “陛下圣明。” 杨弘备适时开口,补充道: “三国接到条约后,已迅速提交了首批订单。葡萄牙订购十万匹生丝、一船瓷器,总价四十五万两白银。 西班牙更为阔绰,订下二十万匹生丝、一船瓷器、两船茶叶,总价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唯有荷兰态度敷衍,仅订购五万匹生丝,价值十五万两白银。” 朱由校听到荷兰的订单数额,眉头微挑。 荷兰人野心勃勃,此前在南海屡屡挑衅,如今虽参与通商,却仍存观望之心,不愿投入过多。 看来是有坏心思在里面的。 但他并未过多在意,反而指着明细上的订单总额,对两人笑道: “单是这首批订单,便已有近两百万两白银的交易额,可见海贸之利,远胜预期。” 方从哲连忙附和:“陛下所言极是。此前臣等亦未料到,西夷对我大明生丝、瓷器、茶叶需求如此旺盛。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我大明当真能够提供如此多的生丝?” 难道是要学嘉靖年间的改稻为桑? 朱由校却是轻轻一笑,说道:“元辅无须担忧生丝之事,科学院改良的织机,如今产量十倍增,产量不是问题。” 科学院? 方从哲愣了一下。 没想到陛下鼓捣出来的东西,还真有用? 他心中不禁有些震惊。 难道 陛下早就准备开海之事了? 若是如此 陛下的布局就太过深远了。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自己的另外一个担忧,说了出来。 “陛下,老臣还有另外一个担忧,货物数量激增,需确保运输安全。 若这些货物在大明海域遭遇劫掠,西夷恐会心生疑虑,日后未必再愿前来贸易。” 朱由校点头表示赞同。 “此事朕已有考量。放开船只约束,是为吸引西夷前来,可若连货物安全都无法保障,便是本末倒置。 日后天津水师需加强对沿海航线的巡查,尤其是从大沽口到南海的商道,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巡查的时候,顺带查查,这些西夷有没有走私之事。” 大明放开船只约束、允许西夷按需订购货物,并非毫无条件。 条约中明确载明: 西夷各国必须立刻停止在大明沿海的走私活动,若大明官府查获任何走私行为,将即刻取消该国在大明的贸易权限,且三年内不得重新申请。 “陛下定下此条,实乃釜底抽薪之举。” 方从哲眼中满是钦佩。 “江南士绅与海盗集团相互勾结,借走私牟利多年,不仅导致朝廷关税流失,更扰乱沿海秩序。 如今以贸易权限为要挟,定能有效打击走私,让朝廷掌握海贸主动权。” 朱由校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江南士绅借走私积累巨额财富,却不愿为朝廷分忧。 海盗更是劫掠百姓、危害海防,此等乱象,早该整治。 此番通商,既是为了赚取白银,也是为了借西夷之力,倒逼这些势力收敛。 若他们仍敢走私,便是与朝廷为敌,朕绝不姑息。” 商议完条约内容,朱由校话锋一转,提及了市舶使司的建设: “如今通商规模骤增,原有的市舶使司官员已难以应对。 需即刻增派官员,且新派官员必须精通商税核算、外语交流、货物查验等技能,不得滥竽充数。” “市舶使司是大明与西夷贸易的窗口,也是关税征收的关键。 若因官员不专业导致关税流失,或是让西夷看轻我大明,便是重罪。” 杨弘备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臣即刻着手选拔官员,优先从礼部、户部抽调熟悉外邦事务与财政核算的官员,确保市舶使司高效运转。”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将通商明细合上,交给太监收好: “便先按此条约执行。后续若有问题,及时禀报。 海贸之事,关乎大明国运,需谨慎对待,不可有半分差错。” “臣等遵旨!” 方从哲与杨弘备齐声行礼。 朱由校看着领命的两人,眼神闪烁。 大明海贸的大门已然打开,之后白银将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国库。 而随着走私被打击、海防被加强,大明的海疆也将愈发稳固。 而这只是开始。 明乃日月之国,日月所照之地,皆我大明疆土! 未来大明还将在海上开拓更广阔的天地,让大明,成为真正的日月之国! ps: 晚上有加更,明天起床再看罢~ 作者君算是豁出去了。 o(╥﹏╥)o (本章完) 第408章 带英风采,币策初萌(800月票加更! 第408章 带英风采,币策初萌(800月票加更!) 东暖阁。 朱由校将自己的雄心壮志暂且收起。 他在思索方才方从哲提及保障商道安全的事情。 要护得这满载白银的商船平安往返,天津水师便是重中之重,可毛文龙的船队,此刻是否已抵达大沽口? “天津水师……” 他心中默算时日: 毛文龙二月初从朝鲜南浦启航,按海船寻常航速,此刻该是抵达的日子了。 “大约,也就是这几日便能到港。” 念及此,他猛地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魏朝。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此刻正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魏大铛。” “你即刻吩咐下去,一旦天津那边传来消息,说毛文龙的水师已回大沽口,不必等候,即刻传他入宫觐见,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魏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安排人去天津,绝不敢耽误片刻。”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通商的事情上。 “荷兰人订单如此少,心里一定是打着别的算盘。” 荷兰舰队在南海多次袭扰葡萄牙商船,掠夺货物的事情早有先例。 “有句俗语说得好,‘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他们怕是想等着葡萄牙、西班牙的商船满载货物时,半路劫道,坐收渔利。” 一旁的魏朝,闻言连忙附和: “陛下明察!福建巡抚与江南镇守太监近日也传来消息,说荷兰船只在闽浙沿海活动频繁,形迹可疑,怕是真在窥探商道。 如今毛文龙的水师若能及时归来,正好能震慑荷兰人,护得商道周全。” “正是为此,朕才要急着见毛文龙。” 朱由校语气加重了几分。 “锦衣卫的密报、地方官的奏疏,都已摆在朕的案头,该是时候制定海上防备计划了。 哪些海域需重点布防,如何与沿海卫所配合,水师战船需配备多少火炮,这些都得商议定夺才稳妥。” 魏朝刚要转身去传旨,东暖阁的门帘突然被轻轻掀开。 王体乾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却仍不忘礼数,跪地禀报道: “启禀皇爷,天津水师总兵毛文龙派人快马送来了密折,说是关于朝鲜诸事的奏报,需陛下亲拆。” “哦?毛文龙的密折?” 朱由校眼中瞬间亮起,原本的些许焦虑一扫而空。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自己正盼着毛文龙归来,竟先收到了他的奏报。 “快呈上来!” 王体乾连忙起身,双手将锦盒捧到御案前。 朱由校亲自接过,用腰间的玉印验过封口,手指轻轻一挑,便拆开了锦盒,取出里面的密折。 展开信纸,毛文龙那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从朝鲜三方势力的制衡布局,到故意留下的“王位之争”隐患,再到釜山、义州驻军的布防安排,一一详细列明。 朱由校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显奇怪,到最后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将密折合上,递给一旁的方从哲,摇了摇头道: “毛文龙这手段,当真是搅屎棍。” 不由得,让朱由校想起后世的带英。 后世的英国在海外殖民地惯用的‘分而治之’之策,故意留下领土争端、族群矛盾,让殖民地永无宁日,以便他们掌控。 毛文龙在朝鲜所行之事,和大英如出一辙。 让李倧占北,李珲据南,全焕困守汉城,三方相互牵制,谁也灭不了谁。 又留下‘汉语教学’‘贵族赴京’的条款,慢慢磨掉朝鲜的根基。 这不就是英国在香港、巴基斯坦、印度那些地方干的‘缺德事’吗? 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他们内斗不休,自己坐收渔利。 方从哲在一边看着,眉头却是微微的皱了起来。 “陛下,朝鲜毕竟是我们的藩属,如此对待,恐怕不好吧?” 方从哲还是老一套的思维。 朱由校却是说道:“藩属终究不是本国。” 拿下朝鲜,才能以此做跳板拿下日本。 不过他的心思,方从哲是不会明白的。 朱由校也无法给方从哲解释太多,他抬手将密折收回,交给太监收好。 “既然毛文龙已将朝鲜之事安排妥当,那接下来,便该让他专心应对南海的荷兰人了。” 方从哲虽然摸不清皇帝的心意,但也知晓,朝鲜之事是他们掺和不了的事情。 尤其是在前线一直打胜仗之后,他们这些大臣在军事方面的话语权,便更少。 “陛下,那我等告退了。” 两人当即选择离开。 “可。” 朱由校点了点头,两人当即退出东暖阁。 在两人离去之后,朱由校也是将心思放在批阅奏疏上面了。 即便是经过军机处的筛选,但每天朱由校要批阅的奏疏,都是一百份起步的。 哎~! 什么天启皇帝? 他得改个年号,叫牛马皇帝算了。 批阅奏疏的时间,总是过得十分迅速。 好似没过多久。 窗外的金乌便向西坠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橙。 朱由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最后一本关于江南漕运的奏疏批复完毕,朱笔落下“准行”二字,才长长舒了口气。 案上的烛火已被宫女点亮,跳动的光焰映着他略带疲惫的眉眼。 从清晨议通商到傍晚批奏疏,一日的政务早已耗去他大半精力。 “陛下,该传晚膳了。” 魏朝轻声提醒,目光落在皇帝微蹙的眉头上,小心翼翼地补充。 “各宫娘娘都已派人来问过,是否要去各宫用膳。” 朱由校摆了摆手,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必传各宫了,摆驾坤宁宫,去皇后那里用晚膳。” 自去年六月张嫣怀上龙裔,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张嫣的腹部早已隆起如圆鼓,行动愈发不便。 这腹中孩儿,若是皇子,便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更是大明未来的储君。 朱由校自然重视非常。 所以这段时日里,他总想着多去坤宁宫陪陪她。 一来是牵挂妻儿,二来,也实在是后宫其他妃嫔的“热情”让他有些吃不消。 想起那些日夜盼着诞下龙嗣的妃嫔,朱由校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苦笑: 从前后宫规矩森严,妃嫔不得与皇帝过夜,他还觉得束缚。 如今自己破了规矩,妃嫔们便没了顾忌,夜夜盼着他翻牌子,几番索取下来,他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 这会儿才真切体会到,老祖宗定的规矩,原来真是为了皇帝的龙体着想。 “罢了罢了,自己破的规矩,哭着也得撑下去。” 朱由校在心里嘀咕,脚下却加快了步伐,朝着龙辇而去。 好在张嫣怀了孕,房事之事自然无法进行,去坤宁宫既能陪伴皇后,也能让自己“歇口气”,倒算是两全其美。 很快,御驾便到了坤宁宫。 朱由校特意不让太监宣旨,缓步进入坤宁宫中。 此刻。 坤宁宫内暖意浓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皮熏香,既暖身又能安胎。 张嫣半躺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坐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暗纹的宽松宫装,腹部高高隆起,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 备孕期间,她吃得胖了一些,面颊更显婴儿肥,倒是更好看了。 踏踏踏~ 张嫣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稍微一抬头,见到是朱由校来了,连忙示意宫女搀扶自己起身。 “陛下来了,快扶我起来。” 她刚要起身行礼,便被快步进来的朱由校一把扶住。 “快别行礼,小心动了胎气。” 朱由校握着她微凉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重新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孕肚上。 刚放上去没多久,便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小家伙在踢腿。 “你看,小家伙活力得很,还来踢朕的手呢!” 朱由校眼睛一亮,手掌轻轻跟着胎动的节奏摩挲,生怕弄疼了张嫣。 张嫣看着朱由校紧张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她轻轻拍了拍朱由校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孩子在臣妾肚子里就这般不安分,等他出生之后,臣妾可要好生管教管教。” “是得好好管教,连朕都敢踢,朕看他是欠收拾了!” 朱由校也在一边开着玩笑。 就在帝后温馨交谈的时候。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尚膳监的太监们身着青色宫服,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覆着明黄色锦缎,边角绣着缠枝莲纹,脚步轻缓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为首的太监躬身行礼,待朱由校点头示意,才挥手让众人将托盘摆上紫檀木膳桌。 锦缎掀开,四碟按酒、两味主食、一盅热汤次第显露,热气裹挟着香气漫开来。 燌羊肉切得薄如蝉翼,清蒸鸡卧在白瓷盘里,鸡皮莹白,汤汁清亮,飘着几片翠绿的葱,透着鲜嫩。 椒醋鹅块码得齐整,烧猪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连骨头都透着酱香。 主食是芝麻香油饼,还有砂馅小馒头。 最末是一盅猪肉撺汤,汤色乳白,里面浮着切碎的青菜和木耳,热气腾腾。 “皇后,一道用膳。” 朱由校伸手,示意宫女扶张嫣到膳桌旁。 张嫣微微欠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宽大的宫装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小心地坐到朱由校身侧的软凳上,还不忘用手护住隆起的腹部。 朱由校拿起玉筷,先夹了一块清蒸鸡,仔细剔去骨头,才放到张嫣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这个,尚膳监说用的是三斤重的雏鸡,最是补身子。” 张嫣浅笑着点头,用银勺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汤,便放下了筷子。 孕期胃口本就浅,加上太医叮嘱每餐不可过饱,她只吃了三四口便觉腻了。 “怎么不吃了?” 朱由校见她停筷,不由问道。 张嫣柔声道:“臣妾已吃了不少,再吃便胀得难受了,陛下慢用便是。”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将张嫣的碗筷收妥,又递上一杯温好的茶水,帮她顺气。 朱由校慢慢吃着,玉筷偶尔夹起一块烧猪肉,目光落在张嫣身上,忽然想起前几日让内务府给国丈张维营送的赏赐,便随口问道: “朕前几日赏给国丈的那些东西,他们收到了没有?” 张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声应道: “收到了,父亲还让家仆捎信来谢恩。 只是陛下,您给的赏赐实在太贵重了。 五千两白银,还有二十匹云锦,他们带回去也麻烦得很。” 自她去年封后,朱由校便时常赏赐张家,或是金银,或是珍宝,次数多了,她反倒有些不安。 朱由校挑了挑眉,放下玉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别的妃嫔家眷,巴不得朕多赏些,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嫌赏赐重了?” “臣妾自然开心陛下记挂娘家,只是……” 张嫣垂眸,语气沉了几分。 “如今国家尚在艰难之时,辽东要防建奴,南海要备荷兰,地方上还有灾情,臣妾身为皇后,娘家岂能只顾着受赏? 外戚若太过张扬,恐招非议,反而给陛下添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父亲和母亲说,待过些日子,便要回开封府祥符县老家去。 他们在京中住不惯,总念着老家的宅子。带着这么多御赐之物上路,臣妾实在担心。” 张嫣父母去年就回去祥符县老家过了,只是去年过年又回来了。 现在差不多也是要回去的时候了。 至于张嫣父母为何不留在京城,除了住不惯之外,还是害怕被人利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 “臣妾前几日听宫女说,河南、山东一带不太平,好些百姓因去年旱灾没了收成,都上山做了匪,连商队都敢劫。 这么多贵重东西,若是路上出了差错,反倒不好。” 朱由校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倒真忘了地方匪患这茬。 去年秋冬,河南、山东大旱,颗粒无收,流民激增,不少人落草为寇,劫掠往来行人,地方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彻底肃清。 张家带着重赏上路,确实危险。 朱由校无意识摩挲着膳桌边缘的雕,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低声喃喃: “若是有‘快递’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 现代社会便捷的物流画面闪过脑海,对比此刻国丈家搬运赏赐的麻烦,竟脱口而出了这个不合时宜的词。 张嫣正端着陈皮茶浅啜,闻言柳眉微蹙,眼中满是疑惑,放下茶盏柔声问道: “陛下,‘快递’是什么?臣妾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朱由校回过神,自知失言,连忙抬手揉了揉眉心,找了个借口敷衍: “不过是朕随口想的省力法子,想着若有什么物件能轻便送远,不用劳师动众便好了,皇后不必深究。”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眼前的难题。 “说起来,金银带起来麻烦,若是能换成‘银票’,倒能省不少事。 可如今的银票,多是江南商贾开的钱庄印的,只能在一城一地,或是临近几州兑换,想从京城兑到开封,难如登天,终究做不到‘汇通天下’。” 这话倒是说到了张嫣心坎里,她轻轻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前几日家仆回禀,说父亲要带那些银两回祥符县,需雇十多个镖局护卫,还得伪装成寻常商队,仍怕路上遇到劫匪。 若是银票能随处兑,哪用这般担惊受怕。” 朱由校听着她的话,眼神从最初的随意,慢慢变得沉凝起来。 与张嫣的这一番闲谈,竟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他心底漾开了层层涟漪。 一个关于“货币改革”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他看向张嫣,突然想起了白银的弊端。 “皇后可知,如今大明的货币,全靠白银支撑。 可白银这东西,最是‘死’的。 江南富户藏银数百万两,埋在地窖里,常年不流通。 寻常百姓赚了碎银,也想着攒起来,要么打银饰,要么藏进罐子里。 长此以往,市面上的白银只会越来越少。” 张嫣虽不懂财政,却也听出了几分担忧,轻声问道: “白银少了,会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之处大着呢。” 朱由校叹了口气。 “皇后还记得朕跟你提过的‘一条鞭法’吗? 万历年间张阁老推行的,将田赋、徭役都折成白银征收。 若是市面上白银少了,银子便会‘贵’起来。 从前一石米需要一两银,日后可能一石米只值半两银子。 可百姓种庄稼、做手艺,赚的还是那些粮食、布匹,想换够交赋税的白银,就得拿出更多东西。 长此以往,百姓只会越来越穷,最后只能破产流亡,要么上山为匪,要么卖儿鬻女。” “更要紧的是,大明的白银,有不少是从西洋那边来的。 商船从吕宋运银过来,换咱们的生丝、瓷器。 可近年西洋不太平,听说好些国家在打仗,商船越来越少,日后流入大明的白银,怕是会更少。 若是哪天真的‘银荒’了,朝廷收不上赋税,地方官府没钱养兵,边防、漕运、赈灾……桩桩件件都要停摆,到时候整个税收体系都会崩溃,大明的根基,怕是要动摇。” 张嫣听得脸色微变,她虽身在后宫,却也知道“根基动摇”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下意识握住朱由校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那陛下可有法子应对?” 朱由校反握住她的手,捏着张嫣柔软的小手,心中却渐渐有了决断。 “所以,进行货币改革,如今看来已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不能再让大明的命脉,只系在白银这一样东西上。” 他脑中已开始浮现模糊的构想。 或许可以仿照钱庄银票,由朝廷发行一种能“汇通天下”的纸币,由户部背书,强制流通。 再规范白银使用,限制民间藏银,让银子重新流入市场。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知道此事不易。 洪武年间,朱元璋推行“大明宝钞”,最后因滥发而崩坏,民间至今对纸币心存疑虑。 而且货币改革牵动户部、地方官府、商贾钱庄,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混乱。 “只是这事急不得,需慢慢谋划。” 朱由校轻轻拍了拍张嫣的手,语气缓和了些。 “先得找懂财政的大臣商议” 就不知道,现在的大明朝,有没有懂搞金融的。 若是没有,以他对后世金融体系的理解,要搞出货币、银行这种东西,还是太杀脑细胞了。 但.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 一旦有了纸币,并且能稳住金融体系,他朱由校就可以通过印刷纸币来获取财富。 后世老美的核动力印钞机,只需要印钱就能收割全世界。 他大明未必不能做到! 到时候. 大明的财政,说不定真的能够起死回生! 加更完毕! 订阅数据不是很理想。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09章 通商解厄,宝钞重谋 第409章 通商解厄,宝钞重谋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坤宁宫的寝殿里还黑沉沉的。 在这个时候。 朱由校悄然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的张嫣,发现她还在熟睡。 他生怕惊扰了皇后,指尖轻轻拨开缠在腕间的锦被,动作放得比寻常更轻,连起身时都刻意放缓了脚步,直到掀开帐帘的瞬间,才松了口气。 殿外候着的宫女早已备好衣物,见皇帝出来,连忙轻手轻脚地上前,奉上温热的帕子擦脸,又递上一件银狐毛领的玄色常服。 二月的清晨仍有寒气,这常服内里缝了柔软的羊绒,暖得很。 朱由校任由宫女为他穿衣系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寝殿内,直到听到张嫣翻了个身,依旧睡得安稳,才彻底放下心来。 “摆驾乾清宫。” 洗漱完毕,朱由校接过太监递来的暖手炉,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遵命!” 坤宁宫与乾清宫只隔一堵宫墙,路程很近。 紫檀木打造的帝辇早已候在殿外,四周挂着淡青色纱帘,既能挡风,又不遮挡视线。 四名太监稳稳抬着帝辇,脚步轻缓如猫。 不过片刻,便到了乾清宫,在东暖阁门口落下。 朱由校下了帝辇,进入东暖阁中。 此刻。 东暖阁内,宫灯已被点亮,柔和的光晕洒在铺着明黄色绒毯的地面上。 尚膳监的太监捧着早膳进来,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碟脆爽的六必居酱菜、两个小巧的豆沙包,皆是朱由校平日里爱吃的清淡口味。 他接过玉碗,没心思细品,三两口便将粥喝尽,豆沙包也只咬了一口,便随手放在案上。 昨夜惦记着荷兰使者与江南通商的事,此刻满心都是待处理的政务,哪里有闲心享用早膳。 “把昨日的密报呈上来。”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对着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吩咐道。 很快。 一迭用牛皮纸封装的密报便被送了上来,最上面的一封,赫然写着“荷兰使者动向”。 朱由校拆开密报,目光快速扫过。 “荷兰使者已乘船从天津离开?倒是走得急。” 朱由校眼神闪烁,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荷兰人此番只订了五万匹生丝,态度敷衍,如今又急着返航,定不是单纯为了汇报通商事宜。 想来是回去商议如何劫掠过往的葡萄牙、西班牙商队,或是在南海布防,想趁机抢占大明的商道,坐收渔利。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朱由校轻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纵有再多伎俩,也翻不出大明的手掌心。 等毛文龙到京,定要让水师加强南海巡查,让这些蛮夷知道,大明的商道,不是他们想抢就能抢的。” 他将这封密报放在一旁,随手拿起第二封,封皮上写着“江南士绅动向”。 只看了几行,朱由校原本舒展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密报上写得清楚:通商消息传到江南后,苏州、杭州一带的士绅反应激烈。 不少人私下聚会,甚至有传言说,他们要联合蚕农,提前签订蚕丝收购契约,垄断生丝产量。 “这些人,胆子倒是真的大。”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该吊路灯的江南士绅,他们的想法,朱由校如何会不清楚? 此前他们靠着走私生丝、瓷器,能赚双倍甚至三倍的利润。 如今朝廷禁止走私,只允许他们将生丝卖给江南制造局,再由制造局统一与西夷交易,价格虽比市价高些,却远不及走私的暴利。 对这些贪得无厌的人来说,少赚的那部分,便如同割了他们的肉。 “朕本想着,留一条活路给他们,不想他们倒反过来要挟朝廷。”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提前订下蚕丝,无非是想让朝廷无法完成与西夷的订单,到时候西夷不满,朝廷只能被迫放宽走私限制,他们好再赚那笔黑心钱。”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目光里,渐渐翻涌着杀气。 “真是好大的胆子!阻碍朝廷通商,便是与大明为敌!他们到底有几颗脑袋?” 此话说完,朱由校看向骆思恭,厉声说道: “传朕的旨意,让江南镇守太监密切监视那些士绅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人敢强制蚕农签契约,或是囤积生丝,立刻抓人!抄没家产! 朕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硬,敢跟朝廷作对!”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即刻便派人快马传信给南京镇守太监!” 朱由校点了点头,但他眼中倒是还有几分担忧。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处置起来需谨慎。 但通商之事关乎大明国运,事关重大。 若是连这些士绅都压不住,日后荷兰人、葡萄牙人更会轻视大明,海疆的安稳,便无从谈起。 “还有,让户部即刻统计江南制造局的生丝储备,若是不够,便从四川、湖广调运。” “绝不能让这海贸的生意做不成,更不能让那些士绅的阴谋得逞。” “奴婢明白!”魏朝当即回话。 吩咐完这些事情之后。 朱由校转身,看向挂在一边的大明舆图,手指按在舆图上,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桑蚕核心区”的地名,眉头却未舒展。 他方才动了“镇压江南士绅”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暴力手段虽能立威,却难免激起民怨。 他倒不怕那些士绅作乱,毕竟这群人只会算计利益,论打仗远不是京营的对手,真敢反,派一万京营铁骑南下,便能轻易平定。 可他真正担心的,是西夷订单上那几十万匹生丝。 若是江南士绅真的垄断了蚕丝,朝廷完不成订单,不仅会损失百万两白银的收入,更会让西夷看轻大明,日后通商的主动权,怕是要旁落。 生丝生丝 现阶段来说,朝廷还真的依靠江南。 生丝的源头,便是那小小的蚕茧,是蚕农们辛苦养出来的蚕丝。 蚕丝的多少,直接决定了生丝的产量,也决定了能否完成西夷的订单。 “江南终究是核心啊。” 朱由校轻声感叹。 苏州的蚕丝以“细柔匀净”闻名,松江的蚕农能一年养三季桑蚕,湖州的蚕丝更是专供皇家织造局,这三地产出的蚕丝,占了大明总产量的七成以上。 可如今这些地方被士绅把持,若他们真的提前囤积蚕丝,朝廷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 除了江南,北方也并非不能产蚕丝。 山东的青州、兖州两地,历来是北方养蚕的重镇,尤其是青州的柞蚕,以柞树叶为食,无需像桑蚕那样人工大规模种桑,柞树在山东的山地里随处可见,耐寒耐旱,连寒冬都冻不死。 河南东部的商丘、开封周边,也有农户养桑蚕,陕西的关中平原更是因气候温和,能种桑树,产出的蚕丝虽不如江南细腻,却也能用。 可一想到北方蚕丝的局限,朱由校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北方的蚕种,大多是柞蚕,体型比江南的桑蚕大上一圈,丝纤维也更粗、更有韧性,织出来的“鲁绸”厚实耐磨,适合做军需的帐篷、士兵的冬衣,或是北方百姓穿的粗布衣裳。 可西夷要的是细腻的生丝,用来织轻薄的丝绸,柞蚕丝显然不符合要求。 至于北方的桑蚕,只在山东临清、河南开封周边有小规模养殖。 北方的无霜期太短,一年只有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天,桑蚕一年最多只能养一两季,而江南能养三到四季。 更别说北方冬季寒冷,春季多风,桑树发芽晚,桑叶的生长期比江南短了一个月,夏季若遇干旱,桑叶减产,蚕便会断粮,产量远不及江南。 更关键的是技术差距。 江南养蚕已有千年历史,蚕农们从选种、喂叶到煮茧、缫丝,都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 比如选蚕种要挑“白腹蚕”,喂叶要“晨采嫩桑、午采壮桑”,缫丝时要“手轻力匀”,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 可北方的养蚕多是农户零散经营,一户人家养个几十张蚕种,既没有统一的技术标准,也没有专业的缫丝工匠,织出来的生丝要么粗细不均,要么光泽暗沉,根本达不到西夷的要求。 “最好是压服江南,不然,就得让北方扩产了。” 朱由校喃喃自语。 山东、河南的官员此前曾上奏,说当地有不少荒地可以种桑,若是能鼓励农户“改稻为桑”,扩大桑树种植面积,再派江南的蚕农去传授技术,或许能提高北方的生丝产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犹豫了。 “改稻为桑”听起来简单,可执行起来却容易出乱子。 若是下面的官员为了政绩,强迫农户把稻田改成桑田,不给补偿,或是勾结地主强占良田,定会激起民怨。 更别说北方百姓以稻米为主食,改种桑树后,粮食产量减少,若是遇上灾年,百姓没了口粮,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 这一点,嘉靖年间就有了教训。 江南曾试过“改稻为桑”,结果地方官与士绅勾结,低价强买农户的稻田,逼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最后还引发了民变。 如今北方的情况比江南更复杂,百姓本就贫困,若是再处理不当,怕是会重蹈覆辙。 “这事急不得啊。”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边是西夷订单的压力,一边是北方扩产的风险,一边还有江南士绅的阻挠,三者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竟没了头绪。 他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可以先派户部的官员去山东、河南实地考察,看看哪些地方适合种桑,哪些农户愿意改种,再制定详细的补偿政策。 比如种桑的农户可以免三年赋税,朝廷还提供桑苗和技术支持。 同时再加大对江南士绅的管控,让他们不敢轻易囤积蚕丝。 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西夷的商船怕是等不了太久。 朱由校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心中暗自盘算: 无论如何,生丝的事必须解决,这不仅关乎百万两白银,更关乎大明海贸的根基。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日后如何在海上与荷兰人抗衡? 如何让大明的商船走遍四海? 思绪回转。 朱由校打开最后一封密报,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放松。 毛文龙与天津水师昨日回到天津了。 这意味着南海的防备有了主心骨,荷兰人的觊觎、商道的安危,总算有了可托付之人。 他将密报轻轻放在一旁,指心中那点因江南士绅而起的焦躁,也消散了大半。 “陛下,辰时已到,该上早朝了。” 就在这时,一边的魏朝轻声提醒。 他手中捧着明黄色的朝服,上面绣着十二章纹,玄色镶边在晨光下泛着金光。 朱由校点头起身,任由宫女为他换上朝服,系好玉带,又接过太监递来的珠冠。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迈步走出东暖阁,乘坐帝辇前往御门听政。 此刻。 皇极门外。 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朝靴踏在汉白玉石阶上,无声却肃穆。 皇极门上,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升起,绕着殿顶的蟠龙藻井缓缓散开。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待众人行过大礼之后,才缓缓开口: “今日早朝,有诸事需商议,其中,便是通商事宜。 此前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三国议定通商,三国共订生丝三十五万匹,瓷器、茶叶若干。 如今江南士绅似有囤积蚕丝之意,恐误了订单,此事需有人牵头处置。”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尤其是生丝买卖,多是江南官员的亲友在把持,处置此事,无异于得罪江南士绅。 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站在文官前列的叶向高。 如果要做成此事,便只有叶向高出马才行了。 这位东林党魁首,虽已年过甲,却依旧身姿挺拔,手持象牙笏板,神色平静。 朱由校的目光也落在叶向高身上。 “叶阁老,你是文坛领袖,江南各州府的官员,多是你的门生故吏,此事交由你处置,最为妥当。” 叶向高心中早有预料,听到皇帝点名,并未推辞。 他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老臣遵旨。” 起身时,他目光扫过阶下的同僚,缓缓补充道: “与西夷通商,非本朝首创,隆庆年间便有月港开海之例,如今陛下只以货物交易,不允西夷驻留,不割寸土,已是稳妥之举。” “如今国库空虚,辽东需军饷,南海需战船,通商所得白银,可解燃眉之急。 江南士绅虽重利,却也知晓国之大义,老臣愿书信一份,派人前往江南,晓以利害,定能让他们配合朝廷,完成订单。” 朱由校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叶向高果然通透。 他要的不仅是完成订单,更是借叶向高的身份,缓和朝廷与江南士绅的矛盾,避免兵戎相见。 若叶向高能凭自己的影响力,让那些士绅放弃囤积蚕丝,乖乖将生丝卖给江南制造局,便是皆大欢喜。 可若是叶向高镇不住场子,那些士绅依旧冥顽不灵,那他也只能动用雷霆手段,派京营南下,连同那些与士绅勾结的官员一并清算。 “有叶阁老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朱由校语气缓和下来。 “若书信难成事,叶阁老可持朕的密旨前往江南,若遇阻挠,可便宜行事,必要时,可调动江南卫所的兵力,协助处置。” 叶向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老臣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 若是自己办不好,那后续的“雷霆手段”便不会留情,江南的稳定,甚至他的声誉,以及皇帝对他的信任,都可能毁于一旦。 之后,朱由校又在早朝解决了几件事情,时间就到正午了。 朱由校做事雷厉风行,自然不会有‘再讲两句’的这个操作,当即宣布散朝。 不过。 朱由校刚从太和殿回来,身上的龙袍尚未换下,只松了松玉带,便坐命人将方从哲、叶向高、李汝华、李长庚四人召见过来问话。 很快。 四人便进了东暖阁,拜见皇帝。 “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朱由校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行礼的四人,抬手说道: “诸位卿家免礼,赐座赐茶。” 太监闻言连忙搬来四把铺着锦垫的圈椅,并奉上热茶。 待四人谢恩坐下,朱由校才缓缓开口: “今日朕召你们来,不为别的,只为朕此前屡次提及的‘税改’之事。 如今大明以白银为货币,收税亦以白银为准,看似方便,可若有朝一日白银匮乏,我大明的税基,岂非要崩塌?” 话音落下,暖阁内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方从哲最先开口,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话语中带着几分疑惑之色: “陛下忧心过重了。 如今通商已开,西夷商船载银而来,江南漕运亦能将白银输往京城,且民间藏银虽多,却也在流通,白银怎会突然匮乏?” 作为历经三朝的老臣,方从哲从未想过“白银枯竭”这等隐患。 尤其是在通商了之后。 这次西夷就送来了两百万两银子,每年有这么多银子输入,大明还会少银子? 朱由校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目光扫过四人: “方阁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西夷诸国在海外交战,商船往来大明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这通商赚来的白银,恐怕也就这几年光景。 更关键的是,我大明本土,几乎不产白银!” 天启年间明朝国内白银年产量约12万两,一旦没有白银输入,银荒很快就会出现。 皇帝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四人心中激起波澜。 朱由校看着众人沉思的表情,继续道: “市面上的白银,要么是早年西夷运来的,要么是民间代代相传的。 若日后西夷白银断供,民间藏银又越积越多,市面上的白银只会日渐稀少。 到那时,一两银子能买的粮食翻倍,百姓种一亩地赚的粮食,换不来够交赋税的白银,难道要他们卖儿鬻女不成? 一条鞭法虽好,可若没了白银,便是空谈!” 四人的眉头齐齐皱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此前只想着如何收税、如何节流,却从未想过“货币本身”的隐患。 叶向高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 这白银匮乏,并非朝夕之事,可有应对之法?” 李长庚作为户部尚书,最是务实,当即起身问道: “陛下是想改革税制?比如恢复‘实物税’,让百姓交粮、交布,而非白银?” 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的办法。 但他却也知道实物税的弊端。 实物运输不便,损耗极大,户部核算起来更是麻烦。 而且实物税更加助长贪污。 朱由校却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他盯着四人,一字一句道: “实物税非长久之计。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问:重发‘大明宝钞’,到底有没有可能?” “大明宝钞?” 四个字落下,暖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方从哲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叶向高的眉头皱得更紧,李汝华的脸色微微发白,李长庚更是直接愣住。 那东西,不是早就成了“废纸”吗? 太祖皇帝朱元璋曾推行大明宝钞,可后来因滥发无度,宝钞急剧贬值,到了万历年间,民间早已拒绝使用,商铺交易、百姓纳税,只认白银。 如今的宝钞,除了在库房里积灰,便是被孩童拿去折纸鸢,谁会认? 李长庚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 他语气急切的说道:“大明宝钞早已失信于民间,百姓只认白银,不认纸币。 况且宝钞极易造假,早年就有奸商私印宝钞,扰乱市场,若是重发,怕是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方从哲也缓过神,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李尚书所言极是。 宝钞之弊,在于‘无本’。它没有白银、粮食作为支撑,全凭朝廷信用,可早年朝廷滥发,信用早已耗尽。 如今重发,百姓必不接受,商贾更会抵制,到时候不仅换不来白银,反而会让民间对朝廷愈发不满。” “陛下的心思,臣等明白,陛下是想以纸币替代白银,避免白银匮乏之患。 可此事难度太大,需徐徐图之,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比如先从‘官用’开始,让官府之间的往来用宝钞结算,再逐步推广到民间,同时严格控制发行量,打击造假…… 可即便如此,也需数年甚至十数年之功,且风险极大。” “更何况,如今江南士绅本就对通商不满,若再重发宝钞,他们定会借机煽动百姓,说朝廷‘强推废纸’,怕是会引发民变啊!”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说“不可行”,暖阁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重。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明宝钞的失信,不是一天造成的,重发的难度,也远不止“造假”“百姓不接受”这么简单。 可他心中的念头,并未因此打消。 “朕知道重发宝钞难,难在失信的挽回,难在造假的禁止,难在民间的认可。 可若是因难而不试,等西夷白银断供、民间藏银枯竭,我大明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税基崩塌、百姓流离,坐以待毙吗?”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那是用厚实的纸装订而成,封面没有烫金,只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金融浅释”四字,纸页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写好不久。 他将册子轻轻一扬,目光扫过四人:“朕近日整理了一些关于‘钱货’的想法,诸位卿家不妨一看。” 太监连忙上前,将册子双手递到方从哲手中。 这位年过甲的首辅接过册子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 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有时间琢磨“钱货”之事?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纸币之基,在信不在纸”八个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方从哲越看越心惊,手指不自觉地放慢了翻页的速度。 册子里写的哪里是“钱货想法”,分明是一套从未听过的“金融之法”: 开篇便说纸币并非“无本之木”,需以朝廷库房的白银、粮食作为“准备金”,每发行一贯宝钞,便对应存银三钱到五钱,让百姓知道宝钞能随时兑换实物,而非废纸。 接着又提“银行之设”,说可在京城、江南、川陕等地设“大明官银号”。 百姓可将白银存入银号,换取“存票”,也可凭存票在异地银号支取白银,既方便商旅,也能将散在民间的白银集中起来,作为纸币的信用支撑。 如果要将民间的白银聚拢过来,还可以给出些许利息。 甚至,这本小册里面还提到了“防伪之术”。 在宝钞上用特制的水印纸、防伪纹,加盖只有宝钞司与户部才能掌控的印玺,同时严惩私印者,抄家流放,以儆效尤。 “这……这是陛下亲笔所书?” 方从哲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想法,远超大明千年的货币认知,让他有一种醍醐灌顶,晕晕沉沉的感觉。。 朱由校轻轻点头: “朕早年曾涉猎过一些钱货之法,譬如宋时的交子,便与宝钞相似,近日朕结合我大明实情,整理成了这本册子。 朕非金融专精,却也知道,纸币的关键从不是纸的贵重,而是背后的‘信用’。 只要朝廷能守住‘宝钞可兑银、可纳税、可购物’的承诺,只要能让百姓相信,拿着宝钞和拿着白银一样安稳,何愁推不下去?” 此时册子已传到叶向高手中。 这位务实的群辅捧着册子,眉头从最初的紧锁渐渐舒展。 “陛下所言‘以银为备’,倒是解了‘宝钞无本’的死结! 早年太祖皇帝推行宝钞,便是因无银无粮支撑,才滥发贬值。 若是每发一贯宝钞,便存五钱白银在官库,百姓随时能兑,自然不会再视宝钞为废纸!” “还有这‘官银号’!” “如今江南士绅抱怨银票不能汇通天下,若是朝廷设官银号,北至辽东、南至广州,凭票就能兑银,不仅能方便通商,还能将民间散银收归朝廷管控。 日后再发宝钞,便有了足够的银钱做底气!” 而且 叶向高看出了这大明宝钞的好处。 那就是无中生有。 朝堂有五钱银子,就可以发一两银子的宝钞。 相当于凭空多出来了这么多的财富。 陛下的想法,当真天才! 李汝华是最后看册子的,他性子最是谨慎,却也在翻到“防伪之术”时眼前一亮: “陛下说的‘水印纸’‘专用印玺’,倒是比早年的‘火漆印’更稳妥! 若是能造出只有内府才能掌控的纸料,再严惩造假者,民间私印宝钞的隐患,便能大大降低!” 四人传阅完册子,重新坐回椅上时,脸上的“难色”早已被震惊取代。 这时候,四个人的态度,也有了变化。 方从哲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 “老臣愚昧,此前只知宝钞之弊,却不知纸币竟有这般‘活法’! 陛下这些想法,虽闻所未闻,却句句在理。 只要能守住‘信用’二字,重发宝钞,并非绝无可能!” “臣附议!” 叶向高连忙起身,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 “陛下的册子,好比为我大明货币指了一条新路! 只是这‘准备金’的筹集、‘官银号’的设立、‘水印纸’的制造,都需细细谋划,不可操之过急。” 李长庚更是上前说道:“臣管户部,愿牵头先从京城设第一家官银号试手,待运转稳妥了,再逐步推广到江南、川陕!”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犹豫,满脑子都是如何将册子里的想法落到实处。 朱由校看着四人的转变,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这本册子虽然无法立刻解决所有问题,却打破了大臣们“宝钞无用,不能用”的固有认知,为货币改革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抬手示意四人起身: “诸位卿家。 这本册子只是大概,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你们结合户部账册、地方实情,细细商议。” “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好好去研讨一番,朕要的不是‘可行不可行’的结论,而是‘如何可行’的章程: 准备金从哪里来? 官银号先设在哪几处? 宝钞的面额如何定? 造假如何严惩? 每一步都要想透,不能有半分疏漏。”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 朱由校见自己说服了四人,心中还是有几分自得的。 若是能够推行大明宝钞,即便是以五钱作为准备金,朝堂还是凭空多出了一倍的财富。 如此一来,不管是辽东的战事,还是四川、江南,亦或者朱由校养廉银等诸多国策,就都有底气去办了。 这人啊! 还得是有钱了腰才会硬。 做皇帝亦是如此。 没钱的皇帝,算什么皇帝? ps: 8400大章! 连续日万,感觉身体被掏空~ (本章完) 第410章 锄奸定策,边备严整 第410章 锄奸定策,边备严整 二月的辽东,仍浸在彻骨的寒意里。 荒岭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黑褐色的岩石棱角,像巨兽嶙峋的脊背。 冻土冻得比铁块还硬,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路边的枯枝缀着残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唯有松柏顶着苍翠,在风雪中倔强挺立。 辽阳府衙的大堂内。 地龙烧得正旺,将青砖地面烘得温热,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郁。 堂中三人分坐两侧,正是辽东权力中枢的“三驾马车”。 左侧首座上,熊廷弼身着绯袍,腰间悬着尚方剑。 他是辽东经略使,兼总督辽东军务与粮饷,赐封太子太师、东宁伯,是辽东军权的实际掌控者。 此刻他正捧着一份军报,眉头拧成了“川”字,。 军报上写着,上个月广宁卫的粮车遭劫,三十石军粮下落不明,护送的士兵只活下来两人,却都说不清劫匪的来历。 “又是粮车遭劫。” 熊廷弼将军报拍在案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去岁若不是后勤断绝,皇太极那家伙的项上人头,早就被我取来了! 如今倒好,粮道上的手脚还没查清,又出了这档子事!” 右侧坐着的辽东巡抚孙承宗,连忙放下手中的锦衣卫密报,温声劝慰: “经略公息怒。粮道之事,锦衣卫与西厂已查了两月,想来很快便有结果。” 可此刻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手中的密报上,密密麻麻写着“某参将与蒙古部落私通”“某同知克扣军粮”的条目,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坐在末位的杨涟,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坐镇辽东,主掌监察弹劾。 他手中也捧着一份密报,脸色比熊、孙二人更显沉重: “经略公、孙抚台,你们看这份,去岁蒙古诸部南下时,竟真有人提前给建奴送了情报!”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火与忧虑。 去岁的辽东战局,本是一片大好。 熊廷弼率军将皇太极的建州女真逼至绝境,眼看便能彻底剿灭这心腹之患,可偏偏后院起火: 蒙古部落突然南下袭扰,截断了明军的粮道。 更有甚者,军中竟有将领私通蒙古、建奴,倒卖军器。 一连串的内耗,让明军错失了灭敌的良机。 “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内患不除,就算有再多的军饷、再精良的兵器,也平定不了辽东内乱! 建奴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蛀虫!” 孙承宗点头附和:“经略公所言极是。如今锦衣卫与西厂的番子已摸底两月,那些隐在暗处的勾当,也该浮出水面了。” 他将手中的密报推到案中。 “你看,锦州卫的粮道劫案,背后牵扯着卫所的同知;私通蒙古的参将,竟是辽东将门的远亲。 还有给建奴送情报的,据说是广宁卫的一个典史,收了建奴的黄金!” “更有甚者,有些官员借着‘安抚流民’的名义,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一半都倒卖了出去,剩下的也掺了沙土,简直是罪该万死!” 堂内的空气愈发沉重。 三人都是久历官场的老臣,却也没想到辽东的内患竟如此严重。 从卫所将领到地方官员,从粮道到赈灾,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蛀虫在啃食大明的根基。 若不彻底清查,别说剿灭建奴,怕是连辽东的疆域都要保不住。 熊廷弼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剑,他将剑刃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面满是杀气: “如今观之,辽东的问题,积弊甚深,必须要彻底解决。 今日与二位碰头,便是要定下个章程。 即日起,以锦衣卫密报为凭,凡牵扯私通外敌、克扣军粮、倒卖军械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先拿后问! 尚方剑在此,谁敢阻拦,便是与建奴同罪!” 熊廷弼尚方剑拍案的余响还在大堂内回荡,孙承宗却缓缓起身,脸上有着担忧之色。 “经略公,辽东局势不比内地,这些官员将领盘根错节,有的是卫所世袭的将门,有的是朝中重臣的亲眷,如此强硬地‘先拿后问’,怕是会激起兵变啊!” 杨涟点头附和。 “孙抚台所言极是。 我与锦衣卫、西厂的番子耗时两月摸底,便是想把所有牵扯其中的贼首、党羽一一查清,避免打草惊蛇,好一锤定音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若是能再给一月时间,定能把所有隐患都摸透,可如今,时间还是短了一些” 时间对他们来说,确实十分宝贵。 再过一月,辽东的冻土便会消融,草木将抽芽,到了对建奴发动春季攻势的最佳时机。 去年便是因内患未除,让即将到手的胜利付诸东流。 若是今年再重蹈覆辙,不仅皇太极会借机壮大,蒙古部落也可能再次倒向建奴,届时辽东的局势,将彻底失控。 “兵变?兵变!” 熊廷弼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吃着陛下的皇粮,拿着朝廷的军饷,守护的是大明的疆土,如今却私通外敌、克扣军粮,还有脸谈‘兵变’?” 他指着堂外,声音陡然拔高。 “本经略手底下的儿郎们,哪个不是在冰天雪地里守着边关,哪个不是盼着能肃清建奴、安稳度日? 真要是有人敢作乱,先不说本帅的尚方剑不答应,那些一心报国的将士,也绝不会容忍!” 他的目光落在杨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都堂,你去年整顿蓟镇,面对的也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时你何等果决? 怎么到了辽东,反而变得如此犹豫? 尽早动手,才能赶在开春前肃清内患,若是耽误了剿灭建奴的时机,你我都担待不起!” 杨涟张了张嘴,却没反驳。 他知道熊廷弼说的是实情,可辽东的情况,远比蓟镇复杂得多。 一旁的孙承宗见气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打圆场。 “经略公息怒,杨都堂并非犹豫,只是深知辽东的积弊之深。 辽东镇与蓟镇不同,蓟镇在戚少保任上时,曾进行过彻底整顿,军纪、军制都有根基。 是故杨都堂去年前去整顿,虽有阻力,却能依托旧制推进。 可辽东镇,百余年来朝廷数次想整顿,都无疾而终,尤其是嘉靖十三年的那场兵变,更是让这里的规矩彻底坏了。” 这话让熊廷弼的怒火稍稍平息,他坐回椅上,示意孙承宗继续说。 孙承宗缓缓将旧事道来: “嘉靖十三年,辽东巡抚吕经为革除弊政,推行了两项改革: 一是削减军户余丁的赋税,将原先三丁缴纳的赋税减为一丁,本是利民之举。 二是回收被将领私占的军马牧草地,想充实军田。 可他操之过急,又强征士兵修筑长城,加重了劳役负担,加上政策执行时官员层层盘剥,士兵们本就微薄的军饷还被拖欠,不满情绪渐渐积压。” “更糟的是,监军宦官王纯因与吕经有私怨,竟编造了十一条罪状诬陷他,到处散播‘吕经苛待将士’的谣言,彻底激化了矛盾。” 孙承宗的声音沉了下去。 “最后,辽阳、广宁两地的士兵因欠饷与劳役压迫,发动了兵变。 乱兵冲入府衙,殴打官吏,烧毁均徭册籍,还把吕经囚禁起来,差点杀了他。” “我大明起初想派兵剿灭,可这些乱兵占据关隘,难以攻下。 即便戡乱成功,也会损耗边军实力。 因辽东是抵御蒙古、女真的门户,若是边军损耗过大,外敌定会趁机入侵,最后只能选择招抚。” 孙承宗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朝廷派兵部官员前来安抚,不仅补发了拖欠的军饷,还赦免了所有参与兵变的士兵。 这一下,彻底助长了辽东边军的嚣张气焰。 他们发现,只要闹得够大,朝廷便不敢惩罚,从此军纪愈发涣散,官员将领也愈发肆无忌惮,私吞军饷、私通外敌的事情,成了常态。” “所以,不是我等犹豫,而是辽东的水太深。” “若是贸然动手,那些心怀不满的将领,定会借着‘嘉靖旧例’煽动士兵,到时候兵变一旦爆发,建奴再趁机来攻,我们腹背受敌,辽东就危险了。” 杨涟也点头道:“是故,在下建议,先从那些罪证确凿、根基不深的小官下手,杀鸡儆猴,同时继续搜集大头目的罪证。 等开春前的一个月,再集中力量抓捕首恶,那时将士们盼着剿灭建奴,军心可用,即便有人想作乱,也掀不起大浪。” 孙承宗的恳切劝说与杨涟的谨慎建议还萦绕在堂中,熊廷弼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眼中的凝重渐渐被一种洞悉局势的锐利取代。 “二位所言虽有道理,可嘉靖年间的辽东,与如今的辽东,早已是天差地别。” 这话让孙承宗与杨涟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熊廷弼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嘉靖年间,军户为何会反? 是因为朝廷视他们的困苦为无物。 欠饷能拖三年五载,冬日里连御寒的衣都凑不齐,军田被将领私占,家人连饱腹都难,这般绝境下,才会被逼着走上兵变之路。 可如今呢? 陛下登基以来,始终记挂着辽东军卒,去岁不仅一次性补足了历年拖欠的军饷,寒冬时还特意从内帑拨出银两,赶制了三万件衣送到边关。 便是寻常士兵立了小功,赏赐也从不克扣,直接送到他们家人手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坚定: “人心都是肉长的,陛下的恩威,早已刻在普通士卒的心里。 他们或许会对将领不满,却绝不会因这点不满就背弃陛下、发动兵变。 这一点,便是如今与嘉靖年间最根本的不同。” “再者.” 熊廷弼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 “当年吕经推行改革,既无周密计划,又无强军支撑,遇事只会硬来,最后被宦官诬陷、被乱兵囚禁,落得个狼狈收场。 可我们三人,并非吕经之流。” “都堂整顿蓟镇时,以雷霆之势整顿蓟镇。 孙抚台更是精于政务,熟悉民情。 至于本帅,执掌辽东军务以来,大小百余战,麾下将士哪个不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 说到此处,熊廷弼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声音陡然拔高: “只要我们制定好周密计划。 先稳住忠心将士,再精准抓捕奸佞,即便有个别心怀不轨的将领想煽动闹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乱了,以我们手中的兵力,以如今草原部落对大明的顺服,以建奴元气大伤的现状,难道还镇压不了一场小小的兵变?” 他重重一拍案,眼神坚定无比。 “不将这些蛀虫杀穿、杀光,不把辽东的积弊连根拔起,这片土地就永远好不了! 与其畏首畏尾,让内患拖垮边防,不如趁现在陛下恩威尚存、我等手握实权,彻底肃清这股歪风!”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内瞬间陷入寂静。 孙承宗与杨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 熊廷弼的话,戳中了他们心中最顾虑的点,却也点醒了他们: 一味的谨慎,或许只会错失良机。 熊廷弼见状,趁热打铁,走到案前,从一堆文书中翻出一份密报,递到二人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这是赫图阿拉的内应刚送来的消息。 皇太极如今正利用从科尔沁部劫掠来的牛羊、粮食,大肆招兵买马,不仅扩充女真八旗,还在组建蒙古八旗、汉人八旗。 他还效仿我大明的税制,减轻部民赋税,鼓励农耕,短短几个月,便已收拢了不少人心。” 他手指点在密报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如今的建奴,看似元气大伤,实则在暗中积蓄力量。 现在动手收拾他们,还能一战而定。 若是拖到明年、后年,等他们的八旗军成型,等他们的粮草充足,再想剿灭,怕是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到那时,建奴又将成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还有粮草!” 熊廷弼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辽东镇十万大军,每日人嚼马咽,消耗的粮草、军饷都是陛下从内帑、从江南调来的。 多拖一个月,就要多三十万两白银、五十石粮食! 陛下如今要推动通商、要改革货币,处处都需要钱,我们怎能因一己之顾虑,让朝廷平白耗费这些钱粮?” 这番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承宗与杨涟心中的犹豫。 孙承宗拿起密报,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的凝重渐渐转为认同,他抬起头,对熊廷弼说道: “经略公所言极是,是我此前太过谨慎,险些误了大事! 如今陛下恩威在军,建奴暗中壮大,确实容不得我们再拖延!” 杨涟也跟着起身。 “一味谨慎,确实会浪费不少时间。 在下也赞同经略公的主张!” 熊廷弼见二人终于松口,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好!有二位同心协力,何愁辽东内患不清、建奴不灭! 今日我们便定下计划,三日后,便按计划行事。 务必在开春前,给陛下、给辽东百姓一个交代!” 既然众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便是要制定整顿章程了。 杨涟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实的册页,封皮上用朱砂写着“辽东蠹虫名录”四字,边角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 他将册页递到案中,说道: “这两个月,锦衣卫不仅查了私通外敌、克扣军粮的将领官员,还顺藤摸瓜,摸清了辽东镇的土地兼并、军饷挪用情况。 这些人盘剥军户、私吞田产,与作乱者同属蛀虫,需一并清算。” 熊廷弼伸手拿起册页,指尖刚触到纸页,便觉分量不轻。 他缓缓翻开,入眼的名字密密麻麻,朱笔标注的职位与罪行清晰分明: 辽阳副总兵张秉益,名下私占军田两万亩,拖欠所部军饷三年。 参将吴奉先,与建奴私通,倒卖军械三百余件。 广宁副总兵孙得功,勾结建奴细作,泄露辽东情报。 广宁参将鲍承先、张存仁,常年克扣士兵冬衣,将朝廷拨下的布倒卖牟利。 游击孟乔芳、守备张士彦、黄进、石廷柱,甚至参与了对军户余丁的强征赋税…… 一页页翻下去,从副总兵、参将到游击、守备,再到千总郎绍贞、陆国志、石天柱,足足上百个名字赫然在册,几乎涵盖了辽东镇中高层将领的半数。 孙承宗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竟有这么多人?杨都堂,锦衣卫这两个月,真是挖到了辽东的根啊!” 杨涟点头道:“这些人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私占军田,我便帮你隐瞒赋税。 你倒卖军械,我便给你疏通粮道,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只抓几个首恶,剩下的人定会反扑,唯有将这张网彻底撕破,才能肃清内患。” 熊廷弼合上册页,眼中却没了之前的怒火,只剩冰冷的杀意: “辽东的问题深入骨髓,绝不能贸然派兵去抓。 这些人掌控着关隘兵权,若是逼急了,效仿嘉靖年间的乱兵占据城池关隘,我们反而被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沈阳、辽阳、广宁三地,继续说道: “第一步,先换防!” “换防?” 孙承宗与杨涟同时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对,换防。” 熊廷弼坚定说道: “命驻守山海关的兵卒,接替张秉益所部的防务。 调辽阳左卫的卫所兵,去广宁替换孙得功的兵马。 再让宁远卫的卫所兵,接管鲍承先驻守的右屯卫。 ” “换防时只说准备歼灭建奴做军事调整,不透露半点风声,既防止这些人闻讯逃跑,又能切断他们掌控的关隘兵权。 没有了城池粮草,他们便是无牙的老虎,再想作乱也难。” 孙承宗瞬间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此计甚妙!嘉靖年间便是吃了乱兵据守关隘的亏,如今先夺他们的兵权,再动手抓人,便能事半功倍。” 杨涟也补充道: “换防的同时,可让锦衣卫的番子乔装成士兵,混入这些将领的军营,暗中监视他们的动向,防止他们串联勾结。” “不止如此。” 熊廷弼继续说道: “待换防完成,擒住孙得功、张秉益这些首恶后,立刻下发钧令: 对那些罪行较轻、或是被胁迫参与的从犯,允许他们戴罪立功。 若是能举报上层主谋的罪证,可减免处罚,甚至既往不咎。” “这些人虽勾结在一起,却也各怀鬼胎,用‘戴罪立功’的机会瓦解他们的联盟,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清剿余党。” “还要安抚普通士兵。” 孙承宗适时补充。 “需让所有军卒知晓,此次整顿只针对贪腐作乱的将领,与他们无关。 不仅如此,若是士兵能举报将领的罪行,一经查实,便赏白银五两,或是晋升一级。 这样既能稳定军心,还能让士兵成为我们的‘眼线’,彻底孤立那些蛀虫。” 杨涟立刻接话:“臣可让锦衣卫拟写告示,换防完成后便在各军营张贴,用通俗易懂的话讲清政策,免得士兵们因不知情而恐慌。”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整军章程渐渐清晰: 其一,十日内调遣忠诚部队,替换罪将掌控的关隘防务,切断其兵权根基。 其五,张贴告示明确政策,赏罚分明,稳定普通士兵情绪,避免恐慌。 其六 其七 议事至暮色降临,烛火已点亮了整个大堂。 熊廷弼拿起拟好的章程,逐字逐句核对,确认无误后,递给孙承宗与杨涟: “二位看看,还有需补充之处吗?” 孙承宗接过章程,仔细翻阅后,郑重点头: “章程周密,兼顾了威慑与安抚,可执行。” 杨涟也说道:“没有问题。” 熊廷弼将章程合上,站起身,眼睛微眯。 “十日后,辽东镇的天,该变一变了。” 这张百人罪名录,既是辽东积弊的见证,也是他们肃清内患、重整河山的起点。 待十日后,扫清蛀虫的辽东军,定能挥师北上,彻底剿灭建奴,还大明东北一片安宁。 ps: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11章 内蠹作乱,外寇寻隙 第411章 内蠹作乱,外寇寻隙 天启二年二月下旬。 辽东的雪终于开始消融。 路面被融雪泡得泥泞,混着未化尽的碎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辽阳。 这座辽东镇的中心城池。 此刻虽然还未转暖,当城中已经是非常热闹了。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挑着货担的商贩吆喝着“热乎的炒栗子”。 穿着新浆洗号服的军卒三三两两并肩走着,腰间揣着鼓鼓的钱袋,偶尔驻足在布庄或粮铺前,与掌柜讨价还价。 街角的茶馆里飘出茶香,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上个月收复铁岭时明军奋勇杀敌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这般热闹景象,让人很难想象,仅仅一年之前,这里还是另一番破败模样。 那时的辽阳,街头巷尾满是裹着破絮的流民。 他们蜷缩在城墙根下,啃着掺了沙土的糠饼,甚至有饿极了的孩子去扒树皮。 破产的军户们穿着露肘的旧甲,攥着空空的米袋在粮铺前哀求,有的为了活命,只能把年幼的儿女卖给路过的商人。 更有建奴的细作混在人群里,偷偷打探辽阳的布防消息。 彼时建奴的大军一度打到离辽阳不过数十里的奉集堡。 城里的富户连夜收拾细软,雇着车马往山海关方向逃,整座城都透着“末日将临”的恐慌。 这一切的转变,始于天启皇帝登基之后。 朝廷不再像以往那般对辽东“放任不管”,而是大把投入粮草军饷。 先是一次性补发了辽东军历年拖欠的百万两欠饷,让军卒们终于能给家里寄去救命钱。 接着又调拨三万件冬衣、五十万石粮食,解了边防的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辽东接连打了几场胜仗: 辽东经略使熊廷弼率军收复开原、铁岭,辽东巡抚孙承宗坐镇辽阳稳固防线。 将士们不仅解除了建奴的威胁,还把战线往北推了百里。 陛下的赏赐也跟着下来。 斩敌有功的军卒赏白银、升军衔,阵亡将士的家属能领双倍抚恤金。 连带着辽阳的百姓都沾了光,朝廷免了辽阳一年赋税,鼓励大家开垦荒田。 孙承宗这位辽东巡抚,更是有安民之才。 他带着人走遍辽阳周边的荒地,给流民发农具、送麦种,在城外建了“安流村”,让无家可归的人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 又查核军户名册,把被将领私吞的上万亩军田重新分给军户,还请了老农教大家改良耕种技术。 遇上生病的军户或百姓,他让人在城里设了“惠民药局”,免费施药问诊。 短短一年光景,辽阳的流民少了,破产的军户几乎见不到了,连街头的乞丐都少了。 大家伙手里有了钱,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只是这些在刀口舔血的军卒汉子,有许多是孤身一人在辽东戍边,没家眷帮着管钱。 酒肉上的费其实有限,一斤酱肉、一壶烧刀子,撑死了也不了半两银子。 手里突然多了闲钱,就要找着地方。 可城里偏偏有个地方,能把这些糙汉的钱像抽水似的榨干,那便是城南的“满春楼”。 这满春楼可不是普通的酒肆。 朱红的大门上挂着鎏金匾额。 门口的龟奴穿着绸缎小袄,见着穿军卒号服的人就笑着往里面引: “军爷里面请,新来了江南的姑娘,唱曲儿可好听了!” 楼里分了三层: 一楼是酒肆,桌桌都坐满了人,军卒们光着膀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嘴里嚷嚷着战场上的趣事,唾沫星子溅得满桌都是。 二楼是烟柳之地,丝竹声从雕窗里飘出来,穿绿袄的丫鬟端着茶盘穿梭在回廊,偶尔能看见描眉画眼的女子倚在窗边,对着楼下的军卒抛个媚眼,引得汉子们一阵哄笑。 最隐蔽的是后院的偏房,里面摆着几张赌桌,骰子落在瓷碗里的“哗啦啦”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几个军卒围着赌桌,脸涨得通红: 有人赢了银子就往怀里塞,笑得后槽牙都收不住。 有人输光了就拍着桌子骂娘。 龟奴在旁边笑着劝: “军爷别急,小的再赊您十两银子,说不定下把就赢回来了!” 来来往往的人把满春楼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有刚领了赏钱来寻快活的军卒,有做买卖赚了钱的商贩,甚至还有些小吏偷偷摸摸来赌两把。 这般热闹,让人完全忘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建奴的铁骑还在奉集堡外扬鞭,辽阳城里的人连睡觉都要竖着耳朵听城外的动静。 只能说,这些刀山火海中闯的兵卒,是懂得及时行乐的。 毕竟 省下再多钱,没命去,那也是白瞎。 此刻。 满春楼二楼的“听雪雅间”,与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 雕木门紧闭,将骰子声、丝竹声都隔在门外,只余下室内若有若无的熏香。 那是江南运来的熏香,混着少女发间的脂粉气。 雅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食榻,榻上银盘里码着琳琅满目的辽东特色吃食。 烤得油亮的鹿腿还冒着热气,外皮酥脆的熏熊掌中插着银刀,水晶碟里盛着冰镇的山葡萄,旁边温着的锡壶里,是辽东最烈的烧刀子。 酒液琥珀色,一倒出来便满室酒香。 食榻两侧的软凳上,辽阳副总兵张秉益与参将吴奉先相对而坐,各自搂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们皆是新从山东、河南逃难来的,眉眼青涩,肌肤白皙,一看便知是没开过苞的雏儿。 辽东军卒这一年手里有了钱,满春楼的龟奴便四处搜罗年轻女子,价高者得。 “他娘的!” 张秉益猛地松开捏着少女的手,将手中的银酒杯往食榻上重重一放。 酒液溅出大半,洒在银盘里的熏熊掌上。 “喝个酒都堵不上心里的闷!” 被松开的少女连忙缩到角落,低着头用帕子偷偷擦眼泪。 另一个陪着吴奉先的少女,也吓得身子一僵,手里的酒壶差点摔在地上。 吴奉先见状,连忙放下酒杯,伸手按住张秉益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张帅,息怒!这姑娘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您这般折腾。”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瞥了眼门外,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道: “属下今日找您,是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熊经略、孙抚台还有杨都堂,这几日在府衙议事,您听说了吗?” 张秉益眉头一拧,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大半。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疼,却没压下心底的不安: “怎么没听说? 前儿就传出来要换防,说是‘为开春剿建奴做准备’,调山海关的兵来接我的防,还让辽阳左卫去换孙得功的广宁兵。 这哪是换防? 分明是冲咱们来的!” “可不是嘛!” 吴奉先的声音里满是恐慌。 “您还记得杨涟那厮在蓟镇的事吗? 去年他去整顿蓟镇,查出吃空饷的、私通蒙古的,一口气斩了数十个将领,连副总兵都没放过!” “蓟镇当时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如今他来辽东,又带着锦衣卫查了两个月,咱们干过的那些事,他能不知道?”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张秉益的痛处。 他可就是副总兵。 呼~ “他娘的!吃空饷怎么了?” 他猛地拍了下食榻,银盘里的鹿腿晃了晃: “老子手下五千兵,名册上却写着七千,不多报两千,哪来的钱养这些姑娘、开这满春楼?” “占军田又怎么了? 那些军田荒着也是荒着,老子开垦出来种粮,难道不是为了军里?”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 “还有通建奴、卖军械。 去年冬天军里缺粮,老子不卖几批军械给科尔沁部,换些牛羊回来,底下的兵不得反了?” “孙得功、鲍承先哪个没干过? 现在倒好,朝廷补了军饷,就忘了咱们当初是怎么撑过来的,要拿咱们开刀了!” 吴奉先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满是慌张: “张帅!小声点!这满春楼里鱼龙混杂,要是被锦衣卫的探子听见,咱们就全完了!” 张秉益喘着粗气,一把推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完? 老子现在就要完了! 你说,咱们能怎么办? 坐等着杨涟那厮拿尚方剑斩咱们的头?” 吴奉先咽了口唾沫,眼神突然变得狠戾起来,他凑近张秉益,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坐以待毙,肯定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奋起抵抗!” “抵抗?” 张秉益眼睛一眯。 “怎么抵抗?咱们手里的兵马上就要被换防了,没了兵权,跟没了牙的老虎一样,怎么跟熊廷弼他们斗?” “张帅忘了嘉靖十三年的旧事了?” 吴奉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当年吕经搞改革,不也是要拿军将开刀? 最后怎么样? 乱兵占了辽阳、广宁,朝廷还不是只能招抚? 咱们现在也能这么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 “第一,咱们立刻派人去联络孙得功、鲍承先、张存仁他们。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肯定也怕被清算,只要咱们牵头,他们定会跟着干。” “第二,换防的兵还没到,咱们先煽动底下的兵卒,就说‘朝廷要拿咱们开刀,连军饷都要收回’,把士兵的火气挑起来。 到时候只要有人带头,兵变一闹,谁还敢来换防?” “第三.” 吴奉先的眼神变得阴鸷,语气之中更是含着杀气。 “咱们暗中派人去赫图阿拉找皇太极,再去察哈尔部找林丹汗的儿子,许他们好处。 只要他们开春南下攻辽东,朝廷首尾不能相顾,肯定没时间管咱们的事!”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朝廷只能像嘉靖年间那样,赦免咱们的罪,还得靠咱们来守辽东!” 张秉益听得瞳孔骤缩,手掌紧紧攥着酒杯,手心出汗。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却没敢想这么狠的招。 引建奴和蒙古人南下,这要是走漏了风声,就是灭九族的罪! 可一想到杨涟在蓟镇斩人的场景,想到自己攒下的万贯家财、满春楼的姑娘、私占的两万亩军田,他又觉得这是唯一的活路。 “引建奴……会不会太冒险了?” 张秉益虽然已经有了决定,但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冒险?现在不冒险,咱们连命都没了!”吴奉先急得拍了下食榻。 “皇太极现在缺粮缺军械,咱们许他一批粮食,他肯定愿意来。 察哈尔部残余跟咱们做过买卖,只要给够好处,他们也愿意出兵! 甚至于,炒那个老狐狸,也是可以收买的。” “到时候内外一闹,朝廷只能妥协!” 张秉益沉默了片刻,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吓得两个少女浑身发抖。 “好!就按你说的办!” 张秉益的眼神变得疯狂,就像是赌鬼一样。 “你现在就去联络孙得功他们,我去安排人煽动士兵,再让人去给皇太极和蒙古诸部送信!” “咱们不能坐等着死,得跟他们拼一把!” 吴奉先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狂喜,连忙起身: “好!张帅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定能像嘉靖年间那样,让朝廷不敢动咱们!” 两人不再管榻上的吃食,也不再看角落里吓得发抖的少女,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雕木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楼下的骰子声、哄笑声涌了进来,又很快被关上的门隔绝。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少女,她们蜷缩在角落,看着地上摔碎的酒杯,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另外一边。 赫图阿拉。 二月的赫图阿拉,比辽阳更冷。 城外的苏子河还冻着厚厚的冰层,寒风卷着雪粒撞在夯土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 城头上的女真哨兵裹着兽皮袄,依旧冻得鼻尖通红。 可城内的皇宫里,却透着与严寒截然不同的火热。 烛火从早亮到晚,议事的脚步声、争论声、笔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被煮沸了一般。 自去年赫图阿拉之围解了之后,皇太极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深夜里,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明军的攻城锤撞碎城门,熊廷弼的尚方剑架在他脖子上,建州女真的部民四处奔逃,大金的旗帜被踩在泥里的场景。 他心知肚明,明军只是暂时退去,熊廷弼绝不会给大金喘息的机会。 用不了多久,那支装备精良、粮草充足的明军,就会再次兵临城下。 “只要能让大金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皇太极不止一次在朝会上这样说。 现在的大金,经历过抚顺、开原的战败,八旗子弟死伤过半,部民流离失所。 若是再按老法子走下去,不用明军来攻,自己就先垮了。 也正因如此,在短短三个月里,他顶着所有旧贵族的压力,对建州女真内部掀起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 改革的第一刀,就砍向了“四大贝勒共治”的旧制度。 早年努尔哈赤定下规矩,由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四位贝勒共同执掌大权,遇事需四人商议一致才能定夺。 可这般分权,在生死存亡之际,只会拖慢决策的脚步。 “如今大金危在旦夕,若还是各自为政,迟早要亡!” 三个月前,皇太极在皇宫议事厅里,将腰间的顺刀“哐当”一声插在案上,目光扫过女真诸贵族。 “从今日起,废除四大贝勒共治,军中、政中之事,皆由本汗决断!若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众人摄于皇太极的威望,不敢反抗。 实际上. 因为死得人够多,如今大金之中,皇太极的嫡系力量,反而占据了大多数。 因此,这些改革推行,比之从前,要容易许多。 那些不是皇太极嫡系的贵族们,心中也知道,皇太极说的是实话,如今大金的命运,全靠他撑着,若是真闹起来,只会让明军渔翁得利。 就这样,皇太极硬生生将大权攥在了手里,为后续的改革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紧接着,他仿照明朝的制度,设立了“六部”与“八大臣”。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衙署,就设在皇宫旁边的旧宅里,门前挂着新做的木牌,上面用汉、女真两种文字写着部名。 吏部管官员任免,户部掌户籍田粮,礼部定礼仪祭祀,兵部主军政调度,刑部断案件刑罚,工部管工程建造。 每一部都由一位女真贵族牵头,再配两名汉臣辅助。 “范文程,你任吏部右侍郎,负责核定官员的资历功绩 宁完我,你任户部右侍郎,清点大金的户籍与粮田。” 皇太极将这两位汉臣召到面前,语气带着信任。 “你们虽为汉人,却心系大金,本汗信得过你们。” 范文程与宁完我连忙跪地谢恩,眼中满是感激。 在此之前,汉人在女真部落里,要么是奴隶,要么是炮灰,从未有过参与朝政的机会。 如今皇太极不仅让他们做官,还委以重任,这份知遇之恩,让他们下定决心要为大金效力。 在他们的协助下,六部很快运转起来。 户部清查出了被贵族私占的上万亩良田,兵部统计出了八旗剩余的兵力,刑部制定了新的律法,大金的行政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最关键的改革,还是在“人”的身上。 努尔哈赤在位时,将俘获的汉人编为“包衣”,也就是贵族的奴隶,不仅要无偿劳作,还要随时可能被处死。 这般苛待,让汉人要么逃跑,要么反抗,根本无法为大金所用。 皇太极深知,要补充战力,就必须拉拢汉人。 他一道政令下去,废除了“汉人编庄为奴”的制度,允许汉人独立居住,拥有自己的田产,只需按亩缴纳赋税,不用再给贵族当牛做马。 “只要愿意为大金效力,无论女真、蒙古、汉人,皆一视同仁!” 皇太极在城楼上颁布政令时,下面挤满了汉人百姓。 当听到“独立居住”四个字时,人群里爆发出了欢呼声。 有个叫王二柱的汉人,之前是代善的包衣,每天要干好几个时辰的活,还吃不饱饭。 如今他分到了两亩地,盖了间茅草屋,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也是借着这股势头,皇太极增设了“汉军八旗”与“蒙古八旗”。 他派人去联络那些逃到山里的汉人流民,去说服蒙古科尔沁部、察哈尔部的零散部落,许他们“入八旗者,免三年赋税,战死有抚恤金”。 短短一个月,就有五千汉人上万蒙古人前来投奔。 原本只剩下不到两万的八旗军力,一下子膨胀到了接近四万。 城头上的旗帜,也多了许多,显得格外热闹。 可这份热闹背后,也藏着皇太极深深的忧虑。 他看着管粮官递来的账簿,眉头紧紧皱起。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改革前,大金有农户三万户,能耕种良田十多万亩,每年能收粮十五万石。 如今大半青壮都去当兵了,农户只剩下一万户,耕种的田地也缩减到了四万亩,预计今年只能收粮五万石。 而四万大军,每月就要消耗粮三万石,这点粮食,撑不了半年。 “兵是多了,可粮却少了。” 皇太极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一长,大金内部怕是要闹饥荒啊。” 更让他头疼的是战力问题。 他曾去校场看过新组建的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 那些汉人大多是农民,连刀都握不稳。 蒙古人虽会骑马,却散漫惯了,听不懂军令。 反观之前的女真八旗,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能拉强弓、善骑射,两者根本没法比。 “再给我三年时间,我定能把这些新兵练出来,恢复到一年前的战力。” 皇太极不止一次在夜里对着努尔哈赤的牌位自语。 可他心里清楚,熊廷弼不会给他们三年时间。 明军的换防已经开始,开春之后,就是决战之时。 “赢了,就能抢夺明军的粮草,让大金恢复实力,饥荒也能解决。 输了,大金就亡了,我皇太极,也成了大金的亡国之君。” 皇太极握紧了拳头,眼神坚毅。 他没有退路,只能赌。 赌新组建的四万大军能顶住明军的攻势,赌范文程、宁完我的计策能起效,赌自己的决断,能为大金搏出一条生路。 此刻。 赫图阿拉皇宫正殿的烛火已燃至过半。 皇太极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处理军务国事。 连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股淡淡的奶香气飘来。 香气混着殿内的烛火暖意,才让他微微回神。 转头望去,只见正殿门外,一个身着月白色蒙古袍的女子正缓步走来。 她正是前漠南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的正室大福晋,如今他的妃子,娜木钟。 娜木钟的蒙古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银线缠枝纹。 腰间系着明黄色的绸带,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她手中端着一只描金白瓷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碗里是刚熬好的蒙古奶茶,还加了酥油和炒米。 她走得极稳,瓷碗在手中几乎不见晃动。 “大汗又为何事烦心?” 娜木钟走到案边,轻轻将瓷碗放在皇太极手边,他的声音柔缓,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这蒙古女子抬眼时,恰好对上皇太极紧锁的眉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自她归降皇太极以来,见他这般凝重的时候可不多。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娜木钟的眉眼。 想起数月前在科尔沁部营地俘虏她的样子。 那时的娜木钟,神色慌张,眼中满是恐惧。 如今再见,那份恐惧早已淡去,只剩几分认命的平静。 事到如今,娜木钟早已绝了回察哈尔部的念想。 林丹汗死后,察哈尔部四分五裂。 几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互相残杀。 她若回去,不过是被哪个部落首领抢去做福晋。 难逃成为玩物的命运。 草原女子的宿命本就如此。 与其在混乱中飘零,不如待在他身边。 虽为妾室,却能得一方安稳,衣食无忧。 “自然是忧心大金存亡的事情。” 皇太极的声音缓和了些。 他伸手将娜木钟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娜木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皇太极的手掌顺着她的蒙古袍下摆向上摩挲。 手指触到她腰间的绸带时,轻轻一扯,绸带便松了开来。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随意的把玩。 这番动作,自然是惹得娜木钟呼吸渐渐急促,脸颊泛起红晕。 但她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过了许久,皇太极才停下动作。 看着怀中眼波流转、春潮涌动的美人。 皇太极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阿巴噶部的人,还没有和你联系吗?” 娜木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定了定神,轻声回道: “有是有联系,只是……他们不愿意和大汗结盟。” 她出身蒙古阿巴噶部,是博尔济吉特多尔济的女儿。 而阿巴噶部并非普通部落,那是元代东道诸王的后裔部落。 名字里的“阿巴噶”在蒙古语中意为“叔父”,专指成吉思汗兄弟的后裔族群。 部落的核心氏族,是别里古台后裔统领的也可万户。 嘉靖之时,该部驻牧在大兴安岭以东。 与阿鲁科尔沁部、四子部等组成阿鲁蒙古联盟。 达延汗改革后,虽被划归喀尔喀万户管辖,却始终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在蒙古各部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皇太极当初纳娜木钟为妃,一是觊觎她美色。 娜木钟本就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肌肤白皙,眉眼灵动,比女真女子多了几分柔媚。 更重要的,是出于政治考量。 他想借着娜木钟的出身,拉拢阿巴噶部。 进而争取整个喀尔喀蒙古的支持。 如今大金与明军对峙,若是能得蒙古各部相助。 不仅能补充兵力,还能从侧面牵制明军。 胜算便能多几分。 “不愿意结盟?” 皇太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这丝失望很快便消散了。 他抬手抚摸着娜木钟的头发,语气平静了些: “有联系了就好,结不结盟,倒也无关紧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阿巴噶部保持中立。” 最好不要与明国勾结,更不要和大金互相为敌。 只要他们不添乱,待我打赢了明军。 再回头拉拢他们,便是易如反掌。 娜木钟听着他的话,心中暗自感叹: 皇太极果然与林丹汗不同。 林丹汗只知用武力征服蒙古各部,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而皇太极,既有枭雄的狠厉,又有当政者的圆滑。 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循序渐进。 这样的人,才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 “大汗放心,臣妾会再派人去与阿巴噶部联络,晓以利害,说不定能够说服他们。” 皇太极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接着,伸手拿起那碗温热的蒙古奶茶,喝了一口。 酥油的醇厚混着炒米的香脆,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他搂着娜木钟,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暗自盘算: 阿巴噶部中立也好,至少少了一个敌人。 接下来,只需专心应对明军的换防。 待开春决战之时,定要一举击溃熊廷弼,为大金搏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侍卫隔着殿门禀报: “大汗,户部右侍郎范文程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面奏!” 皇太极闻言愣了一下,原本搂着娜木钟的手臂当即松开,起身整理了一下玄色皮袍的衣襟。 他转头看向娜木钟,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爱妃,你先去后殿等候。我处理完政务,便来找你。” 娜木钟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提起蒙古袍的下摆,轻步退出正殿,转入后殿。 娜木钟刚离开没多久,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范文程身着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带,稳步走了进来。 如今的范文程,早已不是努尔哈赤时期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吏。 他已是大金汉人文官的领袖,跻身决策层,深受皇太极信任。 努尔哈赤在位时,他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八旗贵族子弟常常借着“清查汉人”的名义,上门骚扰,妻女受辱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如今,他出入皇宫无需通报,议事时能与皇太极同坐,连女真贵族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范侍郎”。 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辱他。 皇太极坐在御座上,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范卿,坐。到底是什么大事,让你这般急切求见?” 范文程没有落座,而是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意,躬身禀报: “大汗,是好消息!” “熊廷弼、孙承宗、杨涟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整顿辽东镇了!” “辽阳副总兵张秉益、参将吴奉先等人,不愿束手就擒,打算在辽东掀起兵变!” “张秉益还特意派人绕过明军防线,送来密信,邀大汗出兵相助。 只要大汗肯出兵,他们愿做内应,里应外合击溃明军!” 这话一出,皇太极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中满是惊喜。 但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片刻,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眼中多了几分怀疑。 他盯着范文程,语气带着审慎: “此事是真是假?张秉益会不会是熊廷弼派来的诱饵?故意设下圈套,引我们出兵?” 范文程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大汗放心,张秉益他们绝不可能是熊廷弼的棋子。” “他们吃空饷、占军田、私通外敌,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罪。 如今明国要整顿辽东,他们是为了求活,才敢铤而走险发动兵变,怎么会甘心做熊廷弼的棋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熊廷弼老谋深算,整顿辽东不可能毫无准备。 张秉益的兵变,或许会遇到阻碍,大汗若要出兵,仍需多加小心。” 皇太极缓缓点头,心中已经是开始盘算了: 若是辽东真的内乱,张秉益做内应…… 这岂不是他皇太极翻身的机会? 之前担心明军开春进攻,担心大金粮草不足,可若是能借兵变之机击溃明军,抢夺粮草,大金的危机便能迎刃而解! 只是 熊蛮子那家伙,会连自己手下的人都镇不住? ps: 9000字大章! 还有比我更新更多的作者吗? 求月票!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12章 蠹贼伏诛,肃清辽东 第412章 蠹贼伏诛,肃清辽东 赫图阿拉皇宫正殿。 范文程躬身立在案前,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皇太极的神情。 方才他提及张秉益邀兵时,黄台吉眼中虽闪过光亮,但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权衡风险。 作为跟随皇太极多年的汉臣,范文程最是清楚,这位曾经的四贝勒看似果决,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此刻的犹豫,便是怕落入明军的圈套。 范文程当即在一边劝慰道: “大汗,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不可错过!” “依奴才之见,我等可即刻命八旗兵卒备好甲胄马匹,囤积三日干粮,先将兵马调到苏子河沿岸待命。” “只要辽东传来兵变的消息,我等便以轻骑奔袭抚顺关,劫掠辽阳周边的粮道与村落。 若是张秉益等人不成事,辽东未乱,我等便按兵不动,只当是练兵,毫无损失!” 皇太极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范文程脸上,指尖终于从舆图上移开。 “范卿倒是想得周全,可你忘了,熊蛮子不是好相与的。” “如今辽东有孙承宗打理民政,流民安了、荒田开了,军卒们能吃饱穿暖。 杨涟又掌监察,查了两个月的贪腐,早把那些喝兵血的将领底细摸透了。 这两个人,一个稳后方,一个肃吏治,皆是有大本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朝廷给辽东补发了三年欠饷,去年冬天还送来了三万件冬衣。” “那些普通士卒,现在拿得着饷、穿得上衣,他们或许有怨恨,但这怨恨是对着张秉益这种私吞军粮、强占军田的将领,可不是对着尼堪国的皇帝。” “你说,就凭张秉益几个贪生怕死的人,能煽动多少人跟着他们反?” 辽东明军的根基,早已不是之前那般松散,有皇帝的恩威、有能臣的治理,单凭几个将领的私怨,根本掀不起大浪。 “可……嘉靖十三年,辽东也曾生乱,当时明廷不也管束不了吗?” 范文程仍有些不甘,低声辩驳道。 那是他翻遍辽东边事档案找到的先例,用到此事来说服皇太极。 然而,皇太极却笑了,笑声之中有几许嘲讽。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几十年前,我建州女真连给明人提鞋都不配,还要给蒙古人当奴才,每年得送牛羊去求和。 如今呢? 我大金能与明军对峙于辽东,能让蒙古各部不敢轻易招惹。 时代变了,明国变了,辽东也变了,张秉益还想照着嘉靖的老法子作乱,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这些人谋逆,注定是死路一条。” “但……死路一条的人,未必对我们没用。” 范文程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一时没明白皇太极的话中之意。 他下意识地躬身问道:“大汗的意思是……” “你想啊。” 皇太极转过身,脸上的神色,活脱脱的似一只狐狸。 “若是张秉益真能闹起来,辽阳乱了,我们便率轻骑南下,趁乱劫掠辽阳周边的粮仓,抢些粮食、人口回来。 如今大金缺的就是这些。 若是他们闹不起来,被熊廷弼镇压了,那些没来得及跑的将领、家丁,定会往我们这边逃。” “张秉益是辽阳副总兵,手底下有上千家丁。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士卒,都是他重金养的精锐,穿的是甲、配的是腰刀,常年跟着他打仗,比明军的卫所兵能打得多。” “若是能把这些人收编过来,再从他们口中问出辽阳的布防、明军的粮草囤放地,我们对付熊廷弼的下一次攻势,岂不是多了几分胜算?”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让范文程瞬间清醒。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恍然大悟: “大汗英明!奴才明白了!不管张秉益成败,我们都能得好处。 成,则劫掠补己;败,则收编获情!”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连忙躬身道: “那我们得立刻派小股部队,去抚顺关外的山林里埋伏! 抚顺关离辽阳最近,张秉益等人若是败逃,定然会从这里入关,我们正好接应!” “嗯,正合我意。” 皇太极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道指令。 “你去传我命令,让济尔哈朗带两百精骑,伪装成猎户,潜伏在抚顺关以西的萨尔浒山林里。” “告诉济尔哈朗,见到戴明军将官甲胄、往赫图阿拉方向逃的人,先稳住他们,若是能带家丁过来,一律善待。 若是只有孤身一人,也先带回大金,细细盘问辽阳的军情。” 范文程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待范文程转身离去,皇太极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辽阳”与“抚顺关”之间的官道上。 他轻声自语: “张秉益啊张秉益,你虽是死路一条,却也算是给我大金送了份薄礼。 不管你能不能乱了辽东,你的人、你的粮、你的军情,我都要定了。” 另外一边,辽阳府衙的大堂内。 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军报,纸页还带着驿站传递时的褶皱,墨痕新鲜,记录着换防中的异常动向。 孙承宗身着绯色官袍,双手按在案边,眉头拧成“川”字,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经略公,出事了!换防的军令刚下到辽阳卫所,就有人公然违抗!” 熊廷弼正摩挲着尚方剑的剑鞘,闻言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哪个卫所敢抗命?” “定辽左卫、定辽右卫、定辽中卫,还有东宁卫!” 孙承宗快步走到舆图前,在辽阳周边的卫所标记上, “这几处卫所的兵卒,昨日就开始私下议论,说‘换防是要削兵权’,今早更是有人不肯交防器械,连哨位都不肯挪!” 一旁的杨涟早已攥紧了手中的锦衣卫密报,脸色比孙承宗更沉: “经略公,孙抚台,锦衣卫查到了源头,是辽阳副总兵张秉益在背后指使!” 他将密报递到案中,上面清晰写着张秉益的动向: “这几日,张秉益派了三批使者,一批去广宁找孙得功,一批往赫图阿拉方向去,还有一批去了草原!” 杨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此人在锦衣卫的罪名录上,本就是顶罪的头几号。 吃空饷、喝兵血,私吞军粮五千石,强占军田上万亩,还倒卖过百副盔甲给蒙古人! 早该拿办的人,临死了还想搅乱辽东!” “都是和哪些人联系的?查清楚了吗?” 熊廷弼眼中已溢满杀气。 杨涟低头看了眼密报,沉声道: “使者接触的,大多是之前罪名录上的人,广宁的鲍承先、张存仁,还有几个卫所的千总,都是张秉益的老部下。” “果然是一群蛀虫抱团!” 熊廷弼猛地一拍案,银质的酒壶都震得晃了晃。 “连朝廷的换防军令都敢违背,这些人,早已没了敬畏之心,已有取死之道!” 他当即转身,对着堂外大喝:“传我命令,召侯世禄、梁仲善、姜弼、朱万良四位总兵即刻来府衙议事!” 这四位总兵,皆是辽东明军的核心将领: 侯世禄、梁仲善是援辽总兵。 姜弼、朱万良则是土生土长的辽阳总兵,掌控着本地卫所的主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人便快步走进大堂。 被熊廷弼突然紧急召见,四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甚至有几分不安。 近来整顿的风声正紧,谁都怕“议事”变成“问罪”。 熊廷弼也不绕弯子,从案下抽出四份册书,“啪”地扔在四人面前,册书封皮上赫然写着“罪责录”四个朱字: “你们自己看,锦衣卫查了两个月的东西,都在这上面。” 四人连忙捡起册书,刚翻两页,脸色就“唰”地白了。 这上面记录着他们或吃空饷,或贪污,或家丁超编的罪证。 这些事,放在之前军饷拖欠时,或许还能搪塞,可如今朝廷补齐了粮饷,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真要论罪,最轻也是革职,重了便是砍头。 没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四人看完,腿一软,齐刷刷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青砖地面“咚咚”响: “末将糊涂!请经略公责罚!” 不过磕完头之后,四人心里渐渐冷静下来: 若是熊廷弼要真责罚,早就让锦衣卫直接拿人了,何必召来当面给他们看罪证? 这里面,定然有转圜的余地。 熊廷弼看着四人伏在地上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威严:“责罚就不必了。” “你们犯的这些事,放在前几年粮饷拖、冬衣缺的时候,情有可原。 毕竟要养兵,要过日子。 可如今不同了,朝廷给辽东补了三年欠饷,发了三万件冬衣,再敢私吞、虚报,就是拿陛下的恩威当儿戏!”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条件: “限你们三日内,把吃下去的空饷、冒领的赏银,全部吐出来。 军中的名册,也给我重新拾掇清楚,多报的、虚报的,一律剔除!” 这话一出,四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熊廷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肯亡羊补牢,之前的罪责便不再追究。 侯世禄最先反应过来,再次重重磕头:“末将谢经略公宽宥!三日内定将空饷补齐,名册改好!” 梁仲善、姜弼、朱万良也连忙跟着磕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谢经略公!末将等定当尽心报国,绝不再犯!” 熊廷弼垂眸看着阶下四人真心悔过的模样,方才因“抗命换防”燃起的杀气,渐渐在眼底散去。 这辽东镇,几乎每个人都不干净,他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杀了。 眼下张秉益勾结乱党、暗通外敌,开春后又要平定建奴,辽东正是用人之际。 若能让这些总兵真心归附,将功补过,便是平乱、御敌的双重助力。 “张秉益私吞军饷、强占军田,如今又抗命作乱、私通建奴,罪孽深重,必须严惩。” 熊廷弼的声音沉如洪钟,在大堂内回荡。 “可辽阳乱了,广宁那边也未必安稳,忠勇伯。”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朱万良,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朱万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忠勇伯”这个爵位,是去年他在斩杀努尔哈赤所得战功,此刻被熊廷弼提及,既是信任,更是重托。 “末将在!” 朱万良“霍”地站起身,抱拳躬身,全无方才的惶恐。 “你是斩杀建奴贼酋的功臣,用兵果决,此番广宁戡乱的大事,便交给你了。” 熊廷弼走到朱万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即刻随杨都堂带五千精锐前往广宁,孙得功、鲍承先那些人若敢生乱,不必奏报,直接斩杀! 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还广宁一个朗朗乾坤!” “末将遵命!” 朱万良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早就看不惯孙得功这些人私通建奴,如今有熊廷弼的令箭,正好趁机肃清这些蛀虫。 熊廷弼点点头,转身看向侯世禄、梁仲善、姜弼三人,语气愈发严厉: “你们三人,各率本部兵马,分头进驻定辽左卫、右卫、中卫。 那些躁动的兵卒,若愿归队,既往不咎。 若敢跟着张秉益作乱,格杀勿论! 三日之内,必须擒获张秉益及其党羽,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先前的惶恐早已被使命感取代。 这是熊廷弼给他们的赎罪机会,只要能平定辽阳乱局,之前吃空饷、养家丁的过错,便能一笔勾销。 待四人领命准备退下时,熊廷弼忽然开口: “你们先行出发,本经略随后便去沈阳。” 侯世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经略公,沈阳那边……” “沈阳是辽东的要地,藏着不少与张秉益勾结的蠹虫,还有些人暗中给建奴送军情、卖军械。” 熊廷弼的眼神冷了下来。 “攘外必先安内!不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人全部铲除,辽东的根基就稳不了。 根基不稳,怎么对付建奴?怎么让草原部落不敢异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嘉靖十三年,吕经想整顿辽东,最后却只能妥协招抚,让那些乱兵愈发嚣张,百年积弊就此埋下。 可本经略不是吕经。 他会携帑银二十万两赴辽犒军、平息内乱,我熊廷弼,只认‘作乱必罚’四个字!” “这一次,吕公没做成的事,我要做成! 张秉益以为靠兵乱就能逼我后退?没门!” 熊廷弼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剑,寒光闪过,将烛火的影子劈得晃动。 “你们速速行动,。 辽阳、广宁、沈阳三方同时动手,定要在开春前,把辽东镇的这些蛀虫全部清干净!” 四人看着熊廷弼手中的尚方剑,心中皆是一震。 侯世禄率先抱拳:“经略公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其余三人也跟着躬身:“末将定不辱命!” 很快,四人便转身走出大堂,脚步声急促却坚定,朝着各自的军营而去。 当日。 深夜。 辽阳街面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 辽阳副总兵府的书房里,烛火却还亮着。 辽阳副总兵张秉益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却并不淡定。 自傍晚起,他就坐立难安,派去打探消息的家丁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一次回来,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总镇!不好了!”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亲信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 家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明军动了!侯世禄、梁仲善的兵马已经围住了定辽左卫的军营,姜弼的人在街面上设了卡,连北门都被朱万良的部下调兵守住了!” 张秉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他的靴子。 “兵乱都不能让熊廷弼他们后退一步吗?” 他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几日,他让家丁在各卫所军营里挑拨,说“熊廷弼要拿军卒抵罪”“朝廷要收回所有军饷”,本以为能掀起大乱,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徒劳。 亲信家丁趴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恐怕是……恐怕是兵乱的程度不够。 小的们在定辽右卫、左卫都挑唆过,可愿意跟着闹事的兵卒,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之一二。 大多人都说,现在能拿得着饷、穿得上暖,犯不着跟着咱们反……” “难怪……难怪啊!” 张秉益踉跄着后退一步。 嘉靖那个时候,毕竟和现在的天启二年不同。 那时候,卫所军官私吞粮饷成了常态,士兵们一年到头见不到半两银子,冬天连单衣都穿不上,最后才被逼得联合起来,占了关隘抵抗。 可现在呢? 朝廷补发了欠饷,孙承宗开垦荒田让军户有了活路,杨涟查贪腐只针对将领不牵连小兵。 底层士卒没了造反的理由,就算他再怎么挑唆,也没人愿意跟着他送死。 “该死的熊廷弼!该死的孙承宗!” 张秉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里带着血丝,显然是急火攻心。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辽阳不能待了!再待下去,迟早要被熊廷弼的人抓起来砍头! 你现在就去传令,让咱们的人集合,去东宁卫的军营! 那里有我之前安插的旧部,营里还有数千兵卒,我就不信,熊廷弼真敢带着人来攻!” 亲信家丁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总镇英明!早该如此了!小的这就去叫弟兄们!” 家丁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秉益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向府外的街道。 远处隐约能看到明军灯笼的光晕,正朝着副总兵府的方向移动。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佩刀,刀鞘冰凉,让他稍微安定了些。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张秉益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府院里站着五百个甲胄齐整的家丁。 他们穿的是上好的甲,手里握的是锋利的腰刀,背上背着强弓和箭矢,腰间还挂着绳索、火折子,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的精锐。 这些人,是他用私吞的军饷养了五年的私兵,家里的父母妻儿都被他安置在辽阳城外的庄子里,这辈子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总镇!五百弟兄都到齐了!” 为首的家丁亲信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张秉益看着眼前的五百人,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走到亲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弟兄!有你们在,咱就有底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刀,冷声道:“现在,跟我走!从北门出城,去东宁卫!只要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遵命!” 张秉益一挥手,带着家丁朝着府后门走去。 夜色如墨,五百人的队伍踩着泥泞的小路,尽量放轻脚步,朝着北门的方向移动。 张秉益走在队伍中间,心里既紧张又抱有侥幸。 他知道北门有明军守卫,但他手里有五百精锐,只要能冲出去,就能到东宁卫重整旗鼓。 可他没看到,在他队伍身后不远处,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远远地跟着他们。 那是锦衣卫的暗探,从他的亲信家丁出门传令时,就已经盯上了这支队伍。 北门的方向,隐约传来明军士兵的喝问声。 张秉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佩刀,对着身边的亲信低声道: “等会儿要是被拦住,就直接冲!谁拦杀谁!” 亲信用力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队伍继续往前走,离北门越来越近,明军的灯笼光晕也越来越清晰。 张秉益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厮杀的准备。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能不能逃出辽阳,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一遭了。 此刻。 镇守北门的,正是辽阳本地总兵姜弼。 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孙承宗的密令。 “张秉益必从北门逃,设伏以待,勿使走脱”。 此刻的北门,城墙上的火把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映着垛口后士兵的脸,他们手中的火铳早已装填好铅弹,炮台上的弗朗机炮也褪去了炮衣,炮口黑漆漆地对着城外的道路。 城墙下的暗巷里,还藏着千名刀盾手,两千火铳手,只等信号一响,便会冲出来封死所有退路。 姜弼穿着一身亮银甲,站在城门楼上,手按腰间的腰刀,目光冷冷地盯着城外的黑暗。 很快。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便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 约莫五百人,排成松散的队列。 为首的那人,穿着副总兵的玄色鳞甲,腰间挂着一柄嵌玉宝刀,不是张秉益又是何人?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身后的家丁,眼神里满是急切,却没注意到城楼上早已亮起的火把,比寻常夜里亮了数倍。 “张副总镇,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姜弼的声音从城门楼上飘下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张秉益的头上。 张秉益猛地抬头,看到了城门楼上的姜弼。 此时的姜弼正斜倚着垛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像猫看老鼠似的看着张秉益。 张秉益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想好骗开北门的托词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姜总镇……你怎么在此处?”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姜弼从城楼上走下来,站在城门内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张秉益身后的家丁,语气陡然转厉。 “深夜时分,无军令、无勘合,私自聚合家丁,带兵靠近城门。 张秉益,你这是要谋反吗?” “谋反”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张秉益的心上。 到了这个时候,再装下去也没用了。 嘶~ 张秉益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嵌玉宝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寒芒,面容逐渐狰狞起来了。 “姜总镇,大家都是辽东袍泽,你若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一马,我张秉益日后定有重谢。 你若是非要拦我……” 他挥了挥宝刀,身后的家丁们也纷纷拔出刀。 一时间,刀剑出鞘的声音不绝如耳。 “那就别怪我刀兵相见,拼个鱼死网破!” 姜弼闻言,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刀兵相见?凭你这五百私兵,也配?” 他话音刚落,便抬手对着身侧的亲卫示意。 亲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信号弹,拔去引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焰冲上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朵刺眼的火。 火还没落下,北门四周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城左侧的暗巷里,千名刀盾手举着圆盾冲了出来,瞬间封死了张秉益的退路。 城右侧的空地上,两千名手持火铳的士兵排成三列横队,火铳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张秉益的队伍。 连城楼上的弗朗机炮,也调整好了角度,炮口正对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不过片刻工夫,张秉益和他的五百家丁,就被团团围在了北门的空地上,像被围在铁桶里的猎物。 张秉益看着四周涌来的明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宝刀的手开始发抖: “好……好啊!原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熊廷弼、姜弼……你们好算计!” “不是我算计你,是经略公早就算准了你会逃。” 姜弼向前走了两步,语气放缓了些。 “张秉益,你私吞军饷、强占军田、私通建奴,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但经略公有令,若是你束手就擒,还能留你全尸,给你家人留条活路。 投降吧。” “投降?” 张秉益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 “我张秉益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够凌迟? 所谓的‘宽大处理’,不过是让我死得痛快些! 既然都是死,我为何不拼一把,说不定还能冲出辽阳,去投奔皇太极!” 张秉益知道自己绝无生路,反而生出了几分疯狂。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惊慌失措的家丁们嘶吼道:“弟兄们!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冲出辽阳,才有活路!跟着我,杀出去!” 说完,他举着宝刀,朝着城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姜弼见他冥顽不灵,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冷喝一声:“传令!开炮!放铳!” 传令兵的喊声刚落,城楼上的弗朗机炮便率先轰鸣起来。 “轰轰轰!” 三枚炮弹呼啸着落在张秉益的队伍里,瞬间炸开,碎石和木屑飞溅,几十名家丁当场被掀飞,鲜血溅满了地面。 紧接着,三列火铳兵同时扣动扳机,“砰砰砰”的铳声连成一片,铅弹像暴雨般射向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张秉益,胸口瞬间被数枚铅弹击中,玄色鳞甲被击穿,鲜血顺着甲缝汩汩流出。 他踉跄了两步,手中的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辽阳城外的黑暗,便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他身后的家丁们,有的被火炮炸得粉身碎骨,有的被火铳击中倒地,剩下的人见主将已死,再也没了反抗的勇气,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片刻之后,北门的空地上只剩下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火把的光映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显得格外惨烈。 姜弼走到张秉益的尸体旁,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短刀,割下了他的首级。 他看着手上的首级,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张秉益啊张秉益,这都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手上沾满鲜血,那怪不得我了。” 姜弼拿着张秉益的人头,准备去找孙承宗复命。 然而。 张秉益的死,不是结束,反而只是开始。 对那些吃空饷、喝兵血、勾结建奴的蠹虫们,杀戮,还在继续! 今夜的辽阳,注定是血色之夜! ps: 8000字大章! 彻底尽力,头有点晕了。 伟大无需多言! 另外~ 更新如此给力,月票订阅要跟上啊!今天更新了一万七千字啊! (本章完) 第413章 诸堡联动,抄家巨富 第413章 诸堡联动,抄家巨富 天启二年。 三月初一。 深夜。 杨涟与朱万良率领的五千兵马,正沿着结冰的河沟缓慢前行,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冻土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特意选在深夜行军,连火把都只敢点寥寥数支,昏黄的光团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都堂,前面便是西平堡了。” 朱万良勒住马缰,侧身对着杨涟说道。 他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熟悉这一带的每一处堡寨,此刻手指向黑暗中矗立的黑影,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杨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高大的堡寨轮廓渐渐清晰。 西平堡的寨墙是用夯土筑成的,高达两丈,虽历经多年风吹雨打,墙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痕迹,甚至有些地方的夯土已经剥落,但那宽厚的垛口、紧闭的城门,依旧透着几分军事要塞的威严。 寨墙上偶尔有几点灯火晃动,想必是守夜的士卒在巡逻,昏黄的光映在冰冷的墙面上,更显深夜的寂静。 “西平堡……” 杨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随即伸手入怀,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册子。 那册子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得有些磨损,纸页泛着陈旧的黄色,正是锦衣卫此前调查出的广宁需惩处官员名册。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册子,借着身边士卒手中的火把光,快速翻到其中一页,目光落在“鲍承先”三个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此地,似乎便是广宁参将鲍承先的驻地?” “正是。” 朱万良点头应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 “这鲍承先本是广宁卫的老资格,去年年底就请升副将(副总兵)。 按理说以他的资历本该成了,可兵部查下来,说他去年私吞了冬衣补给,把折子给驳了回去。 他心里一直憋着气,对朝廷颇有怨言,这次张秉益串联广宁的人,鲍承先怕是早就掺和进去了。” 杨涟闻言,眼神沉了沉。 他早就从锦衣卫的密报里得知鲍承先的贪腐行径。 私吞军粮、倒卖军械,甚至暗中与蒙古部落有往来,其罪可诛! “都堂,要不咱们现在就派兵围住西平堡? 只要一声令下,五千弟兄片刻就能把堡寨围得水泄不通,保管鲍承先插翅难飞!” 朱万良见杨涟沉默,忍不住提议道。 他性子直率,最见不得这些喝兵血的将领,此刻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鲍承先绑了。 “不可。” 杨涟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鲍承先与孙得功、张存仁等人素来交好,若是咱们先动了他,孙得功在广宁必定会立刻警醒,说不定会提前煽动兵卒作乱,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反而被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沉默行军的士卒,又道: “咱们此次来广宁,是为了一举肃清乱党,不是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杨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着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速去请副总兵罗一贯前来,就说本都堂有要事与他商议。” 亲卫领命,翻身上马,朝着西平堡疾驰而去。 朱万良有些疑惑地看着杨涟:“都堂,找罗总镇何事?” 杨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解释道: “罗一贯此人,你或许不甚了解。 他自幼由寡母抚养长大,性子刚烈耿直,最是看不惯贪赃枉法之事。 锦衣卫查了他两个月,没查出半点违法乱纪的痕迹。 他在军中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吃粗粮,他绝不独享细粮。 士卒的甲胄破了,他亲自带着亲兵帮着缝补,在军中威望极高。” “之前抚顺之战,他率部先登攻城,斩杀建奴百余人,立下大功,陛下特意下旨超拔他为副总兵。 这般又忠又勇、干净磊落之人,正是咱们此次整顿广宁的可用之材。” “此番熊经略换防,将他换到此处,便是为了今日。”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甲胄的将领策马而来。 那将领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刚毅,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罗一贯。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涟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罗一贯,参见都堂!不知都堂深夜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杨涟连忙上前半步,双手扣住罗一贯的肘弯,他轻轻向上一托,将罗一贯稳稳扶起。 “总镇不必多礼,深夜唤你,是有一件关乎广宁安危的大事,要托付给你……” 罗一贯刚直起身,闻言便是一愣。 他眉头微挑,刚毅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不知都堂要托付的是何事?末将麾下儿郎皆已备好,若需厮杀,随时能上!” 杨涟闻言,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油纸裹得严实的册子。 “你看这个。” 杨涟将册子递到罗一贯手中。 “这是锦衣卫查了三个月的结果,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吸辽西军户血的蠹虫。” 罗一贯双手接过册子,借着身边士卒手中摇曳的火把光,逐行细看。 纸页上的字极小,却一笔一画清晰: “西平堡小旗王三,吃空饷五名,私卖军粮二十石” “总旗李达,克扣冬衣五十件,转卖蒙古部落” …… 越往后翻,人名的官职越高,罪证也越触目惊心。 当翻到“广宁参将鲍承先”那一页时,罗一贯的呼吸骤然粗重。 “鲍承先……天启元年冬,私吞军粮三千石、冬衣两千件,致西平堡军户饿死二十六人。 天启二年正月,遣亲随送火药三百斤至蒙古奈曼部,换羊三千只。 二月,与建奴细作在堡外破庙密会,泄露辽东换防消息……” 罗一贯低声念着罪证,脸上越发震惊。 “不想这罪证居然如此之多? 吃空饷、喝兵血也就罢了,竟敢通蒙古、通建奴! 那些饿死的军户,哪个不是家里有老有小,就靠那点军粮活命?” 他猛地合上册子,双眼简直是快要喷火了。 “这些人都是辽东的蠹虫! 一日不除,辽东的军户就一日不得安生,边防就一日不得稳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引得旁边几名亲卫都悄悄望过来。 到这时,罗一贯哪里还不明白杨涟的用意。 “都堂是要让末将把这些人擒拿归案?” 杨涟缓缓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不错。但不是现在动手,要等三日后。” 罗一贯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明悟,他顺着杨涟的目光望向远处黑暗。 那是镇武堡、镇宁堡的方向。 “都堂还要去其他堡寨?是想等各处都布置妥当,三日后一起动手?” “正是如此。” 杨涟的目光扫过身后静静待命的五千兵马,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本都堂接下来要去镇武堡,再去镇宁堡,之后是闾阳驿、大凌河堡、广宁城等地。” “若是现在动了鲍承先,他的亲随定然会给广宁报信。 到时候这些人要么紧闭城门反抗,要么带着细软逃去建奴或蒙古那边。 他们手上有辽东的布防图、军情册,无论是反抗还是遁逃,对朝廷都是天大的麻烦。” “末将明白了!” 罗一贯重重颔首,将册子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贴身处的内袋。 杨涟见他领会,便翻身上马。 “将军自幼由寡母抚养,靠着自己的本事从卒伍升到副总兵,陛下超拔你,就是看中你刚烈耿直、不沾尘埃的性子。 此番若能立下功劳,一来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二来也能再进一步。 这辽东,太需要似将军这般有金子般心的人坐镇了,只有你们在,军户才敢信朝廷,士卒才敢拼命。” 罗一贯闻言,胸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到眼眶。 他猛地挺直身子,右手握拳抵在胸口,甲胄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风声: “都堂放心! 末将深受皇恩,又蒙都堂经略公信任,定不会让这些蠹虫漏网! 三日内,末将定看好西平堡,只要都堂的信号一到,立刻拿下鲍承先这群贼子,若有半个跑掉,末将提头来见!” 杨涟看着他眼中的火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停留,也没让队伍进入西平堡,对罗一贯拱了拱手,马鞭轻挥,身后的亲卫便跟着动了起来。 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冻土上只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们像一群夜隼,悄无声息地越过西平堡,朝着镇武堡的方向而去。 罗一贯站在原地,望着杨涟队伍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贴身处的册子,眼睛微眯。 鲍承先. 还有那些蠹虫 且让你们多活几日罢! 接下来,杨涟的镇武堡、镇宁堡、闾阳驿、大凌河堡之行,和西平堡的流程差不多。 里面早有换防的可信军将,这抓拿人的差事,便交由这些换防好的人去做。 杨涟对每一人都亲授密令,将罪证册的副本交给他们,又仔细叮嘱兵力部署。 闾阳驿要堵截逃向蒙古的乱党,大凌河堡要守住通往建奴的要道,每一处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到了天启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杨涟也终于是到达广宁城了。 中原自古有“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习俗,上巳节本是祓禊祈福、踏青饮宴的日子。 广宁城里,半数百姓是早年从山东、河南迁来的,自然把这习俗带了过来。 城东南的女儿河沿岸,早已搭起了数十顶青布帐篷,有权有势的官员、乡绅聚在帐内,案上摆着熏肉、果脯、辽东烧刀子,丝竹声顺着河风飘得老远。 郊外的官道上,穿着新衣的妇人带着孩子放风筝,摊贩们吆喝着卖人、风车,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一派热闹景象。 可这热闹,却只属于这些官绅。 杨涟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附近的流民窟。 数百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靠在城墙根,屋顶漏着洞,用破席子勉强遮着。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屋前,手里攥着发黑的窝头,见了明军的马队,连忙缩着身子躲开。 不远处,两个面黄肌瘦的军户正叼着草根,有气无力的守着城门。 这景象,与辽阳、沈阳的规整截然不同。 他前几日路过辽阳时,流民都已被安置在城外的新村落,分到了耕牛与种子。 沈阳的军户穿着新冬衣,脸上带着笑意,正忙着春耕。 可广宁,却还是这般模样。 “哼!” 杨涟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马鞭。 “果然似锦衣卫密报所言,陛下补发的三年军饷、三万件冬衣,全被这群蠹虫贪墨了! 军户吃不饱、流民无家归,他们倒有闲心在河边饮宴游春!” 朱万良在一旁也皱起眉头,低声道: “都堂,要不要先派人去女儿河那边看看?那些官员乡绅,说不定还在宴饮。” “不必。” 杨涟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先入城,召诸将议事。等处理完正事,再让他们好好‘享受’这上巳节的滋味。” 说罢,他一挥马鞭,率先朝着广宁府衙而去。 五千明军士卒列着整齐的队伍,甲胄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透着几分肃杀之气,让路边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很快,杨涟一行便到了广宁府衙,下令召见诸将。 杨涟刚派人传下“召诸将议事”的命令,不到半个时辰,广宁巡抚王化贞、总兵官祁秉忠、副总兵孙得功、参将张存仁等人便先后到了。 王化贞穿着绯色官袍,刚一进厅,便找了个上首的位置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捋着颔下的胡须,眼神斜睨着厅门,心里满是不悦。 杨涟这几日巡访镇武堡、镇宁堡,竟没跟他这个广宁巡抚通过半句话,连文书都没递一份,这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自天启元年任广宁巡抚以来,虽没立下大功,却也自认稳住了辽西局面,杨涟这般“越权行事”,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祁秉忠则站在厅中偏左的位置,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作为元代甘肃右丞朵儿只失结的第九代孙,他虽有蒙古血统,却自幼读儒家典籍,汉化已深,连说话都带着中原士人的沉稳。 到了广宁的这一年以来,他看惯了广宁的贪腐乱象,却因兵权不及孙得功,一直无法插手。 此刻只是握着刀柄,眼神平静地望着地面,等着杨涟到来。 最是坐立难安的,莫过于孙得功与张存仁。 孙得功坐在椅子上,双手反复搓着膝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前几日张秉益派人来广宁联络他,让他一起煽动兵乱,他还没来得及回信,就听说张秉益在辽阳北门被姜弼斩杀了。 如今杨涟带着五千兵马而来,又召他们议事,明摆着是来清算的! 他几次想借口离席,却又怕被杨涟当场拿下,只能硬着头皮坐着,眼神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张存仁坐在孙得功身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扶手。 他比孙得功更慌。 去年他私卖军械给建奴的事,虽做得隐秘,却难保没被锦衣卫查到。 很快。 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杨涟与朱万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杨涟穿着都察院的绯色官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厅内诸人,最后落在王化贞身上,淡淡开口: “王抚台,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与大家商议:关于肃清广宁贪腐、整顿边防之事。” 话音刚落,厅内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到了这个时候。 王化贞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肃清广宁贪腐、整顿边防之事,本就是本抚台的份内之责。 杨都堂,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事先连个风声都没给本抚台透漏?” 话里的“份内之责”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一来是不满杨涟越过他这个巡抚,直接走访各堡、调动兵马,落了他的颜面。 二来是嫉妒。 杨涟带着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走到哪里都被士卒敬畏,连熊廷弼都对其礼让三分,这份圣眷,是他这个“空降”的巡抚望尘莫及的。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僵了下来,祁秉忠依旧面无表情,孙得功和张存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希冀。 王化贞发难,或许能让杨涟乱了阵脚? 只要局面一乱,他们顺势遁出去,召旧部,不管是抵抗,还是逃往草原,总归是有一条生路不是? 杨涟却丝毫不慌,他站在厅中,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封皮印着“锦衣卫密档”的册书,递向王化贞: “王抚台莫急,此事涉及机密,皆是锦衣卫两个月来暗访所得,未敢轻易声张。 抚台且一观,便知为何本都堂要行此‘突袭’之举。” 王化贞伸手接过册书,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掀开第一页时,脸色还是平静的。 可当他看到“孙得功私吞军饷十万两”、“张存仁与建奴细作往来三次”、“广宁卫千户赵三倒卖军械给蒙古”等条目时,手指猛地一颤。 他越往后翻,脸色越白,到最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册书上的每一条罪证,都写得有凭有据,时间、地点、证人,甚至连孙得功把贪来的银子藏在哪个钱庄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怎么会?” 王化贞的声音都发了颤,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涟,之前的不满和嫉妒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和后怕。 “没想到本官治下,竟有如此多通敌贪腐之辈! 是我这个巡抚失察,失职啊! 此事过后,本官定当上表朝廷,自请处分!” 他是真心怕了。 若这些人真的引蒙古南下,他这个巡抚怕是要掉脑袋。 同时,也是顺势服软。 杨涟手握如此确凿的证据,又有皇帝撑腰,他再硬撑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杨涟见他识趣,当即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许多,给了他一个台阶: “王抚台不必如此自责。 锦衣卫查了两个月才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可见他们隐藏得多深。 抚台去年年底才到任广宁,事务繁杂,一时未能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既肯定了王化贞的“无辜”,也暗示了“贪腐已久,非一日之过”,给足了王化贞面子。 人情世故这方面,杨涟还是懂得。 王化贞何等精明,立刻顺着台阶下来,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他站起身,对着杨涟拱了拱手: “多谢杨都堂体谅! 既是如此,这些蛀虫败坏纲纪、通敌叛国,便由本官亲手清理门户,也好向朝廷和广宁百姓有个交代!” 说罢,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孙得功、张存仁二人,厉声喝道: “来人!” 厅外立刻涌入四名身着青色劲装的亲卫,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属下在!” “将孙得功、张存仁,还有册书上列名的赵三、李五等人,尽数抓拿下狱,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王化贞的声音掷地有声,再无半分之前的犹豫。 “什么?!” 孙得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 早知道,在被杨涟带着百余军卒去府上请的时候,就该跑的。 但是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完全放弃。 孙得功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推开身边的亲卫逃跑。 他在广宁经营多年,城外还有五百家丁,只要逃出去,就能投奔蒙古部落! 可他刚挣脱一名亲卫的手,厅门后突然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穿着黑色甲胄,面容冷峻,正是杨涟早已安排好的副将李鸿基。 李鸿基刚因阻击皇太极有功被陛下擢升为副将,此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不等孙得功反应,李鸿基一记重拳就砸在了他的脑门。 那拳头裹着铁手套,力道大得惊人。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孙得功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脚,拖了出去。 一旁的张存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不住地对着杨涟和王化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哭喊道: “饶命!都堂、抚台饶命啊! 罪将知道错了!罪将愿意戴罪立功! 罪将可以去劝降蒙古部落,罪将可以去建奴那边当细作! 求你们饶我一条狗命!” 杨涟看着张存仁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心中更加厌恶了,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戴罪立功?你私通鞑子时,怎么没想过朝廷的恩义? 你克扣军粮,让军户饿死时,怎么没想过‘饶命’二字? 现在还想要活命?晚了!” 他对着亲卫挥了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扒了他的参将甲胄,押入死牢,待清点完他的罪证,一并交由三法司处置!” 两名亲卫上前,粗鲁地扯下张存仁的甲胄,露出里面的绸缎内衬。 张存仁还在哭喊求饶,却被亲卫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议事厅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王化贞看着空荡荡的角落,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却对着杨涟拱了拱手,话语之中,已不见丝毫桀骜。 “杨都堂深谋远虑,本官佩服。” 杨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的祁秉忠等人,声音沉稳: “抚台客气了。肃清贪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整顿军备、安抚军户。只有让广宁的人心稳了,边防才能真正稳固。” “不过,贼首虽除,孙得功、张存仁的党羽还散在城中,他们豢养的家丁更是藏着兵器。 这些人若不连根拔起,日后必成祸患,今日便要一并逮捕,绝不能留!” “都堂说得是!广宁城中的卫所兵、巡抚标营,皆可受都堂节制! 只要能肃清这些蠹虫,需多少人手,尽管调遣!” 方才见了那标注详尽的罪将名录,他早已明白杨涟绝非临时起意,此刻唯有全力配合,才能挽回“失职”的过错。 “很好。” 杨涟颔首,转头对朱万良道:“把广宁舆图拿来。” 朱万良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卷麻布底的舆图,展开在案上。 那舆图比寻常府县舆图精细数倍,墨笔勾勒着广宁城的街巷、堡寨,凡有罪的游击、守备、千总的宅院,都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还注着小字: “李游击宅,家丁三十人,西厢房藏刀弓” “王守备驻东关,家丁五十人,与鲍承先亲卫有勾连”。 连各家丁的驻地名、人数、武器存放处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负责看守武器库的家丁姓名都写在旁边。 王化贞心中暗惊:‘杨涟竟把广宁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连这些微末细节都不放过,看来是早有准备。’ 既然如此 王化贞猛地抬头,语气果决。 “事不宜迟,这还等什么?” “杨都堂,动手吧!” 杨涟不再迟疑,拿起一支狼毫笔,在舆图上划了三道线: “祁总镇,你率本部部众,去东关、北关,擒拿驻守在外的游击、千总,他们的家丁多是骑兵,你部善骑射,正好克制。 朱总镇,你熟悉广宁城内街巷,带标营兵搜捕城中的守备、把总,务必堵住所有后门,不许一人逃脱。 李副将,便带你的‘破虏营’去南关,清缴孙得功、张存仁的家丁家将,他们手里有制式军器,不可轻敌!” “末将遵命!” 祁秉忠、朱万良、李鸿基三人齐声领命。 夜色刚降临,广宁城的三处城门同时响起马蹄声。 祁秉忠的骑兵奔向东关,正撞见试图带着家丁逃跑的游击刘三。 那刘三刚翻上马背,就被祁秉忠一箭射穿马腿,人马摔在地上,家丁们见头领被擒,顿时乱作一团,没半个时辰就被全部制服。 朱万良在城中搜捕,有个守备想从后墙翻逃,刚爬上墙头,就被埋伏在墙外的标营兵拽了下来,连喊饶命的机会都没有。 李鸿基在南关清缴孙得功家将,遇到了些抵抗。 孙得功的家将多是老兵,手里握着腰刀、拿着盾牌,试图冲开一条路。 李鸿基亲自提刀上阵,一刀劈断为首家将的盾牌,大喝一声: “降者免死,顽抗者同孙得功一个下场!” 家将们闻言,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舆图上朱砂圈出的名字,便一个个被划去。 有罪的军将尽数被抓,只有寥寥几人逃亡成功。 他们的家丁也被清缴了武器甲胄,关在卫所的空营里,由重兵看守。 第二日清晨。 杨涟就在广宁巡抚衙署的大堂里,主持了三法司会审。 刑部官员、大理寺官员,皆已到场。 杨涟请了王化贞、祁秉忠做监审,又从锦衣卫调来了先前录好的供词、证物,还传了被贪腐军将迫害的军户、流民当证人。 证据确凿,供词吻合,没一个罪将能狡辩。 有的瘫在地上,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想求饶,却被杨涟冷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三天三夜之后。 会审结束。 杨涟命人在广宁城外的空地上,用黄土夯实了一座两丈高的高台,高台上挂着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写着“肃贪靖边”四个大字。 高台前摆着一排铡刀、刽子手穿着红衣,手里握着鬼头刀,早早地候在那里。 杨涟让人贴出告示,邀请全城百姓前来围观公审。 一开始百姓还带着犹豫,怕惹祸上身,后来见巡抚、都堂都在高台上坐着,才渐渐围了过来。 到最后,高台下面挤满了人,连远处的土坡上都站满了踮着脚张望的百姓。 “带罪将!” 随着杨涟一声令下,兵卒们将被定罪的军将一个个押上高台。 杨涟拿起罪册,逐一念出他们的罪行: “游击刘三,贪墨军粮五千石,私通蒙古,斩!” “守备王二,克扣军饷,殴打军户,斩!” 每念完一个,刽子手便手起刀落,头颅滚落在高台前的竹筐里,鲜血溅在黄土上,染红了一片。 百姓们先是鸦雀无声,待听到刘三、王二的罪行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杀得好!” 紧接着,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有的百姓甚至扔出手里的石头、烂菜叶,砸向那些还没被行刑的罪将。 最后被押上高台的,是孙得功。 他被铁链锁着,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却还想挣扎: “我是副总兵!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杨涟站在高台边,声音洪亮地对台下百姓喊道: “孙得功贪墨军饷十万两,私通建奴,泄露军情,害死我大明士卒三百余人! 此等卖国贼,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刽子手便上前,将孙得功绑在刑架上。 凌迟之刑极为残忍,刀刃落下时,孙得功的惨叫声响彻旷野,有的百姓不忍直视,捂住了眼睛,有的却咬着牙,盯着刑架,像是要亲眼看着这个蛀虫被千刀万剐。 杨涟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又望向远处列队的明军士卒,高声道: “今日行刑,不是为了逞凶,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在辽东: 贪腐者死! 通敌者死! 害民者死! 日后若有敢步孙得功后尘的,便是这个下场!” 众将士闻言,心有戚戚,齐声高呼: “不敢!” “今日之后,凡有冤屈者,尽可陈来! 欠饷者,本都堂会替陛下给你们补齐军饷! 被占田地者,本都堂会按照黄册重新划分土地。 ” 在杨涟迅雷杀蠹,加宽抚军户、百姓的连招之下,广宁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另外一边。 镇武堡、西平堡、镇宁堡、闾阳驿、大凌河堡等地,也按着约定好的时间一起动手。 虽有几处出现了小混乱,但在早已布好的兵力面前,混乱很快就被平定,所有罪将无一漏网。 按照杨涟的指示,派出去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将其审问定罪之后,便立即在镇武堡、西平堡、镇宁堡、闾阳驿、大凌河堡等地外设公审台,当着各地军户、百姓们的面,将这些蠹虫一一问罪。 罪行大的,甚至凌迟、剥皮实草。 罪行小的,也够斩首的罪行,各个人头落地。 一时之间,广宁肃然! 百姓更是高呼陛下万岁,杨都堂英明! 杀了人之后,便是锦衣卫抄家了。 待各地的抄家清单汇总到杨涟手中时,连见惯了官场贪腐的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爆了粗口。 他娘的。 这么多钱财、田地,甲胄 这些蠹虫,着实该千刀万剐的杀! 杀一次,还抵不过他们的罪行! ps: 8900字大章! 求月票! 求订阅! 另外: 作者君在广东,马上来台风了。 希望不会断电断网,不然作者君码不了字了. (本章完) 第414章 千万脏银,抚蒙制奴 第414章 千万脏银,抚蒙制奴 广宁府衙后院的空地上,此刻被堆积如山的财物占得满满当当。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成箱成箱的现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杨涟站在这片“银山”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只装满银子的木箱。 那银子沉甸甸的,每一块都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却让他的心沉得发慌。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官员,在京城任职时,也曾见过户部库房里堆积的钱粮,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码放在眼前的现银,就用六十多个大木箱装着,每个木箱能装五万两,六十箱便是整整三百万两。 这些银子若是用骡马运送,得需要上百匹骡马才能拉完,而这还只是赃物里最直观的一部分。 旁边的案几上,还堆着一迭迭地契和商铺契约。 最上面一张地契上写着“辽阳城南屯田三千亩”,下面盖着官府的红印,却被孙得功用私章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翻,有广宁城内最大的绸缎庄、当铺的契约,甚至还有与蒙古部落交易人参、木材的私商契约。 “都堂,这是清点后的册子。” 一名锦衣卫校尉捧着一本账册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除了三百万两现银,还有商铺四十二间、屯田三十万亩、宅院十七处,另外从孙得功府中搜出的金玉器物、绫罗绸缎,折算下来也有五十多万两。 所有财物合计,约六百八十万两。” “六百八十万两……” 杨涟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若是把辽阳、沈阳两地抄出的赃物加起来,岂不是能凑出两千万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几乎相当于大明两三年的国库收入,这些辽东的蠹虫,哪来这么多银子? 但这个疑惑,很快就被想明白了。 他毕竟在朝中任职多年,对辽东的军饷情况了如指掌。 每年朝廷拨给辽东的军饷,少则五百万两,多则六百万两,可这些银子到了辽东,却像被海绵吸走了一样,真正能到士卒手里的,不足一成。 “文官漂没三成,武官侵吞七成……” 所谓“漂没”,便是文官们借口运输损耗、账目亏空,截留三成军饷。 而武官们则更直接,要么虚报兵额吃空饷,要么克扣士卒粮饷,硬生生吞下七成。 这么算下来,每年至少有四百五十万两军饷流入私囊,十年累计下来,单是军饷一项,就能追回四千五百万两以上。 更不用说辽东的屯田和走私收益了。 辽东多山林,盛产人参、貂皮、木材,这些都是中原稀缺的宝物,许多将领便借着军户的劳力,私开屯田、垄断山货交易,每年能赚上百万两。 西平堡的参将鲍承先,光是靠克扣士卒的粮饷、逼迫军户为他采参,每年就能入账五千多两。 广宁副总兵孙得功更狠,他垄断了广宁到蒙古的木材交易,每年光这一项就能贪上万两,再加上吃空饷、卖官爵,十年下来攒下百万身家毫不奇怪。 “这么算下来,广宁抄出六百八十万两,倒是不算多,甚至……还少了。” 杨涟忽然回过神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向那名锦衣卫校尉,语气严肃: “清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账目对不上的地方?比如有些器物、银子没登记在册?”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都堂,确实有几箱银子的数目比预期少了些,还有几件从张存仁府中搜出的金器,说是遗失了一件,属下正打算彻查。” “必须查!” 杨涟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些赃物,是陛下的钱,是朝廷的军饷,是辽东军户的救命钱,岂能让下面的人私吞? 告诉锦衣卫,把参与抄家的兵卒、吏员都查一遍,但凡有私藏赃物的,一律按同罪论处!” 杨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又落在那迭地契上。 他忽然想起为什么抄不出这么多钱财出来了。 从抄家孙得功便可窥得猫腻。 孙得功府中有十六个小妾,每个小妾都有单独的院落,院里的摆件全是金玉做的,连丫鬟穿的衣服都是绫罗绸缎。 这些白的银子,本该用来给士卒买冬衣、买兵器,却被这些蠹虫用来享乐、糟蹋。 想到那些因为没粮饿死的军户,杨涟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若是没有被其挥霍,说不定,这抄得的钱财数目,将会更多! 不过,六百八十万两,也是个天文数字。” 杨涟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十分冷静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对亲卫道: “把这些账目整理好,快马送往京城,呈给陛下看。 让陛下知道,辽东的贪腐有多严重,也让天下人知道,这些蛀虫是如何啃食大明的根基的!” 随后几日。 抄家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杨涟的脚步已迈向广宁军政改革的深处。 他从随行军中抽调十余名兵部吏员,又从锦衣卫中择取熟悉军籍的校尉,组成了一支临时勘核队,直奔广宁卫的军籍库房。 那里堆着近十年的兵册、粮册。 “按册点验,一人一籍,不得有半分虚漏!” 杨涟站在库房门口,对着勘核队沉声吩咐。 吏员们当即搬出木箱,将兵册摊在临时搭起的长案上,一页页核对姓名、年龄、籍贯。 另一边,校尉们则带着兵册前往各营,逐个点验士卒。 有的士卒名册上写着“年二十五,能拉强弓”,到了营中却见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兵,连两石弓都拉不满。 有的名册上列着“步兵五十人”,营中却只站着二十来个面黄肌瘦的兵卒,一问才知其余三十人都是“挂名”的空额。 这般忙碌了近半个月,勘核结果送到杨涟面前。 见到这结果,连见惯了贪腐的他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广宁在册兵卒号称三万,实际核查下来,能战的士卒不过一万八千,足足四成都是虚冒的名额! “每年朝廷拨给广宁的军饷近两百万两,按三万兵额发放,可实际只用养一万八千人,这中间近八十万两,全被这些将领吞进了肚子里!” 杨涟将勘核册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满是怒火。 他走到舆图前,忽然冷笑一声: “难怪辽东总是打不了胜仗,难怪去岁熊经略要直捣赫图阿拉、剿灭建奴的时候,这些人拼了命地阻止。能不阻止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账册上的数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一年从大明国库吸血四五百万两,再借着走私人参、貂皮,通蒙古、通建奴,又是一笔横财,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辽东太平了,朝廷不用再拨这么多军饷,他们的财路不就断了? 这些蛀虫,巴不得辽东乱下去,好让他们继续中饱私囊!” 杨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此刻。 愤怒无用,唯有革除弊政,才能让辽东重焕生机。 他当即说道: “即刻行文各营,将虚冒的兵额全部剔除,按实际人数重新造册,今后每月军饷直接发到士卒手中,由锦衣卫、兵部、都察院监督发放,任何人不得截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么一来,每年至少能给朝廷省下百万两军饷,这些钱,正好用来补充军械、改善士卒待遇。” 解决了军饷虚冒的问题,杨涟又将目光投向那些被盘剥的军户。 他让人调出锦衣卫此前核查的“被占军田名录”,派吏员逐户走访,确认哪些军户的田地是被将领强占,哪些是因欠饷被迫抵押。 待核查清楚后,他从抄没的赃银中拨出二十万两,给那些因克扣粮饷而挨饿的军户每户发放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同时赎回被占的军田,归还给原主。 “这银子是你们应得的,是朝廷欠你们的!” 杨涟亲自到城郊的军户村,看着吏员将银子递到军户手中。 往日里,这些军户个个面黄肌瘦,衣服补丁摞补丁,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如今接过银子,有的老军户当场就红了眼,颤巍巍地摸着银子,反复确认“这真是给俺的?” 年轻些的军户则攥着银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连声道“多谢都堂,多谢朝廷,多谢陛下!” 这些人凉了的心,重新被这些银子暖热乎了。 除了补偿军户,杨涟还从流落广宁的流民中遴选辅兵。 凡年满十六、四十以下,身体康健者,皆可报名,编入各营协助守城、运输粮草,每月发米5斗、银一钱。 消息传开,流民们蜂拥而至,短短五日就招募了三千余人。 这些流民此前要么沿街乞讨,要么靠挖野菜度日,如今有了差事、有了稳定的收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广宁街头的乞讨声也少了许多。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广宁便像是换了人间。 往日里,城郭内外一片萧条,军户们闭门不出,流民蜷缩在墙角。 如今,市集上的商贩多了起来,军户们拿着银子去买粮食、布料,孩子们在街头追逐嬉戏,连守城的士卒都挺直了腰杆,甲胄虽旧却擦得锃亮。 更有百姓自发凑钱,在城门口给杨涟立生祠,却被他亲自制止。 “诸位乡亲,万万不可!” 杨涟站在生祠的木料前,对着围拢的百姓拱手道: “我杨涟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大家给我立祠,而是为了让辽东太平、让大家能安居乐业。 今后你们好生种田、守业,有粮吃、有衣穿,便是对朝廷最好的回报” 说罢,他让人把木料分给贫苦百姓,用来修补房屋。 百姓们见他执意不肯,便凑钱做了一把万民伞,伞面上绣着“清正廉明”“为民做主”八个大字,敲锣打鼓送到府衙。 杨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却将伞挂在府衙门口,对众人道: “这把伞,是给所有为辽东办事的官员看的,提醒我们要对得起百姓的信任。” 一旁的广宁巡抚王化贞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羡慕,甚至有些发酸。 他到广宁半年,虽也做了些事,却从未得到过百姓这般拥戴。 可看着杨涟忙碌的身影,看着广宁日新月异的变化,他心中的嫉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 “杨涟是有真本事的。” 王化贞暗自感叹。 “若我能像他这般,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尽职尽责整顿边防,等将来离开广宁时,想必也能得到百姓的认可,收到一把属于自己的万民伞。” 那日之后,王化贞主动找到杨涟,提出要协助他整顿广宁的民政——核查户籍、修缮水利、安抚流民。 杨涟欣然应允,两人分工合作,一个主军政,一个主民政,广宁的气象愈发清明。 与广宁的整顿遥相呼应,辽阳、沈阳两地的革弊风暴亦如惊雷般席卷开来。 此时的辽阳府衙内,几案上堆迭的军籍册、粮饷账册足有半人高,兵部派来的主事们正逐页核对,不时停在“李二狗”“王阿三”这类重复出现的名字上。 这些都是武官们虚设的兵额,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每年六两银子的空饷。 “大人,辽阳左卫在册兵卒七千三百人,实际点验仅四千一百人,虚额竟占四成!” 一名主事捧着账册匆匆来报,声音里满是震惊。 孙承宗站在舆图前,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何止左卫,右卫、中卫的虚额也都查出来了,这些年被吞掉的军饷,够给辽东士卒换三批冬衣了。” 经过两个月的彻查,从辽阳的参将到沈阳的千总,但凡沾了贪腐、通敌的蠹虫,几乎都被锦衣卫的密探揪了出来。 他们原以为能靠着旧年的关系网蒙混过关,却没料到熊廷弼与孙承宗这次动了真格。 当然,也有漏网之鱼。 比如沈阳卫的一个百户,听闻风声后连夜弃官逃到了山林之中,朝着建奴的方向去了。 被迫投了建奴。 还有辽阳的一个典吏,把贪来的银子换成了玉器,藏在乡下的亲戚家,却再也不敢拿出来用。 这些人虽暂时逃过一劫,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只能像耗子般躲着,再也不敢也没能力做贪腐之事。 而两地抄出的赃物,更是让见惯了场面的熊廷弼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阳总兵府的后院里,六十多个朱漆木箱整齐排列,打开时银锭的白光几乎晃瞎人眼,清点下来竟有四百万两现银。 孙承宗在辽阳,也抄出了四百万两现银。 “加上玉器、商铺、宅院,两地赃物合计,足有一千三百多万两!” 熊廷弼捧着清点册,声音里满是痛惜。 “朝廷每年拨给辽东六百万两军饷,近十年算下来,竟有大半都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 去年冬天,辽阳有三百多军户冻饿而死,这些人却在府里搂着小妾喝暖酒,良心都被狗吃了!” 怒归怒,熊廷弼处置却半点不含糊。 熊廷弼、孙承宗效仿杨涟的做法,在辽阳、沈阳两地都设了公审台。 他这个辽东经略使亲自念诵罪证,每念一条,台下士卒的怒吼声便高过一分。 最后,这些蠹虫全被押到城外斩首,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足足挂了三日,以儆效尤。 可就在沈阳的整顿刚入尾声时,意外却悄然而至。 一支数千人的蒙古骑兵突然从草原南下,直扑沈阳周边的屯田区,所过之处,军户的粮草被抢,房屋被烧。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林丹汗的弟弟粆图台吉。 自林丹汗去年兵败被俘后,察哈尔部便分崩离析,他的儿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与粆图台吉争夺汗位,各自拉拢万户长。 粆图台吉见张秉益在辽阳作乱,便想趁机南下劫掠,抢些粮草人口,好壮大自己的势力,却没料到张秉益早已败亡,更没料到如今的辽东明军,早已不是一年前那般孱弱。 “来得正好!” 熊廷弼接到消息时,正在查看新造的火铳,闻言当即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我命令,威虏伯刘兴祚率五千骑兵为先锋,援辽总兵陈策率一万步卒车营随后,务必将这股蒙古人全歼!” 刘兴祚接到命令,当即集合所部兵卒。 他的麾下骑兵,人人身披玄铁打造的鱼鳞甲,胯下战马皆是从建奴和察哈尔部缴获的三河马。 这类马耐力强、速度快,一人配备三匹,可昼夜奔袭。 待所部集合完成,刘兴祚也不浪费时间。 他当即翻身上马,对着身前的兵卒喊道: “儿郎们,蒙古人敢来咱们辽东撒野,今日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大明的铁骑!” 话音未落,五千骑兵便如一阵黑风般冲出营门,朝着蒙古骑兵劫掠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陈策的步卒车营也迅速行动起来。 士卒们推着战车,提前堵住蒙古人离开的关口。 在蒙古骑兵的退路两侧布下阵形,鹿角埋入地下,火铳手列成三排,枪口对准前方的开阔地,只等刘兴祚将蒙古人驱过来。 粆图台吉此时还在忙着抢夺军户的粮草,他的骑兵们扛着粮食、赶着牛羊,乱作一团。 忽听得远处传来马蹄声,抬头便见一队明军骑兵疾驰而来,玄铁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 蒙古骑兵顿时慌了,纷纷翻身上马,想要逃跑,却哪里来得及。 刘兴祚早已将骑兵分成五队,从不同方向穿插,将蒙古骑兵切割成小块,不让他们形成阵型。 “杀!” 刘兴祚一马当先,弯刀劈下,一名蒙古骑兵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他的骑兵们也个个奋勇,玄铁甲能挡住蒙古人的弓箭,而明军的弯刀却能轻易划破蒙古人的皮甲。 蒙古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朝着西南方向逃窜,却正好撞进了陈策布下的包围圈。 “放铳!” 陈策一声令下,三排火铳手依次射击,“砰砰砰”的铳声在旷野上回荡,蒙古骑兵纷纷倒地。 没被打中的想要冲过鹿角阵,却被明军的长枪捅死在阵前。 粆图台吉见势不妙,想要策马突围,却被刘兴祚盯上。 刘兴祚策马追上,一记重鞭抽在他的马腿上,战马受惊倒地,粆图台吉摔在地上,刚爬起来便被明军士兵按倒在地,绳捆索绑。 这个倒霉蛋,不仅劫掠不成,反倒是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敢来劫掠辽东?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刘兴祚先是啐了一口唾沫,接着对着亲卫喊道:“将此獠送至白虎堂,交给经略公处置!” 很快。 粆图台吉便被押解到沈阳经略公府,白虎堂中。 刚押解到堂的粆图台吉还跪在地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着,甲胄上的血污凝结成黑褐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惊惧。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断头台,毕竟刚率部劫掠了明军的屯田,手上沾着辽东军户的血。 可熊廷弼却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开口:“粆图台吉,你以为本经略会杀你?” 这话让粆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张了张嘴,却因为紧张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熊廷弼走到案前,用似草原上的野狼一般凶狠的眼神盯着他。 “你放心,本经略使不会杀你。” “毕竟,杀你容易,可杀了你,察哈尔部的乱局只会更糟。” “林丹汗死后,你与额尔克孔果尔额哲争夺汗位,草原各部都在观望。 本经略要的,不是一个分裂的察哈尔,而是一个能为大明所用的察哈尔。” 粆图这才稍稍镇定,却依旧不敢起身,只是低声问道: “经略公……您的意思是?” 呵呵。 熊廷弼冷笑一声,说道: “本经略不仅不杀你,还要放你回草原,助你一统察哈尔部。” “但你得先明白,为什么是你,不是额哲。” 听到这句话,粆图台吉顿时激动起来了。 原来他不仅不用死,还可以得到大明的支持? 他当即说道:“因为我粆图愿意给经略公做狗!” 熊廷弼摇了摇头,说道:“想要给我熊廷弼做狗的,在草原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能够得到我的支持,你说,你的大侄子额哲会不会给本经略做狗?” 此话一出,粆图顿时面色剧变。 熊廷弼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当即说道: “你可知额哲的母亲苏秦,如今是什么身份? 她是皇太极的侧妃,去年林丹汗兵败后,皇太极亲自去草原将她接走,还封了‘淑妃’。 现在额哲身边的谋士,有一半是皇太极派去的人。 若是让额哲一统察哈尔,将来我平定建奴之时,察哈尔部便是他们的左膀右臂,你说,本经略能让这种事发生吗?” 粆图浑身一震,这才明白其中的关节。 他此前只知道额哲有建奴撑腰,却不知苏秦已是皇太极的妃嫔,这般算来,额哲若真成了察哈尔汗,整个草原南部都会落入建奴的势力范围,到时候他这个败将,怕是连藏身之地都没有。 “至于科尔沁部……” 熊廷弼话锋一转。 “这段日子以来,大明扶持科尔沁,给他们粮种、铁器,是为了让他们牵制建奴。 可草原部落素来‘强则叛,弱则附’,若是只靠科尔沁一家,将来他们势力大了,难免不会生出二心。 本经略要的,是让察哈尔与科尔沁相互制衡,谁也不敢轻易倒向建奴。 而你,便是制衡科尔沁的关键。” 这番话像一盏灯,彻底照亮了粆图心中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熊廷弼不杀他,不是仁慈,而是有更大的算计。 用他来对抗额哲、牵制科尔沁,将整个草原的局势牢牢攥在大明手中。 想到这里,他再也不敢怠慢,连忙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经略公英明!粆图此前糊涂,冒犯大明疆土,若经略公肯给粆图一次机会,粆图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熊廷弼看着他俯首帖耳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走上前,亲自弯腰解开粆图身上的绳索,又示意亲兵搬来一张椅子: “起来吧,坐下说话。本经略要的不是你的口头承诺,是实打实的归顺。” 粆图站起身,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却不敢真的坐下,只是垂手立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辽东经略,远比林丹汗、皇太极更有城府。 几句话便将草原的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还给他指了一条“生路”,却也将他牢牢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你且听好本经略的条件。” 熊廷弼一双虎目,紧紧的盯着粆图。 “第一,你回去后,要尽快收拢察哈尔部的散部。 第二,这个月内,你必须将你的家眷,包括你的母亲、妻子和三个儿子,都迁到沈阳来居住,大明会给他们安排宅院、供给衣食,算是……彼此的信任凭证。” “若是你能做到以上两点,我大明可以给你支持,给你一百副盔甲,给你能够招兵买马的粮草。” 粆图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人质”的意思,可转念一想,若是不答应,自己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白虎堂。 更何况,熊廷弼肯给他盔甲粮草,还帮他对抗额哲,这点条件并不算苛刻。 他当即躬身:“粆图全听经略公安排!家眷本月内必到沈阳!” “很好。” 熊廷弼点了点头,对门外喊道:“传本经略的命令,从库房调一百副玄铁鱼鳞甲、五千石粮草,给粆图台吉送去。” 亲兵领命而去,粆图听到“一百副玄铁鱼鳞甲”时,眼睛顿时亮了。 这种盔甲轻便且防御力强,是明军的制式装备,他此前在战场上见过,一直眼馋却得不到。 如今熊廷弼大方相赠,足见诚意,也让他更有信心收拢部众。 “这些盔甲粮草,是大明给你的第一笔支持。” 熊廷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警告。 “若是你能在半年内稳住察哈尔部的局势,本经略还会给你更多。 包括火铳、铁器,甚至帮你开通与大明的互市。 可若是你敢背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扫过粆图,那眼神里的冷意让粆图浑身一寒。 粆图连忙再次跪倒在地。 “粆图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必遭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将来察哈尔部的刀,只会对准建奴与其他反对大明的人,绝不会对着大明!” 熊廷弼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前扶起他: “起来吧。今日便让你带着盔甲粮草回草原,记住,你能有今日,是大明给的。 你将来能成为察哈尔汗,也是大明帮的。 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粆图重重颔首,转身走出白虎堂。 出了白虎堂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威严的府邸,心中清楚,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与大明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白虎堂内,粆图离去之后。 熊廷弼再次拿起草原舆图,眼神在察哈尔、科尔沁、赫图阿拉三地之间来回移动。 周文焕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着他的动作,轻声道: “经略公这一步棋,走得妙啊!既断了皇太极的左膀,又制衡了科尔沁,草原的局势,这下彻底在咱们掌控之中了。” 熊廷弼立在白虎堂的舆图前,脸上却没有半分处置粆图台吉后的快意。 在他看来,林丹汗兵败后的察哈尔部不过是群龙无首的散沙,蒙古诸部纵有野心,也掀不起撼动大明的风浪。 大明困扰百年的草原难题,如今已有制衡之策,只需假以时日,便能徐徐图之。 此刻,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草原,牢牢定格在舆图东北方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地名上。 赫图阿拉。 “蒙古人,不值一提。这辽东地面上,唯有那个皇太极,勉强配做我大明的对手。” “现在,本经略想的,都是如何对付建奴!” “经略公。” 这个时候,亲卫捧着一份密报上前,躬身道, “启禀经略公。据抚顺关探子回报,皇太极近日派了阿济格率领两百精骑在关外游弋,接应了不少从沈阳、辽阳逃出去的人。 多是些没入名册的小旗官、家丁,还有几个贪腐数额不大的典吏。” 熊廷弼闻言,面色不变。 “清扫辽沈两地,难免有几只漏网的阿猫阿狗。 这些人官职最高不过百户,连辽阳卫的布防图都没见过,能泄露什么有用的情报?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眼下要紧的,不是追剿这些小鱼小虾,而是两件事: 一是彻底整饬辽沈,二是筹备对建奴的战事。” 整顿辽东绝非斩了几百个贪腐官员便能了事。 更是要安民心、定军心。 熊廷弼当即说道: “之前被克扣粮饷的军户,要把赃款里的三成拨出去补发给他们。 去年冬天冻毙士卒的家属,每户给五两抚恤金。 要让士卒们知道,朝廷记着他们的苦,不会再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另外,辽沈两地的流民,要尽快编入户籍,分给荒田。 城中被烧毁的民房,由官府出木料帮着重建。 只有百姓安了,士卒才能无后顾之忧。” 最关键的,还是官吏的补缺。 “辽沈两地空缺的两百多个职位,从今日起,只选两类人: 一是在此次整顿中立场坚定、清廉奉公的。 二是在军中战功卓著、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的。 那些靠着关系、想着捞钱的,一概不用!” 话音刚落,周文焕又递上一份关于辽东粮草的军报,眉头微蹙: “经略公,辽东每年需军粮一百零八万石、马料四百万石,合计近五百万石。 往年朝廷要从江南调运三百万石,光运输成本至少三百万两银子。 漕运过黄河、陆路翻山海关,每运一石粮,就要耗费一两银子,实在是耗不起。” “所以,开春后的屯田,才是重中之重。” 熊廷弼接过军报,话语之中,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如今辽沈的贪腐肃清了,军户们有了田、有了粮,愿意屯田的人自然多了。 只要把沈阳周边的万亩荒田开垦出来,再修复辽阳的灌溉渠,不出两年,辽东的粮食自给率就能从两成提升到七成以上。” 他掰着手指算道: “到时候,每年只需从江南调运一百万石粮,能省两百万石的调运量,光运输成本就能省下两百万两。” 白虎堂中的亲卫听得热血沸腾,当即问道: “既然如此,那何时才能对建奴动手?去年咱们差一点就端了赫图阿拉,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熊廷弼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赫图阿拉,语气里满是必胜的笃定: “整顿辽东慢不得,剿灭建奴急不得。” “等开春的屯田安排妥当,官吏也补全了,军粮、马料都囤足了,便是收拾建奴的时候。” “去岁未能一战而定建奴,是因为粮饷不足、人心不齐,还有内奸作祟。可如今不一样了!” “火药方面,咱们从朝廷运来的万斤火药,已经囤在沈阳火药库了。 兵员方面,辽沈两地整顿后,留下的六万精锐,个个都是能战的汉子。 更有科尔沁部可以调动。 漕运、陆路都安排妥了,不会再像去年那样断粮。 军户有了田、百姓安了家,都盼着咱们能打跑建奴,还辽东一个太平!”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都在咱们这边。 皇太极,不过冢中枯骨罢了!” 说着,熊廷弼冷笑两声,心里想道: 皇太极,你不是想靠着那些逃兵探听消息吗? 不是想在抚顺关耍小聪明吗? 多去做梦罢! 待开春后 我大明天兵压境,本经略倒要看看你,如何抵挡! ps: 9200字超级大章! 求订阅!求月票!!!! (本章完) 第415章 建酋蹙境,九边暴动 第415章 建酋蹙境,九边暴动 天启二年三月的辽东,温度已经上升回暖了。 但要说入春了,那倒还没有。 甚至赫图阿拉还在飘雪了。 这是辽东特有的“桃雪”,明明已是江南草长莺飞的时节,这里却还飘着能落满肩头的冷雪。 此刻。 大金国的皇宫偏殿,皇太极穿着件玄色的皮袍,他负手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把人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很快押着一个浑身瑟缩的人影进来。 正是从沈阳逃来的百户陈春。 陈春的衣甲又破又脏,甲片上还沾着泥雪,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一进殿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接着便不停地磕头。 “奴才陈春,参见大汗!求大汗收留!” 皇太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背影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起来回话。沈阳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陈春这才敢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大、大汗,都完了! 沈阳的官儿们,差不多都被熊廷弼抓了! 奴才是恰好在外城轮值,听到弟兄们说‘要查贪腐’,又看到锦衣卫的人在城门口盘查,才趁乱混出城门,一路跑过来的…… 其他的弟兄,要么没反应过来就被抓了,要么想反抗,却被提前埋伏的兵卒堵在家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当时的混乱,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恐惧: “熊廷弼那厮,下手又快又狠! 听说他提前查了两个月的账,连谁私吞了多少军粮、谁家藏了多少赃银,都摸得一清二楚。 动手那天,城门、军营全被封了,根本没人能跑掉!” “这么说,辽东是乱不了了?” 皇太极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失望。 他原本还盼着张秉益的兵变能搅乱辽东,盼着这些逃出来的明官能带来“大乱”的消息,可没想到,熊廷弼竟把局面控得这么死。 “是、是乱不了了!” 陈春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主要是那些底层的军卒,现在有饷拿、有饭吃,根本没多少怨气! 若是换在一年多前,熊廷弼敢这么抓人,军卒们早反了! 可现在…… 没人跟着闹啊!” “一年多前……” 皇太极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飘向窗外的风雪,像是陷入了回忆。 一年多前,他的父汗努尔哈赤还在,大金还握着开原、铁岭两座重镇,能时不时派兵去劫掠辽东的村落,那时的明军,连守城门都嫌兵力不足。 可如今,父汗战死,开原、铁岭丢了,大金只能龟缩在赫图阿拉,连抚顺关都不敢轻易靠近。 这一年多的变化,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春,语气又沉了几分: “你在沈阳待了这么久,就没听到些有用的情报? 比如熊廷弼的兵力布置,或者明军的粮草囤放地?” 陈春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窘迫的神色,头埋得更低了: “大、大汗恕罪!奴才那个卫所,在沈阳外城,根本不沾前线的边…… 而且,熊廷弼抓了我们这些人之后,当天就换了防,把外城的兵都调到内城去了,新派来的兵都是生面孔,奴才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说了半天,竟是半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皇太极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以为这些逃兵能带来些明军的虚实,没想到竟是些只知道贪腐、连军情都摸不到的草包。 但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耐,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你也算是从沈阳逃出来的,知道些明人的虚实。 下去吧,那些从沈阳、辽阳逃来的降人,都归你统管,编一个汉军牛录,你做牛录额真。” 陈春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逃兵,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没想到皇太极竟会给他官做! 他连忙又“咚咚”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声音也激动得变了调: “奴才谢大汗恩典!谢大汗! 若是熊廷弼那厮敢率军攻来,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大汗杀了他! 定不辜负大汗的信任!” 皇太极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模样,眼神之中有些鄙视,但还是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很好。本汗要的,就是你这份锐气。下去吧,好好约束那些降人,别让他们惹事。” “是!奴才遵旨!” 陈春又磕了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殿门,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春佝偻着身子退出偏殿后,殿门“吱呀”一声合上,皇太极脸上那抹强撑的平静终是彻底碎裂。 “哼!” 他先是冷哼一声。 接着右手猛地攥成拳头。 方才对着降卒时的沉稳,此刻全化作了压抑不住的烦躁。 “废物!一群废物!” 皇太极低声咒骂,脚步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散落的炭灰,留下凌乱的痕迹。 他原以为,熊廷弼肃清辽东贪腐,定会激起那些蛀虫的反扑,哪怕乱不起来,至少也能让大批官吏出逃。 到时候他既能收拢这些熟悉辽东防务的人,又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明军的布防情报,说不定还能趁机南下劫掠,补充大金早已空虚的粮库。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逃到赫图阿拉的人里,官职最高的不过是个百户,连沈阳卫的中层将领都没有。 这些人要么只知道自己卫所的琐碎事,要么在熊廷弼动手前就被调离了要害岗位。 别说明军的火铳数量、粮草囤积地,就连辽阳新换防的总兵是谁,都答得含含糊糊。 “连半点有用的情报都挖不出来,留着这些人,除了多耗粮食,还有什么用?” 皇太极停在殿中那幅褪色的辽东舆图前,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更让他心焦的,是物资的断供。 从前,他靠着辽东的贪腐官吏,能把山里采的辽参、猎户打的貂皮,通过商贾的路子卖给明国,换回来粮食、铁料和修补甲胄的丝线。 那些胆子大的辽东商户,还会偷偷给大金送盐和火药,赚这刀口舔血的钱。 可现在,熊廷弼把辽东的蠹虫几乎斩尽杀绝,商贾没了内应不敢再贸然北上,辽东商户更是被明军盯得死死的。 大金的粮仓里,去年冬天剩下的粮食只够支撑三个月。 铁匠铺里的铁料早就空了,连阿济格麾下骑兵的马掌都快钉不上了。 最要命的是火药,库存只剩不足百斤,连守住赫图阿拉的城墙都不够。 “呼~~”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桃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提醒他局势的严峻。 不能慌,他是大金的汗,父汗努尔哈赤留下的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从辽东转向西边的草原。 他在思索破局之道。 林丹汗兵败后,察哈尔部分裂成两部,额哲年纪小,背后有他撑腰,可粆图台吉手里也有几个万户。 还有科尔沁部,现在已经是明国的狗了。 不过 他倒是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他能稳住赫图阿拉,再派人去草原拉拢额哲、炒,哪怕只能让蒙古诸部保持中立,大金也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就在他心里刚有几分盘算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 “大汗,两红旗旗主阿敏贝勒求见!” “让他进来!” 皇太极话音刚落,阿敏裹着一身风雪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焦急,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直接上前一步道: “大汗!不好了!赫图阿拉周遭的山林里,开始出现明军斥候的影子了!” “什么?” 皇太极猛地抬头,脸上的最后一丝从容也消失了。 他快步走到阿敏面前,抓住对方的胳膊追问: “看清楚了?是明军的斥候?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看清楚了!” 阿敏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都是穿着黑色劲装的,背上背着短铳,骑着快马,上午在城东的苏子河沿岸出现了三拨,下午又有人在城西的山口看到了。 人数不多,每拨只有五六人,可他们一直在转悠,像是在画地形!” 皇太极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心沉得像是坠了块铅。 两军交战前,斥候必先出,探查地形、摸清守军布防、估算粮草储备,等斥候把情报汇总完毕,后续的大军就会顺着斥候探好的路压上来。 “两军未动,斥候先行……” 皇太极低声呢喃,面色难看。 “这么说,熊廷弼已经准备好对赫图阿拉动手了?” 殿内的烛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皇太极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的凝重。 阿敏站在一旁,看着大汗沉默的样子,也不敢出声。 明军斥候的出现,意味着那场决定大金生死的大战,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皇太极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向阿敏,说道:“到了现在,退缩的话,不用说了,趁着最后的时间,在赫图阿拉周围构筑堡寨,同时训练兵卒,准备开春后的一战。 胜了,便是立国之战。 败了,我大金,便真的不复存在了。” 阿敏点了点头。 现在的大金,已经到悬崖边上了。 往后一步,就是死! 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十日后,时序踏入三月下旬。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终于褪去了冬末的凛冽,多了几分春日的味道。 清晨的风掠过人脸,不再像腊月里那般刮得人脸颊生疼,反而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 不过。 入春虽久,但北京城的雨水却少得可怜,连皇城根下的护城河水,都比往年浅了半截,露出了河底的鹅卵石。 可即便如此,城郊的田地里,却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老农们扛着锄头,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踩着晨露走进田里,弯腰将土块敲碎。 那些土块硬得像石头,一锄头下去能溅起细土,他们却不嫌累,额头渗着汗,嘴角却带着笑。 “今年有井水浇地,不怕旱!” 一个老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望着田埂边那口新打的水井,眼里满是感激。 这井,是去年冬天皇帝下旨凿的。 那会儿北直隶刚遭了场冬旱,麦苗都蔫了,朱由校便急召工部和科学院的人,琢磨着怎么能多打井、多找水。 先是疏导了永定河、潮白河的旧渠,把河水引到城郊的田边。 接着又让科学院改良了钻井的法子,就是那“冲击式顿钻法”。 还定下了“相井地、立石圈、凿大窍、扇泥、卜竹、凿小窍”六道工序。 就说这“相井地”,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凿,得让老农带着科学院的工匠,看地势、摸土壤。 若是土色发黑、手捏成团,底下十有八九有水。 若是土色发黄、一捏就散,那便得换地方。 “立石圈”更是讲究,得用西山采的青石板,一圈圈垒在井口,高出地面二尺,防止雨水灌进去,也防着孩童掉下去。 到了“凿大窍”,工匠们得轮着挥起三十多斤重的铁凿,对着地面一下下砸,震得胳膊发麻,一天也就能凿个三五尺深。 凿出来的泥块,还得用竹编的“扇泥筐”一点点吊上来,这便是“扇泥”。 等凿到一定深度,再“卜竹”。 选那些粗细均匀、没有虫蛀的楠竹,剖开成两半,再拼成圆筒,一节节接起来下到井里当井壁,防止塌方。 最后“凿小窍”,用细凿把井底的土层凿透,等清水慢慢渗出来,这口井就算成了。 这般凿出来的井,最深能到一二百丈,在这地下水还没被过度开采的年月里,几乎每口井都能打出水来。 如今城郊的田埂边、村口旁,到处都能瞧见这样的石井,井口挂着木桶,农妇们两人一组,抬着扁担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咚咚”的响,清水洒在田地里,溅起细小的土。 只是没有抽水机,单靠人力抬水,效率终究还是低。 一个壮劳力一整天不停地打水,也就能浇个半亩地,若是种小麦,这点水远远不够。 好在朱由校早有准备,去年就调了大批番薯种,分到北直隶的农户手里。 这番薯耐旱,就算灌溉跟不上,只要能浇上一两遍水,到了秋天也能有好收成。 一亩地能收个三四百斤,比小麦多了一倍还不止,正好能补上灌溉效率低的短板。 尤其是现在番薯已经推广出去了,也有了需求,百姓也愿意种了。 除了番薯,今年田里还多了些新鲜玩意儿。 从“西夷”那里换来的玉米。 那玉米种子黄澄澄的,颗粒比黄豆还大,老农们初见时都不敢种,怕种坏了耽误收成。 朱由校便让京郊的皇庄先试种,划出两百亩地当示范田,还派了科学院的人盯着,记录下什么时候下种、行距多少、什么时候施肥。 如今示范田里的玉米已经冒出了绿芽,嫩茎顶着两片圆叶,在风里轻轻晃。 皇庄的农夫们天天去看,嘴里念叨着“这洋庄稼要是能长好,往后就多了条活路”。 如今已是小冰河期,冬天越来越冷,夏天越来越旱,若是按照正常情况,收成会大减,部分地方甚至可能会颗粒无收。 可今年不一样。 有了水井浇地,有了番薯、玉米这些耐活的庄稼,老农们心里有了底。 城外春耕热火朝天。 城内。 紫禁城。 东暖阁中。 大明皇帝朱由校也是不得闲。 此刻。 朱由校坐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蟠龙椅上,身上穿的春常服是石青色的暗纹缎料,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比起冬日厚重的貂裘,此刻的衣袍更显利落,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的皮肤不是文弱君主的白皙,而是常年在内教场练骑射、习武艺练出的小麦色,肌理紧实,连手指握住奏折的力道,都透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沉稳。 “这便是保定府清丈出来的田亩册子?” 朱由校的目光从手中的奏折上抬起,扫过下首站着的两人。 东暖阁的下首,两人并肩而立,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左侧的洪承畴身着从四品官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干练的锐气。 他本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去年不过是个闲职主事,因朱由校看重他懂农事、善统筹,破格提拔他专管屯田事宜。 不过两年便连升数级,如今已是清田司的总领官、北直隶赈灾钦差,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兼任北直隶清丈田亩钦差。 算得上是皇帝一手超格提拔的“近臣”。 右侧的朱承宗则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成国公的蟒纹补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却依旧掩不住周身的沉郁。 作为前成国公朱纯臣的世子,他去年亲手揭发父亲谋反,虽得朱由校嘉奖,继承了爵位,却也落了个“弑父”的名头。 在勋贵圈子里,没人愿意与他往来,连家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怯意。 久而久之,他性子越发孤僻,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冷意。 此刻他垂着眼,站姿僵硬,像是不愿与人有半分交集。 旁人不知,只有他自己清楚,去年顺天府清丈田亩时,他曾因豪绅抗阻而怒杀数人,如今虽能勉强控制住戾气,却仍会在想起那些事时泛出的杀意。 听到朱由校的问话,洪承畴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有力: “回陛下,保定府此番清丈,民田登记在册者共三万五千一百二十顷,官田,包括府学的学田、卫所的屯田及藩王闲置庄田共四百零八顷,合计三万五千五百二十九顷。”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明细册,双手奉上。 “此次清丈前后耗时四个月,较原定计划提前一月,共清查出隐匿、未登记的田亩一万一千七百八十顷,皆是被豪绅与卫所军官勾结私占之物。” 朱由校接过明细册,看到“腰山王氏庄园”几个字,抬眼问道: “这些隐匿的田亩,多是如何被私占的?” “回陛下,以腰山王氏为例,其祖上曾是勋戚,如今的家主王显明借着与保定卫指挥佥事的姻亲关系,将周边两千多亩民田‘投充’到卫所屯田名下。 说是‘捐田助军’,实则仍由王氏收租,卫所则帮其隐匿税额。” 洪承畴的语气带着几分愤懑。 “还有些书吏被豪绅收买,篡改丈量田亩用的‘步弓’。 原定一步五尺,竟被改成四尺八寸,看似只差两寸,万亩田亩算下来,便能少报近四百亩。” 朱由校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眉头微蹙。 看来,真定府和顺天府一般,都很复杂。 此地紧邻京师,是藩王、勋戚庄田的聚集地,多少皇亲国戚借着“钦赐”的名义圈占土地,再勾结地方官绅层层包庇,连万历年间的清丈都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保定府阻力如此之大,能在四个月内完成清丈,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全赖顺天府清田的经验。” 洪承畴连忙回道:“去年顺天府清丈时,陛下便让臣等总结出‘划区丈量、按户核对、鱼鳞绘图’三法。 如今清田司的官员足有两千三百余人,其中近半数是去年或是上一科的新科进士。 这些士子初入仕途,无旧僚牵绊,肯下苦功,又带着锐气,遇着豪绅抗阻便据理力争,遇着卫所刁难便持陛下钦赐的‘清田令牌’直接查办,这才让保定府的清丈得以顺利推进。” 朱由校听到“新科进士”四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当初设立清田司,便是存了两层心思: 一是查清天下田亩,堵住豪绅隐匿税额的漏洞,充实国库。 二是借着清田这桩事,锻炼新科士子。 让他们走出翰林院的书斋,去田间地头看真实的民间疾苦,去跟豪绅官痞打交道,在实务中磨出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子因清田有功而快速晋升,不必再熬资历、靠门路,自然会感念皇恩,成为他手中可用的“新鲜血液”。 “那些新科进士里,可有表现突出者?”朱由校问道,目光扫过明细册上署名的清田官。 “有!” 洪承畴连忙答道: “负责保定府安州清丈的进士文震孟,仅用二十日便查清安州隐匿田亩一千二百顷,还擒获了篡改步弓的书吏三人,当地百姓都称他‘文青天’。 还有负责雄县的探傅冠,竟说服了雄县最大的地主主动交出隐匿田亩,还捐出两千亩作为学田。这些人皆可堪大用!” 朱由校点了点头,将明细册放在案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朱承宗: “朱卿,你分管卫所屯田的核查,保定卫的情况,你可有补充?” 朱承宗闻言,终于抬起头。 “启禀陛下。 保定卫共隐匿屯田三百一十顷,涉及军官十七人,其中五人因抗阻清丈而被拿下,如今已关在顺天府大牢。 卫所士兵多因田亩被占而无粮可种,此番清出屯田后,臣已让人按户分田,士兵们的怨气已消了大半。” 他说话时低着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朱由校看了他片刻,缓缓道:“你做得好。卫所是大明边防的根基,屯田不清,士兵便无战力,你能守住底线,不让卫所军官徇私,便是大功一件。” 朱承宗听到“大功一件”四字,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又垂下身: “臣,只是尽本分。” 朱由校看着案上的清田册,心中思绪翻涌。 清田不仅是清土地,更是清朝堂的旧弊,是为大明的根基松土。 保定府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北直隶的其他府县。 北直隶清丈好了,还有河南、山东、江南…… 路还长,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让这大明的江山,重新焕发生机。 片刻之后。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保定府清田册的封面上写下“可”字。 “保定府的清丈结果,着户部存档,清出的隐匿田亩,一半归还原主,一半充作官田招民耕种,所收租税专款专用,拨给辽东军需。 洪卿,下一步,便按此模式,推进河间府的清丈吧。” “臣遵旨!” 洪承畴躬身领命,声音带着几分振奋。 朱承宗也跟着躬身:“臣遵旨。” 随着北直隶各州府的田亩逐一清丈,隐匿的土地被重新登记,豪绅勾结官吏私吞的税银能回流国库。 更重要的是,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会像田埂里的根系般慢慢扎深。 皇权不下县? 那他想办法让其下县! 呼~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情轻松了不少。 如今北直隶的农户家家种着番薯,去年秋收后,不少人家的粮缸里都存着番薯干,就算今年春旱,也不愁饿肚子。 而京营的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内教场的将士每日操练,火铳、战车齐备,就算有地方豪强想作乱,也掀不起风浪。 “民心稳,兵权固,这北直隶才算真正攥在手里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辽东大喜,辽东大喜啊!” 闻言,朱由校坐直身子。 难道是建奴被灭了? 他心中隐隐有期待。 很快,三个太监躬身进来,为首的魏朝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份明黄封皮的奏疏,跪伏在地,声音里带着狂喜: “陛下!辽东大喜!熊经略、孙抚台、杨都堂三位大人整顿辽东镇,光是抄出的现银就有一千万两! 还有那些土地、商铺、古玩字画,折算下来也有七八百万两,更要紧的是,清查出的空饷名额足有四成。 往后每年给辽东拨的军饷,能省出两百万两来!” 魏忠贤跟在后面,脸上没有魏朝那般外露的喜意,却也跪伏在地,语气沉稳: “陛下,辽东内患彻底清了,那些吸军户血的蠹虫要么伏法要么下狱,士卒们如今粮饷足额,士气正盛。 往后再对付建奴,不用再担心后院起火,军饷也不用陛下再费心筹措了。” 王体乾则站在最后,连连点头附和: “去岁建奴没能剿灭,就是因为有贪腐将领拖后腿,私通敌寇、克扣军粮。 如今辽东靖清,上下一心,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赫图阿拉端了,还辽东一个太平!” 朱由校伸手接过魏朝递来的捷报,心脏竟莫名快跳了几分。 他展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 “现银一千万两” “土地七十万亩” “空饷四万余额”。 每个消息,都让他嘴角微勾。 去年冬天,辽东军饷告急的急件一封接一封送抵京城,户部尚书李长庚愁得日日来哭求,他甚至不得不从内帑里挪出五十万两应急。 如今一下子有了近两千万两的赃物,不仅能填补辽东的军饷缺口,还能投入北直隶的水利、屯田,连科学院改良火铳的经费都有了着落。 “哈哈哈!好!好啊!” 朱由校再也绷不住帝王的沉稳,靠在龙椅上放声大笑,眼底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畅快。 “熊廷弼、孙承宗、杨涟三人,当真是朕的左膀右臂!该赏!重重地赏!” 他转头看向三个太监,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你们三个也是会报喜,这消息来得正好。都下去领赏吧。” “谢皇爷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个太监连忙跪地磕头。 待三人退下,东暖阁里的笑声渐渐消散。 朱由校拿起捷报,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 辽东抄得的银钱多吗? 确实多。 但这两千万两是抄家所得,是“无源之水”。 抄完了辽东的蠹虫,往后再想靠这个填补国库,便没了门路。 而大明每年的开销何止千万? 九边军饷、漕运费用、宗室俸禄,还有各地的赈灾、水利,哪一项都得钱。 要想彻底解决财政问题,还得靠清丈田亩增加税基、推广番薯玉米提高粮产、甚至开辟新的税源,比如对海外贸易征税。 “路还长着呢。” 朱由校轻叹一声,将捷报折好放进锦盒,重新拿起案头的奏疏。 可刚翻了两本,一份夹在奏疏里的密折便映入眼帘。 封皮上写着“宣府副总兵马世龙谨奏”。 他拆开密折,目光刚扫过几行,眉头便缓缓皱了起来。 马世龙在密折中说,自蓟镇、辽东接连掀起整顿风暴,宣大各镇的将领人人自危。 总兵官夜里睡不着觉,担心自己早年的贪腐旧事被翻出来。 游击、参将更是互相猜忌,生怕有人被查后攀咬自己。 更有甚者,已经有小旗官偷偷联络旧部,若是朝廷再这么查下去,恐生哗变。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手指捏着密折的一角,眼神闪烁。 宣大是九边重镇,北接蒙古,西连陕甘,若是这里的将领人心惶惶,甚至引发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整顿是要继续,可操之过急,反而会出乱子。” 辽东抄家的喜色,很快就在朱由校脸上散去了。 得想个办法,稳住这些人的心。 真要弄得九边暴动,那要平定这暴动,一千万两恐怕都打不住。 ps: 要查的资料有点多。 另外,84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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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6章 遣使安边,帝国局势 第416章 遣使安边,帝国局势 朱由校将马世龙的密折搁在案头,目光落在倪元潞手中那迭待筛的奏章上。 那些奏章多是地方府县的寻常报呈,可他此刻满心都是九边的乱局,连翻看的心思都淡了。 “倪卿。” 朱由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他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倪元潞问道: “你说,这辽东、蓟镇整顿之后,九边其余边镇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人,如今胆寒了,甚至隐隐有哗变的心思,此事该如何处理?” 倪元潞正低头分拣着奏章,闻言先是一怔。 他抬起头,见皇帝神色凝重,眉宇间锁着忧思,当即放下笔。 随后便站直身子,眉头缓缓皱起。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整顿是国之根本,可哗变的风险又迫在眉睫,稍有不慎便是动乱。 片刻后,倪元潞才谨慎开口。 “陛下,辽东、蓟镇的整顿,是拔除大明边墙的蛀虫,是为九边固本培元的大事。 自嘉靖以来,九边军饷虚耗、士卒困苦,皆因这些将领中饱私囊所致。 若是因其余边镇有哗变之险,便停下整顿的脚步,那便是纵虎为患。 今日纵容他们,明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届时九边的窟窿只会更大,朝廷的根基也会越发不稳。” 朱由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倪卿所言,朕何尝不知? 可你看眼下的局势。 辽东熊廷弼虽已整肃内部,却还需应对皇太极的建奴,大军压境,粮草军饷一日不能断。 四川那边,奢崇明在永宁蠢蠢欲动。” “若是此时宣大、延绥这些边镇再哗变,蒙古部落趁机南下,建奴再从东边夹击,奢崇明在西南呼应,我大明便会陷入三线作战的困境。 到那时,别说剿灭建奴、平定奢崇明,恐怕大明将战火不断。” 这话像一块重石,压得殿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倪元潞也沉默了。 皇帝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大明的兵力本就分散,若再添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缓,又道: “其实蓟镇、辽东能顺利整顿,也是有缘故的。 蓟镇是第一个动手的,那些贪腐将领毫无准备。 再者,当年戚继光整顿蓟镇时,留下了不少规矩和忠心的老卒,顽疾本就不算深,故而一动便成了。” “至于辽东,客军占了六成。 那些从宣大、山东调来的兵卒,本就与辽东旧将无牵扯,朕又提前补齐了他们半年的军饷,士卒们有了活路,自然不愿跟着那些蛀虫作乱。 可宣府、大同、延绥这些边镇呢?” “那些边镇的将领,世代盘踞,门生故吏遍布军中,早把军队当成了私产。 如今他们见蓟镇、辽东的人落了下场,岂能坐以待毙? 定会暗中联络,甚至挑唆士卒。 更要紧的是,那些边镇的士卒,粮饷被克扣了十几年,冬天连冬衣都穿不上,像堆干柴,一点就着。 若是有人喊一句‘朝廷要断咱们活路’,怕不是转眼就会哗变。” 倪元潞听到这里,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躬身道: “陛下所言极是。上月陕西巡按便有奏疏,说延安府已有流民聚集,因去年冬旱无粮,不少人已开始劫掠官府粮仓。 山西那边,大同镇的几个千总,近来频繁与流民首领接触,似有勾结之意。 若是边镇乱兵与流民合流,再与四川的奢崇明呼应,那局面……” 他没再说下去,可两人都清楚。 那会是一场席卷北方的大乱,比万历年间的播州之乱、宁夏之乱更甚。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整顿不能停,可也不能急。 要震慑那些将领,却又不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难啊。”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 “这些人,分明是掐准了朕眼下的难处,想逼朕妥协。 可朕若是退了这一步,往后再想整顿九边,便再无机会了。” 倪元潞看着皇帝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 这位年轻的皇帝,登基以来便没享过几日安稳,先是东林党与阉党的争斗,再是辽东的战事,如今又要应付九边的乱局。 陛下不容易啊! “陛下。” 倪元潞斟酌着开口。 “或许,可先派心腹大臣,前往宣大、延绥等地安抚,明着说‘朝廷念及将士戍边辛苦,暂不追究过往小错’,稳住人心。 暗地里再让锦衣卫查那些罪大恶极者,待辽东战事稍缓,再一举拿下。 如此既不激化矛盾,也能慢慢清除蛀虫。” “这倒是个法子,可九边的那些军将,哪个不是在边地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察言观色、揣度圣意的本事比京官还精,朕这缓兵之计,怕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陛下所言极是,可缓兵之计虽易被察觉,却能配上‘实利’稳住人心。” “辽东抄没的钱财,可先拨出两百万两,让巡边将士带着去九边补发军饷。 那些军将想作乱,靠的无非是克扣士卒粮饷、煽动士卒怨气。 可若是咱们把欠了半年的军饷足额发到每个士卒手里,再额外给每人加两月口粮。 士卒们有了活路,谁还愿意跟着军将去搏那杀头的风险?” “待到辽东战事平定,陛下再调熊经略、杨都堂这些有整顿经验的大臣,带着辽东精锐回师九边,到那时内无士卒怨气,外有强兵震慑,那些藏着贪腐心思的军将,便是想反也没了底气!” 倪元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稳当前、谋长远”的思路说得明明白白。 朱由校听着,眼底的顾虑慢慢消散,多了几分决断。 “安军心、拖时间,这法子可行。” “朕看,还能再给这些军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传旨九边,凡此前有贪腐、吃空饷之举者,若能主动自首,把贪墨的粮饷、侵占的军田尽数退回,朕便既往不咎,仍保留其官职。 若是隐瞒不报,日后被查出来,定斩不赦!” 说到这里,朱由校眼神闪烁,语气里带着几分权衡: “辽东能抄出近两千万两,是因为那里的蠹虫盘剥了数十年,积弊最深。 其余九边虽也有油水,却未必有这么丰厚。 若是能以‘少抄百万两’为代价,换九边不起乱子,让朕能专心对付建奴和奢崇明,这笔账,划算。” 毕竟眼下的局势容不得赌。 辽东的大军还盯着赫图阿拉,四川的奢崇明已经聚兵,山西、陕西的流民已开始聚集,若是九边再乱,三路起火,大明的根基怕是要动摇。 与其硬查到底激起兵变,不如先网开一面,稳住大局再说。 这便是那些贪腐之将,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 “只是派谁去办这事呢?” 朱由校眉头微皱,为前去安抚九边的人选烦恼。 “此人既要在边将中有威望,能镇得住场子;又要心思缜密,能暗中查探那些军将是否真心自首,还得懂军务、会调度粮饷……” 不过。 片刻之后,朱由校就有了人选。 “兵部侍郎张鹤鸣!此人再合适不过!” 一旁的倪元潞闻言,也跟着点头: “陛下英明!张部堂现任兵部侍郎,早年在福建、贵州督办军务时,便曾平息过土司兵变,懂边地人心。 更要紧的是,他在兵部任职多年,九边总兵、参将大多与他打过交道,卖他几分薄面,不至于刚到任就起冲突。” “没错,张鹤鸣既有地方经验,又熟悉兵部流程,让他带着京营、捧着补发的军饷去九边,既能安抚士卒,又能暗中核查自首情况,一举两得。” 他当即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奏疏上写下“着兵部侍郎张鹤鸣总督九边安抚事宜,调京营营三千人随行,拨辽东赃银两百万两充军饷”。 朱由校练字多时,字迹已然刚劲有力,诏书也是一笔落成。 “明日便让张鹤鸣上殿领旨,务必在四月之前启程,不能给那些边将太多时间串通!” 倪元潞看着皇帝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服。 陛下虽年轻,却懂得在“刚”与“柔”之间找平衡,既不因畏惧兵变而放弃整顿,也不盲目强硬引发大乱,这般权衡之术,已颇有明君风范。 不过,朱由校看着案头刚写好的旨意,却尤显不够。 只凭一道圣旨,终究难让张鹤鸣完全领会他的深意,九边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当面把话说透、把细节敲定才行。 他抬头对殿外喊道:“传旨,宣兵部侍郎张鹤鸣即刻入东暖阁见驾!” 很快,便有传旨太监领命离去。 兵部值房离东暖阁不远,张鹤鸣接到通报,便步履匆匆地往暖阁赶。 只不过在来乾清宫的路上,他心里却犯着嘀咕: 近日并无军情急报,陛下突然召见,莫不是为了辽东捷报后的边镇调度? 不到半个时辰,张鹤鸣便躬身踏入东暖阁,刚进门便跪伏在地,声音恭敬: “臣兵部侍郎张鹤鸣,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他垂着头,不敢随意抬眼。 “张卿请起。” 朱由校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几分温和。 话音刚落,魏朝便提着一把铺着锦缎的圈椅上前,轻轻放在张鹤鸣身侧。 见此情形张鹤鸣眼神里满是错愕。 在御前赐座,这是内阁辅臣或是皇帝心腹才有的待遇,他虽任兵部侍郎,却从未跻身“心腹”之列,更非阁臣。 他下意识地躬身辞谢:“陛下厚爱,臣不敢僭越……” “无妨,坐下说。” 朱由校摆了摆手。 张鹤鸣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着椅边的一角,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不敢与皇帝对视。 见他坐定,朱由校才拿起案头一份拆了火漆的密折,放在御案边缘: “这份密折,你先看看。” 魏朝连忙上前,双手捧着密折递到张鹤鸣手中。 张鹤鸣接过密折,展开纸页。 这是宣府副总兵马世龙发来的奏报,字里行间满是“宣大将领人心惶惶”“恐生哗变”的警示。 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手指捏着纸页的力道陡然加重,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陛下。” 张鹤鸣看完密折,猛地起身,语气里满是愤慨。 “宣大那些将领,借着边地偏远克扣粮饷、私吞军田,本就该严加整顿! 如今竟敢因朝廷肃清辽东贪腐而心生反意,绝对不能姑息!” 朱由校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沉了几分: “朕自然知道不能姑息。 可你再想想,如今辽东大军正盯着赫图阿拉,建奴未灭。 四川、山西、陕西皆有隐患。 若是九边此时哗变,这些乱局凑到一处,大明腹心岂不是要被掏空?” 张鹤鸣闻言一怔,方才的愤慨渐渐被冷静取代。 他低头沉思片刻,再抬头时,好像是明白了皇帝为何召见他了。 “陛下召见臣,莫非是要委臣去安抚九边?” “正是。” 朱由校点了点头。 “张卿早年任陕西右参政、布政使,还曾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九边的山川地形、将领脾性,你比朝中任何一人都清楚。 这个差事,非你不可。” 张鹤鸣心里一沉,却也松了口气。 还好。 不是追责,而是委以重任。 不过,这趟差事,恐怕也不容易。 九边将领多是桀骜之辈,稍有不慎便可能激化矛盾。 一旦边镇真的哗变,此前辽东整顿的成果、北直隶的安稳,都可能毁于一旦。 因此,只是片刻思索之后,张鹤鸣便领了这个差事。 “臣领命!纵有凶险,臣也定不辱使命!” “好!” 朱由校见他应得还算干脆,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朕已让人备好三千京营士卒,随你一同北上。 这些人虽然去年新练的,但也可称精锐了,配备了火铳和战车,既能护你周全,也能显朝廷军威。”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招手让张鹤鸣上前,手指在舆图上细细指点: “你此去,要做三件事: 第一,带着两百万两辽东赃银,去九边补发欠了半年的军饷,每人再多加两月口粮,务必让士卒们拿到实利。 第二,传朕旨意,给那些将领一个月的自首期限,凡退回贪墨粮饷、归还侵占军田者,既往不咎,若敢隐瞒,日后查出定斩不赦。 第三,暗中派锦衣卫暗探随行,核查军饷是否足额发放,也摸清那些将领的动静。 哪些是真心悔过,哪些是假意顺从,你心里要有数。” 张鹤鸣俯身细听,不时点头,偶尔插言: “陛下,臣以为可让随行军士中的文书,在发放军饷时登记士卒名册,既能防止将领冒领,也能摸清各卫所的实有人数,为日后整顿做准备。” “说得好。” 朱由校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此行凶险,你凡事多斟酌,若遇急难,可直接发密信回朝,朕会给你调兵支援。” 君臣二人就着舆图,又细细商议了近半个时辰。 从军饷发放的流程,到应对将领抵触的预案,一一敲定。 待商议完毕,张鹤鸣再次躬身。 “有陛下全力支持,臣定当稳住九边!” 朱由校看着他坚毅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下去准备吧,务必在四月之前启程。” “臣遵旨!” 张鹤鸣躬身辞行,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走到暖阁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皇帝已重新拿起案头的奏疏,勤政的模样,让张鹤鸣心潮澎湃。 有此明君圣君,大明如何会好不起来? 张鹤鸣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密折,大步走出暖阁。 九边的安稳,大明的局势,此刻正压在他的肩上。 张鹤鸣躬身退下后,东暖阁内的喧嚣散去,只余下朱由校独坐案前批阅奏疏。 “陛下,天已昏沉,该用晚膳了。”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刚温好的参茶,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见皇帝盯着殿门出神,便顺着目光望了望,随即补充道: “尚膳监那边已经备好了菜,再晚些菜就凉了。” 朱由校放下笔毫,端过参茶,却摇了摇头: “先不急,今晚的密折还没到吗?” 自他登基后,便立下了规矩: 每日早朝前方看锦衣卫密报,掌灯前必阅地方密折。 那些盖着“密”字朱印的折子,有的来自边镇总兵,有的出自各省巡抚。 它们不像明发奏疏那般需经六部流转,能最快将天下动静递到他眼前,是他掌控朝局、洞察隐患的关键。 魏朝刚要回话,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密折来了!” 话音未落,王体乾已躬身快步走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人合力捧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箩筐,筐里码满了用青绫包裹的折子,每个折子的封皮上都盖着鲜红的“密”字印章。 “陛下,今日的密折都在这儿了,共三十七封,其中边镇折子十一封,内地各省折子二十六封。” 王体乾喘着气,亲手将最上面的一封折子捧起来,递到朱由校面前。 “奴才已经按轻重缓急排过序,最上面的是毛文龙从天津发来的。” 朱由校伸手接过,触到青绫的细腻质感,他解开系着的丝绦,展开折子。 毛文龙折子上说,他上月离京后便赶回天津,已点齐天津水师三千人、战船二十艘,不日将启程前往澎湖、台湾一带探查。 一来是摸清当地的地形、港口,以防建奴或荷兰人在此屯兵。 二来是寻访当地流民,看看能否招抚为水师辅兵,补充军力。 “毛文龙倒是利落。” 朱由校嘴角微微上扬,想起不久前毛文龙进京时的模样。 那武将身着铠甲,腰间佩刀,说起海防之事时眼中闪着光,直言“澎湖为闽海门户,台湾为东南屏障,若不早占,恐为外夷所据”。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敢说,更敢做。 他在折子末尾批下“准行,着福建巡抚予以粮草接济”。 接着,他又从箩筐里翻拣起来。 大多数折子都是各省官员的请安折。 广东巡抚说“地方太平,春耕有序”。 浙江布政使奏“海禁暂安,商船渐多”。 甚至连云南土司都递来折子,说“愿岁岁进贡,永附大明”。 这些折子内容空泛,却并非无用。 朱由校知道,这是臣子们在表忠心,更是在向他传递“地方安稳”的信号,让他能及时察觉哪个省份没递折子、哪个官员的语气不对。 翻到第二十三封时,朱由校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袁可立的折子。 封皮上的字迹清隽,带着文官的规整,正是袁可立的手笔。 折子开头依旧是请安的套话,可后半段却写了正事: 他已于三月二十日抵达南京,拜见了英国公张维贤,与镇守太监高起潜也见了面,如今正在清点南京京营的兵卒名册,核查军备。 “袁可立到南京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放下折子,思绪快速运转。 南京是留都,虽无京城那般重要,却握着江南的兵权,是制衡江南官绅的关键。 他派袁可立去南京,便是看中袁可立的能力以及忠诚。 再加上镇守太监高起潜监视内宫动向,英国公张维贤居中调解,如今三人齐聚,南京的架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 江南官绅盘踞多年,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甚至暗中与倭寇、荷兰人通商,赚得盆满钵满,却年年哭穷,不愿多缴赋税。 此前他忙于整顿北直隶、辽东,无暇顾及,如今辽东渐稳,南京的兵权也将落入掌控,是时候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了。 他倒是要看看,那些布商,到底敢不敢垄断了江南制造局的蚕丝! 呼~ 很快,朱由校收回思绪,继续看密折。 直到将最后一份密折的朱批落下,他终于向后靠在龙椅上,双臂微微张开,伸了个懒腰。 从清晨看锦衣卫密报到此刻阅完所有密折,近六个时辰里,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奏疏与舆图,连茶都只抿了几口,此刻腰背的酸意终于涌了上来。 “罢了,把晚膳传上来吧。” 他对着阶下的魏朝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魏朝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这就去传。” 说罢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生怕扰了皇帝这片刻的松弛。 朱由校望着案头堆迭的密折,思绪又飘到了大明的四方疆域。 九边那边,张鹤鸣明日就要启程,三千京营能不能镇住那些心思活络的边将? 辽东的熊廷弼,此刻怕是正盯着赫图阿拉的动静,到底多久才能取下皇太极的项上人头? 四川的奢崇明虽被严防,但土司兵素来凶悍,会不会趁着九边不稳再生事端? 江南的袁可立刚到南京,要多久才能摸清南京卫的虚实,和高起潜、张维贤搭好架子? 还有海上的毛文龙,带着天津水师去澎湖、台湾,能不能探到荷兰人与倭寇的踪迹? 这些事像一张细密的网,缠在他心头,每一件都扰人心绪。 如果可能,他真想这个事情一件一件来做。 先平定辽东再整顿九边,先稳住江南再梳理海疆。 可天下事从不由人,往往你越想稳妥,越有意外冒出来。 就像去年冬天,谁能料到辽东居然有人敢阻断后勤? 今岁,又有谁能料到宣大的边将竟会因畏惧整顿而心生异心? 不过,事情虽多,虽杂,朱由校脸上并未露出惧色。 自他登基以来,从东林党把持朝政到魏朝初掌司礼监,从辽东丧师失地到如今渐露转机,哪一步不是在风浪里走过来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守住“民心”与“兵权”这两条根,再大的乱子也能平定。 不多时。 魏朝便领着十几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进来,紫檀木的食盒打开,热气裹着香气飘满殿内。 栗子焖鸡炖得酥烂,鸡肉脱骨,栗子吸满了肉汁。 翡翠白玉汤里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青菜鲜脆,汤色清亮。 还有其他各式菜肴,皆色香味俱全。 朱由校也不讲究繁文缛节,接过魏朝递来的玉筷,便慢慢吃了起来。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用完晚膳,小太监们撤下食具。 魏朝又端来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整齐码着十几块象牙牌子,每块牌子上都刻着宫妃的名号与住处。 他躬身道:“陛下,夜色已深,今日可要翻牌子?” 朱由校正用温热的帕子擦着手,闻言愣了一下。 近来琐事繁杂,他大多宿在坤宁宫,或是在东暖阁批阅奏疏到深夜,竟有些忘了翻牌子这回事。 如今密折已阅完,明日张鹤鸣启程后暂无急务,精力也渐渐恢复,便点了点头:“拿过来吧。” 魏朝连忙将托盘递到御案前,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那些牌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之前朝鲜绫阳君李倧送来的那些美人,现在安置在何处了?” 魏朝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回道: “回陛下,那些朝鲜女子都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储秀宫西侧的偏殿里,派了专人伺候,每日教她们汉话与宫廷礼仪呢。” 朱由校“嗯”了一声。 李倧一次送来八个朝鲜美人,个个容貌清秀,带着异域风情,可他近来心思都在国事上,倒也没心思顾及。 想了片刻,他抬眼对魏朝道:“不用翻牌子了,你去传旨,召科尔沁的哲哲与海兰珠姑侄二人,今夜到乾清宫侍寝。” 魏朝心中微讶, 这两位蒙古女子是去年科尔沁台吉送来的,哲哲温婉大气,海兰珠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火辣鲜活,陛下此前虽召过几次,却极少一次召两人同来侍寝。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 待魏朝退去,朱由校站起身。 他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草原女子的爽朗与热情,总能让他暂时卸下帝王的重担,享受片刻的松弛。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烛火越燃越亮。 哲哲与海兰珠姑侄,也到了乾清宫寝殿。 朱由校沐浴之后,便径直前往寝殿。 这一夜。 没有密折的烦扰,没有国事的牵绊,只有属于帝王的片刻温存。 另外,还有朱由校对做昏君的执念。 不过 在这个王朝末期。 昏君 也只能在夜里做了。 明日天一亮,他又将变回那个运筹帷幄的君主,继续撑起大明的万里江山。 两京一十三省扛在肩上,朱由校不得不勤政啊! 毕竟 煤山上的那颗歪脖子树,可一直看着呢! ps: 7500字! 台风还是影响码字了。 o(╥﹏╥)o 加更放在明天。 (本章完) 第417章 金陵瘦马,辽师伐金 第417章 金陵瘦马,辽师伐金 春天的南京,秦淮河畔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袁可立身著一身青布长衫,身旁的英国公张维贤则穿了件素色直裰,两人混在往来人潮中,倒像极了赴江南游春的文人雅士。 刚走到文德桥边,便有丝竹之声顺著风飘来,混著酒肆里的猜拳声、商贩的吆喝声。 河面上,画舫凌波而行,朱红的船身映著粼粼波光,窗纱后隱约可见仕女的衣袖翻飞,笙歌从舫內溢出,飘得满河都是。 岸边的青楼酒肆一间挨著一间。 “倚红楼”“醉春坊”的招牌用金粉写就,在阳光下闪著晃眼的光,门童见了行人便躬身相邀,声音里满是殷勤。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袁可立停下脚步,望著眼前的繁华盛景,不由得轻声感慨。 他早年在南直隶任苏州府推官,此番復到江南,又重新感受到江南这般浸润著脂粉气的热闹。 连空气里都飘著桂酿的甜香,与京师的凛冽截然不同。 张维贤却微微皱眉,指向不远处的街角: “袁部堂且看。” 袁可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挑著菜筐的小贩,正蹲在路边啃著一块黑乎乎的麦饼,饼渣掉在地上,他都要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 沿岸,更是有许多衣衫襤褸的流民乞丐,在一边年乞討。 繁华之下,齷齪已现。 两人沿著河岸缓步而行,越走便越看清这热闹背后的裂痕。 酒肆里,几个穿著绸缎的商人正高谈阔论,桌塌上是珍饈美酒。 而那些脚夫、缝补衣物的妇人,脸上大多带著倦色,问起日子,只摇头道: “米价贵得吃不起,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 “南京的米价,如今已涨到每石八钱银子了。” 张维贤低声对袁可立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沉重。 “我去年来南京时,还只是六钱,这才一年,就涨了三成。万历年间,这价能买两石米。” 袁可立闻言,心中一沉。 他想起离京时,皇帝特意让他带了些番薯种,说“江南若遇荒年,番薯可救急”。 当时他还未在意,如今见了南京的米价,才真正明白陛下的深意: “幸好陛下推广了番薯,去年北直隶大旱,靠番薯才没饿死人。 若是南京也种上番薯,百姓至少能多口饭吃,米价也不至於涨得这么凶。” 只要百姓有饭吃,什么白莲教,什么有心人,都掀不起大的动乱。 毕竟 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若不是走投无路,彻底活不下去了,谁又会鋌而走险呢? 大明的百姓,还是很会忍耐的。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走遍了南京內外。 在城外,亲自和种地的老农交谈。 才知这南京城的小民,有田的不过十分之一,九成都是佃农。 这些佃农租种地主的田,不仅要交五成到七成的地租,还得提前交“预租”,就是下一年的租子今年先交一半。 更有“押租”,租地前得先给地主一笔押金,若是收成不好交不上租,押金便被没收。 这对百姓的盘剥,远甚於北直隶。 “这般租税,这日子当真能够过下去?”袁可立皱著眉头问道。 “员外容稟,去年天旱,收成减半,我交了预租和押租,家里连糠都没得吃,只能把小女儿卖给地主家当丫鬟。” 老农说著,眼圈便红了,指了指不远处的荒坡。 “那坡上,去年冬天饿死的人,埋了十几个。” 袁可立闻此言,心中沉重。 他从腰间取出一块碎银,递给这个老农。 “去给家里的置办几件衣物,买些肉食罢。” 从这老农话中,袁可立知晓他家里困难,家中只有两套能出门的衣服。 家中子女却有七个。 他那些家人,没衣服,连门都不敢出。 日子也是困难。 就没有吃饱的时候。 “这如何使得?” 老农当即拒绝,但袁可立却已经离开了。 最后,老农跑著回家,从家里拿出了仅剩的两个鸡蛋,跑著追上袁可立,將两个鸡蛋像宝物一般递给袁可立。 “恩公,小小回礼,不成敬意。” 袁可立见其如此,一言不发的接过两个鸡蛋,只是心中更加沉重了。 到他回到南京,已经入夜了。 秦淮河的热闹更甚。 画舫上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得河水都成了暖红色,笙歌、笑声飘得很远。 不过。 这南京热闹是热闹,但这只是属於那些官绅的热闹罢了。 百姓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第四日清晨,两人回到南京五军都督府。 袁可立坐在堂內的木椅上,脸上没了往日的沉稳,语气里满是沉重: “原以为南京是江南重镇,如今看来,这里的情况也不好啊!” 张维贤站在一旁,附和道:“官绅奢靡,百姓困苦,米价飞涨,怨气渐生。 若不早做整顿,怕是要出乱子。 江南是大明的財赋之地,若是这里不稳,陛下在北方对付建奴、整顿九边,便没了后援。” 大明大半的財税,都从江南徵收。 江南若是乱了,朝廷的税收不上来,恐怕將会有大乱啊! 袁可立点了点头。 “看来,咱们得先从两件事做起。 一是推广番薯,让百姓有饭吃。 二是查一查那些垄断贸易、兼併土地的官绅,把他们侵占的利益吐出来,才能稳住江南的民心。 另外,还有江南织造局的事情,也要督促完成。” “不过,要先做成上面的事情,又要做成最关键的一件事:整飭江南。 必得攥紧兵权方才能够使各项政策有序的推行下去。 只是这南京各卫所的情况,本官不知具体情况,国公知否?” 张维贤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 “袁部堂有所不知,我虽掛著南京守备的头衔,却是个『外守备』。 卫所的將官任免,得看镇守太监的脸色;粮草调配,要经內监司的手。 连卫卒的操练,都由太监派来的人盯著。 我这个英国公,在南京卫所里,说话还不如一个隨堂太监管用。” 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无奈。 “真要论对卫所的底细,还得问高公公。” 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维贤的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穿透力极强,带著几分宦官特有的尖细。 “二位这几日可是把南京城逛遍了?让咱家一阵好找,咱家找了你们两回,都扑了空!” 高起潜迈著方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人。 勛贵营指挥使张之极、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 高起潜也不客套,径直走到主位旁的圈椅上坐下,抄起案头的青瓷茶盏,仰头便灌了大半盏,茶水顺著嘴角淌下几滴,他也不在意,用袖口隨意一抹,便看向袁可立与张维贤: “二位这几日走街串巷,想必也瞧出些门道了?” 袁可立拱手道:“公公久在南京,对地方內情定然瞭然。 我与英国公见秦淮河边船如织,酒肆里夜夜笙歌,可寻常百姓却连糙米都吃不起。 这繁华之下的暗流,还请公公点拨。” 高起潜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也沉了下来: “二位这几日確实是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了。 南京米价涨到每石八钱,比万历年间贵了三成,你们知道为何?” 袁可立与张维贤对视一眼,皆开口问道:“还请公公明言。” 高起潜笑了笑,说道: “这得先从土地说起,首先是土地兼併。 徐文贞家族,在松江府占了二十四万亩地,足足占了松江耕地的一成多! 这还是在其退田之后剩下的数目,在未退田之前,土地占松江耕地的一成多的三成有余。 董文敏家族亦是如此,在华亭、上海两地,靠著『诡寄』『投献』,吞了四万亩水田。” “这些田都是最肥的水田,却一分税都不上缴,朝廷的税基越来越小,只能把税负压在剩下的小农户身上。” 高起潜说著,指了指骆养性。 “骆僉事查了,江南大部分地方,如今有田的小民只占一成,九成都是佃农,地租要交五成到七成,还要先交『预租』『押租』,有的佃农刚收了粮,交完租就只剩糠麩,逼得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 张维贤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了句:“既是缺粮,为何不多种粮食?江南水多,本是鱼米之乡。” “种粮食不赚钱啊!” 高起潜嘆了一口气。 “如今江南的价、丝价翻著番涨,松江府大半的田都种了,苏州府更是桑麻遍野。 农户种一亩,能抵种三亩稻的利,谁还愿意种粮? 可这么一来,江南的粮食就不够了,得从湖广运。” 他伸出手指算道: “湖广的米在当地一石三钱,走长江水运到南京,光运费就得四钱,加上沿途官绅的盘剥,到南京就涨到八钱了。 这运费、盘剥的钱,最后不都落在老百姓头上?” 袁可立脸色凝重,又问:“那官场呢?我听闻江南官绅与朝中某些官员来往甚密,可有此事?” “岂止是来往甚密,简直是穿一条裤子!” 高起潜的声音陡然提高。 “无锡顾宪成的家族,崑山顾鼎臣的家族,哪一个不是靠科举和土地兼併发家? 他们借著东林书院讲学,拉拢官员,现在叶向高又回了內阁,江南士绅更是借著『减免商税』『整顿漕运』的由头,想把地方税赋再降一降。 可他们的商税减了,漕运『整顿』了,朝廷的开支从哪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 他顿了顿,又说起更棘手的事: “最麻烦的是本地生员,这些秀才没当官,却比官还横。 上个月无锡有个知县庞昌胤,没及时给生员发『扣散米』,一群生员就闹到县衙,把知县赶了出去,还逼著教諭下跪认错。 这就是江南的『规矩』,官绅把持著基层,朝廷的政令到了县一级,就走不动了。” 皇权不下县。 土地兼併严重。 袁可立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南京的问题,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土地、粮食、官场、兵权的弊病层层交织,比辽东的贪腐更复杂,比九边的异动更隱蔽。 高起潜看著两人表情凝重的模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二位也別太忧心。 陛下派咱们来南京,就是要把这些弊病连根拔了。 只是这活儿急不得,得先把兵权收回来,再慢慢清士绅、整税制。”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公公说得是。 当务之急,是摸清各卫所的虚实,把那些勾结士绅的將官换下来,再让张之极將军的勛贵营接管防务。 至於士绅那边,得等锦衣卫查清楚他们的罪证,再一举拿下。” “那敢问公公,如今南京城的卫所情况,究竟如何了?” “卫所?” 高起潜闻言,嘆了一口气。 “袁大人,不瞒你说,南京卫所的情况啊,也十分不容乐观。” “南京是咱大明的留都,按祖制,军力分京营、卫所、地方守备三部分,论编制,那可是实打实的『重兵之地』。 这南京京营三大营,继承的是永乐爷北征的规制,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加起来理论上该有十五万人马。 可实际呢? 实际南京京营就是个空架子! 卫所军士逃得十剩三四,名册上的名字,一半是『死人占额』。 要么是早就逃去做了流民,要么是病死了,军官们却捂著不报,就为了吞那空额的军餉。” “就说嘉靖年间,南京锦衣等四十二卫的屯军,还从三万三千人减到了一万一千人、。 到了如今天启朝,情况更糟! 江北的飞熊卫、英武卫,实际兵力连编制的两成都不到。 编制五千人的卫所,实际能拉出来的,撑死了一千人,还多是老弱病残,连刀都提不动的。” “军官们更不像话!” “虚报兵额、剋扣军餉都是常事。 万历四十七年,南京京营实际能用的兵,不足四万,这里面还掺了不少勛戚的家丁。、 说是『充军』,其实就是来混粮餉的,別说骑马射箭,连队列都站不齐!” 他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堂內眾人: “更別提辽东战事吃紧后,南京的精锐被一波波抽调。 神机营的好炮、三千营的好马,都被调去支援辽东了,剩下的这些,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杂役』。” 说著。 高起潜从袖中摸出一本帐册,递给袁可立: “这是咱家让人查的实底,你看看。 五军营现在约一万二千人,里头也就三千选锋军还算能打,守著皇城四门和外郭要衝。 神机营八千,能打响的火器不足三千。 三千营更惨,就剩两千多骑兵,还多是勛戚家里的閒汉,连马都没骑熟。” “卫所那边呢?” 张维贤忍不住问道。 “亲军卫像锦衣卫、旗手卫,拢共一万五,可真正能承担皇城巡逻的,就三千人,剩下的全在给官僚当杂役,抄家、押运、甚至给大官抬轿子。 五军都督府辖的三十二卫,才一万二,一半是屯田军,一辈子没摸过刀枪,就会种地。 江防水师新江口营六千多,沙船九十六只,能出海的也就五十来只,剩下的都在江边烂著。” 袁可立捧著帐册,手指微微发颤。 “公公,这帐册上的数字,怕是还有水分吧?” 高起潜苦笑著点头: “袁部堂是明白人,这数字还是往多了算的,真要深查,把那些老弱、杂役、空额都剔了,南京能战的兵,撑死了两万!” “两万……” 袁可立低声重复著这个数字,眉头皱得成了一个川字。 南京官绅奢靡、小民困苦,如今再加上这虚耗不堪的卫所。 要收兵权,要整顿江南,要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官绅势力,就靠这两万“能战之兵”? 袁可立表情有些难看。 张维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也没说什么。 两人都清楚,这南京的烂摊子,比辽东、九边更难收拾。 辽东有贪腐,却能靠雷霆手段肃清。 九边有异动,也能靠军餉和京营震慑。 可南京,是官绅、卫所、宗族拧成的一团乱麻,稍不留神,就会酿起大祸。 高起潜看著两人的神色,缓缓说道: “袁部堂,国公爷,咱家说这些,不是要泼你们冷水。 是想让你们知道,在南京做事,得比在辽东更小心。 兵权要收,但不能急;官绅要治,但不能莽。 一步错,可不是乱了南京,是丟了大明税收的半壁江山啊!”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了。 “公公所言极是。再难的摊子,也得收拾。 陛下把南京交给咱们,咱们就不能让陛下失望。 先从查卫所空额开始,一点点来,总能把这虚耗的底子,给捋顺了!”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撕开了南京“留都繁华”的表象,看清了內里溃烂的底子。 “袁部堂也不必太过忧心。” 高起潜见他眉头拧成疙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沉稳。 “南京这地方,积弊几十年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捋顺的。 文官们抱团抱得紧,官绅在江南的根扎得深,比辽东那些只知贪钱的武將难对付多了。 今岁咱们能把南京的兵权攥在手里,再把江南织造局的生丝供上,不出乱子,就算没白费功夫。”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袁可立,又落在一旁的张维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段时间,跟江南的士绅们先別闹僵,能凑个热闹就凑个热闹,別把关係弄僵了。 要说这一点,英国公就做得周到,收了人家的扬州瘦马,那些江南士绅,对国公爷態度就很好,当做了半个自己人。” 张维贤被点名,顿时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辩解道: “那扬州瘦马……確实有几分姿色,本爵收下也是为了大局。 跟那些盐商、士绅打交道,不收点他们的『心意』,他们不放心。 况且我也不是白拿,每一个都给了一两银子,算是『买』的,不是受贿。”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脸颊微微发烫。 那一两银子,比起那些女子身上的綾罗首饰,不过是个象徵性的数目,说到底还是士绅们的“孝敬”。 高起潜却没打算拆穿他,反而摆了摆手,语气轻鬆: “国公爷不必介怀。陛下早有吩咐,南京眼下要的是『稳』。 只要海贸能开起来,漕运不堵,税收能收上来,其他事都能慢慢来。 等北方把建奴收拾了,九边安稳了,再回头收拾江南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有的是时间。” 他眼神沉了沉,话里多了几分深意: “这期间收点礼物、纳两个美人,也不无不可。 让那些士绅觉得咱们『好打交道』,放鬆警惕,咱们才能暗中摸清他们的底细。 陛下明白这个理,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这番话像是给张维贤解了围,他紧绷的肩膀鬆了些,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掩饰住脸上的尷尬。 袁可立一直在旁静静听著,缓缓开口说道: “公公说得在理,可陛下交代的海贸、漕运、税收三件事,哪一件都离不得兵权。 若是卫所还在那些士绅的人手里,咱们推新政时,他们暗地里使绊子,怕是难成。” “好在我从京营调了三千精锐过来,都是去年新练的火銃手,军纪严、战力强。 有这三千人压阵,清卫所、换军官时,就算有人不服,也翻不起大浪。” 高起潜见状,点了点头:“有京城京营的人撑著,这事就稳了一半。 不过也別急,先把织造局的生丝运去天津,跟葡萄牙人的商船对接上。 海贸一开,有了银子,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另外一边。 天启元年四月的辽东,也终於入春了。 去年被战火蹂躪的荒地,如今已被翻整得平平整整,军户们牵著耕牛在田里劳作。 妇孺们蹲在田埂边,手里攥著番薯的种子,顺著犁沟撒下去。 只是这春日的生机里,总裹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肃杀。 远处的官道上,运粮的骡马队络绎不绝,粮车上插著的“明”字旗,在绿意盎然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谁都知道,这春耕不过是大战前的喘息。 等再过十多日,秧苗插进田里,民夫徵发完毕,灭金之战,就要拉开序幕了。 此刻。 瀋阳城內,白虎堂的气氛比城外更显凝重。 堂门紧闭,堂內烛火通明,一根丈许长的辽东舆图铺满了正中的长案,牛油烛的火苗跳动著,將眾將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座座挺拔的铁塔,透著慑人的气势。 主位上,熊廷弼穿著緋色经略官袍,腰间繫著玉带。 他目光扫过堂下眾將,声音沉稳如钟: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议伐金之策。如今春耕將毕,粮餉已足,是时候定下进兵之期了。” 话音刚落,最靠前的陈策率先上前一步,请战道: “经略公,末將麾下一万步卒已整训完毕,火銃、长枪皆备,可充前锋,直捣赫图阿拉外围的堡寨。” 身旁的童仲揆亦是上前请战。 “末將所部,也准备好了!” 两人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侧边传来。 刘兴祚大步走出,他身披玄铁鱼鳞甲,语气里满是自信: “末將的七千骑兵,皆是从建奴、蒙古那边缴获的三河马,一人三骑,可日行百里。 若经略公信得过,末將愿领骑兵绕后,截断赫图阿拉的退路!” 除了这三人之外,堂中诸將,一个个皆是上前请战。 李鸿基、养伤痊癒的戚金、贺世贤、辽阳调来的总兵朱万良、姜弼、科尔沁部的顺礼王布和. 见到诸將如此士气,熊廷弼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很好,有此战心,何愁建奴不灭?” 熊廷弼看著堂下眾人,眼神闪烁。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此番伐金的兵马。 陈策的车营、刘兴祚的骑兵、戚金的步兵、辽阳调来的精锐,再加上布和带来的蒙古骑兵,堂中眾人掌控的兵力已近八万。 若算上后续將徵发的民夫、粮道护卫,號称十万大军绝非虚言。 前年他初到辽东时,这里还是军心动盪、粮餉匱乏的烂摊子,卫所空额过半,士卒连冬衣都凑不齐,连想守住瀋阳都需殫精竭虑。 如今不过两年,清贪腐、补军餉、整军备,竟已聚起如此精锐。 这既是陛下信任的结果,也是眾將齐心的缘故。 不过 熊廷弼並没有掉以轻心。 大明虽然占尽优势,但是,建奴也不可小覷。 皇太极在赫图阿拉加固城墙,还在苏子河沿岸设了暗哨,显然也在备战。 林丹汗的儿子额哲虽未动,却与建奴暗通款曲,保不齐会在战时偷袭。 还有炒那老狐狸,还是得防备。 此战若胜,辽东可平,大明北境的威胁便能去其大半。 若败,之前所有整顿成果都会化为泡影,建奴甚至可能趁机南下,届时九边震动,全局皆输。 所以! 此战。 必胜! 必须要胜! 並且,要达成『一战而定建奴,一战而平辽东』的目的! 九边暴动,西夷扰海,四川土司 陛下可等著他剿灭建奴,然后將大明朝的其他隱患根除。 是故。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平定辽东! 思及此,熊廷弼眼神之中生起无尽的杀意。 皇太极! 你的命,所剩无多了! ps: 加更在晚上! (本章完) 第418章 积粮列阵,金营固垒 第418章 积粮列阵,金营固垒 时间已经是到了天启二年四月了。 辽东也已经入春了。 寒冷的气息已经消散,但这片土地上,却多了几分迫人的杀气。 这股气息藏在春耕的田埂间,裹在后勤队伍的烟尘里,更凝在瀋阳白虎堂外飘扬的“熊”字帅旗上。 隨著灭金之战的日子愈发临近,整个辽东的战爭机器已彻底轰鸣起来,每一处齿轮都在精准咬合,朝著“一战定辽东”的目標碾去。 瀋阳城郊的田地里,军户们正踩著晨露加紧春耕。 人人都知道,这一茬庄稼种下去,便是大军出征的信號,唯有儘快把秧苗插好,才能安心跟著民夫队伍去支援前线。 田埂上,负责督耕的小旗官扯著嗓子喊: “都加把劲!再有十日插完秧,咱们也能跟著大军去赫图阿拉,看看建奴的老家啥模样!” “若是剿灭建奴,届时陛下有重赏!” 话音落,田地里的號子声更响了。 听到赏赐,农夫们挥动锄头也更起劲了。 与此同时。 辽东的后勤补给,源源不断地向瀋阳、辽阳输送物资。 海运的船队从大沽口出发,载著江南运来的粮食、北京造的佛郎机炮,在辽东湾的海浪里顛簸数日,最终停靠在盖州卫的码头。 陆运的骡马队则从山海关出发,每队百匹骡马,驮著山西的铁器、河南的布匹,沿著新修的驛道往辽东赶,队伍绵延数里,尘土飞扬到半空,连远处的烽火台都能看见这股“物资洪流”。 瀋阳的粮仓外,守军正带著民夫把一袋袋粮食搬进仓內,粮官拿著帐簿高声核对: “天津运来的大米三千石,河南运来的麦面两千石,都齐了!” 熊廷弼每次路过粮仓,看著堆到屋顶的粮袋,紧绷的眉头都会松几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去年未能剿灭建奴,大半是因为粮道被袭、军餉不济,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为了护住粮道,熊廷弼了足足半月时间,將辽阳至赫图阿拉的千里粮道拆成三段,每段都筑起三座“护粮堡”。 这些堡寨用黄土掺石灰夯筑而成,墙高两丈、宽一丈,四角各设一座敌楼,楼里架著两门佛郎机炮,炮口对准粮道方向。 堡內驻兵五百,一半是步兵,负责守堡,一半是骑兵,专门在堡周边十里內巡逻。 堡与堡之间每隔三里便修一座烽火台,台上备著狼粪与火把,一旦发现建奴袭扰,便点燃狼粪。 届时黑烟冲天,相邻的烽火台见了,便会立刻接力传信,半柱香的功夫,整段粮道的守军都能做好迎战准备。 “有这铁壁护著粮道,皇太极想断我后路,难了!” 粮道稳固后,熊廷弼便带著亲卫,往开原城外的镇北堡去。 那里是大明与內喀尔喀五部的交界地,他要去见五部的首领,敲定借兵之事。 三日后。 镇北堡外的草原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帐篷,內喀尔喀五部的首领们骑著马,带著亲卫候在帐篷外,为首的便是炒台吉。 很快。 熊廷弼就来了。 他仪仗的架势极大。 前面是两百名披甲骑兵,中间是扛著“经略辽东”大旗的亲兵,后面跟著抬著岁赏文书的小吏。 见熊廷弼的仪仗过来,首领们纷纷下马。 “我等,拜见经略公。” 熊廷弼面无表情,摆了摆手,说道:“都进来议事罢!” 进了帐篷,熊廷弼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本经略今日来,是想请五部助大明剿灭建奴。 事成之后,大明岁赏给五部再加三成,还在开原城外增设三处互市,你们的马匹、皮毛,都能换成粮食、铁器,价钱比卖给建奴高三成。 並且,你部战死,抚恤有五两银子。” 说著,他让亲兵把岁赏文书和互市章程递过去。 首领们传看文书,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而在这些首领当中,唯有一个人眉头紧皱。 那便是炒。 炒想独善其身,既不想得罪大明,也不想惹恼皇太极。 因此,即便明军的条件再好,他也不愿意掺和战事。 前面掺和建奴与明军的察哈尔部,已经四分五裂了,他可不想让內喀尔喀五部也步了察哈尔部的后尘。 可没等炒开口,其他四部的首领已先动了心。 “三成岁赏可不是小数!” “互市一开,咱们部落的人就不用再挨饿了!” “这是好事啊!” “而且,建奴如同待宰的羔羊,此番隨军出征,还有好处,还有抚恤,为何不出兵?” 首领们七嘴八舌地应和著,炒看著身边人的態度,又瞥了眼帐篷外明军骑兵的甲冑反光。 如今明军兵锋正盛,若是拒绝,恐怕连独善其身的机会都没有。 沉默片刻,炒终於起身,对著熊廷弼躬身道: “经略公,內喀尔喀五部愿意出兵一万,助大明剿灭建奴!” 看著炒臣服的模样,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哈哈大笑一声,说道:“台吉识时务,日后五部与大明,便是盟友。” 到了这一刻,熊廷弼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去。 草原之上。 科尔沁早已依附,內喀尔喀五部借兵一万,威胁大减。 察哈尔部被粆图台吉牵制,皇太极的草原盟友全没了。 后方粮道有护粮堡守护,军户春耕顺利,民夫徵发在即,八万大军枕戈待旦…… 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皇太极的雷霆一击。 此战 皇太极,你拿什么来贏! 另外一边。 赫图阿拉。 战爭的乌云,已经笼罩在赫图阿拉的上空了。 皇太极刚从抚顺关探子那里得到消息: 明军的先锋骑兵已到抚顺城外三十里,粮车沿著辽阳至瀋阳的官道连绵不绝。 “一个月內,恐怕明军就要来攻了。” 皇太极喉结滚了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虽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当明军真要攻来时,那压在肩头的“大金存亡”之重,还是让他呼吸都沉了几分。 如今的大金早已不是一年多前的模样了。 开原、铁岭丟了,辽东的粮道断了,连蒙古诸部都倒向了大明。 府库里的粮食只够支撑三个月,能战的女真精锐不足两万,连甲冑都有半数是修补过的旧甲。 而明军呢? 熊廷弼手握重兵,还有科尔沁、內喀尔喀的蒙古骑兵相助,火銃、火炮堆得像小山。 他这边稍有不慎,便是城破国灭,他这个“天聪汗”,也只能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不过 这些天来,他也不是没有做准备。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虑,转身看向城下。 外城的壕沟已挖得差不多了,三道宽三丈、深两丈的沟壑像三道黑色的伤疤,横在外城墙下,沟底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鹿角。 沟后,几百名穿著明军旧甲的汉兵正蹲在土坡后擦拭鸟銃,那些鸟銃多是去年从科尔沁部手里缴获的,枪管上还留著弹痕,却被擦得鋥亮,枪口对著西南方向。 那里是唯一没有苏子河阻隔的开阔地,明军事先必会从这里主攻。 “堤坝那边怎么样了?” 皇太极的声音恢復了沉稳,目光投向苏子河上游的方向。 “回大汗,已经筑好了!” 侍卫躬身回道:“用夯土筑了两丈高的堤,预设了三个缺口,只要拉断绳索,河水半个时辰就能淹到西南城外的开阔地!” 皇太极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內城。 城头的八门大將军炮已架好,炮身是黄铜的,虽只有八门,却是大金仅有的重火器,炮手正蹲在炮后检查火门。 火药对於大金来说,是极为稀缺的。 他只有数百斤的火药,炮弹更少。 而这为数不多的火药,一大半是从科尔沁部那边缴获的,另外一小半,则是前段时间,和辽东那些军门走私得来的。 只不过,在熊廷弼整顿辽东之后,这个渠道,也断送了。 大金这些火药、炮弹,便是全部了。 內城的角落里。 十二眼水井都用石板盖著,正黄旗的亲军握著刀守在旁边,腰间掛著“粮秣监守”的令牌。 府库里的粮食已按人头分配好,每日每人两升米,严禁私藏,连他自己都不例外。 粮仓的门用三道铁锁锁著,钥匙分別由三个粮秣官保管,要取粮需三人同时在场。 到了这个时候,皇太极怕的不只是明军,还有城內生乱。 可即便做了这么多,皇太极还是觉得不够。 他走到城墙的拐角,望著远处连绵的龙岗山。 那山虽能挡住明军的侧翼,却也困住了大金的退路。 加之汉兵队的忠诚度是个未知数,那些人是被逼著来守城的,一旦明军攻势猛些,会不会倒戈? 皇太极眼神闪烁。 是时候將大傢伙召见过来,议一议接下来这一场仗该怎么打了。 皇太极当即命人去將八旗旗主,以及几个重臣召集过来。 没过多久。 两红旗旗主阿敏、正蓝旗旗主阿济格、镶蓝旗旗主巴雅喇、镶白旗的杜度、蒙古八旗旗主恩格德尔、汉军旗旗主佟养性,还有老臣何和礼,新贵济尔哈朗,汉臣范文程等人便赶到殿中。 只是眾人到了殿中,並没有交头接耳。 反而一个个都沉默地站在阶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近来城中的流言早已像苏子河的春汛般蔓延。 有人说明军十万大军已在抚顺关外列阵,火銃能把天都打穿。 有人说內喀尔喀五部倒向了大明,大金的后路已断。 甚至有兵卒私下嘀咕,赫图阿拉的粮窖撑不过一个月。 眾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仗躲不过去了,可面对明军的汹汹气势,连最驍勇的阿敏都没了十足的底气,殿內的沉默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殿上响起三声爽朗的大笑,打破了死寂。 皇太极从案后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扫过阶下眾人。 “怎么?这还没见著明军的影子,你们就先怯了?” 阿敏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紧: “大汗息怒!非是奴才们胆怯,只是近来城中流言太盛,连旗中的老兵都在私下议论……” “议论?不过是怕了!” 皇太极猛地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 “你们说现在是绝境? 那当年父汗以十三副遗甲起事时,面对的是大明的百万边军,算不算绝境? 萨尔滸之战前,明军四路合围,大金满打满算不过六万兵马,算不算绝境?”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眾人面前,目光从阿敏脸上扫过,再到巴雅喇、杜度,最后落在恩格德尔与佟养性身上,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却带著一股穿透力: “如今我们还有四万大军。 两万女真精锐、一万蒙古骑兵、一万汉军。 我们还有赫图阿拉的坚城。 我们还有汗陵在此,祖地在此! 明军人数虽多,可他们远道而来,粮道绵长,只要我们守住城池,拖到他们粮尽,未必会败!” 说到最后,他猛地提高声音,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胸口: “而且我们决不能败!败了,汗陵会被刨,祖地会被占,我们这些女真的子孙,要么死,要么当明人的奴隶!” 恩格德尔最先反应过来,往前半步,声音刻意提得响亮: “大汗所言极是! 去岁熊廷弼不也率军来攻,明军围著外城打了半个月,连外城都没越过去,最后粮草不济,还不是鎩羽而归? 此番我们有坚城、有兵马,还有大汗坐镇,定能再退明军!” 佟养性也跟著附和:“是啊大汗!將士们虽有顾虑,可只要旗主们带头,定能死战到底!” 阿敏脸上的凝重渐渐散去,他站起身,拱手道: “大汗教训的是!奴才方才是乱了分寸!” 皇太极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的战意,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上扬,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话不过是暂时稳住人心。 毕竟。 明军的实力远非去年可比。 可眼下,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大金还有胜算。 否则,还未开战,军心就散了,那还打什么仗! 皇太极將思绪收回,望著眾人,终於进入了主题。 “熊廷弼尽全力来攻,我等也不能坐以待毙,眾爱卿,此番大战,是守城,还是出击?” 话刚落,阿敏便上前一步。 “大汗! 守城从来不是咱们女真人的本事! 当年英明汗靠著骑兵奔袭,打遍辽东无敌手,如今咱们若困在城里,跟那些只会躲在墙后的汉人有何区別? 赫图阿拉城再坚,也挡不住明军的火炮日日轰击,不如把精锐骑兵派出去,寻著机会打他们的破绽!” 镶白旗的杜度当即附和,年轻的脸上满是战意: “大贝勒说得对!明军虽多,却多是步兵,咱们的骑兵衝起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一味守城,只会让弟兄们的锐气磨没了!” 代善战死萨尔滸后,皇太极登基便重新厘定旗主位次,阿敏从三贝勒晋位,手上握著两红旗的精锐,说话最有分量。 不过。 两人的话音刚落,阶下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反驳:“大贝勒与三贝勒此言差矣。” 眾人转头看去,却是汉人谋士范文程。 他身著青色官袍,拱手躬身,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 “出城奔袭固然是我军优势,可眼下军中多是新补的卒子。 一半是蒙古牧民,一半是辽东汉人,这些人没经过几场硬仗,若是拉去跟明军野战,一旦接战不利,怕是会当场溃散。” “这些新卒必须留在城中,一则能加固城防,二则有坚城依託,他们才敢拼命。 至於精锐骑兵,自然该出城,可也不能全出,得留一部分守內城,防备明军趁虚而入。” 殿內静了片刻,眾人都在琢磨范文程的话。 確实。 去年收编的那些蒙古降兵,平日里看著勇猛,真到了跟明军正面硬刚时,未必靠得住。 汉人新卒更是对大明心存忌惮,野战中极易倒戈。 皇太极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范卿说得在理,咱们不能拿家底去赌。 精锐骑兵要出城,但得分两路,一路袭扰,一路策应;城中守御,就交给新卒和汉军、蒙古八旗。” 他转头看向阿敏,目光锐利: “大贝勒,你领两红旗精锐骑兵五千,往北去龙岗山深处隱匿。 那里林密谷深,明军斥候难寻。 你记住,不必主动寻战,若是外城吃紧,便从侧翼驰援。 若是明军分兵,便趁机打他们的偏师,务必保住骑兵的机动性,不能被缠住。” 阿敏闻言,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声音洪亮: “奴才领命!” 往北隱匿看似轻鬆,实则要盯著明军的动向,隨时准备驰援,责任半点不轻。 不过 阿敏在心里倒是鬆了一口气。 毕竟 在城中更危险,出去反倒是有一线生机。 这个时候。 皇太极又看向站在杜度身侧的阿济格。 “四贝勒。” 皇太极的声音沉了几分。 “明军十万大军,粮草全靠这条道运输,两百多里山路,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你带三千精锐骑兵,专司袭扰粮道。 只在夜里动手,避开护粮堡的明军,烧了粮车就走,不恋战,也別贪多,每次得手后立即回撤,断不能被明军的骑兵咬住。” 阿济格眼中闪过厉色,猛地站起身,抱拳朗声道: “奴才明白!不烧得明军断粮,绝不回来见大汗!” 他最喜这种奔袭廝杀的差事,话音里满是兴奋。 安排完两路骑兵,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汉军旗旗主佟养性和蒙古八旗旗主恩格德尔,语气缓了些。 “佟卿,你领汉军旗五千人,守外城西南两门。 那里是明军主攻方向,没有苏子河阻隔,你把那五百支鸟銃都架在城头,再让兵勇们多备滚石擂木,只要明军敢靠近壕沟,就给我狠狠打。” 佟养性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心里清楚,西南两门是明军的重点攻击目標,守在这里九死一生,可此刻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恩格德尔。” 皇太极又看向恩格德尔。 “你领蒙古八旗三千人,守外城东门和北门,盯著苏子河的动静,若是明军想涉水攻城,立即报给巴雅喇,他会去掘堤放水。” 苏子河上的堤坝,就是皇太极的后手,关键时刻,说不定有奇效。 恩格德尔连忙点头:“大汗放心,奴才定看好东门和北门。” 最后,皇太极看向镶蓝旗旗主巴雅喇,沉声道: “巴雅喇,你领一万女真兵卒守內城,再派五百亲军盯著粮仓和水井,严禁私藏粮食。 內城是咱们的最后退路,丟了內城,赫图阿拉就完了。 你明白吗?” 巴雅喇脸色凝重,单膝跪地:“奴才明白!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让明军踏进內城一步!” 吩咐完这些之后,皇太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现阶段,便如此了,还望诸位一齐拼死,方才能为大金贏得一线生机。” “若大金还在,诸位便是大金的功臣,你们的功劳,本汗不会忘记的。” 阿敏等人闻言,当即说道:“誓死为大汗效命!” 说完这些话,眾人也缓缓散去。 不过,皇太极还留了三个人。 分別是何和礼、佟养性、范文程。 “都坐吧。” 皇太极说道,语气平和。 待三人谢座坐定,他才缓缓开口,没有半句铺垫,直戳要害: “如今赫图阿拉城里流言满天飞,你们可知,那些兵卒里头,藏了多少明军的內应?” 话音刚落,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佟养性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却正好撞上皇太极骤然转来的目光。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直刺得他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本汗之前便得了消息。” 皇太极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佟卿的孙子,佟国瑶,就是你力荐塞进汉军旗火器营,管著两百鸟銃手的那个,便是明军安插的人。” “噗通!” 佟养性再也坐不住,猛地从圈椅上滑下来,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磕得一声闷响。 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 “大、大汗!老臣……老臣真的一无所知啊! 那逆孙……老臣竟不知他敢通敌叛国! 求大汗开恩,给老臣一个机会,老臣这就去绑了他来,亲自斩了这吃里扒外的叛徒,以证老臣的忠心!”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磕头,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跡,顺著脸颊往下淌,模样看起来极为狼狈。 皇太极心中明白,佟养性未必真不知情,汉人家族素来有“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的传统,佟国瑶或许就是他为大金败亡后,留的一条后路。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不在意这些了。 他上前,將佟养性搀扶起来。 “佟卿起来吧,本汗不要你杀他。” 佟养性一愣,抬头时满脸茫然,额角的血还在流,却忘了擦拭。 他望著皇太极,见对方眼中没有怒意,心中很是奇怪。 “叛徒,大汗不杀?” “不仅不杀,相反,本汗要你重用他。” “本汗给他人手,让他管更多火器营的事,甚至让他去接触外城的几个守將。 比如负责西南角楼的蒙阿图、守西城门的托克托。 你让他去挑唆这些人,就说明军进城后会保他们性命,还许他们世袭的官职、良田千亩,让他们到时候反水开门,迎明军入城。” 佟养性这才恍然大悟,膝盖还在发软,语气却多了几分清明,连呼吸都稳了些: “大汗是……要將计就计?借著国瑶那逆孙的手,把明军的人都引出来,再设伏围杀?” “不错。” “明军的棋子,也有他的用法,关键时刻,说不定有奇效。” 接著,皇太极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何和礼。 这位跟隨努尔哈赤征战三十余年的老臣,此刻正抬著眼,眼神里满是欣慰。 “何和礼,军中稽查內应细作的事,本汗交给你。 你不用动佟国瑶,只盯著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把那些真正动摇的、或是明军安插的细作,一一记下来,摸清他们的联络方式、约定的暗號。” “等到开战那天,这些人想开门迎敌,咱们就先一步在城门后设下伏兵。 他们引进来的,不是明军的生路,而是催命的阎王。” “奴才遵旨!” 何和礼起身拱手,声音浑厚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的范文程终於抬起头,看向皇太极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大汗不仅能在危局中稳住军心,更能將敌人的棋子反过来为己所用。 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借內应的手布下杀局,这份心机与决断,远非寻常部族首领可比。 或许 此战,大金当真能挺过去,也不一定。 “范卿,你隨时待在宫中,本汗有事,隨时找你询问。” “奴才遵命!” 范文程面带喜色磕头谢恩。 待诸事吩咐完毕,皇太极的心,彻底放空了。 “剩下的,就是加固城防,等著熊廷弼来了。” “他想打,本汗便陪他打一场。” 不过。 熊蛮子. 此战是胜是负,还尚未可知! (本章完) 第419章 礪兵攻心,扼险待时(月票1000加更 第419章 礪兵攻心,扼险待时(月票1000加更!) 抚顺。 去年被明军火炮轰塌的城墙,虽用新土夯补过,却仍能看见参差的裂痕。 墙面上嵌著的弹片锈跡斑斑,墙根下还堆著未清理乾净的断木与碎砖。 城內更不必说,半数街巷仍是废墟,断壁残垣间搭著临时的草棚,军户们正佝僂著身子修补屋顶。 但此刻。 城外的旷野,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八万大军已如钢铁洪流般铺开,从抚顺西门一直延伸到苏子河东岸,望不到尽头。 猎猎旌旗在风里翻卷,明黄的“明”字旗、红底黑字的“熊”字帅旗、科尔沁部的狼头纛、內喀尔喀五部的苍鹰旗,还有各营的將旗,密密麻麻遮了小半天空。 枪戟的锋芒映著初升的朝阳,泛著冷森森的光,连空气里都飘著铁器与火药的味道。 辽东经略熊廷弼身披山文甲,腰间悬著的尚方剑,虎目如炬。 他大步登上三丈高的榆木將台。 將台上有十口朱漆木箱,被黄绸覆盖。 登上將台之后,熊廷弼环视台下眾將士。 “诸位將士!” 熊廷弼的声音像撞钟般炸开,压过了风卷旌旗的声响,连远处的骑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掀开黄绸,一把掀开最上面那口木箱的盖子。 白银的锐光骤然泼洒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三十八万两官银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圣上从內帑里拨的开拔赏! 战后论功行赏,有官有爵,还有比这多十倍的银子!” 他抓起一把银锭,任其从指缝间泻落。 “噹啷”声落在木箱里,清脆得像是在敲打著每个人的心弦。 “但本经略今日要赏的,不止是银子!” 熊廷弼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台下的军阵。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我们就是要去报仇的! 萨尔滸一战,建奴杀我明军四万! 开原、铁岭陷城时,他们屠我汉民十之七八! 多少妇孺被掳走,多少房屋被烧毁! 这仇,我们大明还没报完!” 鏘! 熊廷弼猛地拔出尚方剑,剑刃映著朝阳,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剑尖直指北方赫图阿拉的方向,声裂云霄: “今日出征,本经略只有一条令: 杀!杀!杀! 凡持兵械的建奴,无论是女真、蒙古还是汉奸,敢反抗者,尽诛之! 等赫图阿拉的城墙塌了,本经略要看见苏子河里,漂满建奴的尸首! 要让建奴知道,我大明的血,不是白流的!” “杀!杀!杀!” 八万人的怒吼猛地炸开来,震得抚顺城的残墙簌簌落土,连辽河河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前排的士兵举起兵器,枪戟如林,后排的骑兵勒紧马韁,战马刨著蹄子,发出阵阵嘶鸣。 火炮营千总王破虏大步走到三门大將军炮前,他脸上带著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頜,是去年守瀋阳时留下的。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火锤,猛地抡起,砸向发令炮的火门。“ 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炸响,声浪裹著硝烟碾过原野,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硝烟散开时,能看见炮口的火光还未熄灭,弹丸已经射向远方的天空。 他这是在为出征鸣炮三声。 军阵最前排的浙兵火銃手们齐齐单膝跪地,銃托“咚”地砸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做的。 这是戚家军传下来的死战之礼。 单膝跪地,是以示死战不退。 銃托砸地,是明志杀尽贼寇。 他们的脸上没有惧色,只有坚毅,藤牌上的虎头纹在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熊廷弼最后环视三军,目光从浙兵的藤牌扫到科尔沁的狼旗,再到京营的火銃阵,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碗酒。 酒是烈性子的烧刀子,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流到脖颈,浸湿了甲冑的衬布。 然后他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瓷片碎得四处飞溅。 “將士们!” 他大吼一声,很是豪壮。 “此战若败,本官必先横剑自刎,以谢天下!” “请诸君隨我直捣黄龙,復我辽东!报我血仇!” “直捣黄龙!復我辽东!报我血仇!” “直捣黄龙!復我辽东!报我血仇!” “直捣黄龙!復我辽东!报我血仇!” 吶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烈。 熊廷弼將尚方剑斜指天空,朝著北方一挥,同时大喊道: “出发!” 於是乎。 大军缓缓开动,浙兵在前,火銃手紧隨其后,骑兵护著两翼,火炮营推著大將军炮压阵。 他们朝著赫图阿拉,缓慢,却又坚定而去。 明军主力已动。 而在三日前,陈策已经率领先锋,越过抚顺关,进入山林之中。 陈策率领的先锋军,穿过土木河寨的残垣。 那些被去年明军离开时焚毁的木楼只剩焦黑的立柱,墙基下还能看见零星的箭鏃与锈蚀的甲片,显然建奴並未派人修缮这片“无用之地”。 “將军,前面就是赫图阿拉外围的哈达部旧寨了。” 斥候队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报。 “这些部落果然囤了粮。” 陈策勒住马韁,目光扫过远处炊烟裊裊的山寨,冷声道: “传令下去,围寨不攻,先喊话劝降。 凡愿献粮出降者,既往不咎;若敢顽抗,烧寨不留活口。” 他身后的偏厢车早已列成扇形,火銃手半蹲在车后,銃口隱隱对著山寨方向。 不过半柱香功夫,寨门便吱呀打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真牧民举著粮袋走出,身后跟著几个瑟瑟发抖的蒙古人。 “別杀我们,我们愿意投降!” 这些都是依附建奴的小部落,此刻见明军势大,哪里还敢抵抗。 陈策一个挥手,便將这些人五大绑,之后搜刮寨中,然后一把火烧掉寨子,这才离去。 三日间。 陈策率部清剿了赫图阿拉周边十七处部落,缴获的粟米、兽肉虽不算丰裕,却也解了先锋军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彻底斩断了赫图阿拉向外求援、补给的可能。 而清理周边之后,陈策这才將大军开往赫图阿拉。 待大军抵达赫图阿拉城下时,日头已过正午,苏子河泛著粼粼波光,映得那座石筑內城愈发巍峨。 陈策抬手示意停止前进,准备安营扎寨。 军卒们立刻动作起来。 偏厢车首尾相接,在城外十里处围成环形营垒,鹿角被深深钉进土里,瞭望塔迅速搭起。 “將军,您看!” 亲兵指向城头,赫图阿拉的城门早已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城头隱约可见攒动的人头,弓弩手正趴在垛口上张望。 陈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大军来了,不出城和我野战? 你建奴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等了半个时辰,明军营寨都要开始搭了,结果赫图阿拉还是没人出来。 陈策心中已经不耐烦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喊道: “王虎!” “末將在!”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应声出列,豹头环眼,正是曾从抚顺城破的死人堆里逃出来的夜不收队长。 他嗓子像是被火燎过,开口时带著粗糲的沙哑,却格外有穿透力: “將军有何吩咐?” “带你的人,去给城上的韃子提提神。” 陈策拋过一个酒囊,酒液顺著囊口晃出几滴。 “让他们知道,咱们大明的兵,不是来陪他们耗著的。” 王虎接住酒囊,仰头猛灌了大半,烈酒顺著虬髯往下淌。 他抹了把嘴,大手一挥: “末將遵命!” 领命之后,他转身对著身后喊道: “儿郎们,跟老子走!” 十余名精锐骑兵立刻策马上前,马蹄踏过鬆软的土地,捲起阵阵烟尘,直抵护城河边才勒住韁绳。 “城上的龟孙子听著!” 王虎的吼声混著辽东土腔,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城头上。 “前年你们屠开原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 把咱们汉人的房子烧了,女人抢了,现在怎么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裤襠里的卵蛋是被冻掉了?!” 他身后的骑兵们立刻配合,纷纷举起三眼銃,“砰砰砰”三声脆响接连炸起,硝烟瀰漫间,城头顿时一阵骚动。 內城箭楼上,镶蓝旗的甲喇额真阿山见此情景,气得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青砖被他砸得崩裂出细纹。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皇太极,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 “大汗!这群南蛮太囂张了! 奴才愿带三百巴牙喇衝出去,把那个骂阵的傢伙的脑袋砍下来,掛在城门上!”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话,他正举著千里镜,仔细观察明军的营垒。 阳光透过镜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阿山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才缓缓放下千里镜,手指指向明军左翼那片看似杂乱的车阵: “你看那里。” 阿山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辆偏厢车之间,隱约有明兵在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变换阵型。 “那是……” “是戚家军的鸳鸯阵。”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些偏厢车不是隨便摆的,车与车之间的距离,正好能让火銃手交替射击,后面还藏著长枪手。 你若带巴牙喇衝出去,刚过护城河,就会被打成筛子。” 他的话音刚落,城下的骂声陡然拔高,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狠厉。 阿山探头看去,只见王虎正指挥著两个士兵,从马背上拖下五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著镶红旗的衣甲,甲冑上还沾著新鲜的血跡,显然是前日派出去的斥候,竟全被明军全歼了。 “看看你们的『八旗勇士』!” 王虎一脚踹在最前面那具尸体的胸口,尸体顺著河坡滚进护城河里,“扑通”一声溅起水。 “就这熊样,还敢跟咱们大明军斗? 怎么,城上的不敢下来给他们报仇? 是怕了,还是觉得这些人死了活该?!” 城头的建奴兵彻底炸了锅,有几个年轻的甲士已经抽出了腰刀,朝著城下怒吼,连弓弩手都搭好了箭,只等一声令下便射。 然而,王虎所在之地,不再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內,便是射箭了,也是白射。 阿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出腰刀,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却被皇太极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却让阿山握著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住。 “传令下去。” 皇太极转过身,面对闻讯赶来的旗主们,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杀气。 “从今日起,敢言出战者,斩。 弓弩手分成三班轮值,明军只要进入百步之內,立刻射箭,不准放一人一马靠近城墙。” 他不是不想出战,而是不能。 城外的精锐骑兵都已按计划埋伏在山林里,等著截击熊廷弼的粮道。 城中剩下的,大多是汉兵和蒙古兵,还有不少新征的女真少年,战斗力本就薄弱。 若是此刻出城迎战,一旦中了明军的埋伏,城中空虚,剩下的人根本守不住赫图阿拉。 “大汗……” 阿山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太极抬手打断。 “等。” 皇太极只说了一个字,却带著千钧之力。 “等熊廷弼的主力到。 他大军围城,粮道必然漫长,阿济格的人很快就会有消息。 到时候,阿济格劫掠明军辽东,明军首尾难以相顾,咱们再內外夹击,才能一战定胜负。” “现在,得忍!” 现在的隱忍,不是胆怯,而是为了最后的反击。 只要能熬过这阵子,等明军粮尽、军心动摇,便是他翻盘的时候。 阿山脸上满是屈辱,却也不得不领命。 如此在王虎的叫骂声中,时间便又过去了三日。 城外,汉军营寨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 而在这个时候。 熊廷弼率领的明军主力如一条钢铁巨龙,从抚顺方向蜿蜒而来,旌旗漫过天际。 明军主力终於是到赫图阿拉城外了。 熊廷弼勒马於一处高坡,看向赫图阿拉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他身后的参军迅速展开舆图,羊皮纸上的山川河流被硃笔標註得清晰明了。 观察了一阵之后,熊廷弼果断下令。 “传令!” 五万步兵,沿外城三里处扎营,每百步设一座望楼,鹿角、拒马环营三重,任何人不得擅入擅出!” 军令传下,步兵们立刻行动起来,铁锹铲土的声音、木槌砸打鹿角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一个时辰,一道环形防线便在赫图阿拉外围成型,像是一张铁网,將这座建奴都城牢牢罩住。 与此同时。 从天津水师调来的十艘沙船顺著苏子河而下,船帆上的“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水兵们搭起箭楼,架起火銃,彻底封锁了水上通道。 皇太极若想从东面山地突围,再沿苏子河逃往朝鲜,这条路已被堵死。 龙岗山东麓,科尔沁部顺礼王布和与內喀尔喀五部的炒率领一万蒙古骑兵列阵。 狼头纛与苍鹰旗交错排布,骑兵们手按马刀,目光警惕地盯著山林深处。 任何试图从这里突围的建奴兵,都將迎面撞上蒙古铁骑的锋芒。 合围之势已成,熊廷弼才缓缓抬手,命人竖起两面丈高的招降旗。 猩红的绸缎上,用黑墨写著“降者免死,赐田免赋,可保性命”十二个大字,字体遒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紧接著,二十门佛郎机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外城城墙,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嵌入炮弹,只待一声令下,便能轰开缺口。 “轰!轰!轰!” 三声炮响率先打破寂静,炮弹呼啸著砸向外城城墙,土石飞溅,城头上的建奴士兵嚇得纷纷臥倒,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兵卒被碎石砸中,惨叫著滚下城墙。 陈策站在阵前,看著城上慌乱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对亲卫道: “把那些俘虏带上来,给韃子好好『醒醒脑』。” 亲卫得令,立刻领著亲兵押来十几名建奴俘虏。 这些俘虏大多衣衫襤褸,有的胳膊上缠著染血的破布,有的脚腕被铁链锁著,走路一瘸一拐,被亲兵推搡著到了城下最显眼的位置。 亲卫手提鬼头刀,刀刃上还沾著前日廝杀的血跡,他一脚踹在最前面的俘虏背上,厉声喝道: “喊!照咱们教的话喊!敢漏一个字,当场剁了餵狗!” 那俘虏踉蹌著站稳,抬头望著城上熟悉的旗帜,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却在王虎的刀光下,扯著沙哑的嗓子喊了起来: “城里的父老兄弟听好了!明军八万大军已到抚顺,火炮两百门,火药八万斤!赫图阿拉绝对守不住!”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像一根针,刺破了城上建奴士兵的侥倖。 一个镶红旗的小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眼神里满是慌乱。 他想起去年抚顺之战时,明军的火炮也是这般厉害,城破后,满街都是尸体。 难道 自己的下场,要和那些守抚顺的八旗兄弟一样吗? 另一个俘虏被亲卫推了出来,他比前一个镇定些,却也带著哭腔: “城中粮草不过数月,再守下去,饿都得饿死! 明军熊经略有令:现在投降,赐田免赋,可保性命!” “大明的百姓有田种,有饭吃!” 第三个俘虏壮著胆子加了一句,他原是汉人,被建奴掳来当兵,此刻看著城上汉军旗的同伴,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 “再跟著建奴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汉军旗的士兵们神色微变,有人悄悄低下头。 他们本就不是心甘情愿为建奴卖命,如今听闻投降能有活路,还能有田种,心里不免动摇。 几个士兵互相递了个眼神,却被镶黄旗的督战队瞥见,督战队士兵立刻举起长刀,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再敢私语,以通敌论处!” 汉军旗士兵们赶紧低下头,却掩不住眼底的犹豫。 內城箭楼上,皇太极站在阴影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旁的范文程压低声音道:“大汗,明军这是攻心之计,再这么下去,军中士气怕是要散……” 皇太极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些颤抖的俘虏。 “传令下去,再有动摇军心者,无论八旗还是汉人,立斩! 汉军旗各甲喇额真加强巡查,敢私传降言者,连坐!” 军令很快传遍城头,督战队的长刀架在了汉军旗士兵的脖子上,城上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却多了几分压抑的沉默。 城下的俘虏还在继续喊话,一遍又一遍,声音在赫图阿拉的城墙间迴荡,像幽灵般钻进每个建奴士兵的耳朵里。 阳光渐渐升高,苏子河的冰已融化,河水泛著冷光,映著城上士兵们紧绷的脸。 皇太极知道,熊廷弼的攻心之计已经起效。 那些汉人士兵的动摇,那些女真士兵的慌乱,都在告诉他,这座城,或许真守不了太久。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只能硬撑著,等阿敏、阿济格的骑兵传来消息,等明军的粮道出现破绽,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城下。 陈策亲卫见城上没了动静,冷笑一声,一脚將身边的俘虏踹倒在地: “继续喊!喊到他们开门投降为止!” 俘虏的哭声、喊声,与远处明军的炮声交织在一起,笼罩在赫图阿拉的上空,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围城仍在继续。 熊廷弼拖著不攻城,是在消磨城中的锐气。 而皇太极不出城野战,则是在等待时机。 不过 离战爭彻底爆发,双方杀做一团,然后分出胜负,已然不远了。 ps: 月票加更完成! 求订阅! 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0章 血战破城,贼酋丧师 第420章 血战破城,贼酋丧师 熊廷弼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 围城了十日。 在这围城的十日里面,赫图阿拉城中,开始出现逃兵了。 哪怕皇太极的督战队日夜巡逻,並且实行严苛的连坐制度,但还是有些胆大不要命的,趁著空挡,坐吊篮逃下赫图阿拉,逃到明军这边来。 此刻。 明军军营。 中军大帐。 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一个身影踉蹌著被推了进来,“噗通”一声跪伏在地,破烂的汉军旗號衣上沾著泥污与血渍,头髮纠结如草,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三日来逃兵中官职最高的一个,原是外城汉军旗的“拨什库”(管十人的小官)。 昨夜趁著督战队换岗的空当,抓著城头垂落的草绳滑下,摔断了左腿仍拼命爬向明营。 “抬起头来。” 熊廷弼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威严。 那降兵浑身一颤,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左眼下方有一道刀疤,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討好,嘴唇哆嗦著: “奴才…小的李三,叩见经略公…求经略公饶命!” “饶不饶你,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熊廷弼问道: “赫图阿拉城中,如今是什么光景?粮草还够支撑几日?” 李三咽了口唾沫,声音仍在发颤: “回…回经略公,城中早乱了! 外城住的都是咱们汉兵和新来的蒙古人,这十日来,我们连饭都吃不饱。 粮仓被八旗兵看死了,咱们汉兵每日就给一小把炒米,掺著树皮磨的粉。 城上巡守的,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还有些六十多岁的老兵,甲冑都穿不全…” 熊廷弼眉头微挑。 “少年郎?老兵?那皇太极的八旗精兵呢? 巴牙喇、白甲兵去哪了? 难不成都缩在內城,不敢出来了?” “不…不是!” 李三连忙摆手,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 “小的前几日给內城送柴,隱约听见八旗的牛录额真聊天,说…说大贝勒阿敏、四贝勒阿济格早就带著人出城了! 好像是往抚顺方向去了,具体去做什么,小的不敢问,也问不著。 那些八旗老爷见了咱们汉兵,连正眼都不瞧…” 帐內瞬间陷入寂静。 熊廷弼凝视著李三那张惶恐的脸,目光锐利如刀。 这情报与他三日前的判断严丝合缝: 皇太极果然在唱空城计! 城中留守的不过是老弱妇孺与心志不坚的汉兵,精锐骑兵定是去袭扰粮道了! 抚顺至赫图阿拉的粮道虽有护粮堡,可阿敏带的是骑兵,机动性强,若真被他们绕到护粮堡之间,烧了粮车,十万大军的补给就要断了! 好个围魏救赵的计策! 熊廷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手: “你说的这些,若有半句虚言,本经略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三嚇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小的句句属实!若有假话,甘受凌迟!求经略公信我!” “起来吧。” 熊廷弼示意亲兵上前。 “赏他十两银子,带下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再端两斤熟肉、一坛酒过去。 他既然敢从赫图阿拉逃出来,也算有几分胆子。” 李三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待遇,直到亲兵將他架起来,他才反应过来,又要磕头谢恩,却被亲兵扶著退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喊著: “谢经略公大恩”。 李三离去之后,熊廷弼对著身侧亲兵吩咐道: “明日辰时,让李三吃饱喝足,穿上新衣裳,带到赫图阿拉城下最显眼的地方。 找十个嗓门大的军士,教他说三句话。 第一句,『明军赏银十两,顿顿有肉』。 第二句,『皇太极把精锐都派去送死了,城里只剩老弱』。 第三句,『降者赐田免赋,顽抗者城破必诛』。 让他对著城头喊,喊到城上有人回应为止!” “另外,传令抚顺护粮堡,加派骑兵巡逻,每堡之间增派烽火兵,一旦发现建奴骑兵,立即点火传信! 告诉戚帅,让他把火炮营调到粮道侧翼,隨时准备支援!” 亲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熊廷弼重新坐回案后,看著眼前的舆图沉思。 皇太极想断他粮道,他偏要借李三这颗棋子,先乱了赫图阿拉的军心。 这场围城战,比的不止是兵力,更是人心。 只要城中的汉兵与老弱先慌了,皇太极的空城计,撑不了几日。 不过 若只是围著赫图阿拉耗著,藏在山林里的建奴骑兵永远不会动. 他们就像盯著猎物的狼,非要等明军露出破绽才会扑上来,而这破绽,只能是“攻城”。 只有明军攻城了,那些建奴才敢袭扰粮道。 思及此,熊廷弼当即对著帐外喊道: “来人,传陈策、贺世贤、刘兴祚、李鸿基入帐!” “遵命!” 帐外有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帘被接连掀开,带著一身风尘的將领们陆续进来。 “诸位坐下说。” 熊廷弼指了指案旁的木凳,待眾人坐定,他缓缓开口: “皇太极守著赫图阿拉不出来,不是想跟咱们死磕,是等著咱们粮道出乱子。 他把精锐藏在山林里,就是盼著咱们全师压城,好趁机抄咱们的后路。” 这话一出,帐內顿时静了下来。 陈策先皱起眉。 “经略公说得是,可这龙岗山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建奴又是土生土长的,他们藏在哪个沟谷里,咱们根本摸不著。 前几日我派斥候搜了三天,连个马蹄印都没找著。” 山高林深,藏住几千人,简直轻轻鬆鬆。 “找不到,就逼他们自己出来。” 熊廷弼冷声说道:“明日开始攻城。咱们把火炮架到外城根下,让皇太极觉得咱们非要破城不可,他那些藏著的骑兵,必然会出来袭扰粮道,想逼咱们撤军。” 贺世贤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主意!这就叫引蛇出洞!咱们攻得越急,那些韃子越坐不住。 他们要是看著赫图阿拉快破了,还能眼睁睁看著?” “贺总兵说得在理,但也得防著他们玩样。” 刘兴祚忽然开口。 “建奴骑兵最擅长夜袭,若是只派步兵守粮道,怕挡不住他们的冲阵。” 熊廷弼点头,目光转向刘兴祚:“威虏伯说得正是。你带所部七千骑兵,分成三队,埋伏在抚顺至赫图阿拉的三段粮道旁。 尤其是瀋阳堡到抚顺那段,林密沟深,最適合设伏。 你熟悉建奴的袭扰路数,当年在开原就跟他们周旋过,这次务必把他们的退路堵死。” 刘兴祚当即起身拱手,腰间的银铃轻轻晃动: “末將遵命!” 接著,熊廷弼的目光落在李鸿基身上。 这年轻將领去年阻击过皇太极,是个敢打硬仗的。 “李副將,你带三千步兵,驻守沿途的护粮堡。 每座堡子加派两百火銃手,再多配三门弗朗机炮。 一旦建奴来袭,你先凭堡子固守,等他们攻得急了,再跟威虏伯的骑兵里外夹击。” 李鸿基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末將明白!” 熊廷弼的目光扫过陈策与贺世贤。 “陈帅、贺帅,明日主攻方向定在西门。 那是汉军旗佟养性的防区,此人素来怯战,麾下士兵多是强征的汉民,军心最易动摇。”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舆图西南角。 “你们看这里,外城城墙仅两丈高,是全城最矮之处,且地基多为沙土,经不起火炮反覆轰击。 明日一早,便將两百门佛朗机炮尽数推到西门外,先集中火力轰塌西南角的城墙,再从东、西、北三门同时猛攻。 能一战破城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城外的韃子精锐看出『我军全力攻城、后方空虚』的假象。” 陈策握著腰间的环首刀,眼中却燃著战意: “经略公放心!末將麾下的浙兵火銃手已整备好,只要城墙炸开缺口,定能第一个衝进去!” 贺世贤也拍著胸脯应道:“瀋阳兵虽不如浙兵精锐,却也耐得住死战! 明日北门由末將主攻,定不让韃子有喘息之机!” “好!” 熊廷弼頷首。 “各自回营整备,明日辰时,炮响为號!” “末將遵命!” 眾將皆领命散去。 翌日。 天还没亮,启明星仍悬在龙岗山巔。 赫图阿拉城外,明军的攻城阵列借著夜色最后一丝掩护,悄然向西门推进。 两百门佛朗机炮被駑马与数十名士兵合力推到预设炮位。 火銃手们列成三排,銃托抵在肩窝,目光死死盯著城头。 重甲步兵则扛著云梯、推著衝车,在炮阵后方待命。 “填装!” 炮营千总王破虏的吼声划破晨雾。 炮手们赤著膊,黝黑的臂膀上暴起青筋,先用麻布蘸著桐油擦拭炮膛,防止火药残渣卡壳。 再將沉甸甸的铅弹与油纸包著的火药塞进炮口,木槌狠狠敲实,每一下都砸得地面轻颤。 掌火的士兵单膝跪地,火摺子凑近引线,没有半分迟疑。 “放!” 隨著王破虏一声嘶吼,两百门火炮同时喷吐火舌,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硝烟瞬间吞没了炮阵。 铅弹带著尖啸砸向城墙,石屑如暴雨般从城头倾泻而下,原本平整的墙面很快被砸出一个个深坑,垛口处的木柵栏更是被轰得粉碎,木屑飞溅到数丈之外。 城头上的建奴士兵被震得耳鸣目眩,不少人立足不稳,从城头摔了下去,惨叫声混著火炮的轰鸣,在战场上空迴荡。 当然。 面对著明军的猛烈进攻,城头上的建奴也没坐以待毙。 八门从明国走私过来的佛郎机炮被匆匆推到垛口,几个汉军火器手哆哆嗦嗦地填装弹药。 他们原是明军降兵,本就不愿为建奴死战,此刻面对漫天炮火,手更是抖得厉害。 炮口刚对准明军炮阵,便仓促点火,“轰隆”一声,一枚炮弹落在明军炮阵边缘,掀翻了两辆弹药车,木屑与火药粉混著泥土溅起,两名士兵来不及躲闪,当场被埋在土下。 可还没等他们装第二发炮弹,明军这边已锁定了那几处炮位。 “集火!炸了他们的炮!” 十几门佛朗机炮同时转向,密集的铅弹瞬间覆盖城头,那几门建奴火炮连同操作的士兵一起,被轰得支离破碎,炮管扭曲著飞上天,又重重砸在城墙內侧,激起一片惨叫。 此后,城头再无火炮敢冒头,只剩下建奴士兵躲在垛口后,用弓箭零星反击,却连明军的阵线都近不了。 为防炮管过热炸膛,炮营按熊廷弼的吩咐,每轰一刻钟便停一个时辰。 士兵们趁间隙给炮管浇水降温,冷水泼在滚烫的炮身上,水汽蒸腾著裹住炮身,远远望去像层白雾。 这样的循环持续了三天三夜。 白日里,硝烟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整个赫图阿拉仿佛被罩在一层灰黑色的幕布下。 夜里,火炮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將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城头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赫图阿拉的西城墙在反覆轰击下,石缝越来越大,墙面渐渐向內凹陷,原本三丈高的城垛已被削去大半,西南角那处最矮的城墙,更是被轰得只剩下丈余高,砖石鬆动得仿佛一碰就会塌。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硝烟时。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战场。 赫图阿拉西南角的城墙终於撑不住了! 数丈宽的墙面轰然倒塌,砖石堆成的斜坡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內,烟尘冲天而起,连远处龙岗山上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而逃。 城头上的建奴士兵看著那道缺口,脸上没了血色,连督战队举著的钢刀都顿了顿。 “好!” “终於炸开了!” “建奴,准备吃你爷爷的铅弹罢!” 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火銃手们举起銃械,朝著缺口的方向吶喊,声音里满是振奋。 然而。 震耳欲聋的欢呼尚未平息,缺口处瀰漫的烟尘未散,尖锐的骨哨已撕裂空气! 哗~ 嗶~ 五百名先登死士如决堤的浊流,踏著滚烫碎石与残肢,嘶吼著扑向那道丈余高的斜坡缺口。 他们多是裹著破烂皮袄的蒙古降卒与剽悍的建州逃奴,以及明军先登营的兵卒。 他们眼中只有破城,只有敌人。 “杀进去!肉管够!还能摆脱降卒的身份,分土地,过好日子!” “先登者,连升三级!” “弟兄们,冲啊!” 死士队正双目赤红,第一个跳上碎石堆顶,却被迎面一支重箭狠狠摜穿咽喉! 尸体翻滚而下,瞬间被后续涌上的人潮淹没。 缺口內外剎那化作血肉磨盘。 刀锋劈砍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嚎、金属刮擦砖石的锐鸣混杂著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在狭窄的斜坡上翻滚蒸腾。 缺口內侧。 佟养性的汉军旗早已乱成一团。 这些被强征的汉民面黄肌瘦,手中是豁了口的锈刀和不堪一击的劣盾。 督战队钢刀闪烁,却压不住人群的骚动溃散。 眼见死士如疯魔般踏著同伴尸体涌下斜坡,前排汉兵竟有数十人发出一声惨叫,丟下武器抱头鼠窜! 缺口防线眼看就要被这股绝望的洪流衝垮。 “废物!”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镶黄旗悍將阿山身披两层重甲,如铁塔般撞入混乱的汉兵群中。 他身后八十名白甲巴牙喇紧隨而至,这些养精蓄锐已久的建州死士,眼中寒光如狼。 阿山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横扫,两名转身欲逃的汉军督战兵头颅如西瓜般爆开! “佟养性!带你的狗守住两翼!再退一步,爷先砍了你!” 他狰狞咆哮,狼牙棒一指前方缺口:“巴牙喇!隨我堵住它!把明狗推回去!” 阿山身先士卒,竟迎著死士最汹涌的浪头,踏著堆积的尸骸逆冲而上! 他手中狼牙棒带著悽厉的风声,每一次挥砸都如攻城巨锤,沾著便骨断筋折! 一名死士的弯刀砍在他肩甲上,只迸出几点火星,下一瞬便被狼牙棒连人带盾砸成肉泥。 八十名白甲兵紧隨主將,结成一道楔形锋矢。 他们沉默如磐石,动作却快如闪电,精钢虎枪精准地刺穿死士的咽喉、心窝。 厚重的顺刀劈砍下来,连木盾带手臂一同斩断! 这群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八旗锐士,在这狭窄的缺口斜坡上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硬生生將死士的狂潮顶得为之一滯! 佟养性被阿山的凶威慑住,嘶声力竭地呵斥部下,连砍数名溃兵,总算勉强稳住阵脚。 汉军旗兵卒依託残垣断壁,用长矛和劣质弓箭从两侧向涌入的死士攒射、捅刺。 虽然战意薄弱,但在督战队钢刀与阿山白甲兵的威慑下,终究形成了一道迟滯的侧翼火力网。 皇太极站在內城箭楼阴影里。 他看到了阿山如礁石般死死顶住缺口洪流的身影。 “好个阿山…好个佟养性…” 皇太极的声音低不可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片硝烟与血肉瀰漫的缺口。 “堵住!给朕再堵一刻!就一刻!” 他需要的,正是这用命换来的、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他已经集结精锐前去了,只需要多坚持一会儿,他们就可以去支援。 另外一边。 赫图阿拉的另外东北二门。 数百名明军死士肩头扛著浸透桐油的云梯,腰侧別著短刀,在偏厢车的掩护下朝著城墙猛衝。 车轮碾过城外的碎石地,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车身上插满了建奴弓箭手射来的羽箭,箭杆颤巍巍的,却挡不住死士们前赴后继的步伐。 城头上的建奴兵卒探出半个身子,將滚石、热油劈头盖脸浇下,有死士被热油烫得惨叫,却仍死死攥著云梯不放,直到被滚石砸中,整个人从梯上坠落,砸在城下的尸堆里,溅起一片血污。 这惨烈的佯攻,確实牵制了建奴的注意力。 不少原本从东北二门前去支援西门的兵卒,不得已回撤防守。 不过。 明军军营前的瞭望台上。 熊廷弼的目光始终锁在西南角的缺口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只见己方的死士虽已衝到缺口下,却被佟养性的汉军旗与阿山的白甲巴牙喇死死堵在城外。 不得寸进。 再这样下去,今日的攻城,就要功亏於溃了。 “贺帅,该你了!” 熊廷弼目光落在身旁的贺世贤身上。 这位瀋阳总兵官早按捺不住,闻言当即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闪,朝著身后的重甲精锐大喝: “儿郎们!隨我冲!” 五百名早就待命的辽东重甲精锐应声而出,他们身披两层鑌铁鎧,连头盔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每人手中握著一把长柄斩马刀,刀柄抵在腰间,朝著缺口奔去。 与此同时,熊廷弼抬手一挥: “火炮移射!覆盖內城方向!” 两百门佛郎机炮当即调整角度,炮弹呼啸著越过缺口,砸在內城城墙下的空地上,烟尘滚滚而起,碎石飞溅,嚇得內城城头的建奴兵卒纷纷缩了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炮轰,打乱了佟养性的防守节奏。 他原本正指挥汉军旗用鸟銃朝著缺口下射击,可炮弹落下的巨响让不少兵卒慌了神。 不少炮弹,还直接落在火銃手身上。 一时间损失惨重。 而就在这时,贺世贤的重甲精锐已衝到缺口前。 阿山提著一把狼牙棒,亲自带人堵在缺口处,看到明军重甲衝来,他怒吼一声,挥棒朝著最前排的一名重甲兵砍去。 “当”的一声巨响,狼牙棒砍在鑌铁鎧上,竟被弹了回去,阿山的虎口震得发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名重甲兵的斩马刀已横扫而出,直接將阿山身旁的一名白甲兵拦腰斩断,鲜血喷溅在阿山的脸上。 “杀!” 贺世贤一马当先,环首刀劈翻两名汉军旗兵,带领著手下的重甲精锐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了建奴的防线。 阿山还想顽抗,但贺世贤却也不是好招惹的。 手中的环首刀直接朝著甲冑缝隙划去,先是断了阿山握著狼牙棒的手。 接著又是一斩,將阿山的人头彻底斩下。 阵前斩將,明军士气更甚了。 而佟养性见势不妙,想要调兵支援,可明军后续的步卒已顺著缺口涌了进来,手里的火銃朝著汉军旗兵密集射击,“砰砰砰”的銃声中,汉军旗兵成片倒下,原本还算整齐的防线瞬间崩溃。 很快,明军便控制了外城的大半区域,巷战的喊杀声从街头传到街尾,此起彼伏。 內城城头的皇太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外城就算被轰开缺口,靠著汉军旗与白甲巴牙喇的防守,至少能撑上一日,可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外城就丟了。 那些新征来的兵卒,有的甚至没敢拔刀就往后跑,被督战队砍了脑袋,也没能止住溃逃的势头。 “废物!” 皇太极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旁的侍卫喝道: “传我命令!外城所有精锐立即撤回內城! 剩下的人就地巷战,能拖一刻是一刻!” 侍卫领命狂奔而去,皇太极则再次看向城外。 明军的火炮已停止轰击內城,转而开始清理外城的残敌。 烟尘中,那面“熊”字帅旗正缓缓朝著外城移动。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內城那三丈高的石墙上。 外城丟了没关係,只要內城还在,只要那些精锐骑兵还在城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外。 阿济格,阿敏,你们也该行动了罢? …… 皇太极心心念念的阿济格,正在抚顺关外的明军粮寨外。 林间的蚊虫却已开始肆虐,嗡嗡地绕著马蹄打转。 明军粮寨两千步外的山坳里,阿济格的三千骑兵正像蛰伏的狼群,悄无声息地伏在灌木丛中。 马蹄裹著粗麻布,连兵器都用乾草缠了刃鞘,可谓老银幣。 山坳下。 明军的储粮寨,寨墙是新夯的黄土,泛著潮湿的暗黄色,高三丈有余,墙头上每隔十步就立著一座哨塔,塔上的明军背著鸟銃,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寨门进进出出的运粮车络绎不绝,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顺著风飘上山来,车斗里堆得冒尖的粟米袋,在阳光下泛著浅黄的光泽。 阿济格眯著眼。 从哨塔的数量、进出的粮车规模来看,寨中存粮绝不止十万石,若是能一把火烧了,熊廷弼的十万大军怕是不出十日就得退军。 “贝勒爷,蚊虫实在凶。” 身旁的牛录额真低声抱怨,伸手拍死一只叮在脖颈上的蚊,指尖沾了血。 阿济格却没理会,目光死死盯著粮寨的东门。 那里是运粮车进出的主要通道,守兵虽多,却不如南北两门的箭楼密集。 他忽然抬手,示意身后的斥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再探,寨子里的守军到底是明军正规军,还是民夫拼凑的?” 半个时辰后。 斥候就从山下摸回来了。 “回贝勒爷,小的绕著寨墙转了三圈,瞧见守军里有不少穿短打的民夫,手里拿的是锄头和木棍,真正带甲的明军也就千人,都守在哨塔和寨门里。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些。 “寨墙根下埋了鹿砦,大门外还有两道壕沟,咱们骑兵硬冲的话,怕是要吃亏。” “千人守军,倒有一半是民夫……” 阿济格低声重复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麾下的三千骑兵都是八旗精锐,野战衝锋无人能挡,可攻坚向来是短板。 粮寨虽不是关隘,可夯土墙加鹿砦,再配上几百明军的鸟銃,硬攻下去怕是要折损不少人手,还未必能炸开寨门。 他抬头望向粮寨方向,恰好看见一队运粮车从东门出来,约莫二十辆,护送的明军只有五十余人,还夹杂著十几个民夫。 阿济格的眼睛忽然亮了,猛地拍了下大腿: “有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牛录额真,指著那队运粮车: “你带一个牛录的人,把马蹄再裹厚些,从后山绕过去,待那队粮车走到前面的岔路口,就动手。 別杀乾净,留几个活口让他们跑回寨子里报信,咱们假装是小股游骑,抢了粮就走。” 那牛录额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咧嘴一笑: “贝勒爷是想把寨子里的守军引出来?” “正是!” 阿济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骑兵野战怕过谁?只要他们敢出城追击,就把他们引到前面的开阔地,三千人包饺子,一口吞了! 到时候没了守军,粮寨就是块肥肉,想怎么烧就怎么烧!” “嗻!” 牛录额真当即领命,转身对著身后的三百骑兵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这队骑兵便像一阵风似的掠下山林,马蹄裹著麻布,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就消失在橡树林的深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著,一股黑烟裊裊升起,那是粮车被点燃的信號。 “成了!” 阿济格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果不其然。 粮寨的东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队明军举著刀枪冲了出来,约莫有五百余人。 哨塔上的明军还在朝那边张望,完全没注意到,山坳里的三千骑兵已经悄悄解下了马蹄上的麻布。 阿济格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芒,他压低声音: “都给我听著,待会儿衝出去,先斩明军的百户、总旗,断他们的指挥!记住,別恋战,把人往开阔地赶!” “嗻!” 见此情形,阿济格当即一挥手。 眾人骑上战马,朝著出寨的明军杀去。 马蹄声渐渐响起,从最初的细碎,慢慢变得密集,像一阵惊雷,朝著那些追击的明军席捲而去。 阿济格一马当先,脸上满是狠厉的笑意。 只要吞了这队明军,抚顺关外的粮寨,今日必破! 然而,没过多久。 粮寨东门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阿济格正挥刀劈倒一个明军百户,余光瞥见寨门处尘土大起,数百名步卒推著十辆楯车冲了出来,楯车蒙著厚实的生牛皮,上面还钉著尖刺,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轰隆”巨响,竟在开阔地上迅速结成了一道盾墙。 “结阵?” 阿济格勒住马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百名骑兵当即催马衝锋,马蹄踏得地面震颤,长矛直指楯车缝隙。 可下一瞬,“砰砰砰”的銃声突然炸响。 楯车后面的明军火銃手齐射,铅弹像暴雨般扫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兵应声落马,马嘶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竟硬生生逼停了衝锋的势头。 “倒是有点门道。” 阿济格眼神沉了沉,可还没等他调整战术,粮寨里又衝出一队人马。 数百名骑兵举著明晃晃的马刀,后面跟著上千名步卒,步卒们肩扛长枪,队列虽不算齐整,却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 “这小小的粮寨,倒藏了不少兵?” 阿济格心中诧异,可隨即又冷笑起来。 千余步卒加五百骑兵,在他三千八旗精锐面前,不过是多些砍杀的对象罢了。 只要將这些人歼灭了,粮寨必將不攻自破! 他当即下令:“左翼骑兵绕后,右翼骑射骚扰,中路压上!先衝散他们的步卒!” 號角声响起,三千骑兵分成三队,左翼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明军步卒的侧后方迂迴。 右翼骑兵则翻身下马,搭弓射箭,箭雨密集地落在明军阵中,逼得步卒们不得不举起盾牌防御。 中路骑兵则保持衝锋姿態,马蹄声震得人心臟发颤,眼看就要將明军阵型衝垮。 明军骑兵果然慌了,有几个骑兵甚至开始往后退,可步卒阵里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稳住!谁退斩谁!” 紧接著,楯车再次前移,火銃手轮番射击,竟硬生生顶住了八旗骑兵的攻势。 阿济格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明军明明已经显露疲態,却始终不肯撤退,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然而。 此刻醒悟,已经迟了。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价响的踏地声,那声音不像骑兵的轻快,倒像无数重甲步兵齐步前进,沉闷得让地面都在轻微摇晃。 阿济格猛地转头,只见东边的山头上,一面绣著“刘”字的大旗突然升起,紧接著,漫山遍野的明军涌了出来,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长矛和火銃的尖端连成一片,竟看不到尽头。 “是刘兴祚!” 阿济格身边的斥候失声喊道。 阿济格的瞳孔骤然收缩,终於明白过来。 难怪这些明军死战不退,原来是在等援军!他当即扯著嗓子喊道: “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身后的山林里突然传来“咔嚓”的树枝断裂声,一队身著黑色重甲的明军步卒冲了出来,他们手持长刀,甲冑厚得能挡住弓箭,正是李鸿基所部的重甲精锐。 这些步卒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瞬间堵住了八旗骑兵的退路,刀斧挥舞间,不断有骑兵从马背上跌落。 而且,戚金的炮营也到了。 火炮轰击之下,建奴骑兵人仰马翻。 “中计了……” 阿济格目眥欲裂,他看著前后夹击的明军,看著那些原本被他视为猎物的明军士兵,此刻却成了围猎他的猎人。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阳光被硝烟遮蔽。 抚顺关外的这片开阔地,瞬间变成了八旗骑兵的修罗场。 …… ps:9100字超级大章! (本章完) 第421章 金酋殞命,夜袭擒帅 第421章 金酋殞命,夜袭擒帅 春日的风裹著尘土,刮在阿济格的脸上,带著股铁器淬火后的冷意。 他勒住马韁,胯下的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了绝境,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间喷出白气。 直到此刻,阿济格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自己从踏入这片山林起,就不是潜伏的猎手,而是一头钻进了陷阱的野猪。 他原以为抚顺关外的粮寨守备鬆散,自己率三千精锐骑兵来此,定能来去自如。 可此刻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明军旗帜正顺著风展开。 “怎么可能……” 阿济格低声呢喃,手指死死攥著马韁绳。 他明明让斥候反覆探查过,粮寨周围五十里內都没有明军主力。 可现在,戚金的浙兵、李鸿基的重甲、刘兴祚的骑兵,三支劲旅像早就等著他似的,把三千骑兵围在了这片不足三里的山谷里。 他忽然想起方才诱敌时,粮寨守军的“迟疑”。 那些明军明明能逃得更快,却故意放慢脚步,原来不是怯战,是在等援军! “阿济格,你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刘兴祚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带著几分嘲弄。 “从你率部进入抚顺地界的那一刻,护粮堡的传令兵就把消息传遍了。 戚將军的浙兵从赫图阿拉赶来,李將军的重甲步卒在山林里蹲了两天,就等你钻进这包围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济格麾下那些慌乱的骑兵。 “经略公早说了,赫图阿拉一攻城,皇太极定会派精锐来断粮道。 你,就是那个『精锐』。” 阿济格猛地抬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依旧凶悍: “刘兴祚,你这个背主的叛徒! 当年若不是父汗饶你一命,你早成了刀下鬼! 父汗的恩情,难道你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呵呵!” 刘兴祚冷笑一声,长枪往前一指。 “你们屠开原、掠辽东时,这恩情就变成了血仇了。 我麾下的兵卒,十有八九是辽民子弟,他们的爹娘妻儿都死在八旗兵的刀下。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谈什么恩情!” 但过了片刻。 刘兴祚还是放缓了语气,说道: “我再劝你一次,给你最后的机会。 阿济格,投降吧。 你麾下的骑兵已经慌了,再抵抗下去,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 经略公有令,降者免死,若你肯降,还能保你一条活路。” “活路?” 阿济格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的疯狂。 “大金的贝勒没有投降的道理!我阿济格就算战死,也要拉几个明人垫背!” 语罢。 他勒转马头,目光扫过麾下的牛录额真们,那些人有的脸色惨白,有的却依旧握著刀。 那是正蓝旗的白甲兵,是他最精锐的部下。 “弟兄们,隨我突围!” “冥顽不灵!” 刘兴祚冷笑一声,当即下令杀敌! 东北方的七千明军精骑如两柄巨大的铁钳,沿著山脚包抄而来。 这些骑兵並非一味衝锋,而是以嫻熟的骑射技巧,在马背上开弓放箭,密集的箭雨精准地射入八旗骑兵队伍的后方和侧翼,不断有人惨叫著落马。 刘兴祚本人策马立在一处高坡,但那沉稳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阿济格这头困兽。 西南方。 李鸿基的三千重甲步兵已如一道移动的铁壁,彻底封死了退回山林的道路。 他们手中的长柄斩马刀、盾牌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这些士兵身披厚实的鑌铁甲,迈著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步步紧逼。 火銃手则夹杂其间,利用重甲兵掩护,近距离轮番齐射,每一次轰鸣都像在八旗骑兵的阵型中撕开一道血口。 李鸿基在阵前怒吼连连,指挥若定,其部下的血勇之气被彻底点燃。 正北方。 戚金的炮营车阵也已经推进到了有效射程。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喷吐著死亡火焰,每一次齐射,炮弹都带著悽厉的呼啸落入人堆马群中。 霰弹如狂风骤雨般横扫,將密集衝锋的八旗骑兵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实心弹则在地面上犁出恐怖的沟壑,所过之处肢体横飞,惨不忍睹。 炮击不仅造成巨大的杀伤,更彻底打乱了八旗骑兵重整队形、组织有效突围的节奏。 “向东北!冲开刘兴祚的骑兵!回龙岗山!” 在尝试突围之后,阿济格选择了生存希望最大的一个方向。 他心里清楚。 山林是唯一的生机,只有那里才能摆脱明军火炮和重甲步兵的绞杀。 他聚集起身边最精锐的数百白甲兵和葛布希贤超哈(护军),组成一支锋矢,以自身为箭头,向刘兴祚骑兵阵线的薄弱处发起决死衝锋。 战马在嘶鸣,勇士在咆哮。 八旗精锐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试图撕裂明军的包围圈。 阿济格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死亡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跟隨他的白甲兵也个个如同疯虎,以命搏命,竟真的在明军骑兵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拦住他!” 刘兴祚一声令下,数队明军骑兵悍不畏死地迎头撞上。 双方骑兵在狭小的缺口处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马匹对撞,骑士坠地,刀枪刺入甲冑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与垂死的惨叫不绝於耳。 鲜血浇灌著这片土地,形成一片片滑腻的血泥。 然而。 这看似有希望的突围,在明军绝对优势兵力形成的铁桶阵前,不过是绝望的挣扎。 刘兴祚的骑兵人数占优,损失虽重,却能迅速调动预备队填补缺口。 李鸿基的重甲步兵也趁机从侧后方压上,用长矛和重武器攻击八旗骑兵的马腿和侧翼。 戚金的炮火更是如同跗骨之蛆,无情地覆盖著阿济格突围集群的后队,每一次爆炸都让更多的八旗勇士倒下,断绝了后续兵源的补充。 突破口在明军骑兵的顽强堵截和步兵、炮兵的协同打击下,迅速合拢、弥合。 阿济格身边的精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从数百人锐减至不足百骑。 他们被汹涌而来的明军骑兵和步卒一点点压缩著活动空间,最终被彻底围死在一个不过数十丈方圆的小圈子內。 圈子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明军矛尖、火銃口和骑兵刀锋,如同钢铁的丛林。 头顶,是戚金炮营调转炮口后,隨时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死亡阴影。 隨著时间的推移,伤亡越来越大。 圈子內,只剩下残存的数十名八旗战士,人人带伤,战马气喘吁吁,血顺著鞍韉滴落。 他们围成一个圆阵,將阿济格护在中心,眼神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却无人放下兵器。 呼喝呼喝~ 阿济格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往日悍勇无敌的八旗铁骑,如今已如风中残烛。 刘兴祚的骑兵在外围列阵,眼神冰冷。 李鸿基的重甲步兵举著滴血的斩马刀,步步逼近。 戚金的炮口在远处泛著幽光。 喊杀声渐歇,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失败与死亡气息。 一股巨大的悲愴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想起兄长皇太极固守赫图阿拉的期盼,想起父汗努尔哈赤的赫赫威名,想起八旗席捲辽东的无敌岁月…… 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绝境。 投降? 不! 他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大金的贝勒爷! 岂能向明狗俯首称臣,受那阶下之辱? 那比死更痛苦千百倍! “大汗……臣弟……尽力了!” 阿济格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不甘。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配刀。 一把镶金嵌玉的建州宝刀,刀身在硝烟瀰漫的昏暗中依然寒光逼人。 “贝勒爷!” 身边残存的亲兵绝望地惊呼,想要上前阻止。 阿济格猛地一挥手,制止了他们。 他脸上血污与尘土混作一团,左耳处缺了一角,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著缓缓逼近的明军,最终定格在刘兴祚那沉稳的脸上。 “大金的勇士,只有战死的魂,没有跪生的狗!” 他嘶声吼道,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是对残部的最后训示,也是对明军的最终宣告。 话音未落,阿济格双手紧握刀柄,没有丝毫犹豫,將冰冷的锋刃狠狠压向自己的脖颈! 那力道是如此之大,刀锋瞬间切开皮甲衣领、割断喉管、嵌入颈骨!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身旁亲兵呆滯的脸上,也洒在他身下战马染血的鬃毛上。 阿济格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隨即从马背上轰然栽落,重重摔在浸透鲜血的泥泞土地上。 “贝勒爷!!” 残存的八旗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最后的抵抗意志隨著主將的自戕彻底崩溃。 包围圈外。 刘兴祚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冷硬。 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部下继续衝击的动作。 李鸿基的重甲步兵也停下了脚步。 片刻后,刘兴祚从马上下来。 他踩著未熄的硝烟走近,靴底碾过地上的断箭,目光落在阿济格倒臥的尸身上。 那具染血的蓝甲还保持著自刎的姿態,半截断剑从咽喉穿出,指节仍死死扣著剑柄。 他俯身拨了拨阿济格额前凌乱的髮丝,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的嘆惋: “这个阿济格,倒是个人物。” 身旁的亲兵正用麻布擦拭长枪上的血污,闻言抬头: “將军,这韃子头铁得很,到最后都没鬆口求降。” 刘兴祚嗯了一声,想起方才劝降时对方啐在自己马前的唾沫,还有那句“叛徒”的怒骂,忽然抬手制止了正要拖拽尸体的兵卒: “找块乾净的麻布裹上,別让乌鸦啄了去。” 虽然这阿济格该死,但对於勇士,还是给几分尊重罢! 而此刻。 战场另一侧。 明军甲士正逐片清理残阵。 护粮堡的兵卒多是伤號,胳膊上缠著渗血的麻布,却仍扶著长枪围成圈,將那些不愿投降的八旗骑兵逼在中央。 有个满脸是血的女真兵突然暴起,挥刀劈向明军,却被斜刺里飞来的长矛贯穿胸膛。 刘兴祚远远望见,眉头微蹙,高声道: “降者不杀!再敢顽抗,格杀勿论!” 其亲卫亦是高声喊道: “降者不杀!再敢顽抗,格杀勿论!” “降者不杀!再敢顽抗,格杀勿论!” 在明军的杀戮、劝降之下,剩下的建奴骑兵,虽然不甘,却也只能投降了。 很快,战场就安静下来了。 明军也在快速打扫战场。 半个时辰后,伤亡簿送到刘兴祚手中。 他借著夕阳的余光翻看。 “明军伤亡一千五百”。 这一千五百人里,十之七八是护粮堡的守兵,前日诱敌时被阿济格的骑兵冲阵,不少人是为了拖延时间,用身体挡在粮车前面倒下的。 再看对面的数字。 “建奴死伤两千,俘虏一千”。 刘兴祚轻轻頷首:“损耗七成还没崩溃,倒也算对得起『精锐』二字。” “將军,捷报送往赫图阿拉吗?” 亲兵问道。 刘兴祚將伤亡簿折好揣进怀里,指著远处的快马: “让斥候带两份,一份送经略公,一份送辽阳巡抚府衙,告诉他们,粮道通了,阿济格死了!” “遵命!” 传令兵快马扬尘而去。 而此刻。 抚顺关北面。 赫图阿拉的外城正浸在暮色里。 残垣断壁间还飘著未熄的火星,汉军旗和蒙古八旗的降兵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上的甲冑早被明军收走,只留单薄的內衬。 几个明军小旗正逐人登记,偶尔有兵卒抬头望向內城方向,眼神里满是怯意。 自外城西南角被轰开后,建奴精锐就撤进了內城,剩下的新卒没撑两个时辰便缴了械。 “再清半个时辰,留两队人守著外城各门,其余人回营休整。” 陈策站在一处完好的箭楼上,望著下方的清理进度,对身旁的副將吩咐道。 晚风捲来血腥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却算著帐: 外城肃清后,明军就能把火炮推到內城脚下,那石筑的高墙虽比外城坚固,可只要火药跟得上,总有轰开的一天。 此番灭金之战,离功成不远了。 同一时刻。 赫图阿拉城外的明军中军帐里。 熊廷弼展开斥候送来的捷报,看到里面的內容,连念三声“好”。 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好好好!皇太极这左臂右膀,总算断了一条!” 帐下的谋臣周文焕上前一步,指著舆图上龙岗山一带的空白区域,语气带著几分谨慎: “经略公,阿济格虽死,可阿敏的五千骑兵还没踪跡。 此人是两红旗旗主,手里的兵比阿济格还精锐,若是藏在山林里伺机而动……” 熊廷弼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你说得对,阿济格是莽夫,阿敏却是个心思深的。 他不袭扰粮道,也不靠近赫图阿拉,偏生藏起来,怕不是在等咱们攻內城时背后捅刀子。” “那要不要分兵去搜?” 周文焕问道。 熊廷弼摇了摇头。 布和昨日还送来消息,说没见著八旗骑兵的踪跡。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案上翻出另一封密报,那是辽阳送来的,说近日有小股骑兵在奉集堡北面边缘活动,却没看清旗號。 “阿敏……难不成去打辽阳的主意了?” 熊廷弼眉头紧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冷水浇头般让他脊背发寒。 他俯身凑近舆图,手指顺著龙岗山的脉络往西南划去,途经苏子河支流,最终停在辽阳城外的辽河河畔: “辽阳是我军后路根基,不仅存著半年的粮草,还是后勤转运关键节点。 阿敏若真敢绕山而行,避开我军哨探,一旦袭扰辽阳……” 话没说完,他便重重拍了下案几,茶盏里的茶水晃出大半。 “前线十万大军的粮草断了不说,辽阳一乱,瀋阳、抚顺的守军必被牵制,到时候赫图阿拉的皇太极再里应外合,咱们这半年的部署就全毁了!” 帐下的周文焕也脸色发白,连忙补充: “经略公所言极是!辽阳守兵多是新募的民壮,若阿敏的五千精锐骑兵突袭,怕是可能撑不住。”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转身看向帐外候命的亲兵。 “传我將令!” 熊廷弼的声音陡然拔高。 “令刘兴祚留一千人严守抚顺粮寨,加固鹿砦、增设烽火台,其余兵力即刻西去,沿苏子河两岸搜剿。 重点查探龙岗山西麓的密林,务必寻到阿敏骑兵的踪跡! 若遇敌,不求全歼,只求缠住他们,不许其靠近辽阳半步!” “另外,快马传信辽东巡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孙部堂,即刻加强城防,关闭四门,严查过往商旅、猎户,尤其是携带马匹的行伍之人! 若发现八旗骑兵踪跡,无需恋战,只需燃烽火示警,固守待援即可!” “末將领命!” 亲兵高声应和,紧接著快步衝出帐外,很快便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 熊廷弼做完这些之后,终於放鬆了一些。 周文焕见他神色稍缓,轻声道:“经略公处置得当,想来能防住阿敏的突袭。” 熊廷弼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 “阿敏不是阿济格那般鲁莽之人,他若真要动辽阳,必不会走明路……就怕他还有別的算计。” 然而,熊廷弼心心念念的阿敏,却並没有去袭扰辽阳。 他依旧藏在龙岗山西麓的密林深处。 此刻。 暮色已浓,松涛声掩盖了马蹄的动静。 阿敏的五千骑兵正散落在林间空地上,马蹄都裹著厚厚的麻布,连甲冑上的铜饰都用黑布缠了,散发不出半点光亮。 阿敏斜倚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攥著马鞭,听著斥候的匯报,脸色隨之一变。 “你说什么?赫图阿拉外城已经破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马鞭的尾梢狠狠抽在地上,溅起几片泥土。 “皇太极那廝,连外城都守不住?” 斥候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 “回贝勒爷,明军火炮轰了三日三夜,西南角城墙塌了丈余宽,汉军旗和蒙古八旗的新卒撑不住,大多降了…… 如今明军正肃清外城,內城怕是也撑不了几日。” “还有……”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大批明军往南去了,看方向,像是去支援抚顺粮寨,想来,四贝勒那边……” “阿济格完了。” 阿敏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早该想到,熊廷弼老奸巨猾,怎会不防著粮道被袭? 皇太极那点心思,怕是早被人看透了。 沉默片刻,阿敏忽然抬眼,目光扫过身旁的两红旗甲喇额真,再问道:“赫图阿拉城外,现在还有多少明军?” “回贝勒爷,至少五万!不过大多在外城围困內城,营帐连成片,把內城围得水泄不通。” 斥候连忙回答。 阿敏的眼睛骤然亮了,他猛地站起身,马鞭指向赫图阿拉的方向: “那熊廷弼呢?他身边有多少护卫?” “熊廷弼的中军帐在城外三里处,据探,身边至少有三千人,都是精锐步卒,还配了火銃队。” 三千人…… 阿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麾下五千骑兵,都是两红旗的精锐,冲阵时连明军的车阵都能撕开。 三千步卒,够咱们砍半个时辰吗?” 阿敏身侧的甲喇额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贝勒爷是想……擒贼先擒王?” “不错!” 阿敏攥紧马鞭,声音里带著一丝疯狂。 “断粮道只能拖一时,杀了熊廷弼,明军群龙无首,赫图阿拉的困局自然解了! 到时候咱们再与大汗內外夹击,五万明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不过。 奇袭是险招,收益很大,风险同样不小。 甚至可以称之为孤注一掷。 因此,在打定主意要奇袭之后,阿敏看向场间的兵卒。 “诸位兄弟。”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在风里传得很远。 “为今之计,要救我大金,便只有夜袭斩首熊廷弼,然而,此举危险无比。” “成,则赫图阿拉解围,大金可存;败,则咱们这五千人,怕是要全埋在明军大营里。” 骑兵们没有说话,但眼中还是有些许恐惧。 阿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深吸一口气,忽然抬高声音,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本贝勒有令: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出列;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出列;独子无兄弟者,出列!”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原本沉默的队伍瞬间起了波澜。 有年轻的士兵转头看向身旁的父亲,眼神里满是挣扎。 也有兄弟俩互相推让,都想让对方活下去。 片刻后,一个满脸鬍鬚的汉子率先走出队列,他身后跟著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他的长子。 “贝勒爷,我儿还小,我留下,让他归乡!” 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出列,有扶著老父的,有拉著弟弟的,也有独自站出来的独子。 最后清点时,竟有千余人站到了队列之外。 阿敏走到这千余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表情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你们这千余人,不是逃兵。” 阿敏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带著一丝悲壮。 “你们是我八旗最后的火种,是大金將来能捲土重来的根基!” 他转身,走到队列前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面前。 那是多尔袞。 十一岁的年纪,穿著不合身的轻甲,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天真,只有经歷过战火洗礼的沉静。 阿敏蹲下身,与多尔袞平视。 “多尔袞。” 他的声音放柔了些。 “你带著他们,往北面走,穿过龙岗山,去北面躲著。” “若是此战我胜了,会派人去接你们回来;若是败了……” 阿敏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狠下心。 “就不要回头了,越远越好,好好活著,教兄弟们习骑射、练武艺。 待到明国朝政混乱、边军虚弱的那一天,便是你们带著八旗子弟东山再起的时候!” 多尔袞闻言,眼眶通红。 他抬头看向阿敏,声音有些发紧:“大贝勒,我跟你一起……” “不行!” 阿敏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却又很快软了下来。 “你是英明汗的儿子,是大金的希望,不能死在这里。听话,带著兄弟们走。” 他站起身,对著那千余人厉声下令。 “尔等听著!从今往后,多尔袞便是你们的首领,若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或是贪生怕死丟下他,定斩不饶!” “嗻!” 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著几分悲壮,也带著几分坚定。 他们簇拥著多尔袞,牵著马,马蹄裹著麻布,悄无声息地朝著密林深处走去。 多尔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敏,只见阿敏站在原地,朝著他挥了挥手。 直到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里,再也看不见了,阿敏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抹了把脸,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很快,那点轻鬆就被决绝取代。 他转身看向剩下的四千骑兵,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狠厉的光芒,手里的马鞭重重一甩,抽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松针落了一地。 “兄弟们!” 阿敏的声音在林间迴荡,带著破釜沉舟的气势。 “我大金的火种已经送走,咱们再无牵掛! 今日便隨本贝勒杀进明营,斩了熊廷弼,为大汗报仇,为大金续命! 若是死了,咱们就在地下见英明汗,告诉他,咱们没丟八旗的脸!”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双双復仇的眼睛。 明人攻占他们的家乡,欺辱他们的家眷。 这是保家之战,这是种族存续之战! 而唯有死战,方才能给有一线生机! 很快,阿敏便做好了奇袭的准备。 並且,朝著赫图阿拉城外的熊廷弼营寨而去。 夜,深沉如墨。 赫图阿拉城外,明军连绵的营盘在火光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肃清了外城之后,疲惫的士兵大多已歇息,唯有围绕內城的警戒和营区外围的哨探依旧保持著紧张。 熊廷弼的中军帐灯火通明,他正与周文焕等人对著舆图推演阿敏可能的动向。 帐內气氛凝重,烛火將眾人焦虑的身影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悽厉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寧静。 浑身浴血的哨探踉蹌著冲入帐中,声音带著极度的惊恐: “敌袭!东北方向!铺天盖地的骑兵!是建奴!两红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撞击声以及无数人临死的惨嚎声,如同狂暴的海啸,猛地从营盘东北角席捲而来! 四千两红旗最精锐的骑兵,在阿敏亲自率领下,撕破了夜幕与鬆懈的警戒线。 他们没有点火把,马蹄裹布,甲冑缠黑,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然而至,又在瞬间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杀熊廷弼!为大金!杀!!!” 阿敏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在稀疏的火光下划出死亡的寒芒。 他身后的骑兵皆如疯魔,战马高速衝击带来的动能轻易撞飞了鹿砦、踹翻了柵栏。 明军外围的步卒营帐首当其衝。 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披甲执锐,就被狂暴的骑兵洪流吞没。 长刀劈砍,铁蹄践踏,惨叫声混杂著甲冑破碎的刺耳声响。 两红旗骑兵毫不恋战,以阿敏为锋矢,目標明確地朝著中军帐的方向狂飆突进! 他们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血光冲天。 “敌袭!是阿敏!快!挡住他们!” 外围的明军將官嘶声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起防线。 但仓促之间,面对这雷霆万钧的突袭,零星的抵抗如同浪拍击礁石,瞬间就被碾碎。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火光在营盘四处燃起。 阿敏眼中只有那灯火通明的主帐! 他的刀锋染血,座下战马喷吐著白气,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条生命。 四千精锐骑兵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在混乱的明军营盘中硬生生凿开一条血路。 他们利用营帐间的空隙迂迴穿插,避开正在集结的明军大队,直插核心! “护驾!保护经略公!” 熊廷弼的亲兵队长目眥欲裂,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中军帐周围的精锐护卫们迅速反应,火銃手仓促列队,长矛手和刀盾手奋力向前堵截。 “砰砰砰!!!” 一阵凌乱而急促的火銃齐射在近距离炸响,白烟瀰漫。 冲在最前的两红旗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战马惨嘶著摔倒,但后续的骑兵踏著同伴的尸体,速度不减反增! 凶悍的巴牙喇甚至顶著铅弹衝锋,用身体为阿敏开路! “掷火油罐!” 一名明军千总怒吼。 几个火油罐砸向衝锋的骑兵群,砰然碎裂,火焰瞬间腾起,点燃了人甲马鬃。 惨叫声中,几个“火人”仍在疯狂前冲,直至倒下。 但这並未能阻挡阿敏的兵锋,反而激起了八旗兵骨子里的凶悍。 “熊廷弼老贼!纳命来!” 阿敏的吼声穿透了廝杀声。 他看到了! 前方不过数十丈,就是那顶最大的牛皮帅帐! 帐前人影晃动,护卫们正拼死构筑防线。 阿敏双眼已经充血。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熊蛮子! 给我死来! ps: 8400大章! 燃尽了,这个月已经码了四十多万字了。 感觉人都有些虚了。 求订阅! 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2章 建奴丧胆,太极吐血 第422章 建奴丧胆,太极吐血 夜色如墨。 赫图阿拉城外的明军营寨之中,却是喊杀声震天! 阿敏身边的亲兵、精锐葛布希贤超哈爆发出最后的狂吼,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撞向明军仓促组成的最后一道人墙。 刀光如林,血雨纷飞。 长矛刺入战马,弯刀砍断臂膀。 两红旗骑兵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硬生生在明军火銃队和重步兵的堵截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阿敏亲自带领著最悍勇的百余骑,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这最后一道防线! 主帐就在眼前! 他甚至能看清帐前护卫眼中那惊骇欲绝的目光! 熊熊燃烧的营火照亮了主帐门帘,仿佛熊廷弼就在那帘后! “轰!” 一声巨响! 並非炮声,而是从主帐侧后方突然衝出一队身著双层重甲的步兵! 他们人数不多,约三百人,但装备极其精良,人人身披铁甲,手持一人高的巨盾和长枪。 这是熊廷弼最后的近卫铁甲兵。 “铁壁营”! 他们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瞬间挡在了主帐与阿敏之间,巨大的盾牌重重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几乎同时,主帐后侧高处,一阵急促而精准的鸟銃声响起! 是周文焕情急之下调来的帐內亲兵火銃小队,他们居高临下,对著阿敏及其最核心的数十骑猛烈攒射! “噗嗤!” “呃啊!” 密集的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威力惊人,阿敏身边的亲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一匹战马的头颅被铅弹打得粉碎,轰然倒地,绊倒了后面几骑。 阿敏本人也感到左肩甲冑传来巨震,一股灼热的衝击力让他身形一晃,差点坠马! 他座下的宝马也被流弹擦伤,发出痛苦的嘶鸣。 就是这片刻的迟滯和铁壁营的骤然合拢,瞬间堵死了最后的通路! 功亏一簣! “贝勒爷!不行了!明狗围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甲喇额真指著四周绝望大喊。 只见东、西、南三个方向,更多的明军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正举著如林的火把,如同愤怒的铁流,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火銃的爆鸣声、弓弩的破空声越来越密集。 阿敏周围的骑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们被压缩在铁壁营盾阵前狭小的空间里,成了明军远程武器的活靶子。 阿敏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沾满血污却写满绝望的脸孔,身边只剩下不足百骑,人人带伤,战马也疲惫不堪。 前路是那坚固的铁盾和不断喷吐火舌的火銃,四周是汹涌而至、杀声震天的明军主力。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浓烈的不甘与疯狂的火焰。 熊廷弼,就在那顶该死的中军大帐里! 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唾手可得! 他甚至看到了帐帘缝隙中透出的、那抹代表大明最高统帅的緋红官袍一角! “啊——!功亏一簣!” 阿敏发出野兽般的悲吼。 就差这最后十步! 这该死的铁壁! 这该死的火銃! 他猛地调转马头,手中染血的马刀指向营外,声音嘶哑却带著最后的决绝: “衝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回龙岗山!” 最后的数十骑八旗勇士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凶悍,不再试图衝击主帐,而是如同困兽般,转身向著兵力相对薄弱的来路。 向东北方向发起了拼死的突围。 他们要用鲜血和生命,为可能残存的同伴撕开一条生路! 此刻。 中军主帐之中。 熊廷弼已经穿戴上甲冑了。 手上握著一把环首刀,面色严肃。 方才那阵近在十步的喊杀声还在耳边迴荡,建奴骑兵的嘶吼、明军护卫的怒喝、刀枪碰撞的脆响,像无数根针,扎得人神经紧绷。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环首刀,刀柄上还沾著自己的冷汗,掌心的潮气让檀木柄变得滑腻。 方才帐外乱起时,他甚至已经握住刀柄,做好了衝出去与敌搏杀的准备。 身为十万大军的主帅,他若是退了,这满营將士的军心,顷刻间就得散了。 “我竟错判了阿敏。” 熊廷弼低声自语。 他原以为阿敏会学阿济格袭扰粮道,或是绕去辽阳搞围魏救赵,却没料到这人竟如此疯狂,敢带著骑兵直扑中军帐,想拿他的人头破局! 他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还残留著一丝凉意。 方才若不是亲卫誓死护卫,不顾危险,此刻他怕是已经身首异处。 帐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声和马蹄远去的“噠噠”声。 熊廷弼紧绷的肩膀稍稍放鬆,却仍没敢卸下甲冑。 建奴素来狡诈,此番撤退,难保不是诈退。 就在这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蹌著走进来。 是亲卫队长周虎。 他的左臂甲冑被砍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麻布草草缠了,鲜血正顺著指尖滴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喘息而沙哑:“经略公,守住了!建奴……建奴骑兵已经往北撤了!” 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站直身子,环首刀“呛啷”一声插回刀鞘。 “撤?我大明中军大营,是他阿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周虎捂著伤口,咧嘴一笑。 “经略公不用担心! 贺总镇早料到建奴可能会绕后,提前留了两千骑兵在北侧营寨待命。 方才建奴一退,贺总兵就带著人追上去了,顺礼王布和、还有炒的蒙古骑兵,也已经跟进了,两头夹击,阿敏那些骑兵残部,跑不了!” 闻听此言,熊廷弼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虽然明军围城,然而,此地毕竟距离赫图阿拉太近了。 阿敏衝击中军大营,又耗费了不少时间。 一来二去之下,赫图阿拉的守军,也反应过来了。 被骑兵黏住,这个阿敏,应该是逃不了了! 另外一边。 苏子河畔。 阿敏抹了把糊住眼帘的汗血混合物,胯下战马已如破风箱般喘息。 昨夜自熊廷弼中军帐前那功亏一簣的搏命一击后,他率领数十骑突出重围。 之后,一路收拢一同突围出来的骑兵,共计八百余骑,向西亡命突围。 然而. 身后的火把长龙紧咬不放,那是贺世贤亲率的两千辽东铁骑。 前方地平线上掀起的滚滚烟尘中,顺义王布和的蒙古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正迎面兜截而来! “贝勒爷!退路被蒙古韃子封死了!” 一名甲喇额真嘶声喊道。 他手指向东北方。 昨夜他们赖以藏身的龙岗山麓密林边缘,赫然已树起明军步卒的旗帜! 明军的重甲兵如一道移动的铁灰色堤坝,长矛如林,盾阵森严,彻底堵死了最后遁入山林的生路。 贺世贤的骑兵自后压迫,布和的蒙古骑自前包抄,明军的重甲步卒扼守侧翼。 阿敏的八百残骑被死死挤压在一片不足两里的河滩洼地中,三面环敌,背靠冰冷的苏子河水。 阿敏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扫过这片绝地,眼中竟无半分慌乱,唯有冰封般的沉静。 他猛地一扬手中卷刃的顺刀,声音带著几许悲壮之色。 “大金的勇士们!今日此地,便是吾辈埋骨之所! 但死之前,要让明狗和蒙古人记住: 八旗铁骑的锋刃,至死犹利!隨我!!!” 他刀锋猛然前指,直刺向布和蒙古骑兵看似最薄弱的左翼。 “凿穿他们!” 最后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杀!” “杀!” “杀!” 八百残骑爆发出困兽濒死的咆哮,紧隨阿敏,化作一柄染血的锥子,狠狠撞向蒙古骑阵! 布和的蒙古骑兵以骑射见长,本欲以游走攒射消磨敌力,却未料阿敏竟如此悍不畏死,直扑本阵! 仓促间,蒙古骑阵左翼被这决死的衝击一劈为二! 阿敏身先士卒,手中顺刀化作一片泼雪银光,左劈右砍,当者披靡! 他身边的葛布希贤超哈更是以命换命,用身体为贝勒爷挡开侧面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矛。 一时间,竟真的在蒙古骑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拦住他!” 布和在阵后厉声下令。 更多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合拢缺口。 双方骑兵在狭窄的突破口內绞杀成一团,马匹悲鸣著相撞倒地,骑手滚落泥泞,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阿敏的坐骑被数支长矛刺穿,轰然倒下! 他一个翻滚跃起,顺手夺过一柄明军掉落的长枪,反手捅穿一名蒙古百夫长的坐骑,將其挑落马下! 然而。 驍勇终究难敌绝对的数量与时间。 就在阿敏部与蒙古骑兵殊死搏杀之际,贺世贤的辽东铁骑已如铁锤般狠狠砸入阿敏所部后方! 明军的重甲步兵也迈著沉重步伐,从侧翼压上,长矛如林攒刺,斩马刀专削马腿。 河滩地限制了骑兵腾挪的空间,阿敏残部被彻底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死亡漩涡中,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 激战了一个时辰之后。 阿敏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 他仅凭右手挥舞著夺来的长枪,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脚下已不知踩过多少具己方或敌方的尸体。 他身边的亲卫已不足十人,人人如同血葫芦,背靠背围成一圈,做著最后的抵抗。 “阿敏!投降可免一死!” 贺世贤策马立在高处,声音透过战场喧囂传来。 回应他的,只有阿敏一声裂帛般的狂笑: “贺世贤!大金的贝勒,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生的狗!” 笑声未歇,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重箭“噗”地一声,狠狠钉入他的左肋! 阿敏身形剧震,却硬生生挺住,反手拔出箭矢,带出一溜血线,猛地將箭掷向声音来处,虽力竭未至,其凶悍之气却令近前的明军士卒为之一窒! 就是这瞬间的迟滯! 数名贺世贤的亲兵重骑覷准空隙,策马猛衝,沉重的骑枪借著马力,从不同方向狠狠贯向阿敏! “噗嗤!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刺破残破的甲冑,深深扎入躯干! 阿敏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被数股巨力撞得离地而起,又重重摔落泥泞的血泊之中! 他身下的土地瞬间被染成暗红。 这位曾令辽东明军闻之色变的建奴酋將,建州悍勇无双的贝勒,此刻仰面躺在冰冷的河滩上。 鲜血从他口鼻和全身数十处创口中汩汩涌出,晨曦映著他怒睁的双目,仿佛仍在燃烧著不甘的火焰,死死瞪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右手五指深深抠入身下的泥浆,紧握著顺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鬆开。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片血腥的河滩。 贺世贤策马上前,低头看著阿敏怒目圆睁的遗体,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沉沉地挥了挥手: “割下首级,送往经略公帐前。尸身……裹了吧。” 隨著阿敏的阵亡,残存的最后数十名八旗士兵,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兵器坠地之声零落响起。 这场惊心动魄的夜袭与反围剿,以建州两红旗主力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不久之后。 中军大帐之中。 熊廷弼便看到了阿敏的首级。 阿敏首级双目圆睁,眉骨拧成一团,连唇齿间都还沾著暗红的血沫,那股不甘的戾气仿佛还没从尸身里散去。 熊廷弼缓缓俯身,盯著阿敏不甘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仰头髮出两声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这颗头颅,本经略等了整整半个月!” 他语气里满是压抑已久的畅快: “抚顺关外,阿济格的头颅也已经送来了。 今日苏子河畔,阿敏又成了阶下之鬼。 皇太极这两条最得力的臂膀,总算全给本经略斩了!” 说著,他抓起案上的酒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烈酒顺著脖颈淌进衣领,却丝毫没冲淡他眼底的锐光。 帐內的亲卫与幕僚都屏息看著他,脸上也带著笑。 从阿济格袭扰粮道被围,到阿敏突袭中军帐惨败。 这半个月来,熊廷弼几乎没合过眼,夜里常对著舆图坐到天明。 如今两颗敌首在手,压在他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传本经略的令!” 熊廷弼將酒壶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几滴。 “明日拂晓,把阿济格、阿敏的首级用木桿挑著,再將缴获的正蓝旗、两红旗旗幡展开。 把旗角的破洞、旗面上的血渍都露出来,架在內城城墙下!” “让城下的军士高声喊话,告诉皇太极,告诉內城那些还在顽抗的建奴。 他们寄予厚望的贝勒爷,现在只剩两颗头颅。 他们引以为傲的八旗精锐,要么死在了抚顺,要么埋在了苏子河! 现在开城投降,本经略还能饶他们一命。 若是再敢负隅顽抗,等佛朗机炮轰开內城,便是鸡犬不留!” “末將领命!” 亲卫高声应和,捧著阿敏的头颅转身离去。 吩咐完这些之后,熊廷弼重新走回案前,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谋臣周文焕: “还有,快马传信刘兴祚、戚金、李鸿基,让他们即刻从抚顺关撤军,三日之內必须赶到赫图阿拉! 告诉他们,把包围圈缩到最紧,尤其是东面的龙岗山和西面的苏子河,连一只鸟都不能放出去!” 周文焕闻言,连忙拱手行礼,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明公的意思是,皇太极眼下只剩突围一条路可走了?” “不然他还有其他的选择?” 熊廷弼冷笑一声。 “这半个月来,从辽阳运来的佛朗机炮子药,已经堆了满满三座仓库。 內城的石墙是坚固,可咱们的火炮日夜轰击,就算是铁打的城墙,也迟早能轰开一个口子。” “阿济格死了,粮道断不了;阿敏败了,奇袭也成了泡影。 皇太极手里就剩两万老弱残兵,守著一座没了外援的孤城,除了趁夜色突围,他没有任何选择。” 周文焕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起草钧令,让刘兴祚三位將军务必守住各条要道,绝不能让皇太极逃了!” 时间飞逝。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拂晓的晨光还没穿透赫图阿拉上空的浓雾。 明军便已经动了。 重盾步卒护送著两辆楯车,缓缓朝著赫图阿拉內城根而去。 明军的战车軲轆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晨色里格外刺耳。 两辆枣红色的战车並排前行,车轮上还沾著昨夜的泥点,车辕上斜插著三面大旗,正蓝旗的靛青与正红旗、镶红旗的赤红在雾中猎猎作响,旗面边缘被刀枪划破的裂口隨风翻卷。 正红旗、正蓝旗的旗杆顶端,都钉著一颗发黑的首级。 最靠前的正蓝旗旗杆上,阿济格的头颅双目圆睁,鬍鬚上还掛著凝结的血痂。 旁边正红旗的旗杆上,阿敏的首级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仿佛死前还在嘶吼。 明军士兵推著战车停在离內城百步外的空地上。 雾气渐渐散开,城头上的建奴守军终於看清了旗杆顶端的景象,倒抽冷气的声音一时间不绝如耳。 “是……是大贝勒的头!” 城垛后,一个满脸皱纹的两红旗老兵攥著弓箭的手猛地一抖,箭杆“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曾跟著阿敏在萨尔滸战场上冲阵,见过这位大贝勒挥刀斩明军百户的模样。 可如今,那张熟悉的脸却钉在敌旗上,双目空洞地对著自己人。 旁边的年轻兵卒是刚征来的女真少年,嘴唇还在发抖: “还有四贝勒…… 阿济格贝勒不是去袭扰粮道了吗? 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汉军旗士兵推了一把。 那汉军旗士兵盯著旗杆上的首级,脸色比少年还白,手里的鸟銃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城头上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原本紧握著刀枪的手,有不少都鬆了几分,连督战队的镶黄旗甲士,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慌乱。 “吵什么!” 一声怒喝从箭楼传来,皇太极披著镶黄边的甲,快步走上城头,身后跟著范文程和佟养性。 他刚靠近垛口,目光就被那三面大旗钉住,瞳孔骤然收缩。 阿济格眉骨的旧疤、阿敏下巴上的痣,他绝不会认错。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完了。 阿济格的五千骑兵、阿敏的四千精锐,是他留在城外唯一的指望,如今连人头都成了明军的战利品,赫图阿拉內城,真成了孤城一座。 他能感觉到身边士兵的目光,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动摇。 再这样下去,不等明军攻城,城里的人就得先散了。 “都给我住口!” 皇太极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眾人喊道: “这是明军的疑兵之计! 那旗帜是仿造的,首级也是假的! 熊廷弼就想骗你们投降,好屠我八旗子弟!” 他伸手拔出腰间的鑌铁刀,刀刃指著城下的战车。 “谁再敢乱传谣言,本汗定斩不饶!” 城头上的骚动暂时压了下去,可士兵们低垂的头颅、躲闪的目光,都在诉说著不信。 就在这时,雾气彻底散尽,城下弓弩射程之外,忽然走来百十个穿著破烂囚服的人。 都是前些天被俘的建奴兵卒,有的胳膊上还缠著渗血的麻布,有的腿上带著镣銬的痕跡,被明军士兵押著,站成一排。 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带著一道刀疤,正是正蓝旗的梅勒章京博洛。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顺著晨风飘上城头: “城上的弟兄们,我是博洛! 別听皇太极扯谎,四贝勒阿济格確实阵亡了,抚顺关外的粮寨旁,他自刎的地方我亲眼所见!”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指向那面正蓝旗。 “那旗上的首级,就是他的!” 紧接著,一个披头散髮的女真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是正红旗的牛录额真铁勒巴图鲁。 他的甲冑早被明军收走,只穿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却喊得格外用力: “大贝勒阿敏也死了! 昨日他奇袭明军中军大营,被贺世贤的骑兵堵在苏子河畔,乱枪捅死的! 我就在俘虏队里,看得清清楚楚!” “明军有二十万大军,粮草堆得比山高,咱们內城就两万人,粮草只够撑半个月!” 博洛接著喊,声音里面满是求生的欲望。 “现在投降,明军还赐田免赋,能活命!再跟著皇太极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啊!” 城头上的士兵彻底乱了。 博洛和铁勒巴图鲁都是军中熟人,他们的话比皇太极的怒吼管用百倍。 八旗老兵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督战队想拔刀震慑,可看著身边越来越多动摇的士兵,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够了!” 皇太极再也忍不住,双目赤红地盯著城下,一把抓住济尔哈朗的胳膊,喊道: “济尔哈朗!带三百巴牙喇,开城门,把旗帜和首级夺回来!谁敢后退,斩!” 济尔哈朗咬了咬牙,转身衝下城头。 片刻后。 內城的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城门缓缓打开,三百身披重甲的巴牙喇骑兵握著马刀,催马朝著明军的战车衝去。 可他们刚衝出去五十步,两侧的土坡后突然响起震天的鼓声。 早有准备的明军步卒推著楯车冲了出来,楯车后藏著的火銃手齐齐扣动扳机。 “砰砰砰”的銃声在晨雾中炸开,前排的巴牙喇骑兵瞬间倒下一片,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將骑手甩在地上。 “撤!快撤!” 济尔哈朗见势不妙,嘶吼著下令。 可没等他们退回城门,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贺世贤的骑兵到了! 数百名明军骑兵挥舞著马刀,从侧翼包抄过来,巴牙喇骑兵腹背受敌,只能丟盔弃甲地往城门逃。 明军骑兵紧追不捨,差点跟著衝进內城,直到城头上的弓箭手拼命射箭,才勉强將他们逼退。 吊桥再次升起,城门紧闭,可城头上的士气已经彻底崩塌。 皇太极站在垛口,看著城下明军战车上那两颗刺眼的首级,又看著身边垂头丧气的士兵,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阿济格、阿敏战死。 城中士气低落。 赫图阿拉的末日,真的要来了。 “呃啊~” “噗~” 皇太极一口气没缓过来,发出王朗般的惨叫,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ps: 感谢火鸡面真的不辣的15000起点幣打赏,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打赏,晚上加一更! 另外求一下订阅月票。 月票满一千有一百块钱,月末两天有双倍月票,爭取上两千! 也让作者君多加更几章吧~ (本章完) 第423章 困兽之斗,搏命突围 第423章 困兽之斗,搏命突围 “噗!” 一口暗红的血沫突然从皇太极嘴角喷溅而出,溅在身前的青砖上。 皇太极原本扶著垛口的手猛地鬆开,身体晃了晃,眼前瞬间发黑,整个人便朝著城墙下倒去。 “大汗!” 范文程的声音几乎是和皇太极倒地的动作同时响起。 他离皇太极最近,几乎是凭著本能扑上前,左臂死死揽住皇太极的腰腹,右手撑住他的后背。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体重的下坠,还有那股从喉咙里溢出的腥甜气息,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何和礼紧隨其后,这位鬚髮已白的老將甚至来不及顾上甲冑的磕碰,一把攥住皇太极的手腕,拇指狠狠掐在人中上。 “大汗!撑住!您不能倒下!” 佟养性也冲了过来,伸手扶住皇太极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 城头上的兵卒已经乱了,离得近的士兵亲眼看见皇太极吐血,脸上满是惊惶,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大汗都吐血了……是天要亡大金吗?” “外城破了,阿济格贝勒也没了,咱们还守得住吗?” “都闭嘴!” 佟养性厉声喝道,声音里带著刻意的狠厉。 可士兵们的目光仍黏在皇太极苍白的脸上,那声“闭嘴”根本压不住蔓延的恐慌,反倒让窃窃私语变得更细碎、更绝望。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皇太极的喉结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他先是感觉到人中处传来的刺痛,接著是腰腹间有力的支撑,最后才看清眼前围著的范文程、何和礼等人。 “朕……没事。” 皇太极的声音沙哑,他抬手想推开范文程,却发现手臂软得几乎提不起力气。 方才那口血,是急火攻心逼出来的。 阿济格、阿敏战死的消息,城下俘虏的劝降,还有士兵们动摇的眼神,每一件都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可他不能倒,只要他倒了,这內城的两万兵马,不出一日就得散。 他深吸一口气,借著范文程和何和礼的力气,缓缓站直身体。 皇太极目光扫过周围的兵卒,那些年轻的、年老的面孔上,满是不安和怀疑,原本就低落的士气,眼看就要崩了。 “都看什么!” 皇太极突然提高声音。 “方才不过是风呛了喉咙,吐了口痰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熊廷弼派那些俘虏来,就是要扰我军心,你们也信?” 他往前走了两步,扶著城墙的手微微发颤,却故意挺直了脊背: “传令下去!今日动用储备的肉乾,每个兵卒加二两肉、半袋炒麵! 咱们內城的粮草还足,只要守住这阵子,明军远道而来,迟早会像去年一样,因为粮草不济退兵!” 士兵们的眼神明显动了动。 二两肉在平日里不算什么,可如今围城日久,军中早已是掺著野菜的稀粥,这突如其来的“加餐”,像是一剂小小的定心丸。 “大汗说的是真的?咱们粮草还够?” 老兵皱著眉,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恐慌,只是含糊地应了句: “大汗总不会骗咱们。” 皇太极看在眼里,心里却清楚,这点肉食远远不够。 他得彻底打消士兵对自己身体的疑虑。 於是他甩开范文程的手,强撑著走到城墙的另一侧,看著身边一个缩著肩膀的老兵,提高声音喊道: “本汗与你们同在! 四门的守军,本汗今日都要去看! 谁要是敢临阵退缩,本汗第一个斩了他。 谁要是能死战到底,將来破了明军,本汗赏他牛羊、赐他土地!” 说著,他便迈步朝著西城楼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三十余斤的黄纹甲冑仿佛比往日沉了十倍,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可他始终没再扶任何人,也没再露出半分虚弱。 城头上的士兵看著他的背影,窃窃私语声渐渐停了,原本低垂的头颅,也悄悄抬了起来。 “看来,大汗身体確实无碍。” “哎~管他的呢,今天能吃肉,这就是大事!” 至於谁胜谁负,和他们这些大头兵没关係。 范文程和何和礼跟在皇太极后面,看著皇太极挺拔却略显踉蹌的背影,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天聪汗不过是强撑罢了。 可此刻,也只能靠著这“强撑”,维繫著內城最后一点军心。 直到巡视完四门,看著士兵们开始分发肉乾,脸上的恐慌淡了些,皇太极才在范文程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城头,朝著內城的皇宫而去。 刚踏入宫门,他便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胸口的闷痛再次袭来,他捂著心口,大口喘著气,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威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范文程见著皇太极的模样,当即上前,將其搀扶住了。 “大汗!您撑住,奴才这就扶您回殿!” “不必。” 皇太极抬手推开范文程的搀扶,坐在台阶之上,喘著粗气休息。 旁边的何和礼早慌了神,伸手想扶,却被皇太极一个眼神制止。 直到喘匀了那口气,皇太极才缓缓抬手,解开甲冑的系带。 黄纹甲冑甲片层层迭迭,足有三十余斤重。 系带鬆开的瞬间,甲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几片尘土。 没了甲冑的束缚,皇太极终於是站起身来了。 “何和礼。” 皇太极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沉稳,只是尾音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去把杜度、巴雅喇、恩格德尔,还有济尔哈朗这些人都叫来內城皇宫正殿,即刻议事。” 何和礼见他总算稳住了心神,忙躬身应道: “奴才这就去!” 何和礼离去之后,皇太极便朝著正殿而去。 进入正殿后,径直坐在主位上,闭目眼神。 没等多久,殿外就传来了脚步。 何和礼、杜度、巴雅喇、恩格德尔,济尔哈朗、范文程、佟养性等人,便齐聚殿中。 “奴才等,拜见大汗!” 眾人齐齐单膝跪地。 皇太极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说道:“都起来吧,如今这光景,虚礼就免了。” 眾人缓缓起身,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见他虽面色苍白,却还坐得端正,心里稍稍鬆了口气,可那份不安仍縈绕在心头。 皇太极没绕圈子,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 “阿济格在抚顺关外战死,阿敏在苏子河畔授首。 咱们布在明军营外的所有棋子,全被熊廷弼连根拔了。 现在的赫图阿拉,外城丟了,精锐没了,粮草只够撑两个月,已成了真正的孤城。” “我大金已经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外有十万明军围城,內无粮草精锐,再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诸位,你们有什么计策?” 这话问出口,殿內更静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失望和焦躁,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碗里的茶水晃出大半。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都能言善辩,到了生死关头,都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 济尔哈朗往前迈了一步,他是皇太极最信任的心腹,此刻虽脸色发白,却还算镇定。 他双手抱拳,躬身说道: “大汗息怒。 奴才以为,赫图阿拉已是孤城,外城已破,內城再坚固也挡不住明军的火炮,再在此处待下去,只会坐以待毙。 依奴才来看,现在应该立刻准备突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咱们能衝出重围,往北面撤去,日后总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佟养性连忙上前半步,低著头附和: “济尔哈朗台吉所言极是! 奴才也觉得,死守不是办法,突围才是唯一的生路。 明军虽多,但包围圈总有缝隙,只要选对路线,未必不能衝出去。” “缝隙?哪来的缝隙!” 何和礼突然开口,他脸上满是担忧,眉头皱成了疙瘩。 “城外明军层层围困,苏子河有水师,龙岗山有蒙古骑兵,连山林里都藏著火銃手! 咱们这两万人里,还有一半是新卒,怎么突围? 依我看,內城城墙高三丈,石筑坚固,咱们坚守便是了! 熊廷弼带十万人来,人嚼马咽,每日的粮草消耗都是天文数字,只要咱们撑得够久,等他粮草不济,自然会退兵。 去年他不就是这么撤的吗?” “去年是去年!” 范文程摇了摇头。 “栋鄂额駙忘了,去年明军没这么多火炮,今年熊廷弼带了两百门佛郎机炮,外城就是被火炮轰开的! 內城虽坚,可明军若是日夜轰击,不出五日,必能轰出缺口。 更重要的是,城中士气早已低迷,今日献首之后,不少士兵都在私下议论投降,再拖下去,难免会有別有用心之人打开城门献城。 依奴才看,越早突围,越好,久了,恐怕有变!” 图伦这时也上前一步。 “范侍郎说得对,可突围路线也得选好。 往西是明军大营,往南是抚顺关,都走不通。 往北是龙岗山,山林茂密,或许能藏住人,可里面有明军的斥候……” 杜度攥紧了拳头,终於鼓起勇气开口: “要不……往东面走?苏子河虽有明军水师,可咱们找些小船,夜里悄悄渡过去,说不定能绕到朝鲜边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觉得这主意不靠谱。 苏子河上的明军沙船日夜巡逻,哪有那么容易偷渡。 皇太极听著下面杂七杂八的声音,有主张突围的,有坚持死守的,还有拿不定主意的,眉头紧皱。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 再爭论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大金已经没多少时间可耗了。 “够了!” 皇太极猛地喝止,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听了这么多,皇太极心中也已经有了选择了。 他当即说道: “为今之计,便只有突围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死守就是等死,爭论再多也没用。 然突围九死一生,必须好好筹划,不能有半分差错。” 他回头看向眾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仍带著沉重: “你们下去之后,各自琢磨突围的路线、时机、如何应对明军的拦截,三日內,每人必须呈报一份完整的突围计划给本汗。 记住,这不仅是为了大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性命。” “奴才遵旨!” 眾人齐齐躬身领命,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激昂,只剩沉沉的压抑。 他们转身退出正殿,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没人敢想,在明军十万人的重重围堵之下,他们这两万人,最终能逃出去多少。 更没人敢想,就算逃出去,大金的未来,又在何方。 “佟卿,你留步。” 就在佟养性的靴底即將踏出殿门时,皇太极的声音忽然响起。 佟养性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身来,垂著头应道: “嗻。” 他心中带著忐忑。 难不成,是佟国瑶的事情? 佟养性垂著头,等著对方开口。 皇太极靠在楠木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间的不適。 他抬眼看向佟养性,眼神里没了方才议事时的焦躁,反倒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 “今日议事,你虽话少,却始终站在本汗这边。 大金到了这般危亡境地,还能有你这般忠心耿耿的臣子,本汗很是欣慰。” 此话一出。 佟养性连忙上前半步,单膝跪地,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谦卑: “大汗言重了。奴才本是汉人,蒙英明汗提拔,又得大汗您信任,方能在大金立足。 效忠大金、效忠大汗,本就是奴才的本分,不敢称『忠心耿耿』。” “本分?” 皇太极轻笑一声,。 “如今这世道,『本分』二字,可比黄金还金贵。” “你那个孙子,近来如何了?” 果然是他那孙子佟国瑶的事情。 佟养性深吸一口气,说道:“回大汗,他一直很安分,平日里只在汉军旗营中走动,没敢生事。” 皇太极闻言,说道: “现在,不能让他安分下去了,你孙子佟国瑶这颗棋子,该动一动了。” “动……动棋子?” 佟养性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皇太极是要反用这个明军內应!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忙问道:“大汗欲让奴才如何做?” 皇太极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殿门,確认外面无人后才缓缓开口: “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给佟国瑶透个信,就说內城粮草已尽,守军人心涣散,你已暗中联络了几个汉军旗的旧部,准备今夜三更打开西门,献城投降。”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你要给足他『机会』,让他觉得这是天赐的功劳。 让他连夜去给明军报信,引熊廷弼的人从西门进来。” 佟养性的眼睛渐渐亮了,他终於明白皇太极的心思: “大汗是想……引明军主力去西门,好让咱们从其他城门突围?” “不错。” 皇太极点头。 “外城的明军本就盯著內城,一旦听说西门献城,必然会蜂拥而至,都往西门挤。 到时候,咱们的主力就从北门突围,穿过龙岗山,往草原去。 佟国瑶以为他立了大功,却不知道,他不过是本汗用来调虎离山的棋子。” 佟养性的后背渗出一层热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看著皇太极,此刻对方虽面色苍白、精神疲惫,却依旧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势,让他瞬间觉得,大金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连忙磕头:“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安排,定不让大汗失望!” “好。” 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 他看著佟养性,当场就给佟养性画了一个大饼。 “此番若能顺利突围,你便是大金的第一功臣。 待本汗日后东山再起,定封你为『汉人贝勒』。 八旗之中,汉人能得贝勒之位的,至今未有,你佟养性,会是第一个。” “汉人贝勒”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佟养性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隨即又被狂喜淹没。 他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都带著哭腔: “奴才谢大汗隆恩!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必办妥此事!定让大汗顺利突围,重振大金!” 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去吧。记住,此事只能你知、我知,连佟国瑶都不能露半点风声。 他得真以为自己是在『立功』,这戏才能演得真。” “奴才省得!” 佟养性站起身,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快步走出殿门。 片刻之后。 殿內只剩皇太极一人。 他看著佟养性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皇太极抬手揉了揉眉心,喉间又涌上一阵腥甜。 他抑制住想要吐血的衝动,眼神闪烁不定。 用佟养性。 这步棋,是险棋,若是佟养性反水,或是佟国瑶察觉不对劲,他和大金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但此刻,他已没有別的选择。 处理完这些繁杂的事情之后,皇太极感觉眼皮都在打架了,在宫人的护送下,去往寢宫。 很快,他便进入了赫图阿拉的寢宫。 “大汗。” 两个身著大金宫装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苏秦与娜木钟,两人都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前凸后翘的身段裹在袍子里,走路时裙摆轻晃,带著几分柔媚,可此刻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小心翼翼的担忧。 她们早从宫人的窃窃私语里,听闻了城楼下献首的事。 皇太极没说话,任由她们上前宽衣解带。 待衣服褪去之后。 苏秦连忙端来一杯温茶,娜木钟则取来一条干布,轻轻替他擦拭身体。 两人挨著他坐下,丰腴的身体不断的朝著他挤压而来,似乎是想引动他的兽性。 然而,皇太极心中却没半分旖旎。 “赫图阿拉要守不住了。” 忽然。 皇太极开口,这话语的內容,却让两个女人同时僵住。 苏秦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在手上,她却没察觉。 娜木钟更是整个人都呆滯住了。 皇太极盯著帐顶,嘆了一口气,说道: “阿济格在抚顺关外自刎了,阿敏在苏子河畔被乱枪捅死…… 明军的佛郎机炮,能把外城轰开丈余宽的口子,內城这石墙,再过几日,也会被轰成齏粉。 守不住了。” “大汗……” 娜木钟的声音先颤了,她抬起头,眼底已经蓄了泪。 她想起去年林丹汗兵败,她一路顛沛流离的惨状。 好不容易投靠了皇太极,原以为能安稳些,却没料到,不过半年,又要面临当別人战利品的境地。 皇太极终於转头,目光扫过她们苍白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怎么打算的?若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明军对蒙古降人素来宽容,或许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娜木钟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攥紧了衣角,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大汗,白樺树倒了,缠树的菟丝子难道还能活? 您若活不成,我们就算逃出去,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物,还不如跟著您,好歹落个痛快。” 苏秦也立刻挺直了脊背,她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透著几分决绝: “大汗若执刀突围,我们便做您鞘里的匕首! 草原的女儿,不怕血溅马蹄铁,也不怕死后没个葬身之地。 总好过再被人当作战利品,转手卖来卖去!” 皇太极看著她们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他怎会不知,这话说得虽硬,可她们眼底的恐惧骗不了人。 树倒猢猻散本是常理,人心趋利避害也是天性,他又怎能苛求她们真的陪著自己赴死? 只是此刻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暖意,哪怕这暖意里掺著几分虚饰。 “累了。” 皇太极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枕头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们也歇著吧。” 没一会儿,帐內便响起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连日的操劳和急火攻心,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一放鬆,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他眉头依旧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为赫图阿拉的命运发愁。 帐內只剩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苏秦和娜木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悲苦。 待確认皇太极真的沉沉睡去之后。 娜木钟悄悄抹掉眼泪。 “还记得察哈尔草原的春天吗?” 娜木钟悄悄抹掉眼泪,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时我们还跟著林丹汗,能骑著马追黄羊,晚上围著篝火喝马奶酒,帐外全是开得黄灿灿的金莲……”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哽咽: “怎么不记得? 可现在…… 我们又要成无家可归的人了。 明军破城之后,我们这些蒙古女人,怕是要被分给那些明將做妾婢,一辈子都回不去草原了。” “长生天待我们何其不公。” 娜木钟將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林丹汗败了,皇太极也要败了,我们怎么就这么命苦……” 她们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皇太极,只能互相依偎著,在残烛的微光里,默默数著赫图阿拉剩下的时光。 大金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 她们这两个苦命的女人,似乎也要隨著这艘船,一同沉入无底的深渊。 ps: 加更会很晚,明天早上起来看吧 (本章完) 第424章 孤城终破,死期已到(给『火鸡面真 第424章 孤城终破,死期已到(给『火鸡面真的不辣』打赏加更) 夜色暗沉。 西门军营的帐篷里,佟养性端坐其中。 他刚从皇宫回来,甲冑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理清了思绪之后,对著帐外喊了声: “把佟国瑶叫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帐帘就被轻轻掀开。 佟国瑶一身轻便的甲,脸上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只是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时辰被祖父单独召见,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事。 他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几分试探: “爷爷,这么晚了,您还没歇?叫孙儿来,是有要事吩咐?” 佟养性没说话,只是抬眼盯著他。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从佟国瑶的发梢扫到靴尖,看得他后颈发僵,手心渐渐冒出冷汗。 佟国瑶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鞘,乾笑道: “爷爷,您这么看著我…… 难道孙儿近日练兵出了差错? 还是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 直到佟国瑶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佟养性才缓缓开口。 “你是明军的內应,是不是?”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佟国瑶耳边炸开。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双手撑著冰凉的地面,声音都变了调: “爷爷!您……您这是听谁说的胡话? 孙儿自小跟著您在大金军营,怎么可能是明军细作? 定是有人造谣,您可不能信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著佟养性,见祖父脸上没半点波澜,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祖父素来沉稳,若不是握了实据,绝不会说这话。 佟养性看著他慌乱的模样,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张迭得整齐的纸条,扔在佟国瑶面前。 纸条落在地上,展开一角,上面是潦草的汉字。 正是佟国瑶前几日偷偷写给明军的密信,里面写著內城守军的布防情况。 “你以为你这半年来,借著去外城巡查的由头,频繁往抚顺方向递信,没人知道?” 佟养性的声音里没了温度。 “上个月你托猎户带出去的信,被阿敏的斥候截了半张,若不是我借著汉军旗的身份压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纸条上的字跡,佟国瑶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的字跡。 佟国瑶盯著那半张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都十分无力。 沉默了片刻,他反而直起身子,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慌乱褪去。 眼中,反倒是多了几分视死如归! “是,爷爷,孙儿確实是明军的內应。” 他抬眼看向佟养性,眼中带著一丝疯狂之色。 “我们佟家,早该弃暗投明了! 爷爷,您看看现在的建奴! 阿济格死了,阿敏也死了,外城丟了,內城被围得像铁桶,明军的火炮日夜对著城墙,大金撑不了几日了! 难道我们佟家要跟著皇太极一起陪葬吗? 您虽然是第一批降金的汉人,手上沾了不少明人的血,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大明皇帝胸怀宽广,只要献城投降,既往不咎,还能保佟家平安!” “既往不咎?” 佟养性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国瑶,你太年轻了。 大明皇帝或许能容得下我,毕竟他要显『胸怀四海』的气度,可辽东的百姓容不下我。 当年萨尔滸之战,我带著汉军旗杀了多少明军將士? 多少辽东人家破人亡,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若投降,那些百姓能饶得了我? 怕是刚出城门,就被乱刀砍死了!” “可我们不能等死啊!” “爷爷,您总说要保全佟家,可现在只有投降这一条路能保佟家! 难道您要让整个佟家,跟著皇太极一起埋进赫图阿拉的土里吗?” 佟养性看著他急切的模样,忽然嘆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 “你说得对! 我活了大半辈子,杀过人,也做过孽,死了也就死了。 可佟家不能亡。” 他缓缓起身,走到佟国瑶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扭曲,似乎在进行天人交战。 “我可以帮你,帮你立下大功。 但爷爷有一个条件。 破城之后,你必须护住佟家的人,尤其是族里的老人和孩子,不能让他们受半点伤害。” 佟国瑶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狂喜。 他原以为祖父会把他绑去见皇太极,却没想到祖父竟是要帮他! 这不仅是保全自己,更是给了佟家一条生路! 他连忙点头,声音都带著哭腔: “爷爷!您放心!孙儿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佟家的人受委屈! 这破城之功,足够让熊经略善待咱们佟家了!” “好。” 佟养性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帐边,掀开一条帐缝,確认外面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守卫西门的两个牛录额真,佟忠和佟义,都是咱们佟家的人,早年受过我的恩惠,是自己人。 三日后的三更,我会让他们藉口换防,把西门的守军换成咱们汉军旗的人,到时候你带著明军从西门进来,保你顺利破城。” 佟国瑶听得心怒放,连连说道:“多谢爷爷!孙儿这就去给明军传信,让他们做好准备!三日后,定能一举拿下赫图阿拉!” 佟养性看著他兴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他很快便恢復如初了。 “行了,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安排吧。 记住,此事只能你知、我知,还有佟忠、佟义,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孙儿省得!” 佟国瑶重重点头,又对著佟养性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脚步轻快地走出帐外。 很快。 帐內只剩下佟养性一人。 他看著佟国瑶离去的方向,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密信,低声喃喃: “国瑶,別怪爷爷……这不是你我能选的路。 佟国瑶从祖父帐中出来,飞速回到自己的小帐中。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糙纸和半截炭笔,又找出一小罐用草木灰调的密写药水。 这是他与明军联络时用的物件,往日里藏得极深,此刻却毫不避讳地摆在案上。 “三日后三更,西门守军佟忠、佟义为內应,开城门迎明军入城……” 佟国瑶压低声音念著,炭笔在纸上飞快滑动,字跡因激动而有些潦草。 只要能拿下这功劳,不仅自己能在明军中谋个好前程,佟家也能彻底摆脱“降奴”的骂名,再也不用看皇太极的脸色。 写完密信,他將纸条折好,塞进一根中空的箭矢里。 刚收拾好,帐外传来轻叩声,是他早已联络好的汉军旗小兵,也是明军安插在营中的暗线。 “东西妥了?” 小兵低声问,眼神警惕地扫过帐外。 佟国瑶点点头,將箭矢塞进对方手里,吩咐道: “这是破城的关键,速速传递出去。” 小兵应了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很快。 他借著巡逻兵换岗的间隙,登上西门。 趁著没人的时候,將这箭矢射出西门六十步外的一颗石头下面。 半个时辰后。 明军斥候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摸到那石头,拔出箭矢,朝著明军营地方向快跑过去。 此时的明军中军帐,烛火通明。 熊廷弼很快便收到了斥候得来的绝密情报。 他看著佟国瑶手书的密信,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了。 “看来,今日將阿济格与阿敏的头颅亮出来,还真炸出了鱼。” “祖大寿的这颗棋子,总算没白埋。” 身侧的周文焕凑近看了眼密信,眉头却皱了起来。 “经略公,此事会不会有诈? 皇太极向来狡诈,万一这是他设的诱敌计,故意让佟国瑶来献假信,引我军主力去西门,再从其他城门突围……” “有诈又如何?” 熊廷弼抬起头,很是自信说道: “我军八万大军围著赫图阿拉,两百门佛郎机炮就架在外城,就算西门有埋伏,只要城门一开,我军一拥而入,赫图阿拉照样能破!”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糊的!” “传令下去!” 熊廷弼站起身。 “三日后三更,全军集结,主攻西门! 另外,让陈策、贺世贤、刘兴祚、李鸿基他们各带人马,严守东、北、西三门,加派斥候巡逻,绝不能给建奴半点突围的机会!” 周文焕连忙取来纸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便写好了钧令。 他將钧令递到熊廷弼面前,熊廷弼扫了一眼,確认无误后,拿起案上的印信,“啪”地盖在钧令上。 “明日拿去发了。”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深夜。 赫图阿拉內城。 西门。 佟国瑶攥著腰间的佩刀,手心全是冷汗。 他带著二十多个亲信,沿著城墙根缓缓走向西门。 走到城门洞前,他抬手对著暗处打了个暗號。 那是与佟忠、佟义约定好的“九重一轻”手势,可等了片刻,暗处却毫无回应。 “怎么回事?” 身边的亲信压低声音问,眼神里透著不安。 佟国瑶皱了皱眉,又打了一遍暗號,依旧没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却又强压下疑虑。 或许是佟忠他们怕被人察觉,故意藏得深了。 他咬了咬牙,走入西门之內。 发现此处空无一人。 难道佟忠佟义这两人害怕此事失败? 不及多想,佟国瑶让人打开城门。 “吱呀~” 老旧的城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深夜里传出老远。 佟国瑶屏住呼吸,看著城门缓缓推开一线,外面隱约传来明军甲冑碰撞的轻响。 他刚要开口喊“是我”,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上头顶。 那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暗处蛰伏的杀机。 “入城!” 一声暴喝陡然响起,紧接著,数百支火把同时亮起,將西门外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明军先锋千总高举长刀,率领数百精锐踩著整齐的步伐冲入城门甬道。 “冲啊!” “杀啊!” 铁甲鏗鏘的声响、士兵的吶喊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突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陡然撕裂夜空,西门楼的顶层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是重达数万斤的铁闸! 沉重的铁闸带著呼啸的风声,“哐当”一声砸在甬道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后续跟进的明军被生生截断在门外,而衝进来的八百多精锐,瞬间成了瓮中之鱉。 没等明军反应过来,两侧的箭垛后突然探出无数黑洞洞的箭口。 “放箭!” 隨著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蝗群般落下,箭头带著破空声,顷刻间便射倒了数十名明军。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刚举起盾牌,就被数支穿甲箭穿透盾牌,惨叫著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甬道的青石板。 “杀!” 甬道两侧的暗门突然被推开,八旗的重甲兵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身披三层铁甲,手持丈余长的长矛,列著密集的阵形向前推进。 长矛如林,寒光闪烁,明军先锋被挤压在狭窄的甬道里,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只能步步后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 城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济尔哈朗身披黑甲,手持顺刀,站在西门楼上高声暴喝: “佟国瑶!你以为大汗会不知道你是明军內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佟国瑶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著城外的明军被滚木礌石死死阻断,只能隔著千斤闸徒劳地吶喊。 看著衝进来的八百多精锐被重甲兵层层包围,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血腥味顺著风飘进鼻腔,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这才明白,自己哪里是什么“破城功臣”,不过是皇太极诱敌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即弃的死棋。 就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一支箭矢便射来了。 嗖的一声,直直射入他的脖颈。 他拼命抓住那根箭矢,却只得无力的吐出血沫,居然窒息而死。 然而。 到死的时候,他眼中都存著疑惑,满是不甘。 爷爷? 你为何不愿意成全孙儿,难道你真的要带著佟家,和建奴一道被灭吗? 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的想法。 因为在这个时候,战局又有了变化。 南门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號角声,打破了西门的廝杀声。 三百名巴牙喇骑兵高举火把纵马而出,马鬃上绑著的树枝拖在地上,扬起漫天烟尘,远远望去,竟似有千军万马正在突围。 城头的建奴守军齐声吶喊,將浸了油的草捆点燃,一个个推下城墙,火墙瞬间腾起三丈多高,將整个南门都笼罩在火光之中。 “报!!” 一名明军斥候骑著快马,朝著外城西门下经略公帅旗疾驰而去。 他在將台前下了马,將军报大声喊出来: “经略公!建奴主力正从南门突围,声势浩大,恐有数千人之多!” 熊廷弼听到急报,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皇太极倒是会打主意,想用南门的虚张声势,引我军分兵,好让西门的伏兵专心围杀我军先锋?” 他转头看向朱万良,眼神锐利如刀。 “朱万良,你率本部兵马,携带攻城器具,即刻增援西门!务必砸开千斤闸,攻入城中!” “其余各营按兵不动!” “告诉陈策、贺世贤他们,南门不过是建奴的疑兵之计,若有一兵一卒擅自离营,以军法处置! 然而。 皇太极的算盘,打得很响。 远远超过了熊廷弼的预料。 他既非真心伏击西门明军,也不是要从南门突围,那两处不过是他拋出去的诱饵,真正的生路,藏在最不起眼的北门。 此番突围的计策,是范文程想出来的“声东击西、以南为虚,以北为实”。 西门诱敌、南门佯攻,用两处混乱牵扯明军主力,再趁北门防守空虚,带著精锐遁入龙岗山的莽莽林海。 此刻的內城北门。 皇太极身披镶黄边的重鎧,手按腰间鑌铁刀,身后是五千精锐。 何和礼的八旗巴牙喇、杜度的正白旗护军、恩格德尔的蒙古轻骑,人人马勒口、蹄裹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城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映著一张张紧绷的脸。 他们都在等,等西门和南门传来信號。 “报!西门得手!明军先锋被千斤闸截断,已成瓮中之鱉!” 斥候的声音穿透夜色,带著一丝兴奋。 片刻后,又一骑来报: “南门佯攻奏效!明军南线大营已动,正往南门增兵!”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 范文程的计策已成大半,西门绞杀缠住了明军先锋,南门的烟尘和吶喊吸引了熊廷弼的注意力,此刻北门外,按常理只剩零星斥候游荡。 “开城门!全军突围!” 他高举腰刀,低沉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吱呀”呻吟中缓缓打开。 何和礼一马当先,率三百巴牙喇衝出。 杜度紧隨其后,他的护军举著圆盾,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 恩格德尔的蒙古轻骑则像一阵风,贴著城墙往两侧散开,探查前路。 没人回头。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衝过外城北门,再穿过三里外的林地,就能遁入龙岗山。 那里林深山高,明军的骑兵追不上,火炮也运不进去。 可就在何和礼的先锋即將衝出外城北门甬道时,他猛地勒住马韁,胯下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原本该空荡的甬道前,竟横亘著一座黑漆漆的车阵! 数十辆偏厢车首尾相连,车轮上钉著锋利的铁刺,车与车之间架著鹿角木,地面上还埋著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挡住了所有生路。 车阵后的高台上,明军援辽总兵陈策身披明光鎧,手里握著环首,见建奴兵出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居然在老夫这边突围,找死!放箭!” 只能说,皇太极的计策,確实很好。 也確实吸引了大部分的明军。 然而. 明军战兵八万,皇太极吸引了许多兵力,但堵在赫图阿拉外城的明军,还是有很多。 在绝对的战力优势之下,阴谋诡计,都是没用的。 嗖嗖嗖~ 在陈策下令的瞬间,车阵缝隙中骤然射出无数箭矢,黑沉沉的箭雨如蝗群般扑来,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冲在最前面的镶红旗骑兵来不及反应,纷纷中箭落马,甲冑被箭矢穿透的“噗嗤”声、人马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冲开车阵!” 何和礼左肩中箭,箭羽深深扎进甲片缝隙,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流,可他依旧怒吼著抽出顺刀,指挥巴牙喇重甲兵顶著盾牌向前衝锋。 可是。 沉重的圆盾挡住了箭雨,却挡不住明军的佛郎机炮。 车阵后方突然响起“轰!轰!”的炮声,霰弹如铁雨般横扫而来,將衝锋的建奴队列撕出一个个血肉胡同,残肢断臂飞溅,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杜度刚要率军补上缺口,一枚霰弹碎片突然击中他的大腿,甲片被打得粉碎,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 他踉蹌著跪倒在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边的亲兵连忙扑上来,架著他往后退: “台吉!不能再冲了!” “主子,车阵后方还有伏兵!” 恩格德尔突然指著两侧的土坡,声音里带著惊慌。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土坡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映出密密麻麻的明军骑兵。 是贺世贤的辽东铁骑! 他们列著整齐的阵型,铁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来,眼看就要从两翼包抄过来。 皇太极攥紧韁绳,面色难看至极。 怎么会这样! 明军在北门,怎么还有如此多兵卒在防范他突围? 他的一颗心,已经沉入谷底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骑蒙古快马斥候迅速前来,对著皇太极喊道: “大汗,不好了!明军主力朝西门调动了!” 完了。 皇太极顿时感觉到一阵口乾舌燥。 突围的路被堵死,明军的主力又在逼近,再耗下去,他们这五千人,就要被明军困死在北门之外,连內城都回不去! “撤!” 皇太极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 “全军撤回內城!快!” 皇太极心里明白。 冲不出赫图阿拉,便只有死路一条。 撤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只不过是死得慢一些而已。 在死得快与死得慢之间,皇太极还是选择了后者。 命令下达的瞬间,建奴兵像潮水般往后退。 明军的箭雨依旧密集,贺世贤的铁骑也开始衝锋。 建奴兵一边退一边反击,可士气早已崩溃,人人都在拼命往城门里挤,连平日里最勇猛的巴牙喇,此刻也顾不上廝杀,只想著儘快退回內城。 皇太极进入城中,身后还有数百人没有进入赫图阿拉。 但是。 在他们后面的明军已经追来了。 若是不关城门,明军就要衝入北门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挥手:“关城门!起吊桥!” 沉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吊桥被缓缓吊起。 將明军的追击和喊杀声、以及数百金兵挡在外面。 皇太极靠在城门內侧的墙壁上,大口喘著气,胸口的甲冑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看著身边残兵败將,五千精锐,此刻只剩不到三千人,人人带伤,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不过。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西门內还滯留著明军先锋,若不儘快剿杀,这些人迟早会在內城掀起更大的混乱。 因此,他当即率部,前往西门。 还没靠近西门,就听见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 皇太极抬眼望去,只见城门甬道內,数百名明军背靠著城墙,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刺蝟阵。 他们被圆盾覆盖,手中的长矛斜指向上,火銃手藏在阵心,每隔片刻就有“砰砰”的銃声响起,將试图靠近的汉军旗士兵逼得连连后退。 “废物!” 皇太极低骂一声。 那些汉军旗士兵握著刀的手都在发抖,眼神躲闪著明军的长矛,明明人数占优,却连一个小小的阵形都冲不破。 “重甲骑兵上!衝散他们的阵形!” 五十名身披双层铁甲的巴牙喇骑兵应声而出,他们催马疾奔,奔向明军阵中。 明军阵前的长矛手握紧了武器,眼神里满是警惕,可当战马的衝力撞上长矛的瞬间,“咔嚓”的断裂声陡然响起。 那些硬木长矛竟被马蹄生生撞断,前排的明军士兵像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口吐鲜血。 “杀!” 巴牙喇骑兵的吼声震耳欲聋,他们挥舞著马刀,从刺蝟阵的缺口处冲了进去。 明军的阵形瞬间乱了,火銃手来不及装填弹药,就被马刀劈中了肩膀。 长矛手失去了阵形的保护,只能各自为战,很快就被骑兵分割成小块。 皇太极提著刀,亲自衝进混战中。 他的刀刃划过一名明军小旗的脖颈,鲜血溅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射箭!” 他朝著城头高喊,早已准备在箭垛后的八旗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密集的箭矢如蝗虫般落下,將试图重组阵形的明军射倒一片。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甬道內的明军就死伤惨重。 剩下的几十人被巴牙喇骑兵围在中间,手中的武器早已掉落,脸上满是绝望。 隨著最后一名明军士兵被马刀劈倒,西门內终於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皇太极拄著刀,大口喘著气,胸口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他刚想下令清理战场,突然听见城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 那是明军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躲!” 他下意识地大喊,可已经晚了。 “轰轰轰!” 三枚佛郎机炮炮弹接连落在西门內,炸开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城墙。 靠近城门的几名巴牙喇骑兵来不及躲闪,被炮弹的衝击波掀飞,甲冑碎片和血肉溅得满地都是。 旁边的汉军旗士兵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抱著头往墙角缩去,连武器都丟在了地上。 皇太极被亲兵死死按在城墙根下,耳边满是轰鸣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刚缓过神,就看见城外的明军推著几辆巨大的衝车,正朝著千斤闸撞去。 那衝车的前端裹著厚厚的铁皮,上面还钉著尖刺,每一次撞击都让千斤闸发出“嘎吱”的呻吟,闸身的铁条已经开始变形。 “快!去挡住衝车!快去关城门!” 皇太极嘶吼著,可身边的士兵早已没了斗志。 汉军旗士兵四处逃窜,巴牙喇骑兵也死伤过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哐!” 一声巨响,千斤闸终於被衝车撞开,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闸门外,无数明军举著火把,像潮水般涌了进来,火銃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一步步朝著內城推进,口中高喊著“活捉皇太极”的口號。 皇太极看著涌进来的明军,面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扶住身边的城墙才勉强站稳。 北门被堵,西门被破,內城的守军早已人心涣散。 赫图阿拉 已经被明军攻破了! 今日 难道真的是我皇太极的死期吗? ps: 燃尽! 明天杀猪! (本章完) 第425章 偽金国灭,生擒太极 第425章 偽金国灭,生擒太极 明军从西门缺口处源源不断涌入。 皇太极站在甬道尽头,看著这些涌入的明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要把这些闯入者彻底赶出去,重新关上那扇该死的城门! “济尔哈朗!” 皇太极的吼声穿透混乱的喊杀声,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厉。 “把所有重甲兵都压上!用尸体堆也要堵住缺口!將他们挤出西门,关上城门!” 济尔哈朗早已红了眼,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朝著身后的重甲兵阵列嘶吼: “儿郎们!隨本台吉上!退后者,斩!” 百余名身披三层铁甲的八旗重甲兵应声而出。 他们举著一人高的铁盾,盾面布满刀痕箭孔,组成一道黑色的钢铁墙,朝著明军的衝锋队列狠狠撞去。 “嘭!” 铁盾与明军长矛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前排的明军士兵被盾面的衝力顶得连连后退,长矛杆“咔嚓”断裂,有的甚至被铁盾边缘划开了胸膛,鲜血顺著盾面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重甲兵身后的刀手趁机挥刀,不断有明军士兵倒下。 可后面的明军却像不怕死般,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口中高喊著“破城擒贼”的口號,声浪压过了八旗兵的嘶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火銃队!放!” 明军先锋千总的吼声响起。 阵心的火銃手齐齐扣动扳机,“砰砰砰”的銃声在甬道里迴荡,铅弹打在重甲兵的铁盾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却没能穿透那厚重的甲片。 可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 是佛朗机炮的炮弹! “臥倒!” 皇太极嘶喊著,可已经晚了。 三枚炮弹接连砸进內城,第一枚炸在重甲兵的侧后方,碎石与铁屑飞溅,两名重甲兵来不及躲闪,铁甲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枚落在內城汉军旗阵列中,却没伤到多少人。 第三枚竟直接轰在城墙垛口上,石砖崩裂,整段城墙都微微震颤,几名埋伏在箭垛后的八旗弓箭手瞬间被埋在碎石下。 炮火的轰鸣不断,越来越多的佛朗机炮被调到此处。 明军的火力,越来越强! 原本还在死撑的重甲兵,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的铁甲虽硬,却挡不住炮弹的衝击波,更挡不住明军源源不断的后续兵力。 明军的火銃手换弹越来越快,长矛手踩著血路往前推进,重甲兵的铁盾阵渐渐出现了缺口。 有个年轻的重甲兵被长矛刺穿了铁甲缝隙,惨叫著倒在地上,很快就被涌来的明军淹没。 “大汗!不能再等了!”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衝过来,一把拽住皇太极的胳膊,他的手在发抖,声音里满是绝望。 “明军太多了! 炮火还在轰! 再待在这儿,咱们都得死! 快撤进宫城! 宫城还有一道墙,或许能再撑一阵!” 皇太极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著那道不断扩大的缺口,胸口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內城城墙高三丈,石筑坚固,若能守住西门,或许还能依託城墙周旋。 可宫城的墙呢? 那不过是丈余高的夯土墙,跟寨墙没两样,撤进去,和等死有什么区別? “轰!” 又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炸开的火光映亮了皇太极的脸。 他看到济尔哈朗的左肩被弹片划伤,鲜血顺著甲冑往下流,却还在挥刀抵抗。 看到那些重甲兵一个个倒下,铁盾阵彻底溃散。 看到明军已经衝过了甬道,离自己只有数十步远。 没时间犹豫了。 皇太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犹豫了。 “撤!” 他咬著牙吐出一个字,转身朝著宫城方向狂奔。 “镶黄旗巴牙喇,断后!” 身后的百余名巴牙喇骑兵紧紧跟隨,他们挥舞著马刀,挡住了最先追上来的明军,为皇太极爭取撤退的时间。 可当皇太极的身影消失在宫城方向后,那些还在抵抗的重甲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失去了最后的指望,手中的刀“哐当”落在地上,有的转身就跑,有的则愣在原地,任由明军的长矛刺穿胸膛。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內城,火銃的轰鸣、刀枪的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內城的街巷里。 原本还在顽抗的汉军旗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的甚至反过来帮明军指引八旗兵的藏身处。 少数负隅顽抗的八旗兵,很快就被明军围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街角。 “降者免死!” 明军士兵的喊声在街巷里迴荡。 越来越多的建奴兵卒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嚇得尿了裤子。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兵,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凶悍,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皇太极奔到宫城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混乱的內城,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於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宫城的夯土墙上,几名八旗兵正慌乱地搬运石块加固城门,可那单薄的墙体,在明军的炮火面前,又能撑多久呢? “关城门!” 皇太极朝著宫城守军嘶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却像关上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赫图阿拉的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宫城內的空地上,皇太极拄著长刀,单膝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粗重的“呼喝”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连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额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和礼身上。 “看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何和礼朝著皇太极躬身应道: “嗻!” 接著,他便转身走向那些蜷缩在宫墙根下的兵卒。 他们大多是正黄旗的巴牙喇和少量汉军旗死士。 有的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有的则抱著受伤的同伴,眼神里满是茫然,连火把的光落在脸上,都没了半分神采。 外城破了,內城陷了,北门突围被车阵堵死,西门的最后抵抗也成了泡影。 这些兵卒心里都清楚,他们已经没了活路。 何和礼挨个数著人头,每数一个,心头就沉一分。 曾经数万精锐的八旗劲旅,如今只剩下这零星的身影。 他用颤抖的手指在掌心划著名数,反覆確认了三遍,才拖著沉重的脚步回到皇太极面前。 “大汗。” 何和礼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垂下头,不敢看皇太极的眼睛。 “清点完毕……只剩下五百二十一人。” “五百二十一人……” 皇太极低声重复著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很寻常的事,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猛地攥紧了。 有零有整,连最后这点人,都可以数得这么清楚。 呵呵。 皇太极苦笑一声。 萨尔滸之战时,自己麾下的正白旗铁骑浩浩荡荡,马踏联营时何等威风。 父汗努尔哈赤在世时,八旗子弟弓马嫻熟,连明廷都要避其锋芒。 可如今,只剩下这五百二十一人. 这是大金最后的精锐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何和礼的肩膀。 “额駙,辛苦你了。”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卒,他们中有跟著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有刚成年就上战场的少年,还有几个是汉军旗的降將,此刻都低著头,沉默地站在寒风里。 这些人,是到大金败亡的时刻,还愿意跟在他身边的最后心腹。 “今日,我们註定死在此处。” 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兵卒耳中。 “可我们是女真人的血脉,是八旗的子弟。 建州女真的话语里,从来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范文程捂著脸,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混著脸上的尘土,在脸颊上衝出两道泥痕。 他不是女真贵族,却把一生的赌注都压在了大金身上。 为了得到皇太极的重用,他把妻子女儿送进贝勒府为奴,忍受著八旗贵族的白眼。 为了大金的基业,他殫精竭虑,出谋划策。 从抚顺到瀋阳,从萨尔滸到赫图阿拉,每一场战役都有他的心血。 可如今,大金要亡了,他的付出,他的牺牲,都成了一场空。 他哭的不是大金的覆灭,而是自己半生的荒唐,是连家人都无法保全的绝望。 “哭什么!” 济尔哈朗突然怒吼一声,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却一把扯开伤口上的麻布,露出狰狞的伤疤。 “咱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死战!死战!死战!” 他高举著顺刀,朝著天空嘶吼。 可回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附和。 “死战……” “拼了……” “大不了一死!” 这些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有的兵卒甚至不敢抬头,只是盯著自己的靴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士气早已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消磨殆尽,此刻的“死战”,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挣扎。 皇太极看著这一幕,突然自嘲地笑了。 只是这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提著刀,转身朝著皇宫深处走去,背影在火把的光线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落寞。 很快。 皇太极便走入寢宫了。 守在殿门的宫人见他浑身浴血,顿时嚇得“噗通”跪倒一片。 “苏秦、娜木钟呢?” 皇太极的声音嘶哑,顺刀在手中攥得死紧,刀身还滴著未乾的血。 跪在最前的老宫人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回话: “回、回大汗……方才听闻宫墙被破,两位娘娘就、就不见了踪影……奴才们找了偏殿、暖阁,都、都没见著……” “不见了?” 皇太极冷笑一声。 “在这四四方方的寢宫里,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他想起之前两个女人说的“愿做鞘中匕首”。 想起她们依偎在身边时的柔媚,只觉得胸口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哲哲早已成了大明皇帝的妃嬪,他皇太极的女人,岂能再落得被明军俘虏、任人摆布的下场? 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拉著这些女人一起,绝不让她们给大金、给自个儿头上添半分屈辱! 这绿帽子,他实在是不想再戴了。 “都给朕起来找!” 皇太极一脚踹在旁边的妆奩上,鎏金镜架“哗啦”摔在地上,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把偏殿、库房、甚至柴房都搜遍! 另外,传朕的令,后宫所有妃嬪,一刻钟內,必须聚到正殿来! 谁敢耽搁,或是私藏,朕定將她凌迟处死!”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起身,有的踉蹌著往殿外跑,有的钻进侧室翻找。 没过多久。 庶妃纳喇氏、奇垒氏、顏扎氏、伊尔根觉罗氏等十余人被宫人们引了进来。 她们大多只来得及披了件外袍,有的头髮散乱,有的赤著脚,脚踝冻得发紫,脸上满是惊恐。 纳喇氏怀里还抱著刚满周岁的幼子,孩子被殿內的血腥味嚇得哇哇大哭,她慌忙用衣襟捂住孩子的嘴,却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苏秦娘娘和娜木钟娘娘呢?”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眾妃,见少了最显眼的两人,脸色愈发狰狞。 负责召集的宫人“噗通”跪倒,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大汗饶命! 奴才们把寢宫翻了个底朝天,真、真没找到两位娘娘…… 说不定、说不定已经逃了……” “逃了?” 皇太极猛地攥紧拳头。 “好一个『愿隨大汗赴死』! 到头来,还是成了逃兵! 贱人! 都是些贱人!” 他一脚踹翻身边的檀木桌,桌上的玉器、瓷瓶摔得粉碎,碎片溅到纳喇氏的裙摆上,嚇得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听到明军“破汗宫、擒韃子”的吼声,夹杂著八旗残兵的惨叫。 皇太极知道,没时间了。 没时间去找那两个贱人了。 那五百名早已没了战意的残兵,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拔出顺刀,刀锋在烛火下闪著冷冽的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眾妃: “大金要亡了,你们是朕的女人,就得跟著朕一起走! 现在死,是全了你们的名节。 若是落在明军手里,只会被当成玩物,日夜受辱!” “大汗饶命!臣妾不想死!” 奇垒氏最先崩溃,哭喊著往殿门爬去,却被皇太极一把揪住头髮,顺刀直接刺入她的后心。 鲜血喷溅在帐幔上,原本浅粉色的绸布瞬间染成暗红,她抽搐著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殿外,满是不甘。 “饶命啊大汗!臣妾愿隨大汗,可孩子还小……” 纳喇氏抱著孩子跪地求饶,话没说完,皇太极的刀已劈了下来。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鲜血溅了纳喇氏满脸。 她呆愣了片刻,突然疯了般扑向皇太极,却被他反手一刀刺穿胸膛,倒在孩子冰冷的尸体旁。 寢宫內的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 顏扎氏试图躲进屏风后,却被皇太极拽著胳膊拖出来,刀光闪过,她的头颅滚落在地毯上,眼睛还圆睁著。 伊尔根觉罗氏嚇得瘫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刀锋逼近,最后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 顺刀一次次落下,鲜血浸透了地毯,漫过青砖缝隙,甚至溅到了殿顶的梁木上。 皇太极的脸上、身上又添了新的血污,原本狠厉的眼神渐渐变得麻木,只有在听到殿外明军的马蹄声时,才会闪过一丝残存的理智。 当最后一名庶妃倒在血泊中后,寢宫內已听不到任何声响,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和刀锋滴落在血地里的“滴答”声。 皇太极拄著刀,缓缓站起身,视线扫过满殿的尸体。 有的睁著眼,有的蜷缩著,有的还保持著求饶的姿势。 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涌上腥甜,此刻再也忍受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出来。 片刻后。 他擦拭嘴角的鲜血。 “都是朕的女人,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没了狠厉,只剩空洞的疲惫。 处理完后事之后,皇太极转身走出寢宫。 他手里的顺刀还在滴血,身后殿內的血腥味混著炭火的焦糊味,被寒风卷著飘向远方。 宫城外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明军的旗帜在宫墙豁口处飘扬。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丝踟躕压下,朝著汗宫大衙门的方向走去 宫城之外。 明军的攻势早已经到了。 五百余名八旗残兵踉蹌著冲向夯土墙。 一勺部分人拼命地抓起墙角的滚木,拼命拉弓射箭。 更多人只是麻木地攥著残破的刀,他们盯著墙外如潮的火光,眼神里没有战意,只剩空洞的恐惧。 “佛朗机炮!避炮!” 济尔哈朗的嘶吼一声,刚出口就被轰然炸响的炮火吞没。 十几发炮弹拖著猩红的尾焰,接连砸在宫墙西北角。 轰开半丈宽的豁口,夯土如碎玉般崩裂,十几名正黄旗兵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破布娃娃般被气浪掀飞,甲冑在半空扭曲变形,肢体与碎石混杂著落下。 未等八旗兵搬来松木柱支撑,明军的云梯已架上豁口。 火銃铅弹密得像暴雨,“嗖嗖”地钉在夯土墙上,溅起的泥点打在守军脸上,生疼。 何和礼咬著牙挥刀砍断一架云梯的铁鉤爪,刀锋划过金属的锐响里,他突然闷哼一声。 一颗流弹从斜后方射来,击穿了他护腿甲的缝隙,深深嵌进右大腿。 鲜血顺著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他踉蹌著跪倒,手掌按在地里,瞬间染红了一片。 视线模糊中,何和礼看见一名明军百户踩著云梯顶端的横木,像猿猴般跃上墙头。 那百户的刀光快得只剩一道冷影,两名巴牙喇甚至没来得及举盾,头颅就已滚落墙下。 “杀韃子!破汗宫!” 那百户的吼声像惊雷,引来墙头更多明军。 有的举著短銃近距离射击,有的挥舞长刀劈砍,正黄旗最后的防线像被潮水衝垮的沙堤,顷刻溃散。 士兵们有的跳墙逃窜,有的转身就跑,却大多被明军从背后刺穿胸膛。 另外一边。 宫门处的撞击声从未停歇。 三十名明军死士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臂膀抱著裹满松油的巨木,每一次撞击都让宫门发出“咯吱”的哀鸣。 巨木上的油星溅在门閂上,被火星引燃,窜起的火苗舔著门板,黑烟呛得门后抵门的八旗兵连连咳嗽。 他们死死顶著门板,肩膀被震得发麻,有的人口鼻溢出鲜血。 终於。 伴隨著一声裂帛般的巨响,门閂“啪”地断成两截,宫门轰然洞开。 木屑纷飞中,明军铁骑如奔腾的洪流涌入,將跪地求饶的汉军旗降卒当垃圾一般踩死。 长矛则挑飞仓皇逃窜的包衣奴才,尸体掛在矛尖上,血顺著矛杆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越来越多的人,冲入宫中。 很快,宫中的五百余人,要么撤入汗宫大衙门里面,要么被杀了,要么投降了。 此刻。 汗宫大衙门之中。 皇太极身前仅剩的三十余名正黄旗巴牙喇组成最后一道人墙。 他们的盔甲大多破损,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却依旧挺直脊背,手中的刀指向涌来的明军。 可明军的火銃队早已在庭院中列成三排,黑洞洞的銃口泛著冷光,对准了这最后的残兵。 “放!” 隨著明军千总的一声令下,硝烟瞬间瀰漫了整个庭院。 铅弹穿透铁甲的“噗噗”声此起彼伏,巴牙喇们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接连倒下。 皇太极踉蹌著倒退两步,胸口的重甲被一颗铅弹击穿,冰冷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他慌忙用刀尖拄地,才勉强站稳。 他抬眼望向宫墙上飘扬的明字大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宣告大金的终结。 皇太极喉头剧烈滚动,却只呕出一口黑血。 那是急火攻心、臟腑受损的徵兆,黑血顺著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的龙纹上,將金色的龙鳞染成暗沉的黑。 “大汗!杀出去!” 济尔哈朗突然从尸堆中暴起。 他的左臂早已被炮弹炸断,只剩右臂死死攥著顺刀。 他嘶吼著砍翻两名衝上来的明军,刀锋劈开一人的胸膛,却没等收回,十余杆长矛已从四面八方刺来,深深贯穿了他的身体。 济尔哈朗的身体猛地一僵,扭曲的脸上满是不甘,他艰难地转过头,朝著皇太极的方向,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快走”。 皇太极见到这一幕,心中既是悲凉,又是绝望。 可是现在,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隨著所有抵抗力量都被明军歼灭,越来越多的明军如潮水般涌进殿內。 明军火銃手列著整齐的横队,黑洞洞的銃口直指殿中唯一的身影。 “弓弩上弦!火銃瞄准!” 明军千总的吼声在殿內迴荡。 两侧的弓弩手齐齐拉满弓弦,箭尖的寒芒映在皇太极眼底。 长枪兵往前踏出半步,枪尖组成一片锋利的铁林,將他团团围住。 刘兴祚、陈策、贺世贤、李鸿基等將领紧隨其后。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这位大金的天聪汗。 这场持续数十年的辽东战乱,今日终於要迎来终结。 皇太极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內的明军,嘴角勾起一抹惨澹的笑: “呵呵……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刀刃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不甘。 “皇太极,你的死期到了!” 刘兴祚率先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冷得像辽东的寒风,眼底满是刻骨的恨意。 当年他归附建奴,受尽八旗贵族的羞辱,如今终於能亲手了结这笔恩怨。 “这些年,你们建州女真在辽东烧杀抢掠,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为焦土。 今日,这笔帐该清了! 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们会去赫图阿拉的祖坟,把努尔哈赤那老贼从坟里刨出来,让他曝尸荒野,给辽东百姓赎罪!” “你敢!” 皇太极的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喉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 “刘兴祚,你这个叛徒! 当年父汗收留你,还对你委以重任,待你不薄,你却要如此褻瀆他的陵寢! 你这般背主求荣之辈,日后定不得好死!” “待我不薄?” 刘兴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 “所谓的『待我不薄』,就是让我像奴婢一样,每日给你们八旗贵族磕头请安? 就是让我的族人做你们的包衣奴才,被隨意打骂买卖? 皇太极,你们女真贵族的『恩宠』,我刘兴祚受不起,也不屑受! 今日我就要看著你被被梟首,看著大金覆灭,告慰那些死在你们刀下的辽东百姓!” “废话太多了!” 一旁的李鸿基早已按捺不住。 他盯著皇太极,眼神闪烁。 生擒大金汗王,这可是泼天的功劳,若是能拿下,日后在明军中的地位定然青云直上。 他握紧手中的长柄刀,脚下猛地发力,朝著皇太极冲了过去,吼声震得殿內烛火摇晃: “贼酋!死来!”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挥舞著顺刀,迎著李鸿基的刀锋冲了上去,刀风凌厉,直指李鸿基的咽喉。 这是他毕生所学的战场杀伐之术。 此刻却因连日作战的疲惫和之前呕血的虚弱,慢了半分。 “鐺!鐺!鐺!”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殿內炸开。 李鸿基接连挡下三刀,手臂虽被震得发麻,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太极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当皇太极再次挥刀劈来时,李鸿基突然侧身躲开,同时一脚踹在皇太极的膝盖上。 皇太极重心不稳,踉蹌著往前扑去,顺刀的轨跡瞬间偏移。 这便是李鸿基等了许久的破绽! “噗嗤!” 李鸿基手中的长柄刀狠狠劈下,刀刃精准地砍在皇太极握刀的右臂上。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鲜血喷涌而出,右臂隨著顺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皇太极惨叫一声,捂著断臂跪倒在地,脸上满是痛苦和不甘。 可没等他缓过神,李鸿基又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將他整个人踹翻在地。 “给我按住他!” 李鸿基厉声喝道,同时一脚踩在皇太极的脸上。 贺世贤和几名明军士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皇太极的四肢,有人还从腰间解下绳索,將他的手脚牢牢捆住。 还有人十分周到,怕他咬舌自尽,还特意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血污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他的嘴里,任凭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太极躺在冰冷的青砖上,脸颊被靴底踩著。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明军將领们脸上的笑容,看到殿外飘扬的明字大旗,看到自己毕生经营的大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还在挣扎,可心中却已经死了。 “生擒贼酋!偽金已灭!” 李鸿基高声喊道。 殿內的明军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火銃朝天鸣放,枪声迴荡在赫图阿拉的上空。 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辽东之战,以明军攻破赫图阿拉、生擒皇太极告终。 努尔哈赤建立的大金. 从今日起,正式灭国。 ps: 杀猪完成。 今天零点之后双倍月票了,大家把票留到零点再投,一票当两票。 另外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26章 平金奏凯,遗眾处置 第426章 平金奏凯,遗眾处置 天光大亮时,薄雾才渐渐褪尽。 赫图阿拉外城的贝勒府。 这座曾属於阿敏的府邸,如今成了熊廷弼的临时指挥地,朱漆大门敞开著,值守的明军士兵甲冑鋥亮,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亢奋。 正堂內,烛火还没熄,灯芯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堆了半寸高。 熊廷弼坐在案后,一身轻甲著些许尘土,眼窝下的乌青重得像染了墨,显然是一夜未眠。 “大捷!大捷!” 突然。 府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混著马蹄踏地的“得得”声,由远及近。 值守士兵的喝问声刚起,就被更急切的应答盖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奉李鸿基將军令,送捷报到经略公帐前!耽误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熊廷弼猛地抬眼,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刚要起身,就见一名传令兵跑著到堂外跪下了。 那士兵跑得气喘吁吁,甲冑带子鬆了半边,却顾不上整理,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捷报,声音带著颤抖的激动: “经略公!宫城破了!皇太极……皇太极被生擒了!” 什么? 熊廷弼闻听此言,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捷报。 捷报上的字跡潦草却清晰: “寅时三刻,攻破汗宫大衙门,生擒偽金天聪汗皇太极,毙其部將济尔哈朗、何和礼等,余眾皆降……” “当真?” 熊廷弼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抬头看向传令兵,目光里带著最后一丝確认。 “千真万確!” 传令兵用力点头,胸膛剧烈起伏。 “属下亲眼看见皇太极被擒,那贼酋被捆得结实,嘴里塞著破布,还在呜呜挣扎呢!” 熊廷弼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复杂的神色。 有激动,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他想起刚任辽东经略时,辽东一片狼藉的景象: 开原城破,抚顺告急,百姓流离失所,明军士气低迷,朝堂上还满是质疑的声音。 为了训练新兵,他顶著风雪在营中亲授战法,手上的老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为了围困赫图阿拉,他调遣八万战兵、十二万民夫和蒙古僕从,每日消耗的粮餉堪比一座中等城池的赋税,若不是抄家所得的金银和粮草撑著,这场灭金之战根本撑不到今日。 好在。 这一切都有了回报。 最终灭金的目的,达成了。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角已有些湿润。 积压在心中数年的重担,终於在这一刻卸下。 “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一旁的幕僚周文焕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躬身道贺。 “皇太极被擒,偽金国灭,辽东的大患终於彻底剷除了!从此辽东百姓可安,大明北疆可寧啊!” “哈哈哈……好!好啊!” 熊廷弼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却畅快,在正堂內迴荡。 他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只是此刻的眼神,已从之前的畅快,变成了深谋远虑的沉静。 “捷报要立刻送往京师,让陛下和朝堂群臣知道,辽东之战,我们胜了。” 熊廷弼缓缓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指著舆图上赫图阿拉周边的区域,对周文焕说道: “偽金的部眾还有数万人,降兵如何安置? 是编入明军,还是遣回原籍? 那些曾被女真奴役的包衣奴才,又该如何安抚? 辽东土地荒芜已久,战后屯田必须儘快提上日程,不然来年百姓还是要挨饿。 还有草原上的蒙古部落,皇太极虽灭,但若不加以处理,日后难保不会再出第二个『大金』……” 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列在他的考量中。 拿下赫图阿拉、生擒皇太极,只是平定辽东的第一步。 要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真正安定下来,要让辽东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还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努力。 熊廷弼面色镇静的对著周文焕说道: “传本经略命令!” “第一,令各营严守军纪! 赫图阿拉百姓遭建奴盘剥多年,不得再受滋扰。 凡有抢掠民財、欺凌妇孺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示眾!” “让粮官先拨出部分存粮,给城中百姓熬粥,稳住人心。” “第二,即刻清点全军伤亡与俘虏! 战死將士登记造册,待战后送归故里安葬。 被俘的建奴兵卒分营看管,老弱妇孺暂拘於外城空寨,不得虐待。 另外,把皇太极带来,本经略要亲自见他。” “第三,令户部主事率人清点偽金府库! 粮秣、金银、布匹,哪怕是一粒粟米、一块铜板,都要登记在册。 这些都是辽东百姓的血汗,日后要用作屯田的种子、安抚流民的賑济,半点都不能私吞!” “是!” 周文焕迅速写好钧令,之后交给传令兵。 传令兵高声应和,转身快步走出白虎堂,將三道命令化作急促的马蹄声,传遍外城各营。 不过半个时辰,堂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李鸿基一身征尘未洗,甲冑上还沾著乾涸的血渍,他左手按著腰间的刀,右手死死攥著捆缚皇太极的绳索,將人似狗一般拖拽著进门。 皇太极的右臂以破布草草包扎,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发黑的血痂黏在衣襟上。 五大绑的麻绳勒得他肩头渗血,每走一步都踉蹌一下,嘴里塞著的破布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死死盯著堂上的熊廷弼,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熊廷弼缓缓起身,走到皇太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晨光落在皇太极狼狈的脸上,映出他面颊上的靴印。 那是昨夜李鸿基踩下的痕跡。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笑容。 “贼酋,还记得萨尔滸之战后,你如何纵兵劫掠辽东州县吗? 还记得你父汗努尔哈赤屠抚顺、陷开原时,百姓的哀嚎吗? 如今你成了阶下囚,还敢霍乱辽东吗?” 他俯身靠近,眼神锐利如刀:“过几日,本经略会带你去看看建州女真的下场。 那些被你们奴役的百姓,会亲手看著大金的旗帜倒下。 那些被你们烧毁的城池,会重新建起炊烟。 你且活著,好好看著这一切。” 说罢,熊廷弼直起身,对身后的亲卫吩咐: “將他押入內城死牢,派十人昼夜看守,不许给他自尽的机会,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这条命,要留到献俘京师那日,给陛下、给辽东百姓一个交代。” “是!” 亲卫上前,粗暴地拽过绳索,皇太极挣扎著想要扑向熊廷弼,却被亲卫死死按住肩膀,拖拽著往外走,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任由脚步声渐渐远去。 熊廷弼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李鸿基,脸上的冷意散去,多了几分欣慰的笑意: “李副將,此番生擒建酋,又是一桩泼天大功。 你从参將升副將不过半年,难不成这就要再升总兵了?”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给李鸿基倒了杯热茶。 “歷朝歷代,能有你这般升迁速度的,屈指可数啊。” 李鸿基连忙拱手,脸上带著几分谦逊的笑意,接过茶盏时手指微微欠身: “经略公说笑了。 生擒皇太极哪里是末將一人之功? 贺帅阻断北门突围,还有威虏伯刘兴祚熟悉建奴布防,戚金將军火炮支援皆有大功。 末將不过是侥倖抢先一步,捡了个现成的功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至於末將的官职升迁,全靠陛下圣明,感念將士们浴血奋战。 更靠经略公您不拘一格,给末將上阵杀敌的机会。 若没有您的提拔,末將如今还是个守边的小兵,哪里能有今日?” 熊廷弼听著,忍不住笑出声,指了指李鸿基: “你这小子,才入军中多久,倒把那些老將的圆滑都学来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郑重。 “你有勇有谋,又懂得谦逊,日后在军中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李鸿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 日后大明,必將有他的一席之地。 因此,此刻话语之中,带了意思规劝的意味。 “希望你莫要被这些功劳冲昏了头脑,功劳立过就立过了,不必时时拿出来说,以谦逊之资,爭取立更多的功劳,才能够在大明久持。” “是故,本经略送你十六个字:功成不居,谦以持身;前勛勿恃,更立新功。” 李鸿基闻言,当即对著熊廷弼郑重行了一礼,说道:“晚辈受教了。” 熊廷弼是不想李鸿基在朝廷之上处处碰壁,不要步了他的后尘。 这十六个字,既是他送给李鸿基的,也是送给他自己的。 说罢,熊廷弼脸上又露出笑容,迈步走向堂外: “走,隨本经略去內城看看。 去赫图阿拉的宫城 不!” 他站在门槛边,眼神闪烁。 “此地不该再叫赫图阿拉。 从今日起,这里改叫『平金城』。 平定金国,还辽东太平之意。 走,咱们去平金城里面,看看里面的景色。” 此刻。 內城里的抵抗早已隨著皇太极被擒而烟消云散。 零星负隅顽抗的八旗兵见大势已去,要么拔刀自刎,要么跪地投降。 那些包衣奴才更是早早跪伏在地投降,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熊廷弼刚踏入宫城,贺世贤便捧著一卷帐册快步迎上来,帐册边角还沾著墨汁,显然是刚统计完。 “经略公,此战明细已清点妥当。” 贺世贤躬身递上帐册,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 “俘虏建奴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余人,其中八旗兵卒四千二百,老弱妇孺九千四百。 斩获首级七千三百余颗,经查验多为镶黄、镶蓝旗的重甲兵。 我军战死两千五百一十三人,伤者三千六百余人,主要是西门伏击和宫城攻坚时折损的。” 熊廷弼接过帐册,仔细看了看。 目光最后在“粮草”一栏停住。 上面写著“內城府库存粮仅足万人两月之需,杂粮掺野菜占半,无存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帐册递迴给贺世贤,语气里满是嘲讽: “陛下当初力主剿灭八大晋商,果然是高瞻远瞩。 若不是断了建奴的铁器、粮食来路,他们何至於窘迫到这份上? 去年我军查抄商贾私贩的粮船,光运往建州的大米就有十万石,若是让这些物资接著流过去,今日这平金城,哪能这么容易破?” 周文焕点头附和: “是啊,八大晋商通奴谋利,早该除之。 如今建奴断了补给,府库里连像样的甲冑都没几件,缴获的武器大多是缺口的刀、断弦的弓,根本不堪用。” 熊廷弼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说起来,早知他们粮草这么紧缺,当初倒不必急著攻城。 若是围城两月,耗也能把他们耗死,我军也能少折些弟兄。” 话刚出口,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这个想法。 二十万大军在外,每日消耗的粮草就需三千石,草料五千捆,还有军餉、药品的开支,多围一日,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之前抄没辽东军將的家產虽填补了一部分,但也经不起长期消耗,速战速决,终究是最稳妥的选择。 “对了。” 熊廷弼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皇太极的家眷呢? 俘虏名单里怎么没提? 他的福晋、格格,总不至於凭空消失了吧?” 皇帝似乎格外喜欢东夷女子,尤其是有家室的女子。 这皇太极的妃嬪,就很適合献给陛下赏玩。 作为在外边將,熊廷弼还是知晓人情世故的。 若不是陛下在京师挡住了许多臣僚对他的弹劾,他也不至於能立如此功勋。 所谓投桃报李,无外如是。 周文焕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搓了搓手,低声道: “经略公,查过了,皇太极的家眷,除了少数早被送往蒙古的,留在宫城的,都被他亲手杀了。 昨夜搜查寢宫时,地上还积著血,十余名妃嬪、子女的尸体都堆在偏殿,场面……惨得很。” “好狠的心!” 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他早听闻皇太极行事狠辣,却没料到对方连自己的骨肉都能下手。 “为了不让家眷落入我军手中受辱,竟下此毒手,倒也算条硬汉子,可惜走了歪路。” “不过……” 周文焕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没躲过。搜查时,在寢宫西侧的水井里,发现了两个人。” “哦?” 熊廷弼来了兴致,停下脚步追问。 “是谁?难不成是皇太极的亲信?” “不是亲信,是两个女子。” 周文焕解释道: “这两人原是林丹汗的妃子,一个叫娜木钟,一个叫苏秦,后来林丹汗兵败,被皇太极纳入后宫。 昨夜皇太极杀家眷时,她们不知怎么躲进了水井,才侥倖活了下来,现在被士兵看押在偏殿。” 熊廷弼闻言,眉头微挑。 林丹汗的遗妃? 这倒是个意外。 “经略公可要先看看?” 熊廷弼眉峰微挑,頷首示意。 先看看长得怎么样。 如果是歪瓜裂枣,还是不要去污了陛下的龙眼了。 “属下这便去將她们带过来。” 周文焕马上朝著寢宫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 两名亲卫便引著两个身影走进殿来。 刚踏入门槛,一股湿冷的寒气便隨之飘来。 只见苏秦与娜木钟身上的蒙古锦袍尽数湿透,下摆还滴著水,头髮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泛著青紫,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发抖,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罪妇苏秦(娜木钟),拜见经略公。” 两人声音微弱,屈膝行礼时还能听见牙齿打颤的轻响,眼底满是未散的恐惧,不敢抬头直视熊廷弼。 熊廷弼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 这两人长得確实不错。 容貌绝色,身姿丰腴,即便狼狈不堪,也难掩天生的媚態。 “你们便是苏秦,与娜木钟?” 苏秦与娜木钟此刻有些惧怕的看向熊廷弼,当即说道:“正是罪妇。” 苏秦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对了! 熊廷弼眼神骤然一凝,忽然记起军报里提过,察哈尔部林丹汗之子额哲,正是苏秦的亲生儿子。 眼下这廝还在草原上收拢林丹汗的旧部,虽未成气候,却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发抖、面色苍白的女人,心中忽然有了盘算: 这两人,不仅可以送给陛下作为礼物,说不定,还能作为控制草原的棋子。 他放缓了语气,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反倒多了安抚之意: “你们不必害怕。 如今皇太极已被生擒,大金覆灭,没人再能伤你们分毫。 本经略会让人给你们准备暖房、薑汤和乾净衣物,安心歇息便是,你们的性命,本经略保了。” “谢……谢经略公!” 两人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叩首谢恩,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从井底爬出来时,她们本以为自己也会性命难保,却没想到能得到如此承诺。 亲卫上前,引著两人退下。 殿內重新恢復安静,周文焕却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看向熊廷弼,声音压得略低: “明公,那些降人,以及偽金百姓该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说出心中的顾虑: “若是放了,这些人多是手上沾过汉民鲜血的,放回草原或山林,迟早又是祸患。 可若是全杀了…… 一来有损大明天威,二来这一万多人的性命,恐会激起其他部落的反弹,后续治理辽东也难……” 是杀,是抚。 这確实是个问题。 熊廷弼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了。 ps: 晚一点还有加更! 另外,双倍月票期,月票速速投来!!! (本章完) 第427章 化敌为用,皇长诞世(月票1200加更 第427章 化敌为用,皇长诞世(月票1200加更!) “若想要安定辽东,靠杀是不行的。” 其实在攻打赫图阿拉,哦不,现在应该叫平金城之前,熊廷弼有让建奴灭族的想法。 至於操作方法,很简单。 就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来。 蒙古部落清算仇敌时,会在营地前立起一道车轮,凡是身高超过车轮的男丁,尽数斩杀,女眷和孩童则被分作奴隶。 以车轮为界,诛杀成年女真男丁,女眷分赏有功將士,孩童贬为奴隶,彻底断绝建州女真的根。 那时他恨极了这些女真部族。 他们烧杀抢掠,將辽东的村庄化为焦土,將汉民的头颅堆成京观,若能以“草原之法”还治其身,既能解辽东百姓的恨,也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后患。 可真到了平金城破、生杀大权握在手中时,他却犹豫了。 辽东本就偏僻、苦寒,若是把人都杀了,这片土地就真成了无人管的荒山野岭。 杀人容易,一万多女真部眾,半日便能斩尽杀绝,可杀了之后呢? 这平金城,这苏子河畔的土地,总不能一直空著。 这周边百里,除了几个零散的女真村落,连个正经的汉人庄子都没有。 一旦没人守著,东边的朝鲜部落、北边的蒙古王公、海西女真,迟早会派兵来占。 今日灭了一个大金,明日说不定又冒出来一个『小金』,治標不治本。 周文焕点了点头,说道: “经略公英明,光靠杀肯定是不行了,毕竟,杀完人之后,要迁人过来,可不容易。” 这话戳中了熊廷弼的心事。 他也考虑过移民实边。 当年戚继光守蓟州时,就曾招募流民开垦荒地,既充实了边防,又解决了粮草问题。 可辽东不比蓟州,这里气候严寒,无霜期短,土地贫瘠。 更重要的是,数十年的战乱早已把辽东的汉人折腾得十室九空。 “嘉靖年间的辽东兵变,万历年间的壬辰倭乱,再加上这些年女真的骚扰……” 熊廷弼掰著手指细数,声音里满是沉重。 “辽东的汉人,要么逃去山海关內,要么被女真掳为奴隶,要么死在战乱饥荒里。 如今辽阳、瀋阳这等大城,人口也不过数万,连城里的商铺都有一半是空的,哪还有人能迁到平金城来?” “中原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熊廷弼苦笑著摇了摇头。 “江南的人嫌这里冷,中原的人嫌这里偏,就算官府给田给粮,也没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咱们总不能把人绑过来吧? 也只有一些被流放的人,才会来此处,可那些都是罪人了。” 周文焕沉默了。 他知道熊廷弼说得对。 辽东最大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女真,而是“人”。 没有足够的人口,土地就得不到开垦,粮草就得不到补充,边防就得不到巩固,就算灭了大金,也守不住这片土地。 熊廷弼嘆了一口气,说道: “杀不得,也迁不来人,那便只能想別的办法。” 周文焕见熊廷弼眉头紧皱的模样,顿时上前献计。 “经略公,依属下之见,不如將这处置之法奏报陛下,再请朝中诸公商议。 文官们多有经世之才,三个臭皮匠尚抵得过诸葛亮,朝中定然能想出周全之策。” 此事干係重大,若能借朝堂之力分担,既能减少风险,也能让后续推行更顺理成章。 熊廷弼却缓缓摇了摇头。 “文焕,你只知朝中诸公的智慧,却忘了『纸上谈兵』的隱患。 他们远在京师,未曾亲见辽东的荒败,未曾闻过平金城的血腥味,若仅凭奏疏里的文字定策,很可能脱离实际,反倒把局面搅复杂了。” “永乐年间的安南之役,朝廷征服安南后,强推汉家制度,废黜当地世袭土司,结果呢? 不过十余年,反明浪潮便席捲全境,二十年战乱下来,大明损兵折將,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安南。 万历年间的播州之役,杨应龙叛乱平定后,改土归流操之过急,官员不恤民情,强行丈量土地,弄得土客之间仇怨深重。 到如今播州一带还像个火药桶,稍有不慎便会炸响。 还有正统年间的麓川之役,朝廷虽靠军力压制了麓川土司,却没及时填补治理真空,导致西南边境动盪不休,年年徵兵,耗费粮餉无数。” 这些旧事,周文焕也曾读过史册,此刻经熊廷弼一提醒,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换上了凝重: “明公是怕……朝中照搬旧例,要么过於严苛激变,要么过於宽纵留患?” “正是。” 熊廷弼頷首,语气缓和了些。 “辽东不是安南,也不是播州,这里的女真部眾与汉民积怨已深,处置起来更需慎之又慎。 与其让朝中凭想像定策,不如我等先拿出一套贴合辽东实际的方案,奏报陛下时附上利弊分析,这样才能真正安定此地。” 周文焕眼中露出期待:“那明公心中,已有良策?”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笑意,点了点头。 “既然不能尽数诛杀,也不能放任不管,那便只能『分阶处置、恩威並施』。 尤其是对那些女真八旗残部,我琢磨著,可用『三层处置法』。 打散建制、绑定利益、分化管控,一步步消弭他们的隱患。” “三层处置法?” 周文焕凑近了些,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你且听我说。” 熊廷弼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之中,颇有几分自得之色。 “这女真八旗残部,是所有降卒中潜在风险最高的。 他们世代生长在女真部落,骨子里受八旗文化薰陶,对大明本就有天然的牴触。 再者,这些人多是之前八旗的骨干,要么是甲喇额真的亲信,要么是巴牙喇的老兵,若是让他们抱团,日后必成大患。” “所以第一步,必须先『斩其爪牙』。 將这些残部里的高层將领,比如之前的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凡手上沾过汉民鲜血、且在辽东作恶多端的,一律按律诛杀。 既为辽东百姓泄愤,也断了这些残部的『主心骨』,让他们群龙无首。” 周文焕点头:“斩草需除根,这一步確实必要。那之后呢?” “之后便是『抽离根脉、混编稀释』。” 熊廷弼继续道: “把剩下的降卒,每一百人编为一个『戍边队』,但每个队里,必须混入两百名明军老兵。 这些老兵,我打算从宣府、大同、延绥三镇调派,他们常年守边,性子坚韧,且对女真素有戒备,既能监视降卒,也能镇住场面。” “这些混编后的队伍,绝不留在辽东,而是分別派驻到宣府、大同、延绥的边镇卫所,让他们承担戍边守堡的任务。 比如看守长城的烽燧,协助边军屯田,或是巡逻边境要道。 同时,严禁同部落、同旗籍的降卒在同一个卫所聚集,哪怕是父子兄弟,也得分开派驻,让他们彻底断了抱团的可能。” 周文焕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 “可若是降卒心怀不满,暗中勾结叛乱怎么办?” “这便要靠第二层。家属质押,利益绑定。” 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些降卒的家眷,约莫有五千人,不能让她们跟著降卒去边镇,也不能留在辽东。 本经略打算把她们集中安置到山东登州、莱州的流民安置区。 那里本就有接纳流民的基础,耕地也相对充足。 让地方官给她们登记户籍,每户分配十亩耕地,再提供种子和农具,许她们安居乐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威严: “但有一条,降卒必须在边镇戍满五年,且期间无任何异动,家眷才能迁去卫所与他们团聚。 若是降卒敢叛乱,或是私逃,那他们的家眷,即刻贬为军户,世代为边军服役。 用『家属做人质』,再用『土地做诱饵』,一拉一压之间,不信他们敢轻举妄动。” 周文焕抚掌讚嘆:“此计甚妙!既给了降卒生路,又攥住了他们的软肋。 那第三层『分化管控』,又是何意?” “第三层,是要弱化他们的『女真身份』,让他们渐渐融入大明。” 熊廷弼解释道: “首先是待遇差异,降卒的俸禄,只给明军正兵的七成。 且绝不授予他们『百户』『总旗』这类武官职衔。 哪怕他们立了战功,也得先经过三年考察,確认忠心无误后,才能酌情提拔。 其次是习俗同化。 要求他们必须改穿明军的服饰,不得再穿八旗的甲冑或蒙古袍。 每月还得参加三次『汉语讲习』,由卫所的文书教他们识汉字、说汉话,若是三次缺席,便扣发当月俸禄。” “如此一来,日子久了,他们穿的是大明服饰,说的是汉语,家眷在山东耕种,自己在边镇戍守,『女真八旗』的身份认同自然会渐渐淡化。 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的子孙生在大明,长在大明,便再也不是什么『建奴』,而是大明的边军了。” 周文焕站在一旁,听得心服口服,眼中满是敬佩: “明公此计,既解了眼前的降卒之患,又为辽东长远安定埋下了根基,真是周全至极! 属下先前只想著『杀或放』,竟没想到还能如此『化敌为用』。” 熊廷弼摇了摇头,说道: “辽东残破太久了,杀,只能解一时之恨,却填不了人口的空缺,守不住千里的疆土。 唯有恩威並施,分化瓦解,才能真正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 这不仅是为了今日,更是为了大明日后的百年基业啊。” “至於那些汉人降兵,断不可与女真降卒一概而论,需优先安抚,助其回归编户。” “这些人本是大明子民,或是城破被俘,或是饥寒所迫才被迫从贼,心中对建奴並无半分归属感。 他们是咱们爭取辽东民心的关键,处置上要守著『宽宥既往、助其归乡』的原则,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明公所言极是,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 “第一步便是免罪归籍,恢復他们的民身。” “三日后在平金城外设『招抚台』,当眾宣布: 凡汉人降兵,只要能指证上司的恶行、上交手中武器,一律既往不咎。 愿意归乡的,官府给发『路引』。 再发『安家银』,每人五两。 另外,要派辽东本地的明军护送,每五十人一队,送到开原、铁岭这些原籍地,还要协助他们赎回被建奴掠走的家人、重建被烧毁的房屋。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回大明,比在建奴当奴才强。” “那愿意从军的呢?”周文焕追问道,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愿意从军的,单独编为『辽军新营』。” “让他们驻守这些原建奴占领的城池。 一来是『辽人守辽土』,他们熟悉本地的山川地形,冬天雪大时能辨明路径,比关內调来的士兵更適合防御。 二来他们都是辽东人,跟其他明军士兵少了些地域隔阂,不容易起衝突。 不过要派咱们信得过的辽东將领统领,比如朱万良,他为人稳重,能镇住场子。” 周文焕边写边点头。 “但有一类人,绝不能宽宥。” 熊廷弼的语气,突然杀气腾腾起来了。 “佟养性那些主动降金、助紂为虐的汉人將领,绝对不能饶恕! 这些人忘了祖宗,帮著建奴屠戮同胞,手上沾的汉民鲜血比女真贵族还多! 处置他们,不仅要杀,还要重重地杀。 选在平金城外的校场,当著所有辽东百姓的面凌迟处死! 要让全辽东的人都看看,做汉奸的下场是什么,看谁还敢背著大明投敌!” 周文焕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在纸上標註“严惩汉奸,示眾凌迟”。 熊廷弼缓了缓语气,又说起另一桩要事: “还有赫图阿拉的汉民,这是辽东的根本民心所在。 他们是大明的子民,这些年被建奴掠为奴、占了土地、毁了家园,对建奴恨之入骨,也是『辽人守辽土』政策的根基。 对他们,核心是『归还权益、弥补损失』,让他们能重新安家立业。” “首先要组织『土地清丈队』,清丈建奴贝勒、贵族侵占的汉民土地,一律没收归还原主。 那些被改成『八旗庄园』的土地,按『人均十五亩』重新分配给无地汉民。 官府要从辽阳、瀋阳的粮仓调拨种子、农具,给每户发一把锄头、一袋麦种,还要免三年赋税。 让他们能休养生息,把地种起来,日子过好了,才会真心归顺大明。” “其次是重建家园。” 熊廷弼继续道: “在开原、铁岭、平金城这些战后废墟上,按『百户为村、千户为镇』重建聚居点。 村里设『乡约所』,让汉民中的乡绅、秀才主持,负责调解邻里纠纷、教大家识律法。 比如《大明律》里的『斗殴律』『田宅律』,用大白话讲给百姓听。 还要恢復驛道、市集,驛道派士兵修缮,市集找本地的商人牵头,让汉民能拿粮食、布匹去换盐、铁,逐步恢復正常生活。” “最后,每个村镇要组建『乡勇队』,每村五十人,选年轻力壮的汉民,配备明军淘汰的刀枪、弓箭。 派明军军官每月去训练两次,教他们基本的列阵、格斗,让他们负责防范建奴残部偷袭和山林里的盗匪。 这样既减轻了我军的防御压力,也让汉民有了『自我保护』的安全感,知道大明不仅能帮他们夺回土地,还能护著他们安稳过日子,归属感自然就强了。” 周文焕听得连连点头,笔下的字跡越来越快,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这些政策环环相扣,既有安抚,又有保障,远比他之前想的“杀或放”周全得多。 “至於女真本族百姓。 他们是建奴的根基族群,有很强的部落认同,但多数人也是战乱的受害者。 被贵族裹挟著打仗,自己连饱饭都吃不上。 对他们,不能一味打压,要『打散部落、务农汉化、逐步融合』,慢慢来,急不得。” “第一步是迁离老巢,分散杂居。” “把平金城里的女真百姓全部迁出,不能让他们聚族而居。 比如原正黄旗的属民,不要全往一个地方送,分成十几拨,分別安置到开原、铁岭的汉人村落里,每村编入十到二十户女真家庭。 让他们跟汉人同村而居、同田而耕,平日里一起种地、赶集,时间长了,隔阂自然就少了。” “第二步是转变生计。” “女真百姓多靠游牧、狩猎为生,不懂农耕,官府要派汉人老农手把手教。 比如怎么耕地、怎么施肥、什么时候播种,甚至可以搞『农具租赁』,让他们先借著用,秋收后再还。 还要定个规矩:若三年內粮食產量能达到汉人农户的八成,就免除次年的赋税。 若是拒不务农,还想著靠打猎为生,就贬为『屯奴』,发配到驛站服劳役。 让他们知道,只有好好种地,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第三步是汉化教育。” “在有女真百姓的村落设立『儒学蒙馆』,官府统一印製《三字经》《论语》当教材,找辽东本地的秀才当夫子。 规定女真子弟七岁到十五岁必须入学,每天学一个时辰的汉语。 考试合格的,比如能背完《三字经》,就免除家里半年的徭役。 若是能考上童生,还能跟汉人子弟一样参加科举,中举后同等授官。 要用利益引导他们学汉话、学汉礼,逐步淡化『女真部落』的身份认同。”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才发现周文焕正张著嘴,手中的毛笔停在纸上。 熊廷弼皱了皱眉,问道:“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下来了没有?” 周文焕这才回过神,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明公,您说的太周全了,属下……属下只记了一半,方才光顾著震惊,好多细节都没跟上。” 他实在没想到,熊廷弼不仅打贏了仗,连战后治理的每一步都想得如此细致,小到农具租赁,大到科举入仕,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糊涂!” 熊廷弼假意斥责了一句,语气里却带著几分无奈。 “这些都是安定辽东的关键,一个字都不能错。 你拿好纸笔,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次仔细记,写完后编成册子,跟生擒皇太极的捷报一道发往京师,呈给陛下。 要让陛下知道,辽东不仅能打下来,还能守得住、治得好!” “是!属下遵命!” 周文焕连忙挺直身子,握紧毛笔,眼神里满是敬佩。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陛下会將辽东的安危託付给熊廷弼。 这般深谋远虑,放眼整个大明,也找不出第二人。 辽东。 熊廷弼还在为安定辽东殫精竭力。 而在紫禁城中。 大明皇帝朱由校在坤寧宫里面,也不轻鬆。 此刻。 坤寧宫东暖阁中。 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皇后张嫣压抑的痛呼,偶尔夹杂著稳婆低促的劝慰。 东暖阁外。 朱由校来回踱步,脸上略有担忧之色。 殿內的宫女太监都垂著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陛下,喝口参茶暖暖身子吧?” 贴身太监魏朝端著茶盏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茶盏沿的热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扰了陛下的心神。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没离开暖阁: “里面怎么样了?稳婆就没个回话?” 魏朝连忙躬身:“方才小的问过,稳婆说娘娘胎位是正的,就是气力耗得厉害,已经餵了参汤,还在撑著……” 话没说完,暖阁里突然传来一声更急促的痛呼,朱由校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了。 他不是没经歷过妃嬪生產。 去年赵清月诞下皇女时,他也在宫外等过,但那时的心情远没有今日这般沉重。 一来是张嫣乃中宫皇后,他对这位端庄持重的皇后向来敬重。 二来是这时代的生產,本就是女子过鬼门关。 太多因难產而亡的妇人,连宫中太医、稳婆俱全,也难保万无一失。 更重要的是,这一胎若能诞下皇子,便是嫡长子,大明朝的国本才算真正落地。 朱由校登基这两年来,推新政、整军备、剿晋商、平建奴,桩桩件件都在动旧勛贵和腐儒的奶酪。 那些大臣嘴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他“离经叛道”。 暗搓搓的说他没从小受大儒薰陶,不懂“圣贤之道”。 说他重工商、改赋税是“捨本逐末”。 即便辽东大捷、天下渐安,也总有人在暗地里非议。 前几日文华殿议事,还有老臣隱晦提过“陛下当重教化,以正君心”。 话里话外,都是嫌他的政策不合祖制古法。 朱由校心里清楚,这些人之所以还没公然反对,不过是因为他做得还不够过分。 等改革进入深水区了,这些人肯定会跳脚,会出来反对,甚至撂挑子不干。 可一旦有了嫡长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些腐儒会把心思放在培养“合格的储君”上,会觉得“陛下虽有偏差,嫡子尚可教”。 有了这份盼头,他们对新政的忍耐度便会多几分。 即便日后他再推更激进的改革,比如整顿士绅赋税,推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养廉银,这些人也不会轻易跟他“掀桌子”。 嫡长子,就是他与臣子们之间的缓衝。 “皇爷,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要不坐会儿?” 魏朝见朱由校的额角渗了细汗,又小心翼翼地劝道。 一边。 魏忠贤、王体乾也是纷纷开口劝慰。 朱由校刚要开口,暖阁里突然传来稳婆一声清亮的高喊: “娘娘再加把劲!头出来了!” 紧接著,便是一阵更剧烈的痛呼。 “啊啊啊~” 隨后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陡然穿透暖阁的门帘,在坤寧宫炸开。 朱由校快步走到暖阁门前,刚要掀帘,就见稳婆抱著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跪倒: “启稟陛下,皇后娘娘诞下嫡皇子,重八斤,母子平安!” 魏朝先是愣了愣,隨即大喜过望,扑通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皇子!是嫡皇子!” 殿內的宫女太监也齐齐跪倒,山呼“万岁”,之前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狂喜取代。 嫡长子已出。 大明的国本,有了! ps: 1200月票加更完成。 眾爱卿月票给力,已经到了1400了,作者君只好继续拼命了。 双倍月票期。 月票不要停! 订阅也走起来! 拜託啦~ (本章完) 第428章 国本初定,任重道远 第428章 国本初定,任重道远 朱由校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双臂微屈,像是捧著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襁褓是新制的明黄锦缎,绣著缠枝莲纹,里面的婴孩闭著眼,小脸皱巴巴的,像颗刚剥壳的莲子,却不妨碍朱由校盯著他瞧个没完。 小傢伙似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原本细微的哼唧声渐渐停了,小小的手从襁褓缝隙里伸出来,对著朱由校嘿嘿直笑。 “重八斤……你这小子,倒真和太祖皇帝少年时的名儿对上了。” 朱由校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出身农家,因出生时体重八斤,父母便唤他“朱重八”,后来才改了大名。 如今自己的嫡长子也有这般重量,倒像是冥冥中的巧合,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莫名的期许。 稳婆在一旁躬著身,脸上堆著諂媚又真诚的笑,声音放得极柔: “陛下说得是! 皇子殿下一看就是天纵福泽,寻常婴孩刚出生时,多是五六斤的轻巧模样,能有七斤已是难得。 殿下竟足有八斤,哭声还这般嘹亮,方才在暖阁里,那哭声都快传到殿外了。 这身子骨,日后定是康健得很!” 这话倒不是虚言。 在这婴孩夭折率极高的年月,新生儿的重量几乎是“存活率”的直观標尺。 宫里之前常有妃嬪诞下皇子,因为体重不够,没撑过几日便没了气息。 如今嫡皇子有八斤重,光是这分量,就比旁人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底气。 朱由校轻轻晃了晃襁褓,目光落在婴孩饱满的额头上,笑容里却渐渐掺了些心疼: “只是苦了皇后。” 他低头看了眼襁褓里安稳睡著的孩子,又抬眼望向东暖阁的门帘,方才皇后那阵撕心裂肺的痛呼,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他缓步掀帘走进暖阁,一股淡淡的艾叶香和血腥味混合著飘来。 张嫣斜靠在铺著软垫的拔步床上,身上盖著绣著凤纹的锦被,脸色苍白至极,额前的青丝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神,此刻也蒙著一层疲惫的水雾。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朱由校进来,她勉强提了提力气,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 “陛下……皇子……还好吗?” “好,好得很。” 朱由校快步走到床边,將襁褓轻轻放在床侧的小几上,伸手握住张嫣冰凉的手。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想来方才生產时耗尽了气力。 “你別担心,稳婆说他壮实得很,和太祖爷一般重,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一旁的稳婆连忙上前补充,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 “陛下所言极是,娘娘虽是头胎,且皇子体重偏重,好在胎位正,娘娘也爭气。 虽耗了些时辰,却没伤著根本,只需好好將养月余,便能恢復如常。” 朱由校却没完全放下心。 十五六岁的女子头胎诞下八斤重的婴孩,还是要多做防备的。 民间常有女子头胎婴孩过於硕大,导致產后血崩而死。 方才在阁外等消息时,他甚至已经让太医院备好了最好的参汤和止血药材,手心的汗就没干过。 此刻握著张嫣冰凉的手,他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好在,最后还是母子平安。 “你好好歇著,宫里的事有旁人打理,皇子有乳母照料,不用你操心。” 朱由校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 感受到皇帝的温柔,张嫣觉得自己受这些苦,也並没有什么。 只不过,她还有些问题。 “陛下,皇儿……该叫什么名字?” 朱由校握著她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侧小几上的襁褓。 乳母正小心翼翼地抱著,怕惊著里面安睡的婴孩。 他沉吟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皇子命名的规矩,太祖爷早定下了,咱不能乱。” 这话让张嫣微微点头。 她虽为中宫,却也知晓大明宗室取名的严苛: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为防后世辈分混乱,早已为各支脉定好“辈分字”。 成祖一脉的排序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朱由校是“由”字辈,那皇儿自然该是“慈”字辈,这是半点不能错的。 “朕是『由』字辈,名字里『校』字带木字旁,属『木』。” 朱由校缓缓道来。 “五行相生,木生火,皇儿的名字,第三个字必得带火性,要么是火字旁,要么是含『火』意的字。 这是祖制,也是盼著宗室血脉像五行轮转般,代代不绝。” 张嫣听得认真,轻声问道:“那请陛下赐名罢”。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乳母怀中婴孩偶尔发出的细微囈语。 朱由校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朕想好了,就叫『朱慈焜』。” “朱慈焜?” 张嫣轻声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又带著几分文雅。 “嗯,『慈』是辈分,『焜』是火光盛明之意。” 朱由校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柔了,却藏不住眼底的光芒。 “《诗经小雅》里有句『焜耀寡人之望』,焜耀,就是德辉普照的意思。 这小傢伙出生在此时。 大明中兴,国本刚定,不正该是驱散这些年大明阴霾的兆头? 朕盼著他日后,既能有仁心『慈』待百姓,也能以『焜』之德辉,重振咱大明的国威,让四海都能看见咱朱家的正统气象。” 他说著,忍不住看向襁褓,笑著说道:“咱焜哥儿,以后定得是个有出息的!” 这话里的“咱”字,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父亲对儿子的亲昵,听得张嫣心头一暖。 她看了眼睡得安稳的婴孩,连日生產的疲惫和后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 有了名字,有了陛下的厚望,这孩子不仅是她的骨肉,更是大明未来的根基。 “焜哥儿……好名字。” 张嫣轻轻点头,眼皮越来越重,方才强撑著的气力终於耗尽,话音刚落,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朱由校见她睡熟,小心翼翼地抽回手,生怕惊扰了她。 接著,他俯身用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的一缕青丝,又走到小几旁,隔著襁褓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颊,小傢伙似乎被触碰惊扰,小嘴动了动,却没醒,依旧睡得香甜。 “好好看著娘娘和皇子,別让风进来。” 朱由校低声对守在一旁的乳母和宫女吩咐。 “是!” 乳母、宫女们当即领命。 隨后,他掖了掖张嫣床榻边的锦被,確认被角都塞得严实,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 出了东暖阁后,朱由校对著身侧魏朝说道: “此番皇长子诞生,乃朕登基以来头等吉事,宫里宫外跟著忙前忙后的一干人,都得赏,断不能寒了人心。” 魏朝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陛下圣明,皇长子降世本就是社稷之福,这些人尽心当差,原该得陛下恩典。” 朱由校微微頷首。 所谓赏赐,既是安人心,更是表態。 这也是政治上的事情。 朱由校思索片刻,缓缓说道: “皇后诞育皇嗣,劳苦功高。 赐金册金宝,再加白银千两、江寧织造的云锦三百匹。 另外,她母族张家,按外戚恩荫的旧例,加赏世袭锦衣卫指挥僉事的职位,著吏部儘快擬票用印。” 魏朝一边在心里记著,一边低声应和: “陛下体恤皇后,连张家的恩典都想得周全,真是天家恩爱。” 朱由校听了,嘴角又牵起一丝笑意。 “宫里直接照料皇后生產的人,更不能亏待。” “负责接生的稳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还有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各赐白银五十两、杭绸十匹。 那稳婆手脚利落,皇后生產时全靠她周全,特封她为『六品孺人』,让她往后在宫里也有个体面。 太医院的那位院判,医术精湛,提拔为太医院使,正五品衔,往后宫里的医药之事,多让他上心。” “奴婢记下了,这就吩咐人去传旨,定让他们知晓陛下的恩典。” 魏朝躬身回道,眼角余光瞥见廊下侍立的宫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了一句。 朱由校又道:“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像司寢、司仗那些,还有隨堂太监,也都赏。 各赐白银二百两、彩缎五匹,再各晋一级,司寢升为『尚寢』,隨堂太监升为『典簿』,让他们接著好好伺候皇后与皇长子。” “宫里其他妃嬪,虽未直接照料,但也是皇家一份子,各赐银五百两、绢二十匹,算是同喜。” 说到这里,他抬眼扫过阶下的宫人,朗声道: “至於宫里所有宫人,无论是洒扫的宫女,还是御前的侍卫,每人都赐白银十两、米一石,今日宫里特许饮酒食肉,让大家都沾沾皇长子的喜气。” 话音刚落,廊下、阶前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片刻后便响起震耳欲聋的呼號: “谢陛下恩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由校抬手摆了摆,示意眾人起身,语气又恢復了几分沉稳: “外朝的官员,赏赐就按定例来。这些让內阁、礼部与吏部联名擬旨,明日早朝颁布。” 魏朝刚应了“是”,就听朱由校又道: “另外,传朕旨意,天下除了『谋反、大逆』这等十恶不赦的罪犯,其余一应囚徒,尽数赦免。 再开一次恩科,让天下读书人都有个进身的机会,也沾沾皇长子的吉气。” 这话一出,不仅阶下的宫人愣住了,连魏朝都微微一怔。 赦免囚徒、开恩科,这都是立储或是庆典时才有的恩典! 眾人对视一眼,心里都亮堂起来: 陛下这是把对皇长子的重视摆到明面上了,这般待遇,分明与太子相差无几。 魏朝躬身,心里已转过数圈: 皇后是正宫,皇长子是嫡长子,按祖制本就该立为太子。 陛下这般安排,既是遵祖制,也是向天下宣示“国本初立”的安稳。 “陛下圣明,此举既能彰显皇恩浩荡,也让天下人知晓皇长子的贵重,实乃社稷之福。” 不过一个时辰。 朱由校的封赏旨意便由司礼监隨堂太监捧著,连同沉甸甸的赏赐银册,送进了地处文渊阁旁的內阁值房。 “诸位阁老,宫中有喜,陛下特发內帑赏赐,这些是陛下的旨意,还请內阁擬旨。” 方从哲上前接过圣諭,愣住了。 因为宫中消息闭塞,群臣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喜。 直到方从哲看到圣諭中的內容,这才明白过来。 “皇后诞下皇子?” 叶向高等人也靠过来了。 当他们看到开恩科、大赦天下的旨意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起来了。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皇后所生的嫡长子,便是陛下属意的太子! 一个个阁臣,皆是心神巨震。 魏朝看著这些老狐狸震惊的模样,亲自將分装著白银的锦盒递到每位阁臣案前。 按旨意,每位阁臣各赐白银二百两,首辅方从哲额外多赏了十匹江南织金缎。 “诸位,谢恩罢!” 这时候,方从哲等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纷纷跪伏在地,洪声谢恩。 待眾人谢过圣恩,魏朝刚要转身,方从哲已放下银册,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向前半步: “魏掌印留步,老朽有一事敢问:陛下既对皇长子如此看重,不知可有择选东宫讲官、为皇子开蒙的意思?” 这话一出,值房內瞬间安静。 坐在次位的刘一燝当即直了直腰,叶向高、朱国祚也对视一眼,原本端坐著的身子都微微前倾。 要知道,当今陛下虽年仅十七,可皇长子既是嫡出,未来储君之位板上钉钉。 日做了他的老师,来日便是新君登基后的“帝师”,这份恩荣与权力,足以让任何阁臣动心。 更遑论,陛下方才连恩科、大赦都开了,分明是把“国本”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爭著做皇子老师,便是爭未来的朝堂话语权。 魏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仍保持著谦和姿態,抬手虚按了按: “元辅与诸位阁老多虑了。 皇长子才刚降世不足一日,襁褓中的婴孩,谈开蒙还早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阁臣期待的神色,又补充道: “不过按祖宗旧例,阁臣本就有『辅弼东宫』之责。 只要诸位尽心辅佐陛下,待皇长子长到开蒙年纪,陛下自然会依例委任,这规矩是变不了的。” 这话既给了阁臣们盼头,又没把话说死。 魏朝心里却门儿清: 陛下最忌內官与外臣过从甚密,方才递赏赐已是司礼监份內事,再多说一句关於皇长子教引的话,便是踩了“內朝外朝勾连”的红线。 他不再多言,对著阁臣们略一躬身,脚步轻快却不仓促地退出了值房。 魏朝的身影刚消失在值房门外,刘一燝便收回目光,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沉吟,隨即渐渐亮了起来。 他忽然抚掌轻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振奋:“嫡长降世,国本初定,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坐在对面的朱国祚点了点头,却也皱著眉: “是啊,国本定了,人心才能安。 不过陛下虽是明君,但行事作风,不合圣人之道,屡违祖制” “正是因此,这未来的太子,才更要教好!” “得让他从小读《论语》《孟子》,懂『民为贵,社稷次之』。 得教他看《资治通鑑》,知歷代兴衰的道理。 还要让他学《大明会典》,祖宗定下的规矩可不能变! 若能把未来的君主教得明辨是非、勤政爱民,大明朝何愁不能重回仁宣盛世的正轨?” 叶向高听著,也缓缓頷首: “次揆说得在理。咱们这些做阁臣的,既要辅佐当今陛下,更要为大明的將来打算。 待皇长子开蒙那日,便是咱们联名请旨,也要把最妥当的讲官选出来。 哪怕是得罪些人,也不能让未来的储君走了偏路。” 这些臣子,已经是打算,通过影响皇嗣,来达成各自的政治目的了。 坤寧宫嫡皇子降生的余波未定。 北京城中。 一匹浑身汗透的驛马突然衝破城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传令兵背著八面令旗,正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辽东大捷!熊经略生擒皇太极,灭偽金!辽东定了!” 这个信使边骑马,边大吼。 原本围著画摊嬉笑的孩童停下脚步,挑著菜担的农夫直起腰杆,连茶馆里嗑著瓜子的茶客都猛地放下茶杯,齐刷刷朝街心望去。 茶馆之中,有胆大的士子问了一声: “兄弟!你说啥?皇太极被抓了?” “千真万確!” 传令兵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激动。 “建奴老巢被端了,偽金灭了!咱大明的辽东,再也不用打仗了!” 这话像一滴滚油落进沸水,瞬间让整座京城沸腾起来。 茶馆里的年轻士子“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晃了晃: “好!太好了!去年陛下才平了晋商,今年就灭了建奴,这不是中兴是什么?” 旁边的老士子捋著鬍鬚,眼眶泛红: “老夫年轻时,辽东就年年告急,多少將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茶馆之中,热闹非凡。 而北京城中的百姓,听著街坊邻居高呼陛下万岁。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跟著喊万岁总不会错。 一时之间。 满北京城皆是万岁之声。 而在这万岁之声中,那匹乌騅马却已奔至午门,传令兵翻身滚下马鞍,连口气都没喘,就將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捷报递给值守的锦衣卫。 捷报很快辗转送到司礼监。 魏朝、魏忠贤、王体乾三个大太监见小太监捧著捷报奔来,魏忠贤一把抢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辽东捷报!熊廷弼生擒皇太极!” “快!快呈给陛下!” 魏朝也顾不上整理褶皱的蟒袍,三人踩著朝靴,跌跌撞撞地往乾清宫跑。 此刻。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校正埋首批阅奏疏,就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开口询问,就见三个太监“扑通”一声滑跪在地,齐声高喊: “陛下!天大的好消息!辽东大捷!熊廷弼生擒皇太极,灭国偽金,辽东安定了!” 朱由校握著硃笔的手猛地一顿,他霍然起身,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你说什么?再奏一遍!” 魏朝连忙膝行几步,將捷报高高举起: “陛下,捷报在此! 熊经略奏报,本月二十日破赫图阿拉,生擒偽金天聪汗皇太极,斩杀八旗兵七千余,俘虏一万三千余人,偽金彻底覆灭!” 朱由校一把抓过捷报,他颤抖著手指拆开,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跡。 熊廷弼的笔跡刚劲有力,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 “臣率辽东二十万大军,围困平金城近月,以佛朗机炮破城,亲督將士生擒皇太极…… 辽东建奴之患,自今日起,永绝矣!” “哈哈哈!好!好!好!” 朱由校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他將捷报往案头一拍,仰头大笑起来。 殿內的太监宫女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失態。 往日里,即便新政推行顺利,陛下也只是淡淡点头。 可今日,他的眼底亮得像燃著火焰,连鬢角的髮丝都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之前。 因为害怕建奴入关,搞得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生怕煤山上的那颗歪脖子树会带著根白綾找上他。 因此,辽东一直是朱由校的心腹大患。 此刻,辽东大患终於除去了。 一口鬱结在心中的气,今日终於吐出来了。 他如何能不高兴? 想他登基之初,辽东的奏疏堆得像小山,每一封都写著“粮尽”“兵溃”“建奴寇边”。 为了筹辽餉,朝堂上的大臣吵得面红耳赤,有的说加征赋税,有的说弃守辽东。 好在他力排眾议,重用熊廷弼,抄没晋商家產充作军资,多少人暗地里说他“急功近利”“不顾民生”。 可如今,一切都值了。 建奴完了,那个吸了大明数十年血的毒瘤,终於被彻底切除了! “辽餉!终於可以停了!” 辽餉蚕食的是大明的根基。 朱由校早就想停了。 只是因为辽东战事实在要钱,所以,哪怕知晓辽餉不好,朱由校也不敢停。 现在,他终於是有这个底气了。 “另外,不用每年给辽东拨银,省下来的银子,可以干很多事情。” 朱由校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皇子降生定了国本,辽东大捷除了大患,这大明这艘曾在风浪里飘摇的破船,终於要重新起航了! “传朕旨意!” 朱由校转身对太监们下令。 “礼部即刻擬定封赏章程,熊廷弼、李鸿基、刘兴祚等將领,按功升赏,不得有误! 另外,让太常寺准备献俘太庙的仪式,朕要亲自带著皇太极,去告慰列祖列宗!” 去年他才將林丹汗、莽古尔泰献俘太庙,如今又要献皇太极。 朱由校想起那些暗地里非议他“不遵古法”的大臣,心里涌起一股豪气: 谁还敢说他这个皇帝当得不好? 朕登基不过两年,就解决了大明数十年都没能解决的辽东难题,这样的功绩,难道还称不上明君? 当然 朱由校的自傲,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可不是隋煬帝,没有好大喜功的习惯。 身为帝王,作为合格的大明皇帝,朱由校心里清楚。 建奴覆灭只是辽东棋局的一步落子,绝非终局。 即便辽东暂安,大明这盘满是裂痕的棋,还有太多地方需要修补。 朱由校起身走到殿侧悬掛的《大明九边图》前,看著辽东那一块地方。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復盘这场持续数年的辽东之战,也在拆解那个困扰大明数十年的顽疾。 为何小小的建州女真,能將辽东拖入数十年的泥沼? 在朱由校看来。 第一个癥结,是军户制度的彻底崩坏。 辽东军户世代被束缚在卫所土地上,土地却被军官、勛贵层层兼併,有的军户一家五口只剩半亩薄田,连温饱都难以为继。 更甚者,军餉拖欠长达三五年,士兵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有奏报里写过,天启元年冬天,金州卫的士兵竟要靠挖草皮、剥树皮度日,有的甚至冻毙在城墙上。 这样的“国家农奴”,连生存都成了问题,又怎能指望他们提著刀去拼命? 第二个癥结,是党爭倾轧下的用人乱象。 歷史上。 万历末年到天启初年,东林党与齐楚浙党为了辽东帅位爭得你死我活,熊廷弼第一次督辽时,明明打了胜仗,却因朝堂弹劾被迫离任。 袁应泰接任后,不懂军事却硬要推行“招抚流民”,结果让建奴趁虚而入,丟了瀋阳、辽阳。 官员们只盯著“门户之见”,哪管辽东將士的死活? 將帅任免全凭党爭胜负,而非军功才干,辽东战局怎能不糜烂? 第三个癥结,是財政的恶性循环。 辽东每年需军餉五百万两,可大明每年的財政收入不过三四百万两,为了填辽东的窟窿,朝廷只能加征“辽餉”。 这种“低效输血”,一边让辽东士兵因缺餉而战斗力崩坏,一边让中原百姓因重赋而民怨沸腾,简直是饮鴆止渴。 想到这里,朱由校睁开眼,眼底多了几分篤定。 他之所以能平定辽东,恰恰是戳中了这三个癥结的要害。 对付军户崩坏,他没拘泥於旧制,而是直接从“钱”上破局: 抄没八大晋商的家產,得银千余万两,不仅补发了辽东將士拖欠三年的军餉,还为士兵配备了新的甲冑、火銃。 熊廷弼、王承恩的密信里写过,补发军餉那天,辽东军营里士兵们举著银锭欢呼,有的老兵甚至哭了。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振奋,也是对朝廷重拾信任的感动。 对付党爭倾轧,他的手段更直接: 將所有弹劾熊廷弼的奏疏压下,甚至下旨“凡以私怨弹劾督辽诸將者,以『挠军』论处”。 对於弹劾熊廷弼的奏疏,一直留中不发。 他的態度很明显:熊廷弼在辽一日,朕便信他一日。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熊廷弼能甩开朝堂掣肘,在辽东拧成一股绳。 对付用人困境,他更是不拘一格。 为了拉拢科尔沁部牵制建奴,他纳科尔沁首领之女为妃,许以互市之利,让科尔沁从“建奴盟友”变成“大明藩属”,为明军提供了侧翼支援。 提拔將领时,他不看出身只看战功。 李鸿基本是银川驛卒,因作战勇猛一路升到副將。 赵率教、祖大寿、毛文龙等人亦是微末之將,却因超拔被委以重任。 这种“不论出身、只看实效”的用人方式,让辽东明军涌现出一批敢打敢拼的新锐將领。 若是万历皇帝当年能有这般决断,能拋开党爭、不惜內帑、早换下李成梁,能及时填补財政漏洞,辽东何至於糜烂到今日? 好在。 这数十年的烂摊子,终究在他手上解决了。 但朱由校没敢鬆懈。 辽东的军户还需重新安置,陕西的流民问题亟待解决,江南的赋税改革还没推开…… 大明这艘破船,只是刚避开了“辽东暗礁”,要想真正扬帆起航,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 ps: 7800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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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29章 奸佞伏诛,绥远定边 第429章 奸佞伏诛,绥远定边 春雨淅沥,下个不停。 在陕西、北直隶乾旱的时候,此处却有洪涝灾害的危险。 去年冬天冻裂的田埂,此刻被雨水泡得鬆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 好在熊廷弼与孙承宗早在去年秋末,便让人疏通了辽东的沟渠,那些纵横交错的土渠里,雨水正顺著坡度缓缓流向下游的河道,没让刚播下的谷种淹在泥水里。 此刻。 平金城。 城西南的空地上,一座丈高的土台已筑了三日。 夯土的檯面上铺著一层粗麻,边缘插著八面褪色的八旗旗帜,此刻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垂著。 土台四周,明军士兵列著整齐的方阵,长枪斜指地面,枪尖的寒芒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土台之上,百余名建奴高层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 他们大多是牛录额真以上的將领,有的还穿著残破的八旗甲冑,甲片上的血痂被雨水泡软,顺著衣摆往下淌。 有的则只穿了单衣,镣銬在手腕脚踝上磨出了血痕,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哗啦”的金属声。 这些往日里在辽东作威作福的女真贵族,此刻没了半分傲气。 镶黄旗的一个牛录额真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隔著雨雾都能听见。 正蓝旗的一个梅勒额真则死死咬著牙,眼神里满是不甘,偶尔还会对著台下的女真百姓嘶吼几句,却被嘴里塞著的破布堵得只剩模糊的闷响。 土台之下,挤满了赫图阿拉的百姓。 雨水打湿了所有人的头髮和衣裳,却没人敢动,只能静静站在泥水里,等著台上的人发话。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熊廷弼骑著一匹黑马,身披玄色披风,披风下摆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难掩他身上的威严。 他身后跟著贺世贤和周文焕,三人缓缓走到土台边,翻身下马。 亲卫连忙递上干布,熊廷弼却摆了摆手,径直踏上土台的台阶。 “诸位百姓,今日召集大家,不为別的,只为清算建奴的罪孽!” 熊廷弼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雨雾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的家园被建奴烧毁? 有多少人的亲人被建奴杀害? 有多少人的土地被建奴霸占,被逼著做牛做马?” 台下的汉人百姓闻言,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一个老年汉人颤巍巍地喊道: “俺儿子去年被他们拉去当兵,说逃了就杀俺全家,结果上个月……俺儿子的尸体被扔在城外,连全尸都没有啊!”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瞬间勾起了其他人的共鸣,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熊廷弼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又指向台上的建奴將领: “这些人,便是当年烧你们房子、杀你们亲人的罪魁祸首! 他们靠著抢掠汉人百姓起家,靠著奴役你们壮大,如今建奴覆灭,他们的罪孽,该清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后排的女真百姓,语气缓和了几分: “本经略今日说清楚。 我大明只诛首恶,不罪无辜。 这些人是建奴的骨干,手上沾满了鲜血,必须死! 但你们,只要安分守己,好好种地,不再与大明为敌,本经略便既往不咎,还会分给你们土地,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台下的女真百姓悄悄鬆了口气。 废话不多说。 “行刑!” 熊廷弼一声令下,十个身著红衣的刽子手从台侧走出。 他们手里握著磨得雪亮的鬼头刀,刀身映著雨丝,泛著冷光。 刽子手们走到木桩前,每两人一组,一人按住建奴將领的肩膀,一人举起鬼头刀 “唰!” 第一刀落下,鲜血顺著木桩往下淌,混入檯面上的雨水里,染红了一片粗麻。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著。 紧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刀光起落间,鲜血溅在台边的旗帜上,將褪色的八旗染成暗红。 头颅接连落地,发出“砰砰”的闷响,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汉人百姓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女真百姓则嚇得浑身发抖,有的女人捂住嘴,不敢看台上的景象,怀里的孩子被嚇得哭出声,又被母亲慌忙捂住嘴。 之前心里还藏著怨言的几个女真汉子,看著台上滚落的头颅,感受著身边明军士兵的目光,悄悄低下了头,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此刻再多说一句,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自己。 最后一颗头颅落地时,雨似乎小了些。 熊廷弼站在台上,看著台下肃立的百姓,声音依旧沉稳: “今日之后,赫图阿拉再无建奴,只有大明的子民。 好好种地,安分生活,谁若敢再兴风作浪,这些人的下场,便是你们的下场!” 处决完百余名建奴高层,台下百姓还未从死寂中缓过神,两名明军士兵便又押著一队人走上土台。 为首的两人,正是佟养性与范文程。 这两个在辽东臭名昭著的大汉奸,此刻的模样比台上的尸身还要狼狈。 佟养性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袍角沾著泥污与血点,那是方才被押来时,踩过台下血洼蹭上的。 他的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脸色灰败得像死灰,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被押到台边时,他踉蹌了一下,目光扫过檯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那些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头颅,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悔意像毒蛇般缠上心头。 赫图阿拉被围的时候,他有机会藉助他孙子佟国瑶,打开西门引明军入城。 若当初真如此做了,佟家不仅能免罪,还能靠著这桩大功重回大明。 可那时他虽心有动摇,却架不住皇太极的威逼利诱,更怕自己多年为建奴效力的旧事被清算,最后竟狠下心,跟著皇太极设计杀了佟国瑶,断了唯一的活路。 “佟家……全完了……” 他嘴里喃喃著,声音细若蚊蚋,泪水混著雨水从眼角滑落。 若是当初点了头,此刻他或许正站在熊廷弼身侧,看著別人受刑。 可现在,他只能像条待宰的狗,等著那把沾过无数人血的鬼头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后悔吗? 怎么能不后悔!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在他身侧,范文程的模样更是诡异。 他穿著一件破烂的单衣,衣上沾满了说不清是泥还是污秽的东西,散发著一股酸臭。 这廝的头髮纠结成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嘴角却一直咧著,发出“呵呵”的傻笑,偶尔还会突然蹦出一句胡话: “大金……大汗……赏我……美人……” 自赫图阿拉城破那日起,他便成了这副疯癲模样。 当眾躺在宫墙下的污秽里昏睡,被士兵拽起来时还往嘴里塞泥块,甚至光著身子在街上游奔,嘴里喊著“我是大金第一谋士”。 熊廷弼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过是装疯卖傻的把戏。 想靠著“疯癲”逃去死罪,却忘了成祖爷当年靖难时,早用过这招,如今再拿出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把他们押到桩前!” 熊廷弼的声音打破了台上的寂静。 他方才一直在台侧站著,冷眼看著这两个汉奸的丑態,此刻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尤其是前排那些眼神复杂的汉人,声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杀意: “诸位汉人父老,你们认得出这两个人吗?” 台下一阵骚动,一个中年汉人突然喊道: “是佟养性!当年就是他带建奴破了开原城,我爹娘就是被他手下的人杀的!” 另一个老农也跟著开口: “还有那个范文程!建奴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好多主意都是他出的!这个汉奸!” 骂声此起彼伏,汉人百姓压抑已久的恨意,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熊廷弼抬手压下眾人的声音,指著佟养性与范文程,字字鏗鏘: “佟养性,本是大明辽东世族,却背弃祖宗,投靠建奴,为虎作倀,助建奴屠戮汉人,甚至亲手杀了愿为大明內应的亲孙子。 范文程,饱读圣贤书,却忘了『忠君爱国』四字,为建奴出谋划策,残害同胞,手上沾满了辽东百姓的鲜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上瑟瑟发抖的汉奸们: “这些人,背祖忘宗,认贼作父,害我大明百姓,乱我辽东疆土,其罪当诛! 便是死一百次,也赎不清他们的罪孽!” 台下的汉人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喊道: “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好死!”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熊廷弼高声道: “民意如此,国法亦不容! 本经略判:佟养性、范文程等十余人,凌迟处死!” “凌迟”二字一出,台上的汉奸们瞬间崩溃。 范文程的傻笑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发出“啊啊”的尖叫,裤子湿了一片,黄白色的液体顺著裤管往下淌,混著雨水在檯面上积成小滩。 佟养性则双腿一软,若不是士兵架著,早已瘫倒在地,他看著熊廷弼,声音带著哭腔求饶: “经略公!饶命!我愿戴罪立功!饶我一命!” 可求饶声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 四名身著红衣的刽子手走上前,手里握著的不再是鬼头刀,而是一把把小巧的银刀。 那是凌迟专用的刀具,刀身薄而锋利,能將皮肉一层层剔下,却不立刻让人断气。 他们先將佟养性与范文程绑在木桩上,又用布条蒙住两人的眼睛,只露出需要施刑的部位。 “开始!” 隨著熊廷弼的令下,第一把银刀划破了佟养性的手臂。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刑场,比之前斩首时的闷响更让人毛骨悚然。 银刀起落间,一片片带著血丝的皮肉被剔下,落在檯面上的血洼里,瞬间便被雨水衝散。 范文程起初还在尖叫,可没过多久,声音便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像筛糠般发抖,污秽顺著裤管不断往下淌。 台下的百姓再也没了之前的激昂。 前排的汉人百姓纷纷低下头,有的用袖子捂住眼睛,不敢再看台上的景象。 后排的女真老弱更是浑身颤抖,怀里的孩子哭个不停,母亲们紧紧抱著孩子,將脸埋在孩子的头髮里,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冲刷著台上的血跡与污秽,却冲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冲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熊廷弼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百姓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看不下去? 怕了? 这就对了。 他要的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背叛大明、做汉奸的下场,就是这般生不如死! 今日这凌迟之刑,要刻在每一个辽东人的心里,成为他们永远的噩梦。 日后谁再敢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便要想想佟养性与范文程的下场! 台上还在行刑,熊廷弼已经是缓步走下来了。 他刚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袍角,便见周文焕从人群中急步奔来。 “明公!陛下密旨到了!” 周文焕跑到近前,气息还未平復,声音压得略低,却难掩急促。 “传旨的天使刚到平金城外,说要面呈明公亲启,不敢耽搁。” “陛下密旨?” 熊廷弼眼中倏地亮起一抹光,方才刑场带来的沉肃感淡去几分。 如今辽东初定,正是需朝廷定调的关键时候,陛下的旨意,不仅是对他功绩的评判,更关乎辽东后续的部署。 他抬手拍了拍周文焕的肩,说道: “走,去经略府!” 两人並肩往平金城內走。 原来的赫图阿拉皇宫,如今已换了天地。 宫门前的女真图腾被尽数凿去,换上了大明的“经略辽东”旌旗。 原本汗宫大衙门內的萨满神位,早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案上摆放的皇命旗牌与辽东舆图。 地面上残留的血渍被仔细擦洗过,却仍能看出淡淡的印记,提醒著这里曾是建奴的权力中心。 熊廷弼刚踏入大衙门,便见一名宦官正站在殿中,手里捧著一个明黄锦盒。 那是装密旨的匣子。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当即跪伏而下,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恭敬: “臣熊廷弼,恭迎陛下圣諭!” 內侍上前一步,將锦盒递到他手中,尖细的声音带著程式化的庄重: “陛下有旨,著熊廷弼亲启,其余人等退下。” 周文焕等人应声退出殿外,殿內只剩熊廷弼一人。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密旨。 明黄的綾绸上,是朱由校亲笔所书的字跡。 密旨的开篇,字字皆是对他的肯定: “卿督师辽东,亲率大军破平金,擒皇太极,灭偽金,解辽东数十年之困,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看到此处,熊廷弼紧绷的肩头微微鬆弛,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来了。 这份认可,比任何赏赐都让他安心。 紧接著,旨意又言: “卿所奏偽金降卒分阶处置、百姓安辑之策,深合朕意,准行。 尔等封赏,已在议中,赏赐不日將送往辽东,以赏赐全军。” 熊廷弼微微頷首,陛下不仅准了他的治理方案,还及时颁下赏赐,既是对他的嘉奖,也是给辽东將士的定心丸。 可当目光落到密旨后半段,熊廷弼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旨意写道: “辽东既定,客军可暂回蓟镇休整。 兵部侍郎张鹤鸣往宣府安抚边军,月余未竟,宣府边军颇有躁动,擬调辽东客军往宣府压阵,卿需妥善安排撤军事宜,勿扰辽东新定之局。” 更往后的內容,熊廷弼越看,心中越沉重。 “九边诸镇,近来多有不稳,卿需儘早釐清辽东诸事,整飭军备,若他处有乱,朕或需卿领兵戡乱。” 熊廷弼將密旨缓缓捲起,眉头微皱。 辽东虽平,九边的隱患却已浮出水面。 至於原因,主要还是朝廷整顿蓟镇与辽东时,为肃清军中贪腐、剪除建奴內应,杀了不少人。 蓟镇的总兵官、辽东的旧將,还有勾结建奴的晋商党羽,前前后后不下千人。 这些动静,早传到了宣府、大同、延绥等边镇,那些镇中不乾净的將领、官员,怎能不恐慌? 他们怕自己步了蓟镇、辽东的后尘,怕朝廷的刀落在自己头上,故而张鹤鸣在宣府才会处处受阻,边军才会躁动。 “看来,辽东的事,不能拖了。” 熊廷弼低声自语。 如今科尔沁部虽已归附,察哈尔部的残部仍在游离,若不儘快布局草原,稳固辽东侧翼,一旦他被调往他处戡乱,辽东恐生变数。 如此。 便又是数日时间过去了。 自接了皇帝密旨,熊廷弼便將草原事务提上了日程。 “明公,这是斥候刚传回的草原消息。” 临时经略府中。 刘兴祚將草原情报递给熊廷弼,同时说道: “科尔沁部的顺礼王已派使者来,说愿按之前约定,供出三千骑为大明驱驰。 炒內喀尔喀五部近来顺服,不敢有动作。 察哈尔那边,粆图台吉和额尔克孔果尔额哲又为了牧场起了爭执,双方已在西拉木伦河对岸列阵。” 熊廷弼抬手示意他坐下,將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沉稳: “陛下命你专司草原事务,便是看重你熟悉蒙古诸部的习性。 如今辽东初定,草原若乱,辽东侧翼便难安稳。 可草原若太稳,各部抱团,日后反倒成了隱患。 咱们要做的,便是让草原『乱而不溃』,既不让任何一部独大,也不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大明。” 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本就是辽东旧人,又曾在蒙古部落中周旋过,深知各部间的恩怨纠葛: “明公的意思,是『扶弱抑强,分而治之』?” “正是。” 熊廷弼指尖点在“科尔沁”的位置。 “科尔沁部与大明最近,顺礼王布和又是个趋利避害的性子,咱们得先把他绑紧。 你可从辽东文官中挑十个通晓蒙古语、熟悉律法的,以『大明安抚使』的名义派驻科尔沁各旗,名义上是帮他们整理户籍、制定互市规矩,实则是盯著他们的动向。 至於那三千骑兵,不能让他们单独成队,要打散编入明军斥候营,让他们跟著咱们的人巡边。 一来用他们熟悉地形,二来也能慢慢同化,让他们认大明的军规,而非只认科尔沁的台吉。” 说到炒內喀尔喀五部,熊廷弼眼神闪烁,语气多了几分锐利: “內喀尔喀五部素来首鼠两端,既和建奴有旧怨,又不愿完全依附大明。 拉拢的话,便许他们在开原增设互市点,允许他们用皮毛换大明的盐铁。 但若他们敢不服我大明,便断了他们的互市资格。 另外,你可暗中联络五部中的札鲁特旗,他们与炒旗素有矛盾,咱们给他们些粮食援助,让他们去牵制炒,咱们坐收渔利。” 至於对付察哈尔部,现成的便有一个机会。 “粆图台吉有勇无谋,却占著察哈尔的旧地。 额哲是林丹汗的儿子,有正统之名,却兵力薄弱。 咱们给粆图台吉支持,让他去打额哲。 转头再让科尔沁部派使者给额哲带话,说科尔沁愿帮他『恢復祖业』。 两边都吊著,让他们打得两败俱伤。 等哪一方快撑不住了,再稍微偏帮一把,总之不能让任何一方贏太快。” 刘兴祚听得连连点头,又补充道: “若是他们察觉大明在挑拨,不肯再打怎么办?” “那就让蒙古人自己打自己。” 熊廷弼从案上拿起一份皇商名册。 “陛下已准我调十家皇商入草原,让他们带著布匹、茶叶、铁器去交易。 对弱的部落,就赊帐给他们,约定秋收后用牛羊偿还,利息定得高些。 对强的部落,就压低他们皮毛的收购价,再抬高盐铁的售价,让他们赚不到钱。 等他们依赖上大明的商品,咱们再时不时断供几日。 到时候,不用咱们挑唆,他们为了抢物资,自己就会打起来。” 刘兴祚越想,眼睛越亮。 “明公这步棋,是要把漠南草原的力气,一点点耗干啊!” 刘兴祚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惊嘆。 他之前只以为是“扶弱抑强”的权宜之计。 此刻才明白,科尔沁派官是为了插足部务、徵调骑兵为大明所用,內喀尔喀“拉拢打压”是为了防止其抱团,察哈尔扶粆图台吉、通额哲是为了让残部內斗,而皇商的赊帐放贷、贱买贵卖,更是从根上断草原的生计。 不是要立刻征服,而是要通过长期的削弱、分化、经济控制,让草原再也没能力与大明抗衡。 等到时机成熟,便是同化奴役,永绝辽东北面的隱患。 熊廷弼笑而不语,说道:“草原上的事情,本经略就交给你了。” 刘兴祚当即点头,说道:“草原局势,末將一定把控好!” 后面熊廷弼又与刘兴祚聊了很久,之后其才告辞离去。 待刘兴祚离去,熊廷弼让人將孙承宗请进来。 孙承宗是今日方才到的。 至於他到的原因,熊廷弼也猜到了。 这是要权力交接。 毕竟,他在辽东的威望太高了。 功高有可能震主。 即便是陛下信任,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与其到时候被弹劾而走,不如自己走。 就在熊廷弼沉思的时候。 孙承宗身著緋色官袍走进来,见案上堆著厚厚的文书,便知是交接之事,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经略公,多日不见了。” 熊廷弼收回思绪,將文书一一推到孙承宗面前。 最上面是流民安置名册,上面用墨笔標註著每户流民的原籍、人口、分配的土地位置。 中间是土地清丈图纸,用不同顏色的墨线画著平金城周边的田埂、沟渠,连新挖的水井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是军备整顿清单,记录著辽东明军的甲冑、火銃、粮草数量,甚至连每个卫所的士兵籍贯都有明细。 “抚台。” 熊廷弼的声音带著几分舒缓,少了往日的凛冽,多了几分郑重。 “辽东的根基已稳,流民有了地,百姓能种粮,明军的军备也整飭好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你了。” 孙承宗点了点头。 他与皇帝早有密信往来,知道陛下有意调熊廷弼去平定九边之乱,也清楚熊廷弼此刻的心思。 他抬眼看向熊廷弼,语气带著几分谦虚。 “经略公放心,如今辽东有辽军三万余,民心归附,又有你定下的章程在前,我孙承宗做个守成之人,守住这份局面,不让辽东再生波澜,还是能做到的。” “抚台过谦了。” 熊廷弼笑了笑,眼底满是信任。 “你在辽东虽然不久,但深知此地的民情、军情,比我更懂如何守好这片土地。 如今有你在,辽东便是铁打的营盘。” 吩咐完这些事之后,熊廷弼心中放鬆了不少。 建奴已灭,辽东已平。 他没有什么遗憾了。 遥想两年前,陛下登基未久。 那时他任辽东经略,朝堂上弹劾的奏疏一封接一封,说他“刚愎自用”“糜费军餉”,连辽东经略的位置都岌岌可危,甚至有御史奏请將他下狱问罪。 若不是陛下力排眾议,亲笔写下“熊廷弼可堪大用,勿听谗言”的硃批。 若不是陛下给了他抄没晋商的財权、放手整顿辽东的兵权。 哪里有今日平定偽金、生擒皇太极的功业? 如今辽东虽然事了,但天下却並不安定。 陛下给了他扬名立万、留名青史的机会,这份皇恩,他不能不报。 九边的乱局已现,宣府的边军还在躁动。 接下来,便是他奔赴新战场的时候了。 ps: 7200字大章。 有点累说实话,明天还要上班. 但还是加一更吧。 不过会很晚,明天起来再看吧。 (本章完) 第430章 赐姓易名,乾坤更辙(月票1400字加 第430章 赐姓易名,乾坤更辙(月票1400字加更!) 天启二年五月二十日,紫禁城的暑气已初显端倪。 储秀宫丽景轩內,雕窗欞被厚重的云锦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只留几缕细碎的阳光从帘缝中漏进。 殿內燃著安息香,甜腻的香气混合著汗水的湿热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瀰漫,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黏稠。 朱由校半靠在铺著雪白狐裘的拔步床上,怀抱著浑身赤裸的哲哲。 美人乌髮散乱地铺在他的臂弯里,肌肤泛著潮红,额角的汗珠顺著脖颈滑落,没入胸前的沟壑。 两人身上都带著未散的薄汗,锦被滑落至腰际,露出朱由校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以及哲哲后背还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指痕。 这几日,朱由校几乎每日都要往丽景轩跑,对哲哲的宠信,可见一斑。 此刻。 哲哲微微喘著气,脸颊贴著朱由校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不敢抬头,只將眼神埋在他颈间的髮丝里。 “怎么?还在走神?”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划过哲哲的脊背,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是在担心你那位夫君,皇太极?”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哲哲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抬起头,眼底带著刻意装出的娇怯,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 “陛下说什么呢? 臣妾如今已是陛下的人,心里哪还装得下旁人? 那皇太极不过是阶下囚,日后是死是活,都与臣妾无关了。” 她说著,主动往朱由校怀里缩了缩,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试图用亲昵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但. 毕竟是同床共枕过的人,即便皇太极对她更多是利用,可“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哪能说断就断? 方才朱由校的话,像戳中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让她莫名地心慌。 可这份慌乱,落在朱由校眼中,却成了別样的风情。 他本就带著几分“征服”的恶趣味。 哲哲是皇太极的正妃,如今却在他怀中承欢,这种身份的反差,让他格外受用。 尤其是见她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异样,那份隱秘的情绪更像是一剂催化剂,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邪火。 朱由校轻笑一声,伸手捏住哲哲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神深邃,带著帝王独有的强势与占有欲: “既与你无关,那便专心些。”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唇,动作带著几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锦被彻底滑落,床榻发出轻微的晃动,伴隨著哲哲压抑的轻吟,殿內的气息愈发灼热,將那些隱秘的心事与复杂的情绪,都暂时淹没在翻云覆雨的缠绵里。 而在丽景轩外殿,气氛却截然不同。 海兰珠站在廊柱旁,双手紧紧攥著裙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殿內传来的细碎声响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让她心跳加速,连耳垂都泛著滚烫的温度。 她身旁的布木泰扎著双丫髻,穿著粉白相间的宫装,此刻却皱著小眉头,气鼓鼓地扯了扯海兰珠的衣袖: “阿姐,你听!陛下又在欺负姑姑了!姑姑的声音好可怜,阿姐你快进去帮帮姑姑!” 海兰珠闻言,脸颊更红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哪能不知道殿內发生的事? 若是真的进去,恐怕不仅帮不了哲哲,自己还要被陛下一同“留住”。 一想到这里,海兰珠的指尖都开始发烫,她连忙拉住还要往前冲的布木泰,声音带著几分慌乱的辩解: “別胡说,陛下没有欺负姑姑……他们这是在『练功』呢。” “练功?” 布木泰眨著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著海兰珠。 “什么功要这样练?姑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在练功,倒像是在哭。” 海兰珠被问得语塞,只好避开布木泰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这是大人的练功方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她实在没法解释宫闈之事,只能用“长大”这个藉口搪塞过去。 布木泰皱著小眉头,盯著紧闭的殿门看了半晌,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见海兰珠说得认真,也只好点了点头。 只是心里却悄悄记下了“练功”这两个字。 若是能和陛下一起练功,那一定是件很厉害的事! 等她长大了,一定要找陛下好好学学! 一刻钟之后。 风停雨歇。 拔步床上,哲哲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雪白的狐裘褥子上,乌髮黏在泛著潮红的颊边,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朱由校侧撑著身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慵懒的戏謔,像猫逗弄老鼠般:“可要去见一见皇太极?” “见皇太极”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哲哲心里。 她猛地转头,眼底的迷濛瞬间被慌乱衝散,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连忙摇头。 “陛下,就不要折辱臣妾了。” 话音未落,眼尾已浮起一层水光。 昔日她是大金大汗的正妃,如今却要以大明皇帝妃嬪的身份,去面对沦为阶下囚的前夫,这哪里是见面,分明是把她的尊严撕开来,晾在人前。 朱由校见她这副欲泣未泣的模样,才觉方才的玩笑过了火。 “朕的一些恶趣味罢了,你不必多想。” 朱由校从床上坐起,他拿起一旁的月白中衣,慢条斯理地套上,语气缓和了些。 “既然入了后宫,做了朕的女人,朕自然不会轻慢你。好好歇息,晚些让尚膳监送些燕窝羹来。” 说罢,他掀开帐帘,迈步走出內殿。 外殿里,两名宫女早已捧著皇帝常服候在一旁,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一个为他系玉带,一个替他整理衣摆,动作轻柔又利落。 朱由校任由她们伺候,目光却没落在宫女身上。 对他而言,后宫的温存不过是政务之余的消遣,再多的柔情,也抵不过朝堂上的一件军情。 內殿里。 哲哲望著朱由校消失在帘后,眼中的的委屈,屈辱统统消失了。 皇太极? 那个为了权势能把她当作筹码、为了部落利益能弃她於不顾的男人,早已是过去了。 她现在是大明皇帝的妃嬪,背靠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皇太极的死活,与她何干? 她只需好好伺候陛下,守住眼前的荣华,便够了。 所以. 方才的模样,不过是为了留住皇帝而装出来的。 陛下喜欢玩这一套,她便演著来便是了。 只是 如今看来,她演得有些真了。 哎呀~ 陛下不会不来了吧? 哲哲一时间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了。 朱由校出了储秀宫,乘帝輦沿著宫道往乾清宫而去。 没过多久,他便到了乾清宫,入了东暖阁。 朱由校刚在御座上坐下,拿起硃笔准备继续批阅,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 “陛下,副將李鸿基已在九卿值房候著了。” “李鸿基?” 朱由校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此事。 是了。 李鸿基是押送皇太极进京的將领,昨日献俘太庙时,他虽当眾夸了几句,却还没兑现之前的承诺。 当初李鸿基出发去蓟镇前,他便说过“若立战功,必不吝恩赏”,如今正是兑现的时候。 “速召见。” 他放下硃笔,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 “奴婢这便去。” 魏朝躬身退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引著一名身著武官袍的男子走进东暖阁。 李鸿基今日穿的是从三品的武官补服,墨色缎面上绣著狮子纹样,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头髮束得整齐,脸上虽带著几分风尘,却难掩一身悍勇之气。 那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才养出的锐利锋芒。 刚踏入殿內,李鸿基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动作利落。 “臣李鸿基,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带著几分讚许。 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李鸿基从银川的一名驛卒,靠著平闻香教叛乱、整顿蓟镇、阻截皇太极的战功,一路升到副將,没有背景,全凭实打实的本事,是个难得的將才。 魏朝早已心领神会,连忙让人搬来一把圈椅放在御案旁,轻声道: “李副將,陛下赐座。” 李鸿基谢过恩,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依旧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谨守规矩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李卿此番立下大功,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李鸿基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垂首道: “陛下自微末之时超拔臣,臣当年不过是银川驛卒,若不是陛下不拘一格,让熊经略给臣机会,臣哪能有今日? 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粉身碎骨都难报,何敢再言赏赐?”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激动,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臣只求日后能继续为陛下效命,镇守边疆,哪怕是赴汤蹈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番话没有半分客套,满是真心实意。 他清楚,自己能从底层爬上来,全靠皇帝的信任,这份恩赏,他记在心里,更想靠日后的战功来还。 朱由校看著他眼底的恳切,心中愈发满意。 他要的,便是这样忠诚又有本事的將领。 “好一个『粉身碎骨都难报』!” 他笑著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只是,你虽赤忱,但朕也不能不赏。 赏罚分明是治军之本,若只让你凭著一腔热血效力,却无实利相酬,岂不是寒了满朝將士的心? 日后谁还肯为朕衝锋陷阵?” 李鸿基刚要再推辞,朱由校已抬手止住他,眼底带著几分深意的笑意: “你升总兵、封侯的旨意,內阁已在擬了,过几日便会下发。 朕今日要给你的,是另外一份赏赐。 朕赐你朱姓,从此改名『自成』,如何?” “朱……自成?” 李鸿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激动的。 “朱”是大明国姓,寻常臣子別说赐国姓,便是能得个“朱”字相关的封號,已是天大的恩宠。 陛下竟直接让他改姓朱,这何止是信任,简直是把他当作“自家人”看待! 一旁的魏朝见他愣在原地,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点: “国姓爷,陛下赐下国姓,这是旷古难逢的恩典,您还愣著作甚?快谢陛下圣恩啊!” “国姓爷”三个字入耳,李鸿基才如梦初醒。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臣李……不,臣朱自成,叩谢陛下赐姓之恩! 陛下圣恩浩荡,臣此生必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由校看著他额头抵在金砖上、脊背微微颤抖的模样,缓缓抬手: “起来罢。 这『朱』字虽不能让你入宗室玉牒,却也带著朕对你的期许。 朕盼你日后能『自成』一派功业,做我大明的栋樑,护我大明的安稳,莫要辜负了这国姓的分量。” “臣定万死不辞,不负陛下重望!” 朱自成起身时,眼眶已泛红,方才的沉稳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忠诚。 他本就对朱由校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如今又得赐国姓,这份恩宠早已刻进骨髓。 陛下待他如此厚重,他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住这大明江山,护住眼前这位帝王。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语气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 “別总是『万死不辞』『粉身碎骨』的,听著丧气。 你今年也不小了,总在军营里扎著,连个家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朕已跟皇后说了,让她在京中勛贵或良家女子里,给你挑个知书达理的,先把家成了。 有了家,你在边疆打仗,也能多份牵掛,多份念想。” 这话一出,朱自成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泛著滚烫的色泽。 他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武將,哪里听过这般亲近的关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垂著头,支支吾吾地应道: “臣……臣遵陛下旨意。” 看著他手足无措、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心中暗自舒爽。 后世史书里那个搅得大明天翻地覆、最终逼得崇禎帝自縊煤山的“闯王”,如今却成了对他忠心耿耿、愿以死相报的“朱自成”。 从叛逆到忠臣,从祸乱天下到镇守边疆,这乾坤扭转的境遇,当真是妙不可言。 片刻后。 收心也收得差不多了。 朱由校缓缓起身,说道: “隨朕到万岁山走走吧,去看一看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 朱自成闻言一愣,眉头微蹙。 他在京中待的时日不长,只知万岁山是皇家禁苑,却从未听说过什么“歪脖子树”。 但帝王有命,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不多时,明黄的帝輦便从乾清宫驶出,沿著宫道往万岁山方向而去。 朱自成跟在輦侧,目光偶尔扫过輦车的帘幕,心里满是疑惑: 陛下刚赐了他国姓,又许了姻缘,此刻为何突然要去万岁山看一棵树? 难不成这树有什么特殊来歷? 隨行的还有御马监太监方正化与司礼监太监魏朝,两人分侍輦车两侧,神色恭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也摸不透陛下的心思。 更让朱自成意外的是,輦车行至文华殿附近时,竟又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身著亲王蟒袍,面容与朱由校有几分相似,正是刚被封为信王不久的朱由检。 朱由检此刻正蹦蹦跳跳地跟在輦侧,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雀跃。 他刚被封王,本应去就藩,只因年纪尚小,才暂留宫中,可每日被大儒们围著,不是背《论语》就是练书法,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今日能被皇帝哥哥召见,还能出宫(虽只是去禁苑万岁山),对他而言简直是“大赦”,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只是这份雀跃,在看到朱自成时便淡了几分。 朱由检悄悄往魏朝身后躲了躲,眼神里带著几分孩童式的厌恶。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穿武官袍的男人身上有股“凶气”,让他莫名心慌,总觉得此人日后会对自己不利。 朱自成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当是孩童心性,並未放在心上。 帝輦很快便到了万岁山下。 这座山在民间更有名的称呼是“煤山”。 相传明成祖朱棣为防战时断薪,曾在此处囤积了大量煤炭,虽从未真正启用,“煤山”这个名字却在民间传了开来。 万岁山不高,却林木葱鬱。 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石阶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朱由校从帝輦上下来,脚步轻缓地踏上石阶。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繫著玉带,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閒適,却也让身后的眾人更添敬畏。 朱自成、朱由检等人紧隨其后,方正化与魏朝则分守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虽有锦衣卫提前清场,却不敢有半分鬆懈。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山顶。 眼前是一棵粗壮的龙爪槐,树干扭曲著向上,枝椏斜斜伸出,其中一根主枝更是歪向一侧,形態格外扎眼。 这便是朱由校口中的“歪脖子树”。 而树下,两名锦衣卫正押著一个身影,不是別人,正是被生擒的皇太极。 皇太极身上的囚服早已脏污不堪,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见朱由校等人走来,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底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嘴里被布条塞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掉。” 朱由校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 一名锦衣卫上前,粗暴地扯下皇太极口中的布条。 “呼~” 皇太极先是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剧烈起伏著,目光死死盯著朱由校。 “你就是大明皇帝朱由校?”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方正化当即厉声呵斥,伸手就要去推搡皇太极,却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將死之人,不必与他计较。”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淡漠。 眼前这个男人,在歷史上曾搅动辽东十数年,让大明损兵折將,如今却成了阶下囚,倒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腹大患。 皇太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却没再逞口舌之快。 他被押到北京这些日子,早已见识到大明的国力。 京畿之地的繁华、明军的整肃、朝堂的有序,都远非建奴所能比。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万历末年那个腐朽的大明,而是一个被眼前这个年轻帝王重新唤醒的庞然大物。 输在这样的对手手里,他认了。 “我皇太极征战一生,最终栽在你和熊廷弼手上,算我技不如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怨毒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绝望的坦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莫要再辱我大金宗室!”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頷首: “朕看你也是条汉子,便不与你多做纠缠,保你全尸罢。” 说罢,他转向方正化。 “把白綾拿来,拋到那根枝椏上。” 方正化连忙从锦衣卫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白綾,踩著小凳將其系在龙爪槐那根歪向一侧的枝椏上,白綾垂落,在风里轻轻晃动,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是你自己上去,还是朕让人送你?” 朱由校的声音依旧平静。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那根歪脖子枝椏,又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朱自成,最后將目光落在朱由校身上,嘴角露出一抹绝望的笑: “不劳烦陛下。” 他拖著沉重的铁链,一步步踏上小凳,双手抓住白綾。 或许是想起了此番的处境,或许是不甘就此殞命,一行热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脚下的石阶上。 但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將头套进白綾结成的圈里,双脚猛地一蹬。 小凳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的身体瞬间悬起,四肢剧烈挣扎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不过片刻,皇太极的挣扎便渐渐平息,头颅歪向一侧,再也没了声息。 一旁的朱由检早已嚇得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著魏朝的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长在深宫,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更何况是人死在自己面前。 魏朝连忙轻轻拍著他的背,低声安抚:“信王殿下莫怕,莫怕.” 而朱由校却站在原地,望著那悬在歪脖子树上的尸体,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 歪脖子树啊歪脖子树,歷史上本应吊死朕那苦命的弟弟朱由检,如今朕已经让皇太极替换了。 当年逼著朱由检上吊的“闯王”李自成,现在成了对朕忠心耿耿的朱自成。 本该在煤山自縊的信王,此刻还躲在太监身后发抖。 这乾坤扭转的境遇,当真是妙不可言。 不过,仅是片刻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自成身上,语气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自成,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这便是与大明为敌的下场。 日后你遇不服王化者,便照今日这般处置,莫要手软。” 朱自成躬身应道: “臣遵旨!” 他望著那棵歪脖子树,心中凛然。 方才陛下的笑容虽淡,却让他明白了帝王的底线: 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大明的残忍。 朱由校又看了眼还在发抖的朱由检,语气缓和了些: “皇弟,今日之事,便是让你看看,这天下並非只有书斋里的圣贤道理,还有刀光剑影的生存法则。 日后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朱由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依旧不敢看那棵歪脖子树。 一行人沿著石阶下山,阳光依旧明媚,可每个人的心境都不同。 朱由校心中是改写歷史的畅快,朱自成心中是对帝王的敬畏,朱由检心中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而魏朝与方正化,则只余对帝王深不可测的心绪的凛然。 眾人离去之后。 万岁山上。 那棵歪脖子树依旧立在那里,只是多了一丝血腥气。 自朱由校穿越到此来. 歷史,早就被改变了。 在未来,被改写的歷史,也將会越来越多! ps: 6800字大章! 燃尽! (本章完) 第431章 抚边逼赃,逆谋暗生 第431章 抚边逼赃,逆谋暗生 宣府。 即宣府镇,是明初设立的九边镇之一,因镇总兵驻宣化府得名,也有简称“宣镇”者。 所辖边墙东起居庸关四海治,西达今山西东北隅阳高县的西洋河,长一千零二十三里。 明属京师,属万全都指挥使司。 宣府镇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特別是明朝建都北京之后,宣府镇更是保卫京都,防御蒙古族南下的咽喉之地。 此地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分屯建將倍於他镇,是以气势完固號称易守,然去京师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因地理位置重要,有明开始,便对宣府镇多加投入。 永乐十年“敕边將自长安岭迤西迄洗马林筑石垣,深壕堑”。 到正统年间,蒙古族瓦剌部兴起,明朝边地紧张,乃增赤城等堡烟墩二十二。 正统十四年八月,土木之变明英宗被俘,宣府镇边关所遭破坏十分严重。 景泰帝即位后,明军收復了所失边关。 到了嘉靖,我宣府北大加修缮,增加了许多边垣、边墩、衝口。 嘉靖以后,隆庆和万历年间,皆对宣府镇长城进行过修復。 到了天启二年,宣府已然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全镇合计,边垣一千一百一十六里,边墩一千二百七十四座,衝口一百九十二处。 宣府镇兵力在永乐年间曾达 15.1万,但至天启年间因辽东战事抽调与长期损耗,实际兵力已大幅缩水。 但纸面上,还有八万人,马三万两千四百匹。 此刻。 宣府城。 镇国府。 大堂 抚边钦差张鹤鸣端坐堂中主位,他看向马世龙与锦衣卫百户问道: “我看这名册之中,宣府还有八万多人,战马三万余匹,不知可有?” “部堂大人。” 马世龙躬身拱手,说道: “那八万官军的数,是帐面上的;三万战马,更是掺了水分的。” 张鹤鸣眉头微皱,问道: “此话怎讲?你且细细说来。” 锦衣卫百户李忠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暗访十余个卫所得来的实录: “部堂大人,属下查了西路的柴沟堡、中路的万全右卫、东路的四海治,就拿柴沟堡来说,帐上写著驻军五千,实际点验时,连老带弱不足两千。 有的士兵逃去了草原,有的被將领派去种私田,还有的乾脆冻饿而死,名册上却还掛著名字,只为多领那份餉银。” “战马呢?” 张鹤鸣的声音沉了几分。 “战马更惨。” 马世龙苦笑著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三万二千匹?实则连一万都凑不齐,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上月属下去马厩查验,见有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连鞍韉都驮不动。 有的马蹄裂了口子,连走路都打晃。 去年冬天草料不够,冻死饿死的战马就有两千多匹,可將领们上报时,只说『偶染时疫,损失百余』,剩下的马价银,早被他们挪去盖私宅、买姬妾了。” 张鹤鸣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这些边將,贪得无厌,已经是把宣府镇的骨血都蛀空了。 没等他缓过神,李忠又接著说道: “还有餉银的事。 万历末年至今,宣府镇拖欠军餉最久时达五个月。 高级將领们拿著『马价银』『器械银』的空额,年年侵吞,可士兵们呢? 有的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度日,有的连冬衣都凑不齐,穿著单衣在边墙值守,冻得手都握不住刀。” “至於虚报战功更是家常便饭。” “去年秋天,蒙古一部不过是来边境抢了几头牛羊,將领们却上报『大破蒙古骑兵,斩获百余』,不仅得了朝廷的赏赐,还升了官。 可实际上,士兵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著,那些『斩获』的首级,都是从死去的流民身上割下来的。” 张鹤鸣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如此看来。 宣府镇的败坏,不是“长期损耗”那么简单。 是从上到下的贪腐,是把“守边”当成了谋私的工具。 “中下级军官呢?他们就没半点顾忌?五军都督府不管?” 张鹤鸣问道。 “顾忌?他们行事毫无顾忌,想的都是怎么多捞点好处。至於五军都督府的人,也都加入其中了。” “『吃空额』只是基本操作,更狠的是『科敛月钱』。 每个月发餉前,將领们先扣下『孝敬钱』『笔墨钱』『驛站钱』,说是为了『公务』,实则都进了自己腰包。 士兵应得的餉银本就不多,这么一扣,到手的不足六成。” “还有监军太监刘坤。 他去年来宣府后,死死攥著粮草发放权,將领们要领粮草,必须先给他送礼。 送少了,就说『粮草未到』。 不送,就说『军备不整,暂缓发放』。 有个参將,因为没送够银子,麾下士兵断粮三日,差点譁变,可刘公公却当著眾人的面说『將官无能,管不住兵,与咱家何干』? 现在將官们都怕他,没人敢违逆。” “刘坤……” 张鹤鸣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司礼监太监监军,本是为了制衡將领,可如今,却成了蛀空边镇的另一颗毒瘤。 太监干政,將领贪腐,士兵困苦,这宣府镇,早已不是能守国门的“锁钥”,而是一个从根子里烂透的泥潭。 永乐年间,宣府镇曾有十五万精锐,战马成群,戍卒们枕戈待旦,让蒙古部落不敢南下。 可到了如今,帐面的八万官军、三万战马,不过是粉饰太平的空壳,內里早已被贪腐蛀得千疮百孔。 “烂摊子……真是个烂摊子啊。” 张鹤鸣长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陛下把他派到宣府,是盼著他能收拾好这个局面。 只是要收拾这个烂摊子,难度远超他的想像。 好在 他只是来抚边的。 张鹤鸣收拾心绪,继续问道: “总兵官王国樑,分守参將七人,游击將军三人,坐营中军官二人,守备三十一人,领班备御二人,这些人,都干不乾净?” “宣府都是污水,谁又能独善其身?” 张鹤鸣却不死心。 “便是污水,也该有相对乾净些的吧? 总不能个个都敢把军餉当私產、把战马当货物卖。” 马世龙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部堂有所不知,宣府的將门势力,比蓟镇、辽东深得多。 这里的將领,不是沾亲带故,就是利益捆绑。 王家与李家联姻,李家又靠著刘家的关係谋得职位,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们盘剥士卒,早已成了『规矩』。 新官上任,先学怎么吃空额。 將领升迁,靠的是虚报战功、孝敬上官。 您说的『相对乾净』,在宣府根本不存在。 若是按蓟镇、辽东的规矩,把贪腐的都斩了,这宣府镇的將领,怕是要空了大半。” “嘶~” 张鹤鸣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知宣大积弊深,却没料到已到了这般地步。 蓟镇去年整顿,虽也杀了不少人,可至少还有些將领愿悔改。 辽东更不必说,熊廷弼铁腕之下,將士们都拧成了一股绳。 可宣府呢? 竟是连个“相对乾净”的將领都找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心中泛起一阵无力。 陛下让他来“抚边”,不是来“剿將”。 若是把宣府將领都杀了,军心动盪,蒙古部落趁机来犯,那他便是罪人。 可若是放任不管,贪腐依旧,军餉拖欠,士兵们迟早会譁变,到时候还是守不住宣府。 就在这时,马世龙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不过,也不是全无转机。 建奴被灭、辽东大捷的消息传到宣府后,有些將领怕是怕了。 他们知道陛下能平定辽东,自然也有本事收拾宣府。 分守参將里,东路杯来永寧参將周通、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將吴谦、南路顺圣蔚广参將赵承业,这三人已经主动递了文书,自呈罪状,说愿意补齐贪腐的餉银,戴罪立功。” “哦?” 张鹤鸣猛地坐直身子,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这可是他来宣府一个多月,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他们自呈了哪些罪状?补齐餉银的话,能凑多少?” “周通认了吃空额三百人,愿补银六千两。 吴谦贪了马价银三千两,说十日之內能凑齐。 赵承业科敛士兵月钱,也愿退赔两千两。” 马世龙说著,从怀中掏出三份文书,递到张鹤鸣面前。 “这是他们的自呈状,都按了手印。” 张鹤鸣接过文书,飞快地翻看著。 虽只是三个参將,虽补的银钱不算多,可这是一个信號。 宣府的將领,终於有人怕了,有人愿意悔改了! 他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於稍稍放下,脸上露出了来宣府后的第一个笑容: “好!好!陛下说过,只要愿意改过自新,便可以给机会。 他们既愿自呈罪状、补齐赃款,那就既往不咎,让他们继续留任,戴罪立功。 正好,让他们去整顿各自卫所的军纪,也给其他將领做个样子。” 辽东平定,辽军即將南下。 加之宣府不再是铁板一块,他心中终於是有底气了。 先安定九边. 至於之后到底要怎么处理,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他將自己的事情做好便是了。 剩下的。 便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思及此,张鹤鸣当即说道: “马副总兵,你即刻派人去总兵府,问王国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像周通他们一样,自呈罪状、戴罪立功,还是要等熊廷弼率大军过来,再跟他算总帐? 告诉他,辽东能擒皇太极,宣府也能拿他这个总兵!” “是!” 马世龙当即派人前去问话。 另外一边。 宣镇总兵府。 书房里。 紫檀木大案上摊著一份文书,正是张鹤鸣派人问话的传讯。 王国樑身著总兵官袍,却没了往日的威严,只烦躁地踱步。 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 “又是问话……张鹤鸣这老东西,真是步步紧逼!” 王国樑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上,茶盏被震得跳了跳,溅出几滴凉茶。 之前。 辽东战事未停,九边动盪。 朝廷倚重他镇守宣府,他敢剋扣军餉、吃空额,连张鹤鸣初来时给士兵发的赏银,他都敢截下四成。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凭本事挣的”,凭什么要吐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辽东大捷的消息像一盆冷水,让他彻底清醒甚至恐惧起来了。 皇太极都被生擒,建奴覆灭,熊廷弼的大军没了辽东的牵制,隨时能挥师南下。 他之前的依仗——“宣府不能乱,朝廷不敢动他”,如今成了笑话。 宣府的兵卒,大多是老弱残兵,连战马都凑不齐一万匹,怎么跟熊廷弼的辽东精锐比? 反,是找死。 不反,张鹤鸣又逼得紧,要他认罪、交赃款,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总镇,您別慌。”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独石口参將黑云龙站起身,他身材魁梧,眼神里满是桀驁。 作为宣府將门的核心人物,他靠盘剥边军起家,私田、商铺遍布宣化府,张鹤鸣要整顿军纪、追討赃款,第一个动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宣府有八万编制,就算实际不足四万,再加上大同镇的兵马,还有延绥、寧夏等边镇,加起来数十万大军,难道凭张鹤鸣一个文官,就能撼动咱们?” 王国樑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著几分迟疑: “数十万大军? 可那些边镇將领,各自为战,谁会真的跟咱们一起抗命? 张鹤鸣要动的是宣府,不是他们。 或许他撼动不了所有边镇,但咱们宣府首当其衝,难道要当这个出头鸟?” 他想起周通等三个参將主动认罪的事,心里更慌了。 连自己人都开始动摇,这局面,怕是撑不住了。 “出头鸟?” 黑云龙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蛊惑。 “总镇,您想错了! 张鹤鸣要的不是三个参將,是整个宣府的兵权! 他现在让周通他们认罪,是在分化咱们。 等他控制了宣府局势,摸清了咱们的罪状,您以为他会放过您? 蓟镇的副总兵张士显怎么死的? 辽东的那些將领怎么被推上断头台的? 都是先被安抚,再被清算!” 此话一出,王国樑顿时开始动摇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 “反自然是不能反的,但也不能束手就擒!” 黑云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可以拖著,再暗地里联络大同的总兵,让他也给张鹤鸣施压。 只要咱们稳住宣府的兵马,不让士兵譁变,张鹤鸣就不敢对咱们怎么样。 他是抚边钦差,不是剿匪总督,宣府乱了,他第一个脱不了干係!” “再说,熊廷弼的大军就算南下,也需要时间。 咱们拖上一两个月,等大同、延绥那边有了动静,朝廷自然会让张鹤鸣收敛。 到时候,他不仅不敢逼咱们交赃款,还得反过来倚重咱们!” 王国樑看著黑云龙眼中的狠劲,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 可他刚要点头,话要出嘴,却又停住了。 他不怕张鹤鸣,那不过是一介腐儒,可他怕张鹤鸣背后的人,怕那个登基不过两年,就把糜烂数十年的辽东局势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大明皇帝朱由校! 那是个连皇太极都能生擒的主,他可没信心跟这样的圣君打擂台。 “但是,拖得住吗?” 王国樑终於把心中的担忧说出口。 “陛下可不是神宗爷那样的主,他要是真动了怒,怕是宣府要血流成河,咱们……”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亲兵慌张的呼喊: “总镇!总镇!辽东方面来密信了!” “辽东?” 王国樑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几步衝到门口,一把抓住亲兵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信呢?快给我!” 亲兵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王国樑一把抢过,颤抖著展开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发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踉蹌著后退两步。 “总镇,怎么了?” 黑云龙连忙上前,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也咯噔一下。 王国樑抬起手,指著信纸,有些无奈的说道: “陈策、戚金……已帅川兵、南兵南下出关,不日……不日便將到蓟镇了!” “什么?!” 黑云龙闻言,脸色也瞬间剧变。 川兵驍勇,南兵善战,都是大明数一数二的精锐,当年抗倭时便威名远扬。 而蓟镇就在宣府旁边,若是骑兵奔驰,两三日便可抵达宣府城下! 这是陛下让他们来压阵的。 局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了。 “罢了……罢了……” 王国樑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最后一丝侥倖也消失殆尽。 他任命了。 “螳臂当车,与送死何异?既然陛下是抚九边,而不是镇九边,那我们宣府……还是有活路的。” 虽然要將多年贪来的赃款吐出来,让他心疼得像割肉。 但肉痛归肉痛,性命起码是保住了不是? 毕竟,钱再多,没命了,那也白瞎。 更何况,他心里还算了一笔帐。 陛下要安抚九边,宣府若是反抗,必定是首当其衝被清算。 可若是顺服,便是“千金买马骨”,做给大同、延绥等其余边镇看的榜样,陛下为了彰显“宽仁”,必定不会亏待他这个“识时务”的总兵。 他这个马骨,当可值千金。 思及此。 王国樑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语气也沉稳了下来: “便自呈罪名罢! 如今的陛下勤政,不似神宗皇帝之时,朝政清明,军威鼎盛,我看我们还是別折腾了。 折腾到最后,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彻底不愿意冒险了,在性命面前,那点贪念,终究还是要让步。 然而,黑云龙却仍旧不甘。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劝慰道: “总镇!再等等! 大同的总兵还没回信,咱们再拖几日,或许还有转机! 那些钱財是您多年的心血,怎能就这么轻易交出去? 陛下分给了那些军户,补足军餉,简直是糟蹋了钱財。” 他还想晓以利害,想让王国樑回心转意, 一旦王国樑认罪,他这个將门核心,也必定会被牵连,多年的根基就要毁於一旦。 可王国樑这次却打定了主意,他挥了挥手,打断了黑云龙的话。 “不必了。陛下的手段,你我都见识到了,再拖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你若想抗命,便自己去,我不拦你,但宣府,不能跟著你一起陪葬。” 黑云龙看著王国樑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落寞。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黑云龙出了总兵府。 此刻天色已经灰沉了,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他当即驱马回了自家府邸。 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泛著昏黄的光,映得门前石狮子的獠牙愈发狰狞。 门內传来丝竹之声,却半点暖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他甩下马鞭,不等僕从上前,便大步流星往里走。 进了內院寢房,两名十三四岁的小妾早已候著,一个捧著酒壶,一个捏著酒杯,怯生生地不敢抬头。 这两个姑娘原是军户之女,去年被他强抢入府,如今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却已被磨得没了半分鲜活。 黑云龙一把夺过酒壶,仰头灌了大半,辛辣的酒液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与戾气。 “过来!” 他猛地招手,声音粗哑。 两名小妾浑身一颤,连忙上前,被他一把揽在怀里。 酒气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姑娘们嚇得身子发僵,却不敢挣扎。 黑云龙抓著她们的手腕,將酒液泼在她们单薄的衣衫上,接著粗暴的將其衣物撕烂,接著整个人压了上去,用力掐著她们的腰。 寢房里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和姑娘们压抑的啜泣,烛火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极了他此刻扭曲的心思。 半个时辰后,黑云龙瘫坐在软榻上,两名小妾蜷缩在角落,衣衫凌乱,脸上掛著泪痕。 发泄之后,黑云龙脑中的酒意渐渐褪去,理智重回高地。 但那挥散不去的恐惧,却也当即涌上心头。 他知晓自己罪孽深重。 吃空额多年,光独石口卫就虚报兵卒一千人,每年侵吞军餉两万两。 剋扣士兵粮餉,把发霉的粮食发给军卒,自己却囤积著上好的米粮。 强迫军户去私矿挖矿,累死在矿洞里的军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矿洞塌了便直接封死,连尸骨都懒得收。 更別提去年冬天,为了討好监军太监刘坤,他强逼十余名军户女子为娼,有不从的,便被他扔去餵了府里的恶犬。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够凌迟处死。 王国樑贪腐,尚可说是“积弊所致”。 可他黑云龙的手上,沾的是军户的血! 张鹤鸣说“既往不咎”,那是说给周通那些只贪钱的参將听的,轮不到他这种双手染血的人! 他猛地坐起身,面容扭曲至极。 认了罪,便是死路一条。 不认罪,王国樑已怂,他一个参將,手里只有五百亲兵,怎么跟朝廷抗衡? 大明皇帝朱由校登基才两年,就把糜烂数十年的辽东收拾得服服帖帖,生擒皇太极,灭了建奴,这样的帝王,哪里是他能抗衡的? 王国樑手握宣府总兵印,尚且不敢跟陛下叫板,他黑云龙算什么? 不过是个靠著將门关係爬上来的参將罢了。 “难道真要束手就擒?” 他喃喃自语,心里满是不甘。 他从一个马夫的儿子,爬到参將的位置,靠的不是军功,是踩著军户的尸骨、吞著士兵的血汗才换来的富贵,怎么甘心就这么丟了?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份书信上。 那是昨日大同镇参將给他的信,说大同总兵也不愿交赃款,想联合宣府一起给张鹤鸣施压。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国樑不愿反,可若是他不得不反呢?” 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他可以偽造书信,假装王国樑与大同总兵密谋“清君侧”,再把书信偷偷送到张鹤鸣手里。 再派心腹去独石口卫,煽动那些被他剋扣粮餉的士兵譁变,嫁祸给王国樑,说他“剋扣军餉,逼反士卒”。 到时候,王国樑百口莫辩,就算他不想反,朝廷也会认定他反了,他除了起兵,別无选择! 只要王国樑反了,他再立刻联络大同、山西、延绥、寧夏各镇的將门。 那些人哪个手上不沾著脏事? 只要宣府先乱起来,他们为了自保,定会跟著反! 到时候九边动盪,陛下为了不引发更大的乱子,只能安抚他们,赦免他们的罪行,甚至还得倚重他们来稳定边镇! 想到这里,黑云龙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他起身走到角落,一把拽起一个小妾的头髮,眼神里满是疯狂: “去,把我的心腹护卫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小妾嚇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黑云龙看著她的背影,又灌了一口酒。 此刻,他脸上已经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疯狂。 “束手就擒?” “哼!”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狠戾。 “老子的富贵,是靠血换来的,要拿回去,也得用血来换! 陛下想让我死,我偏要活! 还要带著那些人一起活!” 他倒是要看看,若是九边真的暴动了. 陛下,你奈我等何? ps: 72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32章 譁变生乱,变局突生 第432章 譁变生乱,变局突生 镇国府。 曾是明初谷王朱橞王府、正德年间又经江彬扩建的宅邸。 虽已过百年,许多地方没有人修缮,破旧不堪。 但幽深的院落层迭错落,园林怡人,却是一个居住的好地方。 此刻。 张鹤鸣坐在东跨院的厅里,刚用温水漱了口。 伺候的僕役便已经端上早餐: 一碟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包子,一碗小米粥,还有两碟爽口的酱菜。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麵皮鬆软,肉馅咸香,连日来因宣府局势紧绷的神经,难得有了片刻鬆弛。 昨夜他睡得安稳,镇国府的床榻奢华无比,比驛站的硬板床舒服得多,连梦都没做一个。 “大人,粥还热著,您慢些吃。” 僕役轻声提醒,又为他添了一勺粥。 张鹤鸣点了点头,正准备再吃一个包子,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青砖“噔噔”作响。 他抬头望去,只见锦衣卫百户李忠浑身是汗,手里紧紧攥著一封封蜡的密信,脸色煞白,连官帽的帽翅都歪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部堂大人!大事不好了!” 李忠衝进厅,声音急促。 张鹤鸣拿著包子的手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何事如此慌张?” 锦衣卫行事素来沉稳,李忠这般失態,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是……是总兵府的事!” 李忠上前一步,將密信递到张鹤鸣面前,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 “今早寅时,咱们潜伏在总兵府外的弟兄,截获了一封送往大同镇的密信,是从总兵府的偏门递出去的,送信的是王国樑的贴身亲兵! 您看了信,就知道了!” 张鹤鸣心中一沉,放下手中的包子,手指在膝上擦了擦,接过那封密信。 密信封蜡上盖著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是宣府总兵府的私印。 这印记他昨日查看总兵府文书时见过,绝不会错。 他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从平静转为铁青。 信上的字跡潦草,正是王国樑的笔跡。 前日王国樑递来的稟帖,便是这个字跡。 信中写道: “辽兵陈策、戚金部已出辽东,不日抵蓟镇,其意不言自明。 兄可知蓟镇旧部、辽东降將之结局? 皆因不早作谋,致身首异处。 宣府、大同唇齿相依,若兄我再无动作,恐明日便为刀下鬼! 弟已密令部將整束兵马,兄若愿同心,共拒辽兵,待九边各镇响应,陛下必不敢轻动。 若兄迟疑,恐悔之晚矣!” 信纸的末尾,赫然盖著宣府总兵官的大印,印泥鲜红,尚未完全乾透。 这印信是朝廷颁授的,绝非偽造! “王国樑……他真想谋反不成?” 张鹤鸣震怒。 昨日马世龙还说王国樑已有服软之意,怎么一夜之间,竟敢私通大同总兵,煽动谋反? 他想起前日王国樑犹豫的神色,想起那三个主动认罪的参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这老狐狸,竟是在装怂! 他表面上看似忌惮辽兵南下,暗地里却在联络外援,想借著九边各镇的势力,与朝廷抗衡! “部堂,您看这印信……” 李忠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凝重。 “绝无偽造的可能,这就是宣府总兵的官印!” 张鹤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將信纸重新折好,攥在手中。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桌上的包子还冒著热气,但张鹤鸣此刻早已经没心情吃饭了。 “传本钦差命令!” 张鹤鸣猛地站起身,语气带著火气。 “即刻让马世龙整飭所部兵马,守住宣化府四门,严禁总兵府的人隨意出入。 李忠,你带锦衣卫,密切监视总兵府的动静,但凡有一人一骑出城,立刻拿下! 另外,快马加鞭,將此事奏报陛下,说明宣府局势突变,请求陛下示下!” “末將遵令!” 李忠躬身应道,转身便要往外走。 没过多久。 马世龙便到了镇国府之中。 他几乎是一路策马奔来,又一路奔进镇国府,此刻满头大汗。 “部堂!您突然传命封宣化府四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见马世龙的声音,张鹤鸣猛地抬头,將密信狠狠拍在案上,说道: “你自己看!王国樑这是要反!” 马世龙连忙上前,双手拿起密信,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內容。 他的脸色瞬间从错愕转为铁青,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可片刻后,他眉头又拧了起来,眼底闪过几分犹疑: “部堂,不对劲。” “不对劲?” 张鹤鸣冷冷说道: “印鑑在此,字跡也与王国樑平日所书不差,还有什么不对劲?” “是时机不对劲。” 马世龙放下密信,语气有几分疑惑。 “昨日末將去见他时,他还在犹豫是否自呈罪状,连黑云龙劝他抗命都没鬆口,怎么一夜之间就敢联络大同谋反?” “说不定是有人偽造密信,想逼王国樑真反,或是栽赃嫁祸,把水搅浑。” “偽造?” 张鹤鸣的怒火稍歇,心中也泛起嘀咕。 他虽刚到宣府,却也知道王国樑是个趋利避害的老油条,前日还怕熊廷弼的大军,怎么会突然有胆子谋反? “不如召他来镇国府对峙。” “若他心中坦荡,接到传召定会前来。 若他真有反心,必然推三阻四,甚至不敢露面。 咱们现在没有实据,若平白冤枉一位总兵,把宣府局势逼到绝路,你我都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张鹤鸣盯著密信看了半晌,终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好,就按你说的办。即刻派人去总兵府传召,说我有要事商议,让他即刻前来。” 可没等传召的人出门,正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锦衣卫百户脸色煞白地闯进来: “部堂!城外西大营譁变了! 士兵们聚集在营门,喊著『要粮餉、反清算』,还砸了军需房!” “譁变?!” 张鹤鸣猛地站起来。 他原本还存著的疑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兵变冲得烟消云散。 密信刚到,军营就譁变,这不是王国樑早有预谋是什么? “马副將,我们手上……我们手上有多少能战的人? 万一王国樑真的反了,咱们能撑到辽兵来吗?” 看著张鹤鸣眼底的慌乱,马世龙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安抚: “部堂勿慌! 末將带来的三千京营兵,都是跟著熊经略在辽东打过仗的,个个能以一当十,现在都守在镇国府四周和四门。 便是王国樑真反,他手下的那些兵卒,也打不进来! 末將以项上人头担保,定能保您平安!” 那些京营兵是从辽东战场活下来的,见过血、拼过命,远非宣府这些养尊处优、剋扣军餉的边军可比。 马世龙有这个自信。 张鹤鸣看著马世龙沉稳的神色,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慢慢落了回去。 他扶著案角,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传本钦差命令,让四门的京营兵严加戒备,再派人去西大营打探,看看譁变的士兵到底是受了谁的挑唆!” 而此刻。 西大营的乱局中,几个穿著普通士兵服饰的汉子正混在人群里,高声喊著: “总兵爷要被钦差抓了! 咱们之前被剋扣的粮餉,现在要算总帐了,说不定连咱们都要被砍头!” 这些人正是黑云龙的心腹,昨夜趁著夜色混进大营,今日一早便借著“密信谋反”的风声煽风点火,硬生生把士兵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变成了一场失控的譁变。 与此同时。 宣府总兵府的正堂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国樑穿著一身半旧的常服,手里捏著狼毫笔,在素笺上动笔泼墨。 上面大多是“剋扣军餉纹银五十两”“多报空额二十名”之类的“小罪”,至於强占军户良田、逼死士卒家属、私吞马价银数万两的重罪,连半个字都不敢提。 他盘算著,先认些无关痛痒的错,再把贪腐的银钱补一部分,总能矇混过关,保住总兵的位置。 “总镇!祸事了!祸事了!” 就在这时。 急促的呼喊声伴著杂乱的脚步声闯进来,黑云龙几乎是撞开了正堂的门。 他连甲冑都没穿戴整齐,只披了件罩甲,头髮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著尘土,眼神里满是惊惶,一进门就往案前冲,声音都带著颤: “辽兵……辽兵已经到蓟镇了! 张鹤鸣那老东西派兵把宣化四门都堵了,末將刚从北门过,见京营兵都架起了火銃! 还有人说,他收到了陛下的密旨。 之前陛下是因为辽东战局未定,才暂且稳住咱们。 现在辽东平了,十万辽军南下,陛下根本没打算放过咱们,要照著蓟镇、辽东的样子,把咱们全砍了!” “什么?!” 王国樑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这不可能!陛下明明说过『抚边为主』,怎会突然变卦?” 他踉蹌著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府门前的亲兵神色紧张地来回踱步,远处的街巷里隱约能看见京营兵的身影,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自我安慰: “不对…… 蓟镇离宣府还有两日路程,就算辽兵到了,张鹤鸣要动手,也该等辽兵压境才对,怎么会选在现在? 他手上只有三千京营兵,难道不怕咱们反了? 此事不对劲!” 黑云龙见他还在犹豫,急得直跺脚,上前一步攥住王国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狠劲。 “总镇以为张鹤鸣是等辽兵? 他是怕夜长梦多!” 王国樑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他不是没想过反,可一想到熊廷弼的辽东精锐,想到陛下连皇太极都能生擒,就觉得造反是死路一条。 他手下的兵,怎么跟京营兵打? 可没等他理清思绪,门外的亲卫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总镇,钦差大人派人来了,说有要事商议,请您即刻前往镇国府,当面说明情况。” “来了!你看!这就来了!” 黑云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亲卫大喊。 “这哪里是『商议』? 分明是擒贼先擒王! 总镇您要是去了镇国府,门一关,京营兵一围,您连拔刀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到时候不仅您要死,咱们宣府的將领也得跟著陪葬!” 王国樑僵在原地。 他想起黑云龙说的“辽兵南下”“四门被堵”,再听到亲卫口中的“即刻前往”,心里的疑虑像潮水般涌上来。 难道黑云龙说的是真的? 陛下真的要对宣府动手了? 他的手心慢慢沁出冷汗,脚步有些发虚,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去镇国府,怕真是羊入虎口。 可要是不去,就是抗命,更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一边是可能的死路,一边是必然的死路,王国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走在悬崖边上。 黑云龙看著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又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蛊惑: “总镇,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只要您点个头,末將这就去召集各卫所的將领,咱们手上还有三万多兵,就算打不过辽兵,也能逼著陛下让步! 若是束手就擒,咱们的家眷、財產,全得没了!” 王国樑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他重新开口: “镇国府要去,但不是进去。 我带著亲兵在府门外等,让张鹤鸣出来谈。 把话讲清楚,是误会便解开,若是陛下真要整顿宣府,我便当场自呈罪状,总好过落个『抗命谋反』的名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黑云龙头上。 他猛地跺脚,上前一步想再劝,却被王国樑抬手止住。 “你別急。” 王国樑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 “我若真进去了,按你说的成了阶下囚,宣府群龙无首,士兵们只会更乱,到时候你我都没好下场。 可我若不去,四门紧闭,京营兵围堵,流言只会越传越凶,最后还是要兵戎相见。 在门外谈,既是给张鹤鸣面子,也是留我自己一条退路。” 黑云龙看著他篤定的模样,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 “总镇!你怎么就不明白? 张鹤鸣要的是你的命! 你这一去,就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吾意已决!” 王国樑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不会改了。 “难道你要让你姐姐守寡吗?” 情急之下,黑云龙突然拋出这句话,声音陡然压低,带著几分哀求。 他往前凑了凑,哀求道:“姐夫,我姐姐嫁给你二十年,替你操持家事,拉扯大两个儿子,你要是没了,他们娘仨怎么办? 张鹤鸣要是真要清算,咱们全家都得跟著死!”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王国樑心上。 他身子猛地一僵,看著黑云龙。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嘆了一口气。 “云龙,天下大势你看不清楚,人心你也看不透。 你以为逼反了我,你我能活命? 你以为我这个总兵,当真能给號令他们一统造反? 你以为我手底下那点人,有几个是真心跟你反的? 云龙,认命罢!外面全是明军。” 黑云龙被他问得一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自己的那些心腹不过是为了钱財,真到了跟京营兵拼命的时候,跑的比谁都快。 西大营的士兵更是如此,只要张鹤鸣补发粮餉,譁变转眼就能平息。 不过 都没关係了。 他之所以逼王国樑反,不过是因为自己罪证確凿。 偽造密信、煽动兵变、贪腐军餉、逼死军户,哪一条都够凌迟,只有王国樑反了,他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王国樑见黑云龙沉默,还以为自己说服了他,当即说道: “事到如今,你若肯跟我去见张鹤鸣,把你做的那些事认了,我还能替你求个情,让你戴罪立功,至少能保住性命。” 王国樑的声音缓了缓,带著几分兄长般的劝诫。 “你姐姐还在府里等著,別让她既没了丈夫,又没了弟弟。” 黑云龙看著王国樑眼底的清明,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要把心里的绝望都压下去。 片刻后。 他缓缓点头,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好,我跟姐夫你去见张鹤鸣。” 可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阴鷙。 他没打算认罪。 方才沉默的功夫,他已经想到了逼反王国樑的办法了。 无论如何。 这条路,他只能走到黑了。 王国樑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只以为他终於想通了。 “走吧。” 他转过身,对黑云龙说了一声,率先迈步往外走。 黑云龙在他身后,默默跟著。 另外一边。 镇国府內。 “部堂大人,王国樑派人来说,只在府外与您面谈,不肯入內。” “不肯入內?” “哼,这是心虚了!” 张鹤鸣冷哼一声。 他眉头拧成死结,眼底的疑惑与怒火交织。 王国樑避而不入镇国府,这哪像是清白之人的做派? “部堂。” 马世龙站在一旁,对王国樑的选择感到失望。 不进入镇国府,他要洗刷清白,可不容易。 不过 既然其心虚了。 说不定真有谋反的意思,若真是如此,张鹤鸣的安全问题,就尤为重要了。 “王国樑既不敢进来,想必是心虚。 您是钦差,不能冒险出去。 末將带几个亲兵出去,问清他的来意便是。” “不可。” 张鹤鸣抬手打断他。 “我身为抚边钦差,若连面对边將的勇气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九边將领笑话? 再者,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这宣府的乱局只会愈演愈烈。 本钦差倒要看看,他王国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罢,他示意锦衣卫百户带著十余名精锐隨行,走出正堂。 此刻。 京营兵已在府外布好了阵势: 火銃手列成三排,枪口对准府门之外。 长刀手护在两侧。 连墙头都站满了弓箭手,箭在弦上,只待一声令下。 不多时。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张鹤鸣眯眼望去,只见王国樑身著总兵官袍,身后跟著上千名家丁。 “站住!” 京营兵统领大喝一声,火銃手齐齐向前半步,枪口直指来人。 王国樑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家丁们退后,自己却往前迈了两步。 而藏在家丁队伍后的黑云龙,此刻正悄悄摸向腰间的弓弩,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王国樑,你带著家丁围堵镇国府,是想谋反不成?” “末將焉敢谋反!” 王国樑急得直跺脚,往前又走了两步。 “部堂明察! 末將今日来,是想向您呈明罪状,戴罪立功的!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传出末將谋反的流言,末將怕入府后遭人构陷,才敢在府外等候。 敢问部堂,可是陛下下旨,要拿办末將?” 此话一出,张鹤鸣愣住了。 若王国樑真要谋反,怎会主动提及“呈明罪状”? 难道 此事真的是误会? “不是你谋反?” 张鹤鸣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仍带著警惕。 “那截获的密信、西大营的譁变,难道与你无关?” “都是误会!全是误会啊!” 王国樑从怀中掏出一张迭得整齐的素笺,那是他今早写好的罪状。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膝跪地,將素笺高高举起: “部堂请看! 这是末將自呈的罪状,虽只敢认些小错,却绝无半分谋反之心! 辽东刚定,末將怎会看不清形势,去做那诛九族的蠢事?” 京营兵將素笺呈给张鹤鸣。 他展开一看,上面写著“剋扣军餉五十两”“多报空额二十名”等琐事,虽避重就轻,却也算是认了罪。 张鹤鸣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真是一场误会,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他从盾兵身后上前两步,亲手去扶王国樑: “王总兵快起来!是本阁误会你了,好在这一切都……” 张鹤鸣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箭啸突然升起。 “咻!” 利箭从王国樑身后的家丁队伍中射出,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张鹤鸣瞳孔骤然收缩,刚想躲闪,箭已狠狠扎进他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官袍前襟。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部堂!” 马世龙惊呼著扑上前,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鲜血。 王国樑也懵了,他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张鹤鸣,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黑云龙提著弓弩,喊道:“姐夫,末將已领命,射杀张鹤鸣!” 此话一出,眾皆譁然。 王国樑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现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ps: 连续日两万,身体撑不住了,夜里熬夜,白天还要上班,感觉要猝死了。 加更放明天。 国庆放假狠狠更新! 望眾爱卿体恤。 (本章完) 第433章 乱局难收,九边危悬 第433章 乱局难收,九边危悬 利箭入喉的闷响还悬在半空,现场静得只剩下风卷尘土的声音。 谁都没料到,谁都没有料到 居然有人敢当街弒杀钦差! 马世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像疯了一样扑到张鹤鸣身边,双手颤抖著托起钦差的身体。 他慌忙去探张鹤鸣的鼻息,掌心只感受到一片冰凉的死寂,连一丝微弱的气流都没有。 “部堂……部堂!” 马世龙的声音带著几分焦急。 没人回应。 张鹤鸣的眼睛还圆睁著,脖颈处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緋色官袍,也染红了马世龙的双手。 大明的抚边钦差,竟死在了宣府镇国府的门外。 京营兵卒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转为铁青。 杀钦差,这是谋反! 是罪无可赦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王国樑的家丁们也慌了,有人悄悄往后退,手里的刀垂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恐惧。 马世龙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的王国樑,手“唰”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王国樑!” “你当街弒杀钦差,已犯了死罪!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王国樑僵在原地,面色铁青,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张鹤鸣的尸体,又看著马世龙眼底的杀意,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如果我说……此事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信?” 马世龙冷笑一声,刀刃指向前方。 “钦差死在你眼前,你的家丁就在箭射来的地方,你让我信你? 是不是你做的,押回京城,三司会审自然清楚! 王国樑,束手就擒罢! 若真不是你做的,真相一定会大白的!” 他话音刚落,两侧的京营兵立刻动了。 弓箭手搭箭拉弓,箭尖直指王国樑和他的家丁。 火銃手们也准备扳动机括,“咔嗒”声连成一片,枪口的黑洞洞的,透著致命的寒意。 王国樑看著眼前的阵仗,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哎~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张鹤鸣死在他面前,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著,突然朝著马世龙跪了下去,声音里满是绝望: “马副將,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我是被逼的! 真的有人要害我,要害宣府啊!” “配合调查,朝廷自然会还你清白。” 见到王国樑束手就擒,马世龙鬆了一口气。 可让马世龙没想到的是,王国樑这话刚说完,他猛地向后一滚,动作快得不像个常年养尊处优的总兵。 “护著总镇!” 他身后的家丁队长嘶吼一声,十几个精壮的家丁立刻扑上来,手持圆盾,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將王国樑护在后面。 他奶奶的! 又在骗? 王国樑,看来你是真谋反了! “放箭!射击!” 马世龙怒喝一声。 瞬间,箭矢如蝗虫般掠过半空,“咻咻”声刺耳。 火銃的轰鸣声更是震得人耳膜发疼,铅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也砸在躲闪不及的家丁身上。 有人中了箭,捂著胸口倒在地上,鲜血顺著指缝往外流, 有人被铅弹击中胳膊,惨叫著摔在地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国樑在家丁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跡,早已没了往日总兵的威严。 他看著身边的家丁一个个倒下,京营兵像猛虎下山一样衝过来,防线眼看就要被突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都別退!” 他猛地站起来,嘶吼著。 “钦差要撅咱们宣府的根! 他要裁撤兵额,要把咱们的粮餉全收回去,让大傢伙都吃不上饭! 现在还污衊咱们谋反,要把咱们都砍头! 弟兄们! 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要给宣府的兵卒討个公道! 冲啊! 守住宣府城,咱们还有活路!”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家丁们的心里。 他们本就是王国樑的亲信,对王国樑忠心耿耿。 此刻听王国樑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不是“反贼”,而是在“求生”,而是在討公道! 顿时,他们心中就没了恐惧。 大义傍身,杀伐都果断起来了。 “冲啊!” 家丁嘶吼著,举著刀朝著京营兵扑去,哪怕胸前中了箭,也死死抱住京营兵的腿,让身后的人继续往前冲,嘴里喊著“杀钦差,保宣府”的口號。 京营兵虽然精锐,可架不住家丁人多。 一开始还能靠著火銃和弓箭压制,可火銃装弹慢,弓箭射完一轮也需要时间,很快就被潮水般的家丁冲乱了阵脚。 马世龙所部被逼得连连后退,渐渐退到了镇国府的大门前。 “撤进府里!关门!” 马世龙看著越来越多的家丁涌上来,知道再硬拼下去只会伤亡更大,只能咬牙下令。 京营兵们连忙退进镇国府,几个强壮的士兵合力推著沉重的朱漆大门,“嘎吱嘎吱”地將大门关上。 门外。 王国樑的家丁还在疯狂地砸门,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镇国府的墙壁都微微发颤。 马世龙靠在门后,大口喘著气,看著手下士兵们狼狈的模样。 大傢伙都受了伤,断手断脚的,也不少。 好在 钦差张鹤鸣的尸体,救了回来。 只是 张鹤鸣的死,对宣府的影响太大了。 一场本可化解的误会,在那支突如其来的暗箭下,彻底变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九边,或许会因此大乱。 而他这个宣府副总兵,恐怕也逃不了罪。 《大明律》律条上明晃晃写著,涉案地区官员若未及时缉拿凶手,轻则“失察”革职下狱,重则被指“通谋”,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而且。 就算真能擒住王国樑,他还是洗不清罪责。 钦差死了,这场抚边差事从根上就办砸了,陛下即便不追责,他这辈子的仕途也算是到头了,更別提什么功劳。 “该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拼著抗命,也要把钦差拦在府里!” 马世龙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早该知道,宣府这潭水太深,王国樑看似趋利避害,可被逼到绝境时,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而且 宣府离京城不过四百里,快马一日便能抵达,若是这里的动乱传到陛下耳中,朝野必然震动。 好在北面的察哈尔部因林丹汗被擒,早已分裂成几股势力,自顾不暇,无力南下。 若是他们此刻趁机来犯,內有叛乱,外有强敌,宣府怕是真要完了。 “大人,火銃的弹药不多了,门外的反贼还在砸门!” 一名京营兵小校匆匆跑来,声音很是焦急,脸上的慌乱之色那是掩盖不住的。 马世龙深吸一口气,挣扎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守住镇国府,等戚金、陈策的川兵和南兵过来!只要撑到援军抵达,咱们还有活路!” 此话一出,他身侧的那些兵卒,一个个也有了信心。 而此刻。 镇国府门外。 王国樑拄著一把染血的长刀,勉强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家丁的,脸上沾著尘土与血污,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死寂。 “黑云龙……你这个畜生!” 他低声咒骂。 他到现在才明白,黑云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回头。 偽造密信、煽动譁变、最后一箭杀了张鹤鸣,每一步都是陷阱,就是要把他逼上绝路。 可后悔已经晚了。 《大明律刑律人命》里规定: “凡杀死奉制命出使官员者,不分首从,皆斩”。 而且,谋反之罪,实际的处罚远比律条更严酷。 当年蓟镇有个小吏衝撞了巡边御史,都被按“大不敬”凌迟处死,更何况是杀了抚边钦差? 杀了钦差,是谋逆之罪。 主犯凌迟,父族、母族、妻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和幼童流放为奴…… 哎~ 王国樑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不想反啊! 他只想保住总兵的位置,保住家里的財產,让妻子儿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现在呢? 张鹤鸣死在他面前,杀钦差的是他的小舅子黑云龙,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清白。 “总镇,门砸不开,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有家丁跑过来问道,只是他脸上有几许惶恐之色。 杀钦差,形同谋逆,虽然是在给宣府討公道,但万一陛下派大军前来镇压,那该如何是好? 王国樑看著镇国府的府门,缓缓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污,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恐惧,渐渐变得狠厉。 “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钦差死了,咱们已经没有活路了。 不反,是死。 反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指向镇国府的大门,嘶吼声穿透了门外的混乱: “弟兄们! 咱们不是反贼,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 今日要么杀进去,要么死在这里! 冲啊!” 家丁们看著他眼中的狠劲,又想起自己可能面临的刑罚,终於不再犹豫,纷纷举起刀斧,朝著大门发起了更猛烈的衝击。 而在一边。 见到王国樑终於愿意造反的黑云龙,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去了。 他快步上前,脸上掛著难以掩饰的笑意,伸手就想去拍王国樑的肩膀: “姐夫,早该如此!” 只是,他的手掌还没碰到对方的官袍,王国樑便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带著风。 黑云龙的手僵在半空,这才看清王国樑的模样。 只见其眉头紧皱,嘴角死死抿著,眼底的杀意近乎凝成实质。 “姐夫,宣府这地界,本就是咱们的天下!” 黑云龙也不尷尬,收回手顺势拢了拢衣襟,继续说道: “陛下派个酸儒钦差来,拿著几本破律条就想捋顺咱们的规矩?可笑!” 他顿了顿,见王国樑脸色没缓和,又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带著兴奋。 “不过姐夫,既然要反,就得把场面做足。 先把宣府各卫所的兵都动员起来,西路的柴沟堡、中路的万全右卫,那些参將都是您的老部下,一呼百应! 再赶紧给大同、山西镇送信,只要他们跟著一起反,朝廷就算有辽兵,也顾不过来咱们这摊子!” “姐夫姐夫!” 王国樑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胸腔剧烈起伏著。 “跟你说过多少遍? 宣府镇中,要称职务! 我是总兵官,你是独石口参將。 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黑云龙头上。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也不敢真的顶撞。 他知道王国樑此刻的怒火有多盛,若是再刺激,说不定真会被对方一刀劈了。 他悻悻地低下头,双手拢在袖中,声音也收敛了不少: “是,总镇。” 王国樑看著他这副假意顺从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甚。 若是眼神能杀人,黑云龙早已被他凌迟千百遍。 从偽造密信到煽动譁变,再到最后那一箭杀了张鹤鸣,每一步都把他往死路上推。 可现在木已成舟,箭已射出,他就算再恨,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畏畏缩缩的家丁,声音沉了下来。 “为今之计,先集中兵力围堵镇国府。 要么把马世龙的京营兵歼灭,要么赶出府城。”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远处的街巷,继续说道: “再派心腹去通知各要地参將、游击,就说『钦差苛待边军,蓄意构陷,我等被迫自保』,让他们速速带兵来匯合。 大同、山西、延绥、寧夏那些边镇,也得送信过去。 就说宣府已举事,盼他们共举义旗,逼朝廷招抚。” “另外.” “咱们可不是造反!咱们是討公道。” 而实际上,他也没有造反的本钱。 宣府实际能战的兵卒不足五万,他能够控制的,在三万以以下,战马更是不足万匹。 加之人心不齐。 真要跟朝廷的辽兵、京营兵硬碰硬,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著推翻大明。 而是要打出“统战价值”。 只要九边多镇响应,朝廷剿灭不了,便只能选择招抚。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王国樑继续吩咐道: “大同那边,让你最信任的护卫去送信,务必亲手交到大同总兵手里。” 王国樑在想办法给自己找统战价值。 镇国府內,马世龙便发现自己守不住镇国府了。 镇国府本就不是为御敌修建的堡垒。 明初是谷王府,正德年间改成镇国府,虽有朱漆大门、青砖高墙,却无箭楼、敌台,墙头连女墙都修得低矮。 此刻,大门已被王国樑的家丁撞得裂开数道缝隙,木刺翻飞。 西侧院墙被数根圆木撞得嗡嗡作响,墙皮簌簌往下掉。 院內的京营兵只剩七百余人,火銃弹药已尽,只能握著长刀与翻墙而入的家丁廝杀。 “大人!西南角墙塌了!反贼涌进来了!” 一名断后的京营兵嘶吼著,长刀劈倒一个家丁,自己却被身后的长矛刺穿了肩胛,重重摔在地上。 马世龙挥刀砍断缠上手臂的绳索,抬头望去。 院中的家丁像潮水般从各处涌来,京营兵的防线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镇国府守不住了,再耗下去,別说等援军,他们这七百多人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 一名亲卫浑身是汗地衝过来,甲冑上还插著半支断箭。 “將军! 东门! 东门还在咱们手里! 守东门的弟兄顶住了反贼的衝击,快往东门撤!” “东门还在?” 马世龙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 他这三千京营兵,当初为了控制宣府城,不得不分兵布防。 东门八百人,南门六百人,西门五百人,剩下的七百人守镇国府。 如今看来,分散兵力的决定虽让镇国府陷入险境,却也为他留了一条退路。 “传令下去!留五十人断后,其余人隨我撤往东门!” 马世龙当机立断,声音洪亮得盖过廝杀声。 “断后的弟兄听著,撑一盏茶的功夫即可,不必死战,东门匯合!” “是!” 京营兵们齐声应和,原本疲惫的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 断后的五十人迅速结成刀盾阵,將院门堵住,长刀挥舞间,暂时挡住了家丁的衝击。 其余人则护著马世龙,朝著府后通往东门的小巷撤去。 镇国府门外。 王国樑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黑云龙匆匆从巷口跑过来,脸上带著兴奋,又有些著急: “姐夫……不,总镇! 探马来报,马世龙带著人往东门逃了! 末將这就带些人去追,把他斩了,以绝后患!” “不必追。” 王国樑缓缓摇头。 黑云龙愣住了,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满是不解: “为何不追? 马世龙是京营將领,杀了他,既能削弱朝廷的力量,也能断了京营兵卒的主心骨啊!” “杀了他,有什么用?” 王国樑反问。 “咱们杀了张鹤鸣,已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再杀马世龙,便是把『谋反』的罪名钉得死死的,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家丁,大多面带惧色,显然是怕了京营兵卒。 “更何况,马世龙的兵是京营出身,装备精良,又是在辽东打过仗的,个个能打。 咱们的人虽多,却战斗力不如对面,真要追上去死战,怕是得不偿失。” 黑云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国樑的眼神制止了。 “更何况,这东门,本就是我故意留给他的活路。” 他心里打的算盘,比黑云龙要精得多。 留马世龙一条命,让他带著残兵逃出去,既能向朝廷传递一个信號: 宣府虽乱,却未赶尽杀绝,尚有谈判的余地。 又能借马世龙之口,让朝廷知道宣府的“实力”。 连京营兵都能逼退,若想硬剿,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咱们要的不是赶尽杀绝,是『统战价值』。” “守住宣府城,再联络大同、山西那些边镇,只要九边有几镇响应,朝廷就不敢轻易动兵。 到时候,陛下权衡利弊,自然会选择招抚。 只有招抚,我们的罪过才能烟消云散,咱们才能保住荣华。” 说到这里,王国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极了草原上盯著猎物的狼: “若是能够逼得陛下招抚,我们宣府镇就能效仿唐末藩镇故事。 唐末的藩镇,节度使掌兵、掌政、掌財,朝廷不敢轻易招惹。 我宣府镇,將来就要做这样的『藩镇』!” 黑云龙听得眼睛发亮,之前的不解瞬间烟消云散。 “总镇英明! 只要咱们守住宣府,再拉上其他边镇,朝廷迟早得让步!” 王国樑没再说话,只是望著东门的方向。 马世龙这一走,宣府的乱局才算真正开始。 而他的“藩镇梦”,能否实现,就看接下来大同、山西那些边镇的反应了。 不过 在此之前,他还有要事要做。 那便是凝聚宣府镇的人心。 若不能儘快稳住人心,不等戚金、陈策的援军到来,宣府自己就先乱了。 所谓“统战价值”,从来不是靠喊口號喊出来的,而是要攥住底层人的命根子。 让其吃饱饭,活下去,他便会支持你。 思及此。 他转身对身旁的亲兵喝道: “传我命令,即刻去镇守太监府,將刘坤拿下! 带至南教场,午时三刻,当眾梟首!” 亲兵愣了愣,隨即躬身应下。 刘坤是司礼监派来的监军太监,平日里在宣府作威作福,剋扣军餉、索贿受贿,连將领们都要让他三分。 但现如今,既然已经准备『討公道』了,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刘坤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 杀了他,既能泄士卒的愤,又能把“谋逆”的帽子换成“討公道”的旗子。 午时刚过。 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就拖著五大绑的刘坤穿过街巷。 刘坤还穿著绣金的太监袍,却没了往日的威风,头髮散乱,脸上沾著尘土,嘴里不停咒骂: “王国樑!你这反贼!敢动咱家,陛下定要诛你九族!” “你们要造反不成?咱家是镇守太监,咱家背后有陛下撑腰!” 可街上的士卒与百姓却没人为他说话。 有老军户想起去年冬天,刘坤剋扣御寒的衣,冻死了自己的儿子。 有小贩记得,他强征“孝敬钱”,逼得自己卖了女儿。 连最胆小的民妇,都听过他强抢民女的劣跡。 未久。 南教场已挤满了人。 王国樑站在高台上,身后插著“宣府镇总兵”的大旗,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洪亮如: “弟兄们! 父老们! 咱们宣府人守著北门,流血流汗,可日子过得怎么样? 军餉被剋扣,粮草被挪用,连冬衣都穿不上。 这是谁干的?” 他指向被按在地上的刘坤,语气陡然加重: “就是这个阉贼! 他在宣府敲骨吸髓,把咱们的血汗钱揣进自己腰包,把咱们的命不当命! 钦差来了,非但不替咱们做主,反倒要帮著他清算咱们。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咱们能认吗?” 台下一片寂静,隨即有特意安插在下面的人高声附和: “不能认!” 並且,这些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匯成一片呼喊。 “不能认!” “不能认!” “不能认!” 刘坤嚇得浑身发抖,还想辩解,却被亲兵按住了嘴。 午时三刻很快就到了。 王国樑抬手一挥:“斩!” 鬼头刀落下,鲜血溅起三尺高。 台下的士卒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喊著“杀得好!” 王国樑看著这场景,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第一步,成了。 但聚人心关键,还是在第二步! 他又抬手压了压,待欢呼声平息,继续说道: “诸位! 咱们不是造反! 是要朝廷给个公道! 让朝廷补发歷年欠餉,让宣府人治宣府! 现在,打开府库,賑济百姓,给军户补发粮餉, 告诉大家,这是咱们自己的粮,自己的钱,若是朝廷敢来镇压,咱们又要回到冻饿而死的日子!” 命令一下,府库的大门被“嘎吱”推开。 里面堆著的粮囤、银锭、布匹,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负责分发的亲兵高声喊著: “军户每户发粮一石、银五钱! 百姓每户发粮半石! 都来领,按户登记,不许爭抢!” 人群瞬间沸腾了。 老军户颤巍巍地捧著粮袋,泪水顺著皱纹往下流。 他已经多年没领到足额的粮了。 年轻的士卒攥著银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盘算著能给家里寄点钱。 连街边的小贩,都领到了半匹布,嘴里不停念叨著“王总兵好”。 黑云龙站在一旁,看著百姓们爭抢粮餉的模样,忍不住嘆了口气,凑到王国樑身边低声说: “总镇,给这些贱民发这么多钱粮,当真是糟蹋了。 咱们自己留著招兵买马不好吗?” 王国樑斜睨了他一眼,说道: “糟蹋? 若是宣府守不住,咱们连性命都没了,留著这些钱粮给谁?” “而且” “你以为我真想养著他们? 没有这些人,咱们拿什么跟朝廷谈? 戚金的川兵、陈策的南兵转眼就到,到时候咱们就是孤家寡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黑云龙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闭嘴。 他看著台下越来越多的人举著粮袋,跟著別人喊“跟著王总兵討公道”。 心里虽不情不愿,却也明白王国樑说的是实话。 午后的阳光洒在宣府城的街巷里,往日的恐慌渐渐被一种狂热取代。 士卒们扛著刀枪,在街上巡逻,嘴里喊著“保宣府,討欠餉”。 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口摆上茶水,给巡逻的士卒解渴。 连之前犹豫的卫所士兵,也纷纷来投,说要跟著王国樑“討公道”。 王国樑站在高台上,望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大计得逞的微笑。 但他並没有洋洋自得。 他心里清楚。 这些人不是忠於他,而是忠於手里的银、怀里的粮。 可那又如何? 只要能稳住宣府,只要能让朝廷看到“宣府不可轻动”,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 他同时也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粮会吃完,银会光,等到朝廷的大军兵临城下,这些今天喊著“討公道”的人,又会是怎样的嘴脸? 他不敢深想,只能攥紧刀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朝廷不敢硬剿”上。 而他 则是要打出自己的价值来! 此刻。 宣府城外。 马世龙等一眾残部,已经逃出来了。 但马世龙没有远离府城,而是在府城外十里休整。 “將军,再不走,恐被乱兵发现!” 亲卫低声提醒,声音里带著未散的惊惶。 方才从镇国府突围时,京营兵虽精锐,却架不住叛军潮水般的衝击,七百弟兄折损了近半,若不是东门守军拼死接应,他们怕是连宣府城都逃不出来。 马世龙心中很是沉重。 他是宣镇副总兵,他能走到哪里去? 更何况. 四百里外,便是大明的中枢。 他的阻止此次动乱。 因此。 马世龙思索片刻之后,说道: “宣府乱了,京师就悬了。” “当务之急,不是逃,是稳住局面。” 他翻身下马,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舖开一张残破的舆图,借著马灯的微光,指尖落在宣府东路、西路的標记上: “之前那三个自呈罪状的参將,周通、吴谦、赵承业,他们肯认过错,就有归顺朝廷的心。 派人去联络他们,说我马世龙在城外等他们,只要肯带部曲来投,朝廷既往不咎!” 亲卫连忙应下,刚要转身,又被马世龙叫住: “告诉他们,王国樑杀了钦差,已是谋逆大罪,若他们敢附逆,便是诛九族的下场!”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三个参將手里握著宣府近三成的兵力,若是能爭取过来,至少能挡住王国樑向外扩张的势头。 安排完联络之事,马世龙的目光又落回舆图上的“京师”二字,心沉得更厉害。 “还有,八百里加急送信!”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 “挑两个最快的骑手,一匹马累倒了就换驛马,务必把宣府兵变的消息,连夜送到京师兵部和蓟镇戚金、陈策大营!” 两名精壮的传令兵立刻上前领命。 他们卸下甲冑,只穿轻便短打,背上缝著“急报”二字的皮囊,翻身上了两匹最健壮的战马。 “將军放心!便是跑死所有马,也定把消息送到!” 话音未落,两匹战马已如离弦之箭,消失在马世龙的视线之中,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渐行渐远。 马世龙望著他们的背影,拳头死死攥紧。 现在。 时间就是生命。 若是等大同、山西镇的將领反应过来,跟著王国樑一起反,九边就会燃起燎原之火,到时候別说平定宣府,整个北境都要乱了。 夜色渐深。 官道上的驛马换了一批又一批。 传令兵不敢有片刻停歇,马嚼子勒得战马嘶鸣,汗水顺著马腹往下淌。 中途路过驛站,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水,只抓起备好的驛马,翻身上去继续狂奔。 连续奔袭数个时辰。 其中传令兵的战马突然腿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 这已是第三匹累死的驛马。 他动作嫻熟,换上一匹备用马,继续朝著北京的方向疾驰。 深夜。 这传令兵终於到了北京城下。 “宣府急报!八百里加急!” 他对著城头吼道。 守城的校尉不敢怠慢,当即用吊篮將这传令兵和驛马都拉了上来。 確认了身份与急报之后,这传令兵被守城士兵引著,换了匹快马,向兵部值房疾驰而去。 此时已近子时,皇城內外早已沉寂,但兵部值房之中,还有人留守。 正是职方司郎中梁之垣。 今夜到他轮值。 属吏匆匆而至,身后还带著一个传令兵。 “郎中!快!宣府急报!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扑通”跪倒在地,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个急报。 梁之垣揉了揉乾涩的眼睛,睡意瞬间被这声“八百里加急”衝散。 他定了定神,接过密报,抖出里面的信纸,烛火摇曳中,“抚边钦差张鹤鸣遇刺”“宣府总兵王国樑据城谋逆”“马世龙率残部突围”几行字让他面色剧变! “嘶~” 梁之垣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 “宣大总兵反了……这是要掀了九边的天!”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铺开奏疏纸,提起狼毫笔。 只见他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疾走,他虽然写得急,但字跡依旧工整美观。 梁之垣先是扼要写明急报核心。 “天启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宣府总兵王国樑弒抚边钦差张鹤鸣,据城谋逆,参將马世龙率七百京营残部突围,现驻宣府城外,急盼朝廷调兵”。 再补上周通、吴谦等参將动向,最后附上初步应对建议: “速调蓟镇戚金、陈策所部川兵南兵驰援,命大同、山西镇总兵严守边界,防谋逆之势蔓延;另遣锦衣卫赴宣府周边侦伺,缉拿脱逃逆党”。 写完后,梁之垣从案角铜盒中取出兵部“职方司关防”,蘸足硃砂,重重盖在奏疏落款处,鲜红的印鑑如血,在素白纸上格外刺目。 他又在封面用硃笔竖写“八百里加急”四字,旁边小字標註“子时三刻,兵部值房接报”,才算完稿。 抓起奏疏,梁之垣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备马!去通政使司!” 梁之垣大步衝出值房,门外早已备好马匹。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寂的街巷里“得得”作响。 很快。 他便到了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守门吏见是兵部郎中亲来,还捧著標有“八百里加急”的奏疏,连忙抬手示意放行,口中高声通报: “兵部梁郎中,携宣府急报!” 很快,梁之垣便被引入通政使司。 值夜的通政使司左通政涂乔迁刚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可一看到奏疏封面上的硃笔大字,瞬间清醒过来。 他接过奏疏,先凑近烛火查验兵部关防是否完好。 印鑑清晰,无半点偽造痕跡。 再核对奏疏格式,见事由、经过、建议条理分明,符合“急报”规范。 最后翻开《通政使司接收密报簿》,在簿册上写下“天启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时五刻,接兵部职方司梁之垣递宣府谋逆密报,八百里加急”。 提笔在末尾画了个朱圈,又从案上取过通政司紫印,“啪”地盖在奏疏封面的兵部红印旁。 “快!派专人送司礼监!走內驛道,一刻都不能耽误!” 涂乔迁將奏疏递给身旁的吏员,很是急切。 司礼监的值房设在紫禁城外侧的廊房內,此时也是一片寂静。 隨堂太监石元雅刚靠在椅上打盹,手里还攥著未整理完的文书,忽被门外的脚步声惊醒。 见是通政使司的吏员捧著密报来,他连忙起身,接过奏疏只扫了一眼封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都开始发抖: “宣府……谋逆?” 他不敢擅自处置,立刻叫过小太监: “快! 去后院请老祖宗! 就说有宣府八百里加急密报,迟了要掉脑袋!” 小太监拔腿就往后院跑。 不多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披著件素色披风赶来,头髮还微微散乱。 他刚睡下不足一个时辰,可一听“宣府八百里加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只趿著双布鞋就往值房赶。 魏朝接过奏疏,飞快瀏览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魏朝旋即前往文渊阁,见到了值守在此地的阁臣李汝华。 “李阁老,大事,先票擬罢!” 李汝华见事情紧急,思索片刻后,隨即取过一张空白票签,提起硃笔。 烛火下,他笔尖微顿,隨即写下票擬意见: “宣府事急,擬请陛下即刻传旨: 一、调蓟镇戚金、陈策所部川兵、南兵,星夜驰援宣府。 二、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遣緹骑百人,赴大同、山西镇侦伺动向,若有將领附逆,可先斩后奏。 三、召內阁诸臣、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李长庚连夜入宫议事。” 得了这票擬,魏朝与李汝华匆匆赶往东华门。 此时东华门已闭,唯有两名侍卫持戟守在门外,见是魏朝与李汝华来,连忙上前见礼。 魏朝掏出腰间的“司礼监夜传令牌”,亮给侍卫看: “有宣府八百里加急密报,需面奏陛下。” 侍卫验过令牌,不敢阻拦,立刻推开侧门,引他们入宫。 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夜色中迴荡。 小太监提著的宫灯,光晕在青砖上缓缓移动,映出魏朝急促的身影。 到了乾清宫偏殿,守殿的隨堂太监见是魏朝,连忙放轻脚步上前: “老祖宗稍候,奴婢这就去唤醒陛下。” 司礼监隨堂太监两人当即跪伏在寢殿外殿,对著里面喊道: “八百里紧急军情,宣大总兵弒杀钦差谋逆,请陛下速速批阅!” 隨堂太监连喊三声,而內殿毫无回应。 正当他们准备进入內殿唤醒皇帝的时候,里面终於发出声音了。 “朕知道了。” 而也就在此刻。 被吵醒的朱由校,才知道,宣镇的事情,麻烦了。 张鹤鸣抚边抚著抚著,抚成了王国樑谋逆。 才从御塌上坐起来的朱由校苦笑一声。 张鹤鸣. 你死得不是时候啊! ps: 10400字万字大章! 月票马上过期了,速速投来! 另外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34章 剿抚並施,兵发宣府 第434章 剿抚並施,兵发宣府 乾清宫。 寢殿。 时已入夏。 帝塌旁的银盆里,新换的冰鉴正冒著丝丝寒气。 龙床之上。 锦缎半掩著於佩珍的身形,她肌肤如凝脂,长发散在枕上。 此刻。 她被外殿传来的动静惊醒,眼睫还沾著几分睡意,朦朧间抬眼望向帐外,声音带著刚醒的软糯: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朱由校已掀开锦缎坐起身,身上只著一件月白中衣,衣摆垂落在榻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回头看了眼帐內,语气放得温和: “不妨事,你且安歇。” 说罢便赤著脚踩在地面上,朝著外殿走去。 刚踏出內殿,候在廊下的四名宫女便连忙上前。 为首的宫女捧著一件明黄色常服,其余三人分別端著玉带、皂靴与巾帽。 朱由校抬手任由宫女为他披衣。 同时目光扫向阶下躬身侍立的魏朝,声音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只眉头微蹙: “王国樑真反了?张鹤鸣竟真的没了?你且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魏朝连忙躬身向前半步,双手捧著早已捋顺的军报,上前说道: “回陛下,马世龙的急报上说,前日镇国府外,张鹤鸣本与王国樑对质,却被冷箭射杀,箭手是王国樑的小舅子黑云龙。 之后王国樑据宣府城反叛,马世龙率七百京营残部突围,现驻城外,已派人联络宣府三名愿归顺的参將,还请朝廷速调蓟镇戚金、陈策所部驰援。” 朱由校眉头微皱,似在深思,不过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若是辽东未定时,宣府谋逆这等事,怕是要让他彻夜难眠。 可如今皇太极已死,建奴覆灭,京营尚有五万精锐,蓟镇、山海关又有重兵驻守,区区一个宣府总兵,还掀不起能动摇大明根基的风浪。 他只是可惜。 前些日子刚与內阁商议好,待九边安抚妥当,便调兵南下整顿江南漕运,再派水师去福建教训那些骚扰沿海的西夷,没成想宣府这边先乱了,全盘计划都要被打乱。 “陛下,急报的详文在此。” 魏朝见皇帝沉思,连忙將军报递得更近了些。 朱由校伸手接过,开始细看起来: 从张鹤鸣遇刺的细节,到王国樑关闭宣府三门的举动,再到马世龙担忧大同、山西镇响应的预警,一一列明。 越往下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语气里终於透出几分冷意: “这个王国樑,倒真是胆大包天,以为杀了个钦差,就能掀翻我大明不成?” 此时宫女已为他系好皂靴,又递上一顶乌纱翼善冠。 朱由校抬手戴上,任由宫女为自己调整冠带,目光转向魏朝,语气骤然变得果决: “宣大离京师不过四百里,快马一两日便能到,此事耽搁不得。 你立刻去传旨: 召內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群辅叶向高、孙如游、朱国祚、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李汝华等前来,即刻来东暖阁议事。” “奴婢遵旨!” 魏朝连忙叩首应下,转身快步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朱由校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夜空。 夏夜的星空格外明亮,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晚风拂过他的衣摆,带来几分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思索渐渐化为坚定。 安抚九边的计划虽被打断,但只要速调援军平定宣府,再藉此震慑其余边镇,九边的秩序迟早能恢復。 至於江南与西夷的事,不过是多等些时日罢了。 穿戴衣物之后,朱由校便前往东暖阁。 趁著稍候群臣的时间,朱由校也看著大明九边图,开始思索起计策来了。 “陛下,您要的浓茶沏好了。” 就在这时。 魏朝轻手轻脚走进来,捧著个汝窑天青釉茶盏,盏內碧色茶汤浮著细密的茶沫,热气裊裊升起,裹著醇厚的茶香。 朱由校抬手接过,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而后回甘顺著喉头漫开,一股暖意从丹田直窜头顶,方才因初醒而混沌的思绪,竟如被清风拂过般渐渐清明,连眉峰的褶皱都舒展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手指按在“宣府”与“大同”之间的驛道上,陷入沉思。 在朱由校原本的计划里,九边只需安抚。 让各镇將领自陈罪状、补缴赃款,再补发部分欠餉,便能暂时稳住局面,好腾出手来整顿江南漕运、应对福建的西夷骚扰。 可王国樑弒钦差、据城反叛,倒像是个意外的“契机”。 若藉此机会彻底清查九边空额、剷除將门盘剥的顽疾,岂不是一劳永逸? 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轻轻摇了摇头。 宣府、大同、陕西各镇,明面上的兵额加起来近四十万,即便半数是空额,真能战的也有十几万。 若真逼得他们联合作反,京营五万精锐再加上辽军,虽能平定,却也要折损大半。 到时候北境空虚,韃子残余势力若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朱由校低声自语。 “但宣大必须整顿,王国樑杀了钦差,若不处置,朝廷威仪何在? 九边將领岂不是都要学他,视王法如无物?” 正思索间,阁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的通报: “內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群辅叶向高.到!” 朱由校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身著緋色、青色官袍的官员鱼贯而入,为首的方从哲脚步虚浮,白的鬍鬚上还沾著些许夜露,脸色蜡黄,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已年过七旬,深夜被从熟睡中唤醒,实在有些顶不住。 紧隨其后的叶向高则腰杆挺直,虽也面带倦色,却目光锐利,显然已在赶来的路上理清了思绪。 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李长庚等人也各有神態,或凝重、或急切,却都规规矩矩地在阁中站定,躬身行礼: “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免礼。” 朱由校抬手,声音沉稳。 他没有什么客套,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宣大总兵王国樑谋逆,弒杀抚边钦差张鹤鸣,马世龙已率残部突围,急盼援军。 此事关乎九边安危,朕连夜召诸卿来,便是要定个处置之策。 诸卿有何看法,儘管直言。” 话音刚落,阁內顿时安静下来。 眾臣相互对视一眼,都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钦差被杀、边將谋反,若是处置不当,九边恐將掀起燎原之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首辅方从哲身上。 作为首辅,陛下问计,他是要第一个回答的。 方从哲缓缓站直身子,声音沙哑却还算清晰: “陛下,依臣之见,当分四步处置: 其一,即刻下旨,定王国樑『弒钦差、谋大逆』之罪,昭告九边各镇,让宣府將领知晓附逆便是灭族之祸,断其追隨者的念想。 其二,速选能征善战之將,统兵驰援宣府,务必以最快速度平定叛乱,防止乱局蔓延。 其三,张鹤鸣乃朝廷钦命抚边大臣,其身后事需妥善处置,追赠官爵、荫其子嗣,以慰忠魂、安朝臣之心。 其四,遣锦衣卫緹骑赶赴大同、山西镇,严密监视各镇动向,若有將领敢与王国樑勾连,可先斩后奏,防患於未然。” 他话音刚落,叶向高便上前一步,拱手补充: “元辅所言大体周全,臣尚有几点细则补充。 定罪之外,更需施恩。 宣府眾將中,若有不愿附逆、暗中联络朝廷者,朝廷需许以『免罪加嘉奖』之诺。 便是已从逆者,若能弃暗投明、献城或擒贼,也应既往不咎,如此才能分化王国樑的部眾,断其羽翼。 至於平叛之兵,仅调戚金、陈策的川兵、南兵恐还不够。 蓟镇也应该出一万人,由总兵官刘渠率部前往平叛。 京营离宣府更近,可遣一部京营精锐先行,与辽军形成夹击之势,方能速战速决,不给王国樑勾连外镇的时间。” “叶阁老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李长庚连忙附和。 “臣愿即刻调度粮草,从宣府周边府县徵调粮餉,確保援军粮草无忧。 平叛之事,粮草为先,绝不能让將士们饿著肚子打仗。” 其余臣僚也纷纷开口,或补充调兵细节,或建议安抚宣府军户,三言两语间,处置宣府之乱的大方针渐渐清晰: 以“剿抚並施”为核心,先定罪昭告、分化叛军,再遣京营+辽军速战速决,同时监视外镇、保障粮草,最后妥善处置钦差后事。 朱由校在一边默默的听著。 这些人皆是大明中枢的栋樑,方才提出的计策也算得上周全,可在朱由校看来,仍缺了几分对全局的把控。 待殿內的议论声渐歇,朱由校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平叛之事,需兼顾『快』与『稳』,朕倒有几处补充,与诸位商议。” “其一,剿抚宣府的主帅,朕意属熊廷弼。 熊廷弼刚平定辽东,麾下辽军皆是百战精锐,让他即刻率一万辽军、两万客军,共三万人南下。 已至蓟镇的陈策,可任先锋,先带所部赶赴宣镇,与马世龙匯合,稳住阵脚。 熊廷弼善统筹,陈策善攻坚,二人配合,可保平叛之师进退有度。” 眾臣闻言皆暗自点头: 熊廷弼在辽东平叛时的手段有目共睹,既能严明军纪,又懂安抚民心,由他掛帅,確实能镇住场面。 陈策麾下的川兵南兵素来驍勇,做先锋再合適不过。 “其二,粮草供应,一律从京中太仓调拨,由户部派专人押运,直送陈策军营。 宣府百姓常年受边將盘剥,早已困苦不堪,若再从当地征粮,极易激起民变。 本来只是总兵谋逆,若掺杂了民变,局面只会更复杂。 此事交由李阁老,明日点验粮草,务必保证前线粮草不缺。” 李汝华连忙躬身应道: “臣遵旨!” 他心中暗自嘆服: 陛下不仅考虑平叛,还顾及民生,这份心思,远非寻常帝王可比。 “其三,大同、山西二镇,需派使者携朕的敕令与犒军物资前往安抚。”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大同”“山西”二处,语气沉了下来。 “王国樑定会派人去拉拢二镇,我等不能让其如愿。 敕令中要明说: 二镇將士若能严守边界,不与逆党勾结,待平叛之后,朝廷定有嘉奖。 若有將领敢附逆,便是与王国樑同罪,诛九族!” 叶向高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计甚妙!以犒军物资安其心,以敕令慑其胆,可保二镇不生变数!” 朱由校最后看向舆图上的“京师”,语气愈发果决: “其四,调京营骑兵三千、神机营两千,由曹文詔统领骑兵,曹文耀统领神机营,即刻赶赴宣府。 曹文詔兄弟久在京营任职,熟悉骑兵奔袭与火器作战,可从侧翼牵制宣府叛军,防止其向外扩张。 京营兵离京师近,明日便可出发,能与陈策的先锋军前后脚抵达。” 京营兵卒,都是曹文詔、曹文耀两兄弟训练的。 他们两个虽然没有出兵作战过,但在京师,几次演武,都可见其战术水平。 前者擅长骑兵突袭,后者对神机营的火器运用了如指掌,眾人听闻这个任命,皆觉得妥帖。 有辽军、客军、川兵南兵、蓟镇之兵,再加上京营的骑兵与神机营,平叛兵力堪称精锐云集,足以压制宣府叛军。 “陛下运筹帷幄,面面俱到,臣等自愧不如!” 方从哲率先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敬佩。 他本因深夜被唤醒而有些昏沉,此刻听完皇帝的补充策略,只觉得思路豁然开朗,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其余大臣也纷纷躬身称颂:“陛下英明!” 朱由校摆了摆手。 对於这些彩虹屁,朱由校向来是不感冒的。 “这些奉承的话大可不必说。 宣大之乱,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数。 若让王国樑站稳脚跟,再与其他边镇勾结,后续平定只会更难。 今日议定的策略,诸位需即刻去办: 兵部速发调令,户部筹备粮草,礼部擬写敕令与使者的文书,锦衣卫配合使者护送犒军物资…… 务必让平叛之师早日启程!” “臣等遵旨!” 眾臣齐声应道,声音鏗鏘有力。 片刻后。 诸臣皆散去,布置剿抚宣镇之事。 而隨著一道道圣旨从乾清宫发出,大明的战爭机器已然全速运转: 兵部衙署內,吏员们连夜誊写调令,快马一匹接一匹地从署內奔出,直奔蓟镇、辽东与京营。 户部太仓外,士兵们正忙著將粮袋搬上马车,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京营的营地里,號角声骤然响起,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迅速穿戴甲冑,准备集结。 另外一边。 保安州新城。 这座小城距宣府城仅百里,城墙是三年前刚修葺过的,青灰色墙砖上还留著雨水冲刷的痕跡,城角的火路墩高高矗立,炊烟从墩顶的瞭望口裊裊升起。 本该是边镇寻常的暮色,却因一队疾驰而来的骑兵,添了几分紧张。 “是马副总兵的旗號!” 城楼上的哨兵高声喊道。 只见远处官道上,一队身披血污甲冑的骑兵奔来,为首者正是马世龙。 他胯下战马已近脱力,口鼻喷著白沫,甲冑上的箭孔还沾著乾涸的暗红,身后跟著的京营残部虽疲惫,却仍保持著队列,握著刀枪的手未曾鬆懈。 守备江武早已接到哨探通报,亲自带著衙役和守军在城门內等候。 他年约四十,身材微胖,平日在保安州过得安逸,此刻见马世龙这般狼狈模样,脸上满是敬畏与疑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末將保安州守备江武,恭迎马副总镇!不知副总镇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 马世龙翻身下马,然后对著江武说道: “宣府城陷,王国樑弒钦差谋反,本將率部突围至此。 如今保安州需由本將接管,即刻传令: 全城守军集合,军册、粮草帐簿一併呈来!” 江武心头一震,虽惊於宣府兵变,却不敢违抗。 马世龙是朝廷任命的副总兵,职级远在他这个守备之上。 他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吩咐亲兵去召集守军,自己则引著马世龙往守备衙署走。 不多时,八百一十九名保安州守军便在衙署前的空地上列队。 马世龙亲自点验,將其中精壮者编入京营残部,又派自己的亲信接管了城门守卫与粮仓钥匙。 江武虽仍掛著守备之名,却已被彻底架空,只能在一旁喏喏听命。 而將这些事情做完,世间也就到了深夜了。 守备衙署的正堂內,烛火摇曳。 马世龙捧著一碗热茶,却没心思喝。 一名从宣府逃出来的军卒刚向他稟报了王国樑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擒拿镇守太监刘坤梟首、打开府库賑济百姓、给军户补发粮餉,甚至喊出“宣府人治宣府”的口號。 “好一手收买人心!” 马世龙猛地攥紧拳头,茶碗在手中微微颤抖。 “底层士卒只认粮餉,百姓只求安稳,王国樑这是把『反贼』的名头,换成了『为民请命』的幌子!” 他越想越沉重,原本以为王国樑只是被逼谋反,却没料到对方竟有这般手段。 若是宣府军民真被笼络,再想平定,怕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衙署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风尘僕僕的传令兵掀帘而入,其中一人手里还攥著两封书信,脸上满是兴奋: “將军!周参將、赵参將回信了!他们愿听將军调遣!” 马世龙连忙接过书信,就著烛火细看。 东路杯来永寧参將周通在信中写道: “王国樑弒钦差、谋叛逆,天人共戮之! 末將愿率三千部曲,即刻从永寧出发,赴保安州听令,共討逆贼!” 南路顺圣蔚广参將赵承业的信更简短,却態度坚决: “顺圣川东城已整备兵马,三日內可至,愿隨將军平叛!” “好!好!” 马世龙连说两个“好”字,紧绷的脸色终於有了几分缓和。 周通、赵承业二人各带三千兵卒,再加上自己麾下的京营残部与保安州守军,总兵力已达八千。 虽算不上精锐云集,却也有了与王国樑对峙的底气。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只是这吴谦……” 想到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將吴谦至今未回信,他眉头又微微皱起。 “怕是还在观望,需派人再去催问。” 话音刚落,衙署外又传来一阵驛铃响,一名身披“驛卒”服饰的骑手疾驰而至,翻身下马时险些摔倒,手里高举著一封盖著兵部火漆印的文书: “马副总兵!朝廷急报!” 马世龙快步迎出去,接过文书,撕开火漆封口,展开一看,眼底瞬间燃起光芒。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陛下命熊廷弼为宣府剿抚主帅,率一万辽军、两万客军南下。 陈策为先锋,领南兵、川兵一万、蓟镇一万兵马先行。 另调京营骑兵三千、神机营两千,由曹文詔、曹文耀兄弟统领,赶赴保安州匯合。 算上自己麾下的八千人,平叛大军总计六万三千人,且皆是辽军精锐、京营劲旅与蓟镇老兵! “六万三千人……” 马世龙喃喃自语,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熊廷弼在辽东平定建奴,威名远播,有他掛帅,足以震慑宣府叛军。 陈策麾下的川兵南兵驍勇善战,曹文詔、曹文耀的京营,尤其是神机营,带著都是新式火器与火炮。 这般兵力配置,对付王国樑那点临时拼凑的叛军,绰绰有余。 他走到衙署前的空地上,望著远处正在整备的士兵,腰间的环首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王国樑!” 马世龙眼神闪烁。 “你以为杀了钦差、笼络了民心,就能据城作乱? 如今天兵云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挡!” 此番,他要让王国樑付出代价。 他要协助熊廷弼,彻底整顿了宣府。 不还给宣府一个朗朗乾坤,钦差之死的污点,便在他身上洗刷不去了! 他的政治生涯,还不想终结在宣府! (本章完) 九月总结以及月初双倍月票期求月票! 九月总结以及月初双倍月票期求月票! 读者朋友们,这个月的更新,是我提笔写网文以来,写最多,也是最拼的一次。 一个月更新五十万字,还有谁? 不是想卖惨,是真的想跟你们说: 他娘的,这段时间,是真的要累死了! 每天睁眼就盘算著码字,白天赶完工作,晚上回家连口热饭都顾不上扒拉,就扎进电脑前。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有时候码到后半夜,站起来腿都是麻的,眼睛盯著屏幕看久了,字都变成了重影。 日更一万字是常態,偶尔冲两万字的时候,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回头想,其实挺后怕的。 前阵子刷到同行猝死离世的消息,我盯著屏幕愣了好久。 我跟他一样,白天要应付现实里的工作,晚上才能偷出时间跟故事里的人“打交道”,一天就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心臟突突跳,真会忍不住想: 会不会下一个就是我? 还好我这人不爱钻牛角尖,没那么多精神內耗,加上还没到三十岁,精力还算能扛,这才没掉链子。 但我心里清楚,网文这碗饭,真没那么好端。 我没別人那样的天赋,人家日更四千,成绩就能稳稳噹噹。 我得把键盘敲到手指发酸、腰酸背痛,日更一万、两万,才能勉强追上人家的脚后跟。 但人生就是这样,没办法的。 家境贫寒,啃不了老还要被啃,便只能更加努力。 趁现在还年轻,还能扛得住熬夜,还能拼一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不定再咬咬牙,就能依靠网文出人头地,財富自由。 拼一拼吧。 再拼一拼吧。 所以. 眼看国庆中秋凑一块儿,有七天假,我又琢磨著“压榨”自己一把。 別担心,我心里有数,还没傻到拿命换更,就是想趁著国庆节不用上班,把所有时间都砸在码字上。 白天写,晚上写,爭取日更两万! 再冲一把,看看自己到底能到哪一步! 另外,上个月的月票要加更到2400,还有五章加更,这几天会还。 新的一月,尤其是一號到七號,是双倍月票期,大家多投投月票,排名靠前一点,也多一点曝光。 加更规则还是一样。 满200张月票加一更。 打赏过一万加一更。 我已经拼了。 剩下的,拜託诸君了。 (本章完) 第435章 冒进討战,国际观瞻(月票1600加更 第435章 冒进討战,国际观瞻(月票1600加更!) 宣府城外。 北营。 黄昏的光线像一层蒙尘的纱,笼著漫山遍野的帐篷。 新募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营地里,有的还穿著破烂的民服,手里攥著生锈的长枪,连枪头都没磨亮。 有的蹲在地上啃著乾粮,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著帐篷漏风。 还有几个老兵油子靠著树干,偷偷摸出酒壶抿著。 这一万“大军”,乍一看黑压压望不到头,细瞧却全是松垮的架子。 黑云龙站在土坡上,双手叉腰,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姐夫!您这招『散財发粮』真是绝了! 不过几日功夫,就募了一万多新兵! 加上宣府三卫、万全左卫那些老底子,咱们现在可有四万人马了!” 他伸手指向营地里攒动的人群,语气里满是狂妄,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您瞧瞧!这么多人,就算朝廷派来援军,咱们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还怕什么陈策? 依我看,等大同、山西的人一响应,咱们直接杀去北京,让陛下也尝尝咱们宣府兵的厉害!” 说著,他还得意地捋了捋鬢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將的模样。 之前在王国樑面前的顺从早没了踪影,此刻满脑子都是“人多势眾”,压根没注意到身旁王国樑紧绷的脸。 “人数是多,可大多是乌合之眾啊。” 王国樑轻嘆一声。 “乌合之眾怎么了?” 黑云龙转头看著王国樑,笑著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差也是能拿刀的!守城的时候往城墙上一站,朝廷那些兵卒见了也得害怕!” “守城?” 王国樑苦笑一声。 “你以为朝廷会给咱们守城的机会? 戚金的南兵是从辽东战场上活下来的,陈策的川兵善攻坚,还有京营的神机营。 他们一来,先是火器轰城,再是精锐爬墙,这些新兵能挡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东北方,那是大同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焦虑: “更重要的是,大同、山西那边至今没回信。 咱们喊著『共举义旗』,可人家根本不搭理。 没有他们呼应,咱们就是孤军奋战,四万人马看似多,实则是困在宣府城里的笼中鸟。” 黑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嘴硬: “说不定他们在路上呢!毕竟是谋逆大事,总得考虑考虑……” “考虑?” 王国樑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怒火。 “周通、赵承业怎么不考虑?他们可是直接带著兵去保安州投靠马世龙了!” 黑云龙张了张嘴,想要爭辩,却被王国樑的眼神堵了回去。 別看这局势好像对他来说大好。 宣府人心都在他身上。 但这只是假象罢了。 宣府之中。 如今臣服他的,不过是些沾亲带故、利益捆绑的人: 葛峪堡参將是他女婿,靠著他才坐稳位置。 柴沟堡的南山参將是他族弟,早年犯了错是他保下来的。 宣府三卫的军官多是他一手提拔的,万全左卫的游击更是他早年教过的徒弟…… 这些人跟著他,无非是怕他倒了之后自己也没好下场。 可那些没沾亲带故的呢? 东路的周通、南路的赵承业,早就看透了“谋反”是死路一条,一接到马世龙的消息就立刻倒向朝廷。 上西路的吴谦至今没表態,显然是在观望,一旦朝廷军占了上风,定会第一个反过来打他。 想到这里,王国樑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了几日前在总兵府写罪状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忐忑,却还抱著“戴罪立功”的希望,哪怕丟了官职,至少能保住全家性命。 可现在呢? 被黑云龙这一闹,弒杀钦差的罪名坐实,谋反的大旗也被强行竖起,连回头的路都没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还在做著“进京夺权”美梦的黑云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无奈,还有几分绝望。 若不是这个小舅子一时衝动,杀了张鹤鸣,他何至於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姐夫,您这是咋了?怎么突然像娘们一样,畏手畏脚了?” 王国樑猛地回过神,眼神扫过黑云龙,语气里带著几分憋了许久的不耐: “我不想说第三遍: 在外面,要称职务!” 他原本就因局势心烦,黑云龙这没大没小的称呼,更让他烦心了。 他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正是因为眼前这个拎不清的小舅子。 黑云龙被他懟了一句,却没敢恼,反倒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尾音还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总镇姐夫。 这不是跟您亲近嘛,哪能时时刻刻都端著架子。” “你啊……” 王国樑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直奔正题: “罢了。 別扯这些没用的。 让你去探查蓟镇和保安州的动静,现在怎么样了? 都过去好几天了,朝廷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咱们连敌人的底细都摸不清,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提到正事,黑云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挺直了腰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几分凝重: “蓟镇那边,陈策、戚金、刘渠这几个老將都动了。 末將派去的探子说,蓟镇的兵卒从各个卫所往一处集结,旗帜遮天蔽日的,光看队伍长度,怕是有一万多人,全是之前跟建奴打过仗的精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接著说: “保安州更棘手。 东路的周通、南路的赵承业,这俩老狐狸居然真敢跟咱们作对,带著部曲去投奔马世龙了。 马世龙还徵调了延庆卫的兵卒,加起来也有一万出头,现在正围著保安州整训,看那样子,是想跟咱们耗著。” “一万……一万出头……” 王国樑低声重复著这两个数字,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看似只有两万多人,可全是京营、蓟镇的精锐,还有周通、赵承业带来的边军老兵,论战斗力,远不是自己这边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能比的。 新募的一万多兵卒,连刀都没握稳,守城尚且勉强,真要出城野战,不过是送人头。 黑云龙见他眼神闪烁,脸色越来越沉,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劝道: “总镇,您也別太愁! 他们人多,可从蓟镇、赶来宣府,至少要走三四天。 咱们正好利用这几天时间,先把保安州的马世龙给灭了! 只要打贏这一仗,不仅能断了朝廷的先头兵,还能震慑大同、山西那些观望的將领。 他们要是见咱们能打,说不定就敢举事响应了!”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王国樑沉鬱的心里。 他抬眼看向黑云龙,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犹豫,隨即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 现在坐以待毙,只会等朝廷大军合围。 若是主动出击,先拿下保安州,不仅能消灭马世龙这股威胁,还能借胜仗爭取到其他边镇的支持,说不定真能破局。 这是『国际观瞻』啊! 不过 王国樑也只是高兴了一会而已。 方才黑云龙的话確实让他动了心,可冷静下来一想,马世龙麾下那万人虽杂,却有周通、赵承业的旧部撑著,还有京营残部做骨干,真要短时间消灭,哪里是易事? 而一旦时间拖延,朝廷大军赶来,这齣去攻城的军队,恐怕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总镇是担心马世龙的兵马不好啃?” 黑云龙眼尖,见王国樑出神,立刻凑上前,请命道: “末將愿领一军,去保安州收拾他!” 王国樑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黑云龙脸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你性子太急,遇事不知变通,上次煽动西大营譁变便做的很不漂亮。 这般鲁莽,如何能担此重任?” “我哪鲁莽了!” 黑云龙急得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激动。 “马世龙才来宣府几个月? 东路的周通、南路的赵承业跟著他,不过是怕被总镇牵连,想求个自保,心里未必服他! 至於他徵调的延庆卫兵马,那游击將军薛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他在独石口被蒙古人围了,是我带五十骑冲阵救的他! 此番他在马世龙帐下,不过是身不由己,我只要派人递个信,让他战前倒戈,马世龙的防线必乱! 到时候咱们里外夹击,一场大胜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得惊人,伸手在帐內的简易舆图上一点,指著延庆卫驻军的位置: “薛原麾下有两千人,守著保安州的西城门,只要他开门放咱们进去,马世龙首尾不能相顾,再多兵马也没用!” 王国樑的目光顺著他的指尖落在舆图上,眉头渐渐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他倒是忘了,自己在宣府经营三十年,人脉早就织成了一张密网。 上到参將游击,下到卫所小旗,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或是有过利益牵扯。 马世龙带来的京营兵是精锐,可他麾下的宣府旧部,又有多少是真的乾净的? 这些,都是他们可以利用的。 “你有多少把握?” 王国樑语气终於多了几分认真。 黑云龙见他態度鬆动,连忙收敛了几分急切,神色也郑重起来: “十成把握不敢说,但七成总有。 薛原欠我一条命,只要信送到,他绝不会推辞。 至於周通、赵承业的人,咱们只要先打垮延庆卫的旗號,他们见势不妙,未必会真的死战。 毕竟谁也不想跟著马世龙送死。” 七成把握,在如今的局势下,已经算得上是冒险中的最优解了。 王国樑沉默片刻,终於下定了决心: “好,我给你一万人马。 七千是宣府三卫和独石营的老兵,三千新卒跟著打打杂,你务必谨慎,不可轻敌。” “谢总镇!” 黑云龙大喜过望,猛地抱拳行礼,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转身就要去点兵。 “等等!” 王国樑突然叫住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记住,此战若能胜,自然最好;可若是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来,別硬拼。 咱们现在的底气,不是靠打贏多少仗,是靠守住宣府。 只要能撑几个月,大同、山西响应,朝廷粮草耗不起,自然会有招抚的心思。 你要是把这一万老兵赔进去,咱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黑云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王国樑,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收起了几分浮躁,认真点头: “末將明白!若是战局不利,定不会恋战!” 当天夜里,宣府城外的军营里火把通明。 黑云龙亲自点兵,七千老兵穿著整齐的甲冑,腰佩长刀,手持长矛,站在月光下沉默不语。 三千新卒则大多背著弓箭和乾粮,脸上带著几分紧张。 黑云龙骑著一匹黑马,在队列前巡视,声音洪亮地喊道: “明日一早,隨我去保安州! 打贏了,每人赏银十两!!” 老兵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十两银子,抵得上他们一年的粮餉。 新卒们则交头接耳,脸上多了几分期待。 翌日。 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黑云龙便率领一万兵马,朝著保安州的方向进发。 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滚滚尘土,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黑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著马鞭,心里盘算著如何联繫薛原,如何布置夹击。 他觉得,这一战,他定能打贏,定能让姐夫对他刮目相看。 此刻。 另外一边。 保安州新城的城楼之上,入夏的风裹著洋河的水汽,吹得马世龙甲冑上的红缨微微晃动。 他手扶雉堞,目光投向东南方。 那里是通往宣府的官道,此刻空旷的路面上,只有几队哨探的身影在远处掠过,可他却从那片寂静里,嗅到了大战將至的硝烟味。 “將军,哨探回报:宣府方向有大军出动,旗號是『黑』字,约莫万余人马,正朝著保安州赶来!” 身后的亲兵快步上前,声音带著几分急促,手里捧著的谍报还沾著路上的尘土。 马世龙接过谍报,眉头紧皱。 他低声自语:“王国樑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派了这么个莽夫来……”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没有半分轻视。 黑云龙虽鲁莽,却久在宣府,熟悉周边地形,麾下更有不少本地老兵,绝非易与之辈。 他转身走下城楼,同时对著亲兵说道: “传令:周通、赵承业、薛原、江武,即刻到守备府衙议事!” “是!” 亲兵领命,旋即去通知这些被召集的人。 半个时辰后。 保安州新城守备府衙的大堂內。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保安州舆图明暗交错。 眾將按职级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周通身披玄铁鎧,手按腰间长刀,眉宇间满是跃跃欲试。 赵承业穿著素色常服,显得有些谨慎。 薛原站在角落,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外。 “诸位。” 马世龙开门见山。 “黑云龙已率万余人出宣府,目標就是咱们保安州。 今日叫诸位来,便是议一议,这仗该怎么打。” 话音刚落,江武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协镇!保安州新城实在难守啊! 这城是三年前仓促修葺的,城墙最高处才两丈,城垛稀疏,守城的火銃不足百支,滚石、擂木加起来也不够铺满半面城墙。 平日里对付小股流寇尚可,面对万人大军,怕是撑不过一个月!” “何须守城?” 周通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了江武的话,声音洪亮。 “咱们麾下有万余人马,我的三千永寧兵,赵参將的三千顺圣兵,再加上薛將军的延庆卫与江守备的守军,皆是带甲之士! 黑云龙那万余人和我们人数差不多,咱们堂堂官军,难道还怕了他? 出城列阵,与他野战便是,一战定乾坤!” 赵承业却摇了摇头,上前说道: “周参將勇则勇矣,却未免太过冒进。 咱们的兵虽不算弱,但黑云龙久在宣府,麾下多是本地老兵,熟悉地形。 况且蓟镇的陈帅、戚帅已在赶来的路上,最多五日便能抵达。 依我之见,不如放弃新城,全军退守保安老城。 老城城墙高三丈,有护城河环绕,存粮充足,守个五日绰绰有余。 等主力一到,再內外夹击,何愁黑云龙不破?” “退守老城?” 薛原突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老城虽固,却离驛道太远。 若是黑云龙绕过老城,截断咱们与蓟镇的联络,到时候援军找不到咱们,咱们也等不到援军,岂不是坐以待毙? 依我看,不如乾脆弃守保安州,全军撤往永寧。 永寧是大城,城墙坚固,粮草丰足,更要紧的是,那里是周將军的地盘,民心归附,守住黑云龙易如反掌!” 他这话看似有理,实则暗藏私心。 永寧离宣府更远,若是撤往那里,像是马世龙惧怕了黑云龙一般。 可在场眾人却未察觉,只当他是稳妥之见。 马世龙听著眾人的爭论,充分了解了眾人的意见之后,他这才缓缓开口: “退守永寧,会墮了全军士气、 咱们是官军,还未接战就弃城而逃,传出去,九边將士会如何看咱们? 退守老城,虽能坚守,却会把主动权让给黑云龙,他若分兵劫掠周边屯堡,咱们也只能眼睁睁看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將,语气变得果决: “周通!你率本部三千永寧兵,驻守保安新城,加固城防,守住洋河水道,务必拖延黑云龙的攻城节奏!” “薛原!你率延庆卫三千人马,驻守保安老城,与新城形成犄角之势,若是新城遇袭,你便从侧翼出兵牵制!” “赵承业!你隨本镇,率四千人马在新城外的鸡鸣山下设营,依託山势列阵。 黑云龙若来攻城,咱们便从营中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记住,咱们不用贏,只要守住三五日! 三五日之后,陈帅、戚帅的大军必到,到时候,便是王国樑授首之日!” “遵命!” 眾將齐声应道,声音鏗鏘。 周通、赵承业、江武抱拳领命,脸上满是战意。 唯有薛原,在低头领命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寒光。 呵呵。 他要做的,可不止是“驻守老城”那么简单. ps: 5400字加更。 求保底月票!!! (本章完) 第436章 通逆袭营,两肋插刀 第436章 通逆袭营,两肋插刀 晨曦的雾气还没散尽,保安州新城外的官道上已瀰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黑云龙的大军在距城五里处扎下营寨,鹿角、拒马桩层层排布,营门处的哨兵握著上了弦的弓箭,目光警惕地扫向城头。 黑云龙虽狂妄,却没忘了行军的根本,昨夜抵达后便连夜修筑营垒,连游骑都派了三拨,把保安州新城、老城乃至周边的鸡鸣山都探了个遍。 此刻。 中军大帐內。 黑云龙捏著几封折得整齐的信纸,嘴角勾著一抹得意的笑。 这密信是今早从不同方向送来的。 有的来自马世龙麾下的延庆卫小旗,有的是万全左卫的旧部所写,字里行间满是对“外来户”马世龙的不满。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封竟详细画著马世龙的部署: 新城由周通率三千人驻守,老城归薛原的两千人,赵承业则隨马世龙守在城外军营,连各营的火銃手位置、粮仓所在都標得一清二楚。 “哼,马世龙这过江龙,还真以为能镇住宣府的地?” 黑云龙把信纸往案上一拍,声音里满是不屑。 “这宣府的兵卒、將官,哪个不是跟咱们沾亲带故? 他想凭几个月的功夫就攥住兵权,简直是做梦!” 帐外亲兵进来稟报: “將军,薛游击那边的人还在等著回信。” “给薛原传信。” 黑云龙抬手理了理甲冑,缓缓说道: “就说明日卯时我攻城,让他在老城里相机而动。 只要能助我破了马世龙,白银万两先给他送去,他那游击將军的位置,我保他升参將,日后宣府若能站稳脚跟,宣镇副总兵的位置都给他留著!” “是!” 亲兵领命退下,黑云龙走到帐外,望著营中密密麻麻的帐篷,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他招手叫来督战队统领,指著营尾那片新卒的驻地: “明日攻城,让三千新卒打头阵,扛云梯、举盾牌,先把城里的滚木礌石耗光。” “参將,那些新卒刚入营没几日,连刀都握不稳,这……” 督战队统领有些迟疑。 “送死也得去!” 黑云龙打断他,语气狠戾。 “他们本就是些逃荒的、种地的,混口饭吃罢了,死了也不可惜。 若是能靠他们耗掉守城器具,咱们的精锐才能少死人。 记住,谁敢后退,当场格杀!” 督战队统领心中有些恐惧,但还是重重点头。 次日卯时。 雾气刚散。 攻城的號角便在战场上空响起。 三千新卒被督战队驱赶到阵前,他们大多穿著破烂的短打,手里要么是生锈的菜刀,要么是临时削的木矛,少数人举著开裂的盾牌,云梯也是用粗木简单綑扎的,看起来摇摇欲坠。 “往前走!都给老子往前走!” 督战队的刀光在新卒身后闪烁,一名家丁一脚踹在个瘦高个新卒的后腰上。 “再磨蹭,先砍了你!” 瘦高个新卒踉蹌著往前扑,手里的木矛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嘴里哭喊道: “俺是种地的,俺娘还等著俺回去呢!俺不会攻城啊!” “俺也是被逼来的!当兵是为了吃口饱饭,不是来送死的!” 旁边一个满脸黝黑的汉子也跟著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退?” 督战队的头目冷笑一声,挥刀就砍,鲜血瞬间溅在汉子的脸上。 汉子倒在地上,喉咙里还冒著血泡,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不攻城就是逃兵!这就是下场!” 头目举著滴血的刀,朝著新卒们嘶吼。 新卒们嚇得浑身发抖,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身后冰冷的刀光,终於不敢再退。 他们骂骂咧咧地捡起武器,扛著云梯,朝著保安州新城的城墙挪去。 与其被自己人砍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城头上。 周通看著下方黑压压的新卒,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些都是百姓啊……” 他低声呢喃,却也知道不能心软,抬手下令: “放箭!扔滚木!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 箭矢如雨般落下,新卒们纷纷倒地,有的被箭射中胸口,有的被滚木砸中腿,惨叫声、哭喊声响彻战场。 可督战队还在后面逼著,倒下一批,又有一批被赶上来,云梯终於靠在了城墙上,几个胆子大的新卒抓著云梯往上爬,却刚爬到一半就被城上的石头砸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黑云龙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著下方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手对身边的千总、把总说道: “再等半个时辰,等城里的滚木礌石耗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精锐再上。 马世龙肯定会派兵来救新城,到时候你率五千人绕到侧翼,截住他的援军!” 身边的千总把总,当即点头领命。 “末將遵命!” 而另外一边。 鸡鸣山下明军军营。 马世龙站在中军帐外的高台上,望著东南方保安州新城的方向。 那里隱约传来沉闷的號角声,不用哨探稟报,他也知道,黑云龙的攻城该开始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参將赵承业攥著腰间的环首刀,脸色带著几分焦灼,快步走到马世龙身边: “协镇!哨探来报,逆贼黑云龙已率部攻新城,周通將军那边虽在抵抗,可新卒太多,怕是撑不了太久! 我等是不是该即刻出兵驰援?” 马世龙没有回头。 “不急。” 他声音平静,目光仍锁著远方的天际线。 “黑云龙是急行军来的,你去查探时该看到,他的队伍里连一门火炮都没有。 保安州新城虽小,城墙却是三年前修葺过的,夯土加青砖,撑一时半刻,周通还做得到。” “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 赵承业急得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著不解, “若是新城破了,黑云龙下一步就会来攻咱们的军营,到时候就难办了!” “不,咱们等的不是新城的消息。” 马世龙终於转过身,眼神闪烁。 “咱们要等的,是等薛原的动作。” “薛原?” 赵承业猛地愣住,隨即脸色骤变。 “协镇是说……薛游击他?” “不错。” 马世龙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迭的信纸,信纸边缘还沾著些许火漆的残屑,递到赵承业面前。 “昨夜黑云龙派人给薛原传信,信中的內容,已经有西厂、锦衣卫的探子扩印出一份来了。 你看” 赵承业慌忙接过,借著晨光细看。 “明日卯时攻城,你在老城內策应,事后白银万两,保你升参將,甚至副总兵!” 短短几行字,看得他后背瞬间冒了冷汗,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薛原竟真的敢通逆? 他麾下有三千人,若是在咱们驰援新城时,从老城出兵袭咱们后路,那可就……” “所以才要等。” 马世龙收回信纸,语气里带著几分冷意。 “看他识不识趣,是跟著黑云龙谋逆,还是乖乖回头,认朝廷的规矩。” 赵承业咽了口唾沫,看著马世龙镇定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变了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协镇,有件事…… 属下昨夜忘了稟报。 黑云龙也给属下送了封信,说什么『宣府人不打宣府人』,邀属下共反,属下看都没看,就用火摺子烧了。” 他说著,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带著几分紧张。 方才没觉得,现在知道西厂连黑云龙的密信都能截到,他才开始后怕。 他收信的事情,马世龙怕也是知道了。 会不会. 现在他也被划入“逆党”之列了? 马世龙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却藏著几分意味深长: “赵参將能当机立断,烧毁逆信,可见忠心为国,本镇很是欣慰。” 赵承业听到“忠心为国”四个字,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却又觉得马世龙那笑容背后的目光,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原本確实有过几分小心思。 若是黑云龙势头猛,便暂时观望。 若是朝廷军占优,再全力效忠,左右都能落个好处。 可现在知道,朝廷竟已在宣府布下这么密的眼线,连將领间的私通信件都能截获,他那点“两处逢源”的心思,瞬间被掐灭了。 “协镇放心!” 赵承业猛地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 “属下对朝廷、对陛下,绝无二心! 若是薛原真敢反,属下愿率部先去拿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带著几分著急。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掩盖掉之前那点不纯粹的心思。 马世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赵承业之前虽然有小心思,但还停留在想的层面,还没有做出来。 现在敲打之后,连想都不敢想了,自然也就可用了。 见马世龙没说话,赵承业还以为马世龙没听清楚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协镇,末將愿意去拿薛原!” “再等等。” 马世龙此刻终於开口了。 “西厂的人已盯著薛原的军营,只要他有异动,咱们立刻就能知晓。 现在出兵,反倒中了黑云龙的计。” 赵承业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接著对著马世龙拱手道: “协镇英明! 原来协镇早把一切都算到了,末將方才鲁莽了。”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言,只站在马世龙身边,一同望著远方的战场。 数个时辰之后。 保安州老城。 “將军,信来了。” 亲信家丁轻手轻脚走进来,双手捧著一封封蜡的密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黑”字。 这是黑云龙与他约定的记號。 薛原猛地停下脚步,右手紧紧捏著那封密信。 他挥了挥手让家丁退下,独自走到案前,用小刀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 烛火下,“白银万两”“升参將、升副总兵”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眼底。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著,手里的信纸都微微发颤。 白银万两够他在宣府置上百亩良田,给儿子捐个监生。 参將之位更是比现在的游击將军高了整整一阶,他熬了十年,从百户到游击,还没摸到参將的边儿,黑云龙一句话,就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摆在了眼前。 “好……好一个黑云龙。” 他低声呢喃,脸上带著笑。 可转瞬他又皱起眉头,把信纸按在案上。 当年黑云龙替他挡过韃子的箭,左肩上留了个碗大的疤,这份恩他记著。 可帮助黑云龙,便是谋逆。 若是王国樑贏了,他是大功臣,可以在宣府当土皇帝。 可若是朝廷平了叛,他就是同党,凌迟处死、族诛的下场,他闭著眼都能想出来。 “將军,要不要出兵?” 家丁又进来了,声音压得极低。 “黑参將那边还等著回信,再迟,怕是要误了时辰。” 薛原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 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密信上。 他得给自己找个理由,一个能骗过自己的理由。 片刻之后,他眼睛一亮,说道: “兄弟为我两肋插刀,我如何能不报恩!” 说假话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將自己都骗了。 其实薛原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参將之位的诱惑,早已盖过了所谓的“报恩”。 “传我命令!” 薛原拔高声音。 “全军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北门,奔鸡鸣山军营。 马世龙定是去支援新城了,咱们先掏了他的老巢,再去帮黑参將破城!” 家丁领命而去。 很快。 老城的街巷里响起急促的梆子声。 士兵们抓著刀枪从营房里跑出来,甲冑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格外刺耳。 薛原披上皮甲,腰间別著那封密信,翻身上马时,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著参將官袍,在宣府之中更进一步的景象了。 如果真如黑云龙所言一般,宣府人治宣府。 那么 他日后,便是宣府的土皇帝了! 那瀟洒的日子,可太快活了。 一个时辰后。 整顿好的三千人马踏著暮色,朝著鸡鸣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外一边。 鸡鸣山军营內,马世龙正站在中军帐前,手里捏著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纸条。 打开纸条,看了里面的內容之后,马世龙隨即轻轻嘆了口气。 “哎~”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闯来。 薛原啊薛原,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 “传令赵承业,让他把营里的灯火灭九成,只留几盏在主营,装作只有千人驻守的模样。 再让埋伏在营外树林里的五千人做好准备,等薛原的人进了包围圈,就放號炮为令,前后夹击!” “遵命!” 亲兵快步退下,军营里很快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孤灯在主营前摇曳,像迷途的鬼火。 彻底入夜了。 鸡鸣山下,一片黑暗。 而薛原的人马终於到了鸡鸣山军营外。 他勒住韁绳,望著营內黯淡的灯火,嘴角勾著得意的笑: “马世龙果然中了计,营里真没多少人。” 他派了个家丁去营门交涉,假意要“支援马协镇”,实则探听虚实。 不多时,家丁跑回来,脸上带著兴奋: “將军!营里的人说,马协镇带著大部队去新城了,只剩赵承业將军领著一千人守营,还问咱们要不要进营歇息!” “一千人?” 薛原眼睛一亮,攥紧了腰间的刀。 “好!传令下去,即刻拿下军营!先占了军营,再去新城!” 此话一出。 他麾下所部,当即喊杀著朝著营门衝去。 “冲啊!” “杀啊!” 可这些人刚靠近营门,就听营里传来一声號炮。 “砰!”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紧接著,原本黯淡的军营突然亮起一片灯火,无数士兵从营寨的角楼、帐篷后衝出来,手里的火銃对准了叛军。 “不好!有埋伏!” 薛原心里一沉,刚想下令撤退,就见营门大开,赵承业骑著黑马冲了出来,手里的长枪挑飞一个叛军士兵,声音洪亮如雷: “薛原!你这谋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叛军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挤在一起,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还在茫然四顾。 薛原挥刀砍倒一个衝过来的官军,刚想组织反击,身后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像一条火龙绕住了他们的退路,马世龙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带著几分嘲讽: “薛游击,本镇设的这埋伏,还合你心意吗?” 薛原回头望去,只见马世龙骑著白马,手里握著佩刀,身后跟著密密麻麻的士兵。 薛原心中绝望,后悔不已。 他的突然叛变,还以为会是奇兵,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却没有放弃。 “撤!到新城去,和黑云龙匯合!” “撤?往哪撤!” 马世龙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他勒住白马,居高临下地看著包围圈里慌作一团的乱兵,同时喊道: “延庆卫的弟兄们听著! 薛原勾结逆贼,谋反叛国,已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但你们不同。 你们是被他胁迫的,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本镇向你们保证,只诛薛原一人,其余人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他身侧的十余名亲兵立刻扯开喉咙,將这话一遍遍喊出去: “放下武器!只诛贼首!既往不咎!” 喊声在夜空中迴荡,压过了兵器碰撞的脆响,也压垮了那些本就惊惧的卫所兵。 人群里。 一个满脸黝黑的卫所兵先是愣了愣,隨即“噹啷”一声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 “俺投降!俺是被薛將军逼著来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满是冷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先是三三两两的兵卒扔了武器,接著是成片的人跪倒,有的手抖著解下甲冑,有的嘴里不停念叨“俺没反”,还有的甚至哭了出来,怕自己落个乱兵的罪名。 “不!你们不能投降!” 薛原看得目眥欲裂。 他看著那些曾经听他號令的卫所兵一个个放下武器,心里的惊恐像潮水般往上涌。 完了! 完了! 现在身边只剩下两百名家丁,都是他多年养著的私兵,可这点人,在官军的包围圈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咕嚕~ 他吞了一口唾沫。 却仍旧不愿意束手就擒。 “走!快往新城走!跟黑参將会合!” 薛原嘶吼著,推开身边的家丁,翻身上了一匹还算镇定的战马。 两百名家丁连忙跟上,手里的刀挥舞著,想在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想走?晚了!” 赵承业的声音陡然响起,他拨转马头,手里的长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身后的骑兵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雷,朝著薛原的方向衝来。 “薛原!纳命来!” 薛原此刻早已嚇破了胆,哪里还敢回头? 他夹紧马腹,拼命朝著新城的方向策马狂奔,耳边只有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一点点笼罩下来。 那是赵承业弓弦拉开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咻!” 箭矢破空而来,带著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刺穿了薛原的后心。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嘴里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马鬃上。 “啊!!” 惨叫声还没喊完,他身体一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承业催马赶到,手中长枪“唰”地一声抵在薛原的脖颈处,枪尖冰凉的触感让薛原瞬间僵住,连动都不敢动。 “动一下,就挑断你的喉咙!” 赵承业的声音冰冷,眼神里满是杀意。 几名官军立刻上前,用粗麻绳將薛原五大绑,绳子勒得他骨头生疼,可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地上,看著夜空中的星星,眼前渐渐模糊。 呵呵。 白银万两、参將之位. 还有在家里等著他回去的妻儿…… 这些念想,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彻底完了。 远处。 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家丁也被官军制服,有的被刀砍伤了腿,有的被火銃击中了肩膀,没一个能逃出去。 这场由薛原主导的“內应奇袭”,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连新城的边都没摸到,就彻底覆灭了。 马世龙缓缓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被绑在地上的薛原,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平定了宣府之乱,再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发落。” 两名官军上前,架起薛原就往军营里拖。 薛原的脑袋歪著,看著越来越远的新城方向,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骂黑云龙,还是在骂自己的贪心。 马世龙看著薛原被押解而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薛原这个內患已除 那么。 收拾黑云龙,断掉王国樑一臂的时机,便到了! (本章完) 第437章 困兽犹斗,速胜之法 第437章 困兽犹斗,速胜之法 深夜。 保安州新城。 攻城的喊杀声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城脚下堆积的新卒尸体像小山般,有的被滚木砸得变形,有的被箭矢钉在地上,鲜血顺著城墙的砖缝往下流,在青石板上匯成蜿蜒的小溪,散发著刺鼻的腥气。 黑云龙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著最后一批新卒倒在城下,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三千条人命,总算没白费。 城上的滚木礌石早已耗尽,火銃的轰鸣声也稀疏下来,偶尔有几声枪响,也只是徒劳的抵抗。 他抬手对身边的精锐將领道:“传令下去,云梯队上!今日务必拿下新城!” “得令!” 將领高声应下,举起手中的令旗用力挥舞。 早已整装待发的两千精锐步兵立刻吶喊著衝上前,他们穿著厚实的皮甲,手里握著锋利的环首刀,云梯被扛得稳稳噹噹,脚步踏在血污中,溅起一片片暗红的水。 城头上。 周通死死攥著腰间的刀,脸色苍白。 他看著城下蜂拥而来的精锐叛军,眉头紧皱。 方才新卒攻城时,他还能指挥士兵扔滚木、放箭,可现在守城器具已空,火銃也没了弹药,只剩下些石头和木头。 他麾下的三千人,已经折损了近千,若是再硬拼,怕是连自己的家底都要赔进去。 “將军,要不要派兵出城袭扰?” 身边的千总低声问道。 周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边疲惫的士兵,声音里满是无奈: “不行。咱们就这点人,出城就是送死,还得留著守住城墙,等马协镇的援军。”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拼光了兵力,就算新城守住了,日后在马世龙面前也没了话语权。 可看著叛军的云梯渐渐靠上城墙,他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再这么下去,新城迟早要破。 到时候,他手下的兵卒也保不住。 所以. 还是要守住新城才好。 就在这岌岌可危的时刻,一阵哭喊声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黑云龙猛地回头,眉头瞬间皱紧。 那是鸡鸣山的方向,薛原的人马应该在那里! 他心里刚升起一丝不安,就见一名斥候骑著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汗,甲冑上还沾著尘土,显然是拼了命赶来的。 “將军!大事不好了!” 斥候“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延庆卫薛游击率部去攻鸡鸣山明军大营,结果中了埋伏! 延庆卫大败,薛游击被生擒了!” “你说什么?!” 黑云龙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几步衝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这不可能!薛原带著三千人,就算打不过,也能撑上至少一个时辰! 怎么会这么快就败了? 你是不是马世龙派来的细作,故意骗我?” 斥候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急忙辩解: “將军饶命!小人说的都是真的! 鸡鸣山那边早有埋伏,薛游击刚攻城就被前后夹击,不到半个时辰就败了! 小人亲眼看到薛游击被绑走,才拼命逃回来报信的!” 黑云龙一把推开斥候,心里乱作一团。 他不信这斥候所言,可那斥候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不像是在说谎。 他正要再追问,就见远处又跑来几十个身影。 是薛原麾下逃回来的家丁,他们衣服破破烂烂,身上带著刀伤和箭伤,有的还拄著断矛,满脸是血,看起来狼狈至极。 一路上鬼哭狼嚎,一看就是战败之兵。 “黑参將!我们败了!快发兵去救我家將军罢!” 为首的家丁跪在黑云龙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马世龙早就知道薛將军要反,在营外设了埋伏,还喊『只诛贼首』,弟兄们都投降了! 薛將军想逃,被赵参將一箭射伤,生擒了! 我们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黑云龙头上。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扶住身边的旗杆才站稳。 原来马世龙早就知道了薛原的计划,难怪薛原败得这么快!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好好的。 薛原偷袭鸡鸣山,拖住马世龙,他趁机拿下新城,然后两军匯合,再对付马世龙的主力。 可现在,薛原败了,內应没了,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怎么会这样……” 黑云龙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慌乱。 他看著城下快要攻上城墙的精锐,又想起鸡鸣山方向的喊杀声。 马世龙解决了薛原,会不会立刻率军来援新城? 若是马世龙来了,他腹背受敌,就算拿下新城,也守不住。 城头上的周通也听到了动静,他看著城下的叛军突然停了下来,议论纷纷,心里顿时明白了。 肯定是马协镇那边贏了! 他当即高声喊道: “弟兄们!马协镇的援军快到了!再加把劲,守住新城!” 士兵们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原本低沉的士气,也是瞬间就高涨起来了。 叛军本就因为薛原的败讯人心惶惶,被这么一砸,更是乱了阵脚,有的甚至开始往后退。 黑云龙看著眼前的混乱,心里撤退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是在这里被马世龙围住,他就真的完了。 “將军,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攻城?” 身边的千总见他失神,连忙问道。 黑云龙的目光在新城和鸡鸣山之间来迴转动,心里天人交战。 继续攻城? 说不定能拿下新城,可马世龙的援军隨时可能到,到时候他会被包饺子。 撤退? 眼看新城就要攻下来了,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 而且撤退之后,回到宣府,怎么跟王国樑交代? 薛原没了,他连个替罪羊都找不到。 片刻之后,黑云龙面色扭曲,恶狠狠的说道: “老子用三千新卒的命耗光了他们的守城器具,现在撤?凭什么!” 身后的精锐將领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参將,薛原已败,马世龙隨时可能回援,再不撤……” “撤个屁!” 黑云龙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指著城头的缺口。 “你没看见? 新城快破了! 马世龙那廝要是敢来援,咱们藏在东侧林子的五千精锐就截他! 只要宰了马世龙,保安州就是咱们的! 到时候拿著新城大捷做文章,大同、山西的人说不定就敢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身边的千总、把总们。 这场赌局,他已经押上了太多,没理由在快贏的时候收手。 话音刚落,他抬手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光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冷弧: “传令! 没有作战任务的精锐压上! 云梯再添十架,撞木队换三班人,今夜必须破城!” 黑云龙麾下千总、把总们闻言,只得点头,说道:“是!” 號角声骤然变得急促,像是催命的鼓点。 精锐士兵们涌了出来,他们穿著厚重的铁甲,手里握著锋利的长刀,踩著新卒的尸体往前冲。 火把的光芒把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城头上的周通看得真切,心臟猛地一沉。 之前攻城的都是些没像样武器的新卒,可现在衝上来的,全是披甲持刃的精锐。 他们踩著云梯往上爬的速度极快,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挥刀砍向城头的守军。 “快!推云梯!扔石头!” 周通嘶吼著,嗓子早已沙哑。 他麾下的三千人,加上保安州原本的八百守军,打到现在只剩三千出头。 虽然作战勇猛,但许多人都是身受重伤了。 可叛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城墙的一处缺口已经被撕开,几个叛军士兵跳了上来,很快就和守军扭打在一起,鲜血溅得周通满脸都是。 “马世龙呢?他娘的马世龙怎么还不来!” 周通在心里把马世龙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脚下却不敢退半步。 一旦新城破了,黑云龙绝不会留他活口。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提起刀衝上去,砍倒一个叛军士兵,却被另一个叛军的刀划中了胳膊,疼得他齜牙咧嘴。 城外的黑云龙却没心思看攻城的进展,他频频回头望向鸡鸣山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个时辰过去了。 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大,可马世龙的影子都没出现。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叛军甚至已经攻上了城头的一角,马世龙还是没来。 “不对劲……” 黑云龙喃喃自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原本以为,马世龙就算不心疼周通,也会心疼保安州这块阵地,肯定会率军来援,到时候他的精锐就能打个伏击。 可现在,马世龙像是消失了一样,任由新城被攻,这根本不合常理。 “参將!不好了!” 一个斥候骑著快马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就从背上摔下来。 “李家梁……李家梁被明军占了!咱们的粮草全没了!” “什么?!” 黑云龙猛地衝过去,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质问道: “李家梁?那破地方谁会去打?你再说一遍!” 斥候被嚇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马世龙的人! 他们派了精锐绕到李家梁,咱们的守粮兵太少,没撑住……而且……而且李家梁的路口被他们堵住了,咱们回宣府的路……断了!” “轰”的一声,黑云龙感觉脑子里像炸了雷。 他终於明白马世龙为什么不来援了。 那廝根本没把新城放在眼里,而是盯著他的粮道和退路! 李家梁虽然不是什么兵家必爭之地,却是他这次出兵唯一的屯粮点。 现在粮没了,退路也被堵了,他的一万大军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前有没攻下来的新城,后有堵路的明军,两头都是死路。 “操!” 黑云龙一把把斥候甩在地上,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望著城头还在廝杀的士兵,又回头看向李家梁的方向,脸色黑得像锅底。 之前的囂张和侥倖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慌。 他以为自己在赌一把,却没想马世龙早就布好了局,把他从“一根筋攻城”的死胡同,逼进了“两头堵”的绝境。 他屯粮在李家梁,这个消息,是谁泄露的? 两军对垒,粮草营垒歷来是重中之重,藏得比主帅大营还隱秘。 当年官渡之战,曹操若不是奇袭乌巢烧了袁绍粮草,哪能反败为胜? 可他的队伍,怎么就跟筛子似的,什么秘密都守不住? “薛原的密信,马世龙提前截了。 李家梁的粮道,马世龙又先一步摸透。 咱们这仗,是在跟谁打?” 黑云龙咬牙切齿。 他想起这几日的种种: 派去联络旧部的人,要么没了音讯,要么传回的消息掺著假。 连自己偷偷从宣府府库运出来的粮草,都能被马世龙精准找到。 这根本不是打仗,是马世龙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乾二净,像猫戏老鼠似的耍著他玩。 难道 宣府的人心,其实不在他们身上? “將军,不能再等了!” 身边的千总脸色惨白,指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 “马世龙的人怕是要绕过来了,再待在这,咱们就被包圆了!” 黑云龙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保安州新城。 城头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有的士兵甚至趴在城垛上喘气。 或许只要再攻半个时辰,城门就能破。 可现在,粮草没了,退路要被断了,再硬撑下去,不是战死就是饿死。 “撤!” 他咬著牙吐出这个字,声音里满是不甘。 “停止攻城!前军三千人断后,剩下的跟我走,先拿下李家梁!” 前军將领听到命令,脸色瞬间垮了。 谁都知道,断后就是送死。 可黑云龙的刀已经捡了回来,冷光扫过,没人敢再犹豫。 三千名士兵硬著头皮转过身,列成鬆散的防御阵型。 黑云龙带著主力部队,朝著李家梁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他率部赶到李家梁。 李家梁不过是个占地半里的小堡寨,夯土围墙只有一人多高,原本只派了两百名士兵驻守,可此刻却成了他的生死关。 不拿下李家梁,不仅没了粮草,撤退时还得被这颗钉子扎著。 到时候马世龙从后面追,堡寨里的人从前面堵,他的一万多人马,得全交代在这。 “给我攻!不计代价!” 黑云龙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朝著堡寨大门一指。 “冲啊!” “杀啊!” 叛军士兵像疯了一样衝上去,有的举著盾牌撞门,有的搭著人梯往上爬,连受伤的士兵都拖著断腿往前挪。 堡寨里的官军虽顽强抵抗,滚木礌石不断往下砸,可架不住叛军人数太多,围墙很快就被撞出一道缺口,守军的吶喊声越来越弱,堡寨眼看就要破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马世龙来了。 黑云龙派去断后的三千人,此刻正像丧家之犬一样往回逃。 京营的火銃手列著整齐的方阵,“砰砰”的銃声此起彼伏,铅弹像雨点般落在叛军中间,倒下的士兵成片成片的。 “將军!马世龙的人杀过来了!” 千总將的声音带著哭腔。 黑云龙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马”字大旗正朝著这边疾驰而来,旗下的士兵甲冑鲜明。 他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又慢了一步。 马世龙根本没打算守著新城,而是算准了他会去抢李家梁,早就带著主力跟在后面了。 此刻。 马世龙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战场: 溃败的叛军、摇摇欲坠的李家梁堡寨、还有远处黑云龙那面快要被烟尘遮住的“黑”字大旗。 他抬手拔出佩刀,声音洪亮如雷: “全军听令!拿下黑云龙,就在今日!冲!” 官军如潮水般涌来,黑云龙虽然眉头紧皱,但却没有害怕。 他早早的就摆好防御阵型了。 亲卫营列著密集的长枪阵,左翼是两百名骑兵,马刀斜挎在腰间,隨时能衝出去截击。 右翼则藏著三百名弓箭手,弓弦都拉到了半满,只等马世龙的人一衝过来,就放箭攒射。 看著逐渐靠近的明军,马世龙心中不惊反喜。 黑云龙心中暗暗想道: 马世龙。 来得好! 只要你敢冲我的长枪阵,先让你损兵折將,等你锐气泄了,我再让骑兵从侧翼包抄,定能一战擒住你这廝!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 擒了马世龙,就能用他要挟保安州守军投降,打一场大胜仗,在姐夫王国樑面前露一手。 可等著等著,黑云龙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马世龙的队伍推进到距偃月阵三里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既没有吹衝锋號,也没有派先锋试探,反而开始就地布防: 火銃手列成三排,前排半跪,后排站立,枪口齐刷刷对准黑云龙的阵型。 后面的步卒、辅兵则开始构筑工事,动作麻利得很,转眼就堆出了一面墙壁,连拒马桩都架了起来。 “这是……围而不攻?” 黑云龙身边的千总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將军,马世龙这是要干啥?难道他不敢打?” 黑云龙没说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原本算准了马世龙会急於解救李家梁,必定会率军冲阵。 可现在看来,马世龙根本没按他的剧本走!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耗著!” 黑云龙咬了咬牙,抬手下令。 “左翼骑兵去挑衅,让他们冲阵!” 两百名骑兵得令,拍马朝著明军阵前奔去,嘴里还喊著挑衅的话: “马世龙!你敢不敢出来跟爷爷打一架?躲在后面算什么英雄!” 可明军那边连眼皮都没抬,只听“砰砰砰”几声銃响,前排的火銃手扣动了扳机,铅弹擦著骑兵的马腿飞过,嚇得几匹战马人立而起。 骑兵们不敢再往前冲,只能在原地打转,骂了几句便灰溜溜地回来了。 黑云龙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他要是把主力派出去冲阵,马世龙的火銃阵能把他的人打成筛子。 可要是不冲,马世龙就这么围著,他派去攻打李家梁的士兵,就得分心防范明军突袭,攻城的势头顿时弱了下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攻打李家梁的校尉就派人来报: “將军,堡里的明军士气大涨,都喊著『援军到了』,咱们的人攻不上去,已经折损了两百多弟兄了!” “废物!” 黑云龙低骂一声,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 战马吃痛,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他现在是真的骑虎难下: 攻李家梁,怕马世龙从背后偷袭。 退,又捨不得已经快攻下来的堡寨,更怕撤退时被明军追著打。 想诱马世龙冲阵,对方却油盐不进。 就在这时。 官军军阵里传来一阵马蹄声,马世龙陪著周通走了出来,两人勒马站在阵前,距离黑云龙的队伍不过两里远。 周通脸上还带著守城时的疲惫,盔甲上沾著不少尘土,他凑近马世龙,压低声音道: “协镇,咱们就这么围著? 黑云龙虽然被钳制住了,可王国樑要是率宣府精锐来援,咱们这点人可挡不住啊!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王国樑手里可有四万大军,真要是来了,咱们怕是要吃大亏!” 马世龙闻言,转头看了周通一眼,眼中却是闪过一丝锐利之色。 他抬手朝著东方指了指,说道: “京营的三千骑兵,由曹文詔亲自带队,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了鸡鸣山,此刻正在往这边赶。 蓟镇的五千骑兵,戚帅也带著在路上了,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 现在,咱们有资本做诱饵了。” 周通顺著马世龙的手指望去,眼睛顿时亮了: “您是说……故意围著黑云龙,诱王国樑来救?” “不错。” 马世龙点了点头。 “王国樑虽然有四万人,可大多是乌合之眾,真正的精锐,也就黑云龙这五千人,还有他自己身边的一万亲卫。 若是咱们一个个去攻宣府的堡寨、城池,他龟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得打多久?得折多少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家梁的堡墙,又看向黑云龙那边焦躁不安的队伍,继续道: “黑云龙他是王国樑的小舅子,又是这次出征的先锋,王国樑要是不救他,不仅会寒了其他將领的心,还会让宣府的人知道,他连自己人都保不住。 所以,王国樑必定会来救。” “到时候,咱们把京营、蓟镇的骑兵藏在侧翼,等王国樑的主力一到,先让黑云龙跟他匯合,再趁他们军心未定,用骑兵从两翼包抄,火銃手正面衝击,定能一举消灭他的主力!” 马世龙说著,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只要主力没了,宣府剩下的那些乌合之眾,要么投降,要么溃散,咱们就能一战而定宣府。 这比逐个攻城,快多了!” 周通听到这里,才算彻底明白过来,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振奋: “协镇英明!还是您想得长远! 咱们这就等著王国樑自投罗网!” 两人正说著,黑云龙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他似乎是实在耗不下去了。 又下令让右翼的弓箭手朝著明军阵前放箭,箭雨密密麻麻地飞过来,却大多落在了土墙外面,部分落入阵中的,也被盾牌挡住。 没伤到明军几个人。 马世龙看著黑云龙气急败坏的样子,冷笑一声: “急了?急了! 越急越容易出错。 传令下去,继续围而不攻,火銃手注意防范,別让他们的人靠近。 另外。 派人去跟曹文詔联繫,让他的骑兵绕到李家梁的西侧,堵住黑云龙往西撤退的路。 咱们要把这张网,织得再紧一点。” 宣府。 得快些攻下来。 他可不想要让大同、山西镇见官军久攻不下,心生反意。 若真是如此。 那局势就麻烦了。 他这把快刀,就得速斩乱麻! (本章完) 第438章 困守李梁,妻逼兴兵(月票1800加更 第438章 困守李梁,妻逼兴兵(月票1800加更!)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死死裹住李家梁的战场,连星子都躲得不见踪影。 黑云龙勒着马站在阵前,望着堡墙上隐约晃动的明军旗帜,眉头紧皱。 李家梁又攻了半日,土黄色的堡墙上溅满了血迹,他的士兵倒在城下像割倒的麦秆,可那道矮矮的土墙,依旧像道天堑挡在面前。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马世龙的队伍就像钉死的钉子,在三里外列阵,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橘红色的海,不攻不扰,却透着一股“瓮中捉鳖”的压迫感。 “将军,再耗下去,官军的援军该到了!” 身边的千总声音发颤,手里的长枪都在微微晃动。 “咱们的粮草只够三日了,要是被围死在这里……” 黑云龙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绝望。 到了此刻。 他终于明白马世龙的算盘。 马世龙围而不攻,不是不敢打,是在等援军,等把他彻底困死。 “撤!停止攻城!” 他咬着牙下令,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 “传我将令:千总张武,率五百人往北突围,务必闹出动静,吸引明军注意力;其余人跟我走,往东突围,绕回宣府!” 张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往北突围就是送死,是用来当诱饵的。 他脸色惨白,却还是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张武转身,他狠狠抹了把脸,朝着身边的士兵嘶吼: “弟兄们!跟老子冲!杀出去才有活路!” 五百名士兵举着刀枪,朝着北边的明军阵脚冲去,喊杀声瞬间撕破夜空。 火把的光里,能看到他们甲胄不全的身影,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朝着明军火铳手的方向冲去。 阵外。 周通骑着马奔到马世龙身边,盔甲上还沾着守城时的血污。 “协镇,黑云龙向北突围了!” 马世龙站在高处,望着北边混乱的战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早等着他呢。” 他抬手拍了拍周通的肩膀,语气从容。 “你率部去截住他们,将他们赶回李家梁,记住,可以放过几个人,让他们去宣府城报信。” “诺!” 周通抱拳领命,转身拔出佩刀,朝着身边的士兵喊道: “弟兄们!随我杀!!” 马蹄声急促响起,朝着北边的战场奔去,很快便与张武的人马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可没等马世龙收回目光,赵承业又骑着马奔了过来。 “协镇!东边有动静!黑云龙的亲卫营正往东边移动,像是要往东突围!” “声东击西?” 马世龙挑了挑眉,冷笑一声。 但是 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这种小聪明突围,又有何用? “你带两千精锐去追,曹文诏的京营骑兵就在东边的树林里埋伏,你们汇合后,务必把黑云龙的退路堵死!” “末将明白!” 赵承业翻身下马,又迅速翻身上了另一匹快马。 马蹄声如雷,赵承业所部朝着西边奔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 保安州守备江武站在马世龙身边,看着眼前的战局,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协镇,黑云龙手里还有五千多弟兄,尤其是他的亲卫营,都是些亡命之徒,万一真让他突围出去了,回宣府跟王国樑汇合,咱们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马世龙闻言,转头看了江武一眼,忽然笑了。 他抬手朝着东边的方向指了指,夜色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传到脚底。 “江守备,你听。” 他语气笃定。 “戚帅的五千蓟镇骑兵,还有曹文诏的两千京营骑兵,早已经到了此处了。 黑云龙就算能冲破周通和赵承业的拦截,也跑不过骑兵的马蹄子。 他突围不了,迟早得被赶回来。” 江武顺着马世龙的手指望去,果然听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里的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马世龙从容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马世龙就没打算跟黑云龙硬拼,而是一步步把他逼到绝境,再用骑兵这张王牌,彻底封死他的所有退路。 黑云龙,早就十死无生了。 另外一边。 黑夜之中。 黑云龙策马狂奔,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与追兵的号角。 他身后仅剩的五千精锐已散了大半,马蹄践踏着泥泞的血土,溅起的污渍染红了亲卫的皮甲。 “往东!绕过那片林子!” 他嘶吼着挥刀指向东侧,可话音刚落,林间骤然爆出一片火光。 曹文诏的京营骑兵如鬼魅般杀出,马刀映着月色劈砍而下。 冲在最前的叛军家丁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随着刀光滚落在地。 “西边!换西边!” 黑云龙猛地勒马转向,却见西面山坡上早已竖起蓟镇的玄色旗帜。 戚金的骑兵列阵如墙,火铳齐射的硝烟在夜色中炸开白,铅弹穿透皮甲的闷响混着战马哀鸣,将突围的叛军硬生生逼退。 “将军!南面也有伏兵!” 一名亲卫满脸是血地扑来,话音未落便被流矢射穿了咽喉。 黑云龙回首望去,只见南面官道上火把如长龙蜿蜒,赵承业的步卒正推着盾车压来,长矛从缝隙中探出,寒光森然。 叛军像被困在铁桶里的野兽,每一次突围都被更狠地撵回。 戚金的骑兵尤其凶悍,他们分成数队轮番冲阵,马刀专砍马腿。 黑云龙的亲卫接连坠马,落地便被乱蹄踏成肉泥。 “参将!退吧!” 一名千总拽住他的缰绳哭喊。 “再冲弟兄们就死绝了!” 黑云龙茫然四顾,方才还跟着他的数千家丁,此刻竟只剩寥寥数百人蜷缩在马腹下避箭。 “回……回李家梁!”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残余叛军如蒙大赦,拖着断矛残盾往原路溃逃。 身后戚金的骑兵却不急不缓地跟着,像驱赶羊群的狼,偶尔突前砍翻几个落后之人,逼得他们愈发疯逃。 待到东方泛白时,黑云龙带着浑身血污踉跄跪倒在李家梁外的尸堆旁。 昨夜派去攻堡的士兵尸体尚未凉透,而马世龙的大纛已插在了他们昨夜列阵的高坡上。 他成了马世龙的猎物了。 黑云龙蹲望着远处明军阵营里隐约晃动的火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诱饵……我竟然成了诱饵!” 黑云龙猛地攥紧拳头。 马世龙不是不敢攻,是故意不攻! 明明能凭着援军的骑兵冲散他的队伍,却偏偏围得死死的,就是要让他活着,等着王国樑来救。 只要姐夫率宣府大军一出城,就会掉进马世龙布好的天罗地网! 后悔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腔。 前两日攻城时,他要是见好就收,哪怕放弃李家梁的粮草,也能带着残部退回宣府。 可他偏要贪那座快攻下来的新城,偏要等薛原的内应,结果把自己困成了笼中鸟。 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大腿,恨得牙根发痒: “娘的!昨日要是听手下的劝,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明军的骑兵已经绕到了西侧,东侧的壕沟里又添了新的拒马桩,唯一的生路,只剩下等王国樑来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夫手里有三万多人,还有宣府三卫的精锐,只要他全部出动,一定能冲破明军的包围圈……一定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声音里的颤抖,却藏不住心底的不安。 王国樑的救援,是他现在唯一的生路了。 与此同时。 宣府城。 总兵府的大堂之中,王国樑正对着宣府舆图出神。 “启禀总镇,城外有几个溃兵,说是黑参将的家丁,非要见您,已经用吊篮吊进来了!” 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王国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来。 “带进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很快。 三个浑身是土、甲胄破碎的家丁被带了进来。 这三人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总镇!救命啊!” 为首的家丁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 “官军的援军到了!! 我家将军被围在李家梁,粮道也断了,再迟一步,怕是……怕是见不到您了!” “啪!” 王国樑猛地一拍案几,脸上愤怒的表情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废物!都是废物!”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黑云龙当初拍着胸脯说能拿下保安州,说能策反薛原,结果呢? 不仅薛原被擒,自己还被围在李家梁,成了马世龙的活靶子! “总镇,快发兵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家丁们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很快就渗出血来。 王国樑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哀求,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官军援军已到,少说也有两三万精锐,他要是率部出城救援,不等靠近李家梁,就会被马世龙的骑兵截击。 宣府城里虽然有四万多人,可大多是新募的乌合之众,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官军的对手。 到时候不仅救不出黑云龙,自己的家底都得赔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来人!”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几个亲卫立刻走了进来。 “把这几个人带下去,关进后院的柴房,好生看管,不许他们跟任何人说话! 另外,传令下去,城外若有黑参将的残兵归来,一律先押起来,不许他们进城,更不许他们散播消息!” “是!” 亲卫们上前,架起还在哭喊的家丁,拖了出去。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王国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远处内宅的方向。 那里住着他的夫人黑莲儿,黑云龙的亲姐姐。 他清楚自己夫人性子,若是让她知道弟弟被围,定会哭着闹着求他出兵,到时候他要是不答应,府里就别想安宁。 可要是答应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只能委屈你了,内弟。” 他低声呢喃,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你能死在李家梁,倒省了不少麻烦。 至少,我不用为了救你,赌上整个宣府。” 他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马世龙能快些动手,让黑云龙的死讯早点传回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摆脱这个麻烦,继续守住宣府,跟朝廷讨价还价。 然而。 他想要封锁消息,但有人却要散播这个消息。 宣府总兵府的后院里,本该是初夏最闲适的光景, 蔷薇架爬满了朱红廊柱,瓣落在青砖地上铺了层浅粉,黑莲儿正坐在廊下绣着一方并蒂莲帕子,手中的银线穿梭得娴熟。 可侍奉她多年的张嬷嬷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鬓角的银发都乱了,一看便是慌到了极致。 “夫人!不好了!” 张嬷嬷扑到廊下,膝盖一软就跪了,声音发颤。 “老奴那侄儿…… 就是跟着黑参将的那个,今早从李家梁逃回来了! 他说……说黑参将被官军围了两天两夜,马世龙的火铳阵就堵在三里外,连水都送不进去! 亲卫折了大半,粮也断了,夜里只能啃树皮……黑参将他……他危在旦夕啊!” “你说什么?” 黑莲儿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银线缠成一团乱麻。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婉的眉眼瞬间绷紧,快步走到张嬷嬷面前,俯身询问道: “你再说一遍?云龙他……被困住了?” “是!是真的!” 张嬷嬷连连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侄儿衣裳上全是刀伤,说官军的骑兵跟疯了似的,把逃兵往回撵,黑参将现在连突围的路都没了,就盼着总镇发兵呢!” “结果到了现在,总镇还没发兵!” 黑莲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黑云龙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当年爹娘走得早,是她一手把弟弟拉扯大,别说受困,就是磕着碰着她都心疼。 如今弟弟在李家梁生死未卜,王国樑却还在前面大堂里坐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 “王国樑,他要是敢不出兵,我就让宣府总兵夫人的血,溅在这总兵府的穿堂上!” 说着,就朝着前院正堂的方向跑去。 此时的前堂里。 王国樑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军报。 “总镇,城外又有十几个残兵回来,都说……都说黑参将那边快撑不住了。” 亲兵低声禀报,头都不敢抬。 王国樑闭了闭眼,强压着骂人的冲动。 黑云龙这混小子,当初杀钦差时胆子比谁都大,真到了战场上,却是个眼高手低的草包! 上万精锐啊! 才几天就被打成这样,还想把他也拖进了泥潭! 他正想下令再加强城门守卫,绝不能让消息再传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后院的黑莲儿知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妇人哭声,混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王国樑!你要见死不救吗?!” 这声音,是黑莲儿! 王国樑猛地睁开眼,拍案而起,语气里满是惊怒: “谁让她进来的?!给我拦着!” 可话音刚落,前堂的朱红大门就被“哐当”一声撞开。 黑莲儿赤着雪白的双足奔了进来,原本梳得整齐的飞天髻散了。 她的凤眸哭得通红,眼尾还挂着泪珠,却透着一股拼命的狠劲,直直冲到王国樑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嘶吼: “王国樑!我弟弟被围在李家梁,快死了! 你倒好,还在这儿坐着喝茶?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王国樑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惊又气。 他明明下令封锁消息,连逃回来的残兵都被看管起来了,她怎么还是知道了? 他强压着火气,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语气尽量缓和: “夫人,你先冷静点,云龙带着上万精兵,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困? 定是那些残兵慌了神,乱传消息……” “你还骗我!” 黑莲儿猛地甩开他的手,突然转身,抓起案角裁纸用的银刀,“唰”地一下抵在自己的喉头。 那银刀薄而锋利,刀刃瞬间就划破了细嫩的皮肤,一颗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滚下来。 “今日你要么发兵救云龙,要么……就收我的尸!” 她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黑莲儿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王国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伸手想去夺刀,却被黑莲儿狠狠瞪住: “你别过来!再走一步,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盔甲碰撞声。 王国樑转头一看,只见三营的参将们都站在廊下,为首的赵把总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封家书。 他的胞弟正是黑云龙麾下的小旗,此刻也被困在李家梁。 其他参将也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催促,有担忧。 王国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黑莲儿此番是有备而来。 她这是故意闹得人尽皆知! 她知道他在乎总兵的威严,在乎军心,故意在下属们面前以死相逼。 若是他今日不松口,明日“总兵见死不救,逼死夫人”的流言就会传遍宣府三军,到时候别说葛峪堡的女婿、柴沟堡的族弟,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怕是也会动摇! “你懂什么!” 他一把攥住黑莲儿的手腕,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马世龙在李家梁布了天罗地网! 戚金的五千骑兵、曹文诏的京营骑兵都在那儿等着! 咱们要是发兵,就是把宣府的主力往火坑里推! 到时候云龙救不出来,咱们全得死!” “我不管!” 黑莲儿用力挣扎,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只知道我弟弟快死了! 你是宣府总兵,你有三万兵卒,你怎么就不能救他?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他死,好摆脱我们黑家?!” 王国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听着她伤人的话,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小舅子一时冲动杀了钦差,把他拖进谋反的泥潭。 如今扶弟魔夫人又这般不辨是非,拿着自己的性命逼他往绝路上走。 他这个宣府总兵,当得真是比黄连还苦。 “唉……”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抵在黑莲儿喉头的银刀,还有廊下虎视眈眈的参将们,终是妥协了。 “罢了罢了……你先把刀放下,我……我派兵就是。” 黑莲儿听到这话,眼里瞬间亮起光,手一松,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扑进王国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云龙的……谢谢你,夫君……” 王国樑苦笑一声,说道: “别谢我了,为夫迟早要被你姐弟两人害死。” ps: 早早起床码字,结果有亲戚窜门。 明天还要去吃席。 看似放假,其实并没有没有 (本章完) 第439章 奇正相济,天助何方 第439章 奇正相济,天助何方 黑莲儿见王国樑眉头仍锁着,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郁气,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她方才那股以死相逼的狠劲散了大半,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讨好: “夫君莫气,方才是妾身情急了。 只要你能把云龙那混小子从李家梁救回来,往后府里的事,妾身都依你,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这些年王国樑在宣府经营,她帮着敛财、拉拢将官,两人是夫妻,更是利益相依的伙伴,她怎会看不出他此刻的为难? 只是一想到弟弟在李家梁受苦,她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王国樑却没接她的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你义父王威那边,至今还没回信。 如今宣府局势不明,马世龙设下的圈套就等着我往里钻,我看…… 今夜你就带着两个孩儿走。” 黑莲儿脸上的柔和瞬间僵住:“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走独石口,从草原绕去大同。” 王国樑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 “王威是大同镇的副总兵,有他在大同护着,你们娘仨隐姓埋名,总能活下去。” 当年黑莲儿的父亲是大同副总兵王威的马夫,一次鞑子突袭,是他舍命将王威从乱军中驮出来,自己却被乱箭射死。 王威念着这份恩情,不仅接济了年幼的黑莲儿姐弟,还认了她做义女。 后来王国樑在宣府求发展,正是靠着这层联姻,才得到王威的暗中支持,一步步压过宣府将门麻家,坐稳了总兵的位置。 这些年,黑莲儿也没闲着。 她凭着王威的关系,帮王国樑打通了与大同的关系。 又借着府里的应酬,拉拢了不少中层将官的家眷,让那些将官不敢轻易倒向麻家。 甚至帮他打理私产,把克扣的军饷换成田产商铺,攒下了足以养五千私兵的家底。 王国樑重视她,一半是因为她的容貌性情,另一半,却是因为她这份“能力”,这份能帮他稳固权势的“价值”。 “妾身岂会怕死?” 黑莲儿猛地抽回手,眼眶又红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委屈。 “当年你在宣府被麻家刁难,是谁帮你找义父借的兵? 如今你要我带着孩子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做不到!” “不是让你逃,是让王家的血脉活下去。” 王国樑转过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里面藏着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若是败了,宣府总兵府上下都难逃一死,可两个孩儿是无辜的。他们是王家的根,不能断在我手里。” 黑莲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些年她帮他算计来算计去,却忘了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也有放不下的牵挂。 “我不!”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 “要走你跟我们一起走!你要是留在这儿,我和孩儿们就算到了大同,也不安心!” 王国樑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未出阁的少女似的拧巴?”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替你救云龙,你带着两个孩儿活下来。 这是咱们的约定,好不好?” 黑莲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无比。 她看着王国樑眼底的恳切,终是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好。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把云龙救回来。 若是你骗我,我娘仨就算到了大同,也不活了。” 王国樑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无语。 都到这份上了,她最先惦记的还是那个惹祸的小舅子! 可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终究没把这话骂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王国樑向来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 你放心,只要我活着,那小子就活着。” 他好说歹说,又让张嬷嬷过来帮着收拾行李,才把黑莲儿劝出了前堂。 看着她带着几分不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国樑才靠在虎皮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既然选择要出兵,救他那个不成器小舅子,那得计划好了。 不然 宣府城要是被破了,那就完了。 他当即召见心腹到大堂来议事。 没过多久。 宣府众将齐聚。 王国樑目光扫过堂下齐聚的将领,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 “都坐吧,今日叫你们来,是有要事商议。” 将领们纷纷落座。 为首的是中路葛峪堡参将张正涛,他是王国樑的女婿。 挨着他的是下四路柴沟堡参将王国雄,此人是王国樑的族弟,生得虎背熊腰。 再往下,南山参将麻承训面色微沉。 他是宣府本地将门麻家的人,此刻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显然对出兵之事心存顾虑。 察哈尔部小领主塔布囊穿着一身镶银边的蒙古袍,腰间挂着弯刀,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 察哈尔部大乱,许多部族逃散,其中有一支,南逃宣府,被王国樑接纳。 山西民壮统领刘成穿着简易铠甲,他麾下的民壮多是逃荒的农夫,装备最差,此刻正皱着眉,显然担心自家弟兄白白送死。 最后是大同游击卢承宗,他是王威派来的人,算是黑莲儿的“半个娘家人”。 此刻正端着茶杯,眼神却在暗中观察众人的神色。 等众人坐定,王国樑才开门见山,指了指舆图上李家梁的位置: “黑云龙在李家梁被官军围住了,马世龙带着火铳手和骑兵,把他困得死死的,粮道也断了,情势危急。” 话音刚落,张正涛立刻起身,拱手道: “岳丈是打算出兵救人?”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黑云龙是岳母的弟弟,出兵是必然,但宣府此刻的兵力本就虚实难测,若是贸然出兵,怕是会中了马世龙的圈套。 王国樑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 “救人是其一,不是最要紧的。” 他伸手在舆图上划过保安州、李家梁一线,目光扫过众人。 “马世龙敢围黑云龙,就是算准了我会出兵救援,想打一场围点打援。 可他忘了,咱们宣府也需要一场胜仗。 只有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官军一次,让大同、山西的边镇看到咱们的实力,他们才敢响应咱们,咱们在宣府的根基才能稳得住。”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救黑云龙不过是个由头,王国樑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这场仗立威,稳固自己在宣府的统治。 毕竟现在王威那边没回信,麻家又虎视眈眈,若是连官军都打不过,宣府迟早会乱。 王国雄最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站起身: “大哥,别绕圈子了! 要我等怎么做,你直说便是! 我柴沟堡的五千弟兄,随时能出发!” 他是王国樑的族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此刻更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诸位,出兵救人不是赌命,得先把官军的底摸透了再动手。 马世龙手里的牌,比咱们想得要多。 戚金的五千蓟镇骑兵,个个是跟建奴拼过命的硬茬。 曹文诏的两千京营骑兵,马快甲厚,是陛下亲训的精锐。 再加上周通、赵承业的步卒,还有那数不清的火器……” “他们的优势很明显:骑兵奔袭快,火器劲头猛,佛郎机炮能轰开堡墙,鸟铳齐射能压得人抬不起头。 若是咱们脑子一热,带着人直接冲上去硬碰硬,胜算撑死了三成。 这不是打仗,是送命。” “要打,就得先算清敌我虚实。” 王国樑俯身,从案角取过一支炭笔,在舆图上勾勒出官军的部署范围。 “据探马传回的消息,官军拢共两万余人,分四路布防: 马世龙亲领的京营兵是核心,周通、赵承业的宣府旧部守内圈,戚金、曹文诏的骑兵在外围游弋。 装备方面,佛郎机炮三十门,全架在中圈层的土台上,炮口对着李家梁的堡门。 鸟铳两千支,火铳手三人为伍,轮班射击。 战马一万五千匹,光戚金麾下就有八千,日夜在外圈巡逻。” “他们摆了个‘三层铁桶阵’困黑云龙。 外圈层,五里约的范围,戚金的骑兵分成十队,昼夜不停绕圈,既防黑云龙突围,又断了咱们往里面送补给的路。 中圈层,两里范围,全是马世龙的火器营,三十门佛郎机炮隔半个时辰就轰一轮,把李家梁的堡墙炸得全是缺口。 内圈层,半里范围,周通的步卒拿着长矛,贴着堡墙扎营,黑云龙就算冲出来,也得先过这关。” “最关键的是粮道。” 王国樑的炭笔顺着洋河河谷往上划,停在“鸡鸣驿”的位置。 “官军的粮草、火药,全靠鸡鸣驿到新保安的驿道运过来,每天辰时,三百骑兵护送着粮车、火药车过来,少一辆,火器营就少一分底气。 这是他们的命门,也是咱们的机会。” 说完官军,他直起身,语气稍缓,开始盘点己方兵力: “咱们这边,也不是没胜算。 大同边军精锐八千,这些人常年跟鞑子打交道,骑射功夫不比蓟镇骑兵差。 山西民壮一万五千,虽说多是农夫,但他们土生土长在宣府,熊耳山的每一条岔路、每一片灌木丛都熟,山地里钻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塔布囊的五千蒙古降兵,个个是突袭的好手,草原上劫商队的本事,用到劫粮道上正合适。” 他话锋一转,坦然承认劣势: “但咱们的短板也明显。 火器太少,只有十二门虎蹲炮,射程不及佛郎机炮的一半。 鸟铳五百支,还不够凑齐两个火铳队;战马八千匹,多是蒙古马,耐力足但冲刺慢,跟京营的河西马比,差着一截。 所以,咱们不能跟官军比装备、比骑兵速度,得跟他们比地形、比心思。” 说着,他用炭笔将洋河河谷涂成一道粗线: “诸位看这河谷,像不像个葫芦? 李家梁在中间,宽不过两里。 东西两侧是熊耳山余脉,山陡石头多,灌木长得比人高,官军的骑兵进去,转个身都难。 南侧只有一条驿道,窄得只能过两匹马并行。 上游通鸡鸣驿,是官军的粮道。 下游通保安州新城、土木堡,是开阔平原,官军骑兵在那儿能放开了冲。” “这地形就是咱们的靠山。 官军骑兵在平原厉害,到了山地就是‘瘸腿马’。 咱们的民壮、在山地里能飞,正好抵消他们的装备优势。 所以,我的打法是。 拆兵为三,疑兵牵、奇兵断、正兵冲,三路配合,破他的铁桶阵。” 堂下将领们纷纷前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舆图,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路,疑兵八千,由刘成统领,全用你的山西民壮。 你们多带旗帜,把宣府城里能找到的旗子都带上,插满熊耳山东侧的山头。 再备上百面锣鼓,每天寅时、申时,就在山上敲锣呐喊,装作‘主力要从东侧强攻’的样子。 记住,声势要大,人要藏好,别让官军看出破绽。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官军的注意力往东侧引,让他们把火器、骑兵往那边调。” 刘成站起身,拱手应道:“末将领命!保证把声势造得比真的还真!” 接着,王国樑继续说道: “第二路,奇兵一万,塔布囊、卢承宗,你们两人统领。 塔布囊带五千蒙古降兵,卢将军带五千大同边军,携带火油、柴草,还有那十二门虎蹲炮,三日内摸到狼窝沟。 那是官军粮道必经之路,谷口窄,两侧是悬崖,正好设伏。 等三日后辰时官军粮车过来,先用虎蹲炮轰散护送的骑兵,再用火油烧粮车,把他们的粮草、火药全烧光! 没了粮和火药,马世龙的火器营就是一堆废铁。 阻击一番之后,马世龙必定后撤!” 塔布囊拍着胸脯,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总兵放心!我的人,劫粮最拿手!” 卢承宗也起身应诺,神色坚定。 最后,王国樑凝重的说道: “第三路,正兵一万三千,我亲自带。 三千大同边军精锐在前,一万民壮在后,携带拒马枪、云梯,三日后隐蔽在熊耳山西侧的山林里。 等刘成的疑兵把官军东侧兵力调走,塔布囊那边劫粮得手,官军军心一乱,咱们就从西侧冲出去,用拒马枪挡官军的骑兵,架云梯突破中圈层的火器营,直接冲进李家梁,跟黑云龙汇合!” “记住,三路要配合好。 刘成的疑兵先动,半个时辰后塔布囊动手,等粮车起火的烟冒起来,咱们的正兵再冲。 一步错,步步错,谁都不能掉链子。” 堂下将领们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王国樑却没就此结束,他走到大堂中央,看着众人,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打仗没有常胜的理。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若是中途出了岔子。 比如粮道没劫成,或是官军没被疑兵吸引。 诸位不必硬拼,以保存实力为上。 咱们在宣府还有根基,只要人在,就还有机会。”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将领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好了,各自回营整兵,今夜三更,准时出发。” 王国樑挥了挥手,语气果断。 将领们纷纷起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堂。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寅时的宣府,天还蒙着一层墨黑,熊耳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东侧山地上,山西民壮统领刘成正压低声音发号施令,他身后的八千民壮攥着旗帜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些平日里扛锄头的农夫,此刻要扮作“主力”,用锣鼓和呐喊撑起一场足以骗过马世龙的戏。 “插旗!都给老子插高点!” 两个民壮抬着一根丈高的木杆,将绣着“王”字的大旗插在山顶的巨石上,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山腰间,百面锣鼓被分成十组,每组鼓手都憋着劲,等刘成的令旗一挥,便“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有的敲得急促,像冲锋的号角。 有的敲得沉稳,像大军列阵的节奏,十组锣鼓错杂在一起,竟真有几分“万马奔腾”的气势。 “喊!给老子使劲喊!” 刘成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山下的官军阵地。 两百名民壮鼓足勇气,举着木棍、锄头,沿着缓坡往下冲,嘴里扯着嗓子喊: “我宣镇大军在此!快放黑将军出来!” “宣府的弟兄们,别助纣为虐!”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生涩的紧张,却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山脚下的官军阵地里,马世龙正披着甲胄巡查,听到东侧的锣鼓声和呐喊声,当即登上望楼。 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看到东侧山头上插满了“王”字旗,缓坡上还有人影在涌动。 虽看不清人数,但那漫天的旗帜和震天的锣鼓,足以说明王国樑的“主力”来了。 马世龙眉头紧锁。 “他竟真敢从东侧攻!” 熊耳山东侧虽陡,但一旦突破,就能直插李家梁北侧,与黑云龙里应外合,到时候他的三层包围圈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敢赌,当即下令: “调外圈层东侧的两千骑兵,还有中圈层的五百火铳手,全部去东侧山地设防! 务必守住山口,别让他们冲下来!” 亲兵领命狂奔而去,不多时,官军阵地上便响起了调动的号角声。 原本围着李家梁的骑兵、火铳手,纷纷朝着东侧山地奔去,只留下四千火铳手守在中圈层的西侧和南侧。 辰时一刻。 太阳刚爬上熊耳山的山顶,鸡鸣驿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官军的粮车按惯例出发了。 三百名骑兵护送着十辆粮车、五辆火药车,沿着驿道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骑兵们神色放松,毕竟这几日都平安无事。 狼窝沟的悬崖上。 塔布囊正眯着眼盯着下方的驿道,他身边的五千蒙古降兵都攥着石块、火油桶,呼吸都放得极轻。 等粮车全部进入沟内,塔布囊猛地挥手:“推!” 刹那间,无数滚石从悬崖上滚落,“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山谷发抖。 粮车的车轮被滚石砸中,“咔嚓”一声断裂,粮车瞬间倾倒,大米、、番薯、面粉撒了一地。 还没等官军骑兵反应过来,数十个火油桶从悬崖上扔了下来,桶身摔碎,火油溅在粮车上、草地上。 蒙古兵紧接着扔下火把,“呼”的一声,火焰瞬间窜起,湿草混合着火油,浓烟滚滚,很快就将整个谷口笼罩。 “有埋伏!” 官军骑兵统领大喊,刚想率部冲锋,却见沟口两侧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卢承宗的五千大同边军举着拒马枪,“唰”地一下将沟口堵死。 拒马枪的尖刺朝着骑兵,战马吓得连连后退。 紧接着,十二门虎蹲炮被推了出来,“砰砰砰”地朝着粮车轰击,其中一炮正好击中火药车,“轰”的一声巨响,火药车炸得粉碎,碎片飞溅,当场炸死了一百多名骑兵。 “撤!快撤!” 剩余的官军骑兵哪里还敢恋战,调转马头就往鸡鸣驿逃。 蒙古兵和大同边军也不追击,只是一个劲地往粮车上扔火油、柴草,直到十辆粮车、五辆火药车全部被烧毁,浓烟滚滚升上天空,才停下手来。 这一场劫粮,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消息很快传到马世龙耳中。 此刻他正在东侧山地督查防务,听到粮道被劫,脸色瞬间剧变。 “王国樑!”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惊于对方的果断。 不过 他并没有半分害怕。 反而是斗志昂扬。 毕竟 他的计策已经成了。 用黑云龙,引出了王国樑。 因此,他冷哼一声,说道: “好,王国樑你敢来救,我就敢让你有来无回!” 他当即下令收缩防线。 辰时五刻。 李家梁堡寨内的黑云龙正靠在堡墙上喘息,他的残部只剩下八百人。 要说 马世龙为了让他能够守久一些,还将李家梁让出来了,在寨中留了十日粮水。 可谓十分体贴。 不过 你马世龙看不起我,我黑云龙现在可是要报仇了! 清早晨,当他听到山上的喊杀声,便知晓他的姐夫已经来了。 现今又看到东侧天空升起的浓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当即振作精神,喊道: “援军来了!弟兄们,跟我冲出去!” 他拔出腰间的马刀,率先从堡西门冲了出去。 内圈层的官军步卒没料到黑云龙还能突围,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后退。 黑云龙的残部虽疲惫,却抱着“必死”的决心,马刀挥舞着,很快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 熊耳山西侧的山地里,王国樑大手一挥: “冲!” 一万三千正兵如潮水般涌出。 山西民壮在前,扛着拒马枪,迅速在山下铺成一道“移动防线”。 官军外圈层的西侧骑兵见势不妙,想冲过来阻拦,却被拒马枪挡住去路,民壮们依托山地的岩石,拉弓射箭,箭矢虽不算精准,却也射倒了不少战马,骑兵的冲锋瞬间乱了阵脚。 大同边军紧随其后,分成两队: 一队朝着中圈层西侧的堡墙冲去。 此刻官军的火铳手只剩下一千人,佛郎机炮只有十门,发射了三轮后就没了火药,只能用弓箭反击。 边军士兵很快就与官军展开肉搏。 另一队则绕到中圈层南侧,截断了官军的退路。 不多时。 黑云龙的残部就与正兵队在中圈层西侧汇合。 黑云龙见到王国樑,眼眶瞬间红了: “姐夫!我还以为……” 王国樑见到自家小舅子还活着,也很诧异。 他其实更喜欢看到的是具尸体. 不过,既然活着,那便也只能如此了。 “先别说这些!” 王国樑指着东侧的官军中军大营,说道: “马世龙没了粮草火药,已是强弩之末,跟我冲,擒杀马世龙!” “是!” 黑云龙虽然累,但满眼都是复仇之色。 保安州、李家梁之败的屈辱,今日他就要找补回来! 随着两军合兵一处,士气大振,朝着马世龙的指挥中枢杀去。 “冲啊!” “杀啊!” 马世龙见势不妙,知道再撑下去只会被全歼,当即下令: “撤!往保安州新城撤!” 官军残部丢盔卸甲,朝着保安州新城的方向逃去。 王国樑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率部紧紧追击,一路追到了洋河上的窄桥。 这是通往保安州新城的必经之路,桥窄得只能过两匹马并行。 巳时初。 官军骑兵刚有半数过了桥,桥两侧的芦苇丛中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五千山西民壮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铁链,“哗啦”一声将铁链锁在桥的两端,彻底断了官军的退路。 紧接着,民壮们点燃了芦苇。 洋河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火借风势,瞬间就烧了起来,浓烟和火焰将窄桥包围。 “三面合围!别让马世龙跑了!” 王国樑率正兵队从后追击,塔布囊的蒙古降兵从桥东侧的山地包抄过来,官军被夹在中间,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王国樑站在桥边,看着被大火包围的官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场仗,他赢了! 然而. 他还没有高兴太久。 保安州新城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声响,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奔来,脸色惨白: “总镇!不好了!蓟镇主力到了!陈策带着大军,正朝着这边赶来!” 王国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看向保安州新城的方向,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巨大的烟尘。 那是数万兵卒奔袭时才会有的景象。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策的蓟镇援兵会来得这么快! “该死!” 王国樑低骂一声,当即下令: “塔布囊!你带五千蒙古游骑,去拦住蓟镇骑兵! 务必拖延时间,我要在他们赶来之前,全歼马世龙部!” “好!” 塔布囊翻身上马,率着蒙古游骑朝着烟尘的方向奔去。 王国樑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腰间的马刀,目光锐利地盯着窄桥上的官军。 现在,就是比拼谁杀得更快的时候了! 若是能在蓟镇援兵赶到前灭了马世龙,他还有与陈策一战的资本。 若是晚了,他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看这贼老天站在谁这边了。 ps: 7400字大章! (本章完) 第440章 豕窜狼逋,宣府局定 第440章 豕窜狼逋,宣府局定 王国樑勒马站在窄桥边,目光死死盯着蒙古游骑远去的方向。 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蒙古人骑射骁勇,就算不敢死战,好歹能拖上半个时辰,足够他收拾掉桥那头的马世龙残部。 可这念头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蒙古人的呼喝声,不是冲锋的呐喊,而是溃散的惊惶声。 “怎么回事?!” 王国樑攥紧马刀。 身旁的亲兵踮脚望去,脸色瞬间垮了:“总镇!蒙古人……蒙古人跑了!” 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王国樑果然看到,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蒙古游骑,此刻正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手里的弓箭胡乱朝着身后射去,却连官军的衣角都没碰到。 只有少数人还在远远地盘旋,可那骑射的力道,软得像没吃饱饭,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是在应付差事。 “一群废物!” 王国樑气得骂出声。 他早该想到,这些蒙古降兵本就是为了银子来的,拿钱办事还行,真到了生死关头,谁会替他拼命? 方才那“迟滞”,不过是蒙古人怕拿不到赏钱,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官军的骑兵阵丝毫没乱,依旧保持着冲锋的阵型,马蹄声像闷雷般越靠越近,地面都在跟着震颤。 更让他心凉的是,随着官军逼近,他看清了那支队伍的全貌。 漫山遍野的骑兵从两侧山林里涌出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刀斜挎在腰间,队列整齐得像一道移动的铁墙。 这些骑兵像是凭空从土里长出来的,之前的探马竟连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 王国樑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原本以为,马世龙手里只有戚金、曹文诏的七千骑兵,可眼前这规模,少说也有一万! 加上蓟镇的步兵、京营的火器营,马世龙的兵力竟比他预估的多了一倍还多! 他身后的士兵也慌了,原本围着窄桥的阵脚开始松动,有人偷偷往后退,有人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骑兵,眼里满是恐惧。 连黑云龙都脸色发白: “姐夫……咱们是不是中埋伏了?” 王国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重围之中官军阵前的那面“马”字旗。 旌旗下。 马世龙正勒着马,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嗤笑。 那笑容落在王国樑眼里,让他心中顿时火起。 此刻的马世龙,确实在笑。 他望着被官军骑兵反包围的叛军,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去了。 早在三天前,西厂的暗探就传回消息: 王国樑要分三路出兵,疑兵诱敌、奇兵劫粮、正兵救援。 得到这个消息的马世龙,当即便开始思索,如何将王国樑彻底铲除。 若是他真摆个铁桶阵困死黑云龙,王国樑见无机可乘,说不定会转头退守宣府。 到时候再想灭他,就得一个个攻堡寨,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 所以,得让他觉得‘有便宜可占’。 他故意调走外圈层东侧的骑兵、中圈层的半数火器营,只留四千火铳手守西侧和南侧,甚至连粮道的护送骑兵都只派了三百。 就是要让王国樑觉得,他的“三层铁桶阵”是个破绽百出的空架子,只要按计划来,就能救出黑云龙、全歼他的人马。 果然,王国樑一步步入了局。 疑兵成功诱走了他的“精锐”,奇兵顺利劫了粮,正兵更是冲破了中圈层,跟黑云龙汇合。 直到他以为胜券在握,要在窄桥边全歼马世龙残部时,马世龙才放出真正的杀招: 埋伏在两侧山林里的骑兵,由戚金、曹文诏分别统领,此刻尽数杀出。 陈策的蓟镇主力则从后方包抄,断了他退回宣府的路。 “这叫‘以身为饵,中心开’。” 马世龙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叛军,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傲。 他就是那个“饵”,用自己的“弱势”引诱王国樑上钩,等对方钻进包围圈,再让埋伏的精锐从四面八方杀出,将其反包围。 而陈策的援军,就是他留的保险。 就算王国樑察觉不对想跑,也会被蓟镇主力拦下来。 噼里啪啦。 洋河上的窄桥被火焰舔舐着,焦黑的木板噼啪作响,火星裹着浓烟往上窜,混着芦苇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叛军阵脚已经乱了。 山西民壮抱着脑袋往芦苇丛里钻,大同边军的甲胄歪斜着,手里的长矛抖个不停,连呼吸都带着慌乱的颤音。 黑云龙攥着马刀的手满是冷汗,他凑到王国樑身边,声音发紧: “姐夫,官军骑兵快围上来了,咱们……咱们往哪边跑?” 王国樑却没看他,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士兵,眉头拧成了疙瘩,喉间发出一声冷嗤: “废物玩意! 当初跟着黑云龙杀钦差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现在这点阵仗就怕了?” 他突然拔高声音,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身后吼道: “大同的弟兄们听着! 咱们虽然被包围了,但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这窄桥就这么宽,官军骑兵再多,一次也只能冲过来三五个。 芦苇丛里马腿转不开,洋河下游水深没腰,他们插翅也难过来。 这不是死局,是咱们的活路!” 他身后的五十名家丁齐声嘶吼,将这话一遍遍传向四周: “总兵说了!这是活路!跟官军拼了!” 吼声在河谷里回荡,盖过了官军的马蹄声。 那些原本慌乱的士兵,看着王国樑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手里滴血的佩刀,慌乱竟渐渐压了下去。 总兵都没跑,他们慌什么? “烧桥!” 王国樑一声令下,几名士兵抱着火油桶冲到桥尾。 “哗啦”一声将火油倒在木板上,扔出火把。 火焰瞬间窜起,将窄桥的后半段吞噬,噼啪声里,木板渐渐坍塌,掉进洋河,溅起一片火星。 “步卒!推战车结阵!” 十几辆原本用来运粮的战车被推到阵前,车轮卡在泥土里,车厢板竖起来,正好挡住骑兵的冲锋路线。 步卒们握着长矛,从战车的缝隙里探出枪尖,形成一道密集的矛墙。 做完这一切,王国樑翻身上马,佩刀直指官军阵前的“马”字旗: “随我冲杀!拿下马世龙的人头,咱们就能突围!”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朝着官军阵中冲去。 甲胄碰撞的声响里,他的佩刀挥出一道寒光,将迎面冲来的一名官军骑兵斩落马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影响他的速度。 “杀啊!跟总兵冲!” 叛军士兵被这股狠劲感染,呐喊着跟在王国樑身后,长矛捅向官军的战马,马刀劈向骑兵的甲胄。 原本溃散的阵形,竟在绝境中重新凝聚,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向官军的包围圈。 重围之中。 马世龙正勒着马观察局势,见叛军不仅不突围,反而朝着自己的指挥中枢冲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 “他疯了?!” 他原本以为,王国樑会趁着曹文诏的骑兵还没完全合拢,往北面逃去,可没料到,对方竟选择了最险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直取他这个主将! 马世龙麾下的士兵本就是“诱饵”,人数不足三千,且多是步卒,面对叛军的拼死冲锋,很快就撑不住了。 前排的士兵一个个倒下,阵形被撕开一道口子,叛军像潮水般往里涌,连中军的将旗都摇摇欲坠。 一名叛军士兵握着长刀,朝着将旗砍去,“咔嚓”一声,旗杆被斩断,绣着“马”字的旗帜落在地上,被马蹄碾得稀烂。 “保护协镇!” 马世龙的亲兵嘶吼着,举着盾牌挡在他身前,可叛军的攻势太猛,盾牌很快就被砍出无数缺口。 马世龙看着越来越近的王国樑,甚至能看清对方甲胄上的血迹,手心不禁冒出冷汗。 他这“以身为饵”的计策,竟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 北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惊雷般的大喝: “马协镇莫慌!曹某来也!” 只见曹文诏率着两千京营骑兵,从侧面冲了过来,马刀挥舞着,将叛军的冲锋阵形劈出一道缺口。 京营骑兵的甲厚马快,叛军士兵根本抵挡不住,纷纷后退。 曹文诏冲到马世龙身边,翻身下马,抱拳道: “末将来迟,让协镇受惊了!” 马世龙松了口气,刚想说话,目光却突然扫向曹文诏来时的方向。 北面的包围圈,空了! 曹文诏原本驻守在北面,负责堵住叛军往宣府突围的路,此刻他率军来援,北面的防御瞬间成了空壳! “不好!” 马世龙猛地抬头,果然看到王国樑的目光正盯着北面的缺口,眼里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快意。 只见王国樑大手一挥,对着叛军嘶吼: “北面空了!跟我冲出去!” 叛军士兵闻言,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调转方向,朝着北面的缺口冲去。 曹文诏想率军去拦,却被叛军的殿后部队缠住。 那些殿后士兵抱着必死的决心,举着长矛冲向京营骑兵,哪怕被马刀砍死,也要拖延片刻。 马世龙看着王国樑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北面的山林里,气得一拳砸在身边的战车上,木屑飞溅: “该死!还是让他跑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国樑在绝境中竟还能保持清醒,更没算到曹文诏为救自己,而将北面包围圈打开了个缺口。 马世龙站在桥边,望着洋河的流水,心里满是不甘。 只差一步,他就能全歼王国樑,平定宣府之乱,可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 “协镇,要不要追?” 曹文诏勒住马,他垂着头,双手攥着缰绳,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方才为救马世龙,他擅自调离北面守军,才给了王国樑突围的缺口,此刻满心都是自责,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 “是末将思虑不周,坏了合围大计……” 马世龙抬手打断他。 “若非曹将军救命,恐怕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你没有过,你只有功。” 安抚完曹文诏后,马世龙目光扫过战场: 窄桥的火焰已渐成余烬,焦黑的木板横亘在洋河上,散落的长矛、断刀插在泥土里,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呻吟,空气中还飘着未散的血腥与焦糊味。 马世龙见曹文诏脸上还有愧疚之色,直接大笑一声: “哈哈哈!” 紧接着说道: “曹将军无须再自责了,本镇早让陈帅率五千步卒在独石口外的三道沟设了卡,王国樑就算冲出去,也过不了那道关。 他不过是跳出了咱们的第一道包围圈,真正的网,还在后面。”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仍在包围圈中骚动的叛军,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眼下要紧的不是追他,是把这圈里的鱼都捞干净! 曹将军,你即刻率部回防北面缺口,用拒马枪把口子扎紧,别让剩下的叛军再跑一个!” 曹文诏眼中的愧疚瞬间被杀意取代,他抱拳应道: “末将领命!” 他动作凌厉,转身翻上马背,抽出腰间马刀,对着麾下骑兵大喝: “跟我冲!堵住缺口!跑了一个叛军,军法处置!” 两千京营骑兵齐声呐喊,马蹄踏过满地尸体,溅起混杂着血污的泥土,朝着北面缺口疾驰而去。 此刻包围圈里的叛军已乱作一团: 蒙古降兵见势不妙,早在王国樑突围时就借着战马的速度,绕开官军的侧翼,朝着草原方向溜得没影。 山西民壮们没了主心骨,有的往芦苇丛里钻,有的试图涉水过河,却被官军的弓箭射得纷纷落水。 只有大同边军还在勉强抵抗。 领头的,正是王国樑的族弟、柴沟堡参将王国雄。 王国雄此刻双目赤红,挥刀砍倒一名冲上来的官军,嘶吼道: “弟兄们!投降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他知道自己是王国樑的亲族,一旦被俘,绝无活路,是以抵抗得格外凶狠,麾下的三百亲卫也跟着他死战,竟暂时挡住了官军的进攻。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从东向西席卷而来。 戚金的五千蓟镇骑兵到了! 阳光洒在他们的银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长柄大刀斜挎在马鞍上,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戚总镇来了!” 官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戚金勒马在阵前,目光扫过负隅顽抗的王国雄,冷声道: “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王国雄却不答话,挥刀就朝着戚金冲来。 戚金冷哼一声,催马迎上,两人的马刀在空中相撞,“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第一回合,王国雄借着力道劈向戚金左肩,戚金侧身避开,反手用刀背砸向他的马腹。 第二回合,戚金长刀横扫,逼得王国雄不得不回刀格挡,却被戚金抓住破绽,刀尖划破了他的右臂。 第三回合,戚金虚晃一招,待王国雄俯身躲避时,长刀猛地刺出,正中他的胸口! “噗!” 王国雄喷出一口鲜血,手里的刀“当啷”落地,身体从马背上摔下来,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眼见王国雄战死,包围圈里的叛军彻底没了抵抗的勇气。 马世龙见状,策马来到阵前,扯开嗓子大喊: “官军只诛贼首!王国樑、王国雄已伏法,尔等若是放下武器投降,既往不咎!” 他身后的亲兵们立刻跟着大喊,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 “只诛贼首!投降不杀!” “只诛贼首!投降不杀!” 喊声从河谷这头传到那头,像重锤敲在叛军的心头上。 先是一名大同边军犹豫着扔下了手里的长矛,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山西民壮们纷纷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别杀我,我愿意投降!” “俺们只是来混口饭吃的,别杀我们!” 剩下的大同边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陆续放下了武器。 有的士兵跪在地上,想起方才死战的弟兄,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有的则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曹文诏骑着马巡视战场,看着满地放下武器的叛军,转头对马世龙道: “协镇,除了跑掉的王国樑和蒙古降兵,这圈里的叛军差不多都降了。 算下来,咱们至少俘虏了八千余人,斩杀近三千,算是大获全胜!” 马世龙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贼军损失惨重,王国樑就算跑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等陈帅那边传来消息,宣府之乱,就真的平定了。” 另外一边。 洋河河谷北侧的山林间,马蹄声杂乱地踩着落叶,卷起一路尘土。 王国樑勒住马,鬃毛凌乱的战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般的气息。 他猛地回头,望向河谷方向。 那里的火光虽已渐暗,却仍能隐约看到官军旗帜在阳光中晃动,厮杀声像被风吹散的碎玉,断断续续传来,刺得他耳膜发疼。 他身后跟着的三千骑兵,此刻已没了半分气势: 战马瘸了腿,只能一颠一颠地跟着。 士兵手臂受了伤,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连手里的马刀都快握不住。 王国樑看着这副光景,喉间泛起一股苦涩。 他麾下原本有三万余人,从宣府出兵时何等声势,可短短一日,就只剩这三千残兵,其余人要么死在窄桥边,要么还困在官军的包围圈里,怕是早已投降或战死。 “宣镇……完了。” 他低声呢喃,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曾经他以为,凭着大同边军的精锐、蒙古降兵的骑射,再加上宣府本地的民心,就算反了,也能跟朝廷掰掰手腕。 可今日一战才知,他所谓的“实力”,在朝廷的精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姐夫,现在该如何是好?” 黑云龙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催马凑到王国樑身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原本嚣张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慌乱,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咱们……咱们还能回宣府吗?” 王国樑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回宣府? 你以为宣府还是咱们的地盘? 咱们前脚回去,后脚麻家的人就会拿着刀等着。 他们盼着咱们死,盼着拿咱们的人头去朝廷邀功,你忘了?” 黑云龙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那……那咱们能去哪里? 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飘着吧?” 他之前杀钦差时的狠劲早已没了踪影,此刻像个没了主意的孩子,只能死死盯着王国樑,盼着对方能给出一条活路。 “去独石堡。” 王国樑调转马头,朝着北面的山路望去。 “从独石堡往北,就是草原;再往西,能通西域。 咱们得逃,逃到大明够不着的地方。” “逃?” 黑云龙的面色瞬间垮了,声音陡然拔高。 “逃去草原? 那里全是鞑子,咱们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逃去西域? 那地方黄沙漫天,连口干净水都难找,哪有在宣府当将军舒服?” 他这辈子在宣府养尊处优,哪里吃过逃亡的苦,一想到要去蛮荒之地,心里就满是不甘。 “舒服?” 王国樑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以为现在还能谈舒服? 若不是你一时冲动杀了钦差,咱们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却仍带着几分疲惫。 “你义父王威为何不反? 去年大同总兵杨肇基去山东平闻香教,大同的兵权几乎全在他手里,可他就是按兵不动。 他比你清楚,现在的朝廷,虽有腐朽之处,却还没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当今陛下更是英明,对宣府的动作快得很,根本不给咱们喘息的时间,造反就是死路一条!” 黑云龙被说得哑口无言,垂着头。 他想起当初杀钦差时的痛快,想起王国樑劝他“再等等”时的场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悔意,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王国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明的土地上,已经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了。 走吧,再晚,官军追上来就真的走不了了。” 三千残兵重新动了起来,沿着山路往北走。 暮色越来越浓,山林里的风也冷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窥视。 黑云龙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心里发慌,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生怕官军的骑兵突然追上来。 可他们没走多久,约莫十里地的光景,前面的骑兵突然停了下来,有人惊呼出声: “将军!前面……前面有官军的旗帜!” 王国樑心里一紧,催马往前冲了几步。 透过稀疏的树林,他果然看到前方的山头上,插着一面醒目的帅旗。 旗面是深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陈”字,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陈……陈策?!” 王国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猛地勒住马,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嘴里忍不住低骂: “他奶奶的!原来……原来老子根本就没逃出包围圈!” 他终于明白,马世龙所谓的“第一道包围圈”只是个幌子,陈策的蓟镇步卒早就在这里设好了卡。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慌了,有人开始调转马头,想往回跑,却被王国樑喝住: “不许退!”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前有陈策的步卒,后有马世龙的追兵,往后逃死路一条。 只能往前冲出一条生路来。 黑云龙看着那面“陈”字帅旗,腿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望着王国樑,声音里满是绝望: “姐夫……咱们……咱们还能逃吗?” 王国樑望着那面刺目的“陈”字帅旗,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战意十足。 他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污,冷笑一声,道: “不做过一场,怎知没有生路?”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只要不死,就绝对不服输! 锵! 话音落时,王国樑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他将刀高举过头顶,胯下战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雾更浓了几分。 “都打起精神来!随我绕道西北!” 西北方向的山路更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林间落叶厚得能没过马蹄。 王国樑催马在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地形: 哪里有岔路,哪里的树木能遮挡视线,哪里的坡度适合骑兵冲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他要绕开陈策的正面防线,更要趁机摸清对方的底细。 骑兵有多少? 步卒的阵型是否严密? 有没有可趁的破绽? 身后的三千残兵虽仍带着疲惫,却被他这股气势感染,纷纷夹紧马腹,跟着他往西北疾驰。 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路上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里。 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新的马蹄声。 陈策的应对简单直接,只派了一千骑兵跟上来,既不贸然冲锋,也不放松追击,就像一道影子,牢牢黏在他们身后。 王国樑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见对方骑兵队伍稀疏,旗帜不过十余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兵道: “骑兵不过千,步卒若分散布防,必有薄弱之处。咱们还有逃生的机会。” 可这份轻松没能维持多久。 当他们冲到一处名为“鹰嘴隘”的山口时,王国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 这鹰嘴隘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中间仅容两马并行,正是易守难攻之地。 而此刻,隘口前早已被楯车堵得严严实实。 数十辆楯车首尾相连,车身上裹着厚实的生牛皮,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像一头张开獠牙的巨兽。 楯车后方,川兵的步卒列着整齐的方阵,火铳手半跪在地,枪口齐刷刷对准山口,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更要命的是,身后那一千骑兵也渐渐逼近,马蹄声越来越响,甚至能听到对方骑兵的呼喝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形势十分危急。 王国樑深吸一口气,勒住战马,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 “诸位!眼下这局面,想绕是绕不开了! 不解决身后的骑兵,咱们冲隘口时就是腹背受敌,迟早被包饺子!” 他调转马头,环首刀直指身后的追兵。 “随本镇反身杀回去!先断了这跟屁虫!” “杀回去!” 残兵中有人嘶吼出声,原本涣散的士气竟被这绝境逼出几分血性。 众人纷纷调转马头,马刀、长矛指向身后,虽阵型散乱,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可那一千官军骑兵见他们反身来攻,却丝毫没有接战的意思。 为首的骑兵将领抬手一挥,整支队伍瞬间向后撤去,始终与王国樑的残兵保持着两箭之地的距离。 紧接着,箭雨如蝗般袭来。 骑兵们一边后撤,一边弯弓搭箭,箭矢精准地落在残兵队伍中,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在山路上回荡。 “追!” 王国樑催马想冲上去,可对方的骑兵胯下都是河西良马,速度远胜他们这些疲惫的战马,无论怎么加速,都始终差着一截。 眼看就要追上,对方又猛地转向,绕到侧面继续骑射。 等他们想掉头冲隘口,骑兵又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箭雨不停歇地落在他们身后。 “是草原与建奴的游击战法!” 王国樑咬牙低骂。 这种“打了就跑、不与你硬拼”的战术,本是建奴骑兵的拿手好戏,没想到陈策竟也学来用在了官军身上。 他麾下的残兵本就人困马乏,战马连番奔袭早已气喘吁吁,再这么被消耗下去,不等冲隘口,就得被箭雨射光。 “不能再追了!” 王国樑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婿张正涛。 张正涛此刻手臂已被箭划伤,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滴,却仍握着长矛,眼神坚定。 “正涛!你率一千人留下,用拒马枪列阵,挡住身后的骑兵!能拖多久拖多久!” 张正涛抱拳应道: “岳父放心!末将定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他当即点了一千残兵,从马鞍旁解下备用的拒马枪,迅速在山路中间布起一道简易防线。 王国樑又看向身边的黑云龙。 黑云龙此刻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马刀,却还是点了点头。 “云龙,跟我冲隘口!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咱们就能逃出去!” 说完,他不再犹豫,催马朝着鹰嘴隘的楯车阵冲去。 身后的两千残兵紧紧跟上,有人举起盾牌护住身前,有人握紧马刀准备近战,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放铳!” 隘口处传来陈策部将的吼声。 刹那间,数十支火铳同时响起,“砰砰砰”的枪声震得山林发颤。 铅弹穿透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砸向冲来的骑兵。 不少残兵躲闪不及,被铅弹击中,要么从马背上摔下来,要么连人带马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山路。 不过片刻,两千残兵就折损了五百余人,只剩下一千五百多。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楯车后方又传来“轰~轰~”的巨响。 五门佛朗机炮同时发射,炮弹带着浓烟飞向骑兵队伍。 一枚炮弹落在人群中,炸开的碎片瞬间掀翻了三匹战马,人马倒在地上,抽搐着没了声息。 另一枚炮弹擦着王国樑的战马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名亲兵,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炸得血肉模糊。 “杀进去!” 王国樑怒吼着,左臂猛地一扬,挡住一支射向他面门的箭矢。 箭簇穿透了他的臂甲,深深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他握着缰绳的手。 可他丝毫没有停顿,胯下战马在他的驱驰下,突然跃起丈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楯车阵冲去。 “铛!” 环首刀狠狠劈在楯车的生牛皮上,刀刃嵌入其中,火星四溅。 王国樑用力一扯,将牛皮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他抬腿踹向楯车,车身剧烈晃动,后面的步卒惊呼着往后退。 “跟我冲!” 残兵们见主将带头突破,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有的用长矛撬开楯车的缝隙,有的跳下马,挥刀砍向车后的步卒。 箭矢如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不少人倒下了,但更多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进了楯车阵。 王国樑在阵中左砍右劈,环首刀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 一名步卒挺着长矛刺向他的胸口,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将对方的头颅斩落。 又有两名火铳手想近距离射击,他猛地扑过去,用盾牌挡住铳口,同时一脚将其中一人踹倒,刀光闪过,另一人也倒在了地上。 他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视线都有些模糊。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环首刀像一道永不疲倦的闪电,劈开身前的阻碍。 终于。 在一阵惨烈的厮杀后,他看到了隘口另一侧的光亮。 他们冲出来了! “快!往前跑!” 王国樑嘶吼着,催马冲出隘口,身后跟着的残兵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个个带伤,却都拼尽全力往前奔。 远处。 张正涛的拒马枪阵仍在与骑兵周旋,隐约能听到厮杀声和惨叫声。 但王国樑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撤! 撤出去! 我王国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我王国樑,一定要活下去! ps: 9200字大章,接近万字大章了。 其实也算加更了(开个玩笑) 另外。 明天上午码不了字了,要去吃席,小姑家进新房,说不定还要来几句舅公进新房的吉利话。 加更尽量下午搞出来! 另外 求月票!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41章 献城归正,抚民安军 第441章 献城归正,抚民安军 王国樑带着数百骑绝尘而去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西北方向,留下的千余叛军骑兵却像被遗弃的孤魂,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杀!围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山林四周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火把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条条火龙,瞬间将叛军骑兵圈在中间。 陈策的步军到了。 他们扛着长矛,推着楯车,脚步沉稳地往前逼近。 张正涛勒住马,手里的环首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官军,又回头望了望王国樑遁走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他是王国樑的女婿,也是这支残骑的临时统领,若是连他都慌了,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 “都别慌!” 张正涛拔高声音,刀刃指向北侧的一个山口。 “跟着我冲!只要冲出那个山口,咱们就能跟总镇汇合!” 他催马往前,率先朝着山口冲去,身后的叛军骑兵犹豫了一下,也纷纷跟上。 此刻,那山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官军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刚冲到山口附近,迎面就撞上了一排楯车,楯车后面的火铳手齐齐举枪,“砰砰砰”的铳声在山林里炸开,铅弹呼啸着穿过空气,好几名叛军骑兵应声落马,鲜血溅在落叶上,瞬间被染成暗红。 “往左冲!” 张正涛调转马头,想从侧面绕过去,却见左侧的山林里突然冲出一队弓箭手,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地射过来。 叛军骑兵纷纷举起盾牌格挡,可盾牌挡得住箭,却挡不住后续涌来的步卒。 官军的长矛手从楯车缝隙里探出头,长矛直刺战马的腹部,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将骑兵甩在地上,瞬间就被乱矛刺穿。 张正涛左突右冲,手里的刀砍倒了好几名官军,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原本的千余骑兵,此刻只剩下不到三百,还个个带伤,战马也气喘吁吁,连冲锋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策骑着马,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看着包围圈里困兽犹斗的叛军,对着下面喊道: “张参将,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你们已经冲不出去了,放下武器投降,本帅保你们不死。” 包围圈里的叛军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战意渐渐褪去,只剩下绝望。 他们是大同最精锐的骑兵,可此刻在官军的步阵和火器面前,却像没了爪牙的老虎,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有人已经将刀剑垂下,显然准备投降了。 “不能投降!” 张正涛见此情形,急得大吼。 “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王国樑是朝廷钦犯,咱们是他的部下,就算投降,也难逃一死! 只有冲出去,才有生路!” 他挥刀砍向身边一名想放下武器的士兵,厉声喝道: “谁再敢提投降,这就是下场!” 那士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溅了张正涛一身。 可这威慑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更多叛军骑兵面露惧色。 他们不想为了张正涛,赔上自己的性命。 张正涛心中绝望,但也只能不能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队伍只会彻底溃散。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北侧的官军阵形猛冲过去: “跟我冲!杀出去!” “不知死活!” 陈策冷哼一声,抬手对着身边的亲兵下令。 “火铳手、弓箭手,瞄准张正涛!” “射!” “放!” 随着一声令下,火铳手齐齐扣动扳机,铅弹如暴雨般朝着张正涛飞去。 弓箭手也松开弓弦,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密密麻麻地笼罩住他。 张正涛一手持盾,一手挥刀,拼命格挡,可盾牌上瞬间被铅弹砸出十几个凹痕,箭矢穿透盾牌的缝隙,扎进他的胳膊、大腿。 他身下的战马也中了好几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重重摔倒在地,将张正涛甩了出去。 还没等他爬起来,更多的铅弹和箭矢就射了过来。 他的胸口、腹部,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那双原本充满战意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参将死了!” “张参将没了!” 包围圈里的叛军骑兵看到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这些残兵纷纷扔掉了盾牌,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声音里满是哭腔: “别杀我!我投降!我愿意投降!” 很快,越来越多的叛军骑兵放下了武器,纷纷跪倒在地,有的甚至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策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抬手,示意官军停止攻击。 他骑着马,缓缓绕着包围圈走了一圈,声音依旧平静: “都起来吧。只要你们真心投降,本帅说话算话,绝不加害。 但若是有人敢耍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叛军骑兵们纷纷点头,连声称是。 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则大口喘着气,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山林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陈策翻身下马。 副将快步上前,说道:“总镇,剩下的残骑已尽数投降,只是王国樑带着数百骑逃了。 要不要派一队轻骑追击? 若是快马加鞭,未必追不上!” 陈策抬手摆了摆,目光望向西北方的山林尽头。 “不必追了。王国樑如今只剩数百残骑,无粮无援,又失了宣府根基,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掀不起风浪了。” 其实,陈策也不是不想追,而是追不到了。 加之 他手底下的骑兵本就不多,追出去,有可能被王国樑埋伏。 毕竟这反贼做了这么久的宣大总兵,逃出生天之后,未必不能聚兵。 说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惋惜: “这王国樑倒是员猛将。 窄桥突围时临危不乱,还能反过来冲击中军。 方才隘口突围,又能带着心腹杀出重围,这份勇谋,在边镇将领里算是拔尖的。 可惜啊,一步踏错,走了谋逆的路,再难回头了。” 副将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 边镇多悍将,可一旦沾了“反”字,纵有天大本事,也只能落得亡命天涯的下场。 “当务之急不是追人,是宣府。” 陈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他抬手指向北方。 “王国樑的主力已丧,宣府如今就是座空壳子。 咱们得立刻发兵,趁乱局未起,先把城池拿下来,再稳住边镇防务。 宣府是防鞑子南下的门户,就算察哈尔部元气大伤,草原上还有不少小部落盯着,若是咱们晚一步,让鞑子趁虚而入劫掠,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末将领命!” 副将抱拳应道,转身快步去传令。 不多时,山林里响起了集合的号角声,原本围困叛军的步卒迅速整队,骑兵则收拢战马,朝着宣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日中午。 宣府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酷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带着沙尘的燥热,连城门楼上的旗帜都被晒得耷拉下来。 只是那旗帜已不是王国樑的“王”字旗,换成了代表大明的“明”字旗,在风中微微晃动。 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 南山参将麻承训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身后跟着万全都司的官员和几名中军将官,见陈策的队伍到了,他立刻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将麻承训,率宣府文武官员,恭迎陈总镇入城!” 陈策勒住马,目光落在麻承训身上。 此人是宣府将门麻家的嫡系,之前一直跟着王国樑,如今却第一个跳出来献城,脸上虽堆着笑,额头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心里发虚。 “王国樑在何处?” 陈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目光像刀一样扫过麻承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这逆贼战败后便不知去向了。” 麻承训连忙磕头,语气越发恭敬。 “罪将也是昨日傍晚才得知总镇大胜的消息,当即就率部控制了城门,换下了逆贼的旗帜,只等总镇前来接管。” 陈策心里冷笑。 将门的生存之道,从来都是见风使舵。 王国樑势大时,麻承训鞍前马后。 如今王国樑败了,他又立刻倒向朝廷,连旗帜都换得比谁都快。 “从贼谋逆,按律当斩,你可知罪?” 陈策突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麻承训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城门口的气氛瞬间凝固,万全都司的官员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麻承训反应极快,连忙砰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罪将知罪! 但求总镇看在罪将献城有功、提前控制城池的份上,给罪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罪将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二心!” “戴罪立功?” 陈策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麻承训身后的官员。 “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这样罢,麻参将,你若能将王国樑的逆党尽数擒拿,包括他的家眷、门生、麾下将官,本帅便奏请朝廷,赦你无罪。” 这话一出,麻承训脸上瞬间露出大喜之色,他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 “末将领命! 总镇放心! 昨日得知王国樑战败后,末将就料到有今日,已提前将与逆贼有关的家眷、扈从、军将全部控制在府衙西侧的营地里,一个都没跑! 只等总镇入城查验!” 原来这厮早有准备,连“投名状”都提前备好了。 陈策心里了然,却没有立刻松口,只是淡淡说道: “先让我部兵卒入城,接管各门要点和粮仓、军械库,其余的事,入城再说。” 他可不会轻易相信麻承训的“投降”。 宣府是将门盘踞之地,麻家在城里根基深厚,谁知道这献城是不是个陷阱? 万一他带着少数人入城,麻承训突然翻脸,把他困在城里,那可就成了笑柄。 麻承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谄媚的神色,连忙应道: “都听总镇的!都听总镇的! 小的这就命人去开城门,让弟兄们入城换防!” 他起身快步走到城门口,对着守城的士兵大喊: “快! 打开城门,让陈总镇的兵马入城! 谁敢阻拦,军法处置!” 城门“嘎吱嘎吱”地被推开,陈策抬手一挥,身后的步卒立刻分成数队,有条不紊地涌入城中。 一队去接管东西南北四门,一队去控制粮仓和军械库,一队去府衙和都司衙门,还有一队则去麻承训所说的营地,核实被控制的逆党家眷。 三个时辰之后。 陈策所部就彻底控制了宣府城。 确定城中没有任何危险,陈策这才入城。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 天色昏暗。 北门外的官道上,火把连成的长龙蜿蜒数里,官军士兵身着甲胄,手持长矛,正押解着万余名叛军俘虏往城内的临时营区走去。 俘虏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疲惫与惶恐,偶尔有低声的啜泣,却被官军整齐的脚步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白日里的厮杀已落幕,此刻的宣府,正被一种紧张又有序的氛围笼罩。 城中总兵府大堂内,烛火跳动。 曾经属于王国樑的虎皮椅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制式相同的梨木椅,陈策与戚金分坐左右,神色肃穆。 堂下,马世龙、曹文诏及宣府本地的几名参将垂手而立。 “贼首王国樑虽逃,却始终是心腹大患。” 戚金率先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当务之急,一是发全镇通缉,二是派兵追击。 我建议从边军里挑选两千名善骑射的老兵,每人备两匹战马,携带三日干粮与水囊,沿王国樑北遁的路线追下去。 重点不是一定要追上他,而是搜捕残部里的核心党羽。 比如原大同游击卢承宗,参将黑云龙,这些人跟着王国樑谋逆,手里沾了官军的血,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另外,让追击的士兵沿途张贴悬赏告示,贴遍独石口、张家口这些要道,还要传到周边的卫所和村落里。 告示上写清楚: 擒获王国樑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 擒获卢承宗这类核心党羽者,赏白银五百两。 就算只是提供线索,也赏白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边民和卫所的士兵都帮着咱们找,不信他能藏一辈子!” 堂下的曹文诏当即抱拳: “末将愿亲自带这队骑兵追击!” 陈策微微颔首,示意戚金的提议可行,随即话锋一转。 “追剿贼首重要,但眼下更紧迫的是宣府的维稳。 王国樑经营宣府多年,私兵、党羽遍布,若是乱了根基,九边重镇的门户就破了。” “本镇已经接管了原王国樑的镇标营兵权,兵器库和粮仓都派了京营士兵看守,封条已经贴上,任何人没我的手令都不能动。 另外,我任命麻承训为镇城防务总管,让他负责两件事: 一是城防巡逻,重点盘查北城门,防止王国樑的残部潜回城里。 二是收缴城内散落的兵器,叛军丢在街头的马刀、火铳,还有百姓家里私藏的铁器,都要登记收缴,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完成士兵换防、营区清整和防务交接,不能出半点差错。” 提到麻承训,堂下有人低声议论。 毕竟此人曾是王国樑的部下,突然委以重任,难免让人担心。 陈策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补充道: “麻承训有献城之功,也熟悉宣府的城防,用他能最快稳住局面。 况且他的家眷都在城里,咱们握着他的把柄,他不敢有异心。” 陈策其实刚开始也想用自己人。 但自己人毕竟对宣府不熟。 要想宣府安稳,没有本地将门协助,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 这个麻承训敢不敢做小动作 最好不敢。 若真是做了小动作。 锦衣卫会教他做人的。 思绪收回,陈策继续说道: “但这只是宣府城内。” “宣府是九边重镇,镇城之外,独石口是通往草原的要道,张家口是互市重地,洗马林堡是西防的门户,这些都是京畿西北的屏障,必须用精锐兵力掌控。 咱们得派队人马,先去这些关隘接管兵权。” 戚金接过话头,补充道: “本镇建议立刻给宣府下辖的万全右卫、怀安卫等十二个卫所发送朝廷敕令,敕令上加盖兵部的印信,派亲信暂时接管兵权,要求他们三天内清点兵力、登记兵器,严禁私兵调动。 若是发现疑似王国樑的残部,立刻扣押上报,不许擅自处置。 另外,派三千精锐进驻万全右卫。 那里是宣府的西大门,也是万全右卫参将吴谦的驻地,此人虽未参与王国樑叛乱,却也不听凋令,必须控制住!” “说得对。” 陈策点头,目光变得锐利。 “王国樑已经战败,宣府里敢反的,要么死在了窄桥,要么成了俘虏,剩下的都是些观望的墙头草。 咱们只要把兵权、防务、粮草都攥在手里,再用悬赏和敕令稳住人心,宣府就乱不了。” 大策定下,宣府的兵权便掌控在朝廷手上了。 接下来还需要做的,就是安抚士卒与百姓。 陈策、戚金、马应龙等人动作很快。 翌日。 他们在镇城校场召集原宣府镇士兵(含被俘叛军),当众宣读朝廷诏令。 高台上,陈策身着暗红色总兵袍,戚金、马世龙分立两侧,身后的亲兵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朝廷诏令。 待士兵们站定,陈策抬手示意,亲兵当即展开诏令,以洪亮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府逆贼王国樑谋叛,胁从者多为军卒百姓,本非本心。 今叛乱初平,凡缴械归队、如实登记籍贯与职务者,一律赦免罪责,仍留原职。 若能主动揭发王国樑党羽、提供残部藏匿线索者,晋升一级,补发三个月军饷……” 诏令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底下的士兵们渐渐抬起头,眼里的惶恐淡了些,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一名被俘的叛军小旗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人: “真……真能免罪?还能留原职?” 没人回答他,但校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多了起来,原本紧绷的气氛,悄悄松了些。 宣读完毕,陈策向前一步,声音穿透人群: “陛下有旨,言出必行! 今日便先释放一百名被胁迫的普通士兵,让你们回卫所与家人团聚。 点到名的,出列!” 亲兵随即开始念名单,被点到名的士兵先是一愣,确认是自己后,才迟疑地走出队列。 其中一名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未愈的刀伤,走到高台前时,突然“噗通”一声跪倒,磕了个响头: “谢……谢总镇!谢陛下!小的再也不敢跟着逆贼乱来了!” 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其余被释放的士兵也纷纷跪倒,嘴里说着感激的话。 陈策示意亲兵将他们送出校场,目光重新扫过剩下的士兵: “你们看,这便是朝廷的诚意。只要安分守己,朝廷绝不会亏待你们!” 校场里的骚动彻底平息了,士兵们的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安定。 他们最担心的“连坐问罪”没了,甚至还有晋升和补发军饷的机会,还有什么理由不服从? 与此同时。 宣府城内的抄家行动也在有序进行。 王国樑的总兵府外,官军士兵正将一箱箱金银、绸缎搬出来,登记造册。 卢承宗、黑云龙、王国雄等逆党的府邸也被查封,私藏的军饷、粮草全部充公。 当日午后。 校场旁的空地上便搭起了临时发饷棚,原宣府镇的士兵排着队,凭军籍册领取拖欠的三个月军饷。 “张二郎,你是步兵营的吧?三个月军饷,一两八钱,点清了!” 发饷的吏员将银子递过去,张二郎双手接过,眼眶瞬间红了。 王国樑在时,军饷就没发全过,家里的老娘还等着银子买药,如今总算能给家里报个平安了。 “多谢陛下,多谢官军!” 发饷之后,原本躁动的兵卒,也安定下来了。 安军心的同时,安民的举措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宣府城的四条主街、十二个城门旁,都贴上了用大字书写的《安民告示》,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告示前围满了百姓,识字的人高声念着: “……叛乱已平,官军只惩首恶,不扰百姓。 严禁官军士兵强占民房、勒索财物,违者立斩不赦……” 也就在这个时候。 两名宣府兵卒便被押到了南大街的告示前。 他们昨日入城时,强行闯入民宅劫掠,奸淫民女,已经是犯下大罪。。 陈策亲自到场,目光冷厉地看着两人: “军令如山,尔等竟敢违抗,当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刀斧手便手起刀落,两颗头颅滚落在地。 百姓们先是一惊,随即便欢呼起来了。 “杀得好!” “这才是官军!” “王国樑当真是逆贼,该死,该千刀万剐!” 官军有这样严明的军纪,就不怕官军像叛军那样劫掠了。 与此同时。 宣府知府便带着衙役打开了城中粮仓。 接济城中流民、困难军户。 更让百姓安心的是,商路和日常秩序也在快速恢复。 官军组织民壮清理了街道上的碎石、血迹,修复了被战火损毁的鸡鸣驿至镇城段驿道。 粮商、布商,带着货物重新回到了宣府的市集,商铺的门板一扇扇打开。 城门处的盘查虽严,却秩序井然。 若是没人告诉你,谁会知道,数日之前,此地还有人叛乱? 当然 宣府之乱,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贼首未除,从贼未罚. 以及 宣府的问题,并没有从根子里面解决了。 暂时的平静,只是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罢了。 毕竟 熊廷弼还没来,翻脸的时候,还没到! 若叛乱轻拿轻放,那其余边镇,岂非有样学样? (本章完) 第442章 财匮生忧,停饷纾民 第442章 财匮生忧,停饷纾民 宣府至北京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绝尘疾驰。 马背上的驿卒身着青色驿服,腰间挂着“八百里加急”的令牌。 从宣府传来的大胜捷报,只用了一日便走完了四百里路程。 此时的北京城,还没有从一场持续半月的紧张氛围里缓过些劲来。 自宣府叛乱的消息传来,这座大明都城便瞬间有了反应: 内城的米价从每石三钱银子飙涨到五钱,粗布、柴火的价钱也翻了近一倍,粮铺前每日都排着长队,百姓们攥着银子抢购,生怕晚了就没粮吃。 南城的布商、西市的盐商更是慌了神,王记布庄的王掌柜连着三夜没睡,指挥伙计打包布匹,打算往南撤到保定府。 宣府是京城的西北屏障! 这屏障一破,鞑子要是顺着独石堡冲进来,他在北京城里的家当,不都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并且,宣府叛乱的影响不仅在民间,就连城防也骤然收紧。 九门的守军比往日多了三成,盘查行人时连包袱都要打开看。 巡城的校尉带着士兵沿街巡逻,夜里更有打更人高声喊着“小心火烛,谨防奸细”。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层不安的阴影里。 “天子守国门”确实能够让九边稳固,但也不是没有坏处。 就譬如现在。 宣府一乱,京城便没了缓冲,真若有敌来犯,便是“天子死社稷”的绝境。 直到那三匹快马奔入德胜门,驿卒高举捷报、声嘶力竭喊出“宣府大捷!逆贼溃败!”的那一刻,这份紧绷才终于被打破。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和顺居酒肆里,原本闷头喝酒的客人瞬间炸了锅。 穿短打的脚夫放下酒碗,拍着桌子喊: “我就说嘛!陛下是谁?连建奴都能摁着打,还收拾不了一个王国樑?” 穿长衫的秀才也放下折扇,摇头晃脑道: “君明则天下安,陛下登基以来,整饬朝纲、严明军纪,此番平叛如此迅速,正是明证!” 角落里坐着的百姓却更关心实际的:“大捷了好啊!这下粮道该通了,米价总该降下来了吧?再不降下来,喝稀粥都没钱了。!” 而此刻的紫禁城里。 朱由校皇帝正俯身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案上摊开的一份,正是昨日送来的宣府战报,上面还留着他用朱笔圈改的痕迹。 他身着常服,眼底虽有淡淡的倦意,却依旧目光锐利。 “陛下,宣府大捷的捷报到了!” 殿外传来太监魏朝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喜色。 魏朝捧着捷报,脚步轻快地走进殿内,躬身将捷报递到朱由校面前: “马世龙、陈策传来的急报,逆贼主力尽丧,宣府叛乱已平!” 朱由校抬起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倒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自宣府叛乱爆发,他第一时间便调蓟镇、辽东、京营之兵合围,又命人稳住山西、大同二镇,断了王国樑的外援,这般周密部署,若还平不了一场边镇叛乱,才是真的失职。 他伸手接过捷报,可当他展开捷报,逐字逐句看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捷报里写着“斩贼将王国雄、擒逆党数百”,写着“宣府百姓安居乐业”,却唯独没提“擒获贼首王国樑”。 只说其带着数百残骑北遁,至今未获。 “贼首未除,算什么大胜?” 朱由校低声呢喃,将捷报放在案上。 王国樑一日不落网,北边就一日有隐患。 此人熟悉边镇地形,若逃去草原投靠鞑子,或是纠集残部作乱,迟早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 旁边侍立的太监又递上一份奏疏: “陛下,蓟镇传来消息,熊廷弼已抵达蓟州,正整顿兵马,预备驰援宣府。” 宣府平定得这般迅速,连他当初部署时都未料到,倒让星夜兼程赶来的熊廷弼成了没用的摆设。 “马世龙、陈策、戚金等人,得重赏。” 朱由校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魏朝,说道: “马世龙设局诱敌,陈策稳控宣府,戚金追剿残部,各有大功。让兵部按功论赏,不得疏漏。” “至于那些反贼,处置得分明些。 王国樑的党羽核心,尤其是当初跟着他杀钦差、劫粮道的,一个都不能饶,押解至京,当众处斩,要的就是杀一儆百,让边镇那些心思活络的人看看,谋逆是什么下场。” “那普通士卒呢?” 魏朝轻声问。 “普通士卒多是被胁迫的。” 朱由校语气缓和了些。 “只要缴械归队,如实登记,便免了他们的罪,愿意留伍的仍留原职。 边镇兵力本就紧张,没必要把能打仗的人都逼到绝路。”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旨给内阁,让他们拟旨。” 魏朝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太监,让其立刻去内阁传话,随后又折返回暖阁,脸上多了几分迟疑。 朱由校看他这模样,便知有话要说,遂抬手示意他讲。 “皇爷。” 魏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对钱粮的担忧。 “如今宣府已平,熊廷弼带着三万辽东兵还在蓟镇,这三万兵马的粮草、军饷,每日耗费便是个天文数字。 沿途州县为了供他们赶路,连存粮都快空了。 要不要让熊经略带着兵马回辽东? 也好省些开支。”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可是知道大明现在的财政状况的。 用五个字概括,那是相当的不好。 之所以现在还没垮,是因为陛下不断抄家,得了不少银两。 但抄家抄得再多,也经不住这般费。 尤其是打仗,那跟烧钱没有什么区别。 可朱由校却摇了摇头。 “你以为,宣府平定了,这事就完了?” “边镇的乱,不是斩一个王国樑就能根治的。 这些年将门割据、私兵泛滥、军饷克扣,早成了沉疴。 宣府是离京城最近的镇,如今打下来了,正好借着这股势头整顿。 熊廷弼来都来了,哪有让他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魏朝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陛下是要借他的手,拿宣府当“试点”,给九边立规矩! “取空白密旨来。” 朱由校话音刚落,魏朝已快步走到暖阁内侧的书柜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空白圣旨,又奉上一方朱砂印泥和一支狼毫笔。 朱由校接过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手腕微悬,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他写得极快,笔触遒劲,密旨的内容条理清晰: 命熊廷弼暂代宣府巡抚事,总领宣府军政。 清查镇标营私兵,将所有兵马归入朝廷编制,严禁将门私藏。 核查粮仓、军械库,追缴王国樑挪用的军饷,严惩贪污的官吏。 整顿卫所,淘汰老弱残兵,从辽东调派精干军官补充。 最后,以宣府为据点,威慑大同、山西二镇,若二镇有异动,可暂代节制之权。 写好密旨之后,朱由校在上面吹了一口气,待字迹干了之后,便将其卷上去。 “这密旨,你亲自送到熊廷弼手上,叮嘱他,凡事以‘稳’为先,既要整饬弊端,也别逼反了将门。 咱们要的是收服九边,不是再掀一场乱子。” 朱由校将密旨折好,递给魏朝,语气里满是郑重。 魏朝双手接过密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躬身道: “奴婢记住了。” “还有。” 朱由校补充道: “让户部给熊廷弼拨些银两,专款专用。 一是补发宣府士兵的欠饷,二是整治卫所军备。 银子要在明处,每一笔都得有账可查。” “奴婢遵旨!” 魏朝再次躬身行礼,这才倒退着退出暖阁。 魏朝离去之后,朱由校转身看向暖阁中的九边舆图。 宣府、蓟镇、辽东,这三边占了九边一半的兵力,只要把这三边攥在手里,剩下的大同、山西、延绥等六镇,便有了整顿的底气。 到时候再以粮草、军饷为饵,辅以精锐兵力震慑,何愁九边不服? 只有将大明流血的边军系统整顿了,朝廷才有钱。 “希望熊廷弼,不要让朕失望罢!” 处理完了这份捷报的事情,朱由校重新伏案批阅奏疏。 不过,他很快眉头就皱起来了。 案上堆着的七八份奏疏,竟有六份是户部请求拨款的,字里行间不是“军饷告急”就是“工程待资”,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钱!” 明明几个月前刚从辽东抄没了千万两脏银。 虽然七成入了内帑应急,但也有足足三百万两拨给了国库,怎么才过了不到几个月,户部就又开始哭穷? 朱由校眉头拧成疙瘩,心里冒出个念头: 难道之前杀的贪官还不够多? 底下人依旧在暗中克扣? “传户部尚书李长庚!让他带上近三个月的国库账册,立刻来见朕!” 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随堂太监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传旨。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李长庚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东暖阁。 他身着绯色官袍,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官帽上的珠串都在微微晃动。 “臣户部尚书李长庚,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他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时候被皇帝急召,还特意要账册,不会是要来问罪吧? 他心中有些忐忑。 “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朕问你,这三百万两辽东脏银,才拨到国库多久,就快光了? 钱都到哪里去了,给朕说清楚。” 李长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将账册摊开在案上,手指着上面的条目,逐条解释: “启奏陛下,开销最大的是此番宣府平叛。 士兵的额外月饷、从京师调运粮草的运费、征调民壮的安家费,这三项加起来就有八十万两。 其次是京营的常规开销,五千京营骑兵的月饷、更换磨损的甲胄和战马,补充战车、军演实战.了六十万两。 还有就是火器督造,兵仗局那边奏请造佛朗机炮五百门、鸟铳三千支,连带着炮弹和火药,又耗了六十万两。 另外,天津水师督造战船,耗费银两五十万两。 ……”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朱由校的脸色,见皇帝眉头越皱越紧,说完话之后,他干脆闭嘴了。 朱由校听着李长庚所言,掰着手指算下来,三百万两果然分毫不差,可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宣府平叛、京营开销倒还说得过去,可这火器督造,怎么会这么多? 佛朗机炮、鸟铳,就算用料再精,也不至于要六十万两吧?” 李长庚心里早有准备,连忙躬身道: “陛下有所不知,火器督造的款项,是直接拨给兵仗局的,户部只负责按兵仗局的奏疏拨款,具体的费明细,臣也不清楚。 要查这笔钱的去向,还得问兵仗局的人。” “兵仗局……” 朱由校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闪烁。 兵仗局并非工部下辖,而是内府二十四衙门里的“八局”之一,归宦官系统管,直接对司礼监和皇帝负责,户部根本插不上手。 之前他忙着处理宣府的事,倒把这茬给忘了。 “传魏忠贤来。” 朱由校对着殿外喊道。 魏忠贤管着东厂,内府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不多时,魏忠贤就迈着小碎步进来了。 他身着蟒纹宦官袍,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躬身道: “奴婢拜见皇爷?” 没等魏忠贤起身,朱由校直接问道: “朕问你,兵仗局的底细,你清楚吗?” 魏忠贤心里一动。 兵仗局? 他立刻想起,如今掌管兵仗局的是李志忠,而李志忠是魏朝的义子。 这段时间魏朝借着传旨的机会,在宫里拉拢了不少小太监,隐隐有想要一家独大,做老祖宗的意思。 陛下要查兵仗局? 这下倒是个机会。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话语却是多了几分讨好。 “回皇爷,兵仗局如今是由兵仗局掌印太监李志忠提督,这李志忠是魏朝的义子,平日里仗着魏朝的势,在局里说一不二。 至于火器督造的具体账目,奴婢虽不清楚,但只要皇爷吩咐,奴婢立刻派人去查,保证查得明明白白,连一两银子的去向都不会漏!” 朱由校见他反应迅速,心里满意了几分,点了点头: “好,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查清楚火器督造的银子是不是真的用在正途上,有没有克扣、贪墨的情况。 若是查得好,朕有重赏。” “奴婢遵旨!” 魏忠贤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这趟差事,既能讨皇帝欢心,又能借机打压魏朝,可是一举两得。 魏忠贤退去后,朱由校转头看向仍立在一旁的李长庚。 “李卿,你是管钱的,该懂‘开源节流’四个字的分量。 这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不能这么挥霍。 你这个户部尚书,得替朕把好关,往后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能省的绝不能多。” 李长庚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管好国库。” “还有一事。” 朱由校话锋一转。 “辽东战事已毕,从明年正月起,辽饷便停止征收了。” “什么?” 李长庚猛地抬头,脸上的惊诧几乎要溢出来,官帽上的珠串都晃得厉害。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辽饷每年能入库三百多万两,若是停了,国库恐怕要见底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自打万历年间开征辽饷以来,历任皇帝只敢加征,从没人敢停征,陛下这举动,简直是破天荒! 朱由校看着他惊慌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有辽饷,国库就真的不缺钱了吗?” “你看看,陕西那边,多少百姓因为缴不起辽饷,被逼得逃荒、造反? 若是官府派兵去平叛,光军费就了两百多万两,比半年的辽饷还多。 若是再逼下去,天下百姓都反了,到时候要的军费,可不是几百万两能打住的。” 李长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陛下说的是实情,这几年因为辽饷加征,各地民变越来越多,平叛的开销确实是个无底洞。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可……可没了辽饷,边军的军饷、京城的开销,该从哪里出啊?” “总会有办法的。” 朱由校摆了摆手。 “抄贪官的家、查亏空的库、整顿盐铁茶税……总能凑出办法。 总比把百姓逼反了,丢了江山要好。 你去准备吧,明日就拟旨,昭告天下明年停止征收辽饷,另外把各省欠缴的辽饷也一并免了。” “臣……臣遵旨。” 李长庚见皇帝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抱着账册小心翼翼地退出暖阁。 李长庚离开之后,朱由校轻轻端起一杯浓茶,喝完之后,又精神不少。 辽饷辽饷 他何尝不想继续收辽饷? 银子谁不喜欢? 便是后世,许多该停的税费不也照样延期征收? 可他不能。 如今大明的底层早已不堪重负,辽饷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拉下去,迟早要断。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 他在上面发一道圣旨,辽饷不一定就真的废除了。 大明朝对基层的掌控力早已不如从前,就算他下旨停了辽饷,那些地方官、土豪劣绅,说不定还会私收辽饷,只是不上报国库。 想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迟早得一个个揪出来,不然再好的政策,到了基层也会变味。 另外。 停止辽饷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贪腐要查,还有九边的整顿要做,还有天下的民生要顾。 这大明的江山,要想稳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京一十三省扛在肩上,朱由校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当然 这些都是大目标。 今日的首要任务,就是将案牍上这堆高高的奏疏批阅完了。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抵触,认真批阅御案上的奏疏。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不觉之间,天已经黑了。 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案上那迭厚厚的奏疏终于清空大半,只剩下两三份关于地方赈灾的折子还未细看。 连日的操劳让他腰背都泛起酸意,他下意识地伸了伸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难得有了片刻的松弛。 就在这时。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密折盒,躬身走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皇帝,直到近前才低声道: “皇爷,各地按察使、巡按的密折到了,奴婢给您呈上来。” 朱由校点头示意,王体乾便将密折盒放在案上,打开盒盖 里面的密折都用特制的牛皮纸包裹,封口处盖着不同的火漆印,有的是“巡按辽东”,有的是“按察陕西”,皆是直接呈给皇帝的私密奏报。 朱由校随手拿起几份,大多是各地官员的请安折,无非是汇报地方安稳、叩问圣安的套话。 他扫了几眼便随手放在一旁,脸上没什么波澜。 直到他指尖触到一份火漆印上刻着“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的密折,他这才顿了顿。 袁可立被他派去江南,是有重任在肩。 整顿南京京营、保证与西夷交易的丝绸数目足够、进而整顿整个江南官场。 江南能否控制住,决定着他这个皇帝,能不能控制大明的财源。 控制得好了,朱由校的许多政策,便有钱去推行了。 而若是控制不了。 没钱的皇帝,什么都干不成。 他捏着密折的手指微微用力,撕开牛皮纸封口,展开里面的宣纸。 起初他还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眉头微蹙,可越往下看,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来,原本松弛的肩背重新绷紧。 王体乾站在一旁,见皇帝的脸色从平静骤然变得铁青,眉头紧皱,吓得连忙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喘。 袁可立的密折里,究竟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让陛下如此失态? ps: 加更放在明天中午。 调一下作息。 (本章完) 第443章 江南灾急,皇权下县(月票2000加更 第443章 江南灾急,皇权下县(月票2000加更)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袁可立发来的密折,内容让他震惊。 只见袁可立的密折中写道: “苏、松、嘉、湖四府连日暴雨,江河溃堤。 杭、嘉、宁、绍四府昨夜骤起飓风,海潮涌高数丈,如天崩地裂。 杭州湾内战船翻覆者二十余艘,沿岸庐舍被卷走者千余间,人畜漂浮于水面,不计其数……” 朱由校的呼吸陡然变重。 前几日他其实也收到了江南奏报,只是奏报上说“阴雨连绵,需防涝情”。 却没料到灾情竟严重到这般地步。 他接着往下看,密折里的细节更让他心惊: “杭州贡院牌楼被巨浪冲垮,石柱断裂如劈。 弼教坊临街商铺尽没于水,百姓攀附屋檐呼救,溺死者十之三四。 绍兴上虞沿海村落,一夜之间被海潮吞噬,仅余断壁残垣;宁波盐场堤坝溃决,盐卤混入淡水,数月之内恐难产盐……” 朱由校的眉头紧皱。 江南! 那是大明的“钱袋子”与“粮囤子”。 苏松常嘉湖五府,每年上缴的漕粮占全国漕运的三成,丝绸、茶叶更是支撑外贸的支柱,如今一场“飓风+海潮”的复合型水灾,竟把这富庶之地搅得不成样子。 江南本该是青瓦白墙、稻田连片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片泽国。 运河里的粮船怕是早已翻覆,京师的粮仓本就因宣府平叛耗去不少,若漕粮断了,用不了一个月,米价就得涨到百姓买不起的地步。 南京作为陪都,依着长江,海潮倒灌怕是连内城都受了影响,两地物价一旦腾贵,难免会引发恐慌。 更让他忧心的是密折末尾的话: “圩田尽毁,军垒坍塌,沿海卫所士兵半数溺亡。 丝绸作坊被淹,蚕茧霉变,今年外贸西夷的丝绸订单,恐难交付。 水退后必有大疫,流民若四散,恐生民变。” 圩田是江南农民防涝的根本,没了圩田,今年的稻谷肯定种不下去。 军垒塌了,海防就成了空壳,倭寇若趁机来犯,更是雪上加霜。 丝绸交不出,不仅会损失白银,还会失信于西夷,以后的外贸之路更难走。 而最棘手的,是赈灾。 如今国库刚因宣府平叛耗空,停了辽饷又少了一笔收入,江南不仅缴不上赋税,还得朝廷拨银子赈灾、防疫、安置流民,这笔钱从哪里来? 朱由校抬手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他之前整顿边镇、查贪腐,总觉得凭着帝王的权柄,能一点点把大明的乱象扳过来。 可此刻面对这席卷江南的天灾,他才真切感受到“小冰河期”的威力。 连月的暴雨、反常的飓风、汹涌的海潮,这些都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他能斩贪官、平叛乱,却挡不住天要下雨、海要涨潮。 但. 江南的水灾,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灾情虽大,但人定胜天。 他当即命人将内阁众臣加之户部尚书李长庚、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前来东暖阁议事。 没过多久。 群臣皆聚。 “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群臣皆是对朱由校行礼。 “朕安,起来罢,赐座。” 众人谢恩起身之后,还未坐下锦凳,方从哲率先躬身行礼,问道: “陛下召臣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朱由校没绕弯子,将密折往御案上一放。 “江南发大水的消息,诸位可知否?” “江南大水?” 方从哲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他下意识地看向李长庚,见对方也一脸茫然,才拱手道: “陛下,臣昨日还收到南直隶巡抚的奏报,只说苏松一带阴雨连绵,需防涝情,却未提‘大水’二字啊…… 依往年惯例,便是雨水多些,江南河网密布,也不至于酿成大灾才是。” 其余大臣也纷纷点头,邹元标补充道: “都察院派驻江南的巡按御史,五日前递来的折子也只说‘民生安稳’,未提灾情,陛下何以断定是‘大水’?” 朱由校拿起密折,递向方从哲: “你们自己看。 这是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三日前递来的密折,六百里加急送抵的。 苏、松、嘉、湖四府江河溃堤,杭、嘉、宁、绍四府遭飓风海潮,涌高数丈,杭州贡院、弼教坊都被冲毁,绍兴沿海村落尽没,死者已过万。” 方从哲双手接过密折,展开时指尖都在微颤,李长庚、邹元标等人也凑上前,目光扫过密折,脸色渐渐从错愕转为凝重。 李长庚低声道: “原来如此……密折走的是内府驿道,比地方官逐级上报的报灾奏疏快了至少三日。 南直隶巡抚怕是还在核查灾情,没来得及递急报。” “报灾的奏疏不日必到,可灾情等不起。” 朱由校斩钉截铁说道: “如今江南大雨依旧未停,圩田冲了,盐场毁了,运河漕船怕是也翻了不少。 江南是大明的粮袋子、钱袋子,这灾若救晚了,夏粮绝收是小,饥民逃荒、粮价飞涨、再闹民变,那才是大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大臣: “朕召你们来,就是要议出个赈灾的章程。 既要快,又要准,还得严,绝不能让地方官借着赈灾贪墨,也不能让流民乱了局势。” 方从哲沉吟片刻,扶着凳角站起身,语气已恢复沉稳: “陛下英明。 江南水灾虽急,但按‘快、准、严’三字立策,三十日内定能稳住局面。” “首先是‘快’。 粮要快到,人要快动。 当优先动用江南本地的义仓,臣建议派户部两名郎中即刻南下,直接接管粮仓,避免地方官隐匿粮食、虚报损耗。 同时从天津卫调水师战船二十艘,从漕运截留十万石粮食,走海路三日便可抵苏州、嘉兴,再转内河分拨各灾区,比走陆路快至少十日。” “其次是‘准’。 捐输要准,赈济要准。 江南盐商、布商富甲天下,可下旨征调他们捐输: 扬州盐商捐银五十万两,苏州布商捐布二十万匹,许他们蠲免次年盐课、授予冠带,若有推诿者,派东厂番役监督,必要时可查抄其私库。 赈济时则在苏、松、杭等府设‘赈灾总局’,下辖各州县赈济点,按‘户登记、人领粮’的规矩,每户每日发米半升,同时发草席、药材,避免流民四散。” “最后是‘严’。 监督要严,防疫要严。 派司礼监秉笔太监与都察院巡按御史共同牵头赈灾,太监掌钱粮调度,御史掌吏治监督,互相牵制,凡贪墨赈灾款、克扣粮食者,就地正法。 另外,大水过后必生瘟疫,需太医院南下,在各赈济点设医棚,每日焚烧艾草防疫,避免疫情蔓延。” 李长庚听完,连忙补充道: “陛下,方首辅的计策可行,只是截留漕粮、调拨水师需动用银子…… 臣方才查过,太仓还剩约八十万两,可先拨三十万两充作赈灾专款,后续若不够,再从盐商捐输中补足。” 邹元标也点头附和: “臣赞同元辅的‘严监督’之策。 江南地方官多与士绅勾结,往年赈灾便有不少贪墨案例,此番派太监与御史共管,可保钱粮用在实处。 另外,臣建议从锦衣卫调百名校尉南下,协助维持赈济点秩序,防止流民哄抢。”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们的建议,眉头渐渐舒展。 他原本便想着借赈灾之机,让司礼监与东厂渗透江南,既掌控灾情,也借机敲打地方势力,方从哲的提议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见到群臣皆献计开言,叶向高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缓缓说道: “陛下,赈灾除了陛下、元辅所言的快、准、严之外,臣私以为,还需要‘安流民’。 流民若散,则乱象生;流民若安,则江南定。” “臣建议在苏州、松江郊外的太湖高阜处设临时安置区。 那些地方地势高,未遭水淹,用漕运废弃的木料搭建简易棚屋,既省时又省银。 更要严令各地官府:严禁灾民向北方逃荒! 一旦流民涌入山东、河南、北直隶,不仅会加重当地粮负担,更怕他们沿途聚集,成了流寇隐患。” 尤其是山东、河南,去年遭了灾,今年还没好完全。 涌入太多人进去,容易产生大乱。 “再者,可组织青壮流民参与‘以工代赈’,比如加固苏州吴淞江的堤岸、清理嘉兴淤塞的支流。 每日给他们发二升米、十文钱,既能让灾民有饭吃,又能把救灾和修水利结合起来,一举两得。” “还有贪腐与粮价。”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 “请陛下命巡按御史即刻南下,巡查各州县。 若发现地方官克扣赈粮、富商囤积居奇,直接押解到南京审讯。 查实后,贪污百两以上者立斩! 另外在苏州、杭州的粮食集散地设‘官粜局’,从粮仓调粮,以低于市价三成出售,同时严令粮商抬价不得超过五成,违者没收全部粮食。”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连方从哲都忍不住颔首: “叶阁老此策周全,既安流民,又防贪腐,可解燃眉之急。” 唯有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舆图上江南密密麻麻的县域名称上,似在思索更深层的问题。 待叶向高话音落定,朱由校才缓缓开口。 “叶阁老的办法不错,但朕要再加两条。” “其一,责任到人。 凡治下县区、州府出现民变,主官须在十日内平定。 若平不了,或是因赈灾怠惰引发乱局,朕不仅要罢他的官,还要追究其罪责。”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臣心中凛然。 以往赈灾,地方官多是敷衍了事,即便出了问题,也多是革职了事,如今陛下要“追究罪责”,显然是动了真格,要逼得官员们不敢懈怠。 “其二,江南县级以下的基层,早已是‘乡绅垄断、里甲崩坏’。 里甲制度名存实亡,赋税、治安、民生全被地方豪强把持,朝廷的政令连乡野都传不到。 这次赈灾若是只停在州县,不触及基层,怕是灾情刚过,乱象又生。” “朕意设‘江南救灾司’,统管全省赈灾事务。 司下按层级设‘县赈济总局’‘乡赈事务局’‘村赈点’。 从里甲一级开始赈灾,由村赈点负责人逐户登记: 户主姓名、人口数、田亩数、房屋损毁程度、是否缺粮。 登记后需户主签字画押,再由乡赈局复核、县赈局备案,形成‘朝廷直达农户’的信息链,谁也别想在中间篡改数据。” “至于‘以工代赈’。” 朱由校补充道:“要绑定‘户贴’,青壮灾民须凭村赈点发放的‘户贴’报名,每日领赈粮时,在‘户贴’上盖印。 没有‘户贴’的,一律不得参与。 这样既能确保赈粮精准到每一户,又能让百姓主动配合新机构的户籍登记,一举两得。” 叶向高闻言,瞳孔微缩。 他阅尽朝堂风云,瞬间就从“救灾司”的层级设置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今大明的皇权,是“不下县”的,县以下的事务全靠乡绅与里正打理。 可这救灾司,却要把“村赈点”设到每一个村落,还要逐户登记户籍、田亩,这哪里是在赈灾? 分明是借着赈灾的由头,把皇权的触手,直接伸到了江南的乡野之间! 方从哲也反应过来,心里暗自惊叹。 陛下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 借着赈灾的大义,没人敢反对。 可灾情过后,这救灾司若是顺势转为常设机构,那江南的基层掌控权,就彻底落到了朝廷手里,再也不是乡绅豪强能把持的了。 “陛下圣明。” 叶向高率先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敬畏。 “救灾司之设,既能精准赈灾,又能厘清基层,实乃万全之策。”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 这是皇帝的阳谋。 抵抗“救灾”就是抗旨,一旦出了问题,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江南的官员、豪绅就算看出了陛下的深意,也只能乖乖配合。 朱由校看着众臣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南是大明的财赋重地,可基层失控太久,若不借着这次赈灾破局,日后想要掌控,只会更难。 这救灾司,便是他皇权下沉的第一步。 灾情过后,这“村赈点”“乡赈局”只需换个名字,就能变成朝廷管控基层的常设机构,到那时,皇权才能真正扎根江南。 所以。 灾难对于当权者来说,确实是一个考验,但对于朱由校来说,却更是一个机会。 殿中沉默了片刻。 叶向高很快出列了。 救灾司统管江南数府赈灾,上涉粮款调度,下及流民安置,更兼“触及基层”的特殊使命,掌舵者的人选,直接关乎全局成败。 “陛下,救灾司责任甚重,不知陛下属意何人总理?” 叶向高躬身再问,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殿中几位重臣,却见方从哲、李长庚皆面露沉吟,显然也在思索合适人选。 他们很显然知晓了救灾司的关键性。 若是能够掌控这个机构 便相当于掌控了江南。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可当此任。”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方从哲抚须颔首:“陛下圣明!袁可立为兵部尚书,刚递来江南灾情密折,可见其对江南局势洞察敏锐。 更兼他曾掌南京兵部,熟谙江南卫所调度、府县协调之法,既能镇住地方豪强,又能统筹军政力量。 若有府县推诿,凭其南京兵部尚书之职,亦可强令配合。” 朱由校微微颔首,对内侍抬手: “传朕旨意: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兼任任江南救灾司总理,总领江南各省赈灾事宜。 凡粮款调拨、安置区建设、以工代赈调度,皆由其决断。 江南各省府县官署,须无条件配合,若有违抗、推诿者,袁可立可持朕赐‘便宜行事’令牌,先斩后奏。”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下,再无异议。 朱由校挥了挥手,吩咐道: “都下去吧。 户部三日内须备齐十万石漕粮、五十万两赈灾银。 工部调运漕运废弃木料三千丈、生石灰万石(防瘟疫)。 太医院遴选二十名擅治时疫的御医,随赈灾队伍南下。 众爱卿各司其职,若有延误,朕唯尔等是问。” 群臣躬身告退。 没过多久,东暖阁内只剩朱由校以及几个太监。 “取圣旨来!” 内侍不敢怠慢,很快捧来一方紫檀木匣,匣内铺着明黄色锦缎。 空白圣旨平铺在御案之上,朱由校当即开始泼墨。 密旨的开篇,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径直向袁可立挑明了救灾司的真正使命: “江南之患,不在水涝,而在乡绅垄断乡野。 里甲崩坏百年,赋税、户籍、治安尽归豪强,朝廷政令如隔靴搔痒。 朕设救灾司,名曰赈灾,实为借势破局,将皇权之根扎入村野,断士绅豪强臂膀。 此乃朕之心腹事,卿需慎之又慎。” 笔锋一转,他便写下最核心的“选人”之策。 这是皇权能否穿透基层的关键,也是他反复斟酌多时的结果: “救灾司基层‘村赈点’负责人,绝不可用乡绅、里正,亦不可用州县吏员举荐之人。 此类人非与豪强勾结,便是染尽官场积弊,只会将赈灾变成‘分肥’。 卿须从江南‘寒素书生’中拔擢: 凡家境贫寒、未入仕途却通经史、有口碑者,由县赈济总局出题考核(考‘民生策’,不问八股),合格者授‘村赈点主事’之职,月给俸禄五两(与九品官相当)。 此类书生有三利: 一者出身民间,知百姓饥苦,不会克扣赈粮。 二者无乡绅背景,不易被拉拢腐蚀。 三者渴望借朝廷差事改变命运,必尽心效力。 卿可告知他们,赈灾结束后,表现优异者可保举入国子监,或补州县吏缺,让他们有奔头。” 写到此处,朱由校顿了顿,想起辽东战场上那些带着伤归来的兵卒,笔尖又添上一段: “至于村赈点的差吏、护卫,可从辽东归兵中挑选。 此番辽东平叛,归来的客军约万人,多是北方健儿,与江南乡绅无半点牵扯。 他们见惯沙场生死,对朝廷忠诚无二,且执行力强。 可让他们负责‘户贴’发放、灾民登记复核、安置区治安,每日给米二升、铜钱十文,若有战功者,可升‘村赈点巡检’。 朕知此辈久后或染地方积习,然至少能为朕争取十余年时间。 这十余年里,卿可助朕完善基层制度: 村赈点主事三年一换,不得在原籍任职。 巡检由救灾司直接调遣,不许与地方吏员勾结。 每季度由巡按御史核查‘户贴’与实际人口,若有篡改者,连坐县赈济总局主官。 如此循环,或可让基层真正归于朝廷掌控。” 密旨的末尾,他特意加了一段“监督之法”。 “卿若遇乡绅阻挠、地方官刁难,可直接调动南京卫所兵卒弹压。 东厂已派百名番役随卿南下,专查‘贪腐、囤积’之事。 凡贪污赈粮百两以上、囤积粮食千石以上者,无需奏请,就地斩决,悬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卿切记:救灾、掌基层,二者不可偏废。 江南定,则大明财赋定;基层掌,则大明根基定。” 写完最后一字,朱由校将笔掷在笔洗中,取过随身佩戴的“天子行宝”小印。 这枚印玺比寻常御印小一圈,专用于密旨。 他蘸了朱砂,在密旨落款处重重盖下。 此时魏朝已奉召赶来,见御案上的密旨,连忙躬身:“奴婢恭迎陛下旨意。” “这封密旨,你亲自选三个最可靠的使者,每人备三匹快马,走内府驿道,日夜兼程送往南京袁可立手中。” 朱由校将密旨折成细条,塞进特制的铜管,再用蜂蜡封死管口。 “沿途驿站须优先供给马匹、干粮,若延误一刻,驿丞与使者一并问斩。 另外,告诉袁可立,密旨内容,除他之外,不得有第二人知晓。” 魏朝双手接过铜管,紧紧揣进贴身处的锦袋里,锦袋外还裹着三层防水的油布。 “奴婢遵旨!即刻便去安排,定让密旨在三日内送到袁可立手上!” 说罢,他躬身倒退着退出暖阁。 时间缓缓流逝。 三日后。 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落在北京城上。 给久旱的北直隶,带来了些许甘露。 但却没给通政使司带来半分宁静。 司署院落里,十几名吏员正围着堆积如山的奏报忙碌。 这些从江南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封皮上大多沾着泥浆与雨水,有的边角被水泡得发皱,墨字都晕开了几分。 显然是从被淹的州县加急送出的。 “苏州府奏:吴淞江堤坝溃决三处,淹没稻田两万三千亩,流民约八千余人!” “杭州府奏:海潮倒灌入城,弼教坊商铺尽毁,贡院牌楼塌了,溺死者已逾三千!” “绍兴府奏:上虞县七个村落被海潮吞噬,仅余四十余人生还,盐场堤坝全毁!” 吏员们一边高声念着奏报摘要,一边按府县分类登记,再由专人送往内阁、户部与救灾司筹备处。 孤睾战士通政使曹于汴亲自坐镇,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 虽灾情触目惊心,他脸上却不见慌乱,只因各部门早已按陛下旨意备妥了应对之策。 而南京那边。 袁可立接到密旨后,第一时间在南京兵部衙署设立了江南救灾司总局。 之后。 当即招募、考核读书人。 同时,训练辽东之卒,让其能够配合救灾司属官,深入基层。 从村野到州县,从流民到乡绅,都将在这场赈灾中,重新认识“皇权”二字的分量。 夏雨依旧磅礴。 江南的水患尚未平息。 但大明的变革,已在这场雨水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本章完) 第444章 九边经略,威慑蒙部 第444章 九边经略,威慑蒙部 天启二年六月十日。 宣府。 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铜盆,洒下的光带着灼人的温度。 踩在城外的土路上,鞋底能清晰感觉到地皮的发烫,裂开的土缝里连半点潮气都没有。 风刮过脸颊,都带着股焦燥的热气,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 就在这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远处的官道尽头突然扬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车轮声顺着风传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沉闷的雷声滚过大地。 “来了!经略公的大军到了!” 城楼上的哨兵高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振奋。 守城的士兵们纷纷探出头,朝着尘土起处望去。 只见密密麻麻的旌旗先从地平线冒了出来,红色的“熊”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旁边跟着“辽军”“京营”的旗号,一杆挨着一杆,密密麻麻插了一片,竟遮住了小半天空。 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前面是披甲的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连成了黄雾。 中间是推着战车、楯车的步卒,一辆辆战车挨着一辆,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车身上的铁皮被晒得反光,楯车的木板上还留着之前作战的刀痕。 最后面,是拉着火炮的骡马队伍,佛朗机炮的炮管泛着冷光,旁边堆着沉甸甸的炮弹箱,还有小口径的虎蹲炮、迅雷炮,一排排架在那里,数过去竟看不到头。 沿途的百姓粗略数了数,光火炮就超过了五百门,更别说士兵们手里握着的火铳,黑黢黢的枪口朝着前方,很是渗人。 “我的天,这就是辽东过来的精锐?” 守城的士兵忍不住低声感叹。 走在最前面的辽军士卒,身上的铁甲磨得发亮,连手臂上都套着护臂,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还背着火铳,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战马也披了防箭的马铠,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良种。 再看后面的客军,虽不如辽军装备那般精良,但披甲率也超过了八成,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没有半分疲态。 至于这支军队的装备为何会如此精良 很简单。 他们的装备,是用一场场胜仗换来的。 在辽东时,他们打了胜仗,朝廷的赏赐从不拖欠,银子、粮食如数下发。 这些士兵见惯了生死,知道战场上“甲胄硬一分,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拿到赏赐后,第一件事就是凑钱买更好的甲胄、更壮的战马。 有的老兵甚至自费请铁匠打造贴身的护心镜,或是给火铳加装准星。 久而久之,这支打了胜仗的军队,装备竟比京营还要精良几分。 城门外。 早已等候在此的众将也迎了上去。 新提拔为宣府总兵的马世龙穿着总兵官的红色袍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按着环首刀,身后站着抚边总兵陈策、戚金。 再往后。 是宣府本地的参将周通、赵承业、麻承训、吴谦。 几人都一身戎装,身后跟着亲兵,见大军到了,连忙快步上前。 此时。 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从最前面的战马上跃了下来。 正是原辽东经略、总督辽东军务兼理粮饷、太子太师、东宁伯熊廷弼。 当然 现在他头上又多了一个头衔。 那便是九边经略使。 他年过五十,身形却依旧挺拔,身上穿着一套厚重的鱼鳞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显疲惫。 他落地动作利落,目光扫过迎上来的众将,抬手挥了挥,声音洪亮至极。 “诸位无须多礼!一路赶路,耽搁了些时日,先到里面议事罢!” “是!” 众将齐声应道,连忙侧身让出一条路。 马世龙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经略公一路辛苦,总兵府已备好茶水,咱们里面详谈。” 熊廷弼点了点头,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众将跟在他身后,队伍浩浩荡荡,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眼里满是敬畏。 不多时。 众人便走进了总兵府。 穿过前院,来到大堂。 里面早已收拾干净,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梨木案几,上面铺着一张崭新的宣府舆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独石口、张家口等关隘。 案几旁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军册,显然是早已备好的。 大堂两侧摆着十几张椅子,都是之前王国樑留下的,擦拭得一尘不染。 熊廷弼走到案几后,径直坐在了中间的主位上。 马世龙、陈策等人则按着官职高低,分别坐在了两侧的客位上,亲兵们则守在大堂门口,将无关人等挡在外面。 熊廷弼坐定之后,直接开口说道:“本帅来之前,已收到陛下密旨,知晓宣府已平,但残部未除,边镇需整。 今日叫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接下来如何追剿王国樑,如何整顿卫所,以及处置谋反案之事。” 熊廷弼的话音刚落,众将齐齐挺直脊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马世龙最先起身,他往前迈了两步,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册籍,躬身递到案前,声音沉稳: “经略公,宣府谋反案牵涉的人员,已尽数缉拿归案,共计一千二百余人,从王国樑的中军副将到卫所小旗,无一漏网。 这是他们的罪证册,有供词、有赃物记录,只待经略公定夺处置之法。” 熊廷弼抬手接过册籍,却没有翻开,目光反而落在马世龙脸上。 “罪证确凿便好。只是,王国樑的下落,至今仍无消息?” 马世龙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尴尬。 他挠了挠鬓角,声音低了几分: “据独石堡守将昨日递来的哨探回报,王国樑带着数百残骑,约莫在五日前越过了独石口,往漠南草原去了。 那草原茫茫,一眼望不到边,哨探追出百里,连马蹄印都被风沙埋了,再想追……怕是难了。” “难?” 熊廷弼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草原茫茫便不追了? 王国樑熟悉边镇防务,又带着残部,若在草原上投靠了察哈尔余部,或是勾结其他蒙古部落,日后再袭扰宣府,你我谁来担这个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突然问道: “苏布地那边,问过了没有?” 这话一出,陈策、戚金等人皆微微颔首。 苏布地统领的喀喇沁部,本是蒙古旧部,元代称哈剌赤。 到了大明改称哈剌嗔,麾下不仅有喀喇沁本部的牧民,还收拢了朵颜卫的兀良哈人,也就是俗称的“朵颜三十六家”。 虽说是察哈尔部的附庸,却在察哈尔内斗后暗自壮大,手里握着几千精锐骑兵,盘踞在漠南草原东部,正好卡在独石口通往草原腹地的要道上。 马世龙连忙答道: “自然问过了! 三日前便派使者去了喀喇沁部的牙帐,苏布地却说……说从未见过王国樑的队伍,还说愿派部落哨探协助搜寻,可至今也没传来半点消息。” “没见过?” 熊廷弼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在辽东多年,打交道的蒙古部落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最清楚这些部落首领的心思。 苏布地若真没见过,怎会只派些无关紧要的哨探应付? 怕是早就看出王国樑还有利用价值,或是想坐观其变,等着两边讨好处。 “再派使者去!” “告诉苏布地,大明愿出一万两白银,换王国樑的人头。 限他一个月之内,要么把王国樑的人头送到宣府,要么把人绑来。 若是一个月之后,大明还见不到王国樑,那便休怪大明不客气。” 马世龙闻言,在一边有些担忧的问道: “经略公,这般是否有些太不客气了?会不会太伤他了?” 熊廷弼冷哼一声,怒斥道: “伤他妈的头!” “区区个万户长,还敢与我大明作对不成? 你就说,熊廷弼说了: 漠南草原若容不下大明要杀的人。 胆敢接纳大明要杀之人,那他在漠南草原也无容身之地!”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通、吴谦等宣府本地参将皆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端稳。 他们虽知熊廷弼刚正,却没料到竟这般强硬,连蒙古部落都敢直接威胁。 要知道,喀喇沁部虽算不上草原霸主,可几千骑兵摆出来,也够宣府边防喝一壶的。 这般不留余地的狠话,万一惹恼了苏布地,岂不是又添新乱? 麻承训下意识地想开口劝,却被陈策用眼神制止了。 他转头看向陈策,却见陈策、戚金二人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当年熊廷弼在辽东对付建奴时,比这更“蛮”的手段都用过,建奴私下里都叫他“熊蛮子”。 对付苏布地这样的部落首领,软言细语才是真的没用,唯有比这些蛮子更野蛮,他们才会怕你。 熊廷弼见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宣府参将们的拘谨,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们觉得本帅太霸道?” 周通连忙躬身:“末将不敢,只是……苏布地若真反了,恐会牵动草原各部……” “反?” 熊廷弼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喀喇沁部靠着大明的互市才活得下去,盐、铁、茶叶,哪一样离得了大明? 苏布地若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缓缓说道: “枪炮是不长眼的,还有蒙古人的语言是不通的。” “对于这些蛮夷,道理是没用的,唯有让他们看到大明的刀剑够硬,银子够厚,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一万两白银是利诱,大军压境是威慑,两招齐用,苏布地不敢不办。” 众将闻此言,纷纷躬身道: “经略公英明!” 周通、吴谦等人脸上的疑虑也渐渐散去。 原来熊廷弼早已算准了喀喇沁部的软肋,所谓的“霸道”,不过是胸有成竹的威慑。 熊廷弼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 “闲话少说,先议处置反贼的事。 王国樑的核心党羽,比如他的中军副将、粮道总管,这些人手上沾了官军的血,按律当斩,择日在宣府校场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至于那些被胁迫的卫所士兵,若是愿意戴罪立功,便编入边军,派去独石堡、张家口这些关隘戍边。 老弱病残的,就遣散回乡,发放三两安家银,让他们好生务农。” “末将遵旨!” 马世龙连忙应下,拿出纸笔记录。 熊廷弼又看向陈策: “追剿残部的事,就交给陈帅。 从辽军里挑五百善骑射的士兵,再从宣府卫所调三千人,组成哨探队,往独石口外巡查。 一是接应苏布地的人,二是防止王国樑残部回头袭扰。” “末将领命!” 陈策起身抱拳,声音铿锵。 熊廷弼的到来,让许多停滞的工作,瞬间便运转起来了。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传达到众将耳中,从处置反贼到边防布防,从联络蒙古部落到整顿卫所,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拖沓。 周通、吴谦等人看着主位上从容决断的熊廷弼,心里渐渐生出敬畏。 难怪陛下要派他来整顿宣府,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这般深谋远虑的布局,确实能镇住这刚经历过叛乱的边镇。 翌日。 夏日的毒日头刚爬过东市的牌楼,便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压得发闷。 东市本是宣府最热闹的市集,平日里满是叫卖粮米、布匹的商贩,此刻却被圈出半片空地,竖着十几根木桩,地面铺着厚厚的黄土。 三天前,这里还是百姓扎堆买货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处决谋反者的刑场。 头一日清晨,刑场周围便挤满了人。 百姓们扶老携幼,有的揣着刚买的饼子,有的抱着看热闹的孩子,踮着脚往里面望。 王国樑叛乱折腾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要处置反贼,谁都想来看个究竟。 辰时三刻,随着一阵急促的锣声,披甲的士兵押着第一批反贼走了过来,为首的是王国樑的中军副将,双手被铁链锁着,颈间插着“斩”字木牌,脸色惨白如纸。 “开刀!”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抡起鬼头刀,寒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在黄土上,鲜血喷溅而出,溅在围观百姓的鞋边。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有胆小的妇人当即捂住了嘴,却还有人凑得更近,指着地上的头颅议论: “这就是跟着王国樑反的副将? 活该!” 可到了第二日,气氛便变了。 连续处决了四百余人,黄土被血浸透,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块,血腥味飘出半条街。 百姓们再没了昨日的兴致,大多远远站着,脸上没了看热闹的兴奋,只剩凝重。 有个提着篮子的老妇,看到士兵押着一个曾在她家买过布的小旗官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反什么呀……” 旁边的孩子被刑场上的声响吓哭,大人赶紧抱着孩子往回走,再也不敢回头。 第三日,刑场周围更是冷清。 原本能挤满人的空地,只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还多是官府派来维持秩序的差役。 刽子手换了第三个。 头一个昨日行刑后手抖得握不住刀,第二个吐了两次胆汁,连饭都吃不下。 新来的刽子手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行刑前灌了大半壶烈酒。 可当他再次举起鬼头刀时,还是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斩落几十颗头颅后,转身便扶着木桩干呕起来,连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三天下来。 一千两百颗人头挂在东市的牌楼上,从南城门一直排到街口,暗褐色的血顺着牌楼柱子往下淌,风一吹,血腥味能飘到总兵府。 宣府的百姓再没人敢提“看杀头”,连路过东市都绕着走,夜里还有孩童哭着说“怕鬼”,母亲只能搂着孩子哄: “那些都是坏人,被斩了是活该,不找咱们的。” 而站在刑场高台上观刑的宣府官员、军将,更是被这场面震得心神俱颤。 麻承训穿着参将官服,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比纸还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自己当初跟着王国樑从贼,若不是及时跳反,此刻挂在牌楼上的,恐怕也有他的一颗人头。 周通、吴谦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看着那些曾与他们共事过的卫所军官被一一处决,连大气都不敢喘,之前心里那点对熊廷弼的不服气,早被吓得烟消云散。 “谋反只有死路一条”。 这句话以前在他们听来,不过是朝廷的套话,可此刻看着东市的血与头颅,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 从刑场回来后,麻承训、吴谦第一时间就把家里藏的私银捐了一半,说是“助军饷”。 周通则主动把卫所里虚报的兵额报给了熊廷弼,连一句辩解都不敢有。 他们心中清楚,此刻若有半分违抗,东市的刑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场处决,成了熊廷弼整顿宣府的“敲门砖”。 接下来的半个月。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先是派辽军士兵接管了宣府的十二处卫所,每处卫所门口都站着披甲的辽兵。 清查军册时,发现有校尉虚报兵额、克扣军饷,当场就绑了押往经略府,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接着。 抄家谋反者府邸,东厂番役与巡按御史一同前往,从王国樑的总兵府里抄出黄金百两、白银五十万两,还有十几箱绸缎、古玩,连他藏匿在夹墙里的赃银都被搜了出来。 对麻承训、吴谦这些“从贼后反正”的将领,虽没治罪,却要他们缴纳“议罪银”。 麻承训交了五万两,吴谦交了三万两,其他将领也按官职高低,少则一万两,多则三万两,没人敢拖延。 若是在往日,宣府的将门、卫所军官哪会这么听话? 别说抄家,就是清查军册,都得跟官员们扯皮半个月。 并且在暗中抵制。 可如今,东市的一千两百颗人头还挂在那里,谁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 反抗的下场,他们看得明明白白。 半个月后,抄家与议罪银的账目送到了熊廷弼面前。 他坐在总兵府的案前,翻看着账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合计白银一百九十八万三千两……虽比不得辽东的千万两,却也够了。” 这笔钱里,王国樑及其核心党羽的家产占了一百二十万两,麻承训、吴谦等人的议罪银占了七十八万余两。 熊廷弼当即将这赃银数目上报朝廷。 同时,希望这比赃银不用运往京师,而是将这些钱财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拨给宣府卫所,补发士兵拖欠的军饷。 一部分留在总兵府,作为后续整顿卫所、修缮关隘的费用。 “这样一来,朝廷调拨的军费,便不用动了。” 熊廷弼对着前来汇报的马世龙说道: “陛下最忧心的便是财政,咱们能自己解决,也省得他在京里犯愁。” 马世龙当即恭维道:“经略公英明!” 就在这时。 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的喝问: “什么人?敢擅闯经略府!” “属下是独石堡来的传令兵!有紧急军情要报经略公!” 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喘息传来。 熊廷弼抬眼,放下手中的军册: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风尘的士兵便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身着边军的青色号服,甲胄上沾着草原的黄沙与干涸的泥点,裤腿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的小腿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铜管,铜管上的封蜡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连片刻都没敢停歇。 “属下……属下是独石堡哨探营的,特来向经略公禀报!” 传令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他将铜管高高举起。 “苏布地……苏布地首领派人来报,找到了王国樑的踪迹! 他带着残部躲在草原东部的察汗淖湖畔,苏布地恳请明军出兵协助,一同剿灭反贼!” 熊廷弼的目光落在那支铜管上,脸上总算是露出笑容来了。 果然,一万两白银的诱惑,再加上独石堡屯兵的威慑,苏布地终究还是不敢怠慢。 前些日子他特意让陈策在独石堡增派了三千五百兵卒,明着是防备草原部落,实则是给苏布地施压。 如今看来,这恩威并施的法子,对这些草原酋长最是管用。 “好!” “苏布地倒还算识时务。”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马世龙。 “马帅,这趟差事,便交给你了。” 马世龙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是!” “你率宣府骑兵三千,即刻出发,从独石堡出关,与苏布地的人汇合。” 熊廷弼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察汗淖湖湖的位置重重一点。 “记住,不必与王国樑的残部纠缠,首要任务是取他的人头。 只要王国樑一死,他那些残兵便成了一盘散沙,苏布地自会收拾。” 马世龙的眼中瞬间燃起斗志,他握着拳的手微微发紧。 王国樑谋反时,他还是宣府副总兵,虽未参与叛乱,却也有失察之责。 陛下不仅没有追究他的过错,反而提拔他为宣府总兵,这份恩宠,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终于有机会亲手擒杀王国樑,既能洗刷往日的愧疚,又能报答陛下的信任,他怎会不全力以赴? “末将遵旨!” 马世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定将王国樑的人头带回宣府,以谢陛下隆恩!” 熊廷弼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让麻承训、周通随你一同前往。 他们熟悉独石堡周边的地形,也懂草原上的规矩,能帮你与苏布地协调。 切记,与苏布地的人打交道时,既要保持大明的威严,也别轻易信任。” “末将明白!” 麻承训、周通连忙上前领命,两人眼中也满是郑重。 之前整顿卫所时,他们虽已归顺,却总觉得在熊廷弼面前矮了一截,如今能参与剿灭王国樑的差事,正是立功赎罪的好机会。 数个时辰后。 城外的校场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马世龙身着崭新的红色总兵铠甲,腰间挂着陛下御赐的环首刀,翻身上了一匹雪白的战马。 麻承训、周通则分别骑着棕红色的战马,跟在他身后。 三千宣府骑兵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身着亮银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矛,背上挎着火铳,马鞍旁挂着水囊与干粮袋。 战马的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匹马的脖子上都系着红色的绸带,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流动的银红色海洋。 “出发!” 马世龙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指向北方。 “杀!” 三千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如同惊雷般响起,卷起漫天尘土。 队伍从校场出发,沿着宣府的官道向北奔去。 马世龙坐在战马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眼中杀气闪烁。 王国樑! 你这弑杀钦差、背叛朝廷的丧家之犬,这次便是你的死期! 我定要将你的人头悬在宣府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大明的下场! 队伍很快就出了宣府北门,朝着独石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ps: 7000字大章 (本章完) 第445章 穷途自刎,山西大同 第445章 穷途自刎,山西大同 察汗淖尔,蒙语为“远看白色”之意,故又称白海子。 六月的察汗淖尔,像一块被烈日烤得发白的玉。 风从湖面刮过,裹着咸苦的水汽,掠过岸边的盐田。 那些由汉人经营的煮盐灶,此刻全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下干裂的盐池泛着惨白的光,盐粒在风里滚得簌簌响,落在破旧的草席上,积成薄薄一层白霜。 湖北岸的一处洼地,挤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帆布上满是补丁,风一吹就鼓得像要炸开,露出里面露出的毡子也褪成了灰褐色。 这便是王国樑、黑云龙一行人的临时营地,数百残兵散落在帐篷周围,有的靠在帐篷杆上啃着干硬的羊肉,有的用湖水擦着生锈的刀枪,脸上满是疲惫与茫然。 从宣府逃到这里,他们已在草原上奔逃了近十日,身上的铠甲沾着黄沙与盐渍,连战马都瘦得肋骨清晰可见。 “他娘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黑云龙猛地将手里的羊骨扔在地上,骨头上还挂着几丝没啃干净的肉。 他盘腿坐在帐篷前的沙地上,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盐土。 “天天不是羊奶就是水煮羊肉,膻得能把胆汁呕出来! 老子以前在宣府,顿顿有酒有肉,还有戏班子唱曲儿,哪受过这种罪!” 他说着,眼睛瞟向不远处正低头啃羊腿的王国樑,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几分急切: “姐夫,我看咱们别在这鬼地方耗着了,去大同吧! 投靠我义父! 他在大同还有些势力,说不定能帮咱们东山再起!” 王国樑闻言,啃羊腿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几点油渍,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 这羊腿是昨日从草原牧民手里换的,只用湖水煮了煮,连点盐都没放,膻味直往喉咙里冲,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往下咽。 在草原上,能有口热肉吃,已经算是奢侈了。 “去大同?” 他将羊腿放在膝头,拿起身边的皮囊,往嘴里倒了口马奶酒。 酒液又酸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半点心头的烦躁。 “你觉得,咱们去了大同,是活路还是死路?” 黑云龙愣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说道: “怎么会是死路? 姐夫,咱们别带这些残兵,就你我两个人,乔装成牧民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发现?” “神不知鬼不觉?” 王国樑冷笑一声,将皮囊扔在地上。 “你忘了你是怎么被马世龙打败的?” 他盯着黑云龙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马世龙手里有西厂、锦衣卫的人,咱们从宣府逃出来的消息,说不定早就传到大同了。 你以为你义父会真心帮咱们? 当初咱们在宣府起兵,派人去大同求援,他可是一兵一卒都没派! 现在咱们成了丧家之犬,他不把咱们绑了送给朝廷邀功,就算念旧情了!” 黑云龙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以前握的是酒杯与剑柄,如今却只能攥着沾着膻味的羊肉,心里一阵憋屈,眼眶竟有些发热。 “难道就一直待在这?”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甘。 “这鬼地方连口米饭都吃不上,风里全是盐味,再待下去,不用朝廷来抓,咱们自己就得渴死饿死!” 他说的是实话。 察汗淖尔的湖水咸苦不堪,根本不能喝,他们只能靠抢来的羊奶和偶尔找到的泉水解渴。 粮食更是紧缺,除了羊肉,连点杂粮都没有,不少士兵已经开始抱怨,暗地里甚至有人偷偷逃跑。 黑云龙过惯了宣府副总兵的好日子,美人、美酒、精致的点心,哪受过这种“喝风餐露宿”的苦? 这些日子,他夜里躺在漏风的帐篷里,总能梦到宣府总兵府里的日子。 一醒来,只有草原的寒风和满鼻的膻味,心里的落差像刀子一样割着。 王国樑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察汗淖尔。 湖面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远处的草原延伸到天际,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这里确实不能长久待不下去。 毕竟,他手里的银两有用完的那一天。 没了钱,这些羊肉马奶,也就没了。 只是除了这里,他们又能去哪? “逃去西域?” “西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满是苦涩。 “咱们这些人,连漠南草原都站不稳,去了西域,不是成了别人刀下的肉? 那里的部落比苏布地狠十倍,咱们没有粮草,没有援兵,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去了就是死。” 黑云龙垂着头,没再反驳。 他也想过西域,可一想起那些关于风沙与杀戮的传闻,心里就发怵。 他以前在宣府,连草原都很少踏足,更别说那片遥远又陌生的土地了。 夜色渐浓,后悔像潮水一样漫上黑云龙的心头。 他想起杀钦差那天,自己一时冲动,跟着王国樑举起了反旗,现在想来,真是猪油蒙了心。 那时候他在宣府,顿顿有烧鹅、有好酒,还有戏班子里的小红姑娘陪着,哪像现在,连口热米饭都吃不上,夜里只能听着草原的风声发呆。 “要是当初没杀那钦差就好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被旁边的士兵听见了。 那士兵也是一脸落寞,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咱们早就没回头路了。” 营地四周的羊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帆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捧着皮囊,猛灌马奶酒。 酒液又酸又涩,却能暂时麻痹神经,让他们忘了眼前的困境。 有的士兵喝多了,开始哭骂,骂朝廷,骂马世龙,也骂自己当初瞎了眼跟着叛乱。 有的则沉默地坐着,望着远处的盐湖,眼神空洞。 巡逻的士兵脚步沉重,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却没带来半点安全感。 而在察汗淖尔十里开外的草原上,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马世龙与陈策率领的三千宣府骑兵、三千步卒,举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龙,在夜色里蜿蜒前行。 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士兵们脸上的坚毅,也照亮了他们手中紧握的长矛与火铳。 苏布地勒着战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着蒙古部落的皮甲,甲片上镶嵌着铜钉,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他身后的数千喀喇沁骑兵,虽也举着火把,却没明军那般整齐,不少人眼神里带着不安。 明军的装备太精良了,亮银色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战马也比他们的壮实,光是这股气势,就让人不敢小觑。 “王国樑就在白海子北边的营地里,约莫有几百残兵。” 苏布地勒紧缰绳,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熊经略答应的一万两赏银,你们带来了吗?” 马世龙闻言,轻轻笑了笑。 他拨转马头,与苏布地平视,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锐利如刀: “你放心,我家经略公一言九鼎,别说一万两,就是十万两,只要能拿到王国樑的人头,也绝不会少你半分。” 苏布地心里却没底。 他早听说过熊廷弼的名声,此人在辽东手段狠辣,对蒙古部落向来是恩威并施,恐怕不会轻易兑现承诺? 可他看着眼前的明军。 三千骑兵列阵整齐,火铳的枪口隐隐对着他们,身后还有陈策率领的步卒车营,若是自己敢说半个“不”字,恐怕这些明军会立刻调转枪头。 他喀喇沁部虽有几千骑兵,却多是牧民出身,哪打得过久经沙场的明军? “希望马将军说话算话。” 苏布地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不安。 “我这就带你们过去,不过,到了营地外,我的人只负责外围警戒,不参与围剿。 王国樑的人虽少,却都是亡命之徒,我不想让我的人白白送死。” 马世龙点了点头。 “可以。你只需带我们到地方,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他抬手一挥,先是派出两百精锐先登,让他们先解决警卫哨兵。 之后,才率全军出发。 苏布地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朝着察汗淖尔的方向奔去。 察汗淖尔的夜风裹着盐粒,刮过营地外围的矮丛,发出“簌簌”的轻响。 这声音成了最好的掩护。 马世龙派出去的两百名精锐先登,早已伏在盐田的废灶后,他们身着深色劲装,腰间的弯刀裹着麻布,连马蹄都裹了毡子,踩在盐土上悄无声息。 “呼~” 领头的哨长对着身后比了个手势,指向十米外那个靠在盐堆上打盹的警卫。 那警卫怀里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哼着宣府的小调,腰间的酒囊露在外面,显然是偷喝了马奶酒。 两名先登如狸猫般窜出,一人捂住警卫的嘴,另一人弯刀横过,寒光闪过,警卫的脖子上便多了道血痕,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尸体被迅速拖进废灶后,只留下盐土上一小片深色的血迹。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营地外围的十几个警卫便全被解决。 有个年轻的警卫察觉不对,刚要摸腰间的火铳,就被一支短弩射穿了喉咙,弩箭没入的瞬间,他眼里还满是茫然。 直到死,他都没看清敌人从哪来。 “走!” 哨长低喝一声,两百名先登分成十队,像十条黑影,钻进营地的帐篷缝隙间。 营地内。 大多数士卒还在醉酒沉睡,有的抱着酒囊打鼾,有的蜷缩在毡子上,嘴角还沾着羊奶的白沫。 一名先登撩开帐篷门帘,见里面躺着三个士兵,弯刀接连划过,三声极轻的“噗嗤”声后,毡子上便浸开三团暗红。 那些兵卒到死都没从酒梦里醒来。 也有惊醒的。 一个满脸通红的士卒被隔壁帐篷的动静吵醒,刚坐起身,就见一道黑影站在帐口。 他刚要喊“有敌”,喉咙就被死死扼住,眼前渐渐发黑。 整个潜入过程快得惊人,直到第三顶帐篷的士卒惨叫出声,营地才彻底炸开。 但为时已晚。 “杀!” 马世龙的声音从营地外传来,带着破风的力道。 三千骑兵举着火把,像潮水般涌入营地,火把的光映得刀枪发亮,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醉酒士卒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察汗淖尔的风声。 王国樑是被帐篷外的惨叫惊醒的。 他本就没睡沉。 这些日子的逃亡让他成了惊弓之鸟,连睡觉都穿着轻便的皮甲,手就放在枕边的环首刀上。 听到动静的瞬间,他猛地坐起,掀开帐篷门帘,就见火光冲天。 明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帐篷区,自己的士卒要么被砍倒,要么跪地投降,乱作一团。 “走!” 王国樑没管帐内还在慌乱穿衣服的黑云龙,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径直冲向主帐外的战马。 那马是他特意留着的良驹,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翻身上马,伏在马背上,朝着营地西侧的盐田冲去。 或许,他能借着盐田的复杂地形脱身。 “想跑?” 马世龙一眼就瞥见了那道突围的身影。 他驱马疾冲,手里的长枪抖出枪,朝着王国樑的后心刺去: “看枪!” 长枪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后背。 王国樑反应极快,猛地从马背上翻身,环首刀“铛”地一声架住长枪,火星在火把光下溅起。 两人的战马错身而过,马世龙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颧骨高突,嘴角还沾着羊油,不是王国樑是谁? “王国樑!给我死来!” 马世龙怒喝一声,拨转马头再次冲来。 王国樑哪敢恋战,只草草挡了两招,环首刀被长枪震得发麻,他不敢耽搁,拍马就往盐田跑,连身后黑云龙的呼救声都当成了耳旁风。 “不要让他跑了!穿红袍的是王国樑!” 马世龙扯开嗓子喊,声音在混乱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明军骑兵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围去。 王国樑心里一慌,伸手就扯掉身上的红袍。 那是他以前做宣府副将时的官袍,逃亡时舍不得丢,没想到此刻成了靶子。 红袍落在地上,被后面的战马踩得稀烂,可他刚松口气,马世龙的声音又传来: “长须的是王国樑!” “娘的!” 王国樑咬牙,腾出一只手,抓起弯刀就往下巴上割。 胡须簌簌落下,混着血珠,他疼得咧嘴,却不敢停。 活命要紧!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马世龙的声音又像催命符般响起: “长发的是王国樑!” 他的头发本就长及肩头,此刻也顾不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规矩,弯刀反手一划,长发散落,披在肩上,活像个疯癫的牧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只要冲进盐田的废灶区,借助复杂地形摆脱明军,就能活! 可马世龙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 “有头的是王国樑!” 王国樑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回头怒视着追来的马世龙,眼里满是怨毒。 这狗娘养的,分明是在戏耍他! 难不成要他自己把脑袋砍下来? “哈哈哈!” 马世龙见他僵住,忍不住大笑,手里的长枪一扬。 “王国樑,你跑不掉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周围的明军骑兵越围越近,火把的光织成一片火海,将王国樑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他皮甲上的血渍、脸上的盐粒、眼底的绝望,都清晰地落在马世龙眼中。 骑兵们的呐喊声越来越近,“降者不杀”“拿下叛首”的呼声此起彼伏,长枪的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把尖刀,死死盯着他。 王国樑咬着牙,右手狠命一夹马腹,嘶哑地喊了声“驾”。 可胯下的战马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骏。 奔逃了半个时辰,它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鼻孔里喷着白雾,汗水顺着马鬃往下淌,浸透了马鞍下的毡子。 每跑一步,四条腿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慢,偶尔有长枪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破风的锐响让他后颈发麻。 更要命的是,前方盐田的岔路口,突然冲出来两队明军骑兵,长枪横列,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骑兵队长一声大喝: “王国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王国樑的心沉到了谷底。 又奔了一刻钟。 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它前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它终究是撑不住了。 “不好!” 王国樑瞳孔骤缩,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前飞出去。 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在盐土上翻滚了几圈,皮甲蹭过盐粒,伤口被磨得钻心的疼,手里的环首刀也脱手甩出去,插在不远处的盐堆上,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他挣扎着坐起身,刚要去捡刀,就见四周的明军骑兵已经围了上来,长枪的枪尖齐刷刷地指向他,火把的光烤得他脸颊发烫。 没有战马,没有兵器,孤身一人被围在中央。 王国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明军,心里终于明白,自己彻底陷入了绝境。 其实早在逃离宣府的那天,他就预料过这样的结局。 可当死亡真的逼近时,胸腔里还是翻涌着不甘。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宣府卫所从军,凭着一身武艺和治军的本事,从普通士卒做到副将,再到总兵官。 也曾梦想过镇守一方,为国杀贼,可如今…… “可惜啊……” 他低声呢喃。 “终究是死在此处了。死在自己人手上,倒不如当初死在鞑子的刀下,死在战场上,也算落个忠臣的名声……” “忠臣?” 马世龙驱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弑杀钦差,起兵谋逆,宣府城内多少百姓因你流离失所,多少官军因你枉死! 现在倒想装忠臣? 你也配!” 王国樑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我真没想过造反! 马将军,你信我! 当初是黑云龙,是他杀了钦差,逼着我举起反旗! 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说到黑云龙,他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仿佛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那个人身上。 马世龙冷笑一声,没再跟他争辩。 此刻再说这些,早已没有意义。 王国樑看着马世龙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明晃晃的长枪。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插着环首刀的盐堆旁,拔出刀来。 刀身映着他狼狈的模样,也映着周围明军警惕的目光。 “我的罪过,确实万死不辞。” 他握紧刀柄,声音突然变得决绝。 “就不劳烦马将军动手了。 我自己了断,总好过被押回宣府,受那凌迟之刑。”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环首刀横亘在脖颈之上,眼神一闭,手腕用力。 刀锋划过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白色的盐土上,像开出了一朵朵凄厉的红。 他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在地上,手指还死死攥着刀柄,眼里的光芒渐渐涣散。 马世龙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王国樑,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王国樑确实有几分本事。 当年在宣府练兵,他练出的队伍战斗力在边镇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若是能一心报国,未必不能成为一员良将。 可惜,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将他的尸体收敛了,人头割下来,带回宣府示众。” 马世龙翻身下马,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亲兵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割下王国樑的人头,用布包好。 随着王国樑的授首,这场震动宣府的叛乱,终于算是画上了句号。 可马世龙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结束。 或者说 宣府只是一个开始。 熊廷弼身为九边经略使,整顿宣府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大同、山西等镇等着清理。 不荡平九边,将大明的军队掌握在陛下手中,陛下那些改革,如何顺利推行下去? 九边的那些蛀虫们! 等着被陛下荡清罢! ps: 求订阅! 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6章 卫虚饷空,流民聚患 第446章 卫虚饷空,流民聚患 察汗淖尔北岸的营地。 晨光从草原尽头漫上来,淡金色的光洒在满地狼藉上。 翻倒的帐篷、散落的兵器、凝固的血渍混着白色的盐粒,在地上结成斑驳的硬块,空气中还弥漫着马奶酒的酸腐味、血腥味与盐田特有的咸苦。 经过一夜的厮杀喊杀声早已停歇。 只剩下宣镇兵卒们清理战场的脚步声,以及俘虏们压抑的啜泣。 几十名幸存的叛兵被绳子捆着,像一串蚂蚱似的蹲在地上,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血痂粘在破烂的衣甲上,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恐惧。 黑云龙就混在其中,他的甲胄早已被扯得不成样子,脸上沾着尘土与泪痕,双腿间湿漉漉的,一股腥臊味顺着风飘过来。 昨夜明军冲进来时,他吓得屎尿失禁,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自杀也不敢,就被明军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总镇,叛兵都清点完毕了,活口四十六人,其余皆被斩杀。” 一名亲兵走到马世龙身边,躬身禀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黑云龙,眉头皱了皱,显然也闻到了那股异味。 马世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云龙,只见后者正死死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抬手捏了捏鼻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把这些人都押上囚车,带回宣府交由经略公处置。 尤其是这个黑云龙,看好了,别让他在路上寻短见。” 这厮是杀死钦差张鹤鸣的直接凶手,肯定不能便宜他的。 什么凌迟处死,剥皮实草,这类刑罚,肯定是要招呼在他身上的。 “末将领命!” 亲兵应下,挥手示意手下将俘虏往营地外的囚车押去。 黑云龙被两个亲兵架着,踉跄地往前走,路过马世龙身边时,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声音带着哭腔: “马将军……求您开恩……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吧。 我是被王国樑逼的……我不想反啊……” 马世龙连眼皮都没抬,冷声道: “到了宣府,对着经略公说去。” 黑云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亲兵推搡着往前走,只剩下一串绝望的呜咽,渐渐消失在盐田的方向。 处理完俘虏,马世龙才带着几名亲卫走出营地。 刚到盐田边缘,就见苏布地正骑着马,在几十名蒙古骑兵的簇拥下等着。 那蒙古酋长依旧穿着那身镶铜钉的皮甲,只是此刻没了夜里的警惕,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见马世龙出来,立刻催马迎上来,连语气都热络了几分: “马将军!可算等到你了!那王国樑……想必已经授首了吧?” 马世龙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自然。他的人头已经收好,待带回宣府示众。” 苏布地的眼睛瞬间亮了,搓手的动作更频繁了,话里的试探也藏不住了: “那……熊经略答应的一万两银子,不知马将军此刻是否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马世龙的神色,生怕对方翻脸不认账。 草原上的部落早就听说,明军的将领有时为了省银子,会找借口斩杀前来领赏的蒙古酋长,再把人头当成“叛贼”的功绩上报,他可不想栽在这里。 马世龙看他这副既贪婪又警惕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却也没点破,只是说道: “银子我已让人在独石堡备好,你随我过去取便是。” “独石堡?” 苏布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不了不了!马将军,独石堡我就不去了。 明军的大营,我们蒙古人进去多有不便,我就在堡外的十里坡等着您,您让人把银子送过去就行!” 他这话里的小心思,马世龙哪里不懂。 独石堡是明军的边防要地,此刻有一部分兵力驻守在那里,苏布地怕自己一进去,就被明军扣下,到时候别说银子,连小命都保不住。 这些年明军与蒙古部落打交道,类似“诱杀鞑酋”的传闻确实不少,也难怪他会这么警惕。 马世龙也不勉强,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你心存疑虑,那便在十里坡等着。 我让人把银子送过去,绝不会少你一两。” 苏布地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 “多谢马将军体谅!我这就去十里坡等着,麻烦您尽快!” 说罢,他对着马世龙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带着手下的骑兵往独石堡的方向去了,只是走得很慢,显然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马世龙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随即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往独石堡赶去。 晨光已经升得更高了,照亮了草原上的小路,远处独石堡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城墙上的明军旗帜随风飘扬。 回到堡内时,麻承训早已等候在城门内,见他回来,连忙上前: “将军,王国樑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人头在此。” 马世龙指了指亲卫手里的布包,随即吩咐道: “把之前准备好的一万两银子装上马车,送到十里坡给苏布地。 记住,当面点清,别让他挑出毛病。” “将军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麻承训应下,转身去调拨银子。 不多时,一辆装满银子的马车便从堡内驶出,马车上都堆着沉甸甸的银锭,用麻布包着,阳光一照,泛着晃眼的白光。 十里坡上,苏布地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往独石堡的方向张望。 直到看到马车的影子,他才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待亲兵掀开麻布,露出里面白的银锭,苏布地的呼吸都急促了,他伸手拿起一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 只见这银锭齿痕清晰,是十足的官银。 “哈哈哈!马将军果然是守信用的人!” 苏布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吩咐手下将银子搬上自己的骆驼。 “以后马将军若是还有这种‘带路’的差事,尽管找我苏布地! 只要银子到位,漠南草原上,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待银子都搬完,他对着独石堡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殷勤: “告诉马将军,那我就先回去了! 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派人传个信就行!” 说罢,便带着满载银子的骆驼队,兴冲冲地往草原深处去了,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轻快。 马世龙站在独石堡的城楼上,看着苏布地的队伍消失在草原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目光望向更远处的漠南草原,眼神变得深邃。 今日这一万两银子,不过是给这个苏布地的一点点好处。 等熊经略整顿完九边,宣府、大同、山西的边防都稳固了,这些蒙古部落,要么归顺大明,要么就只能滚出漠南草原。 三日后。 宣府城。 镇城之中,热闹非凡。 城中南大街,两侧的商铺齐刷刷掀开门板。 粮铺前堆着黄澄澄的粟米、白的面粉、 布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靛蓝、赭石色的布挂出门面。 铁器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 连街角的小吃摊都摆上了冒着热气的胡饼、豆浆,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大多是穿着青色号服的军户,或是挑着货担的小商贩,脸上都带着几分久违的活络气。 这变化,全是皇商入镇带来的。 自打熊廷弼坐镇宣府,便请旨让内府皇商牵头,带着江南的丝绸、山东的粮食、山西的铁器,源源不断地运进镇城。 往日里紧缺的盐巴、茶叶,如今在杂货铺里随手就能买到。 军户们盼了半年的军饷,也终于足额补发。 银锭沉甸甸地揣在怀里,不少军户趁着休沐,带着家人来街上采买。 给孩子扯块新布做衣裳,给媳妇买盒胭脂,再给自家的战马添副耐磨的马蹄铁,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张大哥,你这马鞍是新打的?” 一个年轻军户指着同伴胯上的黑铁马鞍,眼里满是羡慕。 那军户咧嘴一笑,拍了拍马鞍: “可不是!补发了三个月军饷,赶紧来铁匠铺打了副新的。 之前那副都裂了缝,再用就得摔下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粮铺走去,身后跟着拎着布包的妇人,眉眼间满是笑意。 镇城的热闹,却没让经略府里的熊廷弼放松半分。 此刻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卫所军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卫所的兵员数: 宣府左卫“在册八千,实到两千三”。 万全右卫“在册七千五,实到一千八”。 怀安卫“在册六千,实到一千五”…… 算下来,整个宣府镇账面上的八万战兵,实际清点下来竟只有三万余人,再减去王国樑谋反时战死、叛逃的五千多人,如今能战的,只剩两万五千人。 “荒唐!” 熊廷弼重重将军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他在辽东见惯了吃空饷的弊病,却没料到宣府竟糜烂到这个地步。 五万多的空额,意味着每年有数十万两军饷被各级军官私吞,有的卫所甚至连营寨都塌了半边,名册上的“士兵”,要么是军官的佃户,要么是早已亡故的老卒,连人影都找不到。 再加上王国樑叛乱时,不少忠心的战兵死在叛军刀下,如今这两万五千人,要守着宣府千里边墙,简直是杯水车薪。 “经略公,卫所的老卒说,永乐年间宣府光战兵就有十五万,如今……” 旁边的参军低声补充,话里满是无奈。 熊廷弼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角的“流民招募令”上。 这几日,他已让人在宣府四郊贴出告示,招募因战乱流离的流民充当辅兵。 管吃管住,每月发粮、三百文钱,愿意参军的流民还能分到一小块荒地,待训练有成,便可补入战兵。 告示贴出才三日,就有上千流民来报名,大多是身强力壮的青壮,眼里满是求生的迫切。 “两万五千战兵,至少要再补两万五,才能凑够五万之数。” 熊廷弼手指在军册上划过,语气坚定。 “流民里的青壮,挑些底子好的,由陈策带着训练,先当辅兵守城墙、运粮草,等练出章法了,再补进卫所当战兵。 剩下的老弱妇孺,就让他们去开垦城外的荒地,种些粟米、荞麦,也能少耗些军粮。” 参军刚要应下,门外突然传来亲卫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经略公!好消息! 马总镇、陈总镇从草原回来了! 王国樑的人头,给您带回来了!” 熊廷弼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他起身走到门口,就见亲卫正躬身站在廊下,脸上满是兴奋: “马总镇说,他们在独石堡没多停,直接带着队伍回了城,此刻已到城外十里,正往这边来!” “好!” 熊廷弼大步走到庭院里,对着内侍吩咐。 “备马!本经略要出城迎接!” 王国樑的人头不仅是宣府谋反案的结束,更是给朝廷的定心丸。 把这颗人头送到京师,既能让陛下安心,也能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边镇将领。 不多时。 熊廷弼便带着亲兵出了宣府城门。 城外的官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只见马世龙、陈策率领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世龙怀里捧着一个木匣,匣上盖着红布,正是装着王国樑人头的盒子。 骑兵们身上还沾着草原的黄沙,却个个精神抖擞,见到城门口的熊廷弼,纷纷勒住战马,翻身下马。 “末将马世龙、陈策,参见经略公!” 两人单膝跪地,马世龙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 “幸不辱命,王国樑已授首,特将其人头带回,听候经略公处置!” 熊廷弼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两人,目光落在木匣上,语气沉缓: “辛苦二位了。 王国樑这颗人头,要即刻送往京师,向陛下报捷。 让朝中看看,宣府的叛乱,已彻底平定!” 周围的亲兵、百姓纷纷欢呼起来,不少人踮着脚想看看那木匣,眼里满是解气。 王国樑谋反时,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叛首伏诛,总算能告慰死者了。 熊廷弼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却没多少轻松。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大同镇的方向。 宣府的事了了,接下来便是大同。 那地方比宣府更复杂,吃空饷的情况更严重,边军里也不乏心怀叵测之辈。 不过,他心中倒是没有什么压力: “大同镇的那些人,要是识相,就乖乖配合整顿;若是敢学王国樑,弑杀钦差、起兵谋反…… 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胆子,够不够大!” 另外一边。 大同镇 自洪武初年徐达北征筑城始,大同便成了大明北疆的一道铁闸。 洪武五年,徐达奉太祖旨意扩建大同城,将旧城垣向外拓出三里,用青砖包砌,城高三丈五尺,阔三丈,四门之上各筑城楼,瓮城、角楼环伺,连护城河都挖得三丈宽、一丈深。 这般规制,便是为了抵御北元残部的袭扰,让大同成为拱卫山西、屏障京师的“北门锁钥”。 到了永乐七年,成祖设大同镇总兵官建制,钦命将领统辖边军,自此,大同正式跻身“九边重镇”之列,成了大明北疆防御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一环。 若从高空俯瞰,大同镇的疆域堪称辽阔。 北接阴山山脉,长城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山脊之上,阳和口、杀虎口等关隘扼守着蒙古部落南下的要道。 东依太行山脉西麓,飞狐陉、紫荆陉等古道穿山而过,一旦大同有失,敌军便可借道直逼京师。 西抵吕梁山余脉,管涔山、芦芽山形成天然屏障,阻挡着西北方向的威胁。 南临汾河盆地,平坦的河谷地带既是粮产区,也是大同与太原府联络的生命线。 这般“群山环绕、长河襟带”的地理格局,让大同成了进退有据的战略要地,也注定了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防御使命。 在军事建制上,大同镇的体系堪称精密。 全镇实行四级管理: 最高为镇守总兵官,统辖阳和、大同左卫、大同右卫、朔州四道。 每道下辖三路,四道共九路。 如阳和道辖顺圣川东、顺圣川西、蔚州路,大同左卫道辖左卫、右卫、平虏路,各路分管辖区内的军堡与卫所。 全镇共辖七十座重要城堡,大到可驻数千人的左卫城、右卫城,小到仅容百人的哨堡,每座城堡都配置一名守备,负责日常戍守与工事修缮。 大同镇额定官兵八万三千人,战马两万三千一百七十七匹,这般兵力,在九边各镇中仅次于宣府、辽东,可见朝廷对其重视。 官员配置上,除镇守总兵官外,设协守副总兵一人,辅佐总兵统筹军务。 参将九人,分驻九路,直接管辖各路兵马。 比如阳和参将驻阳和城,专司防御阴山方向的蒙古部落。 平虏参将驻平虏城,重点防范河套地区的袭扰。 这些将领多是久历沙场的宿将,个个熟悉边地军务,只是近年来受“吃空饷”之风影响,不少职位成了权贵子弟的“镀金之地”,真正能打仗的将领,反倒越来越少。 大同镇的防御工事,更是集大明边墙技术之大成。 核心是嘉靖年间构筑的“内五堡”防御群。 即镇边堡、镇川堡、宏赐堡、镇虏堡、镇河堡,这五座堡垒呈“一字长蛇阵”排布在大同城北三十里处,堡与堡之间相距十里,堡内驻有精锐边军,堡外挖有深壕,壕边植满荆棘,形成第一道纵深防线。 这套工事是嘉靖二十四年,总督翁万达为抵御俺答汗入侵所建,建成后,多次挫败蒙古部落的突袭,成了大同城北的“铁壁”。 再往外,便是成化二十一年,延绥巡抚余子俊督建的边墙体系。 这段边墙西起大同右卫,东至阳和口,全长三百余里,墙体用夯土筑成,外包青砖,高两丈五尺,顶阔一丈五尺,可容两马并行。 每隔二里筑一座墩台,墩台高三丈,台上驻有哨卒,台下可藏兵百人,遇有敌情,墩台之间可通过举烟、鸣炮传递信号。 白日举烟,黑夜点火,若遇大队敌军,再鸣炮为号,半日之内,消息便可传遍全镇。 这套边墙与墩台、壕堑结合,形成了第二道防线,与内五堡呼应,构成“内外联防”的格局。 最外围的,便是覆盖全镇的烽火通讯网。 四道九路下辖的七十座城堡,每座城堡都设有烽火台,大城堡旁设三座,小哨堡旁设一座,烽火台之间相距三里,形成密集的信号网络。 一旦蒙古部落入境,最前沿的哨堡先举火,相邻的烽火台依次传递,不到一个时辰,总兵府便可得知入侵的方向与兵力。 这套系统在成化、弘治年间运转流畅,只是到了万历后期,因边军缺饷、哨卒逃亡,不少烽火台成了空台,通讯效率大打折扣。 正因这般重要的战略地位,大同才被称为“京师之藩屏”。 可以说,大同安,则北疆安;大同乱,则京师危。 然而,这般雄关重镇,如今却隐伏着巨大的隐患。 越往大同以西,靠近陕西的方向,气候越发干旱。 自天启元年入夏以来,陕西北部、山西西部便滴雨未下,田地里的庄稼尽数枯死,河沟里的水干涸见底,百姓们吃不上饭,只能背井离乡,往相对富庶的大同方向逃来。 起初。 只是零星的流民,靠着乞讨为生。 可到了天启二年春,流民竟渐渐聚成了规模,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人,成了“成建制”的流民群体。 他们不像寻常流民那般四散逃亡,而是盘踞在大同以西的左云县、右玉县等偏远县域,占了废弃的军堡作为聚集地。 这些流民大多是农民,也有少量逃兵、手工业者,他们虽未举起反旗,却已开始劫掠过往商旅。 大同到陕西的商道上,常有驮着粮食、布匹的商队被劫,商人们要么被抢走货物,要么被勒索“买路钱”,稍有反抗,便会被流民殴打,甚至杀害。 左云县的百姓更是不堪其扰。 流民们缺粮时,会偷偷潜入村庄,抢百姓的存粮。 缺盐时,会砸开县城外的盐铺;到了夜里,还会在县城外游荡,吓得百姓不敢出门。 地方官也曾派兵驱赶,可流民人数太多,官兵一到,他们便躲进深山。 官兵一走,他们又回到军堡,往复几次,地方官也没了办法,只能上报大同镇总兵府,请求派兵围剿。 只是此刻的大同镇,自身也面临着“吃空饷”的困境。 账面上有八万三千官兵,实际能调动的,不过三万余人,还要分守七十座城堡,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兵力对付流民。 更让人忧心的是,这些流民中,有不少是陕西边军的逃兵,他们懂武艺、会布阵,若是长期盘踞,难保不会生出反叛之心。 这些情报,便是锦衣卫千户,卢剑星调查出来的结果。 如果说宣府的主要问题是边军造反的话。 那么 大同镇以西的问题,那就是百姓要造反了。 若是,朝廷将这些边镇将领逼急了。 边军裹挟着民乱,恐怕真可能出大乱子。 而且 大同镇流民的隐患,背后,想必也有人在推波助澜! (本章完) 第447章 查奸寻证,多方角力 第447章 查奸寻证,多方角力 大同城南的“望边楼”是城里最有名的酒楼。 楼高三层,凭栏北望就能看见远处长城的轮廓,往来的边军将领、商旅走卒都爱来这喝两盅。 一来是图个视野开阔。 二来是掌勺大厨炖得一手好羊肉,配着本地的烈酒,喝得出力气。 此刻二楼最靠里的雅间里,卢剑星正独自坐着。 他没穿锦衣卫的飞鱼服,只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捏着个白瓷酒杯,眼神却没落在桌上的酒菜上,而是望着窗外。 桌上的炖羊肉还冒着热气,撒着翠绿的葱,旁边的酒壶里剩了大半壶酒,却没动几口。 他来大同已有半个月了,明着是护送朝廷的粮草,暗着却是奉了陛下的密令,查探王国樑余党与大同边军的勾连。 可这半个月下来,大同镇的将领个个笑脸相迎,却半句关键话都不肯说,连锦衣卫的身份亮出来,都没多少人忌惮。 显然,这里的人,早有自己的靠山。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卢剑星猛地回神,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绣春刀。 虽没佩刀在身,多年的习惯却改不了。 待看清进来的人,他才松了口气。 进来的两人,前一个身穿锦衣卫副千户的飞鱼服,墨色的锦袍上绣着银线飞鱼,腰间系着鸾带,挂着鎏金腰牌,正是沈炼。 他比半年前在辽东时沉稳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更锐,眼神也更亮,走路时步伐稳健,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干练。 后一个是靳一川,穿的是试百户的青色袍服,腰牌是黄铜的,脸上还带着点年轻人的活络,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大哥。” 两人齐声开口,对着卢剑星躬身行了个礼。 他们三人本是锦衣卫的小角色,因在辽东立功,才一步步踏入锦衣卫上层。 沈炼更是从总旗一路升到副千户,堪称平步青云。 靳一川也从小旗成了试百户,这份恩遇,让他们对卢剑星这个带头的大哥,始终带着敬重。 卢剑星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坐吧,刚炖的羊肉还热着,尝尝。” 他给两人各倒了杯酒,目光落在沈炼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让你们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炼刚坐下,便从怀里掏出个折迭的纸笺,放在桌上推给卢剑星,声音压得很低: “查到了。王国樑的遗孀和独子,没逃远,就被王威藏在城外二十里的‘柳溪庄园’里。 那庄园是王威的私产,平时没什么人去,只雇了几个老仆看守。” 卢剑星拿起纸笺,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庄园的简易地形图,标注了看守的人数和换班时间,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绘制的。 他抬头看向沈炼,眉头微挑: “消息可靠吗?王威是大同副总兵,做事向来谨慎,怎会这么容易被查到?” 沈炼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哥放心,这消息了三千两银子。 我收买了王威身边的贴身小厮,那小厮跟着王威十年,知道不少私事。 前几日王威偷偷去了趟柳溪庄园,还带了不少粮食和药材,那小厮跟着去了,亲眼看见庄园里有妇人孩子,模样和王国樑的家眷对上了。” 三千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是天文数字,对刚立了功的沈炼来说,却不算什么。 辽东平叛时,朝廷赏的银子,加上抄没叛贼的家产,他手里着实宽裕。 更何况. 朝廷可是给他们锦衣卫经费的。 只要用在正道上,经得起东厂、西厂的检查,莫说是三千两,就算是一万两,也没有问题。 卢剑星点了点头,手指在纸笺上轻轻敲了敲: “若是真的,这便是大功一件。 王国樑谋逆,家眷本就该追缴,更何况还能牵出王威、 此人在大同经营多年,熊经略要整顿大同,第一个就得敲掉他这颗钉子。” 沈炼眼睛一亮,当即问道: “大哥,那咱们要不要今晚就动手? 我带两百锦衣卫,连夜去柳溪庄园,把人控制住,等熊经略来了,正好交差!” 他性子急,立了功就想尽快落实,更何况这还是扳倒大同副总兵的机会。 卢剑星却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不行。 咱们现在是客人,大同是王威的地盘。 他是副总兵,手下有两万边军,咱们带的锦衣卫不过五百人,强龙难压地头蛇。 若是贸然动手,他要是翻脸,扣个‘擅闯私宅、诬陷重臣’的罪名,咱们连宣府都回不去。” 他顿了顿,眼神更沉: “熊经略还没到,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盯’,不是‘抓’。 你让人盯着柳溪庄园,别让王威把人转移了,等熊经略来了,有他的令箭,再动手不迟。 到时候,王威想拦也拦不住。” 沈炼闻言,虽有些不甘心,却也明白卢剑星的顾虑,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我这就安排人去盯梢,日夜轮班,绝不会出岔子。” 卢剑星的目光转向一旁没说话的靳一川,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三弟,你那边呢?右玉县、左云县的流民,查到什么了?” 靳一川放下手里的羊肉,擦了擦嘴,脸上的活络少了几分,多了些凝重: “大哥,那些流民不简单。 我伪装成商人去左云县查了,那些流民看着是散的,其实有人在背后管着。 每天有人给他们送粮食,还教他们怎么劫掠商旅,甚至有人给他们发刀枪。” “哦?” 卢剑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谁在背后资助?” 靳一川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 “是破虏堡参将,刘振邦。” “刘振邦?” 卢剑星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记得,这个刘振邦,是王威的女婿吧?” 他来大同前,特意翻了大同镇的官员名册,对几个关键人物的关系,还是有印象的。 “正是!” 靳一川点了点头。 “大哥你也知道?这刘振邦娶了王威的次女,去年刚升的破虏堡参将。 我查了,他每个月都会从破虏堡的军粮里扣出一部分,偷偷运给流民,还派了几个心腹去流民里当‘头领’,教他们打仗。”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叫卖声。 卢剑星端着酒杯,却没再喝,眼神里满是思索。 王国樑的家眷被王威藏着,流民被王威的女婿资助,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王威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想借着流民乱局,要挟朝廷? 还是想等时机成熟,像王国樑一样谋反? “看来,大同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啊。” 卢剑星轻轻叹了口气。 “王威、刘振邦,还有那些流民,牵一发而动全身。 咱们得更小心,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等熊经略来了,这些账,得一笔一笔算。” 沈炼和靳一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原本以为,查王国樑余党只是件简单的差事,却没料到,竟牵扯出大同边军的勾结,甚至可能藏着更大的阴谋。 “好了,咱们也不必过于心忧这些事情,查清了这些情报,交由张公公便是了。” 卢剑星见两个结拜兄弟如此紧张,语气也是变得轻松了不少。 “咱们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只负责查清根由、递上密折。 至于怎么处置王威、怎么平定流民,那是镇守太监和经略府的事。 轮不到咱们越俎代庖。” 他这话不是推脱,而是实情。 锦衣卫虽有缉捕之权,可在边镇,镇守太监是皇帝钦派的“监军”,掌着军权制衡之职,熊廷弼没来之前,张公公便是大同的“天”。 他们这些外来的锦衣卫,若是贸然插手处置,反倒会落人口实。 沈炼和靳一川也懂这个理,齐齐点头。 他们确实没能力撼动王威这样的边镇重臣,查案已是极限。 卢剑星看沈炼脸色还有些紧绷,便想岔开话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几分兄长的温和: “二弟,你如今可是锦衣卫副千户了,穿这身飞鱼服,比在辽东时精神多了。 对了,哥哥给你说个亲事如何?” 沈炼一愣,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里闪过几分茫然。 靳一川却先兴奋起来,凑过来笑道: “大哥要给二哥说亲?哪家的姑娘啊?” “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大人的侄女。” 卢剑星呷了口酒,语气里满是郑重。 “李佥事是咱们的恩人,当初若不是他在厂公面前举荐,咱们三个哪能从辽东军卒踏进锦衣卫的门? 他这侄女我见过,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眉眼周正、手脚勤快,最是会持家的。 你若娶了她,既是报了李大人的恩,往后在锦衣卫里也多了个靠山,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 这话句句在理,全是为沈炼的前途打算。 可沈炼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勉强,他放下酒杯,手指抠着桌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大哥……不是不知道,弟弟已经心有所属了。” “心有所属?” 卢剑星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说的,还是那个叫周妙彤的妓子?” 他在京师时便知晓这事,当时只当沈炼是一时糊涂,没成想过了快一年,这小子还没断了念想。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心里装着的是那个江南商贾之子,对你不过是虚与委蛇,你怎么就偏偏执迷不悟?” 沈炼的头垂得更低,眼眶却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执拗: “大哥,我知道她心里有别人,可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让我动心的人了…… 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你!” 卢剑星气得手指都在抖,想说什么,却看着沈炼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妈的! 我兄弟里面,居然还有愿意当绿毛龟的? 哎~ 他重重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罢了罢了! 你这性子,跟驴一样倔! 你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靳一川见气氛僵住,连忙打圆场,拉了拉沈炼的胳膊,小声劝道: “二哥,你看你,这又惹大哥生气了。 大哥也是为了你好,你快给大哥赔个不是啊!” 沈炼抬起头,看着卢剑星铁青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三杯酒,端起第一杯,对着卢剑星拱了拱手: “大哥,是小弟不懂事,让你操心了。 我自饮三杯,给你赔罪。” 说罢,仰头将酒灌进肚中,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没停,又接连喝了两杯,杯底朝天,才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了行了,别喝了。” 卢剑星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白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待会儿还要去见张公公,若是醉醺醺的,岂不是让他觉得咱们锦衣卫整日就知道喝酒,不干正事?” 沈炼连忙擦了擦嘴,躬身道:“是小弟失职了,接下来绝不再喝。” 卢剑星没再理他,可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 沈炼这愣头青的情伤拖了快一年还没好,可见那周妙彤在沈炼心里的分量。 等这次大同的事了了,他回京师,非得去那暖香阁,找找这个周妙彤不可。 敢耍他卢剑星的兄弟,玩谁的感情不好,偏要惹他的人? 到时候,看他怎么让这妓子知道厉害! 三人各自藏着心思,却也不浪费桌上的酒菜。 风卷残云之下,便将饭菜吃个精光。 吃饱喝足之后,三人出了楼门,数十名锦衣卫番子早已列好队伍等候。 他们身着墨色劲装,腰佩绣春刀,肩背火铳,站姿挺拔如松,悄无声息地跟在三人身后,惹得路过的商贩百姓纷纷退到街边,眼神里满是敬畏。 “往西边走,张公公的府邸在鼓楼巷深处,避开主街。” 卢剑星低声吩咐,脚步不停。 很快。 他们便到了镇守府。 大同城西多是官宦宅邸,镇守太监张炜的府第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几分威严。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镇监府”的匾额,匾额边角还沾着些许风沙,倒有几分边地的粗粝感。 守门的校尉见是卢剑星三人,连盘问都省了,只躬身行礼,便侧身让开道路。 这半个月来,锦衣卫频繁出入镇监府,早已成了府中熟客。 三人拾级而入,穿过栽着几株老槐树的前院,便闻见正堂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刚走到堂门外侧,卢剑星便顿住脚步。 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堂内除了镇守太监张炜,还坐着两个身影。 沈炼与靳一川也察觉到异样。 待推门而入,三人这才看清堂内情形: 主位上坐着的张炜身着酱色蟒纹便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凝重。 左侧客座上,一人身穿青色按察使司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股文官的刚直,正是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孙传庭。 此人年前奉陛下之命来大同督查吏治,同时协助徐光启推广番薯,在边地颇有声望。 右侧坐着的则是个年轻官员,身着七品县令袍服,面容儒雅,正是大同县令董中行。 他是庚申科进士二甲第三名,因殿试时对答边策条理清晰,被陛下提拔为大同县令,专司民政,钳制地方豪强。 “原来是孙佥事与董县令,倒是巧了。” 卢剑星率先反应过来,带着沈炼、靳一川躬身行礼。 “属下卢剑星,携弟沈炼、靳一川,拜见镇守。” 张炜抬手虚扶,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不失沉稳: “免礼,都坐。你们来得正好,刚要让人去请你们。” 他指了指堂下的空位,目光扫过三人。 “看来你们查得差不多了?” 卢剑星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反而看向孙传庭与董中行,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他们查到的情报牵扯大同副总兵王威,事关重大,虽知二人是陛下派来的人,却仍需确认是否方便透露。 张炜见状,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笑道: “千户放心,孙佥事与董县令都是陛下的亲信,大同的事,本就该同他们通气。” 孙传庭也开口附和,语气沉稳: “卢千户不必顾虑,我等皆是为陛下镇守大同,有情报当共享,也好早做应对。” 董中行也点头。 “王威在大同根基深厚,若真有不轨,单靠本县一人,怕是难以制衡。” 见二人态度明确,卢剑星这才放下心来,从怀中掏出早已整理好的情报笺纸,起身递到张炜面前: “镇守,属下查到两件事: 其一,王国樑的遗孀与独子,被副总兵王威藏在城外柳溪庄园,由其派人看管,每月还会送去粮药。 其二,右玉县、左云县的流民,背后有破虏堡参将刘振邦资助。 此人是王威的女婿,每月从军粮中克扣物资,还派心腹训练流民,劫掠商旅。” 张炜接过笺纸,逐字逐句看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竟真牵扯到王威……” 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凝重。 “你们可知,如今大同总兵杨肇基率部去山东平闻香教叛乱,大同的边军、卫所,实则由王威总揽。 他手里握着两万边军,若是知晓事情败露,效仿宣府的王国樑起兵谋反,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沙声似乎都清晰了几分。 孙传庭眉头紧锁。 “镇守所言极是。 王威在大同经营十余年,卫所将领多是他的旧部,若真叛乱,咱们手里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应对。 副总兵祖大寿手中只有三千京营兵卒,锦衣卫只有五百人,按察使司的兵卒不过千人,董县令手下更是只有衙役,硬拼不得。” 董中行语气严肃: “更麻烦的是,大同的粮草多由王威掌控,若他断了咱们的粮道,不出十日,咱们便会陷入困境。” 张炜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事到如今,不可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是将情报快马送抵京师,同时传信给熊廷弼,让他尽快赶来大同。 只有他这位九边经略,才有足够的威望与兵力压制王威。” 他看向卢剑星,说道: “你们锦衣卫继续搜集情报,尤其是王威与边军将领的往来、粮道的调度,这些都是日后处置他的关键证据,万万不可遗漏。” “属下遵令!”卢剑星躬身应下。 张炜又转向孙传庭与董中行: “孙佥事,你需盯紧按察使司的狱讼,防止王威借‘查案’之名清除异己。 董县令,你要稳住大同的民政,安抚百姓,避免流民被王威利用。 如今大同的民心,比什么都重要。” “下官明白!”孙传庭与董中行齐声应道。 张炜看着堂内众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自信: “咱们四人,虽各司其职,却都是陛下派来镇守大同的棋子。 王威虽势大,却逆不了陛下的心意,逆不了大明的国法。 只要咱们各司其职,等熊经略一到,定能将这大同的乱局厘清!” 卢剑星三人与孙传庭、董中行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语气坚定: “为陛下效命,万死不辞!” 议事之后,众人出了镇守府。 卢剑星翻身上马,手指刚握住缰绳,身后便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 “卢千户请留步!” 他勒住马首,回头望去。 董中行正快步从府内追出来。 沈炼与靳一川已率锦衣卫列好队伍,见此情形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卢剑星翻身下马,他对着董中行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不知董县尊有何吩咐? 方才在府中,公公不是已分派好差事了么?” 董中行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连摆,语气谦和得近乎谨慎: “不敢称‘吩咐’,只是有几句私话,想与千户借一步说。 此处人多眼杂,恐有不便。”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肃立的锦衣卫番子,眼底的忧色更重了些。 卢剑星心中微动,看董中行这模样,不像是寻常的客套,倒像是有难言之隐。 他回头对沈炼吩咐: “你们先带队伍去柳溪庄园方向布防,盯紧王威的人,我稍后便来。” 沈炼点头应下,率着锦衣卫队伍缓缓离去。 两人并肩往街角走去,不远处便有一家简陋的茶楼。 董中行率先推门而入,掌柜的见是身穿官袍的县令,连忙堆着笑迎上来,却被董中行摆手止住: “二楼雅间,要最里面的,再沏一壶砖茶,不要旁人打扰。” 上了二楼,雅间的木窗紧闭着,勉强挡住了外面的风沙。 小二端来一壶热气腾腾的砖茶,粗陶茶杯里泛着深褐色的茶汤,带着边地特有的醇厚香气。 待小二退去,卢剑星才端起茶杯,开口问道: “董县尊,如今可以说了吧? 到底有何事,值得你特意追出来?” 董中行没有喝茶,只是双手握着杯身,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卢千户是锦衣卫出身,久经厮杀,或许觉得我这读书人太过胆小。 可我自去年殿试后,揣着陛下的圣旨来大同做县令,才真正明白‘步步惊心’四个字怎么写。 在京师读圣贤书时,只知‘致君尧舜上’,到了这里才知道,流民要安抚,边军要应付,豪强要制衡,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风沙吹得摇晃的灯笼上,语气更沉: “方才在府中,张公公说等熊经略来便万事大吉,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王威在大同经营十余年,手握重兵,咱们查到的那些事。 藏王国樑家眷、资助流民,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罪名? 若是他提前察觉,狗急跳墙……” 说到这里,董中行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卢剑星,眼神里满是恳求: “我不是怕自己死,只是大同的百姓刚熬过旱灾,若是再像宣府那样闹起叛乱,他们可怎么活? 所以想求卢千户,日后若是查到与王威相关的要紧消息,尤其是他可能动手的迹象,务必提前知会我一声。 我虽只有百来个衙役,却也能提前组织百姓躲一躲,总好过事发时手忙脚乱。” 卢剑星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胰腺癌。 他原本觉得董中行这小心思有些多余,毕竟有镇守太监坐镇,锦衣卫盯着,王威再大胆,也未必敢轻易叛乱。 可此刻听董中行提起“王威手握重兵”“狗急跳墙”。 他忽然想起在镇监府时孙传庭说的话。 王威手里有两万边军,而他们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两千。 若是王威真的断了粮道,再煽动流民闹事,大同还真可能重蹈宣府的覆辙。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随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他对着董中行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董县尊,受教了。 你说得对,小心无大错。 既然咱们都是为陛下做事,关乎大同百姓和你治下安危的事,只要不涉及机密,在下一定让人提前知会县尊。” 听到这话,董中行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的温热似乎驱散了些许不安: “有卢千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还是我太草木皆兵了,千户莫要取笑便是了。” 卢剑星将茶水一饮而尽。 “县尊说笑了,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在大同,他确实是少了几分警惕。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得去查一查. 王威,到底敢不敢谋反! (本章完) 第448章 构陷灭口,攀附藩王 第448章 构陷灭口,攀附藩王 董中行站在茶楼二楼的木窗前,看着卢剑星的战马渐渐消失在风沙弥漫的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推开半扇窗,边地的风裹着沙尘涌进来,吹得他青布袍角簌簌作响。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藏着的是连卢剑星都未必懂的、身为大同县令的万般窘迫。 世人总说京官难做,伴君如伴虎,却不知有些地方官的难处,比京官更甚。 寻常县令尚可凭着“天高皇帝远”,在辖地内施政理事,哪怕偶有差池,也能缓一缓、补一补。 可有一种县令,从上任那天起就注定了步步维艰。 那便是附郭县的县令。 所谓附郭县,便是没有自己的县城,县衙门与府城同驻一处,像大同县这样,县治就嵌在大同府城里的,便是典型。 旁人只道附郭县令离府城近、办事方便,却不知其中的憋屈: 政绩是知府的,但凡境内有半点起色,上报朝廷时,首功必然是知府“统筹有方”。 可若是出了差错,比如赋税拖欠、流民闹事,第一个被问责的,永远是县令“治理无方”。 想做点实事? 得先看知府的脸色,知府点头便罢,若是摇头,再好的法子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官员之中流传的那句俗语,董中行初来大同时便深有体会: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可他觉得,自己这个大同县令,比附郭京城的大兴、宛平两县县令,还要难上三分。 大同府下辖四州七县,蔚州、朔州等散州各有治所,怀仁、广灵等县也有自己的城池,唯独大同县,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挤在府城里。 而这府城里,第一个惹不起的,便是代王府的那位亲王。 第一代代王朱桂,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三子,虽早已作古,可代王府的威势在大同从未消减。 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朱桂贪财好色、残暴嗜杀,当年连成祖朱棣都曾下诏斥责: “闻弟纵戮取财,国人甚苦,告者数矣。” 这般家风传下来,如今的代王虽不敢公然纵戮,可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的事,也没少做。 百姓受了代王府的委屈,能去哪告状? 自然是县衙门。 董中行上任这半年,接到的状纸里,有一半是告代王府亲卫强占耕地的,有三成是告王府下人勒索商户的。 他每次升堂,看着百姓满是期盼的眼神,再想到代王府那朱红的大门和门口肃立的侍卫,都觉得如芒在背。 一边是皇亲国戚,一边是苦哈哈的百姓,判代王府错? 他这个七品县令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判百姓错? 良心又过不去。 到最后,只能好言安抚百姓,再私下派人去代王府“说和”,替王府赔偿些银子,才算勉强了事。 可这样的“和稀泥”,次数多了,百姓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代王府那边更是觉得他“没用”,连带着府里的下人,都敢对他派去的衙役甩脸色。 这还只是第一个难题。 与代王府相隔一条街的,便是大同总兵府。 那是更惹不起的主。 大同镇是九边重镇,总兵官正二品,手握十几万边军,说是“大军区司令”也不为过。 总兵下面的副将、参将,个个都是三四品的武官,平日里在府城里横行惯了,边兵更是出了名的骄纵,喝醉了酒砸店、抢东西是常事。 有一次,几个边兵在街头调戏民女,被百姓阻拦,竟直接拔刀伤人。 董中行派人去拿人,结果总兵府的参将直接带着人闯到县衙门,说“边兵备战辛苦,些许小事不必深究”,硬是把人给带走了。 他后来才知道,根据《大明会典》,边镇的军民案件,得由卫所主导“会审”,地方官连独立断案的权力都没有。 说白了,只要牵涉到边兵,他这个县令连说话的份都少。 更让他无奈的是,大同镇是边防前线,他这个县令渐渐成了“后勤官”。 边军要粮草,他得按时凑齐,晚一天便是“贻误军机”。 边军要民夫修堡垒,他得挨家挨户去征调,稍有反抗,便是“阻挠军务”。 可大同周边六成的耕地都是军屯,归卫所管,他这个县令连碰都碰不得,只能从剩下的四成民田里克扣,百姓本就受旱灾之苦,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他看着百姓饿肚子,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复杂的是这里的监察系统。 除了地方上的知府,还有巡抚大同都御史。 正三品的官,既管军务又管民政,上到总兵下到县令,只要他看不顺眼,就能参劾。 董中行上任以来,光是给巡抚衙门递的呈文,就有厚厚一摞,每一篇都得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来弹劾。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太监监军和他们的密探。 自成化年间起,大同就常设监军太监,正德年间的谷大用更是常驻此地,直接向皇帝密报。 这些太监没什么治国本事,却最会挑错、打小报告,董中行连跟衙役说句私房话,都得担心是不是有密探在旁边听着。 这么多上级里,还有一个不能得罪的,便是大同知府。 知府是他的直接上级,名义上他的任免、考核都归知府管,哪怕前面有代王、总兵、巡抚、太监,知府要找他的麻烦,也有的是法子。 比如故意拖延他的公文,或是在考核时给他评个“不称职”。 他每天光是应付这些上级,就耗去了大半精力,更别说处理流民、安抚百姓这些实事了。 另外。 大同乃是边城。 一旦蒙古人入侵,边军打不过还能往南逃,朝廷怕激起兵变,往往不会深究。 可他这个县令,若是城池有失,便是“丢失国土”的重罪,除了上吊谢罪,没有第二条路。 前几年蒙古部落袭扰大同右卫,当时的右卫县令就是因为没能守住县城,最后自缢在衙署里,连家人都受了牵连。 如今,右玉、左云两县已经闹起了民乱,流民盘踞,劫掠商旅,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大同县? 他手里只有百来个衙役,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真要是流民攻进来,他能做什么? 董中行又喝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想起上任前,吏部尚书对他说“陛下看重你的才干,才派你去大同历练”。 可他现在真的想不明白,陛下到底是重用他,还是在“发配”他。 正统年间至今,大同县一共换了七十六任县令,其中三十二人因“延误军机”被革职,十九人遭御史弹劾去职,平均任期只有两年零一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个期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低声念着孟子的话,试图给自己打气。 风还在刮,沙尘还在飘,可他的眼神里,渐渐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不管陛下是重用还是考验,他既然来了大同,就不能当一个逃兵。 哪怕这担子有千斤重,他也得扛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还在苦等一个公道的百姓! 另外一边。 大同总镇府的大堂,比寻常官署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王威虽坐在主位上,目光却没落在公文上,而是望着窗外。 自总兵杨肇基率部驰援山东平叛后,这总镇府的权力便尽数落在他这位副总兵手中,可肩上的千斤重担,却让他夜夜难眠。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打断了王威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的亲信家丁王忠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慌什么?” 王威的声音低沉,他素来不喜手下慌乱,尤其是在这总镇府里,每一丝慌乱都可能泄露风声。 王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总镇!大事不好了!草原那边传来消息。 王国樑……王国樑已经被明军拿下了,他的人头,据说已经连夜送往京师报捷了!” “哐当”一声,王威手里的镇纸重重砸在案上,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总兵常服下摆扫过椅腿,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怒。 王国樑死了? 虽早料到这女婿逃不过明军的追剿,可当消息真的传来时,他心里还是揪紧了。 不是心疼王国樑,而是怕这死鬼牵连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踱步到王忠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消息属实?是谁传来的?” “是……是咱们的哨探,亲眼看见马世龙带着王国樑的人头从独石堡出发,往宣府去了,宣府那边已经有人快马传信到大同了。” 王忠不敢抬头,声音越说越低。 “现在府城里已经有风声了,不少将领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的是总镇与王国樑的关系。” “好了,不要再说了!” 王威打断他,语气更沉。 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把他和王国樑的关系扯出来。 王国樑是他的女婿,当初王国樑在宣府起兵,他虽没明着支持,却也没少暗中递消息,若是被人查出来,便是谋逆同党,诛九族的罪! 他猛地想起城外的柳溪庄园,心脏骤然一紧,连忙问道: “城外柳溪庄园,可有人发现异常?” 那庄园里藏着的,是王国樑的妻子黑莲儿。 也是他的干女儿,还有两个外孙。 若是被锦衣卫或镇守太监查到,他包藏谋逆者家眷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他。 王忠愣了一下,连忙答道: “应该……应该没有人发现。 庄园里只有老仆看守,平日里除了送粮药的人,连附近的百姓都很少靠近。” “应该?” 王威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脚踹在王忠的肩膀上,将他踹得翻滚在地。 “本镇要的是‘一定’!不是‘应该’! 那黑莲儿母子是个祸患,稍有不慎,就能炸得你我粉身碎骨!” 王忠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重新跪倒,声音带着恐惧: “属下……属下这就去安排,把她们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比如破虏堡的军寨里,那里都是刘参将的人,安全!” 王威却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必转移了。你现在就去镇守太监府,把黑莲儿母子藏在柳溪庄园的消息,告诉张炜。” “什么?” 王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总镇!您疯了?这要是告诉张公公,咱们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包藏谋逆家眷,那可是死罪啊!” 王威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语气里满是算计: “自投罗网? 你懂什么。 王国樑已经死了,黑莲儿母女对咱们来说,早就没了利用价值,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锦衣卫无孔不入,柳溪庄园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迟早会被他们查到。”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 “与其等他们查出来,定咱们一个‘包藏逆党’的罪名,不如咱们主动说出来。 就说‘早已察觉黑莲儿母女踪迹,因担心打草惊蛇,故暗中监视。如今王国樑伏诛,特来禀报公公,请公公处置’。 这样一来,咱们不仅没罪,反而成了‘大义灭亲’的忠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忠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暗自佩服王威的狠辣。 连自己的干女儿和外孙都能用来做筹码,这等心机,难怪能在大同站稳脚跟。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嗫嚅着说道: “可……可黑莲儿她知道不少事啊! 她知道咱们当初给王国樑递过消息,知道咱们克扣军粮资助流民…… 若是她在张公公面前乱说话,咱们还是会暴露!” 王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她得死。” “您的意思是……” 王忠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终于明白王威的全盘计划。 先主动禀报黑莲儿的踪迹,再在张炜派人去“捉拿”的途中,制造一场“意外”,让黑莲儿母女“畏罪自戕”,这样一来,人证没了,所有的秘密都能烂在肚子里。 “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忠身上,语气里带着威胁。 “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若是出了差错,你和你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王忠浑身一颤,连忙磕头: “属下……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他不敢再耽搁,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大堂。 很快。 大堂里只剩下王威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国樑死了,黑莲儿也得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和性命,牺牲几个“亲人”,又算得了什么? 大同总兵的位置,他觊觎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栽了跟头。 王忠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总镇府的长廊尽头,大堂又重新安静下来了。 王威重新坐回主位,可心头的不安却没消减半分。 解决了黑莲儿,不过是拆了一颗小炸弹,真正的惊雷,还在宣府方向。 熊廷弼整顿宣府的消息,这几日像雪片似的传到大同: 斩了一千两百叛兵,抄家得银两百万两,连马世龙都被提拔成了总兵…… 那等雷厉风行的手段,让他夜里都能惊醒。 宣府安定了,下一个会是谁? 九边重镇里,大同的乱象不比宣府少,熊廷弼那双眼睛,迟早会盯过来。 “熊廷弼……” 王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根咬得发紧。 他在大同经营十余年,手底下不干净的事太多了: 克扣军粮填补私囊,纵容女婿刘振邦资助流民,甚至当年为了争夺兵权,暗中设计扳倒过前任参将…… 这些事,若是被熊廷弼查出来,别说副总兵的位置,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他必须找个靠山,一个熊廷弼不敢轻易动的靠山。 王威的目光扫过大同府舆图中央的“代王府”三个字,眼神渐渐亮了。 大同城里,最硬的靠山,莫过于那位姓朱的亲王。 代王朱鼐钧。 虽说如今的宗室藩王没了十足的兵权,可“皇亲国戚”这四个字,仍然是最硬的护身符。 熊廷弼再横,也不敢公然与亲王为敌,更何况这代王还是太祖皇帝的后裔,陛下都得敬三分。 打定主意,王威起身走到内室,打开樟木柜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迭纸契,用暗红的锦缎包着。 有城南那片最繁华的商铺地契,有城外两万亩水浇田的田契,还有城西两座煤窑的契约。 这些都是他多年搜刮来的家底,此刻却要当成敲门砖,送进代王府。 他摩挲着契纸上鲜红的印章,心里虽有不舍,却更清楚: 没了性命,这些家产不过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半个时辰后。 王威的马车停在了代王府门前。 朱红的王府大门高大,门楣上“代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龇牙咧嘴,守门的侍卫穿着绣着“代”字的甲胄,比府衙的兵卒多了几分傲气。 马车刚停稳,早有人进去通报。 这些年,王威没少给代王府送孝敬,府里的人早就认得他的马车。 没过多久。 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管家快步出来,脸上堆着笑: “王总镇,王爷在后面的‘鸣鹤院’等着您呢,快请。” 王威跟着管家往里走,代王府的奢华远超总镇府。 穿过三进庭院,王威发现,廊下挂着的宫灯,灯罩都是绣着金线的丝绸,连引路的丫鬟,都穿着绫罗绸缎,发间插着珠钗。 他暗自咋舌。 这代王府的一日用度,怕是抵得上大同县一个月的赋税。 说他贪? 他哪里贪得过这些宗王? 到了鸣鹤院,王威远远就听见清脆的鸟鸣。 院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金丝鸟笼,里面养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画眉,正蹦跳着唱着。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银质的鸟食罐,正往笼里撒食。 他皮肤松弛,脸上满是皱纹,可手上戴着的羊脂玉扳指,腰间系着的翡翠带钩,都透着贵气。 正是第八代代王,朱鼐钧。 老者身边围着三个妙龄女子,有的替他扇风,有的给他剥葡萄,还有的用锦帕擦着他嘴角的汁水。 王威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吐槽: 都七十岁的人了,还如此沉溺享乐,真是老不正经。 可脸上却堆起恭敬的笑,快步上前,撩袍行礼: “大同副总兵王威,拜见大王!” 朱鼐钧这才缓缓回头,眯着眼睛打量他。 “是王总镇啊,起来吧,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随意。 这些年,求他办事的官员多了,王威不过是其中一个。 “不敢称‘总镇’,在下只是暂代协镇之职,不敢僭越。” 王威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放得极低。 在这位亲王面前,越谦卑,越容易成事。 朱鼐钧又喂了画眉一勺食,才慢悠悠地开口: “今日来找本王,怕是有事吧?” 他心里门清,王威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都带着事情,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王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王明鉴,在下今日来,是真有难事求大王帮忙。”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个暗红锦缎包裹的纸契,双手捧着递过去。 “在下在大同经营多年,攒下些微薄产业,可如今…… 末将的女婿王国樑犯了谋逆大罪,在下怕被牵连,这心里实在不安。 恳请大王念在在下多年供奉的情分上,替末将在陛下面前疏通疏通,保在下一命。” 朱鼐钧的目光落在锦缎包裹上,眼神顿时变了。 他放下鸟食罐,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的地契、房契、商铺契约迭得整整齐齐,每张契纸上都盖着官府的红印,一看就是真的。 他拿起一张城南商铺的地契,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那片商铺他早就眼馋了,每年的租金就有上千两,加上其他产业,这一迭契纸,怕是值三十万两不止! “王小友放心!” 朱鼐钧把契约往石桌上一放,拍着胸脯说道: “本王虽是闲王,可陛下看在太祖皇帝的面子上,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明日我就写奏折,替你说情,保你无事!” 他此刻的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十倍,连“小友”的称呼都用上了。 三十万两的孝敬,足以让他上心。 王威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带着忧色,又道: “多谢大王! 只是还有一事,尚需大王援手。 如今右玉、左云二县有流民盘踞,劫掠商旅,在下手底下的兵卒要镇守边墙,实在抽不出人手平叛。 若是流民闹大了,怕是又要牵连末将…… 恳请大王借末将一千王府护卫,助末将平定流民,也好让末将在陛下面前有个交代。” 他这话说得巧妙。 借兵平叛,既解决了自己兵力不足的问题,又把代王拉上了自己的船。 代王出了兵,若是日后熊廷弼追查流民的事,代王也得跟着担责,自然会更护着他。 朱鼐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王府护卫本就是养着的闲人,一千人不多,还能卖王威一个人情,日后王威的孝敬只会更多。 他摆了摆手,对旁边的管家道:“去,传本王的令,调一千护卫给王总镇,听他调遣平叛。” “谢大王!” 王威连忙起身行礼,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从代王府出来,王威坐上马车,撩开车帘望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洒在马车的窗棂上,映得他脸上满是得意。 有了代王这棵大树,又有了王府的一千护卫,就算熊廷弼来了大同,又能奈他何? 难不成,熊廷弼还敢对亲王出手? 马车缓缓驶回总镇府,王威靠在车座上,眼神闪烁不定。 拉了代王上了贼船,熊廷弼面对代王,恐怕也会束手无措。 自己或许可以度过此次危机,稳稳坐住大同副总兵的位置。 甚至…… 取代杨肇基,成为真正的大同总兵。 只是他没注意,马车经过酒楼时,二楼的一扇窗后,卢剑星正望着他的马车,眉头紧紧皱着。 王威频繁出入代王府,绝非好事,大同的乱局,怕是要更复杂了。 ps: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49章 借告脱罪,风起大同 第449章 借告脱罪,风起大同 酒肆二楼雅间。 卢剑星正盯着窗外总镇府的方向出神。 “大哥!张镇监让人来唤,说有急事!” 就在这时。 沈炼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掀开门帘闯进来,额角还沾着细沙,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卢剑星回过神,起身道: “知道了,走。” 两人快步下楼,锦衣卫番子早已在楼外列好队,见卢剑星出来,齐齐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跟着他往镇监府的方向走。 大同城西的街景依旧嘈杂,流民缩在墙角乞讨,商贩的吆喝声被风沙揉得发哑。 可锦衣卫的队伍走过时,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百姓们要么退到街边,要么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卢剑星走在队伍最前,目光扫过街边的流民,心里却在盘算: 王威今日去代王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多时,镇监府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守门校尉见是卢剑星,连忙推开大门,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栽着老槐树的前院,便到了正堂。 卢剑星刚进堂门,便瞥见站在张炜身侧的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副总兵的官袍,腰系玉带,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辽东军将特有的悍气,正是祖大寿。 他是从辽东调过来的,因跟着熊廷弼平叛立了功,被升为大同副总兵,算是“空降”过来的将领。 此刻他双手抱在身前,显然已经在这儿待了许久。 “属下卢剑星,参见张镇守。” 卢剑星躬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祖大寿,两人眼神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大同如今名义上有两位副总兵。 祖大寿是朝廷派来的,王威是本地根基深厚的,两人虽无明面上的冲突,却也泾渭分明。 毕竟,在杨肇基离去之后,王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总兵官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王威离“大同总兵”的位置,只差一道朝廷的任命而已。 “坐吧。有件事,千户听听。” 张炜拿起案上的一张纸笺,往卢剑星面前推了推。 “半个时辰前,王威派人来报,说王国樑的遗孀黑莲儿,藏在城外柳溪庄园。” “什么?” 卢剑星猛地抬头,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伸手拿起纸笺,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写着柳溪庄园的位置,还有看守的人数。 这竟是王威主动供出来的? 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王威藏着黑莲儿,本是包藏逆党的死罪,为何突然主动坦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 卢剑星放下纸笺,语气里满是不解。 “难不成……咱们的人被他发现了?” 锦衣卫盯梢柳溪庄园的弟兄都是老手,按说不该暴露。 张炜捻着手里的紫檀佛珠,似不在意的问道:“你觉得,你们的人会被发现吗?” “不会。” 卢剑星语气肯定。 “弟兄们都是从北镇抚司过来的,盯梢、潜伏都是老手,连王威的贴身小厮都没察觉异常,没理由会暴露。” “那王威此举,就是故意的?” 张炜的眉头皱得更紧,尖细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 “他明知道藏着黑莲儿是死罪,为何还要主动说出来?难不成有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卢剑星突然想起上午在茶楼看到的景象,开口道: “今日巳时,属下在望尘楼看到王威的马车进了代王府,直到午时才出来。 他主动供出黑莲儿,会不会和代王有关?” “代王?” 张炜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佛珠猛地停住。 一旁的祖大寿也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代王是宗室亲王,若是被王威卷进来,这事就不是简单的“包藏逆党”了,牵扯到皇亲国戚,连九边经略都得谨慎三分。 “若是王威真把代王拉进来……” 张炜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扫过卢剑星和祖大寿。 “事情就复杂了。王威、代王、还有右玉县的流民,这三者要是缠在一起,别说咱们,就是熊经略来了,也得头疼。” 祖大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王威在大同经营多年,代王府的供奉从未断过,若是他用产业讨好代王,让代王为他说话,咱们还真动不了他。” 他在辽东见多了官宦勾结的事,深知宗室亲王的分量。 哪怕是个闲王,只要开口,朝廷也得掂量。 张炜沉默片刻,突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这些事不是咱们能解决的,等熊经略来了,让他定夺。” 他看向卢剑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黑莲儿母子抓回来。 你立刻带锦衣卫去柳溪庄园,务必将人活着带回来。 从她嘴里,说不定能撬出王威和王国樑勾结的证据,还有流民的事,也可能和她有关。” “属下遵令!” 卢剑星起身躬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心里清楚,抓回黑莲儿只是第一步,王威的反常举动,代王的介入,还有祖大寿的处境,都预示着大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去吧,注意安全。” 张炜又叮嘱了一句。 “让锦衣卫的弟兄们打起精神,王威的人可能会在半路动手。” “是!” 卢剑星领命之后,立刻就转身离开。 他刚跨出府门,沈炼和靳一川便立刻围了上来。 方才在府外候命时,两人见卢剑星进堂时神色凝重,出来时眉头依旧未展,心里早捏了把汗。 “大哥,是不是张公公怪罪咱们办事不利?” 靳一川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却难掩焦急。 他们跟着卢剑星查案这么久,从未见过张炜那般阴沉的脸色,生怕是出了什么纰漏。 卢剑星摇了摇头,抬手拂去肩头的沙尘。 “怪罪倒没有,只是出了件怪事。 王威主动派人把黑莲儿藏在柳溪庄园的消息,告诉了张公公。” “什么?” 沈炼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又连忙压低。 “他疯了?藏逆党家眷是死罪,他怎么会主动招供? 难道……难道是咱们的人暴露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安排的盯梢。 都是找的庄园附近的老百姓,给了足银,让他们只远远观察,连锦衣卫的影子都没让靠近庄园半步,按说不该出问题。 卢剑星侧目看向他,眼神锐利: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露了马脚? 比如百姓走漏了消息,或是有人跟踪了送银子的弟兄?” 沈炼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遍,摇了摇头: “不会。我找的是在庄园附近住了三十年的老马家,他家儿子去年死在边军里,跟王威没半点交情,而且我特意叮嘱,只许他每天傍晚去庄园外的井边挑水时顺带看一眼,绝不能靠近。 送银子的弟兄也是乔装成货郎去的,没跟任何人起冲突。”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 “暴露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这就奇了。” 卢剑星摩挲着下巴,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王威不是傻子,没理由自投罗网,除非…… 他又想起王威去代王府的事,难不成是想借黑莲儿做什么文章? 可眼下没时间细想。 “罢了,不管他耍什么样,先把人抓到再说。 二弟,你点一百精锐,都带短弩和绣春刀,轻装快马,咱们去柳溪庄园。 务必活着带黑莲儿回来,她嘴里说不定有王威的把柄。” “末将领命!” 沈炼和靳一川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向等候的锦衣卫队伍。 不过片刻,一百名劲装番子便列好了队,马蹄裹着毡布,腰间的绣春刀藏在披风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卢剑星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走!” 队伍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外奔去,很快便消失在风沙弥漫的官道尽头。 而此刻的柳溪庄园,却是一片死寂。 庄园坐落在大同城外二十里的柳树林边,院墙不高,只齐人腰,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院内的正屋里,黑莲儿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件小小的布褂。 那是她小儿子的衣服,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是她这些天在庄园里无事时缝的。 自从从宣府逃到这里,她就没出过院门一步,连两个儿子都没再见过了。 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对着两件小衣服发呆,盼着王国樑能有消息。 可等来的,却是日复一日的不安。 就在这时。 院外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寂静。 黑莲儿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家丁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王威的亲信王忠。 他平时很少来这里,送粮送药都是老仆来,此刻突然出现,让黑莲儿心里莫名一紧。 “王忠?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褂,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王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沉重地走到屋中,目光扫过桌上的布褂,又落在黑莲儿身上,语气冰冷: “出事了。锦衣卫已经知道你藏在这里,正带着人往这边来,估计半个时辰就到。” “什么?” 黑莲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窗台上,布褂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 “怎么会……这里这么偏,他们怎么会找到?” 王忠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昧着良心说道: “锦衣卫的番子无孔不入,莫说这庄园,就是总镇府,都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 总镇也是刚收到消息,来不及转移你。” “那……那我的两个儿子呢?” 黑莲儿猛地抓住王忠的胳膊,眼里满是哀求, “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转移走?” “放心,小公子已经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王忠挣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在撒谎。 那两个孩子还在庄园后院的柴房里,王威的命令是,只留孩子活口,黑莲儿必须死。 黑莲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从王忠进门时的脸色,到他说“来不及转移”,再到避重就轻的回答,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不是来报信的,是来要我的命的,对不对?” 王忠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是唯一的办法。 总镇说了,若是你被锦衣卫抓走,供出什么,不仅他会被牵连,你的两个儿子,也没有活路。 只有你死了,才能保住所有人。” “罢了……” 黑莲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慌乱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绝望的平静。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褂,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里面装的是鹤顶红,是她从宣府逃出来时就带在身上的。 她早就知道,谋反的下场是什么,若是被抓,凌迟处死的痛苦,她想都不敢想,不如死得干脆。 “替我给义父带句话。” 黑莲儿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腥气弥漫开来,她看着王忠,语气带着最后的恳求。 “让他好好照顾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儿,别让他们再走他父亲的老路。” 王忠点了点头,别过脸,不敢看她。 黑莲儿没有丝毫犹豫,将玉瓶凑到嘴边,猛地灌了下去。 鹤顶红的毒性发作极快,不过片刻,她便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腹痛如绞,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溅在布褂上。 她踉跄着倒下,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的布褂,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消失,瞳孔才渐渐涣散。 王忠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莲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啊……” 王忠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走到后院柴房,打开门,里面两个孩子正睡得香甜,小的那个还攥着个布偶。 他看着孩子,心里默念: 要怪,就怪你们的父亲,不该走上谋反的路。 他不能让孩子死,黑莲儿死了,这两个孩子就是给锦衣卫的“交代”。 他抬手抹了抹脸,快步走出柴房,对着院外的老仆吩咐: “看好柴房里的孩子,别让他们乱跑。” 然后便匆匆离开了庄园,只留下满院的寂静,和外堂中渐渐冰冷的尸体。 此刻。 柳溪庄园外的官道上,锦衣卫的百余名骑兵悄然逼近那座藏在柳林深处的庄园。 卢剑星勒住马首,目光扫过庄园四周。 往日里该有老仆巡逻的柳林边缘,此刻竟空无一人。 庄园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灯笼歪歪斜斜,连门口的石凳都被挪了位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对劲。” 卢剑星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声音压得极低。 “王威刚告密,这里就没了值守,怕是有诈。” 他侧头看向沈炼。 “你带五十人从东侧翻墙进去,我带剩下的人走正门,注意警惕,别中了埋伏。” “明白!” 沈炼点头,翻身下马,带着五十名锦衣卫如狸猫般窜入柳林,刀鞘裹着麻布,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卢剑星则提着马鞭,缓缓走向庄园大门。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王威的反常举动,加上此刻庄园的寂静,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卢剑星举着火把往里走,火光映着院内的景象: 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枯叶,廊下的鸟笼空着,笼门敞开,显然是被人匆忙丢弃的。 穿过前院,外堂的门帘半垂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道蜷缩的身影。 “进去看看。” 卢剑星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撩开门帘。 火光涌入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堂内的地上,倒着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正是黑莲儿。 她的脸色青紫,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手边掉着一个小巧的银瓶,瓶底还残留着几滴暗红的液体,显然是服毒而亡。 “大哥,人已经没气了。” 沈炼探了探黑莲儿的鼻息,沉声禀报。 卢剑星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过堂内。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余温,旁边放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显然黑莲儿死前还在饮茶,是突然遭遇变故才服毒的。 “灭口……” 他低声呢喃,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除了王威,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对黑莲儿下手,既能杀人灭口,又能借锦衣卫的手“坐实”黑莲儿“畏罪自尽”的假象,好把自己摘干净。 “大哥!里面有活口!” 就在这时,靳一川的声音从内院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卢剑星立刻转身,快步往里走,只见内院的厢房里,两名锦衣卫正护着两个孩童。 大的不过六岁,小的才四岁,都穿着锦缎小袄,吓得缩在墙角,眼里满是恐惧,正是王国樑的两个儿子。 “还好,孩子还在。” 沈炼松了口气,走到卢剑星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 “若是连活口都没了,咱们这趟差事可就真砸了。” 卢剑星却没放松,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对着那两个孩童问道:“你们娘呢?方才是谁来了?” 大一点的孩童眨了眨眼,带着哭腔说道:“不知道,你们是谁?” 见这两人什么都不知道,卢剑星心中更沉重了。 他站起身,对靳一川吩咐: “你立刻带二十人,沿着庄园后的小路追,王威的人肯定没跑远,说不定能抓到活口! 剩下的人,把黑莲儿的尸体收敛好,带着两个孩子,立刻回镇监府复命!” “属下遵令!” 靳一川领命,立刻带着人往后门追去。 卢剑星则抱起年幼的孩童,沈炼抱着大的,一行人快步走出庄园,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大同府城的方向疾驰。 黑莲儿死了,孩子还在,但这背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没过多久。 大同府城。 镇监府的正堂里,张炜对着一份公文皱眉。 “公公!卢千户派人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太监匆匆跑进堂内,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张炜连忙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莲儿服毒自尽,两个孩子被拿下,王威的人疑似提前到过庄园灭口。 “好一个王威!” 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 “他这是故意的!先主动告密,再派人灭口,既撇清了自己,又断了咱们的线索,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旁边的亲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公,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抓王威的人?” “抓?怎么抓?” 张炜冷笑一声。 “王威现在有代王撑腰,又握着兵权,咱们没证据,抓了他的人,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逼他反!” 他来回踱步,目光落在案上的笔墨上,突然停下脚步。 “不行,这事必须立刻上报!” 他拿起狼毫笔,飞快地写下两封密信: 一封送往京师,详细说明王威告密、黑莲儿灭口的事情,恳请陛下留意大同局势。 另一封送往宣府,加急递给熊廷弼,措辞恳切,希望他能尽快赶来大同,稳定局面。 “把这两封信用最快的马送出去,京师那封走内府驿道,宣府那封直接交给熊经略的亲卫,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炜将密信交给亲随太监。 “奴婢明白!” 亲随太监接过密信,匆匆离去。 张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满是焦虑。 大同的水,已经越来越深,越来越浑浊了。 王威勾结代王,流民背后有参将撑腰,如今又多了灭口的事端,再这么下去,不等蒙古人来犯,大同自己就要乱了。 “熊廷弼啊熊廷弼,你可一定要快点来……” (本章完) 第450章 藩府旧隙,借题发挥(月票2200加更 第450章 藩府旧隙,借题发挥(月票2200加更!)) 天启二年,六月下旬。 宣府。 府城。 正午的阳光泼在青石板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连风都带着灼意,吹在人脸上像裹了层热布。 街道上的百姓大多换了短打,有的赤着膊,肩上搭着粗布巾,时不时擦把汗。 往日里蜷缩街角的流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扛着农具的农户。 他们是刚被收拢的流民,正往城郊的新垦地赶,脚步虽沉,眼里却多了几分踏实。 经略府的正堂里,倒比外面凉快些。 堂内悬着半旧的竹帘,挡住了大半烈日,案上放着一盆刚湃好的井水,水汽氤氲,稍稍驱散了暑气。 熊廷弼穿着一身素色便袍,没戴官帽,发髻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宣府流民登记册》,手指划过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眉头微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欣慰。 “经略公,这是最终的统计结果。” 马世龙站在案前,一身总兵常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只是额角也渗着细汗。 “宣府六县,收拢流民加上原有百姓,登记造册的共六十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六十万……” 熊廷弼放下册子,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他记得刚到宣府时,官府册籍上的人口只有四十万,一场叛乱下来,人口反倒多了二十万。 这些隐匿的人口,要么是躲避赋税的农户,要么是逃亡的军户家眷,还有些是战乱中流离失所、藏在山野里的百姓。 “隐匿如此之多,难怪宣府的赋税总收不上来,军粮也时常短缺。” 马世龙叹了口气,补充道: “经略公,人口多了是好事,可难题也跟着来。 这些新增的百姓,大多无田无地,得给他们分地。 可宣府的好地,早就被豪强和卫所占了,剩下的要么是山坡地,要么是靠近边墙的沙土地,收成差得很。”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宣府舆图,摊在案上,指着图上两条蓝色的线条。 “也就洋河、桑干河两岸的河谷平原有些好地,可那一带早就开发透了,连边角的地都被种上了,再想扩种,难。” 熊廷弼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说道: “塞北的气候本就不利耕作,寒冷干旱,作物生长期比中原短近一个月,高粱、粟米还能勉强收两季,小麦种下去,十有八九会冻坏。 加上军屯占了三成耕地,牧马草场又占了两成,民用耕地本就紧张,如今再添二十万张嘴,确实棘手。”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第一,兴修水利。 洋河、桑干河的水不能白白流走,让人在河岸修些水渠,把水引到附近的沙土地里,改良土壤,总能多出些好地。 第二,豁免新垦荒地的赋税,就按‘永不起科’来定。 凡是流民新开的荒地,十年内不用交粮,十年后也只收三成税,这样才能让他们有劲头去垦荒。” “永不起科?” 马世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法子好!之前卫所也试过垦荒,可赋税太重,没人愿意干,若是豁免十年,肯定有不少人愿意去。” “还有作物。” 熊廷弼继续说道:“本经略让人从京师那边运了些番薯种过来,这东西耐旱、高产,哪怕是山坡地也能种,而且茎叶还能当饲料喂牲口。 再让人去陕西调些耐旱的高粱、粟米种子,分给流民,教他们怎么种。 塞北的土地,就得种耐活的庄稼。” 他拿起案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条指令: 清查宣府隐瞒的土地,凡豪强侵占的民田,一律收回。 军屯中荒弃的土地,划归民用,让流民开垦。 招募工匠,修缮洋河、桑干河的旧水渠,再新开两条支渠。 调运番薯、高粱种子,派农官指导耕作。 “经略公,这样一来,土地兼并的问题也能压一压。” 马世龙看着纸上的指令,眼里露出佩服之色。 “之前宣府的豪强占了太多地,流民没地种,才会跟着王国樑闹事,如今清查土地、豁免赋税,流民有了活路,自然不会再反。” 熊廷弼点点头,笑着说道: “能压几十年就好。 土地兼并是顽疾,历朝历代都治不好。 我能做的,就是趁着这次整顿,把规矩立起来,不让豪强再随意占地,让流民有地种、有饭吃,宣府就能安稳几十年。 至于几十年后…… 那是后来人的事了,我总不能替子孙后代都安排好。” “能解决宣府的事,便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还纠结什么几十年?”马世龙在一边说道。 “你说得对,能做好这几十年,就够了。” 熊廷弼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就在这时。 一阵急切的声音传来。 “经略公!大同急报!张公公的密信!” 亲卫掀帘而入,额角的汗已经浸透了鬓发,手里捧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 信封一角还印着“镇监府”的朱红印记,显然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单膝跪地,将密信高高举起,语气里藏不住急切: “信使说,事关重大,请您即刻过目!” 熊廷弼的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他起身接过密信,抬手捻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看。 纸上的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却清晰地写着柳溪庄园的变故: 王威主动告密、黑莲儿服毒灭口、两个幼子被擒,还有王威频繁出入代王府的消息。 堂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竹帘外的蝉鸣断断续续。 熊廷弼的目光缓缓扫过信纸,眉头渐渐拧起,却不是慌乱,而是沉思。 “经略公,出什么事了?” 马世龙站在一旁,见熊廷弼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询问。 方才还在说宣府的垦荒事宜,怎么一封密信过来,气氛就变了? 熊廷弼将信纸递给他,语气平稳: “你自己看。王威在大同,倒是比王国樑胆子更大些。” 马世龙接过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王威! 竟敢勾结代王,还敢杀人灭口! 经略公,这事不能等! 您得立刻率部去大同,再晚些,指不定他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在宣府见惯了叛兵的嚣张,生怕大同再重蹈覆辙,到时候又是一场血战。 熊廷弼却突然笑了,他走到窗边,重新放下竹帘,将暑气挡在外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急什么?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马世龙愣住了:“经略公的意思是……” 熊廷弼缓缓说道: “现在去大同,王威见我来了,定会收敛锋芒,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 “他藏得深,咱们查起来就难,到时候顶多治他个‘包藏逆属’的罪名,斩了他一人,可大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的女婿刘振邦、那些被他收买的卫所将领,还会留在原地,日后仍是隐患。” “可若是再等等,王威见我迟迟不去,又有代王撑腰,定会更放肆。 他会觉得自己有恃无恐,会露出更多马脚。 或许是克扣军粮更甚,或许是纵容流民闹事,甚至可能和蒙古部落有往来。 到时候咱们再去,才能一网打尽,把大同的乱象连根拔起,像宣府这样,整顿得彻彻底底。” 马世龙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只剩下佩服: “还是经略公考虑得周全! 属下只想着平息事端,却没料到要斩草除根。” “还有代王。” 熊廷弼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他是太祖皇帝的后裔,宗室亲王,虽无实权,却代表着皇家颜面。 能不能动他,怎么动,不是我一个经略使能决定的。” “若是陛下旨意说‘可查’,咱们才能查;若是陛下说‘需避嫌’,咱们再怎么掌握证据,也动不了他分毫。 到时候反而会被人扣上‘欺凌宗室’的罪名,得不偿失。” 马世龙这才明白,熊廷弼不是不急,而是考虑得更远。 既要除奸,还要守规矩,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那咱们现在该做什么?”马世龙问道。 “两件事。” 熊廷弼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派快马送密折去京师,把王威勾结代王、杀人灭口的事一一禀明,恳请陛下定夺: 代王是否可查? 大同的事,咱们该如何处置? 第二,继续留在宣府,把咱们的根基扎稳。” 熊廷弼将宣府各县县志拿上来,说道: “你看,宣府的草原上有盐湖,之前被豪强霸占,如今收回来,派工匠去提炼盐巴,既能解决百姓的吃盐问题,还能运到中原贩卖,赚一笔赋税。 城南的铁矿、铜矿,之前因为军户逃散而荒废,现在招募流民去开采,铸造成农具,分给垦荒的农户,再铸些兵器,补充边军。 还有西山的煤矿,冬天可以供百姓取暖,也能给冶铁的炉子供能。 把这些资源盘活了,宣府才能真正自给自足。” “到时候,咱们不用再靠京师拨款来养边军,甚至还能往京师输送银两、粮食。” “这才是对陛下恩情最好的报效。 不是平定一场叛乱就完了,而是让宣府长治久安,成为九边的表率。” 马世龙听得心潮澎湃,之前对大同的担忧早已烟消云散。 他挺直身子,拱手道: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派人送密折去京师,再让人去清查盐湖、铁矿的情况,尽快招募工匠和流民开工!” “好。” 熊廷弼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笔。 “大同的事,咱们等陛下的旨意。 宣府的事,咱们不能等。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把宣府搞好了,就算王威在大同闹得再凶,咱们也有底气收拾他。” “经略公英明!” 另外一边。 京师。 时间已经到了天启元年七月。 此刻的京师,像被扔进了蒸笼。 紫禁城里的红墙琉璃瓦吸足了暑气,连乾清宫东暖阁的地龙都透着燥热,案上的奏疏才摊开片刻,墨汁便微微发稠。 因此,朱由校果断换了地方办公。 琼华岛的广寒殿,被一池碧水环抱着,岸边的垂柳垂到水面,风一吹,便带着荷香的凉意,漫进殿内的朱窗。 此刻的大明皇帝朱由校斜倚在殿内的楠木软榻上。 他身上只穿了件月白绫绸的常服,腰间系着玉钩带,没有戴皇冠,发髻用一根赤金簪束着,倒比在乾清宫时多了几分闲适。 软榻旁的小几上,放着刚冰镇过的酸梅汤,青瓷碗外壁凝着水珠。 殿内的侍立的妃嫔,各个姿态万千。 良妃王宛白穿着淡粉宫装,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把团扇,轻轻给朱由校扇着风,扇面上绣着浅淡的兰草,动作轻柔,生怕扰了他看奏疏。 美人于佩珍则站在案旁,手里捧着一迭刚拆封的奏疏,时不时用银签挑出紧要的,递到朱由校面前。 她穿的葱绿宫装,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眼神里带着几分灵动,却不敢多言。 更惹眼的,是站在殿角的两个女子。 左边那人身穿石青蒙古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发间插着一支珊瑚簪,肌肤是健康的蜜色,正是娜木钟。 她原是林丹汗的侧妃,后来辗转落入皇太极手中,又被明军,送入京师,因容貌绝色,被留在宫中,暂无位分。 右边的女子气质温婉,是同为林丹汗旧妃的苏秦,与娜木钟一同入宫。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明艳,一个温婉,倒成了殿内一道别样的风景。 朱由校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她们,嘴角会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世人都说帝王好美色,他倒也不否认,只是心中自有分寸。 将林丹汗与皇太极的旧妃留在身边,固然有几分风月心思,可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的掌控感。 这两位女子知晓不少蒙古部落的内情,偶尔询问,能得些边地的隐秘消息。 至于给皇太极、林丹汗“戴绿帽”的刺激感,不过是顺带罢了。 “陛下,江南的奏疏。” 于佩珍轻声提醒,将一封印着“加急”的奏疏递过来。 她见朱由校目光落在娜木钟身上,却没有多停留,便知陛下虽有赏玩之心,却从不会沉迷,当下更敢安心递奏疏。 朱由校接过奏疏,目光快速扫过。 袁可立报称,江南水灾没有停息下来的意思。 雨一直下。 江南各省的灾情更加严重了。 朱由校眉头紧皱,放下朱笔,他对魏朝道:“让人把这封奏疏送内阁,让叶向高立刻安排调粮。” “是,陛下。” 魏朝躬身应下,唤来小太监,仔细叮嘱了几句,才重新回到御案边上。 朱由校又拿起另一封奏疏,是兵部送来的九边军情。 里面详细写了熊廷弼在宣府的整顿成效: 流民收拢六十万,新垦荒地万亩,连军屯的逃兵都回来了不少。 他看到“宣府可自给自足,无需京师拨款”一句时,眼底亮了亮。 “熊廷弼果然没让朕失望。” 最后,朱由校拿起一封来自天津卫的奏疏,是毛文龙送来的。 奏疏里写着,他原本已率部抵达澎湖列岛,却遇飓风,船只受损,只好退回天津修补。 回程途中还遭遇了海盗,虽击退了海盗,却折损了几艘船。 更麻烦的是,有一艘从天津开往广州的商船,在福建沿海被劫,船上的丝绸、瓷器尽数丢失,船员只逃回来三人,供称海盗中有穿着官服的人。 “毛文龙还说,已派人去福建追查,若真有地方官员掺和,定要揪出来。” 朱由校的眉头拧了起来。 “海盗敢劫官督商船,已是大胆,若还有官员掺和,便是通匪! 让毛文龙加派人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查到谁,不管是知府还是总兵,先革职拿问,再报朕!” 他最恨的便是官员勾结匪类,鱼肉百姓,尤其是在海疆一带,若是纵容,日后必成大患。 “是,陛下。” 魏朝连忙应声,将这道旨意也记下。 殿外的太液池上,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朱由校放下奏疏,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暑气。 他抬眼看向殿外的荷,眼神里带着几分清醒。 身旁虽有美人相伴,殿内虽有清凉,可他从未忘记自己是大明的君主。 男女欢爱是消遣,江南水灾、九边安危、海疆平匪,才是他的根基。 此刻天色渐渐昏暗。 过不了多久,就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躬着腰快步走来。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 他怀里抱着一迭用黄绫包裹的密折,脚步又轻又急。 “陛下,今日的密折都呈来了。” 王体乾走到殿内,先对着软榻上的朱由校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密折,双手递到魏朝面前。 朱由校放下朱笔,目光扫过那迭密折。 他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凉意刚压下几分暑气,便开口问道: “这里面,有九边、天津、江南来的吗?” 他最挂心这三处。 江南水灾刚稳,天津关乎海疆,九边更是兵权根本,其余地方的密折,倒可暂缓一缓。 王体乾连忙抬头,说道: “回陛下,有!大同镇守太监张炜的密折,还有九边经略熊经略公从宣府递来的,都在最上面。” “哦?” 朱由校的精神顿时提了几分,从魏朝手中接过那两封密折。 他指尖捻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详细写了柳溪庄园灭口案的细节,还有王威与代王府的往来。 紧接着。 他又展开熊廷弼的密折,里面不仅分析了大同的兵力部署,还特意提到“代王朱鼐钧恐涉谋逆,需陛下定夺处置之权”。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朱由校看完两封密折,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宣府整顿得顺风顺水,他原以为大同不过是另一个“宣府”,却没料到还牵扯到藩王。 代王是太祖后裔,虽无实权,却顶着“亲王”的头衔,处置起来比寻常将领棘手得多。 “代王……” 朱由校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突然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殿柱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 魏朝是宫中老人,从万历年间就伺候,对宗室的旧事最清楚。 “魏伴伴。” 朱由校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朕记得,这代王府的家事,早年似乎有些不太平?” 魏朝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谨慎: “陛下英明!代王府确实出过‘小国本之争’,当年在万历年间,闹得还不小呢。” 他顿了顿,见朱由校没有打断,便继续细细道来。 “现任代王朱鼐钧,当年还是新宁王时,正妃边氏没生儿子。 隆庆五年,他和边氏的陪嫁侍女裴氏生了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朱鼎渭。 可那会儿朝廷有新规,王府妾室得登记在册才算‘额妾’,没登记的是‘滥妾’,‘滥妾’的儿子只能算庶人,不能封爵。 裴氏就没登记,所以朱鼎渭一开始连名字都难上宗籍。” 朱由校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了顿,示意他继续说。 “后来裴氏死了,朱鼐钧又宠上一个姓张的女子,还特意奏请朝廷,把张氏登记成了‘额妾’,并将朱鼎渭记在张氏名下。” 魏朝的声音压得更低。 “万历十三年,张氏也生了个儿子,叫朱鼎莎。 等朱鼐钧袭了代王爵位,他又贿赂礼部,把张氏升成了次妃。 张氏就天天吹枕边风,让朱鼐钧立朱鼎莎为世子。 巧的是,那会儿周王正好上奏说宗室里冒报子嗣的多,礼部侍郎李廷机就让各藩王自首,朱鼐钧竟主动检举,说之前报错了朱鼎渭的生母,其实朱鼎渭是‘滥妾’裴氏所生,不该袭爵,朱鼎莎才是次妃所生的‘嫡子’,该立为世子。” “李廷机还支持了?” 朱由校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是。” 魏朝点头。 “李廷机觉得‘嫡庶有别’,神宗皇帝也批了‘嫡庶之分该厘清关系’。 万历三十四年还派了人去册封朱鼎莎为世子。 可朱鼐钧心里虚,朱鼎莎成婚好几年,他都没敢请旨办婚礼。 直到万历三十九年,李廷机当了阁臣,让礼部侍郎翁正春催他,朱鼐钧才派了个叫叶美的小唱,带着钱来京城行贿。” 说到这里,魏朝的语气多了几分复杂: “结果那叶美和同伙张正国反目,张正国就把这事捅给了给事中彭惟成,还送了千两银子让他参奏。 彭惟成把叶美抓了,没收了贿赂,上疏揭发了代府的底细,连神宗皇帝朝的‘大国本之争’都提了。 那会儿光宗皇帝的母亲王恭妃,地位还不如郑贵妃,要是代府开了‘子以母贵’的先例,郑贵妃说不定就会援例,让福王夺嫡。” 朱由校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父亲朱常洛当年在东宫受尽冷落,若不是神宗皇帝最后松口,皇位根本轮不到他。 代王府这桩“小国本之争”,竟差点成了便宜父亲朱常洛夺嫡路上的绊脚石。 这份私怨,倒是可以利用。 “后来呢?”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几分。 “后来廷议吵翻了,大多朝臣都支持立长子朱鼎渭,只有两个主事支持李廷机。” 魏朝叹了口气。 “神宗皇帝一直拖着,直到万历四十五年朱鼎莎病死,才松了口。 朱鼎莎临终前说愿意让哥哥袭爵,可代王府里还有人想立其他儿子,被揭发后,阁臣方从哲趁机请立朱鼎渭为世子,神宗皇帝这才同意。” 听完这段往事,朱由校突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折扔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 “好一个代王府! 小小的宗藩,竟敢掺和‘嫡庶’之争,还差点搅乱了朝廷的国本!”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殿内的妃嫔和太监,语气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给熊廷弼下旨: 若代王朱鼐钧有任何不臣之举,无需奏请,可先擒拿软禁,再押解京师论罪!” 王体乾和魏朝连忙跪倒在地,齐声应道: “奴婢遵旨!” 于佩珍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心惊。 陛下不仅是为了大同的兵权,更是记着当年先帝的“国本之争”。 代王府这桩旧怨,正好成了整顿宗藩的由头。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太液池上,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 代王府的龌龊事不止这一件,这些年侵占民田、勒索商户的举报从未断过,只是之前没人敢查。 如今借着整顿大同的机会,正好把代王府也清一遍。 他登基这么久,整了楚王、福王,又有一段时间,没对付这些藩王了。 这些藩王怕是忘了谁才是大明的主人。 “还有。” “让熊廷弼查代王府时,顺便清点一下他们的家产。 宗室藩王富得流油,大同的军饷正好缺些,抄没的家产,可充作军资。” 一想到代王府里的金银珠宝、田宅地契,朱由校已经有些手痒了。 既除了隐患,又填了军饷窟窿,这般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魏朝连忙应下,心里却暗自咋舌。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代王府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ps: 七千字大章加更! 这波属于勤政了。 理直气壮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第451章 新侯承宠,衍圣归天 第451章 新侯承宠,衍圣归天 天启二年七月的北京城。 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东城的粮市口前,排队买粮的百姓从巷头绕到巷尾,竹篮里攥着铜钱,眼神里满是焦灼。 江南水灾断了漕运,往日三钱一石的粟米,如今涨到了五钱,翻了近一倍。 有老妇踮着脚往粮铺里望,被伙计摆手拦住: “婶子再等等,朝廷的赈济粮下午就到,不哄你!” “先给我买一点,家里要断粮了。” “要买也得排队,还能插队不成?” 街角的粥棚前,锦衣卫带着腰牌巡查,盯着那些想囤积粮食的粮商,一旦发现私藏,当即查抄。 多亏了这及时的管控,粮价虽涨,却没闹到饿死人的地步,京城大体还算安稳。 此刻。 城南的平虏侯府,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红的府门上方,“平虏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刚刷过漆,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门口铺着的大红地毯,从府门一直铺到街对面,踩上去软乎乎的。 两侧挂着的红灯笼,一串挨着一串,从门楣垂到地面,风一吹,灯笼穗子簌簌作响,满是喜气。 府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里面瞧,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这侯爷去年还是银川的驿卒,这才一年多,就封了侯,真是天上掉馅饼!” “你懂啥?人家生擒了皇太极,救了边关多少人,陛下能不宠吗?” “今天大婚,内府亲自操办,连皇后娘娘都赐了贺礼,这规格,比老勋贵家还气派!” 这些百姓,各个是羡慕嫉妒恨。 恨不得此刻府中的新郎官,换成他们自己。 外面热闹。 府内更是的热闹更甚。 庭院里搭着十几座青棚,棚下摆着红木八仙桌,桌上的青瓷碗碟擦得锃亮,刚端上来的各式菜肴冒着热气。 穿红戴绿的仆役们穿梭其间,手里捧着酒壶、茶盘,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这些仆役有一半是内府派来的,从尚膳监的厨役到浣衣局的杂役,连布置庭院的匠人都是工部特意调派的,生怕怠慢了这位新晋的侯爷。 正厅里,朱自成正穿着一身大红的蟒纹吉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嵌宝金冠。 他比一年前在银川时挺拔了不少,脸上的风霜淡了些,却还带着几分硬朗。 谁能想到,一年多前,他还是个骑着马在驿站间送信的驿卒。 承蒙陛下点将,先在山东立功,后来在辽东战场上屡立奇功,最后生擒皇太极,一战成名。 如今被封为平虏侯,赐府第、赏田宅,连大婚都由内府操办,这份恩宠,在大明朝近三百年的历史里,都是罕见的。 毕竟明朝的勋贵多是世袭,像他这样从底层靠战功封侯的,屈指可数。 “侯爷,定远侯邓侯爷到了!” 执事的声音传来。 朱自成连忙整理了一下吉服,迎了出去。 只见邓邵煜穿着一身紫色的勋贵常服,手里拿着个锦盒,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几箱贺礼。 “贤弟,恭喜恭喜!” 邓邵煜上前拍了拍朱自成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好友。 “今日大婚,真是天大的喜事,愚兄特来道贺!” 朱自成拱手还礼,语气谦和: “侯爷客气了,快请进。” 两人并肩往里走,邓邵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贤弟啊,这次侄女能嫁入侯府,全靠皇后娘娘慧眼,也靠贤弟你不嫌弃。 咱们两家结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用得着愚兄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这话倒是真心。 新娘邓氏虽是他的远房侄女,论起亲疏,早出了五服,往日里不过是个没什么名分的旁支姑娘,可架不住是皇后亲选的良配。 皇后亲自开口,别说只是远亲,就算是个普通百姓,他也得欢欢喜喜地送嫁。 更何况,朱自成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手握部分兵权,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定远侯一系这些年渐渐没落,能攀上这门亲事,说是“高攀”都不为过,自然要大肆宣扬,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 正厅里。 来贺喜的宾客已经坐满了大半。 有朝中的官员,比如兵部的郎中、户部的主事。 有军中的将领,比如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京营的参将。 还有些新晋的勋贵,都是近年靠战功提拔起来的,围着朱自成道贺,语气里满是羡慕。 只有几个老勋贵坐在角落,端着茶杯,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们祖上是跟着太祖、成祖打天下的,如今却看着一个驿卒出身的人平步青云,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就算是心里不是滋味,脸上也不敢表露出来。 毕竟朱自成是皇帝宠信的人,没人敢得罪。 “吉时到!” 随着执事太监的高喊,庭院里的鼓乐声骤然响起,唢呐、锣鼓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震耳。 新娘邓岚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由两个穿着锦绣的侍女搀扶着,从府门外走进来。 她的嫁衣是内府尚衣监特制的,绣着百子千孙图,裙摆拖在地上,由小丫鬟提着。 头上的凤冠也是赤金打造的,上面镶着珍珠、宝石,走一步,凤冠上的珠串就晃一下,透着十足的体面。 朱自成走上前,伸手牵住新娘的红绸,目光落在红盖头上,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从银川的破驿站,到如今的侯府大婚,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若不是皇帝信任,若不是在战场上拼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日子。 他握紧手里的红绸,心里暗暗发誓: 日后。 定要好好效忠陛下,不辜负这份恩宠。 “恭喜侯爷!” “侯爷百年好合!” 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庭院里的欢呼声、鼓乐声、笑声混在一起,盖过了东城粮市的焦虑,也盖过了江南水灾的阴霾。 这场盛大的婚礼,不仅是朱自成个人的荣耀,更像是王朝新局的一个缩影。 旧的勋贵渐渐没落,新的势力靠着战功崛起,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朱由校想要重塑朝局、掌控兵权的决心。 婚礼很快就礼成了。 平虏侯府的宾客渐渐散去。 不过,朱自成并没有即刻前去洞房。 相反。 他便牵着一身嫁衣的邓岚,快步走向府门外的马车。 这场大婚是陛下与皇后的恩赏,谢恩断不能迟。 “快点出发,去宫中谢恩。”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邓岚攥着朱自成的袖口,手指微微发紧。 她虽为勋贵旁支,却从未踏足过皇宫,更别提面见帝后,心里难免有些怯意。 朱自成感受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莫怕,陛下与皇后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掌心也沁着薄汗。 很快。 马车行至午门,早有太监等候,引着两人穿过幽深的宫道。 宫墙高耸,青砖上爬着暗绿的苔藓,晚风穿过宫阙,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衣袍簌簌作响。 远远便望见坤宁宫的灯火。 “二位,入殿罢!” 引领他们的太监缓缓说道。 “有劳公公了。” 朱自成对其行了一礼,接着踏入坤宁宫。 此刻。 坤宁宫殿内烟气袅袅,龙涎香缠绕着殿中的盘龙柱。 主位上。 大明皇帝朱由校穿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九龙玉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旁边的皇后张嫣则身着朱红凤袍,鬓边插着点翠珠钗,眉眼端庄,看向两人的目光里满是柔和。 “臣朱自成、臣妇邓岚,拜见陛下、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撩袍跪倒,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尤其是朱自成,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鼻尖突然一酸。 “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朱自成身上。 “今日大婚,本该多饮几杯,却急着来谢恩,倒是比朕想的还上心。” 朱自成缓缓起身,双手还微微发颤。 他抬眼看向朱由校,眼眶已经红了,喉结滚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陛下……臣……” 话没说完,眼泪便差点落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何故哭哭啼啼?” 朱由校笑着打趣,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张嫣也轻声道:“平虏侯是感念陛下恩宠,也是性情中人。” 朱自成连忙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曾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臣这不是伤心,是欢喜,是感激。 一年前,臣还是银川驿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如今蒙陛下恩典,封爵赐府,还得皇后娘娘为臣择定良配…… 这份恩,臣这辈子怕是都报不完。” 朱由校闻言,哈哈一笑。 “你专心报国,就是对朕最好的报恩。” 语罢,他抬手示意旁边的魏朝。 魏朝立刻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两樽白玉酒樽,酒液清澈,泛着琥珀色的光。 “朱卿,你父母早逝,今日大婚,按礼该敬父母酒。” 朱由校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 “朕本想亲自去侯府,替你喝了这杯酒,可宫规森严,朕不好一再破例……” 这话刚落,朱自成心里猛地一震。 陛下这是把他当作子侄看待,要替他的父母受礼!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拉着邓岚再次跪倒。 “陛下! 臣虽无双亲,却有君父! 陛下与皇后娘娘,便是臣的再生父母! 这杯酒,理当在这里敬!” 魏朝看着朱自成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人才思敏捷,能瞬间领会陛下的心意,难怪能得陛下如此器重。 他笑着将酒樽递到两人面前: “侯爷与侯夫人,快敬陛下和皇后吧。” 朱自成双手接过一樽酒,邓岚也捧着另一樽,两人分别走到朱由校和张嫣面前,高高举起酒樽。 “臣敬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明国泰民安!” 朱自成的声音掷地有声,将酒樽举过头顶。 邓岚也柔声说道: “臣妇敬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朱由校接过酒樽,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暖意。 他放下酒樽,拍了拍朱自成的肩膀: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心! 日后,还望你为朕多立战功,守住大明的边墙,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 朱自成重重叩首。 “凡陛下所命,上刀山,下火海,臣万死不辞!” 他此刻是真心实意。 陛下给了他新生,给了他荣耀,别说让他打仗,便是让他付出性命,他也绝不会犹豫。 朱由校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心里暗自点头。 这样的忠臣,才是大明的根基,才是他的基本盘啊! 他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朕就不耽误你们了,回去吧。” 朱自成与邓岚对视一眼,邓岚的脸颊早已红透,朱自成也有些局促。 两人再次向帝后行礼,这才缓缓退出殿外。 走到宫道上时,晚风拂面,邓岚忍不住看向朱自成,轻声道: “陛下与皇后,真是厚恩待我等。” 朱自成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坤宁宫的灯火,语气郑重: “所以,咱们更要对得起这份恩宠。” 邓岚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我们去干什么?” 朱自成佯装得体,却还是有点尴尬。 “当然是去.去洞洞房了!” 朱自成咬了咬牙。 建奴他都不怕! 难道他还会怕洞房? 坤宁宫殿内。 朱由校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笑意未减。 张嫣轻声道:“陛下选的人,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 “他不仅知恩,还懂分寸,有胆识。” 朱由校端起剩下的酒,浅酌一口。 “大同那边还等着用人,日后,他或许能帮上熊廷弼不少忙。” 朱由校望着空了的殿门,方才面对朝臣时的庄重神色渐渐褪去,眼底多了几分属于寻常男子的柔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张嫣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朱由校的声音放得轻,他朝着张嫣走近两步。 “这会子,焜哥儿可睡下了?” 提及皇长子朱慈焜,他的眉梢都带着暖意。 自两个多月前张嫣诞下这孩子,他只要得空,便会去偏殿看一眼。 有时孩子睡熟了,他能盯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看半个时辰,连奏章都忘了批。 张嫣闻言,耳尖微微泛红,她抬手轻捻了一下鬓边的珠钗,动作轻柔。 “乳娘刚来报过,”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初为人母的柔润。 “喂了奶便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倒是比昨日沉实些。” 说起孩子,她的目光也亮了亮。 朱由校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在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凤袍传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 “这身子,可真的恢复好了? 前几日看你还扶着腰走路,朕还想着让太医院再送些补药来。” 张嫣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身子微僵,连忙低下头,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早好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太医院的人天天来诊脉,都说气血补回来了,是陛下总瞎操心。”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朱由校的手,反而微微往他身边靠了靠。 自诞下皇长子,她对朱由校的依赖便多了几分。 从前面对帝王的敬畏,渐渐被夫妻间的亲昵冲淡,此刻倒像寻常人家的妻子,会对着丈夫撒娇。 朱由校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宠溺。 “朕不操心你,操心谁?”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人家朱自成今日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虽已是老夫老妻,这春宵,可不也得好好珍惜?”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戏谑。 自张嫣生产后,两人虽仍同处坤宁宫,却因她身子虚弱、孩子需照料,倒少了些这般亲近的时刻。 “陛下!” 张嫣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朱由校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 “好不正经!这还在正殿呢……” 话未说完,便被朱由校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他手臂一伸,竟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呀!” 张嫣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朱由校的脖颈,白皙的手指攥住了他衣领上的玉扣。 她的身体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有些无措,脸颊贴在朱由校的肩头,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害羞。 朱由校抱着她,脚步稳健地朝着寝殿走去。 张嫣的体重很轻,他抱得毫不费力,目光落在怀中人泛红的耳尖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正殿不正经,那朕便带你去个能‘正经’的地方。” 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调笑。 寝殿内。 早已燃好了安神的熏香,帐幔半垂,绣着缠枝莲的锦被铺得整齐。 朱由校将张嫣轻轻放在床上,俯身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胸前因涨奶而微微鼓起的弧度衬得愈发雄伟。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焜哥儿睡熟了,这剩下的‘口粮’,朕便替他尝尝咸淡,省得浪费。” 张嫣闻言,羞得连忙闭上眼,伸手想去推他,却被朱由校一把攥住手腕。 他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她,帐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拢在其中。 这夜,注定难眠。 很快。 时间便到了第二日。 昨夜的温存还留着余温,身上的锦被带着淡淡的安神香,让他一夜无梦,醒来时精神格外饱满。 身侧的床榻已微凉,张嫣早起身了。 朱由校侧头望去,能看到外间传来的细碎光影里,几个宫女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 其中一个捧着温水的宫女见他醒了,连忙放轻脚步,低声道: “陛下醒了? 皇后娘娘寅时末便起了,说去偏殿看皇长子,临走前吩咐奴婢,等陛下醒了就传早膳。”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床榻边。 张嫣昨夜换下的凤鞋还摆在那里,绣着凤纹的鞋尖微微向内撇,想来她今早起身时,腿脚定是又酸了。 朱由校嘴角弯了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伺候朕梳洗。” 朱由校掀开锦被,宫人连忙上前,捧着温水、面巾上前。 梳洗过后,他换上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系着赤玉带,头戴善翼冠。 早膳早已备好,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简单用过早膳,朱由校便乘上帝辇,朝着琼华岛的广寒殿去。 太液池的晨雾还未散尽,碧绿的荷叶上滚着露珠,偶尔有蜻蜓点水而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帝辇行在九曲桥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被雾气裹着,显得格外轻缓。 朱由校撩开车帘,望着池中的荷,心里却已在盘算今日的政事。 刚到广寒殿坐下,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双手捧着一个黑色漆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臣骆思恭,参见陛下。 今日的密报已整理妥当,请陛下过目。” 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头始终低着,不敢直视朱由校的目光。 锦衣卫的密报多涉隐秘,每次呈递,他都格外谨慎。 朱由校抬手示意: “呈上来。” 骆思恭将漆盒放在案上,打开盒盖,里面整齐迭放着十几份密报,每份都用印泥封了口,右上角标注着来源: 江南、大同、山东、天津…… 朱由校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扫过开头的“山东曲阜急报”,脸色便微微一顿。 展开密报,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七月初一寅时,衍圣公孔尚贤薨逝,享年七十有八。 衍圣公府已闭府治丧,府内诸生暂无异动。” 朱由校捏着信纸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缓缓舒了口气。 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的太液池,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去年山东的乱局。 徐鸿儒的闻香教起义席卷山东,曲阜作为孔圣人故里,本应是安稳之地,却偏偏被乱军波及,衍圣公府的子弟死的死、逃的逃,连原定的继承人孔胤植,都在乱军中殒命。 自那时起,孔尚贤便一直吊着一口气,数次派府中长史进宫,恳请皇帝立新任衍圣公。 他怕自己一死,衍圣公府群龙无首,再难维持往日的体面。 可朱由校却一直拖着,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说“待山东局势平定,再议此事”。 旁人只当他是忙于平叛,无暇顾及,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拖”字背后,藏着怎样的考量。 衍圣公府传承千年,靠着“孔圣人后裔”的名头,在朝野间有着特殊的分量。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要给衍圣公几分薄面,甚至允许其干预地方政务,有时连朝中大臣议事,都要引“圣人之言”来佐证。 朱由校登基以来,一直想收拢皇权,将朝堂、地方、宗室的权力牢牢握在手中,自然容不得一个衍圣公府借着“圣人”的名头,对皇权指手画脚。 孔尚贤活着一日,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曲阜的儒生、朝中的文官、甚至地方的豪强,都等着陛下立新任衍圣公,好借着这层关系攀附。 可一旦孔尚贤死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没有了“现任衍圣公”的牵制,他便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衍圣公府: 要么从孔氏旁支中选一个听话的子弟继任,让衍圣公府彻底沦为皇权的附庸。 要么干脆削弱衍圣公的职权,只保留其“圣人后裔”的虚名,不让其再插手任何政务。 “圣人嘛。” 朱由校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 “供在庙里,受百姓香火,便是最好的归宿。 若是有人想借着‘圣人’的名头,来管朕的朝政、议朕的家事,便是孔圣人亲来,也得靠边站。” 骆思恭站在一旁,听着陛下的低语,心里暗自心惊。 他虽不知陛下为何对衍圣公府如此态度,却能感受到皇帝的态度。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孔尚贤薨逝之事,是否需即刻传旨曲阜,安抚府中诸人?” 朱由校收回目光,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下“知道了”三个字,随即抬头道: “传朕的旨意,令山东巡抚即刻派人前往曲阜,监督衍圣公府治丧,不许私自立嗣。 另外,让锦衣卫去查,孔氏旁支中,有哪些子弟品行端正、无结党营私之举,列个名单呈上来。” “臣遵旨!” 骆思恭连忙应下,心里已然明白。 陛下这是要亲自挑选新任衍圣公,彻底掌控衍圣公府。 朱由校将密报放回漆盒,眼神闪烁。 孔尚贤的死,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整顿大同的兵权,稳定江南的水灾,甚至还要应对海疆的海盗…… 皇权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格外平静。 捏着衍圣公薨逝的密报,他清晰地感受到,皇权的缰绳,正一点点被他攥紧。 这天下. 是朱家的天下! 更是他的天下! 任何试图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势力,无论是宗室亲王,还是圣人后裔,都必须臣服于他的意志。 (本章完) 第452章 盐税试点,鲁地破局 第452章 盐税试点,鲁地破局 广寒殿内的晨雾尚未散尽,朱由校已将剩下的锦衣卫密报逐一翻阅完毕。 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 “启禀陛下,辰时已到,请陛下前往皇极门御门听政。” 朱由校整理了一下明黄常服的衣襟,起身乘上帝辇。 帝辇行过长长的宫道,沿途的侍卫、太监皆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喘。 今日御门听政,关乎漕运、九边、江南三大要事,满朝文武都清楚,陛下定要拿出个章程来。 皇极门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文官身着绯色、青色官袍,立于左侧。 武官穿着铠甲,佩着刀剑,立于右侧。 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群辅叶向高等人站在最前排,皆是神色凝重。 见帝辇到来,百官齐齐躬身:“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走上皇极门的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声音沉稳: “众卿平身。今日议事,先议漕运、九边、江南水灾三件事。” 话音刚落,群辅李汝华便出列躬身: “陛下,漕运因江南水灾堵塞已逾半月,京师粮价腾贵。 臣已令漕运总督疏通河道,可苏州至扬州段的堤坝损毁严重,需征调民夫修缮,至少还需十日才能通航。” 朱由校点了点头。 “江南水灾呢?” 朱由校又问。 “陛下,户部已将赈济粮分发至各府县,然苏州、松江一带仍有流民聚集,皆因当地官绅克扣粮米,臣正派人核查,不日便有结果。” 阶下的群臣顿时议论起来: 有的说应先修漕运堤坝,确保粮草通行。 有的说该先治苏州官绅,安抚流民。 还有的武官建议加强大同的兵力,防备王威生乱。 吵吵嚷嚷了近半个时辰,仍未达成一致。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群臣争论。 待议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温和: “漕运要修,流民要安抚,九边要防备,这些都是急事。 但朕今日,倒想提一件‘不急’的事。 盐税。” 此言一出,阶下顿时安静下来。 百官皆面露诧异,不知陛下为何在此时提起盐税。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李卿,去年两淮盐税入国库多少?” 李长庚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陛下,去年两淮盐税共一百零三万两。” “一百零三万两。” 朱由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太祖年间,两淮盐税最高时达四百余万两。 万历初年,也有三百余万两。 如今袁世振推行纲运法,盐税却只剩百余万两,这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阶下的方从哲闻言,眼神骤然闪烁了一下。 袁世振的纲运法,背后牵扯着两淮盐商的利益,牵扯着许多以此谋生的人。 叶向高则是眉头紧皱,面露忧色。 他早就知道纲运法的弊端: 袁世振将盐引承包给少数盐商,允许其垄断盐业,盐商则暗中贿赂官员,将盐税压低,导致国库收入锐减。 可盐商势力盘根错节,连宫中的一些太监都收了好处,他几次想上奏整顿,都因顾忌利益集团而搁置。 如今陛下突然提起,怕是要动真格了。 朱由校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 他只是淡淡说道:“纲运法推行三年,盐税不增反降,必有蹊跷。 此事,众卿可先留心,日后再议。” 说罢,他便转回正题,针对漕运、九边、江南水灾下达旨意: “漕运堤坝,令工部调派五千工匠,联合地方民夫,五日内务必疏通。 大同的粮草,暂从宣府调拨,令熊廷弼派军护送。 江南克扣赈济粮的官绅,令巡按从严查办,抄没家产,补充赈济。”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躬身应下,心里却都记着陛下刚才提起的盐税之事。 御门听政结束后,朱由校乘上帝辇返回琼华岛。 “陛下,广寒殿到了。” 魏朝轻声提醒,撩开车帘。 一股带着荷香的凉风涌进来,驱散了帝辇内的暑气。 朱由校起身下车,目光扫过殿外侍立的大汉将军,脚步未停,径直往偏殿走去。 他已让人传了口谕,召户部尚书李长庚与成国公朱承宗来此议事。 刚进偏殿,魏朝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皇爷,方才在皇极门,皇爷说要试点整顿盐政,不知可有具体方向? 若是贸然动两淮,那些盐商背后的官员怕是要跳出来闹事。” 盐政之事关乎根本。 魏朝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担心改革过于深入了,动摇国本。 朱由校走到案前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闹事才好。 朕就是要看看,这纲运法背后,到底盘着多少蛀虫。 先让他们慌几日,看看谁会替盐商说话,谁会暗中通风报信,把这些人都记下来,日后一并清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务实。 “至于试点,两淮水太深,得选盐商势力弱些,官员牵扯也少些的地方来做试点,整顿起来阻力小,等摸索出法子,再回头收拾两淮。” 魏朝听此言,将心放了下去,恭维道: “陛下英明!” 朱由校坐定未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在前面的是李长庚,这位户部尚书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虚浮。 这几日为了江南水灾的赈济粮和漕运堵塞的事,他几乎没合过眼,连饭都顾不上吃,整个人瘦了一圈。 跟在他身后的是朱承宗,成国公的朝服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 “臣李长庚、朱承宗,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两人撩袍跪倒,声音里,李长庚带着几分疲惫,朱承宗则透着沉稳。 “起来吧,赐座。”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魏朝给两人倒茶。 待两人坐下,他才开门见山: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盐政之事。 上午御门听政,朕提了一句两淮盐税,你们该明白,朕不是随口说说。” 李长庚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苦笑道: “陛下,两淮盐政的烂摊子,臣早有耳闻,只是……” 他话未说完,便叹了口气。 户部管着天下财赋,两淮盐税一年才百万两,他比谁都急,可盐政牵扯太多,他一个户部尚书,根本动不了。 朱承宗则皱起眉头,沉声道: “陛下,两淮盐商与地方官员勾结多年,听说连漕运、卫所都有牵扯,若是动他们,怕是会引发连锁反应。” 他作为勋贵,对官商勾结的门道虽不如文臣清楚,却也知道那些盐商手里有钱有势,绝非易与之辈。 朱由校冷笑一声,将案上的《两淮盐税册》扔到两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 袁世振万历四十五年立纲运法,说要十年疏清积引,结果到现在,积引积压超过两百万引! 怕是十年之后,情况更加糟糕! 边商纳了粮、内商缴了银,拿着盐引却支不到盐,最后只能把引票贱卖给囤户,要么高价‘买补’,多少商人因此破产?”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语气陡然加重: “再看灶户!朝廷定了额,他们得按数缴盐,可‘浮课’一层迭一层,官给的工本银连买盐种都不够! 万历年间,还能缴三十七点三万引,不足额定的百分之五十三。 到了天启,灶户逃的逃、死的死,正盐产量骤降,商人只能更依赖‘买补’。 这是恶性循环!” 李长庚拿起盐税册,看向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脸色愈发难看。 朱承宗虽不懂盐政细节,却也听明白了。 纲运法看似规整,实则是把盐业垄断权给了盐商,官商勾结压榨灶户、商人,最后亏的是国库。 “私盐呢?”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正盐产量不够,盐商又哄抬盐价,百姓只能买私盐! 现在两淮的私盐,比官盐还多! 官盐销量锐减,盐税自然收不上来。 朕查过太祖年间的盐税,两淮一年能收四百多万两。 万历初年,也有三百多万两! 如今倒好,一年快连一百万两都不到乐!” 说到这里,朱由校猛地攥紧拳头。 之前江南的镇守太监有密折传来,说两淮最大的盐商每年获利数百万两,还偷偷给袁世振等人分红。 这些人吃肉也就罢了,连骨头都要啃得一干二净! 简直是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那都是朕的钱! “他们以为,朕不知道?” 朱由校的声音冷得像冰。 “盐商垄断盐业,官员包庇纵容,灶户民不聊生,商人破产流亡,最后国库空虚,百姓吃不起盐。 这纲运法,哪里是疏销积引,分明是养肥了一群蛀虫!” 李长庚听得浑身一颤,连忙起身跪倒: “陛下,臣失职!未能查清两淮盐政弊端,致使国库受损,请陛下降罪!” 户部对盐税负有监管之责,如今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难辞其咎。 朱由校抬手摆了摆,语气和缓了些许: “朕召你们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过错。 眼下江南水灾未平,两淮盐场早晚要受波及,这正是推新盐政的时机,追究既往无用,解决问题才是根本。” 李长庚刚直起身的膝盖还带着几分凉意,闻言不禁抬头看向朱由校,眼底的愧疚渐渐被疑惑取代。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盐政积弊多年,尤其是两淮一带,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陛下打算从何处破局?” 他心里原以为会从浙江入手,或是从靠近京师的长芦盐区试手,却没料到朱由校接下来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从山东试点。”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让李长庚与朱承宗都微微一怔。 朱承宗率先反应过来,眉头微蹙: “陛下,山东刚经徐鸿儒之乱,民生尚未完全恢复,此时推行新盐政,会不会……” 他话未说完,却见朱由校摆了摆手,显然早有考量。 朱由校走到案前,缓缓说道: “选定山东作为试点,好处有二。” “其一,徐鸿儒叛乱时,登莱盐商多有勾结乱军者,事后被抄家问罪的不在少数。 剩下的也多是惊弓之鸟,再无往日垄断盐利的底气,地方士绅也因平叛时被征调粮草,元气未复,抵抗新政策的能力远不如两淮。 其二,山东盐政历来依附两淮,没有形成独立的利益集团,盐引流通、灶户管理都相对简单,即便试点中出了差错,也容易调整,不会像两淮那样一乱便牵动全局。” 李长庚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陛下英明!臣之前只想着从易处入手,却没料到山东乱后正是‘破而后立’的良机。 既无盘根错节的势力阻挠,又能借着平叛后的余威推行新法,待总结出经验,再推广到两淮,便能事半功倍!” 朱由校见他领会了深意,开始细说新盐政的具体章程: “首先,要先斩杂项,还盐税一个清明。” “山东盐区现行的‘关引费’‘京掣费’‘验引费’,还有盐官私收的‘茶钱’‘纸笔钱’,全是非法摊派,一律废除! 只保留两项法定税额:‘正引价’‘余盐银’,每引合计银一两四钱六分, 正引五钱六分,余盐八钱,白纸黑字写进章程,地方官若敢额外加征,以贪腐论罪!” 李长庚急在心中,心中嘀咕:“废除杂项,定死税额,商人便不用再受层层盘剥,愿意来山东贩盐的人定会多起来!” “不过,光定税额还不够,得有人盯着。” 朱由校又道,目光转向朱承宗。 “还要强化监督。朕会给山东巡盐御史和镇守太监各发一道密旨,赋予他们‘查核盐利流向’‘弹劾贪腐盐官’的实权。 但凡查到盐官私截盐利超千两,或是与盐商勾结分肥的,不用上报,直接押解京师审讯,家产抄没充公!” “再者,要解决积引的问题。 山东虽无两淮两百万引的积弊,却也有十几万引压在商人手里,若不解决,新引便难流通。 朕的想法是,编纲定销:将积引编为五纲,每纲三万引,与新引按一比二的比例附销。 商人买两引新引,只需附带销一引积引,而且附销的积引,余盐银减半。 同时限定五年内销完所有积引,每年考核进度,完成的商人,次年优先给新引。 完不成的,取消下年中盐资格。 另外,对那些持有积引多年的商人,从之前抄没的乱党盐商家产里拿出钱来,每引补偿二钱,弥补他们的损失,也好让他们安心配合新政。” 李长庚眼中满是赞叹: “陛下此策既解了积引之困,又安抚了商人,可谓一举两得! 臣方才心算了一下,若能顺利销完积引,再加上新引的税收,山东盐税至少能比往年翻一倍!” “仅仅一倍,还不够还不够。” 朱由校摇了摇头。 “要让官盐压过私盐,还得降价格、提质量。 朕打算把山东正引价从五钱六分降到五钱,余盐银从八钱降到六钱,每引合计一两一钱,比原来降了一成八。 同时规定,灶户缴盐必须经过检验,劣质盐要退回重煎,官盐质量若不如私盐,盐场官直接革职! 另外,贫民肩挑私盐的问题也得解决。 重启‘听民肩挑’的旧制,但改为官督民卖: 贫民到盐场买盐时,每百斤缴五分银领一张‘便民票’,就能在乡镇售卖,既给贫民一条活路,又把小额私盐纳入官管,还能多一笔税源,一举三得。” 说到这里,朱由校语气柔和了几分: “灶户是盐政的根基,之前袁世振的纲运法把灶户逼得逃亡大半,新政必须稳住他们。 朕打算从盐税里划出每引二钱作为灶户工本银,比原来提高五成,由巡盐御史亲自监督发放,不许盐官截留。 天启元年以前灶户欠的盐,一律免了,不再追讨。 若是盐场遭灾,允许灶户以银折盐,每引折三钱,不让他们因灾破产。 另外,废除盐官对灶户的人身控制,允许他们自愿组合煎盐,提高效率。 只要灶户安稳了,正盐产量才能上去,商人不用再靠‘买补’过日子,私盐自然就少了。” 李长庚心都有些发颤了。 他算了算,若是这些措施都能落实,山东盐税一年至少能有五六十万两,比现在的二十万两翻了近三倍,而且随着新引流通、私盐减少,后续还能再涨! 他心中感慨万千。 “陛下此策,兼顾官、商、灶、民四方,既解眼前之困,又谋长远之利,臣佩服! 有陛下如此周密的谋划,山东盐政试点定能成功!” “成功不成功,还得施行了再说,现在说这些,没用。” 朱由校却没有那么乐观。 “你们觉得新政能成,是因看到了章程的周全,却忘了这钱从何处来。 这些钱,都是从盐商豪强的腰包里掏,从贪墨官吏的私囊中取,从那些盘剥灶户多年的势力手里夺。 这阻碍,绝对小不了。” 李长庚闻言一怔,方才被新政前景点燃的心绪瞬间冷却。 他只算了盐税增长的账,却忘了山东虽经战乱,仍有残存的盐商与地方官勾结,那些人靠着旧盐政吃了十几年红利,怎会甘心将利益拱手让出? 朱承宗也收敛了神色。 北直隶清丈田地时,那些士绅明里暗里的阻挠,盐政改革涉及的利益更深,反抗只会更激烈。 “成国公。” 朱由校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朕给你一个差事,即刻启程去山东,配合巡盐御史左光斗,全权负责山东盐场的整顿。” 朱承宗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亮芒,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 “臣……臣领命!” 整顿盐场这个差事,可不简单。 整顿盐场,意味着要与盐商、官吏硬碰硬,要查贪腐、缉私盐,正是需要“狠劲”的地方。 不过 别人怕阻力,他却盼着阻力。 若没人反抗,反倒显不出他的用处,只有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才能证明他这个成国公,靠的实打实的本事。 只有这些功劳,才能洗刷他的骂名,他的罪孽。 对于朱承宗的反应,朱由校很是满意,他笑着说道: “你性子刚,手段硬,左光斗清正有谋,你们二人搭档,正好互补。” “记住,遇到抗法的盐商,敢私藏积引的囤户,甚至通私的官吏,不用手软。 凡阻挠新政者,先扣押,再报朕处置,抄家充公的钱财,绝不姑息。” “臣定不辱命!” 朱承宗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定要把山东盐场整顿好,让陛下看到他的能力,也让那些嘲笑他的勋贵看看,他朱承宗有的是本事立住脚。 朱由校摆了摆手:“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启程,务必确保左光斗的安全。” “是!” 朱承宗与李长庚齐声应下,转身退出偏殿。 朱由校站在窗前,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柳荫里,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盐政改革,山东试点只是第一步。 他心里清楚,即便新政顺利推行,山东盐税最多涨到六十万两,不过是三倍增长,离他心中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要的不是几十万两的增长,而是千万两级别的盐税。 像太祖年间那样,让盐税成为国库的支柱,足以支撑九边的军费,足以应对江南的灾荒,足以让大明的财政摆脱窘迫。 可眼下,他做不到。 九边的兵权还没完全掌控,大同的王威、代王仍在蹦跶。 江南的水灾刚过,流民还需安抚。 朝堂上,许多臣子还在暗中维护盐商利益…… 此时若强行推行深层改革,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引发叛乱。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的表层改革,不过是先把那些被侵占的“朝廷本分”拿回来,让盐税回归正常水平。 之后,再进行深层次的改革。 譬如“票盐法”“摊丁入盐”“耗羡归公”“养廉银”! 票盐法可打破盐商垄断,让更多商人参与盐业。 摊丁入盐能将丁税融入盐税,减轻百姓负担,也增加税源。 耗羡归公可杜绝官吏私征附加税,让盐税透明化。 养廉银则能安抚官吏,减少贪腐。 这些才是能让盐税突破千万两的关键,可这些政策,每一条都要触动更深层的利益,每一条都需要稳定的局势做支撑。 “时机未到啊。” 朱由校轻声呢喃。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整顿好九边,让兵权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 需要平定江南的乱象,让百姓安下心来。 需要把朝堂上那些阻碍改革的老臣慢慢替换掉,换上支持新政的官员。 等到那时,再推这些深层改革,阻力才会小些。 总之 这一切,还需要时间! (本章完) 第453章 民变脱缰,变生肘腋 第453章 民变脱缰,变生肘腋 天启二年七月中旬。 大同。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毒得能晒裂石板,城郊的庄稼地里,原本该抽穗的粟米蔫成了枯黄的草绳,叶子卷成筒状,一捏就碎。 桑干河的河床露着大半,河底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烫,连耐旱的沙棘都垂下了枝条。 城门口的流民越聚越多,他们穿着破烂的短打,有的赤着脚,脚底磨出了血泡,手里攥着空了的陶碗,眼神里满是绝望。 官府的赈济粮半个月没发了,再这么旱下去,只能等着饿死。 总镇府的后宅里,却比外面多了几分凉意。 王威穿着一身素色绸袍,躺在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画着“松下问童子”的图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刚湃好的冰镇酸梅汤,碗壁凝着的水珠顺着碗沿滴下来。 “熊廷弼到底在搞什么鬼?” 王威猛地把扇子拍在小几上,语气里满是疑惑。 他已经派了三拨人去宣府打探消息,回来的人都说熊廷弼天天在经略府里跟马世龙议事,要么就是去城郊的新垦地视察,压根没提过要来大同的事。 可大同的局势,已经快压不住了。 左云、右玉两县的流民,因为旱灾和粮荒,早就蠢蠢欲动,上个月还发生了流民抢粮铺的事,若不是他派了家丁去弹压,恐怕当时就乱了。 “岳丈,您别愁。” 一个穿着青色武服的年轻人从回廊里走进来,正是王威的女婿刘振邦。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方才左云县的人来报,流民那边已经联络好了,只要咱们再推一把,就能让他们闹起来。” 王威抬眼瞥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推一把?怎么推?现在熊廷弼不来,若是民变真闹大了,朝廷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我这个副总兵,难不成要我去平叛?” 他原本的算计是,借流民的乱子逼熊廷弼来大同。 到时候让流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再借着代王的势力向熊廷弼施压,逼他承认自己“大同总兵”的地位,甚至默许自己虚报军饷、私占田产的事。 可熊廷弼迟迟不来,流民的怨气却越来越重,再拖下去,恐怕会失控。 刘振邦走到藤椅旁,俯身在王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岳丈放心,咱们不用真平叛。” “明面上,您派一队兵去左云,摆出要‘弹压乱民’的样子。 暗地里,让弟兄们把流民的粮草断了,再跟他们说,县衙的粮仓里囤着粮,大同府的官库里还有银子。 只要他们敢去抢,就能活下去。” 王威的扇子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断了他们的粮?让他们去抢县衙?这不是把事情闹得更大吗?” “闹大才好!” 刘振邦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狡诈。 “流民抢了县衙,再闹到大同府城下,朝廷肯定会慌。 到时候,他们只会催熊廷弼来大同平叛,绝不会怪到岳丈头上。 毕竟您已经‘派兵弹压’了,是乱民太凶,您的人不够用。”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更轻: “等熊廷弼来了,他得先对付流民,哪有精力查您的事? 而您呢,正好借着‘平叛’的名义,做两件事: 一是虚报伤亡,把您这些年私吞军饷、多占编制的亏空,都算在‘平叛损失’里,到时候朝廷只会拨款抚恤,不会追究。 二是借着弹压流民,把那些不服您的卫所将领,要么安个‘通匪’的罪名办了,要么让他们在乱军中‘战死’,这样大同的兵权,就彻底在您手里了。” “虚报伤亡?” 王威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法子,跟粮官“火龙烧仓”简直如出一辙! 粮官把粮仓烧了,是为了掩盖粮食被倒卖的亏空。 他借着平叛报伤亡,就是为了掩盖私吞军饷、多占编制的罪证! 到时候,死无对证,朝廷就算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还有代王那边。” 刘振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 “您前阵子把城南的二十顷良田、还有西街的三家绸缎庄都送给了代王,代王收了您的好处,能不帮您说话? 熊廷弼就算想查您,也得掂量掂量。 代王是宗室亲王,他动您,就是打代王的脸,朝廷能容他?”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王威的顾虑。 他坐直身子,拿起小几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算计的兴奋: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碗重重放在小几上,语气斩钉截铁。 “你现在就去安排: 第一,让左云县的弟兄断了流民的粮。 第二,派人去跟流民传话,就说县衙有粮。 第三,调五百家丁去左云,摆出弹压的样子,记住,别真动手,只要把动静闹大就行!” “岳丈放心,小婿这就去办!” 刘振邦躬身行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要乱局起来,岳丈就能借势坐稳大同总兵的位置,他这个女婿,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看着刘振邦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威重新躺回藤椅,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 希望 局势真能似他推演的一般罢。 另外一边。 左云县。 县衙的朱漆大门紧闭着。 正堂内。 县令郭广瘫坐在公案后的官椅上,青色的官袍皱巴巴的,领口沾着汗渍和灰尘,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了几缕头发下来,贴在满是油汗的额头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王威的亲信刘振邦今早派人送来的话: “流民若乱,勿阻,只需闭衙待援。” “勿阻……待援……” 郭广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刚从后衙的角楼下来,亲眼看到县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聚着数千流民。 有些年轻力壮的,手里握着木棍、锄头,眼神里满是被饥饿逼出来的凶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人群里有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拿着木刀木枪,教流民们列阵、挥砍。 那是刘振邦的人,是王威特意派来“训练”流民的。 “这哪里是流民,这是要反啊!” 郭广猛地把纸条拍在公案上,声音带着哭腔。 他当左云县令三年,虽算不上清官,却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现在,他却成了王威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王威要借流民的乱子逼熊廷弼来大同,而他这个县令,要么跟着背“治县无方”的罪名,要么被乱民冲进来砍了脑袋,没有第三条路。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上个月,他偷偷派人去宣府给熊廷弼送过信,想揭发王威克扣赈济粮、暗中挑动流民的事,可信刚送出左云县,就被王威的人截了下来。 第二天,王威的亲信就拿着他三年前贪墨赋税的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只说了一句“郭县令,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就彻底怂了。 王威是大同副总兵,掌着兵权,又有代王撑腰,捏死他这个小小的县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孙传庭和徐光启的话……” 郭广双手抓着头发,悔得肠子都青了。 去年秋收后,孙传庭和徐光启带着番薯种来左云县推广,说这作物耐旱高产,哪怕是灾年也能有收成,还手把手教农户怎么种。 可当时王威派人来传话,说“番薯乃外邦之物,不宜在大同推广”。 他怕得罪王威,就找了个“农户不愿种”的由头,把孙传庭和徐光启打发走了,那些番薯种,最后都烂在了县衙的库房里。 前几天他去大同府城办事,路过大同县时看到。 那里的田埂上种满了番薯,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农户们正忙着挖番薯。 大同县令跟他说,今年虽遇旱灾,粟米减产了七成,可番薯收了不少,足够百姓过冬,连流民都少了大半。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大同县令是在讨好熊廷弼,现在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个短视的蠢货。 “县尊老爷!县尊老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正堂,脸色惨白。 “流民……流民开始撞门了!还喊着‘开仓放粮’,不然就烧了县衙!” 郭广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大门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只见县衙大门外,流民们正举着木棍、石头,疯狂地撞击着门板,“砰砰”声直响。 人群里,刘振邦的那几个亲信正大声喊着: “郭广藏着粮食不给咱们!冲进去!杀了他!抢粮仓!” “别撞了!别撞了!” 郭广下意识地喊出声,可他的声音被外面的喧闹淹没了。 他知道,粮仓里根本没多少粮。 大部分赈济粮都被王威克扣走了,剩下的一点,也被他贪墨了一部分,现在粮仓里,只有几百石发霉的粟米,根本不够流民塞牙缝的。 “百姓只要吃得饱,谁愿意造反啊……” 郭广无力地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刚上任时,左云县虽不富裕,可百姓们还能勉强糊口,街上没有这么多流民。 可今年旱灾一来,粟米减产,他不仅没想着救灾,反而跟着王威克扣粮饷、催收辽饷,把百姓逼到了绝路。 现在,流民们活不下去了,要造反了,而他这个县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轰隆~” 左云县衙的朱漆木门被流民撞得粉碎,断裂的木梁带着木屑飞射开来。 成千上万的流民像决堤的洪水,举着木棍、锄头、甚至削尖的竹片,嘶吼着冲进县衙大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饥饿与疯狂。 “都住手!抢粮食就好,不许杀人!” 刘振邦的三个亲信挤在人群前,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高举着腰牌,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们是王威派来“控场”的,按照计划,流民只需抢走县衙粮仓的粮食,闹一场就散,既不会伤了郭广这个“自己人”,也能把动静控制在可收拾的范围里。 可眼前的流民早已被饥饿冲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劝? 有人已经顺着回廊往内堂冲,嘴里喊着“找郭广要粮”,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提着柄生锈的长矛,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脸上刻着风霜,左额角有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凶横。 身上那件破烂的短打被肌肉撑得紧绷,露出的胳膊上满是结实的腱子肉,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或习武的人。 这人正是张天琳,陕西延安府来的流民,三个月前逃到左云,凭着一身好武艺和乐善好施的性子,很快成了流民里的领头人。 他常把自己的东西分给老弱,遇到欺负流民的地痞,也敢拎着木棍上去拼命,渐渐成了流民心中的“靠山”。 “抢粮食?” 张天琳停下脚步,长矛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扎进青砖缝里,震得周围人都一哆嗦。 “咱们饿了多少天? 孩子哭着要吃的,老人饿倒在路边,这郭广倒好,天天在县衙里喝酒吃肉,粮仓里的粮堆得能撑破屋顶,却连一口粥都不肯给咱们! 这种贪官,留着他做什么?” “对!杀了郭广!”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很快就汇成一片呐喊。 刘振邦的亲信脸色骤变,那个举腰牌的汉子急忙上前:“张天琳,休要撒野!王副总兵有令,不许伤人!” “王副总兵?” 张天琳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要是真顾着咱们,会让咱们饿到现在? 我看他和郭广是一路货色! 今天不仅要杀郭广,左云县的那些乡绅土豪,一个都不能放过 流民们被这话点燃了,原本散乱的队伍瞬间有了章法,举着武器跟着张天琳往内堂冲。 刘振邦的亲信想拦,却被张天琳一把推开。 那亲信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柱子上,只觉得胸口发闷,哪里还敢上前。 内堂里,刚从外面跑回来的县令郭广正躲在屏风后发抖。 他听到外面的呐喊声,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刚想出来求饶,就见张天琳提着长矛冲了进来。 “郭县令,咱们又见面了。” 张天琳盯着他,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上个月我求你给口粮,你让差役把我打出去,说我是‘刁民’,还记得吗?” 郭广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张壮士饶命!粮仓的粮都给你们,我把我的家产也拿出来,求你别杀我!” 张天琳却没理他,长矛一扬,寒光闪过。 “噗嗤”一声,长矛刺穿了郭广的胸膛,鲜血顺着矛尖滴落在地,染红了地上的地毯。 郭广睁大眼睛,嘴里涌出鲜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旁边的县丞和两个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张天琳的手下拦住。 张天琳提着滴血的长矛,几步追上,长矛接连刺出,不过片刻,内堂里就多了三具尸体,鲜血顺着门槛流到院子里,染红了青石板。 刘振邦的三个亲信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惨白。 那个举腰牌的汉子嘴唇哆嗦着: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们原本只想让流民抢粮,没想到冒出个张天琳,不仅杀了郭广,还喊着“打土豪分田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乱,而是要造反了! 张天琳提着长矛走出内堂,站在台阶上,对着涌来的流民高声喊道: “郭广已死! 现在,咱们去开粮仓,给老弱分粮! 剩下的弟兄跟我走,去抄城东的李乡绅家。 他家的粮仓比县衙还大,抄了他家,咱们半个月都不愁吃!” “好!跟着张大哥!” 流民们欢呼着,跟着张天琳往粮仓跑去,剩下的人则举着武器,朝着城东的方向涌去。 刘振邦的亲信看着远去的人流,手足无措。 他们想报信,却怕被流民发现。 想阻止,又根本不是张天琳的对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左云县的局势,像脱缰的野马,彻底偏离了王威和刘振邦的计划,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抢了粮食之后,张天琳将这些粮食分给百姓。 他在流民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了。 不过 仅仅做到这些,张天琳还并不满意。 “张三、李四!” 张天琳喊出两个流民头目的名字。 “带五十人去牢狱,把牢门砸开!里面的兄弟都是被官府冤枉的,让他们出来,跟咱们一起反了!” 被点到名的两个汉子立刻应了声“好!”,拎着木棍就往县衙后院的牢狱跑。 牢里的囚犯大多是欠了赋税的农户、被诬陷偷盗的贫民,听到牢门外的砸门声,先是惊慌,待看清是流民冲进来,立刻爆发出欢呼声。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一个满脸胡茬的囚犯冲出来,一把抓住张三的手。 “官府把我关了半年,就因为欠了两斗粮,我跟你们干!” 不过半个时辰,牢里的两百多个囚犯全被放了出来,个个手里拿着从狱卒那抢来的短刀、木棍,簇拥着张天琳,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们本就恨透了官府,如今有了靠山,自然愿意跟着张天琳拼命。 “王二、赵五!” 张天琳又喊道: “你们带一百人,去查县仓的余粮,还有乡绅家里的私仓! 把粮食都运到县衙前的广场,按人头分! 咱们要让左云的百姓知道,跟着咱们,有饭吃!” 这话一出,流民们瞬间沸腾了。 王二、赵五带着人,拿着从县衙搜出的地契,挨家挨户去查乡绅的粮仓。 那些平日里压榨百姓的乡绅,见流民拿着刀枪上门,吓得魂飞魄散,连反抗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搬走。 广场上很快堆起了小山似的粟米、高粱,闻讯赶来的贫民排起了长队。 有的老人拿到粮食,当场就给张天琳跪下磕头: “张好汉,您真是活菩萨啊!” 安抚了百姓,张天琳又把目光投向了县衙的差役和弓手。 这些人原本躲在角落里发抖,生怕被流民清算。 张天琳走到他们面前,语气缓和了些: “你们也是混口饭吃的,只要愿意跟着我,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你们熟悉左云的街巷、乡绅的底细,往后就跟着我查私仓、守城墙。有你们的好处!” 差役们面面相觑,一个领头的弓手壮着胆子问道: “张好汉,跟着您,真能有饭吃? 官府要是来剿,咱们……” “官府来剿?” 张天琳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 “来了就打!咱们有这么多弟兄,有粮食,还怕他们? 你们要是不跟着我,等官府来了,他们只会把罪责推到你们身上,到时候一样是死!” 这话戳中了差役们的心思。 他们平日里受官府的气,拿的俸禄还不够养家,如今有了活路,哪里还会犹豫? 三十多个差役、弓手齐齐跪下: “我等愿随张好汉!” 接下来的三天,张天琳没闲着。 他让差役带着人加固县衙的围墙,又在城墙上设置了哨岗,把青壮分成三班,轮流守城墙。 还把囚犯里懂些武艺的人挑出来,教流民们基本的格斗技巧。 虽然只是些劈砍、格挡的动作,却也让流民们多了几分底气。 到了第五天,左云县的局势彻底变了。 原本只有几千人的流民队伍,硬生生壮大到了两万多人。 不仅有左云本地的贫民,还有从周边村镇赶来的百姓,甚至连大同卫所的十几个逃兵也来了。 这些逃兵是因为欠饷三个月,连粥都喝不上,听说左云有饭吃,还能跟着张天琳反官府,便偷偷跑了过来。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青布长衫的汉子,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县衙。 他们是刘振邦的亲信,一个叫李重三,一个叫吴岩。 前几日他们手里没兵,自然没有底气。 现在身后有五百精锐,底气自然足了。 李重三走到张天琳面前,下巴抬得老高: “张天琳,你胆子不小啊! 敢杀县官、分粮食?” 吴岩则跟着威胁:“识相的,就赶紧停手,把粮食还回去,乖乖听我们的安排。 不然县外的五百精兵一拥而上,把你们全砍了头,挂在城墙上示众!” 张天琳靠在县衙的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眼神里满是不屑。 “呵呵。” 张天琳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李重三、吴岩。 “那王威就是狗官一个。 他克扣军饷、私吞赈济粮,让百姓饿死,现在又想借我们的手逼熊廷弼来大同。 你们这些人,都是一路货色!” 李重三、吴岩脸色骤变:“你……你敢骂王总镇?” “骂他怎么了?” 张天琳的声音陡然拔高。 “民不聊生,就是你们这些官绅搞出来的! 你们把事情闹大,想让我们当替罪羊,还想让我们听你们的命令? 简直是笑话!”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今日我张天琳就是要替天行道,把你们这些蛀虫都杀了,还山西百姓一个公道!” 李重三、吴岩吓得后退了两步,他们没想到张天琳不仅不怕,还敢当众叫板。 吴岩强装镇定:“你别不识抬举!王副总兵手里有兵,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踏平左云!” “踏平左云?” 张天琳笑了,笑得格外嚣张。 “那就让他来试试!我这里有两万弟兄,有粮食,有城墙,他来多少,我杀多少!”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你们要是想让我听话也可以。 让王威送一千把刀、五百张弓、两万支箭过来。 有了这些家伙,我就暂时听你们的安排。 要是没有,你们就别在这废话!” 他哪里是想听话,分明是想借机从王威手里骗武器,壮大自己的势力。 李重三、吴岩对视一眼,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没用,张天琳现在势力太大,他们根本压制不住。 两人只能咬着牙:“好!我们回去跟王总镇说,你等着!” 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县衙,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张天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县衙前的广场上,看着聚在那里的两万多弟兄,高声喊道: “弟兄们! 等我们休养好了,练好了武艺,就去打大同府,把那些官绅都杀了,把他们的田产分了! 要是打不过,咱们就回陕西。 陕西的百姓也苦,到时候咱们拉起更大的队伍,让大明的皇帝也知道,咱们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 “跟着张好汉!杀官绅!分田地!” 张天琳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大同府的方向,眼神里满是野心。 左云县已经成了他的地盘,接下来,他要把势力扩到右玉、朔州,甚至整个山西。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失败,可能会死,但他不怕。 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而在左云县之外,他的名声已经悄悄传开了。 周边州县的百姓,听说左云有个张天琳,杀县官、分粮食、反官府,纷纷动了心。 那些吃不饱饭、被官府压榨的百姓,开始偷偷往左云跑,像百川归海一样,汇聚到张天琳的麾下。 一场由王威精心策划的民变,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变成了一场席卷山西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个来自陕西的悍匪,张天琳。 (本章完) 第454章 乱局失控,党同伐异 第454章 乱局失控,党同伐异 左云县的民变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同。 往日里便十分热闹的大同西城门,此刻被逃难的乡绅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乡绅,几乎每家都带着几车的金银珠宝,以及家眷,匆匆逃到府城。 这些乡绅大多是左云县的地头蛇,如今却连体面都顾不上。 他们涌进大同府城,沿街就喊“张天琳杀了郭县令,还要来抄咱们的家!”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在大同府城炸开。 市集上的商贩慌了,匆匆收了摊子。 百姓们聚在街角议论。 有的在骂人。 “坏了,城外闹匪患了,大同的日子不好过了。” “狗日的,本来日子就不好过了,还有人作乱!明日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也有被欺压得不成样子的百姓,在暗中叫好。 “我看那张天琳是活菩萨,专杀贪官”。 “对!咱们被欺负惨了,未必不能加入义军!” 但更多的人,却怕“乱民进来抢粮”,家家户户开始往门后堆木柴,连平日里热闹的戏楼,都早早关了门,只留下空荡荡的戏台,在烈日下透着萧瑟。 这慌乱里,最焦心的莫过于大同县令董中行。 他坐在县衙签押房里,面色难看至极。 左云县乱了,大同县就在左云县隔壁。 等乱军打过来,他这颗七品芝麻官的脑袋,怕是要跟着保不住了。 但慌乱解决不了问题,董中行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不能乱!” 董中行猛地拍了下案,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候命的衙役喊: “赵班头!你带二十个衙役,去府库盯着,每袋粮食都要登记,不许任何人私拿一粒,若是有乡绅想提前支取存粮,就说‘官府自有调度,乱动粮者按通匪论罪’!” 越是混乱的时候,便越要冷静。 县中粮草,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李捕头!你带三十人,分守四条主街,跟百姓说‘官府已在城墙上加派哨岗,乱民过不来,大家安心度日’,若是有人造谣生事,先抓起来再说!” 两个衙役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董中行又想起什么,追出门补充: “告诉衙役们,不许仗势欺人,百姓本就慌了,别再激出乱子!” “遵命!” “还有.” 董中行事无巨细的,将应对民乱之事的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安排了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官袍。 “去镇监府!” 他对着身侧的县丞说道。 “这里的事情,先交给你了。” 镇监府那边肯定要议事,他得赶紧过去,哪怕帮不上大忙,也得知道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大老爷放心,此处有我在,绝对不会有问题。” 董中行点了点头,旋即乘轿朝着镇监府而去。 很快。 他便到了镇监府。 此刻。 镇监府的朱漆大门前,已停满了官轿。 董中行刚下轿,就看见大同知府周显从轿里出来,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散了一缕头发垂在耳边,脸上满是急色。 旁边跟着冀北道监察御史刘景,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连夜整理的左云县文书。 承宣布政使司分守道的王御史更狼狈,显然是从城外的驿馆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几人互相拱了拱手,没多余的寒暄,快步往里走。 刚进正堂,董中行就愣了下。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主位上的镇守太监张炜穿着酱色蟒纹便服,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平日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此刻却严肃异常。 左侧坐着副总兵祖大寿、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孙传庭。 还有锦衣卫千户卢剑星,穿着墨色劲装,靠在柱子上,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审视。 “诸位都来了?坐吧。” 张炜抬了抬眼,没了往日的客套。 董中行连忙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稳,就听见张炜“啪”地一声,把手里的佛珠拍在案上。 “左云县民变了,杀了县令郭广,还分了官仓的粮,大同知府,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炜的目光落在大同知府周显身上,话语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周显猛地站起身,撩袍躬身,额角已经渗了汗: “启禀镇监,这……这事来得太急,下官已经派了人去查,还没传回消息,只知道乱民领头的叫张天琳,是陕西来的流民,据说……据说手里有两万多人。” “哼!” 张炜冷笑一声。 “两万多人?打下了县城,杀了朝廷命官,你才派人去查? 大同知府,大同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在座的各位,包括咱家,都脱不开干系! 陛下要是问罪,咱们谁都跑不了!”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下来。 祖大寿见状,起身拱手: “镇监,据末将派去的哨探回报,张天琳不仅占了左云县,还在招兵买马。 周边的右玉、怀仁、山阴三县,已经有流民往那边跑了。 若是不尽早遏制,用不了半个月,乱民人数怕是要翻番,到时候再想平叛,就难了。” “两万……翻番……” 张炜喃喃重复着,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小股流民闹事,派些兵去弹压就行,没成想竟是这么大的规模。 “必须立刻平叛! 王威呢? 他手握大同边军,这事交由他去办,让他立刻调兵,去左云县围剿乱民!” 周显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补充: “镇监,王副总兵虽有兵权,可张天琳势大,恐难应对,不如…… 不如再发急报给九边经略熊廷弼,让他速速率部来大同,两军合力,才能稳妥。” “怎么? 难道咱家还需要你教?” 张炜猛地瞪了他一眼,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怒意。 “熊经略的急报,咱家早就让人发了! 还用得着你提醒? 知府大人,管好你自己的事,若是大同府城再出乱子,咱家第一个拿你是问!” 周显吓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连忙躬身退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堂内的气氛更沉了,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传咱家的令: 第一,再派快马去京师,把左云民变的事详详细细禀报陛下,就说‘乱民势大,请求陛下速发旨意,授权平叛’。 第二,给熊经略的急报里加一句,‘若一个月之内援兵不到,大同恐失,我等只能以死殉国’。 第三,让王威三日之内必须出兵,若是他敢推诿,咱家就参他个‘通匪误国’!” “诸位都记好了,这乱子要是解决不了,咱们的人头,怕是都要挂在大同城门上示众!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张炜的话让堂内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堂中安静至极。 许久之后。 见众人还在沉默,镇守太监张炜也没有了说话的意思。 “散了吧!各自守好本分,别出岔子!” 张炜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疲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却没了来时的急促,反倒带着几分沉重。 卢剑星是最后一个出府的。 张炜方才私下给他派了差事,让他带锦衣卫去左云县外围探查,摸清张天琳的兵力部署和粮道。 这任务还是有几分危险的。 乱民势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栽在里面。 满怀心思,卢剑星走出镇监府大门。 刚走出几步,身侧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喊: “千户留步!” 卢剑星转过身,就见董中行快步追了上来。 这位大同县令跑得急,官帽上的帽翅歪在一边,青布袍角沾了不少沙尘。 他喘着气,双手在身前拱了拱,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千户慢行,下官有几句话想请教。” “县尊有何指教?” 卢剑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他知道董中行的顾虑。 一个附郭县令,府城若是丢了,他便是“丢失疆土”的重罪,连带着全家都要受牵连。 董中行苦着脸,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哪敢说‘指教’? 是本县实在没了主意。 千户可否透个底,九边经略熊经略使……到底何时能到大同? 府城的百姓已经慌了,本县得知道个准信,才能好做安抚,也好提前加固城防。” 他说着,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这大同府城若失,大同县也就完了,我这个七品县令,丢了土地,焉有活路? 还请千户可怜可怜本县,给个准话。” 卢剑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聚着的几个衙役。 他们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显然也在担心局势。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 “具体时日,我也不清楚。 但张镇监之前说过,熊经略在宣府的整顿已近尾声,急报送去,月内必到。 县尊放心,只要你尽力稳住府城秩序,别让百姓哗变,我稍后回禀张镇监时,自然会为你美言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沉稳。 “再说,就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府城暂时有失,只要熊经略的援兵一到,总能夺回来,届时论功行赏,你护城有功,朝廷也不会苛责。” 董中行听了这话,脸上的愁容却没减多少,反倒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知道卢剑星是在宽他的心,可“暂时有失”这四个字,落在他这个县令头上,也可能是掉脑袋的罪。 但他也明白,再追问下去也没用,卢剑星能说这些,已经是给了他面子。 片刻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卢剑星深深一揖:“那就有劳千户了。本县别的不敢保证,至少在援兵到之前,定不让府城生乱。”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对了! 千户要出城探查乱民情况,府城里有几个衙役,是左云县出身,熟悉那边的街巷和乡绅底细,还有两个懂些鞑靼话,能和边地牧民打交道。 下官这就把他们借调给你,说不定能帮上忙。” 卢剑星眼睛微眯,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锦衣卫虽擅长探查,却不如本地衙役熟悉地形,有这些人帮忙,能少走不少弯路。 他当即拱手:“多谢县尊!这份情,卢某记下了。” “好说,好说!” 董中行连忙摆手,转身就喊来一个衙役,吩咐他去府衙调人。 “让李老栓和王二柱他们赶紧来,带上家伙,跟着卢千户办事!” 不多时,两个精壮的衙役就背着腰刀跑了过来,一个个面色凝重却透着干练。 卢剑星点了点头,对着远处等候的沈炼、靳一川招了招手。 此时。 沈炼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树枝,靳一川则站在旁边,仔细检查着腰间的短弩。 “走了。” 听到招呼,沈炼与靳一川当即跟上。 卢剑星率先迈步,往城外方向走。 三人里,唯独沈炼的脸色透着几分轻松,他快走两步追上卢剑星,嘴角勾着一抹自嘲的笑: “大哥,你说咱们哥仨是不是扫把星? 到宣府,宣府出叛乱。 到大同,大同又闹民变,哪哪都有祸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 “此番出城探查,你和三弟留在城外接应就行,我去左云县外围摸清情况。 反正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惦记。”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风,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想起京师暖香阁的周妙彤,想起她看那个商贾之子时温柔的眼神,再想想自己,不过是个提着刀的锦衣卫,连给她赎身的勇气都没有。 死在乱民手里,或许比看着她嫁给别人,更像个好归宿。 卢剑星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却藏着兄长的关切: “胡扯什么! 左云县乱民手里有刀有枪,你一个人去? 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抬手拍了拍沈炼的肩膀,力道不轻。 “咱们是兄弟,要去一起去,要回一起回。 此处轮不到你逞英雄,走罢!” 沈炼愣了愣,看着卢剑星的背影,嘴角的自嘲渐渐淡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低声应了句: “知道了,大哥”。 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靳一川在后面看着两人,悄悄松了口气。 他最怕沈炼钻牛角尖,有大哥在,总能拉他一把。 另外一边。 大同总镇府的正堂里。 王威坐在主位上,脸色不是很好看。 “你的意思是说,左云县的民变,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王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意,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刘振邦身上。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流民闹一闹,逼熊廷弼仓促来大同,再借流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自己坐收“平叛”之功,顺理成章接过大同总兵的印信。 可现在,流民竟成了气候,还出了个叫张天琳的领头人,连县令都杀了,这哪是“闹一闹”,这是要反! 刘振邦站在堂下,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得格外明显,连额角的汗都不敢擦: “回岳丈,确实如此。 那张天琳不像是普通流民,属下派人去查过,他早年在陕西就跟着饥民闹过事,懂些拳脚,还会排兵布阵。 这次他不仅杀了郭广,还放了牢里的囚犯,现在左云县的乱民都喊他‘张好汉’,连周边的逃兵都往他那儿凑,人数怕是快三万了。” “哼!” “三万?! 我让你去‘推一把’,不是让你养出个反贼! 现在好了,左云县的乱子怕是要捅到陛下跟前,熊廷弼还没来,我手里的兵就得先拿去平叛。 我苦心攒下的那些兵力,难道要耗在流民手里?” 刘振邦见他动怒,连忙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岳丈莫急,乱子闹大了才好。 咱们要的不就是‘平叛’吗? 不出兵平叛,如何‘死人’?” 他特意把“死人”二字咬得极重。 “那些吃空额的编制,总得有个‘战死’的由头才能消掉。 还有杨肇基留下的那些亲信,不借流民的手除了,日后您掌了大同兵权,他们也是隐患。” 王威的眉头动了动,攥着镇纸的手松了些。 他当然懂刘振邦的意思。 借平叛之名,让杨肇基的人去当炮灰,既能清除异己,又能把空额的“亏空”算在“战死”上,一举两得。 可他还是有些迟疑。 “井坪路的孙镇、平虏城的马荣、右卫城的朱崇威,这三人都是杨肇基的心腹,手里各有几千兵,要是他们真把流民平了,岂不是反倒让他们立了功?” 流民虽多,却多是乌合之众,真对上边军的精锐,怕是一触即溃,到时候功劳归了别人,自己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振邦早料到他有此顾虑,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凑得更近了: “岳丈放心,咱们不把他们一起派出去。 先派右卫城的朱崇威,让他带三千人去左云。 那朱崇威性子急,又想在陛下面前邀功,肯定会急着进攻。 而张天琳那边,刚占了左云,正是气盛的时候,定会拼死抵抗。 到时候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兵‘收拾残局’,功劳还是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就算朱崇威运气好打赢了,他手里的兵也得折损大半,日后再想跟您作对,也没那个底气了。” 王威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计策确实阴狠,可还不够保险。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更冷的光。 “方才听你说,张天琳派人来要兵器?” “是!” 刘振邦点头。 “他要一千把刀、五百张弓,还说不给就不‘听咱们的安排’。” “给!” 王威突然拍案,语气斩钉截铁。 “不仅要给,还要多给,给他一千五百把刀、六百张弓,再送五百石粮过去。” 刘振邦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岳丈,这……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张天琳有了兵器,岂不是更难对付?” “难对付才好。” 王威冷笑一声。 “你给张天琳送兵器时,顺便‘透个底’,就说朱崇威三日后会带三千人去剿他。 张天琳知道了消息,定会提前设防,到时候朱崇威轻敌冒进,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要的不是流民赢,也不是朱崇威赢,是让他们互相耗死,自己坐收渔利。 流民越强,朱崇威死的人越多,他后续的操作空间就越大。 刘振邦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躬身道: “岳丈英明! 还是您想得周全! 这样一来,朱崇威就算不死,也得栽个大跟头,那些空额的编制,也能顺理成章消掉。 小婿这就去安排,保证把兵器和消息都送到张天琳手里!” “慢着。” 王威叫住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警告。 “送兵器的人要找可靠的,别让人抓住把柄。 还有,跟张天琳的人说清楚,要是他敢提前跑了,或是不敢跟朱崇威打,咱们就断了他的粮。 他要是想活命,就得乖乖当咱们的刀。” “属下明白!” 刘振邦连忙应下,心里暗自佩服王威的狠辣。 既要借张天琳的刀杀人,还要把张天琳牢牢攥在手里,这等心机,难怪能在大同站稳脚跟。 “那小婿告辞了。” 刘振邦撩袍躬身,转身快步走出堂外,脚步轻快得像是捡了多大的便宜。 他只当自己献了条“借刀杀人”的妙计,能帮岳父扫清杨肇基的旧部,日后自己在大同的地位也能再升一阶。 却没看见王威靠在紫檀椅上,眼神却闪过一丝阴毒。 “去吧,办得利落些。” 王威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直到刘振邦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 这女婿是听话,可野心也像野草似的疯长。 上次借流民克扣军粮,他就敢私吞三成。 这次挑动民变,又想借着“平叛”把破虏堡的兵权攥得更紧。 两个月前,宣府的乱子,王国樑不就是被他那猪队友小舅子黑云龙拖累? 黑云龙刺杀钦差,害得王国樑只能造反,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王威可不会犯这种错,刘振邦这颗棋子,借他的手除了朱崇威、孙镇那些人,等兵权彻底拢到自己手里,就该收网了。 不过 他此刻心中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用乱兵做棋子,本就是险中求胜。 左云县的流民原本只是他手里的“引子”,想逼熊廷弼来大同,再借着代王的势力压熊廷弼让步,可张天琳的崛起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两万多乱民里,不仅有逃兵,还有陕西来的旧匪,真要是给了他们兵器,再让朱崇威的三千人去“送菜”,乱民势力只会更壮。 到时候别说清除异己,怕是连他自己都要被这把火烧了。 可他没得选。 杨肇基的旧部盯着总兵的位置,熊廷弼迟早要来查他吃空饷的账,代王那边还等着他再送些好处,不赌这一把,他迟早是个死。 “总镇!镇守太监府的人来了!” 亲卫的声音突然从堂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王威连忙收敛心神,重新靠回椅上,摆出副沉稳模样: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太监服的小公公,手里捧着张烫金帖,语气十分倨傲: “王总镇,镇守有令,左云民变愈烈,限您三日内出兵平叛,若是推诿,公公就要给陛下递折子,参您个‘通匪误国’!” 王威眼底掠过一丝冷笑,早料到这太监坐不住了。 他接过帖子,语气平淡: “劳烦公公回禀张镇监,本镇早已安排妥当。 右卫城参将朱崇威,已率三千兵马出发,不日便能抵达左云。” 小公公愣了愣,显然没料到王威动作这么快,只能拱了拱手: “既如此,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王威看着他的背影,抬手唤来侍从: “沏杯热茶来,要刚煮的雨前龙井。” 他需要喝点热的压一压心头的燥意。 这盘棋下得太险,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茶盏刚端到手里,亲卫又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比刚才还慌。 “总镇!代王府的人来了,说……说代王爷请您即刻过去!” “代王?” 王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时候代王召见,十有八九是为了民变的事。 那些逃到大同府城的乡绅里,有不少是代王府的人,怕是有人在代王面前告了状,要问他的罪。 可他脸上却没了刚才的凝重,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他本来也打算去见代王的。 此番民变,他更要将代王绑到自己这边来。 更何况. 他心中,早已经有说服代王的办法了。 思及此,王威当即说道: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总兵常服的衣襟。 “告诉代王府的人,本镇更衣后,即刻便到。” “是!” 亲卫应声退下,堂内只剩下王威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代王府的方向,眼底的算计又深了几分。 只要把代王这棵大树抱稳,别说一个张天琳,就是熊廷弼来了,也动不了他分毫。 就让大同的火,烧得更猛烈一些罢! (本章完) 第455章 蓄势观变,急兵平叛 第455章 蓄势观变,急兵平叛 代王府。 朱红大门外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 王威刚走到府门前,便见十几辆乌木马车停在侧巷,车帘缝里露出的绸缎边角绣着金线,车辕上挂着的铭牌刻着“晋商范家”“大同王家”的字样。 这些都是大同府数一数二的豪商士绅。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是为左云县的民乱来求代王的。 他们名下的良田、商铺多在左云周边,流民一闹,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 王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理了理腰间的玉带,抬步迈入府中,之后来到了内堂。 堂内。 代王朱鼐钧正歪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满头白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色却像锅底一样黑。 而让王威意外的是,代王世子朱鼎渭竟也在。 “大同副总兵王威,拜见大王,见过王世子!” 王威撩袍跪倒,声音恭敬,却没半分慌乱。 “哼!你还知道来!” 朱鼐钧猛地一拍桌子。 “左云县的民乱都闹到攻县衙、杀县官了,本王早就警告过你,让你看好那些流民,你倒好,坐视不管!” 他手指着桌上的书信,语气愈发急促。 “你看看!范家在左云的两百顷良田被流民占了,王家的绸缎庄被烧了,这些人都是给本王上贡的! 本王府里的田产、商铺,有一半靠他们打理。 你是想让本王跟着喝西北风吗?” 王威心里清楚,代王口中的“上贡”,不过是他借着宗室身份,强占百姓良田、再转租给豪商的士绅,每年坐收三成租子。 那些商铺更是挂着代王府的名头,偷税漏税,赚得盆满钵满。 左云民乱一闹,这些利益链断了,代王自然急得跳脚。 他缓缓起身,拱手道: “大王息怒。 在下早已派女婿刘振邦带五百家丁去左云弹压,还派了朱崇威的三千人前去平乱。 只是流民人数众多,需些时日才能肃清。 再者,在下手底下有两万精兵,分别驻守大同府城、破虏堡、阳和卫,只要乱民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大同府的安危,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眼神里满是自信。 果然,朱鼐钧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皱着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民乱这东西,像野草一样,越拖越疯,得尽快灭了才行。” “大王说得是。” 王威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引诱。 “不过,此番民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好处?” 朱鼐钧愣住了,连身后的朱鼎渭都抬起头,看向王威,眼神里带着疑惑。 王威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王您想,左云县死了这么多人。 县官、差役,还有那些佃户,他们名下的土地,不就成了无主之地? 这些土地,有的是上好的水浇地,有的靠近官道,若是大王趁机收回来,再转租给那些豪商,每年的租子至少能多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无主之地……” 朱鼐钧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土地,府里的田产已经有上万顷,可再多也不嫌多。 一想到能凭空多几百顷良田,他的怒气彻底消了,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王威见状,趁热打铁道: “还有那些豪商士绅。 他们现在怕流民怕得要死,肯定会来求大王庇护。 大王只需说句‘会让王总兵尽快平乱’,他们为了安心,定会送上厚礼。 去年范家为了租本王手里的一百顷地,就送了五千两银子。 这次他们丢了两百顷,怕是愿意出上万两来求大王帮忙呢!” “上万两……” 朱鼐钧的嘴角彻底咧开了。 他看着王威,眼神里满是欣赏:“没想到你这个总兵,不仅会带兵,还懂生财之道!” “都是为了大王。” 王威躬身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只要大王愿意保臣,日后在下还能为大王寻更多财路。 比如大同的铁矿、盐井,只要大王点头,在下就能让那些矿主、盐商,每年多给大王缴五成的‘孝敬’。” 一旁的朱鼎渭听得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朱鼐钧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代王此刻满脑子都是土地和银子,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想法? 他当即拍板:“你放心!只要你别把事情闹到朝廷要问罪的地步,本王力保你!” 他说着,吩咐小太监取来纸笔: “本王这就写两封信,一封给镇守太监张炜,说你是‘忠勇之将’,正在全力平乱,让他在陛下面前多替你美言。 另一封给熊廷弼,让他别逼你太紧。 平乱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免得出了更大的乱子。” 王威心里暗笑。 这两封信一写,代王就彻底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 日后熊廷弼查起来,代王不仅脱不了干系,还得帮他遮掩。 他再次跪倒,声音里满是感激。 “多谢大王!在下定不负大王所托,早日平定民乱,为大王寻更多好处!” 朱鼐钧笑着摆手:“起来吧,以后多跟本王说说这些生财的法子。” 他拿起笔,沾了墨,开始写信。 王威起身,余光瞥了一眼朱鼎渭。 代王世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透着担忧,显然是不认同父亲的做法。 他心里冷笑一声,一个没实权的世子,再怎么担忧也没用。 很快,王威便告辞了。 此刻。 府外的豪商士绅还在等候,看到王威出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总兵,代王殿下怎么说?” 王威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诸位放心,代王殿下已经答应,会让本镇尽快平乱。只是平乱需要军饷,还望诸位多为国出力才是。” 这话一出,士绅们脸色微变,却不敢反驳。 他们知道,这是要他们“出血”了。 王威看着他们窘迫的模样,心里愈发得意: 代王贪土地,士绅贪安稳,他贪兵权,这大同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而他,就能在这浑水里,捞到最大的好处。 另外一边。 宣府。 经过了熊廷弼两个月的经营。 宣府已不是半年前那个流民遍地、城防残破的边镇。 城南的桑干河支流上,数十架新修的水车便转了起来,木轮溅起的水落在岸边的田地里,湿润了刚播种的晚稻,以及番薯。 田埂上,穿着粗布短打的农户正弯腰除草。 他们大多是从草原或山林里归来的流民,如今分到了新开垦的土地,赋税减半,还能领到官府发放的种子,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愁苦,只剩下埋头干活的劲头。 经略府外的市集更是热闹非凡。 粮铺前排队买米的百姓手里攥着铜板,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用杂粮掺着树皮果腹。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师傅们正赶制农具,偶尔也会为边军打造兵器。 街角的豆腐坊飘出香气,掌柜的是从陕西逃来的难民,如今在宣府安了家,生意做得红火。 据府衙统计,宣府的人口已从熊廷弼初到时的六十万,涨到了七十五万。 新增的十五万人里,有逃荒归来的本地人,有投奔宣府安稳的山西、陕西流民,甚至还有些厌倦了草原漂泊的蒙古部落百姓,主动归降,愿意在此开垦种地。 “照这个势头,不出两年,宣府真能成塞上江南。” 谋士周文焕站在经略府的廊下,看着窗外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对熊廷弼感叹。 他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垦荒册,上面写着“新增良田两万顷,番薯种植面积超五千顷”。 这些数字背后,是熊廷弼将抄家所得的银钱尽数投入民生的结果。 修水利、买种子、建粮仓,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熊廷弼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自得之色。 “百姓安,边军才能稳。宣府是九边的门户,根基必须扎牢。” 他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亲卫浑身是汗,手里捧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快步冲进堂内,单膝跪地: “经略公!大同镇守太监张炜的密信,六百里加急!” 周文焕连忙上前接过密信,小心地拆开火漆,将信纸递到熊廷弼面前。 熊廷弼放下手中的朱笔,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写得清楚: 左云县民变已失控,流民攻进县衙,杀了县令郭广,为首的陕西流民张天琳收拢了两万余人,还收编了部分卫所逃兵,如今正往大同府方向移动。 而王威虽派了人“弹压”,却只是虚张声势,暗地里放任流民壮大,甚至有传言说,王威的女婿刘振邦曾暗中给流民传信,煽动他们闹事。 熊廷弼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早料到王威会搞小动作,却没料到对方竟真的敢引发民变,不惜让大同陷入混乱,也要逼他出兵。 “你也看看罢。” 熊廷弼将密信递给周文焕。 周文焕接过熊廷弼递来的密信,粗略扫视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明公,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张天琳已聚众两万,若再放任下去,恐会波及整个大同府,甚至引来蒙古部落趁虚而入。我们得尽快出发,驰援大同!” “驰援?” 熊廷弼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 “大同镇有编制兵卒八万,王威手里更是握着两万精兵,区区两万流民,真能撼动大同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九边舆图前,手指指向大同以北的区域。 “呵呵。大同的威胁,从来不是内部的流民。” 周文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舆图上标注着“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的字样,顿时恍然大悟。 察哈尔部在辽东时便被折腾得元气大伤,早已不足为惧。 可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却仍有战斗力,他们盘踞在大同以北的草原上,一直盯着明朝的边镇。 一旦大同因民变陷入混乱,这些蒙古部落必然会南下劫掠,到时候内忧外患,局面才真的难以收拾。 “明公是担心蒙古部落趁虚而入?”周文焕问道。 “不仅是担心,是必须防备。” 熊廷弼的语气斩钉截铁。 “王威搞民变,无非是想逼我出兵,让我陷入平叛的泥潭,他好趁机掌控大同兵权。 可他算错了一点。 我若此时出兵,看似平叛,实则是帮他收拾烂摊子,还会让他有借口向朝廷索要军饷,掩盖他私吞粮饷的罪证。” “再者,流民之所以能壮大,全靠王威纵容。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让流民攻进大同府。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这个副总兵,也就当到头了。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本经略要等的,就是他彻底疯狂的那一刻。” 周文焕明白了熊廷弼的心思,却仍有顾虑: “可若是张天琳的流民真的失控,伤及无辜百姓……” “放心。” 熊廷弼打断他,语气笃定。 “王威再疯狂,也不敢让大同府真的破城。 他的田产、商铺都在大同,代王的利益也在大同,他们定会在最后关头出手压制流民。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平叛,而是做好万全准备。” 而且 他心里有个念头没有说出来。 经过民变之后,边军损伤,士绅豪强势力衰弱,大同就好整顿了。 至于其中的牺牲. 在熊廷弼看来,是迫不得已的。 不过 如今大明百姓太多了,死伤些许,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写下一道军令: “传本经略钧令,宣府边军即刻集结,骑兵五千、步兵两万,分别在府城、万全右卫待命,备好粮草、兵器,五日之内必须完成出征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另外,派斥候密切监视大同以北的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动向,一旦发现蒙古骑兵南下,立刻回报。 再给张炜回密信,让他继续监视王威的动向,记录下他纵容民变的证据,切勿打草惊蛇。” 亲卫接过军令,快步离去。 周文焕看着熊廷弼沉稳的侧脸,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这位经略公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既防备着外部的蒙古部落,又等着内部的王威露出马脚,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等着吧。” 熊廷弼轻声呢喃,眼神闪烁。 “用不了多久,大同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而在大同以北。 右玉县的大同右卫城东南角中,有一座府邸矗立。 正是参将朱崇威的府邸。 此刻朱崇威正坐在堂内,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军令。 军令是大同副总兵王威亲笔所书: “左云县民变失控,着右卫参将朱崇威即刻率部三千,南下平叛,不得延误。” “荒唐!” 朱崇威猛地将军令拍在案上。 他站起身,踱来踱去,脸上满是疑惑与怒火。 右卫城在大同西北,属朔州地界,离左云县足足有一百多里。 而破虏堡就在左云县境内,王威的女婿刘振邦有四千兵马守在那里,怎么看都该是刘振邦先出兵,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来跑腿! “将军,王副总兵的军令……” 亲兵队长赵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跟着朱崇威多年,知道自家将军的脾气。 朱崇威是陕西榆林人,靠军功从普通士卒熬到参将,最恨的就是任人唯亲、借公谋私的勾当。 王威任大同副总兵以来,一直把右卫当作“外人地盘”,军饷、粮草总比其他卫所少三成,这次平叛又把最棘手的差事推过来,明摆着是欺负人。 朱崇威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憋屈: “这个狗日的王威! 他王威的女婿在破虏堡守着安乐窝,让我带着右卫的弟兄去送死? 左云县离破虏堡不过十里地,刘振邦伸伸手就能摸到,却要我从右卫调兵。 这不是明着拿捏我吗?” 三个月前,自己为了申请修缮城防的银子,跑了三趟大同府,王威却总以“军饷紧张”推脱,转头就给刘振邦拨了五千两银子,说是“加固破虏堡粮仓”。 如今民变起来了,倒是想起右卫的兵马了! 朱崇威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将军,咱们可要去平乱?” 赵武又问,声音更低了。 王威是副总兵,手握大同兵权,公然抗命,后果不堪设想。 朱崇威猛地攥紧拳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还能不去? 他王威再不是东西,但军令就是军令。” “只是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王威让我不痛快,我便让那些乱民替他还回来!” 这话一出,赵武心里一凛。 他知道,将军这是要把对王威的不满,撒在流民身上了。 “传我命令!” 朱崇威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即刻集结城内外所有能动用的兵马,共三千人,骑兵五百在前,步兵两千五百随后,携带三日干粮,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次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右卫城的东门便缓缓打开。 三千兵马列成整齐的队伍,骑兵在前,步兵扛着长矛、盾牌在后。 朱崇威骑着一匹黑马,身着玄铁铠甲,腰间佩着一把镔铁刀,脸色冷峻如霜。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城门,朝着东南方向的左云县而去。 一路上,队伍行军极快。 经破虎堡时,朱崇威勒住马缰。 这座堡子去年被蒙古骑兵袭扰过,堡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守着,见右卫兵马经过,慌忙跪地迎接。 朱崇威没停留,只是瞥了一眼残破的堡墙,心里更沉了。 连边堡都这副模样,大同的防务,怕是早就被王威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过残虎堡、杀虎口时,风渐渐大了起来。 杀虎口的风最烈,卷着黄沙,打在士兵的甲胄上“哗哗”作响,眯得人睁不开眼。 朱崇威用披风裹紧身子,目光扫向路边。 偶尔能看到几具流民的尸体,衣衫褴褛,肚子瘪得像纸,显然是饿死的。 他皱了皱眉,心里的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多了一丝沉重。 再往南走,离左云县越近,流民就越多。 他们大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地朝着左云县方向去,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绝望。 看到右卫的兵马过来,流民们慌忙往路边躲,有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哀求着“给口饭吃”。 “将军,这些流民……” 赵武策马靠近,低声请示。 朱崇威勒住马,看着那些跪地的流民,脸色复杂。 “别管他们!加快速度,尽早到左云县!” 大军持续前进。 数个时辰之后。 “将军,再往南走十里,就是十里河,过了河便是三屯堡,正好能扎营休整。” 赵武策马上前,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河道轮廓说道。 十里河是左云县北的天然屏障,此刻虽然不是枯水期,但因为干旱的原因,河床上的鹅卵石裸露在外,只有中间一条细流蜿蜒,轻易便能涉水而过。 而三屯堡虽只是个边地小堡,却扼守着通往左云县城的要道,堡内还有废弃的军房,正好能让士兵们歇脚。 朱崇威点头,挥了挥手:“加速行军!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三屯堡!”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朝着十里河的方向进发。 抵达三屯堡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座小堡比右卫城简陋得多,堡墙只有两丈高,部分墙面还塌了个缺口,荒草从缺口里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堡内的废弃军房大多漏着顶,却好歹能遮风,朱崇威让人清理了一下,正好能让三千兵马分驻下来。 “赵武,你带两百人守住堡门,再派十个斥候,分成五组,潜入左云县城周遭,查探乱民的布防、人数、武器,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禀报!” 朱崇威刚安顿好队伍,便立刻下达命令。 他心里清楚,流民虽说是乌合之众,可人数毕竟是自己的十余倍,若不摸清底细就贸然进攻,很可能吃大亏。 “末将领命!” 赵武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去安排。 朱崇威则走到堡墙上,望着左云县城的方向。 夜色渐浓,远处的县城里隐约透出几点火光,像是流民在城外扎营的篝火。 他摸了摸腰间的镔铁刀,心里的憋屈又涌了上来: 王威躲在大同府享清福,刘振邦守着破虏堡看戏,偏偏让他来啃这块硬骨头。 若不能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仅在王威面前抬不起头,连手下的弟兄们也会寒心。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五个斥候小组陆续返回,带来了探查到的消息。 “将军!左云县城外的乱民至少有两万,大多驻扎在东、北两门之外,营地里乱糟糟的,没有像样的帐篷,不少人就直接睡在地上!” 第一个斥候喘着气说道,脸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乱民营地附近爬回来。 “他们的武器也不行! 十个人里,有八个拿的是锄头、木棍,只有少数人有生锈的菜刀或短刀,连像样的长矛都没几根,更别说甲胄了。 咱们远远看着,他们连站岗的都没有,要么在抢粮,要么在吵架,根本没防备!” 另一个斥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 “还有!城里的粮仓好像被他们打开了,不少乱民正往营地里运粮食,马车来来往往,路上连个哨卡都没设!” 五个斥候你一言我一语,将乱民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朱崇威越听,眼睛越亮。 果然是乌合之众! 人数虽多,却无组织、无纪律、无武器,连最基本的防备都没有,这样的队伍,根本经不起正规军的冲击。 “好!” 朱崇威猛地一拍堡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乱民无状,劫掠县城,已成叛逆,本就有取死之道! 今夜,咱们就破了左云县,平了这乱局!” 他转身走下堡墙,召集了麾下的千总、把总们,将斥候的消息一一告知,然后沉声道: “今夜三更,全军出发,从左云县北门突袭! 我带五百骑兵为先锋,直接冲散他们的营地。 你们各带步兵,随后跟进,堵住他们的退路! 记住,此战缴获的粮草、财物,除了上缴三成充作军饷,其余的,全归个人所有。 谁杀的乱寇多,谁抢的东西就多!” “将军英明!” 千总、把总们顿时眼睛亮了,纷纷抱拳应和。 他们都是常年在边地打仗的人,早就习惯了“以战养战”,如今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劫掠,哪里还会犹豫? 命令很快传遍了全军。 原本疲惫的士兵们,一听到“缴获归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朱崇威站在堡墙下,看着士兵们兴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这样的“放纵”或许不合规矩,可在边地,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让士兵们卖命。 更何况,他要的不只是平叛。 他要让王威看看,他朱崇威的兵马有多能打。 要让刘振邦知道,他错过了多少“好处”。 更要让整个大同镇明白,右卫的兵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武,让弟兄们先吃点干粮,养足精神,三更准时出发!” 朱崇威吩咐道。 “末将明白!” 赵武应下,转身去安排伙食。 月光渐渐爬上天空,洒在三屯堡的土墙上,也洒在士兵们兴奋的脸上。 朱崇威望着左云县城的方向,眼睛微眯,冷哼一声: “王威,刘振邦,你们等着。 今夜之后,左云县的好处,你们连屁都捞不到!” 三更时分。 三屯堡的大门悄悄打开。 三千兵马列成整齐的队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马蹄裹着布条,脚步放得极轻,朝着左云县的方向进发。 (本章完) 第456章 伏歼劲旅,其心可诛 第456章 伏歼劲旅,其心可诛 左云县的夜,黑得像泼了浓墨。 乌云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连星子都透不出半分光,只有左云县外的山林里,偶尔闪过一点寒芒。 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林间呼啸,像鬼哭,又像无数人的低语,连虫鸣都歇了。 五千流民军伏在林子里,身子贴着冰冷的土地,大气不敢喘。 他们大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有的刚从陕西逃荒来,有的是左云本地的佃户,还有几个是逃出来的卫所小兵。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 精壮些的握着长枪、腰刀,那是张天琳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兵器。 弱一点的就举着削尖的木棍、磨亮的菜刀,甚至还有人把锄头柄锯短了,当作武器。 只有前排的一千精锐,手里握着制式腰刀和长矛,刀鞘上还刻着“大同卫”的字样。 那是王威“借”给他们的装备,虽然没有甲胄,却比普通流民的家伙什好得多。 张天琳蹲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穿着件缴获的锦服,腰间系着根粗麻绳,把刀别在身后。 他眯着眼,望着远处三屯堡的方向,耳朵贴在地上,能隐约听到马蹄声。 越来越近了,朱崇威的官军。 半个月前,自己还在左云县城外的破庙里啃树皮,现在却成了“左云大将军”,手里握着五千人。 这命运当真是神奇啊! 这仗要是输了,要么被官军砍头,要么再逃回陕西饿死。 要是赢了,不仅能抢下官军的装备,还能让周围观望的百姓都来投他,到时候,他张天琳,也能有自己的班底了。 “将军,风越来越大了,柴火不会被吹乱吧?” 旁边的亲信李二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李二虎是陕西同乡,跟着张天琳逃荒来的,手底下有把子力气,现在管着埋伏在城门边的两百人,专司点火。 张天琳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放心,白天让弟兄们用石头压着柴堆了,火油浸透了芦苇,风越大,烧得越旺。” “城门洞两侧堆了三重干柴,街道拐角处也埋了火油桶。 只要官军进了城,咱们就从林子里冲出去,把城门一堵,放火烧! 到时候,他们插翅难飞。” 李二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还是将军想得周到! 那些官军以为咱们是乌合之众,肯定不防备火攻。 等火一烧起来,看他们还怎么耀武扬威!” 就在这时。 “将军,您看!” 另一个亲信突然指着林外,声音发颤。 张天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串火把,像一条火蛇,正朝着左云县城的方向爬来。 那是朱崇威的官军,果然来了。 “吁~” 朱崇威勒住马缰,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土路上刨出浅坑。 此刻,他们离左云县城不过三里地,城墙上连一盏守夜的灯笼都没有,北门更是大敞着,像一张没牙的嘴,等着人往里钻。 “哼,果然是乌合之众!” 朱崇威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甲胄下的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 从三屯堡出发,他还担心流民会设伏,可现在看来,那些泥腿子怕是连“防守”两个字都不懂。 他转头对身后的千总张彪道: “本将率部到三屯堡半日,城中竟连个探哨都没有,张天琳那厮,怕是正抱着县衙里的官女子寻欢作乐呢!” 张彪连忙附和:“将军说得是!这些乱民不过是饿疯了的野狗,见了咱们的刀枪,保管吓破胆!” 朱崇威不再多言,拔出腰间镔铁刀,刀身在夜色里闪过一道冷光。 “全军听令! 从北门入城,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缴获的财物,除上缴三成,其余全归个人!” “得令!” 三千官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得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朝着左云县城涌去。 刚入北门,街道上便传来零星的哭喊声。 十几个流民缩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见官军冲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朱崇威眼神一冷,挥刀指向那些流民: “杀!凡是乱民,一个不留!” 骑兵催马追上,马蹄踏过流民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步兵的长矛捅进流民的后背,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汇成小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大人饶命!我们不是乱民,只是想找点吃的……”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官军一刀劈中脖颈,鲜血喷溅在孩子脸上,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朱崇威看着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在他眼里,这些流民和草原上的蒙古鞑子没什么两样,都是该杀的东西。 他率军一路冲杀,街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疼。 半个时辰后,官军终于冲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的大门紧闭着,门楼上站着几十个手持长矛的流民,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是张天琳的亲信。 “狗官!休想再前进一步!” 张天琳的亲信嘶吼着,将手里的长矛扔了下来,却连官军的衣角都没碰到。 “给我攻!半个时辰拿下县衙!” 朱崇威下令。 官军立刻举着盾牌冲上去,撞门的撞门,爬墙的爬墙。 门楼上的流民虽拼死抵抗,却架不住官军的装备精良。 不过一刻钟,县衙的大门便被撞开,流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张天琳的亲信也被官军砍中胳膊,狼狈地往后院跑。 朱崇威率军冲入县衙,直奔后堂。 他要亲手砍下张天琳的脑袋,好向王威邀功。 可推开后堂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陶碗,碗里的粥早已凉透。 “奇怪,贼首去哪了?” 朱崇威皱起眉头,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不安刚冒出来,就被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打断。 这喊杀声是从四门传来的! 紧接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燃起大火,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把县衙的屋顶都映得通红。 “不好!有埋伏!” 朱崇威猛地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快!集结全军,突围!” 可他刚跑到县衙门口,就傻了眼。 他的兵卒早已没了阵型,有的在翻找百姓的财物,有的在拖拽哭喊的女子,还有的甚至为了抢一个银镯子,互相打了起来。 他娘的。 这是官军,还是土匪? 这简直比土匪还要土匪! “都给我住手!集合!突围!” 朱崇威怒吼着,挥刀砍向一个正在抢东西的小兵。 小兵的脑袋滚落在地,鲜血喷了旁边的官军一身,那些人才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往朱崇威身边聚拢。 可已经晚了。 大火顺着街道蔓延过来,舔舐着房屋的木梁,“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的流民也疯了一样冲过来,有的拿着菜刀,有的举着木棍,甚至还有人推着装满石头的独轮车,朝着官军砸去。 朱崇威这才发现,城中各处都堆着柴火,柴堆上还浇了火油。 张天琳早就把整个左云县变成了一个大火炉! “往北突围!从北门出去!” 朱崇威嘶吼着,带着聚拢起来的几百个兵卒,朝着北门冲去。 一路上,不断有官军被大火吞噬,或是被流民砍倒,队伍越来越短。 好不容易冲到北门,却发现城门早已被封死,门后堆着几丈高的柴堆,火正烧得旺。 “搬开柴堆!撞开城门!” 朱崇威下令。 官军们忍着灼烧的疼痛,拼命搬开燃烧的柴木,用撞木猛撞城门。 “轰隆”一声,城门终于被撞开,可刚冲出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北门外面,密密麻麻地摆着拒马,拒马后面,站着上千个手持弓箭的流民,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放箭!” 随着一声喊,漫天的箭矢朝着官军射来。 流民的射术虽不精,可架不住人多,箭矢像下雨一样落下,官军纷纷中箭倒地。 朱崇威挥刀格挡,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刀背上,却还是有几支箭射中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杀出去!” 朱崇威大吼一声,催马朝着拒马冲去。 黑马纵身跃起,跳过拒马,朱崇威挥刀砍倒几个流民,身后的几十个骑兵也跟着冲了出来。 可流民们很快围了上来,有的用长矛捅马腿,有的用刀砍马肚子。 “唏律律~” 黑马嘶鸣一声,前腿突然一软。 马腿被砍断了! 朱崇威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挥刀砍向围上来的流民,可刚砍倒一个,就有十几把刀同时砍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流民,耳边传来流民的呐喊声,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憋屈。 他征战多年,没想到最后竟死在一群流民手里! “噗嗤”一声,一把菜刀砍中了朱崇威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后看了一眼左云县城的方向,缓缓倒了下去。 天色微亮时,战斗终于结束。 左云县城外,到处都是官军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 几十个侥幸逃脱的官军,骑着马狼狈地往大同府方向跑,他们的甲胄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惊恐。 谁也没想到,官军的剿匪第一战,竟败得如此彻底。 而左云县城里,流民们围着张天琳欢呼雀跃,有的举着缴获的官军甲胄,有的拿着抢来的刀枪,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张天琳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赢了,不仅赢了朱崇威,还赢了活下去的希望。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把他们这些流民当成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离左云县不远的地方,正是破虏堡。 此刻。 刘振邦正坐在堡内的议事厅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黄酒,还有两碟小菜。 他是王威的女婿,靠着这层关系才当上破虏堡的守将,平日里没少克扣军饷、私吞粮仓里的粮食,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将军,外面有斥候回来,说左云县那边有消息了!” 一个亲兵掀开门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乱。 刘振邦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 “能有什么消息?无非是朱崇威那老小子把乱民收拾了,等着邀功呢。” 他放下铜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还暗笑。 王威故意把平叛的差事推给朱崇威,就是想借乱民耗耗右卫的兵力,朱崇威要是赢了,功劳是王威的。 要是输了,正好拿他当替罪羊,这算盘打得精着呢。 可亲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酒液洒了满桌。 “将军!不是……不是朱将军赢了! 是……是朱将军全军覆没了! 连朱将军本人都战死了!” “你说什么?!” 刘振邦猛地站起身。 他几步冲到亲兵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再说一遍!朱崇威的三千边军,被那些乱民全歼了?!” 亲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真的!去左云县打探的斥候亲眼看见的,城门口全是官军的尸体,还有不少盔甲被乱民捡走了,张天琳现在自称‘平晋大将军’,正带着人往北去呢!” 刘振邦的手猛地松了,亲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崇威再草包,也是正经的边军参将,手里的三千人是上过战场、跟蒙古人打过仗的正规军,怎么会输给一群连甲胄都没有的流民?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他突然想起王威之前“借”给张天琳的那些制式兵器。 腰刀、长矛,还有几百副旧弓箭,当时他还觉得那些破烂玩意儿没用。 可现在想来,那些武器落在乱民手里,再加上朱崇威的败兵装备,乱民的实力早就不是“乌合之众”了!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头顶。 破虏堡离左云县不过十里地,张天琳要是带着乱民来攻堡,他手里这几百号懒散的士兵,能挡得住吗? 之前他还觉得王威的算计万无一失,可现在看来,他们是养虎为患了! “快!快传我命令!” 刘振邦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带着颤。 “让所有人都上堡墙守着! 把粮仓的门封死,武器库的刀枪都发下去! 再派十个斥候,分五路去打探张天琳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另外,快给大同府送信,就说朱崇威全军覆没,让总镇赶紧派兵支援!” 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议事厅里只剩下刘振邦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面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破虏堡的城墙虽然比左云县城坚固,可士兵们久疏战阵,真要是乱民来了,能不能守住还是两说。 更让他担心的是,王威要是知道朱崇威败了,会不会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毕竟当初是他按王威的意思,没出兵支援朱崇威。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斥候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将军!张天琳的人马没往咱们这边来,也没去大同府,他们……他们往朔州方向去了!” “朔州?” 刘振邦皱起眉头,随即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大同右卫就在朔州,朱崇威的败兵已经把右卫的兵力抽空了,朔州现在正是空虚的时候,而且那里还有不少因旱灾逃来的流民,张天琳去朔州,是想吸收更多流民,壮大势力! “还有呢?”他追问。 另一个斥候补充道:“乱民队伍里,现在多了不少穿官军盔甲的人!他们走得很快,估计今晚就能到朔州边境!” 刘振邦只觉得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一个左云县的流民,就能击败三千边军;要是再吸收了朔州的流民,加上投降的败兵,张天琳手里的人马恐怕会超过五万! 到时候别说破虏堡,就是大同府城,都未必能守住! “我是不是……是不是闯大祸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当初王威让他暗中给流民传信、断他们的粮草,是想借乱民逼熊廷弼出兵,可现在乱民失控了,不仅没耗到熊廷弼的兵力,反而催生出了一个更大的威胁。 要是张天琳真的在朔州站稳脚跟,甚至拉起更大的队伍,朝廷追查下来,他和王威,恐怕都得掉脑袋!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堡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算计落空。 他现在才明白,他们以为能操控的乱局,早就超出了掌控,而他们亲手放出来的这头“猛虎”,很快就要反过来咬他们了。 翌日。 朱崇威兵败的消息,也传到了大同府城。 清早晨,大同府的城门刚开了一道缝,便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大开。 十几辆乌木马车首尾相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的声响,车帘里塞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细软,甚至还有带着奶声哭啼的孩童。 这是大同府的乡绅们,听闻朱崇威全军覆没的消息,连夜收拾家当,要逃往宣府去。 “让让!都让让!” 一个穿着锦袍的乡绅站在马车上,手里挥着折扇,对着拥挤的人群嘶吼。 “左云县的乱民都快打过来了,再挡路,等会儿被乱民砍了头,可别赖我!”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有人骂骂咧咧地让开道路,有人则慌慌张张地往城外跑,城门内外乱成了一锅粥。 这样的骚动,从昨夜朱崇威败讯传到大同府后,就没停过。 茶馆里、酒肆中,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听说朱参将的三千人,全被乱民烧杀了,连他自己都被乱刀砍死了!” “那乱民首领张天琳,现在有两万多人,还缴获了官军的武器,下一步怕是要打大同府了!” “宣府有熊经略在,安全得很,咱们还是赶紧逃吧!”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大同府蔓延。 而总镇府内,更是一片压抑。 王威背着手在堂内踱来踱去,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 最上面两封,一封是代王朱鼐钧的问责信,字里行间满是警告: “速平乱民,若大同府有失,唯你是问!” 另一封是镇守太监张炜的手信,语气更重: “朱崇威已败,乱民势大,若再拖延,咱家便奏请陛下,治你失职之罪!” “他娘的!” 王威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案上的茶水扫落在地,青瓷茶碗摔得粉碎。 “张天琳这泥腿子,还真成气候了? 朱崇威那三千边军,就算是头猪,也不至于被乱民全灭了吧!”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原本他以为,张天琳最多闹闹左云县,消耗掉朱崇威的兵力,再让熊廷弼来收拾烂摊子,他好借机向朝廷索要军饷,填补私吞的空额。 可现在,乱民不仅赢了,还可能往大同府打,局势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个张天琳,强大得太快了。 “熊廷弼呢?熊廷弼他娘的还没有动静?” “总镇,熊经略那边……还是没动静。” 亲信家丁王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刚收到的斥候回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王威的脸色。 他跟着王威多年,知道这位总兵大人现在正处在火头上,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没动静?!” 王威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一把夺过斥候回报,扫了一眼,狠狠摔在地上。 “熊廷弼他是瞎了还是聋了? 朱崇威全军覆没,大同北部空虚,他还在宣府待着不动? 难不成要等张天琳打到大同府城下,他才肯出兵?” 王忠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听说宣府那边正在开垦良田、修水利,熊经略好像……更看重宣府的防务,没把大同的乱民当回事。” “没当回事?” 王威气得笑了起来。 “等张天琳收拢了朔州的流民,再打下大同府,他熊廷弼就是罪人!到时候,咱们都得跟着完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骂熊廷弼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控制局势,否则代王和张炜那边交不了差,朝廷也会治他的罪。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王威咬着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命令:井坪路参将孙镇,率部三千,从西面迂回,堵住乱民往朔州的去路。 平虏城参将马荣,带三千人,从东面夹击,防止乱民南下大同府。 破虏堡的刘振邦,让他率部三千,从南面跟进,配合孙镇和马荣,把乱民困在左云县以北!” 王忠连忙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命令,心里却有些疑惑: “总镇,咱们调动这么多兵力,若是还挡不住乱民……” “那朱崇威不过是轻敌,方才被其所破,我大同三位参将同时出兵,还怕他这区区流民?” 王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必须把乱民控制在左云、朔州一带,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大同府! 等熊廷弼那边忍不住了,再让局势失控也不迟。 现在失控,太早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另外,告诉刘振邦,此番平乱,‘伤亡’可以多报些,尤其是那些空额的兵卒,正好借着乱民的手,把账平了。” 王忠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王威的心思。 这些年,王威私吞军饷,虚报了近万空额,一直找不到机会填补。 现在让刘振邦等人多报伤亡,正好可以把这些空额的兵卒算在“平乱阵亡”里,既不用再给空额发军饷,还能向朝廷申请抚恤,一举两得。 “还有。” 王威补充道:“本镇亲自率军五千,坐镇阳和卫,作为后援。 若是孙镇他们顶不住,我再出兵支援。” 他要亲自去,一是为了掌控兵权,防止孙镇等人阳奉阴违。 二是为了亲眼看着“伤亡”数字上报,确保空额能顺利填补。 朱崇威的三千人能被乱民全灭,他的“五千后援”损失个一两千,也合情合理,没人会怀疑。 王忠连忙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传命!” 看着王忠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威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张天琳,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最好能再‘厉害’点,让孙镇他们多‘损失’些人手,这样我的账,才能算得更干净。” “若是顺利的话,大同府,到时候,便全是我王威的人了!” (本章完) 第457章 乱象环生,鞑子南下 第457章 乱象环生,鞑子南下 天启二年。 八月初。 此刻的大同,像一口烧到滚烫的铁锅,内忧外患的火星溅在上面,转眼就燎成了熊熊大火。 王威在阳和卫的帅帐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换,堆积的军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封都在告诉他: 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孙镇和马荣呢?十日了!他们离右玉县不过两百里,就算是步兵赶路,也该到了!” 王威猛地将手里的军报摔在案上。 帐外的亲兵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派去催促的使者刚回来,带来的消息让他火冒三丈。 孙镇在井坪路以“粮草未齐,需待户部调拨”为由,磨磨蹭蹭三日才拔营。 马荣更过分,到了平虏城下辖的威远堡,就说“兵卒染了暑气,需休整五日”。 王威哪里不知道,这两人是怕了。 朱崇威的三千边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早传遍了大同各卫所,谁都不想当第二个“送死鬼”,更不想被他王威当枪使,去替他收拾流民的烂摊子。 “一群废物!” 王威咬牙骂道。 他当初算计着借流民消耗朱崇威,再借平叛洗空额,可没料到张天琳这么能打。 不过半月,就从左云县一路北上,连破破虎堡、残虎堡两座边堡,昨日更是打下了右玉县城。 据斥候回报,张天琳麾下的流民已达四万人,不仅缴获了朱崇威部的甲胄兵器,还有不少大同右卫的逃兵投靠,这些边军熟稔战法,竟真的帮流民操练起队列来,甚至教他们用盾牌结阵、用长矛突刺。 “之前还是乌合之众,现在倒成了像样的军队!” 王威越想越气。 他原本以为,流民再能闹,也不过是抢些粮食就散了,可现在,张天琳不仅有了规模,还有了战斗力,这哪里是“可控的乱局”,分明是养出了一头噬人的猛虎! 踏踏踏~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亲信匆匆进来禀报:“将军,刘振邦将军送来军报,说已收复左云县!” 王威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军报。 纸上写着“八月初三,率破虏堡兵马三千,收复左云县城,城内乱民已溃散,暂无大碍”。 可没等他松口气,亲信又补了一句: “只是……左云县城早已被张天琳放弃,城里的衙署、粮仓都被烧光了,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刘参将收复后,也没北上追击,只在城里驻守,说是‘需清点粮草,防备乱民反扑’。” 王威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好家伙! 他这个好女婿,居然也在阳奉阴违! 收复一座空无一人的废城,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样子,真让他去跟张天琳的四万流民硬碰硬,他比谁都惜命。 说到底,整个大同的将领,没一个真心想替他平叛,都在等着看局势彻底烂掉,好把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都在保自己的实力……都在看我笑话!” 王威烦躁地踱来踱去。 这几日,代王、镇守太监,不断发出信件催促。 ‘大王说了,若再不能平定民变,他可保不住你。’ ‘张炜公公也传了话,朝廷那边已经在问了,再没进展,就要调宣府的熊廷弼过来了。’ 熊廷弼…… 一想到这个名字,王威就觉得头皮发麻。 熊廷弼在辽东、宣府抄了多少贪腐的将官,整顿了多少空额。 若是熊廷弼真的来大同,他那些私吞军饷、虚报编制的事,恐怕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将、将军!不好了! 土默特部的素囊台吉,率着五千骑兵叩边,已经打下了杀虎口,正在劫掠大同右卫!” “什么?!” 王威如遭雷击,猛地踉跄一步。 杀虎口是大同西北的门户,一旦被蒙古人攻破,大同右卫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而大同右卫的兵马,早就被朱崇威带去平叛,如今只剩些老弱残兵,根本挡不住土默特的骑兵! “蒙古人怎么会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王威的声音都在发抖。 内忧还没解决,外患又杀了过来,张天琳的四万流民在北,素囊台吉的五千骑兵在西,大同府已经成了腹背受敌的局势。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此刻都成了笑话,只剩下一个即将崩塌的烂摊子。 借流民洗空额、借代王保官位、逼熊廷弼妥协 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斥候哆哆嗦嗦地补充:“大同右卫的百姓已经开始逃了,素囊台吉的骑兵不仅抢粮草,还抓俘虏,再没人去救,右卫就要彻底没了!” 王威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的地图,突然觉得一阵绝望。 他原本想靠着私心和算计,在大同站稳脚跟,可到头来,却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流民成了气候,蒙古人趁虚而入,将领们各怀鬼胎,朝廷和代王又在催逼,他这个大同副总兵,怕是真的要人头落地了。 “素囊这匹夫!竟敢趁火打劫! 传我命令,立刻派信使去归化城,告诉卜石兔。 若他管不住素囊,三日内不撤出杀虎口,大明即刻取消与土默特部的互市! 断了他们的茶、盐、铁器,看他们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 帐下的幕僚周敬之闻言,脸色却愈发凝重。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捡起被茶水浸湿的军报,语气带着难掩的担忧: “将军,此举怕是难奏效啊。” “阿勒坦汗故去后,土默特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扯力克汗晚年,三娘子虽竭力维持,可部落实权已开始分流。 如今的顺义王卜石兔,虽是明廷册封的‘共主’,可您看素囊是三娘子的亲孙,手里握着‘西哨兵权’。 那是土默特西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连归化城的守军都要听他调遣。 更别提他掌控的‘板升产业’,丰州滩的良田、作坊、商铺,大半都在他名下,土默特十二部里,至少有六部是他的亲信。 卜石兔呢? 不过是个‘徒拥王爵’的傀儡,既无兵权,也无财权,去年连入贡明廷的贡使,都被素囊拦在半路上,最后还是靠喀喇沁部帮忙,才勉强成行。 总镇您觉得,他发一道命令,素囊会听吗?” 王威的呼吸猛地一滞,方才因怒火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他当然知道土默特部内斗,可事到如今,他能想到的威慑手段,也只有互市这一条。 草原部落离不开大明的茶盐铁器,一旦断了互市,寻常部落早就慌了,可素囊…… 他手里有板升的农业产出,有自己的手工业作坊,对互市的依赖,远不如其他小部落深。 “那便没有别的法子了?” 王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杀虎口丢了,大同右卫被劫掠,若是素囊再往东进,怕是要直逼阳和卫、大同府城。 这里可是他的老巢,一旦被蒙古骑兵攻破,他连退路都没了。 周敬之见他语气缓和,才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好在……鄂尔多斯部没有动静。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指着舆图上黄河河套的位置,那里用标注着“鄂尔多斯万户”的范围。 “总镇您看,鄂尔多斯部的核心领地在宝日套亥,东接山西边外,西抵宁夏,南邻延绥镇,地域辽阔,水草丰美。 他们不像土默特那样游牧迁徙,而是有固定的驻牧地,人口有五六万,能动员一两万骑兵。 并且,他们内部没分裂,部落编制完整,凝聚力极强。 当年阿勒坦汗鼎盛时,都要让他们三分。 若是鄂尔多斯部也趁机南下,与素囊东西夹击,大同就真的彻底溃烂,回天乏术了。” 王威颓然坐回椅上,看着帐外渐暗的天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鄂尔多斯部不南下,可素囊还在杀虎口,张天琳的四万流民还在右玉,孙镇、马荣那两个老狐狸还在磨洋工…… 我手里能调动的,也就自己的亲信,这怎么打?” 他麾下的大同镇兵马,名义上有八万,可实际上大半是“空额”。 他私吞军饷多年,在册的兵卒里,有一半是只领饷不参军的“挂名兵”,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两万人,还有刘振邦手下的四千破虏堡兵马。 可刘振邦刚收复了左云废城,就以“清点粮草”为由按兵不动,显然是不愿再替他卖命。 “难道……真要派我的亲信去?” 王威喃喃自语。 阳和卫的五千人,大同府城外的一万五千人是他的底气,是他在大同立足的根本。 若是派去跟素囊的蒙古骑兵硬拼,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他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不仅镇不住孙镇、马荣,连代王那边都没法交代。 周敬之站在一旁,看着他纠结的模样,也没敢多言。 此刻的王威正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是内忧外患的死局。 往后,是丢官杀头的绝境。 之前那些借流民洗空额、借代王保官位的算计,如今都成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绳索,越挣扎,勒得越紧。 时间,在王威的犹豫之中不断流逝。 从他下令让三将出兵,三将畏缩不前,到如今八月初十。 又过去了十日。 孙镇和马荣的兵马总算挪到了前线,可也仅仅是“到了”而已。 威远堡外的营寨扎得整整齐齐,炊烟每日按时升起,却连一次像样的进攻都没有。 斥候传回的消息说,孙镇每日在营中“操练阵法”。 马荣更甚,以“兵卒水土不服”为由,连营门都少出。 只派了些老弱去右玉县外围晃了晃,便回来报称“乱民势大,需待王将军主力到来”。 “一群畏战的鼠辈!” 王威将军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早该想到,这些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谁都怕跟张天琳的流民军拼得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别人。 可拖延下去,局势只会烂得更快。 果然,坏消息很快就从北方传来。 八月十一日的清晨,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从杀虎口方向奔来,连人带马栽倒在帅帐前,嘶哑着嗓子喊道: “将、将军!卜石兔……卜石兔也率部南下了! 杀虎口以西的村镇,全被他们烧了!” 王威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出帐,扶起那名斥候,声音发紧: “详细说!卜石兔带了多少人?劫掠了哪些地方?” “至少三千骑兵!” 斥候咳着血,断断续续地说: “草原今年旱得厉害,牧草都枯了,牛羊死了大半…… 他们先是跟着素囊的人抢,后来见素囊撤了,就自己往东闯,把破虎堡、残虎堡附近的村子都扫了一遍,男人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粮食和牲畜全被劫走了……” 帐下的幕僚周敬之脸色也变了。 小冰河期的酷旱,不仅让大明的陕西、山西歉收,连草原也遭了灾。 这些蒙古部落没了活路,哪里还顾得上明廷册封的王爵身份,哪里还讲什么道义。 只要有劫掠的机会,就像饿狼扑食一样往上冲。 素囊刚走,卜石兔又来,大同的西北防线,几乎成了不设防的筛子。 “不能再等了!” 王威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 “传我命令,两万精锐即刻集结! 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携带五日干粮,今日午时准时出发,先去大同右卫驱赶卜石兔,再回师剿杀张天琳!” 这两万兵马,是王威压箱底的本钱。 都是他多年来精心挑选的家丁和老兵,装备着最好的铠甲和兵器,战马也多是从蒙古那边买来的良驹。 哪怕是要牺牲自己的实力,也得保住局势的安稳。 午时一到。 阳和卫的东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两万兵马列成整齐的方阵。 “出发!” 随着王威一声令下,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北方向开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蒙古骑兵劫掠后的惨状: 烧毁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上还挂着半块布巾。 田地里的荒草被马蹄踩得稀烂,偶尔能看到倒伏的尸体,身上还留着弓箭或马刀的伤口。 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沿着路边艰难地行走,看到王威的大军,眼里才露出一丝希望的光。 “将军,前方发现蒙古骑兵!” 前锋斥候来报。 王威勒住马,举目望去。 远处的土路上,一群蒙古骑兵正围着几辆粮车抢掠,大约有三百多人,个个骑术精湛,动作迅猛。 “列阵!” 王威大喝一声。 步兵迅速结成方阵,长矛手在前,盾牌手在后,弓箭手在中间拉开长弓。 骑兵则分成两队,绕到方阵两侧,准备包抄。 蒙古骑兵见明军摆出大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冲过来试探性地进攻,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明军方阵,却被盾牌挡了下来。 “放箭!” 随着步兵统领的一声令下,明军的箭矢齐发,蒙古骑兵纷纷落马。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又看到明军骑兵已经包抄过来,哪里还敢恋战,丢下粮车和抢到的财物,调转马头就往西北方向逃去。 他们已经劫掠了不少东西,本就没打算跟明军硬拼,如今见明军势大,自然是走为上策。 王威没有下令追击。 蒙古人机动性强,追也追不上,只要把他们赶出大同境内,保住大同右卫就够了。 果然,接下来的路程里,又遇到几股蒙古小股骑兵,都是一触即溃,很快就消失在草原深处。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王威的大军抵达大同右卫,此时卜石兔的主力已经带着劫掠来的人口和财物撤走,只留下几座被烧毁的营寨。 “将军,右玉县方向传来消息,张天琳的流民军……不见了!” 就在王威安抚大同右卫百姓的时候,斥候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什么?” 王威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去哪里了?” “据右玉县的百姓说,早在咱们跟蒙古人作战的时候,张天琳就带着流民军往东南方向走了,看路线……像是要去大同府城!” 王威的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大同府城是什么地方? 是他麾下兵卒家眷的聚居地,是他多年来积攒的产业和财富的所在地。 若是大同府城陷落,兵卒们得知家眷遭殃,士气必然崩溃。 而他的田产、商铺、银库要是被流民抢了,他就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该死!” 王威狠狠骂了一句,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天琳居然这么狡猾,不跟他硬碰硬,反而绕到他的后路去了。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场民乱,本就是他为了算计熊廷弼、洗空额而挑起来的,如今却要他亲自率军去追剿,去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启程,火速前往大同府城!” 王威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狠狠抽在马背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朝着东南方向奔去。 两万明军紧随其后,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王威骑在马上,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前方尘土弥漫的道路,心里又急又怒。 急的是怕大同府城出事,怒的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刘振邦传来朱崇威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自己还嘲笑朱崇威草包,如今却发现,最可笑的人是他自己。 自己亲手点燃的火,最后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且 在大同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恐怕已经是没有活路了。 操蛋的局势! 王威真要哭了。 ps: 今天有加更! (本章完) 第458章 大同失控,铤而走险(月票2400加更 第458章 大同失控,铤而走险(月票2400加更!) 最先发现流民军的,是城东南角的守城士卒。 他揉了揉被风沙迷了的眼,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了!好多人!是乱民!” “快将这消息,告诉城里面的大人们!” 城中守军顿时慌了。 很快。 府城四门被关闭了。 而乱民前来大同府的消息,也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全程。 此刻。 大同县衙里,大同县令董中行正对着一张城防图发呆。 听到外面的骚动,他慌忙站起身,连鞋都踩歪了,踉跄着跑到门口,抓住一个慌慌张张的衙役: “怎、怎么回事?乱民……乱民真来了?有多少人?” “回、回大老爷!” 衙役脸色惨白,说话都打哆嗦。 “守城的士卒说,一眼望不到头! 旗子上写着‘平晋大将军’,怕是张天琳的人! 他们还推着几架木梯,看样子是要攻城!” 董中行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到大同任职才半年,原想着守着这九边重镇能安稳几年,没承想遇上这么大的乱子。 大同府城的城防虽比左云、右玉坚固,可守军大多是老弱,能打的都被王威带去追剿流民了。 现在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城守营的兵卒,怎么挡得住几万流民? 他看着街上慌乱的百姓,想着自己的家眷还在府里,牙齿都开始打颤: “快!快传我命令,让城守营的人都上城墙! 再让各坊的里正组织百姓,搬石头、运滚木,凡是能用来守城的,都往城头上送!” 可他的命令传出去,响应的人却寥寥无几。 里正们自家都忙着加固门户,百姓们更是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只有几个忠心的衙役,扛着几捆柴草往城头跑,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与此同时。 代王府里已是一片狼藉。 朱鼐钧把案上的瓷器摔得满地都是。 他胸口剧烈起伏,对着跪在地上的管家骂道: “王威那个废物! 本王当初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说什么‘民乱可控’,说什么‘保大同无虞’,现在呢? 乱民都围到城下了! 他的兵呢? 他的两万精锐呢? 是不是都被他吃了!” 管家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代王此刻的怒火,一半是怕乱民破城,一半是心疼他府里的财物。 那些藏在库房里的金银、绸缎,还有刚从江南运来的字画,若是被流民抢了,代王怕是要心疼得吐血。 “还有那些乡绅!” 朱鼐钧越骂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架。 “之前一个个求着本王庇护,现在乱民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往宣府跑? 宣府就安全吗?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骂了半天,嗓子都哑了,才想起该做些实际的。 他指着管家,语气急促:“快!让府里的家丁都拿起家伙,守住王府的大门! 再去库房里搬些银子,要是城破了,就带着银子从后门走!” 说到底,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性命和钱财。 另一边。 镇守太监张炜的官署里,烛火亮得刺眼。 张炜穿着一身酱色蟒纹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手抖得厉害。 他一边写,一边对着站在旁边的小太监喊道: “快! 让驿马准备好,挑最快的那匹! 这封密信,必须在三日之内送到宣府,交给熊经略! 就说大同府城被围,情况危急,再不来,大同就完了!” 小太监接过密札,刚要走,又被张炜叫住: “等等!再加上一句,王威调度失当,致民乱失控、鞑子南下,大同军民皆盼经略前来主持大局!” “把王威的罪责写清楚,让朝廷知道,这不是咱们大同官员无能,是他王威坏了大事!” 小太监点头应下,揣着密札快步跑出去,驿马的嘶鸣声很快从官署外传来,消失在夜色里。 张炜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大同府城被破了。 他这个镇守太监,也难辞其咎啊! 就在城中一片混乱时,城头却渐渐有了秩序。 祖大寿率部入城,接替城防。 祖大寿穿着一身玄铁铠甲,踩着登城梯走上城墙,目光扫过城头上慌乱的守兵,声音沉稳有力: “都慌什么!大同府城高池深,只要咱们守住,乱民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他走到垛口边,朝着城外望去。 夜色渐浓,流民军的营地亮起了点点火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推着木梯移动,还有人在喊着口号,声音虽响,却透着几分杂乱。 祖大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流民,就算人数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章法,想攻破大同府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传我命令!” 祖大寿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副将说道: “第一队守东门,第二队守南门,第三队守西门,北门由我亲自坐镇! 谁敢擅离职守,军法处置!” 手底下的游击、千总们躬身领命,快步下去传达命令。 守兵们见祖大寿镇定自若,又看到城头上的防御器械渐渐齐备,慌乱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纷纷拿起武器,靠在垛口边,警惕地盯着城外。 祖大寿又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着每一处防御。 他看着城外的流民军,又想起王威之前的所作所为。 祖大寿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王威这个样子,已经翻不了身了。 等熊经略来了,看到大同的烂摊子,必定会处置王威。 到时候,大同就彻底安定下来了。 另外一边。 王威了三日时间,终于是率部追上张天琳的乱民军。 张天琳的流民军,此刻则像受惊的兽群,蜷缩在雷公山与白登山之间的峡谷里。 那里乱石嶙峋,易守难攻,可流民手里的木棍、菜刀,在官军的制式兵器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杀!” 随着王威一声令下,官军像潮水般涌上山坡。 骑兵在前,马蹄踏碎碎石,将试图反抗的流民撞得飞出去。 步兵紧随其后,长矛捅刺,腰刀劈砍,峡谷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流民军本就因长途奔袭疲惫不堪,又没经过正规训练,面对官军的猛攻,瞬间溃不成军。 “总镇!大同府方向传来消息,围城的流民见主力溃败,已经遁入山中,府城之围解了!” 亲信家丁策马奔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振奋。 王威勒住马,目光扫过满山狼藉的流民尸体,却没半分喜悦。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污,看向不远处的大同府城。 城墙在晨光里隐约可见,城门紧闭,显然还在防备。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进城,等待他的不是嘉奖,而是代王的怒骂、张炜的问责,甚至可能是朝廷的问罪圣旨。 民乱闹到围了府城,鞑子劫掠了数县,他这个“代理大同总兵”,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不得入城。” “派斥候密切监视山里的流民,务必斩草除根、 再让人清点伤亡,统计缴获,稍后报给本镇。” 亲信家丁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很快。 官军开始有序地搭建营寨,炊烟渐渐升起,可营地里的气氛却格外压抑。 士兵们隐约察觉到主帅的焦躁,没人敢大声喧哗。 王威坐在临时搭建的帅帐里,手里捏着一杯冷茶,却没心思喝。 哎! 之前自己还盘算着借流民洗空额、逼熊廷弼妥协,可如今,流民没成他的棋子,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鞑子南下劫掠,他没能挡住。 大同府被围…… 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单膝跪地,脸色惨白: “总镇! 宣府方向传来消息。 熊经略率大军已至许家庄堡,距离大同府城,只剩一日路程!” “哐当!” 王威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熊廷弼! 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早不来,晚不来,等他把大同搞得一团糟了,才带着大军过来。 这明摆着是来问罪的! 王威猛地站起身,在帐内踱来踱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大同私吞的军饷、虚报的空额、纵容的民乱…… 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哎!” 王威猛地停下脚步,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熊廷弼一来,他这些日子做的这些破事,代王怕是也保不住他了。 别说总兵之位,能不能保住脑袋,都是个未知数。 “总镇,事到如今,您还在犹豫什么?” 帐帘被掀开,幕僚周敬之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的瓷片,又看了看王威惨白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便是您剿灭了流民,又能如何? 鞑子南下劫掠,民乱肆虐数县,百姓流离失所,这个罪过,总镇您扛得住吗? 熊廷弼是什么人? 他在宣府连世袭勋贵都敢动,还会放过您? 副总兵之位肯定保不住,弄不好,就是人头落地!” 王威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血丝: “那你以为,本镇该如何? 难道要像王国梁那样,起兵造反? 你忘了他的下场?” 今岁,万全都司的王国梁铤而走险造反,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被剿灭,首级被送到京师悬杆示众。 这可是前车之鉴啊! “此一时,彼一时!” 周敬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王国梁败亡,是因为他只靠麾下兵卒,人心不齐,又没借助民力。 可咱们不一样。 山西、陕西民怨沸腾,流民遍地,张天琳虽败,可他麾下还有残部散在山里,只要您振臂一呼,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定会来投!”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况且,您现在还有退路吗? 不反,是死路一条。 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您想想,咱们可以先稳住大同局势,若是大同守不住,只要总镇带着大军突入陕西,掀起更大的民乱,拥众十余万,到时候朝廷怎么办? 民怨沸腾,贼势众,朝廷只能是招抚,给咱们封官,给咱们地盘,总镇照样能荣华富贵!” 王威的心脏猛地一跳。 招抚? 荣华富贵? 这些词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思。 他看着帐外的营寨,想起自己多年来在大同积攒的产业、私藏的金银,又想起熊廷弼到来后可能的下场。 抄家、砍头,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不反,必死无疑。 反了,或许真能有条活路。 “可是……” 王威还有些犹豫。 “麾下的兵卒,会跟我反吗?他们的家眷,大多在大同府城……” “总镇放心!” 周敬之立刻说道:“总镇麾下的两万精锐,大多是您的家丁和老兵,靠您的粮饷活命,对您忠心耿耿。 至于家眷,只要您破了大同府城,把他们的家眷接到军中,他们还能不跟您走? 再说,陕西有粮,有地,只要您承诺打下陕西后,给他们分田分地,他们只会比您更积极!” 王威沉默了。 他走到帐帘边,掀起一角,看着外面的士兵。 那些人,都是跟着他打了数十年仗的亲信,靠他才有了活路。 若是他振臂一呼,他们兴许真的会反! 张天琳的流民军,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却能逼得大同府城戒严,可见民怨之深。 若是他能利用这份民怨,恐怕真能搅动天下局势,换来朝廷的安抚。 “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王威喃喃自语,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攥紧拳头,语气逐渐坚定起来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只是.” “依你之见,本镇接下来要如何是好?” 此刻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王威不敢不小心。 周敬之往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却透着狠厉: “总镇,眼下需走三步险棋,且一步都不能错。”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条拆解。 “其一,速收张天琳。 此人虽败,却在流民中颇有威望,手里还攥着数万流民。 收服了他,不仅能断后顾之忧,还能借他的名头收拢散在山里的流民,为我军添兵。 其二,诈开大同府城。 府城内藏着代王府的私库、县衙的粮仓,还有军械库的甲胄兵器,有了这些,您才能真正扩军养兵。 其三,困死孙镇、马荣。 这两人拥兵自重,若不早除,必成后患。 可派人诈称‘镇守太监张炜有令,召诸将入府城共商平乱大计’,等他们入城,便一举擒下,其麾下兵马群龙无首,自然会归降总镇。” “若时间来得及,还可在许家庄堡至大同府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熊廷弼长途奔袭,军容虽整却必疲,若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不仅能拖延他进城,还能缴获他的粮草军械,到时候,大同的天,就真的是总镇您的了!” 这三步棋,步步紧逼,层层递进,直戳王威的要害。 他看着周敬之,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光彩。 此前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就依你之计!” 他拍案起身。 “只是这收服张天琳之事,需得一个稳妥之人去办,你看……” “此事交由属下去便是。” 周敬之立刻接话。 “张天琳如今困在雷公山,前有官军,后无退路,正是最易动摇之时。 属下去,既能显总镇的诚意,也能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若不降,便告诉他,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若降,便许他‘流民统领’之位,让他仍掌旧部,他必心动。” 王威看着周敬之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敬之的肩膀: “辛苦敬之了!此番若是功成,你便是首功,本镇必封你为布政使,与本镇共掌山西!” “谢总镇!” 周敬之躬身行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今日举事,不仅是王威在赌,他也在赌。 一旦事成,他便不再是依附于人的幕僚,而是能执掌一方的重臣。 没有多余的耽搁,周敬之只带了两名亲信,揣着王威的令牌,趁着暮色往雷公山而去。 山路崎岖,碎石硌得马蹄生疼,山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行至半山腰,便能听到山上传来的混乱声响。 有妇孺的哭声,有汉子的咒骂,还有人在争抢最后一点干粮,显然是士气已崩。 此刻。 雷公山顶的临时营地里,更是一片狼藉。 破旧的帐篷东倒西歪,篝火只剩下几点火星,几个流民坐在地上,眼神麻木。 张天琳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大同府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方才王威大军的猛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豪情。 他原以为,凭着四万流民,总能跟官军掰掰手腕,可真正交手才知道,没有甲胄、没有训练的流民,在精锐边军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或许……现在大明还不够烂。” 张天琳喃喃自语,心里已生出退意。 他想带着那这几日聚拢来的精锐,连夜往陕西逃。 陕西旱情更重,流民更多,只要他振臂一呼,总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实在不行,往南去太原府,那里富庶,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大将军!官军派人来了!” 一名亲卫匆匆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亲卫手里悄悄攥着一小块银子,是周敬之的亲信方才塞给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派人?” 张天琳皱起眉,语气冰冷。 “是来说降的?不见!直接杀了,省得浪费口舌!” 他现在对官军满是恨意,哪里肯听什么劝降。 “别、别杀!” 亲卫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说……说他是来帮将军的,不是来说降的! 还带了王威总兵的令牌!” “帮我?” 张天琳愣住了。 他现在困在山顶,前有追兵后无退路,连吃饭都成问题,谁会来帮他? 难道是官军的圈套? 他盯着亲卫的眼睛,见对方眼神闪烁,不似说谎,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疑惑: “带他来见我,其他人都退下。” 片刻后。 周敬之跟着亲卫走进营地。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大同副总兵王威”的字样,神态从容。 “先生远道而来,如何帮我?” 张天琳开门见山,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警惕。 他可没忘了,眼前这人的主人,刚把他的流民军打得落流水。 周敬之扫了一眼周围的流民,见有人在偷偷打量,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此处人多眼杂,恐有不便,还请将军与我密谈。” 张天琳眼神闪烁,思索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他想知道,此人到底想耍什么样。 他挥手让亲卫都退到十步之外,带着周敬之走到一块背风的巨石后,才冷冷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周敬之从袖中取出王威的令牌,递到张天琳面前,语气骤变,带着几分压迫: “实不相瞒,我家主公,大同副总兵王威,不日便要起事,反了大明!” “什么?!” 张天琳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你说什么?官军……造反?”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威是大明的副总兵,吃着朝廷的俸禄,怎么会突然反了? “将军觉得,我有必要骗你吗?” 周敬之神色不变,反而往前一步,逼近张天琳。 “你如今困在雷公山,粮尽援绝,王总兵若想杀你,只需派一队骑兵上山,你麾下这些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可我家明公没这么做,反而派我来,是给你一条活路。” 他语气逐渐放缓,开始利诱: “你若愿意襄助王总兵,仍可执掌你的流民部众,王总兵还会给你甲胄兵器,让你当‘大同流民大将军’。 打下大同府后,粮仓归你管,流民归你募,日后若是拿下山西,你便是山西的‘流民统领’。 这可比你逃去陕西,当个流寇强多了。” 张天琳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心里翻江倒海。 官军造反……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周敬之的话,又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 他现在确实没退路了。 逃去陕西,未必能拉起队伍。 留在山里,迟早被王威剿灭。 可若是跟着王威反了,不仅能活命,还能有官做,有兵有粮,这难道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可……王威为何要反?” 张天琳还是有些怀疑。 “因为熊廷弼要来了。” 周敬之冷笑一声。 “熊廷弼在宣府抄了多少人的家? 杀了多少贪腐的将官? 王总兵手里的空额、私吞的军饷,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不反,是死。 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你现在的处境,不也一样吗?”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张天琳的软肋。 他看着周敬之手里的令牌,又想起自己麾下那些跟着他逃荒、跟着他打仗的流民,心里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猛地收刀入鞘,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好!若是王总兵真愿反明,我张天琳,愿奉他为主!” 这或许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借助王威的力量,在大同站稳脚跟,甚至日后能凭着流民的力量,在这世上争一席之地。 周敬之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 “将军果然是识时务之人! 王总兵已在山下扎营,将军可即刻带着精锐下山,与王总兵汇合。 至于山上的流民,可让他们随后跟进,王总兵已备好粮草,不会让他们饿着。” 张天琳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营地走去。 他站上那块巨石,拔出刀,朝着混乱的流民大喊: “弟兄们!不用逃了! 王总兵愿与咱们联手,反了大明! 有饭吃!有衣穿!有兵器! 愿意跟我干的,跟我下山!” 原本麻木的流民,听到“反了大明”“有饭吃”,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迟疑,有人兴奋,有人小声议论,可看着张天琳坚定的眼神,看着远处官军营地的篝火,终究是有人先站了起来: “大将军去哪,俺就去哪!” “对!” “下山去!” 周敬之站在巨石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一步棋,成了。 接下来,便是诈开大同府城,擒杀孙镇、马荣. 好戏,才刚刚开始! ps: 6700字大章加更! 上个月的加更完了~~~ 还欠几更,会尽快还完。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59章 北门死守,贪财王爷 第459章 北门死守,贪财王爷 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大同府城西北的山谷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寂静,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飞起。 沈炼伏在马背上,身上那件沾满尘土、扯出破洞的流民短打,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 他原本混在张天琳的流民军中,想摸清乱民动向,却没料到竟得知了王威造反的消息。 他强压着心慌,趁流民营地混乱,偷了一匹马,连夜往锦衣卫的秘密据点赶。 他必须加快速度! 这个消息晚一刻传到大同府,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前方隐约出现了密林的轮廓。 沈炼勒住马,翻身跳下,踉跄着冲进林中。 这里藏着锦衣卫在大同的暗哨,一间伪装成猎户小屋的木屋。 他推开门,屋内的锦衣卫校尉见他这副模样,刚要拔刀,就被沈炼按住: “是我!沈炼!有急报!快拿飞鱼服来!” 校尉见他眼神里的急迫,不敢耽搁,迅速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一套迭得整齐的飞鱼服。 沈炼顾不上寒暄,三两下褪去流民短打,换上那身玄色锦缎飞鱼服,腰间系上锦衣卫的令牌,又抓起一把绣春刀别在身后。 “备最快的驿马!我要立刻去大同府城!” 他话音未落,校尉已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鞍上还挂着两袋干粮和水囊。 沈炼翻身上马,几乎没有停留,马鞭一扬,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大同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飞鱼服的金线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 寅时过半,大同府城的北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头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守城的紧张气息,却还没有乱起来。 沈炼松了一口气,催马到城下,勒住缰绳,朝着城上高声喊道: “城上听着! 我是锦衣卫副千户沈炼! 有关于大同安危的急报! 速速开城,让我进去!” 城上的守卒听到“锦衣卫副千户”,顿时警惕起来。 一个小旗官探出头,借着昏黄的火把光往下看,只见城下那人穿着飞鱼服,腰间挂着锦衣卫令牌,虽满脸尘土,眼神却锐利如刀,不似假冒。 “你等着!我去禀报祖协镇!” 小旗官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城楼里跑。 此刻,祖大寿正坐在城楼里的案前,看着一张城防图,手里捏着一块干粮。 他已在北门守了两夜,不敢有丝毫松懈。 听到小旗官的禀报,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城垛边,顺着小旗官指的方向往下看。 月光下,沈炼的身影虽疲惫,却透着一股锦衣卫特有的沉稳,祖大寿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在府城外探查民乱的锦衣卫副千户。 “是沈千户!” 祖大寿当即下令。 “放吊篮!把他吊上来!” 城上的守卒迅速放下一只木质吊篮,沈炼翻身下马,跳进吊篮里。 随着绳索的拉动,吊篮缓缓上升。 刚踏上城墙,他还没站稳,祖大寿就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 “沈千户!深夜赶来,到底什么急报?” 沈炼喘着粗气,语气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协镇,祸事了! 王威……王威要造反! 他还勾结了张天琳的流民军!” “什么?!” 祖大寿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你再说一遍? 王威造反? 这不可能! 他是大同副总兵,吃着朝廷的俸禄,难道忘了王国樑造反的下场? 被砍了首级悬杆示众,全家被诛! 他疯了不成?” “协镇,此事千真万确!” 沈炼赶忙解释道: “这些日子我混在张天琳的流民军中,亲眼看到王威的幕僚周敬之去雷公山密会张天琳,亲耳听到他们说要‘反明’,还要诈开大同府城,夺取粮仓和军械库! 王威怕熊经略来问罪,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 祖大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王威的反常。 这老小子迟迟不进城,在城外扎营,又放任孙镇、马荣拥兵自重,原来不是为了平乱,是在暗中谋划造反! 他猛地攥紧拳头。 “好个王威!居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若不是沈千户及时报信,大同府城怕是要落入反贼之手!” 他当即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卫下令: “你立刻带两个人,快马去镇守太监张炜的官署,把王威造反的消息禀报张镇监,让他即刻下令关闭府城所有粮仓和武库,再调人手保护代王府。 绝不能让反贼有可乘之机!” 亲卫领命,转身就往城下跑,脚步声在城墙上急促回响。 祖大寿又看向另一名亲卫: “你去传令其他三门的守将,从即刻起,紧闭城门,加强戒备! 没有我的手令,无论是谁,哪怕是王威亲自来了,也不许放进来! 若是有人敢擅开城门,以通敌论处,就地正法!” “是!” 亲卫抱拳行礼,快步离去。 城头上的守卒听到“王威造反”,虽有震惊,却因祖大寿的果断命令,很快镇定下来,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目光警惕地扫向城外的夜色。 沈炼看着祖大寿有条不紊地布置防务,心里稍稍安定,却仍提醒道: “祖将军,王威麾下有两万精锐,还有张天琳的流民军,不可小觑。 咱们得尽快联系熊经略,让他速速率军来援!” 祖大寿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沈千户放心,我已让人去报张镇监,他定会立刻给熊经略传信。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大同府城。 只要城在,王威的反谋就成不了气候!” 沈炼点了点头,也不在此处停留了。 他要将第一手讯息,告知镇守太监。 祖大寿看着沈炼的背影,眉头微皱,但并不慌乱。 他所部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守住府城数日,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 事情的发展,还是很快的超过了祖大寿的预料。 他才把防务布置下去不久,城墙上的夜风就突然变了味。 不再是单纯的寒凉,反而裹着一丝隐约的血腥味,从东南方向飘来。 他皱着眉走到城垛边,朝着东门的方向望去,夜色里本该沉寂的城墙,竟隐隐闪过几点刀光,像是暗夜里的鬼火,透着不祥的预兆。 “不对劲。” 祖大寿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吩咐亲卫去探查,就见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来,甲胄上沾着血,声音发颤: “协镇! 东门……东门出事了! 有大批官军进城,说是‘奉王总兵之命协防’,结果刚进城就动手了! 游击将军李信想关城门,已经被……被他们杀了!” “什么?!” 祖大寿浑身一震。 王威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太多。 想来,是在劝降张天琳的同时,便派人造访各城门,借着“协防平乱”的名义混了进去! 沈炼争取的那点时间,根本不够他把消息传到每一处防线。 就在这时,去西门传令的亲卫也跌跌撞撞地回来,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协镇! 西门也破了! 他们拿着伪造的镇守太监令牌,骗开了城门,现在正往府衙冲! 咱们留在西门的弟兄,就剩十几个了!” 喊杀声像滚雷一样,从东门、西门、南门同时炸开,瞬间撕破了大同府城的夜。 祖大寿站在北门城楼,看着东南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那是叛军在焚烧民房、劫掠商铺,偶尔还能听到百姓的哭喊和士兵的怒骂,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麾下的兵力本就不多。 三千人分守四门,北门留了一千二百人,其余三门各六百余人。 如今三门失守,那些弟兄怕是早已战死沙场。 “将军!东门方向有叛军冲过来了!” 守卒的喊声将祖大寿拉回现实。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官军甲胄的士兵,举着火把朝着北门冲来,为首的正是王威的女婿刘振邦。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正是东门游击将军李信的首级,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刘振邦!你竟敢通敌叛国!” 祖大寿怒喝一声,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晃了晃。 他猛地拔出佩刀,指向冲来的叛军:“火炮准备!火铳手列队!谁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城头上的十门弗朗机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们听到命令,立刻点燃引信。 “轰!轰!轰!” 火炮轰鸣声震耳欲聋,铁弹砸在叛军阵中,瞬间炸开血,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叛军当场倒下,剩下的人吓得连忙后退,躲到街道两侧的房屋后面。 “放箭!” 祖大寿又下令。 弓箭手们松开弓弦,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叛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振邦躲在一根石柱后,看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气得咬牙: “祖大寿!识相的就投降,不然等总镇来了,定要你碎尸万段!” 祖大寿冷笑一声,根本不搭理他。 北门是大同府城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城里的百姓、代王府的宗室,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官员,都将落入叛军之手。 更重要的是,北门之外就是许家庄堡,熊廷弼的大军随时可能到来。 只要守住北门,就还有希望。 “协镇!叛军又冲上来了!这次他们带了云梯!” 守卒的喊声再次响起。 祖大寿探头一看,只见叛军推着十几架云梯,朝着城墙冲来,后面还跟着数百名流民军,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虽然杂乱,却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火油!” 祖大寿大喊。 守卒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桶推到城垛边,朝着云梯泼去。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火把被扔了下去,火油遇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云梯上的叛军被烧得惨叫连连,纷纷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直接掉进火里,变成了火球。 就在这时,北门之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是王威派来的三千援军,他们见城门紧闭,便试图从城外强攻。 祖大寿心里一紧,若是腹背受敌,北门迟早失守。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五百骑兵,眼神变得决绝:“弟兄们!随我出城,杀退城外的叛军!” “协镇!不可啊! 城外叛军有数千人,咱们只有五百骑兵,若是出城,城里的守军就更少了!” 亲卫连忙劝阻。 “不出城不行!” 祖大寿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城外叛军不除,咱们就是腹背受敌!你们守住城墙,我去去就回!” 他翻身上马,抽出佩刀,对着五百骑兵喊道: “弟兄们!为了大同,为了陛下,跟我杀!” “杀!” 五百骑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夜空。 城门缓缓打开,骑兵们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朝着城外的叛军冲去。 祖大寿一马当先,佩刀挥舞,瞬间砍倒两名叛军,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在叛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城外的叛军本以为北门守军不敢出城,毫无防备,被骑兵冲得阵脚大乱。 有的叛军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马蹄踩倒在地。 祖大寿率军在叛军阵中冲杀,佩刀上沾满了鲜血,战马身上也溅满了肉泥,却丝毫没有减速。 他心里明白,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城里的防线会出问题。 不到一刻钟,三千叛军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往西边逃去,有的干脆跪地投降。 祖大寿没有追击,而是率军退回城内,下令立刻关闭城门,加固防御。 他看着身边只剩下三百多人的骑兵,心里一阵刺痛。 这五百弟兄,是他最精锐的力量,如今却折损了近半。 “协镇,城里的叛军还在往北门冲,咱们的火油和箭矢快用完了!” 守卒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 祖大寿走到城垛边,看着城里越来越近的叛军,又看了一眼城外漆黑的夜色, 熊廷弼的大军还没来,而他们的弹药已经不多了。 “弟兄们!” 祖大寿转过身,对着剩下的守军喊道: “北门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城里百姓最后的生路!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住这里!” “只要守住北门,熊经略的大军就会来援,咱们就能打败叛军,保住大同!” 城内。 一刻钟前。 大同镇监府的朱红大门外,马蹄声骤然停下。 沈炼翻身下马,他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飞鱼服,便朝着府内狂奔。 穿过栽着石榴树的庭院,绕过挂着“肃政”匾额的回廊,沈炼直奔正堂。 此刻张炜正歪在铺着云锦坐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水汽裹着茶香,与外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张炜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 “沈千户深夜造访,莫不是熊经略那边有了新消息?” “镇监!大事不好了!” 沈炼冲到案前,气息急促,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王威反了!他勾结张天琳的流民军,恐怕意图不轨,咱们再不做打算,大同府城就完了!” 张炜捏着玉如意的手指猛地一顿,终于抬眼看向沈炼。 他见沈炼满头大汗,飞鱼服的袖口还沾着几滴暗红的血渍,不似说谎,却仍带着几分疑虑: “王威反了? 他吃着朝廷的俸禄,握着大同的兵权,疯了不成? 王国樑造反的下场,他忘了?” “是真的!” 沈炼急得往前一步。 “恐怕这会儿,乱军就该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张炜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窗纱往外看。 只见东南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染红,浓烟滚滚,甚至能听到百姓的哭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狗日的王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炜狠狠骂了一句,方才的慵懒瞬间消失,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之色。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 他在大同当镇守太监多年,最是懂得“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府城已破,再守便是死路,唯有突围,才能保住性命,去向朝廷复命。 “小禄子!” 张炜对着门外大喊,一名贴身小太监连忙跑进来。 “快!传咱家的命令,让大同府城所有在职官员,半个时辰内到镇监府集合!” 小太监刚要走,张炜又喊住他: “等等!再派一队人去府城武库,拿着咱家的印信,立刻打开武库,把里面的甲胄、火铳、腰刀都运到镇监府来! 告诉武库值守的千总,敢延误片刻,咱家砍了他的脑袋!” 武库是大同府城的兵器重地,平日里由兵备道和镇监府共同掌管,此刻情急之下,张炜直接动用了镇守太监的特权。 有了武器,才能装备集合来的官员,增加突围的胜算。 “镇监。” 一旁的锦衣卫千户卢剑星上前一步,躬身道: “代王府那边……是否要派人知会一声? 代王殿下身边还有数百护卫,若是能联合他们,突围的把握更大。” 张炜眼睛一亮,拍了拍额头: “倒是忘了这茬! 代王府的护卫都是精锐,有他们相助,再好不过!” “咱家亲自去代王府! 沈千户,你留在这里,督促官员集合,清点武库运来的武器,半个时辰后,咱们在镇监府正门汇合!” 说罢,张炜在数十名锦衣卫的护送下,快步走出镇监府。 此刻的大同府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街头的百姓们扶老携幼,四处逃窜。 不时有百姓的门户被“哐当”砸开,一群地痞流氓手持棍棒冲进去,紧接着便传来妇人的尖叫和器物破碎的声响。 这些平日里被官府压制的泼皮,此刻借着战乱,竟公然劫掠,甚至凌辱妇人。 张炜看在眼里,气得脸色铁青,却无能为力。 他身边只有数十名锦衣卫,若是停下制止,恐怕连代王府都到不了。 他咬了咬牙,催促道:“快走!莫管闲事!” 锦衣卫们护着张炜,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不时推开挡路的百姓。 有几个地痞见张炜穿着太监的蟒纹袍,以为是肥羊,提着刀围上来,却被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当场砍倒两人,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靠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代王府终于出现在眼前。 此刻的代王府,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楼上站满了手持长矛的护卫,箭搭在弦上,眼神警惕地盯着下方的混乱人群。 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旁,各守着十名护卫,腰间的腰刀出鞘,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开门! 咱家是大同镇守太监张炜! 有要事求见代王殿下!” 张炜对着门楼上大喊,同时从怀里掏出鎏金印信,高高举起。 门楼上的护卫头领眯着眼看了看印信,又看了看张炜身后的锦衣卫,不敢怠慢,连忙让人放下吊篮,将印信吊上去查验。 片刻后,吊篮放了下来,里面除了印信,还多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验明印信,准予入内”。 张炜不浪费时间,当即乘坐吊篮,进入代王府中。 刚进门,便见代王朱鼐钧脸色惨白地站在庭院中,身边围着几名王府官员,个个神色慌张。 看到张炜,朱鼐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上前: “张镇监!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如此混乱” 张炜弯着腰喘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朱鼐钧急切的眼神,又扫了一眼周围官员紧张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大王,王威勾结张天琳的流民军,已经诈开了东门、西门和南门,叛军正在城里烧杀劫掠,连府衙都被他们占了! 再不走,等叛军围了代王府,咱们就是瓮中之鳖,连命都保不住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更急: “咱家此次来,就是想请大王带着王府的护卫,跟咱家一起从北门突围。 祖大寿将军正带着人在北门死守,熊经略的大军离大同府城只剩一日路程,只要咱们能冲出去,跟祖将军汇合,等熊经略一到,就能剿灭反贼,保住性命!” “什么?三门都破了?” 朱鼐钧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幸好被身边的长史扶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玉,又抬头望了一眼王府深处那座紧闭着大门的银库,眼神突然变了。 惊惶里多了几分犹豫。 “可……可本王的银子还在府里啊。” 朱鼐钧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里面有几十万两银子,还有从江南运来的字画、玉器,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全给叛军抢了? 能不能……能不能让人先把银子运出去?” 张炜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代王。 都什么时候了,满城都是叛军,人命都快保不住了,这位王爷居然还在惦记着他的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大王!都火烧眉毛了! 叛军说不定下一刻就杀到王府门口了,哪还有时间运银子? 等逆贼进了府,别说银子,连您的性命都保不住! 银子没了,日后还能再赚。 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不行!” 朱鼐钧猛地摆了摆手,厉声道: “王府的城墙比府城还厚,还有几百护卫,叛军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本王就在这里等,等熊廷弼来了,让他剿灭反贼,再保住本王的银子。 张镇监要是想走,就自己走,本王不走!” 他嘴上说着“王府坚固”,心里却打着另一副算盘。 王威当年能当上大同副总兵,靠的是他在代王府打通的关系,平日里逢年过节,王威送来的孝敬从没断过。 在他看来,王威就算反了,也不敢动他这个“代王”。 毕竟,反贼要想稳住大同的局面,还得靠宗室的名头。 只要他留在王府,跟王威“通通气”,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守住他这几十年攒下的财富。 “大王!您糊涂啊!” 张炜急得直跺脚。 “王威连朝廷的兵马都敢反,还会怕您这个代王? 他要是真攻进王府,您那几十万两银子,只会让他更想杀您灭口! 大王三思啊!” “本王意已决!” 朱鼐钧转过身,背对着张炜,语气坚决。 “张公公请回吧,不用再劝了。” 张炜看着代王的背影,只觉得有些无语。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这位王爷已经被银子迷了心窍,听不进任何话了。 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代王世子朱鼎渭还在府里,那是代王府的继承人,也是朝廷看重的宗室子弟,绝不能让他跟着代王一起送死。 “大王不肯走,咱家不勉强。” 张炜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却很坚定。 “但代王世子绝不能留在府里! 他是代王府的未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朝廷那边也没法交代! 请大王准许世子跟咱家一起突围!” 朱鼐钧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朱鼎渭。 世子穿着一身青布便服,脸色虽白,却比他镇定得多,正担忧地看着他。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 世子走了也好,要是自己真有什么不测,至少代王府还有个继承人。 要是自己没事,等平定了叛乱,再把世子接回来就是。 “好。” 朱鼐钧痛快地答应了,对着朱鼎渭喊道: “鼎渭,你带着一百王府护卫,跟张公公一起出城。 路上听张公公的话,等熊廷弼来了,再回来接本王。” “父王!” 朱鼎渭连忙上前,拉住朱鼐钧的手,语气带着恳求。 “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府再坚固,也挡不住叛军的猛攻,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子可怎么办啊?” “少废话!” 朱鼐钧甩开他的手,语气严厉。 “本王说了,就在这里等! 你要是再劝,就别认本王这个父王!” 朱鼎渭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眼眶红了红,终究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了,父王多保重。” 张炜看着这父子俩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朱鼐钧这一留,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这个儿子了。 他不再多言,对着朱鼎渭说道:“世子,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朱鼎渭点了点头,转身去召集护卫。 很快。 一百名身着铠甲、手持长矛的王府护卫列队站在庭院里,个个神色凝重。 张炜看了一眼朱鼐钧,见他还站在石台前,盯着银库的方向,便不再多言,带着朱鼎渭和护卫,快步走出了代王府的大门。 朱鼐钧见王府府门洞开,转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嗤笑。 他觉得张炜和朱鼎渭太傻了,突围路上刀剑无眼,说不定还没见到熊廷弼就死了。 而他留在王府,只要跟王威“好好谈谈”,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保住他的银子和富贵。 他转身对着长史说道:“去,把银库的门再加固几道,再让人去跟王威的人说一声,就说本王想跟他‘聊聊’。” 长史躬身应下,心里却满是担忧。 他总觉得,王爷的这个决定,怕是要把整个代王府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此刻。 走出王府的张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代王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想必,用不了多久。 这座积蓄了朱鼐钧数十年财富的府邸,就会落入叛军之手。 而那位贪财的代王,也终将为他的侥幸和贪婪,付出惨痛的代价。 “走吧。” 张炜对着身边的朱鼎渭说道,语气沉重。 “咱们得赶紧去镇监府,跟沈千户汇合,再晚,北门也守不住了。” 朱鼎渭点了点头,跟着张炜,在护卫的簇拥下,朝着镇监府的方向走去。 ps: 7800字大章! (本章完) 第460章 乱局英雄,釜底抽薪 第460章 乱局英雄,釜底抽薪 大同镇监府的朱红大门外,早已挤满了人。 夜色幽深,火把的光却把这片空地照得通红,映着一张张慌乱的脸。 官员们大多携着家眷,夫人抱着哭啼的孩子,仆从扛着半大的箱笼,连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书童,此刻也攥着一把短刀。 武库运来的甲胄堆在门边,却没几个人能像样地穿戴。 有的把头盔戴歪了,系带松松垮垮挂在颈间。 有的护臂穿反了,抬手时甲片“哗啦”作响。 还有的干脆只系了腰带,把腰刀别在上面,权当是个样子。 大同知府周显站在人群里,青色的官袍外罩着一件不合身的铁甲。 他手里攥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缠绳都被汗水浸得发潮,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一辈子读的是圣贤书,判的是民间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今夜还在府衙里批阅公文,今日就要提剑突围,想想城外的叛军和流民,他的腿肚子就忍不住打颤。 旁边的大同县令董中行更甚,脸色比纸还白。 人群中,却有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孙传庭身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系着一柄镔铁剑,剑穗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着家眷打转,而是站在火把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又望向远处城中的火光,眉头微蹙。 这不是紧张,是在思考。 他刚从按察司衙门赶来,路上见了太多流民劫掠的惨状,也看清了叛军的混乱,心里对突围有了几分想法。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北门方向的火炮声,紧接着,喊杀声又近了几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镇监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北面,只见一队人影朝着这边奔来,为首的正是镇守太监张炜。 他的蟒纹袍沾了不少尘土,鬓角的发丝散乱,身后跟着代王世子朱鼎渭,还有百名身着银甲的王府护卫。 “人都来齐了吗?” 张炜刚停下脚步,就朝着锦衣卫千户卢剑星问道。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人群,见大多官员都在,心里稍定,却又被卢剑星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回镇监,冀北道监察御史刘景、布政司分守道御史还没到。” 卢剑星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派去催的人回来报,刘御史家眷收拾东西耽搁了,分守道御史的府邸被流民围了,怕是……怕是出不来了。” 张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磨蹭! 他刚要发火,卢剑星又急忙补充: “还有北门那边,斥候刚传回消息,贼军攻势越来越猛,祖协镇的人快撑不住了,火炮的声音都稀稀拉拉的,怕是弹药快用尽了!” “不能等了!” “立刻突围!所有人跟我走,朝着北门冲!” 说着,他就要拨开人群,往北门方向去。 再晚一步,祖大寿守不住,他们连最后的生路都没了。 “镇监且慢!” 一声沉稳的呼喊从人群中传来,孙传庭快步上前,挡在了张炜面前。 他没有躬身行礼,而是直视着张炜的眼睛,语气平稳: “镇监,此刻突围,毫无计划,毫无阵型,不过是驱羊入虎口! 叛军虽乱,却有数万人之多,沿途必定设伏。 咱们这边老弱妇孺居多,官员们大多手无缚鸡之力,这般乱冲,只会死伤惨重,说不定连北门的边都摸不到!” 张炜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他方才只想着“快”,却忘了“乱”。 眼前这数百号人,一半是妇孺,一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真要乱冲,怕是走不出半条街就会被叛军冲散。 他看着孙传庭镇定的眼神,心里一动,问道:“佥事有何良策?” 孙传庭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说道: “当务之急,是整肃阵型,分兵护持! 王府护卫在前,他们身着重铠,手持重盾,可挡叛军锋锐。 府衙的贼曹兵丁在后,持圆盾跟进,补护卫之缺。 民壮、快手分在两侧,亦持重盾,护住左右两翼,防止叛军偷袭。 巡检司的弓兵居中,既护着诸位大人和家眷,又能远程射杀阻拦之敌。 沿途遇敌,先由弓兵射退,再由护卫、兵丁推进,不求速度,但求稳进。 唯有如此,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听得在场官员们惊诧无比。 连张炜都忍不住点头。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管刑名的按察使佥事,竟有这般军事眼光。 果然是陛下点的将! 陛下的眼光,那会错? “好!” 张炜当机立断,抬手对着众人吼道: “此番突围,咱家全权交由孙佥事调度! 谁要是敢不听号令,延误时机,休怪咱家不客气!” 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孙传庭的法子,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乱局之中,最怕的就是成无头苍蝇。 此番有孙传庭调度,众人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官位高低在此刻已无意义,能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孙传庭见状,立刻开始调度: “王府护卫统领何在?速率百人列前阵,重盾相扣,形成盾墙!” “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统领上前一步,挥手喝道: “弟兄们,列阵!” 百名王府护卫迅速聚拢,将重盾竖在身前,瞬间形成一道一人多高的铁墙。 “府衙贼曹兵丁,列第二阵,圆盾护腰,随盾墙推进!” 孙传庭又喝,府衙里的兵丁们连忙应声,虽然动作有些生疏,却也很快排成了队列,圆盾在身前连成一片,护住了盾墙的缝隙。 “民壮、快手分左右两翼,各五十人,重盾护翼,遇敌不许乱冲,听弓兵号令!” “巡检司弓兵,居中列队,箭矢上弦,见敌便射,优先射杀持械者!” 一道道命令下去,混乱的人群很快有了秩序。 官员们被护在弓兵中间,家眷们缩在最里层,孩子们被母亲捂住嘴,不敢再哭。 孙传庭走到队伍最前面,拔出腰间的镔铁剑,剑尖指向北门的方向,声音洪亮: “诸位! 今日突围,退则死,进则生! 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冲出大同,见到熊经略的援军! 随我杀!” “杀!” 护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张炜站在队伍侧面,看着孙传庭沉稳的背影,又看了看渐渐成型的阵型,心里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印信,转头望向代王世子朱鼎渭,见其虽面带惧色,却依旧挺直了腰板,便轻声道: “世子放心,有孙佥事在,咱们能出去。” 朱鼎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光上,想起留在王府的父亲,眼圈微微发红,却没再说什么。 此刻多说无益,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想。 队伍缓缓开动,盾墙在前,弓兵居中,两翼护持,像一条缓慢的长蛇,朝着北门方向移动。 在街巷中艰难推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沿途零星的叛军和流民还在劫掠,见这支阵型严整的队伍过来,有乱民试图冲上来抢夺,却被巡检司的弓兵一箭射穿喉咙。 “前面就是北门!” 孙传庭突然停下脚步,镔铁剑指向前方的城门洞。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座高大的城门紧闭着,城头的火把摇摇欲坠,隐约能看到城墙上趴着几名士兵,甲胄上满是血污。 城门洞两侧的城墙被烟熏得漆黑,地上堆着烧毁的滚木和断裂的云梯,几具叛军的尸体斜斜地靠在墙根,胸口插着箭矢,早已没了气息。 “轰!” 又是一声火炮响,这次近得震得人耳膜发疼。 城头上的一名士兵被气浪掀翻,从城头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紧接着,城头传来祖大寿沙哑的吼声: “顶住!再顶片刻!” 孙传庭心里一紧,知道祖大寿已是强弩之末。 他回头对护卫统领喝道: “加快速度!盾墙推进,掩护弓兵!” 百名王府护卫齐声应和,将重盾又往前顶了顶,盾与盾碰撞的“哐当”声在街巷中回荡。 队伍加快脚步,朝着城门洞冲去,刚到城门附近,就见一群叛军举着刀枪,从城门两侧的小巷里冲了出来。 这是刘振邦留下的兵卒。 “弓兵,射!” 孙传庭一声令下,居中的弓兵立刻搭箭拉弦,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叛军。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应声倒地,后面的人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眼看就要撞上盾墙。 就在这时,城头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 “杀!” 祖大寿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刀,从城门里面冲出来,身后跟着三百余名残兵。 他们大多带伤,模样凄惨。 祖大寿的甲胄早已被血染红,脸上溅满了肉泥,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弟兄们!冲开一条道,护着大家出城!” 三百残兵跟着他,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刀,朝着叛军的侧翼砍去。 叛军本想围攻孙传庭的队伍,没料到背后会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顿时阵脚大乱。 祖大寿一刀劈开一名叛军的头颅,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丝毫不在意,继续往前冲: “快!城门已打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孙传庭见状,立刻下令:“盾墙掩护,家眷先行,官员随后,士兵断后!” 队伍瞬间动了起来,家眷们抱着孩子,顺着祖大寿冲开的缺口,朝着城门洞跑去。 “快!再快些!” 大同知府周显和县令董中行跟在后面,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斯文,只顾着往前跑,连掉在地上的帽子都顾不上捡。 祖大寿冲到孙传庭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 “城外还有些叛军的游骑,你们出城后往许家庄堡方向跑,熊经略的大军就在那边!” “你怎么办?”孙传庭问道。 “我断后!” 祖大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满血的牙齿。 “我这三百弟兄,就算都死在这儿,也得把你们送出去!” 说着,他转身又朝着叛军冲去,长刀挥舞,又砍倒两名叛军。 孙传庭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时间多言。 此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他不再犹豫,跟着队伍冲进城门洞,刚出城门,就见城外的空地上,几名祖大寿的士兵正在与叛军游骑厮杀,地上已经躺了几十具尸体。 “撤!往许家庄堡跑!” 孙传庭对着众人喊道。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传来刘振邦的怒吼: “不能放走他们!” 刘振邦站在城头,看着突围的队伍渐渐远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这些官员若是跑了,大同府城的秩序就彻底瘫痪了,他就算拿下了城池,也没法向王威交代。 “弟兄们!跟我冲!把他们都抓回来!” 刘振邦提着一把长枪,不管城中的祖大寿,率着数千名叛军,朝着突围的队伍追去。 孙传庭回头一看,见叛军黑压压一片追了上来,立刻下令: “重盾手列阵,弓兵轮射!” 重盾手们迅速转过身,将重盾竖在身后,形成一道临时的盾墙。 弓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射箭,一队装箭,箭雨密集地射向叛军。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纷纷倒地,后面的人却依旧往前冲。 一名重盾手被叛军的长矛刺穿了肩膀,鲜血顺着盾缝流了下来,他却依旧死死地顶着盾牌,不肯后退半步: “守住!不能让他们过去!” 旁边的重盾手见状,立刻顶了上来,将缺口堵住。 刘振邦看着眼前的盾墙和箭雨,气得咬牙。 他没想到,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居然这么能打。 箭雨一波接一波,他的人倒下了一片又一片,却始终冲不破那道盾墙。 眼看突围的队伍越来越远,他心里急得像火烧。 “停!” 刘振邦突然喊住众人。 他看着远处的 突围队伍,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百名骑兵,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别追了!让骑兵上!” 他身边的骑兵统领立刻会意,翻身上马,率着几百名骑兵,朝着突围队伍的侧翼绕去。 刘振邦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传庭的队伍里有不少老弱妇孺,跑不快。 而且弓兵的箭矢有限,只要骑兵跟在后面袭扰,等他们的箭矢射完,就是他围猎的时候。 “等着吧……” 刘振邦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就算你们冲出了城,也跑不出大同的地界!” 此刻,突围的队伍已经跑出了数里地。 孙传庭回头望了一眼,见叛军的步兵没有追来,却有一队骑兵朝着侧翼绕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该死的刘振邦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对着身边的护卫统领说道: “让弓兵留一半箭矢,防备骑兵袭扰。 再让几名斥候往前探路,看看许家庄堡的方向有没有熊经略的人!” 护卫统领应声而去。 张炜喘着粗气,扶着一棵枯树,回头望着大同府城的方向,只见城头上的火光依旧冲天,心里满是后怕: “总算是……逃出来了。” 代王世子朱鼎渭却望着城门的方向,眼圈发红。 他不知道,留在王府的父亲,此刻是否还安全。 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世子放心,只要咱们见到熊经略,就能带兵回来,平定叛乱,救出代王。” 朱鼎渭点了点头,却依旧沉默。 孙传庭所言,不过是安慰人的话。 此刻的大同府城,早已成了人间炼狱,父王的生死,谁也说不准。 在杀戮与逃亡之中,时间缓缓流逝。 晨光像一层微凉的薄纱,轻轻覆在大同府的城郭上。 王威骑在一匹骏马上,手里攥着缰绳。 他抬头望了望城楼上“大同府”三个斑驳的匾额,心里很是复杂。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大明的大同副总兵,如今却成了挥师破城的反贼。 造反了。 不成功便成仁。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不远处,几名流民正围着一家粮铺哄抢,粮囤被戳破,小米顺着缝隙淌出来,有人为了多抢一把,竟挥着木棍朝同伴砸去,哭喊与咒骂声顺着风飘过来。 王威的眉头瞬间皱紧,勒住马,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天琳。 张天琳穿着一身缴获的明军铠甲,却没系头盔,露出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 他刚收编了几股散流民,正琢磨着怎么把抢来的财物分下去,见王威看过来,立刻收敛了神色。 “约束你的人。” 王威话语之中带着杀意。 “半个时辰,我要看到城里恢复秩序。 若是还有人敢肆意劫掠、寻衅滋事,不用你动手,我的人会直接镇压。 包括你的手下。” 张天琳心里一凛,他知道王威不是在开玩笑。 虽然两人暂时合作,但王威手里的两万精锐,随时能把他的流民军碾碎。 他连忙点头,挥手召来几名亲信头目,压低声音吩咐: “让弟兄们停手!敢再抢的,就都杀了! 先把主要街道守住,别给王总兵添麻烦!” 头目们领命而去,吹着哨子驱散哄抢的流民,街道上的混乱总算稍稍平息。 王威看着这一幕,缓缓吐了口气,驱马朝着总镇府的方向去。 总镇府的朱红大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前的石狮子旁,多了两名站岗的亲兵,见他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总镇府还是老样子……” 王威走进正堂,看着熟悉的紫檀木案几,案上还摆着他前些日子批阅的军报,只是如今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从前他在这里算计着如何私吞军饷、洗空额,如今却要在这里谋划如何与朝廷为敌。 命运的玩笑,竟这般讽刺。 就在这时。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家丁王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得像纸,连行礼都忘了。 王忠是他提前派进城摸清情况的人,此刻这副模样,显然是出了大事。 “慌什么?” 王威皱着眉,强压着心里的不安。 “天塌下来了?” “总、总镇……” 王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城里的官员……都、都突围出去了!” “什么?!” 王威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说什么?张炜、周显他们?都跑了?” “是……” 王忠点头,头垂得更低了。 “据留在镇监府的小吏说,昨夜张炜召集官员时,就偷偷让人把家眷和重要物件都打包好了,城门一破,就跟着孙传庭的队伍从北门跑了……” 王威的心脏“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什么。 “鱼鳞图册!人口税册!还有府库的物资案卷!” “那些东西呢?!” 王忠的脸更白了,声音带着哭腔: “也、也被他们带走了……张炜特意让人去府衙和布政司,把所有文册要么藏起来,要么打包带走,连一页纸都没留给咱们……” 王威面色难看。 鱼鳞图册是征收赋税的根本,没了它,他就算占了大同府,也不知道该向谁收粮、收多少钱。 人口税册记着城里的丁口数量,没了它,他没法统计可征募的兵员和役夫。 “一群阉狗!可恶至极!” 他原以为拿下大同府,就能立刻从城里榨取财富、扩充兵力,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城池,一群难以约束的流民,还有两万等着吃饭的精锐。 没有文册,他连基本的统治都维持不了,更别提对抗即将到来的熊廷弼!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暴怒的时候,必须把那些官员和文册追回来。 “北、北门方向,半个时辰前就出城了。” 王忠捂着胳膊,连忙回答。 “我已经让人去报给刘参将了,他带着骑兵去追了,应该……应该能追回来。” “追!必须追回来!” 王威眼中发红,攥着拳头。 “没有那些文册,没有那些官员,大同府短时间便不能为我所用。 刘振邦要是追不回来,我砍了他的头!” 亲兵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王威走到窗边,望着北门的方向,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 刘振邦追出去了,可熊廷弼的大军就在许家庄堡,离大同府不过一日路程。 若是刘振邦在追剿的路上,撞上了熊廷弼的先头部队…… 他不敢再想下去。 希望 刘振邦能快点追上,能在熊廷弼到来之前,把那些文册和官员带回来。 否则! 他这场孤注一掷的造反,恐怕从一开始,局势就要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了。 ps: 今晚可能有加更! (本章完) 第461章 设谋夺产,藩王授首 第461章 设谋夺产,藩王授首 总镇府正堂里。 王威攥着拳头站在窗前,望着北门方向的目光里满是戾气,脑子里还在盘算如何追回那些文册。 就在这时。 堂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名家丁躬着身子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总镇,弟兄们在府外抓到个代王府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还说自己是代王府的长史。” “代王府的人?” 王威眉头一挑,心里的怒火稍稍压下,转而升起一丝玩味。 他造反破城,代王府那头老狐狸居然还敢派人来,是想求情,还是想谈判? “带进来。” 很快。 两名亲兵架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那文士穿着一身王府长史官袍,头发散乱,袍角还沾着泥污,显然是被粗暴地拖过来的,脸上却还强撑着几分官僚的体面。 王威眯眼一看,当即认出此人来了。 这是代王府的长史戴礼,从前他去代王府送礼时,还得对着这人点头哈腰,看他的脸色行事。 “戴长史,别来无恙啊?” 王威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中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语气里满是打趣。 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他送了两匹上好的辽东狐皮给代王,戴礼却从中扣了一匹,只给代王送了一匹,还美其名曰“替王爷省着用”。 如今再看这戴礼的狼狈模样,倒觉得格外解气。 戴礼被亲兵松开,踉跄着站稳,先是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胳膊,随即摆出长史的架子,对着王威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总镇! 你麾下的兵卒也太无礼了! 老夫乃是代王府长史,他们竟敢对老夫动粗,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王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笑话?戴长史,你如今站在谁的地盘上,心里没数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本镇现在不是大明的副总兵,是这大同府的主人。 你若再敢摆长史的架子,信不信本镇让你横着出去?” 戴礼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得一哆嗦,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的王威,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代王庇护、对他阿谀奉承的武将了。 他是反贼,是敢挥刀砍向朝廷的人,哪里还会把代王府放在眼里? 之前的不满瞬间被恐惧取代,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连忙收起架子,语气变得谄媚: “是是是,总镇教训的是,老夫失言了。” 他定了定神,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总镇,此次老夫前来,是受代王所托。 我家大王说,往日里您与王府多有往来,也算有几分交情,如今您举事,大王不愿与您为敌,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要对代王府下手,王府愿……愿出些粮草,助总镇一臂之力。” “粮草?” 王威心里冷笑一声。 代王府在大同经营了几十年,搜刮的银子、土地能堆成山,岂是几车粮草就能打发的? 他早就把代王府当成了囊中之物。 那里面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足够他养几万兵马,支撑他与朝廷对抗一阵子。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反而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语气放缓: “代王大王的心意,本镇心领了。 确实,往日里代王待我不薄,若不是走投无路,本镇也不愿与大王为难。”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只是本镇此番举事,冒的是诛九族的风险,麾下两万弟兄也等着吃饭穿衣,几车粮草怕是不够…… 不如这样,烦请戴长史回禀代王,让王府从私库里转运二十万两白银出来,算是给弟兄们的‘安家费’,有了这笔银子,本镇保证,绝不让人骚扰代王府。” “二十万两?” 戴礼听到这个数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竟不气反喜。 他原以为王威会狮子大开口,要走王府一半的家产,没料到只要二十万两。 在他看来,这二十万两白银,不过是给王威的“保护费”,这笔钱保住代王府的万贯家财,简直太值了! 他连忙点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总镇放心!老夫这就回王府,把您的意思禀报给代王大王,定能让大王答应!” 他生怕王威反悔,又补充道: “大王最是明事理,知道总镇此刻需要银钱,绝不会推辞的!” 王威看着他一副“捡了便宜”的模样,心里愈发不屑,嘴上却依旧温和: “如此便好。只是戴长史也知道,如今城里还有不少流民在四处劫掠,本镇能约束自己的人,却管不住那些乱民。 若是他们冲撞了代王府,本镇可就不好办了。”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要是去得慢了,或者代王敢讨价还价,回头流民“不小心”冲进代王府,可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戴礼脸色一变,连忙道: “总镇放心!老夫马上去马上去!定以最快的速度说服代王,天黑之前,定把银子送到总镇府!” 说着,他也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衫,对着王威拱了拱手,转身就匆匆往外跑,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生怕晚一步就被“流民”找上门。 看着戴礼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堂外,王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 他对着堂外喊道:“王忠!” 亲卫家丁王忠立刻从外面进来,躬身道: “总镇,有何吩咐?” “立刻召集五百精锐,都换上便装,在代王府附近的巷子里埋伏好。” 王威的声音低沉而果决。 “等戴礼带着人送银子出来,王府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就冲进去,控制住代王和王府的护卫,一个都别放过!” 王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光: “总镇是想……趁机拿下代王府?” “当然要拿下了!” 王威冷笑一声。 “那老匹夫这些年吞了我多少好处? 我送给他的商铺、田产、狐皮、药材、银子,加起来不下五十万两。” 他想起从前在代王面前卑躬屈膝的日子,心里的恨意就止不住地翻涌。 “如今我反了,还跟他讲什么情分? 二十万两银子是诱饵,代王府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那老匹夫的命,都是我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代王府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贪婪与狠厉。 代王府就像一座藏满金银的宝库,只要拿下它,就算追不回那些文册,他也有足够的银钱招兵买马,与熊廷弼抗衡。 “记住,动作要快,别惊动了城里的流民。” “是!” 王忠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召集人手。 此刻。 代王府的承运殿里,檀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空气中的慌乱。 朱鼐钧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殿外,眉头拧成一团。 戴礼去总镇府已有一个时辰,迟迟不见回来,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大王,大王!” 殿外终于传来戴礼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急促。 朱鼐钧猛地转身,快步迎到殿门口,只见戴礼跑得气喘吁吁,官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得发黄,连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都乱了。 “怎么样?王威那反贼怎么说?” 朱鼐钧一把抓住戴礼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 “他是不是要抄王?还是要把本王绑去见张天琳?” 戴礼扶着殿门喘了口气,缓过劲来才笑着说道: “大王放心!王威念及往日情分,没提过分要求,只说要二十万两白银。 说是给麾下弟兄当‘安家费’,有了这笔银子,他保证不让人骚扰王府。” “二十万两?!” 朱鼐钧像是被火烫了手,猛地松开戴礼,往后退了两步。 他瞪圆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他怎么不去抢?!二十万两!他一张嘴就要走,当本王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他急得在殿内转圈,手指着殿外骂道: “早年他求本王在兵部面前替他说话,不知救了他几条命! 如今反了,倒敢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两,简直是忘恩负义!” 戴礼站在一旁,看着代王这副心疼得快要跳脚的模样,心里直叹气。 他早就知道代王吝啬,却没料到都到了生死关头,还在计较这点银子。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大王,眼下不是心疼银子的时候啊! 王威说了,他能约束自己的兵卒,却管不住城里的流民。 那些什么事情都敢做,若是知道王府有银子,冲进来劫掠,到时候可就不是二十万两的事了,连大王的安危都难保证!” 见代王还没有想通,戴礼继续劝慰道: “再说,等熊经略的大军到了,平定了叛乱,大王再向朝廷奏请,这笔银子说不定还能从王威的家产里追回来,到时候连本带利,岂不是更划算?” 朱鼐钧的脚步顿住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终究是妥协了: “好!就给他二十万两!等朝廷平了叛,他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是是是,大王放心,熊廷弼来了,这些钱,肯定是能够要回来了。” 戴礼连忙应下。 既然事情定下来了,那就没什么其他话好说了。 朱鼐钧当即传下命令,让王府护卫去后库搬运银子。 半个时辰后,王府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十余名护卫抬着二十个樟木箱走了出来,箱子被银锭压得咯吱作响,箱缝里漏出的银锭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晕。 戴礼站在门口,朝着巷口张望,等着王威派人来接。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冲入王府!一个都别放跑!” 戴礼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只见王威骑着乌骓马,手里提着长刀,从巷口冲了过来。 他身后的千余精锐兵卒,手里的长矛、刀剑闪着冷光,像潮水般朝着王府涌来。 原来这些人早就埋伏在巷子里,就等王府开门! “王威!你怎么敢!” 戴礼又惊又怒,指着王威大喊。 “你答应过只要银子,不碰王府的!” 王威勒住马,冷笑一声,长刀指向戴礼: “答应?本镇反都反了,还会跟你讲信用?” 他挥了挥手,吼道: “拿下!” 两名兵卒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戴礼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 戴礼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兵卒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王府里的护卫见状,顿时慌了神。 他们虽然拿着刀枪,却大多是平日里看守王府的家奴,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有的护卫吓得扔下刀就跑,有的试图反抗,却被王威的精锐兵卒一矛刺穿胸膛,鲜血喷溅在王府的朱红大门上,染红了一片。 朱鼐钧正在承运殿里等着消息,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就见两名兵卒冲了进来,手里的长矛指着他的胸口。 “你、你们想干什么?” 朱鼐钧吓得腿肚子发软,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紫檀木案几上,案上的珐琅器“哗啦”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代王大王,别来无恙啊。” 王威提着长刀走了进来。 他看着朱鼐钧吓得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老代王很快被两名亲兵按在地上,玄色的藩王蟒袍被扯得歪歪斜斜,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模样十分狼狈。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狰狞,双眼瞪得像铜铃,血丝爬满了眼白,几乎要喷出火来。 “王威!你这个无耻之徒!” “本王都给你银子了!二十万两!整整二十万两!你为何还要出兵?你不讲武德!你背信弃义!” 王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被困住的“肥猪”。 听到代王的嘶吼,他嗤笑一声,缓缓蹲下身,用靴尖挑起代王的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屑: “武德?背信弃义?”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代王,你活了大半辈子,难道不知道‘兵不厌诈’这四个字? 也就您这种蠢猪,会信我只要二十万两银子。” “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我给您送的东西:城南的绸缎铺,城西的良田,还有那批从辽东运来的人参、貂皮……加起来,何止二十万两?” 王威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眼神里的嘲讽变成了压抑的怒火。 “现在跟我讲恩情,讲武德,不觉得可笑吗?” 代王被他说得一噎,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那些旧事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根本无从抵赖。 可他依旧不甘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亲兵死死按住,只能梗着脖子嘶吼: “没有本王这些年在朝中替你周旋,没有王府给你当靠山,你以为你能坐上大同副总兵的位置? 你早被那些言官参倒了! 王威,你若还记着半点庇佑之恩,就放了本王! 日后本王定当……” “放了你?” 王威猛地打断他,眼神里瞬间溢满杀气,吓得代王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王威站起身,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生在朱家,当了个只会吸民脂民膏的藩王罢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代王,语气里满是鄙夷。 “现在还敢在我面前桀骜不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死无全尸!” 代王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得浑身发抖,原本的愤怒渐渐被恐惧取代。 可他还没来得及求饶,王威已经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喝道: “来人!抄了代王府!所有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契地契,全都运到总镇府!一点都不许剩!” “是!” 亲兵们齐声应和,像饿狼一样冲进代王府的内院。 很快,府里就传来了器物破碎的声响、侍女的哭喊声,还有护卫反抗被打倒的闷哼声。 代王趴在地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一切,都要没了。 一个时辰后,夕代王府的财富终于清算完毕。 谋臣周敬之捧着账本,快步走到王威面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 “总镇!清点完了!代王府的银库里,光现银就有四百万两!还有金砖、玉器、字画……折算下来,至少还能值两百万两!” “四百万两……” 王威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被押在一旁的代王,此刻的老藩王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王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马鞭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嘲讽: “代王,你这藩王当得可真滋润啊。 大同这几年旱涝不断,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有的人家卖儿卖女,你却藏着四百万两银子。 你说说,你这是吸食了多少民脂民膏?” “那是本王的钱!是朱家的钱!跟你没关系!” 代王突然爆发,嘶吼着想要扑向王威,却被亲兵牢牢按住。 他看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那是本王攒了一辈子的钱!本王的钱!王威,你不能抢!你不能……” “抢?” 王威冷笑一声,站起身,对着亲兵挥了挥手。 “这种贪赃枉法、不顾百姓死活的藩王,留着也是祸害。 来人,把他拉出去,当众剐了! 让大同的百姓都看看,吸他们血的藩王,是什么下场!” “什么?!” 代王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恐惧吞噬,白的胡子都在发抖。 他再也没有了藩王的尊严,像条狗一样爬过去,死死抓住王威的裤脚,声音里满是哀求: “王威!饶命啊! 本王错了!那些钱本王不要了! 都给你!全都给你! 你放了本王,放了本王好不好?” 王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脚踹开他的手。 代王重重地摔在地上,看着王威转身离去的背影,绝望地哭喊着: “王威!你不得好死!大明朝不会放过你的!熊廷弼不会放过你的!” 亲兵们上前,架起瘫软的代王,拖着他往府外走。 代王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 王威站在庭院里,看着满院子的空箱子,又看了看远处被抬走的金银珠宝,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在他看来,这四百万两银子,不过是他造反路上的第一笔资财。 至于代王的死活,还有那些所谓的“报应”,他根本不在乎。 青史由胜利者书写。 而他王威,要做胜利者! (本章完) 第462章 合围待歼,落子屠龙(月票200加更! 第462章 合围待歼,落子屠龙(月票200加更!) 另外一边。 栲栳山西麓的山谷,像一条被巨斧劈开的裂缝,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上的灌木在秋风里抖着枯黄的叶子,偶尔有碎石顺着崖壁滚落,砸在谷底的乱石滩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谷底的路狭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孙传庭带着突围的队伍挤在这里,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前有断崖挡路,后有刘振邦的骑兵追堵,两侧是无法攀爬的崖壁,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没有。 “咻!” 一支冷箭突然从队伍后方射来,正中一名民壮的后背。 那民壮闷哼一声,手里的重盾“哐当”掉在地上,鲜血顺着箭杆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粗布短打。 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有官员的家眷尖叫着往中间挤,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瞬间乱了大半。 刘振邦勒马站在山谷入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麾下的五百骑兵,像一群饥饿的狼,围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打转。 时而冲上去射几支冷箭,时而砍杀落在队尾的民壮,却始终不发动总攻。 他要的不是速战速决,而是拖垮他们。 这些人里有大同的官员,有代王世子,还有张炜那个阉宦,活着的他们,比死了的更有价值。 “孙佥事,箭矢快没了!” 一名巡检司的弓兵跑过来,手里的箭囊空空如也,脸上满是绝望。 “民壮也折损了大半,剩下的人都快撑不住了!” 孙传庭握着剑柄的手沁出了汗。 他抬头望去,队伍里的人大多面带疲色,有的兵丁靠在崖壁上喘气,有的官员抱着家眷发抖,连原本还算镇定的代王世子朱鼎渭,脸色也白得像纸。 他们已经在山谷里被围了一个时辰,箭矢早被刘振邦的袭扰战术消耗殆尽,民壮和快手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连举盾的力气都快没了。 “再撑一会儿!” 孙传庭咬着牙,声音沙哑。 “熊经略的大军就在附近,只要撑到援军来,咱们就能活!”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 山谷里信号传不出去,援军能不能及时赶到,全看运气。 刘振邦显然也看出了他们的绝境。 他策马往前几步,对着山谷里喊道:“诸位,识相的就束手就擒!我家总镇说了,只要你们愿意为总镇所用,保你们不死!” 没人回应他。 山谷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啜泣声。 毕竟 谁吃饱了撑,敢去做造反的事情? 刘振邦冷笑一声,心里盘算着。 再过半个时辰,这支队伍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他就能把人全抓回去,既能向王威交差,又能逼问出文册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西侧的崖壁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嗡嗡”声,像远处的雷声,可没过多久,震动越来越明显,谷底的碎石都开始微微跳动,崖上的灌木剧烈摇晃,连马蹄声都盖过了队伍的喘息声。 “怎么回事?” 刘振邦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侧耳细听。 那震动不是山崩,也不是流民作乱。 是马蹄声! 而且是成千上万匹马奔跑的声音! “是熊廷弼的人!” 一名亲兵尖叫起来,手指着西侧的山口。 “大人你看!尘土!好多尘土!” 刘振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侧山口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巨大的土黄色烟柱,像一条黄龙,正朝着山谷的方向扑来。 那烟柱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响,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连他胯下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 “彼其娘之!” 刘振邦狠狠骂了一句,眼里的从容瞬间被暴怒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熊廷弼的大军会来得这么快! 抓活口已经不可能了,再耽搁下去,他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弟兄们!不用留活口了!杀!把里面的人全宰了!” 刘振邦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双腿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地冲进山谷,马刀挥舞间,一名来不及躲闪的民壮被当场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身。 骑兵们见状,也跟着冲了进去。 马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哐当”的巨响;长矛刺穿人体,带出喷涌的鲜血。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 孙传庭拔出镔铁剑,挡在张炜和朱鼎渭面前,奋力砍杀冲上来的骑兵。 一名骑兵的马刀朝着张炜劈来,孙传庭侧身一挡,剑与刀碰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可他不敢退,一退,身后的人就会被屠戮。 张炜躲在孙传庭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看着身边的官员一个个倒下,看着家眷们被骑兵追杀,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孙传庭拼死护卫,他早就成了马刀下的亡魂。 代王世子朱鼎渭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虽然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朝着冲上来的骑兵刺去。 他看着一名护卫为了保护他,被骑兵的长矛刺穿胸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朱鼎渭心里也知道,此刻哭也没用,只有拼命,才能活下去。 可刘振邦的骑兵实在太猛了。 没了箭矢的压制,没了完整的阵型,突围的队伍像待宰的羔羊,很快就倒下了一片。 孙传庭的胳膊被马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染红了剑柄,可他依旧死死挡在前面,没有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 西侧山口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大明官军在此!反贼休走!” 刘振邦心里一紧,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明军装甲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山谷入口,为首的将领举着一面“曹”字大旗,正朝着他这边冲来。 是熊廷弼的先头部队! “撤!”刘振邦不敢再耽搁,对着麾下的骑兵吼道。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山谷里的孙传庭,不甘心地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朝着大同府城的方向逃去。 骑兵们见主将撤退,也纷纷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山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还有幸存者们的喘息声和啜泣声。 孙传庭看着刘振邦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冲进来的官军骑兵,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靠在崖壁上。 他的胳膊还在流血,浑身都是汗水和血污,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活下来了。 而前来支援的人,正是京营参将曹文诏,以及其麾下所率的三千骑兵。 一日前。 这支骑兵正随九边经略熊廷弼在许家庄堡休整。 但是锦衣卫送来了王威造反的密信。 熊廷弼得知此事,便知晓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大同府城若陷,山西防线便会撕开一道大口子,北边的蒙古部落若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熊廷弼当机立断,便命戚金与曹文诏,分别率领骑兵,先行出击。 两军行至栲栳山西麓时,夕阳已西斜。 曹文诏正勒马观察地形,忽听得前方山谷里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夹杂着妇孺的哭喊声。 他当即命全军戒备!并且派出前锋去探查情况!” 不等前锋回报,那喊杀声便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马刀劈砍的脆响。 曹文诏当机立断率领三千京营骑兵前去支援。 好在,还算是及时的赶到此处。 此刻。 大同镇守太监张炜狼狈至极:蟒纹袍被划开了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内衬,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他见曹文诏走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踉跄着上前,对着曹文诏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颤抖: “曹将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好险,晚来一步,咱们就都成了叛军的刀下鬼!” 曹文诏扶起他,目光扫过山谷中的惨状,眉头皱得更紧: “张镇监,大同府城情况如何?” “陷落了!” 张炜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后怕。 “王威勾结张天琳的流民军,诈开了三门,如今府城已被他们控制,四门紧闭,戒备森严!将军此去,务必小心!” 曹文诏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麾下骑兵下令: “留五百骑在此处,护送张镇监与幸存者前往许家庄堡,其余人随我去大同府城,与戚将军汇合!” 安排妥当后,曹文诏翻身上马,带着两千五百骑兵朝着大同府城疾驰。 沿途不时遇到小股流民军和王威的步卒。 这些人是来追击张炜等人的。 见京营骑兵冲来,这些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试图反抗,却被马槊刺穿胸膛;有的跪地投降,被曹文诏下令捆缚在马后,待日后处置。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大同府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头上火把光芒闪烁,隐约能看到叛军的旗帜在风中飘动,四门紧闭,城墙上还站着不少手持弓箭的叛军。 曹文诏勒住马,远远望去,只见城东方向有一队骑兵正在徘徊,正是戚金所部。 他当即驱马上前,与之会合。 “曹将军!” 戚金见他到来,催马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我已探查过,叛军在四门都布置了守军,城墙上还架了火炮,咱们只有骑兵,缺少攻城器械,硬攻怕是讨不到好处。” 曹文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东城门上: “没错,骑兵不擅攻城,强行进攻只会徒增伤亡。 不如先在城东十里外扎营休整,派人去通知熊经略,待大军抵达,再制定攻城之策。” 戚金深表赞同。 两人当即下令,在城东十里外的一片开阔地扎营。 骑兵们卸下马鞍,让战马啃食青草;火头军升起篝火,开始煮制干粮。 哨兵则分散在营地四周,警惕地盯着大同府城的方向。 并且探听大同府各处情报。 夜色渐浓,篝火的光映着曹文诏和戚金的脸。 曹文诏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刀刃上的血渍被布巾擦去,露出冷冽的寒光。 戚金则站在舆图旁,手指着大同府城的位置,思索着次日的部署。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战意。 王威的叛乱,对大同百姓是灾难,对他们这些久历沙场的武人而言,却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 “待熊经略大军到来,咱们定要第一个杀进府城,生擒王威!” 曹文诏握紧长刀,话语之中,满是壮志。 戚金笑着点头,拔出腰间的长刀,说道:“好!到时候咱们比比,谁斩的叛军更多!” 翌日。 熊廷弼主力大军抵达此处大同府城东十里处,安营扎寨。 连绵的营帐像一片青色的海洋,旌旗在风中舒展,“熊”字帅旗立于中军帐顶,格外醒目。 中军帐内,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大同镇舆图。 抚边总兵官陈策、戚金,宣府总兵马世龙,京营参将曹文诏、曹文耀、大同镇守太监张炜、大同府副总兵祖大寿、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孙传庭等人,皆在帐中。 帐内的将领们或站或立,神色各异。 熊廷弼端坐于帅案后,一身玄色经略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他刚听完斥候的汇总。 王威占据府城,刘振邦率破虏堡兵马响应,孙镇、马荣两部好似参与叛乱,张天琳的流民军在城内劫掠不休,与王威的嫡系时有冲突…… 局势的发展,已经超过了熊廷弼的预料了。 之前他坐视大同局势糜烂,本是想抓王威贪腐、虚报空额的把柄,好借故整顿大同镇,将这颗“钉子”拔掉,让大同像宣府一样听话。 可没料到王威竟破罐子破摔,直接扯旗造反,不仅让局势更乱,连代王的性命都成了未知数。 但反过来想,这件事除了他熊廷弼要背点锅之外,也不是没有好处。 最起码 叛乱倒让事情变得简单了。 只要平定叛乱,大同镇便没了反抗的理由,后续整顿只会比宣府更顺利。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剿灭王威的叛军。 “诸位。” 熊廷弼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内的低语。 “王威谋逆,大同镇沦陷,此事关乎九边安危,必须尽快平定。”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祖大寿身上。 “祖协镇久在大同,熟悉此地军情,你先说说,叛军的底细如何?” 祖大寿闻言,往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昨日在北门血战,左臂被砍伤,此刻虽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隐约可见,但精神却很振奋。 能在熊廷弼面前献策,是他展露能力的好机会。 “启禀经略公,王威的嫡系其实不多,除了麾下一两万人,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只有他女婿刘振邦一部,约莫三千人。” “孙镇、马荣原本是前大同总兵杨肇基的部下,王威上位后一直打压他们,这次叛乱,两人大概率是被裹挟的,麾下兵卒多有怨言,军心涣散得很。” “至于张天琳的流民军” 祖大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 “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没训练,没纪律,全靠抢粮过日子。 他们跟王威合作,不过是想借王威的名头抢更多东西,一旦没粮可抢,或是咱们给点好处,保管立刻反水。 说到底,叛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人心根本不齐。” “所以末将以为,对付叛军,不宜硬攻。 大同府城高池深,硬攻只会徒增伤亡。 不如先从瓦解叛军内部入手,再断其粮道。 大同的粮草全靠朔州供应,流民军又只知劫掠,只要咱们围住府城,断了他们的粮源,用不了多久,叛军自己就会乱起来!” 熊廷弼微微点头,没立刻说话,转而看向张炜: “张镇监,你在大同多年,祖协镇说的情况,你可认同?” 张炜连忙上前,躬身道: “经略公,祖将军说的没错!” 见张炜与祖大寿都是这个意思,熊廷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府城周围的隘口、驿站上划过,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好!既然如此,咱们就按这个思路来!” 他猛地抬手,声音掷地有声: “第一,先搞舆论攻势! 让人在城外四处喊话,就说朝廷只诛贼首王威、刘振邦、张天琳三人,其余胁从者,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一概赦免罪行,既往不咎! 再让俘虏的叛军士兵回去传话,乱他们的军心!” 众将纷纷点头。 这招釜底抽薪,最能瓦解人心。 “第二,断退路,绝粮道!” 熊廷弼看向戚金、 “戚帅,你率三千骑兵,立刻去抢占雁门关北隘口,拆了大同到朔州的驿路桥梁,绝不能让王威向南逃入山西腹地! 你留一千人守隘口,剩下两千人速回师,与大军合围府城!” “末将领命!” 戚金躬身应下,眼神里满是战意。 “曹文诏!” 熊廷弼又看向曹文诏。 “你带两千骑兵,突袭大同城西的高山堡。 那里是通往延绥镇的要道,断了王威向西逃窜的路! 同样留一千人驻守,另一千人回师合围!” “末将遵令!” 曹文诏大声应和。 熊廷弼最后看向陈策、马世龙等人: “其余各部,随本经略即刻出发,围住大同府城,只围不攻,先耗着他们!”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信心、 “王威的人虽多,但人心不齐,战力稀松。 若是他们敢出城野战,正好,咱们这些从辽东过来的弟兄,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边军!什么叫落流水!” 帐内的将领们瞬间振奋起来,齐声喊道: “我等遵经略公令!” 熊廷弼看着众人士气满满的模样,微微颔首。 一场围绕大同府城的合围之战,已经拉开序幕了。 王威 便等着授首罢! ps: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63章 方士卜辞,刚愎自用 第463章 方士卜辞,刚愎自用 大同总镇府的正堂,此刻已被金银珠宝填得满满当当。 夕阳洒在堆积如山的财物上,映得整个厅堂金光闪闪。 —成色十足的马蹄金堆在角落,码得比人还高。 银元宝用红绸布裹着,摞成整齐的方块。 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玛瑙摆件从打开的木箱里溢出来。 还有一迭迭田契地契,用朱砂印着官府的印记,压在珠宝箱上。 王威穿着一身崭新的蟒纹袍,这原本是藩王才能穿戴的衣物,现在被他穿在身上。 此刻。 他正蹲在一堆金条前,伸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容。 这可是四百万两银子的财富! 他在大同副总兵任上,就算贪墨军饷、克扣粮秣,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还是造反好啊……” 王威把金条凑到鼻尖,似乎能闻到金子特有的冷香。 “抄家这活儿,比当什么总兵痛快多了!” 昨日他抄代王府,看到银库堆到天板的银子,那种心跳加速的快感,比打赢一场仗还过瘾。 当今圣上是不是也爱这滋味? 靠收税、靠盐铁,攒四百万两得等多久? 可抄一个藩王的家,几天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装满珠宝的木箱前,拿起一串东珠项链。 珠子颗颗圆润,大小均匀,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这是代王最宝贝的物件,据说了十万两银子从辽东买来的。 王威把项链绕在手腕上,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心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 有了这些钱,他能招上万兵马,能买最好的甲胄兵器,就算熊廷弼来了,他也有底气跟朝廷掰掰手腕! “主公!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声突然从堂外传来,打断了王威的畅想。 他皱起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声音是周敬之的,平日里这位谋士总是沉稳冷静,此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王威还没来得及转身,周敬之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额头上满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一把抓住王威的胳膊,声音发颤: “主公!熊廷弼……熊廷弼的大军已经把大同府城围了! 四门都被堵了,城外全是官军的旗帜!” “什么?!” 王威猛地甩开周敬之的手,惊得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装满银元宝的箱子上,箱子“哐当”一声歪倒,几锭银子滚落在地。 “熊廷弼那厮,居然来得这般快?” “不止这些!” 周敬之咽了口唾沫,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熊廷弼还让人在城外喊话,说‘只诛贼首王威、刘振邦、张天琳,其余胁从者若肯投降,一概赦免罪责’! 现在城里都乱了。 部将们议论纷纷,连咱们的亲兵都有动摇的,还有张天琳的流民军,听到官军到来的消息,又有人开始抢百姓的粮食了!” 闻听此言,王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方才的得意和畅想,瞬间被恐慌取代。 “我该怎么办?” 王威在堂中踱来踱去。 “主公,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周敬之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愈发急切。 “城中粮草最多只够支撑一个月! 张天琳的流民军有三万多人,全靠抢粮活命,一旦断粮,他们第一个会反! 孙镇、马荣本就是被裹挟着造反,熊廷弼的招降令一放,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熊廷弼还能从宣府、蓟镇调兵,京营的兵马恐怕也在往这边赶,他耗得起! 可咱们耗不起。 硬守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的意思是……撤退?” 王威停下脚步,脸色难看。 他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珠宝,眼神里满是舍不得。 这些财富刚到手没多久,若是撤退,这么多东西根本运不走,只能留给熊廷弼! 撤退就意味着放弃大同府城,放弃这些刚到手的金银珠宝,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是暂时撤退!” 周敬之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可以让张天琳的流民军留在城里,替咱们消耗熊廷弼的兵力。 那些流民没了粮草,肯定会跟官军死拼! 咱们趁机从西门突围,往延绥镇方向走,那里民乱未平,咱们可以再招兵买马,等熊廷弼平定了流民,咱们再杀回来!” “不行!” 王威猛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固执。 “这么多资财,怎么运走? 这可是四百万两银子! 还有代王府里抄来的古玩字画,哪一样不是宝贝?” 他指着满屋子的财物,眼神里满是贪婪。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些,不能就这么丢了!” “主公!钱财是身外之物!” 周敬之急得跺脚。 “主公忘了昨日代王的下场吗? 他守着满府的财富,最后还不是被咱们抄家擒杀? 若是咱们不撤退,等熊廷弼破了城,别说钱财,连性命都保不住!” 王威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地上滚落的银元宝,又想起熊廷弼的狠辣。 传闻这位九边经略在宣府时,凡是谋逆的将官,都是凌迟处死,连家眷都要流放三千里。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可不甘又像火焰一样烧着他的野心。 “我不甘心!” 王威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刀,“啪”地拍在案上。 “本镇还没跟熊廷弼正经打一场! 凭什么要撤退? 若是我能打赢他,这大同府就是我的,这些钱财也是我的,到时候我还能往山西腹地打,当个土皇帝!” 他的眼神变得通红,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 “山西表里山河,能自成一方!” “主公,三思啊!” “周先生,你别劝了!本镇要跟熊廷弼拼一把!!” 周敬之看着王威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丝绝望。 王威被贪婪和野心冲昏了头,根本没看清局势。 张天琳的流民军不堪一击,孙镇、马荣随时可能倒戈,这场仗,怎么打啊? 然而. 王威也有自己的谋算。 孙镇、马荣那两拨人,从一开始就是被他用“镇守太监令”骗来控制的,骨子里根本不愿反。 这些日子,两人明里暗里跟他打太极,军饷要得多,干活却消极,若不是手里捏着他们的家眷,控制住他们的身家性命,怕是早就倒戈了。 如今熊廷弼围城,这两人更是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不如借官军的刀,耗光他们的兵力。 一旦他们的人打没了,就算想倒戈,也没多少威胁了。 至于张天琳的流民军,王威更是没放在眼里。 三万多人看着多,实则是乌合之众,除了抢粮什么都不会。 留着他们,每日要消耗上千石粮食,还总在城里劫掠生事,败坏他的“名声”。 正好让他们去打头阵,能活下来的,都是不怕死的精锐,到时候收编过来,既省了粮饷,又得了能战的兵。 死在阵前的,就当是替他清理了累赘。 一举两得。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转身对着亲兵吩咐: “去传孙镇、马荣、刘振邦、张天琳,让他们即刻来总镇府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总镇府正堂里便聚齐了人。 刘振邦站在最外侧,甲胄上还沾着昨日追击时的血污,他微微低着头,左手不自觉地攥着腰间的马刀。 昨夜追击张炜失败,折了两百多精锐,王威虽没明着责怪,却把他的亲兵调走了一半。 显然,之前他在左云县的阳奉阴违,已经让王威对其失去了绝对的信任。 孙镇和马荣并肩站在中间,面色难看。 他们本是杨肇基的旧部,若不是王威用家人要挟,根本不会蹚这造反的浑水,如今被裹挟造反,心里满是怨怼,哪有半分士气。 王威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熊廷弼的大军已经围城,四门都被堵死了。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趁他刚到,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话音刚落,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镇、马荣、张天琳等人面色骤变。 刘振邦的身子僵了一下。 主动出击? 跟熊廷弼的精锐官军打?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王威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 “具体部署如下: 刘振邦,你任主将,率领六千兵卒出击。 其中,两千五百人是孙镇的部众,两千五百人是马荣的部众,剩下一千人,是你的本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天琳: “张天琳,你任副将,先率领两万流民军从东门杀出,吸引官军的注意力,把阵脚搅乱。 等局势混乱起来,刘振邦,你再率领六千兵卒,直扑熊廷弼的中军大营。 若是能斩杀熊廷弼或者他麾下的大将,最好。 就算杀不了,也要摸清官军的虚实,探探他们的战斗力!” “什么?!” 孙镇再也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他的两千五百人,是他手里最后一点本钱,若是派去打头阵,跟官军硬拼,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马荣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王威,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像孙镇那样失态。 他怕王威拿他的家人开刀。 刘振邦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看着王威,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岳丈,这……流民军战斗力低下,怕是撑不了多久,我这六千兵卒贸然出击,怕是会被官军包围……” 他想劝王威再考虑考虑,却又不敢说得太直白。 毕竟他之前有过阳奉阴违的前科,怕触怒王威。 王威的眉头瞬间皱紧,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猛地一拍案几,烛火都被震得晃了晃: “怎么?你们有意见?” 他的目光扫过孙镇,孙镇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马荣,马荣更是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又看向刘振邦、张天琳,两人都低下头,不敢直视王威的眼睛。 见此情形,王威的脸色稍稍缓和。 “就这样定了。明日三更,张天琳先率流民军出东门,刘振邦随后率军跟进。 至于孙参将和马参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你们就留在总镇府,随本镇一同参谋战事,也好随时调度城中的兵力。” 孙镇和马荣心里一沉。 留在总镇府? 这是把他们当做人质了。 怕他们趁机逃跑,或者暗中给官军传递消息! 可他们不敢反抗,只能躬身行礼: “末将遵令。” “既然如此,都下去准备罢!” 王威见着众人难看的脸色,挥手说道。 “是!” 众人不敢再多言,纷纷转身退出堂外。 刘振邦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威,眼神里满是复杂。 这一战,他的一千本部兵卒怕是要折损大半,说不定,自己性命都要不保。 哎~ 难啊! 王威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 让孙镇、马荣的本钱耗光,让刘振邦的实力受损,让张天琳的流民军自生自灭。 等这一战打完,大同城里,就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到时候,就算熊廷弼还在围城,他手里握着筛选出来的精锐,也有底气跟官军周旋。 周敬之望着孙镇、马荣等人垂头丧气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才大堂上那死寂的气氛,比城外的官军更让人胆寒。 周敬之心知肚明,这样的一言堂,恐怕会让士气跌入谷底,对王威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若不设法提振士气,明夜的出战怕是要变成一场闹剧,甚至可能激起兵变。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正摩挲着东珠项链的王威躬身道: “主公,方才众将的神色您也看到了。 孙镇、马荣本就心存抵触,刘振邦损兵折将后心有疑虑,张天琳的流民军更是一盘散沙。 此刻强逼他们出战,怕是士气只会愈发低迷,稍有不慎,便会阵前倒戈。” 王威抬眼看向周敬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先生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属下以为,不如将代王府抄出的金银拿出一部分,犒赏今夜出战的将士。” 周敬之声音恳切。 “孙镇、马荣的部卒多是边军老卒,最看重实利。 张天琳的流民军更是为了一口饭、一点钱拼命。 只要许以重赏,他们心中的怨气自会消减,士气也能提振几分。 即便不能死战,也不至于临阵脱逃。” “那是本镇的钱!” 王威猛地拔高声音。 “那些银子、珠宝,是本镇从代王府里一刀一枪抄来的,凭什么分给一群早晚要死的人?” 他站起身,踱步到满是金银的木箱旁,弯腰拿起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眼神里满是贪婪: “孙镇、马荣是被逼反的,早晚要倒戈。 张天琳的流民军是乌合之众,除了抢粮什么都不会。 刘振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镇清楚得很。 这些人在本镇眼里,都是死人。 既然是死人,还给什么钱?” 周敬之心里一沉,他终于明白王威的心思。 不仅要借熊廷弼的手消耗这些非嫡系的兵力,还要让他们死得“干净”,连一点收买人心的成本都不愿付出。 可这样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事情,迟早会引来祸事。 他继续劝诫道: “主公,话虽如此,可今夜出战关系重大。 若是将士们无心恋战,不仅杀不了熊廷弼的人,反而会被官军击溃,到时候……” “够了!” 王威猛地摆手打断他,话语之中,已经是有些不耐烦了。 “昨夜本镇已经让方士占卜过了,卜辞说‘明夜出战,大吉大利,可破官军,生擒敌将’。 有上天庇佑,还怕什么士气低迷?”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迭的黄纸,展开递到周敬之面前。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旁边写着几行潦草的卜辞。 周敬之接过黄纸,只扫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原以为王威只是贪婪、冷酷,却没料到竟荒唐到迷信方士的地步! 这种连鬼画符都算不上的卜辞,他居然也信? 大同府城被围,兵力悬殊,士气低迷,靠一张破纸就能打赢仗? “主公,方士之流多是江湖骗子,专靠言巧语蒙骗世人,他们的话万万不可信啊!” 周敬之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眼下局势危急,靠的是将士用命、谋略得当,不是什么占卜算命! 若是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卜辞误了大事,咱们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 王威不耐烦地夺过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袖中,仿佛那是多大的宝贝。 “本镇心意已决,今夜出战之事,就按方才的安排办。 先生若是没事,就先下去吧,本镇还要再看看城防图。” 周敬之看着王威转身走向案前,背对着他展开城防图,那背影透着一股刚愎自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虚心纳谏。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周敬之只好缓缓退出大堂,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路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望着满室的金光,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这些钱财,本可以用来收买人心、扩充军备,哪怕是用来安抚城中百姓,也能为造反多添几分胜算。 可王威呢? 他把这些钱当成了私产,宁愿让它们在总镇府里蒙尘,也不愿拿出一分一毫,反而寄希望于方士的占卜,指望靠“天意”打赢仗。 之前他以为王威是个有勇有谋、能成大事的人,才甘愿辅佐他造反。 可现在看来,王威不过是个短视、贪婪、迷信的赌徒。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财富,却看不到人心的重要。 只迷信虚无的天意,却无视现实的危机。 周敬之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官军的喊杀声。 哎~ 他深深叹了口气,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 跟着这样的人,自己当真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与理想? ps: 今晚应有加更! (本章完) 第464章 吝财失心,倒戈相向 第464章 吝财失心,倒戈相向 大同府城城南。 一片狼藉。 秋风吹过残破的院墙,卷起地上的碎布与尘土,偶尔从某间坍塌的民房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却很快被士卒的呵斥与流民的哄笑盖过。 原本规整的街巷被临时搭起的帐篷占满。 这里成了叛军与流民的临时营地,而曾经住在这片街巷里的百姓,早已成了乱世的牺牲品: 壮年男子要么被强征入伍,要么因反抗被砍倒在自家门槛上。 老弱妇孺则被驱赶至街角,运气好的能分到半块发霉的干粮,运气差的,只能在寒风中等待死亡。 更有不少年轻女子被掳进帐篷,昼夜承受着凌辱,却无人理会。 在这片混乱之中,善化寺显得没有那么混乱。 这座始建于辽代的古寺,曾是大同城南的圣地,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 可如今,寺门大开,门前站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叛军士卒,寺内的香火早已断绝。 大雄宝殿殿内的三世佛塑像依旧端坐在莲台之上,金身却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慈悲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着几分悲凉。 庄严的佛堂,此刻成了刘振邦的临时指挥之所。 刘振邦背着手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头望了一眼殿内的佛像,眼神里满是烦躁。 王威让他率六千兵卒去袭营,还要直取熊廷弼的大营,这哪里是袭营,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熊廷弼麾下的辽东、京营骑兵何等精锐,昨日他不过是与曹文诏的先头部队交手,就折损了近百名弟兄,如今要正面冲击官军大营,简直是以卵击石。 “将军,人回来了。”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刘振邦的思绪。 他转过身,见派去通知孙镇、马荣所部将领的家丁正低着头走来。 “他们来了?” 刘振邦往前一步,询问道。 家丁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将军,孙参将和马参将的部将们……都不肯来。 说除非见到孙镇、马荣两位将军的亲笔信,否则绝不会出兵,还说…… 还说没有主将的命令,擅自调动兵马,是违令。” “违令?” 刘振邦猛地攥紧拳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跟老子讲违令! 王威都反了,他们跟谁讲违律?” 他越说越气,抬脚踹在旁边的石香炉上,香炉“哐当”一声歪倒,里面残留的香灰撒了一地。 “让我带着这群阳奉阴违的人去袭营? 怕是刚出城门,孙镇、马荣的人就先跑了,最后只剩下我那一千嫡系,去给熊廷弼当靶子!” 家丁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刘振邦在石阶上踱来踱去,心头的焦躁像火一样烧。 王威这是明摆着要借刀杀人,把他和孙镇、马荣的兵力一起消耗在官军大营前。 去,是死。 不去,王威定然会以“抗命”为由杀了他,也是死。 难道就真的没活路了? 刘振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殿内蒙尘的佛像上。 佛祖的眼睛半睁着,仿佛在俯瞰着他的困境。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熊廷弼在城外的喊话。 “只诛贼首王威,其余胁从者若肯投降,一概赦免罪责”。 可他刘振邦,被熊廷弼列为“主犯”之一,就算是投降也没用。 王威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把袭营的差事交给自己,料定他没胆子反水。 “没胆子反水?” 刘振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王威不给活路,难道他自己就不能找一条活路? 熊廷弼要他的命,可若是能立下大功,说不定就能饶他一命! 他猛地转身,对着家丁压低声音,说道: “你现在就走,从寺后的密道出城。 那密道是之前善化寺的僧人逃荒用的,只有几个老卒知道,你小心些,别被人发现。” 家丁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将军,您要我带什么话?” “你去找熊廷弼的大营,就说……”刘振邦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就说我刘振邦愿意反正,愿意助官军拿下大同府城,生擒王威。 但我有一个条件。要 熊经略亲口答应,饶我一命,既往不咎。”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刘”字的腰牌,塞到家丁手里: “拿着这个,若是熊经略的人不信,就把腰牌给他们看。 记住,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若是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死!” 家丁握紧腰牌,感受到上面的冰凉,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放心,小人一定办妥!” 刘振邦看着家丁转身快步走向寺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却又提起了另一块。 熊廷弼会不会答应? 若是熊廷弼不接受他的投降,他这条后路就彻底断了。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重新走到大雄宝殿前,望着殿内的佛像,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他以为跟着王威能捞到好处,可如今才知道,王威不过是把他当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既然如此,他何必再跟着王威送死? 城外。 官军大营。 天将亮未亮。 中军帅帐内,烛火还未熄灭,映着案上摊开的大同府城防图。 熊廷弼身着青色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正俯身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城墙的线条缓缓移动。 他鬓角的白发沾着几点烛泪,眼神却锐利如鹰,丝毫不见疲惫。 昨夜又有三批城内的“内应”偷偷送出消息,从流民军的粮草短缺,到孙镇、马荣的抵触情绪,再到王威迷信方士的荒唐事,桩桩件件都记在他手边的小册子上。 “经略公,这是今早刚收到的密报。” 谋士周文焕轻步走进帐内,将一张折迭的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代王府的老仆冒死从水道逃出,说……说代王朱鼐钧,已被王威当众剐杀,尸体就扔在府衙前的校场上。” 熊廷弼接过纸条,展开一看,指尖微微一顿。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真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代王是大明宗室,即便昏聩贪婪,也是朝廷册封的藩王,王威此举,无疑是把谋逆的罪名坐实到了极致。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沉声道:“立刻拟两道文书。 一道快马送往京师,将代王惨死的消息奏明陛下,就说本经略驰援不及,愿领失职之罪。 另一道送到世子朱鼎渭的临时住处,告诉他……节哀,待破城之后,本经略定会为代王平反,诛杀王威以告慰其灵。” “是。” 周文焕躬身应下,刚要转身,又被熊廷弼叫住。 “等等,给世子送去些安神的汤药和点心,代王府如今剩他一个独苗,可变让代王府的香火断了。” 周文焕点头退下,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熊廷弼看着面前的舆图,眼神闪烁。 王威靠胁迫和劫掠聚拢起来的势力,就像沙堆的城堡,看似庞大,实则一触即溃。 那些偷偷传递消息的小吏、兵卒,甚至是普通百姓,都是压垮这座城堡的沙子。 在大明朝的土地造反 当真以为能够成功? “经略公!陈总兵求见!”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抚边总兵官陈策便大步流星地走进帐内。 他身着一身铠甲,甲片上还沾着晨露,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刚进门就抱拳道: “经略公!属下抓到了一个人,此人自称是刘振邦的贴身家丁,说有要事求见您,还说……刘振邦愿意投降,只求您能饶他一命!” “刘振邦?” 熊廷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还记得,就是这个王威的女婿,在栲栳山追杀张炜一行人时,下手毫不留情,杀了不少大同府的官员和家眷,手上沾满了鲜血。 之前官军喊话招降,特意把他和王威并列列为“罪无可赦”的贼首,就是为了断他的退路,没成想,这人倒先慌了。 “他倒是会选时候。” 熊廷弼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说说,他的使者还说了些什么?” “那家丁说,王威给刘振邦下了死令,让他今夜三更率部袭营,还把孙镇、马荣的两千五百人都拨给了他,明摆着是要让他们当炮灰。” 陈策走到案边,压低声音道: “那家丁还透露,孙镇、马荣根本不愿出兵,他们的部将也撂了话,没见到孙、马二人的手令,绝不会跟着刘振邦送死。 刘振邦怕了,说只要您能赦他的罪,他愿意在城内策应。 不仅能救出孙镇、马荣,还能打开南门,让咱们的人进去!” 熊廷弼手指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刘振邦的投降,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若是刘振邦当真能策应,官军就能兵不血刃地打开城门,减少无数伤亡,还能瓦解叛军的核心力量。 可另一方面,刘振邦手上的血债太多,若是轻易饶了他,怕是会寒了那些死难者家属的心,也会让其他叛军觉得“投降便能免罪”,日后更难震慑。 “这个时候想着要活路,早干什么去了?” 熊廷弼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栲栳山的时候,他杀那些官员家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陈策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知道熊廷弼的脾气,看似威严冷酷,实则最看重“利弊”二字。 只要对平叛有利,些许个人恩怨,他还是能放下的。 果然,片刻后,熊廷弼停下敲击案几的手指,眼神变得坚定。 “你去告诉那个家丁,就说本经略可以饶刘振邦一命。 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今夜三更之前,必须救出孙镇、马荣。 第二,袭营之时,要设法打开南门,接应官军入城。 第三,入城后,必须配合咱们清剿王威的嫡系,若有半点虚言,本经略定斩不饶!”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跟他说清楚,参将的位置他是别想了,日后也不能再从军。 本经略以人格担保,待事了之后,会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回老家做个富家翁。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大让步,愿意就干,不愿意,就让他跟着王威一起死!” 陈策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回复那家丁!” 陈策走后,熊廷弼看向身侧的文书,说道: “传本经略命令,今夜三更,戚金、马世龙各率一千骑兵,在南门外待命,一旦看到城门打开的信号,立刻冲进去! 其余各部,加强戒备,防止王威狗急跳墙,从其他城门突围!” “是!” 文书领命而去。 熊廷弼重新走到城防图前,手指落在“南门”的位置。 今夜将是平定叛乱的关键。刘 振邦若是真心投降,大同府城旦夕可破。 若是诈降,官军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另外一边。 大同府城城南。 善化寺内大雄宝殿之中。 刘振邦坐在佛前的供桌上。 “将军,好消息,熊廷弼答应了,不过,他有要求” 刘振邦听完信使带回的消息,脸上却没有露出喜色。 “参将之位不保,保你性命,做个富家翁”。 “富家翁……” 刘振邦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他从军二十年,从把总爬到参将,靠的不是家世,是刀光剑影里拼出来的军功。 后面与王威联姻,也不过是为了抱住大腿而已。 如今要他放下兵权,守着一堆银子过活,如何甘心? 哎~ 跟着王威,早晚是死。 反抗王威,熊廷弼又只给一条“富家翁”的活路。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前几夜追杀张炜时,他的部卒折损了近半,若真按王威的命令去袭营,怕是连熊廷弼的大营都摸不到,就成了刀下鬼。 “活着……总比做一具尸体强。” 刘振邦站起身,拍了拍供桌上的灰尘,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当即做出了选择。 就做富家翁罢! 不过,就算要富家翁,也得先活着拿到那份银子。 而他心中,已经有反水的定计了。 “出发,前往总镇府!” 戌时刚过,刘振邦策马来到总镇府。 府门前的石狮子旁,两名亲兵握着长矛,眼神警惕地盯着往来人等。 他翻身下马,刚要进门,就被亲兵拦下。 王威昨夜下了令,非嫡系将领入府,需先通报。 刘振邦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才被一名家丁引着往里走。 穿过庭院时,他的目光被廊下堆积的木箱勾住。 那些箱子敞着口,里面码着成色十足的马蹄金,滚落在箱外的东珠泛着莹白的光,连垫箱子的绸缎,都是江南产的云锦。 刘振邦的喉结动了动,口干舌燥。 代王府抄出来的财富,竟有这么多! 王威宁愿让这些宝贝在这儿蒙尘,也不愿拿出一分犒赏将士,反倒逼着他们去送死。 “这老东西,真是吝啬到了骨子里!” 刘振邦在心里咒骂,脚步却没停。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王威,替他背了多少黑锅,吞了多少委屈,如今却连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我背叛你,是你自找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大义的名头,原本的愧疚,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总镇府大堂里,王威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方士画的符咒,眉头皱得紧紧的。 见刘振邦进来,他把符咒往案上一扔,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今日三更就要出兵,你不去整军,来我这儿做什么?” 刘振邦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小婿拜见岳丈。并非小婿怠惰,实在是孙镇、马荣麾下的兵卒不听调遣。 昨夜小婿派去传令的人回来报,那些游击、千总说,不见到孙镇、马荣亲自下令,他们绝不出兵。” “什么?!” 王威猛地拍案。 他站起身,手指着门外,怒斥道: “这些丘八!敢抗本镇的命令?!” 刘振邦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岳丈息怒。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强逼,恐生变故。 不如小婿将孙镇、马荣带过去,让他们亲自召见部将,亲口授权。 等事了,再将二人送回总镇府,既不耽误出兵,也能稳住他们的部卒。” 王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孙镇、马荣本就心存抵触,若是让他们去见部卒,怕是会生乱。 可若是不让他们去,袭营的事就会泡汤。 王威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刘振邦。 这是他的女婿,总不至于背叛他。 “也罢。” 王威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警告。 “但你务必小心,看好孙镇、马荣,不许他们脱离你的视线!若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小婿省得!” 刘振邦躬身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王威当即让人去召孙镇、马荣。 不多时,两人便走进大堂。 孙镇穿着一身旧甲,脸上带着几分憔悴。 马荣则低着头,显然是满腹心事。 听到王威让他们去见部卒,孙镇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可看到站在一旁的刘振邦,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 有刘振邦监视,他们就算见了部卒,也未必能说上几句真心话。 “你们二人,召见部将,亲口授权,让刘振邦领军,明白?” 王威话语之中,有威胁之意。 “末将明白。” 两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从总镇府出来,刘振邦带着孙镇、马荣策马直奔城南善化寺。 沿途的街巷里,流民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抢夺百姓的粮食,有的则围着一名妇人起哄,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镇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是大同边军的老将,何曾见过这般乱象? 跟着王威造反,果然是错了。 很快。 众人便到了善化寺。 进入之后,善化寺的山门当即关闭。 刘振邦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孙镇、马荣两人在大雄宝殿里。 他走到殿门后,确认亲兵都守在殿外,才转过身,看着两人,语气凝重: “二位,如今王威已是穷途末路,熊廷弼的大军围城,咱们再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欲拨乱反正,投降官军,二位,可有此心否?” “什么?!” 孙镇手里的马鞭“哐当”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振邦。 这可是王威的女婿,居然要背叛王威? (本章完) 第465章 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月票400加更! 第465章 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月票400加更!) 善化寺的大雄宝殿内。 孙镇听到“拨乱反正”四个字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心动,而是警惕。 王威这几日疑心极重,连刘振邦都要防着三分,怎么会突然让女婿来策反他们? 莫不是王威设下的圈套,故意让刘振邦来试探他们的忠心? 孙镇偷眼瞥了眼身旁的马荣,见那壮汉也皱着眉,一脸迟疑,心里的疑虑更甚。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刘参将说笑了。我孙镇自跟随王总兵以来,一向忠心耿耿,绝无半分背叛之意。”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的家眷还被王威扣在城北,若是稍有不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妻儿老小也会跟着遭殃。 他只能硬着头皮装出忠诚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动摇。 “俺也一样!” 马荣立刻附和,粗哑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是行伍出身,没什么心思,但也知道“背叛”二字的分量。 王威连代王都敢剐,若是知道他们有异心,怕是会让他们死得比代王还惨。 刘振邦看着两人紧绷的脸色,心里早有预料。 他从怀中掏出密信。 “孙参将且看,这是熊经略的回信。昨日我派去的信使,不仅带回了熊经略的口信,还带回了这个。” 孙镇接过密信,那熟悉的制式和印记,绝不是伪造的。 他抬头看向刘振邦,眼神里的疑虑少了几分。 “实不相瞒。” 刘振邦收回密信,语气诚恳了许多。 “昨夜熊经略围城时,我就派人与他联系了。 他答应我,只要能策应官军入城,不仅饶我性命,还能保我做个富家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至于我为何要背叛王威,原因很简单,王威此人,成不了大事,更何况,还有前车之鉴。 宣府的王国樑,也是占了城池,结果呢? 不到一个月就被熊经略剿灭!”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孙镇和马荣心上。 王国樑的下场,他们早有耳闻。 王威如今的处境,比当时的王国樑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人家王国樑是宣府总兵,能掌控宣府全局。 而王威只是副总兵而已,无法彻底掌控宣府全局。 且熊廷弼的大军已经围城,城中粮草告急,流民军又人心涣散,败亡只是早晚的事。 “再说。” 刘振邦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王威抄了代王府,得了四百万两银子,却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拿出来犒赏将士。 咱们替他卖命,他却把银子当宝贝一样藏着,这样的人,配当人主吗? 良禽择木而栖,咱们与其跟着他一起死,不如趁早反正,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孙镇与马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借看出了彼此的意动之色。 跟着王威,是死路一条。 跟着刘振邦反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家眷…… 他犹豫着开口:“可……可我们的家眷还在王威手里……” “这个我早有安排!” 刘振邦立刻说道: “只要你们愿意反正,我让人在今夜,趁乱去城北后院解救家眷,保证将他们安全送到官军大营。 熊经略也说了,只要你们真心归顺,绝不会牵连家眷。” 马荣听到“家眷安全”,眼睛顿时亮了。 他搓了搓手,看向孙镇: “孙参将,俺觉得刘参将说得在理。 既然熊经略愿意既往不咎,咱们还犹豫什么?” 孙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头看向刘振邦,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迟疑,多了几分决绝: “好!刘参将,我们信你!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振邦见两人答应,心里松了一口气,当即压低声音,说出了早已谋划好的计划: “今日,我会以‘商议出战事宜’为由,召见你们麾下的游击、千总。 到时候,你们两人趁乱换上亲兵的衣服,混出善化寺,各自回驻地。 孙参将,你回去后立刻控制城南的流民军,那些人本就不愿打仗,只要你振臂一呼,他们肯定会倒戈。 马参将,你率部拿下南门,守住城门,等待官军入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我,会留在大宁观,阻击王威派来的精锐。 只要咱们配合得当,今夜,官军就能顺利入城,到时候,咱们就不是叛逆胁从,而是平定叛乱的大功臣!” 孙镇和马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孙镇握紧拳头:“好!就按刘参将说的办!若是能成,咱们也算捡回一条命!” 很快。 孙镇与马荣所部部将进入善化寺。 然后,孙镇与马荣乔装亲兵,混出善化寺,回到各自驻地。 亥时的大同南城,夜色像浸了墨的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镇的驻地在城南的旧粮站,院子里还堆着半囤没吃完的陈米。 这是孙镇所部的驻地。 几名哨兵抱着长枪打盹。 见孙镇回来,都惊得站直了身子。 “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一名把总揉着眼睛,语气里满是疑惑。 他们都以为孙镇还被王威扣在总镇府。 “别多问!” 孙镇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刘振邦画的简易部署图。 “传我命令: 所有弟兄立刻集合,半个时辰后,随我去端了流民军的将营! 就说……就说熊经略的官军已经到了城外,咱们反了王威,迎官军入城!” 这话像一道惊雷,打懵了在场的兵卒。 可愣了片刻后,那名把总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早该反了!那王威连口饱饭都舍不得给弟兄们,还让咱们跟着他送死!” 院子里的兵卒们也瞬间炸了锅,之前压抑的怨气全涌了出来,有的忙着披甲,有的去搬武器,连打盹的哨兵都精神了,抱着长枪就往院子中间跑。 他们本就是边军老卒,跟着王威造反不过是被裹挟,如今有了“反戈迎官军”的由头,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毕竟 谁愿意造反? 造反那可是要死人的! 另一边的马荣驻地,也是同样的景象。 马荣回到营中,直接踹开了游击将军的房门,将“突袭南门”的命令拍在桌上。 “将军,真要背叛王威?” 游击将军看着马荣,眼神里满是不确定。 “不拨乱反正,难道要等着死?” 马荣抓起一把环首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王威让咱们当炮灰,熊经略那边已经许了活路,你选哪边?” 游击将军看着营外已经开始集合的兵卒,听着他们兴奋的议论声,咬了咬牙: “弟兄们都听将军的!” 时间飞快。 很快,马荣便聚集了所部将士。 子时三刻。 南城的寂静突然被一声喊杀打破。 马荣带着三千兵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南城门下。 城门守军是王威从流民军里挑的壮丁,此刻正靠在城墙上打盹,有的还聚在角落里赌钱,连火把都快烧到了尽头。 “杀!” 马荣一声令下,兵卒们举着刀枪冲了上去,睡眼惺忪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一片。 “官军来了!反贼受死!” 有兵卒大喊着,声音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守军本就心虚,一听“官军”二字,顿时慌了神,许多人丢了武器就往城里跑。 马荣亲自带人冲上城楼,沿途根本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 砍断了吊桥的绳索,“哐当”一声,吊桥落下,城外隐约传来官军的呼应声。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南城门就彻底落入了马荣手中,城楼上的叛军旗帜被扯下来,踩在脚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孙镇带着部众突袭了流民军的将营。 流民军的将官们正在帐中喝酒,桌上还摆着抢来的绸缎和首饰,见孙镇的人冲进来,吓得酒壶都掉在了地上。 “孙参将?你怎么……” 一名流民头领刚开口,就被孙镇一刀劈倒。 帐外的流民军没了指挥,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抢了东西就跑,有的缩在角落里发抖。 “都不许动!” 孙镇站上一个土坡,高声喊道: “官军已经入城了!王威已经被擒了!投降不杀!但凡反抗,格杀勿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流民军最后的抵抗心思。 他们本就是为了抢粮活命,如今官军来了,哪里还敢反抗? 纷纷丢了武器,跪在地上求饶。 孙镇的兵卒们趁机收缴兵器,控制流民,不过半个时辰,南城的流民军就彻底没了动静。 另外一边。 总镇府中。 此刻的王威,正躺在代王原来的寝房里,怀里搂着两个肌肤雪白的美妾。 那是代王最宠爱的侧妃,如今却成了他的玩物。 他穿着代王的真丝睡衣,看着帐顶绣着的龙凤呈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代王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以后这大同府,就是我王威的天下了。” “杀!” 一声凄厉的喊杀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惊得王威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妾,美妾惊呼一声,不解地看着他。 王威顾不上安抚,赤着脚就跳下床,抓起一件单衣胡乱披在身上,扣子都扣错了两颗,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寝房。 寝房外的回廊上,亲信家丁王忠正急得团团转,见王威出来,连忙跪下行礼,声音发颤: “总镇!不好了!南城……南城乱了!孙镇和马荣的人反了,已经控制了南城和南城门!” “什么?!” 王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揪住王忠的衣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孙镇?马荣?他们敢反我?刘振邦呢?他不是跟着去了吗?他干什么吃的!” “刘参将……刘参将的人好像也哗变了。” 王忠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有斥候来报,刘参将的人在南城大宁观里阻击咱们的人,还喊着‘迎官军入城’的口号……” “哗变?反了?” 王威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女婿,居然也会背叛他! 那些被他当成棋子的人,一个个都反了! “快!” 王威突然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把孙镇和马荣的家眷抓起来!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带到总镇府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不顾家眷的死活!” 可王忠却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总镇……晚了。 孙镇和马荣的家眷,一刻钟前就被他们的人救走了。 咱们守家眷的人,要么被杀,要么投降了……” “晚了?” 王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远处南城方向隐约传来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架,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里面插着的孔雀翎也断成了两截。 “一群叛徒!都是叛徒!” 王威指着南城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怨毒。 “我待他们不薄,他们居然敢反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王威一把抓过亲兵递来的铠甲,胡乱往身上套。 南城的喊杀声还在往这边飘,刘振邦、孙镇、马荣的背叛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点兵!传我命令,调北门五千精锐,随我去南城平叛!” 王威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失控。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孙镇、马荣这两个叛徒,还有刘振邦这个白眼狼,本镇要亲手斩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亲兵们不敢怠慢,转身就要去传命,却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拦住: “总镇,且慢!” 周敬之从回廊尽头跑过来,青色长衫上沾了不少尘土,脸上满是焦灼。 他刚从东门查探回来,张天琳的流民军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指望不上。 此刻王威若是再带兵去南城,陷在南城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王威看到说话的人是周敬之,眼中的怒火稍稍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耐烦: “周先生,你没听见南城的动静? 孙镇他们控制了南门,若不尽快平定,等熊廷弼的人从南门进来,咱们就被包抄了!” 周敬之站在他面前,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总镇,现在不是平叛的时候。 刘振邦、孙镇、马荣三将俱反,他们手下有近万兵力,且熟悉城中街巷。 您就算带北门精锐过去,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个时辰,才能将他们压制住。 可您想过吗? 这一个时辰里,熊廷弼的官军会不会从南门进入城中?” “南门一破,官军进城不过是旦夕之间。 咱们现在守不住府城了,唯一的活路,就是率精锐即刻撤出大同,往陕西方向走。 陕西流民甚众,咱们还能再图后举。” “撤?” 王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本镇好不容易拿下大同,抄了代王府的四百万两银子,现在要撤?” 他下意识地望向正堂的方向,那里还堆着没来得及装车的金银珠宝,马蹄金的冷光仿佛还在眼前闪。 那些都是他的钱,是他造反的底气,怎么能说丢就丢? 周敬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叹气。 昨日他劝王威散财犒军,王威说“死人不用给钱”。 今日生死关头,王威最先惦记的,还是那些身外之物。 他上前一步,语气近乎哀求: “总镇! 钱财没了可以再赚,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此刻撤军,还能让张天琳的流民军替咱们挡一挡官军。 那些流民无组织无纪律,官军要收拾他们,总得些时间。 可若是再耽搁,等官军和叛军合兵一处,咱们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那些都是本镇的钱啊!” 王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有那些钱,我能在陕西招十万兵马,到时候再打回大同,比现在容易百倍!” 他伸出手,像是在抚摸那些看不见的金银,眼神里满是痴迷, “你知道抄代王府时,那些银子堆到天板的样子吗? 那是四百万两!一辈子都不完的钱!” 周敬之翻了个白眼,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有那些钱,王威也没见着招兵买马,倒是先把代王的美妾、衣服占了个遍。 他耐着性子说道: “总镇,带着那些财货,根本没法快速突围! 金银重,装车需要时间。 车驾慢,容易被官军追上。 到时候不仅钱保不住,咱们的命也得搭进去!” “我不管!” 王威猛地挥开周敬之的手。 “传本镇命令,让亲兵营即刻将正堂的金银珠宝装车,挑最值钱的装,金砖、金条、珠宝优先! 其余的能装多少装多少! 我部精锐护送车队,从北门突围,往陕西走!” “总镇!” 周敬之还想再劝,却被王威凶狠的眼神打断。 “再说一句,本镇先斩了你!” 王威的佩刀指向周敬之,刀刃上的寒光让周敬之浑身一冷。 他看着王威眼中的疯狂与贪婪,知道再劝也没用。 王威已经彻底掉进钱眼里了,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带着那些金银一起闯。 周敬之缓缓后退,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望着庭院里忙碌的亲兵。 有的在搬银箱,有的在套马车,有的在清点珠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迟疑,显然也知道这个决定有多荒唐。 南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官军的号角声。 周敬之抬头望向夜空,乌云密布,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王威的造反之路,恐怕就要断送在这些他舍不得放手的金银上了。 而他自己,或许也要跟着这个短视的反贼,一起走向覆灭。 周敬之表示:他太难了。 此刻。 城南。 刘振邦已在太宁观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太宁官在主道边上。 若是王威要到南城平叛,必定会经过此处的。 按照他的预判,王威早该到了。 可眼下除了远处街巷传来的零星哭喊,连半个叛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身旁的亲兵低声说道:“将军,不对劲啊。” “前方斥候传来消息,总镇府没有发兵南下,反而是在搬运神东西。” 刘振邦心里“咯噔”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运东西? 总镇府里最值钱的,便是代王府抄来的那些金银珠宝。 王威这是……要跑! 他猛地转头看向南门,那里的喊杀声早已停歇,只有几面明军的旗帜在城楼上飘动。 马荣显然已经彻底控制了南门,大同府城的大局基本已定。 可若是让王威逃了,他即便反戈有功,也只是“擒贼未果”,熊廷弼给的“富家翁”承诺,恐怕也会打折扣。 “不行,不能让他跑了!” 刘振邦咬了咬牙,腮边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本就对“富家翁”的结局不甘心,若能亲手擒杀王威,不仅能洗刷之前追杀官员的罪责,说不定还能在熊廷弼麾下谋个一官半职,总比后半辈子靠着一笔银子苟活强。 他拔出腰间的马刀,对着身后的三千部卒吼道: “弟兄们! 王威这逆贼想带着抄来的银子跑路! 咱们要是放他走了,便是大功难成! 今日谁能斩了王威,熊经略面前,我替他请功! 若是能活擒,赏银千两! 随我冲啊!” 三千部卒本就对王威的吝啬积怨已久,听闻有赏有功,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骑兵翻身上马,步兵握紧长矛,紧随其后。 队伍像一股奔腾的洪流,朝着总镇府的方向冲杀而去。 刚转过两条街巷,便见一群流民军举着锄头、菜刀,堵在路口。 这是张天琳留下的余部,奉命看守总镇府周边的街巷。 可这些流民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有的还没等刘振邦的人冲近,就扔下兵器往旁边的胡同里钻。 有的硬着头皮往前冲,却被骑兵一马槊刺穿胸膛,尸体摔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污。 “弓箭手,射!” 刘振邦一声令下,弓兵们搭箭拉弦,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流民。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流民小头头应声倒地,剩下的人彻底没了斗志,哭喊着四散奔逃。 刘振邦率军踩着流民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沿途的残兵要么投降,要么被斩杀,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很快。 总镇府的朱红大门便出现在视野里。 刘振邦眯眼一看。 总镇府门前停着十几辆马车,数十名王威的亲卫正扛着装满金银的木箱,往马车上搬,有的亲卫还趁机往怀里塞银锭,场面混乱不堪。 “杀!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刘振邦一马当先,朝着府门冲去。 马刀挥舞间,一名正在搬箱子的亲卫被劈成两半,银锭撒了一地。 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冲入亲卫之中,马槊刺穿人体的闷响、兵器碰撞的脆响、亲卫的惨叫声,瞬间填满了总镇府前的空地。 亲卫们本就无心恋战,只想赶紧把银子搬上车跑路,哪里抵挡得住刘振邦的精锐? 不过片刻功夫,便溃不成军,有的扔下箱子跪地求饶,有的钻进府里想找王威求救,却被随后赶到的步兵一一擒杀。 府内的王威正站在堆满金银的大堂里,看着亲卫们慌乱地搬运,心里还在盘算着“到了陕西如何用这些银子招兵买马”。 忽听得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还有亲卫的惨叫。 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身旁的王忠:“外面怎么回事?!” “将军!是刘振邦!他带着人杀进来了!” 王忠的声音发颤。 “弟兄们挡不住了,马车也被他们劫了!” “刘振邦……这个叛徒!” 王威气得浑身发抖,可恐惧很快压过了愤怒。 他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眼神里满是不舍,可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刘振邦的怒吼: “王威!出来受死!” “走!快走!” 王威一把推开王忠,转身就往府后的侧门跑。 “别管银子了!先逃出去再说!” 他带着身边仅剩的几百名亲卫,像丧家之犬一样,从侧门逃了出去。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朝着北门跑去,沿途的残兵见是王威,有的跟在后面跑。 等跑到北门时,王威身边已经聚集了几千人,大多是他的嫡系残部,还有些想趁机逃跑的流民。 “快!打开城门!” 王威对着守门的亲卫吼道。 亲卫们不敢耽搁,赶紧拉开沉重的城门栓。 城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个人影。 “快!冲出去!到了陕西,咱们就安全了!” 王威一马当先,冲出北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到了陕西之后,如何用藏在身上的金条招兵买马,如何卷土重来。 可这笑容还没在脸上停留片刻,便骤然凝固。 一阵风吹过,不远处,突然燃起了火把的光亮。 王威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列着一支官军。 前面是车骑营的拒马,拒马后面是火铳营的士兵,他们手持火铳,枪口对准了北门方向。 再往后,是十几门乌黑的火炮,炮口泛着冷光,炮营的士兵正弯腰点燃引线。 最中间的高台上,一面“祖”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正是大同副总兵祖大寿,此刻正冷冷地看着他。 是祖大寿的大军! 他们早就等着这里了! “不……不可能!” 王威的声音发颤,浑身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熊廷弼居然早就料到他会从北门逃跑,设下了这么大一个埋伏。 他喃喃自语: 完了 全完了! 。。。 ps: 7200字大章加更!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66章 大同局定,九边震服 第466章 大同局定,九边震服 “放!” 高台上的祖大寿一声令下。 火炮营的引线“滋滋”作响,随后便是一阵震天的轰鸣。 炮弹像流星一样,朝着北门的叛军飞来。 跑在最前面的叛军瞬间被炮弹炸得粉碎,鲜血和碎肉溅了王威一身。 火铳营的士兵也扣动了扳机,火铳的“砰砰”声此起彼伏,叛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王威的亲卫们吓得魂飞魄散。 “跑啊!” “救命啊!” 这些兵卒之中。 有的转身想往城里跑,却被后面的叛军挤在城门口,进退不得。 有的干脆扔下兵器跪地求饶,却依旧躲不过火铳的射击。 王威看着眼前的惨状,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远处飘扬的“祖”字大旗,又想起总镇府里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金银珠宝,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忙活了半天,终究还是一场空。 造反、抄家、谋逆,最后换来的,不过是阶下囚的结局。 不过 他绝不愿意认命,也绝不想束手就擒! “谁也不能杀我,审判我!老天爷也不行!” 他嘶吼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儿郎们!投降也是死!跟着本镇冲出去,到了陕西,咱们还有活路!” 残余的几百亲卫本已吓得腿软,见主将这般决绝,也燃起了几分血性。 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兵器,跟着王威朝着官军的拒马阵冲去。 马蹄踏过同伴的尸体,长矛刺穿弥漫的硝烟,有人刚冲出去几步,就被火铳的铅弹击中,轰然倒地。 有人侥幸冲到拒马前,却被官军的长枪捅穿腹部,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染红了拒马的木刺。 祖大寿站在高台上,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的令旗一挥,声音洪亮如雷: “冥顽不灵!开炮!” 早已装填好弹药的佛朗机炮瞬间吞吐火舌,十几枚炮弹拖着黑烟,朝着王威的队伍砸去。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地面剧烈震颤,泥土混着碎肉、残甲溅起丈高,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瞬间被炮弹吞噬,有的连人带马被炸成肉泥,有的断了胳膊断了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王威被气浪掀翻在地,战靴上沾满了手下的鲜血和碎肉。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的惨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方才还跟着他冲锋的亲卫,此刻只剩下零星几十人,个个面带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血性。 士气,彻底崩了。 “撤!快撤!” 王威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掩饰不住的胆寒。 他再也不敢冲向官军的阵地,转身就往大同府城的方向跑。 “从西门走!去西门!” 残余的亲卫如蒙大赦,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沿途的街巷里,到处都是溃散的流民军和叛军残兵,有的蜷缩在墙角发抖,有的互相踩踏争抢逃生的路,还有的干脆扔下兵器,朝着赶来的官军跪地求饶。 王威顾不上管这些人,他眼里只有西门。 只要冲出西门,往陕西方向跑,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西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西门的城楼上,原本挂着的叛军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面鲜红的大旗。 一面绣着“明”字,一面绣着“熊”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站满了身着明军铠甲的士兵,手中的弓箭、火铳齐齐对准了城下的王威一行人。 为首的将领正冷冷地看着他,正是之前奉命突袭高山堡的曹文诏。 “西门……也陷了?” 王威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熊廷弼的军队居然来得这么快,连他最后的退路都堵死了。 “将军,去东门!东门还有张天琳的流民军!” 身旁的亲卫颤抖着提醒道。 王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回过神: “对!东门!去东门!” 一行人又朝着东门的方向狂奔。 可这一路,早已没了之前的速度。 他们又累又怕,沿途不断有人掉队、逃跑,还有人被追来的官军士兵斩杀。 等快到东门时,王威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东门,一阵马蹄声突然从侧面的街巷里传来。 刘振邦率领着本部骑兵,孙镇、马荣带着步兵,还有宣府总兵马世龙的队伍,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王威一行人困在中间。 “王威,别跑了!” 刘振邦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东门还在张天琳手里?他如今也是丧家之犬了。” 王威环顾四周,只见密密麻麻的官军士兵将他团团围住,刀枪剑戟的寒光映在他的脸上。 完了! 自己彻底没路可走了。 南门、西门、北门被官军控制,东门的流民军也不行了,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哈哈哈……” 王威突然惨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甘和悲凉。 “我王威征战半生,到头来居然落得这般下场!我不甘啊!我不甘!” 我好好的一个大同总兵。 我喝兵血,吃空饷,培植个人势力,有什么不对吗? 其他人不也是这样做的? 为什么陛下就是不能放过我? 为什么要逼我死? “啊!”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要做最后的抵抗,纷纷举起兵器戒备。 可王威却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将刀身一转,朝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割去。 “唰!” 刀光闪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地上的青石板上。 王威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哐当”掉在地上,随后便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还残留着无尽的不甘。 自杀,总比凌迟好。 随着王威的倒下,他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彻底没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纷纷扔下手中的兵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有的甚至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刘振邦看着王威的尸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威的尸体旁,踢了踢他的身体,确认已经死透,然后对着身边的士兵说道: “把他的尸体抬走,交给熊经略处置。” 王威死后,城中的反抗顿时衰弱了许多。 唯有东门方向,还偶尔传来几声火炮的闷响,像这场叛乱最后的余音。 不久之前。 张天琳在总镇府方向喊杀声渐歇时,便已经准备从东门突围了。 他手下虽有三万流民,却多是乌合之众,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真要跟官军硬拼,不过是送命。 但这三万人,却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打开城门!让流民先冲!” 张天琳对着身边的亲卫低喝。 城门栓“嘎吱”作响地被拉开,流民们像没头的苍蝇般涌了出去,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抢来的包裹,哭嚎声、呼喊声混在一起,瞬间填满了东门的开阔地。 东门外围堵的官军见状,当即点燃火炮,“轰”的一声,炮弹落在流民群中,炸开一片血雾。 火铳手也齐齐扣动扳机,铅弹呼啸着穿透人体,流民们成片倒下,却依旧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冲。 张天琳则带着数百精锐,贴着城墙根快速移动。 这些人都是他从流民里挑出的悍匪,个个腰挎弯刀、手持短铳,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趁着官军火炮重新装填、火铳手忙着清理枪管的间隙,张天琳突然挥手: “冲!” 精锐们像离弦的箭般窜出,刀光闪过,几名来不及反应的官军火铳手当场被砍倒。 他们避开官军的拒马阵,朝着西侧的山谷方向猛冲。 那里是官军包围圈的薄弱处,也是通往陕西的必经之路。 负责东门防务的千总见状,急忙下令追击,却被涌来的流民缠住。 等驱散流民、重新整队时,张天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满地散乱的包裹和流民的尸体。 千总气得一拳砸在城墙上: “追!就算追到陕西,也要把这反贼抓回来!” 可这场追击终究慢了一步。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同府城的青砖上时,东门的战火已彻底熄灭。 城内外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官军清理战场的脚步声、抬伤员的担架吱呀声,偶尔还能听到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的轻响。 街角的粥棚前,几名火头军正往大锅里添米,袅袅炊烟升起,给这座刚经历过战乱的城池添了几分生气。 大同府城,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城北。 原总镇府此刻已换了模样。 门前的血迹被冲刷干净,却依旧能看到青砖上残留的暗红印记。 府内原本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个空木箱歪在角落。 正堂里搭起了临时的军帐,案上摊着大同府的舆图,旁边堆着几册账簿,这里成了熊廷弼的临时经略府。 幕僚周文焕捧着一本厚厚的文册,轻步走进正堂。 他身着青色儒衫,袖口沾着些许墨渍,见熊廷弼正俯身看着舆图,便站在案前躬身道: “明公,总镇府内遗留的财货已清点完毕。” 熊廷弼直起身,指了指案旁的椅子: “说吧,多少?” “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田契八十七张,涉及良田三千余亩,商铺四十二间。 另有翡翠、玛瑙、字画等珍宝若干,折算下来,合计约三百万两银子。” “比当初代王府抄出的四百万两少了一百万两,想来是昨夜混乱时,双方兵卒趁机私藏了些。 方才清理府院时,还在廊柱后、假山石缝里找到不少散落的银锭。” 熊廷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没多说什么。 战乱之中,兵卒私藏些财物本是常事,只要大局已定,这点损失无关紧要。 他也不可能为了这一百万两,而去引得士卒哗变。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又问: “伤亡和俘虏呢?统计得如何了?” “具体人数还在核对,但大致数目已出。” 周文焕的语气沉了些。 “俘虏叛军两万一千余人,其中多王威的嫡系。 流民俘虏三万四千余人,大多是被张天琳裹挟的百姓。 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遗憾。 “张天琳带着数百精锐突围了,往陕西方向逃了。 属下已让人通知曹文诏参将,他今早天未亮便率骑兵追击,想来用不了多久便有消息。” “你做的不错。” 熊廷弼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轻声感慨: “此番平叛,倒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宣府的王国樑,那人虽也谋逆,却还懂得收拢人心、加固城防,可王威呢? 空有野心,却被钱帛迷了双眼,既不犒赏士卒,也不安抚百姓,反而纵容流民劫掠,到最后众叛亲离,落得自刎的下场。 他的根基,比王国樑浅,智商更是远不如。 “这也是明公调度得当,刘振邦、孙镇、马荣及时反正,才没让战乱迁延太久。” 周文焕适时恭维道。 熊廷弼摆了摆手,不敢居功,反而是朝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全仰赖陛下洪福,大同平叛才能如此顺利。” “不过,大局虽定,可百姓遭的罪,不能不管。” 周文焕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此番王威叛乱,大同府城内外遭劫最甚,尤其是左云、右玉两县,流民军过境时烧杀劫掠,村落多成焦土。 前些日子斥候回报,右玉县外的官道旁,常有饿殍横卧,有的百姓甚至易子而食。 府城内的粮铺被流民抢空,不少人家已断粮三日,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 “明公所言极是。” 周文焕躬身应道:“属下已让人查过,府城府库虽有损耗,但仍存粮五千石、布匹三千匹,足够先赈济城中灾民。 只是左云、右玉两县路途较远,粮车运输需时日,恐需派军护送。 如今流民刚散,怕有残余乱匪趁机劫粮。” “派马世龙麾下一千骑兵护送粮队,明日便出发。” 熊廷弼当即拍板。 “另外,让孙镇、马荣率部协助地方官搭建赈济棚,每棚配两名医官,防治疫病。 凡登记在册的灾民,每日发米一升。 乱世之中,保住百姓的命,才算真的稳住了大同。”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俘虏名册,又道: “那些俘虏,也不能闲着。” 三万四千名流民俘虏中,除了老弱妇孺,尚有两万余青壮,此前多是被张天琳裹挟的农民、工匠。 “清点户籍时,让地方官登记他们的原籍与技艺。 会种田的,分到城郊荒地开垦。 会打铁、挖矿的,编入官窑与煤窑。 懂木工、泥瓦匠的,派去修补大同堡寨体系与城防。” 周文焕连忙提笔记录,问道: “明公是想以俘虏充作劳力?” “既是劳力,也是安抚。” 熊廷弼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 “给他们记工分,一日劳作换半升米,若能如期完成开垦、筑城的差事,一年后便许他们返乡。 这样既解了劳力短缺之困,也能让他们断了再随乱匪作乱的心思。” 他看向舆图上标注的“云冈煤窑”与“阳和铁矿”,补充道: “煤铁是边军打造兵器、取暖的要紧物事,让俘虏们加紧开采,既能充盈军饷,也能让大同的根基扎得更稳。” 正说着,周文焕想起一事,捧着名册上前一步,语气谨慎: “明公,尚有一事需定夺。 刘振邦、孙镇、马荣三位反正的军将,该如何安置?” 这话让正端茶的熊廷弼动作一顿。 孙镇与马荣本是大同边军旧将,被王威裹挟造反时,虽未主动作恶,却也听任流民劫掠。 刘振邦更不必说,此前追击张炜时,亲手斩杀了许多大同府吏,手上沾着官民的血。 可若无这三人反正。 孙镇控制流民、马荣夺南门、刘振邦追剿王威。 大同平叛绝不会如此顺遂,恐怕还要多折损数千官军。 “孙镇、马荣暂留原职,仍管各自麾下边军。” 熊廷弼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大同边军刚经战乱,人心浮动,用旧将管旧部,最是稳妥。 但要派监军随行,若有私吞军饷、纵容士卒扰民之事,立刻革职拿问。” 至于刘振邦. 熊廷弼眼神闪烁。 此前承诺过保其性命,断无食言之理,可其人血债未清,若仍留军中,恐难服众。 “刘振邦解除参将之职,赏银五千两,允其携家眷还乡。” 熊廷弼的声音冷了几分。 “但要传下话去,他回乡后若敢再涉足军政,或与乱匪勾结,定诛其满门。” 周文焕心中了然,这已是对刘振邦最大的宽宥。 既守了承诺,也断了他再兴风作浪的可能。 他刚要应声,却听熊廷弼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 “至于其余参与叛乱者,不管是王威的嫡系,还是流民军的小头头,都要一一清查罪证。 凡亲手杀人、劫掠百姓、主动附逆者,按《大明律》谋逆条处置,凌迟或斩首,绝不姑息!” 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周文焕抬头望去,熊廷弼的目光如寒刃般锐利,没有半分犹豫。 这位九边经略使并非嗜杀,而是深知大同作为九边要地,若不将叛乱的根须彻底斩断,若不让那些心存侥幸者“杀透杀怕”,今日平了王威,明日或许还会有李威、赵威冒出来。 唯有以铁腕立威,才能换大同数十年的安稳。 “属下明白。” 周文焕躬身领命。 他看着案上那册俘虏名册,已看到那些罪大恶极者伏法时,百姓拍手称快的场景。 这不是残暴,而是乱世里最实在的长治久安之策。 而在总镇府外的大同府城。 百姓也在默默的舔舐伤口。 不远处的空地上,俘虏们正被编伍,虽面有菜色,却已没了此前的慌乱。 新的秩序,正在这些细微的举动里,一点点重建。 “大同是九边的门户。” 熊廷弼轻声说道,似在自语。 “安抚百姓、整肃边军、开垦土地……这些事,一件都不能慢。 只有把根基扎牢了,将来蒙古人南下,咱们才能守得住,陛下才能睡得安稳。” 好在,戡乱与建设,熊廷弼在辽东与宣府,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因此在大同,他更显得心应手。 自王威自刎后的五日里,熊廷弼的指令如流水般下发。 三千京营骑兵分赴阳和卫、高山卫、天成卫,每到一处,先接管卫所军械库,再核查军籍名册,凡有与王威叛乱牵扯者,当即拿下。 卫所的老卒们看着身披玄甲的官军,大多垂首顺从。 王威的嫡系已死,流民军已散,没人再敢拿身家性命赌一场必输的反抗。 清查罪证的吏员们则捧着账册,逐户核对,从总镇府的幕僚到卫所的小旗,但凡牵涉贪腐、附逆者,名录都一一标注,堆在经略府的案上,像一座沉甸甸的“罪山”。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的午后。 曹文诏派来的斥候快马奔入府城,带来了牛心山的捷报。 张天琳带着数百精锐逃到牛心山山涧时,被预先绕路的京营骑兵堵住了去路。 那处山涧只有一条窄道,骑兵们下马结阵,火铳齐发,流民精锐瞬间倒下一片。 张天琳想拔剑自刎,却被一名校尉扑倒在地,绳索捆得像个粽子。 当他被押回大同府时,头发散乱,衣袍沾满泥污,往日里“流民大帅”的威风,早已被恐惧啃得一干二净。 第五日清晨,大同城外的校场上,三座高大的行刑台拔地而起。 木台旁插着数十杆明旗,旗下是肃立的官军,刀光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城内外的百姓被通知“观刑”,起初还有人怯生生地躲在街角,可当看到被押上台的张天琳时,人群里渐渐响起了骂声。 这人麾下的流民曾洗劫右玉县,多少人家破人亡。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掷下令牌,“凌迟”二字刚落,刽子手的小刀便划开了张天琳的衣襟。 百姓们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却攥紧拳头,直到第一片肉落下时,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王威虽死,但他尚有子嗣。 两个儿子被押到邢台之上,替父受刑。 这两人年纪尚轻,此刻吓得腿软如泥,哭喊着“饶命”,却只换来刽子手的冷眼。 凌迟的惨叫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台下的百姓从最初的震动,渐渐变成了沉默的敬畏。 紧接着,近千名未反正的叛军被分批押上台,斩首的刀光此起彼伏,鲜血顺着木台的缝隙往下淌,染红了台下的土地。 这一日,大同镇队正以上的将领,几乎被斩尽。 那些曾依附王威、克扣军饷、纵容劫掠的人,没一个逃过清算。 当然,杀了人,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要有人去填补的。 血祭的校场尚未清理,熊廷弼的提拔令已传遍大同。 从辽东来的百户李进,因在北门伏击战中斩杀三名叛军小头头,被升为阳和卫指挥佥事。 宣府的骑兵校尉赵山,因追剿张天琳有功,破格提拔为高山卫同知。 就连大同本地反正的小兵,只要在平叛中带伤作战,都被编入新的军伍,授了小旗、总旗的职位。 熊廷弼的影响力,或者说皇帝的影响力,正渗透至大同每一条血管里面。 与此同时。 抄家的成果也让经略府的幕僚们咋舌。 除了总镇府最初清点的三百万两,后续从大同卫指挥使、各所千户家里抄出的白银,竟又凑出两百万两,合计五百万两! 阳和卫指挥的府邸里,抄出了十箱金砖,还有从蒙古人手里买来的狐裘。 天成卫千户的田契,足足堆了半间屋子,涉及良田五万余亩。 就连大同府的税吏,家里都藏着三万两私银。 这些财物被一一登记造册,一部分充作军饷,一部分留作赈济灾民,剩下的则封存入库,以备后续整顿边军之用。 正当熊廷弼看着账册,思索如何恢复大同民生之时,周文焕捧着一封牛皮封缄的信,快步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明公,延绥镇总兵杜文焕的信!是请罪信!” 熊廷弼接过信,摩挲着封蜡上的“杜”字,拆开一看,里面的措辞十分谦卑。 杜文焕在信中直言延绥镇“积弊已久,军饷克扣、士卒逃亡之事屡禁不止”。 承认自己“治军无方”,恳请熊廷弼派专员前往延绥,“厘清积弊,整肃军纪”。 甚至主动提出“愿将延绥镇军籍、粮册尽数上交经略府核查”。 看完信,熊廷弼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笑容不是平叛后的轻松,而是一种战略目标渐次达成的开怀。 宣府的王国樑被诛,大同的王威自刎,两处边镇的整顿杀鸡儆猴,如今连延绥镇的杜文焕都主动服软,其余山西、甘肃等边镇,哪里还敢有半分抗拒? 九边震服的局面,终于初步形成。 “好!好一个杜文焕!” 熊廷弼将信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 “立刻让人将张天琳被擒、叛党伏诛、收缴财货的详报,再加上这封请罪信,一并快马送往京师,呈给陛下报捷!” 周文焕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熊廷弼走到窗前,心中振奋。 当初他接下“九边经略”之职时,陛下曾密信问他“何时能整顿完毕”,他当时答“五年为期”。 可如今看来,宣府、大同已定,延绥主动归附,剩下的边镇不过是顺水推舟。 “三年。” 熊廷弼轻声自语,眼神里满是信心。 “只要按此节奏推进,三年之内,定能让九边焕然一新,再无叛乱之虞!” 九边若定,天下兵权大半将亲掌于陛下之手。 届时。 陛下要清除什么魑魅魍魉,要推行什么政策,便无人能挡了! ps: 7300字大章! 另外 今晚应有加更。 (本章完) 第467章 大明马政,内廷暗涌 第467章 大明马政,内廷暗涌 天启二年。 九月上旬。 北京的秋意已浓。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外,几株古梧桐的叶子被秋风染成赭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无声无息。 暖阁内却暖意融融,银丝炭在地龙里燃着,不冒烟也不呛人,只将空气烘得温润。 紫檀木大案上摊着几册厚厚的文册,洒金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墨字,边角处还留着朱批的痕迹。 那是太仆寺呈报的马政整顿详册。 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龙纹,正端坐案后翻检文册。 他手指修长,翻过纸页时动作轻缓,目光却锐利如鹰,落在“复草场”“牧马数”等字眼上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舒展几分。 案前两侧,太仆寺少卿薛贞与兵部左侍郎张经世垂手肃立,两人都穿着绯色官袍,袖口已被手汗浸得微潮。 自去年领了整顿马政的差事,他们夙兴夜寐,今日总算能当面回禀成果,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复辽东、北直隶、济州岛被占草场十万顷,可牧马二十万匹。”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薛贞与张经世,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这两处的差事,你们办得扎实。” 薛贞与张经世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 薛贞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圣明!辽东草场此前被豪强侵占大半,多亏陛下派辽东经略整顿吏治,那些豪强才不敢顽抗。 北直隶清丈土地时,地方官全力配合,草场边界很快便厘清。 济州岛那边,水师提督派人看护,没让倭寇、海盗再滋扰。 都是仰仗陛下的威德,臣等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这话既捧了皇帝,也没失了分寸。 朱由校闻言轻笑。 “你们的辛苦,朕看在眼里。 马政是边军根基,若是能多养出二十万匹军马,将来九边的防务,便能多几分底气。” 可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回文册后半部分,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只是,其他地方是怎么回事? 南京太仆寺管辖的八府四州,才复草场五千顷? 陕西、甘肃两行太仆寺,加起来也才八千顷? 这与辽东、北直隶的数字,差得也太远了。”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薛贞的额头渗出细汗,他上前半步,躬身时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比之前谨慎几分: “陛下容禀,南京、陕西、甘肃三地的马政整顿,确有难处。 南京太仆寺下辖的州府,多有勋贵庄田与草场交错,那些勋贵们以‘祖产’为由,不肯轻易退地。 陕西、甘肃两地,近年多有流民扰境,草场边界被破坏严重,清查起来需逐户核对,耗时耗力。 臣等已加派人手,过段时间,应当能有更多成果。” “应当?” 朱由校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的不悦更浓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薛贞身上。 薛贞只觉得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手心的汗也越渗越多。 可片刻后,朱由校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他看着薛贞紧张的模样,心里清楚。 这两人并非怠政。 去年接手马政时,太仆寺几乎是个烂摊子,草场被占、军马锐减,边军甚至出现“一卒配半马”的窘境。 薛贞与张经世能在一年内复回十多万顷草场,已算难得的实绩。 若换成那些只会推诿的庸官,恐怕连一半都做不到。 “朕知道你们尽力了。” 朱由校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南京的勋贵、陕西的流民、甘肃的边患,都是积年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你们不必急着求成,只需把清查的进度、遇到的难处,如实呈报便可。” 薛贞与张经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两人同时躬身: “谢陛下体谅!臣等定当尽快厘清诸地草场,绝不辜负陛下托付!”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文册上,心里却在盘算着更深层的关节。 为何辽东、北直隶、济州岛的马政整顿如此顺利? 说到底,还是皇权在这些地方的掌控足够深入。 辽东经熊廷弼整顿,吏治清明,地方官唯皇命是从。 北直隶是京畿之地,清丈土地时他派了锦衣卫监督,豪强不敢作乱。 济州岛由水师直接管辖,更是说一不二。 可南京呢? 那里是勋贵聚集地,盘根错节,连六部都有掣肘。 陕西、甘肃地处偏远,边患与流民交织,地方官对中枢的指令,难免会打些折扣。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思绪飘得更远。 若不是先整顿了辽东的乱局,清算了北直隶的豪强,恐怕连这十万顷草场都复不回来。 政治从来都是环环相扣的,没有对局部的强力掌控,便没有全局的顺畅推进。 马政如此,边军整顿如此,将来的财政改革、吏治革新,也必然如此。 不过 现如今草场虽复,可军马缺口仍大,这九边的骑兵要想重振,没有足够的马匹便是空谈。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薛贞与张经世,两人正屏息等候,袖口的褶皱里还藏着几分紧张,显然也知晓这马政的症结所在。 “你们的差事办得不错,朕要嘉奖。” “但战马数,离朕的预期还差得远。 万历以来马政败坏的根由,朕派锦衣卫查了一年,你们也听听。” 他拿起案边一迭密报,缓缓说道: “陕西苑马寺,永乐年间有草场十三万顷,到如今只剩五万顷不到。 那些宗室、士绅、宦官,把牧地圈成私家庄田,种上庄稼收租,把养马的地都占了,马匹往哪儿放? 延绥镇的牧军,逃亡率六成,剩下的人也是心不在焉,这官牧体系,近乎瘫痪。” 薛贞听得额头冒汗,张经世也微微低头。 这些事他们虽有所耳闻,但弊端触及太多宗室、勋贵,非是他们两个官员能够解决的。 他们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朱由校见他们两人的低头的表现,轻哼一声,继续说道: “北直隶的民户,五丁养一匹种马,马死了要赔三十两,那是普通农户两三年的收成! 山东、河南多少人家,就因为赔不起马价,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还有那些官吏,验马的时候要五两,烙马的时候要十两,养马的苦,比交赋税还重!” 最后,他将密报拍在案上,声响让两人都是一震: “西北茶马司更荒唐! 私茶占了七成,士绅和商人把烂茶叶充作官茶,吐蕃人根本不换,年易马量从两万匹跌到三千匹! 没有好马,边军拿什么跟蒙古骑兵打?” 薛贞与张经世听得脸色凝重,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要整顿的,不是简单的“缺马”问题,而是积弊数十年的沉疴。 正当两人思索如何应答时,朱由校却已收敛了怒气,缓缓道出早已筹谋好的对策: “对于解决的办法,朕已经想好了,二位爱卿参谋参谋。” “其一,甘肃、宁夏那边,恢复永乐年的监苑制度。 每监设五个苑,每个苑养马两千匹,共一万匹,让卫所军士专职牧养,粮饷从太仆寺专款拨发,不许拖欠。 再在辽东开马市,跟喀喇沁部、土默特部交易,用松江的布、遵化的铁器换他们的好马,价格给足,但要立规矩,不许以次充好。”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 “万历九年那‘尽卖种马’的政策,废了! 民户领养种马,免粮五十石。 北直隶五丁养一匹,就免五丁的粮。 另外设‘马价银’储备,从抄没的贪官家产里拨钱,马病死了,从这里面出赔偿,不用民户自己掏腰包。 还有,搞保甲养马,十户一保,共养一匹官马,马死了保内均摊,这样单户就不会破产了。” 说到茶马互市,朱由校眼中闪过锐光: “茶马互市的金牌信符要重铸! 洪武年间,一块金牌能换三十匹好马,现在还要这么办。 吐蕃部落首领凭金牌来交易,不认别的凭证。 四川、陕西设茶引局,每批茶叶都要印上官印,私茶出境,不管是谁,斩! 南直隶、浙江设官茶局,只收上等茶叶,每匹马最少换五十斤好茶,吐蕃人满意了,才会愿意跟咱们交易。” 最后,他补充道: “太仆寺下面设马政武学,教兽医、驯马师,三年学成派往九边。 各镇设马医院,配中药方。 治马瘟的、治蹄病的,都要备好。 另外” 薛贞与张经世听得眼睛发亮,陛下的对策条条针对要害,既有制度恢复,又有创新,远比他们之前想的周全。 两人当即躬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 “臣等谨遵陛下圣名,定当竭尽全力,重振大明马政!” 朱由校看着两人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能恢复到洪武年间的水平,军马四十万匹,民马二十万匹,甚至超过这个数,你们二人,都是大功。” 他语气放缓,意有所指般的幽幽说道: “到时候,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两人心头。 薛贞与张经世两人对视一眼,皆干咽了一口唾沫。 入阁辅政,那是大明官员的最高追求,陛下这话,无疑是给了他们最实在的激励。 “臣等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响亮了数倍。 朱由校点了点头,对两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这张大饼画下去了,不愁这两人不卖命。 但其实. 若是这两人当真能给解决马政的事情,凭借此功劳,入阁预机务,会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马政是九边的筋骨,筋骨立住了,才能谈驱逐蒙古。 只有大明拥有巨量的战马,方才有远程兵员投送的能力。 才能经略更远的俄罗斯沙皇国、波斯萨法维王朝、莫卧儿帝国、奥斯曼帝国等诸国。 彻底掌控丝绸之路。 朱由校的目光从来不止于两京一十三省。 就在皇帝正畅想未来的时候,薛贞、张经世两人当即起身,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道: “臣等告退!” 朱由校点了点头。 “好生办差。” “是!” 薛贞、张经世二人缓缓告退。 待两人出了东暖阁后,朱由校伸了个懒腰。 他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眉宇间的沉凝渐渐化开。 “老是埋在奏疏里,这身骨头都要锈了。 魏大铛,备驾,去内教场!” 魏朝正垂手立在阶下,闻言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他快步退出去传旨,不多时,明黄的帝辇便从乾清宫偏门驶出,顺着西苑的石板路缓缓前行。 秋阳透过道旁的古槐枝叶,在辇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菊的清冽香气,驱散了政务带来的沉闷。 朱由校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心中倒是有些怀念策马奔腾的感觉了。 未久。 帝辇抵达内教场。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早已领着几名小太监候在门口。 他身着青色蟒纹贴里,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额间一道墨色旋毛,正是御马监精心驯养的“雪骠”。 见帝辇停下,方正化连忙牵马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欣喜: “奴婢方正化,恭迎皇爷!” 朱由校踩着小太监的背下车,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径直落在“雪骠”身上。 这马见了生人不躁不踢,只是温顺地甩了甩尾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他走上前,轻轻抚过战马的脖颈,触感温热顺滑,马毛像上好的丝绸。 “雪骠”似乎认出了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朱由校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接过方正化递来的缰绳,左脚踩住马镫,腰身一拧,竟也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背。 比起一年多前初次骑马时的生疏,此刻的他已能稳稳坐住,双腿轻轻夹着马腹,姿态有模有样。 “驾!” 他低喝一声,手中缰绳微微一紧,“雪骠”便迈开四蹄,沿着教场的跑道疾驰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他的龙袍下摆,教场边缘的旗帜在视野里飞速倒退。 朱由校只觉得胸腔里的郁气尽数散去,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这才是他想要的状态,不是困在暖阁里的文弱君主,而是能骑善射、有几分英气的帝王。 方正化带着几名御马监太监紧随其后,目光紧紧盯着马背上的身影,生怕有半分闪失。 直到“雪骠”的呼吸渐渐粗重,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朱由校才缓缓勒住缰绳,战马减速后,他翻身下马,动作虽不算轻盈,却也稳当。 他拍了拍“雪骠”的额头,笑着赞道: “这马养得好,脚力足,性子也温顺。” 方正化连忙上前接过缰绳,脸上堆着笑: “能让皇爷满意,是奴婢的本分。 御马监的奴婢们每天都给它喂上等的苜蓿,还定时刷毛遛圈,就盼着皇爷骑得舒心。”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 “养这匹马的宦官,都赏十两银子,你就赏个二十两罢。” 方正化当即跪伏而下。 “多谢陛下恩赏。”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骑马时握着缰绳的手还有些紧绷。 “今日骑了马,倒觉得手痒得很。 方正化,你不是练过太祖长拳吗? 陪朕走两招,朕近来琢磨这拳法,倒也领会了几分要义。” 他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 做皇帝虽不必逞匹夫之勇,可若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万一遇着不测,岂不是任人摆布? 哪怕只有三流武艺,关键时候也能多一分生机。 方正化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却还是躬身应道: “皇爷天纵奇才,奴婢这点微末功夫,哪敢在皇爷面前班门弄斧?” “少敷衍朕!” 朱由校笑着迈步走向教场中央的演武台。 “输赢不论,就当活动筋骨。 你若敢让着朕,朕反倒不高兴。” 很快,两人便上了演武台。 演武台上铺着厚厚的青石板,边缘还摆着几架兵器架,插着长枪、大刀,阳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光。 朱由校脱下外面的龙袍,只穿里面的素色紧袖袄,活动了一下肩颈,摆出太祖长拳的起手式。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抱拳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倒有几分架势。 方正化不敢再推辞,也褪去宦官制式袍服,躬身行了一礼,才缓缓摆出起手式。 他自幼在御马监习武,太祖长拳打得炉火纯青,可面对皇帝,却不得不收敛锋芒。 出拳时收了三成力,脚步也刻意放慢,只敢在朱由校的招式间隙轻轻格挡。 直接开始商务拳法。 朱由校却打得认真,一招“开门见山”直拳打出,虽力度不算强劲,却也角度刁钻。 接着“丹凤朝阳”侧身避让,再顺势出拳,动作连贯,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猎猎,不过十几个回合,朱由校抓住方正化收拳的间隙,一记“双峰贯耳”打向他的肩头。 方正化本可轻松避开,却故意慢了半拍,被拳头轻轻击中,顺势向后倒去,“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奴婢输了!” 方正化连忙爬起来,躬身说道:“皇爷拳法精湛,奴婢远远不及。” 朱由校哪里不知道他是故意让着自己,却也不戳破,只是笑着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罢了。今日骑了马,打了拳,倒觉得浑身舒畅多了。” 他望着远处的太液池,秋阳正好,风清气爽,心中那点因马政未竟的焦虑,竟也消散了大半。 整顿九边也好,经略远方也罢,都需慢慢来,先把这副身子练结实了,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应对未来的风风雨雨。 结束在内教场不多的闲暇时光。 朱由校乘坐帝辇,返回乾清宫。 在他入殿未久,尚膳监太监便上了晚膳。 二十四道菜品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松江鲈鱼卧在白瓷盘里,鱼眼清亮,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红焖鹿筋裹着浓稠的色,旁边衬着翠绿的青菜。 还有水晶肘子、芙蓉鸡片、八宝鸭,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件摆件,香气顺着半开的窗缝飘出去。 这些菜色,许多都是朱由校让御厨去学的。 作为御厨,功夫不到家,那自然是万万不行的。 他做这个皇帝,日理万机累得半死就算了,这吃都吃不好,那这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思及此。 朱由校执筷夹起一块鹿筋,入口软糯,酱香在舌尖散开。 连日处理马政、批阅奏疏,又在西苑骑了半个时辰马,此刻腹中确实空了。 肚子饿了,吃什么都好吃。 待他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门外有太监通禀: “陛下,东厂提督魏忠贤、司礼监秉笔王体乾求见,言有大同捷报。” “捷报?” 朱由校眼前一亮,当即放下玉筷,手指在桌边轻轻一叩。 “让他们进来。” “是!” 顷刻之后。 门帘被轻轻掀开,魏忠贤捧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捷报,脚步轻缓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的王体乾垂着手,眼神始终落在地面。 魏忠贤走到案前便双膝跪地,将捷报高举过头顶: “皇爷,大同传来捷报! 熊经略已平定王威叛乱,流民之乱亦解,延绥镇总兵官杜文焕还递了请罪信!” 朱由校伸手接过捷报,立刻展开捷报,目光快速扫过字句,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 王威自刎,张天琳被擒,孙镇、马荣反正,从大同抄出的白银竟有五百万两,连延绥镇都主动请罪…… 九边整顿的步伐,竟比预想中顺遂太多。 “好!熊廷弼果然没让朕失望!” 朱由校将捷报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喜色,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魏朝。 “代王为乱军所害,是朕的宗室之憾。 你去传朕的旨意: 让内阁拟旨,派宗人府宗人令亲赴大同,为代王主持丧仪,务必庄重。 再着礼部速议代王世子继位之事,一应礼制不可怠慢。” 魏朝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起身时,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魏忠贤与王体乾,眼神里藏着几分冷意。 大同捷报如此重大的事,这两人竟绕开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直接求见陛下,明摆着是想抢功! 两个老狐狸! 魏朝攥了攥袖中的手帕,脚步略显急促地退出暖阁。 而魏忠贤看着魏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待魏朝彻底离开东暖阁之后。 魏忠贤缓缓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深色锦缎封皮的册书,封面上用小楷写着“兵仗局查勘册”,递到朱由校面前: “皇爷,此前您命奴婢查兵仗局贪污受贿、造炮拖延、军器劣质之事,如今已有结果。” 朱由校接过册书,眼神沉了几分。 兵仗局是工部下属的造兵机构,关乎边军战力。 朝廷每年费这么多钱用以制造火器。 可不是给这些人拿去贪墨的。 朱由校缓缓翻开册书,只见里面逐条记录着兵仗局的贪腐之事。 监造太监私吞物料银、工匠偷工减料、将不合格军器充作良品,最末一页,竟还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义子魏郑国,在兵仗局任提督,多次收受商户贿赂,篡改验收记录”。 王体乾在一旁适时补充: “皇爷,奴婢已派人核实,魏郑国确实利用魏朝的关系,在兵仗局安插亲信,光是一年,便私吞白银十二万两。 那些不合格的火铳,便是经他之手验收的。” 朱由校眉头微皱。 他早知道魏朝手底下不太干净,却没想到其竟敢把手伸到兵仗局,还纵容属下贪腐军饷。 魏忠贤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心中微喜,继续添油加醋: “皇爷,魏掌印身为司礼监首官,却纵容亲眷祸乱兵仗局,若不处置,恐难服众,更会误了边军大事。 只是此事牵涉魏掌印,奴婢不敢擅断,还请皇爷圣裁。” 呵呵。 手底下的两条狗,倒是打起来了。 (本章完) 第468章 宦官争权,江南大患(月票600加更! 第468章 宦官争权,江南大患(月票600加更!) “魏朝可有收好处?”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众人,连呼吸都变轻了。 魏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掌批红之权,若连他都卷进兵仗局的贪腐案,那说明宫内的蛀虫已深植要害。 朱由校素来对贪腐零容忍,尤其是近臣。 若魏朝真敢私受贿赂,便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这般不忠之人,纵是身居要职,也只能打发去南京守皇陵。 魏忠贤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捏着袖中册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暗自盘算。 这些日子他卯足了劲查魏朝,从兵仗局的匠人到采买的商贩,几乎问了个遍,却没抓到魏朝直接收受贿赂的实据。 倒是查到魏朝每月会收些“孝敬”。 比如兵仗局提督送的几匹绸缎、御马监小太监递的几斤茶叶,可这种事在宫里是潜规则,他魏忠贤自己也少不了收这些“人情往来”。 真要把“孝敬”算成“受贿”,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时候不仅扳不倒魏朝,反而会把自己拖下水。 “回皇爷。” 魏忠贤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谨慎。 “奴婢查遍了兵仗局的账目、匠人供词,暂未查到魏朝掌印私受贿赂的实据。 只是…… 兵仗局日常采买里,确有虚报冒领之事,那些经办人多是魏朝早年提拔的人。” 他刻意避开“孝敬”的茬,只把矛头指向魏朝的党羽。 朱由校“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稍长,眼神微微闪烁。 宫里的“孝敬”规矩,朱由校心知肚明。 中国是人情社会,宫里面也同样如此。 只要不碰贪腐大案、不耽误国事,些许人情往来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忠贤这话,看似没咬住魏朝,实则已点出魏朝在兵仗局的势力。 经办人都是他的人,即便他没直接受贿,也难辞其咎。 “兵仗局的差事,你放心去做便是了。” 朱由校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该查的查,该换的换,魏朝那边,不敢说什么。”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魏忠贤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他瞬间明白,陛下虽没让他直接扳倒魏朝,却已默许他清理魏朝在兵仗局的势力。 那些虚报冒领的经办人一倒,魏朝在宫里的臂膀就断了一半。 再加上宫外官员见魏朝失了陛下的信任,定会纷纷倒向自己这边。 至于魏朝本人,没了势力支撑,迟早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再寻个由头,不愁扳不倒他。 “奴婢清楚了!” 魏忠贤腰弯得更恭。 “奴婢这就去处置兵仗局的事,定不辜负皇爷托付。” “嗯。” 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魏忠贤,淡淡提醒道: “只是有一条,不要搞得兵仗局瘫痪了。 眼下九边需火器,耽误了军器打造,你知道后果。” 魏忠贤心里一凛,连忙应道: “奴婢明白!奴婢会先挑出贪腐最甚者查办,再从其他监局调干练之人补上,绝不让军器打造断了档。” 他瞬间领会了陛下的深意: 贪腐要抓,但不能因内斗影响国事。 这既是警告,也是信任。 待魏忠贤躬身退去,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面不改色。 魏忠贤与魏朝的争斗,他看在眼里,却懒得过多干预。 宦官集团相互制衡,才不会出现一人独大、威胁皇权的局面。 只要他们不碰底线、不误国事,些许内斗反倒是好事。 这个时候。 朱由校抬眼望向阶下始终垂首立着的西厂提督王体乾,缓缓问道: “王大珰自进来便没开过口,可是有要事要向朕禀告?” 王体乾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连忙趋前半步。 他始终低着头,只恭声道: “回陛下,奴婢方才观陛下专注政事,不敢贸然打扰。 如今既蒙陛下垂问,奴婢确有一桩密事要禀。 西厂番役查得,南直隶各府近月来有不少官员、士绅,频频与阁臣叶向高、赵南星,还有钱谦益互通书信,更有几封密函,竟辗转送到了陕西徐光启的手中。” 这话一出,朱由校眉头微皱。 叶向高虽是福建福清籍,在阁多年,早成了江南士绅的“靠山”。 江南士子私下里早称他为“东林砥柱”,连带着那些靠他举荐入仕的江南官员,也都唯其马首是瞻。 “叶向高……” 朱由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倒真是‘心系’江南。” 王体乾继续说道: “还有赵南星,虽是北直隶高邑人,却是东林党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至于钱谦益和徐光启,本就是南直隶籍,钱谦益在常熟有家田千顷,跟苏州瞿氏、无锡顾氏这些大族都是姻亲。 徐光启之前在松江主持修水利,用的也全是江南士绅捐的银子,听说他府上还常接待松江的布商、盐商。” 朱由校面带思索之色。 “看来,袁可立在江南,是真触到这些人的痛处了。”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们在地方上把持粮道、垄断河利,连赈灾的银子都敢克扣,如今袁可立把皇权的手伸到了县乡,断了他们的根,这些人自然要急着抱团。” 朱由校问道: “叶向高、赵南星他们,收到这些书信后可有动静? 是私下聚会,还是递了折子来替江南士绅说话?” 王体乾连忙摇头,声音更显恭敬: “回陛下,西厂的人盯着呢。 叶向高、赵南星没有动作,一切如常。 钱谦益和徐光启也没敢有异动,徐光启还主动把密信交由锦衣卫,像是在避嫌。” 看来,这徐光启还是很在意圣眷的。 就不知道叶向高、赵南星他们是没有动作,还是在憋着坏水。 当然 朱由校心中也没太多惧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南直隶是天下财赋半壁,却被这些士绅和朝中官员勾结着把持了这么多年,朕早就忍够了。 这次派袁可立去,又让英国公张维贤带京营兵驻南京,让高起潜盯着地方藩王,就是要把南直隶的权柄收回来。 谁要是敢在朝中拦着,不管是阁臣还是部堂,朕不介意让他尝尝锦衣卫诏狱的滋味。”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杀意。 王体乾听得心头一凛,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传令西厂,加派人手盯着叶向高、赵南星等人,他们哪怕跟人说句闲话,奴婢也即刻禀奏陛下!”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王体乾,缓缓点头: “去吧。记住,这事办好了,朕记你一功。 若是走漏了风声,或是查得不仔细……” “奴婢万死不辞!” 王体乾连忙接口,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王体乾躬身退出去,暖阁里才又恢复了寂静。 朱由校望着烛火,眼神渐渐坚定。 江南这盘棋,他既然已经落子,就绝不会让那些士绅和官员坏了他的局。 就算是又再大的暴风雨。 他也得顶住! 东暖阁外。 王体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沿着汉白玉栏杆朝司礼监方向走。 刚转过乾清宫偏殿西侧的回廊,就见前方走来一队人,为首者身着绣金蟒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魏朝。 王体乾忙收住脚,侧身垂首,右手贴在腰侧行了个标准的内监礼: “奴婢王体乾,拜见魏掌印。” 魏朝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王体乾。 他最不喜人叫他“魏掌印”,满宫的小太监都称他“老祖宗”,王体乾偏要咬着“掌印”二字,明摆着是不愿认他这个“内廷之首”的名分。 但他也清楚,王体乾手握西厂,兼着司礼监秉笔,是如今宫里除了他和魏忠贤外最有权势的太监,真要撕破脸,于自己无益。 魏朝喉间发出一声淡淡的哼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敷衍: “有礼了。” 说罢便要抬步继续往前走。 他刚从文渊阁那边过来,还得去东暖阁伺候皇帝,没功夫跟王体乾虚耗。 “掌印且慢!” 王体乾突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魏朝听见。 魏朝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时,脸上的漫不经心已换成了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几分阴鸷: “王秉笔拦着咱家,是有什么赐教?” 他特意加重了“王秉笔”三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即便手握西厂,也还在他这个掌印之下。 王体乾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回廊尽头的侍卫站在十步开外,宫道两侧的槐树影影绰绰,并无旁人。 他这才凑近魏朝,几乎是贴在对方耳边,压低声音道: “方才掌印走后,魏忠贤趁着御前奏事的功夫,把兵仗局贪腐的册子呈给陛下了。” “唰”的一下,魏朝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骤变如纸。 他左手猛地攥紧了袖袍。 他掌控大内行厂,早知道魏忠贤盯着兵仗局不放,那里面牵涉着他几个心腹太监,连他认的义子都在兵仗局,若是真查起来,难免会扯到他身上。 可他没料到,魏忠贤竟会选在他离宫的间隙发难,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陛下……陛下怎么说?” 魏朝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的颤抖,往日里的威严散了大半。 伴君如伴虎。 别看他是司礼监掌印,被宫里太监们尊为“老祖宗”,三大太监里稳坐头把交椅,可他的权势全是皇帝给的。 当年上一任掌印太监王安就是因为牵涉到忠诚二字,被陛下一道旨意贬去南京守陵,没半年就“病逝”了,那下场他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王体乾见他慌了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很快掩去,语气依旧恭顺: “陛下看了册子,倒没过多怪罪掌印,只说‘兵仗局积弊已久,非一日之过’。”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魏朝悬着的心猛地落了下去,他甚至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就听王体乾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不过……陛下当着魏忠贤的面说,兵仗局的整顿,就全交给魏公公全权负责,旁人不得干涉。” “可恶!” 魏朝猛地低喝一声。 他哪里不明白,魏忠贤这是明着跟他抢权。 整顿兵仗局,既能揪出他的人,又能把兵仗局的权柄攥在手里,一箭双雕! 若是他就这么认了,宫里的太监们该怎么看他? 一个连对手发难都不敢还手的“老祖宗”,跟个空架子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体乾,眼神里带着急切与狠厉: “王秉笔,你手握西厂,宫里宫外的消息最是灵通,魏忠贤这厮就没半点罪证落在你手里?” 王体乾垂眸笑了笑,语气慢悠悠的。 “魏公公行事素来谨慎,贪腐受贿的事,他是断不会沾的。 不过…… 他那个侄子魏良卿,在肃宁老家可没那么安分。” 魏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追问: “魏良卿?他怎么了?快跟咱家细说!” 王体乾便压低声音,把西厂番役查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魏良卿借着魏忠贤的名头,在肃宁强占了数千亩民田,还强抢民女,更有甚者,去年冬天竟私设刑堂,打断了不肯交“孝敬钱”的乡绅的腿。 这些事魏忠贤或许知情,却从没管过,全当没看见。 “好!好!好!” 魏朝连拍了三下手掌,眼睛里迸出骇人的杀气,嘴角却勾起一抹狠笑。 “魏忠贤,你要对我的义子下手,如今咱家就拿你侄子开刀!看咱们谁能笑到最后!” 王体乾站在一旁,垂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算计。 他心里却乐开了。 搅吧,闹吧,魏朝和魏忠贤斗得越凶越好。 可千万要火拼啊! 等这两人两败俱伤,宫里再没人能压得住他,到时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说不定就真落到他王体乾手里了。 宫中波云诡谲。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对于袁可立来说,这其中的风波,却比之内廷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月的秋风终于吹散了连月的阴雨,秦淮河的水位缓缓退去,露出河底淤积的黑泥与被冲垮的堤岸残石。 可这场迟来的放晴,却没给金陵城带来半分生机。 沿街的铺面十有七八关着门,门板上还留着水浸的暗痕。 偶尔开门的粮铺前,排队的百姓从巷口绕到巷尾,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铜钱,眼神里满是焦灼。 河岸边,几个纤夫正费力地将搁浅在淤泥里的漕船往外拖,船底的杂草与腐木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像是在诉说这场水患的余威。 袁可立站在江南巡抚衙门的窗前,望着楼下萧条的街景,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喉间溢出。 这场从六月持续到八月的水患,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江南的元气。 雨停了,可水患留下的烂摊子,却比洪水本身更难收拾。 最先暴露的,是金陵城里疯涨的物价。 他昨日让幕僚查过,北京的米价不过三两银子一石,南京却已飙到八两五钱,还常常有价无市。 寻常的青菜,往日里一文钱能买一把,如今三文钱只能换几片菜叶。 就连百姓赖以果腹的糠饼,都涨了两倍价钱。 幕僚说,漕运堵了近两个月,从扬州、镇江过来的粮船,要么在运河淤塞段搁浅,要么被沿途饥民抢了粮袋,能运到南京的,不足平日的三成。 府城的官仓里,存粮只够支撑一个月,若再等不到漕粮,怕是要出抢粮的乱子。 比物价更让他揪心的,是江南的收成。 苏州、松江、常州这些鱼米之乡,稻田几乎全被洪水淹了。 他派去查勘的吏员回禀,有的稻田里,稻穗泡得发黑腐烂,一捏就碎。 有的田埂被冲垮,淤泥盖过了禾苗,连补种的机会都没有。 据不完全统计,江南各省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耕地绝收,数十万百姓失去了生计。 不少人背着铺盖逃到南京城外,聚集在破庙、土地祠里,缺衣少食。 眼下发梢已开始有疫病的苗头,若不及时赈灾,恐怕又是一场灾祸。 更棘手的,是江南制造局的差事。 今岁陛下特意嘱咐,让制造局赶制生丝,专供西夷的商队。 那些西夷愿意用白银换生丝,一笔交易就能为朝廷赚回百万两银子,是朝廷收入的重要来源。 可水患淹了桑田,湖州、嘉兴的蚕农们,养的蚕要么被洪水淹死,要么因缺桑叶饿死,生丝原料一下子断了供。 制造局的总管昨日还来哭求,说库里的生丝只够织三千匹绸缎,离宫里面给的任务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西夷的商队十一月就要到天津,若交不出货,恐怕日后就无法从西夷手中赚取银两了。 另外,让袁可立无奈的是,江南的布商们还在阳奉阴违。 袁可立早前下过令,让布商们优先将存丝交给制造局,朝廷按市价加两成收购,可布商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的说存丝早被水浸了,拿不出货。 有的偷偷把丝卖给国内的绸缎庄,赚更高的差价。 更有甚者,联合苏州的乡绅给衙门递帖子,说“民商也要活命”,逼他收回成命。 袁可立派去查抄的兵丁,刚到布商家门口,就被乡绅带着佃户拦在门外,双方剑拔弩张,差点闹出人命。 袁可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将案上的文书摞在一起。 哎~ 难啊! 水患一来,加上地方上,乡绅、布商相互勾结,阻挠政令,今年的江南税收,恐怕都麻烦了。 百姓这边,饥寒交迫的流民随时可能酿成乱局。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去打仗杀敌还难! 战场上的敌人毕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找到就可以杀。 然而在江南 他要对付的是粮荒、是贪腐、是官商勾结,是这江南大地积弊已久的沉疴。 这些东西,却很难直接触摸。 要根治,更是难上加难。 愁啊! (本章完) 第469章 暗探花丛,艳窟寻机 第469章 暗探丛,艳窟寻机 天启二年九月。 金陵。 秦淮河畔,还裹着水患未散的潮气。 河面泛着浑浊的黄,岸边石阶上残留着半干的淤泥,偶有流民蜷缩在断墙下,怀里揣着发霉的糠饼,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的船只。 可这满目狼藉,却挡不住旧堂一带的奢靡。 不过三五日功夫,原本被洪水淹过的酒肆茶坊已重新张灯,挂着“杏楼”“倚红院”匾额的门脸前,又飘起了绣着鸳鸯的幌子。 丝竹声从船里飘出来,混着脂粉香,盖过了流民的叹息。 河面上,一艘雕梁画栋的船正缓缓荡开,窗纱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仕女正弹着琵琶。 岸边的石板路上,两个锦衣男子并肩而立,倒与这旖旎景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为首的张之极,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鹤,手里摇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题着“金陵十二钗”的小像,扇风时还故意露出腕上的羊脂玉镯。 明明已是秋凉时节,却偏要摆出这般风流姿态,活脱脱一副勋贵子弟的骚包模样。 他目光扫过船上的灯影,嘴角勾着笑,脚边还无意识地跟着丝竹声打节拍。 身后的骆养性就没这般自在了。 他穿着锦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双手攥着拳,眼神里满是不情不愿。 方才路过断墙时,他瞥见流民怀里的糠饼,再看看眼前这灯红酒绿,心里更不是滋味,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兄,咱们是奉袁部堂之命来查江南士绅勾结布商、延误生丝、流言等差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几日你倒好,白天往私窠子里钻,晚上就宿在船上,再这么下去,别说查不出实情,回头袁部堂问罪下来,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张之极闻言,扇子“唰”地一下收住,转头斜睨着骆养性,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懂个屁! 小爷我这叫‘打入敌人内部’! 那些士绅商贾,白天在衙门里装清廉,晚上全往这些地方钻,不跟他们混熟了,怎么套话? 你当查案是你爹教你的那套。 拿着驾帖抓人、动刑逼供? 江南这些老狐狸,骨头硬得很,没点手段,他们能吐实话?” 骆养性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小声嘀咕了一句: “明明是自己狎妓取乐,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你说什么?” 张之极耳朵尖,当即瞪起眼睛,扇子往手心一拍。 “骆养性,你再给小爷说一遍?” 骆养性心里一突,只好硬着头皮改口,语气生硬: “我……我说指挥使高见,是属下愚钝,没领会到张兄的深意。” “哼,这还差不多。” 张之极见他服软,脸上的怒色褪去,转而露出一抹促狭的怪笑,他凑到骆养性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说真的,我看你这几日对着那些妓子都没个好脸色,倒像是对女色没兴趣。 正好,金陵这旧堂里,有处私窠子跟别的不一样。 里面没姑娘,全是眉清目秀的小倌,专门伺候好男风的官绅。 我看呐,那地方才适合你。” “你这厮!” 骆养性顿时涨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推张之极,却被对方轻巧地躲开。 他又气又急,指着张之极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混蛋居然把自己当成断袖了! 张之极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得更欢了,扇子又摇了起来: “别不好意思啊! 我跟你说,金陵城里不少官绅都是男女通吃,一边搂着妓子喝酒,一边养着娈童解闷,你就是好这口,也没人敢说你闲话。 再说了,那小倌长得比姑娘还俊,细皮嫩肉的,不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妓子强?” “我呸!” 骆养性猛地别过头,咬着牙道: “就算是逛窑子,我也不去那种地方!” 张之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暗笑。 小样,跟我装纯? 还真以为我不知道? 昨夜在“醉春舫”上,是谁被那名叫“苏小小”的妓子缠得脸红心跳,最后被扶下船时,腿都软得打晃? 这才过了一夜,就想提起裤子不认账,装起清高来了? 他故意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哦?这么说,你是愿意跟我去嫖妓了? 那正好,今晚‘倚红院’新来了个叫‘翠儿’的,听说琴弹得好,还会唱《牡丹亭》,咱们今晚就去尝尝鲜?” 骆养性被他说得耳根发烫,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 跟张之极这无赖缠下去,只会被调侃得更厉害。 只是心里暗自打定主意: 等查完案子,一定要把张之极这些天的嗅事,捅到他爹英国公耳朵里去! 两人正斗着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穿着绸缎的公子哥簇拥着一顶轿子,正往“倚红院”的方向去,轿帘掀开的瞬间,还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涂着红指甲的妓子。 张之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扇子缓缓停下,刚才的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 “看见没? 那是徽州休宁布商吴胜理二公子。 你当真以为我是来狎妓的? 狎妓不过是顺带的,探查消息才是真的。” 骆养性半信半疑,但还是随着张之极朝着倚红院而去。 很快,倚红院就到了。 两人刚进入楼中,一股混着熏香与脂粉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堂内悬着三盏琉璃灯,灯光映得墙上“醉卧美人膝”的字画泛着柔光,几个穿青布短打的龟奴正垂手立在廊下,见张之极与骆养性进来,眼尖的立刻喊了声“贵客到”。 老鸨王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绸裙,鬓边插着支金步摇,踩着绣鞋“噔噔”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顿时笑开了。 张之极的月白锦袍是苏绣暗纹,袖口露出来的玉镯水头足得能掐出水,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主。 “哎哟,两位贵客看着面生,不知是何处贵人?” 张之极呵呵一笑,手指着楼顶,说道:“天上的。” 比南京还要高的,那只能是北京了。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请!” 王鸨子声音甜得发腻,伸手就去引两人。 “雅间都备好了,楼上‘听松阁’最清净,能看见秦淮河的灯影,您二位快请!” “走起!” 上了二楼,雅间里已燃着百合香,八仙桌上摆着果碟,水晶盘里盛着蜜饯青梅。 王鸨子亲自给两人斟上琥珀色的雕,酒液刚入杯,就飘出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放下酒壶,身子往张之极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 “贵客是第一次来咱们倚红院,不知要‘素’的还是‘荤’的? 素的就是姑娘们弹弹琴、唱唱曲儿,陪您聊聊天。 荤的……” 她眨了眨眼,笑得暧昧。 “就是让姑娘们伺候您歇下,怎么舒坦怎么来。” 张之极把玩着酒杯,指尖划过杯沿,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 “来都来了,自然要荤的。 拣你们这儿模样最俊的来,小爷我别的没有,就是不差钱。”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票面是五百两的庄票,在灯下泛着光泽。 王鸨子的眼睛“唰”地亮了,伸手就想去拿,又想起什么似的,手指在银票上顿了顿,确认不是假票后,才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哎哟喂! 贵客真是大手笔! 您稍等,我这就把院里最拔尖的姑娘都叫来,保准让您满意!” 没等一刻钟,雅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十几个女子鱼贯而入,年纪都在十六七岁。 有的穿粉裙,有的着绿袄,他们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雪白的脖颈;腰间系着绣汗巾,走动时裙摆飞扬,隐约能看见裙下的风采。 最惹眼的是个穿红裙的姑娘,鬓边插着朵红绒,手里捏着块丝帕,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张之极,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之极和骆养性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两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批判”。 只是这批判里,骆养性多了几分慌乱。 他本想板着脸,可目光扫过红裙姑娘的腰肢,又瞥见绿袄姑娘露在外面的手腕,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眼神竟有些发直。 “贵客您看,这些姑娘都是咱们院里的新秀,身段、模样都是顶好的。” 王鸨子指着姑娘们,一一介绍。 “这个穿红裙的叫小桃红,唱《打猪草》最拿手;那个绿袄的是小翠,手巧得很,会编同心结……” “不错,确实标致。” 骆养性没忍住,脱口就赞了一句,话音刚落,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咳。 他猛地回神,转头就对上张之极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刚才还说我不务正业,现在自己倒先动心了”。 骆养性的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心里暗自懊恼: 该死! 怎么忘了正事? 这可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选姑娘的! 张之极没戳破他,只是对着王鸨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些都是庸脂俗粉,穿得里胡哨,却没半点灵气。 你这倚红院不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班子吗? 头牌呢? 怎么不叫出来让小爷瞧瞧?” 王鸨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解释道: “贵客有所不知,咱们院里的头牌,是秦淮第一才女草衣道人王微姑娘。 王姑娘可不比寻常姑娘,想见她得按规矩来。 官绅老爷们要跟她初次交往,得办‘梳栊’礼,还得付梳栊钱,不然姑娘是不肯出来的。” “梳栊?” 张之极挑了挑眉,故作不懂。 “不就是钱吗?小爷有的是钱。” 他拿起桌上的空酒杯,指了指王鸨子袖中刚收的银票。 “方才那五百两,够不够梳栊?” “够!够了!” 王鸨子眼睛都笑眯了,连忙点头。 “寻常给王姑娘梳栊,三百两就够了,您这五百两,不仅能见到姑娘,还能让姑娘陪您喝一整晚的酒,弹几首新曲儿!” 她心里乐开了。 这京城来的贵人就是大方,比那些抠门的盐商强多了,看来今晚能赚不少。 “那还愣着干什么?” 张之极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下摆。 “带小爷去见王微姑娘。” 骆养性见状,也赶紧起身,想跟着一起去,却被张之极抬手按住了肩膀。 “你就在这儿等着。”张之极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 “王鸨子,给我这位兄弟挑三个最会伺候人的,好好陪他乐呵乐呵,务必让他今晚下不了床。” “好嘞!” 王鸨子立刻应下,指着刚才那穿红裙的小桃红、绿袄的小翠,还有个穿白裙的姑娘。 “你们三个,好好伺候这位贵客,要是让贵客不满意,小心你们的皮!” 三个姑娘立刻围了上来,小桃红挨着骆养性坐下,伸手就去给他斟酒。 小翠拿起一块蜜饯,递到他嘴边。 白裙姑娘则站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捶着肩膀。 软香温玉环伺在侧,骆养性的脸又红了,心里却有些愤愤不平: 好你个张之极! 自己去见秦淮才女,却让我跟这些庸脂俗粉厮混,真是偏心! 可没等他吐槽完,小桃红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温软的触感传来,骆养性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偷眼看向身边的姑娘。 他心里的不满渐渐淡了,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 这些姑娘也不是那么差。 张之极就一个王微,自己却有三个,这么算下来,还是自己赚了! 这么一想,骆养性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张开嘴,让小翠把蜜饯喂进嘴里,又端起小桃红斟的酒,抿了一口,眼神里的别扭渐渐变成了几分享受。 算了算了。 都是为大明办差。 我就委屈一下自己了。 为陛下,我愿意忍受三个狐狸精的围攻! 而另外一边。 张之极跟着王鸨子上了三楼,刚走到“漱玉轩”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古琴声,琴声清越,像流水击石。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的戏谑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王微是秦淮名妓,跟江南的士绅商贾交往密切,说不定能从她嘴里套出江南士绅的情报。 “这一趟,可不能白来。” 张之极在心底再默念一遍,手指已搭上了漱玉轩的木门。 门轴裹着旧絮,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呀”,像是怕惊扰了房内的琴音。 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混着窗外秦淮河的水汽,比楼下雅间的熏香雅致了不知多少倍。 房内挂着一层素色纱帷,将里面抚琴人的身影晕成一团朦胧的月白。 张之极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案上的陈设: 汝窑天青釉茶盏里,残茶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玉台新咏》,书页上压着枚羊脂玉镇纸。 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两只哥窑瓷瓶,插着几枝风干的莲蓬。 这陈设雅致得不像妓馆的房间,倒像江南士绅的书斋。 “高山流水觅知音,不想你虽为妓子,这一手琴技,却比京城乐坊的老师傅还厉害。”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叹,目光却紧盯着纱帷后的身影。 琴声“铮”地一声骤然停住。 纱帷后,那抹月白身影顿了顿,纤细的手指还搭在弦上,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一个轻柔如浸了露水的声音飘出来,带着几分讶异: “不想贵客竟也懂音律? 寻常公子来此,多只爱听些《十八摸》之类的俗曲,鲜少有人能听出这是《高山流水》。” 张之极嘴角勾了勾,脚步没停,径直朝着纱帷走去: “音律不过是小道,听个热闹罢了。” “倒是王大家,身在秦淮河畔,却有这般雅趣,倒让小爷刮目相看。” “那不知道在贵客眼里,什么才是大道?” 纱帷后的声音又起,这次多了几分试探,像是想探探这“京城贵客”的底细。 张之极已走到帷帐前,指尖捻住纱帷的一角,却没立刻掀开,反而反问: “王大家久在金陵,见多识广,又常与官绅商贾往来,该是比小爷更清楚,这世上的‘大道’是什么吧?”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奴家不过一介女流,只知抚琴待客,哪懂什么‘大道’?贵客说笑了。” “是吗?” 张之极挑了挑眉,手上微微用力,素色纱帷被他轻轻掀开。 帐后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王微就坐在琴案后,身上穿的不是楼下姑娘们那般暴露的艳色衣裙,而是一件月白苎麻宽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如蚊足的墨竹,裙摆垂在竹席上,衬得她身姿愈发婀娜。 她未施粉黛,只在鬓边插了支素银簪,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最难得的是她的气质,眉眼间没有半分妓子的媚俗,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冷,像雨后初晴的远山,看着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张之极的眼睛果然微微一亮。 这模样,这气质,确实比楼下那些穿红戴绿的庸脂俗粉强太多。 他原本只是想借“梳栊”的由头套话,此刻倒真生出几分欣赏来。 王微见他突然掀帐闯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抬手拢了拢宽袍的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嗔怪: “贵客当真孟浪! 未经奴家许可,竟强闯进来。 便是付了梳栊钱,也没有这般失礼的道理。” 身为秦淮头牌,她有的是底气。 便是盐商豪绅付了千两银子,只要她不愿,照样能请人把人“请”出去。 这是她的“饥饿营销”,也是她抬高自己格调的手段。 不过她现在说出这话不是真的动怒。 眼前这公子,锦袍玉镯,气度不凡,说话间带着一股京城勋贵特有的贵气,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不愿轻易得罪。 张之极哈哈大笑,全然没把她的嗔怪放在心上,径直走到琴案边,挨着她身边的绣墩坐下。 “小爷可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附庸风雅之辈。 五百两银子砸出去,自然要得回值五百两的东西。 难不成让小爷隔着层纱帷,跟你聊一整晚的‘大道’?” 王微的面颊红得更甚,声音软了几分: “那……那贵客要奴家做什么?” 她虽久在风月场,却极少遇到这般直白又带着压迫感的公子,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张之极见状,心中暗笑。 再清冷的才女,终究还是在妓馆讨生活,只要拿捏住分寸,不怕套不出话。 他探过身,食指轻轻挑起王微的下颚,指腹触到她细腻的肌肤,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到妓院找妓子,你说我要干甚?”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目光却紧紧锁着王微的眼睛,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换做是寻常客人,这般粗俗无礼,王微早就让外面的龟奴进来把人架走了。 她是倚红院的头牌,更是金陵士绅捧在手心的“草衣道人”,便是不愿伺候,也没人敢强迫。 可眼前这公子,眼神里没有寻常纨绔的猥琐,反而藏着几分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那身锦袍的料子,是苏州织造局专供内廷的云锦,寻常勋贵都未必能拿到。 腕上的玉镯,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一看就是宫廷御藏的物件。 这绝不是普通的京城纨绔。 王微压下心头的不适,强忍着没躲开他的手指,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以贵客的模样和气度,身边定然不缺美人环绕,何必来奴家这小地方寻乐?” 她故意岔开话题,想再探探他的底细。 张之极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收回挑着王微下颚的手指,转而轻轻搭在她的宽袍袖口上,隔着薄薄的苎麻,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他的手缓缓游走,从袖口滑到手腕,再到胸口之中 动作带着几分轻佻。 “你还真说对了。 小爷身边的美人,确实不少。 可似你这般,又会抚琴、又有雅趣的美人,小爷却尝得不多。” “今日,小爷便要尝尝江淮名妓的滋味如何!” (本章完) 第470章 风月探密,查破勾连 第470章 风月探密,查破勾连 帐内的烟丝缠缠绕绕,裹着两人间的暧昧气息。 王微眼波流转,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浸了层水汽,像蒙了雾的秦淮河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张之极的衣袖,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张之极的手法熟络,每每落下,便会放在最敏感的部位上。 引得流水潺潺。 显然是个中老手,让她这久在风月场却鲜少动心的人,竟真生出几分意乱情迷。 就在她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靠上张之极肩头时,张之极却突然抽回手,带着几许水渍。 王微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睫颤了颤,那层水汽还没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的委屈: “贵客……这又是为何?” 张之极抬手理了理锦袍袖口,笑着说道:“先论了正事再说。” “正事?” 王微彻底愣住了,一双含情目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在这倚红院的漱玉轩,对着她这秦淮头牌,所谓的“正事”,难道不是方才那般耳鬓厮磨的房中事?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方才燃起的情意像被冷水浇了半瓢,连带着脸颊的红晕都淡了几分。 张之极却没管她的失落,身子微微后靠,倚在绣墩上,目光扫过案上的古琴,语气慢悠悠的: “你们这些秦淮河的名妓,日日跟江南的士绅、布商、官员打交道,他们喝酒时说的话,议事时漏的口风,怕是只有你们才听得最全。 小爷要问的,就是这些‘辛秘’。” 王微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来寻欢的,是来探听消息的。 她心里的失落又重了几分,却也很快收起了方才的柔情,恢复了几分风月场的干练。 她拢了拢宽袍,坐直身子,缓缓说道: “奴家确实听过些小道消息,可若是涉及官绅商贾的隐秘,奴家是不会说的。 这是我们秦淮河的规矩,若是嘴碎传了不该传的,往后就没人敢来找奴家了。” 张之极闻言,没恼也没劝,只是从锦袍内袋里摸出一张银票。 票面印着“壹佰两”的朱字,边角还盖着防伪的骑缝章。 他捏着银票的一角,轻轻搭在王微的胸口。 那里的衣料薄软,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 “区区一百两,就想让奴家破规矩?” 王微垂眼瞥了眼胸口的银票,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清高,手指却没去推。 一百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十年,对她这头牌来说虽不算小数,却还没到让她背弃“规矩”的地步。 张之极笑了笑,又从内袋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次是“伍佰两”。 “五百两,够你买十匹云锦,再添一套头面了。” 王微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了。 五百两…… 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却还嘴硬: “就算是再加五百两,奴家也不会说的。 规矩就是规矩。” 可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张之极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他没再掏银票,反而伸手,轻轻捏住王微衣襟的一角,缓缓将那两张银票又抽了出来。 “罢罢罢!” 张之极把两张银票迭好,揣回内袋,作势就要起身。 “既然王大家这么守规矩,小爷也不勉强。 左右金陵的名妓不止你一个,小爷再去‘杏楼’问问便是。 说不定那里的姑娘,没这么多规矩。” 说着,他已撑着绣墩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锦袍下摆,真要往门外走。 王微顿时急了。 五百两啊! 就这么没了?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张之极的背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不过是回答几个问题,又不是让她出卖谁的性命,若是真能拿到五百两,这笔买卖太值了。 再说,这公子看着身份不凡,若是得罪了他,往后在金陵怕是不好立足。 她连忙伸手,一把抓住张之极的衣袖,语气也放软了,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贵客留步!” 见张之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道: “贵客请问便是!只要奴家知道的,定如实相告。 这规矩……偶尔破一次,也无妨。” 张之极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哦?王大家这是想通了? 不怕坏了规矩,没人来找你了?” 王微的脸颊又红了,这次却是羞的。 她松开张之极的衣袖,指尖绞着衣襟,小声道: “贵客身份不凡,定不会让奴家难做。 再说……奴家也确实知道些事,说不定能帮上贵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奴家说的都是听来的,若是有不准的,贵客可别见怪。” 这才对嘛。 张之极重新坐回绣墩上,从内袋里掏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次没塞她衣襟,而是放在了案上,推到她面前: “放心,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这五百两就是你的。 若是说得好,小爷再添五百两,凑够一千两。” “贵客既肯赏脸,奴家自然知无不言。” 张之极缓缓坐直了身子,问道: “我来问你,江南那些绸商,为何迟迟不将生丝送往织造局? 是真缺,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微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 这妓子没想到张之极会问这个事情。 她放下茶盏,思索片刻之后,缓缓说道: “回公子的话,江南绸商分好几派,东山翁氏靠着冰蚕丝垄断了江北销路,席家的期货生意连湖广布商都得看脸色,西山徐家的漕船在长江上就没给过旁人活路,还有杭州汪家、休宁程家,哪一家不是手眼通天?” “要说生丝送不去织造局,面上是水患淹了蚕桑,可内里谁不知道?他们都等着丝绸涨价呢。 去年一匹杭缎卖八钱银子,今年开春就涨到一两二,再囤些时日,说不定能翻番。 至于背后有没有人……” 王微自嘲地笑了笑。 “奴家不过是个倚门卖笑的,哪能摸得着那些大人物的底细?” “那你总该知道,谁和这些绸商走得近。” 王微的攥紧了帕子,犹豫了片刻,还是为了五百两,吐出更多的辛秘出来: “松江府的知府周士朴,上个月还在翁家的船上喝了三天酒。 还有苏州府的通判,与汪家也有关系……” 她一连报出四五个官员的名字。 张之极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又问道: “近来江南各府,可有官员联名抗税? 那些流言,说救灾司的不是的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比如把‘清丈土地’扯到洪武年间的‘陈烙铁’,编些戏文说‘救灾如屠民’,甚至伪造请愿书,说什么‘宁受水患,不纳皇恩’。 这些事,你没听过?” 王微的脸色白了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尝出半点茶香。 她眼眶微微发红,有些怕了。 这贵客身份不一般,要问的消息,已经涉及到官场阴暗之处了。 她在这秦淮河见惯了权斗倾轧,知道一旦沾染上官员的秘事,要么成了棋子,要么成了弃子。 “确实有些许传闻……” 王微的声音发颤。 “可这些都是官老爷们的秘事,奴家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 她抬眼看向张之极,眼神里带着哀求。 “贵客您想,若是那些人知道是我说的,就算我躲进倚红院,也躲不过他们的刀子。 您给的银子再多,也买不回一条命不是?” “呵呵。” 张之极轻笑一声。 “你倒不必怕。” 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穿透力。 “我来江南,本就是来收拾这些官商勾连的蛀虫。 他们若是真有猫腻,将来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工夫找你的麻烦?” 王微听着张之极的口气,心猛地一跳。 她在倚红院见过不少富商巨贾,可没人会说“收拾官员”时如此轻描淡写。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却又带着几分犹豫: “若是贵客真能保奴家周全……奴家便也豁出了这条性命。” 王微皓齿轻咬,缓缓说道: “奴家听闻,应天巡抚周起元,上个月给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送过密信,信里好像提了‘生丝定价’的事。 苏州知府寇慎,也常和席家的人私下见面。 还有京城那边,钱谦益大人的门生,前几日还来江南,给汪家送了书信……” 她的话没说完,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细节,又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零零散散地又补了几个名字,有地方的县丞,也有织造局的小吏,一个个名字串起来,竟织成了一张笼罩江南的大网。 张之极静静地听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名字,有些他早有耳闻,有些却是新的线索,合在一起,正好对上了他此行要查的脉络。 “今日倒是没白来。” 张之极回味过来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奴家有帮到公子,那自然是最好的。” 王微见张之极满意,也是放下心来了。 张之极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递到她手上。 寻常妓子接客一月不过数两银子,这一千两,够她在苏州买处小院,可此刻她却不敢立刻去接,只抬眼看向张之极。 “这是赏你的。” “之后接着打探,不管是绸商的囤货动向,还是官员的私下往来,只要能用上,小爷我有的是银子。” 这话像颗定心丸,王微才敢将银票接过。 她飞快地将银票迭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处的锦袋里。 “谢……谢公子厚赏。” 她屈膝行了一礼。 张之极看着她将银票藏好,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变了。 方才查问正事时的沉敛褪去,换上了几分狎昵的打量,像猎手看着已入网的猎物。 他抬手拨了拨案上的烛芯,火光猛地跳了跳,将他眼底的欲望映得分明: “正事办完了,也该办点私事了。” 王微面颊一红,还在装着糊涂:“不知道公子所言的私事是什么?” 张之极起身走近,笑着说道: “小爷今日了一千五百两,你倒说说,该怎么侍候?” 他的声音放得低,带着几分戏谑,食指却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王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避开他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从领口的盘扣开始解起。 琵琶襟的外衫先滑落,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接着是腰带松开,裙裾顺着裙摆垂落在地,像一瓣瓣散开的。 顷刻间,已然是浑身赤裸。 “不知公子,这样的侍候,可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一步步朝他走去。 张之极的喉结动了动,舔了舔下唇,眼底的笑意彻底染上欲望: “甚好。” 烛火不知何时被风吹得歪了,将两人的影子迭在床幔上,床幔轻轻晃动,遮住了里面的声响。 接下来。 两人将痕迹留在房中的各个角落,直到晨光渐亮时,张之极这才完事。 他笑了笑,起身将外衫披在身上,脸上露出满足之色。 “往后有消息,直接让人送到城南的‘悦来客栈’,找张十三。” 王微点点头,神色很是疲惫。 这一夜来,她可是被折腾惨了。 这一千两银子,当真没有这么好赚。 “奴家记下了。” 天亮透之后,张之极与骆养性便并肩走出了倚红院的后门。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却没吸进多少清爽,只觉得胸口发闷。 昨夜三个妓子轮番缠着他,饶是他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此刻也撑得眼皮发沉,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揍了一拳,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衣袍的褶皱里还沾着几缕不属于他的发丝。 “我说你……” 骆养性揉了揉腰,有些抱怨道: “下次可别拉着我遭这份罪了,再多来两回,我这把骨头都要散架。” 张之极没接话,只抬手理了理歪斜的领口。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昨夜指不定多逍遥呢?” 张之极吐槽了骆养性一句,便道: “先找地方垫垫肚子,别到了兵部连话都说不利索。” 两人走到巷口的小摊前,骆养性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连呼“两碗豆浆、十个包子”,恨不得把昨夜耗掉的力气全补回来。 张之极则慢腾腾地坐着,只拿了个菜包,小口咬着,目光却扫过街边来往的行人。 等两人囫囵吃完,晨雾已散了大半,太阳爬上了屋檐。 两人很快便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到了南京兵部衙门。 门口的侍卫见了骆养性腰间的锦衣卫腰牌,没敢多拦,只抬手行了个礼。 两人径直往里走,穿过前院的石拱桥,一路走到内堂门口,刚掀开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袁可立正坐在案前,眉头紧皱。 他天不亮就上了值,手里攥着的是救灾司送来的清丈土地报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处处透着江南士绅的敷衍,可他偏偏拿不到确凿的证据。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张之极与骆养性脸上,一眼就看出两人的疲惫,却没工夫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让你们查的事,有眉目了?” 张之极知道袁可立急,也不绕弯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部堂,还真查出些东西。”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今早凭着记忆记下的情报。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还得部堂甄别,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袁可立,说道:“至少能确定,江南的官绅没闲着。” 袁可立接过那张纸,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随手将纸放在案上,又从公文堆里翻出一份文册。 那是西厂番子好不容易查到的、应天巡抚周起元与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的书信往来记录。 两份情报放在一起,那些零散的线索瞬间串了起来: 绸商囤生丝是为了抬价抗织造局,官员抗税是为了护着士绅的田产,而救灾司的深入基层,更是戳中了他们的命门。 “看来是真的联合起来了。” 袁可立心中的怀疑,已经可以确定了。 “不管是抗税、抗救灾司,还是抗织造局,他们只要抱成团,江南就别想安稳。” 他抬眼看向张之极,眼神锐利起来。 “必须想办法拆了他们的联盟,否则再过些日子,恐怕连陛下派来的旨意,都传不到江南的县乡去。” 陛下要掌控南直隶。 这些人,居然还敢抵抗? 这是连天下的大势都看不清楚。 这些人. 已有取死之道了! (本章完) 第471章 设局引蛇,绅宦谋逆 第471章 设局引蛇,绅宦谋逆 在张之极看来,现在敌人既然已经露出马脚了,那自然是要重拳出击。 但看着袁可立的意思,却是丝毫没有出兵的意思。 张之极顿时急了,在一边说道: “部堂,依我看,别等了!赶紧跟高镇监还有我父亲通个气,调动南京京营! 那些盐商、布商跟士绅都开始勾连了,再给他们时间,怕是要抱成团,江南就成铁板一块了!” 骆养性站在一旁,此刻连连点头。 “张指挥使说得对!这时候不动手,等他们把路子铺通了,咱们再查就难了!” 袁可立闻言,却没立刻应声。 他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人急切的脸,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历经宦海的沉稳。 “我等是陛下堂堂正正派来南京的官,掌着江南的军政大权,岂能学那些阴私伎俩?” 袁可立放下茶盏,胸有成竹的说道: “要办他们,就得堂堂正正,让江南的官绅百姓都看明白。 谁在欺君罔上,谁在为非作歹!” “部堂的意思是……” 张之极愣了一下,收起了急切的神色,凑近了些,眼里满是疑惑。 他虽知道袁可立素来谋定而后动,不会无的放矢。 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奇招? “本部要遍请江南各州府的官员,十五日后在南京贡院召开宣喻大会。” 袁可立缓缓说道。 “到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喻陛下整顿江南、催办生丝的旨意,再把这些日子查到的布商虚报损耗、拖延差事的证据,摆到台面上!” “宣喻大会?” 张之极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部堂,这岂不是打草惊蛇?那些布商和贪官要是知道咱们要动手,说不定连夜就卷钱跑了,或者干脆勾结流民作乱!” “你这憨货,懂什么!” 骆养性还想继续说,张之极先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袁可立,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部堂是故意的?要让他们先跳起来?” 袁可立点了点头。 “不错。他们现在藏在暗处,咱们不知道谁是主谋,谁是帮凶,与其一个个查,不如把他们逼到明处。 若是他们按兵不动,乖乖配合催办生丝,那便既往不咎。 若是他们敢在大会上闹事,或是会前会后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 “本部正好带兵掩杀,名正言顺地拿人! 到时候,江南百姓只会说咱们替天行道,不会说咱们滥用职权。 这叫先礼后兵,师出有名!” 张之极和骆养性听得眼睛一亮,之前的急切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骆养性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是部堂想得周全,属下刚才急糊涂了。” 袁可立笑了笑,说道:“你们以为,本部这几个月在南京,就只查布商的事?” “部堂的意思是?” “南京周遭的卫所,已经被整顿得差不多了。” 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袁可立继续说道: “原是空额太多,汰了三万老弱,又从辽东调来五千锐卒、北京京营调来五千人做中层将领。 都是跟着熊经略打过仗的,或是我一手练出来的,懂军纪,能打仗。” 袁可立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自豪。 “之后再从军户、流民里挑了青壮补了缺,现在南京京营实有兵力十万,铠甲、火器都从兵仗局调来了补充,每日操练不停。” “这十万人,不是从前那些散沙。 换了将帅,整了军纪,补了装备,现在是陛下的兵,我一声令下,能踏平江南任何一处乱局。 别说那些布商和贪官,就是真有流民作乱,本部也能一战而定!” 张之极和骆养性看着袁可立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之前还担心布商勾结官绅不好对付,现在才知道,袁可立早就握着兵权这张底牌,所谓的“宣喻大会”,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计策。 “那属下这就去准备派人去各州府请官员,再把查布商的证据整理好!” 张之极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属下也去安排校尉,盯着那些布商和官员,看他们有没有异动!” 骆养性也拱手请命,手按绣春刀的动作多了几分底气。 “去罢。” 待张之极与骆养性两人退下,袁可立脸上的笑容,便更显胜券在握了。 毕竟 除了南京各个卫所之外,京营与江防水师也彻底换了模样,成了他手中指哪打哪的利刃。 京营作为南京地面的核心战力,被袁可立拆分为三营,各有侧重。 大教场营六千精兵驻在城南,是实打实的陆战主力。 营中士兵多是从水患流民里挑出的青壮,经辽东调来的老兵手把手调教数月,已能熟练列阵、挥刀劈刺,连最基础的盾牌阵都能做到“纹丝不动,箭不透阵”。 统兵参将李辅明,原是辽东军中小校,因在辽东之战之中有突出表现,被陛下破格提拔。 他与兵卒吃住在营中,营中士兵无不信服。 小教场营九千一百人驻在城东,专练骑兵。 营里的战马多从辽东马市换来,毛色油亮,耐力十足。 士兵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骑射,午后还要模拟奔袭、迂回包抄等战术。 统兵参将周显宗最是传奇,半年前还只是个管五十人的把总。 因被陛下召见,一路超拔。 后在袁可立组织的校场考校中,带三百骑兵模拟对抗两千步兵,靠着“声东击西、断后围歼”的战术以少胜多,当场被擢升为参将。 他虽出身微末,却敢抓敢管,连老卫所里不服管的骑兵老兵,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神机营两千五百人驻守通济门附近,是京营的“火器王牌”。 营中配备的佛朗机炮是兵仗局最新打造的,火铳手每人配一把鸟铳、三十发铅弹,每日需练习“装填-瞄准-射击”五十次,误差超过三尺就要受罚。 统兵参将周遇吉曾在宣府抵御蒙古骑兵,最擅长火器调度。 这三位参将,都是朱由校亲自超拔的“新人”,像当初的赵率教、祖大寿一样,没有旧勋贵的牵绊,也没有江南士绅的关系网,眼里只有“陛下”与“军令”。 袁可立素来信得过陛下的眼光,哪怕周显宗曾只是个把总,只要考校合格、战术过硬,便敢放手授以重任。 李辅明、周遇吉也没让他失望,短短数月就把各自的营队练得“令行禁止,进退如一”。 除了卫所欲京营之外,连最难啃的江防水师,也被他彻底掌控。 原总督操江的官员是江南士绅出身,常年与盐商勾结,放任私船横行长江。 袁可立上书陛下后,朱由校当即派他拔擢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徐必达接任。 徐必达没有参与党争,在地方任上因严查贪腐闻名,到任后第一桩事就是清理水师旧部,将二十多个勾结盐商的军官革职查办,又从京营调派熟悉水战的军官补充,还翻新了二十艘战船,加装了火炮。 水患之后,如今长江南京段的巡防,从每日一次增至三次,任何私船未经查验都不得通行,水师的旗帜在江面上一飘,连最猖獗的盐商私船都不敢靠近。 袁可立心中的底气,便来自于这些兵力。 卫所、京营、水师,三支力量环环相扣,将南京守得像铁桶一般。 江南士绅的根基是深,掌控着粮道、商铺,甚至能影响地方官员的任免,可他们没有兵,没有火器,再深的根基,在十万精锐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屏障。 至于十五日后的宣喻大会,既是引蛇出洞的计策,也是他给江南士绅的最后通牒。 他不是要赶尽杀绝,毕竟江南是朝廷的赋税重地,能不动刀兵就稳住局面,对百姓、对朝廷都是好事。 所以他定下的条件很明确: 只要士绅们乖乖配合,按时完成陛下交办的江南织造局生丝任务,补足今年的江南税收,协助救灾司安置水患流民、推行“皇权下县”。 那么之前那些贪墨小过、暗中勾结布商的旧事,他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在给陛下的奏疏里,为他们美言几句,保他们官爵安稳。 可若是有人执迷不悟,觉得能靠着宗族势力、官场关系拖延对抗,觉得袁可立不敢动真格。 那他麾下的兵卒,就是最好的“回应”。 大教场营的刀枪、小教场营的骑兵、神机营的火炮,还有长江水师的战船,早已做好了准备。 到那时,就别怪他袁可立不给情面,只能用兵锋撕开江南士绅的“铁板”,替陛下清理这留都的积弊。 很快。 袁可立要在南京贡院召开宣喻大会的消息,像一阵秋风掠过江南的官绅圈,吹得人心惶惶。 南京城内,有人暗自庆幸。 盼着袁部堂能整顿吏治、平抑物价,让水患后的日子好过些。 但更多人却寝食难安,尤其是那些手眼通天的官员士绅,想起袁可立数月来整顿卫所、纵容厂卫查案的手段,心中都泛着寒意。 他们怕这宣喻大会不是“宣旨”,而是“算账”,怕自己那点贪腐、勾结的旧事,被当众翻出来,落得个抄家问斩的下场。 金陵城南,古瓦官寺的钟声刚过午,露岗南侧的府邸却透着几分压抑。 这座应天巡抚周起元的宅邸,本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奢华院落。 朱漆大门外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门楣上挂着“尚书第”的匾额。 只是水患刚退,院墙下还堆着未清理的淤泥,几株名贵的玉兰树被洪水冲得歪歪斜斜,枝叶上沾着泥浆,倒让这气派宅邸多了几分狼藉。 可一进内堂,却是另一番天地。 奢华之气,扑面而来。 周起元穿着一身月白绫罗便服,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翡翠鼻烟壶,眉头却拧得紧紧的,连鼻烟都忘了吸。 对面坐着的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比周起元更显焦躁。 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松子糕、桂、蟹粉酥,都是名贵的美食,此刻却没人有心思品尝。 堂下站着两个女子,正是秦淮河上有名的妓子。 左边的王月穿着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只在鬓边插了支银簪,身姿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真如传闻中那般“寒淡如孤梅冷月”。 她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只温酒的银壶,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右边的杨宛则穿着水绿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手里抱着一把七弦琴,指尖轻轻搭在弦上。 她比王月更显活络些,见两人许久不说话,便轻声问道: “周大人、汪大人,可要贱妾弹首《平沙落雁》解解闷?” 她声音温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 周起元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不必了,你们先退到屏风后候着,没叫你们,不许出来。” 王月和杨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 再高冷的名妓,再才高八斗的才女,到了这些大官的内堂,也不过是伺候人的摆设。 两人躬了躬身,提着裙摆退到雕屏风后,屏风中隐约能看见她们的身影,却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芸夫兄,这袁可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汪应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宣喻大会?怕是‘问罪大会’吧!他来南京这几个月,整顿卫所、抓了那么多贪腐的小吏,现在又要把各州府官员都叫到南京,明摆着是要拿咱们江南官绅开刀!” 周起元深吸一口气,把翡翠鼻烟壶往案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何止是开刀,是要刨咱们东林党的根!” 他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咱们东林党人的后园! 从万历爷那会儿起,江南的赋税、漕运、丝绸生意,哪一样不是咱们说了算? 现在倒好,袁可立一来,又是抓布商,又是催生丝,还搞什么‘皇权下县’,明摆着是要把咱们手里的权,都收归陛下!” 汪应蛟点了点头,脸色更沉: “还有那些厂卫!上个月苏州知府,就是因为贪了漕运的银子,被锦衣卫抓了现行,现在还关在诏狱里! 咱们谁的手上是干净的? 水患时挪用救灾银子的,跟布商勾结赚差价的,哪一样被翻出来,都是掉脑袋的罪! 这宣喻大会,就是袁可立设的局,等着咱们往里跳!” “最可气的,是陛下的糊涂!” 周起元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低。 “陛下说要跟西夷抢丝绸生意,美其名曰‘充盈国库’,实则是与民争利! 那些布商做了多少年的生意,养家糊口全靠这个,陛下一句话就给断了活路,这不是逼着百姓造反吗? 还有那‘皇权下县’,让贱民去管地方事,之后是不是也要让宦官插手其中? 那些阉人是什么货色? 贪婪无度,暴虐成性,他们要是到了县里,百姓还有好日子过?”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屏风外,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咱们东林党人,素来以‘匡扶社稷、体恤百姓’为己任,现在陛下偏听偏信,让袁可立这么折腾江南,咱们要是不站出来,江南就真的完了! 日后朝堂之上,没了江南的支持,咱们东林党还有什么话语权?” 汪应蛟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 “可袁可立现在掌控着南京的兵权啊! 三十七卫、京营、还有江防水师,都是他的人。 李辅明、周显宗、周遇吉那些将领,都是陛下超拔的,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咱们要是真跟他对着干,怕是……” “怕什么?” 周起元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江南的官绅,哪个没点私兵? 苏州的布商有护院,松江的盐商有船队,咱们再联络几个总兵,未必就怕了他袁可立! 这宣喻大会,咱们不能去,也不能让各州府的官员去! 只要没人理他,他这大会开不起来,陛下自然会觉得他办事不力,到时候咱们再上个折子,参他一本,不怕扳不倒他!” 汪应蛟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可要是袁可立拿‘抗旨’治咱们的罪怎么办?” “抗旨?” 周起元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口凉茶,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咱们就说水患刚退,各州府要忙着救灾、安抚百姓,实在抽不开身。 再说,江南的百姓也盼着咱们能稳住局面,只要咱们把‘为民请命’的旗号打出去,陛下也不能轻易治咱们的罪。 他总不能说,救灾不如开大会重要吧?” 屏风后的王月和杨宛,虽不敢探头,却把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没想到,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官,背地里竟在谋划着抗旨。 周起元见汪应蛟沉默,缓缓说道: “或许,咱们可以用更狠的招式出来。” “更狠的招式?” 汪应蛟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惊疑。 “眼下袁可立兵权在握,厂卫又盯着紧,咱们稳妥些周旋便是,为何要走险棋?” 周起元没直接回答,目光扫过屏风后侍立的杨宛与王月。 他当即抬手,对着两人摆了摆: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记住,方才听到的,半个字都不准往外漏。” 杨宛连忙躬身应道: “奴家省得。” 说罢,她拉起还愣着的王月,两人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堂,出门时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门落锁的声响刚过,周起元便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案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汪应蛟耳边: “咱们按他的意思,让各州府的官员来南京参加宣喻大会。 但这些官员前脚刚离开属地,后脚,咱们就派人去挑唆丝农和灾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就说袁可立要把江南的生丝都运去京师,不给丝农留活路。 再说救灾司的赈济粮都被官吞了,灾民们再不动手,就得饿死! 挑唆他们去捣毁救灾司的粮库,最好再闹到贡院附近。 袁可立不是要开大会吗? 咱们就让他的大会开不成,让他知道江南的民心‘不可违’!” “这……这可不合规矩!” 汪应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又怕动静太大被人听见,连忙又坐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 “挑唆百姓生乱,这要是被查出来,就是形同谋逆! 袁可立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咱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规矩?” 周起元冷笑一声。 “难道陛下派袁可立来江南,强征生丝、搞什么‘皇权下县’,就合规矩了? 他那是与民争利,是动摇国本! 咱们这是在护着江南的百姓,护着国朝的根基!”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 “汪尚书,你想清楚,宣喻大会一开,不管袁可立是当场抓人,还是借大会敲打各州府官员,咱们在江南的人心定会溃散! 那些州府的官员,哪个手上没点不干净的? 到时候他们为了自保,定会把咱们供出来! 袁可立手握十万兵权,到时候他逐个击破,咱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现在闹起来,让袁可立知道江南‘民怨沸腾’,让他不敢轻易动手。 再把消息传到京师,让陛下知道整顿江南会引发大乱,他才会收回成命! 这不是险棋,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汪应蛟听得心头剧跳,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内堂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周起元说的是实话。 他与苏州的绸商、扬州的盐商勾连太深,今岁水患时,他还收了盐商送来的五千两银子,默许他们囤积粮食抬高市价。 周起元的这座豪宅,更是江南士绅凑钱给他建的。 一旦袁可立彻底掌控江南,他们这些东林党人在江南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到时候别说官帽,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太险了,还是太险了……” 他喃喃自语。 “这要是没控制住,真闹出了民变,咱们就是千古罪人啊……” “千古罪人?” 周起元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 “咱们要是输了,才是千古罪人! 东林党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若是连江南都守不住,日后在朝堂上,咱们还有什么话语权? 陛下只会更信任那些宦官、武将,到时候国朝的大政,就真的跟咱们没关系了!” 他松开汪应蛟的手腕,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蛊惑: “再说,咱们只是挑唆,又不是真的要反。 只要乱子闹起来,袁可立定会先停了大会去平乱,到时候咱们再派人去‘安抚’百姓,说些‘会向陛下进言’的场面话,既能保住咱们的地位,又能落下‘为民请命’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汪应蛟停下脚步,看着周起元眼中的决绝,又想起自己收过的贿赂、享过的奢华,心中的挣扎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从他接受盐商、布商银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这些江南士绅、商贾绑在了一条船上。 船要是翻了,他也得跟着沉下去。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却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不过,得先派人去京师,跟叶向高、钱谦益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在朝堂上也帮着说几句话,万一事败,也好有个照应。” 周起元见他松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端起桌上的茶盏,递给汪应蛟: “这就对了!只要咱们上下一心,袁可立再厉害,也敌不过江南的‘民心’。 来,喝杯茶,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该派谁去挑唆百姓,该怎么把消息传到京师……” 内堂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们口中的“为民请命”,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私利。 他们所谓的“清本正源”,不过是一场裹挟百姓的阴谋。 而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周密的算计,狠辣的计策,便是袁可立要的变数。 这位被大明皇帝授予重任的南京兵部尚书要等的“蛇”,终于要主动出洞了。 (本章完) 第472章 湖州严氏,赌命危途 第472章 湖州严氏,赌命危途 天启二年。 十月上旬。 松江府。 此处往东一百里是浩渺大海,往西六十里便是苏州府的长洲县。 距离水患,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了。 松江府府城已快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布庄的“松锦”幌子在风里招展,染坊的靛蓝色水顺着沟渠缓缓流走,织户家里的机杼声“咔嗒咔嗒”响个不停,连街角卖汤包的铺子前,都排起了长队。 府城南边的胭脂巷旁,矗立着一座青砖黛瓦的巨大府邸,门两侧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油亮。 这是湖州布商严氏在松江的老宅,严家世代做布生意,从嘉靖年间起便在松江、苏州设庄。 如今更是垄断了半数运往京师的“松江大布”,府里光是织户就养了上千户,府邸后园还专门辟了片晒布场,晴天时望去,满场的布像白雪般铺展开,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此刻,严府最深处的祠堂里,却没有半分府邸的奢华热闹,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气。 祠堂正中供奉着严家历代祖宗的牌位,紫檀木牌位上刻着鎏金的名字,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线香燃着袅袅青烟,将空气熏得有些呛人。 严府现任掌舵人严宽,正背着手站在供桌旁,他穿着一身墨色绸袍,脸膛黑得像刚从染坊里捞出来,眉头皱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若不是顾及祖宗牌位在前,他怕是早就要动手了。 供桌前的蒲垫上,跪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严宽的嫡子严峻斌。 他穿着月白长衫,袖口沾着点墨渍,显然是从书案前被直接拉来的。 此子膝盖下的蒲垫已被他压得变形,可他脊背却绷得笔直,脑袋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不服软的倔强。 “想明白了?” 严宽的声音像淬了冰,打破了祠堂的寂静。 “和那个京城里的妓子断了关系,为父已经托人给你说好了,苏州张家的姑娘。 张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跟咱们严家联姻,往后松江、苏州的布市,咱们就能攥得更紧。 这家业,迟早是要给你的,你别在这种事上拎不清!” 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一年前,他让严峻斌进京,一是给京里的户部郎中送松江新产的“云纹缎”和两斛南珠,疏通疏通关系,好让今年的布税能少缴些。 二是让儿子在京中权贵面前混个脸熟,毕竟他年近五十,这严家的担子,早晚要交到严峻斌肩上。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到了京城,正事没办多少,反倒跟个叫周妙彤的妓子缠在了一起,还敢写信回来说要“明媒正娶”。 这简直是要把他严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严峻斌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却梗着脖子,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股执拗: “父亲,妙彤姑娘不是您说的那种‘妓子’! 她通诗书、善琵琶,上次我在京城的‘听她弹《潇湘水云》,连翰林院的文曲星都夸她有风骨。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还请父亲成全!” 他怎么能放弃周妙彤? 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他跟着管家去权贵府里送礼,见惯了那些官员家眷的骄横势利,唯有在见到周妙彤时,她没有因为他是“布商之子”而轻视,反而陪他谈诗论画,还亲手给他磨墨写字。 有次他偶感风寒,她连夜炖了姜汤送来,坐在床边给他读李清照的词。 那样温柔又有才情的女子,怎么会是旁人说的“风尘女子”? 他本想先瞒着父亲,等生米煮成熟饭,父亲或许就会松口,可没想到,管家竟把这事偷偷报了回来,还把他写的信也一并带了回来。 “真心相爱?” 严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供桌,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洒出几滴酒在供品上。 “和妓子谈真心? 你可知她陪你弹琵琶、读诗词,是因为你腰里揣着咱们严家的银子! 你以为她真瞧得上你这布商之子? 若你没这严家嫡子的身份,没这源源不断的银钱,她会正眼瞧你吗?”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多了这种风月场的虚情假意。 那些妓子的“才情风骨”,不过是用来钓权贵公子的幌子,一旦没了银子,再好的“真心”也会变成露水。 更何况,严家虽是商贾,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松江的布商、苏州的绸缎商,哪个不是联姻的都是官宦或世家? 若是真让一个妓子进了严家的门,别说其他布商会笑话,就连京里那些官员,也会觉得严家“上不了台面”,到时候生意受阻、关系断裂,他几十年的心血,岂不是要毁在儿子手里? “不是的!” 严峻斌急得涨红了脸,想要起身争辩,却被严宽狠狠瞪了回去,只能又跪坐回蒲垫上,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父亲,您没见过妙彤,您不知道她有多好。 我不要什么张家的姑娘,也不要什么家业,我只要她!” “你混账!” 严宽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抓起案上的茶碗,就要朝严峻斌砸过去,可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将茶碗重重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瓷碗碎成几片,茶水溅到严峻斌的长衫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家业?你以为这家业是那么好继承的?” 严宽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狠厉。 “我告诉你,严家的家业,要么你乖乖听话,断了和那妓子的念想,好好学做生意、打理关系。 要么,你就永远别认我这个父亲,也别想踏进严家大门一步!” 祠堂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线香燃烧的“滋滋”声,还有严峻斌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手指紧紧攥着长衫的下摆。 一边是他真心爱慕的女子,一边是养育他二十年的父亲和世代相传的家业,他该怎么选? 严宽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可他知道,这事绝不能松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我看到你写的断绝信,要么,你就自己收拾东西,离开松江。你自己选。” 说完这些,严宽就不想再见这个逆子了。 他径直出了祠堂。 然胸腔里仍憋着股闷气。 严峻斌若是真拎不清,这严家的家业,断不能交到一个被风月迷了心窍的人手里。 他踩着落叶往书房走。 此刻。 书房里,绿衣侍女早候在门边,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接过他搭在臂弯的披风,又递上一盏刚沏好的龙井茶。 茶盏是宜兴紫砂的,杯沿泛着温润的光泽,茶汤翠绿清亮,凑近便闻得到一股清甜的豆香。 这是今年新采的狮峰龙井,寻常人家难得一见,是他托人从杭州府衙的朋友那里换来的。 往日里,他总爱对着窗棂慢慢品,看窗外织户人家的屋顶飘起炊烟,可今日指尖刚碰到茶盏,还没来得及抿一口,院外就传来管事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南京来口信了!” 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人还在院门外。 严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品茶的闲心荡然无存。 他放下茶盏,朝管事抬了抬下巴:“口信是什么?” 管事看了看周遭,缓缓将南京方面的口信说了出来。 “这些大人物……居然要挑唆织户、流民暴动,还想捣毁救灾司?” 严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南京的官员们要借着宣喻大会的由头,趁各州府官员赴会时,在松江、苏州、湖州等地煽动受水患影响的织户和流民闹事,把水搅浑,让袁可立顾此失彼,没法再追查布商拖延生丝的事。 管事站在一旁,见严宽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劝道: “老爷,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暴动要是闹大了,官府肯定要查,到时候咱们严家要是沾了边,怕是…… 不如咱们就装作没收到口信,别掺和了?” “不干?” 严宽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的苦涩。 “你以为咱们不想干就能不干? 可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是必须要干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织户院落。 那些低矮的青砖房里,住着上百户靠严家吃饭的织工,白日里机杼声能传到府里来。 可谁能知道,这些织户能安稳织布,严家能把松江大布卖到京师、甚至运到海上,靠的从来不是“会做生意”这么简单。 “你忘了天启元年开春的事?” 严宽的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沉郁。 “那会儿咱们运了三千匹细布去临清,走钞关的时候,那主事非要按‘每匹三分银’收税,比往常多了两倍。 咱们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松口,最后还是托了应天府的李主事递了话,才把税降到‘每匹一分’,光那一次,就省了六百两银子。 要是没李主事的面子,咱们那趟生意,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 管事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次严宽差点就想把布运回松江,是李主事的一封手札,才让钞关的人松了口。 “还有湖州的生丝。” 严宽又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咱们严家做高端细布,得用湖州的‘辑里丝’,可那桑园多半是官绅的私产,寻常布商根本拿不到货。 前年咱们为了收丝,给湖州知府送了五百匹细布,才换得他默许咱们从官营织造局‘夹带’丝料。 要是没这些大人物的支持,咱们的织机早就停了,还能有现在的家业?” 南京的大人物 管事这口信十有八九是应天巡抚周起元那边递来的。 周起元是东林党的人,这些年严家靠着他的关系,不仅免了好几次苛捐杂税,还拿到了“以布折税”的优惠,每匹布能折两石五斗粮,比其他布商少缴三成。 可这“好处”不是白拿的,现在周起元要他们掺和暴动,他们要是敢拒绝,往后不仅优惠没了,怕是连松江的布市都待不下去。 毕竟 大明朝的商人,从来就不是“自由”的。 宣德四年那回,朝廷在三十三个商业重镇加征门摊税,直接涨了五倍,多少布商因为缴不起税,只能把织机当柴烧。 徐阶家族当年控制松江业,规定“非徐氏商号不得收三林塘标布”,有个外地布商偷偷收了几匹,结果被人砸了铺子,连人都差点被打残。 严家能在松江立足百年,靠的就是跟这些“大人物”绑在一起,可现在,这根“绳子”却要把他们拖进一场可能掉脑袋的风波里。 “可……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听说当今陛下厉害得很,登基两年就整顿了宣府、大同,还派袁可立来南京掌兵权,南京的京营都被他换了自己人。 那些大人物要跟皇帝对着干,咱们要是掺和进去,万一输了……” 这话戳中了严宽的痛处。 他怎么会不知道风险? 上个月他派去南京的伙计回来,说袁可立不仅整顿了卫所,还把江防水师也换成了自己人,十万人马在南京城外操练,连火炮的声音都能传到秦淮河。 皇帝连王威那样的叛将都能快速平定,周起元这些人想靠暴动翻盘,怕是难如登天。 可若是不掺和,周起元他们绝不会放过严家。 到时候税要多缴,生丝拿不到,连运布的漕船都可能被刁难,用不了半年,严家就得破产,上千织户也得散伙。 严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案上的龙井茶还冒着热气,可他早已没了品茶的心思。 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官绅势力,一边是惹不起的皇权兵锋,他就像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是粉身碎骨。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该如何是好啊!” 严宽取了袋烟,蹲在书房门口一把接着一把的抽着。 直到蹲着累了,这才起身。 他本想回内院歇口气,可刚走两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祠堂方向。 这事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扛不住,更遑论此事关乎严家的将来。 严峻斌是嫡长子,迟早要接家业,这摊浑水,他躲不过去。 他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还虚掩着,推开门时,线香的余味扑面而来,比先前更浓了些。 供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半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成蜿蜒的白痕。 严峻斌依旧跪在蒲垫上,只是脑袋垂着,侧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为周妙彤的事赌气。 听到开门声,严峻斌猛地抬头,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像溺水中人抓住了浮木: “父亲?您……您是不是答应我了?” 他以为父亲回心转意,连膝盖的酸痛都忘了,差点就要起身。 严宽却没接他的话,只是走到供桌旁,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冷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股涩味,却没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冷哼一声: “答应你?等我闭眼入了土,你再想娶那妓子的事!” 严峻斌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像被泼了盆冷水,刚抬起的身子又重重跌回蒲垫上,语气里满是赌气的委屈: “那父亲去而复返,又何必来消遣我?” “消遣你?” 严宽转过身,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只觉得又气又无力。 这小子商事上有天赋,可在人情世故、风险权衡上,还是太嫩了。 他走到严峻斌面前,蹲下身,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我来,是跟你说严家的生计大事。 这事要是办砸了,别说你娶妓子,咱们严家上下几百口人,连饭都吃不上!” 严峻斌愣了愣,见父亲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也收起了赌气的心思,坐直身子: “父亲,出什么事了?” 严宽深吸一口气,将南京来的口信的内容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南京的周巡抚、汪尚书他们,要咱们松江的布商牵头,鼓动织户和流民闹事。 等各州府官员去南京开宣喻大会时,让流民围了救灾司,再把生丝作坊烧几间,逼袁可立停了大会,也逼陛下收回‘皇权下县’的旨意。” “什么?!” 严峻斌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发颤了。 “父亲,万万不可!这是跟朝廷作对,跟陛下作对啊!” 他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没少看《皇明日报》。 报上印着陛下整肃辽东、消灭建奴的战报,写着度田查贪、让流民归田的新政,连九边将士归心、蒙古部落遣使朝贡的消息都占了大半版面。 那些文字里的皇帝,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明主,是比汉宣帝、唐玄宗更有魄力的君王。 他还记得在京城茶馆里,连说书先生都在讲“天启新政”的故事,说陛下登基两年,就把万历末年的烂摊子收拾了大半。 “陛下雄才大略,袁部堂又掌着南京十万兵权,周抚台他们这是鸡蛋碰石头啊!” 严峻斌抓住父亲的袖子,急切地劝道: “咱们是布商,安安稳稳做生意就好,怎么能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 一旦事败,便是身死族灭,父亲您三思啊!” 严宽看着儿子激动的模样,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理? 他比谁都清楚当今皇帝的厉害。 从整肃东厂、提拔熊廷弼,到整顿宣府、大同,哪一件不是雷厉风行? 可他有得选吗? 他甩开儿子的手,重新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祖宗牌位,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 “我何尝不懂? 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咱们严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周抚台在应天府给咱们免的苛捐,靠的是汪部堂打招呼让钞关少收三成税,靠的是苏州织造局的人默许咱们夹带生丝!”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笔算给儿子听: “去年咱们运往杭州的布,若按朝廷定税,每匹要缴三分银,可靠着汪尚书的条子,只缴了一分五,单这一项就省了五千两。 湖州的生丝,官价每担五两,咱们通过织造局的关系,三两就能拿到,一年下来,光生丝就多赚两万两。 还有走私给西夷的云锦,官价一匹二十两,西夷能出一百两,就算分给官员三成,咱们还能赚五成!” 说到这里,严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疯狂: “可若是不听他们的,这些好处全没了! 钞关的税会涨回去,生丝拿不到低价,走私的路子也会断! 给江南织造局供货,一匹布只能赚一两,跟走私西夷、倭国比,差了十倍!” 没有官员的庇护,严家的布庄会被徽商挤垮,染坊会因苛税倒闭,上千织户会散伙。 到那时,严家才是真的完了。 马克思曾言:“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现在严宽面对的是十倍的利润。 便是知晓前路危险,他也迫不及待的要往前冲。 “父亲!” 严宽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严峻斌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浑身发冷。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可……可陛下不是从前的万历爷! 他登基两年就平了辽东、整了九边,连熊经略都能把大同镇杀得服服帖帖…… 袁部堂掌着十万京营,咱们只要敢动,定然会被抓的! 到时候不只是咱们,整个严家都要被抄斩啊!” 严宽猛地转过身,墨色绸袍扫过供桌下的蒲团,带起一阵风。 他眼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像两团跳动的火苗,透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抓?你以为他们抓得过来!” “苏州的布商、杭州的盐商、常州的粮商,都要跟着动! 到时候织户闹起来,流民围了救灾司,整个江南都乱成一锅粥。 陛下远在京城,难道敢让袁可立把江南的百姓都杀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俯身盯着儿子,声音压得低而狠: “只要乱得够大,今年江南的秋税就收不上来! 织造局的生丝交不出,运往京师的布断了供,陛下就算再硬气,也得让步! 他要的是江南的安稳和税银,不是一堆没人管的乱摊子!” 这话里藏着他几十年商场打滚的“经验”。 从前万历年间,江南布商联合起来拒缴“新增布税”,朝廷派来的御史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之后,他们故意拖延粮船,南京户部还不是得私下给他们减了三成漕运杂费。 在他看来,皇帝再“雄才大略”,终究离不得江南的赋税,只要把“乱子”闹大,朝廷迟早会妥协。 严峻斌看着父亲眼中的疯狂,只觉得陌生又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严宽冰冷的眼神打断。 “我今天不是来向你问计的,而是来给严家留后。” 严宽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少了刚才的疯狂,多了几分交代后事的凝重。 “明日一早,你带着十万两银票,还有府里那三个身家清白的美姬,去北京城外的庄子。 那庄子是十年前买的,没人知道是严家的产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脸,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若是江南事成了,你就回来继承家业;若是事败……” 他喉结动了动,避开儿子的目光,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你就改了名字,用那十万两银子在北方做些小生意,娶了美姬,赶紧给严家诞下血脉。 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江南。” 这是他早就备好的“狡兔三窟”。 北京的庄子、隐秘的银票、身家清白的美姬,甚至连儿子改名字的方案,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他嘴上说着“有胜算”,心里却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严峻斌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突然发热。 他猛地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父亲既然也知道事败的风险,为何不干脆归顺袁部堂? 咱们少赚些银子,把走私西夷的路子断了,把该交的税补齐…… 至少能保住严家的命,难道不好吗?” “好?” 严宽突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真当陛下能把江南的官绅连根拔了?” 他伸手点了点供桌上的牌位。 “咱们严家靠着这些大人物们的关系,才能把‘布税’从每匹三分降到一分,才能把布走私到倭国。 就算袁可立杀了周起元、汪应蛟,还会有新的官员来。 这些人要的还是好处,要的还是咱们给的‘孝敬’。” 他转过身,望着祠堂紧闭的木门,冷静的说道: “江南的士绅商贾,早就像树根一样盘在地里,斩了上面的枝桠,下面的根还在。 陛下想靠杀几个人就改变江南? 不可能! 可若是我现在归顺袁可立,以后,这江南也没有我们严家的立足之处。” 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线香燃尽的“滋滋”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织户机杼声,显得格外刺耳。 严峻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片被茶水浸湿的痕迹,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却又无法接受这种“以命赌利”的选择。 “别再想了。” 严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严厉。 “明日一早,管家会送你去码头。 记住,到了北京,不许打听江南的消息,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是严家的人。” 家族的变故,让严峻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而且 以他在北京看的皇明日报,那厂卫番子厉害无比。 他就算是到了北京,当真能够隐姓埋名? 湖州严氏,怕是要断在他的手上了。 ps: 7200字大章! (本章完) 第473章 构谣激乱,松府天变 第473章 构谣激乱,松府天变 松江府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织心脏”,有“松郡布,衣被天下”的盛誉。 府城内外,织户的机杼声从黎明响到深夜,连城郊的村落里,都能看见农妇坐在屋檐下,脚踩纺车将絮纺成纱,手指翻飞间,白的纱像流水般缠绕在锭子上。 织业在这里早已不是“副业”,而是撑起八成手工业产值的支柱,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种不如织布,织布不如卖布”的生计口诀。 这般盛况,并非偶然。 松江地处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土壤多是疏松的沙质土。 这种土保水性差,却偏偏合了的“脾气”,春播时不易烂种,秋收时桃开裂利落。 反观桑树,需肥沃黏重的土壤才能扎根,还得专人施肥修剪,三年才能成材,对农户来说远不如“省心”。 更别提,松江的产量占了全国三成,农户从自家地里摘了桃,晒轧后就能纺线,原料成本比从湖州运生丝低了不止十倍。 技术门槛更是关键。 织用的“脚踏纺车”,三两银子就能打一架,农妇忙完地里的活,晚上就能坐在纺车前赚些家用。 织布的“腰机”虽比纺车复杂些,可跟着邻里学半个月也能上手,普通农户完全能兼顾农业与织。 可丝绸织造不一样。 那“提机”光机身就有丈余长,零件多达上百个,造价要二十两银子,抵得上农户半年的收入。 织工更是得培训三五年,才能摸清“本”上的经纬规律,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这样的“专业户”。 如此一来,松江织户里九成以上都靠织为生。 只有华亭县、上海县城里的少数专业织户,才敢碰丝绸生意。 他们多聚集在七宝镇这样的商贸重镇,靠着绸商提供的生丝,织些供官绅享用的“云纹绫”,农村织户连见都少见。 本地桑园只有五万亩,连湖州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织户要织丝绸,只能等徽商、洞庭商帮从湖州运“七里丝”、从苏州运“吴绫丝”来。 这些商帮把生丝运到松江后,要么批发给织户,要么干脆搞“领织”模式。 先给织户发足生丝,织成丝绸后再回收,扣掉生丝成本,剩下的才是织户的加工费。 至于官营织坊,早在正德年间就败落了,松江“织染局”的规模只有苏州织造局的十分之一。 到天启时连自身用丝都得靠苏州调拨,民营织户的生丝,几乎全捏在严家这样的大绸商手里。 水患过后,这根“生丝命脉”成了严家攥在手里的利刃。 织户们的日子本就难以为继。 农田被淹,没了粮食收成,只能靠织布换口吃的,可生丝、都得钱买,不少人只能找严家“预支”: 先领原料织布,等布卖了再扣抵加工费,有的甚至还借了严家的粮钱,早就被绑在了严家的“利益船”上。 就在织户们盼着织几匹丝绸回回血时,严家的“杀招”悄然落下。 先是“假告示”惑众。 在织户聚集的踹坊、染坊外,严家的人贴上了伪造的“官府告示”,黄纸黑字写着“为筹救灾银两,每匹布需额外缴纳二分‘救灾捐’,逾期不交者,拆织机、拘家人”。 牙行的伙计还拿着告示挨家挨户宣读,故意把“拘家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见着胆小的织户,还会添一句“前儿城西王织户没交捐,官差直接把他家纺车抬走了,老婆孩子都哭着去求情呢”。 织户本就怕官府,一听说要加捐还要拆机器,顿时慌了神。 张家婶子攥着刚纺好的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二分捐,织三匹布都赚不回来,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家大哥则气得拍了织机: “水患时官府也没给咱们发多少救济,现在倒好,还来抢咱们的活命钱!” 严家要的就是这股怨气。 紧接着,关于“救灾司清丈土地”的谣言又传开了。 本该是核实灾损、公平赈灾的好事,到了严家嘴里,却成了“官府要收走织户的‘织机田’”。 严家的管事会在茶馆里“无意”提起: “我昨儿见救灾司的人拿着图纸,说织户的田都是‘私占官田’,要没收给汪老爷种桑树,以后织户连放织机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去官营作坊当雇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还管不了饱!” 为了让谣言更可信,严家还找了“托儿”。 一个被收买的破产织户,天天在市集的茶摊前哭诉,怀里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 “各位老少爷们,我家那三分织机田,昨天被救灾司的人划走了,说要给汪老爷当桑园! 现在织机没地方放,我欠严家的粮钱还没还,一家子就要饿死了啊!” 说着还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引得周围织户一阵同情,骂官府的声音越来越大。 朝廷让织户在救灾司登记“织机数量、产量”,本是为了掌握生产数据、合理分配原料,却又被严家曲解成“要把织户变成官奴”。 牙行的人会凑到织户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们以为登记织机是好事? 那是官府要给你们‘上枷锁’! 以后织什么布、织多少,都得听官府的,织慢了要挨打,织坏了要赔钱,跟洪武年间的‘匠户’一样,子子孙孙都跑不了!” 他们还故意提起万历年间的“孙隆税使案”,说: “当年孙隆在苏州收‘织机税’,每台织机缴银三钱,缴不起的就砸机抓人,多少织户家破人亡! 现在这政策,比当年还狠。 连你们的田都要收走!” 这话戳中了织户的痛处,不少经历过那阵的老织户,想起当年的惨状,都忍不住红了眼: “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情绪被挑起来后,严家又抛出“软硬两手”,把织户牢牢绑上反抗的“战车”。 软的是“利诱”。 严家的管事会挨家通知: “只要大伙一起去南京‘求官府’,逼他们取消禁私运、停了清丈,以后咱们的走私丝绸订单还能做,到时候给你们的加工费涨一倍,之前欠的粮钱、料钱全免!” 还会当场给愿意参与的织户发一斗米、二十文钱,说: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发更多。 到时候你们就能给孩子买新衣服,给老婆扯块新布了!” 对缺衣少食的织户来说,这一斗米能让全家吃上好几天,二十文钱能买两斤盐。 “加工费翻倍”更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硬的是“威胁”。 对犹豫的织户,严家直接断供。 原定给某织户送十斤生丝,故意只送两斤,管事还会撂下狠话: “想多要生丝?得跟大伙一起去官府‘说理’! 不然以后就不给你发原料了。 你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没原料织布,只能饿死!” 有户织户心存侥幸,说想再等等,结果第二天就没收到生丝,家里孩子饿得直哭,没办法,只能去找管事“认错”,答应参与暴动。 最后,严家还找了“带头人”。 他们收买了织户中的“织头”(带领几十户织户的组织者)和牙行伙计。 给织头承诺“事成后让你当‘官办织坊’的管事,不用再自己织布”,给牙行伙计许了“免五年加工费”的好处。 这些人本就有威望、有人脉,很快就串联起上千户织户,还悄悄制定了“暴动计划”: 先聚集在松江府衙前请愿,再去砸救灾司的衙门。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松江府府衙门前却已挤满了人。 有穿着打补丁短打的织户,怀里揣着冷硬的窝头。 有拄着拐杖的流民,裤脚还沾着水患未干的泥。 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怀里冻得缩成一团,小声啜泣着。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汉子,是严家提前收买的织头赵杰。 他攥着拳头,手里举着块破布,上面用炭灰写着“还我织机田”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伙都喊起来!让官府听听咱们的苦!” 他回头扫了眼人群,见有人犹豫,又拔高声音。 “水患淹了田,咱们就靠织布活命!官府要收咱们的布、夺咱们的地,这是逼咱们去死啊!” “请官府为我等主持公道!”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起初声音还散,渐渐就聚成了声势,震得晨雾都似在晃动。 “不要与民争利!还我土地!” “若官府不公道,咱们就去砸了救灾司!”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呜咽、汉子的怒吼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朝着府衙朱红的大门涌去。 府衙内,二堂的烛火还没熄。 松江府同知许曾裕背着双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里不停念叨: “偏偏这时候!府台去南京开宣喻大会,留我一个人顶缸!” 昨夜接到严家眼线的信,说今日有织户闹事,他还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成想清晨被衙役叫醒时,府衙外已经聚了上千人。 这事太大,他一个二把手不敢担责。 办得好是府台的功劳,办砸了就是他的罪过。 想了想,他赶紧让人去传通判、推官、典吏、巡捕官,要让大伙一起拿主意,也好分摊责任。 没半柱香的功夫,几个官吏就匆匆赶到。 通判李默是个文弱书生,进门就擦汗,小声问: “同知,外面……外面这动静,不会出乱子吧?” 推官周宁也皱着眉。 倒是管缉捕监狱的典吏王三,一进门就大马金刀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砰”地放下碗,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什么乱子!一群贱民聚在府衙门口闹事,成何体统!” 他拍了拍腰间的差牌,眼神狠厉。 “依属下看,直接带衙役去驱了!再敢闹,就按‘谋逆’论处。 杀几个带头的,看他们还敢不敢蹦跶!” 职司维持秩序的巡捕官张武立刻附和,他常年跟市井无赖打交道,最是信奉“棍棒底下出顺从”: “王典吏说得对!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 咱们退一步,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今日不压下去,往后松江的百姓都敢跟官府叫板了!” 许曾裕看着两人说得斩钉截铁,心里的慌乱少了些。 他本就怕事,见这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吏都主张强硬,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 “那就依二位的意思,去把人驱了。 记住,千万别闹出人命。 府台不在,咱们别把篓子捅太大。” “二老爷放心!” 王典吏拍着胸脯应下,起身就往外走。 “保证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再也不敢来闹事!” 很快,府衙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典吏带着五十多个衙役,个个手持涂着红漆的五色棍,腰里挂着铁链,脸色凶神恶煞。 后面还跟着两百多个民壮。 王典吏走到人群前,手叉着腰,眯着眼扫了圈人,语气轻蔑: “都给老子散了!府台老爷去南京了,回来自然会给你们说法!现在赶紧回家,别在这碍眼!” 他这敷衍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赵杰往前一步,指着王典吏的鼻子喊道: “说法?我们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的就是你这官官相护的屁话! 你是不是拿了严家的银子,故意帮他们压我们?” 这话戳中了王典吏的心事,他脸色一沉,厉声道: “你这厮敢污蔑朝廷命官!再不走,就是谋反!” “谋反?”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往前挤了挤。 “官府不给我们活路,反了又如何!” “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喊声又起,比刚才更凶了。 王典吏眼睛一眯,心里骂了句“不知死活”,回头对衙役和民壮喝道: “给我打!先把带头的抓起来!” 衙役们得了命令,立刻冲上去,五色棍“呼呼”地朝着人群挥去。 织户和流民大多手无寸铁,哪里抵得住一秒五棍? 有人抱着头往后退,有人被棍子打在背上,疼得嗷嗷直叫。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倒在地,孩子吓得大哭,她爬起来想护着孩子,却被个衙役推了个趔趄。 赵杰看似冲在前面,实则脚下一直往后躲,见衙役冲过来,故意摔了一跤,趁乱往人群后面缩。 他收了严家的银子,只要把事闹大,可没打算真挨揍。 没一顿饭的功夫,府衙前面的人就被打散了,地上散落着破鞋,还有那块写着“还我织机田”的破布。 几个跑得慢的,被衙役用铁链锁了,押着往府衙大牢走,一路上还在哭喊“冤枉”。 王典吏站在府衙,门前,看着散落的人群,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冷哼一声: “贱民就是贱民,不打不知道规矩。” 他摸了摸袖中严家给的一千两银票,心里美滋滋的。 这差事办得漂亮,既驱了人,又没出人命,严家的银子拿得稳,回头还能在许同知面前邀功。 府衙二堂里,许曾裕听到外面的打杀声渐歇,心里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纱,见广场上一片狼藉,几个百姓被押着往大牢走,忍不住皱了皱眉。 但. “没出人命就好……” 他小声安慰自己,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想把这事记在文书上,却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下笔。 他总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另外一边。 白日被衙役打散的织户们,揣着满身淤青回到家中。 张老栓揉着被五色棍打肿的后背,看着炕头上仅存的半袋糙米,喉头哽咽。 那是水患后仅剩的口粮,白天没敢拿出来,生怕被乱兵抢了去。 “爹,明天咱们还去吗?”儿子小石头怯生生地问,手里攥着块被踩脏的窝头。 张老栓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不去,官府要收布夺田。 去了,又要挨揍。 可他不知道,这夜的松江,比白日的棍棒更狠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三更天。 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十个穿半旧皂衣的汉子,腰里挂着歪歪扭扭的“差牌”,手里拎着铁链,一脚踹开张老栓家的门。 “奉救灾司令,征用布抵灾捐!” 为首的汉子嗓门粗,一把掀开炕上的布堆,抓起刚织好的两匹松江布。 “这布不够,再拿!不拿就把你抓去坐牢!” “这是给娃换粮的布啊!” 张老栓扑过去想抢,却被汉子一把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炕沿上,疼得眼冒金星。 另一个“差役”更狠,抄起墙角的木榔头,“哐当”一声砸在旧织机上。 机杼断了,纱线散了一地,像撕碎的希望。 “敢反抗?再闹就把你家粮也搜了!” 院里的动静惊醒了邻居。 李寡妇家的门也被踹开,她刚织好的丝绸被抢走,三岁的女儿吓得直哭,“差役”却笑着把孩子的虎头鞋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官府要的东西,哪有你们说不的份?” 这些“差役”,全是严家雇来的地痞。 他们专挑织户聚集的村落下手,抢布、砸机、夺粮,每一次动手,都故意闹得人尽皆知。 很快,巷子里就聚满了被惊醒的织户,看着“差役”们嚣张的模样,白日挨打的淤青还在疼,此刻又添了被抢的绝望,人群里的怨气像干柴,就差一点火星。 “跟他们拼了!不让他们欺负咱们!”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是赵杰。 他不知何时混在人群中,手里攥着根扁担,脸上沾着点泥土,装作“被激怒的普通织户”。 这声喊像火星掉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张老栓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断机杼,红着眼吼: “拼了!反正也是饿死,不如跟他们干!” “走!去府衙讨公道!让他们赔咱们的布、咱们的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越来越多的织户涌了出来,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扛着木棍,还有的抱着菜刀。 他们不再是白日里赤手空拳的请愿者,而是被断了活路的亡命之徒。 赵杰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大伙别乱!先去府衙,找官老爷要说法! 他们抢咱们的,就得赔!” 他故意把“抢”字喊得极大,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 四更天的松江府衙前,早已没了白日的平静。 上千个织户举着家伙,堵在朱红大门前,喊杀声震得门环都在颤。 “开门!赔咱们的布!” “杀了贪官!” 府衙内,典吏王三正坐在门房里,手里把玩着严家给的银票,嘴角挂着冷笑。 他早接到严家的信,知道今夜会有“动静”,也早安排好了衙役。 不是去“平息”,而是去“激化”。 “大人,外面闹得凶,怎么办?”衙役小头头小心翼翼地问。 王三把银票塞进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还能怎么办?驱!敢闯的,往死里打! 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别手下留情。越狠,越好!” 衙役们得了命令,扛着水火棍、拿着鞭子冲了出去。 他们没等织户说话,鞭子就先抽了过去。 李寡妇抱着孩子想躲,一鞭子正好抽在孩子胳膊上,哭声撕心裂肺。 张老栓想护着孩子,被水火棍砸在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的剧痛让他倒在地上,冷汗直流。 “官府不让咱们活!跟他们干!” 赵杰见火候到了,突然举起扁担,朝着府衙的大门砸去。“哐当”一声,门环被砸掉,木屑飞溅。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织户们最后的克制。 有人跟着砸门,有人翻墙跳进府衙,还有人冲进旁边的官署库房。 混在人群里的严家打手,此刻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们故意引导着人流,直冲向同知许曾裕的住处。 “二老爷!快跑!” 许曾裕的贴身小厮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手里还拿着没写完的文书。 许曾裕刚想起身,房门就被撞开,几个满脸通红的织户冲了进来,手里的锄头朝着他就挥。 “狗官!赔我的布!” 许曾裕想喊“我没抢你们的布”,可话没出口,锄头就落在了他头上。 刹那间,许曾裕只感觉天灵盖一痛,接着鲜血不要钱似的喷涌而出。 之后双眼一黑,彻底倒在地上,显然是不活了。 府衙之中。 通判李默、推官周宁也没逃过。 他们躲在库房里,被织户们搜了出来,被人乱棍打死。 官署的木料被点燃,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松江城。 而典吏王三,早已带着几个心腹衙役,躲到了远处的茶寮里。 他看着府衙的火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严家的钱没白拿,事情闹得越大,他越安全。 反正最后查下来,也是“乱民作乱”,跟他这个“尽力镇压”的典吏,半点关系都没有。 。。。 ps: 今日应有加更。 (本章完) 第474章 乱局失控,引火烧身 第474章 乱局失控,引火烧身 严府书房的窗是开着的,夜风裹着城外隐约的喊杀声飘进来。 在这个时候,严府管事匆匆而至,对着严宽说道: “老爷,府衙被乱民打下来了,听说里面的官老爷们,都.” 严宽听到管事带着焦急的禀报,不仅没皱眉头,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舒展。 “攻下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不是紧张,是得偿所愿的兴奋。 他走到窗边,朝着府衙方向望去,虽看不见火光,却能想象出那里的混乱。 倒塌的官署、散落的文书、四处奔逃的衙役,还有那些被煽动得红了眼的织户…… 这一切,都是他和南京那些大人物布下的局,如今,终于成了。 “很好。” 严宽转过身,翡翠扳指“啪”地一声扣在案上。 “让底下人盯着,别让咱们的人露面,只看着就行。” 管事愣了愣。 老爷这反应,跟他预想的焦急完全不一样,可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是,小的这就去办。” 管事走后,严宽端起案上的龙井茶,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混乱声还在继续,他却觉得这声音比任何丝竹都悦耳。 松江的火,终于烧起来了。 而他知道,这绝不是孤例。 果不其然。 不过五日功夫,各地的消息就像雪片般传到严府: 南京城郊的流民,在几个“读书人”的煽动下,围了救灾司的粮库,抢了刚运来的赈灾粮。 苏州的绸商们,让织户们扛着断了的织机,堵了苏州织造局的大门,喊着“还我生计”。 湖州的生丝商更狠,直接让人烧了运河边的官办丝栈,理由是“官府压价收丝,断了蚕农活路”。 就连素来安稳的扬州,也有盐商挑动盐工,砸了巡盐御史的衙门…… 江南数府,一夜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混乱背后,是江南士绅们早已备好的“后手”。 东林党控制的“东林书院”“虞山书院”,第一时间贴出了檄文,用毛笔写在大白纸上,贴满了城镇的街口。 檄文里把织户暴动说成是“官府苛政逼民反”,字里行间全是对“救灾司清丈土地”“官营布”政策的控诉,甚至把袁可立说成是“祸乱江南的酷吏”,把大明皇帝的政策骂成“与民争利的暴政”。 更绝的是那些士绅们编的打油诗,通俗易懂,一夜间就传遍了江南的街头巷尾。 “救灾司,是豺狼,抢我布,夺我粮” “官营布,价儿低,织户饿肚哭啼啼” “袁部堂,心太狠,逼得百姓反出门”。 这些句子,被茶馆的说书先生编成段子,被织户们哼着干活,连街边的孩童都跟着唱,硬生生把“暴动”说成了“保家卫国”,让那些原本还犹豫的百姓,也觉得自己的反抗“名正言顺”,不是“谋反”,是“活命”。 士绅们将文字游戏玩得风生水起,被他们收买的地方官们,也配合得滴水不漏。 江南的乱局,就这样在士绅、商帮、地方官的合谋下,愈演愈烈。 火光、喊杀声、檄文、假奏折,像一张大网,笼罩在南直隶这片土地上。 严宽站在严府的书房里,看着各地传来的消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南京的袁可立,怕是要头疼了。 远在京城的陛下,也该收到江南“民怨沸腾”的消息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看着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只要乱得够久,朝廷久不能平叛成功,陛下迟早会让步。 到时候,他严家的走私生意能继续做,那些官员士绅的利益能保住,江南,依旧是他们的江南。 当然,事情都到这份上了。 那救灾司就绝对不能放过。 实际上. 江南的乱潮里,就有一把火,专烧向救灾司。 松江府的救灾司衙署,原是水患后临时改建的旧粮仓,青砖墙上还留着洪水漫过的黄痕。 这日清晨,几十个手持锄头、木棍的乱民,在几个“带头汉”的指引下,直冲衙署大门。 他们不抢旁边的布庄,不砸街角的当铺,眼里只盯着“救灾司”三个字的木牌。 “就是这儿!抢咱们粮、夺咱们地的豺狼窝!” 带头汉嘶吼着,一锄头砸在门环上,铜环“哐当”作响,震落了门楣上的积灰。 衙署里的人不多,只有三个当地的里正、两个头发白的三老,正围着案桌核对抗灾粮的发放名册。 见乱民冲进来,里正周老汉忙起身阻拦: “乡亲们别冲动!咱们是帮大伙发粮的,不是贪官!” 可这话没说完,就被一根飞来的木棍砸中额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乱民们像疯了一样,掀翻案桌,撕碎名册,粮库里的赈灾米被抢得满地都是,墙上贴着的“灾户清册”被点燃,火光舔着屋顶的梁木,噼啪作响。 两个三老想护着账簿,却被乱民推倒在地,踩着背骂“官帮凶”,没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不止松江,苏州、湖州、扬州的救灾司,也在这几日接连遭了劫。 苏州的救灾司衙署临着运河,乱民们不仅砸了衙署,还把停泊在码头的赈灾粮船凿了个洞,粮食顺着河水飘走,引来无数饥民争抢。 湖州的救灾司刚运到一批衣,还没来得及分发,就被乱民抢光,甚至有人为了一件袄,当场打了起来。 扬州的救灾司更惨,衙署被烧得只剩断壁,里面存放的“田亩清丈图”,全成了灰烬。 这些乱民的“目标”太准了,准得不像自发的暴动。 混在人群里的,大多是江南士绅雇来的地痞。 他们目标清晰,有备而来。 “往里面冲,别碰旁边的铺子,就砸官署!” 救灾司是皇权伸到江南基层的“手”,管着土地清丈、赈灾粮分发、流民安置,甚至还要登记织户的织机、田亩,把原本攥在士绅手里的“基层权”,一点点收归官府。 从前,江南的乡绅说了算: 谁家能领赈灾粮,要看士绅的脸色。 谁家的田亩能免赋税,要给士绅递“孝敬钱”。 甚至织户的织机能不能开,都要听士绅家牙行的安排。 可救灾司来了,清丈土地时,查出士绅隐瞒的千亩私田。 发赈灾粮时,直接送到流民手里,绕开了士绅的“转手盘剥”。 连“皇权下县”的文书,都要贴到村口的土地庙。 这哪里是“救灾”,分明是在撅江南士绅的根! 所以,士绅们才要借着民变,把这些刚扎下根的救灾司,连根拔起。 他们以为,只要毁了衙署、杀了官吏,这“皇权下县”的事,就会像从前的无数次改革一样,不了了之。 可他们没算到,救灾司里的核心官吏,早没了踪影。 各地的救灾司官员,在民乱之前,都在“宣谕大会”的名义下,被袁可立一纸调令召去了南京。 留在衙署里的,不过是些临时任用的当地乡绅。 里正、三老,大多是些想借着救灾司谋点薄利的小乡绅,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防备。 现在这些小乡绅,成了替死鬼。 消息传到严府时,严宽正坐在书房里,嘴角还挂着笑意。 可当管事颤巍巍地说出“救灾司的官都走光了,只杀了几个里正三老”时,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 严宽猛地站起来,面色微变。 松江府的卫所,离府城不过五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可现在,乱民闹了快十天,卫所的兵,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严宽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 之前觉得“顺利”的暴动,此刻想来,全是破绽。 救灾司官吏提前撤走,像早有防备。 卫所按兵不动,像在等着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袁可立,或者说陛下,说不定 根本不怕江南乱。 他们甚至……盼着江南乱! 只要乱得够彻底,士绅们藏在暗处的势力就会暴露。 只要救灾司的“替死鬼”死了,就能坐实士绅“煽动民变、残杀良吏”的罪证。 只要卫所按兵不动,等乱民闹够了,袁可立再带着京营出兵,就能以“平叛”的名义,顺理成章地铲除所有反抗的势力。 到时候,江南的根,不是被士绅护住,而是被朝廷彻底掀翻,再重新种上“皇权”的苗! “坏了……咱们掉进袁可立的局里了!” 严宽的声音发颤,他踉跄着回到案前,抓起毛笔,却因为手太抖,笔尖在纸上断了墨,黑痕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恐慌。 他要写信,立刻写! 写给松江府的典吏王三,让他赶紧约束乱民,别再盯着官署杀。 写给南京的周起元、汪应蛟,让他们赶紧想办法控制局势。 再乱下去,不是朝廷让步,是他们这些士绅、商贾,全要被袁可立一锅端了! “快!拿新的信纸来!” 严宽对着门外嘶吼,声音里没了往日的镇定,只剩急惶。 管事慌忙捧着纸砚进来,见老爷脸色惨白,手还在抖,也不敢多问,只赶紧磨墨。 严宽握着笔,快速书写: “民变不可再扩……速调人手约束……卫所不动恐有诈……” 他写得潦草,墨汁溅到手上,也浑然不觉。 窗外的混乱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隐约还能听到“杀去南京”的呼喊。 那些被煽动的乱民,已经不再满足于砸松江的衙署,竟想往南京去。 严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觉得,南京的那些大人物,或许也和他一样,以为自己在掌控局势,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成了袁可立棋盘上的棋子,一步步走向被围杀的结局。 片刻之后。 他把写好的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管事: “快!用最快的马,送到松江府典吏署,再送一封去南京周府!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老爷!” 管事带着书信匆匆而去。 然而。 严宽的信还没送出松江府,局势的发展就已经冲破了他所有的预料。 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他最恐惧的方向狂奔而去。 最初,松江府的乱民里,多是些被断了活路的织户、水患后无家可归的流民,还有些被严家地痞煽动的穷苦百姓。 他们虽愤怒,却还带着点“求公道”的胆怯,砸官署时会犹豫,抢粮时会顾及老弱,甚至有人在看到三老被打死时,悄悄往后缩了缩。 那时候,严宽派去的赵杰还能说了算,只要他喊一句“先别杀官,先去堵府衙”,人群就会跟着他的方向走。 只要他拿出严家给的粮食,就能暂时安抚住最饿的那些人。 可不过两日,这股“乱潮”里就混进了太多陌生的面孔。 先是白莲教的人。 这些人穿着粗布短衣,怀里揣着画着“白莲圣母”的符纸,混在流民中,逢人就说“当今皇帝是‘劫数主’,杀贪官、分田地,才能换来‘太平年’”。 他们把严家编造的“官府苛政”,添油加醋改成了“天要亡明,该换人间”,还教流民们唱“白莲开,家家无灾;杀尽贪官,人人有饭”的歌谣。 有个瞎眼的老妪,被白莲教徒架在竹竿上,声泪俱下地喊“我梦见圣母显灵,说松江要出真主,救咱们脱离苦海”,引得不少愚昧的百姓跟着跪拜,连赵杰想阻拦,都被人骂“挡着大伙求活路”。 接着是海盗和江匪。 松江府靠海,运河又四通八达,常年有海盗在近海劫掠,江匪在运河上劫船。 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腰里别着短刀,有的甚至扛着锈迹斑斑的鸟铳。 他们不是来“求公道”的,是来趁火打劫的。 白天跟着乱民砸官署,晚上就摸进百姓家里抢东西,连最穷的人家都不放过。 有次赵杰想管,一个满脸刀疤的海盗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少管闲事!再废话,先砍了你!” 赵杰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出头。 最让严宽心惊的,是有些盐商的动作。 这些人比他更狠,居然暗中给乱民送粮食、送武器,还挑唆几个“有点名头”的流民首领,说“张士诚当年就是在江南起兵,最后当了吴王,你们现在有这么多人,不如也反了,自己当主子!” 他们甚至给首领们送了兵刃、甲胄,还帮着制定“打府城、占粮仓”的计划,把原本“闹乱子逼朝廷让步”的事,彻底引向了“谋反”。 严宽很快就发现,他的话不管用了。 他派去给赵杰传信的家丁,回来时鼻青脸肿,说赵杰被几个“盐商派来的人”软禁了,根本见不到。 他让牙行去给织户们“送消息”,说“别再闹了,朝廷要让步了”,结果牙行的人刚开口,就被乱民们围着打,说“你是严家的狗,想骗我们!”。 并且乱民的人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从最初的几百上千人,再到第十日傍晚,已经超过了一万。 街头上到处都是举着木棍、锄头的人,有的还拿着抢来的衙役制服,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喊着“杀贪官、分田地”的口号,声音震得松江府的城墙都在颤。 “打土豪、分田地!” 这句口号,是昨日才喊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个海盗在人群里起哄,后来白莲教徒跟着喊,盐商派来的人也跟着喊,最后连最老实的织户,都被这口号勾得红了眼。 他们开始盯着城里的富户。 先是砸了几个小地主的家,抢了粮食和钱财。 接着又冲进绸缎庄,把布全抢光。 到了第十一日清晨,有人指着严府的方向,喊“严家最有钱!家里有千亩地、万两银!先去分严家的!”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欲。 严宽正在书房里踱步,手里攥着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心里还在盼着南京的消息,突然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不是往日的“杀贪官”,而是更刺耳的“分严家!杀严宽!”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管事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管事的衣服被扯破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冷汗,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慌什么!慢慢说!” 严宽强装镇定,可声音里的颤抖却藏不住。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那些乱民……那些乱民要打土豪分田地!” 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咱们严家家缠万贯、土地众多,现在……现在他们已经往咱们府上来了! 街上全是人,拿着刀棍,喊着要杀您,要分咱们家的东西啊!” “什么?!” 严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掀起的民乱,最后居然要反噬到自己头上! 他当初煽动织户闹事,是为了逼朝廷让步,是为了保住严家的走私生意,是为了和南京的士绅们一起,把袁可立逼走。 可现在,白莲教要反明,海盗要劫财,盐商要效仿张士诚,连最开始被他利用的织户,都红着眼要分他的家产、杀他的人! “快!快关门!让护院都拿起武器!守住大门!” 严宽终于反应过来,对着管事嘶吼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管事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护院!快拿家伙!守住大门!” 严宽扶着案桌,才勉强站稳。 窗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能听到护院们的惨叫声、大门被砸的“哐当”声。 他突然想起儿子严峻斌。 幸好,他让儿子去了北京的庄子,不然,今日也要跟着他一起丧命。 可他自己呢? 他严家百年的基业,难道就要毁在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火里? “我这是……玩火自焚啊……” 严宽喃喃自语,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窗外,严府的大门“轰隆”一声被撞开,乱民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喊杀声、抢掠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彻底淹没了这座曾经奢华无比的府邸。 严宽闭上眼睛,绝望地滑坐在地上。 他精心策划的赌局,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输得一干二净。 袁可立,你怎么能不来平叛呢? 或许…… 当时自己应该听儿子的话,归顺了袁可立。 但现在说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呢? ps: 情况有变,被拉着去应酬,头有点痛,感觉是感冒的前兆,我还是早点睡了。 如果不感冒的话,加更放明天。 (本章完) 第475章 江南鼎沸,雷霆待发(月票800加更!) 第475章 江南鼎沸,雷霆待发(月票800加更!) 严府朱漆大门“哐当”一声被撞碎,木屑飞溅中,无数乱民涌了进来,手里的锄头、 菜刀、木棍高高举起,嘶吼声震得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簌簌掉落。 “杀严宽!分財產!” 的喊声此起彼伏,混著女眷的尖叫、僕役的求饶,把往日里清净奢华的严府,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严宽缩在走廊的阴影里,身上套著件灰布短打。 那是他临时从僕役房拿来的,沾著灰尘,与他平日的墨色绸袍判若两人。 他的头髮散乱,脸上抹了把灶灰,可攥著廊柱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他想跟著几个僕役从后门溜出去,却被一个眼尖的乱民认了出来。 那是严家从前的织户,因为欠了严家的粮钱被赶出门,此刻正红著眼朝他扑来。 “那是严宽!他装成下人想跑!” 织户的喊声像炸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乱民们潮水般涌过来,有人伸手抓住了严宽的灰布短打,狠狠一扯,露出了里面没来得及换下的真丝里衣。 “好汉饶命!” 严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却顾不上疼,只顾著磕头求饶。 “我严宽愿赠千两银子!不,两千两!只要你们放我一条活路,府里的银子你们隨便拿!”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过来,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頜,手里拎著把沾血的长刀。 正是广东海盗李魁奇。 他本是带著几艘船在松江外海游荡,想劫几艘布商船,却听说松江府闹了民变,当即带著手下上了岸。 他没兴趣跟著乱民“反朝廷”,却盯著严家、王家这些豪绅的家產红了眼。 打出“打土豪、分田地”的口號,不过是为了让乱民替他卖命,好抄了这些富户的家c “千两银子?” 李魁奇冷笑一声,用刀背拍了拍严宽的脸,刀上的血蹭在严宽脸上,冰凉刺骨。 “你严府的库房里,光现银就不止十万两,拿千两来打发叫子?” 严宽脸色惨白,连忙改口:“万两!我给万两!现在就去拿!” 他挣扎著想起来,却被李魁奇一脚踩在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拿?” 李魁奇俯身,凑到严宽耳边,声音里满是贪婪与残忍。 “把你杀了,严府所有的財富都是我的,何必跟你废话?” 话音刚落,李魁奇猛地扬起长刀,“唰”的一声,鲜血溅了满地。 严宽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眼睛还圆睁著,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一手煽动的民变,最后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他算计了半天江南的局势,却没算到,自己会栽在一个海盗手里。 李魁奇踢开严宽的尸体,挥了挥长刀: “兄弟们!抄家!女人、银子、布匹,全部分了!” 乱民们瞬间疯了,像饿狼扑向羊群。 有人衝进內院,踹开女眷的房门,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撬开库房的锁,看著满架的银子、成匹的松江锦,眼睛都直了,拼命往怀里塞。 还有人衝进厨房,把米缸、麵缸掀翻,粮食撒了一地,却没人在意。 他们眼里只有能直接换钱的財宝。 严家的女眷最是悽惨。 严宽的夫人抱著年幼的儿子想躲进衣柜,却被乱民拖了出来,首饰被扯掉,衣服被撕碎,惨遭凌辱。 严家的丫鬟们更是难逃厄运,被几个乱民围著拉扯,哭喊声撕心裂肺。 男僕们想反抗,却被乱民用木棍、菜刀打倒在地,没一会儿,庭院里就躺满了尸体,鲜血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排水沟,染红了里面的青苔。 不到一个时辰,严府就被抢空了。 有人扛著装满银子的箱子,有人抱著几匹云锦,还有人手里拎著严家珍藏的古董瓶,脸上满是零元购后的狂喜。 可李魁奇看著这些战利品,却还不满足。 他早就打听清楚,松江府的典吏王三,手里也藏著不少银子,还是严家的“同谋”。 “兄弟们!” 李魁奇跳上台阶,手里举著严宽的头颅,声音洪亮。 “严宽这老东西死了,可还有个蛀虫没收拾!典吏王三,平勾结严宽,搜刮民脂民膏,他家比严府还有钱!隨我去抄了王家!” “抄王家!” “杀王三!” 乱民们早就杀红了眼,听李魁奇这么一说,当即呼啦啦地跟著他往外走,扛著抢来的財宝,举著沾血的兵器,像一股浑浊的洪流,朝著王三的府宅涌去。 没人记得最初“请愿”的目的,没人记得“反苛政”的口號,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暴力,在松江府的街道上蔓延。 王三此刻还躲在府里,正盘算著怎么跟南京的大人物交代。 听到外面的嘶吼声,他刚想让僕役去看看,大门就被撞开了。 看到涌进来的乱民,还有李魁奇手里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王三嚇得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终於明白,严宽的下场,就是他的结局。 松江府的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严府的火光还在烧,王宅的哭喊又起,街道上满是抢掠的乱民,官府的衙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卫所的兵依旧按兵不动。 这场由士绅煽动、海盗利用、乱民失控的民变,彻底挣脱了所有人的掌控,像一头脱韁的野兽,在松江府的土地上肆虐。 而且,动乱原不止在松江府一处。 江南大地上的烽火,已顺著运河蔓延开去。 苏州的枫桥边、扬州的盐场旁、湖州的桑园里,处处都是失控的乱民,处处都是烧杀抢掠的哀嚎。 这场始於士绅煽动的民变,早已挣脱了所有掌控,像决堤的洪水,將江南的秩序冲得支离破碎。 苏州城的乱,比松江更甚。 水患后,城西织户聚居的巷弄里,本就满是晒不乾的湿衣和填不饱肚子的孩童,士绅们一句“官府要收布抵税”,便点燃了积怨。 可当乱民们砸了织造局的大门,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官署的银子、生丝,早被提前转移,只留下几间空屋。 这时,一群自称“张士诚旧部”的盗匪冲了进来,领头的是惯犯陈六,脸上带著刀疤,手里拎著柄锈跡斑斑的弯刀: “別傻盯著空官署!那些绅家才有钱!” 乱民们如梦初醒,跟著盗匪冲向平江路的士绅宅邸。 顾家的朱漆大门被撞开时,顾老爷还在书房里烧著与东林党往来的书信,火盆里的信纸还没燃尽,乱民就已衝进屋,將他按在地上,抢走了架上的古董、箱里的银票。 顾夫人抱著首饰盒想躲,却被几个乱民拖拽著,首饰撒了一地,衣袍被撕得稀烂。 最惨的是东林书院。 这座江南士绅的精神据点,被乱民和白莲教眾一把火点著,藏书楼里的万册典籍,在火中噼啪作响,化为灰烬。 院里的石碑被推倒,刻著“为天地立心”的匾额,被踩在乱民的脚下。 扬州的盐场,更是一片狼藉。 盐工们本就因盐商剋扣工钱、官府加征盐税而怨声载道,士绅们暗中递话“杀了盐商,分了盐仓”,便让他们红了眼。 可当盐工们砸了盐商王氏的宅邸,抢了盐仓里的海盐,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时,白莲教的“圣女”带著教徒来了,手里拿著画著符咒的黄纸,声称“跟著天父,有饭吃、有钱拿”,將上千盐工裹挟著,往泰州方向去,沿途砸官驛、抢粮船,连过往的商船都没能倖免。 扬州知府派去的衙役,刚到盐场就被乱民围住,水火棍被夺,兵卒们嚇得丟盔弃甲,逃回城里时,连官帽都跑丟了。 湖州的桑园里,蚕农们在士绅的唆使下,围了官办的生丝栈,却被混在其中的海盗抢走了刚抢来的生丝。 海盗们驾著小船,顺著太湖往来,抢完湖州抢苏州,把混乱搅得更甚。 江南各地的急报,像雪片般往南京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应天巡抚周起元,此刻正在南京巡抚衙门的二堂里,焦躁地踱著步。 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官袍,袖口沾著墨渍,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鬍鬚,此刻也乱糟糟地贴在下巴上。 “废物!都是废物!” 周起元猛地將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他原本的计划多好:让松江、苏州、扬州轮流暴动,袁可立派兵去平,官军一走,再让乱民復起,如此往復,让袁可立疲於奔命,让朝廷觉得袁可立“无能平定江南”,最后逼陛下將袁可立调走,江南依旧是他们东林党人的天下。 可现实呢? 袁可立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南京城外的乱民闹了十天,英国公张维贤的京营驻扎在城外三十里,连营门都没开。 镇守太监高起潜的厂卫,只在城里巡逻,对城外的乱局视而不见。 袁可立更是躲在都察院的衙门里,连面都不露,只偶尔传出“召集宣諭大会官员议事”的消息。 “袁可立呢?高起潜呢?张维贤呢?” 周起元对著下属嘶吼,声音因焦虑而沙哑。 “他们难道要坐视江南乱成一团不成?!” 下属低著头,不敢回话。 谁都知道,袁可立手里握著十万京营,只要他一声令下,平定这些乱民並非难事,可他偏不。 直到此刻,周起元才彻底明白过来,那层被他刻意忽略的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袁可立,或者说陛下,根本就不想平乱。 他们要的,就是江南乱,乱得越彻底越好。 乱到士绅的宅邸被烧、家產被抢,乱到东林党人的根基被衝垮,乱到江南的旧秩序荡然无存。 到那时,袁可立再带著京营出兵,以“平定匪患、拯救百姓”的名义,將江南重新洗牌,往后的江南,便再也不是他们这些士绅的江南,而是陛下的江南了。 “好狠的心啊——” 周起元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这是置江南数百万百姓的死於不顾啊!” 他猛地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挣扎。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还有江南的官员,还有东林党的人脉! 只要联合起来,参袁可立“坐视匪患做大”“意图谋反”,说不定还能让朝廷警醒! “来人!” 周起元对著门外喊道,声音里带著最后的决绝。 “立刻派人去都察院,告诉袁可立,他若再不出兵平乱,江南就彻底完了! 另外,传我的话,让江南各州府的官员,即刻上书参奏袁可立。 就说他玩忽职守,纵容乱民,形同谋反!” 另外一边。 南京镇监府的议事厅里。 袁可立坐在左侧的紫檀木椅上,緋色官袍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 他面购的青瓷茶盏里,明购龙井还冒著热气,叶片舒展地浮在严面,可他连手指都没碰过茶盏沿,只盯著桌案上摊开的江南舆图。 图上苏州、扬州、松江的位置,都被他用硃笔圈了个圈,圈旁还潦草地写著“乱起阿日”“匪眾过万”的字,墨跡未乾,像相刚添上去的。 “镇监。” 袁可立终於打破沉默,声人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急促。 “白莲教裹挟盐工往泰州去,海盗在太湖劫掠生丝,再不出兵,这火就要烧到南京城根了!” 此起潜坐在主位上,一身蟒纹宦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 他闻言,缓缓端起面购的茶盏,杯盖轻轻刮过严面,拂去浮沫,动作慢得像相在赏玩茶具,而非身处乱局之中。 “部堂稍安勿躁。” 他浅啜一口茶,语气平淡。 “这把火,才刚烧到兴头上呢! 烧得不够旺,怎么能把藏在底下的虫子都逼出来?” 说著,他从袖中掏出一互折互整齐的密报,油纸皮上印著锦衣卫的暗纹。 他將密报摊在桌案上,推到袁可立和张维贤面购: “艺看,松江府那边,嘉靖年间徐阁老的旧宅还立著,乱民只抢了新晋的士绅,没敢碰那些根深蒂固的。 扬州盐场的盐商王氏,虽说宅邸被砸了,可家里的银库早被转移到乡下了。 这乱,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 张维贤坐在右侧,一身英亩公的常服,腰间繫著玉带。 他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皱著眉开口,声久沉稳如钟:“镇监这话虽在个,可万一. 火过了头,烧到猾姓身上,咱们担待不起。“ 他相武將出身,见惯了战乱,却最怕这“亥为的乱”。 乱民失控,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猾姓。 袁可立拿起密报,脸色更沉: “我不相怕乱,相怕这乱局被亥利用! 周起元在背后唆使,东林党人在暗处递话,若咱们迟迟不动,他们怕相要借著“民怨,上书参咱们纵容匪患』。 到时候,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有我呢。” 此起潜打断他,放下茶盏,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部堂放心,天塌下来,有个子顶著。 真要追究,就说这乱局相我锦衣卫查探不力,没能提购揪出煽动者。 一个镇守太监的罪责,总比牵动江南军政要轻。“ 这话一出,袁可和张维贤都愣住了。 他们疆道此起潜相陛下心腹,却没料到他竟愿把黑锅全揽在自己身上。 “罢了!” 袁可立猛地攥紧拳头。 “陛下对我有疆遇之恩,別说只相担个“查探不力”的罪名,便相真要我背纵容乱局』的黑锅,又如何?“ 他將密报推回桌案,眼神里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相决绝。 “传在不相犹豫的时候。 周起元煽动暴动的证据,锦衣卫已经查得明明白白。 那些亲结乱民的士绅、私通海盗的盐商,名单也都在这丁了。” 他指著密报末尾附著的名单,上面用硃笔亲了阿几个名字,个个都相江南的士绅头面亥物。 “借著这乱局,正好把这些蛀虫一个个连根拔起! 他们不相怕皇权下县』吗? 不相想把江南变成自己的后园吗? 这次,咱们就让他们疆道,江南相大明的江南,不相他们私有的!” 张维贤见他下定了决心,也缓缓点头。 “京营的兵早就整备好了,只要部堂一声令下,一个月之內,就能平定苏州、松江的乱民。 那些藏在暗处的士绅,也能一併拿下。“ 平乱相名,除蛀、掌控南京才相实。 不相陛下掌控的江南,再繁华,再安定,又有什么用? 此地的財富產出,全给这些江南士绅拿去了。 战乱之后的江南,或许会损伤些许。 但只要整顿了江南,江南的税收,或许相此购繁华时候的数倍,乃至於阿倍! 而亢,这些钱,都可以被朝廷徵收,拿到陛下手里面的。 为此.. 苦一苦江南猾姓,背一背黑锅,又会如何? 此起潜看著两亥的神色,嘴角亲起一抹浅笑,重新端起茶盏: “这就对了。咱们要的,不是速平乱』,相借乱除根”。 等把周起元这些亥抓了,再拿出他们煽动乱民的证据,猾姓自然明白谁相真凶。 到时候,咱们再派兵安抚,发放賑灾粮,江南的民心,还能拉回来。” 百姓的眼睛相雪亮的。 但同时,他们有时候又相愚昧的。 只要能够吃饱饭,他们不会有胆子作乱。 待江南安定。 对他们来说,或许才相好日子真正来临的时候。 “事不宜迟,儘早开始吧!” 江南的乱,还在继续。 可这一次,乱局之中,已有了定计。 一把烧向蛀虫的火,正借著民乱的势头,悄然酝酿著雷霆一击。 袁可立望著窗外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便相背再多的黑锅,也要为陛下,为大明,清个乾净这江南的烂摊子。 ps: 头晕~~ 感觉真生病了~ o(tmt)o 第476章 新政兴农,峻法惩逆 第476章 新政兴农,峻法惩逆 天启二年十月中旬,北京的风先一步带来了冬的凛冽。 皇城根下的老槐树早没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乾冷的风里晃,偶尔落下几片卷边的枯叶,被风卷著贴在朱红宫墙上,又很快被巡城兵卒的靴子碾成碎末。 气温已跌破零度,呼出口的气都成了白霜,裹著厚袄的百姓缩著脖子往胡同里钻,却少见往年冬日里的愁容。 今年的北直隶,没有粮荒的影子。 往年这时候,若是遇上乾旱,粮店的米价早该涨得离谱,胡同里总能听见谁家娘子哭著说“买不起米”,甚至有流民裹著破蓆子在城墙根下冻饿而死。 可今年不同,西四牌楼的粮店前,排队买粮的百姓手里攥著铜板,脸上带著踏实的笑。 掌柜的掀开米缸,里面的粟米、麦仁堆得冒尖,旁边还摆著几袋灰扑扑的番薯干,嗓门洪亮地喊: “番薯干便宜卖!两钱,熬粥顶饱!” 这底气,全来自皇帝朱由校一年多来的力推。 清丈北直隶各州府的“隱田”“荒田”,凡是士绅隱瞒不报的私田,尽数收回。 流民、军户只要愿意耕种,就给田、给种、给农具,还免三年赋税。 顺天府的大兴县,清出的荒田就有两万多亩,分给了三百多户流民,官府还派了农官去教他们种番薯。 这作物耐旱,哪怕天旱得裂了缝,藤子依旧能爬满田埂,挖出来的块根沉甸甸的,一亩地能收千斤,抵得上三亩粟米的產量。 为了保收成,朱由校还下拨內帑,让顺天府、保定府兴修水利。 农官们带著百姓挖水渠、修水窖,把拒马河、永定河的水引到田里,连偏远的蓟州,都修了十几处小型水库。 到了秋收时,北直隶的番薯收得满坑满谷,保定府的农户家,地窖里堆的番薯能吃到明年开春。 顺天府的賑灾粮库里,除了常规的粟米,还多了几十万斤番薯干,甚至能调拨一部分给山东、河南。 这两省也跟著种了些番薯,虽没北直隶收得多,却也够缓解粮荒。 江南水灾闹得凶时,京城的粮价確实涨了几天,米店掌柜们还想趁机抬价,可没几天,官府就拉著满车的番薯干、粟米到街头设了“平价粮点”,一两银子能买四石粟米,比往年还便宜。 粮店掌柜们见状,只能把价压下来,私下里嘀咕: “这番薯真是神物,往年旱年哪有这光景?” 除了番薯,皇庄里试种的玉米更是让京城颳起了新风。 十月初,皇庄的管事捧著一筐黄橙橙的玉米穗子进了宫,穗子上的玉米粒饱满得像金珠子,剥下来煮在水里,满殿都是甜香。 朱由校尝了一根,玉米脆嫩清甜,大明皇帝当即露出了赫鲁雪夫的微笑。 立刻就让御膳房多煮些,分给朝臣们尝鲜。 第二天,《皇明日报》就登了《皇庄新获玉米颂》,配著玉米穗子的木刻图,写著“玉米耐旱高產,蒸煮皆可食,实为民生佳谷”,还详细说了种植方法,鼓励百姓明年试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报导一出来,京城的达官贵顿时著了迷。 后宫皇后宴请诸贵妇人的时候,就多了道“蒸玉米”,这些贵妇人吃得讚不绝口,问“何处能买”。 许多达官显贵的管事甚至跑到皇庄,想钱买玉米种子,说“要在自家园里种几株”。 皇庄的玉米本就种得少,只有几百亩,很快就被权贵们买空,市面上甚至炒到了一两银子一根。 这价格,比粟米贵了百倍不止,却还是有人抢著要。 有官员见了,劝朱由校“定个最高价,別让权贵们哄抬”,朱由校却摆了摆手,笑著说: “不用。他们越抢,百姓越知道玉米值钱,明年自然会想著种。 等家家户户都种了,价格自会降下来。” 资本主义哈耶克的大手,会教那些囤积居奇的人做人做事的。 他要的不是“管控价格”,而是“激发种植热情”。 玉米不仅能当粮,秸秆还能餵牲口,比番薯更合北方农户的需求。 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保定府的农户托人来京城,打听玉米种子的消息;顺天府的农官也递了摺子,说“百姓求种者甚多,恳请明年扩大试种面积”。 “只要把番薯、玉米推广开,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再难治的乱局,也能平定。” “毕竟,民安了,天下才能安。北直隶的冬,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话不是空论。 如今的北直隶乡间,农户地窖里的番薯堆得能没过膝盖,往年冬日里常见的“卖儿鬻女”的惨状,今年竟绝跡了,连城墙根下的流民都少了大半。 官府不仅给他们分了荒田,还送了番薯苗,教他们开春怎么种。 可百姓的安稳,却衬得朝中官员的心思愈发复杂,那些藏在朝服褶皱里的怨气,比冬日的晨雾更难散。 清丈土地时,多少士绅官员隱瞒的私田被收回? 推广番薯时,多少靠囤积粮食牟利的粮商断了財路? 这些人嘴上不敢说,暗地里却递了不少奏摺,或说“番薯粗鄙,恐伤百姓脾胃”,或说“清丈过严,恐失士绅之心”,字里行间都是对新政的牴触。 而对於这些怨言,朱由校则是笑而视之。 敌人说这件事做得不好,说明你这件事做对了。 是日。 天蒙蒙亮。 朱由校便从寢殿起身了。 在宫人的侍奉之下,穿戴了皇帝常服,朱由校便到东暖阁用了早膳。 他刚放下描金瓷碗,內侍便引著骆思恭进来。 这位锦衣卫统领一身玄色劲装,步履轻得像猫,进门时还带著一身晨霜的寒气,却在踏入暖阁的瞬间,將气息收得乾乾净净。”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叩见陛下。” 他跪伏在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朱由校听清,却又不扰了晨间的静。 “起来吧。” “昨晚的密报,你先给朕说说九边的情况。” 骆思恭起身,走到案前垂手站立。 “回陛下,九边密报主要有三:其一为辽东,其二为漠南草原,其三为大同及延绥、 山西二镇。”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將密报內容条理清晰地铺展开来。 “辽东面,建奴覆灭后,孙承宗督师已在当地推移民实边”之策。” 骆思恭的声音平稳,“原平金城(赫图阿拉)旧址,如今已重建了五十余座村落,迁去的流民有两千三百余户,官府给每户分了十亩田,一半种粟麦,一半种番薯。 据密探回报,今年番薯收成不错,农户家里的地窖都囤满了,连过冬的口粮都富余。 宽甸地区更甚,孙督师还修了三条水渠,引浑江水灌溉,明年计划再扩种五千亩番薯,说是以粮养兵,以兵护民”。” 朱由校闻言,嘴角微扬。 孙承宗这步棋走得稳,移民不仅能充实辽东,还能让流民有了归宿,再加上番薯玉米保底,辽东的民心算是稳了。 他想起去年辽东刚平定那会儿,到处是残破的堡寨,流民躲在山林里不敢出来,如今竟能有村落炊烟,这份变化,离不开粮食的支撑。 “漠南草原呢?” 朱由校追问,手指轻轻叩了叩案面。”回陛下,漠南如今是战火连绵。” 骆思恭的语气沉了些。 “察哈尔部额哲与其叔叔因草场分配反目,已在西拉木伦河打了两仗。 內喀尔喀五部原本想调停,却因科尔沁部抢了他们的盐池,两家又翻了旧帐。 这背后,是威虏伯刘兴祚派去的暗线递了消息,故意让他们知道对方在暗中联络大明,想独占互市之利”。” 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草原部落素来是“强则合纵,弱则互噬”,大明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有机会联合起来。 如今察哈尔部內斗,喀尔喀与科尔沁反目,漠南草原自顾不暇,自然没精力盯著大明的边境。 这便是“以夷制夷”的妙处。 刘兴祚这根搅屎棍,这差事做得不错。 “同那边,熊廷弼的进展如何?” 朱由校最关心的,还是九边卫所的整顿。 “熊经略事果决,同的整顿已见成效。” 骆思恭答得具体。 “他先是平了王威的叛乱,斩了为首的三十余名校尉,又將大同卫所的兵卒重新核查,凡虚报、冒领粮餉者,要么缴赎罪银,要么充军辽东。 如今大同卫所的兵卒明细,已一一造册。” 说到这里,骆思恭顿了顿,补充道: “延绥、山西二镇,熊经略派了副將前去整顿。 宣府王国樑、大同王威的下场摆在那儿,二镇的將官没人敢有异心。 延绥镇总兵杜文焕主动缴了三万两赎罪银,还把家里隱瞒的五千亩田契交了出来。 山西镇参將更是亲自带著兵卒名册,到大同向熊经略请罪。 如今九边的整顿,虽慢,却稳得很。 ,朱由校听著,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些九边军將,就是要多敲打,之前,一个个拿著“世守边疆”的由头,隱瞒兵额、 私吞粮餉,连朝廷的调令都敢拖延。 如今有了熊廷弼的铁腕,再加上“赎罪银”与“充军辽东”的威慑,这些人终於乖了c 说到底,还是朝廷有了底气。 北直隶的粮食丰收,能支撑边军的粮餉。 辽东的稳定,能震慑那些想作乱的人。 “很好。” 朱由校目光重新落回骆思恭身上。 “九边稳了,江南的动静,才是真考验。高起潜的名单,你给朕念仔细些。” 骆思恭躬身应下,从密报堆里抽出那册封皮印著“江南密报·甲字”的册子,翻开时纸页沙沙响: “回陛下,高镇监递来的名单,共列三十四人。 首列应天巡抚周起元,附证其私通苏州士绅,挪用賑灾银三万两资助乱民。 次为松江布商严宽(已死),其勾结海盗李魁奇煽动织户的书信,已由锦衣卫查获。 另有东林党人钱龙锡等,暗中通过书院传递“反苛政』檄文,教唆生员上书弹劾袁可立。” 朱由校静静听著,目光落在窗外初升的朝阳上,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早料到江南会乱。 那些士绅垄断了江南七成的土地,截留了半数的赋税,连织造局的生丝都敢走私西夷牟利。 袁可推的“土地清丈”“官营布”“皇权下县”,哪条不是在动他们的奶酪? 不把这潭浑水搅透,不把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连根拔起,江南永远是块“收不上税、 推不动改革”的硬骨头。 “乱得好。” 朱由校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骆思恭愣了愣。 “江南不乱,那些藏在书院里、宅邸中的硕鼠』怎么会跑出来? 不把他们逼急了,怎么看清谁在阻挠新政?“ 他拿起高起潜的名单,划过“周起元”的名字,冷笑一声。 “之前还装模作样递奏摺忧国忧民』,背地里却唆使乱民砸救灾司。 这种人,留著就是祸害。” 骆思恭垂首道:“陛下明鑑。只是江南籍官员听闻此事,已是坐不住了。 密报显示,钱谦益虽已被罢官,却仍在府中召集门生故吏,联络江南籍言官,打算联名递万民折』,请求陛下“罢黜袁可,安抚江南绅”。” “钱谦益?” 朱由校眉头一挑,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这老小子,漕运有他的事情,之前推广番薯的时候,钱谦益带头上书说“番薯乃蛮夷之粮,恐污大明百姓脾胃”,还暗中教唆粮商囤积粟米,想抬价破坏新政,最后被他罢了官,没想到这老东西还不死心。 “都被擼了官,还想搅事?“ 朱由校手指重重拍在案上,瓷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 “他以为串联个言官、搞个万民折』,就能逼朕让步?真是不知死活!” “已派了十盯防钱谦益府宅,只是其往来访客甚多,恐有疏漏。” 骆思恭补充道,语气带著几分谨慎。 钱谦益在江南士绅中声望不低,府中常有东林党人、江南富商往来,消息传递得快,盯防难度不小。 “不为。” 朱由校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加派三倍节手,不仅要盯他的宅邸,还要查他的书信往来、访客身份,连他府里买的菜、送的礼,都要一一记下! 只要他铸递出半个字的串联信,或是私下联络江南乱党,立刻拿节!”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这老小子早有取死之道,之前留他一命,是看在他还有久分文名,如今他不三收敛,那就別怪朕不客气。 丫好拿他开刀,震慑那些还想蹦跳的江南官员!” 骆思恭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臣亍命!今日便调三十名精锐校尉,全天候盯防钱谦益,绝不放过企何异动。” 朱由校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亨嘲讽。 这些节急了,才会用弹劾的方式逼宫。 他们以为袁可立是软柿子,以为朕会怕“民怨”,却忘了,朕要的从来不是“江南士绅的满意”,而是“大明的江南”。 只要袁可立能稳住南杨,能把那些煽动者的罪证坐实,再多的弹劾奏疏,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就这样罢。” 朱由校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平静。 “九边和江南都盯紧些,有新丕息,立刻报来。” “是!” 骆思恭再次躬身,缓缓后退,直到退出暖阁,才转身快步离去。 他三道,陛下对江南的態度已很明確。 不是平息乱局,而是借乱除根。 另晋。 陛下对钱谦益的容忍也已到了极限,接下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朱由校拿起高起潜的名单,凑到烛火旁,看著“周起元”“钱谦益”“汪应蛟”的名字,眼神愈发深邃。 江南的乱局,是他布下的局;朝中的异动,是他意料之中的反应。 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把这些阻碍改革的蛀虫一一清除,江南终会成为支持大明新政的粮仓,而不是拖后腿的泥潭。 他如今已经掌控了军队,提拔了许多可用之才。 这些节,该拿什么和他斗呢? ps: 生病中~ o(tt)o > 第477章 螳臂当车,权柄在握 第477章 螳臂当车,权柄在握 钱谦益的府邸藏在西四牌楼旁的窄巷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了层薄灰,门旁的石狮子也没了往日的鲜亮。 自去年被罢职后,这座曾车水马龙的府邸,便渐渐冷清下来,连洒扫的僕役都少了几分精神。 书房里,烛火在风里微微跳动,映著钱谦益铁青的脸。 他穿著件半旧的湖蓝绸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维持著士大夫的体面,手指捏著一封未拆的信笺。 对面的椅子上,坐著礼部侍郎顾秉谦,他裹著厚锦袍,手里端著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却没敢喝,只反覆摩挲著杯壁,眼神里满是侷促。 “杨涟、左光、徐光启他们,当真没有回信?” 钱谦益的声打破了沉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信笺被他狠狠拍在案上。 “杨涟在辽东总领军需,左光斗掌山东清丈,徐光启在陕西推广番薯。 他们三个是如今东林党里最得陛下信任的,只要他们肯递摺子劝劝,陛下何至於对江南赶尽杀绝?” 杨涟敢在朝堂上直諫,左光斗精通民政,徐光启更是陛下倚重的“西学重臣”,连番薯、玉米的推广都要问他的意见。 若这三人肯联手施压,江南的局势,或许还能转圜。 顾秉谦苦笑著摇了摇头。 “派去的人昨儿刚回来,说杨涟只让带句话。 江南事乃陛下定计,臣不敢妄议』。 左光斗更直接,连门都没让进,只让手下传了句各司其职,勿扰新政』。 徐光启在陕西忙著修水渠,连信都没拆,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哼!” 钱谦益猛地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院外光禿禿的老槐树,冷哼声里满是失望与鄙夷。 “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这些人,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如今见陛下势大,便一个个缩起脖子当顺』!” 他猛地转身,指著顾秉谦,语愈发激动。 “朝廷之上,如今是什么光景?袁可立在江南坐视民乱,高起潜的锦衣卫到处抓人,陛下更是铁了心要掀江南的士绅根基。 就是他们这些人一退再退,才让陛下觉得我东林党好欺,才敢对江南下手!” 顾秉谦被他说得低下头。 “牧斋兄,不是他们要退——陛下是真的会杀人啊。“ “咱们——咱们真的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钱谦益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以为退了就没事了?江南是我东林党的根基!士绅们养著咱们,给咱们捐官、送钱,江南的財税、盐税,哪一样离得开他们?“ 他走到顾秉谦面前,压低声音。 “陛下整顿江南,查的是士绅的私田、產业,抄的是他们的家產。 可咱们这些官员,哪个没受过江南士绅的馈赠』?哪个没在江南置过田產? 真要查下去,你我能倖免吗?” 顾秉谦的脸瞬间白了,端著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想退,已经晚了!” 钱谦益的声音带著几分嘶哑,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咱们得拼一把!”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笔,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第一步,將江南的士绅的万民血书”呈到御前,就说袁可立“坐视民乱』“滥杀无辜』,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第二步,你我联络朝中江南籍官员,明日一早就在午门跪諫,请求陛下罢免袁可立,停止江南清丈。 第三步,若是陛下不答应,咱们就集体递“乞骸骨』的摺子。 我就不信,朝堂里大半数官员都辞官,陛下还能撑得住!” “可——可若是陛下真的不准呢?” 顾秉谦的声音发颤,他看著钱谦益眼里的光,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陛下不准也得准!” 钱谦益將笔重重一搁。 “大明的国事,靠的是咱们这些士大夫打理! 没了咱们,谁给他管民政、理財税、掌科举? 他总不能让那些武將、太监来替他治国吧!“ 他语气里满是自负,仿佛已经看到了陛下让步的场景。 午门跪满官员,“万民血书”堆在御案前,陛下终究会妥协,就像万历年间的“国本之爭”那样。 顾秉谦看著钱谦益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决绝,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纵有万般犹豫,也只能跟著蹚这趟浑水。 “罢了,我这就去寻叶阁老他们碰碰运气。” 他缓缓起身,锦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片细碎的墨渍,像极了此刻他乱糟糟的心绪。 出了钱府大门,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来,带著胡同里煤烟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街面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巡夜的兵卒提著灯笼走过,灯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显得格外冷清。 顾秉谦裹紧锦袍,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里七上八下。 今夜的奔走,或许只是徒劳,可钱谦益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真要查下去,你我能倖免吗?” 他先往叶向高的府邸去。 叶阁老的宅子在南熏坊旁的宽巷里,朱漆大门比钱府气派得多,门旁掛著“少师兼太子太师”的匾额,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顾秉谦递上拜帖,特意嘱咐门房:“烦请通稟一声,就说礼部顾秉谦有江南急事求见。” 门房拿著拜帖进去了,顾秉谦在门廊下等著,寒风顺著袍角往里钻,冻得他脚都麻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门房才出来,脸上堆著歉意: “顾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已经睡下了,说有要事明日再议,您改日再来吧。” “睡下了?” 顾秉谦愣住了,抬手看了看天色。 此刻刚过亥时,离子时还早,且江南乱局已传到京城,满朝官员都人心惶惶,叶向高身为內阁首辅,怎么可能睡得著? 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哪里是“睡下了”,分明是不愿见他,不愿掺和江南这趟浑水! 顾秉谦强压下心头的失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冷清的街上,他只觉得寒风更烈了,连呼吸都带著凉意。 他没敢多耽搁,又往內阁次揆刘一爆的府中去。 刘阁老素来温和,或许会愿意见他。 很快,他便到了刘一爆府外,递了拜帖。 刘府的门房倒是爽快,见是顾秉谦,很快就引他进了內院。 书房里,烛火通明,刘一爆正坐在案前,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深夜来访,是为江南的事?” 顾秉谦刚坐下,就急切地开口: “阁老!江南如今乱成一团,袁可立在那边大肆抓人,连士绅都不放过,您怎能坐视不理? 再这样下去,咱们在江南的根基就全没了!” 刘一憬嘆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推给他,语气里满是疲惫: “我怎会不知?可陛下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他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声音低沉下来。 “陛下登基之初,刚掌御马监兵权,就敢发中旨对峙群臣,廷杖打死十几个弹劾新政的官员。 连韩燋那样的內阁辅臣,说流放琼州就流放琼州,半分情面都不留。” 顾秉谦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些事他怎能忘记? 当年韩炉被流放时,满朝官员联名求情,可陛下只说了句“藐视圣君,罪当流放”,硬是让韩炉带著枷锁出了京城。 “而且,这两年,陛下做的事还少吗?“ 刘一爆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 “对內掌京营、练新军,把兵权攥得死死的。 对外平辽东、灭建奴,连察哈尔部都不敢轻易犯边。 北直隶的土地清丈,硬是把皇权伸到了县一级。 这样的皇帝,要对江南动手,我们拿什么抵抗? 是靠奏摺,还是靠跪諫?“ “可江南牵扯多少官员!” 顾秉谦急得站起来。 “从府县到京城,多少人在江南有田產、有生意?真要查下去,怕是半个朝堂都要动!” 刘一爆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明日我会入宫面见陛下,求他宽宥江南的普通官员,別把网撒得太广。 若是陛下不答应——”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轻了些。 “我也只好递乞骸骨的摺子了。” 顾秉谦愣住了。 他原以为刘一爆会像从前那样,联合阁老们一起劝諫,却没料到,他竟也做好了“退”的准备。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颓然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却觉得茶水比寒风还凉。 “多谢阁老。” 顾秉谦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失落。 “那我先告辞了。” 离开刘府,顾秉谦又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去了朱国祚的府邸。 结果门房说“老爷染了寒,不便见客”。 去孙如游府,连门都没让进。 去李汝华府,管事只说“老爷在內阁当值”。 一轮圆月掛在天上,清辉洒在街面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秉谦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著天上的圆月,长长地嘆了口气。 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倖,终於彻底破灭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 陛下处置江南的方式,確实酷烈,可在叶向高、刘一爆这些阁老眼里,陛下並非胡闹陛下要的,是收江南的財权,是把那些被士绅截留的赋税,真正收归朝廷。 是把那些被士绅垄断的產业,纳入官府管控。 这对大明来说,是好事啊。 若是换做正德、万历那样的荒唐皇帝,这些阁老们定会拼了性命阻拦。 可当今陛下,登基两年,勤政得堪比太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稳固大明的根基: 平辽东是为了边境安稳,清土地是为了百姓有饭吃,整边镇是为了军威重振.. 这样的皇帝,要整顿江南,阁老们虽觉得手段过狠,却也明白“於国有利”,所以他们不愿阻拦,也不敢阻拦。 顾秉谦拢了拢锦袍,寒风钻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或许,钱谦益的谋划,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想靠“万民血书”“集体辞官”逼陛下让步,却忘了,陛下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士大夫治国的皇帝了。 如今的大明,有能打仗的武將,有能推行新政的官吏,有丰收的番薯玉米,陛下根本不怕他们辞官。 “罢了,罢了。” 顾秉谦喃喃自语,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像极了此刻东林党在江南困局中的处境。 孤立无援,回天乏术。 翌日。 天已经大亮了。 朱由校上完早朝之后,便回到乾清宫处理朝政。 他坐定不久,刚批完辽东的军餉文书,內侍就捧著一块象牙腰牌进来: “陛下,內阁次揆刘递牌子,求见圣驾。” “让他进来。” 朱由校放下硃笔。 他早料到刘一爆会来,昨夜锦衣卫的密报里,早已写清了顾秉谦深夜造访刘府的细节,连两人谈话的大致內容,都被暗线记了下来。 “是!” 內侍离去,没过多久,便听到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一爆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鬚髮微白,走路时脊背虽挺得笔直,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他迈进暖阁,隨贼撩袍跪地,声音沉稳却带著几分沙哑: “东阁学、內阁次揆刘爆,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 朱由校指了指案旁的紫檀木椅。 “起来罢,赐座。阁老这时候来找朕,定是有仂事?” 刘一爆缓缓起身,深吸了一个景。 那个景像是憋了整夜,带著难以言说的沉重。 “回陛下,臣此来,是为乞骸骨。“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未减,手指轻轻叩著案面,语景听亜出喜怒: “何故?阁老在阁中三年,打理民政、统筹漕运,事事尽心,乃是朕的股肱之臣。 如今九边待整,江南待平,正是用人之际,怎么突然仂乞骸骨?” 刘一爆垂著头,声音低了些: “臣已年过甲,身体老弱,近来常感力亜从心。 上月处理漕运事务时,竟因疲惫错批了文书。 前日议事,又忘了与户部核对賑灾粮数。 陛下勤政如斯,蔬中又有叶阁老主持大局,內阁並亜缺臣这一个老迈之人。 次揆之位,该由更年轻、更有精力的大臣接任,方能亜负陛下託付。” 这话听著恳切,却全是託词。 人家叶向高,可比你老得多了。 借个也亜找个好一点的来。 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问道:“这应该亜是全部的原因罢?” “军机处设立之后,阁中掌印、票擬之权,是比从前轻了些。 朕常发中旨,绕过內阁直接交办事务,阁老心里,怕是觉得弗己成了“閒职? 烈者,方首辅素来唯朕命是从,阁中议事,你纵有亜同意见,也难改定论。 你是觉得,在阁中待著,没什么意丞了,对吗?“ 刘一爆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瞬间冒出细汗。 陛下竟连他心中这点隱秘的委屈都看得通透! 军机处设立后,內阁的权力確实被分奴,从前“票擬天下事”的风光亜烈。 方从哲作为首辅,凡事只看陛下脸色,他这个次揆,渐渐成了“传声筒”,连反驳的余地都少了。 这些心丞,他从未对人言说,却被陛下一语道破。 没等刘一爆辩解,朱由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几分漫亜经心,却字字戳心: “昨夜,顾秉谦去见了你?” “臣——” 刘一爆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丈。 他与顾秉谦的谈话是在书房,门窗紧闭,连贴身僕役都在外间候著,陛下怎么会知道? 一股寒意要著脊椎爬上来,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 “陛下容稟,顾秉谦昨夜確实到访,所任是江南之事,句句为了国家” “为哪个国?” 朱由校突然打断他,语景陡然转冷。 “是绅们的江南国”,还是朕的明国』?” 刘一憬“噗通”一声,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带著颤意: “臣亜敢!臣所言所,任是为了大明江山,绝无半分私念!” “为了大明?” 朱由校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江南密报,扔到刘一爆面前。 “那你倒说说,江南的民变,是谁挑起来的? 是朕派去的袁可立,还是应天巡抚仕起元,或是那些藏在书院里,煽动织户砸救灾司的士绅?” 刘一爆看著密报上“仕起元私通布商,教唆乱民”的字样,张了张嘴,想替江南士绅辩解几句,说“民变也有官府苛政之由”,却被朱由校的眼神堵了回去。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由校的语景缓和了些。 “你觉得朕整顿江南的方法周酷,觉得民变会死很多人,想让朕收手,对吗?“ “可你忘了,那些士绅垄断江南七成土地,截留半数赋税,连织造局的生丝都敢走私刃夷,赚的是大明的钱,养的是弗业的势力。 他们把江南当成私產,把朕的百姓当成佃户,这时候怎么亜说酷』?” 刘一爆趴在地上,亜敢抬头。 “仂乞骸骨,也得把事情干完。” 朱由校的声音突然鬆了些,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挽留。 “江南的乱局还没平,九边的军餉还没核,朕天天批奏摺到深夜,都没喊累,你倒先想著告老了?” 他指了指案上的椅子,说道:“起来吧,坐著歇会儿,喝杯热茶。这事,朕亜仆。 你仂是真觉得力亜从心,等江南平定了,九边整顿好了,朕烈你你归乡养老,给你加周子周傅的衔,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刘一爆闻言,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陛下这是亜你他辞职,却也给了他台阶。 既点明了他的心丞,又没戳破他与顾秉谦的牵扯,还许了他日后的体面。 他撑著地面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声音里满是疲惫: “臣——遵旨。” “回去吧,好好打理阁中事务。” 朱由校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硃笔,目光落回奏摺上。 “叶阁老那边,你也劝劝。 江南的事,朕弗有分寸,亜会牵连甚,让他別跟著瞎操。” “臣遵命。” 刘一爆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走到门个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朱由校正低头批奏摺。 他轻轻嘆了口气,心里那点关於“內阁权柄”的委屈,关於“江南士绅”的纠结,终究还是抵亜过陛下的权术。 这大明的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他们这些阁臣,能做的,也只是尽心辅佐罢了。 刘一爆离去之后,朱由校丞绪翻涌。 钱谦益,顾秉谦... 这些人,跳得越来越欢了。 还想仂上万民血书,集体辞官? 倒是仂看看,他们有多少能耐! 就在朱由校想著如何对付这些人的时候,魏蔬却是前来通稟。 “陛下,礼部侍郎顾秉谦递了牌子请求面圣,人已经在九卿值房候著了。” 朱由校闻言,眼睛一眯,脸上的杀景一闪而逝。 这顾秉谦,是来和朕打擂台来了? 他轻笑一声,说道:“让顾秉谦进来,朕倒是仂看看他有什么样!” 第478章 投机附势,掌控江南 第478章 投机附势,掌控江南 东暖阁。 顾秉谦刻意放慢了脚步,想掩饰手心的汗,却没料到刚跨进门槛,就撞上大明皇帝朱由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臣礼部侍郎顾秉谦,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他慌忙撩袍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怀里的锦盒硌得肋骨生疼,那里面装著“万民书”,还有抄录好的“数百官员联名信”,此刻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寧。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既没叫他起身,也没开口问话。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还有顾秉谦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偷眼往上瞟,见陛下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眼神冷酷,不由得赶紧低下头,后背的汗瞬间浸湿了衬袍。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侍郎此番前来,莫不是要和朕打擂台?” “咕嚕~” 顾秉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攥紧锦盒的手更用力了,语气却强装镇定: “臣——臣不知陛下所言为何。 臣今日来,是为江南民生之事,想向陛下稟明实情。” “装糊涂?” 朱由校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直刺顾秉谦。 “这些日子,你与钱谦益在府中密谈,深夜召江南籍官员议事。 松江的布商、苏州的盐商,每隔三日就给你递一次信。 连北直隶的几个致仕御史,都被你说动,要联名递折。 你做的这些事,真当朕不知道?“ 皇帝每说一个字,顾秉谦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在此时来见朕,不是要拿江南的乱局压朕,不是要逼朕罢免袁可立、停了整顿江南之事,难不成真是来给朕请安问好的?“ 顾秉谦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隱秘,陛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和钱谦益的密谈是在书房,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与江南商贾的通信,都是通过心腹僕役转交。 连说服那些官员,都是在府中的隔间里。 难不成—府里藏了厂卫的眼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嚇得他浑身发冷。 他强撑著抬起头,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臣绝无与陛下打擂台的意思!只是江南如今盈沸,织户闹、流民反,再这么乱下去,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他故意加重了“死”两个字,又补上一句。 “臣听闻,白莲教的人已经混进乱民里了,若是让他们得了势,江南说不定会被打成一片白地! 陛下,此事关乎大明半壁江山,恳请陛下三思啊!“ 他以为搬出“白莲教”“半壁江山”,总能让陛下忌惮几分。 毕竟去年,白莲教在山东闹过一次,朝廷了半年才平定,陛下不可能不记得那场乱局。 可朱由校只是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照你的意思,朕不听你的,不罢袁可,不停整顿江南,我大明朝就要亡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秉谦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臣不是这个意思”,却被陛下的眼神堵得说不出话。 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让他所有的底气都散了。 情急之下,顾秉谦猛地想起怀里的锦盒,连忙伸手掏出来,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江南百姓的万民书,上面有数千百姓的签名画押,皆是恳请陛下停止苛政。 还有这封,是朝中数百名官员的联名信,都愿为江南民生担保,求陛下罢免袁可立,安抚士绅!陛下您看!” 他等著陛下接过锦盒,等著陛下看到“万民书”上密密麻麻的“血书籤名”时,能有一丝动容。 可他等了半天,只听到朱由校冰冷的声音。 “数百名官员联名?还有所谓的万民书?” 朱由校的身体缓缓靠回龙椅,呵呵冷笑: “朕倒要问问你,这数百名官员,是哪一党?是东林党,还是你顾侍郎拉起来的江南党?” “呵呵!” 朱由校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借著万民书逼朕改策,靠著官员联名逼朕换人。 顾秉谦,你这是要结党逼宫吗?“ “结党逼宫”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暖阁里响起。 顾秉谦整个人都僵住了。 “结党”是大明皇帝最忌讳的罪名。 从嘉靖朝的严嵩,到万历朝的张居正,再到天启初年的王安,哪个结党的官员有好下场? 陛下这一顶“结党逼宫”的大帽子扣下来,別说他一个礼部侍郎,就是整个东林党,都要被拖下水! 他想挺直腰杆辩解,可对上朱由校那双锐利如刀的眼,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都带著颤: “陛下明鑑!江南之事牵扯数十万生民,臣等绝无逼宫之心,只是—只是要让陛下看清真正的民意,莫要被袁可立的酷政蒙蔽!” 他说著,把怀中的锦盒再一次举过头顶。 可朱由校连眼角都没扫那锦盒一下,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民意?顾侍郎,你倒说说,你们这些官绅,能代表多少百姓?” “陛下.” 顾秉谦张了张嘴,刚想扯“士绅乃乡梓表率,民之所向”的套话,就被朱由校的话打断,语气陡然转厉,字字都带著锋芒: “你们这些士绅靠著优免权』,举人免十丁徭役,进士免二十丁。 松江府的举人王某,家里本只有百亩田,却借著优免』的由头,把邻村五十户的民田都“诡寄』在自己名下,说是代为管理』,实则每年收的租子比官府赋税还重! 那些失地的农户,要么给你们当佃农,交六成租子。 要么逃去城里当流民,冻饿街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民意』?” 朱由校目光扫过顾秉谦发白的脸,继续道: “万历年间,江南士绅占田超五成,徐阶家族单在松江就占了二十四万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三万农户没了活路,只能去给徐家种桑养蚕,织出的丝绸卖十两银子,农户只能得五钱加工费。 这些人的民意』是保田免租』,而你们的诉求是扩田加租』,你敢说你们代表的是他们的民意?” 顾秉谦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湿了。 他没想到,陛下对江南士绅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连徐阶家族占田的亩数、农户的租子比例都了如指掌,这些事连他这个江南出身的官员,都只是隱约知晓,陛下却像亲眼见过一般。 “还有赋税!” 朱由校的声音更高了些,带著几分怒意。 “你们享有免粮免役』的特权,朝廷的税银徭役,最后不都转嫁到自耕农身上? 万历年间推行均田均税』,江南官绅本该承担三成赋税,可你们贿赂地方官,把税银全摊到普通农户头上。 苏州的自耕农,原本一亩田缴三钱税,转嫁后要缴四钱五,逼得多少人卖田卖女?”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织工起义,葛成带头砸了税使孙隆的税卡,反对加征织机税。 当时你们江南士绅是怎么做的? 你们说织工“聚眾作乱』,让家丁帮著官府抓拿,最后葛成被下狱,上千织工被流放o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代表民意』? 怎么不替织工请愿?” 顾秉谦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那是因为织工真的作乱”,可话到嘴边,却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你们所谓的民意,不过是触及自身利益时的幌子! 朕推行“皇权下县』“清丈土地』,要查你们隱瞒的私田,要收你们逃避的赋税,你们就偽造灾民请愿书』,写什么“寧受水患,不纳皇恩』,把反对清丈说成是“百姓不愿被官府压榨』! 你们还编戏曲、写话本,唱《救灾司劫民记》,把救灾司的官说成是抢粮的强盗,让百姓以为你们是在为他们发声。 可实际上呢? 你们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隱田和免税特权,等风头过了,百姓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还得替你们多缴!” 朱由校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顾秉谦: “嘉靖年间,严嵩和徐阶爭相位,徐阶不也是让你们江南士绅“联名上书”,说严嵩党羽搜刮民財、民怨沸腾? 把权力斗爭包装成“民眾反贪官』,可徐阶掌权后,他家族兼併的土地比严嵩还多,江南百姓的日子更苦。 你们这套借民意』打击对的把戏,朕看得明明白!” “若真听信了你们的“民意』,把袁可立召回,停止整顿江南,那失地农民的民意谁来管? 被转嫁赋税的自耕农的民意谁来听? 到时候,民眾的诉求只能通过暴力反抗来表达,苏州织工起义的事再来一次,白莲教趁机裹挟流民,江南真要打成一片白地,我大明朝才会真正乱民四起、烽火连天!” 最后一句话,朱由校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秉谦被嚇得面无血色。 他的锦盒早已掉在地上,“万民书”散了一地。 砰砰砰! 顾秉谦把头死死地磕在金砖上,额头撞得生疼,却不敢停下。 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和“血渍”混在一起。 他彻底慌了。 他从没想过,当今陛下对官绅的猫腻、对民意的真假,看得如此透彻,透彻到让他脊背发凉,连一丝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把脸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肩膀不住地发抖,嘴里反覆念叨著“臣罪该万死” 却再也不敢提“民意”二字。 完了! 完了! 这下子,不仅官位没了,性命也要不保了。 就在顾秉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朱由校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了之前的雷霆之怒,却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你是罪该万死。不过,要朕饶过你,也並非是不可能。”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顾秉谦浑身一僵。 他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鬆弛,却又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过了片刻,他才敢缓缓抬起头,额前的髮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疑惑与狂喜的眼睛,望向龙椅上的朱由校: “陛下——此话当真?”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朕乃皇帝,一言九鼎,从不说虚言。 你顾秉谦,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及第,从翰林院庶吉士做到礼部侍郎,歷任中允、諭德、庶子,掌过詹事府,纂过玉牒。 在朝堂摸爬滚打三十年,总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朱由校绕过顾秉谦,主要是因为这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坚定的原则。 歷史上,魏忠贤掌权的时候,这傢伙毫无心理压力的给魏忠贤做狗,捞了个首辅的位置。 他这个人,满嘴道义,实际上都是在为自己打算。 东林党得势的时候,他依靠东林党人平步青云。 如今东林党岌岌可危,他自然也能毫不犹豫地转向。 这样的“墙头草”,恰好是用来瓦解江南士绅联盟的最好利器。 “你不算是无药可救。” 朱由校的声音又温和了几分,像是在循循善诱。 “朕也愿意给你一条生路。” 顾秉谦听到这话,哪里还敢犹豫? 他“噗通”一声又磕了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諂媚: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必定尽竭,办好陛下交代的任何事!” 此刻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东林党已经护不住他了,钱谦益的“联名逼宫”不过是自寻死路,只有紧紧抱住陛下的大腿,才能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性命。 之前对东林党的那点“香火情”,在生死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开口: “事情不难。朕也不是要將联名信上的人尽数问罪。 牵连太广,於朝堂稳定无益。 你只需替朕擬定一份“首恶名单』,把钱谦益、周起元这些挑头煽动民变、私通士绅的罪行,还有证据,一一列举清楚,然后以你礼部侍郎的名义,上书通政使司。” 顾秉谦的心臟猛地一缩。 擬定首恶名单? 这分明是让他亲手把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推出去,是让他自绝於所有江南士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钱谦益得知消息后怒目圆睁的模样,看到了东林党人日后对他的唾骂,看到了江南士绅圈子里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冷汗再次顺著脊椎爬上来,浸湿了他的官袍內衬。 “怎么?不愿意?” 朱由校的语气骤然变冷,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向顾秉谦。 “还是说,你还想著跟钱谦益他们一条路走到黑?” “臣愿意!臣当然愿意!” 顾秉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嚇得一哆嗦,连忙再次磕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钱谦益那等乱臣贼子,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勾结乱民、煽动暴动,妄图逼宫犯上,人人得而诛之! 微臣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之前苦於没有证据,如今能为陛下除奸,是臣的荣幸!””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之前与钱谦益深夜密谋的人不是他。 为了自保,他早已把“同门之谊”“东林情分”拋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和官位更重要。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挥了挥手: “既然愿意,那就去办吧。记住,名单要详,罪行要实,莫要让朕失望。” “是!臣遵旨!臣定不辱使命!” 顾秉谦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到暖阁门口,脚步虚浮得几乎要绊倒。 他走出暖阁时,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来,却没让他觉得冷。 他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顾秉谦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宫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东林党人,而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切割江南士绅势力的刀。 他攥了攥手心,心里默默念著: “钱谦益,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看不清时势,非要跟陛下作对。“ 东暖阁內。 顾秉谦踉跑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暖阁外,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便棒著那封还带著顾秉谦汗湿痕跡的联名信,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 这胖太监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满是不解。 “陛下。” 魏朝躬身站在案前面,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联名信上的官员,足足有两百多个,个个都签了名、画了押,明摆著是结党串联,要跟陛下对著干!” 他把联名信轻轻放在案上,点了点信尾密密麻麻的签名。 “只要派锦衣卫顺著这些名字查下去,一个个抓起来审,连他们跟钱谦益、周起元的勾连都能查得明明白白,岂不是能一劳永逸,绝了后患?” 他跟著朱由校两年多了,见惯了陛下对贪官污吏的狠厉。 当年韩炉被流放,那些跪諫言官被扔进詔狱,哪一次不是雷厉风行? 可这次明明有这么確凿的证据,陛下却放了顾秉谦,还要让他去擬“首恶名单”,反倒对这两百多个联名官员网开一面,实在让他想不通。 朱由校闻言,从案上拿起那封联名信,拂过那些墨跡未乾的签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却没立刻回答。 晨光已透过窗欞,把暖阁里的青砖照得发亮,远处传来宫娥扫地的轻响,一切都透著驳盲。 可这驳盲之下,藏著的是朝堂的暗流,是江南的烽火。 他缓缓转过身,把联名信放回案上,目光落在魏朝脸上,语气平静却带著穿透人心的锐利: “魏伴伴,你倒说说,这两百多个官员,仫是全抓了,会怎么样?” 魏朝愣了愣,下任识地回道:“自然是——是震慑那些敢跟陛下作对的人啊!” “然后呢?” 朱由校追问。 “吏部的官员抓了一半,谁来管銓选? 户部的主事抓了.几个,谁来核賑灾粮? 更別说还有翰林院的编修、地方的知三。 这些人虽签了名,却未必都是主谋,有的是被钱谦益胁迫,有的是怕得罪江南士绅,真把他们全抓了,朝堂岂不是要瘫痪?“ 魏朝张了张嘴,想说“还有候补官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候补官员哪有这些老臣熟稔政务? 真要换一批人,不说新政推行会停滯,光是日常的漕万、赋税、科举,都要乱上一稳子。 “更要紧的是。” 朱由校的声音沉了些。 “江南的士绅本就因为整顿江南而怨声载道,仫是见朝堂上半数官员都被抓了,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得朕是要赶尽杀绝,断了他们所有退路。 到亥候,他们不再跟乱民互相利用,反而拧成一股绳,真的跟著白莲教、海盗反了,你丕得袁可立的兵,能在短亥间內平定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魏朝瞬间清醒。 他终於明白,陛下不是“手软”,而是看得更远。 对於这些抱团自保的官员,抓得越多,反弹越烈。 逼得越紧,乱得越凶。 江南本就乱了半个月,许多士绅死了,救灾的蛀虫被清了,士绅的核心势力已经交了,仫是再把朝堂搅得鸡飞狗跳,反而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逼上樑溉”的理由。 朱由校见魏朝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想道: 后世清朝康熙朝便有吏部小吏任伯驳个人秘乡编纂百官行述,想以此要挟朝堂,结果康熙不没拿这册子抓,反而当眾烧了它。 康熙为何要烧? 就是因为他知道,那册子里的官员欠多,真要抓了,朝堂就垮了。 法不责眾,从来都不是纵容,是权衡。 这些联名的官员里,有该杀的首恶,也有该罚的从犯,更有该放的胁从。 把首恶揪出来杀了,把从犯贬謫罚俸,给胁从一个悔过的机会,既清了病根,又盲了人心,这才是治国的道理。 朱由校继续说道: “江南乱了半个月,该杀的蛀虫,比如严宽、比如那些私通海盗的布商,已经在乱里被除了。 该清的势力,比如东林党在书院的根基、土绅垄断的田產,也已经被搅交了。 现在朕要做的,不是赶尽杀绝,是收网。 让顾秉谦擬首恶名单,把钱谦益、周起元这些挑头的抓了,剩下的人见首恶伏法,又没被牵连,自然会乖乖听话,再也不敢跟新政作对。” 魏朝听到这里,终於彻底明白了。 他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佩:“陛下圣明!是奴才目光短浅,只看到了抓』,没看到“控』。 ,,“政治不是杀来立威,是严控来掌权。“ 朱由校淡淡道,眼神里透著甩年兵不符的沉盲。 “朕要的不是江南无人』,是江南服朕』。 现在江南的士绅不敢反了,朝堂的官员不敢乱了,新政能推下去了,朕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於那些贪官、那些政见不合的人,么是能改,便用。 么是不能改,再除不迟。 能让对手为我所用,能让乱局为我所控,这才是真正的有为君王。“ 当皇帝,不能隨性而为。 什么亥候该做什么事情,做什么选择最好,就得去做,去选。 政治斗爭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罢了。 这便是政治,亦是帝王权术。 第479章 内廷整饬,好戏开场 第479章 内廷整饬,好戏开场 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被黄昏的余晖染成了琥珀色。 案上堆迭的奏疏终于清了大半,朱笔斜斜搁在砚台旁,墨汁早已凝住。 朱由校向后靠在龙椅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即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这个大明皇帝眼角泛起的红丝,暴露了他连日批阅的疲惫。 自登基那日起,清闲二字便与他绝缘。 清晨的早朝、午后的军机议事、入夜的奏疏批阅,连吃饭时都要听内侍念各地急报。 朝堂上要与群臣博弈,边关上要统筹军饷粮草,江南要盯着士绅的动静,连内廷的兵仗局、织造局,都得防着人贪墨舞弊。 这帝王生涯,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博弈,与官员斗、与天灾斗、与潜藏的蛀虫斗,无时无刻不在绞尽脑汁,连片刻的松弛都成了奢望。 “陛下,该用晚膳了。” 宫女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声音细若蚊蚋。 朱由校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几分暖意。 他刚抿了一口,便见两个玄色身影躬着身,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噗通”一声齐齐跪伏在金砖上。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与刚从宫外核查事毕回来的魏忠贤。 此刻已近初冬,暖阁里拢着炭火,却依旧挡不住两人额头渗出的冷汗。 魏朝的蟒纹宦官袍下摆沾了点灰尘,想来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魏忠贤则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刚松弛下来的慵懒,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 “都起来说说吧,各自查的事,有结果了?” 魏朝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连忙膝行半步,回答道: “回陛下,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兵仗局那边,魏忠贤按陛下的旨意去查,竟查出掌案太监,勾结局里的工匠,克扣军器材料,谎报材料费用! 他们把贪墨的银两,偷偷存进了自家宅院,还在城外买了田宅…… 这都是奴婢举荐不当,识人不明,才让这些蛀虫钻了空子,请陛下责罚!” 朱由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兵仗局是为边军造武器的要害之地,这些人竟敢在军器上动手脚。 辽东的将士用着掺假的兵器打仗,背后却有人在京城吞吃军饷,这简直是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由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狠厉。 “朕已经让人处置了掌案太监剥皮实草,挂在兵仗局门口示众。 参与贪墨的工匠、小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入官。” 这话一出,魏朝的身子瞬间僵住,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前襟。 他原以为陛下会先责问他,却没料到处置早已定了。 这更让他心慌,连忙再次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仁慈!是奴婢失职,奴婢愿领罚!无论是杖责还是贬斥,奴婢都认!”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魏朝虽有私心,却也算勤勉,司礼监的票拟事务从未出过错,这次举荐掌案太监,更多是被猪油蒙了心,而非刻意纵容。 若是真严惩了他,司礼监一时无人能接手,反而会乱了内廷的秩序。 “你这个掌印太监,举荐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责罚自然是要有的。” 朱由校的语气缓了些。 “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好好反省反省,往后举荐人,要看的是品行,不是关系。” 魏朝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磕头谢恩: “谢陛下开恩!奴婢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往后绝不敢再犯!”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魏忠贤: “魏忠贤,你那边呢?你侄儿在肃宁老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魏忠贤的身子猛地一颤,比魏朝还要惶恐,磕起头来力道极大,额头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陛下!是奴婢管教不严! 奴婢那不成器的侄儿魏良卿,在肃宁老家强占民田,还勾结当地的地痞,欺压百姓,甚至……甚至强抢民女! 奴婢先前竟一无所知,是奴婢的错,奴婢愿代侄儿受罚,请陛下饶他一条性命!” 他说着,声音里满是哀求。 魏良卿是魏家唯一的男丁,若是没了,魏家的香火就断了。 哪怕他知道侄儿罪该万死,也忍不住想要求情。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清楚魏忠贤的软肋。 魏忠贤虽狠辣,却极重家族香火,这也是他能被掌控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念在你这两年替朕办差还算尽心。 查东林党人的密报、盯着江南的商帮,都没出过错,朕便留他一命。” 魏忠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狂喜,刚要谢恩,却又听朱由校补充道: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让他在肃宁老家安分守己,先娶亲生子,延续你魏家的香火。 等孩子满周岁那日,再……赐他一杯毒酒,了断此事。” 魏忠贤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深深的敬畏。 陛下既给了他魏家留后的体面,又没饶过魏良卿的罪行,这恩威并施,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谢陛下隆恩!奴婢……奴婢替魏家谢陛下!”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由校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人,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内廷的事,全靠你们打理。 兵仗局的贪墨、魏良卿的恶行,都是警钟。 往后,莫要再让朕看到此类事情。 若是再犯,朕可不会再这么轻易饶过你们,明白吗?” 魏朝和魏忠贤连忙齐声应道: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再犯!” “另外……” 朱由校端起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魏朝与魏忠贤,说道: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江南未平,盐税待整,紫禁城的门户,必须看护好。 朕重用厂卫,让你们执掌司礼监、提督东厂,若是连这宫墙之内都掺进沙子,让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你们二人,便是罪该万死。” 这话落时,魏朝与魏忠贤浑身一震,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他们清楚“紫禁城掺沙子”意味着什么。 是刺客,是密探,甚至可能是针对陛下的弑君阴谋。 魏朝膝行半步,声音带着急促的惶恐: “皇爷放心!紫禁城内外,奴婢定加派三倍厂卫校尉巡逻,宫门处连入宫的菜农、杂役都要验三次腰牌。 便是后宫的宫娥太监,也每日核对名册,绝无半分疏漏! 若是有一只苍蝇敢未经通报飞进来,奴婢便立刻献上人头,以谢皇爷!” 魏忠贤也连忙跟上,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奴婢也会让东厂番子盯着京中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那些与江南士绅往来密切的官员家眷,但凡有靠近宫门的,一律先扣下查问!绝不让任何威胁近了皇爷的身!” 朱由校缓缓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他心里清楚,这番提醒绝非多余。 整顿江南已触及士绅根基,接下来要动盐税,更是会得罪天下盐商,这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历史上,“天启落水”,虽说是意外,可谁能保证没有人为的影子? 作为穿越者,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登基两年多来,他早已将紫禁城经营得如同铁桶: 宫门的钥匙由司礼监与锦衣卫共同掌管,后宫的水源、御膳房的食材都有专人查验,甚至连宫墙上的砖瓦都换了新的,加了暗哨。 但再多的防备,也怕内廷之人松懈。 “下去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声音里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记住今日的话,莫要让朕失望。” “是!奴婢遵旨!” 魏朝与魏忠贤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向暖阁门口。 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虚浮,直到走出暖阁,沐浴在黄昏的余温中,才敢稍稍松口气。 刚转过乾清宫的回廊,两人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变了。 魏朝侧过脸,眼神里满是轻蔑,冷哼一声,率先开口: “魏忠贤,你手底下的东厂番子,最好干净一点! 别以为仗着陛下宠信,就敢在宫里私安眼线。 若是让咱家查出你有半分不轨,绝不轻饶!” 魏忠贤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手指捻着腰间的玉带,却也不惯着魏朝。 “这话该咱家对你说才是。 兵仗局贪墨的事,你这个掌印太监难辞其咎,若不是陛下开恩,你早该跟那些贪墨的奴婢一起剥皮实草了! 往后差事再办不利索,咱家定如实禀明皇爷,看谁先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哼!就看你我谁先倒台,谁能做这紫禁城的‘老祖宗’!” 魏朝气得脸色发白,甩了甩袖子,就要往前走。 “慢着。” 魏忠贤突然开口,眼神沉了沉。 “你我二人争斗归争斗,可别忘了宫里还有只老狐狸。” 他压低声音。 “王体乾狡猾,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 咱们若是斗得两败俱伤,最后便宜的,可是他。” 魏朝的脚步顿住,脸色微微一变。 他也早察觉到王体乾的小动作,只是之前被与魏忠贤的争斗冲昏了头,此刻被点醒,才想起那位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他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 “还用得着你提醒?王体乾那点心思,咱家早看在眼里。 往后他若是敢伸手,咱家第一个不饶他!” 说罢,两人各自冷哼一声,一个往司礼监的值房去,一个往东厂的衙门走,背影一个急躁、一个阴鸷,再没有半分在暖阁里的恭顺。 暖阁内,朱由校透过窗棂,将两人的争执隐约听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司礼监如今是三足鼎立的格局: 魏朝掌印,握有批红之权;魏忠贤提督东厂,掌控监察之力;王体乾掌西厂事,自成一派。 这三人互相忌惮、彼此牵制,恰是他想要的局面。 三角形最是稳定,他们为了争夺权力,定会拼尽全力办好差事,也会时刻盯着对方的错处,不敢有半分贪腐或懈怠。 若是让其中一人独大,或是三人互相勾结,那内廷便会成为脱离皇权的毒瘤,就像万历年间的冯保,或是后世魏忠贤独掌大权时那般。 而如今,他们斗得越凶,就越需要依赖皇权的支持,他这个皇帝,才能真正做到如臂指使,将内廷的力量牢牢攥在手里。 哈~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 该用晚膳,然后休息了。 今日该翻谁的牌子呢? 真是幸福的烦恼。 翌日。 天还裹在浓墨般的暗里,通政使司衙署的灯笼却已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得门前的“通政使司”石匾泛着冷光。 寅时刚过,属官们便踩着晨霜匆匆赶来,怀里抱着连夜从各地递来的奏疏,纸页上还沾着夜露的潮气。 通政司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是朝政信息的“总枢纽”,哪怕天未亮,也容不得半分耽搁。 衙署正厅里,烛火燃得通明,十几张长案上堆满了奏疏,有地方官递来的“灾情禀报”,有京官写的“政务建言”,还有百姓投的“申诉状”。 属官们各司其职: 有的蹲在案前分拣奏疏,按“题本”“奏本”“密奏”分类,在封皮上贴好标签。 有的拿着印泥,核对奏疏上的官印是否属实。 还有的伏案登记,将奏疏的来源、内容摘要记在《通政司收文册》上。 “快!这份奏疏要加急!” 突然,一个负责接收密奏的属官捧着个厚实的锦盒,快步穿过厅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锦盒上印着“礼部侍郎顾秉谦”的字样,封皮还沾着新鲜的朱砂印泥,显然是刚递到衙署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后堂,轻轻叩响了通政使曹于汴的值房房门。 顾秉谦近日正因江南之事频繁奔走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官圈子,此刻他突然递来加急奏疏,绝非小事。 “进。” 曹于汴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刚披好官袍,案上还放着半杯凉透的浓茶,见属官捧着锦盒进来,便揉了揉眉心,指了指案上: “是哪处的加急奏疏?” “回通政公,是礼部顾侍郎递来的,份量极重,属官不敢擅自处置。” 属官将锦盒放在案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这锦盒比寻常奏疏的盒子厚了三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里面装的不是一两张纸。 “顾秉谦?” 曹于汴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伸手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奏疏。 竟是一迭厚厚的本册,封面上写着“江南首恶名单及罪证疏”,字迹正是顾秉谦的亲笔。 曹于汴耐着性子翻开本册,越看脸色越沉,到后来,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捏着纸页的力度都大了几分。 册子里不仅列了钱谦益、周起元等二十余人的名字,还详细记录了他们的罪证: 有钱谦益与海盗李魁奇往来的书信,信中写着“借乱民之力,逼陛下罢袁可立”。 有周起元挪用赈灾银资助乱民的账目,每一笔开支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东林党人在书院里教唆生员“反对清丈”的言论记录,连说话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顾秉谦……是跳反了?” 曹于汴喃喃自语,眼底满是震惊。 昨日还与钱谦益同气连枝,今日就把对方的罪证扒得底朝天,这转变也太快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属官:“顾秉谦昨日可有递牌子面圣?” 属官连忙点头:“回通政公,昨日巳时,顾侍郎确实在乾清宫递了牌子,据说在东暖阁见了陛下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原来是这样。” 曹于汴恍然大悟,眉头渐渐舒展。 顾秉谦敢如此“倒戈”,定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昨日面圣,恐怕就是陛下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拿出这些罪证,好借他的手,彻底撕开江南士绅的联盟。 “这份奏疏,可要按规矩移交内阁?” 属官见曹于汴神色缓和,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通政司的流程,京官的重要奏疏需先移交内阁,由阁臣票拟后再呈给陛下。 曹于汴却摆了摆手,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奏疏,眼神里透着老辣的政治敏锐: “不必移交内阁。 你去通知值守的校尉,今日早朝,这份奏疏要直接呈给陛下。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御前,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属官愣了愣:“可今日是二十三日,并非初一十五,按例不该有早朝啊?” “陛下昨日已传了口谕,今日加开早朝。” 曹于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你以为陛下为何突然加开早朝?恐怕便是在等这份奏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南之事闹了这么久,陛下怕是要借今日早朝,做个了断了。” 属官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曹于汴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顾秉谦的奏疏,又细细翻了一遍。 册子里的罪证详实得可怕,连钱谦益府中仆役的证词都有。 陛下这步棋走得妙,既用顾秉谦的“倒戈”瓦解了东林党的凝聚力,又能用这些铁证堵住所有质疑的嘴,让江南士绅无从辩驳。 这是要诛心啊! 时间飞逝。 很快便到要上早朝的时间了。 通政使司的属官们也差不多将奏疏分拣完了。 案上的奏疏按“紧急”“常规”“私事”分成三堆。 紧急奏疏用红绫束着。 常规奏疏则按六部、都察院、地方督抚的顺序码得整齐,每本都贴了黄签,写着奏事官员的姓名与事由。 “这迭是要送文渊阁的,让典籍官即刻取走,别误了阁臣票拟。” 经历司的主事指着最左边的一摞奏疏。 “剩下的这些,尤其是顾侍郎那本红绫封的,待会儿随曹通政公去文华殿,直接呈给陛下。” 属官们连忙应下。 辰时初刻,文华殿外的玉阶下,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站好。 绯色官袍的内阁大臣站在最前,六部尚书紧随其后,侍郎、寺卿们则按部就班排着,笏板斜握在手中,官帽上的梁冠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没人敢交头接耳,只有靴底蹭过青砖的轻响,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咳嗽。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高亢的唱喏声,锦衣卫校尉手持金鞭上前,“啪、啪、啪”三声鞭响厚重绵长。 文武百官齐齐转身,对着殿门躬身行礼。 朱由校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上殿内的龙椅,玄色镶金边的披风随步伐轻晃,腰间的玉带佩着双鱼符,一举一动都透着帝王的威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文华殿内回荡,许久才平息。 朱由校抬手示意“平身”,目光扫过殿内。 “上朝罢~” 随着太监高呼上朝。 鸿胪寺卿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奏报: “启禀陛下。 今日入京谢恩者二人,分别为山东按察使、陕西参政。 离京请辞者二人,为顺天府丞、翰林院编修。 是否传召,乞陛下圣裁。” 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声音平淡无波: “不必传召,谢恩者着吏部记录,请辞者按例准奏。” “遵命!” 鸿胪寺卿退下后。 接下来便是通政司使曹于汴出列。 他双手捧着紫檀木奏疏匣,缓步走到殿中,躬身将匣子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通政司今日收奏疏凡二十七本,其中紧急者三本。 分别为江南巡按御史奏‘松江乱民渐平’、九边经略熊廷弼奏‘边堡修缮毕’、礼部侍郎顾秉谦奏‘江南首恶情由’。 其余奏疏,皆已按例整理,恭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疏匣,呈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打开匣子,先翻了江南巡按与熊廷弼的奏疏,快速浏览后便放在一旁。 唯独拿起顾秉谦那本红绫封的奏疏,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却未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群臣: “众爱卿可有本上奏?” 内阁首辅方从哲第一个出列,他捧着朝笏,脸上带着刻意的笑意: “启禀陛下,三日前山东兖州府奏报,境内出现‘嘉禾’,一茎生三穗,此乃陛下勤政爱民、上天垂佑之兆,臣请陛下诏告天下,以彰圣德!” 这番话在此时说出口,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江南还乱着,九边还在整顿,官员们心里都悬着事,哪有心思贺祥瑞? 朱由校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一旁的内阁群辅叶向高见状,连忙出列,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方阁老所言虽为祥瑞,然江南乱局更急! 近日苏州、扬州民变未平,白莲教众裹挟流民,恐生更大祸端,臣恳请陛下速命袁可立出兵平乱,安抚百姓,莫让乱势蔓延!” 朱由校看着叶向高焦急的神情,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道: “叶卿的奏请,朕已知晓,稍后再议。” 随后便是六部尚书奏事。 吏部尚书奏“官员考核结果”,兵部尚书奏“京营操练进度”,刑部尚书奏“诏狱囚犯审理”,大多是常规事务。 直到户部尚书李长庚出列,语气才多了几分振奋: “启禀陛下,北直隶今岁秋粮征收已毕,实征粟米三百二十万石、麦一百八十万石,另有番薯折粮六百五十万石,总计比去年多收五百百零五万石,增幅近两倍! 此皆陛下推广番薯、清丈土地之功,百姓有粮可缴,国库亦得充实!”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都露出惊讶之色。 北直隶去年还因干旱闹过粮荒,今年竟能增收两倍,新政的成效着实超出预期。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李卿督办有功,着户部记录,待年终考评,加俸一级。” 李长庚连忙谢恩,退回列中。 六部奏事完毕,便轮到各部侍郎。 文官列中,顾秉谦的额角早已布满冷汗,官袍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 昨夜拟定奏疏时,他反复修改,既怕写得不够详实触怒陛下,又怕写得太狠遭东林党报复。 此刻站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东林党人隐晦的敌意,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步,退无可退。 当鸿胪寺卿唱到“礼部侍郎”时,顾秉谦深吸一口气,猛地迈出一步,手持朝笏躬身站定,声音虽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 “臣礼部侍郎顾秉谦,有本要奏!” 这一声,打破了文华殿内短暂的平静。 官员们纷纷侧目。 曹于汴与少数知晓内情的人,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心里清楚,顾秉谦这一奏,怕是要搅动整个朝堂的风云了。 朱由校看着殿中那个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缓缓打开手中的红绫奏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ps: 71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80章 奸佞就擒,能臣登庸 第480章 奸佞就擒,能臣登庸 听到顾秉谦的奏请,皇帝朱由校目光微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 “爱卿所奏何事?” 这一问,让本就攥紧笏板的顾秉谦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得如同擂鼓,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昨夜拟定奏疏时的决绝,此刻在百官注视下,竟生出几分战栗。 可他知道,退路早已断绝,唯有把这“投名状”递到底,才能保住性命。 “臣……臣所奏,乃钱谦益、周起元等人行大逆不道之事!” 顾秉谦猛地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住青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字字清晰。 “他们为阻陛下新政、保江南士绅私产,暗中教唆乱民暴动,纵容海盗劫掠。 更串联京中官员,伪造‘万民血书’,妄图逼宫。 臣还查获密信,他们竟在私下商议,若陛下不罢新政,便要……便要行弑君之举!”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厚厚的奏疏,里面夹着几页泛黄的纸笺: “臣这里有钱谦益与周起元的密信抄件,有江南士绅资助乱民的账册,还有参与串联官员的名单,恳请陛下明鉴!” “哗!”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垂首而立的群臣,此刻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什么?江南民变是故意的?” 吏部一位主事攥紧笏板,脸色发白,显然不敢相信。 “逼宫还不够,竟要弑君?这是实打实的逆党啊!” 兵部尚书身后的郎中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 “难怪江南乱了这么久,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几位由朱由校从寒门提拔的御史,当即面露怒色,看向文官列中东林党人的方向。 没等议论平息,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位官员,为首的是御史张讷。 他本是北直隶一个县令,因清丈土地时表现突出,被朱由校破格提拔。 “陛下!” 张讷手持笏板,跪在顾秉谦身旁,语气激昂。 “钱谦益等人大逆不道,动摇国本,若不速速擒拿,恐生变数!请陛下下旨,命锦衣卫即刻追查!” “臣附议!” 紧随其后的,是户部侍郎李继贞,他也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他当即上前说道: “江南百姓流离,皆因这些逆党挑唆,不杀钱谦益,难平天下民愤!” 一时间,十几位朱由校提拔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在殿中,齐声请命,声浪震得殿顶的瓦片仿佛都在轻颤。 文官列中,东林党出身的官员脸色各异。 有的攥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有的眼神躲闪,不敢与皇帝对视。 还有的悄悄往后缩,生怕被牵连。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叶向高手持笏板,缓缓走出队列,在殿中跪定,语气恳切中带着几分担忧: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仅凭顾侍郎一面之词与几份文书,恐难辨真伪。 臣恳请陛下,先命人彻查,不可过早定论。 再者,江南已乱月余,百姓困苦,若追责过深,恐激化矛盾,伏请陛下三思!” 他这话,明着是求“审慎”,实则是想为东林党留一线生机。 钱谦益、周起元都是东林骨干,若真按“逆党”论处,怕是半个江南籍官员都要被牵扯进来。 朱由校看着殿中对立的两派,目光扫过叶向高,又落在跪请的官员身上,缓缓开口: “叶卿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本,确实不可妄下定论,需查得水落石出,方能服众。” 这话让叶向高松了口气,可没等他起身,朱由校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着三司会审,内阁首辅方从哲牵头,叶卿与司礼监掌印魏朝共同跟进,各部需全力配合,务必将此事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扫过文官列中那些神色慌张的官员,继续说道: “锦衣卫即刻出动,将密信与名单上涉事的官员,全部控制起来,不许一人逃窜!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陛下圣明!” 张讷等人当即叩首,声音响亮。 叶向高跪在原地,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三司会审看似“审慎”,可方从哲素来唯皇命是从,魏朝是皇帝心腹,自己虽是阁臣,却根本无力左右结果。 而“控制涉事官员”这一句,更是断了钱谦益等人的退路,所谓“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没人敢提出异议。 那些与钱谦益有往来的官员,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 “臣等遵命!” 片刻之后,满殿官员齐齐伏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无奈。 “另外,顾侍郎能在朝堂之上揭露逆党,直言不讳,此乃公忠体国之臣,朕心甚慰。” 在这个时候,朱由校又开口说话了,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顾秉谦身上。 “如今吏部尚书之职空缺日久,各部选官之事多有滞涩。 依朕看,顾秉谦可入廷议名单,参与吏部尚书人选的举荐。” “轰!” 这话比刚才顾秉谦揭发逆党时,更让群臣震动。 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满殿官员齐齐愣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秉谦,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吏部尚书,那是“天官”啊! 掌天下官员的任免、考核、升降,权柄仅次于内阁辅臣,是多少官员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位置。 顾秉谦不过是个礼部侍郎,前一日还在为江南士绅奔走,今日刚递了“投名状”,竟直接被陛下纳入吏部尚书的廷议名单。 这提拔速度,简直是坐了火箭! 叶向高握着笏板的手猛地一紧,苍老的脸上满是错愕。 他原以为陛下顶多赏顾秉谦些金银或升一级,没料到竟如此重赏。 这分明是在向所有人昭示: 跟着陛下走,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敢站在新政对立面,便是钱谦益的下场! 方从哲垂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摸清了陛下的脾性: 赏要赏得够狠,罚要罚得够重,这样才能让百官彻底服帖。 提拔顾秉谦,既是赏他揭发逆党的功,更是给满朝官员立个“榜样”。 看看! 都看清楚了! 只要肯为陛下办事,哪怕是东林党出身,也能平步青云。 文官列中,几个东林党官员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们之前还暗地里鄙夷顾秉谦“卖友求荣”,此刻却只剩满心的恐慌。 连顾秉谦都能当吏部尚书候选人,往后东林党在朝中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而那些由陛下提拔的新政官员,如张讷、李继贞等人,脸上则露出了然的笑意,纷纷朝顾秉谦投去示好的目光。 顾秉谦自己更是懵了,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没听清皇帝的话。 他抬起头,额前的冷汗还没干,眼神里满是茫然: “臣……臣惶恐!” 他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死死攥着笏板。 “臣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无尺寸之功,焉敢觊觎吏部天官之位?陛下三思!” 他这话,一半是真惶恐,一半是按官场规矩的“谦辞”。 礼部侍郎到吏部尚书,中间隔着好几个层级,他连想都没敢想过,此刻只觉得像做梦一般,脚下发虚。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摆了摆手: “有功无功,朕心里清楚。” 他语气平淡。 “朕说你能,你便能。” 官场之上,选官用官,本就是看臣子是否对朝廷尽心,是否对朕忠诚。 这话没明说,却让在场的官员立刻领悟。 是啊! 历朝历代官场的道理都是如此。 领导说你行,哪怕你之前只是个小吏,也能一步登天。 领导说你不行,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困在原地。 顾秉谦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之前跟着东林党,顶多混个侍郎。 如今投靠陛下,转眼就能争吏部尚书。 顾秉谦趴在地上,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一股狂喜顺着脊椎往上涌,几乎要冲昏他的头。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感恩戴德”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心里清楚,这步棋走对了。 提拔顾秉谦,不仅是赏功,更是给所有官员一个信号: 跟着朕,有前途;逆着朕,没好下场。 江南谋逆大案议定了。 接下来的奏事,便显得有些敷衍了。 户部奏报了北直隶番薯的存储情况,兵部提了提辽东军堡的修缮进度,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朱由校听了几句,便抬手起身,语气平淡: “既然无其他要事,便退朝罢。” 鸿胪寺官员高唱“奏事毕”,锦衣卫校尉再次鸣鞭三声,清脆的鞭响在文华殿内回荡。 朱由校转身,在太监的簇拥下,从侧门退回后宫。 百官按品级依次退出,原本整齐的队伍,此刻却有些散乱。 不少官员都在偷偷打量着走在最后的顾秉谦。 顾秉谦跟在队伍末尾,脚步虚浮却又透着轻快,手心全是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之前那些东林党官员看他的眼神,满是鄙夷和不屑。 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羡慕、嫉妒,还有几分刻意的讨好。 “顾侍郎,恭喜啊!” 路过的户部侍郎李继贞,特意放慢脚步,朝他拱了拱手,语气热络。 “日后大人入了吏部,还望多多关照!” “顾侍郎深藏不露,今日一奏,既除了逆党,又得陛下赏识,真是可喜可贺!” 另一位御史也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容,眼神里满是巴结。 顾秉谦一边敷衍着点头,一边在心里狂喊: 他娘的! 早知道陛下这么大方,老子当初还跟东林党的那些虫豸混什么? 跟着钱谦益,顶多当个言官骂骂人。 跟着陛下,直接就能摸吏部尚书的边! 他抬头望了望文华殿外的天空,晨光正好,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暖洋洋的。 顾秉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他的前途,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一片光明。 另外一边。 早朝的喧嚣刚散,朱由校便踏着晨光回到乾清宫东暖阁。 他在御座上坐下未久,魏朝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了进来。 他双手捧着青瓷茶盏,茶盖轻轻刮去浮叶,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 “陛下今日在文华殿那番安排,真是权术惊人。 一个吏部尚书的廷议名额,便让满朝官员都动了心,连那些之前观望的,此刻怕都在琢磨着怎么为陛下办事呢。 奴婢实在佩服。” 这话既捧了朱由校,又点出了早朝擢升顾秉谦的深意,正是司礼监太监该有的察言观色。 朱由校接过茶盏,淡淡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丝毫得意,反倒透着几分沉稳: “并非什么权术。” 他呷了口茶,缓缓说道: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是治国的根本道理。 顾秉谦揭发逆党,于国有功,给个吏部尚书的廷议资格,是他应得的。 那些观望的官员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跟着朝廷走有好处’,朝堂秩序方能井然。 这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不是旁门左道的权术。” 魏朝垂着头,心里暗自点头。 陛下向来不喜欢搞“阴私算计”,却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抓住要害,比那些绕弯子的权术更管用。 只是他心里还有个疑惑,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开口: “只是……奴婢还有一事不明。 这段日子,一直是史继楷史阁老在管吏部的事,他头上也顶着‘吏部尚书’的衔,如今陛下要廷议新的吏部尚书,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觉得陛下驳了史阁老的面子?” 朱由校闻言,放下茶盏,轻声说道: “你这老阉,难道不知道‘实职’和‘虚衔’的区别。” 魏朝‘惶恐’跪下,当即问道:“奴婢蠢笨,还请陛下明言!” 这个魏朝 朱由校自然知晓这是魏朝给他装逼的机会。 毕竟,这东暖阁周遭,可有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官员。 朱由校倒是不介意装逼,缓缓说道: “自洪武爷废了丞相,六部便直对朕躬,定的规矩是‘一尚书主政,两侍郎辅助’。 《大明会典》里写得明明白白,每部只有一个实职尚书,掌部务、定决策。 可到了后来,内阁权重,便有了‘虚衔尚书’。 不过是给老臣加的荣誉,撑撑朝班的体面,手里没有半点部务实权。” 魏朝听得仔细,连忙点头: “奴婢记起来了,之前听老太监说过,嘉靖年间的严阁老,早年当的礼部尚书是实职,管着科举、礼仪,连各地的祭祀都要他定夺。 还有宣德年间的杨士奇杨阁老,虽顶着‘兵部尚书’的衔,却天天在内阁票拟,从不去兵部办公。 原来这就是实职和虚衔的差别。” “正是。” 朱由校颔首。 “史继楷的‘吏部尚书’,就是虚衔。 他本是内阁辅臣,加这个衔,不过是为了提升他的朝位班次,让他在阁中议事时更有分量,平日里连吏部的门都不用去。 真要管吏部的事,还得靠实职尚书。 如今这个位置空着,顾秉谦才有廷议的资格,何来‘驳面子’一说?” 魏朝见皇帝越说越起劲,便知晓自己的马屁拍对了,继续奉承道: “皇爷连《大明会典》里的细则都记得清清楚楚,难怪能把朝堂掌控得如此稳妥,百官臣服,奴婢佩服至极。” “好了好了。” 这奉承的话,还说没完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闲话少说。你退下后,立刻去盯着江南谋逆案的三司会审。 方从哲那边要盯紧,别让他敷衍了事。 叶向高若是想为东林党开脱,也得及时报给朕。 还有锦衣卫抓人的进度,涉事官员的供词,一有进展,立刻来禀。” “奴婢遵命!” 魏朝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下,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看似在跟他解释官制,实则早已把重心放回了江南案上。 这案子关乎新政能否在江南推行,容不得半分差错。 另外一边。 钱谦益府邸。 这座位于西四牌楼旁的宅邸,虽不比王侯府邸气派,却处处透着精致奢靡。 紫檀木书架上摆满了宋版典籍,墙上挂着文徵明的山水真迹,案头的官窑瓷瓶里插着刚从江南运来的素心兰,连伺候的丫鬟都穿着蜀锦裁制的袄裙,举手投足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恭顺。 钱谦益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醉翁椅上,手里捏着一盏霁蓝釉茶杯。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碟蜜饯金橘,旁边跪着的柳如烟正低眉顺眼地为他续茶,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素白的脖颈上,衬得那截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 这柳如烟原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去年在京师,因不堪钱谦益的纠缠,偷偷逃往江南,却没料到,钱谦益竟通过江南士绅的关系,了万两银子打通关节,硬生生将她从苏州的青楼中抢了回来。 如今的她,虽依旧着绫罗、戴珠翠,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愁苦,连递茶的手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如烟,这碧螺春是今年的雨前茶,你也尝尝。” 钱谦益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手指却不老实,顺着柳如烟的手腕滑下去,钻进她的衣袖里,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柳如烟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只敢微微侧过身,低声道: “大人厚爱,妾身……妾身不敢。” 这副“抗拒却又不得不从”的模样,恰好戳中了钱谦益的痒处。 他轻笑一声,手指愈发放肆,顺着衣袖往上探,语气里满是猥琐的得意: “不敢?在这钱府,本大人让你敢,你便敢。 去年你逃去江南,不还是被本大人寻回来了? 你以为,凭你一个妓子,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柳如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她清楚,钱谦益背后有江南士绅撑腰,那些人不仅为他出钱,还为他造势,让他顶着“东林大儒”的名头,在京城士林中呼风唤雨。 她一个风尘女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钱谦益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中的快感更甚,正准备伸手去解她的衣襟,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慌乱的呼喊: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放肆!” 钱谦益被打断了兴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抽回手,将茶杯重重顿在矮几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狐裘上。 “何事如此惊慌?没看见老爷我正在办正事吗?” 急急急! 有什么好急的? 昨夜他们还在府中商议,今日顾秉谦便会带着“万民书”逼宫,只要陛下松口罢黜袁可立,江南士绅的根基便保住了,他钱谦益也能借着这股势头重返官场,甚至有望入阁。 在他看来,此刻定是好事将近,管事这般慌张,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连头帽都歪了,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门外……门外全是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亲自带队,说……说要抓您!” “什么?!” 钱谦益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猛地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锦衣卫抓我?为何抓我?顾秉谦呢?他们的事不是今早才……” 他话没说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难道顾秉谦事败了? 还是陛下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谋划,故意设局等着他跳?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十几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许显纯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像刀一样扫过钱谦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钱谦益,你勾结逆党、煽动民变、图谋逼宫,证据确凿,陛下有旨,将你拿下,打入诏狱!” “逆党?逼宫?打入诏狱?” 钱谦益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许显纯,声音发颤。 “我冤枉!我一心为国,何来逆党之说?你们有什么证据?凭什么抓我?” 许显纯懒得跟他废话,朝校尉们使了个眼色: “拿下!” 两个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谦益的胳膊。 钱谦益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校尉死死按住,手腕上瞬间多了一副冰冷的镣铐。 他看着镣铐上的寒光,又看了看许显纯冷漠的脸,一股恐惧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 他想起了诏狱里的酷刑,想起了那些被锦衣卫抓去后再也没回来的官员,双腿一软,竟吓得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很快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我冤枉!陛下饶命!我是被人陷害的!” 钱谦益彻底没了之前的儒雅,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哭喊着,被校尉拖着往外走。 他的锦袍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散乱,平日里的“大儒”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恐惧。 柳如烟跪在地上,看着钱谦益被拖走的背影,眼底终于不再是愁苦,而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悄悄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暖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原来,老天终究是长眼的,这个披着“大儒”外衣的衣冠禽兽,终究还是落得了应有的下场。 书房里,碧螺春的茶香还未散去,却混着淡淡的腥臊味,显得格外讽刺。 紫檀书架上的宋版典籍依旧整齐,墙上的文徵明真迹依旧雅致,可这座曾经象征着钱谦益“大儒”排场的宅邸,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狼藉。 就像他那靠江南士绅堆砌起来的虚名,一旦失去了支撑,便瞬间崩塌,露出了内里的腐朽与不堪。 (本章完) 第481章 案结未平,革弊攻坚 第481章 案结未平,革弊攻坚 诏狱的冬夜没有雪,却比落雪时更熬人。 石砌的牢房墙缝里沁着黑绿色的潮气,指尖一碰就能刮下细冰碴,寒气不往衣服里钻,反倒像长了脚的虫子,顺着裤管、衣领往骨头缝里扎。 唯一的小窗糊着破纸,被穿堂风灌得“哗啦”响,把外面巡逻狱卒的梆子声切得支离破碎,混着远处铁镣拖地的冷响,在空荡的甬道里撞来撞去,每一声都透着死寂。 牢房中央的木桩上,钱谦益被铁链锁着,锦袍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污黑的布料粘在冻得青紫的皮肤上,只有那双曾经满是倨傲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油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许显纯踏着甬道的碎石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刑具的校尉,铁钳、烙铁在油灯下泛着冷光,烙铁柄上还沾着前些日子用过的焦黑碎屑,一股焦糊味混着牢房里的霉味、铁锈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钱谦益。” 许显纯在离木桩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面无表情说道: “陛下要的是实话,周起元怎么鼓动乱民,你们怎么伪造万民书,还有那弑君的谋划,牵连了多少人,一字一句都得说清楚。” 他抬手按在身旁的铁钳上,威胁道: “若是不肯说,这诏狱里的东西,想必能让你记起些‘该说的话’。” 校尉们立刻上前一步,刑具的阴影落在钱谦益身上,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些官员一样哭喊求饶,没成想木桩上的人突然“嗬嗬”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是害怕,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疯狂,震得他肩膀发抖,锁链跟着“哗啦”乱响。 “说?”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底满是血丝,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许指挥以为,我还想瞒着?”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朝中诸公,有几个是清白的? 既然我要死了,他们也绝对不能好过!” 钱谦益已经变成疯狗了。 “应天巡抚周起元,说救灾司清丈土地断了江南士绅的活路,要我联络京官逼陛下罢新政! 他还说,只要能逼陛下让步,就算鼓动民乱也无妨。 那些乱民的银子,一半是江南商贾出的,另一半,是他从织造局私吞的官银!” 许显纯的手顿在铁钳上,眉头微蹙。 他原以为得用烙铁烫过几轮,钱谦益才肯松口,没料到这人一开口就把周起元的底掀了个干净。 “还有联名逼宫!” 钱谦益突然拔高声音,锁链绷得笔直。 “叶向高看着老好人,暗地里却帮我们递过三次密信! 他说只要能把袁可立赶出江南,他在阁里就帮我们说话! 还有那些东林的同年。 李邦华收过徽商汪家的两千两银票,就为了压下他们私贩生丝的案子。 ”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在胸前的污布上,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要把憋了半辈子的话全倒出来。 旁边记录的吏员手忙脚乱地挥着笔,却赶不上钱谦益报出名字的速度。 “弑君的事!是周起元提的!” 钱谦益突然往前挣了挣,铁链勒得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说陛下要是执意推行新政,就找个机会在陛下的御膳里下毒, 我本来还犹豫,可你们抓我的时候,那些人在哪?他们早就想着把我推出来顶罪!” 许显纯终于皱紧了眉。 他看着钱谦益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疯狂地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从江南的官员到京里的东林党人,从贪腐的银数到私藏的产业,连几十年前东林党人排挤非党官员的旧事都翻了出来,突然明白过来。 这人不是怕了,是疯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要把所有跟他沾过边的人都拖下水,要让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同道”,陪着他一起烂在这诏狱里。 “还有顾秉谦!” 钱谦益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断裂。 “他以前跟我要过江南士绅的门路! 现在他靠卖了我们升官,我凭什么让他好过? 他家里藏着的那本‘东林名录’,记着谁收了多少好处,我都知道!”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把钱谦益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许显纯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疯魔的人,眉头紧皱。 他是要从钱谦益口中审出一些真东西出来,用以交差。 但一下子审出了这么多的龌龊事,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只是负责审讯了。 至于审讯出来的口供,那些大官们如何去用,就不关他的事了。 “接着记,记录在案!” 许显纯对身后的吏员沉声道,目光却没离开钱谦益。 钱谦益还在喊着名字,从京官到地方士绅,从绸缎商到盐商,那些曾经被他藏在“东林大儒”外衣下的龌龊事,此刻全被他抖了个干净。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混着窗外的风声,像无数只阴冷的手,抓着人的耳朵往里灌。 吏员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夜渐渐深了,小窗上的破纸被风刮得更响,油灯的油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暗。 钱谦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嘶哑得像破锣,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报着名字。 直到最后,他突然朝着牢房的天板大笑起来。 “哈哈哈~” “我钱谦益虽死,但不会寂寞的,有的是人会陪着我走着黄泉路!” 他这笑声里满是绝望和快意,在这阴冷的诏狱冬夜里,飘得很远很远,比任何刑具的冷光,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许显纯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外走。 钱谦益这一供,江南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而这诏狱里的寒气,往后怕是要更重了。 不过 这也是好事。 他手底下,总算是有可以折磨的对象了。 不然 这一手审讯之术,就没了施展的空间了。 时间,便如此过去了五日。 此刻。 大理寺公堂内。 案上堆迭的供词像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烛油的焦味与难以言喻的压抑。 三法司会审钱谦益案的第五日,局势已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方从哲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捏着一份刚从诏狱递来的供词,眉头微皱。 他年过甲,素来以沉稳著称,此刻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这牵扯面也太广了。” 供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送来的,上面记录着钱谦益的招供。 他不仅承认了“伪造万民书、煽动江南民变”的谋逆之举,还牵扯出江南士绅向京官输送利益的隐秘链条。 纸页上“沈飗”“何宗彦”“史继楷”的名字赫然在列,最后竟连“叶向高”三个字都没逃过。 “江南士绅每年冬夏,都会以‘冰敬’‘炭敬’为名,向京中官员送银。” 方从哲缓缓念出供词内容,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刑部、大理寺官员。 “科道言官每人一万两,六部堂官两万两,内阁阁臣……五万两。”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叶向高猛地攥紧拳头,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铁青。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指着供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是钱谦益那厮在疯狗般攀咬!老夫确实收过冰敬、炭敬,可那是官场往来的人情,绝非他口中的‘利益输送’!” 他的辩解并非无据。 大明京官的俸禄低得可怜,七品知县年俸不过四十五两,六部尚书也才一百八十两,连维持体面的府邸、仆从都不够。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地方养京官”的潜规则。 地方官从“火耗”(赋税征收中的损耗)里截留部分银两,以“冰敬”(夏季消暑)、“炭敬”(冬季取暖)、“别敬”(离京告别)的名义送给京官,美其名曰“人情往来”,实则是维持官场关系的必需。 叶向高之前身为内阁辅臣,每年收到的炭敬虽多,却从未直接为江南士绅谋取过私利,顶多是在朝堂上为江南民生说几句公道话。 可此刻,这份供词却将“人情往来”扭曲成了“利益勾结”,若真要彻查,满朝官员谁能清白? 方从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放下供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借着这份供词,他大可以将沈飗、何宗彦这些政敌一网打尽,稳固自己的首辅之位。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每年也会收到齐地、楚地官员送来的“节敬”,数额虽不如叶向高多,却也绝非小数目。 真要追根究底,他自己也得被拖下水。 “诸位。” 方从哲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下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聚焦江南谋逆案本身。 钱谦益等人伪造文书、煽动民变、图谋逼宫,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罪名,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他刻意避开了“利益输送”的话题,目光落在案上的另一份卷宗上。 “至于其他牵扯,可暂不深究。 毕竟案子闹得太大,于朝堂稳定无益。 这一切,都交由陛下圣裁!” 这话像是给堂内众人松了口气,刑部尚书黄克瓒轻轻点了点头,大理寺卿李志也暗自放下心来。 可即便只追究谋逆罪,涉案人数也足以让人心惊: 江南各州府的知县、知府,牵连了一百五十余人。 京中的六部官员、科道言官,也有八十六人被供词提及。 这些人或参与了串联,或为江南士绅传递过消息,或在背后议论过新政,如今都成了“谋逆案”的嫌疑人。 “钱谦益这是破罐子破摔啊。” 大理寺卿李志低声感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看过钱谦益的供词,这家伙是在疯狂攀咬。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想拉更多人下水。 叶向高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 他看着案上堆迭的供词,心里清楚,方从哲的提议虽暂时保住了满朝官员,却也将难题抛给了陛下。 到底是“彻查到底,清洗官场”,还是“只惩首恶,安抚众人”? 前者会动摇朝堂根基,后者则可能让那些暗中反对新政的官员心存侥幸。 方从哲终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侧首的魏朝。 叶向高的脸色比宣纸还白,虽说他收的钱是潜规则,是“人情往来”,可这数额摆出来,终究难脱“利益输送”的嫌疑。 他顺着方从哲的目光看向魏朝,眼神里藏着几分急切与求助: 司礼监掌印太监久在陛下身边,最懂圣意,此番被派遣到此处来盯着此案,想必也是知晓陛下想法的。 此刻唯有他的话,能定下心神。 “魏掌印久伴陛下左右,深知圣心。” 方从哲放下供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如今供词牵扯甚广,连阁臣都被波及,不知……陛下对此可有明示?” 魏朝斜倚在圈椅上,玄色蟒纹宦官袍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边,手里端着一盏刚续的雨前龙井,茶盖轻轻刮着水面的浮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公堂里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他抬眼扫过方、叶二人紧绷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咱家来时,陛下特意吩咐过。三法司审案,无需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他顿了顿,将茶盏递到唇边,浅啜一口,才继续说道: “那些被钱谦益攀咬的官员,若是只沾了点‘人情往来’的边,没参与谋逆、没煽动民变,便暂记一过,以观后效。 陛下要的是斩草除根,不是把朝堂搅得鸡飞狗跳。” 这话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方从哲与叶向高心头的焦虑。 叶向高悄悄抚了抚胸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几分。 陛下终究是顾全大局的,没因钱谦益的疯狗乱咬就掀起大清洗。 京官俸禄低,且北京物价放假腾贵,连养家都难,若真要追究“冰敬”“炭敬”,满朝文武怕是没几个能站得直的。 方从哲也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附和,却见魏朝放下茶盏,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语气也比之前重了几分: “不过,陛下也说了,首恶必须严惩。 钱谦益、周起元这些挑头谋逆、私通乱党的,不仅要明正典刑,还要把他们的罪行写成布告,贴遍南北两京、十三省,让天下人都看看,谋逆者是什么下场!” “至于那些‘冰敬’‘炭敬’,陛下虽暂不追究,却已让文书房把每个人的名字、数额都记下来了。 往后谁再敢借‘人情往来’的由头,行利益输送之实,不管是六部堂官还是内阁阁臣,定斩不饶!”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让刚放松下来的方从哲与叶向高瞬间僵住。 叶向高握着笏板的手又开始发抖,这次却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敬畏。 陛下看似放过了眼前的风波,实则是借着这桩案子,把官场里的“潜规则”摆到了明面上,还悄悄记下了每个人的“把柄”。 往后谁再敢伸手,怕是一抓一个准。 方从哲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恩威并施”。 既没把事情做绝,保住了朝堂的稳定,又敲打了所有官员,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心惊如斯,却也没忘了拍皇帝的马屁。 “陛下圣明!臣等明白了,定当依圣意行事,只抓首恶,不蔓及无辜。” 有了魏朝的明确表态,公堂里的审案节奏瞬间快了起来。 书吏们不再纠结于供词里的“炭敬数额”,而是专注于筛选谋逆案的核心人员。 钱谦益、周起元等直接煽动民变、策划逼宫的,被列为“首恶”。 那些只是收了“冰敬”、没参与谋逆的官员,则被记在另一本册子上,标注“暂记过,观后效”。 只是,誊抄名单时,连最资深的书吏都忍不住手颤。 一旦名字被记在那里,往后官员升迁、调补,都要先过一遍“旧账”。 今日的“暂不追究”,未必不是日后的“秋后算账”,谁也不敢赌陛下会不会哪天翻起这本册子。 方从哲、叶向高等人在查案,夙兴夜寐。 而在紫禁城中的大明皇帝朱由校,总算是有片刻闲暇了。 初冬的西苑内教场,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青砖地上打旋,阳光透过稀疏的杨树枝桠,洒下斑驳的金影。 往日里操练勋贵营的校场此刻难得清净,只余下几队锦衣卫校尉在远处巡逻。 朱由校踏着靴底的薄霜走进场中,玄色龙纹常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挂的玉柄弯刀,倒少了几分帝王的雍容,多了些少年人的英气。 “陛下,暖身的茶汤备好了。” 内侍捧着鎏金暖炉上前,却被朱由校摆了摆手推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自穿越而来,他便没敢懈怠身子,毕竟天启皇帝原身的孱弱,可不是假的。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因此,有个健康的身体,那是必须的。 伴着寒风,朱由校缓缓起势。 先是“虎戏”,屈膝俯身时脊背如猛虎探爪,双臂展开似要揽住寒风。 再是“鹿戏”,提腿伸颈间姿态舒展,仿佛在林间踏雪而行。 “熊戏”的沉稳、“猿戏”的灵动、“鸟戏”的轻盈,一套下来,他额角已渗出细汗,原本因连日批阅奏疏而紧绷的肩背,竟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换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时双臂直上云端,“左右开弓似射雕”时眼神锐利如箭,每一式都打得扎实,连一旁伺候的御马监太监方正化都看呆了。 陛下的这些武学招式,比之之前,又有不少精进啊。 打完五禽戏与八段锦之后,朱由校抹了把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 “御马牵来。” 不多时,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被牵到面前,马鬃打理得油亮,马鞍上嵌着银丝龙纹,正是他常骑的“踏雪”。 朱由校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滞涩。 缰绳一紧,踏雪发出一声低嘶,四蹄刨了刨地面,随即撒开蹄子在场上奔驰起来。 寒风迎面扑来,卷起朱由校的衣袍,耳边只剩下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风吹过耳际的“呼呼”响。 他伏在马背上,目光掠过场边的箭靶,掠过远处的宫墙,心底积压的政务烦忧,竟随着这奔驰一点点散去。 初冬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被体内的热气抵着,反倒生出一种通透的爽利。 踏雪跑了三圈,呼吸渐重,朱由校才勒紧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下,喷出的白气在冷空里很快散了。 “取金弓来。” 朱由校翻身下马,接过内侍递来的牛角弓,弓弦上还缠着防滑的鹿皮。 他掂了掂弓的重量,走到五十步外的箭靶前站定。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靶心。 “咻”的一声,箭羽划破寒风,直直射向靶心。 虽没中十环,却也落在了九环之内。 “好!” 方正化忍不住低呼,却又赶紧捂住嘴。 朱由校却没在意,只笑着摇了摇头,又搭一箭。 这一次,他调整了呼吸,拉弓时手臂更稳,松开手指的瞬间,箭如流星般飞出,“噗”的一声钉在十环边缘。 接连射了十箭,竟有六箭落在九环以上,比起三个月前刚学射箭时的脱靶连连,已是天壤之别。 “罢了。” 朱由校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额角的汗被风吹得有些凉。 “回东暖阁。” 这锻炼也锻炼了,汗也出了,就没有必要在此处吹冷风了。 把身体吹出病来,那就搞笑了。 很快,帝辇便起驾,回到了东暖阁中。 东暖阁里,地龙早已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热茶的混合香气。 朱由校刚在御座上坐下,宫女便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他抿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还没歇够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魏朝的脚步声。 “奴婢魏朝,叩见陛下。” 魏朝躬身进门,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是今日三司会审的进度记录。 他走到案前,将账册摊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回陛下,今日大理寺审了钱谦益的同党,那厮熬不住刑,招认了去年江南士绅给周起元送了十万两银子,用来疏通关节阻挠清丈。 还有沈飗,供出曾收过松江布商的‘节敬’三万两,不过没参与谋逆……” 魏朝事无巨细,把审案的供词、涉及的官员名单,连书吏誊抄时手颤的细节都提了,最后才说到钱谦益的攀咬: “那钱谦益见大势已去,还想拉更多人下水,连史继楷十年前收的‘冰敬’都翻了出来,不过方阁老和叶阁老都按陛下的意思,没在这上面纠缠。” 朱由校目光落在账册上“周起元”的名字上,若有所思: “现在看来,案子的核心都差不多了,能结案了吗?” 魏朝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回陛下,还得等些时日。 江南那边,周起元躲在应天的私宅里,袁可立的人正在围堵,还没擒拿到京。 还有几个江南州府的官员,带着家眷往浙东逃,锦衣卫的番子还在追……得等这些人都押回来,录了供词,才能彻底结案。” 朱由校点了点头。 “江南的乱局不能再拖了。告诉袁可立,既然该抓的首恶都圈出来了,就速速平定民乱,别让那些乱民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还有,平乱的时候,那些藏在官府里的蛀虫。 比如私通士绅、克扣赈灾粮的,也一并处理了,别留隐患,省得日后再出幺蛾子。” 魏朝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要的不只是平定表面的乱,还要借着平乱,把江南官场里的“根”也清干净。 他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明白!这就传旨给袁可立, 让他务必查清查实,不留一个蛀虫!” 朱由校挥了挥手,让魏朝退下。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端起参茶,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江南的案子快结了,官场的潜规则敲打过了。 接下来,便是盐税、便是养廉银、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改革了。 这些 才是会真正触及帝国根本的改革。 而它的难度,自然也可想而知了。 (本章完) 第482章 内庭安晏,犁定江南 第482章 内庭安晏,犁定江南 时已近黄昏。 朱由校的奏疏也批阅得差不多了。 跟在他身后的老太监,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老人,此刻缩着脖子上前,声音压得低柔,还带着几分熟络的关切: “陛下,天儿冷透了,坤宁宫那边来报,皇后娘娘已备好了暖炉,候着您半个时辰了。” 朱由校抬手拢了拢领口的貂裘,手指触到温热的皮毛,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朝堂上的沉肃,多了几分家常的松弛: “既如此,便摆驾坤宁宫。” 脚步未动,他心里已转过几个念头。 朝堂上江南案的三司会审还在继续,明日还要召兵部议江南平乱之事,这些是国之重事。 可后宫的安稳,亦是江山根基。 张嫣不仅是皇后,更是他推行新政的“内助”。 前几日他提“为官者当尚朴素”,皇后当即就把坤宁宫的金器收了,换上素银的餐具,还命各宫减了一半的用度,京里的勋贵夫人见了,也跟着收敛了奢靡。 上月推广玉米种植,皇后又借着宴请命妇的机会,把玉米分给众人,细细说这作物耐旱高产,劝她们让家中田庄试种,比他派十个御史去地方游说还管用。 夫妻同心,后宫才能无乱。 后宫安稳,他才能专心在前朝推行新政。 这层道理,朱由校比谁都清楚。 很快,他便乘上帝辇,朝着坤宁宫而去。 未久,他便到了坤宁宫。 朱由校刚下帝辇,便见张嫣领着宫娥太监在阶下候着。 她穿着一身月白绣暗梅的冬宫装,外面罩着件银狐坎肩,领口和袖口露出的貂毛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 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没有过多的珠饰,却透着后宫之主的端庄。 见朱由校过来,她领着众人屈膝行礼,声音清柔却沉稳: “臣妾恭迎陛下。” 宫娥太监们跟着齐声道:“恭迎陛下!” 朱由校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张嫣的胳膊。 “咱们夫妻之间,哪用得着这般多礼?都共居这么些时日了,还守着这些虚规矩作甚?” 张嫣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却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欠身道: “陛下这话差矣。臣妾是后宫之首,若连臣妾都不守规矩,下面的宫苑怕是要乱了套。 再说,陛下是天子,臣妾敬陛下,也敬这天下的章法。” 她说得认真,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娇柔。 “好好好,是朕失言了。” 朱由校笑着让步,顺势牵起她的手往殿内走。 刚进殿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殿中央摆着个黄铜炭盆,里面燃着银霜炭,火苗安静地舔着炭块,没有半点烟味。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松针香,是张嫣特意让人熏的,说冬日里闻着清爽,不腻人。 朱由校搓了搓手,第一句话便是问: “焜儿呢?今日可有闹人?” 张嫣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柔和的笑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在寝殿呢,刚喂了奶,正睡着,许是知道陛下要来,方才还醒着蹬腿儿呢。”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腰肢比从前丰腴了些,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韵致。 朱由校跟着她往寝殿走,脚步都放轻了些。 寝殿的帐子是月白的软罗烟,轻轻撩开,便见角落放着一架梨木摇篮,摇篮上挂着个赤金长命锁,下面坠着几枚绣着“福”字的锦穗,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朱慈焜躺在摇篮里,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他穿着件大红的肚兜,外面裹着厚厚的锦被,小手攥着个绣着虎头的小布偶,睡得正香。 朱由校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摇篮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儿子的脸蛋。 这脸蛋肉乎乎的,还带着奶香味。 朱慈焜像是被惊动了,小嘴动了动,咿呀叫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反而往暖被里缩了缩,小手更紧地攥住了布偶。 “这小子,倒会享受。” 朱由校低笑出声,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吵醒他。 他又用手指碰了碰儿子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指软软的,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指尖,那点微弱的力道,却让朱由校的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张嫣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摇篮边的模样。 平日里在朝堂上威严的帝王,此刻却像个寻常父亲,眼神里满是疼惜,连动作都透着笨拙的小心。 她忍不住轻声道: “陛下若是喜欢,往后得空了,便多来看看他。 焜儿认人,前日您没来,夜里还闹了好一阵子呢。” 朱由校抬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 “好,往后朕处理完朝政,便来陪你们娘俩。” 看过嫡长子之后,朱由校与张嫣转而到正殿外而去。 那里早有小太监支起了黄铜大锅,旁边的竹篮里装着袋黄澄澄的玉米粒,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正旺。 “陛下今日怎的想起摆弄玉米了?” 张嫣看着那口亮闪闪的大锅,眼底满是好奇。 前几日户部司农司才送了新磨的玉米面来,她还学着做了玉米窝头,没承想今日朱由校又有新样。 朱由校挑了挑眉,伸手从竹篮里捏起颗玉米粒,笑道: “给你看个稀罕玩意,保准你没见过。” 这话瞬间勾住了张嫣的兴致,她往前凑了两步,睁着清亮的眼睛盯着大锅,连冻得微红的鼻尖都透着期待。 朱由校示意小太监把锅烧得微热,舀了勺冷油倒进去,油“滋啦”一声轻响,溅起细小的油星。 他又抓起一把玉米粒,黄澄澄的颗粒滚进锅里。 “看好了。” 他冲张嫣眨了眨眼,让小太监往炭盆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腾”地窜高,舔着锅底,将锅身烘得发烫。 不过片刻,锅里突然传来“噼啪”一声脆响! 张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颗玉米粒“蹦”地弹起,在锅里炸开,变成了蓬松的雪白米。 紧接着,“噼啪噼啪”的声响连成一片,无数玉米粒在锅里翻腾着爆开,金黄的颗粒瞬间变成胖乎乎的白,有的甚至蹦出了锅沿,落在炭盆边的青石上,还带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玉米香。 “呀!” 张嫣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锅里翻飞的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神奇的变化。 朱由校早有准备,迅速拿起木盖扣在锅上,双手握住锅耳轻轻晃动。 锅底与炭火摩擦发出“沙沙”声,锅里的米还在“砰砰”轻响,待声响渐渐稀疏,他才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裹挟着玉米的焦香扑面而来。 满锅都是蓬松的爆米,像堆了半锅雪。 “这……这是把玉米炸开了?” 张嫣凑过去,小心地碰了碰米,温热的触感带着蓬松的软,让她忍不住惊叹。 “竟有这般吃法!” 朱由校没回话,转身走向另一口早已备好的净锅。 小太监往锅里舀了两勺冷水,他亲手撒上雪白的霜,小火慢熬。 霜在水里渐渐融化,先是泛起细小的泡沫,待熬到浓稠、冒起大泡时,他从锦盒里取出一小块奶白色的东西。 那是藏地进贡的奶油,寻常宫里都难得一见,他小心地掰开放进锅里,奶油遇热很快化开,混着霜散发出浓郁的甜香,连暖棚外的北风里,都飘着几分甜腻。 “陛下,这是……” 张嫣嗅着香味,好奇地问。 “添点滋味。” 朱由校笑着,待奶油与霜完全融合,便把满锅爆米倒了进去,手里的长柄木勺快速翻炒。 雪白的米裹上霜和奶油,渐渐泛出琥珀色,翻炒间还拉出细细的丝,甜香更浓了。 待每颗米都裹匀衣,他才关火,将爆米盛进描金白瓷盘里。 金黄的米裹着亮晶晶的霜,还沾着细碎的奶油,瞧着就诱人。 “皇后尝尝。” 朱由校递过盘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张嫣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牙齿刚碰到,甜脆的口感便在舌尖散开。 霜的清甜、奶油的醇厚,混着玉米本身的清香,没有半点粗粮的粗糙,反倒比宫里的蜜饯还爽口。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珍宝似的,又捏了两颗塞进嘴里,含糊道: “好吃!这比蜜饯还解馋!” 朱由校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她吃得欢,忍不住失笑: “这玉米用处多着呢,做成爆米,若是传到民间,百姓们定然喜欢。 既顶饿,又好吃,赶庙会、走亲戚时带一包,多方便。” 便是到了后世,这么多美食的时候,这爆米都很受欢迎。 可以说是看电影必备之物。 张嫣连连点头,捏着米往嘴里塞,嘴角沾了点霜也没察觉,腮帮子鼓鼓的,活脱脱一只囤粮的小松鼠。 朱由校望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被他这么笑眯眯地盯着,张嫣才后知后觉地停了手,手指蹭到嘴角的渍,脸颊瞬间红了,像被抓包的小贼似的,慌忙用帕子擦干净,强作镇定道: “等下次宴请命妇,臣妾便把这爆米端出来。 她们先前就爱打听玉米的新吃法,见了这个,保准更愿意让家里种玉米了!” “嗯,这主意好。” 朱由校笑着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许是被盯得实在不好意思,张嫣轻轻咳了一声,岔开话头: “对了陛下,今早内务府来报,永宁宫的良妃、成妃,还有于美人,都诊出有孕了。” 朱由校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了,搁下盘子便问: “太医都去看过了?日期对得上吗?” “太医院的李院判亲自去的,还核对了承幸簿,日子都准着呢。” 张嫣说着,眼底也漾开笑意。 “往后宫里该更热闹了。” 朱由校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看来朕的辛勤耕耘,倒没白费。” 大明历代皇帝子嗣都稀薄,成祖之后,除了宪宗,没几个能有三五个皇子的,这可不是好事。 江山要稳,得有足够的子嗣来继承、来镇守,至于将来会不会有争储的麻烦,譬如九龙夺嫡的事情。 那是后话,眼下先把“人丁兴旺”这桩事办好才是要紧的。 他日后要下来的江山,可得让自己的儿子去继承。 张嫣见他神色舒展,也跟着笑道: “臣妾会让人多照看着几位妹妹,调最好的安胎药,保准她们平安生产。” “皇后所言极是,焜儿虽好,可坤宁宫里就他一个,未免太冷清了。 我看,咱两也得继续努力,多添几个才好。” 这话里的深意,张嫣一听便懂。 她耳根瞬间热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 “陛下说什么呢……现在天都还没黑呢!”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藏住眼底的羞赧,先前吃爆米时的雀跃,此刻全化作了少女般的娇憨。 朱由校低笑出声,伸手便揽住她的腰肢,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坎肩下的软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天黑不天黑的,哪有朕的皇后重要? 朕最喜欢的,就是白日宣淫。” 说着便要打横将她抱起。 “陛下!” 张嫣慌忙按住他的手臂,脸颊更红了,急中生智想起方才没说完的事,忙岔开话头。 “还是正事要紧!陛下,瑞王、惠王、桂王三位王爷的王妃,这几日总往宫里跑,说是……说是盼着陛下下旨,让三位王爷早些之国呢。” 提到三位皇叔,朱由校揽着她腰的手果然顿住,脸上的孟浪散去几分,眉头微蹙。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暖棚的石桌边,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出来。 “三位皇叔确实该之国了。” “只是如今府库空虚,九边的军饷还没凑齐,江南又刚平了乱,哪有银子给他们修新王府?” 还是两个字:没钱。 就算是有钱,也不会给你这几个王爷修王府。 张嫣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三位王妃私下里还打听,能不能按先朝的例,在封地选块好地建王府呢。他们说,更喜欢去江南。” 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只淡淡道: “江南是赋税重地,哪能让他们去那边养尊处优?”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定了下来,看向张嫣。 “皇后便替朕代为通传,若是三位皇叔非要等新王府建成,那便得耐着性子等。 府库的银子,得先紧着边军和救灾用。 若是不愿等,边地倒有几座旧王府,是早年宗王住过的,如今空着,他们正好过去住着。”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想舒舒服服去富庶之地享福,绝无可能。 去边地跟着守疆、磨炼心性,才是他给三位皇叔的“出路”。 张嫣心里了然,轻轻点头:“臣妾晓得了,这就让人去回话。想来三位皇叔也是明事理的,定然能理解陛下的难处。” 她这话,半是安抚,半是实情。 如今朝堂由朱由校把控,三位皇叔虽有亲王爵位,却无实权,除了应下,别无选择。 朱由校看着她知情识趣的模样,心里的那点凝重渐渐散去,伸手重新揽住她的肩,语气又软了下来。 “国事的事,有朕和大臣们盯着,你呀,就别替朕操心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朕的宝贝皇后‘喂饱’才是。” 不等张嫣再开口,他便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张嫣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龙袍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周围的宫人见状,忙齐齐低头下跪,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校抱着张嫣往寝殿走。 进了寝殿,他轻轻将张嫣放在铺着软绒垫的榻上,帐幔被他随手一扬,轻垂下来,将殿内的光景遮了大半。 外面的宫娥们只听见帐内传来细碎的软语,夹杂着低低的笑,还有张嫣偶尔的轻呼,那声音婉转,时而低沉,时而高昂,让守在殿外的宫女们耳根发烫,悄悄退远了几步。 今日的坤宁宫,注定不平静。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 这段时间亦是不平静。 袁可立的帅旗在南京兵部衙门外的旗杆上猎猎作响,旗下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从清晨便没停过。 得到了北京的消息之后,他是一刻未停,当即召集兵将。 “传本部堂令:京营三大营即刻整军,午时前务必出营!” 袁可立的声音透过堂外的寒风,传到等候在外的将领耳中。 不多时,大教场营的参将李辅明便带着六千步卒出了城南营门。 神机营参将周遇吉则亲率两千五百名火铳手,推着二十门佛郎机炮往通济门去。 小教场营的骑兵在周显宗的带领下,三千匹战马嘶鸣着冲出东门。 这不是寻常的城防调动,是铁腕平乱的开端。 李辅明的队伍先围了应天巡抚衙门。 衙门外的石狮子前,几个衙役还想阻拦,被前排的长枪兵一挺枪杆便掀翻在地。 李辅明提着佩刀踏入正堂,周起元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被软禁至此了。 如今,是他的末日到了。 “周抚台,奉袁部堂令,你勾结乱民、图谋逼宫,证据确凿,跟我走一趟吧。” 周起元刚要起身辩驳,却被身后的兵士一把按住,镣铐“咔嚓”一声锁上,被带出应天府府衙。 与此同时。 周遇吉的神机营围住了南京户部衙门。 将汪应蛟也抓了。 不过半日,周起元、汪应蛟为首的百余名逆臣便全被拿下,囚车从各条街巷往刑部大牢去。 抓住了这些首恶还远不够。 接下来的五日,京营三大营与南京卫所的兵士像一张大网,撒向应天府周遭的村镇。 李辅明的步卒在江浦一带堵住了最大股的流民,那些被士绅挑唆来的乱民拿着锄头、木棍,却抵不住长枪方阵的推进,前排的乱民刚冲上来,便被长枪挑翻,后排的见势不妙想逃,又被周显宗的骑兵包抄了后路。 “首恶就地正法,从犯绑了流放辽东,被裹挟的放下兵器便既往不咎!” 李辅明的令旗一挥,兵士们立刻分开人群,将几个头目拖到高台上,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剩下的乱民瞬间没了气焰,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五日内,应天府周遭的万余贼人被一网打尽。 可这还不够。 他袁可立要的不止是平乱。 他借着清剿乱民的由头,顺势将手伸向了应天府的土绅豪强。 南京城南的顾氏家族,是江南有名的大地主,家里藏着的田产比官府登记的多了三倍。 兵士上门,顾老爷还拿着万历年间的黄册辩解: “我家的田都是正经登记的,绝没隐田!” 可兵士直接拿出他与周起元的密信,信里写着“愿出粮资助乱民,只求袁可立罢手清丈”。 这一下,“谋逆”的罪名便扣实了,顾家的田产、商铺全被官府接管,顾老爷也被押进了大牢。 若是没跟乱民勾连的士绅,袁可立也没轻易放过。 他让人拿着救灾司数月来整理的土地册,挨家核对: “你家这本黄册是万历十年的,如今都天启年间了,新增的三千亩田怎么没登记?” 士绅们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士在自家的田地上插上“官管”的木牌。 那些没被定罪的士绅虽保住了性命,可大部分田产、产业还是被官府以“充作军田”“补贴流民”的名义收走了。 收拾完士绅,袁可立立刻开仓放粮。 南京城外的粥棚前,流民们捧着热粥,看着官府张贴的告示。 “凡无田者,可至救灾司登记,官府分田授种”,原本惶恐的眼神渐渐有了光。 紧接着,袁可立借着平乱后的安稳局面,强势推进清丈土地: 救灾司的官吏拿着新修的黄册,对照着万历年间的旧册,再实地丈量,不过十日,便从应天府的田地里“找”出了近百万亩隐田。 之所以进度如此快,还是因为之前救灾司在几个月前,借助卫所的力量,已经搞清楚了应天府隐田的数目了。 而之所以能在应天府一地清出如此多的土地,还是因为应天府地处长江中下游,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历来是江南的粮袋子,士绅们靠着隐匿田产逃税,官府虽知却一直没敢动。 如今袁可立借着平乱的威势,不仅清出了隐田,还立刻将这些土地分了出去。 一部分补充给南京卫所的军田,让卫所兵士有田可种,不用再靠朝廷拨款。 另一部分则分给了无地的流民,流民们拿到田契时,纷纷对着袁可立的帅旗叩首,应天府的波澜渐渐平息。 可这平静,只限于应天府。 江南其他州府的土绅们听到消息,顿时慌了神。 苏州的席氏家族,靠着丝绸生意发家,家里的田产遍布苏州、湖州。 杭州的潘氏家族,垄断了当地的漕运,还藏着不少私盐。 他们原本以为袁可立只是来平乱的,没料到他竟借着平乱的由头,动了士绅的根本利益。 “袁可立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苏州的席老爷拍着桌子,把袁可立的告示扔在地上。 “他要我们的田,要我们的钱,跟要我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江南士绅间蔓延。 他们不再观望,纷纷拿出银子、粮食,暗中资助当地的流民,甚至亲自出面挑唆: “袁可立收了我们的田,下一步就要收我们的商铺,你们现在不反,将来连饭都吃不上!” 原本便愈演愈烈民变,在士绅们的推波助澜下,烈度瞬间上了一个台阶。 南京兵部衙门外,袁可立看着各地传来的急报,脸上却并不慌乱。 “乱吧,乱得越彻底,才能清得越干净。” 待我大军一过. 正好收拾了你们这些魑魅魍魉! ps: 南直隶地图: (本章完) 第483章 群凶聚首,士绅通逆 第483章 群凶聚首,士绅通逆 江南的冬天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 苏州城外的破庙里,冬雨顺着漏顶的茅草往下滴,砸在泥塑弥勒像的肩头,混着香灰凝成黑黄色的水痕。 十几个佃户缩在供桌旁,怀里揣着半冷的糠麸饼,听教首用沙哑的声音念着: “弥勒降世,明王出世,此后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话音落时,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这是他们熬过水患、躲过粮差后,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白莲教能在江南底层扎下根,从不是靠虚无的鬼神之说,而是踩着百姓的生存绝境生长。 此时的江南,虽号称“鱼米之乡”,可水患过后,田地被淹的农户还会被士绅商贾盘剥,织户被绸商压价到连口粮都不够,流民们蜷缩在码头、破庙,连卖苦力都要看漕帮的脸色。 他们没法跟士绅争田,没法跟官府辩理,便只能把希望寄在“弥勒”“明王”身上。 哪怕只是一句“救苦救难”,也比粮差的鞭子、绸商的冷脸更暖些。 另外,白莲教之所以能在江南有影响力,还是他进行了本土化的改造。 它以“弥勒降世”“明王出世”为根,却悄悄接上了太湖的水神、漕帮的规矩,甚至士绅私下流通的“抗税暗号”,成了底层百姓能看懂、能参与的“生存工具”。 在太湖沿岸的苏州、松江,教众们不在明面上聚集,而是借着“斋会”“诵经”的名义,把破庙、漕运码头的草棚、甚至士绅废弃的庄院当成据点。 苏州阊门外的码头边,有间挂着“敬神斋堂”牌子的矮屋,每日清晨都有流民来“诵经”。 其实是教首借着念《弥勒下生经》的由头,给众人分些士绅暗中送来的陈粮,以凝聚人心。 太湖流域的水神崇拜,更成了白莲教拉拢渔民的利器。 教首们会在湖边设“水神坛”,把弥勒像和本地的“水仙娘娘”供在一起,对渔民说: “水仙娘娘保平安,弥勒菩萨给饭吃,跟着咱们,既能躲过湖匪,又能少缴渔税。” 渔民们信这个,渐渐把“入教”当成了谋生的法子。 在白莲教的运作之下,漕帮的加入,更让白莲教有了流通的脉络。 漕帮掌控着江南的运河运输,帮里的脚夫、船工多是贫苦出身,不少人早就入了教。 他们借着运粮的机会,把白莲教的黄纸、经卷从苏州传到杭州,再从杭州带到南京,甚至能把“抗税”的消息,提前半个月送到流民手里。 另外。 江南的白莲教能壮大,背后还藏着士绅豪族的影子。 不是所有士绅都想“谋逆”,但他们需要一个“工具”来对抗官府的清丈、赋税。 而白莲教,就是最好用的“工具”。 江南的骚乱,像一把火,点燃了白莲教分散的势力。 之前的江南白莲教,更像是“星星点点的火苗”。 苏州的分支管苏州,松江的管松江,太湖的渔民教众只认水神坛,漕帮的教众只听帮里的规矩,从没有一个能统管全局的首领,更没敢像山东徐鸿儒那样扯旗造反。 可随着袁可立平乱、士绅挑唆,局势变了。 流民越来越多,教众的队伍也越来越大。 士绅们为了对抗官府,给的资助越来越多,教众们有了粮、有了刀。 更重要的是,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野心家”,开始朝着江南汇聚。 漕帮帮主赵三,掌控着运河苏州到杭州段的运输,手里有两百多个船工、五十多艘漕船,之前只是借着运粮帮白莲教传消息,如今见江南大乱,也想借着教众的势力,垄断整个江南的漕运。 无锡“无为教”的教首孙老道,手里有上千个佃户教众,之前靠着安氏的资助混日子,现在安氏被袁可立盯上,他便想拉着教众自立门户。 山东闻香教的残余势力,徐鸿儒造反失败后,他们逃到江南,手里还藏着当年的兵器,盼着能再找个机会“复起”。 还有太湖的水匪,之前只是劫掠商船,现在见白莲教势大,也想跟白莲教合作。 这些人聚在一起,没了统一的目标,只剩各自的野心。 漕帮想垄断漕运,海盗却想抢漕帮的船。 闻香教残余想“复起”,无为教却觉得他们是“外来的抢食者”。 江南的各个州府,都成了他们火并的战场。 今日你杀我几十个教众,明日我烧你一个据点,血顺着运河往下流,连太湖的水都透着股腥气。 就在江南白莲教乱成一团时,松江府的血雨腥风,却突然停了。 不是官府平了乱,而是一个人的到来,让所有势力都乖乖收了手。 这个人,正是闻香教教主王好贤。 王好贤能镇住场子,先靠的是“名头”。 他的父亲王森,是闻香教的创始人,当年在山东、河北一带,教众众多。 之前在山东掀起“中兴福烈帝”大旗的徐鸿儒,是王森最得意的弟子,虽然后来败了。 可“闻香教”的名号,在白莲教各个分支里,依旧是“正统”的象征。 王好贤刚到松江时,只在破庙里挂了面写着“闻香教主”的黑旗,苏州、无锡的教首们就慌了。 他们要么是闻香教的分支,要么受过王森的恩惠,论辈分,都得叫王好贤一声“少主”。 可光有名头不够,王好贤能让所有人屈从,靠的是“压倒式的实力”。 他从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带来的教众,不是江南本地那些只会扛锄头的流民,而是经历过徐鸿儒之乱、见过血的“老兵”。 他们中有当年徐鸿儒的亲兵,有能开弓射箭的猎户,还有会用刀的脚夫,足足有五千多人,个个都敢打敢杀。 除此之外,王好贤还带了“十二天将”。 十二个跟着他父亲传教的教首,个个勇武过人。 比如天将李铁头,能举起三百斤的石碾,之前在山东时,一人杀了十几个官差。 天将张二娘,原本是秦淮河上的船娘,后来入了教,手里的短刀能在船上踏波而行,杀了不少太湖海盗。 这些天将一到松江,就替王好贤立了威。 有个不服气的漕帮小头目,想抢王好贤的粮船,李铁头直接带着人杀到漕帮的码头,把那小头目的头砍下来,挂在桅杆上,对着漕帮的人说: “谁再敢跟教主抢食,这就是下场!” 还有无锡的孙老道,觉得王好贤是“外来的”,不想屈从,偷偷联络了几个小分支,想在松江城外伏击王好贤。 结果消息走漏,张二娘带着两百个教众,连夜摸到孙老道的据点,把他的教众全围了起来,孙老道想跑,被张二娘一刀削掉了耳朵,跪地求饶才保住性命。 这下,江南的白莲教势力彻底服了。 漕帮帮主赵三亲自带着漕船来投靠,把运河的运输权双手奉上。 太湖的水匪杀了之前跟他们合作的无为教教众,提着人头来表忠心。 山东的闻香教残余更是哭着喊着要跟着王好贤“复起”。 很快。 王好贤就在松江府的府衙里,摆了张虎皮椅,坐在上面接受各个势力的朝拜。 不过,他没急着扯旗造反,只是让人把各个势力的教众编了队,漕帮的船工负责运粮,海盗负责守太湖,山东来的教众负责训练新兵,十二天将各管一摊。 收拢了这些野心家之后,王好贤便开始谋划造反的事情了。 整合松江只是第一步,袁可立的官军迟早会往这边来。 江南其他州府的白莲教分支还在各自为战,若不趁这时候把他们攥在手里,等官军一到,便是一盘散沙。 “必须快。” “趁官军没反应过来,趁其他分支还没选出头人,咱们先把苏州、常州拿下来。” 只是,要想出兵,要想要人跟从,得需要有钱粮。 这粮饷从哪来? 帐下的人都盯着他,眼里藏着期待。 漕帮帮主赵三搓着手:“教主,要不咱再去劫几艘官府的粮船?太湖那边有消息,下个月有批军粮要从杭州运到南京。” 海盗李魁奇也附和:“俺们弟兄能驾船,夜里摸过去,保准把粮船抢过来!” 王好贤却摆了摆手。 “粮船不够,要抢就抢大的。松江、苏州、常州的士绅家里,藏着的粮能喂饱咱们数万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之前松江的小士绅,没护卫的,已经被咱们清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硬骨头啃下来,不仅有粮,还能让其他州府的人看看,跟着我王好贤,有肉吃!” 众人眼睛一亮,却也有人犹豫。 无锡“无为教”的孙老道,耳朵上还缠着绷带,小声道: “教主,剩下的大士绅……不好啃啊,比如那徐家……” 提到“徐家”,众人皆眼神闪烁。 那是嘉靖年间内阁首辅徐阶的家族,在松江府盘踞了近百年,虽不如当年鼎盛,却依旧是松江数一数二的豪族。 徐家的庄园在松江城外十里地,墙高城厚,四角立着箭楼,墙外挖着两丈宽的护城河,更厉害的是,徐家养了数百名庄卫。 这些庄卫不是普通的佃户,有不少是退下来的边军老兵,手里拿着鸟铳、长刀,还备着几门小炮。 之前有几股乱民去攻徐家庄园,刚冲到护城河边,就被鸟铳打得死伤一片,乱民们本就是为了抢粮,见死伤惨重,没多久就散了。 王好贤却冷笑一声:“乱民不行,咱们行!”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徐家是松江最后一个大士绅,拿下徐家,不仅能得到他家的粮、他家的银子,还能让苏州、常州的土绅怕咱们。 他们怕了,才会乖乖把粮交出来!” 他当即点兵: 李铁头带着三千山东来的教众,这些人是徐鸿儒旧部,见过大阵仗,负责正面攻寨。 李魁奇带着海盗弟兄,驾着快船沿黄浦江绕到庄园后侧,堵住徐家的退路,防止他们从水路逃跑。 孙老道带着他的无为教教众,在庄园外围警戒,防止其他士绅派兵来救。 剩下的教众,由赵三的漕帮船工领着,负责搬运抢来的粮食和财物。 “一万弟兄,明天天亮就出发,务必一天之内拿下徐家庄园!” 王好贤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光映着他的脸。 “谁先冲进去,赏五十两银子,再赏个士绅家的丫鬟!” 教众们被召集起来,连夜分发兵器。 能拿得动刀的给刀,拿不动的给锄头、扁担,甚至有人把家里的菜刀磨得雪亮别在腰上。 天还没亮,松江城外就响起了震天的鼓点,教众们举着明王黑旗,朝着徐家庄园的方向涌去,像一股黑色的潮水。 徐家庄园里,徐家族长徐承业正站在箭楼上,望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教众,脸色惨白。 昨天就有庄丁来报,说王好贤整合了松江的教众,要对大士绅动手,他还不信,直到今早看到这阵仗,才知道怕了。 “这怎么打?不如投降了罢?” “家主!不能退啊!” 周庄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咱们还有四百庄卫,还有炮!再撑撑,说不定官府的援兵就来了!” “现在退了,庄子里面的女眷,她们怎不办?” 旁边的庄卫们也跟着劝,有的手里还握着发烫的鸟铳,可他们的声音里,也透着掩不住的慌乱。 徐承业却猛地甩开周庄头的手。 他看着护城河边不断倒下又不断涌上来的教众,看着那些人哪怕被鸟铳打穿了胸口,也要往前爬两步,心里最后一点抵抗的念头,像被冰水浇过的炭火,彻底灭了。 “撑不住……” 他声音发颤,牙齿咬得嘴唇发白。 “之前的乱民是散的,可这是王好贤的人!一万多!咱们撑不过一个时辰!” “为今之计,只有投降这一条路了。” 他转身就往箭楼下跑,周庄头想再拦,却被徐承业踉跄着躲开。 庄卫们看着家主慌不择路的背影,手里的鸟铳慢慢垂了下来,箭楼上的小炮还对着外面,却没人再去点燃引线。 连家主都要降了,他们还守着给谁看? 没过多久。 庄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徐承业穿着件皱巴巴的锦袍,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迎着寒风往教众的队伍里走。 教众们见他过来,纷纷举着刀围上去,有人喊着“杀了他抢粮”,刀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徐承业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朝着队伍中央那面黑旗喊: “我是徐家族长徐承业!我要见王好贤教主!我有要事相告!” 喊了三遍,才有个穿着皮甲的教众转身去通报。 不多时,人群分开一条路,王好贤骑着匹黑马走过来,身上披着件从士绅家里抄来的紫貂大氅。 “徐家族长?” 王好贤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着抹嘲讽。 “方才在箭楼上看着挺硬气,怎么现在敢下来了?” 徐承业慌忙上前两步,膝盖在冻硬的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教主饶命!徐某愿降!徐家的粮仓、银库,全献给教主!只求教主留徐某一家性命!” 他头埋得低低的,谦卑至极。 “哼。”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王好贤身后传来,李铁头扛着大刀走出来,刀背上还滴着血。 “你降不降,徐家的东西都是咱们的!教主,跟他啰嗦什么?一刀砍了,弟兄们正好进去抢个痛快!” 说着,他就伸手去按腰间的刀,眼神里的狠劲看得徐承业头皮发麻。 “教主请听我一言!” 徐承业猛地抬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顾不上擦。 他知道,他得让王好贤看到他的价值。 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教主!您难道只想抢些钱粮,像徐鸿儒在山东那样,撑不过数月就被官军剿灭吗?” 徐承业大声吼道。 此话一出,王好贤的面色果然变了。 片刻之后,王好贤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倒说说,徐鸿儒是怎么败的?” 徐承业闻言大喜,当即说道: “启禀教主,徐鸿儒……他只靠流民,没有士绅支持! 流民虽多,却没粮没规矩,官军一来就散! 他没有读书人献策,不知道怎么守城池、征赋税,占了山东也只是乱抢,最后还不是被官军围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王好贤的眼睛,声音渐渐稳了些。 “可教主不一样! 徐某是松江士族,徐家在江南六府都有人脉。 苏州的潘家、杭州的沈家、湖州的朱家,徐某都能联络! 我们能帮教主征粮征税,能帮教主劝降各州府的官员,还能帮教主收拢人心,让百姓认教主是‘明王’,不是乱匪!” 王好贤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徐承业面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的将领。 李铁头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好贤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说你能帮我掌控江南六府?” 王好贤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控?那些卫所的官军,比如金山卫、镇海卫,你能对付?” “能!” 徐承业赶紧爬起来,虽然腿还在抖,却站直了身子。 “卫所的官军缺粮缺饷!徐某能联络卫所里的军官。 他们不少是士绅的人,只要教主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继续当军官,他们就愿意降! 先除了卫所的威胁,再派兵占了各府的城池,每占一城,徐某就去劝降当地的士绅,让他们献粮献人! 不出三个月,教主就能掌控松江、苏州、杭州六府,手握十万大军! 到时候再称帝建制,江南就是教主的天下,官军来了也不怕!” 这番话像团火,把王好贤心里的野心全烧了起来。 他盯着徐承业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徐承业的肩膀: “好!好个徐承业!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转身对着众人喊道: “从今日起,徐承业就是我军的军师!谁敢动他,就是跟我王好贤作对!” 徐承业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后背的冷汗把锦袍都浸湿了,却还是立刻跪伏在地,额头贴在冻土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属下徐承业,愿为教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边王好贤收徐承业为军师,两人其乐融融。 他那些手下,心中就十分不愿意了。 李铁头把大刀往地上一戳,他皱着眉瞪着徐承业,腮帮子鼓得老高: “军师?凭什么他几句话就能当军师?咱们弟兄们冲在前头,没捞着徐家的好处,倒让他捡了个官当!” 旁边的李魁奇也跟着点头,眼神直往徐家庄园的方向瞟。 方才远远望见庄园里堆着的粮囤,还有银库的铜锁,心里早把那些东西算成了自己的,现在听徐承业成了军师,抢粮的念头落了空,脸上满是不甘: “就是,教主,咱们本来能进去好好捞一把,现在倒好,成了‘献’,弟兄们怕是不乐意。” 漕帮帮主赵三没说话,却悄悄扯了扯身边的小喽啰,眼神里藏着顾虑。 他手下的船工跟着来打仗,图的就是抢些钱粮补贴家用,要是徐家的东西分不到手,怕是弟兄们会闹情绪。 连之前被打服的孙老道,也缩在人群后面,小声跟身边的教众嘀咕: “早知道投降能当官,咱们之前何必挨那一刀……” 这些话飘到徐承业耳朵里,他刚松下去的脊背又绷了绷,但他却没慌。 徐承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众人拱手笑道: “诸位兄弟莫急,徐某虽忝为军师,却不敢忘了弟兄们的功劳。” 说着,他转头对身后赶来的徐家管家喝了声。 “去!把庄园里的粮、银都搬出来! 银子先给弟兄们当饷银,不够的,徐某再从其他产业里补!” 管家愣了愣,赶紧点头跑回庄园。 没半个时辰,就见一队庄丁抬着沉甸甸的粮袋走出来,黄澄澄的小米从袋口漏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后面的人抬着朱红漆的银箱,铜锁“咔嗒”一声被打开,白的银子晃得人眼睛疼。 李铁头盯着粮袋,喉结动了动,手里的刀悄悄挪开了些。 李魁奇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银箱的边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赵三见了,也松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小喽啰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帮忙搬东西。 “诸位请看。” 徐承业指着满地的钱粮,笑着说道: “徐某不是要占弟兄们的便宜,是想跟大家一起干大事。 现在分些钱粮是小,等拿下金山卫等卫所、掌控江南六府,到时候金山银山,还怕不够弟兄们分吗?” 众人看着地上的粮袋银箱,心里的怨气果然散了大半。 李铁头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早说这话不就完了?只要有好处,俺听军师的!” 李魁奇也跟着笑:“军师够意思!俺们海盗弟兄,就服爽快人!” 王好贤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满意了。 徐承业不仅能出谋划策,还能安抚人心,果然没看错人。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徐承业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急切: “军师,既然弟兄们都齐心了,咱们也别等了! 三日后,就打金山卫!拿下金山卫,松江府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徐承业心里一凛。 他心中明白,这是王好贤给他的投名状。 “教主,不知金山卫如今有多少兵力?” 他知晓金山卫的底细,正想卖弄一番。 “哼。” 没想到,王好贤却是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之前探来的消息。金山卫原本有八个千户所,中所驻松江府城,中前所驻青村,中后所驻南汇,拢共一万多人。 可袁可立那老东西整顿卫所,裁了不少老弱病残,后来虽补充了些兵,也只剩三千人!” 他把纸条扔给徐承业,语气里满是不屑。 “三千人罢了,咱们有五万弟兄,就算他们都是铁打的,也能把金山卫踏平!” 徐承业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 上面还记着金山卫的布防: 正门由左千户所驻守,侧门是右千户所,箭楼里有几门旧炮,却没多少火药。 他心里盘算着,袁可立整顿后的卫所,士兵虽少,却都是精锐,不能硬拼。 但卫所士兵久缺粮饷,说不定能劝降一部分…… 不过 王好贤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 难道,他背后,也有其他人支持? 徐承业心中疑惑。 但很快,徐承业就将自己的疑惑放入心中。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教主放心!” 徐承业把纸条揣进怀里,对着王好贤躬身行礼。 “三日后,徐某定亲自去金山卫外劝降,若是他们不降,咱们再强攻!定将金山卫拿下来,给教主当贺礼!” 王好贤见他如此有把握,哈哈大笑: “好!就依军师!三日后,咱们在金山卫外汇合,让袁可立看看,我王好贤的势力,不是他能挡的!” 旁边的教众们听着要打金山卫,又有饷银拿,顿时欢呼起来。 徐承业见着众人的反应,眼神闪烁。 陛下铁了心要整顿江南,不将我等放在心中。 那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皇帝了。 你老朱家就是在江南起兵,最终席卷天下的。 我等 为何不能扶持个明主,也做到如此伟业呢? 就算不成功,也比等死强! 狗皇帝,还有袁可立你这老匹夫! 给我等着罢! ps: 7100大章,求订阅! (本章完) 第484章 王明璋者,江南为局 第484章 王明璋者,江南为局 金山卫不是江南沿海的寻常卫所。 而是可以称之为“海防巨镇”。 按大明卫所制,常规卫不过五千六百人,可金山卫巅峰时连屯田军、战兵带守兵,足有一万三千三百五十七人,是寻常卫所的两倍还多。 即便经袁可立整顿裁汰,实存的战兵也有三千,再算上守堡的辅兵,就是东南海防的一道硬屏障。 可此刻,这道屏障却透着几分风雨飘摇。 金山卫城。 卫指挥司衙署里。 众将端坐其间。 主座后面的墙上挂着的金山卫舆图,用朱砂标着九座下辖城堡、三十五座墩台、三十九道塘堤。 那曾是绵亘三百余里的海防预警网,可舆图边角早已卷边,图上不少城堡的标记旁,被人用墨笔轻轻画了圈,标注着“坍损”“无守”的字样。 自嘉靖倭患平定后,朝廷便断了修缮的银子,柘林堡的城墙塌了半段,南汇嘴的墩台只剩个土基,连卫城本身的女墙,都有好几处裂了宽指的缝,无人去修缮。 “报!!” 就在这时。 衙署外突然传来斥候的急呼,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一个身披蓑衣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内,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指挥使!松江府城那边……出大事了!” 正低头看着军册的王兴猛地抬头,他是金山卫军政掌印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袍穿在身上,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王兴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 “是那王好贤!” 斥候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自他到了松江府,那些散着的乱民就聚成了势,如今……如今徐承业那家伙也投了逆! 听说徐家庄园的钱粮全给了乱民,王好贤已经调兵遣将,朝着咱们金山卫城来了!” “徐承业通逆?” 王兴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一旁的锦衣卫百户褚思镜往前站了半步,他穿着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神色依旧平静,却补了句更令人心沉的话: “驻守松江府城的中千户所,在乱民起事时就被端了。 千户带着弟兄们拼到最后,没等来援军,全殉了。 现在整个金山卫,能战的只剩卫城这三千人。”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顿时更僵了。 王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从松江府到金山卫的官道,声音里带着焦虑。 “贼势汹汹,援军何在?袁部堂在应天府的叛逆肃清了,怎么没消息过来?” “袁部堂确实平了应天府的乱。” 褚思镜语气平稳,却透着无奈。 “可从应天府到松江府,沿途要过苏州、常州,那些地方还有小股乱民盘踞,袁部堂的兵马得一路清过去,怕是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 “一个月……” 王兴低声重复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没说话的侯承祖。 侯承祖是负责练兵的指挥使,盱眙侯氏世袭的职位,此刻正盯着舆图上金山卫城的标记,脸色难看。 “侯指挥,你怎么看?” 侯承祖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悲观: “贼众有多少人?” 褚思镜答得干脆: “至少五万,多是流民、海盗杂糅,没多少正经战力。” “再没战力,那也是五万人!” 侯承祖猛地一拍案,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金山卫城年久失修,女墙裂了,护城河的冰没凿透,连箭楼里的旧炮都锈得拉不开栓! 咱们这三千人,虽说经袁部堂整顿过,可大多是屯田军转的战兵,没真刀真枪跟人拼过,怎么挡得住五万乱民?” “可不是嘛!” 负责屯田的指挥使白钦也跟着唉声叹气,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眼神黯淡。 “咱们这三千人,要守城墙,还要顾着那些墩台塘堤。 可那些墩台早就没人守了,塘堤也塌了大半,跟没设防一样! 真打起来,乱民随便找个缺口就能冲进来!” 侯承祖的话像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瞬间炸出了满室积压的怨气。 “可不是么?袁部堂今岁整顿卫所,断的是咱们的活路啊! 先前我管屯田时,每年能贴补家用,家里老娘的药钱、儿子的束脩全靠这个。 还有左千户所的李百户,之前虚报了四十个兵额,把他三个小舅子、两个侄子都挂在名册上领饷,现在名册一清,他家里连体面的冬衣都做不起了!” “我也一样!” 柘林堡的把总张老栓跟着搭话。 “之前堡里的守兵,我能多报十个名额,用空饷请几个猎户教弟兄们射箭,现在空饷没了,猎户走了,弟兄们手里的弓连箭都拉不满。 袁部堂威势大,咱们不敢说半个‘不’字,可现在要拿命去挡五万乱民,凭什么啊?”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几个千户互相递着眼色,宝山堡的把总甚至小声嘀咕: “徐承业那样的世家都投了,人家好歹能保全家小。 咱们守着这破城,城破了就是个死,还不如……” 后半句没敢说出口,却让堂内的气氛更沉了。 “够了!” 王兴猛地一拍案几。 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方才强压的怒火终于破了堤: “都忘了自己是大明的卫所官了? 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 袁部堂整顿卫所,是为了让咱们能打仗、能守土,不是让你们拿空饷养闲人的! 现在贼寇临门,你们不想着守城,倒先计较起私利来。 丢了金山卫,乱民第一个杀的就是咱们这些当官的! 徐承业投贼,那是他忘了祖宗,你们也想落个‘叛逆’的骂名,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堂中顿时一静。 王兴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他环视众人,冷冷的说道: “都下去准备! 白钦,你带人去军器库清点刀枪火铳,把能修的旧炮都擦亮,火药、铅弹全搬到城墙上。 侯指挥,你去督工,让弟兄们用沙袋堵上女墙的裂缝,再凿开护城河的冰,别让乱民轻易过来。 各堡把总,回各自的堡寨。 谁要是敢懈怠,军法处置!” 王兴的话就是一锤定音,让堂中诸将无言以对。 侯承祖看着王兴铁青的脸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丧气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拱手道: “末将遵令。” 白钦也收了抱怨的神色,搓了搓手,跟着应了声。 几个千户和把总们你看我、我看你,嘴里还碎碎念着“这城哪守得住”“怕是要送命”,叹着气走出衙署堂中。 待众人走光,衙署里只剩王兴和褚思镜两人。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舆图边角轻轻颤动。 王兴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方才的怒火像是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连呼吸都透着无力。 这个时候。 褚思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指挥使,方才那些人的心思,您也看见了。 他们不仅不愿专心守城,若是乱民攻得急了,怕是会有人拿城门当投名状,换条活路。” 他眼神沉了沉,继续说道: “徐承业是徐阶后人,尚且为了活命投贼。 这些被断了空饷的武官,本就对朝廷有怨气,真到了生死关头,投敌也不是不可能。” 王兴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褚百户,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他声音里满是无奈。 “金山卫早就败坏了,从嘉靖倭患过后,卫所就没正经练过兵,吃空饷、克扣军粮成了常事,人心早就散了。 我这个军政掌印指挥使,看着官大,可下面人阳奉阴违,我能怎么办? 上次我想调左千户所的兵去修墩台,李百户找了个‘弟兄们冻得走不动路’的由头,硬是拖了半个月。 现在贼寇来了,他们能上心才怪。” 到了此时,王兴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 “真要是城破了,我便殉国,也算对得起这身正三品官袍,对得起大明,对得起陛下了。” “指挥使不可!” 褚思镜急忙开口。 “若是事不可为,未必非要殉国。 咱们可以带人撤出金山卫城,往山浒滩岛退去。 那岛离舟山群岛近,易守难攻,等袁部堂的主力到了,咱们再联合水师反攻,一样能收回卫城。” 王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山浒滩岛?可咱们手里的舟船不够啊! 金山卫现在只有 4只沙船,每只能载百人。 10只唬船,每只最多载五十人,满打满算也就能载九百来人,怎么带数千精锐撤走?” 褚思镜却是一笑,将腰牌放回怀里,语气带着几分自信: “指挥使放心,我早已通过锦衣卫的渠道传信给舟山的天津水师。 他们有一支巡防船队正在附近海域,专门拦截海盗,答应派 10只漕船来接应。 那些漕船是运粮的大船,每只能载两百人,加上咱们现有的舟船,别说数千人,就是再多带些后勤辎重,也不成问题。” 此话一出,王兴先是一喜,但很快,他脸上就露出疑惑之色了。 “天津水师……他们的巡防范围不是在渤海、黄海一带么?怎么会突然到舟山群岛来接应咱们?” 金山卫归南直隶都司管辖,天津水师则直属中军都督府,两者素无交集,这么关键的接应,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褚思镜还没开口,王兴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 “再说,我是金山卫军政掌印指挥使,守土是我的本分。 若是丢了卫城,哪怕保住了兵力,回朝也是难辞其咎。 轻则削职流放,重则下狱问斩,我怎能走?” 褚思镜见状,上前两步,说道: “指挥使,您该听过一句话: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话一出,王兴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上下打量着褚思镜,眼前这人身穿飞鱼服,虽只是百户职级,却有着远超寻常武官的见识。 这般关乎战局取舍的话,寻常卫所官断断说不出口,更别提一个锦衣卫百户。 王兴的手掌微微发颤,试探着问道: “这……这是袁部堂的意思?” 褚思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指挥使不妨想想,袁部堂肃清应天府后,为何不立刻派兵来援? 金山卫城防破败、人心涣散,他早看在眼里。 卫城丢不丢,是袁部堂,甚至陛下都预想到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王兴逐渐亮起来的眼神,继续道: “您若是能保住精锐,将来联合水师反攻,收复卫城易如反掌。 到那时,您不是丢城的罪臣,而是保全实力的功臣,功过是非,朝廷自有公断。” 王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盯着褚思镜手中的腰牌,瞬间明白了。 褚思镜来金山卫,根本不是单纯的“协助防务”,而是带着袁可立甚至朝廷的密令,提前为“弃城保兵”做准备。 之前的担忧、愧疚,像被一阵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清明: “好!我这便传下令去,让弟兄们收拾行装,准备撤出卫城!” “慢着。” 褚思镜突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您麾下那几个千户,前两日午后都借着‘巡查城防’的由头,私下去了松江府城郊的客栈。 我派去的眼线看见,他们见的人,正是徐承业的贴身管家。 还有侯承祖、白钦,方才在堂里虽没明着反对,却在散会后偷偷商议,说‘若是乱民真攻进来,不如早做打算’。” 王兴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们……他们真敢私通逆贼?” 他声音发颤,之前虽知道人心不齐,却没料到这些人竟已暗中联络徐承业,连侯承祖这样的世袭指挥都动了异心。 “未必是通逆,却也绝不可信。” 褚思镜缓缓说道: “让他们跟着撤走,万一在半路上倒戈,咱们的精锐怕是要折在海上。不如……将他们留在此处。” “留在此处?” 王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试探他们?” “正是。” 褚思镜点头,眼神锐利。 “指挥使不妨下一道令,让侯承祖去柘林堡组织防务。 柘林堡离松江府最近,乱民最先会攻那里。 再让白钦去前千户所堡城,守住卫城通往海边的要道。 若是他们没有异心,定会死守堡寨,届时咱们派人去知会撤退计划便是。 若是他们投了贼,或是弃堡而逃,咱们也不必白费力气救他们,反倒能清掉身边的隐患。” 王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两道军令,盖上军政掌印,又召来两个心腹亲兵,低声吩咐道: “把这两道令分别送给侯指挥和白指挥,让他们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记住,盯着他们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亲兵领命离去后,王兴转身看向褚思镜,眼神里已没了之前的犹豫,只剩果决: “物资转运的事,得尽快办。” 否则 到了海上,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 他召来管府库的典吏,命令道: “今夜三更,让库房的人把所有能用的火铳、铅弹、火药都装上车,还有府库里的米、麦、腊肉,全搬到城南的码头。 只许用咱们的亲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典吏虽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就在王兴这便作者撤退打算的时候,贼军那边,却是热火朝天。 王好贤的大军像一股黑色潮水,从松江府城涌出。 第一日便扑向川沙堡。 这座曾守护长江入海口的堡垒,此刻城门竟虚掩着,守军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杆倒在地上的明军旗帜。 徐承业骑着马跟在王好贤身侧,手指着空荡荡的堡寨,笑得眉眼弯弯: “主公您看,这些官军早闻您威名,连交手的胆子都没了!” 王好贤哈哈大笑,当即命人接管川沙堡。 拿下川沙堡后,王好贤动作不停。 第二日,便朝着南汇咀中后所所在堡城进发。 拿下这座城池的过程,更是轻易得近乎荒唐。 守堡的千户见大军逼近,连箭都没放一支,便带着十几个亲信从后门溜了,剩下的辅兵们面面相觑,最后由一个老军卒牵头,打开城门跪迎王好贤。 他们早没了粮饷,也没了守土的心思,倒不如降了换口饭吃。 王好贤坐在马上,看着脚下跪拜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大明朝的兵,竟成了这副模样。” 王好贤心中的担忧瞬间消失。 之前他还担忧,自己的乌合之众,不是官军的对手,结果官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 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起来了。 第三日清晨,大军兵临柘林堡。 这座堡垒,本是金山卫的前沿屏障,此刻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侯承祖穿着一身甲胄,手里捧着堡寨的军册和,从堡门里疾驰而出,到王好贤马前“噗通”跪倒,声音里满是谄媚: “末将侯承祖,久仰教主神威,愿率柘林堡全堡弟兄归顺,只求教主给条活路!” 他身后的堡门大开,守军居然出城纳降。 经历了前面的场面,对这种情况,王好贤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谁叫自己有王霸之气,谁叫自己天命所归呢? 王好贤低头瞥了侯承祖一眼,又看了看徐承业,见徐承业微微点头,便挥了挥手: “起来吧,跟着本教主,有你的好处。” 王好贤投降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前千户所堡城。 白钦正打算如何保存实力,如何抵抗贼军,可听说侯承祖都降了,又想起自己被断了的空饷,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当晚便提着那个想抵抗的小旗官的人头,打开城门迎王好贤的先头部队。 他甚至没等到王好贤亲至,便急着表忠心,生怕晚了没了位置。 随着两位指挥使的投降,其余千户所,几乎都是望风而降。 消息传到金山卫城,王兴却也只能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胆敢从贼,已有取死之道,那他也不必等这些人了。 翌日。 清晨。 四艘沙船和十艘唬船,以及十艘漕船早已泊在岸边,亲信士兵们正将最后一批火铳搬上船,粮食也装得满满当当。 王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卫城,那圈石砌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曾是他守了十年的地方,如今却要弃之而去。 褚思镜在一边宽慰道:“指挥使,再不走,王好贤的先头部队就要到了。” 王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舍压进心底,咬了咬牙: “开船!” 船桨划破江面的晨雾,载着千许精锐和满船物资,缓缓驶向远方的山浒滩岛。 码头上的脚印很快被晨露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五日正午,阳光刺眼,王好贤的大军终于抵达金山卫城下。 十二天将簇拥着他,侯承祖、白钦跟在身后,徐承业则骑着马跑前跑后,指着城头欢呼: “主公!您看,金山卫城就在眼前!城楼上居然没有兵卒值守,难道都逃了?” 王好贤勒住马,抬头望着那圈高大的城墙,心里畅快得几乎要笑出声。 编制万余人的金山卫,他竟没费一兵一卒,便从南到北拿下了所有堡寨,如今连主城也近在咫尺。 “好啊!好啊!” “这大明朝,就像栋烂透了的房子,本教主不过踹了一脚,就要塌了!” 话音刚落,身边的李铁头便上前,一脚踹在城门上。 那扇厚重的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没有锁,也没有守军。 “进城!” 王好贤大手一挥,率先走了进去。 可越往城里走,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店铺的门都关着,府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连个扫地的杂役都没有。 军器库的门虚掩着,进去一看,里面只剩下几个空木箱,连一枚铅弹都没留下。 粮仓更是空荡荡的,地上只散落着几粒米糠。 “教主,城中已经无人了!” 一个斥候匆匆跑回来,语气里满是疑惑。 “连百姓都走了大半,剩下的也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问了几个,都说官军今早就撤了!” “没人了?” 王好贤猛地转身,眼神里满是错愕。 “人哪去了?难道插翅飞了不成?” 他本以为能缴获满库的军器粮食,还能抓几个官军将领立威,没料到竟得了座空城,心里的畅快瞬间淡了大半。 徐承业见状,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分: “主公,这是好事啊! 金山卫的官军哪里是撤了? 是怕了主公您! 他们畏您如虎,只能遁入波涛之中,连主城都不敢守!” 他顿了顿,又对着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继续道: “现今主公拿下金山卫,这可是天大的胜仗! 江南其他州府的义军,还有那些士绅,见主公如此神威,定然望风而降! 这是天命归主公啊!” 此话一出,顿时扫尽了王好贤心中的不快。 十二天将里的李铁头亦是喊起来:“教主威武!天命所归!” 海盗李魁奇也跟着起哄: “接下来咱们去江南各府抢银子,谁也拦不住!” 侯承祖和白钦对视一眼,赶紧躬身道: “恭喜主公拿下金山卫,从此松江府尽归主公所有!” 连之前沉默的几个小头领,也跟着凑趣,把“教主英明”“天命在身”的话往王好贤耳朵里送。 王好贤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听着满耳的恭维,先前的错愕早已烟消云散。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貂裘,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得了天命。 不过几日便拿下金山卫,接下来嘉兴府、杭州府、苏州府也该手到擒来,将来这江南,乃至整个天下,不都是他的? “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声音在空城里回荡。 “说得好!金山卫一破,松江府已无对手!传令下去,休整五日,整编训练士卒,五日后便进军嘉兴府!” 五日后。 金山卫城的城门楼上,王好贤的黑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旗下的乱军已不是往日那般衣衫褴褛的模样。 侯承祖带来的卫所老兵正站在教场上,手把手教流民们列阵,前几排的乱民握着从卫所缴获的火铳,虽动作生涩,却已能勉强完成“举铳-瞄准-射击”的连贯动作。 白钦则领着人清点军器库的残余物资,将锈迹斑斑的旧炮拆开打磨,连之前散落的铅弹都一一收拢,装在麻布口袋里分发给各队。 拿下金山卫后,乱军的势力像滚雪球般壮大: 乱军不仅收编了卫所的三千降兵,还得了徐承业联络的松江士绅私藏的粮食。 这些之前拒不交粮的士绅,此刻为了保命,连祖传的粮仓都敞开了门,足足凑了十万石米。 海盗李魁奇更是把船队扩充到了三十艘,每日在黄浦江面上巡逻,拦截官府的漕船,连带着过往的商船都要留下“买路钱”。 王好贤站在教场边,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队伍,眼里的野心又盛了几分。 有了降兵教战、有了粮饷支撑,别说嘉兴府,就是南京城,他都觉得触手可及。 此刻,他觉得他就是朱元璋第二! 或许得改个名了,今后,他不叫王好贤,该交王明璋了。 你朱元璋,是诛灭伪元的利器。 我王明璋,也是灭亡伪明的利器! 另外一边。 镇江府府城之外的明军军营之中。 袁可立的帅帐里正灯火通明。 案上摊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朱砂笔在江阴、常州、长兴等地圈出一个个红点,袁可立握着笔杆,声音沉稳: “镇江府的叛逆已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分兵四路,务必在十日内拿下这些要地。” 帐下的将领们齐齐躬身应诺,袁可立话语却没停,继续道: “左路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徐必达率江防水师去江阴,即刻接管江阴卫所、城池,用战船封锁长江航道。 任何船只,除非有本部堂的令牌,一律不许过江。” 他看向徐必达,语气郑重。 “江阴是乱军北上的唯一通道,守住这里,南京就多了层屏障。”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徐必达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当即点头,道:“属下遵命!” 见徐必达回话,袁可立点了点头,但话语不停,笔锋转向常州。 “中路参将李辅明去常州。” “加固城防,调周边卫所的辅兵来协防,再在城郊挖三道壕沟,架上佛郎机炮。 常州是南京的东大门,绝不能让乱军从这里突进来。” “末将遵命!” 李辅明当即抱拳领命! “右路派参将周显宗,带两千骑兵去长兴。” 他看向周显宗,又指向太湖西岸。 “长兴扼守浙西到南京的陆路,乱军若是想从湖州、杭州绕到南京背后,必走长兴。 你需在长兴城外的官道上设卡,再联络太湖的渔民,一旦发现乱军的踪迹,立刻传信。” 周显宗当即点头,道:“部堂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最后,袁可立的目光落在浙西的严州、诸暨两地: “勋贵营指挥使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带三千步卒,联合严州卫、诸暨所的官军,守住浙西的山地。 乱军若是想南下吞并浙东的义军,或是逃去福建,这两地就是他们的拦路虎。” 张之极、骆养性当即点头。 “部堂放心,贼众若来,定叫其有去无回!” 将领们领命离去后,帐里只剩袁可立和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看着舆图上的红点,忍不住问道: “部堂,你让乱军在松江折腾,是想借他们的手清剿士绅,可如今乱军得了金山卫,实力日增,再放任下去,怕是要成大患。” 袁可立拿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里带着几分深谋远虑: “陛下要的是‘可控的乱’。江南的士绅盘踞百年,隐匿土地、私通乱民,救灾司之前几次清丈都没能动他们根本。 如今王好贤杀过来,这些人要么投贼,要么被乱军抄家,正好替朝廷扫掉这堆‘腐肉’,这叫‘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可乱军与士绅、海盗勾结,已有数万之众,若真让他们拿下嘉兴、杭州,再控制运河与沿海,后果不堪设想。” 张维贤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所以才要设这道‘围堵圈’。” 袁可立放下茶盏,指着舆图上的红点。 “江阴锁长江、常州守东路、长兴扼陆路、严州诸暨拦南路。 把乱军困在松江、嘉兴、苏州一带,他们既不能北上威胁南京,也不能南下扩张,只能在这片地方打转。 等他们把士绅清得差不多了,咱们再集中兵力,一举将他们剿灭,或许驱逐,这些贼军,便是我们手底下的玩物。” 袁可立眼神闪烁。 王好贤以为得了金山卫就占了先机,江南士绅见到王好贤势大,肯定会纷纷投入筹码。 却不知他们早已钻进了自己精心准备好的局里面了。 再猖獗的反贼,也只是贼而已。 遇上官了,也得歇菜。 王好贤,只是那把替陛下犁定江南的农具罢了。 ps: 8300字大章! 求订阅!!! 另外,褚思镜的形象如下图: (本章完) 第485章 炼己筑基,培植心腹 第485章 炼己筑基,培植心腹 时间飞逝。 转眼之间,便又是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面,王好贤的黑旗像一道阴影,从松江府一路扫到嘉兴,所过之处,士绅们尽皆投降。 嘉善县城的城门楼上,原本该挂着大明龙旗的地方,此刻已换上“闻香教主”的黑旗。 知县周文彬捧着县印,领着三班衙役跪在城门下,身后跟着城中十几位士绅,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银箱。 他们听说王好贤拿下金山卫后,连徐阶后人都投了,便没敢做半分抵抗,连夜凑了五万两银子,等着献城。 王好贤的先头部队刚到城下,周文彬便喊着“愿随教主共襄大业”,把县城拱手相让。 平湖县更甚,士绅们不仅献城,还主动联络周边的佃户,说“明王出世,跟着教主有饭吃”,硬生生替王好贤拉了两千多流民入伙。 海宁卫也几乎没有做到什么有效的阻击,指挥使更是带头投降。 从始至终,海宁卫连一声炮响都没放,三千守军便成了降兵。 半个月下来,王好贤麾下的人数像吹气球般膨胀: 在松江府时还只有五万,拿下嘉善、平湖添了一万,收编海宁卫降兵又得三千,沿途被士绅蛊惑来的流民更是络绎不绝,等进了嘉兴府城,清点人数时,竟已凑足了十万之众。 不过这“十万大军”,多半是穿着破衣烂衫的流民,手里握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只有少数降兵和海盗穿着甲胄,握着正经兵器。 人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这些流民本是为了混口饭吃,进了嘉兴府城后,见府衙无人看管,便开始四处抢掠。 南街上的绸缎庄被翻得底朝天,掌柜的被按在地上打,只因为他藏了两匹好布。 西市的粮店更惨,粮囤被拆得七零八落,米粒撒了满地,几个老妇人想护着自家存粮,被流民一脚踹倒,怀里的粮袋也被抢走。 连城郊的农户都没能幸免,流民们冲进院子,牵走耕牛、抢走鸡猪,甚至有人放火烧了农房,只因为房主不肯交出藏在床底的几吊钱。 嘉兴府的百姓们躲在断壁残垣后,看着自家的东西被抢,看着亲人被打,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却没人敢反抗。 流民太多了,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 有个农户,儿子被流民打死,他想冲上去拼命,却被邻居死死拉住:“别去!去了也是白死!” 这老农跪在地上,看着儿子的尸体,眼泪混着泥土淌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而王好贤也丝毫没有阻止混乱的想法,反倒是让人去抄那些士绅的家,以得到钱粮。 被流民反复折腾了数日。 嘉兴府很快就狼藉一片了。 而在另外一边。 志得意满的王好贤,却是在嘉兴府衙开始传教了。 府衙正堂被改成了闻香教的临时祭祀场所,地上铺着从士绅家里抄来的毛毯,中间设着一座三尺高的香坛,坛上插着九炷香,烟雾缭绕,把整个大堂熏得乌烟瘴气。 王好贤穿着一身绣着“弥勒佛”的锦袍,坐在香坛后的虎皮椅上,左右两侧站着十二天将、徐承业、侯承祖、白钦等人,每个人都神色肃穆,仿佛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 王好贤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威严: “诸位可知,我闻香教为何能聚这么多弟兄?” 见众人都摇头,王好贤便继续道: “此教乃我父王森所创。 当年父王在山东崂山采药,遇一白狐被困在陷阱里,父王救了它,那狐竟自断其尾相赠,尾尖有异香,能驱邪避灾,闻之者皆心悦诚服。 父王便以这异香为引,召集徒众,才有了今日的闻香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果然放着一撮白色的狐毛,隐约有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徐承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教主家学渊源,此乃天命所归!” 十二天将也跟着附和,侯承祖、白钦虽心里不信,却也跟着喊“教主乃天命所归”。 王好贤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如今天下已入‘三期末劫’,燃灯古佛管‘无相劫’,释迦牟尼管‘庄严劫’,如今轮到弥勒佛管‘星宿劫’。 这便是‘世界末日’,唯有信我闻香教,才能获得解脱。” 他眼神扫过众人,见每个人都面露紧张,便放缓语气。 “解脱之法,便是修炼我教的‘内丹术’,能强身健体,甚至延年益寿,今日,我便将这功法传与诸位。”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骚动起来。 明朝的人本就信鬼神之说,嘉靖皇帝更是痴迷道家长生,侯承祖、白钦这些武官,平日里也常找道士算卦。 十二天将里的李铁头,更是常年带着个护身符,盼着能逢凶化吉。 此刻听说能修炼“内丹术”,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纷纷躬身行礼: “谢教主传法!” 王好贤站起身,走到香坛前,开始演示: “首先是基础功,名为‘炼己筑基’。” 他双腿盘坐在红毯上,腰背挺直,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势。 “此乃‘子午连环诀’,右手握住左手四指,拇指抵住无名指根;左手拇指与中指环接,其余手指伸直。 记住,身要直,体要松,息要微,意要轻。” 众人赶紧跟着模仿,可大多人都是常年打仗或劳作的粗人,双腿盘坐时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疼得龇牙咧嘴。 手势更是结得乱七八糟,李铁头的手指掰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拇指抵无名指根”是怎么回事,只能偷偷看身边的徐承业,照着样子比划。 王好贤看在眼里,却没点破,继续道: “接下来是‘收视返听,垂帘守窍’,眼睛微闭,只留一条缝,耳朵不听外界声响,心思集中在丹田处。”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仿佛真的在修炼。 众人也跟着闭眼,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灰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过了片刻,王好贤又开口: “再授‘调息法’,吸气时提肛缩肾,呼气时气沉丹田,要做到心息相依,神气相随,让气息绵绵不绝。” 众人照着做,有的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有的呼气时声音太大,引得旁边人偷笑。 可练了半个时辰,除了觉得腰酸背痛,没一个人感受到所谓的“气”。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没感觉啊?” 王好贤睁开眼,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便笑着道: “诸位莫急。此功法,天资聪颖者,至少十日才能筑基。 迟钝者,可能三五年,甚至一辈子都摸不到门。 今日我便带诸位练三十六个周天,助大家入门。” 众人将信将疑,只能继续跟着修炼。 从午后练到天色昏沉,香坛上的九炷香都燃尽了,每个人都累得浑身是汗,腿麻得站不起来,却还是没感受到“气”。 可看着王好贤一脸笃定的样子,又没人敢质疑。 毕竟是“教主亲传”,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迟钝。 最后,众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再次向王好贤行礼,才各自散去。 徐承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香坛上的狐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被谄媚的笑容掩盖。 侯承祖和白钦并肩走着,小声嘀咕: “这功法真能管用?” “管不管用不重要,别惹教主不高兴就行。” 只有李铁头,一边揉着发麻的腿,一边兴奋地跟身边人说: “我刚才好像有点感觉了,丹田处暖暖的!” 旁边的人敷衍着应和,心里却都在犯嘀咕, 那暖乎乎的感觉,怕不是练得太久,憋出来的热气吧? 众人走后。 王好贤还坐在虎皮椅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哪里会什么“内丹术”? 不过是从江湖道士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再加上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用来糊弄这些人罢了。 只要能把这些人牢牢控制在手里,管他们信不信“内丹术”,只要信他这个“教主”,就够了。 王好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方才装模作样捏诀打坐的僵硬感还僵着,他对着空荡的香坛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卸下伪装的慵懒: “装神弄鬼也累了,传饭,吃完歇息。” 话音刚落,堂外的亲信便快步退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府衙正堂的侧门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穿着衣的厨子,抬着红漆食盒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嘉兴“醉仙楼”的掌勺师傅。 身后跟着的三个,一个是太湖船“画舫春”的点心师傅,另外两个则是前知府家的私厨,都是王好贤拿下嘉兴后,特意让人从各处“请”来的。 食盒一一打开,银盘玉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三十六道菜肴摆了满满一桌,荤素冷热错落有致: 江南特色的蟹粉狮子头泛着油光,蟹肉裹着肥膘,咬一口能爆出鲜汁。 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上琥珀色的醋汁,鱼眼还透着亮。 还有清蒸太湖银鱼、东坡肉、水晶虾饺,连点心都是蟹粉小笼和桂糕,最后端上来的烤全羊更是油香扑鼻,羊皮被烤得酥脆,撒着孜然和芝麻。 这些菜,有的是厨子们的拿手绝活,有的是王好贤特意点名要的“御膳同款”,连酒壶都是从士绅家里抄来的和田玉壶,装着陈年的绍兴女儿红。 王好贤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佳肴,拿起玉筷夹了一口狮子头,鲜美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从前在河北躲躲藏藏,吃顿饱饭都难,如今却能像皇帝一样,三十六道菜摆满桌,这种滋味,比什么“内丹术”都让他舒坦。 “不错。” 他含糊地说着,又灌了一口酒。 “以后每日就按这个规格来,朕……本教主吃的,就得是这个排场!” 亲信们赶紧附和“教主英明”,王好贤却没再理他们,只顾着埋头吃喝,筷子不停往嘴里送,油汁顺着嘴角流到锦袍上,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把肚子撑得滚圆,才拍着肚皮往后靠,打了个酒嗝。 此时天色早已暗透,府衙外传来打更人“二更天”的梆子声,亲信以为他要歇息,刚想上前收拾碗筷,却见王好贤眼睛一亮,起身往府衙后院走: “歇息?急什么!” 他边走边笑,嘴里念叨着。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都造反了,该享的福,半分都不能少!本教主今夜就要享受享受!” 王好贤当即朝着后院走去。 此刻。 后院的正房里,烛火早已点得通明。 五个女子正站在屋中央,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却都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惧意。 最左边的是嘉兴最大绸缎庄“瑞昌号”的东家之女,肌肤雪白,梳着双丫髻。 中间两个是前嘉兴通判的女儿,一个擅琴,一个擅画,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右边两个则是烟雨楼的名妓,一个叫苏眉,一个叫柳腰,身段婀娜,却也难掩惶恐。 她们都是王好贤让人从城中搜来的,要么是家世显赫,要么是容貌出众,没一个敢反抗。 王好贤迈着醉步走进屋,目光扫过五个女子,像饿狼盯着猎物。 他上前一把搂住苏眉的腰,又拽过绸缎庄的小姐,左拥右抱,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苏眉疼得低呼一声,却不敢挣扎。 “怕什么?” 王好贤贴着苏眉的耳朵,酒气喷在她脸上。 “跟着本教主,有你们享不尽的福!” 说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扯开绸缎庄小姐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颈,女子吓得眼泪直流,却只能任由他摆布。 屋内很快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和王好贤的狂笑,烛火摇曳,映在窗纸上的影子,荒唐又丑陋。 与此同时。 几百里外的镇江府城,却透着与嘉兴截然不同的肃杀。 城门外来了一队人马,甲胄在夜色中泛着玄铁冷光,每一个士兵都身姿挺拔,步伐整齐,腰间的腰刀、背上的火铳都擦拭得锃亮。 这是来自北京京营的精锐,甲胄上“京营”二字的烙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队伍最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正是定远侯邓邵煜。 他穿着将军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虽手握一万精锐,却丝毫不敢怠慢。 刚到镇江府衙外,他便翻身下马,让亲兵捧着兵部的文书,快步往府衙里走。 江南战局的关键,全在袁可立和张维贤手中,自己虽是侯爵,却只是来协助的,绝不能摆架子。 府衙内。 袁可立和张维贤正围着舆图议事,见邓邵煜进来,两人都起身相迎。 邓邵煜赶紧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文书: “末将邓邵煜,奉陛下旨意,率一万京营精锐南下,听凭袁部堂、国公爷调遣!” 袁可立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递给张维贤,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邓侯爷来得正好!” 他指着舆图上嘉兴的位置。 “王好贤在嘉兴已成气候,麾下虽多是流民,却也有十万之众,我等手中虽有十万兵力,却要分守江阴、常州、长兴等地,真正能调动的游击兵力,不过三万余人,应付起来终究吃力。” 张维贤也点头附和:“京营精锐乃陛下亲训之师,战力远胜地方卫所,有这一万人加入,咱们便能抽出兵力,对嘉兴形成合围了!” 邓邵煜闻言,赶紧道:“末将带来的弟兄,都是京营里的老兵,擅长步战、火铳,若是要进攻嘉兴,末将愿为先锋!” 袁可立拍了拍邓邵煜的肩膀,欣慰的说道: “有邓侯爷这话,我便放心了。先让他们在镇江休整几日,明日咱们再商议围剿之策。” “是!” 邓邵煜当即领命。 除了邓邵煜麾下甲胄鲜明的京营精锐,一队队插着“兵部”“吏部”“户部”旗号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门,车厢里堆着的文书箱、印信匣,透过半开的车帘隐约可见。 这便是从北京南下的官员队伍,领头的几匹马上,坐着的正是庚申科进士中的翘楚: 倪元潞、卢象升、傅冠,还有十余名同科出身的官员,个个身着青袍,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 卢象升走在最前,他穿着一身五品官袍,腰间佩着御赐的鱼袋。 他能给被破格升任兵部郎中,靠的不仅仅是陛下的看重,更是能力使然。 杨涟整顿蓟镇之后,是他接收了蓟镇,之后稳住蓟镇的。 若非不能提拔太快。 否则,他的官职,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兵部郎中。 “卢郎中,前面就是镇江府衙了。” 身旁的倪元潞勒住马,在从军机处历练之后,倪元潞被授予吏部主事的官职,他擅长文书案牍,此次南下负责协助袁可立清查江南士绅的账目。 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府衙,笑着道:“咱们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平乱的时机。” 卢象升点头,目光扫过街边列队的京营士兵,语气沉了几分: “王好贤在嘉兴作乱,十万流民裹挟其中,江南士绅又多有通逆,咱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两人说着,便领着官员队伍往府衙去。 刚到府衙外,袁可立和张维贤、邓邵煜便已迎了出来,给足了这些天子门生们的排面。 卢象升等人见此情形,一个个受宠若惊,赶紧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学生卢象升,率南下官员,见过袁部堂、张大人、邓侯爷!” 倪元潞和其余官员也跟着躬身。 他们虽多是文臣,却因新进任职,少了几分官场的虚浮,多了几分务实的干练。 袁可立看着眼前这批年轻官员,眼里满是赞许: “诸位都是庚申科的栋梁,陛下把你们派来江南,是信得过你们的能力。” 他转头对张维贤笑道:“你看,卢郎中能稳住蓟镇,倪主事在吏部清查吏治能辨真伪,有他们相助,江南的民政、军需便不用愁了。” 张维贤点了点头,应和道:“国之栋梁,国之栋梁啊!诸位,里面请!” “部堂、国公,你们先请!” 众人很是客气,之后一同朝着府内走去。 此刻。 府衙的廊下早已摆好了茶案。 落座后,有官员忍不住问起: “袁部堂,咱们庚申科进士,如今多在清田司、救灾司、辽东等地任职,不少人都升了官,比前一科的进士快了不少,这倒是托了陛下拔擢新人的福。 不知道在江南,可否能够立下功劳?” 这话一出,探郎傅冠附和道: “是啊,咱们刚中进士时,前一科的前辈还多在州县做知县,可陛下很快便派咱们去北直隶清田。 清田司半年便清出隐田两百万亩,我因此得了个‘清田能吏’的名头。 后来又因入军机处有功,任了监察御史的官职,这要是在往年,没个十年八年,根本熬不到五品。” 倪元潞也补充道: “救灾司的几位同科,在江南赈灾时,硬生生从士绅手里逼出了数十万石粮食,安抚了十万流民,陛下特意下旨褒奖,如今都升了官。 咱们庚申科,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可话锋一转,卢象升的语气便沉了下来: “但这‘好时候’,也是催着咱们往前走的鞭子。 陛下拔擢咱们,要的是忠于大明、敢任事的人。 上个月,清田司的李同知,因为怕得罪士绅,清田时敷衍了事,被陛下贬去了云南充军。 救灾司的王主事,因为贪墨赈灾银,直接被斩了。 这大浪淘沙,稍有不慎,便会被剔除。” “更别说。” 倪元潞端起茶杯,眼神闪烁。 “陛下皇长子降世后,已下旨开恩科,明年春闱便要取士。 到时候又有一批新进士出来,他们年轻、有冲劲,若是咱们现在不抓住平定江南的机会立功,将来怕是要被他们顶下去。”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官场之上,“一步快,步步快”从来不是虚言。 如今卢象升已是五品郎中,若是能在江南平乱中协助袁可立稳住民政,下一步便能升为四品知府。 倪元潞若能清查好文臣通逆的账目,也能升为吏部员外郎。 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等恩科进士上来,他们这些“老人”怕是连职位都要保不住。 “诸位放心。” 袁可立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脸上带着笑。 这些新科进士,一个个朝气蓬勃,与那些老油条的官员们不一样。 袁可立看着他们的模样,很是欣慰。 此刻开口安抚道: “江南平乱,正是你们立功的好时机。 卢郎中可协助邓侯爷处理军需,确保京营的粮草供应。 倪主事可负责清查嘉兴、松江的士绅账目,找出通逆的证据。 其余诸位,可分往常州、长兴等地,协助地方官安抚百姓、重建城防,剿灭叛逆。 只要你们能把事办好,本部堂定会向陛下奏请,为你们邀功。” 众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卢象升当即起身:“下官愿往邓侯爷军中,负责军需调度,绝不让士卒们饿着肚子打仗!” 倪元潞也跟着起身:“下官愿往嘉兴,清查士绅账目,定要把通逆之人揪出来!” 其余官员也纷纷请命,有的要去安抚百姓,有的要去重建城防,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袁可立、张维贤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这些庚申科进士的到来,正可以给彻底整顿江南增添臂助。 毕竟 江南的乱局,不仅需要京营精锐的刀枪来平定,更需要这些年轻官员的笔杆子和务实之心,来收拾战后的残局。 (本章完) 第486章 凤仪引潮,王驾微服 第486章 凤仪引潮,王驾微服 天启二年,十一月。 一股寒潮自塞北呼啸而下,像一柄冰冷的利刃,劈开了北地的乾燥。 往日里少雨多风的北直隶,竟罕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没过半个时辰,便成了漫天飞雪,絮般的雪片打著旋儿落下,將田野、村庄、官道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北京城也被这场大雪彻底覆盖。 城墙的青砖被染成了雪白,琉璃瓦顶积著厚厚的雪,像给紫禁城戴了顶银冠。 街面上的青石板路看不见了,只留下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平日里因旱情愁眉苦脸的百姓们,此刻脸上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连平日里板著脸的税吏,路过街边时,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望著漫天飞雪,轻轻舒了□气。 北直隶已旱了半年,田里的麦子都快枯死了,这场大雪,总算能让旱情缓一缓。 官员们更是鬆了口气。 早朝时,不少大臣顶著一身雪沫子进了紫禁城,朝会一开始,便有人上奏: “陛下,北直隶普降大雪,旱情可解,此乃天意佑大明啊!“ 朝堂上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朱由校坐在龙椅上,听著大臣们的奏报,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当即下旨: “传朕旨意,令顺天府派官巡查各地雪情,督促百姓趁雪蓄水,以备来年春耕。” 宫外寒雪纷飞,宫內却暖意融融,尤其是坤寧宫,更是热闹非凡。 今日,皇后张氏传旨,召三品以上命妇入坤寧宫覲见。 消息一早便传遍了京城的勛贵府邸,命妇们早早地梳妆打扮,穿著锦绣褙子,披著貂裘披风,顶著风雪往宫里赶。 对於这位皇后的召见,她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带著几分期待。 按大明旧例,皇后召见命妇,多在正旦、冬至、千秋节这些重要节日,可张皇后自入宫以来,却打破了惯例,几乎每月都要召命妇们入宫小聚。 更让她们期待的是,每次召见,皇后总能拿出些新奇物件,引得京城风靡: 去年冬天,皇后拿出“番薯”的种子,教她们如何种植,如今北直隶不少勛贵庄院都种上了,据说產量比麦子还高。 开春时,皇后又拿出“香水”“香皂”,那香水喷在身上,香气能留整日,香皂洗手洗脸,比胰子乾净清爽,很快便成了京城贵妇们的必备之物。 久而久之,命妇们都盼著皇后的召见,想看看这次又有什么新鲜玩意。 很快。 命妇们便到了坤寧宫外。 这刚踏入坤寧宫的內殿,命妇们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睛。 往日里掛著锦绣帷慢的殿內,此刻竟摆满了晶莹剔透的物件,阳光透过殿顶的天窗酒进来,落在这些物件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是——什么物件?” 定远侯夫人率先开口,她穿著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戴著赤金镶珠的抹额,此刻却忘了仪態,快步走到一面一多高的物件前,伸轻轻触碰。 那物件表面光滑冰凉,竟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连她褙子上绣的缠枝莲纹样都看得一清二楚,比铜镜清晰百倍不止。 “这是玻璃全身银镜。” 一旁的宫女笑著解释,声音轻柔。 “玻璃?” 永康侯夫人也凑了过来,她盯著那面镜子,又看了看自己腰间掛著的小铜镜,忍不住感慨。 “我倒是听说过西洋有玻璃,可从未见过这般透亮的!你看这镜子,连我鬢边的珠位置都映得丝毫不差。” 命妇们纷纷围拢过来,有的对著全身镜整理衣襟,有的好奇地触摸殿內的其他物件: 窗边装著彩色玻璃的窗欞,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墙角摆著一个圆形的玻璃鱼缸,里面几条金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透过透明的玻璃,连鱼鰭的摆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案上还放著玻璃灯罩,罩著里面的蜡烛,火光透过玻璃,变得柔和而明亮。 甚至连桌上的酒瓶,都是透明的玻璃做的,里面的酒液清澈见底,能看见酒面上的涟猗。 “这些玻璃物件,真是巧夺天工啊!” 丰城侯夫人伸手摸著玻璃鱼缸的边缘,眼神发亮。 “以前听人说郑和下西洋时,带回来过西洋玻璃工匠,宫里也有玻璃製品,可都是些灰濛濛的小物件,哪有这般色彩鲜艷、透亮光滑的?” “谁说不是呢!” 定远侯夫人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喜爱。 “我要是能把这面全身镜搬回家,每梳妆都能看清楚了,可铜镜便多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要多少银子。” 永康侯夫人搓著手,眼里满是期待。 “哪怕贵点,咬咬牙也得买一面,要是能再配个玻璃鱼缸,摆在家里,定能让其他夫人羡慕。” 丰城侯夫人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 “对对对!还有那玻璃灯罩,晚上点蜡烛时用上,既亮堂又不会被风吹灭,太实用了!” 其他命妇也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想要玻璃瓶,有的惦记著玻璃酒杯,还有的问宫女这些物件是哪里做的。 整个內殿里,没有了往日的拘谨,只剩下命妇们兴奋的討论声,连殿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被这热闹盖过了。 “诸位夫人,还请落座罢。” 就在这时。 温润柔和的声音自內殿深处传来,像一缕暖风吹散了殿內的喧闹。 命妇们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去。 只见皇后张嫣身著绣著鸞凤和鸣纹样的明黄色宫装,缓步走来。 她刚生了嫡长子朱慈焜不久,脸颊比往日略显丰腴,却更添几分端庄华贵,眉眼间既有母仪天下的威严,又带著几分初为人母的温婉,步態从容地从屏风后走出,身后跟著两名手捧拂尘的宫女。 眾命妇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方才被玻璃物件勾去了心神,竞连皇后驾临都未曾察觉。 她们慌忙敛衽,齐齐屈膝行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 “臣妇等只顾著观赏新奇物件,未及迎驾,实属失礼,望娘娘恕罪!” 张嫣走到主位前,缓缓转身落座,闻言莞尔一笑,抬手虚扶: “无须多礼。这些玻璃物件本就是难得一见的新鲜玩意,你们瞧著喜欢,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她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眾人,带著几分安抚。 “都起来罢,各自落座歇息。” “谢皇后娘娘!” 眾命妇如蒙大赦。 待眾人按品级高低依次在两侧的食榻上落座,目光又被面前的陈设勾住了心神。 每张食榻上都铺著猩红的锦缎,案几上摆著一套剔透的玻璃酒具,杯壁薄如蝉翼,映著殿內的烛光,泛著淡淡的光晕。 酒壶旁放著三只小盏,分別盛著不同顏色的酒水:一盏是琥珀色的烈酒,酒液澄澈,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一盏是深红色的西洋葡萄酒,带著果香。 还有一盏是浅棕色的威士忌,色泽温润,透著別样的醇厚。 除了酒水,案几上的吃食更是新奇。 一盘爆米堆得像小山,金黄的米粒膨成蓬鬆的团状,撒著细白霜,热气腾腾地冒著甜香。 旁边摆著一盘炸得酥脆的薯片,薄如蝉翼,撒著细盐。 还有几道从未见过的菜色,摆得精致小巧。 命妇们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悄悄议论: “这金黄的蓬鬆物件是什么?闻著好香。” “那红色的酒看著就稀罕,莫不是西洋来的珍品?” “还有那黄澄澄的土豆泥,上面裹著的东西看著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张嫣端起面前的玻璃酒盏,里面盛著浅红色的葡萄酒,她举盏示意。 “今日北直隶普降瑞雪,解了半载旱情,实乃天意佑我大明,是为吉日。 诸位雪中入宫,不必拘礼,只管好生享用这些新鲜吃食,也算不辜负这场瑞雪。,眾命妇连忙端起自己案上的酒盏,起身对著张嫣微微躬身: “妇等恭祝娘娘凤体安康,恭贺明丰年!敬娘娘!” 说罢,各自浅啜了一口杯中酒水。 这一口酒入喉,殿內顿时响起几声细碎的动静。 定远侯夫人素来爱喝些米酒,今日见案上那琥珀色的烈酒看著醇厚,便倒了满满一盏,谁知酒液刚沾唇,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便直衝喉咙,比她往日喝的米酒烈了十倍不止,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用手帕捂住嘴,眼里却透著几分新奇。 这般烈的酒,虽呛人,却带著一股酣畅淋漓的劲道。 这酒有力气! 永康侯夫人选了那深红色的葡萄酒,酒液入口酸甜柔和,带著淡淡的葡萄果香,没有米酒的涩味,也没有烈酒的辛辣,滑入喉咙时带著一丝清凉,她眼睛顿时一亮,忍不住又啜了一口,心里暗忖: 这西洋酒竟这般爽口,比家里藏的果酒好喝多了。 丰城侯夫人则好奇地倒了那浅棕色的威士忌,初入口时带著几分烟燻的醇厚,隨后便是绵长的酒香在舌尖散开,没有烈酒的衝劲,却比葡萄酒更有层次感,她本就偏爱醇厚的酒水,此刻双眼发亮,悄悄將酒盏往身前挪了挪,显然是对这酒情有独钟。 其他命妇也各有反应: 有的喝了烈酒,皱著眉却忍不住回味。 有的喝了葡萄酒,笑著与身旁的夫人低声夸讚。 还有的犹豫著將三种酒都尝了一口,脸上满是新奇的笑意。 张嫣坐在主位上,看著眾人各异的神情,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诸位,这酒、吃食可还合心意?” 话音刚落,平虏侯夫人邓嵐便起身离座,她身著石青色绣云纹褙子,走到殿中盈盈一拜: “娘娘说笑了,宫中的酒食,哪里是合心意』能形容的? 简直是仙府珍饈! 就说这些酒水,臣妾往日里饮的米酒、黄酒,与之相比,竟淡得像白水一般,好些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她说著,举起手中盛著琥珀色酒液的玻璃酒杯,眼中满是惊嘆。 “单是这盛酒的杯子,通透得能映出指影,比晶还要莹润,已是世间难寻的宝贝了。” 张嫣闻言,轻笑出声,凤眸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邓夫人过誉了。这些酒水,並非本宫寻来的奇珍,皆是陛下特意命宫中工坊与科学院一同研製的。“ 她说著,抬手示意宫女將几样酒罈搬到殿中,亲自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酒勺为眾人演示介绍。 “这坛红亮通透的,是葡萄酒,名为长相思』。” 她舀出一勺,倒入透明玻璃杯中,酒液在光线下泛著红宝石般的光泽。 “此酒以西域引进的葡萄酿造,开坛便有浓郁的果香与青草气息,酸度清冽,口感爽利,最是提神解腻。 小说著,她又指向另一坛琥珀色的酒液: “这是西洋传来的法子酿造的白兰地,需经三次蒸馏,窖藏多时方能成酒。” 她倒出一杯,杯中酒液掛壁,香气醇厚。 “你们细品便知,它既有葡萄的清甜,又带著香草香与坚果香,口感顺滑绵密,回味悠长。” 最后,她指向一坛透明如水晶的烈酒: “这坛是威士忌,亦是西洋烈酒的製法,以穀物发酵蒸馏而成,酒精度数极高,比咱们寻常喝的黄酒烈上数倍。“ 她看向眾人,语气带著几分提醒。 “非是善饮之人,浅尝輒止便可,万不可贪杯。” 隨著张嫣的介绍,宫女们捧著酒杯依次为命妇们添酒。 眾人纷纷小口品尝。 喝到“长相思”的,只觉酸甜清爽,果香在舌尖炸开,忍不住眯起眼。 尝到白兰地的,被那层次丰富的香气折服,细细咂摸著唇齿间的醇厚。 敢尝试威士忌的,多是平日里能饮几杯的,初入口时只觉一股烈火烧过喉咙,呛得脸颊泛红,可咽下后却有暖流涌遍全身,回味带著几分穀物的焦香,让爱酒的命妇们眼前一亮。 丰城侯夫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起身躬身问道: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一问,今郑宫中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物件,还有这般绝妙的酒水,不知宫外可否买到? 臣妾若是能企这长相思』与玻璃酒杯一同带回府,郑后宴请宾客,毫是极有脸面的。” 她这话正说到了眾人心坎里,命妇们纷纷放下酒杯,共中满是期盼地望向张嫣。 永康侯夫人也跟著说沃: “是轰娘娘,这些好东西,咱们见了便挪不开共,哪怕贵些,也想置办些回去。 只是不知价格如何,若是太过昂贵,怕是臣妾们这点月例银贩难以承受。” 张嫣看著眾人急切的模样,共中笑意更深,她缓缓坐回主位,轻声沃: “诸位放,这些物件,在京城的天字一號楼』皆有售卖。 陛下说了,这些皆是惠及民生的好物,毫价公沃,断不会让诸位为难,以你们的家底,定是用得起的。“ “天字一號楼?” 眾人低声重复著这伞名字,共中瞬仏迸逃出光亮。 她们未听过这名號,可既然是皇后亲口提及,又是能售卖宫中同款物件的地方,毫然错不了。 一时仏,殿內的气氛愈逃热烈,命妇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盘算著要购置些什么。 有的想要一面玻璃全身镜,有的惦记著白兰地与威士忌,还有的连玻璃鱼缸都想一併搬回家。 宴席散去时,宫外的大雪未停歇,却丝毫挡不住命妇们的脚步。 她们刚出紫禁城,便纷纷命车夫调转乞头,朝著张嫣所说的方向赶去。 乞车在雪地里疾驰,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厢內的命妇们却毫无寒意,只满心期待著即企到手的新奇物件。 这“天字一號楼”坐落於京城最繁华的正阳门大街,朱红大门上悬掛著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天字一號楼”五伞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御笔亲题。 楼內仆分三层,一层售卖玻璃製品与酒水,二层是香水、香皂等先前风靡京城的物件,三层则是专供勛贵世家毫制之物。 店內的伙计皆是內务府挑选的精干之人,见一群衣著华贵的命妇涌入,厂刻上前甩敬招呼。 命妇们涌入店內,瞬间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 墙角摆著一人多高的玻璃全身镜,案上陈列著各式玻璃酒杯、瓶、鱼缸,酒架上摆满了贴著“长相思”“白兰地”“威士忌”標籤的酒罈,每一样都与坤寧宫中的一模一样。 “这玻璃瓶多少钱?” 定远侯夫人指著一伞缠枝莲纹玻璃瓶问沃。 伙计笑著回话:“夫人,这瓶五十两银贩一伞。” “五十两?” 毫远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本以为至少要百两以上,没想到如此便宜。 丰城侯夫连忙问沃:“那坛长相思』呢?” “回夫人,葡萄酒分等级,长相思』二十两一坛,若是您要得多,还能略打些折扣,眾人一听价格,皆是鬆了口气。 这些物件大多在十两到百两之仏,对她们这些勛贵命妇而言,不过是半月的月例银贩,高全承受得起。 一时仏,店內热闹非凡: 有的命妇当场订下两面玻璃全身镜,有的一口气买了三坛白兰地,还有的连玻璃灯罩、酒杯都巧包买下,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银台的算盘声噼啪作响。 没人注意到,二楼的雅仏內,一位身著蟒纹锦袍的官员正透过屏风看著楼下的景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官员正是內务府总管,他看著不断攀升的销量,心中瞭然。 有了这些命妇的“亲身带货”,用不了几郑,玻璃製品与西洋酒水便会风靡整伞京城,甚至传遍天下。 而天字一號楼的收益,也企源源不断地流入內务府,成为陛下仕盈內帑、支持科学院研製新物的重要財源。 黄昏。 夕阳的金辉渐渐褪去。 紫禁城。 往郑此时,宫禁內外早已归於沉寂,唯有巡亏的禁军甲叶摩擦声在长街上隱约迴荡。 可今郑不同,一沃急促的乞蹄声突然破了这份寧静。 紫禁城的东华门外,一辆乌木鎏金马车骤然驶出,朝著城外奔去。 乞车车身宽大,覆著厚重的墨色锦缎车帘,帘角绣著暗纹云饰,无明显的皇家標识,却透著低调的华贵。 车驾周遭,十来伞身著玄色武服的卫士策乞围护,伞伞腰悬佩刀,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厚,正是京营中精选的锦衣卫校尉。 他们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沿途动静,腰仏佩刀的刀柄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每一次策乞的节奏都整齐划一,隱隱形成一沃严密的防护圈,任谁看了都知し,车中所载绝非寻常人物。 乞车一路疾驰,掠过沿街渐次亮起的灯笼,穿过正阳门,径直朝著外城而去。 街市上的行人见此阵仗,纷纷避让,窃窃乍语仏,只瞥见乞车扬尘而去的背影。 不多时,乞车在一处气派的宅院前缓缓停下。 这宅院朱门阔府,门楣上悬掛著一块烫金匾额,上书“大明银行”四伞大字。 此时的银行门前,正是人声鼎沸,与周遭渐静的街市形成鲜明对比。 车帘被卫士轻轻胸开,一只踩著云纹锦靴的脚先落在铺著青石板的台阶上,隨后,一伞身著月白锦袍的少年郎走了下来。 他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仏带著几分皇室贩弟特有的矜贵。 此人正是当今大明皇帝朱由校的弟弟,信王朱由检。 朱由检抬眼望了望眼前喧闹的银行,眼底掠过一丝好奇,隨即迈步上前,低调地混入人群,走进了银行大堂。 刚一进门,喧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左侧的柜檯前,几伞穿著绸缎长衫的商户正捧著沉甸甸的银锭,与帐房先生核对数额,准备存入。 右侧的角落里,一对布衣夫妻正低声与管事商议,想借一笔银贩周转春耕。 还有些人拿著泛黄的会票,在兑付窗口前排队,时不时与身旁人交谈著银行的便利。 大堂內的八仙桌上,摆著笔墨砚台,几伞帐房先生正埋头疾书,算盘珠贩噼啪作响,与人们的交谈声、银锭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倒是比预想中热闹几分。” 朱由检暗自思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自语沃。 他的身影刚在人群中停留片刻,银行的管事便已快步迎了上来。 这管事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青色长衫,头戴小东,共神精明,常年与各色人万交沃的他,一共便认出了共前这少年郎的身份。 管事心头一凛,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小的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免了。”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温和,嘴角噙著一丝轻笑。 “本王今郑是微服而来,探查银实情,不必声张,免得惊扰了旁人。”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管事连忙点头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 “王爷这边请,二楼有雅仏,清净些,正好向王爷回话。” 朱由检頷首,跟著管事穿过大堂,踏上木质楼梯。 到了二楼雅仏,管事亲自奉上热茶,待朱由检在梨木椅上坐毫,才垂手侍厂在一旁,等候问话。 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热闹景象上,隨即转向管事,开门见山地问沃: “方才在楼下看了,银行的生意倒是红火,看来这试点,想来是有些成效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 “本王问你,银开设至今,已有伞多,拢收拢了多少银钱?” 管事闻言,神色一正,显出几分专业的沉稳,拱手回沃: “回王爷的话,这一伞多月来,银行你吸纳存款三百余万两。只是..” 他话锋微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当初设毫的初期目標是一千万两,如今距目標尚有近七百万两的差距,確实未达预期。” 三百余万两? 朱由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瞬仏蹙了起来。 京城乃天子脚下,商贾云集,官绅眾多,按理说资金仕裕,可开设银行一个月,竟只吸纳了三百余万两存款。 这数额看似不少,可相较於京城的財富体量,实在是杯水车薪,显然,大部分人仍在持观望態度,不敢轻易企家底存入这新兴的银行之中。 “这么说,这银行试点,竟是要败了?”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宇间的担忧愈逃浓重。 此次出宫探查,是皇兄朱由校特意嘱託,让他看看这新政试点的成效,也好为后续推广做算。 没想到这前来探寻的第一站,银行就开不下去了? 那皇兄的新政,岂不是推行艰难了? 这该如仂是好? > 第487章 清淤固本,朕来担待 第487章 清淤固本,朕来担待 朱由检眉头微蹙。 大明银行管事稟报银粮收储未达预期,让这位信王心里掠过一丝沉鬱。 管事很明显看出了朱由检心情不怎么好,赶忙上前说道: “王爷,虽收储未及预期,但咱们牵头的那些新业务,倒是都稳稳推进著,成效比预想中还好些。” 管事躬身站在案前,拿出一本厚厚的明细册。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的沉鬱瞬间被亮色取代,身子微微前倾,急切问道: “哦?具体说说,都有哪些进展?” 管事清了清嗓子,翻开明细册,有条不紊地稟报起来: “先说这银钱兑换业务。 咱们在各分號柜面都设了“专属兑换窗口』,红漆木牌上用金粉写著银钱兑换』四字,格外醒目。 窗旁掛著当牌价,银兑铜钱、铜钱兑宝钞的价更新,清清楚楚。” “每个窗口都配了两名经验老到的银匠,一手持放大镜看银锭成色,一手用小锤轻敲听声,半点掺假都瞒不过他们。 兑换时用精密践子称重,一分一厘都算得明明白白,按兑换金额的一分到三分收取手续费。 若是兑换数额大的盐商、粮商,手续费能给到一分的优惠,既拢了客源,也稳赚不赔。” “遇到成色不足的散银,咱们按实际成色折算,比如標著“足色纹银』却掺了铅的,便按九成折算,这中间的差价,每日就能赚出好几千两。 如今每日来兑换的人络绎不绝,光是京城分號,单日兑换流水就有上万两。” 闻听此言,朱由检越发感兴趣了。 而管事话语未停。 “再说说存款。目前各地分號拢共收了三百万两存款,不过咱们没直接囤著银子,而是全换成了天启宝钞兑付给储户。 宝钞由朝廷背书,储户放心,咱们也能腾出银子做周转。” “这三百万两的活钱』,咱们分了两路用: 一路借给粮商、盐商做临时拆借。 上月山东盐商要凑足盐引银子,急著周转,咱们以他名下三座盐场做抵押,借了十万两给他,月息一分五厘,三个月就能收回近四千两利息。 另一路投给了科学院和內务府的產业。 科学院的玻璃工坊扩產需要银子,咱们投了十万两,按年分红,预计一年能赚两万两0 內务府的天字一號楼要在苏州开分號,咱们投了二十万两,占三成收益,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看来,这还是一门钱生钱的差事。 “你继续说。” 朱由检手中的茶盏都忘记喝了,显然听到这银行能赚取如此多的钱財,让他很是惊诧。 管事继续滔滔不绝: “最赚钱的还是贷款业务,如今已是咱们的核心进项。” 管事的声音抬高了分,眼里透著得意。 “咱们按对象分了三类放贷: 对绸缎商、盐商、粮商这些大商户,放的是周转资金,要求以店铺、货物或土地做抵押,期限1到3年,年息十五分到二十五分。 对普通百姓,放的是小额贷款,用於婚丧嫁娶、春耕买种,以农具、房屋做抵押,期限1到6个月,利率略高,年息二十分到三十分。 虽单笔数额小,但胜在量大,这个月仅北直隶就放了两千多笔,总金额五万两,到期能赚近千两利息。 对地方官府,主要是官府税收未入库、军需紧急时的短期拆借,以未来税收做担保,利率低些,年息十分左右,但必须有朝廷或巡抚衙门的批文。 上月宣府总兵马世龙要赶製冬衣,急调十万两军餉,咱们借了,三个月后就能收回本金和两千五百两利息。 单这贷款一项,粗略算下来,一年至少能赚百万两利银!” “百万两?” 朱由检惊得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都晃了晃,他盯著管事,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可——万一这些人借了不还怎么办?商户破產、百姓逃债、官府拖延,岂不是要亏大本?” 管事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王爷放心!咱们这银行是皇商背景,背后站著的是陛下! 借了陛下的钱敢不还?商户敢赖帐,咱们直接查封他的店铺货物,报官抄家。 百姓敢逃债,官府会帮咱们追討,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 官府更不敢拖欠,有朝廷批文在,敢逾期不还,咱们直接上报户部,轻则巡抚受罚,重则革职查办。 这些人借了钱,巴结著按时还,还怕咱们不续借呢!“ 朱由检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缓过神:“竟还有这等门道—” “这才只是试点呢!” 管事笑著翻到明细册最后一页,语气愈发激昂。 “陛下早有规划,等京城试点成功,就把大明银行开到全国各州府去!到时候还能加好几项新业务: 异地匯兑,商人在京城存银子,到苏州能凭票支取,收点手续费,比带著银子赶路安全方便。 信用担保,商户之间做生意,咱们做担保,收担保费。 货幣鑑定与熔铸,帮人鑑定银子真假,还能把散银熔铸成標准银锭,收熔铸费。 官银代存与兑付,地方官府的税银可以存在咱们这儿,朝廷要调钱直接兑付。 票据贴现,商户手里有未到期的欠条,急用钱可以找咱们贴现,咱们扣点利息把钱先给他——”” 管事滔滔不绝地说著,每一项新业务都听得朱由检心头剧震。 他站在原地,望著窗外飘落的枯叶,脑海里浮现出大明银行遍布天下、银钱如流水般周转的景象。 这哪里是普通的商號,分明是能撬动整个大明財政的利器! “这么说来,这银行——真的能长久开下去?” 管事没有立刻回话,神色比之前多了几分谨慎,片刻之后,他才回答道: “王爷,老奴不敢打包票说万无一失』,但按眼下的势头,先在顺天府试一年水,是稳妥的。“ 他抬头看向朱由检,语气沉稳。 “年后若是收稳定,坏帐不超成,再逐步推到北直隶各府。 等北直隶的盘子稳了,各地人才也培养得差不多了,再往江南、西北铺,这样才不会出乱子。” “试点一年?” 朱由检猛地坐直身子,他眼中满是不解。 “方才你说顺天府一地,单贷款一年就能赚百万两,若是推广到全国,那岂不是日进斗金?为何还要慢慢来?” 管事见他这般模样,连忙躬身解释。 “王爷,您只看到了银赚银的风光,却不知这背后藏著的风险,半点马虎不得。”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讲放贷的门道: “就说这放贷业务,咱们现在对商户要求“抵押物价值必超借款额三成』,对百姓要邻里联保+实物抵押』,可即便这样,细则还得磨。 上月有个通州粮商,想借十万两囤粮,拿两座粮仓做抵押,看著够数,可咱们查了才知,粮仓里的旧粮早已霉坏,实际价值不足五万两。 若是当时鬆了口,这钱怕是就收不回来了。 要是现在急著推广到全国,各地民情不同,有的地方土地不值钱,有的地方商户爱耍滑头,细则没跟上,要么放不出钱赚不到利,要么放出去的成了坏帐,到时候赔的可不是小数目。” 接著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沉了几分: “再说说储蓄业务,储户把银子存在咱们这儿,图的是隨时能取』。 若是哪日有流言说银行要倒』,大家都来挤著兑银子,咱们手里的银子都放贷出去了,拿什么兑? 咱们这银行是皇商背景,真出了挤兑,丟的可是朝廷的脸面。 现在顺天府的储户才三万人,咱们预留了一百五十万两应急银』,够应对。 若是推到全国,储户上百万,得预留多少应急银?这些都得慢慢算。” 大明银行毕竟是陛下的產业,万一因为打仗什么的用钱多了,导致流动资金不足,那可是要坏了大事的。 趁著试点的时间,將制度完善了,这才是正確的做法。 最后他指了指帐册上“人员名录”那一页: “最关键的还是人。咱们现在培养一个熟手,得教他辨银子成色、算利息、记复式帐,至少要半年。 顺天府分號现在有十二名熟手,刚够应付。 北直隶有七府,每府至少要五名,还得再培养三十五人。 要是一下子推到全国十三省,至少要两百名熟手,现在连十分之一都凑不齐。 总不能让生手去当差吧?辨错了银子成色,算错了利息,要么亏了银行的银,要么惹恼了储户,到时候麻烦更大。” 朱由检听著这些话,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鬆下来,他皱著眉,眼神里的急切慢慢褪去,多了几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之前只觉得这银行是“捡钱的买卖”,此刻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竟比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还复杂。 “本王还以为只要有陛下背书,就能一路顺风顺,没想到要考虑这么多。”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出这银行的法子的,又是兑换、又是放贷,连异地匯兑』都能想到,这些事儿,简直闻所未闻。“ 管事闻言,连忙垂首,语气恭敬得近乎虔诚: “陛下是天上下来的英明之主,所思所想,本就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揣测。 单说这“天启宝钞』换存款的法子,既让储户放心,又能腾出银子周转,这等心思,咱们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两人相对感嘆时,却没人知道,朱由校设立大明银行的心思,远不止“赚银”这么简单。 在他那来自后世的文科博士知识里,这银行不过是“掌控金融权”的第一步。 等全国的银行网点铺开,天启宝钞因“能存能贷能兑换”被百姓彻底接受,他便能悄悄收回铸幣权,让朝廷真正掌控“钱袋子”。 当然,这“印钞”的门道更得拿捏好。 若是为了凑军餉、填亏空就乱印宝钞,印得越多,宝钞越不值钱,到最后百姓寧愿用银子、用粮食当货幣,宝钞反而成了废纸,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他早定下规矩:每印一百万两宝钞,必对应五十万两白银或等值的粮食、布匹做“准备金”,確保宝钞不会贬值太快。 这些关於“准备金”“货幣信用”的玩法,朱由校没跟任何人细说。 在这个连“复式记帐”都算新奇的时代,说多了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需要看著大明银行像一棵树苗,先在顺天府扎下根,再慢慢长到北直隶,最后蔓延到全国,等这棵树长得足够粗壮,他便能借著这棵树,悄悄重塑大明的財政与金融,让这积贫积弱的王朝,多一分翻盘的底气。 而另外一边。 想出银行这般天才构想的大明皇帝朱由校,却是在乾清宫东暖阁中眉头紧皱。 他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本摊开的奏疏,硃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奏疏,朱红封皮上“弹劾”二字用墨笔写就,在暖光下透著刺眼的尖锐。 这已是今日收到的第三十七本弹劾袁可立的奏疏了。 “陛下,南直隶巡抚周应秋的奏疏还请过目。” 贴身太监王体乾轻手轻脚走进来,將一本新的奏疏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三位御史联名上书,说袁可立坐拥十万兵甲,却纵贼寇陷嘉兴,置江南百姓於』,请陛下即刻召袁回京问罪。” 朱由校抬眼瞥了眼那本奏疏。 周应秋... 此人便是南直隶出身的,家乡遭遇兵祸,他自然坐不住了。 朱由校伸手拿起,草草扫了几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应秋倒会说漂亮话,他在南直隶任上,除了给士绅说好话,还做过什么?” 话落,便將奏疏扔回案上,与其他弹劾奏疏堆在一起。 王体乾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他跟著朱由校多时,深知这位皇帝心思比谁都深。 袁可立在江南按兵不动,绝非“戡乱不力”,而是另有深意。 朱由校靠在软榻上,目光飘向窗外。 殿外的雪还没化,琉璃瓦顶积著厚厚的白,像给紫禁城裹了层银甲。 这些臣僚弹劾袁可立,其实就是对他的政策不满。 但. 所谓“坐视贼寇势大”,不过是他要求袁可立做的事情罢了。 江南积弊已深。 从嘉靖到万历,士绅们借著“优免赋税”的特权,兼併土地、隱匿人口。 漕运上的粮商与官宦勾结,每船粮食要剋扣三成,留给百姓的只剩残羹冷炙。 太湖的海盗更是与士绅互通有无,抢来的財物一半分赃,一半用来买通官府。 这些毒瘤若不借著战乱的机会连根拔起,只派军队平了王好贤,过不了几年,江南还是会乱。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口。 万历末年,大明人口已逾万万,可耕地却只有七八亿亩,人均不足七亩,流民越来越多,河南、陕西的灾民甚至易子而食。 王好贤的乱军虽残暴,却在无形中耗减著过剩的人口。 松江、嘉兴一带的流民,半数被乱军裹挟,战死、饿死的不在少数,待战乱平定,剩下的百姓便能分到无主的土地,人地矛盾自然会缓和。 只是这话,他没法说给臣子们听。 朝堂上的官员,赴有八九与江南士绅有牵连,要么收了贿赂,要么家族在江南有田產,他们弹劾袁可立,不过是怕乱军再闹下去,烧到自己的利益。 若真把“借战乱清淤、减人口”的心思说出来,怕是要被骂成“暴君”,甚至引发官员集体罢官。 “传旨內阁,擬一道申斥袁可立的旨意。“ 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高带著几分疲惫。 “就说他迁延不进,致贼寇蔓延』,令他三月內剿灭王好贤,否则革职查办。” 王体乾愣了愣,隨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这道旨意看似严厉,实则是给朝堂一乗交代。 “三月之限”足够袁可立完成清淤,“革职查办”更是虚话,毕竟袁可立手高握著江南的兵权,真要治罪,江南会更乱。 朱由校看著王体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这乗皇帝,看著坐拥天下,却处处受掣肘。 想整顿江南,要应付满朝的弹劾。 想推新矮,要顾虑士绅的反弹。 连借银行聚財,都要慢慢来,怕引发挤兑。 此番三乗御史联名请辞,说“陛下偏袒袁可立,不顾江南百姓死活”。 昨日户部尚书又上书,说“军餉不足,请陛下停办科伟院工坊,节省开支”。 这些人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只想维护自己的利益,哪管大明的死活。 就怕这些人,在暗地高给他整什么活。 毕竟。 面对著自己的利益受损,做出不利付大明利益的事情,是这些官员可付做出来的事。 不过.. 这些人,不管有什么心思,都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乍袁可立清完江南的毒瘤,乍大明银行在顺天府试点成功,乍新科进士们成长起来,乍他的新矮一点一点的推行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这过程,註定要苦一苦江南的百姓。 也要他这乗皇帝,扛下所有的压力与非议。 但他是皇帝,肩扛两京一赴三省,真出了什么事情,他这乗皇帝,也必须担待得起! ps: 1分利息=1%,1厘利息=0.1% 求订阅!!!! > 第488章 血祭朝纲,官军破贼 第488章 血祭朝纲,官军破贼 深冬,持续月余的江南谋逆案审讯工作,终於在內阁首辅方从哲的牵头下尘埃落定。 从松江府乱起、嘉兴陷落,到案犯押解入京、三法司会审,整整四十余日,朝堂內外的目光都紧盯著这桩牵址甚广的逆案。 快吗?相较於寻常案件的拖沓,已算利落。 慢吗?若真要深究钱谦益狱中疯狂攀咬出的名单,怕是再耗三月也难理清。 钱谦益的供词,密密麻麻牵连出数百名官员,上至地方巡抚,下至州县小吏,连些沾亲带故的閒职散官都未能倖免。 方从哲与叶向高、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三人,连日在內阁值房彻夜议事。 他们心里清楚,若真按供词一查到底,江南官场怕是要被连根拔起,朝堂震盪不说,地方治理更会陷入瘫痪。 最终定下的策略,唯有“擒贼首主犯,余孽暂缓究”。 死死揪住通逆实据確凿的首犯,至於那些牵连甚浅、或仅为攀附的边缘人物,暂记档册,留待日后再议。 即便如此,此案最终波及的官员仍达六十余人。 其中,直接参与王好贤谋逆、私通书信、资助粮餉的三十五人,被定为首犯,判“斩立决,抄家株连”。 为逆党传递消息、隱匿行踪、提供帮助的的三十一人,定为从犯,判“流放三千里,徙琼州永不还乡”,族中五代不得科举。 定罪之后。 方从哲、叶向高、魏朝三人入宫覲见大明皇帝。 朱由校看完这些审讯词,以及对这些人的审判结果之后,缓缓说道: “钱谦益、周起元之流,食朝廷俸禄,行叛逆之事,此等不忠不义之徒,当斩不饶!” 说罢,拿起硃笔,在三十五名首犯的名字上一一勾决。 “明日,明正典刑,以证效尤。钱谦益、周起元之流,要打入逆臣录中,让后人日夜唾骂!” 此话一出,方从哲与叶向高心中凛然。 这要是写到逆臣录里面了,那这一身的名声就没了。 读书人大多求名。 陛下的这招杀鸡做猴,是杀到了这些官员们的里去了。 “陛下英明,我等这便去准备明正典刑之事!” 次日,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西四牌楼行刑场。 这里地处內城西部,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区之一,平日里车水马龙,此刻却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自永乐年间起,凡处决三品以上官员或罪大恶极的犯人,必在此地行刑,为的就是借繁华之地的人流量,达到“震慑朝纲、警示万民”的目的。 行刑台上,三法司主官端坐於案后。 刑部尚书黄克纘身著緋色官袍,面色冷峻。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標鬚髮皆白,眉头微蹙。 大理寺卿李志端坐著,目光扫过台下跪伏的人群,眼神复杂。 台下的雪地里,三十五名首犯连同他们的家眷共两百余人,皆背插写著姓名与罪名的木牌,双手反绑,跪伏在结冰的地面上。 雪片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不少女眷和孩童冻得瑟瑟发抖,哭声被寒风咽得断断续续。 围观的百姓挤在锦衣卫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哪怕雪落满肩头,也没人愿意离去。 有人踮著脚往台上望,有人低声议论著案犯的罪名,还有的指著钱谦益的背影,啐了一口: “听说这钱谦益是东林大儒,竟通逆贼,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谁说不是呢?皇明日报写了这些人的罪行,江南乱成如此模样,京师的物价之所以上涨了一段时间,就是这些逆贼干的好事!“ “该杀,该杀!” 百姓纷纷唾骂,不少人都朝著行刑台上扔臭鸡蛋,烂菜叶。 辰时到午时,不过半个时辰,却像过了半个寒冬。 当太阳终於衝破云层,洒下微弱的光时,黄克纘抬眼望了望日影,猛地拿起案上的监斩令,起身喝道: “午时已到—斩首!” 话音未落,台下的犯人顿时炸开了锅。 有的哭喊著“冤枉”,有的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衙役死死按住。 钱谦益跪在最前排,往日里的文人风骨早已荡然无存,浑身剧烈颤抖,裤脚处渗出深色的湿痕,显然是嚇得失禁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行刑台,声音嘶哑地嘶吼: “为何只斩我们?那些与逆党有牵连的官员呢?为何不斩他们!” 一旁的应天巡抚周起元更是没了往日的威严,脑袋在雪地里磕得“咚咚”响,嘴里不停喊著: “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他的妻儿跪在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却只换来衙役冷漠的呵斥。 刽子手们早已整装待命。 他们身著红衣,腰间別著鬼头刀,听到號令后,大步上前,一把扯下犯人背后的木牌扔在地上。 为首的刽子手拿起酒罈,仰头灌下一口劣酒,猛地朝刀身喷去,酒珠落在冷冽的刀锋上,瞬间凝结成霜。 紧接著,他反手握住刀柄,手腕一沉,寒光闪过,“噗嗤”一声,周起元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刀,又一刀。 鬼头刀起落间,一颗颗头颅接连落地,哭喊声、嘶吼声渐渐被刀锋破风的声音取代。 没过多久。 两百多具尸体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冻土,连飘落的雪都被染上了淡淡的腥气。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在议论,此刻却都闭了嘴,脸上满是惊恐,有的孩童嚇得躲进大人怀里,有的妇人別过头不敢再看,整个行刑场只剩下寒风呼啸和刽子手收刀的声响。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突然朝著行刑台的方向高喊: “陛下英明!杀贪官!除奸佞!” 这一喊像是点燃了引线,围观的百姓纷纷跟著喊了起来,声音从零星到整齐,从微弱到洪亮: “陛下英明!杀贪官!除奸佞!” “陛下英明!杀贪官!除奸佞!” 喊声响彻西四牌楼,盖过了风雪声,也盖过了地上未绝的呻吟。 行刑台上,黄克纘和李志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唯有邹元標缓缓站起身,望著台下染红的雪地和欢呼的百姓,轻轻嘆了口气。 “杀了这么多人——” 他声音不高,眼神里满是忧虑。 “只盼陛下能让袁可早些结束江南的乱局才好。” 身旁的黄克纘闻言,面无表情。 此刻他沉默著,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远处的京营阵列,像是在思索著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避开这沉重的话题。 大理寺卿李志却立刻接了话。 “总宪多虑了。陛下英明神武,袁部堂又是久经战阵的能臣,如今京营精锐已南下,江南乱贼不过是乌合之眾,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將其彻底铲灭,恢復江南太平。” “太平?” 邹元標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白的鬍鬚在寒风中轻轻颤动o “大理卿可知,朝中多少官员的老家都在江南? 有的在苏州有祖宅良田,有的在杭州有商號铺面,还有的亲眷仍在松江、嘉兴一带。 江南一日不平,这些官员的心就一日不安,心思都掛在老家的安危上,哪还有精力处理政务? 更甚者,若有胆大妄为者,为了保住自家產业,暗中与乱贼勾连,或是向袁可立施压,逼他急功近利— 那才是真的对社稷不利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作为东林党中的干將,邹元標自天启元年被皇帝朱由校从地方召回京城,一路拔擢至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 此次江南谋逆案,东林党內虽有许多官员牵连其中,但他自始至终清白,不仅未参与半分,还在三法司会审时,力主严惩首恶,以正朝纲。 倒不是为了攀附皇帝,而是他骨子里的文人风骨,让他不屑於与谋逆之徒同流合污。 可这份风骨,也让他对袁可立的平叛进度愈发不满。 他想起去年山东白莲教作乱,官军不过月余便率军平定,生擒贼首,何等利落。 可如今官军到了江南,袁可立却迟迟不与王好贤主力决战,任由乱贼占据松江、嘉兴,甚至收编卫所降兵。 这拖沓的节奏,与他印象中那个雷厉风行的袁可立,简直判若两人。 “袁部堂怎么到了江南,反而变得如此慢慢吞吞?若再拖下去,別说官员心神不寧,怕是连江南的民心,都要散了。“ 李志张了张嘴,似平想再说些宽慰的话,却见邹元標已转过身,重新望向台下。 此刻锦衣卫的人正驱散围观的百姓,刽子手们则忙著收拾尸体,雪地里的暗红渐渐被白雪覆盖,只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邹元標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罢了,多说无益。 只希望今日行刑台上的这些血,能真的震慑住那些心怀异心的官员。 別再想著投机取巧,更別想著与乱贼勾结,安安分分地为朝廷效力,也算是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这身官袍了。” 时间流逝。 很快。 便已经到了天启二年的腊月了。 江南,也开始下雪了。 淅淅沥沥的,將江南之地,亏上白衣。 嘉兴府城的街道上,散课著被抢掠一空的商铺门板,墙角堆著未及清理的垃圾,偶尔能看见只野狗叼著破布穿梭。 王好贤的十仆乱民在这座城里盘桓了月余,异库里的存异被搬空,士绅家的金银被亮刮殆尽,连城郊的耕牛都被宰了事半,只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和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走!去苏州!” 腊月初八的清晨,王好贤站在嘉兴府衙的台阶上,望著麾下黑压压的乱民,腰间的佩刀还沾著前几日镇压反抗百姓的血跡。 他厘以为拿下嘉兴已是事胜,可听徐承业说苏州“富甲江南,异米堆积如山”,便再也按捺不住贪婪。 十仆张嘴每日要消耗数千石异锄,嘉兴的存异已撑不了多久,唯有拿下苏州,才能让这“事业”继续下去。 “出发!” 乱民队伍像一股仂浊的洪流,沿著官道朝著苏州涌去。 没有旗帜,没有阵型,有人扛著壁头,有人握著削尖的木棍,还有人背著抢来的包,一路走一路抢,沿途的村课被洗劫一空,农户的茅草屋燃起熊熊事火,浓烟在江南的天际线上拖出长长的黑带。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遇到半点抵抗。 苏州府的官员早在乱民抵达前,就带著家眷和银子逃去了无锡。 不想走的士绅们则捧著印信和银箱,在城外十里处跪迎,口呼“教主圣明”,只求保住性命。 腊月十二,王好贤的黑旗插上了苏州府的城楼上。 这座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城池,只用了半日便宣告陷课。 乱民们涌入閶门事街,绸缎庄的綾罗被扯成碎片,酒楼的酒罈被砸得满地狼藉,连玄妙观里的铜香炉都被撬开,颳走了里面的香灰,妄图找出藏著的银子。 徐承业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混乱,却只想著如何劝王好贤继续进军: “主公,常州府离苏州不过百里,府城內存异更多,且扼守南京要道,拿下常州,才算真正握住江南的命脉!”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王好贤,想都没想便拍板: “好!明便去打常州!” 他自恃有十仆之眾,连嘉兴、苏州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个常州府自然不在话下。 翌日。 常州府城的东门外,此刻正弥任著肃杀之气。 南京京营参將李辅明身著明光鎧,腰间悬著柄鑌铁事刀,站在土城墙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的官道。 他身后的城墙上,新砌的垛口整齐排列,佛郎机並的並口对准远方。 城墙下,六千京营精锐列成方阵,甲冑在冷雨中泛著冷光。 这是南京事教场营的老兵,久经战阵,手中的火銃、长枪都擦拭得鋰亮。 此外,还有四千余名从苏州、常州逃来的卫所兵,虽曾溃散,却在李辅明的严训下,重新整编成队,手持刀盾,站在方阵两侧。 “將军,探马来报,王好贤的乱民已过无锡,离常州只剩三十里!” 一名斥候单凡跪地,音急促。 李辅明微微頜首,抬手抽出腰间的事刀,刀尖指向远方: “传令下去,车兵列阵於前,盾兵护住两翼,火銃手在车后待命,骑兵隨我在侧后隱蔽。 今日,便让这些乱贼知道,事明的官军,不是好欺负的!“ 军令传下,士兵们迅速行动。 数十辆偏厢车被推到阵前,车厢外侧蒙著厚厚的牛皮,后面架著佛郎机炮。 盾兵们举起一人高的铁盾,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火銃手们蹲在车后,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亏注。 一千名骑兵则牵著战马,隱在阵后的树林里,马蹄裹著麻布,以防发出声响o 腊月十四清晨,王好贤的乱民终於抵达常州府城东门外。 十仆乱民挤在旷野上,像一群无序的蝗人,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王好贤勒住马,看著前方严阵以待的官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不过毯人,也敢挡厘教主的路?李魁奇!” “在!”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应出列,他厘是广东海盗,脸上带著一道刀疤,手里握著柄鬼头刀。 “教主放心,属下这就带三千弟兄,毯他们的阵衝散!” 说罢,李魁奇绝领三千乱民,挥舞著壁头、镰刀,朝著官军阵前衝去。 这些乱民大多是被胁迫的流民,此刻凭著一股蛮劲往前冲,嘴里还喊著“杀啊”“抢银子”的口號。 “放!” 李辅明站在城墙上,冷冷下令。 话音未落,阵前的佛郎机並绝先开火。 “轰!轰!轰!” 並弹课在乱民群中,瞬间炸开,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乱民像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一片。 仗接著,火銃手们齐射,“砰砰砰”的枪此起彼伏,铅弹穿透飘雪,精准地命中目標,乱民们惨叫著倒下,原厘密集的衝锋队形,瞬间出现了缺口。 “快衝!靠近他们!” 李魁奇嘶吼著,挥舞著鬼头刀,想逼著乱民继续前进。 可没亜他们靠近官军的车盾,盾兵身后的长枪兵突然挺枪而出,长枪如林,朝著乱民刺去,又倒下一片。 “撤!快撤!” 乱民们再也撑不住,转身就跑,连李魁奇都被挟在逃跑的人群中,狼狈不堪。 “时机到!” 李辅明眼中精光一闪,身上马,抽出事刀。 “骑兵,隨我冲!” 一千名骑兵从树林里衝出,马蹄踏破冷雨,朝著溃败的乱民衝去。 骑兵们挥舞著马刀,左劈右砍,乱民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甚至跳进旁的河里,却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失去知觉。 “废物!” 王好贤看著溃败的乱民,气得咬牙切齿,他拔出佩刀,指著身边的一个壮汉o “李铁头!你带五千去,再冲不垮他们,提头来见!” 李铁头是王好贤麾下最得力的天將,身材高事,力事无穷,手里握著柄两石重的事斧。 他领命后,绝领五千精锐,大多是收编的卫所降兵和海盗,朝著官军阵前衝去。 这五千人比之前的乱民更有章法,不仅拿著刀枪,还有几门从卫所缴获的企並,虽然射程不远,却也能勉强开火。 “火並反击!” 李辅明下令。 官军的佛郎机並再瓷轰但,並弹课在李铁头的队伍中,炸得人仰马仆。 火銃手们继续齐射,铅弹如雨点般课下,李铁头的队伍虽比之前的乱民顽强,却也死伤惨重。 “冲!给我冲!” 李铁头怒吼著,挥舞著事斧,劈倒了几个衝上来的官军长枪兵,终於靠近了车阵。 可就在这时,官军的偏厢车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的火銃手,又是一轮齐射,李铁头身的亲兵瞬间倒下一片。 “撤!快撤!” 李铁头看著身的人越来越少,终於慌了,转身就跑。 他这一跑,五千人瞬间崩溃,像潮水般退去,还衝乱了后面的十仆乱民。 “杀!” 李辅明绝领骑兵再汽衝锋,官军的步兵也跟著衝出阵来,朝著乱民杀去。 十仆乱民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进河里,有的甚至朝著苏州方向狂奔。 王好贤看著眼前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之前的囂张,拨转马头,跟著逃跑的乱民,朝著苏州府方向逃去,连自己的帅旗都扔在了战场上。 李辅明绝军一路追杀,直到黄昏才收兵。 战场上,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雪水冲刷著尸体,仏成一道道血水流向旁的河流。 官军俘虏了近三仆乱民,缴获的刀枪堆成了小山,还有几门被遗弃的旧並。 常州府城的百姓们远远看著这场胜利,终於敢走出家门,朝著官军的方向欢呼: “官军胜了!官军胜了!” 欢呼声在冷雪中迴荡,驱散了多日来的恐惧。 而逃向苏州的王好贤,此刻正躲在马背上,仂身发抖。 他终於明白,自己之前的顺利不过是侥倖,事明的官军並非都是不堪一击。 常州府前的这场惨败,不仅让他损失了近半兵力,更打碎了他“席捲江南” 的美梦。 尼玛的! 得离常州府远点! 得离官军远一点! 將苏州府劫掠了,朝业州府去!朝杭州府去! 离常州府越远越好! > 第489章 趁乱兴工,不似人主 第489章 趁乱兴工,不似人主 常州府东门外的战场,硝烟尚未散尽。 寒雪冲刷着满地的兵器残骸与暗红血迹,将泥泞的土地泡得黏稠,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湿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李辅明一身征尘未洗,明光铠上溅满了泥点与暗红色的血渍,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俘虏,眉头微蹙。 昨日一场血战,仅用一日便击溃十万乱民,可收拾残局的工作量,远比厮杀更耗心神。 这场收拢俘虏的工作,足足持续了五日。 起初,溃败的乱民四散奔逃,有的躲进附近的山林,有的藏匿在村落的柴房,甚至有不少人跳进冰冷的运河,试图顺流逃窜。 李辅明只得分兵四路。 一路封锁山林入口,喊话劝降。 一路逐村搜查,清缴散兵。 一路沿江布防,拦截水上逃犯。 最后一路则在战场周边设卡,收容主动投降的乱民。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调度,直到深夜才能在帅帐中稍歇,连铠甲都来不及卸下,只靠热茶驱散一身寒气。 五日后,俘虏名册最终汇总到李辅明案前。 四万五千三百余人,密密麻麻的名字占满了整整三卷黄麻纸。 他坐在帅帐中,眼神锐利如刀:“将首恶与骨干单独列出,即刻押解南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帐下亲兵领命而去,很快便将百余名头裹红巾的贼首拖拽而出。 这些多是王好贤麾下的天将、降官与海盗头目,个个神色颓丧,却仍有几分桀骜,被押走时还在低声咒骂。 而剩下的四万余俘虏,则被分作三批仔细筛选: 第一批是各类工匠。 李辅明特意让人请来南京工部派来的技官,在俘虏中逐一甄别。 打铁的铁匠、能造船的木匠、擅制器的铜匠、懂纺织的织工,甚至连会修锅补碗的小匠,都被单独挑出,登记造册后用马车送往南京。 “如今宫中工坊与科学院扩产,正缺人手,这些工匠送去,能补工部之缺。” 李辅明望着被带走的工匠队伍,这些人虽曾为乱,却有一技之长,留之有用。 第二批是青壮百姓。 约两万余人被编入民夫营,配发粗布麻衣与农具,交由江南救灾司调度。 他们中有的将随救灾司官员前往镇江、常州各地,参与清丈土地。 此前江南士绅隐匿田产成风,借此次兵祸后的土地重新丈量,正好厘清田亩归属。 也有的则被派去兴修水利,疏通淤塞的河道与堤坝,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让他们用劳力抵罪,既解了救灾司人手之困,也让他们有机会改过自新。” 李辅明对救灾司的官员嘱咐道。 第三批则是余下的万余百姓,多是无技无业的流民。 他们被集中送往漕运码头,登上北上的漕船,目的地是辽东。 “辽东虽已平定建奴,可荒地千里,急需人手开垦屯田、修筑堡寨。” 李辅明看着漕船扬帆远去,喃喃自语。 “江南遭兵祸却人丁仍盛,辽东需开发而地广人稀,这般迁徙,也算两全。” 此时的辽东,朱由校先前派去的官吏已着手整顿,这些流民到了那里,将分得土地与农具,成为戍边的民户,为稳固辽东根基添砖加瓦。 而做完了这些事情。 常州大捷的消息,也是传到了镇江府的袁可立的帅帐。 袁可立身着藏青色官袍,接过斥候递来的捷报,直到看清“大破乱军,俘四万五千余”的字样,他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松江、嘉兴、苏州连成的红线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王好贤起兵一月余,从松江窜至嘉兴,再陷苏州,十万之众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士绅惶惶,旧弊显露。 虽然这正是他想要的“乱中求治”,可每一日,他都在担忧这股乱军失控。 毕竟,从五万到十万,王好贤的扩张速度太快,若其麾下有半个能打的将领,若乱民真成了气候,别说整顿江南,恐怕南京都要震动。 “还好,终究是草包。” 袁可立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王好贤空有十万之众,却无军纪、无战力,遇着李辅明的六千精锐便一溃千里,这般不堪一击,倒让他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看来,“以贼清弊,逐贼整土”的战略,还能继续走下去。 “部堂,看来这心头大石,总算能放下了。” 英国公张维贤身着戎装,大步走进帐中,脸上带着难掩的笑意。 他刚从京营军营赶来,听闻捷报便立刻寻袁可立议事。 “李辅明这一仗打得漂亮,既挫了贼锋,又俘了数万乱民,算是给江南战局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是不是该挥师东进,收复苏州府了?” 袁可立抬手示意他落座,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不急着攻苏州。眼下常州虽定,可无锡仍在贼军掌控中,那是常州通往苏州的要道,若不先拿下无锡,我军侧翼便有隐患。” “陛下给的三个月期限,已过一月。 接下来,咱们不急于求成,先稳扎稳打收复常州全境,拿下无锡,将贼军逼回苏州。 之后,便沿着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的路线,一步步将王好贤往南赶。” “逐贼而进?” 张维贤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般步步紧逼,虽稳妥,却耗时耗力,为何不集中兵力一举剿灭?” 袁可立闻言,轻笑一声。 “英国公有所不知,我要的不只是平叛,更是借这股贼乱,扫清江南积弊。 王好贤所过之处,士绅或投贼或逃窜,旧有的土地兼并、宗族势力、官场贪腐,都在乱局中暴露无遗。 咱们跟着贼军的脚步,每收复一地,便立刻让救灾司、清田司的官员跟进。 清丈土地、核查户籍、整顿吏治,将陛下的新政一点点铺展开来。” “等把王好贤从常州赶到苏州,再赶到松江、嘉兴,沿途各州府便都经了一遍整顿。 到那时,士绅隐匿的田产清出来了,贪腐的官吏揪出来了,流民安置妥当了,陛下的新政在江南便能稳稳立足,再无阻碍。” 张维贤望着舆图上连成一线的圈点,瞬间明白了袁可立的深意,不由得颔首赞叹: “部堂这盘棋,下得真大!借贼乱为刀,削去江南旧疾,既平了叛,又安了民,还能推行新政,一举三得啊!” 袁可立端起茶杯,望着窗外的飘雪,语气沉稳: “明日便传下令去,命李辅明休整三日,而后率部北上,收复无锡。 咱们一步一步来,待江南整肃完毕,便是王好贤的死期。” 张维贤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感慨非常。 陛下有手腕,并且还心狠。 这是天生当皇帝的料啊! 如此一来,这大明,恐怕没有什么能给挡住陛下的了。 另外一边。 应天府。 南京。 镇监府中,镇守太监高起潜,科学院宋应星、江南织造局江宁局提督织造太监李明博三人,正在堂中。 主位上,镇守太监高起潜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圈椅里。 他目光扫过堂中两人,他缓缓开口。 “与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的约定,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交货,那几十万匹丝绸,江宁织造局这边,能按时凑齐?” 本来交货期限已经到了,朱由校派官员和这些商人商量,推迟两个月交货。 站在左侧的宋应星当即上前一步,他躬身答道: “镇监放心,科学院工坊已造出百台纺纱机,此刻正安置在江宁织造局的新厂房里。 前日我去看过,织工们虽还生涩,但每日能织出的生丝,已是旧法的二十倍不止。 只要生丝原料跟得上,一个月内织出三十万匹绸缎,绝无问题。” 右侧的江宁局提督织造太监李明博连忙附和。 “宋主事说的是。咱们已从流民里挑了两千多有织丝经验的妇人,分三班轮值,厂房里的织机日夜不停。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犹豫。 “生丝原料和熟练织工,之前一直是个难题,那些江南绸商攥着桑园,不肯轻易出货。” 高起潜闻言,忽然低笑一声。 “李公公这话,放在江南乱前或许没错,可如今嘛。生丝与织工,现在最是不缺了。。” 他这话一出,宋应星和李明博皆是一愣。 高起潜坐直身子,继续道: “你们忘了?之前那些绸商,仗着士绅撑腰,囤积生丝、哄抬价格,连织造局要采买,都得看他们脸色。 可如今呢?松江、嘉兴的士绅要么被抄家,要么被押解进京,剩下的那些,连自家桑园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敢跟织造局作对? 前日苏州府的绸商王福来,主动送来十万斤生丝,还说‘愿为朝廷效力’,生怕咱们算他之前的旧账。” “还有织工!” “松江、嘉兴一乱,那些依附绸商的织户,怕被乱贼掳走,纷纷逃来南京。 咱们在城外接流民时,一听说织造局招织工,管吃管住还发月钱,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如今不仅熟练织工够了,连学徒都招了五百多,往后不愁没人手。” 宋应星闻言,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般说来,之前费尽心机都办不成的事,倒因这场乱局,顺理成章了。 只是陛下特意交代,不许再用绸商的小作坊模式,要在南京开‘工厂’,招收工人按月发薪,还得按织出的绸缎数量计件算钱。 这法子倒是新奇,我起初还琢磨不透。” “琢磨不透?” 高起潜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眼神锐利起来。 “宋主事是科学院的能人,该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你那三十八纱锭纺纱机,寻常小作坊买得起吗? 就算买得起,出了故障,没有科学院的人,谁能修好? 陛下要开工厂,就是要把织户从绸商手里抢过来,牢牢攥在织造局手里!” 宋应星在一边奉承道: “镇监说得是! 起初我是琢磨不透,但后面就想明白了,陛下这是釜底抽薪啊! 您想,咱们的纺纱机效率高,织出的绸缎成本比绸商低三成。 再按月发薪、计件算钱,织工们能拿到的银子,比在绸商作坊里多一半。 谁还愿意跟着绸商干? 等皇庄的官营桑园明年开春投产,生丝也能自给自足,到时候,江南的丝绸生意,就全是织造局的了!” “可不是这个理?” 高起潜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那些绸商、士绅,靠着丝绸生意盘剥百姓、囤积财富,朝廷要推行新政,首先就得断了他们的财路。 如今借着乱局,收了他们的桑园、织户,再用机器压低成本,日后丝绸的利润,就全归官府。 这不仅是为了与西夷通商,更是要从根上,改了江南的经济格局!” “咱们已在南京城内建了三座大工厂,每座能容五千织工。 这个月就能开工,到时候,不仅能按时交货,还能多织出几万匹,以备不时之需。 那些逃来的织户,听说能进工厂,都恨不得立刻上工,连家都安在了工厂附近的棚屋里。” 宋应星眼神闪烁。 “如此一来,那今岁,织造局的任务,就能给完成了。”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雪,说道: “光是完成织造局的任务,可不够。” “陛下说了,江南的问题,不只是士绅作乱,更是经济被少数人把持。 如今借着平叛的机会,既要清剿乱贼,也要整治经济。 等丝绸生意垄断了,下一步,就是盐、茶、粮,都要收归官营。 到时候,江南才能真正安稳,新政才能推得下去。” “这些,都得靠你们用心办事了。” 宋应星和李明博闻言,齐齐躬身,奉承道: “陛下英明,镇监运筹帷幄,我等定当尽心办事,不辱使命!” 相比于官军这边的诸事顺遂,闻香教教主王好贤在无锡的心情可就不美丽了。 城中府衙大堂。 王好贤猛地将手中的瓷碗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他身着的锦袍沾着泥点,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着,脸上没了往日“教主”的威严,只剩被战败点燃的烦躁与焦虑。 “天命之子?” 他低声咒骂。 “狗屁的天命!一个常州府,就把老子的十万弟兄打垮了!”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常州城外的惨状: 李魁奇的三千乱民被火炮轰得血肉模糊,李铁头的五千精锐像割麦子般倒下,十万大军溃逃时互相踩踏,连他自己都差点被官军骑兵追上。 那是他从未尝过的败绩,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之前拿下嘉兴、苏州时的得意,此刻全变成了扎心的嘲讽。 他以为自己能席卷江南,到头来却发现,在真正的官军面前,他的“义军”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纸糊玩意儿。 “教主。” 堂外,徐承业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袍,语气小心翼翼。 “天寒,您先换上暖和的衣裳。属下琢磨着,咱们眼下虽败了,却不是没有转机。” 王好贤瞥了他一眼,没接袍,只是不耐烦地挥手: “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徐承业连忙放下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教主,依属下看,咱们当务之急是练兵。 兵多不如兵精,之前咱们靠流民充数,看着人多,实则不堪一击。 若是能选出精锐,好好操练,下次再遇官军,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王好贤的眼神动了动,说道:“练兵自然要练,可怎么练?难道让那些只会扛锄头的流民,突然变成能打仗的兵?” “当然不是。” 徐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赶紧说道: “教主麾下不是收编了不少卫所降兵吗? 像侯承祖、白钦这些人,都是懂练兵的老将。 还有之前海宁卫、嘉兴卫的降兵,至少会列阵、会用刀枪。 咱们以这些人为骨干,从流民里挑选精壮,让他们带着操练,不出一月,义军的战斗力定能飙升!” 这话刚说完,王好贤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盯着徐承业,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以卫所兵为骨干?那我问你,练出来的兵,是听我的,还是听侯承祖、白钦的?” 徐承业心里咯噔一下,额角冒出细汗,连忙躬身道: “自然是听教主的!那些卫所兵不过是教头,兵权还在教主手里!” “哼,说得轻巧。” 王好贤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散乱的溃兵。 “侯承祖这些人,本就是大明的官,降我不过是权宜之计。 真给了他们兵权,练出精锐,他们倒戈相向怎么办? 到时候,我这‘教主’,岂不成了他们的傀儡?” 他心里早有盘算: 徐承业这话,看似为他着想,实则是想拉拢卫所降兵。 毕竟徐承业本就是士绅出身,与侯承祖之流更对脾气。 若是真按徐承业说的做,他手里的权柄迟早要被稀释。 “要练兵,也得用我自己人。” 王好贤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 “让十二天将带着亲信流民练,卫所兵只许教招式,不许碰兵权。 慢些就慢些,至少练出来的兵,是我能牢牢掌控的。” 徐承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仅靠流民和十二天将,练兵效率极低,要练好一支能给与官军对抗的大军,不知道要费多少时间。 可看着王好贤冷厉的眼神,徐承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躬身应道: “教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着。” 王好贤突然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光练兵还不够,弟兄们刚败,士气低得很,得找个法子提振士气。” 徐承业愣了愣:“教主的意思是……” “你去传我的令。” 王好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残忍。 “常州府境内,所有士绅,十日之内必须随咱们返回苏州,带上全部家当、金银、粮食,一个子都不能少。 若是有敢不从的,直接抄家!” “主公万万不可!” 徐承业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劝阻。 “士绅们最重故土,常州又是他们的根基,让他们抛家舍业去苏州,他们定然不肯!” “不肯?” 王好贤突然狞笑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肯就全抄了!他们的金银,就是咱们的军饷;他们的女人,就是给弟兄们的赏赐!”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常州府有李辅明的精锐官军在,咱们迟早待不住。 既然占不了,不如趁官军还没打过来,把无锡、宜兴这些常州东面的州县洗劫一空! 弟兄们抢了金银、抱了女人,士气自然就上来了。 到时候,就算回了苏州,咱们也有资本再跟官军斗!” 徐承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王好贤所谓的“提振士气”,不过是放纵手下劫掠百姓、搜刮士绅。 可他看着王好贤眼中的疯狂,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自从常州战败后,这位“教主”就变得愈发残暴、短视,只想着眼前的利益,根本不顾及长远。 这样的主公,望之不似人主。 局势若是继续发展下去。 他们当真能给在江南站住脚跟? 他的这个主公王好贤,当真能给成为第二个朱元璋哦不,王明璋? 徐承业突然感觉,自己的前途有些晦暗不明了。 他搜哈押宝的人,好像不是非常的靠谱. (本章完) 第490章 人心离散,四川巡抚 第490章 人心离散,四川巡抚 哪怕知晓王好贤意已决,但徐承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还是对着王好贤劝诫道: “教主!万万不可啊!” 他躬身叩首,说道:“我等能占据嘉兴、苏州,全靠江南士绅的粮草支持。 他们虽贪吝,却握着桑园、粮仓,没了他们供给,十万弟兄的口粮撑不了多久! 若是此刻对常州士绅下手,抄家劫掠,苏州、嘉兴的那些士绅定会人人自危,届时谁还敢给咱们送粮? 怕是要转头投靠官军了! 还请教主三思,收回成命!” 这番话字字恳切,连站在一旁的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徐承业虽是王好贤最倚重的谋士,可此刻触怒教主,怕是要落个凄惨下场。 “三思?” 王好贤猛地拍案而起,他盯着徐承业,眼神充满杀气: “我思了三日三夜!思的不是该不该抢,是该抢多少!” 他大步走到徐承业面前,话语之中满是暴戾。 “你们这些士绅,哪个不是吸着百姓的血肥起来的? 家里金银堆成山,粮仓装不下,却连给弟兄们添件衣都推三阻四! 之前求着你们给粮,你们拿‘官府查得紧’当借口。 如今我落了难,你们怕是早就暗中联络官军了吧?” 话音未落,王好贤突然俯身,一把揪住徐承业的衣领,将他猛地拽起身。 烛火下,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眼底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问你!你是我王好贤的人,还是那些士绅的狗?” “若是你敢胳膊肘往外拐,替那些蛀虫说话.” 王好贤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鞘摩擦发出“噌噌”的声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徐承业吓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连忙挣扎着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教主饶命!属下对教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属下心中只有教主一尊大佛、一轮太阳,绝无半分二心! 方才只是一时糊涂,怕误了教主大业,绝非偏袒士绅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磕头,额头上很快起了个红肿的大包。 王好贤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吓得面无人色,不似作伪,才松开手,一把将他推坐在地。 “既如此,便去办事。” 王好贤整理了一下褶皱的锦袍,语气恢复了几分冰冷的平静。 “传我命令,常州府东部、南部的士绅,十日之内,必须带着全部家当迁往苏州,违令者——抄家,男丁充军,女眷入营!” “是……是!” 徐承业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低着头,捂着发疼的脖颈,缓缓退出大堂。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王好贤正盯着舆图上的无锡,眼神阴鸷,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他离开的脚步,就更快了。 徐承业刚退下,天将李铁头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是常州战败时留下的,此刻却一脸谄媚地凑到王好贤身边: “教主,属下早说过,这些读书人最是靠不住! 徐承业看着忠心,暗地里还不是替士绅说话? 还是咱们这些刀头上舔血的自己人可信!” 他本想讨几句夸赞,却没料到王好贤猛地转头,眼神里满是怒火,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可信?” 王好贤的声音像淬了冰。 “常州一战,你带五千精锐冲阵,连官军的车阵都没靠近就溃了! 十万弟兄被你带得一败涂地,丢尽了本教主的脸面! 你这废物,也配说‘可信’?” 李铁头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却不敢有半句怨言,赶紧单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 “教主息怒!属下无能!属下愿戴罪立功,亲自去练兵! 若是三个月内练不出一支精锐,属下甘愿提头来见!” “三个月?” 王好贤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本教主等不了三个月!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兵卒还是这般不堪一击,你这‘天将’的位置,就给老子滚蛋!” “是!属下遵命!” 李铁头重重磕头,直到王好贤挥挥手,才捂着发疼的肩膀,狼狈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好贤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无锡周边的城镇上一一圈出。 他心里清楚,劫掠士绅是饮鸩止渴,可眼下义军新败,士气低落,唯有金银和女人才能稳住人心。 至于日后的粮草? 他根本没心思想那么远,只想着趁官军还没打来,把无锡洗劫一空,带着财富退回苏州,再做打算。 另外一边。 无锡商会。 这座平日里用来商议丝绸、粮米生意的院落,此刻挤满了常州府东、南两路的士绅商贾。 乌木大门敞开着,堂内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焦虑,连往日里最喜谈笑的绸缎商,此刻也只是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顾允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作为东林党魁顾宪成的弟弟,他虽投了义军,却仍端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此刻正襟危坐。 无锡安氏的当家人安迁、无锡三大富豪之一的邹半城、二泉书院的院长邵凯等人,皆面色沉重。 “徐军师来了!” 就在这时,有人低呼一声,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徐承业身上。 徐承业刚在王好贤那里受了气,此刻脸上强撑着镇定,走到堂中主位坐下,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顾允成便率先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军师,义军在常州府新败,我等心中都不安稳。 不知今日召见,究竟是为了练兵筹粮,还是另有安排? 若是教主需要人力物力,我顾家愿出五百石粮,只求能早日稳住局面。”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安迁说愿捐出三千两银子,邹半城承诺调出十艘货船运送物资,邵凯则表示可让书院弟子帮忙抄写布告,安抚流民。 “是啊军师。” 邹半城停下踱步,走到堂中,语气急切。 “咱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常州府城外那场大败,可不能再发生了! 若是官军打过来,咱们这些投了义军的,哪还有活路? 当务之急是赶紧练兵,守住无锡才是!” 徐承业看着众人急切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这些人嘴上说着“共进退”,实则都是为了保住自家的产业,便捐赠,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他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的心意,教主都知晓。 只是……常州府官军精锐众多,咱们眼下兵力不足,恐怕难以在无锡久居。 教主之意,是先撤回苏州府整军防御,待练出强兵,再图后举。” 他迎着众人骤然变沉的脸色,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所以,还请诸位在十日内收拾家当,随教主一同撤往苏州府。” “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堂内炸开。 顾允成猛地一拍桌子,他指着徐承业,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徐军师!我们当初投效义军,是为了保住家乡田宅,不是为了背井离乡! 无锡是我的根,顾家的祠堂、祖宅都在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 安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声音发颤,道: “去苏州府?咱们在苏州无依无靠,到了那里,岂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王教主这是要把我们当成累赘,还是要趁机吞并我们的家产?” “说得好!” 邹半城更是怒不可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徐承业!你当初劝我们投贼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王好贤是‘天命之主’,会护着我们这些‘贤达’,结果呢? 打了一场败仗,就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他这哪是义军?分明是土匪!是强盗!”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骂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有人拍着桌子怒斥,有人捂着胸口叹气,还有人偷偷抹眼泪。 他们大多在无锡经营了几代人,家产田宅都在这里,一旦迁去苏州,不仅要舍弃祖业,还要受制于王好贤,前景渺茫。 徐承业坐在主位上,听着耳边的谩骂与质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解释,想说这不是他的主意,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警告: “诸位,事已至此,咱们除了跟随教主,别无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威胁。 “教主有令,十日之内,若不随军迁走,便以‘通敌’论处,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抄家灭族?!” 这句话让堂内的谩骂声瞬间拔高,众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承业的鼻子骂“助纣为虐”,但也有的人则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显然已被吓坏。 徐承业看着眼前的乱象,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他猛地站起身,拨开围上来的人群,快步走出大堂。 院外的冷雨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徐承业靠在门楼的柱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好贤这一手,是彻底寒了士绅的心。 之前靠着士绅的粮饷、人脉,义军才能在江南快速扩张,可如今强行迁走,不仅会失去士绅的支持,还会让苏州、嘉兴的那些投效者心生警惕,日后再想拉拢人心,难如登天。 “人心散了,这队伍,怕是真的难带了。” 他喃喃自语,王好贤这不是可以投靠的君主啊! 或许我该给自己想想后路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早已和王好贤绑在了一条船上。 从投靠闻香教的那天起,他就没有了退路。 王好贤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让他抄家,他不敢手软。 哪怕知道前路是火坑,也只能闭着眼跳下去。 此刻。 商会内堂之中。 谩骂声不绝于耳。 “流寇就是流寇!” 顾允成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当初徐承业来游说时,说什么‘共襄大业,保境安民’,如今倒好,打了一场败仗,就逼着咱们抛家舍业去苏州? 这和土匪绑票有什么两样!”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里满是失望: “当年太祖皇帝龙兴之时,对待咱们读书人、士绅何等敬重? 减免赋税、礼遇乡贤,才得江南民心归附。 王好贤倒好,既无太祖的雄才,又无济世的仁心,只知道劫掠压榨,还想学太祖定鼎江南?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有人忍不住点头附和: “顾公说得是!咱们当初投他,是怕乱兵抄家,想保住祖业,可不是要跟着他颠沛流离!” 顾允成冷笑一声,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儒衫,语气陡然坚定: “我顾允成虽无兄长宪成公的声望,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 王好贤非明主,这常州府,我是待不得了。” 他对着众人拱手行了一礼。 “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拂袖便走。 顾允成的家底多是祖上传下的土地和几间私塾,没什么好搬的。 他这一走,定是要趁乱逃往南京,投奔官军去了。 大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安迁捻着山羊胡,表情却十分难看。 他是无锡最大的书商,家里藏着上万卷善本,还有十几间书坊和刻板工坊,这些东西别说十日,就是一个月也搬不完。 “邹兄。” 他转向坐在身旁的邹半城,声音压得极低。 “顾公走了,咱们怎么办?我那些书坊、刻板,搬去苏州也是累赘,可若是不搬,王好贤真会抄家啊!” 邹半城脸色阴沉,他是无锡三大富豪之一,家里的银库堆着几十万两银子,还有十几间绸缎庄和两座桑园。 但片刻之后,他眼中狠色一闪而逝,显然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还能怎么办?王好贤这是要吞了咱们的家底! 到了苏州,咱们就是他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依我看,不如逃!” “逃?” 安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可家眷、银子怎么办?” “家眷先派人护送去府城,那里离官军地界近,暂时安全。” 邹半城压低声音,凑近安迁耳边。 “银子我早已让人熔了一部分,铸成不起眼的银锭,藏在货船的夹层里,明日一早就走运河运走。 剩下的现银,咱们随身带些,够用就行。 至于那些店铺、桑园,暂且不管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跟着王好贤,迟早是死路一条!” 旁边几个士绅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凑了过来,有人急切地问: “邹老爷,那我们呢?我们也想逃,可没您这么多门路啊!” 邹半城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能藏的银子赶紧藏,能走的家眷赶紧送。 明日起,咱们分批走,别惊动王好贤的人。 常州府东面有个渡口,我认识那里的船家,半夜能送咱们去江阴,再从江阴转道去南京。 只要到了官军地界,就安全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原本慌乱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希望。 有人立刻起身,说要回去安排后事。 有人则围着邹半城,问着渡口的细节。 还有人想起徐承业刚才的警告,忍不住骂道: “徐承业也是个糊涂蛋,跟着王好贤这种人,早晚要掉脑袋!” 大堂内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二泉书院的院长邵凯,他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大堂,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是想借着王好贤的势力,警醒皇帝,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奢望。 “到底是乌合之众啊。” 邵凯喃喃自语,也缓缓离开了商会大堂。 此刻的无锡城,表面上平静依旧,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士绅们忙着转移家眷、藏匿财物,王好贤派来监视的士兵,虽察觉到些许异常,却因军纪涣散,只想着搜刮百姓,并未放在心上。 没人知道,这场由王好贤引发的“迁徙令”,不仅彻底失去了常州府士绅的人心,更在苏州、松江、嘉兴的士绅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听闻常州士绅的遭遇后,纷纷开始暗中联络官军,有的甚至偷偷送去粮饷,只求将来能从轻发落。 王好贤还沉浸在“劫掠充饷”的美梦之中,却不知,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早已烧到了自己的根基。 人心散了,再想聚拢,已是难如登天。 江南的战火还未烧到千里之外的巴蜀。 可重庆府的冬末,已经是寒风凌冽了。 府衙大堂的檐角挂着未化的冰棱,寒风卷着嘉陵江的湿气,扑在朱红大门上,发出“呜呜”的低响。 堂内,四川巡抚徐可求正捏着一迭诉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啪!” 诉状被重重拍在案上,宣纸上“石柱兵扰民”的字迹晃了晃。 徐可求盯着最上面那份,落款是重庆府巴县百姓联名手印。 有说石柱兵强征民房的,有说士兵抢了街头小贩的货物的,还有说夜里巡营时奸淫妇女 “简直岂有此理!” 他低声骂了句,语气里满是烦躁。 “秦良玉带的这三千白杆兵,是来防备奢崇明的,还是来祸祸百姓的? 陛下倒好,一纸诏令,就把个女流之辈抬到四川总兵官的位置,还赐蟒袍玉带,都督佥事衔,和我这巡抚的品阶都一样了!” 去年天启元年,皇帝朱由校一道圣旨,调石柱宣慰使秦良玉率三千白杆兵进驻重庆,还破格任命她为四川总兵官,加都督佥事衔。 理由是“防备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生变”,可在徐可求看来,这分明是陛下忌惮他在四川根基太深,特意派来牵制他的棋子。 “奢崇明恭顺得很,哪里需要防备?” 徐可求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去年奢崇明主动上书,请求率部前往辽东抗击建奴,虽被陛下驳回,可这份“忠君之心”,总比秦良玉这外来的“女将”靠谱。 “如今江南乱成那样,王好贤都打下嘉兴了,再往南就是杭州、严州,过了衢州就是我老家!” 徐氏一族在衢州经营了三代,良田万亩,商号十几间,若是被乱兵波及,家底就全没了。 “与其让秦良玉的白杆兵在重庆吃闲饭,不如调去江南平叛!” 他搓着手,心里打着算盘,可刚燃起的念头又很快灭了下去。 “可没有朝廷的调兵符,秦良玉怎会听我的? 她是陛下亲封的总兵官,眼里怕是只有圣旨,没有我这个巡抚。” 他坐回椅上,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心头更闷了。 江南的战报是三日前到的,说常州府外官军虽胜了一阵,可王好贤还占着苏州,十万乱民未散。 按这势头,杭州府怕是撑不了多久,衢州府离杭州不过三百里,一旦杭州陷落,乱兵顺着钱塘江而下,老家就危险了。 “若是能让秦良玉去江南,既解了老家的危局,又能把这尊大佛请出重庆,—一举两得!” 可怎么才能让她走? 没有朝廷旨意,秦良玉绝不会动;可要是等朝廷下旨,江南的乱兵说不定都到衢州了。 徐可求正愁得打转,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差役撩着门帘进来,单膝跪地: “抚台大人,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之子奢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奢寅?” 徐可求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奢寅是奢崇明的长子,性子比他父亲烈,平日里除了处理永宁宣抚司的事务,很少来重庆府。 今日突然到访,还说有“要事”? 他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本章完) 第491章 连环设局,秦家良玉 第491章 连环设局,秦家良玉 奢崇明毕竟是四川最大的土司,麾下掌控着永宁宣抚司的兵马,虽然徐可求对这些土司一向不放在眼里,但这表面上的礼遇也不能少。 “让他进来。” 徐可求缓缓说道。 不过,此话一说完,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奢家被陛下猜忌,而秦良玉则为陛下马首是从,若是能借奢寅的手…… 或许调走秦良玉的难题,真能迎刃而解? 片刻后,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很快,一道身影踏入堂中。 来人身着墨色青缎袍,腰系嵌玉乌犀带,身形挺拔,面色黝黑如铁,手掌宽大厚实,指节处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的刀锋,扫过堂内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正是奢寅。 他走到公案前三步处站定,腰身微躬,行了个标准的官礼,声音朗朗,带着川蜀口音却中气十足: “永宁宣抚司奢寅,见过徐抚台。” 徐可求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奢郎君不必多礼,起身说话。今日登门,可有要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奢寅脸上,试图从那黝黑的面容后捕捉到些蛛丝马迹。 是为了永宁宣抚司的赋税减免? 亦或是,真如陛下担忧的那般,奢家有了不臣之心,特意派他来探底? 奢寅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从容答道: “抚台大人,眼瞅着年关将至,家父感念大人平日对永宁宣抚司的照拂,特命小侄送来些土特产,聊表心意。” “哦?” 徐可求眉头一挑,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 “你这是要贿赂本官?朝廷律法在前,奢郎可知道此举不妥?” 奢寅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坦然了: “抚台说笑了。不过是些山货干货、毛皮药材,还有几头肥羊、几坛米酒,都是永宁当地随处可见的物件,值不了几个钱,算不得贿赂,只是晚辈对长辈的一点孝心罢了。”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厚重的册子,双手捧着,缓步递向徐可求。 徐可求接过册子时,手掌猛地一沉。 这册子竟重得离谱,怕有十余斤! 他心中暗奇: 哪家的礼物清单,能有这般分量? 难不成是用铜铁打造的? 带着疑惑,他伸手翻开封面,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慢了半拍。 册页上用朱砂工工整整写着礼物名目: “永宁特产干货二十斤、狐皮十张、山羊二十头、米酒十坛……” 确实如奢寅所说,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 可这册子本身,竟是用纯金打造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徐可求眼睛都有些发。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合上金册,轻轻放在公案的角落。 再抬眼时,脸上的严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煦的笑容,连语气都亲切了几分: “既然是奢宣抚的一片心意,又是些寻常土产,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之后,他收拾心绪,直接问道; “奢家郎君,你我皆是爽快人,不必绕弯子。 今日你亲自登门,又带来这般‘厚礼’,定然不是只为送些土产那么简单。 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奢寅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问,脸上笑容不变,躬身答道: “抚台明鉴,小侄此番前来,确实是奉家父之命,一来是给大人送年礼,二来……也是想向大人请教些事。” 徐可求心中一动,身子微微前倾: “哦?请教何事?” 奢寅却话锋一转,笑着岔开了话题: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小侄久居永宁,少见府城风光,想借送年礼的机会,瞻仰一下抚台的风采罢了。” “哦?” 徐可求眼神一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拿起案上的惊堂木,轻轻敲了敲。 “本官今日事务繁忙,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诉状未曾批阅。 若是没其他要事,那本官就不留你了。 来人,送客!” 他故意摆出送客的姿态,既是试探,也是施压。 他不信奢寅了这么大心思送金册,只为了“瞻仰风采”,定是有求于他。 “抚台息怒,在下并非有意拖延。” 奢寅上前半步,也不敢卖关子了。 “实是此事关乎朝廷,关乎四川安危,在下需得斟酌着说,免得冲撞了抚台。” 徐可求见他态度转变,心中暗忖“果然有事”,面上却依旧端着巡抚的架子,慢悠悠放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既关乎朝廷,那便直说。本府公务虽忙,却也容得下你这几句‘正事’。” 奢寅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神里添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恳切: “陛下登基以来,平定辽东建奴,复我大明疆土,在下与父亲每每听闻,都钦佩不已。 抚台在四川为政三年,兴修水利、减免赋税,百姓皆称‘青天大老爷’。 这些,在下都看在眼里。” 此话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急切: “只是近日听闻,江南乱贼王好贤势大,连嘉兴府都已陷落,再往南便是杭州、严州,到了衢州府,便是抚台的老家! 在下虽为土司之子,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故今日前来,是想替父亲传话: 永宁宣抚司愿出兵两万,自带粮草,前往江南为大明戡乱!” “哦?” 徐可求猛地坐直身子,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江南的兵乱,却是让他很是心忧,若是真能将永宁土司兵调过去,说不定能更快平定乱局,保住老家。 “好!好!好!” 徐可求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官威散去大半,语气里满是欣慰。 “不愧是大明的土司!关键时刻能为朝廷分忧,这份忠心,本府定要奏报陛下!” 他当即就要喊侍从进来拟写奏折,手刚抬到半空,却被奢寅的话拦了下来。 “抚台且慢。” 奢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在下并非泼冷水,只是有一事需提醒抚台: 从重庆送信到京师,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 等陛下批复下来,江南乱贼怕是早已打到衢州府,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却故意停顿了片刻,留给徐可求足够的想象空间。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徐可求的兴奋。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手指悬在半空,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奢寅说得没错,去年奢崇明请求出兵辽东,陛下拖了一个多月才批复“不必”,如今江南军情紧急,哪等得起这来回的功夫? 更重要的是,陛下当初调秦良玉来重庆,就是为了防备奢家,如今奢家主动请缨,陛下会不会起疑心? “那依你之见,本府该如何是好?” 徐可求的语气软了下来,看向奢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询问。 奢寅既然敢提,必然早有盘算。 奢寅见他上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又掩饰过去,凑近案前,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抚台有所不知,陛下之所以对我永宁宣抚司心存顾虑,迟迟不肯准我父亲出兵,并非不信我家忠心,而是……被秦良玉将军误导了。” “秦良玉?” 徐可求眉头一挑,心中一动。 他本就对秦良玉占据重庆兵权不满,此刻听到奢寅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 “正是。” 奢寅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愤不平”。 “秦总镇率石柱兵驻守重庆,却总在奏疏里说我永宁宣抚司‘私藏甲兵’‘心怀不轨’,陛下远在京师,自然信她不信我们。 如今要想让陛下准我永宁出兵,必先让秦将军离开重庆。 只要她走了,没了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抚台再上书,陛下定然会准!” 徐可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闪烁不定。 奢寅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可他也有顾虑,秦良玉是陛下亲封的四川总兵官,还赐了蟒袍玉带,深得信任,没有正当理由,怎么可能让她离开重庆? 若是强行调令,不仅秦良玉不会服,陛下那边也没法交代。 “话虽如此,可秦将军手握兵权,又有陛下圣眷,要让她离开重庆,谈何容易?” 徐可求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犹豫。 “总不能无凭无据就撤她的职,或是逼她出兵江南吧?” 奢寅见他意动,心中暗喜,却依旧装作沉思的模样,手指捻着胡须: “抚台莫急,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此事需得抚台牵头,在下从旁协助……” “你且细细道来!” 奢寅的话,恰好挠中了他最痒的地方。 奢寅见状,心想此事已经是成了大半了。 “抚台明鉴,对付秦良玉,需分三步来走,步步紧逼,让她不得不走。” “第一步,便是借江南乱局劝她主动请战。” 奢寅眼神闪烁,缓缓说道: “如今江南贼势猖獗,陛下正愁兵力不足。秦良玉素来以‘忠勇’自居,常对外称‘愿为大明赴汤蹈火’。 咱们不妨派人去‘点拨’她,说江南百姓流离失所,衢州府更是抚台老家,劝她上书陛下,主动请缨前往江南平叛。” “若是她识趣,主动上书离渝,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既解了抚台之忧,又不用咱们费力气,还能落个‘成全忠勇’的美名。” 徐可求捻着颌下胡须,微微点头: “此计甚妙,可若是她推脱不愿呢?毕竟她手握兵权,未必会听旁人撺掇。” “不愿便用民意逼她!” 奢寅语气陡然转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抚台您忘了?这一年多来,重庆府百姓对石柱兵的‘怨言’可不少。 说是白杆兵强征民房、勒索商户,闹得民怨沸腾。” “咱们只需暗中联络些‘义民’,让他们捧着状纸去总兵府外哭闹,再请些乡绅牵头,到府衙递禀帖,恳请抚台‘为民做主’,逼秦良玉约束部众。 秦良玉乃女流,最看重脸面,百姓堵门闹事,她在重庆府再无立足颜面,多半会主动请辞离渝。” 徐可求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 “好计策!可若是她硬撑着不走,甚至拿出军法弹压百姓,那又如何?” “那就只能走第三步,构陷她的儿子马祥麟!” 奢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信。 “马祥麟虽有‘小马超’之名,勇则勇矣,却年少气盛,脾气暴躁得像头蛮牛。 秦良玉能忍辱负重,可马祥麟绝受不得半点委屈。” “咱们只需暗中设计些‘冤屈’给秦家。譬如伪造马祥麟强抢民女的证词,或是散播他克扣军饷的谣言,再让几个‘苦主’去总兵府前喊冤。 马祥麟听闻后,必定怒不可遏,定会出面争执,甚至动手伤人。” “到时候,咱们再把事情闹大,说石柱兵目无法纪、将领横行霸道。 秦良玉为保儿子,又恐事态牵连全军,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带着兵马离开重庆府,避祸自保!” 徐可求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好一个三步连环计!如此一来,秦良玉纵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难飞!”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低声自语: “她若主动上书离渝,便算她识相。 若是被逼得擅自撤离,本府正好上书弹劾她‘擅离职守、畏罪潜逃’,不仅要撤她的四川总兵之职,还要让她再也回不了重庆府!” 想当初,秦良玉带着白杆兵进驻重庆,手握兵权,还得了陛下亲赐的蟒袍玉带,处处压他这个巡抚一头,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能借这个机会除了这颗眼中钉,既能解老家衢州的后顾之忧,又能独掌四川兵权,简直是一箭双雕。 “抚台英明!” 奢寅立刻躬身行礼,满脸谄媚地吹捧。 “有抚台运筹帷幄,秦良玉此番必走无疑! 到时候永宁宣抚司出兵江南,既能为朝廷效力,又能解抚台忧思,实乃两全之策。” 不过 奢演也有些担心秦良玉不会上钩。 毕竟。 那些所谓的“白杆兵扰民”之事,根本就是他暗中派心腹伪装成石柱兵所为。 强征民房的是他的人,勒索商户的也是他的人,所有的屎盆子,都被他精心扣在了秦良玉头上。 当然。 若是徐可求能够从中周旋,秦良玉是不上钩都不行了。 秦良玉的白杆兵,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简直是他奢家图谋大业的最大障碍。 若不除了这根钉子,他日父亲奢崇明举事,第一个拦路的就是这支精锐。 唯有逼走秦良玉,让重庆府兵权旁落,奢家才能在四川站稳脚跟,静待时机。 另外一边。 四川总兵府的正堂内,烛火如豆,映得案上的四川舆图泛着陈旧的木色。 四十八岁的秦良玉身着银白软甲,腰悬绣春刀,鬓边虽染了几缕霜色,却丝毫不减英气。 她正俯身盯着舆图,指尖落在永宁宣抚司与重庆府的交界线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标注“赤水关”的墨迹,眉头微蹙。 这张舆图是她亲手绘制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土司的兵力分布: 永宁奢家的狼兵、石柱自家的白杆兵、各卫所的屯兵,连山间小道、渡口关隘都用朱笔圈出,甚至备注了“此处可藏兵五百”“雨季河水暴涨,不可行军”的细节。 自去年奉诏进驻重庆,她便日日研究这张图,西南的每一寸土地,都刻在了她心里。 就在这时。 “踏踏踏~”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焦躁,打断了秦良玉的思绪。 她直起身,转身便见二十六岁的马祥麟大步闯进来,锦服下摆还沾着雪沫,脸色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娘!徐可求那老东西又来刁难!” 马祥麟将纸狠狠拍在案上,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这是他刚发来的问罪条,说咱们白杆兵‘纵兵扰民、强占民房’,还说要上书弹劾咱们‘治军不严’! 这不是冤枉人吗? 咱们的兵,哪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秦良玉的目光从问罪条上扫过,纸面上“石柱兵滋扰百姓”的字迹刺目。 她却没像儿子那般激动,只是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问罪条仔细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向马祥麟,语气平静: “你查过了?确定不是咱们的人做的?” “儿查了好多次了!” 马祥麟急声道,上前一步,语速飞快。 “那些说被‘白杆兵’袭扰的商户,我都亲自去问了。 他们说动手的人虽穿咱们的号服,却操着永宁口音,而且腰间没挂咱们白杆兵的铜符! 还有那被‘强占’的民房,房主偷偷跟我说,前几日有几个陌生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按说辞去府衙告状! 这分明是有人假扮咱们,故意栽赃!” 秦良玉闻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 自她进驻重庆,徐可求便处处设防,如今江南大乱,徐可求又频频借“民怨”发难,再联想到永宁奢家近来的异动,一股阴谋的气息在她心头弥漫开来。 “江南正乱,重庆不能再出岔子。” 秦良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徐可求的问罪条,你不用管,他要弹劾,便让他弹去。 陛下当初超拔我为四川总兵,赐蟒袍玉带,还特意书信说‘石柱兵乃西南屏障’,陛下是绝对信任我们的。” 去年陛下调她来重庆,便是为了防备奢崇明生乱。 奢家盘踞永宁数十年,手握重兵,虽表面恭顺,却早有不臣之心。 如今徐可求与奢家暗通款曲,借“民怨”逼她离开,无非是想拔掉这颗钉子,为奢家谋逆铺路。 “可咱们不能白白被冤枉!” 马祥麟急得跺脚,年轻的脸上满是不甘。 “那徐可求得了奢家的好处,处处针对咱们,再这么下去,弟兄们的士气都要散了!” 他自幼随母征战,性子如烈火般刚烈,哪忍得下这般委屈,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秦良玉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糊涂!你现在去找徐可求理论,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做出冲动之事,好坐实‘石柱兵目无法纪’的罪名!” 马祥麟被母亲的目光震慑,手缓缓从刀柄上移开,头也低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娘……” “你先下去。” 秦良玉的语气缓和了些,目光落在儿子沾着雪沫的肩头。 “快过年了,去账房支些银子,给儿郎们买些酒肉、布匹。 咱们的人从石柱来重庆,辛苦了一年,得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马祥麟还想说什么,却见母亲眼神坚定,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躬身应道: “是。”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堂外,秦良玉转身走到案前,将舆图上永宁宣抚司的位置用朱笔圈了个圈,眼神凝重。 她走到书架前,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放着陛下亲赐的密折驿牌。 这是陛下特意给她的特权,可通过八百里加急直接递信入宫。 烛火下,秦良玉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手稳如磐石。 她没有写徐可求的刁难,也没有提马祥麟的委屈,只是条理清晰地写下重庆的暗流: 永宁奢家近期频繁调动兵力、假扮白杆兵栽赃嫁祸…… 字字句句都透着谨慎,既要说清局势,又不能显得慌乱,以免陛下担忧西南不稳。 写完后,她仔细折好密折,放入锦袋,又在袋口贴了封条,上面写着“亲呈陛下”四字。 随后,她唤来心腹驿卒,将锦袋递过去,郑重叮嘱: “立刻出发,走密折驿道,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司礼监魏公公手中,让他即刻转呈陛下。 途中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 驿卒躬身接过锦袋,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秦良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飘落的雪。 寒风卷着雪沫吹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却丝毫没让她觉得冷。 这封密折能否及时送到陛下手中,能否为西南化解危机,关乎着无数百姓的安危,也关乎着大明西南的稳定。 希望,英明神武的陛下,能够给她些许指引罢! (本章完) 第492章 陷构忠良,西南风紧 第492章 陷构忠良,西南风紧 “忠君报国,忠君报国!” 马祥麟负手立在府中厅堂,玄色锦袍上绣的白杆兵甲纹随着他的踱步簌簌而动,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郁气,向着廊下走来的妻子张凤仪沉声道: “可这些朝堂上的官儿,眼里何曾有我们这些土司半分? 只当我们是边陲蛮夷,用得着时呼来喝去,功成后便弃如敝履!” 张凤仪款步上前,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姿挺拔,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眉眼间的英气。 她生得极美,却无半分娇弱之态,抬手时,指节处隐约可见的老茧,正是常年习武练枪留下的印记。 那杆随她征战的梨枪,此刻正斜倚在厅堂角落,枪尖寒芒内敛。 听着丈夫的抱怨,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宽慰道: “夫君心中的苦,我怎会不知。公公当年为大明鞠躬尽瘁,到头来……” 话音未落,马祥麟猛地转过身,眼中翻涌着痛楚与愤懑: “父亲!他当年率白杆兵援朝抗倭,浴血沙场时何曾退过半步? 播州杨应龙叛乱,他与母亲身先士卒,首破贼军,追着乱兵深入险地,连拔金筑七寨,又会同酉阳诸部直捣桑木关,那一战杀得贼寇哭爹喊娘,南川路战功赫赫,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他的声音带着颤意,过往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父亲马千乘身披铠甲、横枪立马的模样,可转瞬间,那身影便成了狱中卧病的憔悴模样。 “可结果呢?不过是染上暑疫,又因接待监军太监邱乘云时少了些阿谀奉承,便被那阉人罗织罪名投入大牢! 狱中连口汤药都求不得,一身伤病无人照料,活活被磋磨至死!” 说到此处,马祥麟攥紧了拳头,怨气重重的喊道: “这便是大明给忠臣的回报? 如今母亲承袭父职,升任四川总兵,坐镇重庆府,那些明廷官员依旧对她轻视怠慢,整日里阴阳怪气,还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们白杆兵军纪涣散,扰害百姓。 简直是血口喷人! 我白杆兵将士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岂会做那欺压百姓的龌龊事!” “他娘的!” 一句粗话脱口而出,马祥麟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火中烧。 张凤仪见状,莞尔一笑,上前两步,取过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随即轻轻抬手,按在他紧绷的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夫君消消火,气坏了身子,反倒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 她柔声道:“咱们口中的忠君报国,从来不是为了计较一己得失、一时荣辱。 况且当今陛下待我们马家,已是厚恩。 父亲虽含冤,陛下却追赠诰命,母亲的总兵之职也是陛下力排众议所授,这些年官爵赏赐从未间断,白杆兵的粮饷更是从未短缺。 你看秦邦屏、秦民屏二位舅父,不也因陛下赏识,一路提拔至副将之职,得以施展抱负?” 马祥麟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些心气。 他侧头望着妻子清丽却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愤懑渐渐消散了几分。 突然,他反手一拉,将张凤仪揽入怀中,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口,带着几分无奈笑道: “罢了罢了,若非陛下这份厚恩,我马祥麟岂会受这些鸟气! 你说得对,犯不着跟那些鼠目寸光的官儿置气。” 他松开妻子,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露出几分爽朗: “正好年关将至,我这就去置办些酒肉布匹,给弟兄们好好放个赏,让大伙儿过个热闹年!” 腊月廿三的重庆府,年关将近的市集上满是喧嚣,却也裹着彻骨的寒意。 马祥麟与张凤仪骑着马,身后跟着十数辆骡车。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既有从城西酒坊订的五十坛江津老白干、城南屠户宰好的五十头肥猪,也有从绸缎庄挑的粗布袄,甚至还有张凤仪特意嘱咐添购的冻疮膏与针线包。 “再去东市看看,李老栓的铁匠铺该打了些暖炉,给哨卡的弟兄们带几十个。” 张凤仪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市集角落,见几个士兵模样的人缩着脖子搓手,便转头对马祥麟道。 军营里的老兵多有风湿,寒冬里守哨卡,暖炉比酒肉还顶用。 马祥麟笑着点头,催马跟上: “还是你心细。这些天跑遍重庆府,虽累得腰酸背痛,可一想到弟兄们能过个暖年,也值了。” 这三日,他们从黎明忙到黄昏,既要跟商贩讨价还价,又要盯着骡车装卸,连饭都常是在马背上啃个馒头对付。 采买之事,可不是这么好干的。 待到将最后一批暖炉装上骡车,夕阳已斜斜挂在山城的屋檐上。 夫妇俩驱马往总兵府赶,一路想着明早要给士兵们分年赏,马祥麟忍不住哼起了石柱的山歌,连之前被徐可求刁难的不快,都被这年味冲淡了。 可刚转过街角,总兵府前的景象便让他猛地勒住马。 府门外的石狮子旁,聚拢了数百百姓,有的举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有的捧着缺了口的瓷碗,正对着府门高声怒骂,唾沫星子在寒风里飞散。 “石柱蛮兵,滚出重庆府!” 为首一个穿烂衣的汉子,手里挥着件染了污渍的布裙,声音嘶哑。 “我家闺女昨日去买菜,被你们的兵拖进巷子里欺负,这裙子就是证据!” “秦良玉纵容手下,奸淫掳掠!我们重庆府不养你们这群豺狼!” “滚出去!还我们清净!” 骂声像冰雹似的砸过来,马祥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液“嗡”地冲上头顶,眼睛瞪得通红。 他白杆兵将士守着重庆府的城门,盯着永宁方向的动静,连百姓的鸡都没偷过一只,何来“奸淫掳掠”? “他娘的!” 马祥麟猛地一拍马背,怒骂道: “咱们舍命保卫重庆,就换来这么一句?真当老子愿意待在这受气?” 石柱的老家虽不如重庆繁华,可山高皇帝远,弟兄们能自在练兵,不用看官员的白眼,更不用受这种污蔑。 他正要驱马冲上前,张凤仪急忙伸手拉住他的缰绳,声音压得极低: “夫君,冷静!这不对劲!百姓怎么会突然聚在这里?定是有人挑唆!” 她目光扫过人群,见几个汉子缩在后面,眼神闪烁,时不时偷偷打量四周,不像是寻常百姓的模样。 “冷静?” 马祥麟的声音发颤,满是怒火。 “他们骂的是母亲,是咱们白杆兵!我怎么冷静!” 他的吼声惊动了人群,百姓们纷纷转头看来。 那为首的汉子眯起眼,喝道: “哪来的狂徒?也敢在此放肆!” “放肆的是你们!” 马祥麟勒马向前,胸口剧烈起伏。 “爷爷我是马祥麟!我白杆兵守着重庆,护着你们,你们却听信谣言,在这里胡闹!” “原来是秦良玉的儿子!” 人群里有人高喊。 “就是你们这些蛮夷,祸祸重庆!大家伙儿,跟他讨公道!” 话音刚落,百姓们便涌了上来,有的扯马缰绳,有的往马身上扔烂菜叶。 马祥麟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他真想拔出刀,把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赶开,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一旦动手,“石柱兵行凶”的罪名就坐实了,母亲苦心经营的局面,还有白杆兵的名声,都要毁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突然挤出两个汉子,趁着混乱,悄悄绕到马屁股后面。 其中一人飞快地摸出柄三寸长的小刀,猛地往马臀上一插。 刀刃没入皮肉,只留个刀柄在外。 “嘶——!” 战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马祥麟猝不及防,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急忙死死攥住缰绳。 可战马已彻底失控,撒开蹄子便往前狂奔,撞向围上来的百姓。 “砰!” 一个老妇人被马肩撞得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额头渗出血来。 几个孩子吓得尖叫,躲闪间被绊倒,哭喊声混在一起。 人群瞬间乱了,有人往旁边逃,有人却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 而那两个插刀的汉子,趁机混在人群里,偷偷踹向倒地的百姓,嘴里还喊着: “快起来!别让他跑了!” 不过片刻,地上已躺了七八个人,有被撞断腿的,有被踩踏得吐血的,哭喊声响彻街头。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混乱: “杀人啦!四川总兵之子杀人啦!白杆兵纵马行凶,杀百姓啦!” 这声呼喊像油泼在火上,百姓们的恐慌瞬间变成愤怒,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往马祥麟身上砸去: “杀了他!为死去的人报仇!” “秦良玉包庇儿子,咱们去府衙告状!” 马祥麟死死拽着缰绳,试图控制住疯跑的战马,可马臀上的刀还在,战马疼得不停蹦跳,根本不听指挥。 他看着地上的伤者,听着耳边的怒骂与哭喊,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面色剧变,此刻已经是回过味来了。 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这陷阱的背后,定是奢家的人在捣鬼。 张凤仪骑着马紧随其后,一边避开飞过来的石头,一边高声喊: “大家住手!是有人暗算战马!不是故意的!”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里,没人听得见。 马祥麟攥着缰绳,看着失控的战马终于被亲兵制住。 马臀上的匕首已被拔出,伤口渗着暗红的血,糊了一片马毛。 他胸口还在起伏,方才的怒火未消,却又添了几分慌乱,转头对张凤仪急道: “不行,得调兵来稳住场面,再闹下去,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张凤仪点头,立刻翻身下马,对身后跟着的亲兵喝道: “速去营中调两百锐卒,带好家伙什来,只许拦着人,不许动手!” 亲兵领命,策马奔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尾。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队身着银白甲胄的白杆兵便奔了过来,个个手持长枪,腰悬短铳,列成两排站在总兵府门前,瞬间压住了百姓的骚动。 马祥麟正要上前喊话,却见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良玉一身戎装,肩披玄色披风,手里握着一把黄铜火铳,大步走了出来。 她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人群,没有多余的话,抬手便将火铳对准天空。 “砰!” 火铳声震得空气发颤,巷子里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原本还在嚷嚷的百姓瞬间噤声,有的吓得往后缩了缩,有的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在地上。 “诸位,都安静!” 秦良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穿透了府外的嘈杂。 “聚众围堵总兵府,按大明律,已是‘谋逆’之嫌! 方才是谁在人群里捣鬼,用刀刺马,害得战马失控伤人。 真当本镇看不见?” 说着,她抬手示意,两名亲兵立刻牵过那匹受伤的战马,将马臀转向百姓。 匕首虽已拔出,可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马毛滴在地上,在薄冰上冻成小小的血珠。 百姓们的目光落在伤口上,神色顿时变了。 有人皱起眉,显然在怀疑之前的“控诉”。 有人悄悄往后退,像是想起了方才人群里推搡的手;还有那几个带头怒骂的汉子,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方才受伤的乡亲。” 秦良玉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 “本镇已让人备好担架和伤药,先抬去府中治伤,所有医药费、误工费,皆由总兵府承担,若是伤重不能劳作,开春后还可来府中领三个月的口粮。” 话音刚落,几名背着药箱、抬着简易担架的亲兵便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伤者扶起。 有个断了腿的老汉,原本还在哼哼唧唧,见亲兵递来暖手的姜汤,又听说给医药费,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那被撞破额头的老妇人,接过孙女递来的伤药,偷偷看了秦良玉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怨怼,多了几分愧疚。 “但丑话说在前头。” 秦良玉的语气又冷了下来,目光扫过人群。 “今日之事,本镇可以不追究。 若是再有人敢聚众闹事,或是受他人挑唆,妄图污蔑白杆兵。 休怪本镇用军法处置!” 人群里一阵骚动,没人再敢高声喧哗。 之前带头骂街的几个汉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退,混在人群里溜了。 剩下的百姓,有的低声议论着“原来真是有人捣鬼”,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不过片刻,总兵府前便只剩下白杆兵、伤者和马祥麟夫妇。 秦良玉看着百姓散去的背影,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马祥麟,眼神里满是责备。 马祥麟心里一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立刻低下头,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凤仪想替他说句话,却被秦良玉一个眼神制止了。 “回府。” 秦良玉转身,披风扫过地面的积雪,留下一道浅痕。 马祥麟连忙跟上,脚步放得极轻,连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都刻意放小,跟在秦良玉身后,活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童。 进了大堂,马祥麟当即说道:“母亲,是孩儿做错了。” 秦良玉坐在主位上,端起侍女递来的热茶,却没喝,只是看着马祥麟,缓缓开口: “你是做错了。” 马祥麟“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上。 “母亲,是孩儿冲动,给您惹麻烦了。” “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孩子都会跑会喊‘奶奶’了,还这么不稳重。” 秦良玉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是有人在背后设局,这是个阴谋。” “阴谋?” 马祥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母亲的意思是……奢家的人干的?” “不错。” 秦良玉点了点头。 “陛下早有密信提醒。” 秦良玉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封封蜡的密信,递给马祥麟。 “陛下说,永宁奢家盘踞西南数十年,早有反心,只是一直隐忍。 前几日奢寅来重庆府,我便知他们要动手了,今日这出‘百姓围堵’,不过是他们的第一步。” 马祥麟接过密信,摩挲着封蜡上的龙纹,心里一阵发沉: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捣鬼?” “怎么办?” 秦良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闪烁。 “拖!” 她转过身,语气坚定。 “咱们现在没有实据,不能主动发难,一旦打草惊蛇,反而让他们抓住把柄。 先拖着,等陛下的指示,陛下既然早有察觉,定然会有安排。” 马祥麟还是担忧,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今日我伤了人,奢寅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徐可求借着这事参我,要抓我入狱……” 他父亲就是死在狱中的,他可不想步自己父亲的后尘。 “放心。” 秦良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好在没闹出人命,只是些轻伤,算不得大事。 你这几日就待在府里,别出去惹事,也别见外人。 娘会让人盯着徐可求和奢家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马祥麟看着母亲沉稳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母亲经历过太多风浪,远比自己有办法。 当下,马祥麟便点头,说道:“孩儿明白,这几日定然安分守己,不给您添麻烦。” 再唠些家常,马祥麟便起身告辞了。 很快,他便回到了西厢房中。 身后的张凤仪一直悄悄跟着,见他背影绷得笔直,便放缓了脚步。 她知道丈夫心里憋着火,既是气那些被挑唆的百姓,也是气自己落入陷阱,更怕给母亲添乱。 直到马祥麟推开厢房的门,进入房中之后,张凤仪便要上前开口,却被他猛地拽进怀里。 马祥麟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未散的疲惫,还有几分自嘲: “这些破事,真是烦透了。” 张凤仪顺势环住他的腰,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炸毛的小兽: “娘不是说了,不怪你,是有人设局。” “可终究是我冲动了。” 马祥麟松开她,看着妻子清亮的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娘让我这一个月别出门,也好,省得再给她惹麻烦。 我想好了,这三十天,我就待在厢房里,哪儿也不去。” 张凤仪闻言,眼中漾起笑意,抬手帮他拂去肩头的雪沫: “那正好,我书房里还堆着父亲留下的《孙子兵法》注本,咱们可以一起看。 院里的练武场也空着,天晴了还能对练几招。 你上次说我的梨枪慢了半拍,正好趁机教我。” 她出身将门,父亲张铨是辽东对抗建奴的名将,母亲霍氏也通武艺,自小耳濡目染,不仅熟读兵书,枪法更是利落。 马祥麟看着她英气又温柔的模样,心中的郁气渐渐化开,突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嘴角勾起几分调笑: “看书练武多没意思,我看啊,这一个月,咱们不如多生个混小子下来。 他等长大了,替咱们白杆兵守重庆,省得你我受这些气。” 张凤仪脸颊一红,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却没真的挣扎。 马祥麟笑着将她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暖炉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将那些朝堂阴谋、市井喧嚣,都暂时挡在了厢房之外。 帐幔轻垂,余下的温声细语,便都藏在了这暖融融的夜色里。 。。。 与总兵府的温情截然不同,重庆府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徐可求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手里捏着个青白玉扳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听完奢寅的话,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好好好!这马祥麟果然是个愣头青!一点就炸!” “本府正愁没理由逼秦良玉走,这下好了,他纵马伤人,不管是不是被人算计,总归是落了把柄! 我明日便让人递禀帖,细数他‘治军不严、纵容亲属行凶’的罪名,给秦良玉再添些压力!” 徐可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她若是识趣,尽早带着白杆兵滚回石柱,这事便算了。 若是不识趣……” 他冷笑一声,说道: “那就将马祥麟抓入狱中!当年她丈夫马千乘,不就是死在牢里?难不成她还想让儿子重蹈覆辙?” 奢寅站在案前,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精光,嘴上却连忙附和: “抚台英明!只是……依属下看,秦良玉性子刚硬,未必会轻易服软。 她手下那三千白杆兵,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若是被逼急了,怕是会狗急跳墙。” “属下斗胆请命,从永宁调三千人来重庆府,不是明着调兵,而是让他们伪装成往来的商贾,分散住在城外的庄园里。 万一秦良玉真敢作乱,这些人也好帮抚台稳住局面。” 徐可求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无故调兵入府城,这可是犯了朝廷大忌!若是被言官参一本,本府也担待不起。” “抚台放心,不过三千人,且都是便装,不会引人注意。” 奢寅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去江南平叛? 从永宁调兵来重庆,一来是防备秦良玉,二来也是提前集结兵力。 等这边事了,咱们直接从重庆出发去江南,省去了从永宁调兵的来回功夫,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徐可求的心思。 他既怕秦良玉不肯走,又盼着早日调兵去江南,好护住衢州老家的产业。 沉吟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一拍: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记住,务必小心行事,别出纰漏!” “谢抚台!” 奢寅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待直起身时,他脸上已恢复了恭敬: “属下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抚台的信任。” 看着奢寅离去的背影,徐可求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只觉得浑身舒畅。 只要逼走秦良玉,再借平叛之名掌控兵权,整个四川的局势,便尽在他掌握之中了。 可他没看见,奢寅走出衙门后,立刻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对等候在那里的亲信低语: “传令下去,让永宁的弟兄们分批动身,扮成盐商、布商,半个月内务必到重庆城外集结。” 亲信领命离去,奢寅望着巡抚衙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秦良玉,徐可求……你们都只是我奢家大业的垫脚石。 等我的人进了重庆府,这西南的天,就该变了!” (本章完) 第493章 寒雪藏锋,大明地产 第493章 寒雪藏锋,大明地产 重庆府城东的雪,下得愈发绵密了。 鹅毛般的雪片裹挟着寒风,扑在青灰色的院墙之上,将朱漆大门顶端的铜环冻得泛着冷光。 这座隐于街巷深处的奢华院落,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漫天风雪中透着几分诡异的沉寂。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奢演身披玄色貂裘,大步走了进来。 守在门口的护卫皆是劲装打扮,见他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胸,沉声行礼: “少主!” 奢演点了点头,并未停留,目光径直投向院落深处的演武场,快步穿过覆雪的回廊。 演武场上,积雪已没过脚踝,却见一道魁梧的身影赤着上身,在雪地里挥刀练拳。 那人正是奢崇明麾下第一勇将樊龙。 此人有八尺身高,浑身肌肉如岗岩般虬结,古铜色的肌肤上凝着雪水与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纹路往下淌,落在雪地里,瞬间便结成了细碎的冰碴。 他手中的长刀寒光凛冽,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空之声,雪沫被刀风卷起,如雾般散开。 “樊龙叔!” 奢演的声音穿透风雪,落在演武场中。 樊龙闻声,猛地收刀,长刀“嗡”地一声归鞘。 他转头看向奢演,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刚猛的戾气,随手将刀扔在一旁,沉重的刀身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两个亲卫连忙捧着厚实的狐裘衣上前,樊龙接过,胡乱往身上一裹,大步从演武台上跳下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少主说的事,成了?” 樊龙的声音像洪钟般响亮,带着几分急切。 他此番随奢演来重庆,便是为了盯着驱逐秦良玉的进展,白杆兵一日不除,奢家图谋四川的大计便一日难行。 奢演笑着点头,走到樊龙面前,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徐可求那老匹夫,果然被猪油蒙了心!为了逼走秦良玉,已然松口,答应让我们从永宁调兵三千,以商贾流民的身份潜入重庆。” 樊龙眉头却陡然皱起,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当真如此顺利?没有朝廷调兵虎符,私调土司兵马入府城,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徐可求虽是巡抚,也不敢这般妄为吧?其中会不会有诈?” 他虽以勇猛闻名,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徐可求与秦良玉的矛盾虽深,可毕竟是朝廷命官,怎会轻易与土司勾结,冒这般大险? “樊龙叔放心,那老东西早已没了退路。” 奢演从袖中取出一卷信纸,递到樊龙手中,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是秦良玉日前发往京师的密折,被我们的人在密驿道上截下来了。您瞧瞧,上面写的是什么。” 樊龙接过密信,展开一看,只见信上通篇皆是秦良玉对徐可求的控诉: 指责他勾结永宁奢家、纵容人假扮白杆兵扰民、刻意刁难石柱兵卒…… 字字句句,都直指徐可求与奢家暗通款曲,意图不轨。 “好个秦良玉!竟想借皇帝之手扳倒徐可求!” 樊龙看完,猛地将密信攥在手中。 “正是如此。” 奢演笑道: “我已将这密信给徐可求看过了。 他见秦良玉要置他于死地,早已恨得牙痒痒,如今只想着尽快逼走秦良玉,哪还顾得上什么重罪? 只要能除了秦良玉这个眼中钉,他巴不得我们多派些人来助他。” 樊龙这才恍然大悟,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徐可求与秦良玉狗咬狗,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他抬头看向奢演,语气郑重。 “那少主打算何时调兵?我这便回永宁安排。” “烦请樊龙叔即刻动身,回永宁调五千精兵前来。” 奢演语气陡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野心。 “五千?” 樊龙猛地一愣,当即追问。 “少主方才不是说,跟徐可求报备的是三千人吗?为何突然多了两千?” “徐可求只知我们要调兵,却不知我们调多少。” “三千人扮作商贾流民,徐可求即便察觉,也只会当是我们多带了些随从。 可多出来的两千,却是精锐中的精锐,暗中潜伏在城外,待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 “况且,五千人不过是开胃小菜。 您回去后,务必转告父亲,让他即刻整顿全军。 只要秦良玉一走,徐可求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我们先拿下重庆府,再以重庆为根基,席卷四川! 这大明的西南半壁江山,迟早是我们奢家的!” 风雪愈发猛烈,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两人的脸上。 樊龙看着奢演眼中的野心,心中也燃起了熊熊战意。 他跟随奢崇明多年,盼的便是这一日。 如今时机渐熟,只要拿下重庆,奢家便可一跃成为西南霸主,再不用受朝廷的掣肘。 “好!” 樊龙重重点头。“少主放心,半个月之内,五千精兵必到重庆!我这就动身回永宁,让主公整军待命!” 不过,樊龙刚要转身动身,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脚步忽的一顿,又折了回来。 “对了,少主,有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积雪,目光望向永宁方向。 “咱们奢家虽有兵马,可单凭一族起事,终究势单力薄。 就算真拿下重庆府,朝廷一旦调兵围剿,周边土司若作壁上观,咱们怕是守不住这一城之地。 是不是该提前联络些盟友?” 奢演闻言,摇了摇头。 “樊龙叔多虑了。盟友自然是有的,只是现在还不到联络的时候。” 他站直身子,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 “贵州水西的安邦彦,是我父亲的亲外甥,两家本就亲如一体。 乌撒军民府的安效良,向来依附安邦彦,安邦彦动,他绝不会坐视。 东川、乌蒙、镇雄那几家土司,早年与我父亲通商联姻,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人,本就是咱们潜在的助力。” 说到此处,奢演的语气陡然一沉: “可现在去寻他们,他们只会吓得闭门不见,绝不敢应承反事。” 樊龙默然点头。 他怎会不知其中缘由。 之前播州土司杨应龙的下场,至今仍是西南土司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年杨应龙拥兵十万,盘踞播州数十年,自以为能与朝廷抗衡,结果万历皇帝一道圣旨,调集川、黔、湖三省兵马围剿,不过一年光景,播州城破,杨应龙自焚而死,家族被屠,属地全被朝廷改土归流,分设州县。 那熊熊燃烧的播州城,那被悬首示众的杨氏族人,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土司心里。 “江南民乱,明朝虽已显露颓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平叛的实力仍在。” 奢演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那些土司就算被流官逼得喘不过气,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先迈出反旗。 谁都不想做第二个杨应龙,谁都怕成为朝廷杀鸡儆猴的‘鸡’。” 他走到樊龙面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所以,咱们不能等他们,得逼他们。 只要咱们先拿下重庆府,顺着长江而下夺取泸州,再挥师直取成都,占据四川腹地,打出反明的旗号,到那时,不用我们去联络,他们自然会闻风而动。” “为何?”樊龙追问。 “因为朝廷推行的‘改土归流’,是要断所有土司的根!” 奢演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流官取代土司,收回兵权,夺走财权。 咱们土司世代经营的领地,咱们手里的兵马,咱们赖以生存的盐马贸易,都要被朝廷一点点夺走! 这不是削权,是要把咱们从山大王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奢家经营永宁数十年,掌控川滇黔的盐马要道,府库里的银子堆成山,麾下土兵能征善战,这才让永宁富甲一方。 安邦彦的水西,占着半个贵州,苗、彝各族部落皆听他号令,兵强马壮,早就是西南的一方诸侯。 咱们有这样的实力,凭什么要听朝廷的摆布?” “更何况,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当年的洪武、永乐盛世了。” 奢演的语气又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嘲讽。 “之前辽东战事连年吃紧,国库早就空了,他们把窟窿全堵在咱们西南身上! 税卡一道接着一道,盐、茶、马这些咱们赖以为生的买卖,税银比万历初年涨了三倍还多! 我父亲上书抗议了多少次,朝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被征调去辽东、朝鲜的土兵,眼神里多了几分痛楚: “还有那些弟兄,朝廷一声令下,就被拉去打朝鲜、守辽东,死在异乡的不计其数,可朝廷给过什么? 抚恤金?没有! 功名?没有!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咱们的人,不是他们的兵卒,是他们的炮灰!” 樊龙闻言攥紧了拳头,他的亲弟弟,就是十年前被征调去朝鲜,死在了釜山城外,至今尸骨未归,朝廷连个名号都没给。 “这样的朝廷,咱们不反,迟早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变成他们砧板上的肉!” 奢演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语气带着决绝。 “只要咱们先竖起反旗,拿下四川重镇,那些土司就会明白。 跟着朝廷,是死路一条。 跟着咱们,才有活路! 到那时,安邦彦会带水西兵马过来,安效良会举乌撒之众响应,东川、乌蒙的土司们也会带兵来投! 咱们合西南土司之力,别说守住重庆,就算问鼎中原,也未必没有可能!” 樊龙听得热血沸腾,胸中的疑虑一扫而空,猛地单膝跪地,沉声道: “少主英明!属下这就回永宁,调五千精兵,再禀明主公,整备全军!愿随少主与主公,共举大业,推翻明廷,定西南霸业!” 奢演伸手扶起樊龙,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好!樊龙叔,西南的天,该变了!等你带着兵马回来,就是咱们动手之日!” 西南即将动荡,而天启二年腊月廿八的北京城,却热闹非凡。 正阳门外的大街上,人潮涌动。 朱红的春联纸在小摊上摞得老高,摊主用冻得通红的手捋着纸边,高声吆喝“洒金春联嘞!五文钱一副,贴门上保来年顺遂!”。 画儿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流转,转眼便画出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引得穿袄的孩童围着拍手,手里的葫芦还滴着汁。 更有卖灯笼的铺子,挂着走马灯、宫灯,烛火在灯里晃,映得灯面上的“五谷丰登”“国泰民安”愈发鲜亮。 江南的民乱,西南的情况,仿佛没有影响到这座城池一般。 城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手里转着核桃,聊的是“城西张屠户今年宰了三十头年猪”“东胡同李家小子中了秀才”,偶尔有人提一句“江南乱了”,也会立刻被旁人打断: “乱也乱不到咱北京来!你看粮店的米价,半年没涨过,咱有饭吃,管那些干啥?” 这话不假。 换在万历年间,若是江南漕运断上一月,京师米价能翻三倍,百姓们早该攥着铜钱精打细算,连过年的肉都舍不得买。 可如今,粮店门口的米价牌稳稳钉在“每石五钱”,和开春时没差分毫。 杂粮铺里的番薯干堆成小山,一文钱能买一大包,穷苦人家也能煮上一锅番薯粥,就着咸菜过年。 这安稳,全靠陛下两年前推的新政。 先是派洪承畴去北直隶度田,把那些被豪强兼并的荒田、闲田都清了出来,分给流民耕种。 又从西夷引种了番薯,这作物不挑地,旱涝都能收,去年北直隶的番薯收成,够养活几十万张嘴。 就连江南逃难来的百姓,也没成了乱子。 官府在通州、涿州设了安置点,给他们分种子、农具,愿意去辽东的给盘缠,愿意留在北直隶的,就编入里甲,分块地种。 这些逃难的江南人里,不少是带着家底的。 有苏州的绸缎商,在王府井开了家新铺子,卖的锦缎比旧铺子还便宜。 有杭州的书商,运了一船善本过来,在琉璃厂摆了摊,引得文人墨客天天去逛。 还有松江的布商,雇了本地的妇人织布,把松江布卖到了宣府、大同。 他们带来的银子和手艺,反倒让北京更热闹了。 最热闹的,还要数位于棋盘街的大明银行。 这几日,银行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从早到晚挤满了人,连门口的石狮子旁都围了圈人,踮着脚往里面瞧。 银行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柜台后,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长衫,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街都能听见。 “掌柜的,我存五十两,存一年,到时候能拿多少?” 一个穿短打的小商贩,攥着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很多年的老本,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柜台后的伙计笑着点头,拿出一张印着龙纹的天启宝钞存单,一边填一边解释: “大爷您放心,咱大明银行是陛下开的,存钱不仅不收手续费,还有利息。 一年期是一分利,您存五十两,明年今日来取,就能拿五十一两。 连本带利,分文不少。 要是存三个月,就是一厘利。 存六个月,三厘利,您看您想存哪种?” “存一年!存一年!” 小商贩连忙点头,眼睛都亮了。 以前他把银子藏在床底下,总怕被偷,现在不仅安全,还能多拿一两,这好事哪儿找去? 不远处,一个戴方巾的管家,正指挥着两个挑夫,把沉甸甸的银箱抬到柜台前。 这是江南来的盐商王家的管家,上个月刚把家眷接到北京,家里的银子堆在厢房里,夜里总睡不安稳。 “掌柜的,这里是两千两,存一年。” 管家递过一张银票。 “咱就信陛下的银行,比自家地窖安全多了。” 伙计接过银票,麻利地办好手续,递回天启宝钞存单: “王管家放心,您这存单盖了户部的印,丢了也能补,凭您的腰牌就能取。”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大明银行上演。 不到一个月,银行吸收的存款就破了千万两。 有百姓攒的碎银,有商人周转的资金,更多的是江南士绅带来的家底。 他们在江南见惯了乱兵抢粮、土匪劫财,深知“钱放在家里不安全”,而大明银行是皇帝亲办的,有户部兜底,比任何钱庄都可靠。 “你说这银行能撑住吗?” 有人在门口小声嘀咕。 立刻就有人反驳:“陛下开的能撑不住?你没见上个月,城西的李家铺子着了火,银子都烧没了,去银行取了存款,立马又开了家新的!” 说话间,街对面传来一阵鞭炮声,是有家商铺开业,红纸屑飘了一地,落在大明银行门口的人群头上。 伙计们依旧在拨着算盘,存单一张接一张地递出去,算盘声、说话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子安稳的年味儿。 大明银行二楼的雅间里,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铜制暖炉里燃着银霜炭,火星偶尔溅起,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案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漫过雕木窗,与窗外飘来的鞭炮碎屑气息交织在一起。 信王朱由检端坐在梨木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刚从宫里过来,听着管事的汇报新收了千万两的存款,很是疑惑。 “陛下这是何意?”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自古钱庄存钱,皆是百姓付保管费,哪有官府倒贴利息的道理? 他们把银子存进来,我们既要替他们看管,还要白白送出去十万两利息。 这好事全让他们占了,朝廷图什么?” 站在一旁的银行管事,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身着藏青色绸缎袍,腰间系着内务府发的牙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听闻信王的话,他非但没慌,反而躬身笑道: “殿下息怒,您只看到了‘付利息’这一层,却没瞧见这千万两银子背后的门道。 实则,咱们是用‘一纸凭证’,把这白的银子全攥在了手里。” “一纸凭证?”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你是说……天启宝钞?” “正是。” 管事点头,走到案前,取出一张崭新的天启宝钞。 纸面印着龙纹,盖着户部与大明银行的双印,面额是五十两。 “殿下您看,百姓把银子存进来,我们并不直接保管现银,而是兑换成这种宝钞给他们。 他们拿着宝钞,能在京城任何商铺消费,也能随时来银行兑回现银。 可您想,若不是急用钱,谁会天天揣着现银? 这宝钞轻便安全,他们自然愿意用。 相当于咱们用‘纸’,换来了真金白银。” 朱由检捏着宝钞,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实,却还是不解: “可终究要还的。他们若是哪天一起兑银,银行拿什么给?” “殿下放心,这便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管事笑着解释。 “其一,百姓存钱本就是为了安稳,只要银行信誉在,没人会无缘无故兑走全部银子。 其二,就算有人兑银,咱们也能通过‘续存’留住资金。 存一年有一分利,存得越久利越高,只要有利可图,大多人会选择续存。 而这些留在银行的银子,陛下便能拿去做‘生钱的买卖’,把‘付出去的利息’加倍赚回来。” “生钱的买卖?” 朱由检放下宝钞,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管事走到窗边,指着西南方向: “殿下您还记得外城刚建的那座‘京师第一学宫’吗? 学宫周围那五百余座屋舍,便是用银行的银子盖的。 那些屋舍看着小,却是‘前厅后堂带小院’的格局,最关键的是,住在里面的人家,孩子能直接进学宫蒙学。” “就那些小房子?” 朱由检皱了皱眉,他前几日路过学宫,见那些屋舍确实不大,比王府里的偏院还小些。 “能卖出去?” “卖得火着呢!” 管事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满是赞叹。 “殿下有所不知,‘居京城大不易’,寻常百姓想让孩子进个好蒙学,难如登天。 可这天启学宫的夫子,全是翰林院外放的学士,不仅教经书,还教算术、格物。 多少人家挤破头想送孩子进去。 那些屋舍虽小,却成了‘入学敲门砖’,上个月刚开盘,三日内就被抢空了,连城南的盐商们都托关系来买,说是给家里的庶子留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每座屋舍成本不过百两,陛下定价两千两,一座便赚一千八百两。五百座下来,就是九十万两纯利。 这还没算学宫周边的商铺租金。 您看,用银行的银子盖房,赚的钱不仅能覆盖利息,还能充盈国库,这便是‘用钱生钱’的道理。” 朱由检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皇兄开银行,只是为了方便百姓存钱,却没想到里面藏着这么深的门道。 从度田、种番薯,到开银行、盖屋舍,皇兄的“赚钱鬼点子”,竟一个比一个精妙,连“入学资格”都能变成赚钱的利器。 朱由检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银行门口排队存钱的百姓,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敬佩。 原来皇兄的“中兴大业”,不是空谈,而是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新政里,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皇兄……当真是奇才。” 他喃喃自语,眉头渐渐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十万两利息,得值,得值啊!” 管事躬身附和道: “殿下英明。 陛下常说,‘百姓安,则天下安’。 银行给利息,是让百姓安心。 盖屋舍办蒙学,是让百姓舒心。 百姓舒心了,才会愿意跟着朝廷走。 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朱由检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账簿,重新翻看。 这一次,他眼中没了焦虑,只剩了然与赞叹。 都是一家人,皇兄脑子这么好使,怎么我的脑子就没有这么好使呢? (本章完) 第494章 藩属告急,平定西南 第494章 藩属告急,平定西南 天启二年腊月三十的前一日。 紫禁城已浸在淡淡的年味儿里。 乾清宫檐下,挂起了鎏金铜丝灯笼,灯笼上糊着明黄的绢布,风一吹,灯穗轻轻摇晃。 宫人们穿着新浆洗的青色袄裙,捧着贴了“福”字的食盒穿梭在回廊间,里面装着刚蒸好的年糕、蜜饯,空气中飘着甜糯的香气。 连御园里的松柏,都被系上了红绸带,远远望去,像披了红妆的卫士,透着几分喜庆。 可这份年味,却没能透进乾清宫的东暖阁。 暖阁内,烛火通明,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几乎遮住了端坐案后的朱由校。 他身着帝王常服,玄色蟒袍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手指捏着朱笔,正低头批阅着山东钦差左光斗的奏疏。 案上的奏折,最上面的是江南战报,袁可立奏请“暂缓进攻苏州,先清剿常州余孽”。 中间压着北直隶清田的奏疏,洪承畴报“已清出荒田三万顷,流民安置妥当”。 还有九边整顿的文书,宣府总兵马应龙请求“增拨军饷,修缮边墙”。 甚至还有科学院的呈文,奏请“拨款研制新式火炮,需精铁五千斤”。 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大明命脉的大事,哪一件都容不得半分懈怠。 自登基两年多来,朱由校便鲜少有清闲时候。 江南民乱未平,山东盐政积弊已久,北直隶的土地兼并刚有起色,九边的军备还需整顿,更别提辽东刚平定建奴,朝鲜又生了乱局。 单是一项,便足够寻常帝王焦头烂额,更何况这些事如潮水般涌来,需他一一权衡决断。 终于,他在奏疏末尾落下朱批“准奏,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助山东整顿盐课”,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提起银壶,给案上的青瓷茶杯续满热茶,茶汤冒着热气,氤氲了朱由校略带疲惫的眉眼。 他端起茶杯,刚要抿一口,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走了进来。 “陛下,朝鲜使者洪瑞凤已在午门外候着了,是否传旨召见?” 年关将至,藩属国的使臣按例要来朝觐,献上贡品,恭贺新春。 这洪瑞凤,半个月前便已抵达京师,住进了会同馆,只是连日来朱由校被政务缠身,一直没来得及召见。 “洪瑞凤?” 朱由校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倒是会选时候,赶在年关前来,多半是为朝鲜那摊子烂事。” 对于朝鲜的局势,朱由校始终放在心上。 去年黄台吉率后金铁骑入侵朝鲜,短短一月便攻破汉城,朝鲜国王李珲仓皇出逃,国土大半沦丧。 黄台吉撤军时,特意扶持了两个傀儡。 平壤王朴熙与汉城王全焕,意图分裂朝鲜,钳制大明的辽东防线。 起初,朱由校命毛文龙率天津水师驰援朝鲜,朴熙本就是个草包,手下的兵卒皆是乌合之众,没过一个月便被毛文龙联手朝鲜义军击溃,平壤重回朝鲜掌控。 朱由校原以为,没了朴熙,汉城的全焕孤掌难鸣,再加上朝鲜国内李珲与绫阳君李倧分据南北,夹攻之下,全焕不出半年便会覆灭,朝鲜局势便能安稳。 可谁知,这朝鲜内部早已腐朽不堪。 李珲与李倧为了争夺王位,互相猜忌,各自拥兵自重,非但没能合力剿灭全焕,反而因地盘之争屡屡火并。 全焕则趁机收拢朴熙的残部,又暗中勾结倭寇,竟渐渐站稳了脚跟,上个月更是趁李珲与李倧交战之际,率军北上,重新攻占了平壤,势力愈发壮大。 想到此处,朱由校不禁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 “这朝鲜,当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坐拥数十万军民,却连一个傀儡都收拾不了,相持一年,反倒让全焕坐大,若不是靠着大明,恐怕早已亡国了。” 魏朝垂首侍立,不敢接话。 朱由校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疲惫。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传旨,召见洪瑞凤。” 魏朝领了旨意,快步出了乾清宫。 他没敢耽搁,唤来两个小太监,一路往会同馆赶去。 会同馆里,洪瑞凤正坐在案前踱步。 案上摆着的高丽参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动,满脑子都是朝鲜国内的乱局: 全焕的兵马已逼近开城,李珲与李倧还在为了“正统”争得你死我活,若大明再不出兵,恐怕真要亡国了。 “使者!使者!” 馆驿的小吏突然闯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司礼监魏公公来了,说是陛下传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洪瑞凤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焦虑取代。 他连忙整理衣袍,手指慌乱地系着朝服的玉带。 跟着魏朝往外走时,他忍不住追问: “魏公公,陛下……可有提及朝鲜之事?” 魏朝勒着马缰,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陛下自有决断,使者到了暖阁,便知分晓。” 这话没明说,却让洪瑞凤的心更悬了。 他摸不准这位大明皇帝,究竟是愿意出兵,还是要推诿。 半个时辰后,东暖阁的门被推开。 洪瑞凤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阁中。 暖阁里比会同馆暖和许多,银案后的朱由校身着玄色常服,正垂眸翻看着一份奏折,神情淡然。 “朝鲜使者洪瑞凤,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瑞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连磕三个响头。 朱由校放下奏折,抬了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元日大典后,才是召见各国使臣的时候,你这般急匆匆求见,不合规矩,想来是有急事?” 洪瑞凤站起身,腰杆却不敢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外使情急求见,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朝鲜国内兵荒马乱,全焕那贼子勾结倭寇,占了平壤、汉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我主绫阳君李倧虽殚精竭虑,誓要平定叛乱,奈何国内分裂,兵力不足,恳请天朝上国出兵援助,救救朝鲜百姓!” 他说罢,又要下跪,却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朱由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是吗?朕倒记得,毛文龙率天津水师驰援朝鲜,光是击溃的乱军就有五万之众,还帮你们收复了平壤。 剩下的几万残兵,你们两国,哦,该说你们两派,连这点兵力都解决不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洪瑞凤脸上。 他瞬间涨红了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尖都在发烫。 他攥紧了朝服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哪里是解决不了? 分明是李珲与李倧为了争夺王位,刚把朴熙的残部打散,就立刻反目成仇,在庆尚道大打出手,连守平壤的兵都调走了,才给了全焕可乘之机。 “这……这是臣等无能。” 洪瑞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愧。 “只是如今全焕势大,已聚集了十万之众,若再不出兵,他一旦攻破开城,朝鲜李氏社稷……便真的保不住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李珲与李倧斗归斗,终究是李氏子孙,可全焕是后金扶持的傀儡,若全焕掌权,朝鲜便成了倭寇的附庸,他们这些臣子,要么死,要么降,绝无生路。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放下茶杯,轻轻敲击着案面,语气平静: “你可知道大明如今的处境? 江南民乱未平,袁可立的兵马还在常州清剿余孽。 九边要整顿军备;山东盐政刚有起色,需拨银安抚盐户。 朕就算想帮你们,也实在力有未逮啊。” 洪瑞凤一听,急得额头冒出冷汗,连忙说道: “陛下无需调派大军!只需让毛文龙将军的天津水师再赴朝鲜即可! 去年水师一到,乱军便望风而逃,只要水师再来,定能击溃全焕!” 朱由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知天津水师如今在哪?”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西夷荷兰人,见我大明与西班牙、葡萄牙的生丝交易红火,便眼红了,派舰队占了澎湖,劫掠过往商船。 天津水师的主力,如今全在东南沿海,正准备与荷兰人决战,短时间内,根本抽不出人手。” 洪瑞凤彻底慌了。 他看着朱由校,嘴唇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胁: “陛下……若大明真的不肯出兵,朝鲜国主……恐怕只能向倭国借兵了。 倭国德川幕府曾派人来议,说愿出兵三万助我平叛,只是……只是需以济州岛为谢礼……” “放肆!” 朱由校猛地一拍案几,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大半,落在案上的奏折上。 他眼神骤然变冷,像寒冬里的冰刃,直刺洪瑞凤。 “你敢用倭国来威胁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若让倭国染指济州岛,他日倭兵再登朝鲜半岛,是不是还要大明出兵帮你们赶出去?” 洪瑞凤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外使不敢!外使只是……只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求陛下恕罪!” 他怎么忘了,大明最忌讳的就是倭国染指朝鲜。 万历年间的抗倭援朝战争,大明损兵折将,才把倭兵赶出朝鲜,如今怎会容忍倭国再回来? 朱由校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脸色稍缓。 他知道洪瑞凤是真急了,才说出这种蠢话。 但朝鲜若真向倭国借兵,后果不堪设想。 倭国一旦在朝鲜立足,必然会又有乱事,到时候辽东、朝鲜连成一片,大明的东北防线便会彻底崩溃。 “起来吧。” 朱由校的语气缓和了些。 “朕可以让孙承宗,从辽东军里抽调一万兵马,驰援朝鲜。 但有一点,这一万兵马的粮草、军饷,全需朝鲜国内供应。 大明如今国库紧张,实在无力再承担额外的后勤。” 洪瑞凤一听,瞬间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 “谢陛下!谢陛下!外使代朝鲜百姓,谢天朝上国的援救之恩!粮草军饷之事,我主绫阳君定能办妥,绝不让大明将士受半分委屈!” 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只要大明出兵,全焕的乱军便不足为惧,朝鲜的社稷,总算能保住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传旨的文书,朕会让兵部尽快拟定,派人送往辽东。” “是!外使告退!” 洪瑞凤恭敬地退了出去。 洪瑞凤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暖阁外,魏朝便躬身上前。 “陛下,奴婢这就去文渊阁传旨,让内阁速拟调兵文书,也好让辽东那边早做准备。” 他以为陛下既已应允出兵,此事便该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朱由校却缓缓摆了摆手。 “且慢。” 魏朝猛地顿住脚步,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方才陛下明明已答应洪瑞凤,怎么突然又变了主意? 他垂首侍立,不敢多问,只轻声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只是调兵之事,不必急于这一时。 如今大明四面皆有战事,东南沿海要对付荷兰舰队,江南要清剿乱匪,九边要整备,若朝鲜那边再藏着猫腻,岂非大明要陷入四面作战的境地?” 魏朝闻言,眼中渐渐露出了然之色。 陛下是担心洪瑞凤说的“倭国借兵”并非虚言,若是朝鲜真与倭国勾结,大明出兵反倒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陛下的意思是……要先查探清楚?” “正是。” 朱由校颔首,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你即刻传令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西厂提督王体乾,让他们各派精干缇骑,潜入朝鲜。 一是查倭国是否真与李倧或全焕有勾结。 二是摸清全焕的兵力部署、倭国是否暗中支援。 若查实倭国真有掺和,便让孙承宗从蓟辽边军里,调蒙古、女真部落的兵马一万入朝。 用他们的兵,既省了我大明的粮草,又能借朝鲜战事牵制这些部落,一举两得。” 魏朝这才彻底明白陛下的深谋远虑: 不仅要平朝鲜之乱,还要借机摸清周边势力的动向,甚至利用外力巩固大明的边防。 他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领命!这就去传旨,定让骆指挥使与刘提督尽快办妥!” 说罢,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陛下,心思之缜密,远非外人所能揣测。 很快。 暖阁内只剩朱由校一人。 他将凉透的茶水泼在炭盆里,“滋啦”一声轻响,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略带疲惫的眉眼。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吹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了些。 “这皇帝,当真不是好当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怅然。 江南那边,袁可立虽在常州大破贼军,可要彻底肃清余孽、整顿吏治、恢复赋税,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这期间,江南十二府能按时上缴赋税的,恐怕只剩应天、镇江等寥寥几处。 若不是他这两年咬牙整顿北直隶的田亩,让荒田变良田。 若不是靠皇商垄断生丝、瓷器的海外贸易,内务府打理皇家矿场、农庄。 若不是大明银行吸收存款、放贷生利,填补国库空缺,今年官员的俸禄、九边的军饷,恐怕早就发不出来了。 不过 江南之乱,也并非全是坏处。 这场兵荒,让江南的士绅商贾带着家产、工匠,纷纷北迁到北直隶、山东等地,不仅充实了北方的人口与财力,还变相削弱了江南士绅的根基。 以往江南士绅抱团,垄断科举、兼并土地,朝廷推行新政,动辄便遭他们阻挠。 如今他们分散各地,再难形成合力,新政推行起来便顺畅多了。 至于江南“人多地少”的老问题,也借着这场迁徙得到了缓解。 以往江南人口过剩,土地兼并严重,一遇灾年便易生民变。 万历年间的苏州织工起义,便是因人口过多、生计无着而起。 至于强行迁徙江南百姓去海外殖民,朱由校却不以为然。 华夏子民安土重迁,不到走投无路,绝不会离开故土。 殖民从不是靠逼迫能成的,需得有利可图,百姓才会主动前往。 福建海商已在吕宋、爪哇等地建立货栈,靠着贩卖丝绸、茶叶赚取厚利,不少百姓为了生计,会主动跟着海商出海。 这才是殖民的正道。 待大明的新政再推行几年,资本主义萌芽壮大,国内商品过剩,需得开拓海外市场时,百姓见出海能赚钱,自然会循着利益的踪迹,去往更远的地方。 强逼是没用的。 新政的推行才是关键。 朱由校刚揉着发胀的眉心站起身,准备到暖阁外透透气。 这一日从清晨批阅奏折到此刻,连晚膳都只是在案前匆匆扒了两口,腰背早已僵得发疼。 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殿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王体乾低低的通报: “陛下,奴婢王体乾,送今日的密折过来了。”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王体乾已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进来。 他躬身将木匣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份密折,皆用牛皮纸封着,盖着“密”字朱印。 其中三份被单独挑出来,垫着明黄绸布,显然是最紧要的奏报。 “回陛下,今日密折已分拣妥当。” 王体乾垂首侍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夜的静谧。 “最紧要的是四川总兵秦良玉、天津水师毛文龙,还有辽东孙承宗的折子,都在这儿了。” 朱由校走到案前,印着“四川总兵”印记的密折上。 那是秦良玉的笔迹,他认得。 朱由校捻开牛皮纸封皮,展开信纸,烛火的光晕落在字里行间,“永宁奢家异动”“徐可求勾结奢寅”“白杆兵遭栽赃”等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又拧成了“川”字。 “西南终究还是要动了。” 朱由校轻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惊诧之色。 按历史进程,奢安之乱本应在天启元年便爆发,是他提前调秦良玉驻守重庆、暗中增派湖广兵卒戍守川东,才硬生生将这场动乱拖到了如今。 可他也明白,这不过是暂缓之计。 改土归流是朝廷的底线,朝廷要将西南的权柄收归中枢,要让土司治下的百姓真正归入大明户籍。 而对奢崇明这些世代盘踞的土司来说,这是断他们的根、夺他们的权,是绝不能退让的红线。 这矛盾,从一开始就没有调和的余地。 要么朝廷压服土司,将西南彻底纳入版图。 要么土司推翻朝廷的统治,继续做一方土皇帝。 双方迟早要有一战,区别只在于是朝廷准备充分时打,还是仓促应对时打。 “陛下,这奢崇明……真要反了?” 王体乾在一旁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他虽在京中,却也听闻过永宁奢家的势力。 富甲西南,手握数万土兵,连盐马贸易都被他们把持,若是真反,怕是不比江南乱局好对付。 “他敢反,朕便敢平。” 朱由校抬眼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疲惫,只剩帝王的果决。 “传朕口谕,即刻去文渊阁传召内阁大臣,拟两道圣旨: 一道给熊廷弼,令他率边军两万精锐,即刻做好入川作战的准备,粮饷从九边储备中调拨。 另一道给湖广总兵,让他整饬湖广军备,尤其要守住夔州、夷陵等入川要道,一旦奢崇明起兵,立刻从东面驰援重庆。” 王体乾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传谕!” “慢着。” 朱由校叫住他,补充道。 “再传一句话给熊廷弼。 朕不要他打旷日持久的仗,要的是速战速决。 西南多山地,奢家的土兵善走险路,让他多派斥候探查地形,切不可轻敌。” “奴婢记牢了。” 王体乾点头应下,转身正要走,却见朱由校已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密信纸上写起来。 烛火下,朱由校的笔尖飞快移动。 “秦总兵知悉,西南变局已至,尔可全权处置重庆防务,与徐可求做好配合,依此前拟定之‘诱敌、困敌、歼敌’三策行事。 白杆兵需守住赤水关、铜锣峡等要隘,切不可让奢家兵马东出重庆。 若徐可求再生事端,可先拘后奏,朕为尔背书。 待熊廷弼、湖广总兵兵马至,再合力围剿奢崇明,务必将乱局扼杀在川境之内。” 写完后,他仔细读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句“粮草短缺可从湖广调拨,不必顾虑”,才拿起火漆,在封口处盖了“天子行宝”的印鉴。 这才抬头对王体乾道:“这份密信,用八百里加急送重庆,务必亲手交到秦良玉手中,不得延误。” “奴婢明白!” 王体乾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风吹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西南山地里传来的隐隐战鼓。 朱由校重新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份还未拆封的毛文龙密折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望着烛火出神,脑海里已开始盘算西南的战局: 秦良玉的三千白杆兵守重庆,熊廷弼的辽东兵从北面压境,湖广总兵的湖广兵从东面堵截,三面合围之下,奢崇明的土兵纵有悍勇,也难成气候。 历史上那场席卷川、黔、滇数省,耗费大明上千万两白银、拖了数年的平乱大战,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它重演。 “江南的乱局是疥癣之疾,西南的土司才是心腹之患。” 朱由校轻声说道。 “若能一举平定奢安之乱,西南数十年无战事,这大明的根基,才能真正稳下来。” (本章完) 第495章 御苑雪宴,藩王地产 第495章 御苑雪宴,藩王地产 对大明百官而言,正月初一后便是难得的休沐时光,可对朱由校来说,年关反倒比平日更忙。 祭祖大典需斋戒躬身,正旦朝会要受百官朝贺,连番接见藩属使臣更是耗心费神,直忙到正月初二,才算得了半日清闲。 天气三年,正月初二。 御园内,大雪如絮,漫天飘洒,将亭台楼阁、木枝桠都裹上了一层厚白。 湖心亭被收拾得暖意融融,亭内架着三足铜炉,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顺着雕窗棂往外溢,与窗外的寒气撞出一层薄雾。 亭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猩红毡毯,罗列着各色茶点。 蜜饯金橘、松仁糕、玫瑰酥,还有刚温好的屠苏酒,香气混着炭火气,透着几分阖家团圆的温馨。 朱由校身着明黄常服,斜倚在铺着貂裘的座椅上,身旁围着几位妃嫔,或素衣清雅,或华服明艳,燕瘦环肥,各有风姿。 几位尚在襁褓的皇嗣被乳母抱在一旁,皇长女裹着白狐斗篷,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发出几声咿呀。 皇长子则睡得安稳,眉头皱着,像极了朱由校批阅奏折时的模样。 亭中能跑能闹的,便只有信王朱由检与皇八女朱徽媞。 朱由检年方十二,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牌,正不安分地晃着腿。 朱徽媞比他小三岁,一身粉色袄裙,正吃着糕点,时不时抬眼望一眼窗外的雪景。 酒过三巡,朱由校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弟弟朱由检身上,带着几分笑意问道: “皇弟,近来书读得如何?你那夫子前日入宫,见了朕欲言又止,想来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朱由检闻言,立刻坐直身子,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 “皇兄说笑了,夫子可夸我聪颖呢! 前日讲《论语》,我还能跟他辩上几句,他都赞我‘举一反三’!” “哦?” 朱由校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那你倒是说说,你入学三年,气走了多少位夫子? 前两个说你‘顽劣难驯’,第三个称你‘心思跳脱,不务正业’,上个月那位更干脆,直接辞了官回老家。 这便是你说的‘聪颖’?” 这话一出,亭中妃嫔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由检脸上一红,挠了挠头,却不服气地辩解: “那些夫子教的东西太死板了!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臣弟是藩王,又不是要考科举当状元,学那些酸文有什么用?” 朱由校闻言,也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素来知晓这个弟弟聪明,只是心性跳脱,耐不住性子。 况且他也觉得,对宗王而言,死读儒家经典远不如学会待人接物、通晓世事重要。 毕竟将来朱由检要就藩,若是连民间疾苦、人情世故都不懂,迟早要出乱子。 “罢了,那些书你愿意读便读,不愿读也不强求。” 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 “不过,朕听说你近来常出宫去,一会儿去琉璃厂看杂耍,一会儿去棋盘街逛商铺,连城外的农庄都去了。 说说,出去这么多次,有什么感想?” 朱由检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 “外面可比紫禁城好玩多了! 琉璃厂的画能画出老虎、兔子,比宫里的点心有趣。 棋盘街的商铺里,有江南来的绸缎,还有西洋来的钟表,新奇得很! 对了,城外农庄的老农说,去年种了皇兄推广的番薯,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还夸皇兄是‘圣君’呢!” 朱由校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却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看到这些?那暖香阁的姑娘,是不是也比宫里的宫女好看?还有那醉仙楼的酒,是不是比御酒更合你胃口?” “啊?” 朱由检猛地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朱由校,只能嘿嘿干笑: “皇兄……您怎么知道的?我、我就是好奇,想体验体验世间百态,自然是哪里都要去看看……” 原来他前几日偷偷出宫,被锦衣卫的人瞧见了,连带着去暖香阁听曲、醉仙楼喝酒的事,都被一五一十地报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呀,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 体验世间百态是好事,可烟柳之地、酒肆赌场,多是藏污纳垢之所,偶尔去看看无妨,可不能沉迷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期许: “你是朕的弟弟,将来要坐镇一方。 出去看,不是让你去玩,是让你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商人怎么做生意,官员怎么理政。 知道民间疾苦,才能明白朕为何要度田、要推广番薯。 见过商贾往来,才懂大明银行的用处。 这些,可比你读一百遍《论语》都有用。” 朱由检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皇兄放心,我知道了。下次出宫,我一定多看看这些,不再去那些玩乐的地方了。” “那你看了这么多市井百态,可有看出些门道来?” 朱由校继续问道,不过这下子,语气便严肃了许多。 方才还带着几分少年顽气的朱由检,闻言瞬间收敛了笑容。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上,眼神也从窗外的雪景收了回来,变得格外认真。 他知道,皇兄这是要考校他的真见识,而非听他说些玩乐闲话。 “皇兄,臣弟瞧着,北京城外的百姓,日子是真的好过了。” 朱由检斟酌着开口。 “前几日去通州,臣弟见农户家的屋檐下,挂着满满两串番薯干,院里还堆着半囤粟米。 有个老丈说,去年种了陛下推广的番薯,荒年也收了不少,今年过年,不仅能让孙儿吃上白米饭,还能送他去村里的蒙学认字。” “城里就更不用说了,正阳门外的市集,从早到晚挤满了人,卖菜的、说书的、做买卖的,连以前常见的流民,都见不到几个。 臣弟觉得,这就是百姓口中的盛世了。” 朱由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摇了摇头: “只看到这些?还有呢?” “还有!” 朱由检立刻接话,语气也鲜活了些。 “臣弟去茶馆听书,酒肆里吃饭,不管是穿长衫的读书人,还是挑担子的小商贩,说起陛下的新政,都竖大拇指。 尤其是大明银行,臣弟亲眼见着,每日门口都排着长队,有百姓存碎银的,有商户存货款的,都说‘陛下开的银行,比自家地窖还安全,还能得利息’。” 他想起那日在银行外看到的场景,忍不住笑道: “还有外城那批学宫旁的屋舍,臣弟路过时,见好多人围着售楼的差役打听,有个江南来的布商,愿意出三倍价钱,就为了让儿子能进学宫,跟着翰林学士读书。 这主意,臣弟是真佩服。 既让百姓得了实惠,又给朝廷赚了银子,还能培养人才,一举三得啊!” 朱由校听着他条理清晰地说着见闻,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 “你只看到了好的,难道就没瞧见些不好的? 这京城繁华之下,就没有藏着龌龊事?” “不好的?” 朱由检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低头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臣弟确实见过些不顺心的事。 前几日在崇文门外,见两个胥吏收粮时,硬说农户的斗‘缺了角’,多要了一斗粟米。 还有次路过琉璃厂,见两个锦衣卫借‘查禁私刻书籍’的由头,向书商要‘孝敬钱’,书商不给,他们就故意把好好的书扔在地上踩。” “还有贪污的事,虽然比以前少了,但也没断根。 不过,臣弟觉得,更多还是好的。 皇兄会用人,就像大明银行的那位王管事,臣弟瞧着他每日就穿件青布长衫,吃饭也只是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生活简朴得很,不像是贪墨之人,办事却利落得很,商户有纠纷,他几句话就能理清,是个清正廉洁的能臣。” “哦?” 朱由校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倒会观察。可你怎么就断定,他是清正廉洁的?” “这还不明显?” 朱由检脱口而出。 “他穿的、吃的都普通,府里也没雇多少下人,看着就不是有钱人的模样。 再说,银行里的账目,臣弟也偷偷瞧过一眼,分毫不差,哪像是贪了钱的?”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惊人的信息量。 “这位王管事,不仅贪了,还贪了不少,至少万两白银。” “啊?!” 朱由检惊得猛地站起身,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他看着那么老实!既然贪了万两,皇兄为何不把他抓起来治罪?这可是大贪啊!” “难道贪官,就都要抓吗?” 朱由校抬眸看向他,眼神深邃。 “难道……不该抓?” 朱由检被问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 在他眼里,贪官污吏就该绳之以法,哪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该抓,但不是所有贪官都要抓。” 朱由校缓缓解释。 “这管事,确实贪了万两,但你可知,他掌大明银行,每个月都能给内务府赚取三十万两银子。 他贪的万两,比起他给朝廷带来的好处,算得了什么?” “况且,他有贪污把柄在朕手里,用起来反而顺手。 朕让他去查江南商户的银钱动向,他不敢不尽心。 让他压低盐商的存银利息,他也不敢推诿。 可若是个清正廉洁的清官呢?” 朱由校想起去年那个拒不受贿的户部主事,忍不住轻嗤。 “去年有个清官,在户部管漕运,朕让他给辽东调粮时,多带些番薯干,他却说‘祖制无此例’,硬要按旧例只运粟米,结果耽误了半个月,差点让辽东的士兵断了粮。 清官是好,可太认死理,有时候,反而会误了大事。” 朱由检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思索。 他以前总觉得,是非对错只有一条线,贪官就该罚,清官就该赏。 可皇兄的话,却像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原来用人,还要看“用不用得顺手”“利大还是弊大”,不是只看“清不清廉”。 “臣弟……似懂非懂。” 朱由检缓缓坐下,眼睛却是明亮了许多。 “但臣弟明白,皇兄不是纵容贪官,而是在权衡利弊,这是驭下之术。” 朱由校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他抬手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 “你还小,这些权衡取舍,慢慢就懂了。 朕让你出宫,不是让你看个热闹,是让你知道,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以后你要帮朕分忧,就得学会看透这些‘门道’。” “臣弟明白了。” 考校完朱由检,朱由校的目光便落在了缩在张嫣身边的朱徽媞身上。 小姑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袄裙,乌发梳成双丫髻,缀着两颗圆润的东珠,正捧着一块梅酥,小口小口地啃着,脸颊上沾了点霜,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朱由校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手指触到细腻的肌肤,带着点温热的软。 “徽媞,今年都九岁了,再过几年,该给你选个驸马了。” 朱徽媞闻言,立刻放下梅酥,小手在裙角蹭了蹭,仰着小脸看他,眼神亮得像星星,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的驸马,可不能比皇兄差!要像皇兄一样,能保护我,还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这话一出口,御园里顿时响起一片轻笑。 张嫣捂着嘴,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替朱徽媞擦掉脸颊上的霜: “你这孩子,倒会说大话。天下间能比陛下还好的人,哪有那么好找?就算有,人家愿不愿意当驸马,还两说呢。” “怎么没有!” 朱徽媞撅着嘴,小手拽住朱由检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小萝莉的模样娇憨又执拗。 “信王皇兄说了,外面有好多厉害的人!等我长大了,肯定能找到!” 说着,她又转向朱由检,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皇兄,下次你出宫,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也想看看外面的厉害人!” 朱由检被她晃得无奈,又怕力道大了弄疼她,只好笑着点头: “好好好,等皇兄同意了,我就带你去。” 朱由校坐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吵吵闹闹,看着张嫣温柔地哄着朱徽媞,心中竟生出一股难得的松弛。 自登基以来,他每日被奏折、战事、新政缠得喘不过气,唯有此刻,御园的御园里,没有战报,没有纷争,只有家人的笑语,像冬日里的暖阳,熨帖着他紧绷的心弦。 他忍不住想:若是日日都能这般安稳,该多好。 可这念头刚落,御园外便传来了魏朝轻细的脚步声。 这老太监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陛下,福王殿下求见。” 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魏朝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放得更轻: “回陛下,福王殿下没说,只说有要事求见。”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说道: “知道了,让他去乾清宫候着,朕稍后便过去。” “奴婢遵命。” 魏朝躬身退了出去。 朱由校缓缓起身,张嫣立刻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蟒袍的衣襟,眼底满是心疼: “刚歇了没多久,又要去忙了?” “没办法,家事国事,总得分轻重。” 朱由校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心中稍暖。 他转头看向张嫣怀中的嫡长子朱慈焜,小家伙还没满周岁,裹在明黄的襁褓里,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朱由校伸手抱过孩子,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胡须,咯咯地笑了起来。 朱由校被他抓得微疼,却舍不得推开,只轻轻晃了晃手臂,逗得孩子笑得更欢。 过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朱慈焜递回给张嫣。 “这里就交给你了,让她们好好玩,不用等朕。” “陛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的。” 张嫣接过孩子,又替他理了理衣领。 “天冷,路上慢些走。” 朱由校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御园里的景象。 朱徽媞还在缠着朱由检撒娇,妃嫔们正笑着分点心,张嫣抱着孩子,眼底满是温柔。 见此情形,朱由校这才依依不舍转身走出御园。 很快。 朱由校便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他刚在铺着白狐皮的御座上坐定,便抬手揉了揉眉心。 “传福王朱常洵入阁。” 不过片刻,阁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像头笨拙的熊在挪动。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 正是福王朱常洵。 他穿着一身亲王规格的绛色锦袍,袍料上绣着四爪金龙,却被他三百斤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连腰间的玉带都像是随时要崩开,走路时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臣……臣朱常洵,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之重,连金砖地面都似震了震。 他本就体态臃肿,这一跪更是耗尽了力气,脸颊涨得通红,汗珠顺着下颌的肥肉往下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活像刚跑完十里路。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对着魏朝抬了抬下巴。 魏朝与伺候在殿中的随堂太监连忙上前,伸手架住福王的胳膊,两人合力才将他扶起来。 福王靠在一旁的楠木椅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肥厚的手掌不住地揉着膝盖: “陛下……这大过年的,臣本不想叨扰,可实在是有要事……” “皇叔有话不妨直说。” 朱由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福王那张写满“急切”的脸上。 福王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陛下,臣听闻京师的大明银行日日进账,是桩好生意……臣想着,回洛阳后也开家‘洛阳银行’,专为河南百姓存钱,也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应允!” “银行?” 朱由校放下茶盏。 “皇叔怕是忘了,朕早下过圣旨,金融之事关乎国本,私人开办银行者,抄家流放,概不姑息。 这银行的生意,只能由内务府牵头,岂能落在私人手上?” “臣可不是私人啊!” 福王急了,连忙摆手,肥硕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臣是陛下的亲皇叔,是大明的亲王!怎么能算私人?这洛阳银行若是开起来,臣定当尽心尽力,绝不给陛下添麻烦!” 朱由校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皇叔是亲王,却也是‘私人’。 这金融命脉,朕不能放出去。 若是各地亲王都效仿皇叔开银行,各自为政,岂不乱了大明的财政?” 他语气斩钉截铁。 “此事,不行。” 福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肥厚的嘴唇撇了撇,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沉默片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而换了个请求: “陛下若是不准开银行,那……那臣回洛阳后,学着京师的样子,盖些屋舍来卖,总该可以吧?” 他早就听说,陛下在外城借着京师第一学宫的名头,卖了五百座小屋,赚了近百万两银子。 那白的银子,想起来就让他心痒。 皇帝交给他的五百万两银子的差事,他已经完成了。 他早就可以回洛阳就藩了。 这些日子他之所以赖在北京不走,一半是舍不得京城的富庶,一半便是等着找机会分杯羹。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自然知道福王打的算盘,这卖屋舍的生意,看似简单,实则也是朝廷垄断的财源,若是旁人敢碰,便是找死。 但福王是亲王,用好了,倒是能帮他榨取其他藩王的钱财。 “卖屋舍的生意,倒是可以做。” 朱由校缓缓开口,看着福王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话锋一转。 “不过,内务府得参与其中,账目需由内务府派人监管。” 福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要分账。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笑容:“那是自然!内务府肯参与,是臣的福气!臣想着,臣与内务府五五分成,陛下看如何?” 他以为自己已经让步够多了,毕竟这生意是他提出来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出的,皇帝只出个名头而已,五五分成已是极限。 朱由校却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福王顿时一喜,连忙说道: “陛下是说,您只要三成?那感情好!臣多谢陛下体恤!” 他心里盘算着,三成给内务府,自己拿七成,这生意依旧有的赚,甚至赚得很多。 “皇叔想多了。” 朱由校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是三成,是朕要七成。内务府占七成,你占三成。” “啊?” 福王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僵在原地,肥硕的脸涨得通红。 “七……七成? 陛下,这可不行啊!臣盖屋舍要钱,找工匠、买材料,哪样不要钱? 三成的话,臣岂不是成了跪着要饭的?” “嗯?” 朱由校眼神一沉,轻轻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带着帝王的威压,让福王瞬间噤声,脖子一缩,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肥鹅。 他小声嘀咕着:“三成便三成……总比没有好……” 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朱由校才放缓了语气: “你也不必觉得吃亏。 这卖屋舍的差事,可不是只在洛阳搞。 只要你做得好,河南、山东、山西的地界,都可以交给你去做。” “什么?” 福王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全国各地都能搞?” 若是能在各省盖屋舍卖,那赚的可就不是几十万两了,而是几百万、上千万两! 他瞬间把三成的委屈抛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白的银子。 “不过,有个条件。” 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那些藩王,若是想参与这生意,必须先向朝廷捐够一百万两银子。 捐够了,才有资格跟着你一起开发房产。 捐不够,便只能看着。” 福王瞬间明白了朱由校的心思。 陛下这是借着这桩好生意,榨取其他藩王的钱财! 他心里顿时乐了:自己早就被陛下榨干了,如今能看着其他藩王也大出血,倒也算是“同甘共苦”。 “陛下放心!” 福王拍着胸脯,肥硕的胸脯震了震。 “臣回洛阳后,定把这生意做得风风火火,让那些藩王瞧着眼馋! 到时候,他们定会主动把银子送来,求着陛下让他们参与!”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福王见状,又谄媚地说了几句奉承话,才颠颠地转身离去。 那沉重的脚步声,此刻听着竟带着几分轻快,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看着他屁颠屁颠消失在阁外的背影,朱由校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皇叔,真是爱财如命到了极致。 明明早就可以回洛阳享清福,却为了赚钱,赖在北京不走,如今得了这桩差事,怕是更舍不得离开了。 “真是个妙人。” 朱由校低声吐槽了一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凉,却恰好浇灭了身上些许疲惫。 房产能赚钱。 但除非是人多有钱人多的地方,否则想要卖出百万两银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京师乃是天下权贵聚集之处,方才有此成效。 但. 方才其他地方,恐怕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不过。 用福王这颗“贪婪的棋子”,既能赚得钱财,又能榨取藩王的积蓄,一举两得。 毕竟这些藩王,还是太有钱了,该为大明的中兴,添砖加瓦了。 (本章完) 第496章 怒海征帆,澎湖烽烟 第496章 怒海征帆,澎湖烽烟 天启二年腊月的南海,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深蓝色绸缎,无边无际地铺展向天际。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将整片大海吞没。 海风裹着咸腥的寒气,呼啸着掠过浪尖,卷起数尺高的白浪,浪头砸在船舷上,迸溅出的水如碎玉般散落,瞬间又被后续的波涛吞噬。 在这片苍茫而压抑的海域中,十七艘三桅大帆船如钢铁巨兽般破浪前行,船帆在风中鼓胀如满月,帆布上的水渍凝结成薄冰,反射着阴沉天光下的冷光。 舰队在波涛中起伏,却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阵列,像是一支蛰伏的雄狮,正朝着猎物悄然逼近。 舰队中的舰船大致分作两类,各显狰狞。 一类是荷兰引以为傲的盖伦战舰,旗舰“古宁根号”便是其中翘楚。 这艘七百吨级的巨舰如海中堡垒,橡木船体厚达六十厘米,堪比陆地上的夯土城墙,船身被海风与海水侵蚀得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仿佛能抵御一切冲击。 多层甲板上排列着三十二门火炮,炮口漆黑如洞,其中数门十八磅重炮更是狰狞可怖,炮身缠着加固的铁箍,静静指向海面,仿佛随时会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船尾采用典型的“方形船尾”设计,雕刻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章,厚重的船尾楼不仅增强了稳定性,更像是一座居高临下的指挥塔,俯瞰着整个舰队。 甲板上,两百余名荷兰士兵身着铁制胸甲,手持火绳枪,在寒风中肃立,偶尔有士兵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另一类则是兼具贸易与作战功能的武装商船,“engelsen beer号”便是代表。 这类船吨位稍逊,约六百吨,速度却更为迅捷,船身线条相对流畅,更适合在复杂海域穿梭。 甲板上搭载着二十至二十四门火炮,虽不及盖伦舰的重炮威力,却胜在灵活,既能在劫掠商船时形成火力压制,也能在遭遇敌军时快速反击。 船舷两侧堆放着密封的货箱,里面或许是待交易的香料,或许是补给用的弹药。 这正是荷兰“以商养战”策略的缩影,每一艘船都是移动的堡垒,也是流动的宝库。 “古宁根号”的舰桥之上,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雷约兹正俯身盯着铺在木桌上的海图。 他身着深蓝色军装,肩章上绣着金色的锚形徽章,腰间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佩剑,海风从舰桥的窗口灌入,卷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紧绷的肌肉。 这位久经沙场的司令,此刻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焦躁。 “澎湖还没到?” 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一旁斜倚着桅杆的郑芝龙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从巴达维亚(雅加达)出发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舰队载着一千余名士兵,目标是突袭明国的澎湖列岛,可如今却仍在茫茫大海中漂泊,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向导的能力。 被问及的郑芝龙,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倚在桅杆上。 他身着一件墨色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短款皮裘,虽在寒风中,却显得从容自在。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舰队、即将到来的战事,都与他无关。 这位通晓闽南语、南京官话、日文、荷兰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的奇才,此刻正用流利的荷兰语回答,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司令不必心急,快到了。按眼下的航速,再过半日,便能抵达澎湖风柜尾。” 雷约兹的眉头稍稍舒展,却仍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希望你没有骗我,郑。我们的补给已经消耗了大半,若是再找不到澎湖,舰队的士气会崩溃的。” 郑芝龙轻笑一声,抬眼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司令放心,我收了东印度公司的好处,自然会办妥差事。 澎湖列岛的航线,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也带着几分冷漠。 他在倭国定居多年,娶了日本妻子,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这片海域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至于大明的安危? 在他眼中,不过是赚钱的筹码罢了。 只要能拿到足够的报酬,无论是引导荷兰舰队突袭澎湖,还是为海盗李旦传递情报,对他而言都只是一笔生意。 雷约兹盯着郑芝龙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重新看向海图。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澎湖”的位置重重一点。 拿下澎湖,就能控制大明与南洋的贸易航线,到时候,无论是逼迫大明开放通商口岸,还是垄断香料、生丝贸易,都将唾手可得。 这是东印度公司交给的任务,也是他扬名立万的机会,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郑芝龙依旧斜倚着桅杆,目光投向远方阴沉的海面。 他知道,半日之后,这片平静的海域将燃起战火,大明的澎湖守军或许还在沉睡,却不知一场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而他,只需要在这场混乱中拿到自己的那份酬劳,便可以转身离去,继续在这片海域做他的“海上枭雄”。 澎湖列岛,扼闽台航运之咽喉,乃东南海疆第一要冲。 往日里,这里千帆竞渡,商渔船穿梭如织,载着丝绸的商船驶向吕宋,运着瓷器的货船奔赴琉球,渔舟唱晚的号子能飘出十里之外。 可腊月廿八的今日,年关将近,往日喧嚣的港口只剩零星几艘渔船漂泊,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空荡荡的码头,连礁石上的鸥鸟都少了几分聒噪,透着股年关特有的冷清。 澎湖驻有“澎湖游兵”,额定官兵八百五十人,战船二十艘,归南路参将管辖,专司春秋两季巡防海疆。 可眼下过年,大半官兵都告假返乡,岛上只剩百户沈三万带着一百来号人留守,战船更是只剩四艘小哨船,蜷缩在龙门港的避风处,像四只搁浅的鱼鹰。 风柜尾炮台,是澎湖最前沿的防御工事。 此刻,炮台内的空地上架着几口铁锅,海水煮着刚捞上来的龙虾、石斑鱼,白的水汽裹着海鲜的鲜香,飘满了整个炮台。 沈三万蹲在炮架旁,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张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个干硬的麦饼,却半点胃口都没有。 “百户,您这脸比炮管还沉,莫不是想家里那口热乎饭了?” 一个脸上沾着炭灰的小卒,举着条烤得金黄的石斑鱼凑过来,笑着递到他面前。 “您尝尝,刚烤好的,外焦里嫩,比您媳妇做的烤鱼差不了多少!” 沈三万冷哼一声,一把夺过烤鱼,狠狠咬了一大口,鱼肉的鲜香没能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咽下嘴里的肉,目光望向海平面,语气带着几分焦躁:“别贫嘴!出去巡逻的那队人呢?都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小卒挠了挠头,满不在乎地说: “嗨,能有啥事?这大过年的,红毛夷就算有胆子,也得在家过年吧? 说不定弟兄们在哪个岛礁上摸海螺呢,您就放宽心,等他们回来,咱们正好凑一桌海鲜宴,喝两盅老酒暖暖身子!” “放屁!” 沈三万猛地站起身,将啃了一半的烤鱼扔在地上。 “天津水师的毛将军早传过信,说荷兰红毛夷在南洋异动,极有可能突袭澎湖! 这海域无风无浪,巡逻队绝不会无故拖延。 定是出事了!” 他转头看向炮台上的十二门火炮。 这十二门炮还是上个月毛文龙派天津水师过来整顿防务时留下的,炮身锃亮,本是守护海疆的利器,可此刻他看着炮口,心里却阵阵发慌。 “你!” 沈三万指着刚才递鱼的小卒,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驾小哨船去龙门港,通知天津水师的留守弟兄,让他们即刻出海探查!若见着荷兰舰队,马上回报!” 小卒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百户,不至于吧?就凭咱们这百来号人,就算红毛夷来了,也挡不住啊,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少废话!这是军令!” 沈三万眼睛一瞪,嗓门陡然提高。 “再敢磨蹭,军法处置!”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卒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说,拎着刀就往炮台外的小码头跑,跳上一艘小哨船,扯起风帆,朝着龙门港的方向急驶而去。 可他刚走没多久,炮台瞭望哨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百户!快看!海面上有大船!好多艘!” 沈三万心头一沉,猛地冲到炮台制高点,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海平面尽头,黑压压的船影正快速逼近,像一群从深海里爬出来的巨兽,帆影如林,气势骇人。 那些船比大明的福船还要高大,船舷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炮口,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是红毛夷!荷兰人真的来了!” 沈三万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猛地转身,对着炮台里的士兵嘶吼道: “弟兄们!抄家伙!红毛夷来了!准备开炮!” 平日里懒散的士兵们瞬间被惊醒,纷纷扔下手里的海鲜,抄起武器奔向炮位。 这十二门佛朗机炮虽说是新整备的,可操作起来依旧费力。 士兵们扛着沉重的炮弹,往炮膛里填装火药,用通条夯实,再将炮弹塞进炮口,动作紧张得有些变形,却异常迅速。 “瞄准最前面的那艘船!放!” 沈三万亲自调整炮口,一声令下。 “轰轰轰!” 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炮声震得整个炮台都在颤抖,浓烟滚滚,炮弹拖着尾焰,朝着荷兰舰队呼啸而去。 旗舰古宁根号上,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雷约兹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台,脸上还带着几分轻蔑。 他以为澎湖守备空虚,明军定是猝不及防,却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 直到炮弹呼啸而来,他才脸色大变,厉声喊道: “开炮反击!快!” 可明军的炮弹比他的命令更快。 “轰隆!” 最前面两艘荷兰武装商船瞬间被击中,船舷被砸出两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开始倾斜。 紧接着,又一轮炮击袭来,其中一艘商船的弹药舱被命中,瞬间引发爆炸,火光冲天,船身断成两截,很快便沉入海中,海面上漂浮着木板和荷兰士兵的尸体。 “该死!” 雷约兹看得目眦欲裂,狠狠一剑劈在船舷上。 “所有火炮开火!压制他们的炮台!” 荷兰战舰上的火炮随即怒吼起来。 这些火炮射程超过两公里,远超明军佛朗机炮,炮弹如雨点般砸向风柜尾炮台。 “轰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炮台的土墙轰然倒塌,炮架被掀翻,炮手们躲闪不及,纷纷倒在血泊中。 不过片刻。 十二门佛朗机炮便全被摧毁,有的炮管被炸弯,有的直接被掀入海中,整个炮台变成一片废墟。 沈三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眼前的惨状,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嘶吼道: “弟兄们!拿腰刀!拿长枪!跟红毛夷拼了! 咱们多拖一刻,天津水师就能早一刻赶到! 守住澎湖,就是守住咱们的家!” 说着,他率先抓起一把腰刀,朝着炮台门口冲去。 身后的士兵们虽只剩几十人,却也跟着怒吼起来,拿起武器,跟在沈三万身后。 他们是卫所兵,有守土职责。 丢了此处,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是怕死,他们也别无选择。 另外一边。 澎湖主岛,龙门港。 “轰隆——轰隆——轰隆!” 炮声隔着海面传来,虽已弱了几分,却像惊雷般炸在龙门港上空。 正在码头卸鱼的渔民们猛地僵住,手里的渔网“哗啦”掉在地上;镇上卖画的摊主停了铜勺,抬头望向风柜尾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天津水师的营地就在港西,此刻营地里已炸开了锅。 但中军大帐内,游击将军邓世忠却异常镇定。 他正站在沙盘前,手指按着澎湖列岛的地形图,听到炮声时,只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头看向帐外,目光锐利如鹰。 帐帘被猛地掀开,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发颤: “将军!风柜尾炮台……炮响了!定是红毛夷来了!” 邓世忠没回头,依旧盯着沙盘,声音沉稳得像礁石: “慌什么?早料到他们会来。” 他转过身,玄色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身铠甲,是他父亲邓子龙当年在朝鲜抗倭时穿的,肩甲上还留着倭刀劈过的痕迹。 邓子龙的威名,在大明军中耳熟能详。 从江西平乱到贵州镇叛,从缅甸驱敌到朝鲜抗倭,最后在釜山南海与倭军死战,力竭殉国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枪。 作为其子,邓世忠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十七岁便随父出征,骨子里早刻下了“善战”二字。 去年陛下整顿水师,拨下精铁打造战船、铸造新炮,还特意召他入宫,赐了“忠勇”腰牌,嘱咐他“守好大明海疆”,这份嘱托,他时刻记在心里。 “传我将令!” 邓世忠走到帐中央,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出他坚毅的脸庞。 “步卒营即刻集合,带足火铳、弓箭,驰援风柜尾炮台,务必拖住红毛夷登岸! 水师分两路: 左路由周都司率领,带两艘福船、五艘海沧船、十艘草撇船,从北航道绕至风柜尾北侧,截断红毛夷退路。 右路由我亲自带队,率剩余船只从南航道包抄,形成合围!” “将军!” 帐下一个千户上前一步,面露迟疑, “毛总镇还在台湾清剿海盗,要不要先派快船去报信?待总镇回援,咱们再全力出击,更有把握!” “等毛总镇回来,风柜尾早丢了!” 邓世忠把刀重重插在地上,火星溅起。 “红毛夷趁年关来犯,就是赌咱们兵力分散、人心懈怠! 可他们算错了,陛下给咱们天津水师拨了最好的船、最利的炮,咱们手里有万人兵力,还怕区区十几艘红毛船?” 他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指向港口。 此刻营地里的士兵已开始集结,身穿青色号服的水师兵卒扛着火铳、推着炮弹往船上跑,福船的桅杆正被迅速升起,帆布在风中展开,像一双双展翅的雄鹰。 “你去看看,弟兄们哪个不是摩拳擦掌? 当年我爹在釜山,凭着残兵都能跟倭军死战,咱们如今兵强马壮,难道还不如前辈?” 千户被说得面红耳赤,当即单膝跪地: “末将知错!愿随将军出战!” “好!” 邓世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告诉弟兄们,今日把红毛夷打退了,咱们年后每人赏两坛好酒、十斤猪肉,让家里人都跟着沾光!” “若是立下战功,那自然是封妻荫子,好处大大的有!” 不多时,龙门港的海面上已响起整齐的号角声。 左路船队率先出发,两艘中型福船在前开路。 这福船是陛下让人改良过的,船体比旧制宽了三尺,甲板上装着十二门新铸的佛朗机炮,炮口对准海面,泛着冷光。 五艘海沧船紧随其后,船身轻便,速度快,适合穿插。 十艘草撇船像箭一样掠过水面,负责侦查和传递消息。 邓世忠站在右路旗舰“靖海号”的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的铜栏,望着远处风柜尾方向隐约的硝烟。 他摸了摸肩甲上父亲留下的刀痕,心里默念: “爹,今日儿子守澎湖,定不让红毛夷踏进一步,不丢您的脸,也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海风卷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炮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但邓世忠知道,用不了多久,天津水师的炮火,就会让那些荷兰人明白。 大明的海疆,不是他们想闯就能闯的。 年关的安稳,也不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 船队浩浩荡荡驶向风柜尾。 邓世忠拔出佩刀,指向风柜尾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雷: “目标风柜尾!红毛夷来了,就别想走!” “杀杀杀!” 甲板上的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盖过了海浪声,在澎湖的海面上久久回荡。 此刻。 风柜尾炮台。 硝烟还在翻滚,焦黑的炮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滚烫的炮管冒着青烟,与海风里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炮台的石墙被荷兰人的重炮轰出几个大洞,碎石堆里还压着明军士兵的残肢,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荷兰旗舰“古宁根”号的甲板上,雷约兹望着被摧毁的炮台,嘴角刚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便猛地挥手: “放下小舟!让那些吕宋土兵先上,扫清残余明军!” 话音刚落,十六艘荷兰舰船两侧的吊臂缓缓放下,数十艘小舟如离弦之箭般滑入海中。 小舟上的土兵们穿着破烂的麻布短打,赤着脚踩在船板上,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短刀,脸上满是惶恐。 他们多是被荷兰人强征来的吕宋土著与东南亚流民,根本不懂什么战术,不过是用来消耗明军的炮灰。 待土兵的小舟快靠岸时,雷约兹又下令: “荷兰勇士们,出发!拿下炮台,控制登陆点!” 三百名荷兰士兵迅速登上小舟,他们身着黑色甲胄,肩扛火绳枪,队列整齐,眼神锐利如鹰。 这才是荷兰舰队的精锐,是用来巩固阵地的主力。 炮台另一侧,沈三万正扶着一名受伤的士兵往后撤。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甲胄,脸上沾着烟灰与血污,却依旧眼神如炬。 麾下的百名游兵,经方才炮轰已折损过半,剩下的人也多带伤,手里的刀枪都在颤抖,可没有一人退缩。 “百户,土兵上来了!”一名士兵嘶声喊道。 沈三万抬头望去,只见海面上的小舟密密麻麻地靠岸,土兵们嚎叫着冲过来,像是一群饿狼。 “列阵!刀盾在前,长枪在后!” 他嘶吼着下令,自己抄起一把断枪,率先迎了上去。 明军士兵们咬着牙,结成简陋的阵型。 刀盾手死死顶住土兵的冲锋,长枪从盾缝里刺出,每一次发力都能带起一片血。 可土兵人数太多,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明军的阵型渐渐被冲散,不断有人倒下。 “退!往山后撤!” 沈三万眼见不敌,当机立断。 他知道,硬拼只会全军覆没,唯有拖延时间,等天津水师到来,才有翻盘的可能。 士兵们边打边退,用尸体与断刃筑起临时防线,每退一步,都要留下数具土兵的尸体。 雷约兹站在旗舰桅杆上,用望远镜看着岸上的战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明军不过如此,澎湖已是囊中之物!” 可就在这时,身旁的航海士突然脸色惨白地大喊: “司令官!不好了!南边!北边!都有大批战船!” 雷约兹猛地转头,顺着航海士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南北两个方向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如黑云般涌来,桅杆如林,旗帜招展,明晃晃的“邓”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天津水师的战船! 数量之多,远超他的想象,光是一眼望去,便有数十艘,还在源源不断地逼近。 “怎么可能!” 雷约兹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他目瞪口呆,脸上的得意瞬间被震惊取代。 “情报说澎湖只有五艘战船!这……这起码有上百艘!” 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明军主力在台湾,澎湖防务空虚,可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 容不得他多想,邓世忠率领的水师已逼近至火炮射程内。 雷约兹猛地回过神,拔剑指向海面,嘶吼道: “各舰听令!分兵!八艘对付北边,八艘对付南边!务必挡住明军!” 十六艘荷兰舰船迅速分成两队,调转船身,炮口对准逼近的明军战船。 此时的海面上,一边是荷兰人的坚船利炮,一边是明军的船海战术,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进入射程!开炮!” 雷约兹率先下令。 “轰!轰!轰!” 荷兰战船上的红夷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向明军战船。 一艘海沧船首当其冲,炮弹直接击穿了船舷,木屑飞溅,海水瞬间涌入船舱,船上的士兵惊呼着四处逃窜,不过片刻,船体便开始倾斜,缓缓沉入海中。 紧接着,又有几艘苍山船被击中,有的船帆被轰烂,有的船舵被打坏,在海面上打转,失去了战斗力。 海面上顿时响起明军士兵的惨叫声与战船的断裂声,血色在海水中蔓延开来。 “还击!给我狠狠打!” 邓世忠站在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任凭飞溅的木屑落在肩头,眼神依旧坚定。 他身后的明军战船随即开火,佛朗机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炮弹如雨点般砸向荷兰舰船。 可明军的佛朗机炮威力远不及红夷大炮,炮弹击中荷兰盖伦船的橡木船体时,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痕,根本无法击穿。 反观明军的福船,采用松木建造,船体单薄,被红夷大炮击中一次便会破损严重,根本经不起几轮轰击。 几轮对射下来,明军已有五艘海沧船、三艘苍山船沉没,而荷兰人仅损失了两艘武装商船,盖伦船虽有损伤,但并不致命。 邓世忠看着麾下战船不断受损,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本想凭借战船数量优势包抄荷兰舰队,可如今看来,在荷兰人的坚船利炮面前,数量优势根本起不到作用。 “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咱们的战船都要被打沉了!” 身旁的千总焦急地喊道。 邓世忠紧握着腰间的佩刀。 他知道此人说得对,继续炮战,只会徒增伤亡。 可若是撤退,澎湖便会彻底落入荷兰人手中,父亲邓子龙当年在朝鲜抗倭的忠勇,陛下对天津水师的厚望,都容不得他退缩。 “荷兰人的船坚固,可他们船速慢,灵活性差!” 邓世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我命令,所有草撇船上前,骚扰荷兰舰船! 海沧船、苍山船掩护,福船绕到荷兰舰船侧后方,寻找机会接舷作战!” 这是唯一的办法! 用小巧灵活的草撇船吸引荷兰人的火力,再趁机靠近,用近战弥补远程炮战的劣势。 可荷兰人的火绳枪威力巨大,接舷作战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可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海面上,明军战船开始变换阵型,草撇船如灵活的鱼群般冲向荷兰舰船。 一场更加惨烈的海战,即将在澎湖的海面上展开。 7500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97章 接弦夺舰,鏖战红夷 第497章 接弦夺舰,鏖战红夷 怒海之上,数十艘明军草撇船像灵巧的鱼群,在荷兰盖伦船的船腹之间穿梭。 船工们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手里的船桨溅起雪白的浪,每一艘小船上都载着十五六个挎刀的明军,远远望去,竟像是贴在荷兰大船身上的“蚂蟥”。 这突如其来的袭扰,果然让旗舰古宁根号上的雷约兹分了神。 他扶着船舷上的铜制望远镜,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些绕着船底打转的小船,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嘲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南方海平线上的异动。 “不对!” 雷约兹猛地放下望远镜,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船舷上,用荷兰语厉声嘶吼。 “别管那些小虫子!他们爬不上盖伦船的甲板!所有舰船听令,左满舵,调转航向,绝不能让明军的福船靠近!” 他看得真切。 那两艘明军福船正借着海风,缓缓调整着船头,船首的炮口虽然还没对准自己,可那沉甸甸的船身一旦贴近,接弦战便是在所难免。 荷兰人的优势在远程火炮,若是被明军近身,火绳枪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旗舰上的传令兵立刻举起红黄相间的信号旗,旗语在硝烟弥漫的海面上快速传递。 十六艘荷兰舰船如同被唤醒的巨兽,船身缓缓转动,橡木船壳切开海浪,激起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原本对准风柜尾炮台方向的炮口,渐渐转向了逼近的明军福船。 “该死的红毛夷!” 邓世忠站在福船的船楼上,看着荷兰舰船灵活调转方向,气得一拳砸在木质的栏杆上。 他原想借着小船牵制,让福船趁机贴近,却没料到雷约兹的反应如此之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战术。 可他很快便压下了怒火。 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死缠烂打的小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你以为,我只有大船接弦这一战术? 小船难道不能登上你的战船? 此刻。 最靠近旗舰的三艘草撇船已经甩出了铁制钩索。 那些钩索前端带着锋利的倒刺,“咔嗒”一声便死死咬住了盖伦船的甲板边缘,任凭荷兰士兵握着弯刀猛砍,铁索上只溅起细碎的火星,连一道刻痕都留不下。 “快!砍断那些铁钩!” 荷兰士官急得满头大汗,一脚踹翻了身边手抖的新兵,可刀砍在铁索上的“叮当”声,反而让更多明军看到了机会。 “杀!爬上去!” 草撇船上的明军嘶吼着,双手抓住摇晃的铁索,双脚蹬着船身向上攀爬。 有的人才爬了半截,就被甲板上的火绳枪击中,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入海中。 可后面的人毫无惧色,甚至有人举着圆形铁盾护住头顶,硬生生顶着枪林弹雨往上冲。 雷约兹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铁青。 为了阻止明军攀爬,他不得不从炮位上调来一半士兵,让他们握着弯刀守在船舷边。 可这样一来,火炮的射速立刻慢了下来,原本每分钟能发射一次的 18磅重炮,此刻竟要等上两三分钟才能响起一声。 这细微的变化,被邓世忠精准捕捉到了。 他趴在船楼的瞭望口,死死盯着古宁根号上稀疏的炮烟,突然猛地直起身,抽出腰间的腰刀指向旗舰方向,声如洪钟: “就是现在!全速靠近!抛钩索!铺跳板!” 福船上的水手们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立刻顶着炮火,朝着古宁根号靠近。 到接近古宁根号之后,将早已准备好的粗大麻绳钩索甩了出去。 十几根带着倒刺的铁钩在空中划出弧线,牢牢抓住了盖伦船的栏杆和甲板缝隙。 紧接着,又有士兵扛着厚重的木板冲上前,将木板搭在两船之间摇晃的空隙上。 木板刚一放稳,明军便举着铁盾,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杀!” 第一个冲上去的明军士兵,左手持盾挡住迎面而来的火绳枪子弹,右手的长刀顺势劈下,直接将荷兰士兵的弯刀砍成两截。 后面的士兵紧随其后,铁盾连成一片,将荷兰人的火枪射击挡得严严实实。 天津水师的这些兵,都是跟着毛文龙在辽东、朝鲜杀过敌的精锐,近身搏杀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有的用刀劈,有的用枪刺,甚至还有人直接抱着荷兰士兵往海里摔,甲板上很快便积满了鲜血,混杂着海水,滑得让人站不稳。 雷约兹见状,当即拔出腰间的佩剑,嘶吼着冲上前: “挡住他们!谁后退,我就杀了谁!” 可他刚砍倒一个明军士兵,就被两个举盾的明军盯上。 一人用盾顶住他的剑,另一人则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雷约兹重心一失,“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冰冷的刀背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许动!” 明军士兵的吼声在他耳边炸响,周围的荷兰士兵见司令被俘,顿时没了抵抗的勇气,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则想跳海逃生,却被明军的弓箭射倒在船舷边。 邓世忠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步走到雷约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不甘的荷兰舰队司令,冷笑道: “红毛夷,你不是很能打吗?怎么,现在知道我大明将士的厉害了?” 雷约兹被两个明军架着,脖子上的刀还没挪开,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明军,又看了看海面上渐渐被明军控制的其他荷兰舰船,终于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到最后都没明白,明明自己的舰船更坚固、火炮更厉害,怎么会败给这些“装备简陋”的明军。 只有邓世忠知道,这场胜利,靠的不是船坚炮利,而是大明将士的血性。 是那些顶着枪林弹雨攀爬的大明锐士,是那些宁愿战死也不后退的精锐,才打赢了这场看似不可能赢的海战。 邓世忠一把揪住雷约兹的衣领,将他从甲板上拽了起来,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冰冷的铁刃贴着皮肤,让雷约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点让你的人投降!”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刚经历过血战的沙哑,目光死死盯着雷约兹的眼睛,余光却警惕地扫向海面。 远处的荷兰舰船正缓缓围拢,炮口已经隐隐对准了旗舰,再拖下去,刚到手的胜利就要飞了。 雷约兹皱着眉,满脸茫然又带着不甘。 他能看懂邓世忠的怒意,能看到周围明军士兵紧绷的脸,却听不懂那句大明官话。 海风卷着血腥味吹过,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口唾沫,用荷兰语含糊地反问: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语言!” “鸟语!” 邓世忠狠狠骂了一句,手劲又大了些,雷约兹的衣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海面上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最靠近的两艘荷兰武装商船已经调整了航向,船舷两侧的炮门“嘎吱”作响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旗舰,仿佛下一秒就要开火。 他转头扫视甲板上的人,吼声在风浪中炸开:“谁懂这红毛夷的鸟语?站出来!” “将……将军,在下略懂一二。”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郑芝龙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锦袍上溅满了血点,嘴唇发白,显然刚才的接弦战也让他惊魂未定。 他低着头,不敢看邓世忠的眼睛,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海面。 这可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啊! 去年他跟着李旦在吕宋见的时候,连西班牙人都要避其锋芒,怎么才过了一年,就被大明水师打成这样? 他这个时候想到了义父李旦盘踞在台湾的据点,想起那些往来于台湾和倭国的商船。 若是大明水师连荷兰人都能打败,那义父的那些木船,岂不是不堪一击?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攥着船板的手更紧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活下去,必须离这场风波远一点。 “你懂?” 邓世忠眼前一亮,松开雷约兹的衣领,几步走到郑芝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跟他说,让他下令,让所有荷兰船放下武器投降!” 郑芝龙被抓得胳膊生疼,却不敢反抗,连忙点头,转向雷约兹,用还算流利的荷兰语说道: “司令官,大明的将军让您下令,让其他舰船停止进攻,放下武器投降。” 雷约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摇了摇头: “我已经是俘虏了,他们不会听我的。” 他抬头看向海面,眼神复杂。 “我们的舰船不属于我个人,属于东印度公司。 一旦指挥官被俘,次级军官会自动接管指挥权,他们只会继续执行任务,不会接受一个俘虏的命令。” 郑芝龙连忙把话翻译给邓世忠听,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将军,这些船都是荷兰贵族投资的,每个船长都有自主权,雷约兹只是名义上的司令,要是能赚钱,他们听他的。 要是投降,他们肯定不肯。 毕竟船沉了,他们的本钱就没了。” 邓世忠听完,狠狠踹了一脚甲板上的铁钩,骂道: “他娘的!一群见钱眼开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海面,那两艘荷兰船已经离得更近了,炮口处甚至能看到士兵在装填炮弹,硝烟的味道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刚才拿下旗舰,明军已经损失了十几艘草撇船、三艘海沧船,士兵也折损了近百人,要是再硬拼,怕是要赔本。 “不能等了!” 邓世忠当机立断,转头问众人。 “谁懂怎么开这红毛夷的船?咱们把这旗舰拖回龙门港,剩下的以后再说!” “将军!我知道!” 郑芝龙立刻往前凑了两步,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荷兰人的同党。 他指着甲板角落里几个瑟瑟发抖的荷兰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几个是舵手和领航员,这艘船的航向、风帆都是他们管的!” 邓世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荷兰人正缩在船舷边,怀里还抱着航海图。 他当即挥了挥手,两个明军士兵立刻冲过去,用刀指着他们的后背: “起来!把船开到龙门港去!敢耍样,就把你们扔海里喂鱼!” 荷兰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点头,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被明军押着走向船舵。 郑芝龙也跟了过去,时不时用荷兰语呵斥两句,帮明军盯着他们的动作。 他可不想死在这海上,只有把船安全开到龙门港,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随着舵手转动船舵,旗舰古宁根号缓缓掉转航向,风帆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渐鼓起,朝着龙门港的方向驶去。 海面上的荷兰舰船见旗舰被开走,虽然还在跟着,却不敢轻易开火。 他们生怕误伤了自己人。 邓世忠站在船楼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荷兰舰船,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红毛夷的船,倒是比福船稳当,回头得让工匠好好学学! 郑芝龙跟在舵手后面,看着龙门港的轮廓在远处越来越清晰,心里却越来越慌。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被明军当成海盗处置,还是能靠着懂荷兰话的本事活下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船楼上的邓世忠,又想起远在台湾的李旦,只觉得这大海上的风浪,比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过了半个时辰。 邓世忠率领的舰队终于是到龙门港了。 刚靠岸,码头上的士兵便涌了上来。 有人扛着木板修补破损的船舷,有人抬着担架将受伤的弟兄往医帐送,还有人蹲在岸边,盯着海面上飘着的碎帆和血迹发呆,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将军,荷兰人的船没跟进来!” 负责瞭望的士兵从桅杆上滑下来,跑到邓世忠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 “他们在风柜尾那边下锚了,看样子是要登陆!” 邓世忠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望着远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荷兰舰船轮廓,眉头拧成了疙瘩。 “意料之中。他们从吕宋过来,走了快两个月,船上的淡水和干粮撑不了多久,风柜尾是澎湖少有的避风港,肯定要在那儿补给。” 说话间,几个亲兵捧着伤亡名册快步走了过来。 “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 为首的亲兵声音低沉,不敢抬头看邓世忠的眼睛。 “此战共折损弟兄一千二百一十三人,其中八百多是因为海沧船、苍山船被轰沉,落水溺亡的。 海沧船沉了七艘,苍山船沉了九艘,草撇船也丢了十二艘……” 邓世忠接过名册,面色难看。 那些名字他大多熟悉。 有跟着他从天津来的老弟兄,有刚入伍没多久的少年兵,还有几个是他亲自挑选的舵手,如今却只剩下这一页冰冷的纸。 他深吸一口气,将名册攥在手里,“一千二百一十三”这个数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福船没损失吧?” “回将军,两艘福船只是船舷被打了几个洞,修补一下还能用。” “还好……” 邓世忠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下脸。 “陛下当初说红毛夷的海上实力远超倭寇,我还不信,如今才算见识到了。 他们的炮能打两里地,橡木船壳硬得跟铁似的,咱们的佛朗机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他转头看向被押下船的雷约兹,还有那两百多个荷兰俘虏,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好在没白打,抓了他们的司令,还缴获了一艘西夷战船,回头让工匠拆了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仿造出这样的船。” “将军,那接下来怎么办?” 一旁的副将忍不住问道:“荷兰人在风柜尾登陆,要是让他们站稳了脚跟,怕是要成大麻烦。” “先派人去台湾给毛总镇送信,让他尽快回师。” 邓世忠斩钉截铁地说道: “仅凭咱们手上这点人,硬拼肯定不行。 红毛夷的炮太厉害,接弦战又损耗太大。 等毛总镇回来,咱们再合计怎么收拾他们。 最不济,咱们人多,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亲兵领命而去,邓世忠则留在龙门港整顿军备。 修补战船、清点弹药、安抚伤兵,忙得脚不沾地。 冬日的白天短,转眼便到了黄昏,码头边的火把一盏盏亮起,映得海面通红,像极了白天海战的血迹。 很快。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派去台湾的信使还没回来,风柜尾那边却传来了坏消息。 负责探查的斥候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地冲进邓世忠的营帐,声音都在发颤: “将军!不好了!红毛夷根本不是在补给,他们是要在风柜尾筑城!” 邓世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斥候的胳膊: “你说清楚!他们筑什么城?” “是……是堡垒!” 斥候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描述。 “小的躲在远处的礁石后面看了,红毛夷把掳来的渔民都绑着干活,砍了附近的松树做木料,还从船上搬下来砖石。 那堡垒边长得有五十多步,城墙比咱们的箭楼还高,四角都有突出的棱堡,每个棱堡上都架着大炮,粗略数了下,最少有二十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堡垒里面还盖了营房,还有一座三层的小楼,看样子是指挥用的。 外围挖了干壕沟,沟边上还插了削尖的木头。 这地方三面临海,只有一面靠陆,咱们要是从陆上攻,正好被棱堡的炮打。 从海上攻,他们的船还在旁边守着,根本靠近不了!” “他娘的!这群红毛夷是想在澎湖安家!” 邓世忠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 “掳我百姓,占我海疆,还敢筑堡扎根,真当我大明没人了?” 帐内的将领们都沉默了,有人脸上露出担忧: “将军,毛总镇还没回来,咱们手上只剩七千多弟兄,战船也折损了不少,要是硬攻……” “硬攻也要攻!” 邓世忠打断他的话。 “再等下去,红毛夷的堡垒就筑好了,到时候更难打! 这是大明的海疆,绝不能让外夷占了去! 传令下去,三日后,水路并进。 水师剩下的船从海上牵制,步卒从陆上进攻,就算拼光一半弟兄,也要把这群红毛夷赶出去!” 将领们见他态度坚决,纷纷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帐外的海风越来越大,吹得营帐的布帘“哗啦”作响。 邓世忠走到帐边,掀开布帘望向风柜尾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重。 这一战必然惨烈,但他更清楚,身后是大明的国土,身前是入侵的外夷,他没有退路。 (本章完) 第498章 宝岛台湾,不征之国 第498章 宝岛台湾,不征之国 台湾南部,一座初具规模的城郭正迎着海风矗立。 夯土筑就的城墙尚未包砖,露出深褐色的土层,被南海的咸风浸得紧实。 杉木搭建的城楼虽不似中原城池那般巍峨,却也飞檐翘角,上悬“台南城”三字木匾,字迹遒劲。 这便是天津水师在台湾的根基。 虽称“城”,实则更像一座军垒,城内营房、粮仓、军械库沿中轴线排布,士兵们往来穿梭,或擦拭兵器,或搬运粮草,尘土与海风交织,透着几分忙碌与简陋。 城外的台南港,正是这片营垒的命脉所在。 湛蓝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风卷起白浪拍打着码头,百余艘战船如巨龙般停泊在港内,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最惹眼的是六艘福船。 两艘一等福船体长逾三十丈,船首绘着狰狞的兽面,黑沉沉的炮口从船舷两侧探出,船身被桐油反复涂刷,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每艘可载三百余将士,是水师的主力。 四艘二等福船稍小,却也武装齐整,船尾悬挂着“大明天津水师”的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外,各式海沧船、苍山船错落其间,有的正卸下从大陆运来的粮草,有的则在船工的吆喝声中检修船底,整个港口一派繁忙,尽显水师的威慑力。 此刻,天津水师总兵毛文龙在营中,只是他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自去年入冬以来,他便率主力驻扎于此,日日翘首以盼荷兰舰队的踪影。 澎湖列岛乃台湾门户,更是大明东南海疆的屏障,荷兰人觊觎澎湖已久,他深知此战在所难免。 可左等右盼数月,红毛夷的帆影始终未现,无奈之下,他只得留下游击将军邓世忠率偏师驻守澎湖,叮嘱其“若敌来犯,据险而守,切勿冒进,待主力回援再战”,自己则带着亲兵深入台湾腹地,一边绘制舆图,一边探查岛上的风土人情与资源分布。 要经略台湾,光靠战船不够,需得摸清这片土地的脉络,方能长治久安。 说起这座被中原称为“夷洲”“琉求”的宝岛,其与大陆的纠葛,早已跨越千年。 早在三国吴黄龙二年,孙权为拓宽疆域、掠夺人口,便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万余水军,乘着楼船横渡海峡,远赴夷洲。 彼时海峡风浪滔天,船队历经月余才抵岸,却遭遇原住民的顽强抵抗,加之瘴气弥漫,士兵死伤大半,最终仅掳回数千土著,空手而归。 孙权见此行得不偿失,盛怒之下竟将卫温、诸葛直问斩,此后近四百年,中原王朝再未染指这片海域。 时光流转至隋大业三年,隋炀帝杨广遣朱宽、何蛮入海探寻“流求”,次年又派陈棱率军万余进攻,虽俘虏数千人而还,却因岛上气候恶劣、补给困难,未能建立据点,此后中原与台湾的联系再度中断。 直到南宋绍兴年间,朝廷为防范倭寇,首次在澎湖列岛驻军设防,将其纳入福建晋江县管辖。 元朝承袭宋制,于至元年间设立澎湖巡检司,统辖澎湖诸岛,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在台湾海峡地区设立正式行政机构。 可惜,元朝多次派遣使者赴台湾本岛招抚原住民部落,却因语言不通、部落分散,始终未能将管辖范围延伸至台湾岛,最终不了了之。 明初洪武十七年,朱元璋为推行海禁政策,下令将沿海岛屿居民尽数内迁,澎湖巡检司亦随之废除。 此后近两百年间,澎湖沦为荒岛,成为海盗与倭寇的盘踞之地。 而台湾本岛,则被朱元璋列入“不征之国”名录,严令子孙不得擅自征讨。 这两百余年里,明朝官方与台湾本岛几乎断绝了所有联系,唯有民间的零星贸易,在海禁的夹缝中悄然存续。 然而. 海禁愈严,走私愈盛。 福建、浙江、广东沿海的海商们,因官府严禁海外贸易,生计无着,只得铤而走险,组建武装船队,往来于中日之间,做起了走私生意。 他们将生丝、瓷器从大陆运出,在日本换取白银、硫磺,再转头销往东南亚,利润丰厚。 为躲避明朝水师的缉捕,这些海商纷纷将据点设在东海的孤岛上。 台湾岛因其地处中日贸易航线中段,港湾隐蔽,资源丰富,自然成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一时间,台湾西海岸的大员、北港等地,成了海盗的聚集地,汉人、日本人、东南亚商人在此交汇,形成了一个混乱却繁荣的贸易市场。 然而,台湾岛并非海盗的天下。 岛上的原住民部落,早已在此繁衍生息数千年,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在南部,西拉雅族占据着台南、高雄一带的平原与海岸,他们以渔猎为生,更擅长饲养鹿群,鹿皮是其最珍贵的贸易商品。 每逢汉人商船靠岸,西拉雅族的族人便背着鹿皮前来交换,用一张鹿皮换一把铁刀,或棉布,双方虽语言不通,却也能通过手势达成交易。 他们以“社”为单位聚居,多个社组成松散的联盟,被称之为“大肚王国”,虽无统一的君主,却能在对外事务上协同行动,与海盗、商人保持着既合作又警惕的关系。 中部的洪雅族,则扎根于台中平原,他们开垦梯田,种植粟米、芋头,过着半农半猎的生活。 由于远离海岸,他们与外来者的接触较少,更多时候是在山林间穿梭,守护着自己的土地与猎物。 而北部的凯达格兰族,堪称天生的航海家。 他们居于淡水、基隆一带,熟悉台湾海峡的风浪与洋流,常常驾着独木舟出海捕鱼,甚至远航至琉球、日本南部,与当地商人交换货物。 他们的航海技术,连许多汉人海盗都自叹不如,因此常被雇佣为向导,在中日贸易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这些原住民部落,虽未形成统一的政权,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独特的生存智慧,在汉人海盗、日本商人的夹缝中站稳了脚跟。 他们是台湾岛的基石,也是毛文龙在绘制地图时,不得不重点考量的力量。 要经略台湾,不仅要抵御荷兰人的入侵,更要处理好与原住民的关系,唯有如此,这座宝岛才能真正成为大明东南海疆的屏障。 在这些日子的努力之下,台湾的详细舆图,也是被他画出来了。 从南部台南港的深水湾,到中部阿里山的连绵山脊,再到北部淡水河的蜿蜒河道,每一处港湾、每一片平原、每一个原住民部落的聚居地,都用朱红或墨色的记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里适合停泊战船,哪里可开垦梯田种粟米,哪里有茂密的鹿群可产鹿皮,哪里的溪流能引作灌溉…… 这张台湾舆图,不仅仅是一张只辨方位的简图,而是一张能让朝中诸公看清台湾“分量”的战略图。 唯有让那些高居朝堂的官员们明白,这片土地绝非“无关紧要的荒岛”,大明才不会轻视台湾。 历史上,天启二年荷兰人占澎湖时,明廷尚且能调集水师、拨付军饷,强硬驱逐。 可一旦荷兰人将目光转向台湾,朝堂上却一片沉默。 不是不知,而是“默许”。 这份默许的背后,藏着明廷的无奈与短视。 自洪武年间海禁推行以来,台湾便成了海盗的“安乐窝”,李旦之流的海商集团在此筑寨、囤货,一边走私中日贸易,一边袭扰福建沿海,不仅搅乱了海禁体系,更让地方官府疲于奔命。 明廷虽恨这些海盗,却因台湾“从未入籍”,不愿劳师动众跨海征讨,竟生出“借荷兰人之手除贼”的念头。 反正那片土地本就“不属于大明”,让红毛夷去与海盗厮杀,朝廷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更可笑的是,许多官员连台湾究竟有多大都弄不清。 毛文龙曾在福建布政司见过前朝的《职方大一统图》,图上的“小琉球”(台湾)不过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墨团,与澎湖列岛画得差不多大,甚至把它和“大琉球”(琉球群岛)的位置标得颠三倒四。 有次他与福建按察使议事,对方竟随口说道:“那小琉球不过弹丸之地,住些生番与海盗,丢了也无妨。” 这般认知,怎能指望他们重视台湾? 如今,毛文龙手中的舆图终于绘制完成。 他将图纸在案上铺开,只见台湾岛的轮廓如一片舒展的柳叶,从北到南绵延数百里,比澎湖列岛大了何止百倍! 他用手指顺着海岸线丈量: “此处为台南港,水深丈余,可泊千石大船。 此处为嘉南平原,沃土千里,若引水灌溉,一年两熟,能养活十万军民。 此处为淡水港,北通琉球,东接日本,西连福建,若设巡检司、建粮仓,便是经略南洋的绝佳补给点。 往南去吕宋,不过十几日航程。 往东去倭国,也只需十几日。” 帐外的亲兵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 “总镇,这地图送回京城,朝中大人真能明白其中厉害?” 毛文龙抬手拍了拍舆图,眼神坚定: “他们若见了这图上的山川、平原、港湾,便知台湾不是荒岛。 且不说养活百姓、补给水师,若荷兰人在台湾筑城、练兵,日后便能直捣福建,到那时,东南海疆便永无宁日!” 唯一让他顾虑的,是太祖皇帝立下的“不征之国”祖训。 当年太祖皇帝将“小琉球”列入名录,严令后世子孙不得擅自征讨,如今若要将台湾纳入管辖,难免会有官员以“违背祖制”为由反对。 可毛文龙想到此处,不禁冷笑一声: “太祖爷在位时,海疆无红毛夷之患,无海盗盘踞之扰,自然可守。 如今荷兰舰队横行南海,海盗袭扰沿海,若还死守‘不征’二字,便是将祖宗留下的海疆拱手让人!” 他走到帐边,望着台南港外的战船,声音陡然拔高: “寇可往,我亦可往!红毛夷能渡海来占澎湖、窥台湾,我大明为何不能渡海守台湾、经略南洋? 待此图送抵京城,陛下与内阁诸公看清台湾的分量,便知这‘不征之国’的祖训,早该随局势变一变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舆图卷起,用锦缎包裹好,交给亲信: “快马送往京师,务必亲手呈给兵部尚书,再转呈陛下。途中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是!” 亲信离去之后,没过多久。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掀开帐帘,带着一身海风的湿气躬身禀道: “总镇,葡萄牙‘黑色海龙’号舰长安杰丽卡求见,说有紧急要事。” “安杰丽卡?” 毛文龙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起。 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之前在澎湖相遇‘黑色海龙’号船时,竟得知这艘葡萄牙武装商船的舰长是个女流之辈。 彼时他还暗自腹诽,葡萄牙人真是无人可用,竟让女子执掌战舰,可后来几次暗中交易,对方递来的南洋情报却精准得惊人,让他不得不收起轻视。 “让她进来。” 毛文龙收回目光,将舆图轻轻卷拢,压在案角的镇纸下。 眼下无论什么事,都不及台湾舆图的分量,但既然对方特意寻来,想必不是小事。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高挑的身影逆光而入。 安杰丽卡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金色的波浪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航海装束。 深棕色皮质马甲紧紧裹着腰身,勾勒出柔韧的曲线,领口敞开两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 腰间别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短铳,深蓝色的眼眸像极了风暴前的大海,明亮却带着几分狡黠。 这西夷女子目光扫过帐内,最终落在毛文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 饶是毛文龙见惯了沙场铁血,此刻也不由得微怔。 这女子的容貌与气质,实在与他认知中的“舰长”截然不同,既有异域女子的明艳张扬,又有常年航海磨砺出的飒爽果决,两种气质交织,竟让人移不开眼。 “毛总镇倒是越来越精神了。” 安杰丽卡率先开口,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带着轻微的异域腔调,却比许多福建商人说得还要标准。 “看来在台湾的日子,过得很惬意?” 毛文龙回过神,收敛神色,沉声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专程从澳门赶来,不是为了跟我寒暄的吧?” 安杰丽卡挑了挑眉,笑道:“总镇忙着绘制台湾地图,怕是还不知道,荷兰人的舰队,已经到澎湖了。” “什么?” 毛文龙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碰撞发出“呛啷”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话当真?” 他留邓世忠驻守澎湖时,反复叮嘱过若荷兰人来犯即刻传讯,如今竟要从一个葡萄牙人口中得知消息,由不得他不震惊。 “自然是真真切切。” 安杰丽卡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 “十七艘战船,旗舰是七千担的盖伦船,载着三百多门火炮,还有一千多士兵,半月前从巴达维亚出发,三天前已经抵达澎湖风柜尾。 你的人怕是已经开战了,消息最多一两日便会传到台湾。我提前来告诉你,算是送总镇一份人情。” 毛文龙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葡萄牙人的海外情报网十分厉害,他们在吕宋、马六甲都有据点,商船往来如织,消息传递比大明的驿站快得多。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盯着安杰丽卡的眼睛,冷冷道: “说吧,要什么好处?你不会平白无故送这份人情。” 安杰丽卡闻言,故作委屈地捂住胸口,湛蓝色的眼眸眨了眨: “毛总镇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功利?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想帮你吗?” “你觉得我会信?” 毛文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他与这些西夷打过不少交道,深知他们每一步都透着算计,从葡萄牙租占澳门,到荷兰觊觎澎湖,无不是为了通商利益,绝无半分善意。 安杰丽卡见他不上当,也不再装模作样,索性摊了摊手,笑道: “好吧,我确实有个小请求,我希望能在台湾大员港设一个贸易据点,不需要太多地盘,只是堆放货物、停靠商船而已。” “休想!” 毛文龙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 “澳门已是你们的巢穴,如今还想染指台湾?大明的土地,岂容你们西夷随意划分!” “只是一个小小的据点而已,又不是要占你的城池。” 安杰丽卡叹了口气,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脸上却没什么失落。 “我早该想到你会拒绝,毕竟毛总镇对领土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其实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把消息告诉你,我只是不想让荷兰人好过罢了。” 毛文龙眼神微动。 他自然清楚葡萄牙与荷兰的宿怨。 早在嘉靖年间,葡萄牙人便贿赂明朝官员租占澳门,将其打造成东亚贸易中转站。 荷兰人眼红不已,多次求明朝赐地通商被拒,竟先后三次攻打澳门,想要抢夺这个据点,却都被葡萄牙人击退。 如今荷兰人若占据澎湖,不仅会分流澳门的贸易份额,甚至可能北上威胁葡萄牙在吕宋的利益,双方早已是死对头。 “你们这些西夷,果然是鹬蚌相争,各怀鬼胎。” 毛文龙冷哼一声,心里却已信了大半。 若不是荷兰人威胁到葡萄牙的利益,安杰丽卡绝不会这般痛快地送来情报。 “喂,话可不能这么说。” 安杰丽卡不满地皱了皱眉。 “我可是冒着被荷兰人报复的风险来报信的,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怎么还损我?” 毛文龙没心思跟她争辩,快步走到帐边,对着外面高声喊道: “传我命令!水师全体集合,即刻备船,回师澎湖!” 帐外的亲兵轰然应诺,营垒内瞬间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原本静谧的台南港,瞬间被备战的紧张氛围笼罩。 毛文龙转过身,目光如炬,望着安杰丽卡,语气带着几分睥睨: “荷兰人若真敢进犯澎湖,正如陛下所言,便是自寻死路! 我毛文龙倒要看看,这些红毛夷有多大能耐,敢在大明的海疆撒野!” 安杰丽卡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我就等着看毛总镇大胜的消息,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改变主意,给我留个小小的据点。” 毛文龙没再理会她,大步踏出帅帐,朝着台南港的方向走去。 海风卷起他的战袍,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水师战船,身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澎湖的战火已燃,他必须尽快赶回去,让那些狂妄的荷兰人,尝尝大明水师的厉害! (本章完) 第499章 夜袭折戟,灭夷战起 第499章 夜袭折戟,灭夷战起 澎湖风柜尾的海岸线上,凛冽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湿气,日夜不休地抽打在尚未完工的城堡墙垣上。 黄褐色的夯土城墙已垒起三丈多高,四角的棱堡初具轮廓,工匠与士兵们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工地里,将一根根粗壮的原木夯入地基,锤凿声、吆喝声混杂着海浪拍岸的轰鸣,在海湾里回荡。 可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却丝毫映不进荷兰人的眼底。 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污与汗渍,眉头紧锁,连动作都透着几分滞涩,全然没有抢占异域据点的亢奋,只剩战后的疲惫与深藏的焦虑。 雷约兹被俘。 十七艘舰船如今只剩十三艘,旗舰古宁根号被明军掳走,近两百名士兵或死或俘,余下的人望着海面,总觉得那片湛蓝里藏着明军战船的阴影。 仓促之间,众人公推高文律暂代指挥。 此人早年随荷兰东印度公司往来于吕宋与大明沿海,通晓闽南语,为方便与汉人打交道,自取了这“高文律”的汉名,算是舰队里最熟悉大明局势的人。 可即便是他,面对眼前的烂摊子也倍感棘手。 城堡工地旁的临时营帐里,一场激烈的争论已持续了大半日。 “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一名络腮胡的船长猛地拍向木桌,桌上的陶碗被震得嗡嗡作响。 “那日与我们交战的明军不过是偏师,就击沉了我们两艘船! 俘虏说他们的主力在台湾,有上百艘战船。 若主力赶来,我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他的话瞬间引发了一片附和。 一名负责补给的军官苦着脸补充:“船上的淡水只够支撑十日,粮食也所剩无几,这几日劫掠的渔民虽凑了些米粮,可根本不够全军食用。 风柜尾这地方,连像样的水源都难找,再耗下去,不等明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这些人多是武装商船的船长,背后靠着荷兰本土的贵族投资者,最看重的便是“止损”。 一旦舰队覆灭,他们不仅要赔光本金,甚至可能被公司追责流放。 “撤离?往哪撤?” 高文律坐在营帐主位,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 “回吕宋?总督大人会怎么看我们?十七艘船出征,丢了旗舰、折了司令,空手而归,说我们被大明偏师打退了? 那些投资我们的贵族老爷,会饶过我们吗? 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会让我们继续执掌舰船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躁动。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的潮气,吹得烛火摇曳。 高文律站起身,走到帐外,指着正在修筑的城堡: “你们看这堡垒,等棱堡完工,我们能架起二十六门大炮,明军的佛朗机炮射程不及我们,根本打不透夯土墙。 只要守住这里,等吕宋的援军一到,我们就能反守为攻!” 几日前,他已悄悄派出一艘最快的武装商船,载着战报与求援信驶向吕宋,船帆上挂着东印度公司的紧急信号旗,只求能尽快引来援军。 此刻提及援军,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给众人注入信心。 “可明军主力要是来得比援军快呢?” 方才的络腮胡船长仍不死心,追问着。 高文律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军的优势在接弦战,可他们的福船根本扛不住我们的红夷大炮。 只要我们守住海岸线,不让他们靠近,他们就算有千艘战船,也只能在海上打转。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大明皇帝正在和西班牙、葡萄牙做生丝、瓷器的生意,利润丰厚。 我们若能守住澎湖,就能截断他们的贸易航线,到时候不管是逼大明开放通商,还是抢夺商船,都能赚回十倍、百倍的损失!”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 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的初衷,便是垄断东亚贸易,若能在澎湖站稳脚跟,卡住大明与南洋的贸易咽喉,别说弥补此次损失,连之前被葡萄牙人抢占澳门的怨气,都能一并出了。 高文律见众人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 “我知道你们怕。 可现在撤离,就是死路一条。 要么死在回吕宋的风暴里,要么死在公司的绞刑架上。 留下来,修好堡垒,等援军到了,我们不仅能活命,还能带着满船的财富回去!” 他走到那名络腮胡船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坚持二十日,最多二十日,吕宋的援军就能到。这二十日里,我们加紧修筑堡垒,再劫掠些渔民补充粮食。 只要撑过这二十日,一切就都有转机。” 营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被无奈取代。 高文律说得对。 撤退便是前途尽毁,留下虽凶险,却尚有一线生机。 那名负责补给的军官率先低头:“既然如此,我会安排人再去沿海劫掠,尽量搜集粮食和淡水。” 络腮胡船长也叹了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我会让船上的炮手去协助修筑炮台,尽快把大炮架起来。” 见众人不再反对,高文律松了口气,转身望向风柜尾的海面。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海水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的海平线上,没有丝毫援军的帆影。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他们赌的不仅是援军的速度,更是大明水师主力到来的时间。 可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只能攥紧手中的指挥权,逼着所有人一起,在这片异国的海岸上,筑起一座孤注一掷的堡垒。 时间流逝。 很快就天黑了。 澎湖的夜,被厚重的乌云压得密不透风。 没有月亮,连星子都藏得踪迹全无,只有黑沉沉的天幕垂在海面,与翻涌的浪涛融成一片深墨。 海风卷着咸腥,呼啸着掠过风柜尾半岛的礁石,海浪拍岸的“哗哗”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这死寂又狂暴的夜,恰好成了邓世忠三千锐卒最好的掩护。 邓世忠身着玄色软甲,腰间挎着父亲邓子龙留下的镔铁长刀,脚步轻得像猫。 他身后的三千士兵,个个束紧了衣甲,绑腿缠到膝盖,手中的长刀裹着麻布,连马蹄都包了棉布,只在掌心攥着短柄手铳,枪膛里早已填好火药铅弹。 他们沿着半岛西侧的礁石滩潜行,礁石上的牡蛎壳划破了靴底,却没人发出半声闷哼。 这是天津水师的精锐,是邓世忠从万余人里挑出的敢战之士,明知海战不敌荷兰人,便赌上了陆战的胜算。 “都跟上,按之前标好的记号走!” 邓世忠压低声音,用手势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早在三日前,他就派斥候摸遍了风柜尾的岗哨。 荷兰人在蛇头山脚下设了三个暗哨,两个在礁石缝里,一个藏在枯木后,每个哨位只有两名东南亚仆从兵。 此刻,打头的斥候已如猎豹般摸近第一个暗哨,趁着仆从兵打盹的间隙,左手捂住嘴,右手短刀抹喉,两道黑影无声倒地,连血都被事先铺好的麻布吸尽。 一路扫清岗哨,队伍悄然抵达蛇头山下。 抬头望去,蛇头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顶的城堡工地却亮如白昼。 数百支火把插在夯土堆上,火光映得工地里人影幢幢。 邓世忠眯起眼,借着火光看清了: 数百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明渔民,被荷兰监工用皮鞭抽打着搬运原木,有的渔民腿上淌着血,却被鞭子逼得不敢停下。 几个高鼻深目的荷兰士兵,斜靠在工棚边,手里端着陶碗喝酒,时不时朝着渔民的方向踹上一脚,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这群狗娘养的红毛夷!” 邓世忠攥紧了刀柄。 他早听说荷兰人掳掠渔民筑城,却没料到竟如此残暴。 这些渔民本是靠海吃海的百姓,如今却成了任人宰割的苦力,连夜里都不得喘息。 他咬了咬牙,不再迟疑,抬手一挥:“跟我上!先杀监工,救百姓!” 三千锐卒如潮水般涌上山道。 邓世忠一马当先,镔铁长刀劈出,第一个荷兰监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断了胳膊,惨叫着倒在火堆里。 士兵们紧随其后,短刀捅向仆从兵的要害,手铳朝着荷兰人的方向开火。 “砰!砰!”的铳声在夜里炸开,工地上的火把瞬间被惊得乱晃,荷兰监工和仆从兵慌作一团,有的想跑,有的想摸火绳枪,却被明军的刀光一一放倒。 “乡亲们,我们是大明水师!快躲起来!” 邓世忠朝着渔民们大喊。渔民们先是愣了愣,看清明军的衣甲后,瞬间爆发出哭声,纷纷朝着山道两侧的树林里跑,有的还顺手抄起地上的木棍,想帮着明军打荷兰人。 可就在这时,邓世忠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发现了不对劲。 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算上被解救的渔民,整个工地里,荷兰人加仆从兵总共不过百余人,这与他预想的“重兵把守”差得太远。 荷兰人的主力呢? 那些拿着火绳枪、能与明军抗衡的荷兰士兵,去哪了? “不好!” 邓世忠猛地抬头,望向海面。 还没等他喊出“撤退”,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亮起数十道橙红色的光。 那是荷兰战船的火炮口焰! 紧接着,“轰隆隆”的炮声如惊雷般炸响,数十枚炮弹拖着黑烟,朝着蛇头山的城堡工地砸来! “卧倒!快卧倒!” 邓世忠嘶吼着,一把将身边的士兵扑倒在地。 可炮弹来得太快,太密集。 夯土堆被炸开,碎石和木屑如雨点般飞溅,火把被炮弹引燃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不少明军士兵来不及躲闪,被炮弹直接炸飞,或是被碎石砸中要害,当场倒在血泊里。 工地里瞬间一片混乱,原本高昂的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得七零八落。 “是陷阱!这工地是诱饵!” 邓世忠趴在地上,看着海面上来回移动的荷兰战船轮廓,心头涌起一阵懊悔。 他早该想到,高文律那老狐狸怎会把主力放在工地上? 分明是故意留着这些监工和苦力,引诱明军夜袭,再用战船的炮火覆盖,将他们一网打尽! 炮火刚停,海面上就传来了荷兰人的呐喊声。 十几艘小船从战船上放下来,每艘船上都载着手持火绳枪的荷兰士兵,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仆从兵,朝着蛇头山冲来。 荷兰士兵的火绳枪“砰砰”作响,铅弹朝着明军的方向射来,仆从兵则举着长刀,嗷嗷叫着往上冲。 “杀!跟他们拼了!” 邓世忠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举起镔铁长刀冲向敌人。 明军士兵们虽然伤亡惨重,却也都是血性汉子,纷纷挥刀迎战。 可炮火的打击太过致命,不仅折损了近半兵力,更让士气落到了谷底。 火绳枪的射程比明军的刀铳远,荷兰人借着小船的掩护,在山上不断射击,明军冲不下去,也守不住山上,只能被动挨打。 “将军!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拼光了!” 一名亲兵拖着受伤的腿,爬到邓世忠身边。 “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邓世忠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明军只剩下千余人,个个带伤,有的还在搀扶着同伴往后退。 海面上的荷兰战船还在朝着山上放炮,小船已经快冲到山脚。 他咬了咬牙,眼里满是不甘,却还是挥了挥手: “撤!往龙门港撤!” 明军且战且退,借着夜色和树林的掩护,艰难地撤出了蛇头山。 荷兰人没有追得太紧,只是站在山脚下,朝着明军撤退的方向放枪。 高文律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明军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司令,要不要追去龙门港?” 身边的副官问道。 高文律放下望远镜,目光望向龙门港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野心: “不急。” “明军经此一败,士气大损。 我们先把城堡修好,再补充些粮食。 等堡垒稳固了,再去龙门港,把他们彻底赶出澎湖!” 海风吹起他的披风,夜色里,他的笑容带着几分狠厉。 这场夜袭,不仅让明军损失惨重,更让他看清了明军的软肋。 陆战虽勇,却挡不住战船的炮火。 只要守住风柜尾,再利用堡垒和战船的配合,澎湖,迟早会成为荷兰人的囊中之物。 另外一边。 邓世忠领着残部撤回了龙门港,身后的风柜尾方向还隐约传来荷兰火绳枪的闷响。 他的甲胄被炮弹碎片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渗着血,沾着泥沙与草屑。 身边的士兵更惨,有的拄着断刀当拐杖,有的被同伴架着走,裤腿浸透了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海风卷过,混着血腥味、火药味和伤员的呻吟,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将军……我们还能打过红毛夷吗?” 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他的头盔丢了,额角渗着血,眼神里满是恐惧。 邓世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自己也慌了。 几天前的海战损失了大半快船,夜里的偷袭又中了埋伏,三千锐卒折损过半,剩下的人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澎湖就这么大,荷兰人的战船堵在海面,堡垒又快修好,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赶跑敌人,恐怕他们这群人都要埋在这海里。 就在这时。 港口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帆!好多帆!是咱们的船!” 邓世忠猛地抬头,顺着瞭望哨指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海平线上,突然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像一群从夜色里苏醒的巨兽,正朝着龙门港驶来。 帆影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最前面那艘大船的船尾,飘着一面熟悉的杏黄旗,旗面上“毛”字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是总镇!毛总镇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残兵们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耷拉着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连伤员都忘了疼,挣扎着往港口边凑。 邓世忠的眼眶突然发热,他狠狠抹了把脸,快步朝着码头跑去。 绝境里的这束光,终于来了。 不多时,打头的一等福船缓缓靠岸,船板“哐当”一声搭在码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身穿亮银鳞甲的毛文龙率先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军将,个个神情肃穆,最后面却跟着个格外惹眼的身影。 金发碧眼的安杰丽卡,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皮质航海外套,腰间别着短枪,金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与周围身着明军甲胄的将官格格不入,引得码头上的士兵们频频侧目。 毛文龙刚踏上码头,目光就扫过港内停泊的战船。 原本该有百余艘的船队,如今只剩三四十艘,还多是受损的海沧船和苍山船。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再看迎上来的邓世忠和一群残兵,个个衣甲不整、面带血污,活像刚从泥里爬出来的败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毛文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连海风都似静了几分。 邓世忠“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末将失职! 前日与荷兰人海战,折损了十余艘快船。 今夜想突袭风柜尾堡垒,却中了红毛夷的奸计。 他们故意留着堡垒工地当诱饵,暗地里用战船炮火覆盖,还派火绳枪兵夹击,弟兄们……折损了一半多。” “哼!” 毛文龙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邓世忠的甲胄上。 “你这急躁的性子! 本镇离台前怎么跟你说的? 荷兰人船坚炮利,且心思狡诈,要你据险而守,等主力回援! 你倒好,打了几个海盗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敢擅自出战,还中了这么粗浅的埋伏!” 邓世忠咬着牙,任由甲胄硌得胸口生疼,不敢反驳。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太轻敌了。 周围的军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毛文龙喘了口气,看着邓世忠渗血的胳膊,眼神稍缓,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 “你的罪责,等收拾了荷兰人再算!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本镇此番带了八十艘战船、五千精锐过来,就是要把这群红毛夷赶下海!” 他蹲下身,一把拽起邓世忠,眼神锐利如刀: “你把荷兰人的底细说清楚。他们现在有多少船?多少人?堡垒修到什么程度了?风柜尾的布防怎么安排的?一点都不能漏!” 邓世忠连忙挺直身子,忍着伤痛,把这些天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荷兰人现在剩十三艘船,其中盖伦船三艘,武装商船十艘,兵力大概八百余人,还有两千多吕宋仆从兵。 风柜尾的堡垒棱堡快修好了,架了二十门重炮,他们白天让仆从兵和掳来的渔民筑城,夜里大部分人都回船上守着,只留少量岗哨……” 毛文龙听得仔细,等邓世忠说完,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他们以为打垮了你,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了!现在我们来了,他们还不知道。 今夜正好,趁他们立足未稳,咱们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彻底把这群红毛夷赶出澎湖!” 话音刚落,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军将喊道: “传本镇将令!所有战船即刻检修,补充弹药;两万精锐分成三队,一队随本镇攻风柜尾战船,一队袭堡垒,一队守龙门港断后路!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遵命!” 军将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码头的海水都似晃了晃。 邓世忠看着毛文龙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港内重新忙碌起来的士兵,刚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 有总镇在,这场仗,他们能赢! 一旁的安杰丽卡抱着胳膊,看着眼前的景象,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凑到毛文龙身边,用带着口音的官话笑道:“毛总兵,你这架势,倒像是要把荷兰人连根拔了?” 毛文龙瞥了她一眼,语气冷硬: “澎湖是大明的海疆,岂容红毛夷撒野? 你若想看热闹,便待在船上。 若敢耍花样,本镇不介意把你和荷兰人一起扔去喂鱼。” 安杰丽卡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手势: “我只是个提供情报的人,自然希望你们赢。 毕竟,我可不想看到荷兰人在澎湖站稳脚跟。” 毛文龙没再理她,转身走向战船。 夜色渐深,海风更急,一场决定澎湖归属的夜战,即将开始! ps: 月票不投要过期了,投一投。 月票加更会加的,现在感冒发烧还没好,身体好了,自然努力码字,还请谅解。 (本章完) 第500章 南海烈焰,连环之计 第500章 南海烈焰,连环之计 风柜尾的晨光带着海雾,懒洋洋地洒在蛇头山的战场上。 泥土里混着暗红的血渍,被海风一吹,泛起刺鼻的腥气。 几名荷兰士兵正用铁钩勾着明军的尸体,往山脚下的土坑拖。 昨夜的埋伏虽打退了明军,可满地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器,仍让他们心头发紧。 不远处,几名穿着医者服的荷兰军医正围着受伤的明军战俘,用沾了酒精的纱布包扎伤口。 倒不是他心中有什么好心,这些战俘是“活筹码”,得留着换雷约兹司令和被俘的同伴。 “动作快点!把尸体都处理干净,炮台的炮位还得重新校准!” 一名荷兰士官扯着嗓子吆喝,靴底踩过地上的断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刚说完,就见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跑下来,脸上的惊恐藏都藏不住,连头盔歪了都顾不上扶。 “司……司令!不好了!” 斥候冲到高文律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声音都在发颤。 “明国天津水师的主力回来了!已经到了龙门港,正朝着风柜尾这边开过来!” “什么?” 高文律手里的青铜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揪住斥候的衣领,眼神像要吃人。 “消息从哪来的?你看清楚了?” 他昨晚才刚因为埋伏得逞而松了口气,怎么转眼明军主力就到了? 这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斥候被揪得喘不过气,挣扎着说道: “是……是附近的海盗告诉我的!他们说看到一大队明军战船,帆影遮天蔽日,朝着风柜尾来了!” 高文律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那些被毛文龙追得无处可逃的海盗。 毛文龙在台湾剿匪数月,杀了不少海盗头目,那些残余的海盗恨他入骨,此刻通风报信,显然是想借荷兰人的手报复明军。 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该死!” 高文律松开斥候,一脚踹在旁边的木箱子上,里面的炮弹滚出来,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明军主力来得太快,堡垒还没修好,援军更是杳无音讯,若是被堵在风柜尾的港口里,十三艘船连掉头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等着被明军的炮火轰沉! “所有人听令!立刻登船!” 高文律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在海雾中炸开。 “水手立刻升帆、起锚!士兵带着所有弹药和补给上船!动作快!晚了就全完了!” 命令一下,风柜尾的海岸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荷兰士兵们再也顾不上处理尸体、看守战俘,扛着火枪、拖着炮弹就往海边跑。 水手们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沙滩上,拼命转动绞盘,将沉重的锚链一点点收上来,锚链与船身摩擦的“嘎吱”声,比任何号角都更让人着急。 那些被留在岸边的吕宋仆从兵,见荷兰人跑得匆忙,有的跟着往船上挤,有的则趁机往山林里逃,场面混乱不堪。 高文律站在岸边,看着第一艘武装商船的船帆缓缓升起,被海风吹得鼓鼓囊囊,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他刚转身要登上自己的指挥船,就瞥见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那是明军的战船! 黑色的船身像一头头巨兽,破开晨雾,朝着风柜尾疾驰而来,船帆上“大明天津水师”的杏黄旗,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快!再快点!” 高文律疯了一样冲向指挥船,连爬带滚地登上甲板,对着舵手嘶吼。 “立刻开船!往深海走!绝不能被他们堵在港口里!” 舵手不敢耽搁,猛地转动船舵,船身缓缓转向,朝着远离海岸的方向驶去。 紧随其后的十二艘荷兰舰船,也纷纷升起帆,跟着指挥船往深海撤离。 甲板上的荷兰士兵们扶着船舷,回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明军船队,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他们能感觉到,明军的战船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船上的号角声。 此刻。 站在一等福船的船楼上,毛文龙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荷兰舰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以为自己真的跑得掉吗?” 他身后的安杰丽卡扶着船舷,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毛文龙雷厉风行,差点误了大事。 好在,她提前通知了荷兰人 不然,这些荷兰人,将会被明军不费吹灰之力的消灭。 至于为何要给荷兰人通风报信。 原因也很简单。 她要的是明国与荷兰人两败俱伤,而不是一方全赢。 强大的明国海军,对葡萄牙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另外一边。 提前堵住荷兰人逃跑方向的邓世忠所部,已经枕戈待旦了。 “将军,荷兰人来了!” 身旁的亲兵嘶吼着。 邓世忠猛地回过神,目光锁定最前方的荷兰武装商船。 那船首的炮口正缓缓转向,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他的舰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恨意,嘶吼出的命令带着破音: “火炮营! 校准标尺!三百步!自由射击! 小船队准备。 等炮声一停,立刻冲上去接弦!” 甲板上的明军士兵早已蓄势待发。 炮手们扛着沉甸甸的炮弹,往佛朗机炮的炮膛里填装火药,火绳被点燃,滋滋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刺眼。 二十艘草撇船贴着海面散开,每艘船上的五名士兵都握着短刀与铁盾,眼神里透着必死的决绝。 昨夜夜袭的惨败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今日便是拔刺复仇的时候。 然而,荷兰舰队的反应比邓世忠预想的更快。 高文律站在旗舰的船舵旁,望远镜里突然出现的明军战船让他心脏一沉。 南面居然也有埋伏! 他瞬间明白,这是明军布下的口袋阵,前有毛文龙的主力,后有邓世忠的截击,若冲不破这道防线,十三艘船迟早要葬在这里。 “该死的明国人!” 他狠狠砸了下船舷,嘶吼着下令: “所有舰船!左满舵!集中火力打明军的小船!寇菲林长炮准备。别让他们靠近!” 荷兰船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十三艘舰船如同灵活的海兽,借着海风快速转向,船舷两侧的寇菲林长炮同时开火。 这种长炮比明军的佛朗机炮射程远出百步,射速更快,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像暴雨般砸向明军的小船队。 第一波炮击刚过,三艘草撇船就被拦腰击中,木屑飞溅,海水瞬间涌入船舱,船上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呼救,就随着翻覆的船只沉入海底。 “将军!小船靠不过去!” 亲兵的哭喊从下方传来。 邓世忠探头看去,只见海面上的草撇船像被狂风摧残的叶子,一艘接一艘被荷兰人的长炮击中,有的船身被打出大洞,有的桅杆被拦腰折断,海面上漂浮着断裂的船板、散落的兵器,还有士兵们挣扎的身影。 他攥着刀的手更紧了。 昨夜的教训还在眼前,荷兰人的远程火力根本不给他们接弦的机会,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复仇,他的舰队都要被打残! “将军!再这么下去,小船队要拼光了!” 副将在一旁急得跺脚。 邓世忠的目光扫过船后。 那里停泊着二十艘被改装过的火船,船身里塞满了干燥的茅草与硫磺,甲板上堆着一桶桶火油。 这是他昨夜回营后连夜准备的后手,本想留到万不得已时用,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上火船!” 邓世忠猛地拔出环首刀,刀尖指向荷兰舰队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谁愿驾船?本官许他先登之功,战死的,厚葬!家属由官府赡养!” 话音刚落,几十个皮肤黝黑的水手就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福建沿海的渔民,家人曾被荷兰人劫掠,此刻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同归于尽的狠劲。 “将军!我们去!” 为首的水手扛起一桶火油,大步走向火船,其余人紧随其后,熟练地解开系船的绳索,将火油泼洒在船身的茅草上。 “点火!” 邓世忠吼道。 火折子被扔向火船,瞬间点燃了茅草,火焰顺着火油快速蔓延,很快就将整个船身裹在烈焰里。 几十个水手奋力划动船桨,火船像五团燃烧的流星,借着顺风朝着荷兰舰队冲去。 高文律见状,瞳孔骤缩: “快!开炮打那些火船!别让它们靠近!” 荷兰船上的寇菲林长炮再次开火,铅弹呼啸着击中火船。 有的火船被打得粉碎,火焰落入海中,溅起一片火星。 有的火船船身被打穿,却依旧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冲,船上的水手即便中了弹,也死死握着船桨,直到最后一刻才坠入火海。 但还是有几艘火船冲破了炮火。 第一艘火船狠狠撞在荷兰的武装商船侧面,茅草与火油瞬间粘在橡木船身上,火焰“轰”的一声窜起,沿着船舷快速蔓延,很快就烧到了船舱。 第二艘火船则撞向了一艘盖伦船的船尾,火油顺着船尾的缝隙流进船舱,点燃了里面的火药桶,“轰隆”一声巨响,盖伦船的船尾被炸得粉碎,木屑与火焰冲天而起,船上的荷兰士兵尖叫着跳进海里,却被海水里的火油烧得惨叫连连。 海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被点燃的荷兰船冒着滚滚黑烟,船员们忙着救火,却怎么也扑不灭沾了火油的火焰。 其余的荷兰船想要躲避,却被着火的船只挡住去路,只能在原地打转。 邓世忠抓住机会,再次下令:“剩余小船,冲上去!福船主炮,瞄准没着火的荷兰船!” 明军的炮火再次响起,小船队趁着荷兰人的混乱,终于靠近了敌船。 士兵们举着铁盾,踩着摇晃的跳板冲上荷兰船的甲板,短刀与弯刀碰撞的声音、士兵的嘶吼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海域。 而在这个时候,毛文龙率领主力舰队终于是赶到了。 东南海面突然涌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猩红的“毛”字帅旗在硝烟中破开一条缝隙,伴随着震天的战鼓声,二十余艘战船如利剑般劈浪而来。 正是毛文龙率领的天津水师主力。 船首的一等福船体型巍峨,橡木船身撞开海浪,溅起丈高的水花,船舷两侧的佛朗机炮早已装填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战场中央,瞬间让原本焦灼的局势添了几分威慑力。 “是总镇的主力!” 邓世忠站在自己的战船甲板上,看到那熟悉的帅旗,眼眶骤然一热,可随即又被焦虑攥紧了心。 此刻荷兰人的五艘战船已冲破火船的阻拦,正朝着南方海面疾驰,船帆张得满满当当,像一群脱缰的野马。 高文律站在残存的旗舰船楼上,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明军主力帆影,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海水往下淌。 一旦被毛文龙的主力缠住,就再也没有逃生的机会。 “把所有帆都张满!让桨手拼尽全力!不要管那些受损的船只!” “谁敢慢一步,就扔去喂鲨鱼!” 荷兰水手们早已吓破了胆,此刻被高文律的怒吼逼得红了眼,纷纷扑到船桨旁,使出吃奶的力气划动。 负责操控风帆的士兵则冒着明军的炮火,手脚并用地爬上桅杆,将最后一面备用帆也扯了开来。 一时间,荷兰战船的速度陡然提升,船身如离弦之箭般掠过海面,激起的水痕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追!给我追!” 邓世忠猛地一拍船舷,木质栏杆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他麾下的战船立刻调转船头,水手们拼尽全力划桨,可福船本就体型笨重、吃水深,海沧船虽稍快,却也远不及荷兰战船的灵巧。 海风似乎也在帮着荷兰人,将他们的帆吹得鼓鼓的,任凭明军战船如何追赶,双方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 邓世忠眼睁睁看着荷兰战船的帆影从拳头大小缩成米粒,最后彻底消失在南方的海平面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甲板上,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该死!该死!” 他低吼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昨夜偷袭中伏的耻辱、今日火船破敌的艰辛、最后功亏一篑的无力,全都化作滚烫的血气,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一艘快船,一艘能追上荷兰人、能让他报仇雪恨的战船。 海面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只剩下残破的船板、断裂的桅杆在海浪中漂浮,偶尔能看到挣扎的士兵,被明军的救生小船一一捞起。 荷兰俘虏们浑身湿透,缩在船板上,昔日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的眼神。 而明军士兵们则个个面带疲惫,有的靠在船舷上喘息,有的则默默收拾着同伴的遗体,整个战场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毛文龙站在一等福船的船楼上,手扶着冰凉的铜制望远镜,镜片里还残留着荷兰船远去的残影。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海面的狼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本以为布下的口袋阵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 他低声呢喃。 “这些红毛夷的船,竟快到这种地步。” 十七艘来犯,虽击沉大部分,却让五艘逃脱,这样的战果,远称不上胜利。 大明水师付出的伤亡、百姓遭受的劫掠,哪是几艘沉船能弥补的? “毛总兵不必懊恼。” 安杰丽卡从船舱里走出来,她换下了之前的航海装束,穿上了一件绣着金线的葡萄牙长裙,手里把玩着一枚鎏金怀表,嘴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荷兰人的战船靠的是西洋龙骨设计和三角硬帆,速度、耐波性都远超大明的福船。 我葡萄牙的卡拉维尔帆船,性能与荷兰船不相上下,若是大明愿意出个好价钱,不仅战船能卖,连造船的工匠都能请来。 这样下次再遇到荷兰人,就不怕追不上了。” 毛文龙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带着几分源自血脉的傲然。 “你怕是忘了,我大明永乐年间,郑和公率宝船下西洋,那船体长四十余丈,宽十八丈,可载千人,遍历三十余国,彼时你们的船,还在近海打转吧?”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台湾方向,语气愈发坚定。 “大明的造船术只是因海禁荒废了几十年,并非不如人。 用不了多久,我们自己造的船,定能比荷兰人的更快、更坚固。 我天朝上国,岂需向旁人买船求生?” 安杰丽卡闻言,挑了挑眉,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作淡淡的笑意。 她不再多言,只是靠着船舷,望着远方的海平面。 这个看似粗犷的大明总兵,身上似乎藏着一股让她看不懂的韧劲。 或许,这个古老的帝国,真的不像她想象中那般不堪一击。 “既然毛总兵信得过大明的造船术,那我再留在此处,倒显得多余了。” “告辞?” 毛文龙眉头猛地一拧,眼底的警惕瞬间拉满。 “你要去何处?” 他才不信这西夷女子会无缘无故离开,方才还撺掇着卖船,此刻却急着告辞,定有猫腻。 安杰丽卡转过身,斜斜倚在船舷边,湛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海面的波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荷兰人仓皇出逃,船上的淡水和粮食怕是撑不过几日。 他们逃得越急,破绽就越多。 这可是我葡萄牙收拾他们的最好时机,总不能让这些抢了我葡萄牙商船的匪徒,再安安稳稳回吕宋吧?” “你是利用我大明!” 毛文龙瞬间反应过来,语气陡然转厉。 先前她主动送来荷兰人来袭的消息,如今看来哪是“人情”,分明是借大明的手削弱荷兰舰队,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利用?” 安杰丽卡捂嘴轻笑。 “毛总兵这话就难听了。 大明要守住澎湖,我葡萄牙要打压荷兰,我们各取所需,不过是公平交易罢了。” 她说着,便提着裙摆,踩着摇晃的跳板下到等候在旁的小船。 两名葡萄牙水手早已撑着船桨,稳稳接住她的身影。 小船划向不远处的“黑色海龙”号,安杰丽卡忽然回头,朝着福船方向扬声喊道: “对了,毛总兵!”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穿透海风,清晰落在毛文龙耳中。 “我看你也不必在此处过多逗留了,还是快些回龙门港罢。 那些被你追得无处可去的海盗,此刻说不定正围着龙门港,等着趁虚烧杀抢掠呢!” 话音落时,小船已靠上“黑色海龙”号。 安杰丽卡利落地攀上绳梯,登上甲板的瞬间,便抬手对舵手喊道: “满帆!朝着西南方向追!” 黑色的船帆迅速展开,在海风中鼓成一团,船身缓缓调转,朝着荷兰人遁逃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渐远的黑色帆影。 毛文龙僵在福船船楼上,安杰丽卡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终于明白这女子的算盘: 她不仅把荷兰人引去澎湖,让大明与荷兰厮杀。 还把大明主力回防澎湖的消息透给海盗,诱使海盗去袭扰龙门港。 如今再去追剿残弱的荷兰舰队,既削弱了竞争对手,又能让大明腹背受敌,可谓一箭三雕! “这西夷娘们,好深的算计!” 毛文龙狠狠攥紧拳头,眼底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先前只当安杰丽卡是想卖船谋利,却没料到她竟把大明、荷兰、海盗三方都当成了棋子,全为了葡萄牙在大明的利益铺路。 所谓的“各取所需”,根本是把大明当成了挡箭牌! “彼其娘之!漂亮的西夷娘们,果然最不可信!” 他低骂一声,先前对安杰丽卡那点因“情报人情”而起的好感,此刻全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龙门港里虽有守军,却多是老弱,若真有海盗袭扰,后果不堪设想! 下次见到这娘们,绝对不能信了她的鬼话。 并且,要将其狠狠折磨一百次! 一百次啊一百次! “传我军令!” 毛文龙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邓世忠率所部留在此处,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修补战船! 其余人,即刻拔锚起航,随本镇回防龙门港!” “遵命!” 亲兵们齐声应和,转身便朝着各船奔去。 一时间,福船的锚链“哗啦啦”收起,海沧船的船桨重新划入水中,原本停在海面的明军战船纷纷调转船头,朝着龙门港的方向疾驰。 毛文龙站在船楼上,望着越来越近的龙门港方向,心里却沉甸甸的。 若安杰丽卡的话是真的,龙门港此刻或许已陷入战火。 他娘的! 这个些个狗海盗,必须要全剿了! 不剿不行! (本章完) 第501章 龙门惊涛,自古以来 第501章 龙门惊涛,自古以来 此刻。 龙门港外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涌来了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旗帜,那些船只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朝着港口逼近。 近看才发现,它们中既有配备了两门小型火炮的大型戎克船,船身涂着黑油,船首绘着狰狞的鬼面。 更多的则是被改装过的渔船,原本用来捕鱼的渔网被换成了粗麻绳,船舷两侧架着简陋的弓弩。 一眼望去,这些船只竟有上百艘之多。 它们在海面上起伏摇晃,像一片移动的黑潮,虽杂乱无章,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便是这片海域赫赫有名的海盗首领李旦的势力。 此刻,李旦正站在最大的一艘戎克船船楼上。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把日本武士刀,脸上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盯着远处龙门港的轮廓。 没人能想到,这个看似儒雅的商人模样的人,竟是掌控着台湾海峡走私命脉、手下盘踞着上万亡命之徒的海盗王。 万历年间,李旦从已故海商欧华宇手中接过商业网络时,还只是个混饭吃的小商人。 可短短数年,他便凭着狠辣的手段与精准的算计,整合了中日之间的走私线路。 从福建运出生丝、瓷器,到日本平户换取白银、硫磺,再转售至东南亚,每一趟航程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为了保护商路,他招募了大批华人海商、日本浪人,甚至还有熟悉南洋海域的东南亚水手,麾下势力很快膨胀到万人之多,成了这片海域无人敢惹的存在。 而他的根基,就是商路,为了保护这条商路,台湾就是他必须要占据的地方。 早在万历四十二年,他的商船就频繁往返于台湾,用铁器、棉布与西拉雅族交换鹿皮、硫磺,渐渐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天启元年,他更是一口气在北港筑起十座营寨,派三千移民前去开垦。 这些移民里,有破产的农民,有逃犯,更多的则是兼职海盗的水手,白天种地、捕鱼,夜里便驾着小船劫掠过往商船,把北港变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可这一切,都被毛文龙的到来打破了。 毛文龙率天津水师进驻台湾、澎湖后,第一件事便是扫荡海盗。 李旦起初还想用钱摆平。 他派人给毛文龙送去五万两银子,只求对方能放过自己的商路。 可没料到,毛文龙收了银子,却不办事。 不仅捣毁了他北港的十座营寨,还派战船日夜巡查台湾海峡,截获了他三艘满载生丝的商船,甚至追着他的船队打了半个月,把他逼得只能躲在琉球附近的小岛里不敢露头。 “毛文龙!” 李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死死攥着船楼的栏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在海上混了半辈子,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大明官府拿他没办法,荷兰人、葡萄牙人也要让他三分,可这个毛文龙,却像块狗皮膏药,黏上了就甩不掉,硬生生把他逼到了生存边缘。 这次之所以敢倾巢而出,是因为一个葡萄牙商人偷偷给他送了消息。 毛文龙率主力去了风柜尾,龙门港只剩老弱守军。 这个消息,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李旦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他要趁虚而入,把龙门港烧个精光,让毛文龙知道,在海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大当家,离龙门港只剩三里了!” 一名戴着斗笠的海盗头目颜思齐快步走上船楼,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兴奋。 “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劫掠了龙门港!然后再烧了他!” 李旦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麾下的船队。 那些船上的海盗们,正举着刀枪欢呼,脸上满是劫掠前的狂热。 “烧!不仅要烧港,还要把毛文龙留在港里的战船也烧了!” “我要让毛文龙知道,陆地上他是大明总兵,可在海上,我李旦才是皇帝! 他若识相,就乖乖和我议和。 放了我的商路,退出台湾。 若不识相,我便让他永远回不了龙门港!” 海风卷着他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那些海盗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刀枪嘶吼起来,声音震得海面都似在颤抖。 远处的龙门港,港口里的守军还在修补之前海战受损的战船,码头边堆着刚卸下的粮草,谁也没料到,一群饿狼般的海盗,正朝着这里疾驰而来。 “冲!把龙门港给老子掀了!” 李旦站在一艘加装了六门火炮的大型戎克船船楼上,猩红的“李”字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瞬间,原本还保持着松散阵型的海盗船队像被点燃的炮仗,骤然加快了速度。 近百艘船只挤挤挨挨,小到仅能容五人的渔改武装船,大到载着二三十人的戎克船,船帆尽数张开。 有的挂着褪色的明字旗,有的飘着倭国的家族纹旗,更有甚者干脆挂着骷髅头幡。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涨潮时席卷海岸的墨色浊浪,朝着龙门港的方向猛扑而去。 船桨划动海水的“哗哗”声、海盗们的吆喝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隔着数里都能听得真切。 最前头的几艘船上,倭国浪人光着上身,露出布满刺青的臂膀,手里挥舞着长刀,嗷嗷怪叫。 明人海盗则多穿着短打,腰间别着火铳,眼神里满是对劫掠的渴望。 他们早就听说龙门港是天津水师的补给要地,库里藏着粮食、军械,甚至还有从大陆运来的丝绸、瓷器,只等着冲进去抢个痛快。 “快!疏散百姓!青壮跟我来,搬军械!” 龙门港内,留守的明军百户周通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刚在港口哨塔上看到那片黑色帆影,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天津水师重振后,即便是留守的辅兵,也受过三个月的规整训练,此刻没有半分慌乱。 负责后勤的士兵立刻敲起铜锣,沿街呼喊“海盗来了!快往内城撤!”。 老弱妇孺抱着细软,在青壮的搀扶下往港内的土堡跑。 披甲士兵则迅速奔往军械库,抬出火铳、弓箭,搬来弹药箱,动作麻利。 周通亲自带着五百明军,埋伏在港口入口的两侧商铺里。 那些商铺本是渔民卖鱼、商人囤货的地方,此刻门板被卸下,正好成了天然的掩体。 他看着海盗船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最前头那艘船上倭国浪人的脸,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士兵说: “等他们上岸,进了巷子再打,别浪费弹药!”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第一波海盗便踩着跳板涌上岸。 打头的是十几个明人海盗,手里拿着砍刀,探头探脑地往巷子里闯,嘴里还喊着: “里面没人!快抢啊!” 紧随其后的倭国浪人更是急不可耐,直接踹开房门,抢夺里面粮食、值钱的东西。 “不对劲!” 一个明人海盗刚想喊出声,就听“砰”的一声,巷口左侧的商铺里突然冒出火光,一颗铅弹直接击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两侧商铺里火光连闪,“砰砰砰”的火铳声此起彼伏,箭矢像雨点般射向海盗群。 “有埋伏!” 海盗们顿时乱作一团。 刚上岸的人挤在巷口,退也退不得,进也进不得,成了活靶子。 一个倭国浪人举着长刀想冲进去,刚迈两步就被三支箭矢射中,“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路。 后面的海盗见势不妙,哪还顾得上劫掠,纷纷掉头往船上跑,有的慌不择路,直接掉进海里,挣扎着被浪头卷走。 周通见海盗要逃,当即喊道:“追!别让他们跑远!” 明军士兵从商铺里冲出来,火铳手继续射击,刀盾手则追着海盗的尾巴砍杀,一时间,港口入口处惨叫连连,海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海水里飘着断裂的船桨和染血的衣物。 “废物!一群废物!” 李旦在旗舰上看得真切,气得狠狠踹了船板一脚,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龙门港主力尽出,只剩老弱,没想到竟还留着这么一支硬茬。 看着退回来的海盗个个带伤,他心疼得直咬牙。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流民,有熟悉航道的老水手,有会用火炮的工匠,还有能打硬仗的倭国浪人,都是他多年积攒的家底,哪能这么白白损耗? “劫掠不成,就烧!” 李旦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他拔出腰间的倭刀,指向龙门港。 “把火把扔进去!船上的火炮给我轰!我要让毛文龙回来看看,他的龙门港,只剩一片焦土!” 命令一下,海盗们立刻行动起来。 十几艘靠近岸边的渔改船里,海盗们点燃浸透火油的火把,朝着港口的木屋、商铺扔去。 装有火炮的戎克船则调整角度,炮口对准港内的建筑和停靠的渔船,“轰轰轰”的炮声瞬间炸响。 火把落在干燥的木屋顶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很快便遮蔽了天空。 火炮炮弹砸在渔船上,木屑飞溅,渔船的帆布被点燃,很快就成了一团火球,水手们来不及逃生,只能在火海里惨叫。 港内的土堡虽然坚固,却也被炮火打得墙皮剥落,里面躲避的百姓吓得哭声震天。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龙门港就成了一片火海。 原本热闹的港口商铺被烧得只剩黑黢黢的框架,停靠的几十艘渔船尽数焚毁,海面漂浮着焦黑的木头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连海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李旦站在旗舰上,看着眼前的火海,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毛文龙,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要么和我议和,要么,我就把你在南海的据点,一个个烧干净!” 就在这时。 海风突然卷起一阵急促的呼喊,一艘海盗哨船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 “大当家,来了!毛文龙的船队来了!快撤啊!” 李旦猛地攥紧腰间的倭刀。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只见一道黑色帆影正破开晨雾,那帆影的轮廓绝非大明福船。 船身高耸,桅杆上挂着的三角硬帆透着异域的凌厉,正是先前被明军俘获的荷兰盖伦船! “来得这么快?”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那艘船,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龙门港。 木屋的残骸还在噼啪燃烧,焦黑的船骨在海面上漂浮,浓烟把半边天染成了灰黑色。 虽没抢到军械粮草,没能彻底逼毛文龙议和,但至少烧了他的补给港,也算出了口恶气。 “算了!” 李旦狠狠抹了把脸,将残存的不甘压下去,对着身边的亲兵吼道: “撤!回台湾北港!” 上百艘海盗船立刻调转船头,像一群受惊的乌鸦般四散开来,却又隐隐朝着台湾方向聚拢。 最前头的几艘戎克船扬起满帆,试图为后面的小船争取撤退时间。 可没等他们驶出三里,身后那艘盖伦船的速度陡然加快,船身切开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甲板上明军士兵的身影。 这艘船正是邓世忠先前俘获的荷兰旗舰“古宁根号”。 大明福船的速度远不及这橡木船体的西洋战舰,毛文龙一登上船,便被它的性能惊住。 船舵轻巧,转向灵活,顺风时的航速比最快的海沧船还要快上三成。 此刻他站在船楼上,手扶着黄铜望远镜,看着远处逃窜的海盗船,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 “总镇,他们开始分散逃了!” 身旁的郑芝龙额角渗着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船舵的操控杆。 他穿着明军的青色号服,却总觉得后背发凉。 被追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义父李旦! 可他不敢表露半分,毛文龙收他入麾下时,只知他精通多国语言、熟悉航海,却不知他的海盗身份。 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用荷兰语呵斥着船上的荷兰俘虏水手,让他们把船速提到最快。 “逃?在这古宁根号上,他们逃得掉吗?” 毛文龙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 “全速前进!瞄准最前头那艘挂‘李’字旗的船!” 郑芝龙心里一紧,那正是李旦的旗舰! 他手忙脚乱地调整船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的海盗船队。 他看到李旦站在旗舰船楼上,正回头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着海浪短暂交汇,郑芝龙吓得赶紧低下头,手心的汗浸湿了操控杆。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义父,你快逃,千万别被追上! 古宁根号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海面上疾驰。 船舷两侧的炮门早已打开,二十六门荷兰重炮被明军士兵熟练地装填、瞄准。 随着毛文龙一声令下,“轰轰轰”的炮声震耳欲聋,灼热的炮弹带着呼啸,掠过海面,精准地砸向一艘落在最后的海盗渔改船。 “砰!” 炮弹直接击穿了木质船身,船内的火油桶被引爆,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海盗们尖叫着跳进海里,却被后续的炮弹激起的浪花吞没。 毛文龙站在甲板上,看着海盗船一艘艘变成火海,眼神没有半分怜悯: “这些杂碎,敢烧我龙门港,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李旦在旗舰上看得心胆俱裂。 古宁根号越来越近,船身上的橡木护甲硬得惊人,他派去阻滞的十多艘小船射出的炮弹,砸在上面只溅起几片木屑,连个凹痕都留不下。 “拦住它!快拦住它!” 李旦嘶吼着,又派出二十艘船,试图用数量缠住古宁根号。 可这些小船在重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炮弹炸开,木屑与尸体齐飞,海面上很快飘满了燃烧的船板。 ‘义父!快撤!’ 郑芝龙在古宁根号上,看着那些被击沉的小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却只能咬着牙,继续指挥追击。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迟疑,就会被毛文龙识破身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义父,连自己都得死。 眼看古宁根号就要追上李旦的旗舰,海盗船队却突然四散开来。 有的往琉球方向逃,有的往吕宋方向窜,还有的干脆冲进附近的小岛礁群。 毛文龙看着混乱的场面,眉头皱了起来: “炮弹还剩多少?” “回总镇,只剩不到十发了!” 负责军械的士兵跑过来禀报。 毛文龙盯着李旦旗舰逃去的方向,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 他不甘心,却也知道再追下去,弹药耗尽,反而会陷入危险。 “返航!” 他沉声下令。 “先回龙门港收拾残局!” 古宁根号缓缓调转船头,海面上还残留着三十多艘被击沉的海盗船的残骸,浓烟在海风中渐渐散去。 毛文龙站在甲板上,望着台湾的方向,眼神坚定: “这些海盗,以为烧了龙门港就没事了? 接下来,本镇要肃清台湾所有的海盗窝! 还要在台湾筑城,请陛下下旨移民。 只要大明百姓在这岛上扎根,台湾就再也不是海盗和西夷能觊觎的地方!” 宝岛台湾,自古以来就是我大明的土地。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那肯定也是! 海盗、西夷、倭寇 不管是谁,敢觊觎此处,他都要让其知晓我大明水师的雄威! 不过 毛文龙眼神闪烁。 他摸了摸古宁根号坚硬的船身,心里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有了这西洋战船的样板,大明早晚能造出自己性能更强的宝船。 而有了台湾这个跳板,不管是对付倭国,还是抗衡那些西夷,大明都能占据主动。 这南海的风浪,该由大明来做主了! (本章完) 第502章 良玉避祸,崇明蓄逆 第502章 良玉避祸,崇明蓄逆 天启三年,一月十五。 重庆府城的雪终于开始融化,檐角垂落的冰棱滴着冷水,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混着泥泞汇成黑褐色的水流,沿着街道蜿蜒淌向大江。 湿冷的空气裹着煤烟味,明明已过正月,却比深冬还要刺骨。 更让人寒心的,是城里弥漫的紧张气息。 府前街往日里该是叫卖声不断的,此刻却冷冷清清。 几家布庄、粮铺的门板紧紧关着,只在缝隙里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缩着脖子,贴着墙根快走。 前几日,城西张记粮铺被一群挎刀的白杆兵抢了半仓米,掌柜的拦着说理,竟被一刀劈在胳膊上。 昨日又有传闻,城外李家村的佃户,只因多说了两句“兵爷不该拿东西”,就被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打了二十军棍,至今还躺着起不来。 “哪是白杆兵啊……” 茶馆里,一个穿短打的货郎压低声音,对着同桌的人叹气。 “我前日在城门口瞅见了,有几个兵的口音,分明是贵州那边的。 怕不是奢家的人,借着秦总兵的名头作恶!” 这话一出,同桌的人赶紧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如今城里谁不知道,“白杆兵”的名声已经臭了,可谁也不敢明着说,怕惹祸上身。 士绅们更是急得团团转,这几日递到府衙的呈文堆了半尺高,全是请求巡抚徐可求驱逐秦良玉的。 再这么下去,重庆府的民心都要散了。 此刻。 府衙内堂。 徐可求坐在主位的酸枝木椅上,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也被外头的风声搅得心烦。 下首左侧,奢演正襟危坐。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说道: “抚台,您是真能忍啊!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在重庆府都闹成什么样了? 百姓怨声载道,士绅人人自危。 就算陛下先前看重她平叛的功劳,也不能不顾重庆府的民生吧? 这样的人,不把她赶出重庆府,日后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 他话音刚落,右侧的黄守魁立刻点头附和。 这位四川副总兵穿着一身墨绿色武官袍,腰间挂着长刀,面容刚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奢家郎君所言极是!” 黄守魁往前凑了凑,说道: “秦良玉身为总兵,却管束不了手下,纵容士兵劫掠百姓,这已经失了军心民心! 依末将看,她根本不配坐这四川总兵的位置!” 这话里的私心,徐可求不是听不出来。 黄守魁是万历十七年的武探花,从南京浦子口守备一路升到四川副总兵,资历、战功都摆在那里,早等着接总兵的位子。 谁知道去年陛下一道圣旨,就把总兵之位给了秦良玉,黄守魁心里的憋屈,府衙上下谁不清楚? 如今有机会挤走秦良玉,他自然不会放过。 徐可求沉默着,似乎有些松动了。 奢演眼尖,看出徐可求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抚台,还有一事。 听闻江南那边,袁可立大人已经对苏州府的王好贤用兵了。 王好贤那厮勾结乱党,势力不小,可一旦他不敌,肯定会往南逃窜,到时候衢州就危险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恳切。 “眼下正是需要兵力支援江南的时候,不如就借着这个由头,调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去衢州。 既解了江南的急,也能让重庆府喘口气,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正好说到了徐可求的心坎里。 若是能把秦良玉调走,既不用直接处置她,免得触怒陛下,又能平息重庆府的民怨,还能给朝廷一个“支援江南”的政绩,简直是一举三得。 他抬眼看向黄守魁,见黄守魁也连连点头,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 是啊,这么一来,所有问题似乎都能解决了。 “只是,如何让秦良玉心甘情愿调走?” 方才被奢演与黄守魁说动的火气,此刻又被一丝隐忧压了下去。 秦良玉手握白杆兵,虽在重庆府声名受损,可那支能征善战的队伍终究是劲旅,真逼急了,恐生祸端。 奢演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卷素笺,递到徐可求面前。 “抚台忘了?咱们早合计过,逼她交人! 您看这名单,都是前些日子‘当街伤人’的白杆兵,还有……” 他目光扫过徐可求,继续说道: “还有其子马祥麟。” 徐可求接过素笺,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伤人”“毁物”的“罪状”,可他心里清楚,多半是奢演的人伪装白杆兵惹事,再把账算到秦良玉头上。 “这……” 他刚想开口,奢演已凑到他耳边,声音更沉: “她若交人,咱们就把这些人扔进府狱,您放心,狱里的人都是咱们的,保准让他们活不过三日。 白杆兵见兄弟惨死,必然哗变,到时候秦良玉难辞其咎。 她若不交,便是抗命不遵,抚台正好上书弹劾,陛下再看重她,也容不下抗命的总兵!” 这番话精准戳中徐可求的顾虑。 他盯着素笺上的名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素笺拍在案上: “传文书来!” 没过多久,文书匆匆赶来,而此时,徐可求的语气已没了先前的犹豫。 “拟文书,送四川总兵府,限秦良玉三日内,将名单上之人尽数交出,若有半分推诿,便以抗命论处!” 文书低头应下,捧着素笺退去。 文书走后,徐可求满头大汗,在堂中来回踱步。 “可万一……” 徐可求话没说完,黄守魁已“嚯”地站起身。 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抚台无忧!末将麾下五千兵马已在府衙四周布防,只要白杆兵敢异动,末将定能将其镇压,护您周全!” 他眼神里藏着几分急切。 只要秦良玉倒台,四川总兵之位便唾手可得,此刻正是表忠心的好时机。 奢演也跟着点头。 “抚台放心,我麾下的人也在城外候命,若有差池,即刻便能驰援。 秦良玉不过一妇人,白杆兵虽勇,却也架不住咱们里外夹击。” 两人一唱一和,终于让徐可求彻底放下心来,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许: “好!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只是切记,莫要闹出太大动静,免得被陛下问责。” 不久之后。 四川总兵府内。 马祥麟跪在冰凉的地上,他低着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母亲,徐可求他们太过分了! 那些所谓‘伤人’的兄弟,要么是被奢家兵假扮栽赃,要么是正当防卫,如今却要咱们交人,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堂下,十余名白杆兵将领也纷纷跪伏在地,他们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总兵大人,咱们在重庆府受够了窝囊气! 百姓骂咱们是‘匪兵’,奢家兵天天偷袭咱们的哨卡,现在还要交人下狱。 咱们这些人进了府狱,哪还有活路啊!” “回石柱吧!” 马祥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恳求。 “石柱才是咱们的根,在这儿待着,迟早要被他们害死!就算是不回石柱,也要让陛下给我们一个公道!” 秦良玉坐在主位上,一身银甲未卸。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扫过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部将,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心疼,却更多的是一种沉定的冷静。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既然重庆府的官民都不欢迎咱们,那咱们便走。” “母亲!” 马祥麟猛地愣住,抬起头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母亲会据理力争,会上书弹劾,却没料到她竟真的要走。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马祥麟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轻声道: “你去传令,让儿郎们收拾行装,明日天一亮,便撤出重庆府城,回石柱。” “可您是四川总兵啊!” “无故撤离驻地,这是擅离职守,徐可求他们正好能拿这个弹劾您!” 秦良玉看着儿子焦急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我若不离开,他们接下来的招式只会更阴狠。 栽赃、构陷、甚至派兵围剿,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连石柱都回不去。” 她目光望向窗外石柱的方向,声音里多了几分谋算。 “娘这一招,是以退为进。 奢演以为逼走了咱们,便会放松警惕。 奢崇明以为除去了眼中钉,便会露出马脚。 咱们回石柱养精蓄锐,等他们露出破绽,再回来收拾局面。 你且好好学着,战场之外的较量,有时比厮杀更需要耐性。” 马祥麟怔怔地看着母亲,直到此刻才明白,母亲不是真的退缩,而是早已看清了局势,布下了更长远的局。 他用力点头,攥紧了拳头: “孩儿明白了!这就去传令,让兄弟们准备!” 堂下的将领们也反应过来,原本的沮丧渐渐褪去,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他们起身抱拳,齐声应道:“遵总兵大人令!” 很快。 秦良玉要撤离重庆府的消息,便传到了重庆府衙。 此刻。 徐可求正对着案上的《四川军务册》皱眉,文书捧着刚从总兵府附近传回的密报,脚步踉跄地闯进来,声音都带着颤: “抚台!不好了,不,是……是白杆兵在收拾行装,说要走了!” “走了?” 徐可求猛地抬头。 他快步走到文书面前,一把夺过密报。 “你再说一遍?秦良玉当真要撤离?不是缓兵之计?” “千真万确!” 文书咽了口唾沫,忙补充道: “属下派去的人亲眼看见,白杆兵的营地里,士兵们正捆扎帐篷、收拾军械,还有人在给马匹装鞍。 听站岗的白杆兵闲聊,说秦总兵下了令,明日天一亮就拔营,回石柱!” “好好好!” 徐可求连说三个“好”字,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甚至忍不住拍了下案桌,热气腾腾的茶汤溅出几滴。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黄守魁,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黄副总兵,你听听!这秦良玉果然抗不住,竟要擅离职守! 我这就拟奏疏,参她一本。 擅离驻地、藐视上官,就算陛下再看重她,也饶不了她!” 黄守魁也跟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抚台英明!末将一早便派了斥候盯着总兵府,方才斥候还来报,白杆兵连锅灶都拆了,不像是装样子。 只要她一走,这四川总兵的位置……” 话没说完,却满眼期待地看向徐可求。 徐可求自然懂他的心思,却没接话,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奢演,眼神灼灼: “奢家郎君,事不宜迟! 你即刻传令,让永宁的兵马悄悄集结。 我这就上书朝廷,说江南平叛缺兵,举荐永宁兵驰援! 只要你的人进了重庆府,往后这四川的防务,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是!抚台放心!” 奢演猛地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为了逼走秦良玉,他前前后后忙活了半年: 收买府衙小吏散布谣言,让手下伪装成白杆兵劫掠百姓,又暗中联络对秦良玉不满的官员…… 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他抬眼看向窗外,重庆府的城墙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心里已然盘算开来。 秦良玉一走,重庆明军群龙无首。 永宁兵进驻重庆,再借着“平叛”的名义掌控周边州县…… 这重庆,这西南,迟早是他奢家的天下! 翌日清晨。 重庆府的东门还没完全打开,白杆兵的队伍便已列在城外。 秦良玉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身后的队伍。 白杆兵们背着军械、牵着战马,队列整齐,没有半分混乱,与百姓口中“乱兵”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没有去府衙辞行,也没有对百姓解释半句,只对着石柱的方向勒了勒缰绳,沉声道: “出发。” 白杆兵的队伍缓缓移动,像一条银色的长龙,渐渐消失在重庆府外的山道上。 奢演站在东门的箭楼上,看着白杆兵彻底远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派去的斥候早已跟了上去,此刻正快马回来禀报: “少主,白杆兵确实朝着石柱方向走了,没有绕道,也没有停留!” “好!” 奢演低喝一声,转身便下了箭楼,翻身上马,朝着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园疾驰而去。 这庄园藏在竹林深处,四周都有身着黑衣的护卫巡逻,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墙头露出的甲胄尖刃,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奢演掀开门帘走进庄园,院内的甲士纷纷躬身行礼。 他径直穿过庭院,走进内堂,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西南舆图前。 那男子身穿一套彝族风格的重甲,胸背缀着打磨光亮的铜质护心镜,镜面上刻着奢家的狼纹。 肩覆兽头吞肩甲,兽口衔着锋利的铁片;肘部的环臂甲、腰间的束带铁鳞裙层层迭迭。 头上戴着一顶“英雄结”式铁胄,顶部的红缨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显得格外威严。 正是奢演的父亲,永宁宣抚使奢崇明。 “父亲!” 奢演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激动。 “秦良玉那娘们,真的走了!斥候跟着到了三十里外,确认她往石柱去了!” 奢崇明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伸手摩挲着胸前的护心镜,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 他年轻时便看着大明对西南的管控日益严苛,心里早已埋下反意,只是一直碍于没有机会。 如今秦良玉被逼走,重庆防务空虚,江南民乱,正是他起兵的最佳时机。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沉稳: “不过,不必着急。” 他指着舆图上的重庆府,语气凝重。 “秦良玉虽走,白杆兵未散。 永宁的后续大军还在途中,此刻起兵,怕打草惊蛇。 再等十日,等大军到齐,粮草备足,咱们再以‘复西南、除奸佞’的名义,拿下重庆,继而横扫西南!” 奢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父亲的意思。 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十日。 他躬身应道:“孩儿明白!定按父亲的吩咐,稳住局面,等大军到来!” 十日时光,悄无声息便滑过了。 寒雾依旧笼罩着山城,可空气里的凝滞感却比往日更重。 街面上的百姓少了许多,偶有行人路过,也都脚步匆匆,眼神里藏着不安。 城墙上的守军换防愈发频繁,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 城外竹林深处的庄园里,奢崇明正凭栏而立。 他已卸下了沉重的兽头吞肩甲,只穿一件玄色织金暗纹的锦袍,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手里把玩着一枚象牙柄的短刀。 目光越过竹林的缝隙,能看到远处平原上黑压压的营帐。 两万永宁马步军已尽数抵达,旗帜上的“奢”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终于……” 奢崇明低叹一声。 这些年他在永宁隐忍蛰伏,一面对大明称臣纳贡,一面偷偷练兵囤粮,就是等着这一天。 秦良玉被逼走,重庆防务空虚,徐可求昏聩可欺,西南的天,该换个颜色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的筹备让他添了几分疲惫,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觉得,权力离自己这么近。 “父亲!”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奢演掀开门帘闯进来,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 “徐可求派人来催了,让我们速速发兵江南,还说朝廷那边已催了好几次平叛的奏报!” 奢崇明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扔在案上,文书落在砚台边,溅出几滴墨汁。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昏官就是昏官,到了这时候还做着‘借兵平叛’的美梦。 他真以为我奢家的兵,是替他跑腿的?” “去江南平叛?我要的,是这重庆城,是整个西南! 和许可求说,我们要进城整备粮草再北上。” 奢崇明此话一出,奢演脸上便有了几分犹豫。 “可……” “我们说要在重庆整备粮草再北上,会不会让徐可求起疑? 他虽昏聩,可身边还有个黄守魁,万一他们察觉不对……” “察觉又如何?” 奢崇明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 “秦良玉走了,白杆兵回了石柱,重庆城里能打的,只有黄守魁那五千残兵。 徐可求除了依赖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再说,以‘整备粮草’的名义入城,既能减少攻城的伤亡,又能趁机控制城门。 等我们的人进了城,这重庆府,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孩儿明白了!” 奢演茅塞顿开,躬身应下,转身便去传令。 此刻。 重庆府衙。 文书将奢崇明的要求禀报完毕,许可求缓缓放下笔,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答应他。传我命令,通远门守军即刻放行,让永宁兵入城整备粮草,不得阻拦。” “抚台!” 一旁的黄守魁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了。 “此事万万不可!奢崇明这几日聚兵太快,两万马步军堵在城外,如今还要入城。 他若有异心,重庆城就完了!” 这些日子他越想越不对劲,秦良玉走得蹊跷,奢崇明的动作太过急切,哪里像是来“驰援江南”的,分明是来夺权的! 徐可求抬眼看向他,脸上那副温和隐忍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胸有成竹。 “他当然有异心。从他开始伪装白杆兵劫掠百姓,从他逼着秦良玉交人,我就知道,他要反。” 黄守魁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徐可求早就知道? 那之前的隐忍、逼迫秦良玉,难道都是…… “我与秦总兵演的这出戏,就是为了钓他这条大鱼。” 徐可求站起身。 “秦良玉撤走,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我逼他交人,是为了让他觉得我昏聩可欺。 如今放他入城,就是要将他的主力引进来,一网打尽!” 奢崇明不反,如何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 既然和这些土司早有一战,那自然是要重创奢崇明,为之后的平定西南,打好基础。 他转头看向黄守魁,语气严肃起来。 “黄副将,你手底下的五千兵马,能不能守住府衙三日?” “府衙?” 黄守魁皱起眉,快速在心里盘算。 府衙虽有围墙,却多是砖木结构,易攻难守,且军械不足。 “府衙难守!若是能移防至城西的武库,那里墙高壁厚,还囤积着足够的弓箭和火药,末将有把握守住五日!” “另外,城外的佛图关地势险竣,两侧环水,三面悬崖,自古有“四塞之险,甲於天下“之说。为兵家必争的千古要塞。必须要派兵把守。” “好!” 徐可求当即拍板。 “你即刻率部前往武库设防,加固城墙,清点军械,我随后便带着府衙的亲兵过去。” “再派一千人,守住佛图关!” 佛图关一线壁立万仞,磴曲千层,两江虹束如带,实为咽喉扼要之区,能守全城可保无恙。 沿东大路上成都,这是唯一的陆路关隘。 堵住此处,便能堵住他们前往成都之路。 “奢崇明入城后,必攻府衙,见府衙空虚,定会追去武库。 那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黄守魁看着徐可求胸有成竹的模样,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末将领命!定守住武库、佛图关,等抚台前来!”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徐可求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指尖拂过上面“奢崇明”三个字,眼神冰冷。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暗局,从秦良玉的“被迫撤离”,到奢崇明的“引兵入城”,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刻了。 他抬手将文书扔进火盆,火焰“腾”地窜起,将字迹吞噬。 奢崇明,你觊觎西南的野心,该碎了。 改土归流,是国策。 你们这些西南蛮人,该成为我大明的子民,为我大明贡献赋税了。 (本章完) 第503章 重庆兵戈,钓鱼台上 第503章 重庆兵戈,钓鱼台上 通远门的城门在寒风中缓缓敞开,没有预想中的盘问,甚至连守城明军的身影都稀疏得可怜。 只几个裹着破旧棉甲的老弱兵卒缩在城门洞下,见永宁土兵的铁甲洪流涌来,吓得赶紧低下头。 奢崇明骑在高头战马上,看着麾下两万马步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心里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快意,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哈哈哈!徐可求这昏官,还真信了我的鬼话!” 奢崇明勒住马缰,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 从前他为了麻痹明朝官员,每次来重庆府衙送礼,都得在这街上下马步行,连抬头看一眼府衙匾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穿着重甲,骑着从蒙古买来的良驹,身后跟着呼啸的兵马,整个重庆都要在他脚下颤抖。 “樊龙!” 奢崇明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你带三千人,立刻控制重庆四门,把守住粮库、驿站、武库这些要地,不许放一个明军出城!” “张彤!” 他又指向另一名部将。 “你领五千人,去拿下佛图关。那是重庆的门户,守住它,明军援兵就进不来!” “末将遵令!” 樊龙和张彤齐声应和,眼底都闪着劫掠的兴奋。 这些土兵本就没什么军纪,入了城,便开始肆意劫掠。 奢崇明却没心思管这些,他催马朝着府衙方向而去,身后跟着最精锐的两千亲卫。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冲进府衙,亲手斩下徐可求的头颅。 这些年送出去的金银珠宝、说过的卑躬屈膝的话,今日都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可刚到府衙门口,奢崇明的笑容就僵住了。 府衙的朱漆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朽坏声响,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院内的青石地干干净净,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人呢?” 奢崇明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正堂。 正堂里的案几还摆着,上面摊着几份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可椅子是空的,后堂的门也敞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陈设都没留下。 显然不是仓促离开的模样。 “徐可求怎么会走得这么快?” 奢崇明攥紧了腰间的弯刀,眉头紧皱。 “难道他早知道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他想起入城时的顺利,想起那些稀疏的守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徐可求昏庸,更像是一场刻意布置的圈套! “岳丈!不好了!” 就在这时,樊龙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重庆四门是拿下了,可守军少得可怜,像是故意让给我们的! 但是武库武库外,全是明军,咱们冲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死伤了上百个儿郎!” “武库?” 奢崇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锅底一样黑。 他猛地转身,看向樊龙,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说徐可求在武库?” “十有八九!” 樊龙点头。 “武库那边的明军打得特别狠,火铳、弓箭跟不要钱似的,不像是普通守军,倒像是早有准备!” 奢崇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一哆嗦,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徐可求根本不是昏官,他从一开始就在钓自己! 逼走秦良玉、让永宁兵入城,全是徐可求的算计!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举兵造反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西南,后退就是死路一条! “就算是圈套,也得打!” 奢崇明猛地拔出弯刀。 “樊龙!你再带一万人,去强攻武库! 就算把武库拆了,也要把徐可求揪出来! 拿下重庆,成都就唾手可得,到时候整个蜀地都是咱们的,还怕他一个徐可求?” 樊龙看着奢崇明狰狞的脸,心里也燃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抱拳躬身: “小婿这就去!这次定把武库拿下来!” 樊龙离去之后。 奢崇明站在空无一人的府衙正堂,听着外面传来的土兵的吆喝声、百姓的哭声,还有远处武库方向隐约传来的火铳声,深吸了一口气。 从踏入重庆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仗,要么赢了坐拥西南,要么输了身首异处。 他走到案前,一把扫落上面的文书,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谁敢后退一步,斩!” 另外一边。 重庆武库周遭,早已被改造成一座临时要塞。 原本临街的民屋被拆去门窗,夯土袋层层迭迭堆在墙根,袋缝里插着削尖的竹刺。 街口横亘着数道拒马,铁棘缠在木架上,在残雪反射的寒光里泛着冷意。 武库主体的青砖高墙被凿出数十个射击孔,孔后隐约能看到明晃晃的枪管,角楼上更是架着瞭望哨,哨兵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街巷。 寒风卷着硝烟的气息从巷口飘来,每一个守卫的士兵都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徐可求站在角楼顶层,手扶着冰凉的砖垛,目光扫过府城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近,隐约能看到浓烟从街巷尽头升起,那是永宁兵劫掠时点燃的民屋。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奢崇明这獠子,终究还是反了。” 此次诱敌,本就是朝廷布下的局。 故意让秦良玉“示弱撤离”,让徐可求“纵容”奢崇明入城,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拿到奢崇明谋逆的铁证。 一旦铲除这川南最大的土司,永宁宣抚司改土为流便水到渠成,届时只剩下贵州安家孤掌难鸣,西南土司割据的局面,就能彻底扭转。 可眼下,局势比他预想的更凶险。 奢崇明的兵来得太快,打得也太狠。 “熊廷弼部在合州钓鱼台、湖广总兵部在培州、秦良玉在南坪关……你们可得快些过来” 徐可求喃喃自语,视线之中里突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是樊龙的永宁兵杀过来了。 只见樊龙亲率的藤牌兵走在最前,每人手持一面浸过桐油的老藤盾牌,盾牌边缘包着铁皮,能挡箭矢、扛刀砍。 士兵们穿着藤甲,裤脚扎进绑腿,脸上抹着青黑油彩,像一群下山的饿狼。 他们举着藤牌,步步为营往前推进,身后的弩手趁隙抬弩射击,箭矢“嗖嗖”地钉在武库的砖墙上,溅起细碎的砖屑。 “杀!冲进去抢军械!” 樊龙的吼声穿透喊杀声,永宁兵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很快便冲到民屋改造的堡寨前。 守寨的卫所兵本就疏于训练,手里的刀枪多是锈迹斑斑的旧物,甲胄也只有前胸一块薄铁,哪里挡得住这般猛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最外围的两座堡寨就被攻破,卫所兵丢了兵器,有的往武库方向逃,有的干脆跪地求饶,惨叫声、求饶声混着兵刃碰撞声,在街巷里炸开。 “废物!” 黄守魁站在武库大门前,看着溃逃的士兵,气得一脚踹飞身边的军械箱,箱里的箭矢散落一地。 他虽知卫所兵战力薄弱,却没料到会败得这么快。 不到两个时辰,永宁兵就杀到了武库脚下,藤牌兵已经开始冲击武库大门了。 徐可求慌了,他探出身子,朝着黄守魁吼道: “黄副总兵!守住此处!只要撑过三日,援军必到!到时候,四川总兵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黄守魁猛地攥紧拳头,转身对着身后的火器营嘶吼: “火器营!都给老子站直了!燧发枪列队!佛朗机炮瞄准!谁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火器营的士兵早已列好阵型,他们手里的燧发枪是科学院新制的,枪管锃亮,比老式火铳射程远、射速快。 十门佛朗机炮架在武库两侧的土台上,炮口对准了涌来的永宁兵。 随着黄守魁一声令下,“砰砰砰”的枪声瞬间炸响,铅弹像暴雨般射向藤牌兵。 即便藤牌坚固,也挡不住近距离的燧发枪铅弹,有的铅弹穿透藤牌,直接击中士兵的胸膛。 有的擦着盾牌边缘,打在旁边的士兵身上,瞬间倒下一片。 紧接着,佛朗机炮也轰鸣起来,炮弹带着呼啸砸进永宁兵群,烟尘弥漫,血肉横飞。 原本凶悍的藤牌兵瞬间乱了阵脚,有的丢下盾牌往后逃,有的被炮弹炸得肢体残缺,再也没了先前的悍勇。 樊龙看着麾下士兵成片倒下,气得眼睛发红,却也只能挥手喊道: “撤!先撤回去!” 永宁兵潮水般退去,武库前留下满地尸体和残破的藤牌,硝烟在寒风里渐渐散去。 徐可求扶着角楼的砖垛,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官袍。 方才那一幕,差点就让永宁兵破了防线。 他看向黄守魁,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还好有陛下提前准备的火器营……只是不知,弹药还能撑多久。” 黄守魁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 “抚台放心,火器营的弹药还够支撑许久……但若贼军悍不畏死,恐怕弹药也支持不了多久,若援军再不到,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此刻。 府衙方向。 奢崇明坐在原属徐可求的紫檀木公案后,他脸上丝毫没有占据敌巢的快意,眉头紧紧的皱着。 窗外传来士兵搬运劫掠物资的喧哗,有的扛着百姓家的绸缎,有的抱着府衙库房的银锭,可这些喧闹却半点没冲淡奢崇明的愁绪。 他抬头扫过堂下侍立的奢演,见儿子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公案。 “慌什么?” 奢演被父亲的怒火惊得一哆嗦,忙躬身道: “父亲,不是儿子慌,武库攻了三次都没拿下,佛图关那边张彤派来消息,说明军守得死死的,弟兄们冲了两回,连关墙都没摸到就退下来了…… 这徐可求,分明是早设好套让我们钻!”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发颤。 “咱们现在看着占了重庆,其实是被堵在城里了。 武库有火器,佛图关是后路,只要援军一到,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们的退路被堵住了。” “退路?” 奢崇明冷笑一声。 “佛图关是重庆的咽喉,拿不下它,咱们就是背水一战。 武库有徐可求,不杀了他,便不能说拿下重庆府!” 他转头看向奢演,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告诉樊龙,再调三千藤牌兵去攻武库,就算填也要把武库填下来! 张彤那边,让他把压箱底的弩手都派上,今晚必须拿下佛图关。 哪怕死伤过半,也绝不能退!” 奢演愣住了:“父亲,这……代价太大了!咱们两万兵马,攻两处就要折损一半,后续怎么跟明国援军打?” “折损?” 奢崇明冷哼一声。 “从咱们踏进重庆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徐可求设套又如何?明国援军来又如何? 咱们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 不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突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奢演面前,语速极快: “或许,我们也有援兵!快!派八百里加急信使,去联络乌撒、东川、芒部所有土司! 就说我奢崇明已经拿下重庆府,要举兵反明,恢复土司当年的权势。 明国现在要改土为流,要夺他们的地、剥他们的权,等咱们拿下西南,就让他们回到元朝时的光景。 世袭罔替,生杀自专,再也不用受流官的气、交苛捐杂税!” 他不仅能靠自己,还能靠那些被明国压得喘不过气的土司! 奢演眼睛也亮了。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那些西南土司哪个没被明朝拿捏过? 他们对明国的怨气,不比他们小。 只是碍于实力,不敢造反罢了。 “父亲英明!” 奢演瞬间忘了慌乱,躬身应道: “那些土司早就憋着火,只要咱们打出‘反明复土司’的旗号,他们肯定会起兵响应! 到时候咱们有西南土司联军,就算明国援军到了,也能拼一拼!” 奢崇明看着儿子振奋的模样,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让信使告诉那些土司,我奢崇明说话算话,只要他们来助战,日后西南的地盘,咱们按功分配!” 信使很快备好马匹,揣着印信和帛书,趁着夜色从重庆西门溜出,朝着西南各土司的驻地疾驰而去。 奢崇明站在府衙门口,望着信使远去的方向,眼神闪烁。 “徐可求,秦良玉……你们以为设个套就能困住我?” 奢崇明低声呢喃。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整个西南都会乱起来,到时候,看谁能笑到最后!” 重庆府城战事正酣。 合州钓鱼台的寒风,却比重庆府更烈几分。 熊廷弼身披一件玄色织金披风,站在钓鱼台最高处的城楼上,手抚着冰凉的城砖,目光扫过山下滔滔的涪水。 三日前他率军抵达此处时,便被这“西控嘉定、东扼夔府,上枕剑阁、下瞰重庆”的雄奇地势震住,连日来只留部分兵卒扎营,自己则常来城上凭吊历史。 “余玠当年以五万疲卒,拒蒙古铁骑于城下,硬生生守出三十六年太平。 开庆元年,蒙哥汗亲征,四月不能克,反丧于此……” 熊廷弼低声呢喃,指尖划过一块刻着模糊字迹的残碑,那是记载宋元战事的旧碑。 “这钓鱼台,真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身旁的谋臣周文焕闻言附和道: “明公所言极是,此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又临涪水,进可顺流而下取重庆,退可据险固守待援军,当年蒙古人若早破此处,怕是天下局势都会不同。” 蒙哥一死,导致蒙古西征停滞。 何尝又不是救了欧洲那帮西夷,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 “走,去看看那些天池。” 两人正沿着城楼往天池方向走,脚下的石阶被积雪润得发滑。 天池在钓鱼台山顶,池水常年不涸,相传是当年宋军的蓄水池,如今还能看见池边残存的石槽,那是往城上输水的旧迹。 熊廷弼俯身掬起一捧池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连日来因未闻奢崇明动静而悬着的心,竟在此刻有了几分闲适。 他早按朝廷密令,率三万边军南下,本是为防备永宁土司异动,却因重庆那边迟迟无消息,只能在钓鱼台暂驻。 “经略公!经略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下方传来,周文焕猛地抬头,只见一名锦衣卫校尉浑身是雪,怀里紧紧揣着一份军报,正跌跌撞撞往上跑。 熊廷弼心中一紧,方才的闲适瞬间散去,他直起身,迎着校尉快步上前: “可是重庆有消息了?” 校尉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军报高高举起。 “经略公!锦衣卫急报,重庆府……奢崇明反了! 奢崇明已于两日前占据府城,四川巡抚徐可求、副总兵黄守魁率残部退守城中武库,城外佛图关尚在明军手中,此刻正被奢兵猛攻!” 熊廷弼一把夺过军报,手指飞快地展开。 军报上盖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朱红大印,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详细写着奢崇明如何入城、如何叛乱、徐可求如何退守武库。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原本舒展的眉宇间,此刻满是凛然杀气。 “好个奢崇明!真敢公然谋逆!” “本以为他会再蛰伏些时日,没料到竟如此迫不及待!” 周文焕也凑过来看完军报,脸色骤变: “明公,重庆距此百里,若走陆路,恐需五日方能抵达。 可若顺涪水而下,舟船疾驰,旬日之内定能赶到! 只是……我军舟船是否备好?” “早备好了!” 熊廷弼转身就往城下走,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本就料定奢崇明会反,三日前抵达合州时,便已命人将战船泊在涪水码头,粮草、军械也早已装船!” 他快步走下石阶,对着闻讯赶来的亲兵吼道:“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拔营,战船编队沿涪水南下,直驱重庆府!告诉各营将领,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遵命!” 亲兵们齐声应和,转身便朝着山下的军营奔去。 一时间,钓鱼台脚下的号角声、鼓声、士兵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熊廷弼站在码头边,看着一艘艘战船缓缓驶离岸边。 周文焕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明公,奢崇明有两万兵马,又占据重庆府城,我军虽有三万,可长途奔袭,恐需谨慎。” “谨慎?” 熊廷弼冷笑一声,目光望向涪水下游重庆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自信。 “土司造反,不过是仗着山高皇帝远,以为能据城自守! 顺涪水而下,我军旬日可至,到时候与徐可求、湖广总兵马炯、秦良玉里外夹击,看他奢崇明往哪逃!” 熊廷弼眼中杀气四溢。 “他奢崇明想夺西南,问过我熊廷弼了吗? 这趟去重庆,定要让他知道,谋逆的下场!” 他九边都未整顿好,便被陛下拉到西南来。 不仅士卒怨气很大,他的怨气也很大。 就将你奢崇明当做沙包,狠狠的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罢! ps: 叙永前往重庆有两条路。 东边比较好走,适合行军,画圈部分是兵家必争之地。 (本章完) 第504章 两关鏖战,一扫西南 第504章 两关鏖战,一扫西南 佛图关的晨雾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攻城的呐喊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呻吟从尸骸堆里传来,与关墙下呜咽的寒风交织在一起。 这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终于在永宁兵不眠不休的猛攻中易主。 守关的明军士兵扔掉了残破的兵器,双手举过头顶,沿着石阶缓缓走下关城,他们的甲胄早已破碎,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眼底却没有半分羞愧,只有对生存的渴求。 这些卫所兵本就不是精锐,平日里散居乡间,耕田糊口,操练不过是应付差事。 朝廷发放的粮饷常常拖欠,有时甚至半年见不到一两银子,能凭着一丝军人的本能坚守三日,已是极限。 他们看着永宁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登上关墙,看着自己手中破损的长刀,终究没了抵抗的勇气。 张彤站在关墙的垛口旁,他身披的重甲上插着几支折断的弩箭,头盔歪斜地挂在脖颈上,露出的额头上满是血污与汗水。 他的目光扫过山下密密麻麻的尸体,有永宁兵的,也有明军的,层层迭迭堆在关道上,几乎阻断了通行的路,他的心像被钝刀割着一般疼。 为了拿下这道关隘,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弟兄永远倒在了这里,平均一日便要折损千人,每一步推进,都是用血肉铺就的。 “将军,明军都投降了!”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张彤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凌厉: “没时间伤心!” 他指着关墙上破损的垛口、坍塌的女墙,厉声道: “即刻组织人手,搬运尸体填壕!破损的关城用夯土袋修补,弩箭、滚石全部搬上关墙! 佛图关是咱们的后路,守住它,才能挡住明军援军,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亲兵们轰然应诺,转身便投入忙碌。 士兵们拖着尸体往关下的壕沟里扔,夯土袋被一层层堆在破损处,弩手们则忙着校准弩机,滚石被撬到垛口旁,空气中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让人作呕。 张彤望着南方的天际,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明军的援军随时可能到来,佛图关的攻防战,还没结束。 与此同时,重庆府城的武库内外,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杀!冲进去!” 樊龙的吼声穿透炮火的轰鸣,永宁兵像潮水般涌向武库大门,哪怕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也依旧踩着尸体往前冲,眼神里满是被蛊惑的疯狂。 黄守魁背靠在武库的内墙边,喘着粗气,手里的长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好几道缺口,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他看着涌来的永宁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 “这些杂碎,当真不怕死吗?” 三日内,武库的火器已经耗尽,佛朗机炮成了摆设,燧发枪也没了铅弹,如今只能靠着弓箭、火油和滚石勉强支撑。 可永宁兵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前仆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不是他们不怕死,是奢崇明这獠子丧尽天良!” 徐可求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声音颤抖着。 “你看下面!他把城里的百姓都驱来了,用百姓当肉盾消耗我们的守城器具!” 黄守魁低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武库墙下,密密麻麻的百姓被永宁兵用刀逼着往前冲,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面带惊恐,脚步踉跄。 而在百姓之中,混着不少身着布衣的永宁兵,他们趁着明军犹豫的瞬间,偷偷往前挪动,伺机攀爬城墙。 “畜生!” 黄守魁目眦欲裂,却只能咬着牙下令。 “放箭!用火油!不能让他们靠近!” 箭雨落下,火油倾泻,百姓的哀嚎声、永宁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明军士兵们闭着眼射箭,脸上满是痛苦。 他们不想杀百姓,可若不杀,一旦让永宁兵混进来,武库便会失守,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每一支箭射出,每一桶火油倒下,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们心上。 好在武库乃是重庆府的军械重地,器具储备充足,弓箭、火油、滚石源源不断,这才勉强撑过了三日。 可到了第三日午后,奢崇明竟将安装在重庆四门的火炮拆了过来,十二门大炮一字排开,对准了武库的大门。 “轰轰轰!” 火炮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武库的围墙本就不如城墙坚固,不过是青砖垒砌,哪经得起这般猛轰? 几轮炮击之后,围墙轰然坍塌了一大片,厚重的木门被炮弹直接击穿,木屑飞溅,露出了里面的明军防线。 “大门破了!冲啊!” 樊龙见状,狂喜地嘶吼起来,永宁兵像疯了一样朝着缺口涌去。 黄守魁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嘶吼道: “楯车推进去!盾牌手列阵!守住缺口!援军就快到了,守住此处,我们才有活路!” 士兵们推着厚重的楯车,挡在缺口前,盾牌手紧随其后,结成密密麻麻的盾阵,手中的长刀从盾缝里伸出,与涌进来的永宁兵展开殊死搏杀。 刀剑碰撞的“叮当”声、士兵的呐喊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武库内外,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武库前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奢崇明背着手站在离城门百步远的土坡上,猩红的披风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那扇被火炮轰得摇摇欲坠、却仍被明军楯车死死顶住的大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咒骂。 为了这座武库,他折损了近两千兵马,连四门的火炮都拆来轰击,可徐可求和黄守魁就像钉在里面的钉子,死活拔不掉。 他心里清楚,徐可求敢死守,必然是笃定援军将至。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城内外的木栅层层迭迭,壕沟里灌满了冰水,长江江面横拉着三道粗壮的铁索,上游来船插翅难飞。 下游佛图关已破,明军想从南面驰援,必先踏过张彤的尸体。 “哼,就算援军来了又如何?” 奢崇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重庆城是我的,长江天险是我的,守住几日,定要将徐可求那厮挫骨扬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奢演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惶,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父亲!大事不好了!涪水……涪水上全是明军战船!” 奢崇明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铁索呢?我布下的三道铁索,难道拦不住他们?” “拦不住!” 奢演咽了口唾沫,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些铁索被他们断了两道,剩下一道也撑不了多久! 好多战船已经靠岸,明军正往重庆府城赶来。 按脚程算,最多两个时辰,就到城外了!” “多少人?打着谁的旗号?” 奢崇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涪水直通合州,他原以为合州守军薄弱,不足为惧,可这突然出现的大军,绝非寻常卫所兵。 “战船密密麻麻的,望不到头!” 奢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至少有万人以上!旗号……旗号是‘熊’字!” “熊?” 奢崇明愣住了,脑子里飞速闪过四川军政官员的名单。 没有哪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姓熊。 他猛地瞳孔一缩,一个名字像惊雷般炸在脑海里,“难道是熊廷弼?” 奢演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不可能吧?熊廷弼不是在大同、延绥整顿九边吗?怎么会突然跑到四川来?” “怎么不可能?” 奢崇明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想通了。 从徐可求的示敌以弱,到秦良玉的“被迫撤离”,再到此刻熊廷弼的突然出现,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朝廷布了整整两年的局! 两年前他就想造反,可秦良玉的白杆兵驻守重庆,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口。 后来徐可求又处处牵制,让他迟迟不敢动手。 他原以为逼走秦良玉便是转机,却没料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这个大明皇帝,对我们的疑心竟深到这般地步!” 奢崇明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他精心准备了数月,调集两万马步军,以为能一举拿下重庆,进而横扫西南,可如今,却成了瓮中之鳖。 “父亲,要不……我们撤回永宁吧?” 奢演带着哭腔提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 奢崇明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现在撤,明军一路追击,我们根本跑不过他们,只会被活活歼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硬守重庆,迟早被熊廷弼和武库的明军内外夹击;撤退,便是自寻死路;唯一的生机,在那些西南土司身上。 “绝对不能撤,但也不能把所有人都耗在这里。” 奢崇明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你留在这里,带着剩下的兵马守住重庆城,务必拖住熊廷弼和武库的明军,至少撑一个月!” 奢演愣住了:“父亲,那您……” “我和张彤各率三千兵马,分两路出发。” 奢崇明沉声道:“我去泸州,张彤去遵义。那些土司早就对明国的改土为流怨声载道,只要我们拿下这两座城,打出‘反明复土司’的旗号,他们必定会起兵响应!” “我们现在只有两万人,挡不住官军。但只要联合了西南所有土司,兵力便能翻几番,到时候不仅能保住重庆,还能反过来将明军赶出西南!” 奢演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渐渐褪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定守住重庆,等父亲带着援军回来!” 奢崇明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吼道: “传我命令!张彤即刻率三千兵马,从佛图关出发,驰援遵义! 我亲率三千兵马,直奔泸州! 告诉弟兄们,这一战,要么死,要么拿下西南,再无第二条路!” 未久。 重庆府西门外的山道上已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奢崇明身披那套缀着铜护心镜的彝族重甲,腰间悬着柄镶金弯刀,勒马立在山巅,目光扫过身后三千精锐。 这些士兵皆是永宁兵中的佼佼者,个个眼神锐利,透着悍不畏死的狠劲。 “出发!经江津、过隆昌,直奔泸州!” 奢崇明猛地挥下马鞭。 队伍即刻动了起来。 沿途经过江津镇时,镇口的百姓刚打开门扉,便被永宁兵围了起来。 几个精壮的彝族兵卒手持弯刀,高声喊着彝汉混杂的话: “奢帅举兵反明,要恢复土司旧权!男丁随队出征,家眷可入泸州城避祸,违抗者,以明国奸细论处!”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的面露惧色,想往后退,却被兵卒用刀背抵住胸膛。 有的年轻男丁被强行拽出人群,推搡着加入队伍。 还有的老弱妇孺抱着细软,在兵卒的“护送”下,朝着泸州方向挪动。 奢崇明勒马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被裹挟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眉头却未舒展。 他时不时抬头看天色,寒风卷着云絮掠过天际,像在催促着时间。 “吾儿,你可得撑住一个月……” 他心里清楚,若重庆城丢了,“占据府城反明”的旗号便成了笑话,那些本就摇摆的土司,绝不会冒险响应。 他在和时间赛跑! 与此同时,綦江江面上传来“哗哗”的划桨声。 张彤站在一艘戎克船的船头,身披黑色皮甲,手里攥着根船桨,对着身后数十艘舟船嘶吼: “快!再快些!綦江水流缓,日落前必须到赶水镇!” 江面上的舟船首尾相接,每艘船上都载着五六十名永宁兵,士兵们赤着胳膊,肌肉紧绷,奋力划动船桨,船身切开江水,留下一道道狭长的水痕。 瞭望哨站在桅杆顶端,手里举着望远镜,警惕地盯着两岸。 綦江两岸多是陡峭的山崖,若是藏着明军伏兵,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前面是赶水镇码头!” 瞭望哨突然喊道。 张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码头旁停着几艘渔船,几个渔民正慌慌张张地往岸上跑。 “拿下码头!留十艘船守着,其余人跟我上岸!” 张彤纵身跳上码头,手里的弯刀一挥,永宁兵纷纷弃船登岸,很快控制了整个码头。 他看着远处赶水镇的炊烟,心里盘算着: 只要过了赶水镇,再往南便是遵义土司的地界,到时候凭着奢家的名号,定能说动遵义土司出兵。 可他不知道,重庆城外的明军,已如乌云般压了过来。 重庆府北门外。 三万边军列成整齐的方阵,黑色的“熊”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熊廷弼身披九边重铠,肩覆虎头吞肩甲,手里握着根镶铁马鞭,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的城池。 重庆城墙高耸,城头上隐约能看到永宁兵的身影,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显然早已做好了防御准备。 “末将马祥麟,拜见经略公!”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马祥麟身披白杆兵特有的银甲,翻身下马后,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恭敬。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白杆兵,个个面色黝黑,手里握着标志性的白杆长枪,显然是刚从山林里赶来。 熊廷弼微微颔首,伸手扶起他: “起来吧。本镇听闻秦总兵‘撤离’重庆,原以为白杆兵已回石柱,没想到你还留在此处。” “母亲料定奢崇明必反,故让末将带五百弟兄藏在城外山林,探查敌情。” 马祥麟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对熊廷弼的崇拜。 他早听闻熊廷弼在九边整顿军纪、大败建奴的事迹,今日得见,更觉这位边军统帅气度非凡。 “重庆城中如今如何?” 熊廷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马鞭指向城头。 “奢崇明的主力还在城里吗?” “回经略公。” 马祥麟脸上的恭敬褪去几分,多了些凝重。 “城中永宁兵约有万余,日夜坚守城墙,但奢崇明与张彤都不在其中。 昨日末将的斥候看到,奢崇明带三千精锐往泸州方向去了,张彤则率舟船沿綦江南下,似是去联络土司。” “徐可求与黄守魁呢?他们还在武库中抵抗吗?” 熊廷弼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若是徐可求还在,内外夹击,拿下重庆便容易得多。 马祥麟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这……末将不知。自奢崇明占据重庆后,城门便日夜戒严,盘查极严。 母亲派去的斥候,还有锦衣卫、西厂的番子,都难以混入城中。 那些永宁兵里混着不少彝人,说话多是彝语与四川方言混杂,番子们就算假扮成商人或农夫,一开口便会露馅,有的甚至连当地赶集的日子、特产都说不上来,刚靠近城门就被抓了。” 熊廷弼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他抬头望向重庆城墙,城头上的永宁兵正来回走动,偶尔有箭矢朝着城外射来,却都落在了方阵之外。 “如此说来,只能强攻了。” “若徐可求还在抵抗,咱们强攻时,他必能在城内牵制贼兵;若……若他已遭不测,咱们更要尽快拿下重庆,免得奢崇明联络土司后,局势更难收拾!” “不过要破重庆,不能硬攻重庆府城,必先取此二关!” “二郎关雄踞歌乐山腰,左靠悬崖,右临深谷,是重庆城西最后的屏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佛图关扼守长江、嘉陵江交汇处,控扼南北要道,是进出重庆的咽喉。 两关在手,重庆城便成孤城,插翅难飞!” 马祥麟上前说道: “经略公,若我等转攻两关,城中徐抚台与黄副总兵怕是……” 他话未说完,眼底已满是担忧。 “你错了。” 熊廷弼摇了摇头。 “若直接强攻重庆府城,二郎关与佛图关的贼兵必从后方夹击,我军腹背受敌,伤亡必重。 而攻打两关,奢演绝不敢坐视不理。 两关是他的退路,一旦丢失,他便成瓮中之鳖! 他定会派兵救援,到时候我们围点打援,既能歼灭贼军有生力量,又能解武库之围,一举两得!” 马祥麟恍然大悟,当即躬身: “末将明白!佛图关刚经战火,关城残破,末将愿率白杆兵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此关!” “好!” 熊廷弼颔首,转头看向一旁的副将曹文诏,“曹将军,二郎关守将本是明将,却投靠奢崇明,关城坚固、粮草充足,不宜硬攻。 你率五千边军围困,只做佯攻之势,吸引贼军注意力,待马将军拿下佛图关,再合力破之!” 曹文诏身材魁梧,身披玄铁重甲,抱拳应道: “末将遵命!定将二郎关围得水泄不通,让贼兵插翅难飞!” 次日黎明。 佛图关下已竖起白杆兵的银灰色旗帜。 马祥麟勒马立于关前,看着眼前残破的关城。 城墙多处塌陷,砖石堆里夹杂着发黑的尸体,有的还穿着明军卫所兵的号服,显然是前几日死守关隘的士兵遗骸。 关楼上的永宁兵见白杆兵逼近,慌忙拉弓搭箭,箭雨“嗖嗖”射下,却因关墙破损,不少箭矢都落在了空处。 “列阵!梯队攻坚!” 马祥麟拔出腰间佩刀,高声下令。 第一梯队的白杆兵即刻上前,每人手持一面厚重的枣木盾牌,盾牌边缘包着铁皮,挡住头顶的箭雨。 盾牌手身后跟着手持铁锥的士兵,他们猫着腰冲到城墙下,铁锥“砰砰”砸在残破的城墙根基上,碎石飞溅,原本就松动的砖石渐渐脱落,城墙缺口越来越大。 第二梯队的明军早已架好云梯,见第一梯队打开缺口,当即呐喊着攀爬云梯。 永宁兵在关楼上疯狂投掷滚石、火油,云梯被火油点燃,几名白杆兵从云梯上摔落,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白杆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往上冲,有的士卒一手抓着云梯,一手挥舞着短刀,砍掉从上面伸下来的长矛,终于有人攀上关楼,一刀劈倒一名永宁兵,高声喊道: “拿下关楼一角了!” 第三梯队随即而动,数十名士兵架起火箭,“嗖嗖”几声,带着火星的火箭直奔关楼。 关楼本是木质结构,被火箭引燃后,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永宁兵的惨叫声、器械碰撞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重庆府城中,奢演正坐在府衙内焦急等待武库的消息,突然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少帅!不好了!白杆兵猛攻佛图关,关城快要守不住了!” “什么?” 奢演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 他心里清楚,佛图关是重庆城南的唯一退路,一旦丢失,明军便可南北夹击,自己和万余永宁兵就成了笼中鸟。 “快!把围攻武库的兵卒撤回来,集合五百骑兵,出城救援!” 五百永宁骑兵即刻集结,手持弯刀、身披皮甲,从重庆南门疾驰而出,朝着佛图关方向奔去。 可刚到关前三里的山谷,两侧山头上突然响起呐喊声,滚石、擂木倾泻而下,紧接着,熊廷弼亲率的两千边军从山谷两侧杀出,骑兵被堵在狭窄的山谷中,进退不得。 “不好!有埋伏!” 永宁骑兵统领嘶吼着,想要调转马头,却被滚落的巨石挡住去路。 边军士兵手持长枪,形成密集的枪阵,一步步逼近,铅弹从火铳中射出,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骑兵便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佛图关,关楼上的永宁兵士气大跌。 原本就残破的关城再也守不住了,白杆兵趁势猛攻,第三日黎明,马祥麟手持染血的佩刀,站在佛图关的城楼之上,银灰色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佛图关,破了! 重庆府城中的奢演得知援军覆灭、佛图关失守,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退路已断,只能死守重庆城,盼着父亲奢崇明能尽快带着援军回来。 而就在佛图关被攻破的十日后,锦衣卫的密报送到了熊廷弼手中。 “经略公,奢崇明已攻下泸州!” 信使单膝跪地,递上密报。 “他唆使泸州当地的罗氏土司、古蔺土司起兵响应,裹挟沿途百姓,兵力已增至五万余人,正朝着重庆方向驰援!” 帐下众将闻言,皆面露忧色。 奢崇明实力大增,若与重庆城内的奢演汇合,战局恐怕会反转。 可熊廷弼接过密报,看完后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有力: “呵呵,好!来得正好!” 他将密报扔在案上,冷声道:“西南土司本就对朝廷改土为流心存不满,此番奢崇明一呼百应,正好将这些心怀异心的蛮夷全部聚齐!” “经略公的意思是……” 马祥麟疑惑道。 “一次性歼灭!” 熊廷弼眼神锐利如刀。 “奢崇明以为裹挟土司、扩充兵力便能抗衡朝廷? 他错了!土司兵马虽多,却各自为战、军纪涣散,五万乌合之众,怎敌我三万精锐边军? 待拿下二郎关、攻破重庆城,再转头迎击奢崇明,正好将西南反贼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况且,湖广精兵已至,我们的人马,已经有五万人,这是一战而定西南的大好时机!” 众将闻言,皆恍然大悟,纷纷抱拳:“经略公英明!” 那些不造反的土司,大明还找不到收拾他们的理由。 现在造反了。 正好一道歼灭! 土司手中没了兵卒,改土归流,自然就顺畅起来了。 (本章完) 第505章 僭号兴兵,国为大梁 第505章 僭号兴兵,国为大梁 赶水镇的黄昏被血色浸染。 镇口的老槐树被砍断,树干上挂着几具汉民的尸体,鲜血顺着树皮往下淌。 奢崇明部将张彤的三千永宁兵如饿狼般在镇内肆虐,士兵们踹开民房的木门,将粮食、绸缎、银锭一股脑地塞进麻袋,稍有反抗便挥刀砍杀,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与士兵的狞笑混在一起,让这座原本宁静的小镇沦为人间炼狱。 “将军,这是今日劫掠的财物,还有几家大户藏的金元宝!” 一名亲兵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谄媚地送到张彤面前。 张彤身披黑色皮甲,腰间弯刀上还滴着血,他掀开麻袋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不错。把这些财物分一半,送去周边僚人土司的寨子。 告诉他们,跟着奢帅反明,日后不仅能保住土司之位,还能分到更多土地和财富!” 他心里清楚,光靠武力裹挟不够,得用实打实的好处收买这些僚人土司。 明国对西南土司向来严苛,改土归流的政令像一把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剥夺他们的权力和财富。 如今奢崇明拿下重庆,竖起反明大旗,正是这些土司翻身的机会。 果然,不出三日,周边几个僚人土司的使者便陆续赶来。 他们看着堆满院子的财物,眼神发亮,却又面露迟疑。 他们既想借着奢崇明的势力抗衡明朝,又怕反贼战败后被清算。 “张将军放心,我等愿助奢帅一臂之力!” 为首的僚人土司使者搓着手笑道: “只是我家主子身份特殊,不便亲自出面,已让族中偏支率领两千兵马前来相助,再献上粮草千石、战船五艘,聊表心意。” 其余使者也纷纷附和,个个都打着“留后路”的算盘: 赢了,功劳有份。 输了,便推说只是族中偏支私自动兵,与本族无关。 张彤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却也不点破。 只要能扩充兵力,稳住后路,这些小算盘无关紧要。 他拍着使者的肩膀大笑:“好!他日奢帅拿下西南,定不会忘了各位的功劳!今夜摆宴,咱们不醉不归!” 夜色渐浓,赶水镇中心的土司宅院灯火通明。 张彤与几名僚人首领围坐在酒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肉,银壶里的米酒醇香四溢。 首领们推杯换盏,说着恭维的话,盘算着日后的富贵。 张彤喝得满脸通红,想起即将抵达遵义、与土司联军汇合的前景,不禁意气风发。 “等拿下遵义,再与主公汇合,明军不足为惧!到时候,这西南的江山,便是我们的天下!”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镇外传来。 夜色中,三千白杆兵如幽灵般逼近,士兵们口中衔着枚,战马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秦良玉身披银甲,手持白杆长枪,眼神冷得像冰。 她在南坪关驻守多日,本是为了截断奢崇明的后路,却没想到张彤竟敢率军南下,在赶水镇烧杀抢掠,残害百姓。 “将士们,随我杀贼!” 秦良玉低声喝令,手中长枪往前一挥。 刹那间,震天雷的轰鸣打破了夜的寂静! 数十枚脑袋大小的震天雷被白杆兵掷向宅院,外壳炸开后,碎铁片如雨点般飞溅,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 宅院的围墙被炸开数个缺口,瓦片簌簌掉落,酒桌上的碗碟被震得粉碎,滚烫的米酒泼了众人一身。 “不好!有埋伏!” 张彤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惊醒,伸手去拔腰间的弯刀。 可他麾下的士兵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有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的刚站起身就被震天雷的碎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僚人首领们更是惊慌失措,有的钻到桌底,有的朝着后门狂奔,乱作一团。 白杆兵趁机涌入宅院,银甲在火光中闪着冷光,白杆长枪如毒蛇般刺出。 一名白杆兵一枪刺穿一名僚人首领的胸膛,鲜血喷溅在酒桌上。 另一名士兵挥刀斩断逃跑士兵的腿筋,使其摔倒在地,再补上一枪。 宅院内外喊杀声震天,永宁兵和僚人士兵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张彤挥舞着弯刀,砍倒两名冲上来的白杆兵,想要冲往后门突围。 可刚跑出两步,三支白杆长枪便从不同方向刺来,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小腹和大腿。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尖,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力气瞬间从身体里抽干。 “你……你们是……” 张彤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名白杆兵一脚踹倒在地,长枪再次刺入,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夜色中,白杆兵如秋风扫落叶般清剿着残余的敌人。 僚人首领们无一幸免,要么死于乱战,要么被追斩于镇外,要么被生擒。 永宁兵死的死、降的降,三千兵马顷刻间土崩瓦解。 秦良玉站在宅院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眼神依旧冰冷。 至次日天明。 白杆兵已收起长枪,前去安抚城中百姓。 白杆兵们清理街道上的尸体与碎石,将永宁兵的遗骸拖至镇外掩埋,却特意为被害的汉民立起简易木碑。 提着水桶,扑救仍在冒烟的民房。 “将军,镇里还有三百多户百姓受伤,粮食也被抢光了,有几个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名白杆兵小校匆匆跑来禀报。 秦良玉当即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 “把从张彤营中缴获的粮食、布匹全部运来,优先分给老弱妇孺。 再找军中的军医,给受伤的百姓诊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儿郎们,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白杆兵素来以军纪严明著称,尤其是在秦良玉掌兵以后,更是如此。 亲兵刚领命离去,巷口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个啃剩的馒头,怯生生地躲在墙角,望着正在救火的白杆兵。 秦良玉见了,放缓脚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蹲下身递给他: “别怕,我是秦良玉,我们是大明官军,是来保护你们的。” 男孩抬头看了看她银甲上的白杆兵徽记,又看了看麦饼,犹豫了片刻才接过去。 不远处,几个躲在屋里的百姓听到动静,悄悄推开窗缝张望,见白杆兵不仅没劫掠,还在分发粮食,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是秦良玉,秦总兵!当年平定杨应龙的时候,秦总兵就来过,对我们秋毫无犯,是好官军!” “诸位,都出来吧!” 先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后整条巷子里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有人捧着自家仅剩的陶罐,想给士兵倒碗水,有人则红着眼眶,指着镇西的方向,诉说永宁兵劫掠时的惨状。 “大家放心。” 秦良玉站起身,声音清亮地传遍人群。 “朝廷绝不会让百姓白白受难!劫掠你们的贼寇已被斩杀,他们的财物,会尽数还给大家。 受伤的乡亲,明军会负责医治。 倒塌的房屋,也会尽力帮诸位修缮。” 百姓们闻言,先是沉默,随即有人跪了下来,哽咽着喊“青天大老爷”,更多人跟着跪下,哭声与感激声混在一起。 秦良玉连忙扶起最前面的老汉,语气诚恳: “诸位快起,保境安民本是我等的职责,何须言谢?” 安抚好百姓,秦良玉转身走进临时设在校场的议事厅。 厅内已绑着三名僚人土司首领。 正是昨日派偏支兵马追随张彤、还献上粮草战船的土司的主事人。 三人低着头,双手被麻绳反绑,身上的绸缎衣袍沾满尘土,往日的傲慢早已被恐惧取代,听见脚步声,身子忍不住发抖。 “你们可知罪?” 秦良玉坐在厅中央的木椅上,目光扫过三人。 僚人土司首领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发颤: “将军饶命!我等……我等是被张彤胁迫的,若不派兵,他就要烧了我们的寨子啊!” “胁迫?” 秦良玉冷笑一声,将一份账簿扔在他们面前。 那是从张彤营中搜出的财物分配记录,上面清晰记着“赶水僚人土司献金五百两,分得劫掠银三百两”。 “若真是胁迫,为何会收下张彤的分赃?为何不暗中向明军报信?” 三人顿时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语气放缓了几分: “朝廷的律法,向来是‘惩恶不罚善’。 你们派偏支从贼,助纣为虐,本应就地正法。 但念在你们并未亲自领兵,且寨中还有无辜族人,今日暂不杀你们。” 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将这三人押入囚车,连同他们的罪证一并送往重庆,交由熊经略与徐巡抚处置,听候朝廷发落。 他们寨中献给张彤的粮草战船,尽数没收,一半分给赶水镇百姓,一半充作军粮。” 士兵上前押走三人时,僚人土司首领突然回头,对着秦良玉磕了个响头: “谢将军不杀之恩!我等日后绝不敢再与朝廷为敌!” 处理完叛逆,秦良玉又让人去周边未从贼的僚人寨子送信。 请各寨土司首领前来赶水镇议事。 午后,五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僚人首领忐忑地走进议事厅,他们中有的曾受到张彤的利诱,却因忌惮明军而迟迟未动。 有的则是世代忠顺朝廷,从一开始就拒绝参与叛乱,此刻见了秦良玉,个个面带紧张,生怕被牵连。 “诸位不必惶恐。” 秦良玉亲自为他们倒上米酒,将酒碗递到为首的僚人土司手中。 “今日请各位来,不是问罪,而是想与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朝廷推行改土归流,并非要夺大家的权、占大家的地,而是想让西南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不再受土司间的战乱之苦,不再被苛捐杂税盘剥。 奢崇明造反,是想把西南拖回战火里,让大家跟着他送死;而我大明,只诛反贼,不扰良善。” 僚人土司捧着酒碗,手指微微颤抖: “将军,我等……我等曾收到张彤的信,却从未回应,不知朝廷会不会……” “不仅不会追责。” 秦良玉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 “若各位愿意配合明军,出兵平乱,我会亲自上书朝廷,为各位请功。 不仅保留你们的土司之位,还会减免你们寨子三年的赋税。” 其他首领闻言,眼中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一个彝族土司连忙说道: “将军放心!我们寨中有一千人马,熟悉当地地形,我这就派人去叫来,给明军当向导!” 其余土司,纷纷表示自己愿意出兵襄助。 秦良玉的名声在外,让他们放心。 加之 张彤到来之后,他们本也想要从贼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派兵而已。 因此这些人此刻心虚的不行,生怕秦良玉借题发挥,自然秦良玉说什么,他们就答应什么了。 “好!” 秦良玉举起酒碗,与众人示意。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早日平定叛乱,让西南重归太平。 到那时,大家与汉人百姓同住同耕,共享丰年,岂不比跟着反贼厮杀好?” 首领们纷纷点头,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先前的紧张早已烟消云散。 议事厅外,阳光正好,白杆兵仍在帮百姓修缮房屋,孩童的笑声从巷口传来,与士兵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秦良玉望着这一幕,知道赶水镇已稳住。 当然 仅仅是赶水镇的安稳,那还远远不够。 秦良玉要断绝重庆到永宁的东面官道! 在她的要求下,赶水镇附近的土司纷纷献上兵卒,三日内竟聚拢起八千余众。 这些土司兵虽悍勇,却素来各自为战、纪律松散,秦良玉将他们与白杆兵混编,分设五营,以白杆兵校尉为哨官,白日操练队列、传授攻防之术,夜间宣讲军纪、申明“保境安民”的宗旨。 “诸位。” 秦良玉身披银甲,立于校场高台之上,手中白杆长枪直指西南天际。 “奢崇明叛逆,烧杀抢掠,害我百姓;今日你我同袍,守松坎、断贼路,便是为家乡除害、为朝廷尽忠! 有功者,朝廷厚赏;退缩者,军法无赦!” 话音刚落,校场之上响起震天呼应。 三日后,秦良玉亲率一万大军(含三千白杆兵精锐),沿綦江水陆并进,直奔黔北边陲的松坎。 松坎乃是天险绝地。 高山夹峙,河谷深切,仅一条官道沿河岸蜿蜒,两侧皆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 綦江水道在此收窄,礁石密布,大船难行,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锁钥之地。 秦良玉当即布防: 白杆兵驻守两侧悬崖,以滚石、擂木、火箭为备,封锁官道。 苗族猎手潜伏于山林,监视陆路动静;僚人士兵驾着小船,巡逻綦江水道,拦截任何试图通航的贼船。 她还下令凿沉数艘废弃渔船,堵塞航道窄处,又在官道埋设铁蒺藜、挖掘陷坑。 如此一来,重庆府至永宁的东路水路彻底断绝,奢崇明的粮草、军械、药品,再也无法通过这条最便捷的通道运往重庆城内的奢演部。 而西路陆路多是崎岖山路,车马难行,转运粮草损耗极大,且极易遭明军伏击。 松坎一守,便如扼住了奢崇明的咽喉。 奢崇明谋取重庆府的谋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被秦良玉彻底断绝了。 另外一边。 泸州城外的官道上,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 奢崇明骑着一匹宝马,身披鎏金重甲,身后跟着五万马步军,军旗上“奢”字猩红如血,绵延数十里,气势骇人。 自拿下泸州、叙州二府后,他裹挟百姓、收纳土司私兵,兵力从一万暴涨至五万,更缴获了两府府库的军械粮草,一时间声势无两。 他勒马立于高处,望着远处重庆府的方向,嘴角勾起野心勃勃的笑。 只要与重庆城内的奢演汇合,拿下重庆,再直驱成都,整个蜀地便尽在掌握,到时候西南土司群起响应,大明的半壁江山都将易主。 “主公,江津到了!” 亲兵上前禀报,递上一封从永宁加急送来的密信。 奢崇明拆开密信,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张彤在赶水镇遭秦良玉伏击,三千兵马全军覆没,张彤战死。 秦良玉已率大军占据松坎,封锁綦江水道与东路官道,永宁、播州的后勤补给彻底断绝,重庆城内的奢演部已陷入粮草告急的困境。 “秦良玉!又是你!” 奢崇明低吼出声,眼中满是怨毒与焦躁。 他原以为拿下泸州、叙州,便能以两府为根基,源源不断地支援重庆,可松坎一丢,补给线被掐断,重庆城便成了孤城,他这五万大军反倒成了无后方作战的孤军。 莫说雄踞西南,就连拿下重庆这第一步,都变得难如登天。 身旁的副将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劝道: “主公,松坎天险难破,重庆城被困,不如暂且退回泸州,再图良策?” “退?” 奢崇明猛地转头,眼神疯狂。 “我奢家筹划十余年,举兵反明,早已没有退路!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秦良玉想断我后路,明国想把我困死在重庆,那我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但. 占据不了重庆,就拉不住这么多的土司。 若是他一败,这些人必定树倒猢狲散。 奢崇明眼神闪烁。 得想个办法让这些人只能跟着自己一路走到黑。 很快。 奢崇明便想到了办法! 三日后。 江津镇内突然竖起一面绣着“大梁”二字的黄旗。 奢崇明在镇中最大的土司宅院设坛,以毡帐为朝堂,以土台为御座,登基建国,国号“大梁”。 他身着从泸州府库搜出来的黄布改做龙袍(虽不合身,却依旧威严),册封百官。 以心腹谋士为丞相,设吏、户、礼、兵、刑、工五府,各司其职。 又下旨封水西土司安邦彦为“四裔大长老”,总领西南土司兵马。 罗氏、白氏、古蔺等归附的土司,皆封为“侯”“伯”,登名造册,赐印信官服,许诺日后拿下天下,共享富贵。 “诸位卿家!” 奢崇明立于土台上,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大明昏庸,压榨西南百年,改土归流,夺我土地,害我族人! 今日我立国‘大梁’,便是要为西南各族寻一条生路! 从此刻起,你我皆是大梁之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能攻破成都、横扫蜀地,他日我登基为帝,诸位便是开国元勋,世代富贵! 若敢退缩叛逃,定诛九族!” 台下的土司与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跪拜,高呼“吾皇万岁”。 他们心中清楚,奢崇明此举,是将他们彻底绑上了造反的战车。 登名造册,赐官封爵,一旦叛乱失败,朝廷绝不会轻饶。 那是对着册子来砍他们的头。 与其日后被清算,不如拼死一搏,或许真能博个泼天富贵。 又三日后。 奢崇明留下一万兵马驻守江津,保障后路,自己则亲率四万大军,继续朝着重庆府疾驰而去。 大军沿西路陆路行进,粮草分装在数千辆牛车上,由土司兵护送,蜿蜒的队伍在山路上延伸,如一条黑色的长蛇。 奢崇明骑在宝马上,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眼神坚定。 松坎的秦良玉是他的拦路虎,重庆城外的熊廷弼是他的死对头,但他已没有选择,只能一往无前,要么在重庆击败熊廷弼,要么战死沙场。 只有打败官军,他方才有真正称王立国的可能。 若打不过 一旦遁逃永宁,败亡 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他奢崇明,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本章完) 十月总结及月初求保底月票! 十月总结及月初求保底月票! 各位陪伴我一路走来的朋友,月初安。 这个月,作者君咬着牙码完了四十五万字。 这个字数超过了平台百分之九十九的作者。 要完成这个更新,并不简单。 白天要应付满负荷的工作,挤不出一点整块时间,只能把所有创作都压在下班之后,为完成更新,常常到深夜。 直到上周,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持续性的头痛、然后感冒咳嗽,让我不得不在最近几天,在一点前睡觉,不敢再熬夜了。 也因此欠下了四章内容。(上月加更到800月票,这个月月票一千七百多,算一千六) 在这里,我想跟大家说声对不起。 让你们等更了,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不过。 欠下的章节我都记在小本本上,等身体稍微缓过来,一定会逐字逐句补回来。 不熬夜了之后,身体确实是在恢复。 之后希望能有时间运动跑步,保持建康。 这个月,加上个月,两个月码了近百万字,整天坐着,胖了有十斤。 再这样下去,作者君要孤注生,彻底找不到女朋友了。 在这里,也不由感慨一声: 不年轻了,以前通宵之后还能加个包早,现在是熬到两三点,身体就受不了了。 希望大家都有个健康的身体吧。 另外 月初,例行求保底月票! (本章完) 第506章 攻心破盟,诱敌无功 第506章 攻心破盟,诱敌无功 重庆府的城墙在连日的硝烟中显得愈发破败。 青黑色的砖墙上布满了箭矢的凹痕,炮轰的缺口被临时用夯土填补,城头上的永宁兵蜷缩在雉堞后,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这场围城之战已持续了七日,明军从未发动过全力猛攻,却像附骨之疽般日夜骚扰,让他们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 黎明时分。 东门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明军的云梯如雨后春笋般架上城墙,刀盾手顶着箭雨往上冲,城头上的永宁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刀抵抗。 可就在他们集中兵力死守东门时,西门又传来火炮轰鸣,数枚炮弹砸在城墙根下,碎石飞溅,明军的身影在烟尘中隐约可见。 “快!去西门支援!” 奢演在城楼上嘶吼,刚调过去一半兵力,东门的明军又突然撤退,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的攻城器械。 这样的戏码日日上演。 有时是深夜里南门的火箭突袭,烧得城楼上的帐篷浓烟滚滚。 有时是北门的佯攻,明军摆出大阵势,却只放几轮空炮便撤退。 永宁兵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警惕性越来越低,可一旦稍有懈怠,明军便会趁虚而入。 前日西门的夯土缺口就被明军突破了一角,若非奢演拼死调来预备队,重庆城恐怕早已易主。 “娘的!这熊廷弼到底想干什么!” 奢演靠在城楼上的立柱上,眼底布满血丝。 佛图关、二郎关失守后,城外的消息彻底断绝,他像个瞎子般被困在城里,既不知道父亲奢崇明的援军何时能到,也不清楚张彤的动向。 城中的士气早已低落到极点,士兵们私下里怨声载道,有的甚至偷偷逃跑,被抓住后当众斩首,却依旧止不住逃亡的势头。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武库的牵制。 先前围攻武库的兵力被尽数撤回守城,徐可求和黄守魁得以喘息。 武库中储备的粮草清水充足,据探子回报,里面的明军依旧坚守不出,偶尔还会放几发冷铳,骚扰城外围攻的士兵。 “再这样耗下去,不等援军来,城里的人先垮了!” 奢演攥紧拳头,心中的焦虑如野草般疯长。 与此同时。 城外明军大营的中军主帐内,灯火通明。 熊廷弼身着轻甲,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帐下众将却没这般沉得住气。 马祥麟身披银甲,第一个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经略公!二郎关、佛图关已拿下十日,我军兵精粮足,为何还不全力攻城?”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急切。 “城中斥候传回消息,徐抚台与黄副总兵仍在武库坚守,虽有粮草,却也经不起长期围困。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他话音刚落,曹文诏便紧随其后。 “经略公,奢崇明已在江津建国号‘大梁’,封官许愿拉拢土司,兵力已达五万之众! 若等他率军来援,我军便会陷入前后夹击之境,到时候再想拿下重庆,难如登天!” “是啊经略公!请下令总攻吧!” 大同井坪路参将孙镇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我等将士枕戈待旦,只求早日破城,诛杀反贼,为百姓报仇!” 平虏城参将马荣、宣府东路参将周通等人也纷纷附和,帐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众将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求战的热切。 他们跟随熊廷弼南下,一路奔袭,早已憋足了劲,如今两关已破,重庆城已成孤城,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熊廷弼抬手压了压,帐内的喧哗瞬间平息。 他慢悠悠地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沉稳。 “我等围城七日,不攻之,非不能也,实乃不必也。” “奢演困守城中,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补充,士气低落,已是强弩之末。 我等日日骚扰,便是要耗尽他们的锐气,让他们从身体到心理彻底崩溃。” “可奢崇明的援军……” 马祥麟忍不住插话。 “奢崇明?” 熊廷弼冷笑一声。 “秦良玉秦总兵已守住松坎,断绝了他的后勤补给。他那五万兵马,不过是乌合之众,土司各怀异心,粮草转运困难,我等以逸待劳,此战必胜。” “再等些时日,届时我等先收拾了奢崇明,奢崇明一败,城中军心必失,届时,重庆府城将不攻自破! 徐抚台与黄副总兵坚守多日,不差这三日;而诸位想要的功劳,也绝不会少!” 众将闻言,虽仍有几分急切,却也明白熊廷弼的深意。 强攻重庆府城自然可以。 但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这个时候,没有必要拿将士们的性命去建功立业。 马祥麟躬身道:“末将遵令!只是还请经略公准许,今日夜间,末将率白杆兵再去骚扰一番,让奢演那厮不得安宁!” 熊廷弼点头应允:“准了。切记,点到即止,不可恋战,保存实力,以待总攻。” “是!” 佛图关以南。 长江江面舟楫连樯蔽江,北岸陆路步骑绵延数里,尘土卷着江风直上云霄。 奢崇明亲率四万土司兵,自江津水陆并进,锋刃直指重庆南部门户佛图关,不过数日便兵临关下。 远远望去,佛图关雄踞悬崖之上,“三面环江,壁立万仞”,青黑色的城墙依山势蜿蜒,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城头上旌旗猎猎,明军士卒盔明甲亮,弓弩、滚石、火铳依次排开,甚至能瞥见城垛后隐约露出的佛郎机炮管口,透着森然寒气。 奢崇明立马于江畔高坡,皱着眉凝视这道雄关,身后的永宁亲兵按刀肃立,大气不敢出。 他没有下令即刻攻城,反而传下军令: “就地安营,遍插旌旗,严守营寨!” 军令一下,四万大军迅速铺开,连营数十里,炊烟与旌旗交织,将佛图关下的平地占得满满当当。 帐前亲兵不解,低声询问为何不趁锐气攻城,奢崇明却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佛图关的坚固,他可是亲自见过的。 张彤为攻下此处,死了三千精锐。 这还是他突然袭击,明军来不及设防的情况下。 这般依山而建的雄关,城墙厚达数丈,根基深扎岩石,寻常攻城槌、云梯根本无从着力。 更遑论如今明军重兵把守,守城器具样样充足,火铳、火箭、滚石檑木堆积如山,分明是做足了死守的准备。 奢崇明心里明镜似的,真要硬攻,怕是死上万人,也未必能在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麾下的土司兵,多是山间长大的汉子,刀马娴熟、擅长奔袭,可若是让他们硬顶着城防往上冲,无异于让羊入虎口。 攻城战,从来不是他们这些彝族兵马的强项。 但山林沟壑间的野战,却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事。 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伏击突袭得心应手,凭借地形周旋,以逸待劳消耗敌军,这才是他们的胜算所在。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便是奢崇明此番驻军关下的核心盘算。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 明军死守雄关,摆明了是要以逸待劳,如何才能将他们引出城来,诱至山林间一决高下? 暮色四合。 中军主帐内烛火摇曳,牛油蜡烛燃得正旺,映得帐内人影重重。 奢崇明端坐主位,当即传召两位心腹谋臣。 首席军师蔡金贵与负责外联的何若海。 这二人皆是他的智囊,蔡金贵深谋远虑,当初“先取重庆、再图成都”的战略便出自他手。 何若海则长袖善舞,水西、乌撒等土司能结盟反明,全靠他奔走联络。 二人入帐行礼毕,奢崇明便开门见山。 “二位先生,如今我军兵临佛图关下,明军据险死守,你我当如何破局,战胜明军?” 蔡金贵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便直言道: “陛下,恕我直言,此刻与明军正面硬撼,战胜的可能性极低。 佛图关天险难越,明军装备精良且早有防备,我军虽有四万之众,却多是临时集结的土司兵,战力参差不齐。 依在下之见,不如暂且放弃攻城,转而设法将重庆府城内的永宁守军接应出来,之后全军退入周边山林,凭借地形之险与明军周旋,慢慢消耗其兵力、拖垮其补给,或许这才是稳妥的取胜之道。” 这番悲观的论调,让奢崇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甘心就此退缩,沉声道:“难道我等数万将士远道而来,就只能避其锋芒?当真一点胜算都没有?” 一旁的何若海苦笑一声,上前一步补充道: “陛下,属下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陛下麾下的土司兵,皆是各部落草草集结而来,平日里只听从各自土司的号令,陛下虽为国主,却难将他们彻底拧成一股绳,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集中指挥。 反观明军,皆是训练有素的边军,器械精良、战术严明,以我军这般松散之态与之正面对敌,无异于以卵击石,属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胜利的可能。” 两人的话如冷水浇头,让帐内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奢崇明沉默良久,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若是……若是能设法引诱明军,与我等在山林之中展开野战,避开他们的城防优势,发挥我军的强项,这般一来,有没有战胜的可能?” 这话一出,一直紧锁眉头的蔡金贵猛地眼神一亮,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连忙说道: “山林作战!这正是我军的绝对优势!土司兵熟悉地形、善于奔袭伏击,明军一旦离开城防,进入山林便如同断了翅膀的鸟,只能任我军宰割。 只是…… 明军将领多是沙场老将,必然深知我军底细,他们死守佛图关尚且稳妥,恐怕绝不会轻易出关,与我等在山林中野战啊。” “这便是我今日召二位先生前来问计的根本!” “我要的,就是能让明军主动出关、与我等在山林中决战的计策! 如何才能诱敌深入,让他们乖乖踏入我们的圈套,以我之长攻彼之短,还请二位先生为我解惑!” 蔡金贵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眉头拧成疙瘩,迟疑半晌才开口: “陛下,明军自熊廷弼以下,个个谨慎多疑,要诱他们出关野战,怕是不易。”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在下思来想去,唯有让弟兄们佯装战败,故意露怯,让明军瞧着咱们不堪一击,生出骄狂之心,或许能引他们追入山林,再行伏击。” 何若海听得眉头微蹙,忽然眼睛一亮。 “蔡兄所言不无道理,但诱敌需看时机,不如双管齐下,断绝佛图关的粮道!”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线条,缓缓说道: “陛下你看这老鸦岭,粮道从江津延伸而来,要穿过三道狭窄山谷,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林深草密,正是我部伏击的绝佳之地! 佛图关是重庆外围要隘,明军守关必耗粮草,若能断了这条唯一的陆路粮道,他们若是储备不足,不出一月便会陷入缺粮困境。 到时候,他们要么弃关而逃,要么就得被迫出关护粮,这便是‘切粮道逼敌’之策!” 帐内众人闻言,皆面露思索之色。 奢崇明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心中却犯了嘀咕。 佛图关被明军占据近月,焉能不囤积粮草? 除非那熊廷弼脑子有问题。 可他又不愿放过这看似可行的计策,毕竟眼下除了此法,别无他途能逼明军出战。 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先如此定计了,罗乾象!” 奢崇明朝着帐外大喊一声。 “末将在!” 帐外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罗乾象身强力壮、智勇双全,奢崇明深爱其才,重用为部将。 此刻见到爱将,奢崇明当即说道: “你率三千土司兵,明日一早去攻佛图关!” 奢崇明眼神锐利。 “只许败,不许胜!故意装作不堪一击,看看能不能引得明军冒进追击!” 他转头看向何若海。 “切断粮道之事,同步进行,让你白氏土司手底下的精锐潜伏在老鸦岭,见明军粮队便动手!” “是!” 两人齐声领命,转身退出帐外。 翌日清晨。 佛图关下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 罗乾象骑着一匹黑马,率领三千土司兵列阵关前。 可这支队伍瞧着实在狼狈。 士兵们大多穿着破皮甲,有的甚至只裹着麻布,手里的兵器不是锈迹斑斑的砍刀,就是削尖的竹矛。 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望着关城上黑洞洞的炮口,双腿都在打颤。 “攻城!” 罗乾象拔出弯刀,高声呐喊,可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土司兵们迟疑着往前挪动,刚走到离关城三百步处,城头上突然响起“轰轰轰”的火炮轰鸣。 数枚炮弹呼啸着砸进土司兵阵中,烟尘弥漫,碎石与血肉齐飞,几名士兵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 “妈呀!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本就心虚的土司兵瞬间溃不成军,像没头苍蝇般往后逃窜,有的丢了兵器,有的绊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着往前冲。 罗乾象想勒住阵脚,挥舞着弯刀嘶吼: “不许退!给我冲!” 可没人听他的,兵败如山倒,他自己都被溃兵裹挟着往后退,哪里还能组织反击。 这哪里是佯装战败,分明是真的不堪一击! 城头上的曹文诏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身披玄铁重甲,手按腰间佩刀,沉声道: “开城门!五百骑兵,随我出关冲杀!” 城门缓缓打开,五百明军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踏过冻土,扬起漫天尘土。 骑兵们手持长枪,排成楔形阵,朝着溃散的土司兵猛冲而去。 长枪刺穿皮肉的闷响、士兵的惨叫、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土司兵死伤惨重,丢盔卸甲,一路往山林方向逃去。 可曹文诏冲了一阵,见土司兵已逃入山林边缘,当即勒住马缰,高声喊道: “收兵!回关!” 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有序地退回关城,没有一人冒进追击。 回到关城之上,曹文诏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山林的方向,眼神警惕。 土司兵善守山林,若是追进去,恐遭伏击,熊经略再三叮嘱“见好就收,勿贪功冒进”,此刻自然要遵令行事。 远处山坡上,奢崇明骑着马,将这一幕看得真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还盼着明军骄狂冒进,落入伏击圈,可没料到曹文诏如此沉稳,明明占尽优势,却半点不贪功,说收兵就收兵。 “他娘的!” 奢崇明低声咒骂,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焦躁。 “这诱敌深入之策,算是彻底用不上了!” 身旁的何若海也是脸色难看,望着佛图关坚固的城防,又看了看溃散归来的土司兵,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土司兵未经整编,装备差、士气低,别说诱敌,就连像样的进攻都组织不起来。 “陛下,那老鸦岭的伏兵……” “按原计划进行!” 奢崇明咬着牙说道: “就算诱敌不成,断了他们的粮道,总有一天能逼他们出关!”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从今日看,这佛图关粮草充足,短时间内断粮计根本起不了作用,而土司兵的成色,也让他对伏击粮队没了多少底气。 当夜。 回到营帐,奢崇明越想越气。 罗乾象的败绩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些土司兵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乌合之众,穿得五花八门,拿的兵器新旧参半,遇敌即溃,连佯装战败都演不真切。 “这样的兵,别说对抗熊廷弼的边军,就算是守个村寨都难!” 必须要整编这些土司兵,方才能够与明军有一战之力! 次日天刚亮。 营中的校场便被圈了起来。 奢崇明调集各土司麾下兵马,足足四万人列在校场上,却显得乱糟糟一片。 罗氏土司的兵穿着青布,扛着锈迹斑斑的砍刀。 白氏土司的人裹着兽皮,腰间挂着猎弓。 水西土司安邦彦派来的兵更甚,有的光着脚,有的还背着自家的陶罐,活像一群赶集的百姓,哪里有半分军队的模样。 “都给我站整齐!” 奢崇明骑着马,在阵前厉声呵斥,马鞭指向最前排的一名罗氏土司兵。 “你!把陶罐扔了!当兵的带这个像什么样子!” 那士兵却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眼身后的罗氏土司罗云,见主子没发话,竟没动地方。 罗云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硬气: “奢王息怒,我部弟兄多是山里人,习惯带着家当,再说这陶罐装水方便,行军也用得上。” 奢崇明脸色一沉,却没发作。 他知道这些土司把兵当私产,别说扔个陶罐,就是调遣一兵一卒,都得看土司的脸色。 他原本想将各土司兵混编,打乱建制,让他们听自己指挥,可刚提出想法,就被几个大土司联手驳回。 “陛下,我等的兵跟了自家几十年,换了将官恐生乱子。” 安邦彦的使者慢悠悠说道:“不如就按原建制操练,打仗时听您调遣便是。” 话虽如此,操练起来却一塌糊涂。 奢崇明派去的教官教他们行军,土司兵们却各走各的,有的快有的慢。 教他们列阵,前排的刚站好,后排的就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甚至蹲在地上抽旱烟。 更让他头疼的是分赃不均。 各土司都盯着他手里的劫掠物资,罗氏土司要多分绸缎,白氏土司想抢银锭,安邦彦更是直接要了一半的粮食,说是“养活麾下弟兄不易”。 折腾了好几日,兵没整出个样子,倒先闹了好几回粮饷纠纷,人心反而更散了。 “若不是看在姻亲份上,若不是建国后大家都在册上,这些人怕是早跑了。” 奢崇明夜里对着亲信叹气,心里满是无力。 这五万人马看似庞大,实则是盘散沙,只要稍微受点打击,就可能土崩瓦解。 而此刻的明军大营,熊廷弼正坐在帐中,看着斥候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奢崇明想整军?怕是难喽。” 他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马祥麟。 “你看,各土司互相提防,士兵人心浮动,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马祥麟接过密报,扫了几眼,疑惑道: “经略公,咱们不趁他们整军未妥时进攻,反而按兵不动,难道还有别的计策?” “硬攻伤亡太大。” 熊廷弼端起茶杯,慢悠悠道: “对付这种松散联盟,攻心为上。” 他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舆论攻势,有传单,上面用汉、彝两种文字写着明军的政策: “凡土司兵反正者,既往不咎;土司若能率部归降,保留原有职位,立大功者赏银千两、赐良田百亩;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满门抄斩!” 也有用细作传递消息。 当日夜里,数十名明军细作乔装成商贩、流民,混进江津城和各土司的营地。 有的将传单贴在城墙根、校场边,有的趁夜把传单塞进士兵的营帐,甚至还有人故意在吃饭、操练的时候散播消息: “听说了吗?熊廷弼说了,只要投降,不仅不杀头,还能当官拿赏!” “我兄弟前几日从奢营跑出去,投了明军,现在都当上小旗了!” 流言像野草般疯长。 奢崇明的营地里,夜里常有士兵偷偷溜出去,有的直奔明军大营投降,有的躲在山林里不敢回来。 罗氏土司的麾下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咱们跟着奢王造反,要是输了,脑袋都保不住,不如投明军算了!” 白氏土司的人更是直接找主子请愿:“老爷,咱们别跟着瞎闹了,明军给的条件不差,再耗下去,弟兄们都要跑光了!” 奢崇明得知消息后,又急又怒,下令严查细作,甚至砍了几个传播流言的士兵示众,可根本止不住。 更糟的是,土司之间开始互相猜忌。 白氏土司怀疑罗氏土司私通明军,罗云觉得白氏土司想独吞粮饷,原本就松散的联盟,裂痕越来越大。 而奢崇明所部的坏消息,对于明军来说,那就是好消息了。 “经略公,好消息!” 清晨,斥候兴冲冲地来报。 “昨夜水西土司的两千兵马,在副将带领下,偷偷来降了!还有罗氏土司的几个小头目,也带着手下人投了咱们!” 熊廷弼闻言,放下手中的舆图,眼神锐利如刀: “知道了。善待降兵,让他们给营里的旧部带信,就说明军言出必行,归降者必有厚待。” 他知道,奢崇明的阵营已经风雨飘摇,再过些时日,不用明军强攻,他们自己就会垮掉。 而奢崇明大营里,奢崇明听着外面传来的流言,终于意识到。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熊廷弼的明军,而是自己阵营里那颗颗动摇的心。 没有一场胜仗,他的大梁国,根本就立不起来! 但是 没有稳固的军心,如何能够打出胜仗来? 这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ps: 7000字大章,求保底月票!! (本章完) 第507章 孤注一掷,平定梁逆 第507章 孤注一掷,平定梁逆 佛图关外,奢崇明大营的中军帐内,奢崇明的脸铁青。 他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帐外传来的窃窃私语、士兵逃散的禀报,让他心神不宁。 这几日,每日都有土司偷偷派人与明军联络,士卒逃散者日以百计,连他最信任的远房侄子,都带着亲兵投了熊廷弼。 “陛下,蔡金贵、何若海奉召前来。” 亲兵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奢崇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躬身行礼的两人, “如今的局面,你们都看在眼里。人心散了,兵也逃了很多,说说,该如何破局?” 蔡金贵与何若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 蔡金贵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当前局势已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明军的攻心策已见成效,各土司心怀异心,士兵毫无战志,再拖下去,不等明军来攻,我等便会不战自溃! 以属下之见,当速攻佛图关,不是为了拿下此关,而是为了吸引明军主力,给重庆城内的少帅奢演制造突围机会!” 他顿了顿,伸手点在舆图上的江津与重庆之间的山道: “待奢演突围而出,与我等汇合,便即刻放弃江津,全军遁入川南山林。 明军多是九边精锐,擅长平原野战,却不习山地奔袭。 而我等土司兵,自幼在山林长大,熟悉地形,善用弩箭、陷阱,届时便可凭借地利,与明军周旋消耗。” “重庆已无占据之可能,成都更是遥不可及。” 何若海紧接着补充,语气沉稳却透着无奈。 “熊廷弼的边军虽精锐,但长途奔袭西南,粮草补给不易,他必不能久留。 且江南民乱未平,朝廷迟早要调他回师。 只要我们能在山林中稳住阵脚,消耗明军实力,待江南局势恶化,朝廷自顾不暇,我们便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卷土重来?” 奢崇明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里满是不甘。 “若是我们撤了,还会有多少人跟着我们?” “我等建国称帝,靠的是什么? 是拿下重庆的赫赫战功! 是让土司们看到跟着我奢崇明能富贵荣华! 如今不战而退,丢了重庆,丢了江津,那些土司只会觉得跟着我没有好处,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到时候,他们不反戈一击就不错了,还会跟着我遁入山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 “陛下,话虽如此,但僵持下去,结局只会更糟!” 蔡金贵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现在已是取舍的时候了,是守住虚名,等着明军合围,全军覆没。 还是舍弃城池,保存有生力量,留待日后东山再起?” 他直视着奢崇明的眼睛,字字恳切。 “明军的包围圈正在缩小,熊廷弼已派马祥麟率白杆兵袭扰我军后路,再犹豫,恐怕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了!” 何若海也点头附和: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还在,只要奢家的根基还在,只要我们手中还有兵马,就总有翻盘的可能。若此刻执意死守,一旦城破,一切都晚了!” 帐内陷入死寂。 奢崇明盯着两人,眼神闪烁不定。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筹划多年的大业,就这样功亏一篑;不甘心自己刚坐上的帝位,就要如此狼狈地逃离。 “不试一试,总是不甘心。” 奢崇明的声音不高,他眼底的不甘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连鬓角的发丝都因呼吸急促而微微颤动。 何若海与蔡金贵心头同时一沉,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虑。 蔡金贵眉头拧得更紧,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何若海已先他半步拱手: “陛下之意,是不愿撤军,仍要与明军一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紧紧盯着奢崇明,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最坏的答案。 奢崇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说道: “战!为何不战?” “我要以佛图关为饵,猛攻此关,逼熊廷弼派援军!再将我部精锐藏入山林,待明军援军路过山道时,一举伏击。 这便是‘围点打援’! 只要能吃掉这支援军,不仅能提振士气,还能断明军一臂,到时候重庆、江津的局面,未必不能逆转!” “可陛下……” 蔡金贵急忙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部如今人心涣散,每日逃兵不下百人,陛下要埋伏援军,需得隐秘行事,可咱们这五万人马,半数是各土司的私兵,心思各异,消息怎能藏得住?” 他越说越急。 “那山道两侧皆是密林,是伏击的好地方,可也是土司兵常去砍柴、探路的地方,万一有士兵走漏风声,明军有了防备,咱们的人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奢崇明闻言,脸色沉了沉,却没有退让。 “隐秘不了,便用强!” “明日我亲自压阵,率攻佛图关的兵马,把各土司首领都带上。 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兵攻城,谁敢私下发信号、传消息,或是让兵卒怯战后退,我当场斩了他!” 说到“斩了他”三字时,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光在烛火下一闪,“唰”地劈在案角,一块木茬应声落地。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何若海与蔡金贵都被这股狠厉震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不可!” 蔡金贵缓过神来,急忙劝阻。 “那些土司本就心怀异心,若是当着他们兵卒的面斩其首领,怕是会逼得他们当场反戈! 罗氏、白氏土司麾下还有数千兵马,若是他们倒向明军,咱们腹背受敌,处境只会更糟!” “反戈?” 奢崇明冷笑一声,将弯刀归鞘。 “打赢了这仗,他们能保住土司之位,还能跟着我分重庆、成都的地盘。 打输了,就算我不杀他们,明军也不会放过。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不过有人还在做着‘两头下注’的美梦!” “我只要赢这一场。赢了,他们自然会收起心思,跟着我继续干。 输了,就算不逼他们,他们也会卷铺盖跑路,甚至卖了我求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 何若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不再劝阻。 他知道奢崇明的性子,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实操。 “陛下,伏击的任务,交由谁来统领?需得是既勇猛、又能严守秘密的将领才行。” 奢崇明闻言,低头沉思起来。 他手底下能用的将领不多。 樊龙、樊虎是女婿,勇猛有余却不够缜密,让他们攻城尚可,伏击这种需要藏锋敛锐的差事,怕是会出纰漏。 罗乾象虽前几日攻佛图关败了,但那是土司兵不济,此人出身猎户,熟悉山林地形,且心思细,上次溃败时还能收拢残兵,不至于全军覆没,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让罗乾象去。” 奢崇明终于开口。 “他出身山林,懂伏击、识地形,且做事稳妥。上次败阵非他之过,这次让他带精锐,定能成事。” 蔡金贵闻言,点了点头:“罗将军确是合适人选,末将这便去传陛下旨意,让他即刻来帐中领命。” “不必。” 奢崇明抬手阻止。 “你去告诉他,今夜三更,便率三千精锐悄悄出发,务必藏入佛图关东北的老鹰崖山林。 那是明军增援佛图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陡峭,易守难攻。 让他多设陷阱,备好滚石、弩箭,待明军援军进入山道中段,再动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攻城定在两日后黎明,我会让各土司首领带本部兵马轮番攻城,务必闹得声势大些,让熊廷弼以为我们要拼死拿下佛图关,逼他尽快派援军。” “属下明白!” 蔡金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下奢崇明与何若海两人。 何若海看着奢崇明紧绷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开口: “陛下,若是……若是伏击不成,咱们怕是连遁入山林的机会都没了。” 奢崇明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舆图上的老鹰崖,声音低沉: “没有若是。这一战,必须赢。” 。。。 两日后。 黎明。 佛图关外。 奢崇明的大军已列阵关前,四万兵马分作四个方阵,黑色的“梁”字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却掩不住阵列里的骚动。 土司兵们扛着攻城战车、云梯和藤牌,手指死死攥着兵器。 这些士兵偷偷抬头望了眼关城上黑洞洞的炮口,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 他们虽经几日仓促训练,队列比先前齐整些,可眉宇间的恐惧却骗不了人。 佛图关前几日的炮火轰鸣,早已成了他们心底的阴影。 一里外的高坡上,奢崇明身披鎏金兽头甲,腰间悬着那柄染过无数鲜血的弯刀,目光如刀般扫过身旁的土司首领们。 罗氏土司罗云揣着手,眼神躲闪。 水西土司的使者缩着肩膀,时不时往雾里瞟。 白氏土司白龙则捻着胡须,看似镇定,但心中却有些惊慌。 “诸位都看清楚了。” “今日这佛图关,必须拿下!谁的人敢临阵溃逃,谁敢暗中与明军勾连.” “别怪我奢崇明不讲旧情,军法之下,唯有一死!” 话音刚落,罗云便干咳两声,上前一步道: “陛下,我寨中还有些急事,需回去料理,攻城之事……” “急事?” 奢崇明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冷。 “此刻最大的急事,便是拿下佛图关!今日谁也别想走,都留在这高坡上,亲眼看着我大梁军破城!” 其余土司见状,也想开口找借口,却被奢崇明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杀意,让他们想起前几日逃营被腰斩的士兵,顿时没人敢再言语,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关前的阵列。 “攻城!” 随着奢崇明一声令下,高坡下传来樊龙、樊虎兄弟的嘶吼。 两人身披玄铁重甲,骑着黑马奔驰在阵前,樊龙挥舞着长鞭,抽打在犹豫不前的土司兵身上: “都给我冲!第一个攀上关城的,赏银五十两!” 土司兵们被督战队逼着,嗷嗷叫着往前冲。 可刚冲到离关城五十步处,佛图关上突然响起“嗖嗖”的箭雨声,密集的箭矢像飞蝗般落下,前排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鲜血溅在冻土上,很快便凝结成黑红色的冰。 紧接着,火炮轰鸣声震耳欲聋,数枚炮弹砸进土司兵阵中,烟尘弥漫,碎石与肢体齐飞,惨叫声在雾中回荡。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第一攻城序列的土司兵便溃了。 整个阵列乱作一团。 樊虎见状,当即率领督战队冲上前,手中长刀挥舞,将跑得最快的几名士兵砍倒在地。 “谁敢后撤!这就是下场!” 樊虎提着滴血的长刀,对着溃兵嘶吼。 可仍有一名士兵瘫坐在地上,哭喊着不愿再冲,樊龙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道: “你是哪个土司的人?” “我……我是白家人!是白土司的兵!” 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完整。 樊龙当即让人快马禀报高坡上的奢崇明。 奢崇明听闻,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白龙,语气平静得可怕: “白大当家,你的人,倒是会选时候偷懒。” 白龙心中一慌,强装镇定地站起身,干笑道: “陛下误会了,许是这士卒胆小,我这就让人去训诫……” “训诫?” 奢崇明猛地抬手,打断他的话,眼神里的杀意再也藏不住。 “违抗军令,临阵退缩,不是训诫就能解决的,而是该斩!”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亲卫便上前一步,铁钳般的手瞬间扣住白龙的胳膊。 白龙猝不及防,挣扎着嘶吼: “奢崇明!你敢斩我?我白家在西南也是有头有脸的土司,你杀了我,其他土司绝不会答应!” “答应不答应,不是你说了算。” 奢崇明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 “拉下去,斩立决,首级示众!” 亲卫拖着白龙往高坡下走去,白龙的怒骂声渐渐变成求饶: “陛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愿率全部兵马攻城,求陛下开恩!” 可奢崇明始终没有回头,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亲卫提着白龙的首级走上高坡。 高坡上的土司首领们见状,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罗云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水西土司的使者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们终于明白,奢崇明这次是真的发狠了。 所谓的旧情、姻亲,在胜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还有谁不愿配合?” 奢崇明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没人敢应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 关前的土司兵们也看到了高坡上悬挂的白龙首级,吓得浑身一震。 樊龙、樊虎趁机嘶吼:“都看到了!敢不拼命的,就是这个下场!冲!拿下佛图关,才有活路!” 这一次,土司兵们再也不敢犹豫。 他们扛着攻城器具,疯了般往前冲,哪怕箭矢、炮弹依旧致命,也没人再敢后退。 后退是死,冲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关前的尸体越堆越高,可攻城的浪潮却一波比一波猛烈,佛图关的守军终于感受到了压力,箭矢、火炮的节奏渐渐乱了。 高坡上,奢崇明看着下方疯狂冲锋的土司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杀鸡儆猴的法子起作用了,可他心里更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震慑。 若今日攻不下佛图关,若埋伏的罗乾象不能得手,这些土司迟早还是会反。 一日一夜的攻城战,转瞬即逝。 高坡上的奢崇明,目光死死盯着通往重庆的官道,眉头拧成了死结。 “怎么还没来?” “罗乾象的埋伏,难道出了差错?” 身旁的蔡金贵也跟着焦虑,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明军援军迟迟不到,会不会是……罗将军那边出了意外?或是熊廷弼识破了咱们的计策?” “识破?” 奢崇明猛地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强压下慌乱。 “不可能!罗乾象带的是永宁精锐,埋伏的山道狭窄,明军只要敢来,必中埋伏! 再说,咱们军中虽有细作,可埋伏的消息只有咱们几人知晓,熊廷弼怎么可能识破?” 话虽如此,他脸上还是有些慌乱。 如今这局势,早已容不得半点差错,罗乾象的埋伏,是他唯一的破局希望。 何若海望着关前死气沉沉的土司兵,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弟兄们已经攻了一日一夜,伤亡太多,再撑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脸色惨白: “陛下!罗将军……罗将军不见了!” “什么?” 奢崇明瞳孔骤缩,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 “说清楚!他怎么会不见?” “罗将军说要去巡逻山林,查看埋伏的弟兄们,可去了两个时辰都没回来,派去寻他的人说……说山林里的埋伏兵,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奢崇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土坡上才稳住身形。 “他……他敢!” 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敢置信。 “我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我!” 而此刻的明军大营中,罗乾象正单膝跪在熊廷弼面前,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布帛,头埋得极低,后背却在微微发抖。 他身上的永宁兵甲胄还没来得及换下,甲缝里还沾着山林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埋伏地赶来。 “你说,奢崇明让你带三千永宁精锐,埋伏在援军必经的山林里?” 熊廷弼端坐在帅椅上,眼神平淡地扫过罗乾象,听不出喜怒。 罗乾象连忙点头,双手将布帛举得更高: “回经略公,正是!这是埋伏的布防图,小人特意在图上标注了几处空挡。 那几处看似隐蔽,实则视野开阔,明军只要顺着空挡摸过去,定能将那些永宁兵一网打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生怕熊廷弼不信。 “小人愿留在大营为质,若图上有半句虚言,经略公尽可斩了小人!” 熊廷弼接过布防图,展开扫了一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浅笑。 他抬眼看向罗乾象,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你倒是聪明,知道在这时候给自己留条活路。” 罗乾象身子一僵,随即苦笑道: “经略公明鉴,奢崇明造反,朝廷早有准备,重庆、赶水镇接连失败,人心离散,这叛乱本就必败…… 小人虽蒙奢崇明提拔,却也惜命,不愿跟着他陪葬。” “再说,小人投诚,也能为朝廷除了这股埋伏的精锐,算是将功赎罪。” “你以为,你不说,本镇就不知道那山林里有埋伏?” 熊廷弼放下布防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奢崇明军中的细作,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让你去埋伏的消息,昨日便传到了本经略耳中。” 罗乾象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渗出冷汗,连忙磕头道: “起来吧。” 熊廷弼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沉稳, “你既投诚,又献上布防图,还留作人质,也算有诚意。 本经略说话算话,只要你真心归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转头对着帐外喊道: “传本镇将令!曹文耀率五千兵,按布防图上的空挡,绕后包抄山林埋伏的永宁兵,务必一网打尽,不留活口! 周通、赵承业等将率本部兵马,从正面出击,直扑佛图关下的乱军,斩杀奢崇明!” “遵命!” 帐外传来将领们响亮的应答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马蹄声与士兵集结的呐喊声,整个明军大营瞬间沸腾起来,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这奢崇明引发的乱子,已经够大了。 是时候将其彻底拿下,平定西南永宁贼之乱了。 (本章完) 第508章 荡寇定川,京察恩科 第508章 荡寇定川,京察恩科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川南的山林与佛图关裹得密不透风。 明军的动作快得惊人。 这场突袭,本就是熊廷弼筹谋多日的雷霆一击,从细作探得埋伏地点,到各部兵力部署,早已烂熟于心。 三更时分。 曹文耀率领五千边军,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罗乾象原设伏的山谷。 士兵们人衔枚、马裹蹄,铁甲与兵器碰撞的声响被刻意压低,只在寂静的山林中留下细碎的脚步声。 山谷两侧的高地上,明军士兵迅速架起火箭发射器与小型火炮,火油桶被整齐地码在崖边,只待一声令下。 “点火!封谷!” 曹文耀的声音低沉而果决。 刹那间,数十枚火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火星落在谷底的枯草与藤蔓上,瞬间燃起窜天大火。 紧随其后,一桶桶火油被推下悬崖,热油遇火便爆发出更烈的焰势,火舌顺着山势蔓延,很快便将整个山谷吞噬。 浓烟滚滚而上,呛得谷底的永宁兵撕心裂肺地咳嗽,睡梦中被烈火灼烧的剧痛惊醒,个个慌作一团。 “快跑!从山口冲出去!” 永宁兵的统领嘶吼着,挥舞弯刀试图组织突围,可烈火早已封住了退路,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衣物被引燃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嚎,山谷里满是绝望的惨叫。 残存的永宁兵只能朝着两侧仅有的出口狂奔,却不知那里早已是明军布下的死局。 山口两侧,明军的长枪阵如钢铁长城般矗立。 “投降不杀!负隅顽抗者,立斩!” 明军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山谷。 冲在最前面的永宁兵刚踏出山口,便被长枪刺穿胸膛,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面的人见状,有的仍想拼死一搏,挥舞弯刀冲上前,却被密集的枪阵一一戳倒。 有的则彻底崩溃,扔掉兵器跪地求饶,双手抱头不敢抬头。 这场围剿近乎一面倒,明军几乎没有付出多少伤亡,便将三千永宁精锐尽数拿下。 活着的被俘,顽抗的被杀,谷底只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与仍在燃烧的残火。 这边的火光与喊杀声刚起,佛图关下已扬起漫天尘土。 周通、赵承业率领的明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向仍在攻城的土司联军。 那些土司兵本就是被奢崇明用刀逼着攻城,早已身心俱疲、战心涣散。 连日攻城伤亡惨重,又被奢崇明的高压政策吓得提心吊胆,此刻见明军主力杀来,瞬间没了任何抵抗的念头。 “明军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土司兵们立刻扔下手中的云梯、盾牌,转身就跑。 这个时候,哪怕是督战队,都怕了,一个个争相恐后逃跑。 有人慌不择路,被身后的人推倒在地,紧接着便被踩踏得血肉模糊。 有人试图往江津方向逃窜,却被明军的骑兵追上,一刀斩于马下。 还有的土司见势不妙,偷偷带着自家兵马遁入山林,只求自保。 周通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枪尖所到之处,土司兵纷纷落马,他高声喊道: “降者免死!敢回头反抗者,格杀勿论!” 就在此时。 佛图关的城门突然大开,曹文诏率领城中守军冲杀而出。 城上的火炮轰鸣,城下的明军左右夹击,土司兵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死伤无数。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攻城阵型,此刻彻底土崩瓦解,哭喊声、求饶声、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响彻佛图关下。 关外的高坡上,奢崇明看着眼前的溃败景象,气得目眦欲裂,须发戟张。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镶金弯刀,指着溃散的士兵嘶吼道: “不许逃!都给我稳住阵型!跟明军拼了!” 亲兵们也跟着呐喊,挥舞着刀枪试图阻拦逃兵,可兵败如山倒,哪里拦得住? 一名土司兵慌不择路地从奢崇明身边跑过,被他一刀劈倒在地,鲜血溅了他满脸。 可这丝毫没能震慑住其他人,更多的士兵越过尸骸,疯狂逃窜。 别说那些本就被迫参战的土司兵,就连奢崇明一手调教的永宁兵,看着汹汹而来的明军,听着身边的惨叫,也没了半点战意,有的悄悄放下兵器,有的跟着人流往后退。 奢崇明站在高坡上,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明军,又看着四处奔逃的乱军,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他精心策划的围点打援,到头来却成了明军的瓮中捉鳖。 他用高压手段聚拢的五万大军,在明军的雷霆攻势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夜风卷着大火的热浪与血腥味,吹得奢崇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中的弯刀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又透着一丝无力回天的悲凉。 他的“大梁”基业,他的西南霸权,在这一刻,已然摇摇欲坠,濒临覆灭。 佛图关下的战火仍在燃烧。 樊龙、樊虎兄弟带着几十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上山坡。 他们模样狼狈,脸上溅满了血污与尘土,连声音都嘶哑了。 “陛下!快逃!明军已经冲破外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身后,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惊雷般砸在土地上,偶尔有流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旁边的断树上,箭羽兀自颤抖。 几个亲卫死死挡在奢崇明身前,手中的弯刀挥舞得只剩残影,却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明军。 方才还在拼死抵抗的永宁兵,此刻已如断线的风筝般溃散。 奢崇明拄着镶金弯刀,他望着山下混乱的战场,又抬头看向重庆府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甘: “逃回永宁?会有活路吗?” “留在此处才是死路一条!” 蔡金贵踉跄着追上来。 “永宁多山林,咱们自幼在山里长大,熟悉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陷阱,明军就算追来,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再说还有水西安家,安邦彦与咱们结盟,只要回到永宁,借他家的兵力,再依托山林地形,定能与明军周旋!” 他喘了口气,又急声道: “再过两个月就是夏天,川南山林里瘴气会起来! 那些九边来的明军,多是北方人,耐不住湿热,瘴气一犯,他们就得病,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撤! 只要撑过这几个月,朝廷江南有民乱,必不会把主力耗在西南,咱们就有生机!” “是啊陛下!” 何若海也跟着劝,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明军的骑兵已经快冲上来了,您看” 他指着不远处,一队明军骑兵正朝着高坡疾驰而来,黑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少帅那边,陛下之前派了密使让他突围,明军主力都在追咱们,他定能趁机逃出来! 陛下留在此处,不仅救不了少帅,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奢崇明的心猛地一揪。 他确实有些放心不下他的儿子奢演。 可明军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一个亲卫为了替他挡箭,被一箭射穿胸膛,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袍。 “陛下!快走!” 樊龙一把抓住奢崇明的马缰绳,将他往马鞍上推。 “亲卫们还能挡一阵,再晚就真走不了了!” 奢崇明被推上战马,看着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听着身后明军“擒杀奢崇明”的呐喊,终于咬了咬牙: “走!去江津!”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驮着他朝着江津方向狂奔。 樊龙、樊虎带着残存的亲卫紧随其后,蔡金贵与何若海也翻身上马,一行人在混乱的战场上劈开一条血路。 身后的明军紧追不舍,箭雨如飞蝗般掠过,时不时有亲卫中箭坠马,却没人敢回头。 毕竟。 一回头,就是死路一条。 从佛图关到江津,数十里的路,他们几乎是在明军的刀尖上奔逃。 沿途到处是溃散的土司兵尸体,有的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有的还在微弱地呻吟,却没人敢停下施救。 明军的骑兵咬得极紧,好几次都快追上队尾,全靠亲卫拼死断后,才勉强拉开距离。 到了江津镇外,奢崇明本想稍作喘息,却见远处尘土再起。 明军竟没有停下,依旧在追! “进山林!” 奢崇明嘶吼着,调转马头,朝着镇外的密林冲去。 那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阳光都难以穿透,正是躲避骑兵的好地方。 亲卫们跟着他钻进山林,借着熟悉的地形,在密林中绕来绕去,时而攀爬上陡坡,时而蹚过溪流,终于在天色微亮时,甩掉了明军的追击。 奢崇明勒住战马,战马累得浑身是汗,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他环顾四周,只见身边只剩下数百人,个个衣衫褴褛,甲胄破损,脸上满是疲惫与恐惧。 他当初带来的两万永宁精锐,加上五万土司兵,如今竟只剩这么点人。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场大败。 奢崇明从马背上滑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手中的镶金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残兵,又想起重庆府城里生死未卜的儿子,想起自己一手建立的“大梁”基业,心中一阵茫然。 败了。 大败特败。 之前的雄心壮志,之前的西南霸权梦,此刻都成了泡影。 就算回到永宁,凭着这数百残兵,凭着山林地形,真能挡住明军的追击吗? 真能在西南站稳脚跟吗? 奢崇明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 他第一次觉得,未来像是这密林中的雾气,一片迷茫,看不到半点光亮。 而另外一边。 重庆府城。 奢演站在北门箭楼之上,望着远处佛图关方向隐约传来的火光与喊杀声,面色难看。 他派出去的斥候早在半个时辰前回报,明军主力虽追着父亲奢崇明去了,却在城外留下了大批湖广兵,显然是早料到他会突围。 “少帅,时辰到了。” 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手里的火把映得他眼底满是恐惧。 “四门的弟兄都准备好了,再等下去,明军的包围圈怕是要缩得更紧。” 奢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佛图关、二郎关失守后,重庆已成孤城,粮道断绝多日,士兵们早已面有饥色,再困守下去,要么被明军饿死,要么被攻破城池后屠灭。 “走!按计划来,四门同时突围,分批走,总能有弟兄逃出去!” 他咬牙下令,腰间的弯刀“呛啷”出鞘。 亥时三刻,重庆府城四门突然大开。 北门率先冲出数百永宁兵,他们猫着腰往城外的开阔地冲,脚步轻得像偷食的鼠辈,却在踏出城门的瞬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 “放炮!” 湖广总兵麾下的参将一声令下,早已架设好的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喷吐火舌,炮弹带着尖啸掠过夜空,砸在永宁兵队列中。 土石飞溅,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瞬间被轰成碎块,残肢断臂与兵器碎片混在一起,铺了满地。 “快冲!冲过去!” 永宁兵的小校嘶吼着,挥刀砍向身边犹豫不前的士兵,可刚迈出两步,便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城门外的空地上,早已被湖广兵布下了三重鹿角障碍,尖锐的木刺朝上,像一头头蛰伏的野兽。 鹿角之后,数十辆楯车排成防线,车后伸出密密麻麻的火铳枪管,“砰砰砰”的铳声不绝于耳,铅弹穿透空气,将试图翻越鹿角的永宁兵一个个击倒。 东门、西门、南门的情况如出一辙。 每一处城门之外,都是湖广兵精心布置的杀局。 火炮轰开队列,箭矢与火铳收割生命,鹿角与楯车挡住退路。 奢演亲自率领的北门主力,拼尽全力冲过了第一重鹿角,却在楯车防线前被拦得死死的,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却连楯车的木板都没能砍破,反而成了火铳的活靶子。 “退!快退回城里!” 奢演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嘶吼。 残存的永宁兵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城门里逃,有的被同伴推倒在地,有的被身后的明军追兵砍倒,能退回城里的,不足三成。 可城门刚要关闭,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熊廷弼早已料到奢演会突围失败,竟留了一支奇兵,专等他退回城中时掩杀! 明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了城门处的残尸,刀光闪过,守门的永宁兵纷纷落马,城门再也关不上了。 “杀!拿下重庆城!” 明军的呐喊声震彻夜空,士兵们顺着城门涌入,与城中的永宁兵展开巷战。 就在此时,城中武库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烟火。 黄守魁、徐可求率领着坚守了一个多月的千余明军,终于从武库中杀出! 这些明军虽衣衫褴褛,甲胄破损,却个个眼神锐利,手中的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 他们熟悉城中地形,专挑永宁兵的薄弱处冲击,一边杀一边喊: “奢崇明已败逃!奢演困兽犹斗!降者免死!” 原本就因突围失败而士气崩溃的永宁兵,听到这话更是人心涣散。 这些永宁兵大多数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有的则趁乱往民房里钻,想混在百姓中躲避。 城中的百姓也被惊动,拿起菜刀、木棍,跟着明军一起杀贼,重庆府城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奢演被裹挟在乱兵之中,看着身边的人要么投降,要么被杀,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疯狂。 他挥舞着弯刀,砍倒两个试图抓他的明军士兵,却在转身时,撞见了亲率家丁冲进来的湖广总兵马炯。 “奢逆!拿命来!” 马炯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一枪便朝着奢演的胸口刺来。 奢演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弯刀被震得脱手而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狗皇帝!贼老天!待我不公啊!” 奢演嘶吼着,赤手空拳朝着马炯扑去,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可还没等他靠近,马炯身后的家丁早已涌了上来,数把长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大梁”官袍。 奢演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重庆府城的夜空,仿佛还在幻想着父亲奢崇明能率军来援,幻想着他的“大梁”基业能存续下去。 天快亮时,城中的抵抗终于平息。 湖广兵与武库冲出的明军汇合。 马炯站在府衙前,将奢演的首级高高举起,高声喊道: “奢逆已诛!重庆府城,重归大明!” 欢呼声在重庆府城中回荡,驱散了多日的阴霾。 三日后。 重庆周遭的战火,才算是彻底平息下去了。 “经略公,三日来收拢俘虏两万三千余人,经甄别,其中被迫裹挟的百姓占了七成,永宁兵与土司私兵约六千,另有两万余贼兵遁入川南山林,似是往永宁方向聚集。” 亲兵捧着名册,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断熊廷弼的思索。 熊廷弼看着舆图上的川南山道,语气沉缓: “百姓尽数释放,发放粮种与盘缠,让他们回乡春耕,让他们散播消息,从贼者死路一条。 永宁兵中罪轻者编入辅兵,协助修缮城防,罪重者押入大牢,待朝议后处置。 至于遁逃的残兵……派斥候紧盯,暂不追击。 眼下首要之事,是稳住重庆,推行政令。” 话音刚落,四川巡抚徐可求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迭簿册,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振奋: “经略公,重庆城内百姓已初步安抚,昨日起已有商户开门,城外农田也有农户返耕。这是改土归流的初步章程,你瞧瞧。” 簿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条款: 丈量西南土司辖地,登记人口田亩;废除土司世袭,设流官治理。 清查土司私藏的兵器与赋税,统一归入府衙。 开设儒学馆,推广汉话与科举…… 熊廷弼逐页翻看,指尖在“设流官”一条上停顿: “土司旧部如何安置?若是处置不当,恐再生乱。” “已拟好安抚之策。” 徐可求俯身指着另一条款。 “愿归降的土司,可授散官虚职,保留部分田产。 其麾下头目若有军功,可编入明军辅营。 顽抗者,抄没家产,迁徙至内地安置。 如此恩威并施,当能平息抵触。” 徐可求清瘦了不少,现在在武库的一个多月,也是没那么好待的。 但总算是撑过来了。 此番平定奢逆,他立有大功! 说不定,能够调入中枢,做一部尚书也未可知。 熊廷弼颔首,目光望向窗外。 街巷间,明军士兵正帮百姓修补残破的房屋,孩童提着陶罐,跟在士兵身后捡拾散落的粮粒,昔日的战祸之地,正缓缓复苏。 “我汉人王朝上千年未能竟成的改土归流,今日终能稳步推进了。” 他轻声感慨。 “待田亩清册完成,赋税归入国库,人口编入户籍,这片土地,才算真正纳入大明版图,奢崇明之流,再无作乱的根基。” 谁曾想,历史上席卷川、黔、滇数省,绵延数年、耗费朝廷千万两白银的奢安之乱,竟在朱由校的提前布局下,短短数月便平定永宁贼,西南所受的创伤,已远较史书所载轻了数倍。 佛图关的炮火虽烈,却炸开了西南新政的通路。 重庆城的鲜血虽热,却浇灌了长治久安的萌芽。 另外一边。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却是另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象。 天启三年三月。 东暖阁外的海棠开得正盛。 朱由校身着常服,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首辅方从哲、群辅叶向高,还有礼部尚书孙慎行。 “北直隶的春耕情形如何?” 朱由校开口,声音温和。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回陛下,北直隶各府县已完成春耕九成,今年雨水充沛,粮种皆是科学院改良的新种,户部预估秋收时亩产可增两成。 只是……西南奢崇明谋逆,江南王好贤民乱,地方官员空缺甚多,恐难支撑新政推行。” 朱由校点头。 “朕召你们来,正是为了此事。 去岁皇长子降生,朕曾下诏开癸亥年恩科,如今西南需定,江南需抚,正是新科进士用武之时。 此次恩科,不必拘守旧例,凡精通农桑、水利、律法者,皆可破格录取,入仕后优先派往西南、江南诸地。” 叶向高闻言,眼神闪烁。 “陛下此举甚善!新科进士多有锐气,熟悉新政,派往地方恰能破除积弊。 只是……京察之期已至,吏治整顿与恩科选官需同步推进,还请陛下示下。” 提到“京察”,朱由校的神色沉了几分。 京察,就是明朝一种监察制度。 京察,京官考核,每六年一查,四品以上官员考察后,由皇帝评判是升是降,五品以下的官员退休、降职、罢免各有不同。 这里面,可有很多文章可做。 但朱由校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京察之事,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主持,重点清查贪腐、怠政之官。 凡在地方搜刮民脂、纵容豪强者,凡在朝堂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者,一律黜陟,绝不姑息。” 孙慎行躬身附和: “陛下圣明!吏治清明方能政令畅通,此次京察若能肃清积弊,再辅以恩科新官,大明吏治必能焕然一新。 只是……礼部需提前筹备恩科考试,还请陛下定下车驾幸临国子监的日期,以振士子之心。” 朱由校抬手,示意三人起身: “车驾幸监之事,待恩科开考前一月再定。” “至于京察.诸卿好好说说,到底要如何查呢?” (本章完) 第509章 亲掌吏治,经略四方 第509章 亲掌吏治,经略四方 朱由校对于京察这一明朝吏治核心制度,他早已知根知底。 “京察本为奖优惩劣,使百官恪尽职守。”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阶下的方从哲、叶向高、孙慎行三人暗自屏息。 “可如今呢?长官博宽大之名,每届京察仅黜退数人虚应故事,其余一概优容。 而真正该惩的贪腐怠政之徒,却借着结党营私得以脱罪,被劾者反倒多是冤抑之人。” 他抬眼扫过三人,目光锐利如刀: “京官虽位阶不及外放督抚,却掌中枢机要,历来是党争重灾区。 从上到下无所不包的考核范围,本是为了肃清吏治,却成了个别官员窃取权柄、培植朋党的工具。 吏部牵头,都察院协理,内阁票拟,看似权责分明,实则层层掣肘,最后竟让朋党势力尾大不掉。” 这话戳中了要害,叶向高忍不住躬身道: “陛下明鉴,党争之祸确是顽疾。前几届京察,已有结党排挤之风,若不遏制,恐生大乱。” 朱由校颔首。 原历史上,天启三年这场京察,被东林党当做排除异己的利刃,齐楚浙党官员被尽数逐出中枢,连温和派东林党人都未能幸免,中间派官员人人自危,最终纷纷投靠魏忠贤。 那些人做事不留余地,将本该澄清吏治的京察,变成了党同伐异的工具,生生耗损了大明的元气。 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朱由校暗自想道。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问道: “朕方才问的问题,众爱卿还没回答呢!京察,如何查?” 内阁首辅方从哲上前一步,拱手奏道: “陛下,历来京察考核,皆以‘四格八法’为准则,臣为陛下详解。”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四格’者,一曰守,指操守,分廉、平、贪三等。 二曰政,指政务,分勤、平、怠三等。 三曰才,指才干,分长、平、短三等。 四曰年,指年龄,分青、中、老三等。 每格按成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优先获任外官之权。” “至于‘八法’,则是惩戒之规: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 凡犯此八者,分别予以提问、革职、降级调用之处分,年老与有疾者则令其致仕。” 说完制度,方从哲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江南民乱未平,地方官员多忙于安抚平叛,江南诸省的京察考核,恐怕得推迟数月,待局势安定后再行。”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神色: “不必推迟。此番京察,朕有新规。 让司礼监随堂监察,全程记录考核过程,不得有半分隐瞒。 凡四品以上官员,其留任、升迁、废黜之权,皆归朕手,吏部与内阁只需拟定初步意见,最终裁决由朕亲定。”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惊。 方从哲下意识想劝阻:“陛下,司礼监介入京察,恐有宦官干政之嫌,且四品以上官员皆由陛下亲裁,陛下日理万机,怕是过于劳累……” “劳累?” 朱由校打断他。 “朕身为大明天子,守土安邦、澄清吏治本就是天职。与其让京察沦为党争工具,耗损国本,朕苦一点又何妨?” “朕这么做,并非不信任诸位,而是要断了党争的根。 司礼监监察,可防考核舞弊。 朕亲掌四品以上官员任免,可破朋党勾结之局。” “更何况,京察之后,两京一十三省的众多官员,朕皆要亲自召见。 他们需重新认识朕这个皇帝,朕也需亲自甄别他们的品行才干。 光靠庚申科进士与此次恩科新晋之人,不足以支撑新政推行。 朕需要更多心向大明、能力出众的官员,站在朕的身后,与朕一同革新弊政,中兴大明。” 孙慎行躬身道:“陛下远见卓识,此举必能肃清吏治,选拔贤才,臣等愿全力配合。” “好。” 朱由校颔首。 “即日起,京察正式启动。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牵头监察,吏部与都察院拟定细则,三日内呈朕过目。 朕要让天下皆知,此次京察,只论功过,不问党羽;只选贤能,不徇私情!” 这场京察,不仅是对大明吏治的一次清洗,更是他收拢权柄、推行新政的关键一步。 君择臣,臣择君,经此一役,大明的官场,终将迎来一场全新的变革。 朱由校话音刚落,方从哲与叶向高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神色却截然不同。 方从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嘴角掠过一丝了然。 他已经追随朱由校两年多了,深知这位年轻帝王绝非安于守成之君,从提前布局西南平叛,到力推改土归流,再到如今要亲自掌控京察,每一步都透着重塑吏治的雄心。 他本就靠着皇帝才能坐稳首辅之位,心中早已没了其他念想,只盼着能助陛下稳固新政,当下躬身应道: “臣必竭尽所能,不敢有半分懈怠。” 叶向高却不然,他眉头微蹙,心中的担忧如潮水生起。 方才陛下说要亲掌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免,他便知这场京察绝不会是“虚应故事”。 可吏治之事,最忌主观臆断。 往日京察虽有舞弊,却也有“四格八法”的成例可循,如今陛下越过吏部、都察院,直接插手,若是拔擢的官员皆能推行新政、体恤百姓倒也罢了。 可若陛下只凭“是否贴合圣意”定优劣,将那些固守成规却清廉能干的官员黜退,反倒任用些善逢迎却无实才之辈,朝野上下怕是要生出非议,届时新政推行恐遇更大阻力。 他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朱由校,见帝王神色沉静,正翻看着案上的恩科章程,忽然又想到一层。 或许在陛下眼中,“贤能”本就与他们这些老臣不同。 他们看重的是“操守清正、熟稔典章”,而陛下要的,怕是“敢破积弊、能行新政”的干才。 就像熊廷弼,虽性情刚直,不擅结党,却能以雷霆手段平叛推流。 江南的袁可立,虽不循常规,却能在乱后迅速安定地方。 这般想来,叶向高心中的忧思稍缓,却仍免不了暗自叹气: 罢了,陛下既有决断,且看后续成效便是。 君臣三人随后商议恩科细节,方从哲提议“考官需从非党籍的翰林与外任廉吏中选拔”,以防东林或齐楚浙党把持考题。 叶向高则补充“考生试卷需糊名誊录,且派监察御史全程监督”,杜绝舞弊。 朱由校最后定调:“凡考中进士者,先派往地方任知县或推官,历练三年后方可召回京城,不允许直接入翰林院或任六部要职。” 这般层层设防,便是为了让新科官员远离朝堂党争,先在地方积累实务经验,为新政储备真正的实干之才。 没有基层经验,不知百姓疾苦,如何能够坐稳朝堂? 什么清流浊流。 在朱由校眼中,只有有为之官。 当然 也是因为此次恩科是特加的,因此他搞出这些动作,这些官员的抵抗还不会太强烈。 若是想要在正统科举来上这么一下,怕是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会反对。 半个多时辰后,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 “诸位辛劳,好生办差便是。” 方从哲与叶向高、孙慎行连忙躬身行礼,三人缓缓退出暖阁。 待三人走后,朱由校才舒展了一下腰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并未传旨歇息,而是将案上堆积的奏疏挪到近前。 这当皇帝,召见完臣子之后,该干的活,是不能少的。 现在朱由校一天不批阅一两百本奏疏,那心里就不得劲。 属于是变成完全体牛马了。 他当即开始批阅奏疏。 最上面一本是北直隶巡抚递来的《春耕灾情奏报》,说其他州府春雨尚可,但保定府近日遭了春旱,请求调拨新制的水车与粮种。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北直隶奏疏上写“命科学院速调五十架水车至保定,粮种从内库拨发,务必不误农时”。 批阅奏疏,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的金乌渐渐西沉,暖阁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太监们悄悄点上烛火,跳动的烛影映在奏疏上,将朱由校的身影拉得颀长。 直到暮色完全笼罩紫禁城,西厂提督王体乾才捧着一个玄色封皮的匣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 匣子上盖着西厂的鎏金印鉴,边角处还沾着些许风尘。 显然是刚从驿马处取回的密折。 “陛下,江南、澎湖、西南的密折已至。” 王体乾单膝跪地,将匣子举过头顶。 朱由校放下朱笔,接过匣子,打开后取出最上面一份江南密折。 纸上的字迹是袁可立亲笔。 密折中写道,他率军攻破苏州后,并未急着追击遁逃至松江府的王好贤,反而下令暂停进军: 一方面派士兵协助地方清丈田地,将之前被王好贤裹挟的流民登记入册,分发耕牛与粮种。 另一方面则奏请扩大救灾司权限,让救灾司专员进驻苏州各乡,负责赈灾、教化与赋税登记,直接将皇权延伸至乡村基层。 朱由校逐字看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心中暖意渐生。 江南本是士绅豪强盘踞之地,王好贤作乱虽搅得地方动荡,却也打破了旧有的利益格局,正好给了他推行新政的契机。 袁可立此举看似缓进,实则是在为后续掌控江南铺路。 清丈田地能查清隐匿的税基,救灾司下乡能削弱士绅的地方控制权,待根基稳固后,别说追剿王好贤,便是江南每年的赋税,也定然能比往日多增数百万两。 他将密折放回匣子,对王体乾吩咐道: “传旨给袁可立,准其扩大救灾司权限,所需粮饷从江南盐税中划拨。 另命西厂细作密切监视松江府动向,摸清王好贤的党羽分布,待苏州诸事稳妥后,再一举剿灭。” “奴婢遵旨。” 朱由校放下江南密折,又拿起另外一份密折。 这是秦良玉从西南送来的急报。 他捻过枪纹封蜡,拆开密折。 秦良玉的字迹刚劲利落,墨色浓淡均匀,显然是在行军间隙仓促写就,却字字清晰: “.臣率三千白杆兵,突袭松坎,贼兵猝不及防,溃逃至川南山林。 臣已遣人封锁松坎东向三道谷口,伐木为障,设弩于崖上,奢崇明若想从东面调粮或突围,必遭伏击。 另,臣查获奢崇明与水西土司安邦彦密信,言及欲借道水西再袭重庆,臣已派人将密信送往熊经略处,谨防其声东击西” 朱由校看着“松坎已破,东路断绝”八字,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松坎地处黔北要冲,是奢崇明连接永宁与重庆的东线命脉,此路一断,奢崇明困守永宁,既得不到粮草补给,又无法与外围土司汇合,已成瓮中之鳖。 “历史上的奢安之乱,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低声呢喃。 记忆中,前世史书里的奢崇明能席卷西南,很大程度是因辽东战事吃紧,朝廷两面受敌,才给了他壮大的空隙。 可如今,自己提前两年布局,派熊廷弼镇西南,秦良玉守南坪关,又暗中扶持忠于朝廷的土司,奢崇明刚举旗便失了重庆,折了主力,连最后的退路都被堵死,哪里还有作乱的资本? “西南之乱,平矣。” 朱由校将秦良玉的密折迭好,归入“已办”的卷宗,心中却也清楚,战事易平,新政难推。 改土归流牵扯土司百年根基,丈量田亩、设官驻兵、推广教化,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思绪刚落,他目光又落在另一份密折上,封皮落款是“天津水师总兵毛文龙”。 朱由校拆开密折。 “.天津水师于澎湖外海大破荷兰夷船,焚毁其三艘,俘获两艘,荷兰夷首雷约兹及随从百余人皆被生擒。 臣已命人将夷首、俘虏及缴获战船押往京师,另,葡萄牙使者安杰丽卡随船同来,言愿为大明仿制夷船提供技艺,只求通商之利。” 密折后半段,毛文龙的笔锋陡然沉重: “臣观荷兰夷船,船体坚固,多桅多帆,所载加农炮射程逾三里,远超我大明福船、广船。 我军虽胜,却也折损战船众多,伤亡将士数千,皆因船炮不如夷人。 若仅守近海,现有水师尚可支撑;若想远渡重洋,经略吕宋、震慑倭国,非仿制夷船、改良火炮不可,否则海疆永无宁日!” 朱由校看着“船炮不如夷人”六字,眉头缓缓蹙起。 他早知道大航海时代的西方战船优势,却没料到差距竟如此悬殊。 天津水师是大明最精锐的水师之一,尚且付出如此代价,若换成其他水师,面对荷兰舰队恐怕只会更狼狈。 “造新船,已是刻不容缓。”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 脑海中闪过蒸汽机的图纸,那些穿越前熟记的原理。 气缸、活塞、飞轮,他都详细画给了科学院的工匠,可半年过去,工匠们连最基础的气缸密封性都没能解决,更别提造出能驱动战船的蒸汽机。 “光有理论,没有实践,终究是纸上谈兵。” 朱由校苦笑一声。 前世若不是沉迷文科,而是学了理科,或许此刻早已能造出蒸汽机,让大明拥有铁船舰队,碾压西方夷船。 可转念一想,若真学了理科,穿越而来面对朝堂党争、地方乱象,恐怕也难以应对。 毕竟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公式定理,而是权谋与民心。 “罢了,有利有弊,强求不得。” 希望,那些工匠里面,能出几个‘理工科’人才罢。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在毛文龙的密折上批复: “荷兰俘虏押至京师后,交刑部审讯,详查其海外据点与通商意图。 葡萄牙使者由礼部接待,许其通商之请,但需提供夷船图纸与火炮技艺。 科学院即刻选派工匠前往天津,拆解缴获夷船,务必仿制出更优战船。 另,拨内帑十万两,专款用于水师改良,不得延误。” 朱笔落下,墨色晕开,朱由校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已有了盘算。 蒸汽机虽难造,但仿制西方战船却是眼下可行之路,待水师强盛,再逐步推进技术革新,总有一天,大明的战船能纵横大洋,让四方夷狄皆俯首称臣。 思及此,朱由校摇了摇头。 当明君,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西南平叛、江南治乱、海疆防御,每一步都需稳扎稳打,大明的中兴之路,还长着呢。 他这个大明皇帝的好日子,可还没到。 (本章完) 第510章 坤宁夜话,宗室之谋 第510章 坤宁夜话,宗室之谋 夜色如墨。 坤宁宫的琉璃灯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驱散了深夜的凉意。 朱由校身着常服,步履轻缓地踏入殿内。 “陛下驾到~”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刚落,皇后张嫣已快步迎了上来。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支玉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脸庞虽带着几分倦色,眉眼间却依旧温婉动人。 “臣妾,拜见陛下。” 她盈盈俯身,裙摆扫过地面,行了一套标准的宫礼。 朱由校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她的手臂,说道:“无须多礼,快起来。” 他仔细打量着张嫣,见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鬓边还有几缕碎发垂下,便知晓这几日她着实劳累。 “亲蚕礼的事宜都忙完了?看你这模样,怕是没好好歇息。” 张嫣顺势依偎在他身侧,拉着他的手走向殿内的暖阁,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便是最后一道祭礼,过后便清闲了。” “朕的皇后辛苦了。” 朱由校打趣一声。 “这些都是臣妾的本分,哪谈得上辛苦?倒是陛下,连日批阅奏疏,还要操心西南、江南的战事,才更该保重龙体。” 暖阁内早已备好了热茶,宫女们端着托盘轻步上前,将冒着热气的茶盏放在案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帝后二人。 朱由校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张嫣则绕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她知晓皇帝连日伏案,肩颈定然酸胀,这揉捏的手法,还是特意请教了太医院的太医,专为舒缓劳损而来。 “嗯……” 朱由校舒服地闭上眼,感受着肩头的酸胀渐渐消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突然给朕揉肩?莫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他与张嫣成婚快两年了,夫妻二人默契十足,她这般反常的举动,定然是藏着心事。 张嫣的手指顿了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 “陛下,臣妾自执掌后宫以来,时常会收到一些宗亲的信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信里说,不少远支宗亲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有的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还有些旁系子弟,流落街头沦为乞丐。 都是朱家的血脉,落得这般下场,实在让人心疼,也有损皇家的脸面。 臣妾想着,是不是能从内帑中拨出一些钱粮,接济一下这些人?” “接济?” 朱由校猛地睁开眼,脸上的惬意瞬间褪去。 他抬手按住张嫣的手,示意她停下揉捏,转头看向她,语气复杂。 “皇后的心意,朕明白。可接济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宗室子弟繁衍得太快了。 太祖皇帝当年定下宗室分封之制,本是想让子孙后代共享富贵,可谁曾想,这些宗王、郡王们,一个个皆是多子多福,短短两百年,宗亲的数目竟已超过十万之众。” “十万?” 张嫣微微蹙眉,她虽知晓宗室人数众多,却不知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是啊,十万还是保守的数字,朕估计,人数或许已经到了十五万人了。” 朱由校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按最低等的奉国中尉来算,每人每年的俸禄是两百石粮食。 这十万宗亲,一年下来便是两千万石俸禄。 去年朝廷全年的赋税,折算成粮食,也不过三千多万石。 若是真要按制发放俸禄,光宗室一项就占了大半,剩下的钱粮,如何支撑军队、赈灾、修河,如何推行新政?” 实际上,到了嘉靖的时候,宗禄就没有完全下发过。 “更何况,这些宗亲之中,并非人人都贫困。 那些亲王、郡王,占据着大片良田,垄断地方商贸,富得流油。 真正受苦的,是那些远支的奉国中尉、镇国中尉,还有那些未得封爵的子弟。 可即便如此,要接济这数万贫困宗亲,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内帑的钱,朕本打算用来支持水师造船、科学院研发新技,若是都拿去接济宗室,新政便成了空谈。” 张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她久居深宫,虽知晓朝廷财政紧张,却不知宗室问题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她看着朱由校眉宇间的愁绪,心中有些愧疚:“是臣妾思虑不周,竟不知其中有这般难处。” “无妨。” 朱由校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皇后心系宗室,也是一片仁善之心。 只是这宗室问题,绝非接济所能解决。 若是今日接济了,明日他们便会觉得理所当然,日后需求只会更多,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朕已有了些想法,待京察结束,新政在西南、江南站稳脚跟,便着手整顿宗室,鼓励他们自食其力,或入仕、或务农、或经商,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张嫣闻言,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陛下既有良策,那便是宗亲之福,也是大明之福。” 朱由校将张嫣揽在怀中,却情亲摇头。 明朝的宗室问题,不是简单的“贫富不均”,而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与大明现实需求的矛盾,是一道缠绕着伦理、礼法与财政的死结。 太祖皇帝当年立国,为保朱家天下永续,定下“分封而不锡土,食禄而不治事”的规矩。 宗室子弟生来便有俸禄,无需劳作,却也被剥夺了政治权利与谋生自由。 不得离开封地,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参加科举,不得经商置业,甚至连与外臣结交都需报备。 这看似优厚的“铁饭碗”,最终酿成了无解的困局。 要破局,第一步便要触碰“亲亲尊祖”的伦理底线。 若允许宗室从政,打破“不治事”的祖制,文官集团定会以“违逆祖训”群起而攻之。 他们本就忌惮宗室分权,怎会放任朱姓子弟染指朝堂? 若组建宗室军队,又恐重演“靖难之役”的旧事,朝野上下必生恐慌。 而宗室内部更是分化严重,上层亲王、郡王乐享厚禄,绝不愿放弃既得利益。 中下层宗室挣扎求生,却早已被制度磨去了锐气与能力,即便给予出路,也未必能自食其力。 双重阻力之下,每一步都千难万难。 上层宗室依旧是天之骄子。 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这还仅是明面上的俸禄。 他们凭借朝廷赐予的庄田、盐店特权,大肆兼并土地,垄断地方盐业、茶业贸易,聚敛的财富远超俸禄数倍。 晋王朱求桂在山西占据良田万顷,每年收租便达数十万两。 福王朱常洵在洛阳的庄田更是扩至两万顷,民间素有“福王肥而天下瘦”之说。 可即便富可敌国,他们仍是“高级囚徒”。 深居王府高墙之内,活动范围不得超出封地县城,日常起居皆在官府监视之下,虽富贵至极,却也形同软禁,空有亲王之尊,实则与傀儡无异。 中下层宗室则早已坠入深渊。 镇国将军以下的爵位,俸禄本就微薄,更遭长期拖欠与折价盘剥。 嘉靖年间朱聪浸在疏奏中哭诉:“臣等数日不食,嗷嗷待哺,有子孙暴露十年不得埋葬者,有行乞市井者,有流徙他乡者。” 至天启年间,情况更是恶化到了极致。 就拿最低等的奉国中尉来说,理论岁禄二百石,可按《宗藩条例》折算下来,实际能拿到手的寥寥无几。 本色米仅占四成(八十石),按地方官府的折银标准,河南每石仅折银 0.35两,仅得二十八两。 剩余六成(一百二十石)折成宝钞,而此时的宝钞早已贬值如废纸,每贯仅折银 0.01两,一百二十石米折算下来竟只有 1.2两。 全年实际收入不过 29.2两,不足理论值的一成五,仅够一家三口半年的口粮。 地方财政也无力支付宗室所有俸禄。 山西作为宗室密集省份,天启三年全省存留粮仅 152万石,可宗室禄米的理论需求竟达 312万石,缺口高达 200%。 实际发放中,亲王尚能勉强拿到一半本色米,镇国将军以下仅能领到两三成,且多是劣质棉布、发霉的胡椒、滞销的茶叶等充抵,连最基本的粮食都难以保障。 河南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 这里的宗室人口占全国三分之一,理论禄米需求 192万石,实际发放不足 40万石。 底层宗室如奉国中尉,年领银常常不足 30两,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行乞于市,与丐为伍”,甚至有“鬻妻卖子以苟活者”。 万历年间河南巡抚的奏疏至今存于内阁。 “宗室之中,年未三十而冻馁死者有之,阖家饿死无一存者有之,鬻子女为奴者不可胜数。” 堂堂朱家血脉,竟沦落到如此境地,既是宗室的悲哀,也是朝廷的耻辱。 唯有江南稍缓。 南直隶、浙江等经济发达地区,靠着商税、盐课的额外收入补贴宗禄,实际发放比例能达五六成。 苏州府甚至将镇国将军的本色米占比提升至五成,折银按市场价 0.6两/石执行,才算让当地宗室勉强糊口。 可这终究是特例,无法复制到全国。 “或许……招募宗军,是条破局的路子。” 朱由校却已顺着这思路往下想。 “中下层宗室本就无生路,若能让他们入军,给粮饷、授军职,既能解他们的饥寒,又能为大明添一支兵马。 上层宗室若愿领兵,便授虚职掌军纪,不让他们握实权,既安了他们的心,也防了分权之患。” 可这念头刚落,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哪有这般容易? 文官集团定会跳出来反对,说什么“宗室掌兵,恐蹈靖难覆辙”,拿着太祖“不治事”的祖训死磕。 山西、河南的亲王郡王们也不会乐意,中下层宗室若有了军职依靠,谁还会仰他们的鼻息? 更别提祖制里压根没“宗室从军”的先例。 但转念一想,他又松了口气。 自登基以来,他哪一步不是在破祖制? 废黜旧京察的虚文、让司礼监监察百官,是破。 派秦良玉一介女将掌重兵、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也是破。 就连如今筹备的恩科破格取士,何尝不是在打破“唯科举论”的旧例? 那些“违逆祖训”的指责,听得多了,倒也如虱子多了不咬人般,渐渐淡了。 “阻力是免不了的。” 朱由校握紧张嫣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坚定。 “可比起宗室拖垮财政、流民四起,这点阻力,算不得什么。” 张嫣见他神色笃定,便知这念头已在他心中扎了根,遂不再多问,转而顺着他的话锋,轻轻转移了话题: “陛下既有定计,便慢慢筹划便是。倒是后宫诸人,陛下近来忙于国事,怕是许久未曾过问了。” 朱由校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 自西南战事吃紧、京察筹备以来,他除了每日来坤宁宫歇脚,竟真的没踏足过其他宫殿。 “这诸事繁杂,朕连女人都不想了,后宫如今如何了。” “良妃娘娘、成妃娘娘与于美人,胎像都稳着呢。” 张嫣说起后宫琐事,语气便柔了几分。 “良妃娘娘是七月怀的,如今已八个月了,太医院的太医说,胎儿壮实,每日都能感觉到胎动。 成妃娘娘和于美人晚一个月,七月有余,也无孕吐、心悸的毛病,每日都在庭院里散散步,读些闲书养胎。” 朱由校听得眉眼舒展。 他此前流连后宫,并非沉迷声色,而是深知皇室子嗣单薄是大明隐忧。 如今接连有妃嫔有孕,倒是了却一桩心事。 “再过两三个月,便能添几个皇子公主了。” 这话里藏着的远虑,张嫣虽未必全懂,却也隐约察觉。 朱由校却没瞒她,轻声道:“日后朝鲜需人镇抚,倭国需人监国,草原平定后也得有藩王驻守。 子嗣多些,将来打下的土地,才有可靠的人去守,大明的疆土,才能扎得稳。” 张嫣有些疑惑。 封王不是封在国内吗? 怎封在朝鲜、倭国、草原? 朱由校当然不会跟他解释太多。 等他搞定的了国内的事情之后,莫说是倭国。 就是英吉利,他都要封一个儿子过去当王! 当然 张嫣脸上虽然疑惑,但看着朱由校志得意满的表情,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郑重: “陛下心系天下,臣妾懂。只是……陛下也别总往坤宁宫跑了,良妃她们怀着孕,盼着陛下过去瞧瞧呢。 臣妾是皇后,若总独占陛下,恐落个‘善妒’的名声,也不利于后宫和睦。” 这话听得朱由校失笑,他伸手捏了捏张嫣的脸颊,触感细腻温软: “皇后倒会替朕着想。朕知晓了,明日便去良妃宫中坐坐。” 说罢,他松了松常服的玉带,衣料摩擦间,露出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 “只是今日,朕既来了坤宁宫,皇后难道还能把朕赶出去不成?” 张嫣被他说得面颊微红,烛光映在她耳尖,泛起一层浅浅的粉。 她不再多言,只是上前一步,轻轻解开朱由校腰间的玉带。 玉带落地时发出轻响,常服的衣襟也随之散开,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 张嫣面颊绯红,耳尖的粉色在烛光下愈发明显。 她不再言语,只是纤指微动,继续解开朱由校常服下素色中衣的系带。 朱由校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光晕下投下浅浅的影子,心头那因国事积压的沉重,此刻也被这满室的暖意与眼前人的温婉悄然驱散了些许。 他抬手,轻轻拂过张嫣拢在鬓边的几缕碎发。 中衣的系带松开,衣襟也随之微微敞开。 张嫣的动作顿了顿。 朱由校低笑一声,手臂一揽,便将她柔软的身子轻轻拥入了怀中。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琴瑟和鸣、被翻红浪了。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本章完) 第511章 燕京览胜,西夷震撼 第511章 燕京览胜,西夷震撼 春日的北京,晨光如金。 安杰丽卡身着一袭石榴红的西方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金线卷草纹,头上的白色纱帽垂着薄如蝉翼的蕾丝。 她微微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拘谨,一双湛蓝的眼眸四处张望。 “这就是明国的首都,北京城吗?”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惊叹。 身旁跟着两个同样金发碧眼的葡萄牙随从,一人背着皮质行囊,一人手持折扇,努力模仿着大明士人的姿态,却因身形高大、神态局促显得格格不入。 更远处,礼部主事姜半夏身着藏青色官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引路。 四名锦衣卫则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沉静地散落在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既不张扬,又时刻保持着警惕。 当然 他这一行人,还是引得周围的百姓不时回头张望。 毕竟 安杰丽卡与她两个随从金发碧眼,加之打扮实在是太过于新奇了。 这是夷人的装饰! 不过 倒是没有人敢上前来打搅他们。 后面的四个锦衣卫可不是盖的。 周围的百姓见到这些锦衣卫,那自然是有多远,就离多远。 而安杰丽卡浑然不知的在游览燕京盛景。 街道两旁,飞檐斗拱的店铺鳞次栉比,朱红的门板上挂着各式招牌。 “张记绸缎庄”“李记茶铺”“王记糕点”,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商铺里陈列的绫罗绸缎、瓷器玉器、笔墨纸砚琳琅满目,掌柜的吆喝声、伙计的招呼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往来的百姓穿着各色衣袍,有身着锦缎的富商、头戴方巾的书生,也有布衣短打的挑夫、挽着竹篮的妇人,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安逸的神色,脚步匆匆却不慌乱,透着一股国泰民安的烟火气。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喝彩声。 安杰丽卡好奇地挤了过去,只见一名赤膊的壮汉站在空地上,胸口顶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旁边一名汉子手持铁锤,大喝一声便猛砸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青石瞬间碎裂,壮汉却面不改色,对着围观的人群拱手作揖,引得阵阵叫好。 不远处,还有杂技艺人口吐烈火、脚踩钢刀,孩童们围着拍手欢呼,连安杰丽卡都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使者觉得,北京城比之葡萄牙如何?” 姜半夏适时开口。 他是庚申科进士,之前跟随洪承畴在北直隶清丈田亩,因办事干练、条理清晰,年纪轻轻便升任礼部主事。 此番接待西洋使者的差事,陛下特意点名交给了他,还特意嘱咐: “让西夷多走走、多看看,让他们知晓大明的真正实力,再掂量掂量,是否还敢轻易作对。” “并且,若是能给将科学院的东西推销出去,或许可为我大明谋取暴利。” 安杰丽卡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坦诚地摇了摇头。 “葡萄牙自然比不上这里。” 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里斯本虽是港口重镇,却远没有这般规模,这般繁华的街巷、这般密集的商铺、这般安居乐业的百姓,在西方,是绝无仅有的。” 毕竟,葡萄牙不过是弹丸之地,总人口尚不及北京一城,论起市井烟火与富庶程度,确实相去甚远。 但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炫耀: “不过,我葡萄牙也有大明没有的东西。 譬如说,能纵横大洋的多桅战船,射程逾三里的加农火炮,还有能精准测量的天文仪器,这些,都是我葡萄牙的绝技。” 姜半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既不反驳也不附和,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使者所言甚是,西洋技艺确有独到之处。 不过,大明也有自家的宝贝,请随我来,接下来,带你去看看我大明科学院的天字一号楼。” “天字一号楼?” 安杰丽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好奇。 她早有耳闻,明国皇帝近年设立了什么“科学院”,召集了无数工匠奇才,莫非这“天字一号楼”,便是他们钻研技艺的地方?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很快便来到一处朱漆大门前。 这座建筑与周围的商铺民居截然不同,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碧色的光泽,大门两侧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科学院天字一号楼”七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外停满了各式车马,有装饰华丽的官轿,有载着木箱的马车,还有几匹神骏的战马,往来的人皆是身着锦缎,或穿绣着纹样的官袍,或穿质地上乘的便服,腰间多挂着玉佩、香囊,一看便非寻常百姓,要么是朝中官员,要么是家境殷实的富商。 “请。” 姜半夏侧身抬手,对着大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好奇与忐忑,示意两名随从跟上。 刚踏入天字一号楼,安杰丽卡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驻足。 整座楼宇开阔明亮,雕花梁柱间悬挂着晶莹的琉璃灯,光线洒在各式展品上,折射出流光溢彩。 一楼大厅里,展台错落有致,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她眼花缭乱,湛蓝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左侧展台上,各式瓷器静静陈列。 青花瓷色泽浓艳,釉面光滑如镜。 汝瓷则透着温润的天青色,釉质肥厚如脂,触感细腻如玉。 右侧的丝绸展区更是惊艳,一匹匹绫罗绸缎堆迭如霞,朱红、明黄、月白、黛青,色彩饱满得仿佛要溢出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丝帛的光泽流动变幻,看得人挪不开眼。 安杰丽卡忍不住伸手,刚触到一匹绣着鸾凤图案的丝绸,便被其细腻柔滑的质感惊得缩回手。 可当她瞥见旁边木牌上的标价时,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一匹四十万两银子?” 这价格比葡萄牙一个月的海外贸易收入还要高,简直匪夷所思。 “使者莫惊。” 姜半夏早已留意到她的反应,上前一步从容解释。 “此物并非普通丝绸,而是缂丝。” 他指着那匹丝绸的纹路。 “此丝采用‘通经断纬’的绝技,每一根丝线都需手工穿梭织造,熟练的工匠一日产量不足一寸。 您看这幅《贵妃醉酒》缂丝画,耗费了三位顶级工匠四年半光阴,累计四万工时才得以完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这等珍品,多用来制作帝王龙袍、皇后冕服,价格自然不菲。”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心中总算理解了这般天价的由来。 可当她目光移到旁边另一匹泛着金银光泽的丝绸上,看到同样高昂的标价时,又忍不住发问: “那为何此物也如此昂贵?” “这是云锦。” 姜半夏伸手示意,阳光照射下,云锦表面的图案竟泛起不同的光泽。 “以纯金线、银线混着孔雀羽丝织造,独创‘逐花异色’技法,同一朵花,从正面看是绯红,侧面瞧是嫣紫,不同角度能看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他补充道:“云锦工艺繁复至极,工坊每日限量织造一寸半,成品历来是宫廷贡品,民间难得一见,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安杰丽卡望着这些美轮美奂的丝绸,眼中满是喜爱,可一想到那惊人的价格,便只能无奈地收回手。 她心中暗自嘀咕: 这大明朝莫非真的遍地黄金白银? 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珍品。 跟着姜半夏往里走,价格渐渐变得亲民起来。 普通的丝绸、棉布整齐地堆放在货架上,标价温和,是她能承受的范围。 再往里,更多新奇物件映入眼帘。 造型精致的肥皂,散发着玫瑰、茉莉的清香,比葡萄牙的胰子细腻百倍。 透明的玻璃器皿,澄澈如水晶,比琉璃更通透。 还有装在瓷瓶里的香水,轻轻一喷,香气清冽持久,远胜西洋的香膏。 甚至连她熟悉的白兰地、威士忌,都被装在精致的玻璃瓶里,标签上写着“大明科学院监制”。 “这……明国竟也有白兰地?” 安杰丽卡拿起一瓶酒,惊讶地说道。 她一直以为这些烈酒是西洋独有的,没料到大明不仅有,口感竟比葡萄牙的还要醇厚。 姜半夏笑了笑: “大明兼容并蓄,西洋好的技艺,我们学来改良;自家的绝技,也愿与人分享。” 正说着,前方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安杰丽卡循声望去,只见大厅角落的展台上,摆放着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 数十根金属纱锭整齐排列,连接着木质机架,旁边站着一名工匠,正准备演示。 “这是纺纱机?” 安杰丽卡快步走上前,眼中满是好奇。 她在葡萄牙见过纺纱的工具,多是手摇单锭,效率低下,可眼前这台机器,竟有三十八根纱锭。 “正是我大明科学院研制的三十八纱锭纺纱机。” 姜半夏示意工匠开始演示。 工匠摇动侧面的曲柄,齿轮带动纱锭飞速转动,棉线从棉条中抽出,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纺出了数十缕细密均匀的棉线,而这若是用西洋的手摇纺车,至少需要十几个女工忙活一整天。 安杰丽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大明闭关锁国,技艺落后,可眼前的纺纱机,技术竟远超他们! 她瞬间意识到这台机器的价值。 若是能带回葡萄牙,让工匠仿制,织布效率将提升数倍,成本大幅降低,这背后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而且 造成的纺纱机,还可以卖给其他国家,谋取暴利! “这些东西,明国都会出售吗?” 安杰丽卡转头看向姜半夏,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姜半夏颔首:“瓷器、丝绸、肥皂、香水、玻璃、美酒这些商品,只要出价合理,均可交易。” 安杰丽卡的目光再次锁定纺纱机,手指着它,语气郑重: “那这个呢?这台纺纱机,卖不卖?” 姜半夏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自然也卖。不过有两个条件,一是价格不菲,二是不单卖。” “什么意思?” 安杰丽卡心头一紧,生怕对方拒绝出售。 “一台纺纱机,售价一万两银子,且至少需一次性购买一百台。” 姜半夏的语气平静。 “什么?” 安杰丽卡惊得后退一步,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喊道: “这简直比抢钱还过分!” 一百台就是一百万两银子,这对葡萄牙来说,几乎是一笔天文数字。 姜半夏却不慌不忙,淡淡一笑: “使者莫急。我们卖的,不止是一百台纺纱机。” 接下来,他抛出了关键筹码。 “还有大明的特许经营权,日后,西方任何国家想要购买这款纺纱机,都必须通过葡萄牙来代理,大明绝不会直接出售给第三方。” 安杰丽卡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湛蓝的眼眸里瞬间一亮。 她快速盘算起来。 一百万两银子虽多,但只要垄断了西方的代理权,每卖出一台,她都能从中获利,用不了几年便能回本,后续更是源源不断的收益。 而且,有了这款先进的纺纱机,葡萄牙的纺织业将远超其他欧洲国家,商业竞争力会大大提升。 她望着那台仍在转动的纺纱机,齿轮转动的声音仿佛变成了金币碰撞的脆响。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似乎,这一百万两银子,也不算太贵。 但安杰丽卡也没有立刻松口。 一百万两银子的交易太过重大,关乎葡萄牙未来的商业命脉,她必须审慎考量。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跟着姜半夏继续往里走。 很快,他们就看完了一楼,朝着二楼而去。 天字一号楼的二楼更是别有洞天。 造型奇特的曲辕犁、能省力提水的龙骨水车、观测时间的日晷、能给监测地震的地动仪. 每一件都透着巧夺天工的智慧。 姜半夏一路从容讲解,既不刻意夸耀,也不隐瞒细节,仿佛只是在展示寻常物件。 可越是如此,安杰丽卡心中的猜疑就越重。 从北京城的市井繁华,到天字一号楼的奇珍异宝,再到那台足以颠覆纺织业的纺纱机,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剧目。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暗自思忖。 “仅仅是推销商品,还是想借此彰显实力,让葡萄牙俯首称臣?” 她一路沉默,目光扫过每一件展品,却始终没有再提及交易的事。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姜半夏这才笑着提议返程。 安杰丽卡顺水推舟,带着满腹心事回到了四夷馆。 这座专为外使修建的院落整洁雅致,院中的海棠花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幽香,却丝毫未能驱散她心中的激荡。 她褪去纱帽,换上舒适的西洋便服,从行李箱中取出羽毛笔和羊皮纸。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到一处,都会将见闻记录下来。 此番到了明国,她准备写一个游记,名字就叫《安杰丽卡明国游记》,说不定能给在欧洲流行。 笔尖蘸上墨水,她的手腕微微颤抖,显然还未从白日的震撼中平复: “天启三年春天,我,葡萄牙使者安杰丽卡,终于踏上了大明的首都——北京。 这座城市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青灰的街巷纵横交错,朱红的宫墙巍峨壮丽,往来的百姓衣着整洁,脸上带着安逸的笑容,丝毫不见传教士信中‘民不聊生’的景象。 科学院的天字一号楼更是让我大开眼界! 那里有比西洋胰子细腻百倍的肥皂,还有澄澈如水晶的玻璃瓶子。 最让我意外的是,竟然能喝到白兰地和威士忌,口感比葡萄牙的还要醇厚绵长。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一台三十八纱锭的纺纱机! 只需摇动曲柄,数十根纱锭便飞速转动,一盏茶的功夫纺出的棉线,足够我们国家十几个女工忙碌一整天。 这样的技艺,简直匪夷所思! 我原以为大明是传教士口中‘腐朽快沉没的破船’,可亲眼所见,却是另一番景象。 市井繁华,商旅不绝,百姓安居乐业,技艺更是远超我们。 这样的国家,强盛得令人敬畏,绝对不能与之为敌。” 写完最后一句,安杰丽卡放下羽毛笔,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急促,映照着她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她将游记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锦盒中,正准备洗漱歇息,院外突然传来随从的通传声: “使臣,大明礼部的姜主事又来了!” “姜半夏?” 安杰丽卡愣了一下,心中满是疑惑。 此刻已近深夜,他为何突然造访?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整理好衣衫,快步走出房门迎接。 夜色中,姜半夏身着官袍,脸色沉稳。 见到安杰丽卡,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说道: “使者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姜主事客气了。” 安杰丽卡连忙回礼,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不知主事深夜造访,有何吩咐?” “并非吩咐,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使者。” 姜半夏语气一正,郑重说道: “我大明皇帝陛下听闻葡萄牙使者远道而来,有意召见,三日后,将在西苑内教场与你会面。” “什么?” 安杰丽卡猛地睁大了湛蓝的眼眸,美目圆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此次前来,并非正式的外交出使,只是受王室委托,暗中打探大明的虚实,没想到竟能得到皇帝的召见! 短暂的震惊过后,心中涌起浓浓的好奇。 她想起那些传教士传回葡萄牙的信件,信中说大明吏治腐败,皇帝昏庸无能。 可她亲眼见到的大明,却是勃勃生机,百姓安乐。 短短三年时间,这个帝国为何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位登基还不到三年的大明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 是他力挽狂澜,让这个“腐朽帝国”重焕生机吗? 他又为何要召见自己这个非正式的使者?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让她对三日后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多谢姜主事告知。” 安杰丽卡定了定神,语气恭敬了许多。 “我一定准时赴约。” 姜半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接下来三日,礼部的官员将教授你面见我大明皇帝的礼节,若是礼仪达不到要求,是无法面见我大明皇帝的。” 安杰丽卡闻言,当即点头。 “我明白了。” 吩咐完此事,姜半夏便也不停留,缓步离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安杰丽卡站在院中,心中的好奇与忐忑交织。 她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夜色中,宫墙的轮廓巍峨而神秘,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位大明皇帝,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又或是震撼? (本章完) 第512章 宗室改革,南孔入觐 第512章 宗室改革,南孔入觐 翌日。 东暖阁。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之后。 御座前的青砖上,两名身着青色奉国中尉袍服的男子正跪伏在地。 年纪稍长的朱慎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形瘦削,颌下留着短须,脸色带着几分常年伏案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去年庚申科,他顶着“宗室不得入仕”的祖制压力,报考新设的宗科,以三甲进士及第,成了大明开国两百余年来首位宗室进士,授职中书舍人,亲手打破了朱家子弟“食禄不治事”的桎梏。 身旁年纪小些的朱统钸,约莫二十出头,脸颊还带着几分青涩,跪伏的姿势略显局促。 他虽未及进士,却也在去年的宗科中高中举人,是宗室子弟里少有的肯沉下心读书的年轻人。 两人身上都流着朱家血脉,却因支系偏远,早没了亲王郡王的富贵,平日里靠着微薄的奉国中尉俸禄度日,连件新袍服都舍不得做,此刻能踏入东暖阁,面见天子,心中的激动早已压过了敬畏。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期许。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声音温和。 “你们起来罢。” “谢陛下!” 两人齐声应答,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朱慎鋆先起身,动作略显迟缓,许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 朱统钸紧随其后,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直视御容。 暖阁内静了片刻。 朱由校看着两人拘谨的模样,想起去年设立宗科时的情景。 那时他力排众议,在常规科举之外增设宗科,专为宗室子弟开辟入仕之路,却没料到应考者寥寥无几。 “去年宗科开考,全国宗室子弟报名者不足百人,最终录取的,连三十人都不到。” 朱由校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们可知为何?” 朱慎鋆闻言,深吸一口气,拱手回道: “回陛下,臣知晓。 一来,宗室子弟多养尊处优,沉下心读书者本就稀少,便是宗科难度低于常科,也难有合格者。 二来,宗科应试需放弃爵位与俸禄,中举后虽能入仕,俸禄却远不及此前。 如奉国中尉岁禄二百石,折银约六十至一百两,而知县年俸仅四十五两,这般落差,让多数宗室望而却步。” 他说的是实情。 朱由校心中清楚,那些支系偏远的中下层宗室,虽日子清贫,却也习惯了“坐吃俸禄”的安逸,哪怕俸禄微薄,也不愿放弃这“铁饭碗”,去官场中摸爬滚打。 像朱慎鋆这般,宁愿舍弃奉国中尉的身份,也要靠科举谋出路的,实属凤毛麟角。 朱统钸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更是难得。 “你们倒是清醒。” 朱由校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放弃现成的俸禄,去走科举这条路,不怕日后日子更苦?” 朱统钸这才敢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 “回陛下,臣不愿一辈子靠着祖宗荫庇混吃等死! 虽如今俸禄微薄,却能靠自己的本事做事,将来若能为大明尽一份力,便是日子苦些,也心甘情愿。” 这话让朱由校心中微动。 他设立宗科,本就不是为了选拔一两个人才,而是想为困顿的中下层宗室开辟一条生路。 既解他们的饥寒,又能为朝廷添些可用之材,更能慢慢打破“宗室不治事”的祖制枷锁。 如今见这两人有这般心气,倒是没白费他一番苦心。 “好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做事’。” 朱由校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目光扫过两人。 “朱慎鋆,你在朝中任职半年,处理文书案卷,可有什么心得?” 朱慎鋆连忙回道:“回陛下,臣在朝中,每日协助整理各地奏疏,深感地方政务繁杂,百姓疾苦需及时上达天听。 臣曾见西南平叛的奏疏,知晓改土归流不易。 也见江南赈灾的文书,明白民生安稳需官府用心。 臣虽位卑,却也愿尽己所能,将文书整理得条理清晰,不耽误陛下决断。” 朱由校听得满意,又看向朱统钸: “你既已中举,下一步打算如何?是继续备考进士,还是想先入地方历练?” 朱统钸略一思忖,拱手道: “回陛下,臣想先入地方历练。 臣家乡在河南,见过多数宗室子弟困苦,也知百姓耕作不易,若能去地方县衙任职,既能熟悉政务,也能为家乡百姓做些实事,待日后有了经验,再考进士也不迟。” 看着眼前两个踏实肯干的宗室子弟,朱由校心中的期许更甚。 “你们皆是朱家血脉,却肯放下宗禄的‘铁饭碗’,凭着自己的笔墨挣前程,这份心气,便胜过朝中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 语罢,他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如今大明正是困顿之时,西南要推改土归流,江南要平定贼乱,海疆要造新船御夷,处处都缺可用之才。 朕盼着,你们能做宗室里的榜样,让更多子弟明白,靠着祖荫混吃等死,不如凭本事为国家做事,为自己挣一份体面。” 朱慎鋆听到“榜样”二字,又要躬身下拜,却被朱由校抬手拦住。 “朕知道,朝中有些文官私下里嘀咕,说‘宗室入仕违逆祖制’。”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 “可祖制是太祖定的,太祖定祖制,是为了保大明长治久安,不是让它变成捆住手脚的枷锁! 如今宗禄拖垮财政,宗室子弟饿殍遍野,这祖制不改,难道要看着大明被十万宗室拖垮?” 这话掷地有声,朱慎鋆与朱统钸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陛下圣明!臣等愿为陛下效死力,绝不让陛下失望,绝不给宗室丢脸!” 朱由校看着两人虔诚的模样,语气又缓和下来。 “起来吧。 朕召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夸赞。 你们是千里马,朕今日重赏你们,更是为了‘千金买马骨’。” “朕要让所有宗室知道,只要肯放下惰性,肯为大明做事,不管是科举、从戎,还是经商、垦荒,朕都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一份前程。”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但朕丑话说在前面,朕给你们机会,你们也要守规矩。 若是将来犯了贪腐、懈怠的错,朕不会因为你们是宗室就网开一面,该严惩的,绝不姑息。尔等可知?” “臣等明白!” 两人齐声应答,声音坚定,再无半分初来时的局促。 “下去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你们的差事,之后自然有人交给你们,回去后好生当差,多学多思,将来朕自会给你们更重的担子。” 朱慎鋆与朱统钸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时,朱慎鋆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激。 若不是陛下打破祖制,设下宗科,他们这些远支宗室,恐怕这辈子都只能靠着微薄的禄米苟活,哪有今日见天颜、得重用的机会?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魏朝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盏是汝瓷的,釉色温润,茶香袅袅。 朱由校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冽的茶香驱散了些许疲惫,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宗室改革章程》上,眼神闪烁。 重用朱慎鋆二人,只是改革的第一步。 他心里清楚,宗室问题积弊两百年,单靠科举一条路远远不够。 得给不同的宗室子弟,铺不同的活路。 那些有文化、肯读书的,就让他们走科举,入仕途,虽初期俸禄不如宗禄,但有升迁的机会,将来的前程远非“奉国中尉”可比。 那些没笔墨功夫,却有经商头脑的,便开放工商禁令,允许他们经营盐铁、参与海外贸易,只是要缴纳重税。 既让他们能挣钱,也为朝廷添一笔收入。 至于那些愿意踏实做事的,还可以入股官办矿场,“分矿利以纾民困”,用矿场的分红替代禄米,只是一旦入股,便终身不得再领宗禄,后代也一样,断了他们“两头占”的念想。 还有那些既无文才,又无商脑,却有几分力气的,便编入“宗军”,按卫所兵的待遇发粮饷,平日里操练,战时协同正规军作战,既能解决他们的温饱,也能为大明添一支兵马。 最后,对于那些愿意离开故土、去边疆闯荡的,便启动移民实边计划。 将他们迁往西南、西北,赠银两、授予荒地,提供粮种和农具,鼓励他们垦荒种田。 西南尚在改土归流,西北需防蒙古,这些地方汉人太少,根基不稳。 让宗室去垦荒,既能缓解内地宗禄压力,又能让边疆多些朱家血脉,巩固边防,将来经略西域时,还能有稳定的后勤补给,可谓一石二鸟。 至于那些既不愿科举,不愿经商,不愿从戎,也不愿移民的?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五年后宗禄便会彻底取消,没了禄米,他们若还想混吃等死,那就只能自生自灭。 至于这些人没了生计,会不会造反? 朱由校可不担心这些人会造反。 有文才的被科举笼络,有武力的被宗军吸纳,有头脑的靠经商获利,真正愿意跟着闹事的,不过是些好吃懒做的“歪瓜裂枣”,没了根基,没了领头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当然,这改革推行起来,定然会有阻力。 文官会拿祖制说事,上层宗室会因利益受损而反对,可那又如何? 自他登基以来,哪一次改革不是顶着压力? 废旧京察、设科学院、让司礼监监察百官,哪一件不是打破祖制? 只要给宗室子弟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只要让他们看到希望,这十万宗室,便不会是拖垮大明的累赘,反而能成为大明中兴的助力。 宗室的事情处理好了,朱由校刚准备去西苑内教场锻炼一下武艺。 没办法。 两日后便要会见那西夷使者。 他可是要让那西夷使者,知晓他这个大明皇帝,并非文皇帝,而是武皇帝。 只是,他刚将宗室改革的章程折好归入案头,还未成行,魏朝便轻步上前,躬身禀报: “陛下,翰林院五经博士孔贞运已在殿外候旨。” “孔贞运?” 朱由校指尖一顿,目光从案上的《宗藩条例》移开,脑中瞬间理清了此人的身份。 南孔的代表,衢州孔氏的掌事者。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随即颔首: “让他进来。” 一个月前,他便召此人进京了。 而此次召见,核心便是衍圣公之位。 这爵位传承数百年,历来由曲阜北孔嫡系承袭,是天下儒生心中的“道统象征”。 可此前北孔嫡系凋零,剩下的几个子弟,朱由校见了五个,竟没一个合心意的。 要么是沉溺享乐、胸无点墨的纨绔,要么是固守旧礼、对新政满心抵触的老顽固,没有一个能担起“衍圣公”的分量,更别说成为他推行新政的助力。 既然北孔无人可用,那便只能转向南孔。 南宋建炎年间,孔子第四十八世孙孔端友随高宗南渡,定居衢州,形成南孔一脉,数百年来虽不如北孔显赫,却也代代传承儒学,规矩未失。 孔贞运便是南孔如今的领头人,任翰林院五经博士,专司衢州孔庙祭祀,也算得是儒学正统。 片刻后,东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老者缓步走入。 孔贞运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翰林院五经博士官袍虽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他身形略显佝偻,许是长途跋涉的缘故,可脚步却稳,走到御座前丈许处,便停下脚步,整理好衣袍,缓缓跪下,声音虽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 “翰林院五经博士孔贞运,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起来吧。” 朱由校抬手,目光落在孔贞运身上。 这老者虽显老态,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可见身体尚健,绝非那种风烛残年、不堪任事之辈。 从衢州到北京,数千里路程,舟车劳顿之下仍有这般精气神,倒让他多了几分好感。 魏朝适时搬来一张圈椅,放在御座侧前方。 孔贞运谢过恩,缓步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却不谄媚,始终保持着儒生的分寸。 暖阁内静了片刻,朱由校先开口。 “博士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入宫?” 孔贞运心中猛地一凛,垂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怎会不知? 从踏入北京城的那一刻起,关于“衍圣公之位空缺”的议论便不绝于耳,北孔子弟被陛下接连否决的消息,也早已通过翰林院的同僚传到了他耳中。 此刻陛下召见,除了衍圣公之位,还能有何事?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 衍圣公啊,那是孔氏一族的至高荣耀,是天下儒生的标杆。 南孔一脉数百年来屈居衢州,虽守着正统,却始终不如北孔显赫,如今竟有机会承袭这爵位,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可激动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 登基不到三年,便打破祖制,推行新政,整顿宗室,平西南之乱,手段强硬,心思深沉。 这样的帝王,绝不会无缘无故将衍圣公之位授予南孔。 陛下想要的,定然不只是一个“守礼的儒生”,而是一个能为新政服务、能帮他掌控“道统”的衍圣公。 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要南孔公开支持陛下的新政? 还是要配合朝廷整顿儒学,剔除那些阻碍新政的旧礼? 甚至,是要他以衍圣公的身份,劝说天下儒生接纳陛下的各项改革? 这些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孔贞运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抬头,目光迎上朱由校的视线,语气恭敬却坚定: “臣……略知一二。陛下召臣,想必是为衍圣公之位空缺一事。” 朱由校看着他眼中的激动与审慎,心中暗自点头。 果然是老谋深算的儒生,不卑不亢,既不故作不知,也不急于表忠心,倒是个能沉住气的。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北孔嫡系凋零,余下子弟难堪大任,衍圣公之位空悬日久,天下儒生皆在观望。 朕思来想去,南孔一脉承继儒学正统,数百年来恪守礼道,博士你主持衢州孔庙祭祀多年,声望素著,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博士,你怎么看?” (本章完) 第513章 孔圣拜服,儒为君用 第513章 孔圣拜服,儒为君用 孔贞运迎着朱由校的目光,只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陛下的话看似温和,却让孔贞运浑身颤抖。 南孔入主北孔,承袭衍圣公之位 但要他入主衍圣公,绝对不容易。 这背后横亘的,是近五百年的宗族分裂、礼法壁垒,更是大明开国以来便法定的“正统秩序”,每一道障碍,都足以将他这小小的八品五经博士碾碎。 他垂眸看着膝上的官袍纹样,思绪却飘回了数百年前的靖康年间。 那是南北孔命运的分水岭。 北宋末年,金人大举南下,“靖康之变”击碎了东京的繁华,时任衍圣公、孔子第四十八世孙孔端友,带着孔氏宗谱、孔子夫妇楷木像,随宋高宗赵构一路南渡,最终定居衢州,这才有了“南孔”一脉。 可留在曲阜的孔氏旁支,却是孔端友的亲弟弟孔端操。 他选择了归附金朝,被金人册封为“衍圣公”,继续主持曲阜孔庙的祭祀。 从那时起,孔氏一族便分裂为二。 北孔虽在金元两朝更迭中几经波折,却始终守着曲阜圣地,牢牢攥着“衍圣公”的爵位,更关键的是,他们守住了“与圣地绑定”的正统根基。 而南孔呢? 南宋灭亡后,元朝直接废除了南孔的“衍圣公”爵位,将其贬为普通宗族,任凭其在衢州自生自灭。 直到大明正德元年,南孔第五十九世孙孔彦绳,才靠着“恭谨守礼”的名声,被朝廷封为“翰林院五经博士”。 翰林院五经博士只是正八品的小官,职责仅限于主持衢州孔庙的日常祭祀,连参与国家层面祭孔大典的资格都没有。 五百年的分裂,五百年的地位悬殊,早已在天下人心中刻下了“北为正统,南为旁支”的烙印。 尤其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曲阜那座无法替代的“圣地”。 孔子生于曲阜,葬于曲阜,曲阜孔庙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儒家源头”的象征意义,那是天下儒生心中的“圣地图腾”。 大明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刚定天下,便特意召见北孔第五十五世孙孔克坚,当面赐下“先圣后裔,宜优礼之”的圣谕。 不仅直接确认了北孔“衍圣公”爵位的合法性,更将其品级从元朝的正三品提升至正二品。 后来世宗嘉靖皇帝又将其升为正一品,让衍圣公成了文臣之中品级最高、最具特殊地位的贵族。 每年春秋两季,朝廷都会派重臣带着太牢之礼,远赴曲阜祭祀孔子,规格之高,远超其他任何地方的孔庙。 甚至永乐年间,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仍不忘遣太子监国时专程赴曲阜祭孔,这份“圣地尊崇”,是衢州孔庙永远得不到的。 衢州的孔庙,再怎么修缮,也只是“南迁宗脉”的祭祀场所,始终被朝廷定位为“地方孔庙”,连祭祀用的礼器规格,都比曲阜低了一等。 北孔是“圣地祭祀权”的唯一主人,而他这个南孔博士,不过是“地方祭孔”的主持者,两者从“圣地绑定”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天差地别。 孔贞运悄悄攥紧了拳头,掌心沁出了细汗。 他能想象到,一旦陛下真的册封他为衍圣公,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曲阜的北孔子弟会群起而攻之,骂他“僭越正统”“背叛宗族”。 朝中的文官,尤其是那些信奉程朱理学、恪守祖制的老臣,会以“违逆礼法”“动摇国本”为由,联名上疏反对,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动荡。 天下的儒生,也会对他这个“南来的衍圣公”充满质疑,难以认同。 这哪里是承袭爵位?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梦寐以求的“衍圣公”荣耀,一边是足以粉身碎骨的重重阻碍。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的激动已淡去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 这条路,太难走了,难到让他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孔贞运鬓角渗出的细汗,甚至能看到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那紧绷的姿态,像极了面对猛虎的羔羊。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勾起唇角,轻笑道:“博士不必忧心,朕既召你前来,自然有办法让你稳稳坐进曲阜衍圣公府。” “世人都把衍圣公捧得高,说是什么‘道统象征’‘儒门表率’,可在朕眼里,这爵位说到底,不过是个需要摆对位置的‘礼器’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朕要让谁当,谁就能当,北孔嫡系凋零,余下子弟不堪大用,朕选你这个南孔嫡系,名正言顺,谁敢多言?” 孔贞运的呼吸猛地一滞,抬头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朱由校却没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入主曲阜后,衢州孔庙依旧是地方孔庙,祭祀规格不变,只是你这一宗从南迁回北,代掌大宗罢了。” “当年成祖皇帝以燕王入继大统,嘉靖帝以兴王世子承嗣宗庙,哪一个不是小宗代大宗?皇室尚且如此,孔府又有何不可?” “至于天下人的议论……” 朱由校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北孔选不出德行端正、通晓经义的子弟,难道要让那些纨绔、老顽固顶着衍圣公的名头,辱没孔圣血脉? 再者,当年靖康之变,孔端友随大宋南渡,是为守儒家的‘忠’,是为保孔圣的正统血脉,这份气节,比留在曲阜附逆金朝的旁支,不知高了多少! 你是他的后裔,谁敢说你不是正统?”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孔贞运心中的迷雾,也像一股暖流冲散了他所有的忧虑。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君臣礼仪般向前半步,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所能,当好这个衍圣公,不负陛下隆恩,更不辱没孔圣的血脉!” 对于孔贞运的行礼,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目光像审视器物般落在孔贞运身上。 孔贞运刚放松的脊背瞬间又绷得笔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方才因狂喜而泛红的脸颊,瞬间变得苍白。 他局促地低下头,心中满是慌乱: 难道自己方才的话错了? 还是哪里触怒了陛下? 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了这份沉寂。 片刻后,朱由校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倒说说,你要如何‘竭尽所能’当好这个衍圣公?” 孔贞运定了定神,连忙回道: “臣上任后,必先主持好曲阜孔庙的春秋祭祀,依古礼行事,不缺分毫。 再严管孔氏宗族事务,整肃族内风气,不让子弟做出辱没门楣之事。” 这是历代衍圣公的本分,他自认说得没错。 可朱由校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不对。” “不对?” 孔贞运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那……臣便以衍圣公之名,在天下宣扬儒家道统,强调‘克己复礼’‘修齐治平’,教百姓明礼义、知廉耻,践行‘仁者爱人’的宗旨,辅佐陛下教化万民。” 这该是衍圣公的核心职责了,他不信陛下还会不满意。 谁知朱由校又摇了摇头,这次连眼神都冷了几分。 孔贞运彻底慌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主持祭祀不对,宣扬道统也不对,那陛下心中的“衍圣公”,到底该做什么? 难道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守礼的儒门表率,而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御座上的朱由校,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像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学生,等待着老师的答案。 然而皇帝脸上,没有答案,只是脸色越来越阴沉。 孔贞运僵在原地,脑中飞速旋转。 陛下两次否决,绝非随口而为,定然是自己没能摸透帝王的真正需求。 他望着朱由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心头一凛: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守礼儒者”,而是一个能为大明新政、为帝王雄心服务的“衍圣公”! 念头通达的瞬间,他“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到青砖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恭敬: “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还请陛下明示。 臣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不负陛下所托,当好这衍圣公?” 御座上的朱由校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还算机敏,没真的榆木脑袋到底。 朱由校在这个时候,终于是说话了。 “儒家讲‘华夷之辨’,历来主张以文化怀柔四夷,说什么‘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可朕问你,若是那些西夷、南洋蛮邦,根本不认我大明的文德,甚至敢犯我海疆、扰我边民,只靠怀柔,能让他们服软吗?” “这……” 孔贞运心头猛地一震,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陛下这话,简直是在颠覆儒家数千年的核心理念! 传统儒家讲“天下大同”,主张以礼乐教化感化四夷,从不是以武力强压。 可朱由校的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服便打”的强硬,这哪里是“怀柔”,分明是“威服”!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朱由校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般剖开他的犹豫,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这离经叛道的问题。 孔贞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心中的震惊,躬身道: “臣……不知,还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怀柔是给自家人的,我大明百姓,可享文德教化。 但四夷非我族类,不服王化,便不能只靠嘴说。” “要让他们服,就得先让他们怕。 要让他们认,就得先让他们见识我大明的刀枪! 等打服了,再把儒家的规矩教给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来远人’。” “人孔子不仅有《论语》,也该有‘抡语’,用刀枪抡出来的规矩,比空口讲的道理管用得多。”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孔贞运耳边,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袍下摆,连呼吸都忘了。 陛下这是要彻底改造儒家! 要把讲究“仁恕”的儒家,变成服务于扩张的“利器”! 这若是传出去,天下儒生怕是要群起而攻之,骂陛下“亵渎圣道”,骂自己“助纣为虐”! 可没等他缓过神,朱由校的第二个问题又抛了过来。 “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为何? 是为了把儒家的礼乐文化,传给诸侯各国,让天下归心。 如今我大明疆域之外,西夷有红毛番,南洋有诸蛮邦,草原还有蒙古余部。 他们连‘仁义礼智信’都不知晓,连‘君臣父子’的规矩都不懂,这算哪门子的‘天下’? 朕问你,该如何做?” 孔贞运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挣扎。 南孔盼这衍圣公之位,盼了五百年。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哪怕要违背传统,哪怕要背负骂名,他也不能放弃! 他咬了咬牙,抬头时,眼中的犹豫已换成了决绝,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所言极是!四夷不知儒家文化,便该由我大明,将这文化传至各国。 先以武力护道,再以教化安民,让天下皆尊儒家,皆认大明为正统!” “不错!” 朱由校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孺子可教也!” 可这声“孺子可教”,听在孔贞运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番话,早已背离了儒家的初衷? 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致君尧舜上”,是为了让诸侯行仁政,而非靠武力强迫。 儒家的“天下大同”,是靠文化认同的自然融合,而非靠刀枪开拓的“霸权”。 可他没得选。 要做这衍圣公,要让南孔入主北孔,就得顺着陛下的心意走。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守着旧礼的“圣裔”,而是一个能为大明扩张背书的“工具”。 哪怕这工具要亲手打碎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圣道”,他也只能认了。 暖阁内的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散去。 孔贞运跪伏在地,听着朱由校开始细说“传儒于四夷”的具体章程。 要在海外藩属设儒学馆,要让传教士带着儒家经典去西夷,要让衍圣公牵头编订“新儒学”教材……每一条,都在重塑儒家的模样,每一条,都让他离传统的“圣道”越来越远。 可他只是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恭敬: “臣,遵旨。” 五百年的等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诱惑。 数千年的圣道,终究要为帝王的雄心让路。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儒家博士,而是大明扩张的“文化旗手”。 这衍圣公之位,他拿到了,却也永远失去了曾经坚守的“纯粹”。 朱由校看着孔贞运躬身领命的模样,心中涌起那种掌控天下的感觉。 南孔入北孔本就是小宗代大宗,孔贞运在曲阜无根无基,北孔子弟虽不堪用,却也不会轻易服他。 天下儒生更盯着这个“非正统”的衍圣公,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引来非议。 这般处境下,孔贞运要坐稳这个位置,只能牢牢靠着他这位皇帝。 这层微妙的依存关系,正是朱由校想要的。 “接下来,你去准备几篇社论。”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语气平淡。 “就写‘新时代儒家发展的新要求’,把朕今日与你说的‘传儒于四夷’‘以武护道’的道理讲透。 写好后先呈给朕看,朕帮你润色,再刊登到《皇明日报》上。” “社论?” 孔贞运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沉。 他虽久在衢州,却也听闻过《皇明日报》的分量。 这份由陛下亲旨创办的报纸,如今已借着大明四通八达的驿站系统,辐射到了两京一十三省。 府城每月能收到三期,县城虽稍慢,却也能看到转载的抄本。 上至朝堂官员、各地士子,下至富商乡绅,甚至有些识字的百姓,都会争相阅读。 他隐约记得,之前推广番薯、玉米时,《皇明日报》上不仅登了作物的栽种图谱,还附了北直隶农户试种后亩产翻倍的实录,连不识字的老农都能对着插图听人讲解,没过半年,新作物便在北方普及开来。 后来批判裹足时,报纸上连载了太医院的医案,说缠足女子多有骨疾、子嗣孱弱,还登了江南士绅带头放足的新闻,竟真让不少地方的裹足之风淡了些。 新政推行时,更是每期都有文章解释“清丈田亩”“改土归流”的好处,连带着反驳那些“违逆祖制”的论调,为新政扫平了不少舆论障碍。 如今要在这报纸上写“儒家新要求”,无异于借天下人都信的“衍圣公”之名,为陛下改造儒家的主张背书。 这篇社论一登,天下儒生怕是要炸锅。 骂他背离孔圣遗训的,说他谄媚帝王的,定然不在少数。 孔贞运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脸上却不敢露半分抗拒,只是躬身道: “臣……遵旨。” 朱由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淡淡补充: “你要明白,这社论不是写给曲阜子弟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为什么新时代要新儒家? 为什么大明要向外拓展? 为什么‘华夷之辨’要换个讲法? 这些道理,得由你这个‘衍圣公’说出来,才有人信。” 孔贞运愣了一下,顿时明白朱由校的心思。 陛下要的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是要借他的身份,为大明的扩张披上“儒家正统”的外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再次叩首: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同时意味深长的提醒道: “要想做好这衍圣公,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能不能让天下儒生认你,能不能帮朕把道理讲透,都在这篇社论里了。” 孔贞运躬身退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暖阁内终于恢复了宁静,朱由校伸了个懒腰,连日处理宗室、衍圣公的琐事,倒让他有些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方向。 那里的内教场,此刻该有勋贵营的将士在操练了。 “魏朝。” 朱由校扬声唤道。 “老奴在。” 魏朝连忙从殿外进来,躬身听令。 “备马,去西苑内教场。” 朱由校说着,已开始解龙袍的玉带。 “把朕的那套银鳞劲装和虎头枪也带上。” “是。” 魏朝应声而去,心中暗自嘀咕。 陛下近来越发看重武艺,每月总要去教场练上三五回,想来是怕身子懈怠,失了帝王的锐气。 不多时,朱由校已换上一身银鳞劲装,玄色的劲装上缝着细密的银片,既轻便又能挡些流矢。 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柄短刀。 手中提着一杆虎头枪,枪头鎏金,枪杆是上好的桑木,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却不费力。 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朝着西苑疾驰而去。 西苑内教场早已接到通报,将士们见皇帝驾到,纷纷停下操练,跪地迎驾。 朱由校翻身下马,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你们继续练,朕自己练练枪、练练箭。” 他走到教场中央的空地上,提起虎头枪,先练了一套基础的枪法。 扎、刺、挑、劈,动作行云流水,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额头上渗出细汗,他才停下,接过魏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陛下的枪法又精进了。” 魏朝适时奉承道。 接着他又练了骑射,效果不错。 这多日的苦工,总算是没白费。 朱由校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 三日后便要召见葡萄牙使者安杰丽卡,那女子既是西洋使者,定是见过不少西洋的骑士、军官。 他这个大明皇帝,若是一副文弱模样,怕是会被她小觑。 再者,如今大明要向外开拓,海疆需水师,边疆需铁骑,他这个帝王,更得有几分尚武之气,才能让臣民信服,让外夷敬畏。 “继续练。” 朱由校再次提起虎头枪,枪尖直指前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今日不练到汗透劲装,不回宫。” 教场上,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再次响起。 作为大明皇帝,他不仅要在朝堂上布局,更要在体魄上做好准备。 毕竟,大明的中兴之路,既需要笔墨的谋划,也需要刀枪的守护。 更要他能够长命百岁。 否则他一死,顿时政息人亡了。 所谓新政,所谓改革,也就无从谈起了。 他的那个弟弟朱由检,可不是当皇帝的料。 (本章完) 第514章 中西对垒,明耀四海 第514章 中西对垒,明耀四海 两日时光匆匆而过,终于到了安杰丽卡觐见大明皇帝的日子。 清晨。 朝阳带着几分温煦的暖意,洒在紫禁城的午门之上。 朱红的城门巍峨矗立,九排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的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明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皇城内外划分成两个世界。 午门侧门前,礼部主事姜半夏已等候在此。 他身着藏青色织金袍,腰束玉带,手持牙牌,见安杰丽卡走来,微微颔首: “使者,请随我来。” 安杰丽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提起裙摆跟上。 她今日换上了葡萄牙官方的使者袍服,墨色的天鹅绒面料上绣着金色的航海图纹,领口缀着一颗珍珠,既显庄重,又难掩异域风情。 她身形高挑,肌肤白皙如瓷,与周遭身着宽袖汉服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刚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安杰丽卡便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依着姜半夏此前教的“明国礼仪”,目光不敢直视前方。 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贪婪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东方皇城。 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青石板,历经数百年踩踏,已被磨得光滑如玉。 两侧是汉白玉栏杆,栏板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与云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巧。 远处的宫殿飞檐翘角,如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雄鹰,檐角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叮咚”的脆响。 她曾以为,北京城的街巷已是人间繁华的极致。 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可此刻置身皇城,才发觉那些街巷不过是寻常市井。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建筑,都透着一种“大国气象”。 不是喧嚣的热闹,而是沉淀了数百年的威严与肃穆。走在宫道上,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能与历史的回响交织在一起。 “上帝啊……” 安杰丽卡看着身旁的宫墙,忍不住在心中惊叹。 这城墙高达数丈,朱红的墙皮虽有些许斑驳,却依旧气势逼人,比里斯本最坚固的城堡还要高出三倍有余。 墙头上的雉堞整齐排列,守卫的士兵身着亮银色甲胄,手持长枪,站姿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看得她心头一紧。 这般严明的军纪,比葡萄牙的皇家卫队还要令人敬畏。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眼前的景象愈发震撼。 漫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值房整齐排列,偶尔有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或太监匆匆走过。 他们的目光落在安杰丽卡身上时,总会多停留片刻。 有好奇,有疑惑,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从旁经过,见她是西洋女子模样,眉头微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脚步未停便径直离去。 安杰丽卡心中一沉,却很快压下了不适。 她清楚,在大明人眼中,自己既是“西夷”,又是女子使者,不受待见本是意料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轻视的目光自动过滤,只专注地跟着姜半夏的脚步,一步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终于,乾清宫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司礼监的太监早已等候在殿外,见他们到来,上前躬身道: “陛下已在东暖阁,请使者随我来。” 安杰丽卡跟着太监,穿过乾清宫的回廊,踏入了东暖阁。 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松墨与茶香扑面而来,暖阁内的光线柔和,与外面的明亮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跳不由得加快。 安杰丽卡刚踏入阁内,瞳孔便下意识地收缩,视线从清晰的朱红宫墙骤然坠入朦胧的暖光里,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待视线渐渐聚焦,才稳住身形,依照礼部官员事先教的礼仪,缓缓屈膝。 “葡萄牙使者安杰丽卡,拜见大明皇帝,愿陛下圣躬万安。” 行礼的间隙,她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抬眼。御 座之上,朱由校身着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暗金光泽,腰间玉带的玉扣晶莹剔透,衬得他身形挺拔。 不同于她想象中老态龙钟的帝王,这位大明皇帝竟如此年轻,面容俊朗,眉骨分明,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却又不失儒雅。 这般英气与威严交织的模样,与西洋宫廷里那些满脸胡须的贵族截然不同,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竟悄悄泛起一丝热意。 朱由校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女子,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知来使是西洋女子,却没料到这般风姿。墨 色的使者袍服勾勒出玲珑的身段,白皙的脖颈露在衣领外,像上好的羊脂玉。 抬头时,湛蓝的眼眸像盛满了西洋的海水,带着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沉稳:“起来罢。” “谢陛下。” 安杰丽卡缓缓起身,努力平复着加速的心跳。 魏朝早已在御座侧前方摆好了一张圈椅,她依言坐下,目光不敢再直视朱由校,只落在身前的青砖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御座的审视目光,让她浑身都有些紧绷。 暖阁内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朱由校先开口,直入主题: “使者此番远渡重洋而来,想必不是只为觐见朕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安杰丽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抬起头,语气尽量保持从容: “回陛下,臣是葡萄牙东印度公司的使者。 此番前来,是想与大明‘互通有无’。我 葡萄牙拥有先进的战船、火炮与枪械制造技术,愿与大明交易。 而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皆是我西洋稀缺之物,也是我们迫切需要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烁。 实则葡萄牙东印度公司尚未正式成立,她不过是借这个名头“扯虎皮”,想让谈判更有分量,生怕被大明轻视。 好在朱由校并未深究,只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互通有无?朕倒不知,我大明何时需要与外夷‘互通有无’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 “大明地大物博,粮米充足,丝绸瓷器遍地皆是,寻常百姓都能穿锦着缎;便是火器、战船,我大明科学院也在研制,虽暂不如西洋,却也无需仰人鼻息。 说句实话,我大明自给自足便足矣,所谓‘互通有无’,于朕而言,可有可无。”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安杰丽卡心头一凉。 她原以为这位年轻帝王会不一样,对西洋器物充满好奇,却没料到他如此固执愚昧。 情急之下,她忍不住反驳: “陛下此言差矣!大明确实强盛,可与百年前相比,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望远镜能观数里之外,西洋火炮射程逾三里,燧发枪射速远超大明火铳。 这些器物的差距,不是陛下一句‘自给自足’便能掩盖的。” 她故意加重了“差距”二字,想借此打压大明的气焰,争取谈判的主动权。 可朱由校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点头:“你说得对,眼下这些器物,大明确实稍逊一筹。” 安杰丽卡眼中刚闪过一丝得意,便听朱由校话锋一转: “但这不过是暂时的。我大明科学院已拆解了缴获的荷兰战船与火炮,工匠们正在仿制改良。 至于望远镜、燧发枪,用不了多久,便能造出比西洋更好的。”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让安杰丽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由校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 “朕倒是听说,使者前些日子去了科学院的天字一号楼,还对那台三十八纱锭的纺纱机动了心思?” 安杰丽卡闻言,眼神一亮,连忙点头: “陛下明鉴!臣确实有意购买纺纱机,只是贵国出价太高。 一百台需一百万两银子,这实在超出了我的预期。” “高吗?” 朱由校摇了摇头。 “那纺纱机,是我大明科学院耗费多年才研制出的利器,一盏茶的功夫能抵西洋十几个女工的活计。 买回去,不出三年便能回本,后续更是源源不断的利润,哪里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杰丽卡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好东西自然有好东西的价钱。 你若觉得贵,不买便是,朕也不强求。 毕竟,这纺纱机,想买的人可不止葡萄牙一家。” 安杰丽卡心头一紧。她 当然知道这纺纱机的价值,若是被其他西洋国家抢先买走,葡萄牙的纺织业便会落后一大截。 可一百万两银子实在太多,她一时难以决断,只能咬着唇,陷入了两难。 百万两银子的纺纱机交易,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谈妥的。 朱由校端着茶盏,心里很清楚,这安杰丽卡虽名义上是使者,却未必真有拍板百万两交易的权限,不过是先来探探大明的底罢了。 他换了个更松弛的坐姿,龙袍的衣摆自然垂落,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 “既然交易一时谈不拢,不如和朕说说西方的局势?” “西方局势?” 安杰丽卡猛地抬头,湛蓝的眼眸里满是错愕。 在她的认知里,大明皇帝向来守旧封闭,只知沉迷于后宫或朝堂党争,怎会关心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洋纷争?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连忙回道: “如今西方列国林立,主要有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法兰西、奥地利,还有神圣罗马帝国下辖的诸多邦国……” 她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国家的名字,刻意将葡萄牙放在首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骄傲。 “哦?” 朱由校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那这些国家,谁强谁弱?” 安杰丽卡挺直脊背,很是自豪的说道: “最强的自然是我葡萄牙!我们掌控着通往东方的香料航线,海军遍布各大洋。 其次是荷兰与西班牙,荷兰的商船数量冠绝西方,西班牙则占据着美洲的大片殖民地,富庶无比。” “弹丸之地,也敢称强?” 朱由校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葡萄牙本土不过我大明一个府的大小,荷兰更是只有几个岛礁,靠着海上劫掠赚了些银子,便敢自诩‘强国’?” 安杰丽卡正要反驳,却听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字字精准: “朕倒是听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二世,已经彻底击败了波希米亚的新教势力,废黜了普法尔茨选帝侯腓特烈五世,还把他的爵位转给了天主教的巴伐利亚公爵马克西米利安。” “你们西方如今正因信仰分裂,分成了两大阵营。 天主教这边,有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教皇国、巴伐利亚。 新教那边,则是荷兰、英国、丹麦、瑞典,还有德意志的部分诸侯。 朕说的,是也不是?” “你……你怎么会知道?” 安杰丽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的从容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斐迪南二世击败新教势力的消息,是她离开里斯本前才收到的密报,一路乘船东来,消息尚未在东方传开,这位大明皇帝怎么会知晓得如此详细? 甚至连选帝侯的爵位更迭都一清二楚!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带着颤抖: “陛下……竟也关注西方的战争?” 朱由校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吐出两个清晰的英文字母: “of course!” “什么?” 安杰丽卡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这分明是英吉利语! 一个大明皇帝,怎么会说西洋的语言?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用英语问道:“your majesty, you actually speak english?”(陛下,您竟然会说英语?) “are you surprised?”(你很惊讶?)朱由校的英语发音标准流畅,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与他帝王的身份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安杰丽卡彻底僵在原地,湛蓝的眼眸瞪得滚圆,仿佛见了鬼一般。 她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那确实是纯正的英吉利语,不是葡萄牙语,也不是西班牙语! 朱由校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开玩笑,前世为了考博,全英文试卷刷了无数,英语早就成了第二语言,这点口语不过是小意思。 至于西方的宗教战争,不过是他闲暇时翻读西方史书记下的内容,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安杰丽卡定了定神,语气里满是震撼: “没想到陛下居然如此仰慕西学,连西洋语言都精通!” “仰慕?” 朱由校嗤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冷。 “你学大明官话,是因为仰慕大明吗?” 安杰丽卡心头一窒,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就对了。”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目光深邃如渊。 “你学大明官话,是为了了解大明、方便与大明打交道,甚至……觊觎大明的富庶。 朕学西洋语言,道理也一样。”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安杰丽卡耳边,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大明皇帝学英语,根本不是什么“仰慕西学”,而是把西方当成了潜在的目标。 就像葡萄牙人学汉语,是为了征服东方一样,这位皇帝学西洋语言,是为了将来征服西方! 她猛地想起天字一号楼里那些先进的纺纱机,想起毛文龙密折里提到的大明水师改良计划,想起皇帝方才对西方局势的精准了解。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根本不是守旧的君主,他的野心早已越过了长城,越过了大海,直指西洋! 葡萄牙掌控的香料航线,荷兰的商船队,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 在这位皇帝眼中,恐怕都成了待猎的猎物。 大明正在大力发展海军,用不了多久,浩瀚的大洋之上,葡萄牙、荷兰这些西洋强国,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 安杰丽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英武的帝王,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她眼中,却比任何刀剑都要冰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来大明,或许不是为葡萄牙带来了商机,而是窥见了一个即将改变世界格局的秘密。 接下来的交谈,彻底让她坚定了这个念头。 朱由校并未停留在宗教战争的话题,话锋一转,便精准点出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扩张轨迹。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爪哇岛建立商站后,已逐步控制了马六甲海峡的香料贸易,不仅抢夺葡萄牙在摩鹿加群岛的胡椒产地,还截断了英国东印度公司通往印度的航线,如今已是东南亚贸易的新霸主。”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大明一府一县的琐事,却让安杰丽卡心头巨震。 这些都是机密情报,这位大明皇帝竟了如指掌! “你口中的‘环球航行’,并非哥伦布所为。” 朱由校忽然纠正,目光锐利如鹰。 “哥伦布发现的是美洲新大陆,那里有印第安人,盛产黄金、烟草与可可,如今被西班牙人占据大半。 而真正完成环球航行的,是麦哲伦的船队,只可惜他未能走完最后一程。” “除了欧洲、亚洲、非洲,美洲分为南北两块,北美寒冷多森林,南美炎热多高原。 澳洲是一片孤悬大洋的大陆,上面只有土著部落,尚未有列国染指。 非洲则被你们称为‘黑暗大陆’,北部是阿拉伯人的势力范围,南部多是原始部落,盛产象牙、黄金与奴隶。” 安杰丽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信息,是西方航海家耗费数十年、牺牲无数船员才探明的秘密,许多细节只在王室与东印度公司高层之间流传,这位远在东方的帝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精准? 甚至连美洲的特产、非洲的势力划分都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里满是茫然。 更让她惊骇的是,朱由校抬手示意魏朝,很快,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被宫人缓缓展开,铺在御案旁的长桌上。 这幅地图用蚕丝帛绘制而成,边缘镶着鎏金边框,上面用墨色与红色的线条精准勾勒出各大洲的轮廓,海洋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甚至连细小的岛屿、海湾都清晰可见。 安杰丽卡踉跄着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地图。 这地图竟比葡萄牙最精密的航海图还要精致! 南美洲的亚马逊河、非洲的尼罗河、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标注得丝毫不差。 更让她震惊的是,地图上澳洲的轮廓比葡萄牙最新绘制的草图完整得多,甚至标注出了几处适合停靠的海湾。 而大明的疆域,被用醒目的红色标注,从东方的大海一直延伸到西域的沙漠,辽阔得令人窒息。 “这……这不可能!” 她失声惊呼,伸手想要触碰地图,却被魏朝眼神制止。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朱由校, “陛下,您的地图……怎么会如此精准? 我们葡萄牙的航海家耗费了数十年,才勉强画出大致轮廓,您这里连美洲内陆的河流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朱由校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是来自数百年后的知识沉淀。 “世界很大,远不止欧洲与亚洲。 你们西洋列国靠着航海与火器,抢占殖民地、掠夺财富,觉得自己很强大。 可在朕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朱由校的谈话风格彻底颠覆了安杰丽卡的认知。 他从不提及大明的“祖制”与“封建礼教”,也不纠结于“华夷之辨”的意识形态,只单纯从局势、利益、实力出发分析问题。 谈及西方的火器与航海技术,他坦然承认大明目前的差距,却也明确表示科学院正在全力仿制改良,用不了多久便能赶超。 谈及西洋列国的强大,他既不狂妄自大予以否定,也不自卑怯懦觉得不可战胜,只将其视为平等的对手。 甚至,是未来要超越的目标。 这位大明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守旧愚昧的东方君主,他的视野早已超越了长城与海洋,囊括了整个寰宇。 他的雄心,堪比亚历山大大帝,想要征服的,是整个世界。 他了解西方的优势与弱点,知晓各国的矛盾与纷争,甚至比她这个土生土长的葡萄牙人还要清楚西方的局势。 这样的对手,远比那些狂妄自大或懦弱无能的君主可怕得多。 他冷静、睿智、视野开阔,既懂得欣赏对手的长处,又有着足够的耐心与实力等待时机。 安杰丽卡的双腿微微发软,她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位帝王,正在默默积蓄力量,一旦大明的水师足够强大,一旦那些仿制的火器超越西洋,那么浩瀚的大洋之上,葡萄牙、荷兰、西班牙这些曾经的海上霸主,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朱由校看着安杰丽卡眼神涣散、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与使者交谈甚久,朕亦颇有收获。今日天气正好,便带你去西苑内教场,瞧瞧我大明新研制的火器威力。” “啊?” 安杰丽卡猛地回过神,湛蓝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随即被浓浓的错愕取代。 她心中苦笑不已。 哪里是陛下“所得颇多”? 分明是她被这位帝王的寰宇视野与雄才大略震撼得心神不宁,几乎忘了自己的使命。 她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思绪,躬身应道:“多谢陛下恩典。” 一行人随着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朝着西苑内教场走去。 御道两旁的松柏挺拔如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杰丽卡跟在队伍后侧,心事重重地走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朱由校方才提及的西方局势与世界地图。 抵达西苑内教场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官员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内教场开阔平坦,地面铺着细密的黄沙,远处立着数十个木靶与石靶,几名身着青色工装的工匠正围在一排火器旁,神情专注地做着最后的检查。 科学院的毕懋康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陛下,新制火器已全部准备就绪,请陛下检阅。”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安杰丽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今日定要让这西夷使者见识见识,大明的火器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朱由校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安杰丽卡,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使者远道而来,怕是从未见过我大明新制的‘连珠铳’与‘后装炮’吧?”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卫便抬着一架造型精巧的火铳上前。 这火铳通体由精铁打造,枪管泛着冷冽的光泽,枪身刻有细密的纹路,尾部装有一个可拆卸的弹仓。 安杰丽卡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这火铳的设计,与西洋的火铳截然不同! “此乃五连发线膛铳。” 毕懋康上前解释,语气中难掩骄傲 。“枪管内部刻有螺旋膛线,可提升子弹飞行稳定性。 弹仓可预装5发铅弹,扳动扳机即可连续发射,无需像西洋火铳那般逐发填装。” 话音刚落,一名工匠接过火铳,走到50步外的木靶前站定。 他端起火铳,瞄准靶心,手指接连扳动扳机。 “砰砰砰!” 五声清脆的枪响接连响起,几乎没有停顿。 安杰丽卡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木靶前查看。 只见5发铅弹竟全部命中靶心,弹孔密集地聚在一起,几乎连成一个点! 她的脸色瞬间大变,心脏狂跳不止。 要知道,西洋最先进的火铳,有效射程也不过30步,且无膛线可言,射击精准度极差,10发能中3发已是上上之选。 而大明的这柄连珠铳,不仅射程远超西洋火器,射速更是快得惊人,精准度更是匪夷所思! “这……这不可能!” 安杰丽卡失声惊呼。 “你们的火器技术,怎么会……” 她忽然想起此前澎湖海战,大明水师虽付出代价,却终究击退了荷兰舰队。 原来大明并非火器落后,只是尚未将这些新制火器大规模装备海军! 若是这些连珠铳普及开来,西洋火铳在战场上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朱由校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并未多言,只是抬手示意: “使者再随朕看看不远处的‘虎蹲后装炮’。” 众人移步至内教场的广场上,一门青铜铸就的火炮赫然矗立在中央。 这炮身粗壮,表面刻有精美的云纹与螺纹,炮尾设有一个可开合的舱门,与西洋需从炮口填装的加农炮截然不同。 安杰丽卡的目光死死盯着炮尾的舱门,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此炮名为虎蹲后装炮。” 毕懋康亲自上前演示,工匠们迅速打开炮尾舱门,将一枚铸铁炮弹与油纸包裹的火药装入炮膛,随后闭合舱门,拧紧固定螺栓。 整个装弹过程不过片刻的功夫,远快于西洋加农炮的填装速度。 “点火!” 毕懋康一声令下,工匠点燃引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炮后座力让炮身微微震颤,炮弹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精准命中200步外的石靶。 “轰隆”一声,石靶瞬间碎裂,石屑飞溅,烟尘弥漫,场面震撼至极。 安杰丽卡吓得后退一步。 西洋的加农炮不仅填装缓慢,且因炮身受热不均,时常发生炸膛事故,有效射程也不过150步左右。 而大明的这门后装炮,射速快、射程远、精准度高,还解决了炸膛的隐患。 这哪里是“不差多少”,分明是远超西洋! 西洋战船虽体型庞大,却装备着射速慢、精准度低的加农炮。 若是大明的战船装备上这种虎蹲后装炮,每艘船装12门,那么在海战中,西洋战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曾经引以为傲的海上优势将彻底反转! 一股深深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发冷,冷汗浸透了使者袍服。 “此炮已开始量产。” 朱由校轻描淡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日便会装备到天津水师的战船上,应对西洋的多桅战船,想来是足够了。” 足够了…… 安杰丽卡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位大明皇帝,不仅视野开阔、雄才大略,还手握如此先进的军事技术。 他不是东方的亚历山大大帝,他比亚历山大大帝更可怕。 他有着超越时代的视野,还有着将视野转化为现实的实力。 毕懋康看着安杰丽卡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自豪。 若不是陛下全力支持,不计成本地投入人力、物力、财力,科学院怎能在短时间内改良出如此先进的火器? 这些西夷平日里口口声声自诩火器天下第一,如今亲眼见到大明的火器威力,怕是再也不敢狂妄了。 ps: 以后更新合章。 合章会加均订,可以上推荐。 以后尽量每章一万字。 (本章完) 第515章 东方雄狮,苦命鸳鸯 第515章 东方雄狮,苦命鸳鸯 见安杰丽卡垂首沉默,朱由校心中了然。 她亲眼见识了大明的火器威力,亲耳听闻了帝王的寰宇视野,心中对大明的认知早已天翻地覆。 朱由校笃定,待安杰丽卡返回澳门、吕宋,或是远渡重洋回到葡萄牙,定会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悉数传开。 那些曾觊觎东方的西洋列国,尤其是刚在澎湖折戟的荷兰,听闻大明的实力后,再不敢轻易放肆。 这便是他今日带她来内教场的初衷。 言语的威慑远不及实力的震撼,唯有让西夷亲眼所见,才能真正打消他们的觊觎之心。 “使者。” 朱由校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方才所见的连珠铳、后装炮,若是你们葡萄牙有意,大明也并非不能‘交流交流’,你觉得如何?” 安杰丽卡猛地抬头,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清楚,大明肯“交流”火器技术,绝非单纯的善意,而是一种实力的炫耀。 你想要的,我有。 我有的,你未必能及。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躬身应道: “陛下肯垂青,我葡萄牙自然求之不得。” 得到她的回应,朱由校朗声大笑,转头对御马监太监方正化吩咐道: “取马来!” “诺!” 方正化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牵着两匹高大的战马缓步走来,一匹通体乌黑发亮,无半根杂色,唯有额间一点雪白,正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另一匹则是通体雪白,四肢矫健,鬃毛如丝,亦是难得的良驹。 两匹马昂首嘶鸣,声震四野,眼中透着灵气。 朱由校抬手抚上黑马的鬃毛,触感顺滑如缎,他转头看向安杰丽卡,语气轻松: “使者可会骑马?”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雪白的战马上,眼中闪过一丝喜爱,却又略带迟疑: “回陛下,在下会骑。只是身上这使者袍服太过繁琐,怕是有些碍事。” 她身上的天鹅绒袍服层层迭迭,袖口宽大,行动间虽显庄重,却根本无法适应骑马时的大开大合。 “这有何难。” 朱由校摆了摆手。 “西苑内有备好的武服,使者且去更衣便是。朕也正好换一身行头。” 说着,便有宫女引着安杰丽卡前往西苑的偏殿更衣。 安杰丽卡换上的是一身改良后的汉人武服,银灰色的紧身短打,腰间束着猩红的腰带。 她褪去了厚重的头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原本的异域风情中添了几分飒爽,竟别有一番韵味。 与此同时,朱由校也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勾勒出简洁的龙形图案。 紧身的设计将他健硕的身材展露无遗。 常年锻炼的臂膀线条流畅,腰腹紧实,双腿修长,褪去了龙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武将的凌厉与挺拔。 两人重新回到内教场时,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对方身上。 朱由校眼中微亮,这西洋女子换上武服后,竟比穿使者袍服时更显动人,湛蓝的眼眸配上银灰劲装,像极了传说中跨洋而来的女武神,飒爽中带着几分娇俏。 而安杰丽卡望着眼前的朱由校,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小鹿乱撞般怦怦直跳。 褪去龙袍的帝王,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鲜活的英气。 玄色劲装衬得他肤色愈发俊朗,眉眼深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与从容。 这般文武双全、英武不凡的帝王,别说在葡萄牙,便是在整个西方,也从未有过。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脸颊悄悄泛起红晕,心中那份因火器而生的恐惧,竟莫名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取代。 眼前的这个男人,既是让她敬畏的强大对手,又是让她忍不住心动的英武君主,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朱由校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黑马昂首嘶鸣,前蹄微微刨地,显然也兴奋不已。 他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安杰丽卡,抬手示意: “使者,敢与朕赛上一圈吗?” 阳光洒在他身上,玄色劲装泛着淡淡的光泽,英气逼人。 安杰丽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翻身上了白马。 她握紧缰绳,抬头迎上朱由校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 “陛下有令,外使敢不从命?” 很快。 西苑内教场的黄沙被战马铁蹄扬起。 安杰丽卡初跨白马时还有几分生疏,可没过两圈,便已摸清了战马的脾性。 这匹雪白良驹通人性,跑起来稳而疾,恰好契合她的骑术节奏。 她双腿轻夹马腹,腰背挺直,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竟与朱由校的玄色身影并驾齐驱,丝毫不见逊色。 “好骑术!” 朱由校侧目看向身侧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勒住黑马缰绳,抬手从方正化手中接过一把鎏金弓。 这弓由上好的桑木与牛角制成,弓身刻着云纹,拉力十足,寻常人难以拉开。 只见他双腿牢牢夹住马腹,黑马瞬间立定,他腰身一弯,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三箭连发,“嗖嗖嗖”的破空声接连响起,快如闪电。 安杰丽卡勒住白马,转头望去,只见五十步外的三个草人,胸口要害处各插着一支羽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她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骑射之术,需得人马合一、眼手协调,寻常将士尚且要练多年才能大成,这位大明皇帝竟能在疾驰中三箭全中,这般身手,怕是久经战阵的勇将也未必及得上! “使者,可要试射一番?” 朱由校将金弓递给方正化,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两年多来,他每日都请军中射术高手授课,从拉弓、瞄准到发力,日复一日地打磨,加之本身天赋不俗,才有了今日的功底。 安杰丽卡被激起了好胜心,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好!” 她翻身下马,从方正化手中接过一把牛皮木弓,这弓拉力虽不及朱由校的金弓,却也非寻常女子能驾驭。 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腰坠马,左手稳持弓身,右手拉满弓弦,目光如炬,锁定五十步外的草人。 “嗖嗖嗖!” 三箭接连射出,羽箭划破空气,稳稳钉在了草人胸口。 虽非骑射,却也箭箭命中,可见其射术功底扎实。 “没想到使者的射术竟也如此了得。” 朱由校翻身下马,走上前笑道。 安杰丽卡放下木弓,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银灰色劲装下的曲线愈发鲜明: “这自然不算什么。” 她语气带着几分骄傲。 “我自幼接受贵族教育,不止要学宫廷礼仪、交际技巧,更要涉猎军事训练与政治实践。 骑马、击剑、游泳、投枪、打猎、弈棋、吟诗,还有他国语言,皆是必修之课。 这些技能,对我而言不过是寻常罢了。” 朱由校闻言,心中略感诧异。 他虽知晓西方贵族重视教育,却没想到女子竟能接受如此全面的训练。 “我听闻西方贵族女性的教育,多是为了培养‘未来的贤妻’,学习针织、琴艺便已足够,竟也会涉猎军事与政治?” 安杰丽卡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位大明皇帝对西方的了解,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轻轻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柔和了几分。 “这全赖我有一位开明的父亲。” “家父是葡萄牙的贵族,向来主张出海拓疆、兼容并蓄,从不认为女子就该困于后宅。 若不是他,我如今怕是早已嫁作人妇,终日相夫教子,哪里能远渡重洋,来到大明见到陛下?” 朱由校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思忖。 西方这个时候的男女之别,和大明也没什么区别,女子想要挣脱束缚,也需依赖“开明父亲”的特例。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的西方文明,还并非如后世那般超过东方。 他抬头望向教场尽头的天际,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的念头。 所谓文明,从不是固步自封的礼教,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 谁强,谁就能定义文明。 谁能引领世界,谁的文化就能成为潮流。 汉人的文化源远流长,既有经世致用的智慧,又有兼容并蓄的气度。 如今大明火器精进、水师渐强,宗室与儒学的改革也在稳步推进,假以时日,定能扬帆出海,将汉家文明传遍寰宇。 大明朝,终将成为照亮世界的灯塔,让四方夷狄皆俯首称臣,让天下都遵循大明的规则,认同汉家的文明! 他转头看向安杰丽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使者说得好。真正的贵族教育,当是开阔眼界、锤炼本领,而非困于性别之见、礼教之缚。 大明正欲开拓寰宇,使者若愿促成两国通商,朕不仅可卖纺纱机与火器,更可让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通过葡萄牙的航线,销往西方的每一个角落。” 安杰丽卡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见朱由校表露深度合作的意向,立刻抓住机会,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引诱,主动开口: “陛下,不知是否烦心小琉球一带的海盗之事?” “海盗?” 朱由校眉头微挑,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琉球(台湾)海域的海盗以李旦为首,虽时常劫掠商船,却远未到让大明焦头烂额的地步,她此刻抛出这个话题,定然藏着更深的谋划。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葡萄牙人估计没安好心。 安杰丽卡迎着他的目光,强压下心中的忐忑,继续说道: “小琉球海盗盘踞多年,不仅扰乱海上商路,更是两国贸易的阻碍。 我葡萄牙海军熟悉南洋海域,愿意协助大明海军铲除这些跳梁小丑,为通商扫清障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 “若是陛下有诚意促成合作,或许可以允许我国在小琉球划定一块区域,作为海军休整、商船补给的据点。 也好就近协助大明巡查海域,抵御海盗与其他西洋势力的侵扰。” “据点?” 朱由校嗤笑一声,眼底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他哪里听不出这“据点”背后的猫腻? 分明是想效仿澳门的模式,在台湾谋取一块殖民地,进而取代李旦的势力,垄断通往日本的商路! 这些西夷,骨子里就带着掠夺的本性,稍有机会便想蚕食大明的领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旦之流,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跳梁小丑罢了。 我大明水师只需一出动,收拾他们易如反掌,何须劳烦葡萄牙费心?” 话音未落,他向前一步,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的气场骤然凌厉起来: “至于你说的‘安营扎寨’,澳门本就是我大明的领土,你葡萄牙不过是借地暂居,每年缴纳五百两银子的租金,便敢将其视为己有?” 他眼神如刀,直直刺向安杰丽卡: “如今你竟敢觊觎小琉球,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若是葡萄牙愿意安分合作,通商、贸易皆可谈。 可若是执意要染指我大明领土,朕不介意即刻收回澳门,将你们的人尽数驱逐出境!” “轰”的一声,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在安杰丽卡耳边,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竟被朱由校一眼看穿,更没料到这位年轻帝王如此强硬,直接拿出收回澳门作为威胁! 澳门是葡萄牙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一旦失去,葡萄牙在南洋的贸易网络将彻底崩塌,多年经营的心血毁于一旦。 她强装镇定的表情瞬间瓦解,慌忙躬身辩解: “陛下息怒!外使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不过是想为两国通商略尽绵薄之力,还请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朱由校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她生得再美艳,说得再动听,骨子里的掠夺本性也不会改变。 他之所以暂时容忍葡萄牙在澳门的存在,不过是眼下大明需集中精力改革内政、发展水师,暂时无暇顾及罢了。 待日后大明水师足够强大,殖民地遍布南洋,别说收回澳门,便是拿下吕宋、马六甲,也并非难事。 毕竟 自南宋以来,便有无数汉人迁徙至此,开垦荒地、建立聚落,如今已是吕宋不可忽视的势力。 有这些华人作为根基,大明将来经略南洋,定然事半功倍。 “最好如此。” 朱由校语气冰冷。 “朕可以与你通商,卖你纺纱机、火器,甚至开放更多港口与你贸易,但有一条底线绝不可触碰。 我大明的领土,一寸也不容他人觊觎。 若是再让朕听到类似的话,休怪朕不念两国邦交!” 安杰丽卡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与自得。 她此刻才算真正明白,眼前这位大明皇帝,不仅英武不凡、视野开阔,更是心狠手辣、底线分明。 想要从他手中谋取领土利益,简直是痴心妄想。 是夜。 安杰丽卡浑浑噩噩地走出紫禁城,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辞别姜半夏,如何登上返回四夷馆的马车。 她只知道自己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朱由校那锐利的眼神、不容置喙的语气,还有西苑内教场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以及宴席上琳琅满目的珍馐。 那顿晚膳的奢华,远超她对“盛宴”的所有想象。 尚膳监的厨子仿佛知晓她的口味,既有大明特色的龙凤呈祥、佛跳墙,汤汁浓郁、食材鲜美。 又有西洋常见的煎牛排,外皮焦香、内里鲜嫩,搭配的黑胡椒酱汁地道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里斯本。 更别提那些琥珀色的威士忌、醇厚的白兰地,还有她从未喝过的桂花酒、青梅酒,入口清甜,后劲绵长。 她本想借着饮酒稳住心神,却越喝越昏沉,心中的震撼与敬畏交织,最终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失了方寸,连自己是如何被随从扶回四夷馆的,都毫无印象。 翌日清晨。 安杰丽卡悠悠转醒,头痛欲裂,宿醉的眩晕感尚未褪去,昨日与朱由校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如潮水般涌来。 帝王从容的谈吐、对西方局势的精准掌控、火器演示时的震撼、提及领土时的强硬底线,还有骑射场上那英武挺拔的身影……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庭院中含苞待放的海棠,心中长叹一声。 曾经,她听信传教士的描述,以为大明是一艘腐朽破败的旧船,君主愚昧、百姓困苦,只需稍加施压便能谋取利益。 可亲身经历这几日,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即将沉没的破船? 分明是一头沉睡未久便骤然苏醒的东方雄狮,獠牙锋利,爪牙强健,正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缓缓睁开双眼。 她必须立刻返回葡萄牙,说服王室彻底改变对大明的策略。 若再将大明视作日本那般可随意拿捏的弱小国家,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这个帝国,早已具备与西方列国平起平坐的实力,甚至在远东的大海之上,用不了多久,它便会成为无可争议的霸主。 先进的火器、庞大的水师、辽阔的疆域、富庶的物产,还有一位视野开阔、雄才大略的帝王,这一切都预示着大明的崛起已不可阻挡。 如何限制这个帝国的扩张速度? 如何在它的崛起浪潮中为葡萄牙谋取最大利益? 如何平衡与其他西洋国家的关系,避免被大明逐个击破?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愈发感到紧迫。 这不仅是葡萄牙的难题,更是所有海权国家都必须面对的严峻挑战。 安杰丽卡不再耽搁,在四夷馆又停留了三日,一方面整理此次大明之行的见闻与谈判细节,另一方面暗中观察北京的市井与军备。 从北京到达天津,天津港口内商船云集,既有大明的福船、广船,也有西洋的多桅帆船。 码头上车水马龙,搬运工们往来穿梭,装卸着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 远处的水师造船厂内,数艘新造的战船正在铺设龙骨,工匠们各司其职,一派繁忙景象。 她站在码头,望着那艘即将载她返程的葡萄牙武装商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若是能征服大明这般强盛的国家,葡萄牙将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或许真有机会参与欧洲争霸,甚至鲸吞西班牙、荷兰的殖民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压下。 面对如今的大明,征服不过是痴人说梦,能与之维持平等合作,已是万幸。 登船之际,安杰丽卡最后望了一眼大明的海岸。 海岸线蜿蜒曲折,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随着一声悠长的船鸣,武装商船缓缓驶离天津港口,朝着遥远的西洋方向航行。 天启三年,四月。 东江米巷。 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楣上“锦衣卫衙”四字鎏金匾额在斜日下泛着冷冽光泽,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镇住往来喧嚣。 门两侧的缇骑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如铁铸,目光扫过街口时带着惯有的审视,让周遭行人皆敛声屏气,匆匆避让。 三骑踏尘而来,渐次停在衙门外的拴马桩旁。 为首者一身绯红织金飞鱼服,腰悬镏金饰纹绣春刀,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沙场归来的风霜,正是锦衣卫千户卢剑星。 他身侧两人,一人身着深青素色飞鱼服,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是锦衣卫百户沈炼。 另一人衣饰稍简,却也腰佩弯刀,身形矫健,正是锦衣卫总旗靳一川。 三人刚从大同戍边归来不久,征尘未洗,甲胄上还残留着北疆的风沙气息,此番策马而来,正是要向锦衣卫中枢述职。 卢剑星勒住马缰,抬手拂去肩头微尘,沉声道: “走,进去。” 话音落,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再次进入锦衣卫衙门之后,卢剑星心中忽生感慨。 上次踏入这衙门时,他还是个未得实授的试百户,谨小慎微,连抬头看一眼匾额的勇气都欠些。 不过两年光景,他已跻身正五品千户,执掌一方缇骑,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沈炼与靳一川紧随其后,两人亦是一路升迁,从最初的小旗、总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这兄弟三人,一个沉稳持重掌大局,一个心思缜密善谋划,一个身手矫健勇当先,在锦衣卫中根基渐稳,麾下统辖的缇骑、力士加起来近两千人,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衙役见三人装束品级,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引路。 穿过层层回廊,绕过栽着松柏的庭院,便到了议事厅外。 厅门虚掩,隐约可见内里陈设: 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卷宗印玺,墙上悬着“肃靖王畿”的匾额,气氛肃穆威严。 推门而入,只见案后端坐一人,身着蟒纹官袍,面色白皙无须,眼角堆着几道细密的纹路,看似温和,可那纹路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属下卢剑星、沈炼、靳一川,拜见指挥佥事!”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李若星脸上倏地绽开笑容,连忙摆手,起身离座上前,亲自伸手将卢剑星搀扶起来,语气热络: “都快起来,坐,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轻,搀扶的动作带着刻意的亲近。 “谢指挥佥事。” 卢剑星顺势起身,心中暗自唏嘘。 昔日他还是试百户时,也曾见过李若星几次,那时对方对他不过是冷淡一瞥,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他更是只能垂手侍立,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身居千户,李若星的态度竟热络到这般地步,官场冷暖,果然全凭品级权势。 沈炼与靳一川也相继起身,依序在厅侧的椅子上坐下。 刚坐定,侍者便端来三杯热茶,青瓷茶杯氤氲出袅袅热气,茶香冲淡了厅内的肃穆之气。 卢剑星端着茶杯,并未急着饮用,待李若星浅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他才斟酌着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指挥佥事,我等三人自大同戍边归来,今日特来述职。 不知中枢后续有何安排,我等麾下弟兄,还请大人示下差事去向。” 他如今身为千户,手底下管着两千号人,皆是要吃粮饷、盼差事的。 之前一直外派大同,在京师根基尚浅,此番回来,自然想谋一份京师附近的差事,也好为弟兄们谋个安稳,在中枢站稳脚跟。 李若星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缓缓说道: “你们三人在大同立下不少功劳,我等早有耳闻。 今日叫你们来,还真有一件紧要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卢剑星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还请指挥佥事吩咐!属下弟兄,随时听候调遣!” 他掌心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能被指挥佥事亲口点名将事,绝非寻常差事,若是能办好,不仅麾下弟兄的粮饷前程有了着落,他们兄弟三人在京师的根基也能愈发稳固。 李若星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缓缓坐回案后,声音却沉了几分: “江南近来不太平啊,动乱四起,不少官宦世家、江南巨贾,竟猪油蒙了心,暗地里通贼谋逆。 这些人精得很,向来狡兔三窟,总想着留条后路,可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既然敢踏这浑水,自然没有轻饶的道理。” “卢千户,你之前在辽东浴血,后来又在大同戍边,见过刀光剑影,处事沉稳果决,麾下弟兄也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这种既要雷霆手段,又要拿捏分寸的差事,放眼整个锦衣卫,非你莫属。” 卢剑星脸上的喜色却瞬间淡去,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还是拱手问道: “指挥佥事谬赞了。 只是属下心中有个疑惑,这般差事.”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抄没逆党家产,按说该是锦衣卫上下抢着去做的美差,怎么会落到属下这刚从大同回来的外派千户头上?” 这话虽直白,却是实情。 他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深知“抄家”二字背后的门道。 那些官宦世家、巨贾富户,家底殷实,金银珠宝、字画古玩不计其数,但凡沾手此事,总能得些油水,说是“肥差中的肥差”也不为过。 以往这类差事,皆是京中资深千户、甚至指挥佥事的亲信争抢的对象,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外派千户。 沈炼收起了跃跃欲试,眼神沉了沉,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蹊跷。 靳一川虽不及二人心思缜密,却也察觉到不对劲,挠了挠头,望向李若星的目光带着几分困惑。 “哈哈哈!” 李若星抚掌大笑,笑声在肃穆的议事厅里回荡。 “卢千户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就透。” 他收敛笑容,语气凝重了些。 “你说得不错,这差事油水是足,但风险也大。 那些江南世家、巨贾,在朝中盘根错节,牵连着不少官员,有的甚至是阁老、尚书的门生故吏。 此番动手,免不了要得罪一大批人,一个处置不当,便是引火烧身。” “可即便如此” 卢剑星追问。 “谋逆乃是不赦之罪,即便牵连朝中重臣,陛下圣明,想来也不会姑息。 这般既得实惠,又能立大功的差事,依旧该是众人争抢才是。” 李若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卢千户还是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难怪能在大同立下军功。” 他缓缓放下玉扳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不瞒你说,这差事,是陛下亲自指名,要你们三兄弟去办的。” “陛下?!” 三个字如惊雷般在议事厅炸响,卢剑星浑身一震,猛地站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沈炼瞳孔骤缩,冷峻的面容瞬间绷紧,死死盯着李若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靳一川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陛下居然知道我们兄弟三人?” 他们三人,虽如今身居千户、百户之职,但在人才济济的京师,在卧虎藏龙的锦衣卫中,终究只是中层官员。 京师三品以上的大员车载斗量,就连锦衣卫内部,指挥佥事、镇抚使也不在少数,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偏偏记得他们这三个从边关回来的小官? 卢剑星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疑惑与一丝隐秘的不安。 陛下亲自点名,是福是祸? 这般殊荣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 李若星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心中也暗自嘀咕。 他何尝不疑惑? 陛下前日在御书房召见锦衣卫指挥使时,特意提及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点名要他们去办江南之事,甚至还随口说了句“大同戍边有功,可堪大用”。 一个区区五品千户,竟能入得陛下法眼,这在锦衣卫百年历史上,也实属罕见。 但疑惑归疑惑,圣意已决,他自然不敢怠慢。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会对卢剑星三人这般热络。 能被陛下亲自点名的人,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此刻雪中送炭,远比日后锦上添花更有意义。 李若星压下心中的疑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陛下日理万机,却能记得你们的名字,可见你们在大同的功劳,陛下都看在眼里。 这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信任,你们可要好生把握。” 话已至此,再无推诿余地。 卢剑星深吸一口气,膝头一沉,重重跪伏在地,声音掷地有声: “属下遵旨,这差事,我三人领了!” 沈炼见状,眸光微动,随即也俯身跪地,背脊挺得笔直,语气肃然: “属下遵令。” 靳一川虽尚有几分懵懂,却也紧随两位兄长跪下,齐声应和。 “好!” 李若星抚掌大笑,让人抬出三箩筐的文书,送到卢剑星面前。 “逃入京师的逆党余孽不在少数,鱼龙混杂,需仔细甄别,不可错拿,更不可漏网。 这里面是两份名册,一份是已查实的通贼士人、商贾名录,另一份是近半年来从江南涌入京师的人员底册,你们对照着查。” 卢剑星看着三大箩筐的文书,面色微变。 显然,这差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繁琐棘手。 他心头一凛,却依旧沉声道:“请指挥佥事放心,我等定然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任,不负大人嘱托!” 三人再次躬身行礼,厅中的锦衣卫缇骑,也将三箩筐的文书抬走。 出了锦衣卫衙门,三人没有多做耽搁,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回到卢剑星所辖的千户所,只见院内缇骑早已集结待命,个个腰佩绣春刀,神情肃然。 卢剑星一声令下,众人当即动手,将木匣中的名册悉数取出,在大堂内铺展开来,烛火彻夜通明,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 卢剑星亲自坐镇,逐本翻阅名册,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字眼。 沈炼则在一旁核对两份名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神情专注。 靳一川带着几名缇骑整理归类,将同名同姓者标记出来,方便后续核查。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中,卢剑星的手指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严峻斌”。 他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严峻斌? 不就是那个暖香阁的妓子周妙彤心心念念的人吗? 他还记得,沈炼之前为了周妙彤,可谓是倾尽心力,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大半都花在了暖香阁,只为博她一笑。 可那周妙彤,一边收下沈炼的馈赠,一边却对他若即若离,心中念念不忘的,始终是这个严峻斌。 好几次,沈炼带着酒意回来,眼底的落寞与不甘,卢剑星都看在眼里。 这妓子,几次三番玩弄二弟的感情,让他受尽委屈,如今,她心心念念的人竟是通贼逆党,这可不就是天赐的报仇良机? 卢剑星当即拿起那本册子,朝着沈炼扬了扬: “二弟,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炼闻言,放下手中的簿册,快步上前。 当他的目光触及“严峻斌”三个字时,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去触碰那名字,却又在半空停住。 烛火映照下,他冷峻的面容上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震惊,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竟分不清是该开心,还是该伤心。 卢剑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沉声道: “二弟,你看清楚了? 这严峻斌乃是通贼逆党,此番正是报仇的好时候。 只要将他拿下,那周妙彤……” “大哥。” 沈炼忽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恳求,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人……可否不查?” “不查?” 卢剑星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二弟,你说什么胡话!” 他瞬间便明白了沈炼的心思。 这个傻子,到了此刻,竟然还想着那个女人,想着成全她和她心心念念的情郎? 卢剑星气得胸膛发闷,指着沈炼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怒斥: “你糊涂! 那周妙彤何曾把你放在眼里? 她玩弄你的感情,挥霍你的俸禄,心中只有这个严峻斌! 你为她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难道都忘了?” “如今他是通贼逆党,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拿下他,不仅是奉旨办事,更是为你自己出一口恶气! 可你倒好,居然想放了他? 你是要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那你自己呢? 你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卢剑星的声音越来越高,满是怒其不争的失望。 他实在想不通,沈炼如今已是锦衣卫百户,手握权柄,怎么还会为了一个妓子,如此优柔寡断,甚至不惜违背圣命,放弃报仇的机会? 一旁的靳一川也愣住了,他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沈炼: “二哥,大哥说得对呀,这严峻斌是逆党,放过他可是抗命之罪,而且……那周妙彤对你也不好啊。” 沈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 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 “大哥,我知道他是逆党,也知道此举不妥,可……我实在不想因为他,牵连到周妙彤。” “你!” 卢剑星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沈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哎~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加上一只绿毛龟! 但. 兄弟想要做绿毛龟,也得看他这个做兄长的答不答应! ps: 万字大章! (本章完) 第516章 擒逆重生,儒道之变 第516章 擒逆重生,儒道之变 北直隶的风带着几分肃杀,刮过锦衣卫千户所的朱红大门,门内正堂烛火通明,映得墙上“肃靖奸宄”四个大字愈发凌厉。 卢剑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立于堂中主位,眉宇间带着从辽东、大同战场淬炼出的锐光。 那是见过尸山血海的狠厉,也是久经谍报缉捕的沉稳。 他手下的锦衣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此刻肃立堂下,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透着紧绷的意味。 “不到十日,名单已清!” 卢剑星的声音洪亮,震得堂内梁柱微微作响。 “这些鼠辈,一边拿着朝廷的恩赏做着富贵生意,一边暗通反贼两面下注,真当我锦衣卫是睁眼瞎?” 他将手中的名册狠狠拍在案上,纸张翻飞间,露出密密麻麻的姓名与住址。 “既敢从贼,便该想到诛九族的下场!他们逃到北直隶,以为换个身份就能隐姓埋名,却不知从踏入这地界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站在他身侧的靳一川同样一身劲装,脸上带着难掩的意气风发。 他跟着卢剑星在辽东追剿过女真细作,在大同平定过边寇叛乱,缉捕之事早已得心应手。 “大哥说得是!” “这些人伪装成逃难的商贾、避乱的士人,有的甚至买通了地方小吏,在城郊建庄园、在城中买宅院,饮酒作乐、结交官员。 咱们暗中监察了半月,他们的落脚点、党羽、甚至藏银的密库,都摸得一清二楚!” 卢剑星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堂下的四名百户与一众总旗,眼神锐利如刀: “名单上涉案者虽多,但首恶必办!先拿十三家罪证确凿的,其余的后续再逐一清算。 抓了这十三家,既能敲山震虎,也能向陛下交差!” 他自然知晓,此刻动手或许会打草惊蛇,但这十三家皆是与反贼牵连最深、身家最丰厚之辈,每家手中少说握着十万两白银,多则数十万两,皆是民脂民膏,更是反贼的“钱袋子”。 这些银子,必须尽数收回国库。 “苏州府布商席左源之子席本广,匿于城东庄园,深居简出,府中私养了二十余名武夫,警惕性极高。” 卢剑星目光转向身侧的靳一川。 “三弟,你去缉拿。记住,此人狡猾得很,务必人赃并获,不可让他走漏半点风声。” “是!” 靳一川当即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虽是总旗品级,却因卢剑星的信任与提携,在千户所中地位超然,仅次于卢剑星与沈炼,便是几位百户,平日里也得对他礼让三分。 领了命令,他当即转身,手按刀柄,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徽州丝绸商吴南坡之子吴尊,躲在城中醉仙楼三楼的雅间,日日与一些卸任官员、纨绔子弟厮混,实则借着饮酒之名传递消息。” 卢剑星的目光移向左侧一名面色黝黑的百户。 “赵百户,你带一队人,包围醉仙楼,不可惊扰楼中无辜之人,但也绝不能让吴尊逃脱 。此人通晓多国语言,若是让他混进西洋商队,再想抓捕便难了。” “末将遵令!” 赵百户上前一步,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他深知锦衣卫缉捕的规矩,要么不动手,动手便是雷霆之势,容不得半分差错。 卢剑星继续往下分派任务,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浙江盐商沈万堂之孙沈庆,藏在西郊破庙,身边有三名护卫皆是反贼余孽,身手不弱,李百户,你多带些人手,务必小心。 嘉兴府票号掌柜王承业,住在城南客栈,随身带着密信与账册,刘百户,你亲自搜身,账册绝不能有半点损毁……” 一个个名字被点出,一个个任务被分派,堂下的百户们依次领命,神色凝重却难掩振奋。 锦衣卫办案,最是讲究效率与功劳,拿下这十三家,便是泼天的功劳,谁也不愿错过。 很快,十二家的缉捕任务都已分派完毕,堂下众人皆是摩拳擦掌,只待卢剑星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击。 唯有堂下左侧角落的沈炼,始终沉默不语。 他同样身着飞鱼服,却比旁人多了几分厌世气,眉眼间带着一丝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此刻,卢剑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堂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二弟,剩下最后一个差事,交给你。 松江府严峻斌,此人经常盘桓在暖香阁,声色犬马,行踪倒是规律,你去将他缉拿归案。” 沈炼闻言,脸色骤然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艰涩: “大哥,近来我身子有些不适,精神也不济,这差事……能不能交由其他弟兄去办?”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卢剑星的眼睛。 “不适?” 卢剑星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炼,你我兄弟在辽东出生入死,大同的刀光箭雨都没让你喊过一声累,如今一个缉捕差事,你倒说不适?” “这是朝廷的钦命差事,关乎反贼余孽的清算,不是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推的!” 卢剑星的脸上怒意渐显,他深知沈炼的软肋,却也恨他这般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决绝:“都给我去办事!今夜务必将人犯悉数缉拿,谁若是出了纰漏,或是让罪犯逃脱,别怪我用家法处置,届时便是陛下跟前,我也保不住他!” 堂下的百户、总旗们见状,哪里还敢耽搁? 卢剑星动了真怒,谁也不愿撞在枪口上,纷纷躬身领命,快步退出正堂,各自点齐人手,朝着目标方向而去。 沈炼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苦涩,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刚走到堂门口,身后便传来卢剑星幽幽的声音,带着几分痛心与无奈: “男人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一个妓子,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置朝廷法度、兄弟情分于不顾,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沈炼的脚步猛地一顿,后背僵得笔直。 “那严峻斌是抓是放,全由你一人做主。” 卢剑星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但二弟,为兄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这差事办砸了,你我兄弟都要被牵连,轻则丢官去职,重则……便是掉脑袋的罪过,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像重锤般砸在沈炼心头,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千户所。 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满是挣扎与沉重。 是夜,北直隶的街市依旧热闹。 暖香阁作为城中最有名的烟柳之地,更是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红灯笼挂满了阁楼的飞檐,烛光透过窗棂,映出内里衣香鬓影的奢靡景象。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女子娇俏的邀客声、男子的欢笑声与酒令声,一派纸醉金迷。 自陛下推行新政以来,百姓的日子日渐宽裕,银行的设立盘活了商路,商品经济愈发繁荣。 手头有了余钱,不少商贾、士人便想着寻欢作乐,暖香阁这类场所,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生意比往日火爆了数倍。 阁内的姑娘们穿着绫罗绸缎,鬓边簪着珠花,巧笑倩兮,引得客人们争相捧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香。 然而,这份热闹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街市的喧嚣,沈炼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地走在最前方。 他身后,两百名缇骑、力士身着统一劲装,手持利刃,步伐沉稳,气势肃杀,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迅速包围了暖香阁。 缇骑们动作利落,很快便守住了暖香阁的前后门与侧巷,刀出鞘、弓上弦,冰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原本喧闹的街市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纷纷退到一旁,脸上满是惊惧与好奇。 暖香阁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姑娘们的笑声僵在脸上,客人们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动,纷纷探头探脑。 沈炼仰头望着暖香阁那挂满红灯笼的阁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决绝取代。 他抬手一挥,沉声道:“包围阁楼,不许放走一人!凡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缇骑们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暖香阁,阁楼内瞬间响起一阵惊呼与混乱的脚步声。 “你们干什么?敢在暖香阁撒野,可知这是谁的地界?” 老鸨扭着腰肢冲出来,脸上的脂粉因急怒掉了些许,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个个凶神恶煞。 暖香阁背后的朝廷贵人,在北直隶也是排得上号的,寻常官差都要给几分薄面,哪曾想有人敢直接闯进来。 沈炼立在阁门前,面无表情如寒石,手中展开一卷明黄驾帖,声音冷得像冰: “奉皇命缉拿逆贼,谁敢阻拦,以同罪论处!” 驾帖上的朱红御印在灯火下泛着刺目光芒,那是皇权的象征,容不得半分亵渎。 老鸨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伸手想去碰驾帖,又被沈炼眼中的厉色逼退。 打手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棍棒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皇命二字,便是天威,谁敢真的抗命? 他们不过是混口饭吃,犯不着为了东家把小命搭上。 老鸨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人悻悻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缇骑们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暖香阁。 阁内的喧嚣早已停歇,客人们吓得缩在角落,姑娘们花容失色,唯有三楼头牌周妙彤的房中,琴箫和鸣,清越婉转,竟将楼下的纷乱隔绝在外。 房内熏着清雅的兰花香,红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雕花妆台上。 周妙彤身着月白纱裙,素手纤纤抚过琴弦,眉梢眼角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她对面的严峻斌,一身青衫,手持玉箫,箫声与琴声缠绕交织,缠绵悱恻。 两人四目相对,满是你侬我侬的缱绻,仿佛这世间只剩彼此。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周妙彤缓缓起身,走到严峻斌身边,轻轻倚靠在他怀中,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 “严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赎我出去? 这暖香阁再好,终究是烟柳之地,我不想再强颜欢笑伺候其他男人,只想守着你一人。” 严峻斌紧紧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妙彤,我怎会不想赎你?只是……我如今的处境,实在容不得半点张扬。” 他指尖划过周妙彤的发丝,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父亲严宽从贼身死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严家彻底没落,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贼人之后”。 颓废了许久,是周妙彤的陪伴让他重新振作,可隐姓埋名的日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冒着杀头的风险与你相会,已是拼了性命。现在我只想尽快重振家业,等风头过了,定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让你做我严家名正言顺的夫人。” 周妙彤眼中的光彩暗了暗,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我信你。” 她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床榻边,弯腰从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梨花木箱子。 箱子打开的瞬间,珠光宝气映亮了半个房间。 里面装满了金条、银锭,还有各式珍珠、翡翠、玛瑙,皆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严郎,重振家业离不开银钱周转,这些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严峻斌看着满箱的金银珠宝,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将箱子推了回去: “妙彤,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怎能用你的血汗钱?” “我并非没钱,只是缺个稳妥的门路。不过我已经有眉目了,准备买艘商船,重操旧业做布商,凭我的本事,不出三年,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正兴致勃勃地畅想着未来,描绘着两人日后的安稳生活,房门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内的温馨。 周妙彤眉头微蹙,心中有些奇怪。 这个时辰,老鸨素来不会轻易打扰她。 “是谁?” “妙彤,是我!” 门外传来老鸨带着慌张的声音。 周妙彤虽有疑虑,还是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可门开的刹那,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缩,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门外走廊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 为首的缇骑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房内的严峻斌身上,沉声道: “严峻斌,奉皇命缉拿逆贼,束手就擒吧!” “不许动他!” 缇骑的话音刚落,周妙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的柔情瞬间被惊惧取代。 她想也没想,双臂死死张开,像护雏的母鸟般挡在房门前,单薄的身躯在锦衣卫的凶煞气场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几分决绝: “你们不能抓他!他是无辜的!” 同时,她猛地转头,对着房内的严峻斌嘶声喊道: “严郎,快走!从后窗跳下去,快!”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锦衣卫? 领头的校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抬手便将她狠狠推开。 周妙彤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雕花妆台上,鬓边的珠花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没了阻碍,缇骑们如潮水般涌入房间,手中的锁链“哗啦”作响,不等严峻斌反应过来,便已将他死死按住。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腕,粗糙的麻绳捆住了他的腰身,任凭他挣扎,也只换来缇骑们更用力的按压,肩胛骨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你们放开他!放开严郎!” 周妙彤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冲上前去,想要掰开缇骑们的手。 可她的力气太小,被另一名缇骑反手一推,重重摔在床榻边,额头磕在床沿上,瞬间红肿起来。 “彤儿,别冲动!” 严峻斌停止了挣扎,看着摔在地上的周妙彤,眼中满是疼惜。 “没用的,他们是锦衣卫,奉了皇命来的,我逃不掉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从贼身死,自己身为“贼人之后”,又隐姓埋名牵连其中,谋逆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凌迟处死的下场,绝无生路。 他望着周妙彤泪流满面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 “好好过日子,忘了我,找个好人家,安稳度过余生,别再守着这暖香阁了。” “不!我不!” 周妙彤哭着摇头,泪水混着脂粉滑落,狼狈却执着。 “严郎,我跟你一起走,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她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被缇骑们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沈炼缓步踏入了房间。 他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得看不出情绪,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看着房内相拥而泣、生死诀别的两人,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慌。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护她周全的人。 他为她一掷千金,为她周旋权贵,为她在千户所硬扛压力,甚至不惜违抗大哥的命令。 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一个可笑的旁观者。 我不应该在房中,我应该在床底~ 大哥说得对,周妙彤心里从来没有他,她对自己的那些温柔与依赖,不过是利用罢了。 他倾尽真心投入的感情,在她眼里,终究抵不过与另一个男人的生死相依。 沈炼的目光落在床榻边那个打开的梨花木箱子上,满箱的金银珠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枚暖玉玉佩上。那 是去年他生辰时,跑遍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花了一百两银子才寻到的上等暖玉,亲手送到她手上时,她还笑着说“沈大人有心了”,眉眼间的温柔让他心动不已。 可如今,这枚他视若珍宝送出的玉佩,却被她随意丢在满箱财物中,要一并送给另一个男人。 原来,所有的情意都是假的,所有的承诺都是敷衍。 沈炼缓缓走上前,弯腰从箱子里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却凉得刺骨,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罢了,罢了。 终究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痴念,如今梦醒了,也该彻底放下了。 “将人带走!” 沈炼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寒冰彻底覆盖,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不再看周妙彤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也不再回望被缇骑按在地上的严峻斌。 “是!” 缇骑们齐声应道,架起被锁链缚住的严峻斌便往外拖。 严峻斌挣扎着回头,望着瘫坐在地的周妙彤,眼中满是不舍与绝望,喉间发出嗬嗬的哽咽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被强行拖拽出了房门,脚步声与铁链拖地的声响渐渐远去。 沈炼转身便要离去,脚下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抓住。 他低头一看,只见周妙彤不知何时爬了过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沈大哥!求求你,救救严公子!”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挣扎的哀求。 “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以前那么疼我,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饶他一命!” 沈炼身体一僵,垂眸看着自己曾经视若珍宝的女子,如今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卑微地哀求自己。 他心中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地疼,可脸上却依旧是无波无澜的冰冷。 “他犯的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罪无可赦。便是陛下亲临,也断无赦免之理,我无能为力。” 周妙彤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眼前的沈炼身着锦衣卫百户的官袍,腰佩绣春刀,正是此番缉拿行动的首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膝行几步,仰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希冀: “沈大哥,只要你肯救严公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我怎样都可以,求求你,救救他!” 沈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那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容颜,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哀求。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什么都愿意做?” “是!我什么都愿意!” 周妙彤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双手下意识地便去撕扯自己的衣襟,月白纱裙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纤细的脖颈与肩头。 “沈大哥,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只要你救严郎,我今晚就陪你,以后也只对你一人好!” “不必了。” 沈炼猛地别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要的,你给不了。” “我能给!我什么都能给!” 周妙彤哭喊着,还要继续宽衣解带,却被沈炼一把按住了手。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肉体。可你的心,早就给了他,再也给不了我了。” 他猛地挣脱她的束缚,力道之大让周妙彤踉跄着摔倒在地。 沈炼大步走到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再纠缠不休,休怪我将你视作逆贼同党,一并押入诏狱。 诏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该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重重合上了房门,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与自己残存的痴念,一同关在了这纸醉金迷的暖香阁中。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妙彤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想起往日沈炼对自己的百依百顺。 为她一掷千金,为她驱散骚扰的纨绔,为她默默打点一切,可如今,这个曾经对她温柔备至的男人,却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巨大的绝望与悔恨涌上心头,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哭得气绝晕厥过去。 门外,沈炼站在走廊上,听着房内传来的闷响,拳头死死攥起。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转身对着等候在外的缇骑冷声道: “收队!” 片刻之后。 沈炼刚踏出阁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街旁的老槐树下,身着同款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他的大哥、千户卢剑星。 “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炼心头一怔,脚步顿住。 他本以为大哥会在千户所等候消息,没想到竟亲自来了这里。 卢剑星缓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在被缇骑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严峻斌身上,见人已稳妥拿下,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爽朗的笑容。 他抬手拍了拍沈炼的肩膀,力道十足,带着几分欣慰: “我来看看你这小子,怕你一时糊涂,误了朝廷的大事,也毁了自己。” 他瞥了一眼被押走的严峻斌,又转头看向沈炼,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这才像个爷们!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比比皆是,犯不着吊死在一个妓子身上,为了不值得的人纠结,太不划算。” 沈炼望着大哥眼中的关切,心中那点残留的郁结渐渐散去,他轻轻叹了口气。 “此间事了,大哥说得对,之前的我,确实太傻了些,把虚情假意当了真,差点误了正事。” 见自家兄弟终于想通,不再钻牛角尖,卢剑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想通就好!走,回千户所,哥哥给你备了好酒,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另外,我认识几个京中良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模样周正,回头给你介绍介绍,成了亲,也能收收心。” “喝酒可以,介绍姑娘就算了。” 沈炼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刚从情伤中挣脱的放纵,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我手底下攒了几个钱,与其浪费在儿女情长上,不如把京城的风月场所都逛个遍,尝尝鲜,也省得再被人算计。” “你小子!” 卢剑星闻言,抬手点了点沈炼的额头,又气又笑。 “刚不钻牛角尖,不当那冤大头绿毛龟了,怎么又往风流公子的路上跑?” 他望着沈炼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犯了嘀咕。 之前沈炼为了周妙彤魂不守舍,连差事都敢推,如今倒是看开了,可这“逛遍风月场”的念头,也未必是好事。 只是转念一想,沈炼刚从一段错付的感情里走出来,一时放纵些也难免,总比憋在心里成了心结好。 卢剑星摇了摇头,终究没再多劝,只是拍了拍沈炼的后背: “行了,先喝酒去!至于逛风月场的事,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别耽误了差事,也别惹出麻烦来。” “放心吧大哥,差事我绝不会耽误。” 沈炼咧嘴一笑,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多了几分洒脱。 夜色渐深,街面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缇骑押解人犯的脚步声与兄弟俩的交谈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卢剑星看着身边并肩而行的沈炼,心中虽有几分担忧他的放纵,但更多的是欣慰。 至少,自家兄弟没被情伤击垮,还能重振精神,这便比什么都好。 至于日后沈炼能否真正收心,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另外一边。 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袅袅。 孔贞运身着翰林院五经博士官袍,躬身立于御案之下,双手捧着一卷誊写工整的绢纸,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陛下,臣遵旨润色的社论已草拟完毕,还请陛下斧正。” 朱由校抬手示意魏朝接过,之后放在御案上开始阅读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新时代儒家发展之要”的标题上。 他逐字逐句阅览,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读到精妙处,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亮色。 孔贞运不愧是南孔魁首,饱读诗书,笔力遒劲,将“儒道革新”的框架铺陈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间亦有几分说服力。 只是,通篇读下来,朱由校心中仍有不满。 这文章太过温和了,处处透着儒家固有的隐忍与妥协,虽提及“传儒于四夷”,却依旧强调“文德为先”,少了几分朱由校想要的锋芒。 他要的不是一篇劝诫世人的道德文章,而是一面为大明扩张背书的舆论旗帜。 “啪”的一声,朱由校将绢纸置于案上,提起狼毫笔,蘸饱浓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他不看孔贞运,只顾着大刀阔斧地修改: 将“怀柔远人,以德化之”改为“以夏变夷,不遵则伐”。 把“儒道广博,兼容并蓄”添改为“圣道无界,征伐以彰”。 又在“传经布道”后补了“蛮夷不服,兵戈继之”八字。 短短半柱香功夫,朱由校便改了十余处,每一处修改都直击要害,将原本温和的论调彻底扭转,变得锋芒毕露,甚至带着几分赤裸裸的挑衅意味。 他掷下笔,对魏朝道:“拿去给孔博士看看。” 魏朝躬身接过绢纸,快步走到孔贞运面前递上。 孔贞运双手接过,目光落在修改后的文字上,脸色瞬间骤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陛下改的何止是字句,简直是颠覆了儒家数千年的核心理念! “不遵则伐”“兵戈继之”这类话语,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定会被斥为“亵渎圣道”,可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以“衍圣公”名义发表的社论中。 这篇社论一旦刊登在《皇明日报》上,定然会引发士林震动,天下儒生怕是要群起而攻之,骂他孔贞运“离经叛道”“助纣为虐”! “陛下,这……这恐会招致非议啊!” 孔贞运声音发颤,捧着绢纸的双手微微抖动。 “儒生们向来推崇‘仁恕’‘怀柔’,如此强硬之语,怕是难以被世人接受,甚至会动摇儒道根基……” “根基?” 朱由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儒道的根基,从来不是迂腐的忍让,而是‘华夷之辨’,是‘大道之行’。 朕要的儒家,不是只会空谈道德的腐儒,而是能为大明开拓寰宇、正名天下的利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孔贞运,语气陡然变得威严: “这篇社论,明日便让《皇明日报》全文刊登,不必再改。 另外,你的衍圣公之位,朕已批复内阁,三日后便会下旨宣诏,届时你便是孔氏新任衍圣公,主持曲阜孔庙祭祀。” “轰”的一声,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在孔贞运耳边,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这既是高兴,也是害怕。 如今木已成舟,他若是敢违抗,衍圣公之位便会化为泡影,南孔入主北孔的百年夙愿也会彻底落空。 可若是遵从,他便要背负“离经叛道”的骂名,成为天下儒生唾弃的对象。 孔贞运望着御案上那枚鲜红的御印,又看了看手中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社论,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挣扎,缓缓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沉重: “臣……遵旨。” 朱由校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孔贞运既是新的衍圣公,便该为大明所用,为他的帝王雄心背书。 这篇社论,便是孔贞运向大明、向他表忠的投名状,也是新儒家登上历史舞台的号角。 很快。 这片社论,便送至书印局排版刊印。 大明书印局内,烛火通明,机器与人力齐动,一派繁忙景象。 自从《皇明日报》成为朱由校掌控舆论的利器,印刷流程早已形成严密章程。 刻字、排版、上墨、印刷,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十万份报纸,从定稿到刊印完毕,仅用了半日功夫,墨迹未干便被装入特制的油纸袋中,由锦衣卫与驿站驿卒交接,分往各处。 第一批日报先送抵两京各部衙门,官员们晨间议事之余,纷纷取来翻阅。 随后,太学、国子监的学子们也争相传阅,京中各大酒肆更是将报纸张贴在显眼处,引得食客们围拢议论。 与此同时,驿卒快马加鞭,将报纸送往各省府县,借着大明四通八达的驿站系统,这篇颠覆性的社论,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天下。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官员们捧着报纸,神色各异。 有人惊叹于“新儒家”的激进,有人忧心士林动荡,有人则窥出陛下扩张的雄心。 太学里,学子们争论不休,有人痛斥“离经叛道”,有人附和“圣道革新”,往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们,此刻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而在京城一处驿馆内,北孔偏支子弟孔胤禛、孔胤禩、孔胤祥三兄弟,正围坐在桌前,手中的《皇明日报》已被攥得皱巴巴的,三人脸色铁青,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大哥,你快看!” 孔胤祥年纪最轻,性子最烈,此刻指着报纸头版的署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这篇社论的作者,是孔贞运!你看他名字前面那三个字!” 孔胤禛猛地探身,目光死死盯住署名处。 “衍圣公孔贞运”。 五个字如同五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衍圣公?他一个南孔的五经博士,也配称衍圣公?” 孔胤禩牙关紧咬,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我北孔守着曲阜圣地,世代承袭衍圣公之位,虽嫡系凋零,可轮也轮不到南孔的人来鸠占鹊巢! 陛下怎么能如此糊涂,将圣裔正统,授给一个南迁的旁支?” 三人皆是北孔偏支,虽无资格承袭爵位,却自幼以“正统圣裔”自居。 在他们心中,南孔早已因南宋灭亡、爵位中断而沦为“伪支”,不过是靠着朝廷怜悯才得封五经博士,如今竟一步登天,夺走了他们北孔世代守护的衍圣公之位,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更让他们怒不可遏的,是社论的内容。 孔胤禛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读下去,越读脸色越沉。 文中“以夏变夷,不遵则伐”“圣道无界,征伐以彰”等字句,如同一把把尖刀,刺破了儒家数千年的“仁恕”底线。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孔胤祥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才刚坐上衍圣公的位置,便敢如此狺狺狂吠!什么新儒家、新儒学?依我看,他根本是被权欲冲昏了头脑,发狂了!” “背弃孔圣遗训,宣扬征伐杀戮,这哪里是儒家? 这分明是法家的酷烈,是兵家的霸道!” 孔胤禩痛心疾首。 “他这样做,是要毁了儒家的根基,让天下人耻笑我孔氏圣裔!” 孔胤禛沉默半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等狂悖之徒,绝不能让他坐稳衍圣公之位! 曲阜是我北孔的根基,圣庙祭祀岂能由一个离经叛道的南孔子弟主持? 我们必须上书朝廷,弹劾孔贞运,揭穿他的真面目!” “大哥说得对!” 孔胤祥立刻附和。 “我们北孔子弟遍布各地,只要联名上书,再联络朝中支持正统的大臣,定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将这窃居爵位的南孔贼子赶下台!” 驿馆内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孔贞运的痛恨。 他们手中的《皇明日报》被揉得不成样子,墨迹沾染了手指,却浑然不觉。 在他们看来,孔贞运不仅夺走了北孔的荣耀,更玷污了儒家的圣道,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孔贞运,我要你声名扫地,看你如何坐稳衍圣公之位! ps: 万字大章! (本章完) 第517章 酒池肉林,夜会太妃 第517章 酒池肉林,夜会太妃 夜色如墨,京城的街巷早已沉寂。 唯有孔胤禛、孔胤禩、孔胤祥三兄弟的马车在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急促。 三人心中燃着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刻找到朝堂重臣主持公道,将孔贞运那“窃居”衍圣公之位的伪君子拉下马。 京师之中,叶向高身为内阁群辅,又是士林公认的魁首,德高望重,最是看重儒家正统。 三兄弟一致认为,只要说动叶向高,便能联合天下儒生,扳倒孔贞运。 马车刚停在叶府朱漆大门外,孔胤禛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亲手将早已备好的名刺递上前。 名刺上“北孔嫡传后裔”六个字,是他们最后的底气。 守门的管事接过名刺,慢悠悠地踱入府内。 三兄弟在门外焦躁等候,寒风刮过脸颊,却丝毫吹不散心中的燥热。 孔胤祥来回踱步,忍不住嘟囔: “叶公素来护持圣道,此番定然不会坐视孔贞运乱来。” 可片刻之后,管事缓步走出,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冷淡,对着三兄弟拱手道: “诸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已然安歇,不便见客,还请改日再来。” “什么?” 孔胤禛顿时炸了,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家老爷可看清楚名刺了?我等是曲阜孔氏子弟,北孔正统! 此番前来,关乎儒学根基、圣裔传承,乃是天大的事,怎能以‘安歇’为由推脱?” 孔胤禩也连忙上前,压下心中的急躁,语气恳切: “老丈,烦请再通禀一声,就说我兄弟三人有要事求见,关乎衍圣公正统归属,片刻便能说清,绝不敢叨扰叶公安眠。” 管事却只是轻轻摇头。 “诸位公子,并非老奴不通融,实在是老爷有令,入夜后概不见客。 还请诸位莫要为难老奴,改日再来吧。” 说罢,不等三兄弟再开口,便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朱门,只留下“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三兄弟脸上。 “岂有此理!” 孔胤祥气得跺脚,脸色青白交加。 “还说是什么士林魁首,圣人之学都要被人玷污了,衍圣公之位都被南孔窃夺了,他却躲在府中高枕而眠,这算什么读书人?算什么辅臣?” 孔胤禛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叶向高老奸巨猾,定是怕触怒陛下,不敢掺和此事!罢了,我们去找刘一燝!” 刘一燝身为内阁次揆,向来以刚正著称,且与北孔素有往来。 三兄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连夜赶往刘府。 可结果,却与叶府如出一辙。 递上名刺后,等来的依旧是“老爷不见客”的答复,连府门都没让他们多进半步。 朱门紧闭,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三兄弟的希望彻底隔断。 孔胤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怒火渐渐被失望取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痛心: “孔贞运以儒学之名,行强盗之实,宣扬征伐杀戮,背弃孔圣遗训,此等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之变,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要恶劣。 焚书坑儒只是毁灭典籍,他却是要篡改圣道,让儒家沦为帝王扩张的工具!” “可朝中诸公,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话!” 孔胤祥望着刘府紧闭的大门,语气里满是绝望。 “叶向高避而不见,刘一燝闭门谢客,难道他们都怕了陛下,怕了那个南孔贼子?” 他转头看向两位兄长,眼神里带着茫然:“大哥、二哥,诸公都不敢掺和这件事,我们势单力薄,该怎么办?要不……算了?” “绝对不能算了!” 孔胤禛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我们占着理!衍圣公之位本就该归北孔,孔贞运离经叛道,玷污儒学,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陛下即便想扶持南孔,也不能罔顾公理、背弃圣道!他不敢拿我们这些圣裔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明日,我们去国子监! 那些入了官场的大臣们胆小如鼠,怕触怒陛下,可国子监的监生们,皆是热血沸腾的读书人,他们尊崇孔圣,坚守儒道,岂能坐视孔贞运如此胡作非为? 只要能说动监生们联名上书,天下儒生定然响应,到时候,便是陛下也不能再一意孤行!” 孔胤禩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重重点头: “不错!国子监是天下儒学的重地,只要监生们发声,便能撬动士林,形成舆论之势! 明日,我们就去国子监,揭穿孔贞运的真面目,夺回属于北孔的正统!” 寒夜之中,三兄弟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天还没亮,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外,便已响起了振聋发聩的高呼。 孔胤禛、孔胤禩、孔胤祥三兄弟身着一袭玄色祭服,衣料上绣着繁复的云雷纹。 这是祭祀孔子时方能穿戴的礼服,此刻穿在三人身上,透着一股悲壮的意味。 孔胤禛双手捧着一幅孔子画像,画像用檀香木轴装裱,圣人面容肃穆,目光悲悯。 他将画像稳稳立在国子监门前的石阶上,孔胤禩与孔胤祥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孔贞运皇明日报社论所言,有违祖制,悖逆孔孟之道,乞陛下严惩编撰之人!” 孔胤禩仰头高呼,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孔胤祥紧随其后,双手高举过顶,语气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愤。 “以利欲导民,宣扬征伐杀戮,此乃桀纣之道,非孔孟之教!” “请诛媚上误国之徒,还儒学清白!” 孔胤禛放下画像,也一同跪倒,三人齐声高呼,声音穿透晨雾,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以儒术文奸言,是谓‘侮圣言’,当受天谴!” 一遍又一遍的高呼,很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附近的百姓被声响吸引,纷纷披衣起床,循着声音聚拢到国子监外。 一时之间,大门前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认得三人身上的祭服,知晓是孔氏子弟,不由得对“侮圣言”之说多了几分信以为真。 也有人读过昨日的《皇明日报》,对社论中的激进言论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孔氏子弟如此阵仗,更是议论纷纷。 国子监的监生们也陆续赶到。 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的热血青年,对孔孟之道尊崇备至,昨日读罢社论便已心生不满,如今见孔氏子弟身着祭服、跪拜圣像抗议,不少人当即被激起了愤慨,纷纷围拢过来,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更是跟着高呼“还儒学清白”。 此刻,国子监祭酒吴宗达刚在书房坐下,正准备批阅监生们的策论,身上还穿着素色便服,头发尚未梳理整齐。 忽听得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业陈继儒与监丞李嵩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发髻散乱,官袍的腰带都歪在一旁,全然没了往日的儒雅仪态。 “你们这是何意?” 吴宗达眉头紧锁,面露不悦,语气带着几分训斥。 “我等身为国子监师长,当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如此惊慌失措,若是被监生们瞧见,岂不是失了体面,丢了国子监的脸面?” “哎呀,祭酒!大事不妙了!” 陈继儒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着颤音。 “是孔贞运的那篇社论,昨日便在国子监引起巨大风波,如今没想到这孔家人直接上门来了。” “坏事坏事!” 吴宗达面色剧变。 “皇明日报上的社论,名义上是孔贞运写的,实际上,却是陛下之意,这要是在国子监闹出动静,我们难辞其咎!” 他连鞋都没穿,顾不得什么体面,直冲向国子监大门。 此刻。 国子监门前。 原本此处是安静读书之所才,但现在可门前列阵的人群,却早已打破了这份晨静。 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踮脚围观,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晨风翻涌。 而人群中央,正是身着玄色祭服的孔家三兄弟。 孔胤禛跪在孔子画像前,他面色涨红如血,双手死死攥着祭服袖口。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论语·季氏》明明白白写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圣人之道,从来都是仁政王道,以德化人,岂能以兵戈强加于人? 孔贞运那厮篡改圣言,宣扬‘不遵则伐’,简直是玷污儒道,罪该万死!” “孔兄此言差矣!” 一声厉喝从人群中炸开,率性堂监生张良排众而出。 他身着青色监生服,腰间系着双鱼玉佩,随着快步上前的动作叮当作响,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激昂。 他抬手直指西方,声音洪亮如钟。 “佛郎机人占我壕镜(澳门),年年抽税盘剥,视我大明子民如草芥。 红夷(荷兰)炮舰屡犯闽海,劫掠商船,屠戮沿海百姓,此等虎狼之徒,岂是‘修文德’能感化的? 《春秋》大义有云:‘夷狄而华夏者则华夏之,华夏而夷狄者则夷狄之’! 对这般不臣之辈,当以先王斧钺,诛其叛逆,护我疆土,这才是对圣人之道的真正践行!” “说得好!” 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喝彩,几个身形魁梧的武学生更是振臂高呼: “驱除西夷!还我海疆!” 喝彩声浪冲散了晨雾,引得更多百姓附和,原本偏向孔家兄弟的舆论,渐渐有了反转之势。 孔胤祥见状,急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扯开祭服衣领,露出内衬贴身藏着的《孝经》抄本。 那抄本用细绢装订,墨迹早已被汗水浸透,边角磨损不堪,可见是日夜贴身携带。 他举起抄本,声音带着哭腔:“尔等睁眼看看!《孟子·离娄上》明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如今你们主张以兵戈服人,与暴秦的霸道何异? 孔贞运媚上邀功,将儒道变成帝王征伐的工具,你们竟还拍手叫好,难道忘了圣人的教诲吗?” “住口!” 又一名监生快步上前,正是修道堂的黄州。 “《尚书·泰誓》有云‘除恶务本,树德务滋’! 西夷掠我子民、占我土地,如桀纣虐民一般,此等恶徒,岂能以仁德姑息? 武王伐纣,周公东征,皆是用雷霆手段扫除叛逆,难道他们也违背了圣人之道? 孔兄只知死守‘以德服人’,却忘了圣人也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般迂腐,才是真的玷污儒道!” 两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得面红耳赤。 监生们分成两派,互相驳斥,百姓们也跟着议论纷纷,国子监门前乱成一团,俨然成了一场露天的儒辩大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人群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缇骑疾驰而至,玄色的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的绣春刀鞘碰撞出声,透着肃杀之气。 缇骑们在国子监门前勒马驻足,马蹄扬起的尘土溅向人群,围观者纷纷后退,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大半。 为首的总旗靳一川翻身下马,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孔子画像前那堆燃尽的报纸灰烬上。 显然,孔家三兄弟为表抗议,竟将刊登社论的《皇明日报》焚烧殆尽。 靳一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阴恻恻地说道: “好热闹啊,国子监什么时候改成菜市口了?一群读书人围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缓步走到灰烬前,用靴尖踢了踢残留的纸灰,突然面色一沉,暴喝出声: “大胆狂徒!《皇明日报》乃是御准刊发的朝廷刊物,代表陛下圣意,尔等竟敢当众焚毁,是要造反不成?” 这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吓得围观百姓纷纷跪倒在地,连争论的监生们也面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孔家三兄弟浑身一僵,跪在画像前的身形微微颤抖,他们只想着抗议孔贞运的社论,却忘了《皇明日报》背后是帝王的意志,焚毁报纸,无异于公然抗旨。 就在这时。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阵急促的呼喊伴着杂乱的脚步声冲破人群,吴宗达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连脚上的皂靴都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赤着的脚沾着泥土,往日里温文尔雅的祭酒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焦灼与急切。 他一路拨开围观的百姓,直奔棂星门正中,恰在锦衣卫总旗要下令拿人的关头,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缇骑们大吼一声: “我乃国子监祭酒吴宗达!” 这声呼喊底气十足,带着朝廷三品大员的威严,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靳一川原本冷峻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绣春刀的手顿了顿,终究收敛了杀气,沉默着后退半步。 国子监祭酒执掌天下儒学重地,不仅是士林领袖,更是有机会入阁拜相的重臣,他一个小小总旗,还真不敢当面硬碰。 吴宗达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现场。 跪在画像前的孔家三兄弟、神色惶恐的监生、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还有一旁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心头的火气愈发旺盛。 他先将矛头对准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监生,语气严厉如霜: “国子监是教书育人、为朝廷储养栋梁之地,不是尔等聚众喧闹、妄议国政的地方!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都给我立刻退回学宫!闭门思过三日!” 他抬手直指国子监内门,声音不容置喙。 “谁敢在此多做停留,多言一句,即刻革除监生功名,永不录用!” 监生们本就被锦衣卫的杀气吓得心头发慌,此刻听闻要革除功名,哪里还敢迟疑? 纷纷躬身行礼,低着头快步涌入国子监,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喧闹的争论声,瞬间被急促的脚步声取代。 赶走了监生,吴宗达的目光落在孔家三兄弟身上,眼神冷得能结冰: “尔等身为孔氏子弟,本该恪守圣道、涵养德行,却穿着祭服跑到国子监门前撒泼闹事,成何体统?” 他指着孔子画像,语气中满是痛心与斥责。 “要鸣冤,去顺天府、去都察院,自有衙门为你做主! 跑到这儒学圣地狺狺狂吠,丢的岂止是你们自己的脸面? 更是孔圣人的清誉! 还不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玷污圣地!” “吴祭酒此言差矣!” 孔胤禛猛地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满是不服气的倔强。 “孔孟之道,核心不过修己治人、仁义为本,何曾有‘夺人土地,奴人子女’的霸道之说? 孔贞运在《皇明日报》上鼓吹‘以夏变夷,不遵则伐’,分明是篡改圣言、媚上误国,才是真正的狺狺狂吠!” 他直视着吴宗达,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公乃国子监祭酒,执掌天下儒学,当辟邪说、立正学,以正视听才是! 如今却纵容此等悖逆之论横行,驱赶我等仗义执言之人,难道就不怕沦为士林之耻吗?” “我正你妈个头!” 吴宗达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脸色憋得铁青。 这三个蠢货,明摆着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看不出社论背后是陛下的意志吗? 真要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别说自己的祭酒之位保不住,怕是整个国子监都要跟着遭殃!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冥顽不灵!尔等再在此纠缠不休,扰乱国子监秩序,休怪我下令,让锦衣卫将你们当作乱党拿办,押入诏狱问话!” “诏狱”二字一出,孔家三兄弟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的倔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惧色。 他们虽执着于正统之争,却也深知锦衣卫诏狱的可怕,那地方进去了,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缩,可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又实在不甘心。 孔胤禛咬了咬牙,站起身对着围观的百姓,声音带着几分悲凉的嘲讽: “没想到啊没想到,天下读书人缄口不言,朝中诸公避而不见,连执掌儒学的国子监都如此畏缩。 我们读的,到底是什么圣人书?守的,又是什么仁义道?” 这番话听得吴宗达心头一紧,生怕再引出事端,正要开口呵斥,却见孔家三兄弟狠狠瞪了他一眼,扶起地上的孔子画像,狼狈地挤出人群。 他们走得匆匆,祭服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打,方才的慷慨激昂,终究还是败给了对诏狱的恐惧。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吴宗达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转头对着锦衣卫总旗靳一川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让诸位见笑了。此乃孔氏子弟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作乱,还望诸位海涵。” 靳一川见状,也不愿多事,冷哼一声: “祭酒既已处置妥当,我等便不多留。只是下次再出现焚毁御准刊物、聚众闹事之事,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说罢,挥手示意缇骑们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国子监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地上那堆《皇明日报》的灰烬,在晨风中打着旋,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波。 吴宗达望着灰烬,脸色凝重。 此事绝不会就此结束,孔家三兄弟虽退了,但陛下的意志与士林的争议,终究还要有个了断。 另外一边。 乾清宫东暖阁内。 朱由校端坐御座,指尖轻叩案上的清田奏报,目光落在阶下立着的男子身上,眼中满是欣赏。 阶前的洪承畴,与寻常养尊处优的官员截然不同。 两年北直隶度田生涯,风吹日晒让他肤色黝黑如铁,眼角添了几分风霜,一身青色官袍洗得略显陈旧,袖口还沾着些许未褪的泥点,乍一看竟似常年劳作的农户,全然不像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 可正是这副“土气”模样,却藏着经天纬地的实干之才。 短短两年,他从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一路拔擢,凭借度田增收4050万亩的惊天功绩,如今已是清田司总领官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赫然跻身朝中核心重臣之列。 “洪卿在北直隶度田两年,勘查出隐匿田亩4050万亩,为国库增收无数,实乃国之干臣!” 朱由校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对能臣的由衷赏识。 “若非你亲力亲为,遍历北直隶各州府,厘清田亩、核查户籍,何来这般实打实的功绩?” 洪承畴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北直隶度田能有成效,全赖陛下全力支持。 钦赐勘田印信、调拨锦衣卫协同、准臣便宜行事,更免征沿途州县供亿,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些许微劳,怎敢居功?” 他言辞恳切,眼中不见半分邀功之态,只有对帝王知遇之恩的感念。 朱由校闻言呵呵一笑,抬手示意。 “你的功劳,朕心中有数,也绝不会亏待。魏朝,宣旨!” “是!” 一旁侍立的魏朝躬身领命,双手捧起一卷明黄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暖阁: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清田司总领官洪承畴,奉旨度田北直隶,恪尽职守,劳心劳力,勘得隐匿田亩四千五十万亩,为国固本,功在社稷。 兹特加恩,着升右副都御史,赐银一千五百两、赐田一十顷、赐京师西华门内官邸一所。 赏二品飞鱼服一袭,许其入朝佩戴。 荫一子入国子监,免其乡试,可直接参加会试。 特许紫禁城骑马,享三品以上重臣殊荣。 御书‘清田固本’匾额一块,着工部精制,悬挂于官邸正门,以彰其功。 钦此!” 一连串的赏赐砸下来,连魏朝宣旨时都带着几分艳羡。 这等恩荣,便是追随陛下多年的老臣也少有。 飞鱼服、紫禁城骑马、荫子入监、御书匾额,桩桩件件皆是无上荣光,足见陛下对洪承畴的倚重。 洪承畴听得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热泪,当即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臣洪承畴,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不负陛下信任与厚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声响清脆,满是赤诚。 魏朝上前扶起洪承畴,将圣旨递到他手中。 朱由校看着他动容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浓: “起来吧。北直隶的清田虽未完全收尾,但大局已定,余下事务交给副手便可。朕今日召你,是有新的差事交托。” 洪承畴肃然起身,垂手侍立:“臣恭听陛下圣谕。” “朕要你即刻启程,前往山东清田。” 朱由校缓缓说道。 “左光斗、朱承宗二人在山东整顿盐政,触及了当地豪强与盐商的利益,阻力重重,进展并不顺利。 你此番去山东,一方面要继续推行清田之策,厘清当地隐匿田亩,另一方面也能与左、朱二人互为奥援,彼此呼应,震慑那些顽劣之徒。” “山东?” 洪承畴心中微动,随即了然。 山东既是产盐重地,也是豪强盘踞之地,盐政与田亩往往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让他去清田,实则是要打通盐政与田政的梗阻,彻底整顿山东吏治民生。 他没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臣遵旨!臣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内便启程前往山东,定不辱使命,既完成清田要务,也全力协助左都御、成国公整顿盐政,为陛下扫清山东积弊!”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枚鎏金令牌递给他: “此乃朕的巡按令牌,持此令牌,可节制山东各级官员,便宜行事,若有顽抗不遵者,先斩后奏!” 洪承畴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上“奉旨巡按”四个篆字透着帝王的威严。 他再次躬身:“臣谢陛下赐令牌!臣此去山东,必以国法为刃,以圣意为纲,绝不姑息任何贪墨豪强!” 洪承畴躬身退去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朱红门扇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动静。 朱由校倚在御座上,望着那扇门,心中泛起几分复杂的思绪。 谁能想到呢? 眼前这位踏实肯干、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国之干臣,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竟会在松山战败后屈膝降清,成为满清入关的“引路石”,助异族叩关南下,屠戮同胞。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后世互联网上流传的野史绯闻,竟将他与孝庄太后牵扯在一起,甚至编造出“康熙生父”的荒诞说法。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野史嘛,向来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真假难辨,却往往足够“野”,足够博人眼球。 不过眼下,这位洪承畴已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既有知遇之恩,又有实打实的功绩与厚赏绑定,想来绝不会重蹈覆辙。 毕竟,这建奴已经完蛋了。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发散的思绪抛诸脑后,帝王的心思,终究要放在朝堂政务与天下布局上。 恰在此时,门外的黄门太监轻步上前,躬身通报: “陛下,东厂提督魏忠贤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魏忠贤?” 朱由校微微一怔,随即颔首。 “让他进来。” 片刻后,魏忠贤迈着小碎步走入东暖阁,一身蟒纹宦官服衬得他身形略显臃肿,脸上却带着惯有的恭敬与谨慎。 他进门便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尖细却清晰: “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何事禀报?” 朱由校语气平淡,他知晓魏忠贤一直盯着《皇明日报》刊发后的舆情,此番前来,定然是京中有了异动。 魏忠贤起身,垂手侍立在阶下,说道: “回陛下,奴婢遵旨监察京中舆情,今日清晨,国子监门口发生了一桩乱事。 北孔偏支子弟孔胤禛、孔胤禩、孔胤祥三兄弟,身着祭服、手持孔圣人画像,在国子监门前聚众哭闹,斥责孔贞运大人的社论悖逆孔孟之道,焚毁《皇明日报》,还煽动监生与百姓,险些酿成大乱。” 他顿了顿,将吴宗达如何赶到镇场、锦衣卫如何威慑、孔家三兄弟最终悻悻离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细节详实,连孔家兄弟的言行与监生的争论都复述得分毫不差。 朱由校静静听着,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真是冥顽不灵。” “陛下英明。” 魏忠贤连忙附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更严重的是,奴婢查到,民间竟有人私印私报,借着孔贞运社论的风波,肆意污蔑陛下,造谣生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迭整齐的报纸,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魏朝,由魏朝转呈给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报纸,展开一看,先是一惊,随即眉头紧锁。 这份名为《燕京日报》的私报,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上面却刊登着大幅不堪入目的春宫图,画面低俗露骨。 而春宫图旁,配着的文字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天启皇帝夜会李太妃》 《天启皇帝在紫禁城酒池肉林,淫秽后宫》 《新儒实为暴政,天启罔顾圣道》…… 一个个标题极尽污蔑之能事,内容更是颠倒黑白、恶意中伤,字字句句都在诽谤君父、动摇人心。 魏忠贤站在阶下,偷眼观察朱由校的神色,原以为陛下会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毕竟这般恶毒的诽谤,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朱由校只是平静地翻阅着私报,脸上没有丝毫暴怒的迹象,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 “可找到这私报的出处了?” 朱由校将报纸扔在御案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回陛下,奴婢已经有些眉目了。” 魏忠贤连忙躬身回道:“这私报是暗中印刷,夜间在京城街巷散发的,奴婢的人已经循着油墨气味与纸张产地追查,锁定了几个可疑的印刷作坊,想来不日便能将幕后主使与同党一网打尽。” “很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私印私报,违背朝廷律例,已是死罪。竟敢公然诽谤君父、造谣惑众,更是罪加一等,十恶不赦!” 他抬手一拍御案,沉声道: “传朕旨意,命东厂全力追查,无论涉及何人,何种势力,都要一查到底,连根拔起! 所有参与私印、散发、编撰这份逆报的人,全部捉拿归案,定斩不饶!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诽谤君父、动摇国本,是什么下场!” “奴婢遵旨!”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躬身领命。 “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陛下信任,将这些大逆不道之徒悉数擒获,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说完,他再次磕了个头,转身快步离去。 朱由校望着御案上那份污秽的私报,眼神冰冷。 他心里明白,这背后绝不仅仅是孔家三兄弟的不满,定然有反对新政的旧势力、甚至勾结外夷的奸佞在推波助澜。 不过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一下京城的暗流,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魏忠贤离去后,东暖阁内复归寂静,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再次展开那份《燕京日报》,目光扫过那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与颠倒黑白的标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这伎俩,倒是阴毒得很。 黄色小说配春宫图,先以低俗内容勾起百姓的窥探欲,吸引眼球、加速传播,再借着这些污秽画面,夹带污蔑君父、动摇新政的私货,潜移默化地给世人洗脑。 既毁了他的名声,又能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对新政产生抵触,可谓一箭双雕。 朱由校心中明镜似的,这绝非孔家三兄弟那等迂腐书生能想得出来的招数,背后定然站着一群被新政触及核心利益的既得利益者。 他推行的度田清亩,让隐匿田产的豪强劣绅无所遁形,断了他们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的财路。 整顿盐政、开海通商,打破了旧有盐商、海商的垄断格局,让更多商户有了生计,却也得罪了盘踞多年的利益集团。 改革科举、重用实干之臣,又让那些靠着门第、关系上位的庸碌之辈没了出路。 这些人恨他入骨,却偏偏无可奈何。 紫禁城早已被他经营得铜墙铁壁,厂卫眼线遍布宫墙内外,侍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别说刺杀,便是想靠近他三尺之内都难如登天。 公然反对? 更是痴人说梦。 他重用厂卫,就是要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这些年因反对新政、贪赃枉法而掉脑袋的官员、豪强不在少数,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赌。 想要集体辞职逼宫? 他们又没那个统筹能力。 新政虽触动了旧势力的利益,却也惠及了更多人。 清田让无地农民分到了土地,日子日渐宽裕。 开海让许多勋贵、臣僚、沿海百姓多了营生,商贸繁荣带动了无数产业。 重用能臣让寒门士子有了晋升之路,吏治也愈发清明。 如此一来,即便有几十甚至上百个官员辞职,也根本无伤大雅,朝廷有的是愿意为新政效力的实干之才。 走投无路之下,这些人便想出了这般阴恻恻的招数,妄图用流言蜚语毁掉他的名声,让百姓离心、朝臣动摇,从而阻碍新政的推行。 朱由校想起后世的雍正皇帝,同样是推行改革、触动既得利益,同样被污蔑得一文不值,最后竟要亲自写下《大义觉迷录》,奔走相告为自己辩解,反而越描越黑,徒增笑柄。 他可没那个闲工夫跟这些跳梁小丑一般见识。 流言蜚语? 让他们说去便是。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日子过得好不好,新政好不好,不是靠几篇污秽小报就能颠倒的。 只要他持续推行新政,让天下人都能尝到甜头,这些流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但宽容不等于纵容。 朱由校将私报狠狠掷在御案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春宫图显得愈发丑陋。 他眼神冷厉如刀,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可以容忍私下的抱怨与非议,但绝不能容忍这种公然诽谤君父、动摇国本的行径! “敢做这种阴沟里的勾当,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朱由校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厂卫既然查到了眉目,便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私印私报、诽谤君父,这可不是简单的死罪,而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鼠辈明白,即便他们不敢明着反抗,只要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阻挠新政、玷污帝王威严,等待他们的,依旧是灭顶之灾。 ps: 依旧万字大章,求订阅!!! (本章完) 第518章 夜御二女,地龙惊变 第518章 夜御二女,地龙惊变 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摺,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染墨,乾清宫的烛火映著他略带疲惫的面容。 一日的政事繁杂,从度田奏报、盐政整顿到东厂追查逆报,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此刻卸下帝王的重担,心中竟生出几分对后宫诸女的念想。 他原本是想去坤寧宫的。 皇后张嫣端庄贤淑,执掌后宫井井有条,只是性子太过执拗,近来几次三番拒他於门外,理由竟是怕落下“善妒”的名声。 朱由校想起此事,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身为大明皇后,母仪天下,自己身为帝王,便是日夜与她相伴,也是天经地义,何来善妒之说? 终究是皇后太过顾及旁人眼光,反倒让他这做皇帝的,只能断了去坤寧宫的念头。 “摆驾储秀宫。” 朱由校对著门外的太监吩咐道。 很快,朱由校便隨著太监宫女,乘上帝輦。 帝輦缓缓驶出乾清宫,沿著宫道前行。 夜色中的紫禁城静謐庄严,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著飞檐翘角的剪影,平添了几分暖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不多时,储秀宫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远远便见宫门外立著三道身影,正是哲哲、海兰珠与布木泰。 三人皆身著锦绣宫装,哲哲的石青色宫装绣著缠枝莲纹,端庄大气。 海兰珠的桃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美艷动人。 布木泰则是一身浅碧色宫装。 见帝輦到来,三女齐齐跪伏在地,裙摆铺展开来,如三朵盛放的,声音柔婉整齐:“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从帝輦上走下,夜风拂过他的龙袍,带来几分凉意。 他俯身,先扶起了哲哲,又伸手搀起海兰珠,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便顺势鬆开,对著仍跪在地上的布木泰与隨行宫人说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布木泰依言起身,垂著眸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矩得无可挑剔。 她入宫已一年有余,从最初对宫廷规矩的懵懂,到如今的应对得体,可见私下里下了不少功夫。 朱由校不再多言,径直朝著储秀宫深处的丽景轩走去。 这里是三女居住的地方,陈设雅致,处处透著女儿家的细腻。 进了轩內,暖炉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夜的寒凉。 轩內摆著一张梨木圆桌,周围放著几张绣墩,墙上掛著几幅山水小景,透著几分清幽。 哲哲与海兰珠默契地上前,一个取来精致的茶盏,一个提著银壶倒茶,动作嫻熟自然。 温热的茶水冒著裊裊热气,茶香氤盒,可朱由校却只是看了一眼,並未端起。 並非信不过她们,只是他推行新政以来,树敌颇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两年来,他吃喝用度向来谨慎,隨身都有亲信太监携带御用之物,从不隨意食用妃嬪宫中的东西。 哲哲三人虽是异族女子,入宫后一直安分守己,绝无加害之心,但帝王行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防备,便少一分风险。 “算起来,朕已有两个月没来储秀宫了。” 朱由校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温和了几分。 “在宫中过得如何?有没有人刁难你们?” 做皇帝的女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不由己,深宫寂寞,更需步步为营。 他深知这一点,故而虽不常来,却也记掛著她们的处境。 哲哲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温婉:“回陛下,臣妾们在宫中过得好得很。陛下恩宠有加,宫中用度一应俱全,皇后娘娘也体恤下属,从未有任何人敢刁难我们。” 海兰珠也柔声附和:“是啊陛下,皇后娘娘公正仁慈,宫中上下都敬重她,臣妾们平日里读书写字、赏弄草,日子安稳得很。” 布木泰也抬起头,小声说道:“臣妾————臣妾也过得很好,多谢陛下掛念。” 她的声音还有些怯生生的,眼神却很清澈。 朱由校看著三人面色红润、神態安然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她们眼底没有丝毫委屈或惶恐,显然是真的在后宫过得舒心。 如此看来,皇后张嫣打理后宫是极为得体的,能让异族妃嬪都不受刁难,维持后宫安定,已是难得。 后宫安定,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推行新政,不必被繁杂的后宫琐事牵扯精力。 朱由校心中微微頷首。 “过得好便好。” 朱由校微微一笑,周身的疲惫仿佛消散了不少。 “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不必藏著掖著,只管让人稟报於朕,朕自会为你们做主。” 三女闻言,齐齐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说完这句话,朱由校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语气隨意地问道:“科尔沁那边,近来可有派人送信?或是你们家人,有没有向你们说些什么?”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瞬间让轩內的气氛微妙起来。 哲哲闻言,端著茶盘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脸上依旧带著端庄温婉的笑容,仿佛没听懂一般,闭口不语,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海兰珠则微微蹙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又该说些什么。 她性子直率,却也知晓草原与大明的牵扯,不敢贸然开口。 唯有布木泰,依旧带著少女的单纯直白,闻言便下意识地开口:“有!阿玛派人送过信来,说在草原上的日子,没有想像中那般好过。还有那个刘兴祚,他————” “布木泰!” 不等布木泰说完,哲哲猛地放下茶盘,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转头看向朱由校,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连忙解释:“陛下,布木泰年纪尚小,不懂事,童言无忌,胡乱说话,还请陛下莫要记在心上。” 海兰珠也连忙附和:“是啊陛下,木泰只是隨口念叨,当不得真。” 朱由校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辽东北面草原的局势,他通过东厂与边军的奏报,早已了如指掌,岂会因为一个少女的只言片语便动怒? “无妨。” 朱由校抬手示意哲哲鬆开手。 “让她说下去,朕听听也无妨。” 哲哲看著布木泰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看了看朱由校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犹豫再三。 布木泰年少口无遮拦,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既可能得罪陛下,又可能给科尔沁招来祸事。 可陛下已然开口,她若是再阻拦,反倒显得心虚。 思忖片刻,哲哲终究还是鬆开了手,自己开口说道:“陛下既然想问,臣妾便如实稟报。 是父亲派人送信来,说刘兴祚將军在草原上,对科尔沁的限制颇多,不允许我们隨意扩张草场,还暗地里扶持察哈尔部,给他们送去粮草与铁器,以至於科尔沁与察哈尔部僵持许久,迟迟无法拿下对方的草场,部族的生计,也因此受了些影响。 父亲是要我將这个事情,告诉陛下,然后劝陛下不要支援察哈尔部。” 她说得条理清晰,却刻意隱去了父亲信中抱怨与不满的语气,只陈述事实,不掺杂个人情绪。 “哦?” 朱由校挑眉,语气里带著一丝探究。 “这等事,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哲哲垂下眸子,缓缓说道:“臣妾以为,这是草原与朝堂的外事,而臣妾是陛下的女人,是大明的妃嬪,当恪守后宫本分,不干预外事,更不能因娘家的些许难处,便向陛下诉苦求情,扰了陛下的心神。” “好!说得好!”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欣慰,忍不住赞了一声。 哲哲倒是拎得清立场。 她们是科尔沁的女儿,却更是他的妃嬪,是大明的人。 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偏袒娘家、不干预朝政,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朱由校站起身,左手自然地揽过哲哲的腰肢,右手伸出,將一旁的海兰珠也拉到自己身边。 两个绝色美人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侧,香风縈绕,让他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你们放心。” 朱由校低头看著两人,笑著说道:“科尔沁那边,朕会亲自招呼。 刘兴祚的所作所为,自有朕的考量,不会让科尔沁太过为难。 你们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偏不倚,这便是最好的,朕心甚慰。” 当然,话虽如此,但他心中自有盘算。 刘兴祚在草原推行的“制衡之策”,本就是他授意的。 辽东以北的草原,绝不能出现一家独大的部落。 科尔沁势力太强,便扶持察哈尔部牵制。 察哈尔部若是冒头,便再寻其他部落平衡。 唯有让草原各部相互制衡、彼此牵制,他们才没有能力南下犯边,大明的辽东边境,才能安稳。 等到他彻底平定內政,清田、盐政、科举等改革落地生根,国库充盈、军事实力强盛之时,便是经略草原的最佳时机。 到那时,他要將这些世代骑马砍杀、逐水草而居的民族,纳入大明的版图,通过教化、通商、屯田等方式,让他们放下刀戈,拿起农具与织梭,从好勇斗狠的游牧部落,变成善歌善舞、安居乐业的大明子民。 这不仅是为了边境安稳,更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开拓更辽阔的疆域,成就万世基业。 哲哲与海兰珠感受到朱由校语气中的安抚之意,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纷纷躬身道:“谢陛下体恤。” 说了这么多话,朱由校伸了伸懒腰。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润而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扫过阶前俏立的三女,说道:“时辰不早了,诸位美人,还不上前侍奉?” 年仅十岁的布木泰尚是懵懂稚童,自然不懂侍寢之事。 魏朝早有准备,轻步上前,躬身笑道:“小贵人,奴婢陪您到外间偏殿歇息,让陛下与二位贵人好生安歇。” 说著,便小心翼翼地扶著布木泰的小手,引著她往外侧走去。 布木泰虽有些不情愿,嘟著小嘴回头望了又望,却也知晓宫规森严,终究乖乖跟著去了。 哲哲与海兰珠对视一眼,眸中波光流转,脸颊瞬间染上胭脂般的緋红。 她们是草原孕育的儿女,性情爽朗奔放,不似汉家女子那般娇羞扭捏。 纵然是共侍一夫,也无半分妞怩之態,默契地屈膝应诺,隨著朱由校缓步步入內室。 帘幕轻垂,绣著缠枝莲纹的软帘將內外隔绝,只留烛火在帘后摇曳,晕开一片暖柔的光晕。 內室之中,熏炉燃著清雅的兰香,与女子身上的脂粉香交织成缠绵的气息。 衣衫窸窣作响,罗带轻分间,繁复的宫装渐渐褪去,露出曲线玲瓏的身姿。 哲哲端庄温婉,眉宇间带著成熟女子的雍容。 海兰珠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儘是柔情。 两月未曾承宠,心中早已积满思念,更深知这九重宫闕之中,唯有子嗣方能稳固地位、安身立命,故而侍奉起来格外尽心。 烛影摇红,软帘微动,满室皆是男女间的浓情蜜意。 外间偏殿,布木泰双手托著腮帮,坐在铺著锦垫的绣墩上,小嘴微微噘起,一脸不耐。 听著內室隱约传来的婉转轻吟,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嘟囔道:“又来了————陛下定是在欺负姑姑和姐姐呢!” 说著便要起身掀帘去瞧,却被魏朝及时拉住了手腕。 “小贵人可不敢乱说。” 魏朝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慈蔼的笑意,耐心解释道:“陛下与二位贵人是天作之合,这是疼惜之举,乃是人间极乐之事,怎会是欺负人?” 他在宫中浸淫数十年,最善揣度圣意。 哲哲三人虽是蒙古贵女,却深得帝宠,即便布木泰年幼,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故而细细回应她的疑问。 布木泰似懂非懂地歪著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极乐?可听著倒像是哭喊求饶,只有被人打的时候才会这样呀。 她年纪尚小,哪里懂得成人世界的欢爱,只觉得內室的动静颇为奇怪。 魏朝闻言,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尷尬,心中暗道这孩童心思纯粹,倒也直白。 他不便多做拆解,只得打个哈哈,含糊道:“小贵人长大了自然便懂了。这可不是挨打,是真心欢喜到极致才会有的模样。” 一老一少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谈著。 偏殿的宫灯静静燃烧,映著布木泰气鼓鼓的小脸,也映著魏朝温和的眉眼。 约莫半个时辰后,內室的婉转轻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静謐的呼吸声。 魏朝见状,连忙起身躬身等候,布木泰也跟著跳下绣墩,好奇地往內室望了望,却被魏朝轻轻挡在身后,低声道:“小贵人,咱们再稍候片刻,待陛下与二位贵人安歇稳了,奴婢再送您回房“” 。 布木泰撇了撇嘴,虽有些不乐意,却也乖乖听话,不再吵闹,只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內室的方向,满是孩童的好奇。 未过多久,宫人便轻手轻脚涌入內室,捧著早已备好的衣物上前伺候。 她们动作嫻熟而恭敬,裙摆曳地无声,不多时便为朱由校与哲哲、海兰珠穿戴妥当。 朱由校正值少年意气,平日里勤练骑射、强身健体,精力充沛,可方才半个时辰的缠绵,被二女温柔索取,虽身心畅快,起身时却觉脚步微晃,腰间竟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酸软。 反观哲哲与海兰珠,却是容光焕发,面颊泛著健康的红晕,眉梢眼角都縈绕著满足的笑意,举手投足间更添了几分柔媚。 “陛下,浴汤已备好,可要即刻沐浴解乏?” 魏朝在一旁躬身问道,目光低垂,不敢有半分逾矩。 朱由校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愜意:“甚好。对了,沐浴时,把麻將取来。” “是!” 魏朝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吩咐宫人办妥。 丽景轩的沐浴室早已备好一池温热的热水,水面漂浮著新鲜的瓣,氤氳的水汽混合著淡淡的香,驱散了夜的凉意。 朱由校宽衣步入池中,哲哲、海兰珠与布木泰也隨之而入,坦诚相见间,並无丝毫尷尬。 哲哲与海兰珠本就性情爽朗,布木泰年幼,只当是寻常嬉水,唯有一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转来转去。 池水中,哲哲与海兰珠依偎在朱由校身侧,眉眼间满是柔情蜜意。 可朱由校方才已然尽兴,此刻只觉浑身鬆弛,再无半分綺念,只想著借这热水舒缓筋骨。 “之前教你们的麻將,可还熟练?” 朱由校抬手拂过水麵,溅起细碎的水。 海兰珠轻笑点头,声音柔婉:“陛下发明的这物件,有趣得很。 平日里在宫中无事,我与哲哲姐姐、木泰妹妹便时常玩闹,早已练得熟了。 “” 这麻將是朱由校依著后世的样式,吩咐宫中巧匠用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牌面纹路清晰,手感顺滑。 当初不过是閒来无事,想为深宫中的妃嬪添些消遣,不想竟颇受欢迎,成了后宫眾人打发时光的佳品。 宫人早已在池边支起一张小巧的楠木桌,將麻將铺陈整齐。 朱由校与三女围坐桌边,一边泡著温热的浴汤,一边打起麻將来。 水偶尔溅上牌面,被宫人及时擦乾,倒也不碍事儿。 布木泰年纪最小,心性跳脱,出牌毫无章法,只顾著看新奇,半个时辰下来,一把未贏,小脸憋得鼓鼓的,噘著嘴抱怨:“怎么又是我输!姑姑和姐姐都欺负我,陛下也不帮我!” 朱由校被她逗得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打牌要凭运气,更要凭心思,等你再长大些,便能贏过她们了。 哲哲与海兰珠也忍著笑意,故意让了她几把,可布木泰终究棋差一著,依旧未能取胜,只得鼓著腮帮子继续奋战。 又玩了片刻,朱由校觉得浴汤温度渐凉,便起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他刚要抬步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猛地一震!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丽景轩都剧烈摇晃起来,池中的热水瞬间掀起浪涛,劈头盖脸地泼向眾人,桌上的麻將也纷纷滚落,里啪啦地砸在池底与地面。 “地龙翻滚!” 朱由校面色骤变,瞬间反应过来。 是地震了! 生死关头,他不及细想,一把將身侧的海兰珠紧紧抱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避免她被飞溅的器物砸伤。 哲哲也连忙拉住身边的布木泰,將她按在自己身下,神色慌张却依旧保持著几分镇定。 混乱之中,魏朝的身影如疾风般冲入沐浴室,不顾满地狼藉与飞溅的水,高声急呼:“陛下!地龙翻滚,危险!请陛下速速起身,隨奴婢前往安全之地!” 朱由校点了点头,鬆开怀中的海兰珠,沉声道:“莫慌!” 他虽心中焦急,却依旧保持著帝王的镇定,在宫人的搀扶下快速上岸,接过衣物匆匆穿戴。 海兰珠俏脸微红,髮丝还滴著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方才那般危急时刻,陛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护著她,这种举动,让她满心甜蜜,愈发篤定陛下心中有她。 哲哲也拉著惊魂未定的布木泰起身,宫人连忙上前为她们穿戴衣物。 布木泰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攥著哲哲的衣袖,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却强忍著没有哭出声。 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混乱,房屋摇晃的声响、宫人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朱由校穿戴完毕,伸手揽过哲哲与海兰珠,又牵起布木泰的小手,沉声道:“跟朕走!” 魏朝在前方引路,宫人紧隨其后,一行人快步朝著宫殿外的空旷地带走去。 很快。 地震的余波渐渐平息,脚下的地面恢復了稳固。 丽景轩外的开阔地之上,宫人们仍心有余悸,不少人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却碍於宫规不敢喧譁,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身旁的帝王。 哲哲紧紧牵著布木泰的手,小姑娘眼眶微红,显然是被方才的震动嚇得不轻。 海兰珠也拢了拢微湿的衣襟,眸中残留著一丝惶恐,却因朱由校在侧,强行镇定下来。 朱由校立於开阔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方才的惊魂时刻並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慌乱。 他转头看向躬身侍立的魏朝,语气沉稳,不带半分波澜:“即刻传朕的口諭,让魏忠贤亲自彻查此次地龙翻滚的情形。 京城內外受损如何、有无人员伤亡、房屋坍塌情况,一一查明,明日一早给朕回话。” “奴婢遵旨!” 魏朝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后,快步转身,脚步匆匆地朝著宫外而去。 朱由校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巍峨的紫禁城。 宫墙依旧巍峨,殿宇未曾倾倒,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冷光,显然这场地震並未对皇城造成实质性损害。 可他心中清楚,皇城无事,不代表城外的民居、州县也能安然无恙。 並且,更让他在意的,並非地震本身的破坏力,而是这背后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波。 这个时代,封建迷信根深蒂固,“天人感应”的观念深入人心。 百姓们篤信,天灾便是上天发怒的徵兆,而上天之所以发怒,必然是因为人主失德、朝政有失。 他推行的新政,早已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那些人明著不敢反抗,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 此番地震,恰恰给了他们一个堂而皇之的藉口。 新政悖逆天道,触怒上苍,才降下灾祸警示。 他们定会借题发挥,煽动民心,抨击新政,甚至可能联名上书,要求他废除新政、惩治推行新政的官员。 朱由校眉头微蹙,脑海中快速检索著相关的歷史记忆。 天启三年,按原有的歷史轨跡,並未发生如此规模的大地震,想来此次只是一场小范围的浅层地震,破坏力有限,不会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与財產损失。 这一点认知,让他稍稍放下了对灾情本身的担忧,转而將心思放在了应对后续的舆论风波上。 “不过是场小地震,已然平息,不碍事的。” 朱由校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地对著三女说道,抬手轻轻拍了拍海兰珠的肩头,又揉了揉布木泰的头顶。 “都放宽心,隨朕回轩中歇息吧。” 哲哲与海兰珠见帝王神色从容,心中的惶恐也渐渐消散,齐齐躬身应诺:“遵陛下旨意。” 布木泰也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著哲哲的衣袖,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惊慌。 一行人重新步入丽景轩,殿內的狼藉已被宫人快速收拾妥当,只是空气中还残留著些许水汽与尘埃的味道。 朱由校此刻只觉一股浓重的倦意袭来。 白日里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从度田奏报到盐政整顿,再到追查私报逆党,早已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晚间又与哲哲、海兰珠缠绵,精力被尽情索取,此刻经地震一扰,更是身心俱疲,急需休息。 至於那场地震可能引发的舆论动盪、反对者的借题发挥,他暂时懒得去想。 帝王治国,既要未雨绸繆,也需张弛有度。 眼下夜色已深,心神俱疲之下,即便强撑著谋划应对之策,也未必能想出周全之法。 不如先好生歇息,养足精神,待到明日天明,再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从容处置便是。 朱由校在宫人的伺候下,躺在铺著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哲哲与海兰珠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侧,暖香縈绕,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布木泰也被安排在偏殿歇息,此刻早已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静謐的宫殿之中,紫禁城恢復了往日的安寧。 朱由校闭上眼睛,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唯有那潜藏的政治风波,仍在夜色中悄然酝酿,等待著天明后的爆发。 时间缓缓流逝。 转眼,便是第二日了。 天尚未破晓,夜色仍笼罩著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內已烛火通明。 朱由校身著常服,端坐御案之后,眉宇间不见半分宿醉的慵懒,唯有沉凝的锐利。 昨夜的地震虽已平息,可他深知,一场无形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在储秀宫醒来之后,当即便摆驾东暖阁。 当他踏入东暖阁时,东厂提督魏忠贤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已躬身等候在阶下。 二人身著各自官服,玄色衣料在烛光下泛著冷光,见朱由校进来,连忙跪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奴婢(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校抬手示意,语气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寒暄。 “昨夜地龙翻滚,京中情况如何?有无重大灾情?” 魏忠贤率先起身,躬身向前半步,语气恭敬而谨慎:“回陛下,奴婢已连夜彻查。此番地震震级甚微,仅城西南隅几处老旧民宅坍塌,並无人员伤亡,官署、皇城皆完好无损,未造成大碍。 朱由校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叩御案,沉声道:“很好。灾情不重,便是万幸。”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但朕要你们做的,不止是查灾情。这三日內,严密监察文武百官的言行举止,凡有私下串联、妄议朝政、借地震做文章者,一一记录在案,隨时向朕稟报。” 他心中早有预判,那些反对新政的旧势力,绝不会放过这个“天人感应”的藉口。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將那些跳樑小丑的动向尽收眼底,待其露出狐狸尾巴,再一举擒获。 “奴婢(臣)遵命!” 魏忠贤与骆思恭齐齐躬身领命,神色愈发肃然。 接下来的三日,果然如朱由校所料。 一道道奏疏如雪片般涌入乾清宫,铺满了御案。 有的大臣劝諫暂缓清田、盐政等新政,称“新政过刚,触怒上苍”。 有的请求更改治国方略,回归“仁恕之道”。 还有的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前往天坛祭祀上苍,“以谢天恩,平息天怒”。 朱由校翻阅著这些奏疏,脸上始终神色平静,既不批覆,也不召见奏疏的递呈者,仿佛这场地震从未发生,这些諫言也只是无关痛痒的废话。 他的沉默,如同一层无形的压力,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愈发摸不透帝王的心思。 可暗地里,风波却愈演愈烈。 东厂的密探传来消息,不少反对新政的官员正在私下串联,往来频繁,而牵头之人,竟是內阁次揆刘一爆! 这位向来以刚正著称的辅臣,显然是不满新政触及了太多旧勛贵、豪强的利益,借著地震的由头,想要联合群臣向陛下施压。 更让朱由校震怒的是,那份名为《燕京日报》的私报,竟也借著地震大做文章。 魏忠贤派人收缴上来的最新一期私报,依旧是低俗露骨的春宫图与黄色小说占据主要版面,可在角落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却刊登了一篇短文,標题赫然是《地龙翻滚,乃上天警示之暴政!》。 文章言辞犀利,將地震归咎於朱由校推行的新政“过於严苛,悖逆天道”,称“天怒人怨,方降灾祸”,文末署名“北斋”。 朱由校將这份私报狠狠掷在御案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春宫图与恶毒文字相映,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魏忠贤,语气冰冷:“这份私报,查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出处?” 魏忠贤嚇得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膝盖微微发软,连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奴婢已加派东厂所有人手追查,循著油墨、纸张、印刷作坊一路排查,已有眉目,就快查到幕后主使了!” “就快?” 朱由校冷笑一声,语气中的怒火更盛。 “就快”二字,你说了多少遍?如今他们都敢借著地震公然誹谤朝政、污衊朕躬,你还在说就快”!”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奏疏都微微颤动。 “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內,必须查明《燕京日报》的印刷地点、幕后主使、 所有参与人员,一个都不许漏! 若是三日內查不出来,朕便拿你是问!” “奴婢明白!奴婢遵旨!” 魏忠贤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奴婢这就去调集所有力量,掘地三尺也要將这群逆贼揪出来,三日之內,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由校看著他惶恐的模样,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严厉:“起来吧。记住,朕要的不是交代”,是结果。若敢敷衍了事,你知道后果。” “是!是!” 魏忠贤连忙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不敢再多说一句,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显然是要立刻投入到追查之中。 东暖阁內,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捡起那份《燕京日报》,目光落在“北斋”二字上,眼神深邃。 刘一爆串联群臣,私报公然抹黑,这两股势力之间,是否有关联? 这个“北斋”,又到底是谁? 他手指轻轻摩挲著纸页,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场借地震掀起的风波,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彻底清理朝中的反对势力,敲打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让所有人都明白,新政不可违,帝王的权威更是不容挑衅! 烛火摇曳,映著朱由校冷峻的侧脸,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另外一边。 百顺胡同深处,满春院的灯火尚未全熄,只是褪去了夜间的喧囂,只剩几盏残灯在廊下摇曳,映著满地狼藉。 二楼厢房內,酒气与脂粉香交织成一股靡丽的气息,沈炼赤著上身,肌肤上泛著酒后的潮红与细密的汗珠,眉宇间带著几分放纵后的倦怠。 床榻之上,一名妓子瘫软著身躯,鬢髮散乱,嘴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响,显然是被折腾得狠了。 沈炼瞥了她一眼,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余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自对周妙彤彻底死心后,他便一头扎进了温柔乡,试图用酒色麻痹那颗空落落的心。 金凤楼的苏媚、燕春院的翠儿、美仙院的玉瑶———— 京中有名的青楼妓子,被他挨个点遍。 往日里那份怜香惜玉的心思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此刻的他,只知肆意索取、 发泄,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失意与愤懣,都倾泻在这些温软的身躯上。 可纵是如此,心中的空虚非但没有填补,反倒愈发浓烈。 这些女人,或娇媚,或温婉,或妖嬈,却终究没有一个能及上周妙彤的半分影子。 那份清冷中的倔强,那份眼底藏著的光,是这些风尘女子永远无法模仿的。 “罢了,罢了。” 沈炼低声呢喃,狠狠摇了摇头,试图將周妙彤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她心中从来没有过自己,再念及又有何用?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酒意上涌,膀胱发胀,沈炼隨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跟蹌著走出厢房。 廊下的风带著几分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他循著墙角的暗影,准备找个僻静处小解,可刚走到楼梯口,却隱约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 这声音,並非青楼中惯有的男女欢爱之语,也不是酒客的喧闹,而是“篤篤篤”的闷响,规律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覆撞击著木板。 “嗯?” 沈炼心中一动,尿意瞬间被好奇取代。 此刻已是三更半夜,满春院早已静了下来,怎会有这般诡异的声响? 他放轻脚步,循著声音缓缓走下楼,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那“篤篤”声盖了过去。 声响是从一楼西侧传来的。 沈炼顺著墙根摸索过去,却发现尽头竟是一处死胡同,只有一扇紧锁的柴门,门后堆著些废弃的桌椅与杂物。 他皱了皱眉,俯身趴在地上,將耳朵贴紧冰冷的青石板。 “篤篤篤————唰啦,唰啦————” 声音愈发清晰了,除了那规律的撞击声,还夹杂著纸张摩擦的轻响,以及几个人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快快快!动作麻利点,这一万份印完,立刻收拾东西换地方!” 一个粗哑的声音催促道,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紧迫感。 “急什么?魏公公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儿来。” 另一个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要不你上去找个小娘子快活快活,下来保管都印完了。 1 “快活个屁!” 粗哑的声音骂了一句。 “你忘了咱们印的是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万一走漏了风声,咱们谁也活不了!” “知道知道,瞧你那胆小样————” 后面的话语渐渐模糊,可沈炼趴在地上,心臟却“咚咚”狂跳起来,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印刷? 一万份? 掉脑袋的差事? 他猛地想起这些日子锦衣卫在忙的事情。 东厂与锦衣卫四处追查私印《燕京日报》的逆党,那报纸上满是污衊陛下、 动摇新政的恶毒言论,陛下更是下了死命令,三日內必须揪出幕后主使! 难道————难道这里就是《燕京日报》的刊印之地? 第519章 江南余孽,北斋入宫 第519章 江南余孽,北斋入宫 沈炼按捺住胸腔中翻涌的狂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目光扫过那扇斑驳的柴门,门板厚重沉实,表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缠绕在边角,看起来至少数月未曾开启,与满春院其他地方的靡丽喧囂格格不入。 可当他再次將耳朵贴紧门板,那“篤篤篤”的印刷声愈发清晰,还夹杂著齿轮转动的“咔噠”声,以及几人刻意压低的低语,隱约能辨出“印版”“转移”等字眼。 这绝非寻常动静,分明是秘密印刷的跡象! 他猛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深夜的凉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胸腔中跳动的心臟,这发现这惊天秘密的激动。 这可不是普通的功劳,而是东厂与锦衣卫倾尽全力追查的逆党私报据点! 若是能將此处稟报上去,生擒幕后之人,便是泼天的奇功。 沈炼对功名权势向来淡漠,往日里在锦衣卫当差,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只求安稳度日。 可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兄长卢剑星的身影。 那位老实巴交、一辈子勤恳当差的兄长,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再升一级,从千户熬到指挥僉事,让卢家在锦衣卫中能站稳脚跟,不再受人轻视。 这份功劳,若是给了兄长,定能了却他的夙愿! 想到此处,沈炼眼中的迷茫与麻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轻缓,生怕惊动了门后的人。 “啁啁啾啾.”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压低嗓音,对著院墙外的暗影唤了一声夜鶯之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出,单膝跪地: “百户大人。” 来人是沈炼的下属,锦衣卫小旗赵三。 作为百户,沈炼即便流连青楼,也习惯性地带两名亲信在附近待命。 美其名曰“公干巡查”,实则是为了应付突发状况,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沈炼俯身,在赵三耳边低语: “速去城外营中,稟报卢千户,就说百顺胡同满春院西侧柴门后,藏著私印逆报的窝点,让他带精锐即刻赶来,务必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许跑!” “是!” 赵三眼神一凛,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起身便如狸猫般窜入夜色,转瞬消失不见。 沈炼重新隱回墙角暗影,刚稳住身形,便听到柴门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夹杂著纸张堆放的“沙沙”声。 “这版快印好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你去城东福寿巷,找北斋先生取新的印版,我们这边收拾妥当,天亮前必须转移,免得夜长梦多。” “晓得!”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应道。 沈炼心中一动。 北斋? 这不正是《燕京日报》那篇逆文的署名吗? 看来这“北斋”便是幕后主使之一! 未过多久,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隙,先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廝,穿著粗布短褂,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屏住呼吸,仔细打量了满春院的庭院,见四下无人,只有廊下残灯摇曳,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反手將柴门重新关好,还用一块石头顶住。 小廝依旧不敢放鬆,又贴著墙根走了几步,確认没有异样后,才加快脚步,鬼鬼祟祟地朝著满春院大门走去。 沈炼眼中寒光一闪,对著刚从暗影中现身的另一名下属吩咐: “你留在此地,盯著柴门,等卢千户到来,听他號令行事,切勿轻举妄动。” “属下遵命!” 交代完毕,沈炼整了整外袍,將自己隱入更深的暗影之中,如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尾隨在那小廝身后。 夜色浓稠,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轻得几乎听不到。 沈炼不敢靠得太近,只借著屋檐下的阴影,死死盯住小廝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北斋,揪出所有逆党,为兄长拿下这份泼天功劳! 小廝一路东行,脚步匆匆,不时回头张望,显然对身后的尾巴毫无察觉。 沈炼紧隨其后,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胡同,夜色中的京城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正朝著巨兽腹中的秘密,一步步靠近。 夜色如墨,京城宵禁后的街道死寂无声,只有巡夜梆子的余音偶尔在远处消散。 沈炼尾隨那小廝穿行在胡同深处,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宵禁之后,五城兵马司本该沿街巡逻,盘查夜行之人,可这一路走了半个时辰,竟连半队巡逻兵的影子都没见到。 那小廝脚步轻快,神色虽有警惕,却无半分慌乱,转弯、穿巷的路线熟稔得仿佛自家后园。 沈炼暗自思忖:这绝非寻常跑腿的僕役,背后定然有人打通了关节,连兵马司的执勤路线、换班时辰都摸得一清二楚。 能有这般能量,可见《燕京日报》的幕后势力,远比他想像中更为棘手。 又行片刻,小廝拐进城东一处僻静巷陌,巷尾坐落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不高,墙头爬著些枯藤,院门是寻常的朱漆木门,早已斑驳褪色,与周遭的破败民居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小廝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片刻,確认无人窥探后,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两轻一重,节奏分明,显然是预先约定的暗號。 “吱呀”一声,院门应声而开,门后站著一位头髮白的老妇人,穿著素色布裙,眼神锐利如鹰,扫视了一眼小廝身后,见无人跟隨,才侧身將他迎了进去,动作麻利地关上院门,还顺手落了门閂。 沈炼藏身於巷口的老槐树后,眼神闪烁不定。 他略一沉吟,猫著腰摸到院墙根下,借著枯藤的遮掩,足尖在墙根处轻轻一点,身形如狸猫般跃起,指尖勾住墙头,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 落地时足尖轻点,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尽显锦衣卫百户的身手。 他循著小廝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绕到正屋窗外,见屋內烛火摇曳,便攀上屋檐,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鬆动的瓦片,透过缝隙往下望去。 屋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著些书卷与笔墨。 那老妇人正从一个樟木匣中取出一块雕版,递到小廝手中。 “新的印版在这里了,仔细收好,路上莫要出岔子。” 小廝接过印版,用布巾层层包裹好揣进怀里,躬身行了一礼: “嬤嬤放心,我这就回去,天亮前定能赶回去换版。” 说罢,也不耽搁,转身便匆匆离去。 沈炼在屋檐上伏了片刻,见老妇人关好房门,便悄无声息地跃下,尾隨小廝出了巷陌。 只见小廝一路朝著外城方向而去,到了城门下,见城门紧闭,便找了个破庙墙角蜷缩起来,眼神警惕地盯著城门方向,显然是在等卯时开门放行。 沈炼记下破庙的位置,心中已有盘算: 这小廝暂时跑不了,当务之急是查清那“北斋”的底细。 他转身折返,再次翻墙进入那座小院。 此时院內静悄悄的,只有东侧一间厢房还亮著烛火,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隱约能看到那人正伏案书写。 沈炼放轻脚步,贴著墙根走到厢房门口,轻轻推了推门,门轴早已涂了油脂,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轻掩房门,刚要迈步,便听到屋內传来一道清润婉转的声音,带著几分书卷气。 “容嬤嬤,不是已经把新印版交给那小廝了吗?怎么还要过来?” 沈炼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居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北斋是女子? 他原以为,“北斋”会是某个心怀不满的前朝老臣、或是被新政触动利益的落魄士子,毕竟能写出那般针砭时弊、措辞犀利的逆文,绝非寻常人所能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燕京日报》上署名、敢公然污衊帝王、动摇国本的“北斋”,竟然是个女子! 沈炼屏住呼吸,隱在门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女子,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私印逆报? 她背后是否还藏著更大的主使? 与內阁次揆刘一燝的串联,又是否有关联?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扇薄薄的屏风上,心中暗忖:今日,定要揭开这“北斋”的真面目! 沈炼身形如狸猫般窜过屏风,视线骤然撞入一幅让他呼吸微滯的画面。 烛光下,那女子正背对著他伏案书写,乌黑的长髮綰成一支利落的垂掛髻,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畔,將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衬得愈发精致。 待她闻声惊转,沈炼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这女子眉如远黛,清俊又带著江南水乡的灵秀,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像是揉碎了星子盛在里面,看人的时候带著股不服输的倔强,眼尾却又不经意地勾出几分说不明的嫵媚,只这一眼,便叫人觉得心尖都跟著颤了颤。 她身著淡蓝色的素色长衫,领口绣著几簇雅致的兰草,料子虽不华贵,却將她肌肤衬得雪似的白。 手里捧著一卷书册,墨香与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在一起,添了几分书卷气,可那眼神里的韧劲,又分明透著一股与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锐利。 这般容貌气质,竟是个能写出《地龙翻滚,乃上天警示之暴政!》的“北斋先生”? “你是何人?” 北斋的声音清润,却带著十足的警惕,话未说完,便要扬声呼喊。 沈炼哪容得她声张,箭步衝上前,一手闪电般捂住她的唇。 入手一片柔软温热,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手臂微不可查地一僵。 北斋只来得及发出“呜呜”的闷响,杏眼圆睁,满是惊慌与愤怒。 “安静,我是锦衣卫!” 沈炼压低嗓音,语气冰冷,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收了几分。 倒不是怜香惜玉,只是这张脸实在太过抓人,让他下意识地不想弄伤她。 “锦衣卫”三字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北斋眼中瞬间褪去惊怒,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灰败。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沈炼不得不加重手臂的力量將她箍在怀中。 这一抱,才发觉她身形竟这般丰腴,尤其是胸前那两团柔软的弧度,隔著薄薄的衣料传来惊人的弹性,让沈炼心头又是一跳。 他猛地回神,暗骂自己荒唐。 眼下是查逆党、立大功的时候,怎能被女色分了心! “说,你背后主使是谁?” 沈炼鬆开捂住她嘴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北斋刚要开口呼喊,沈炼眼神一厉,手掌快如闪电地斩在她颈后。 “呃……” 北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杏眼一翻,便软软地倒在沈炼怀中,晕了过去。 沈炼接住她瘫软的身体,手掌触到她颈后温热的肌肤,又看了看她晕过去后依旧恬静的睡顏,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 他甩了甩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快速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绳索,眼神恢復了锦衣卫百户的狠厉果决。 不管这“北斋先生”是何身份、有何隱情,抓住她,便是大功一件! 兄长卢剑星的指挥僉事之位,有望了!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勉强刺破云层,洒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凝结的露水被脚步声惊得四溅。 卢剑星带著本千户所的精锐锦衣卫,如一阵寒风般涌入胡同,腰间绣春刀的刀鞘碰撞出声,透著肃杀之气。 “动手!” 卢剑星低喝一声,身形矫健,三两下便將院子里几个试图反抗的守卫制服在地,动作乾脆利落,尽显千户的勇武与果决。 他一脚踹开厢房的门,顿时看到沈炼正守在桌旁,而桌前的椅子上,那“北斋先生”已被五大绑,嘴里塞著布,双目紧闭。 “怎是个女子?” 卢剑星瞳孔微缩,语气难掩诧异。 沈炼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哥,北斋先生就是个女子。” “什么?” 卢剑星眉头紧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识与文笔,背后的势力恐怕不简单。 “既然是重犯,按律当押入詔狱,交由督公发落!” 卢剑星下意识地说道。 沈炼却连忙劝阻:“大哥,恐怕押入詔狱不妥。” 卢剑星皱眉:“你什么意思?” “一旦进了詔狱,这案子便归东厂直管,功劳……恐怕就落不到大哥头上了。” 沈炼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如刀。 “內阁次揆刘一燝近期动作频频,这『北斋』背后,说不定就牵扯著他的势力。 咱们要是能审出幕后主使,这份功劳,足以让大哥你直升指挥僉事!” 卢剑星眼神闪烁,沉吟片刻,问道: “你有何计策?” “问出消息来!” 沈炼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北斋身上。 “另外,那些私印私报的人可抓住了?” “都抓了,正在隔壁审讯,但那些都是些拿钱办事的底层混混,一问三不知。” 卢剑星嘆了口气。 “所有线索,都在这女子身上了。” “给我一日时间,我定能审出东西!” 沈炼语气篤定。 卢剑星犹豫再三,最终点了点头: “你速度得快。咱们毕竟是办事的人,迟迟不交人,恐怕魏督公那边会有意见。” 沈炼頷首,伸手探向北斋的颈后,轻轻摇晃。 北斋悠悠转醒,睁眼便看到满屋的锦衣卫,还有卢剑星那审视犯人的锐利目光,顿时惊慌失措,挣扎著想要呼喊,却被口中的布堵得严严实实。 沈炼上前一步,扯出她口中的布,声音冷硬: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说出谁是你的主使。若是不说,便將你打入詔狱。詔狱是什么地方,你该清楚。” 北斋喘了口气,眼中却燃起倔强的火焰,啐了一口: “有种杀了我!休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 “呵呵。” 一旁的总旗凌云鎧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戏謔的冷笑。 “我看不必跟她废话。不如我们哥几个……先尝尝这『北斋先生』的滋味,看她还硬不硬气!” 这话一出,北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凌云鎧!” 沈炼厉声喝止,上前一步挡在北斋身前,眼神冰冷地扫过总旗。 “此女是要犯,需从她口中问出幕后主使,不是让你在此胡来!” 凌云鎧被他一喝,脸上的戏謔淡去几分,却仍嘴硬道: “百户,对付这种逆党,就得用非常手段!不然她嘴硬得很,能问出什么?” “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沈炼语气不容置疑,他清楚凌云鎧的心思。 此人素来与他不对付,巴不得藉此机会羞辱他,顺便抢夺功劳。 卢剑星在一旁咳嗽一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好了,都別爭了。二弟,你说的一日时间,可別耽误了。” 他虽认同沈炼的计策,却也对这女子的嘴硬程度没底。 沈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北斋。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剑拔弩张: “你叫什么名字?” 北斋紧咬著下唇,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周妙玄……” “周妙玄?” 怎么和周妙彤只有一字之差? 沈炼记下这个名字,继续问道:“你为何要私印逆报,污衊君父?背后是谁指使你?” 周妙玄抬起头,眼中的恐惧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著: “污衊?那朱由校推行暴政,弄得民不聊生,这是事实!我不过是说出了天下人的心声!” “放肆!” 卢剑星厉声呵斥。 “妖言惑眾,死不足惜!” 周妙玄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我背后无人指使,一切皆是我自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出別人,绝无可能!” 沈炼看著她眼中的决绝,心中暗忖。 这女子绝非普通逆党,她的言辞中带著对新政的刻骨仇恨,背后必然牵扯著深厚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与朝堂上的某些势力有关。 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角度: “你可知私印逆报、誹谤君父是何罪名?株连九族,挫骨扬灰!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家人想想!” 周妙玄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被倔强掩盖: “我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你们休想拿家人威胁我!” 沈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女子竟是个孤儿? 难怪行事如此不计后果。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小旗匆匆进来稟报: “千户大人,百户大人!东厂的人来了,说是奉魏督公之命,前来接管逆犯!” 卢剑星与沈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得真快……” 卢剑星低声道:“沈炼,你只有半个时辰了。” 沈炼深吸一口气,走到周妙玄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 “周妙玄,你可知內阁次揆刘一燝大人近期在做什么?他似乎……很关注你的『文章』。” 周妙玄的眼神猛地一缩,瞳孔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沈炼心中瞭然,看来猜得没错! 这“北斋先生”的背后,果然牵扯到了內阁的大人物! 他正要乘胜追击,屋外的东厂番子已经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魏忠贤的心腹太监,面色阴鷙地看著屋內的眾人: “奉督公之命,將逆犯『北斋』移交东厂詔狱!” 沈炼看著步步紧逼的东厂番子,又看了看周妙玄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暗下决断。 这半个时辰,必须问出点东西! 他再次凑近周妙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刘一燝保不住你!说出幕后所有牵连之人,或许我能保你一条活路!” 周妙玄的嘴唇囁嚅著,眼中的挣扎十分明显。 东厂詔狱的酷刑传闻如跗骨之蛆,背后势力的狠辣更是她亲身领教过的。 两相对衡下,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 “是……我是刘一燝刘阁老的人。” “什么?!” 卢剑星猛地后退半步,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桩私印逆报的案子,竟真的牵扯到內阁次揆这般擎天巨擘。 內阁重臣,那是朝堂的顶樑柱,绝非他们区区锦衣卫千户所能撼动。 此事一旦坐实,便是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他们这些经办人,弄不好就要沦为权力斗爭的牺牲品。 卢剑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绣春刀的刀柄,掌心满是冷汗。 “速將此女交给东厂的人!” 他当机立断。 事到如今,唯有儘快移交,才能撇清自身,免得被这泼天的是非缠上。 东厂番子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粗鲁地架起瘫软的周妙玄,铁链拖地发出“哐当”声响,一路押著她往詔狱而去。 沈炼站在原地,眼神闪烁不定。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卢剑星深以为然地点头,眉宇间满是凝重: “她承认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一旁的靳一川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问道: “二位兄长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陷害刘阁老?” “可能性极大。” 沈炼沉声道:“刘一燝身居內阁,德高望重,若是被安上这私印逆报、誹谤君父的罪名,必死无疑。背后之人,怕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位阁老。” 卢剑星嘆了口气:“可事到如今,这案子已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只盼魏督公能查明真相,咱们也能落个清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紫禁城。 私营私报的团伙悉数落网,主笔“北斋先生”被擒,且供出幕后主使是內阁次揆刘一燝。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乾清宫东暖阁內,朱由校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他早已收到沈炼与卢剑星的密报,知晓了周妙玄的供词,也看穿了这其中的蹊蹺。 “传刘一燝覲见。” 不多时,刘一燝身著朝服,步履匆匆地走入暖阁。 他年过六旬,鬚髮已染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鑠。 只是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了殿內凝滯的气压,心中莫名一沉。 “老臣刘一燝,叩见陛下。” 他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朱由校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冰冷如刀: “刘阁老,《燕京日报》那篇污衊朕躬、妄议新政的逆文,是你的手笔?” 刘一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陛下何出此言?此事绝不是老臣所为!老臣忠心耿耿,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敢?” 朱由校冷笑一声,將一份供词掷到他面前。 “这是『北斋先生』周妙玄的供词,她亲口承认,是受你指使,私印逆报,煽动民心。你还有何话说?” 刘一燝颤抖著拿起供词,目光快速扫过,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震惊之色愈发浓烈: “这……这是污衊!老臣根本不认识什么周妙玄!此女定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老臣!” “陷害?” 朱由校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这些日子,你频繁接见张溥、张采二人,朕没说错吧?而这二人,与周妙玄过从甚密,皆是復社核心人物。” 刘一燝闻言,顿时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时的意气相投,竟成了別人陷害自己的铁证。 张溥、张采皆是江南名士,因江南沦陷,辗转来京。 他们主张“兴復古学,务为有用”,与刘一燝心中的治国理念不谋而合。 故而刘一燝时常召见二人,探討学问,商议时政,却从未想过,这些人竟与私印逆报的逆党有所勾结! “陛下,老臣……老臣冤枉啊!” 刘一燝老泪纵横,趴在地上连连叩首。 “老臣与张溥、张采不过是文字之交,从未涉及逆事!他们……他们竟是来陷害老臣的!” 私印逆报已是死罪,更何况誹谤君父、动摇国本? 这罪名若是坐实,別说他自己,整个刘家都要被株连九族! 刘一燝嚇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臣……臣……”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朱由校忽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了许多:“刘阁老,起来罢。” 前一刻还是雷霆之怒,下一刻便温言细语,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刘一燝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迟疑著站起身,躬身侍立,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恐。 “陛下,老臣罪孽深重,恳请陛下降罪……” “降罪?”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以为,朕真的信这供词?” 他走到刘一燝面前,目光锐利如鹰: “周妙玄一口咬定是你指使,背后之人,无非是想让朕顺水推舟,杀了你这个德高望重的阁老。” “你在朝中朝外声望甚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朕若是一怒之下杀了你,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定会借题发挥,说朕屠戮忠臣、刚愎自用,到时候,他们便能呼风唤雨,动摇朕的根基。” 刘一燝闻言,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他望著朱由校,眼中却是有些失望。 “陛下圣明!老臣……老臣险些误入奸人圈套!” “奸人圈套?” 朱由校冷笑一声。 “这圈套,不仅是冲你来的,更是冲朕的新政来的。” 他转身回到御座,沉声道:“你暂且安心回府,闭门思过。张溥、张采二人,朕已命东厂捉拿,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刘一燝连忙跪地叩首:“谢陛下信任!老臣定当洗心革面,日后唯陛下马首是瞻!” 看著刘一燝踉蹌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他拿起那份供词,手掌稍稍用力,將纸张捏得褶皱不堪。 “魏忠贤。” 朱由校的声音在东暖阁內响起,带著穿透人心的威压。 “奴婢在。” 话音刚落,殿外阴影中便转出一道佝僂的身影,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 他不知已在暗处侍立多久,此刻躬身向前,头颅几乎贴到地面,语气恭敬到了极致,身上那股阴鷙之气在帝王面前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全然的顺从。 “严加审讯张溥、张采两人。” “顺著这条线往下挖,务必揪出所有幕后主使,一个都不许漏!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借刀杀人、造谣惑眾的把戏!” “奴婢遵旨!” 魏忠贤躬身领命。 帝王的怒火便是他的尚方宝剑,对付这些逆党,他有的是手段。 待魏忠贤退去,朱由校独自端坐御座,目光深邃如潭。 他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刘一燝或许是清白的。 这股在暗处兴风作浪的势力,其根源不在朝堂,而在江南。 前些时日,他刻意放纵王好贤在江南行事,任由其搅动地方,那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士绅,或是因清田失去隱匿田產,或是因开海被打破垄断,或是因盐政改革断了財路,纷纷破產落魄,不少人携家带口逃难至京师。 这般境遇,让他们心中积满了怨气。 而刘一燝身为东林党的骨干,却並未为这些“同道中人”奔走呼號,反而默许新政在江南推行,自然成了这些失意士绅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急於扳倒刘一燝,进而动摇新政根基,便想出了借地震造谣、嫁祸忠良的毒计。 果不其然,魏忠贤的审讯效率远超预期。 东厂詔狱的威慑力,从来不是虚传。 没用几日,所有真相便水落石出。 幕后黑手,正是以张溥、张採为首的復社士子。 这些人打著“兴復古学”的旗號,实则纠集了大批破產的江南士绅,暗中积蓄力量。 所谓的“北斋先生”周妙玄,本是扬州瘦马,生得清丽,又识些文字,被张溥、张采看中买下,精心调教成了代笔的“笔桿子”。 那些刊登在《燕京日报》上的恶毒文字,皆是出自她手。 他们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 借地震引发的“天人感应”之说,用低俗內容吸引眼球,夹带誹谤君父、攻击新政的私货,再嫁祸给刘一燝,妄图一石二鸟。 却没料到,他们在满春院的秘密印刷点,竟被沉溺酒色的沈炼偶然撞破。 更低估了锦衣卫与东厂的侦查能力。 在京师这片龙兴之地,在厂卫的眼皮底下搞舆论攻势,无异於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审讯结果一报上来,朱由校当即下令: “锦衣卫全员出动,按名单缉拿逆党,凡涉案者,一概拿下,从严查办!” 一时间,京师风云突变。 锦衣卫的緹骑如潮水般涌上街头,直奔那些江南士绅在京的府邸、客栈。 马蹄声、破门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京师的平静。 此次牵连甚广,涉案的江南士绅、復社成员不计其数,抄家的队伍绵延数里,查抄出的金银財宝、违禁书籍、往来信件堆积如山。 那些逃难来京的江南人士,见状无不人心惶惶。 街头巷尾,往日里尚可看到的江南口音閒谈,此刻尽数销声匿跡,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被牵连其中。 京师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处处透著肃杀与恐慌。 好在朱由校早有预料,及时下詔安抚民心。 詔书言明: “此次逆党作乱,只罪首恶及参与者,凡未涉案之江南人士,一概不予追究,仍可在京安居,各安生计。” 这道詔书如同一剂定心丸,稍稍缓解了恐慌情绪,避免了局势失控。 但即便如此,十天后的菜市口,依旧是血流成河。 午时三刻,隨著监斩官一声令下,上千颗人头应声落地,滚落在尘埃之中。 其中既有张溥、张采这样的主谋,也有参与私印、散发逆报的从犯,还有资助復社、参与谋划的江南士绅。 尸身堆积,血腥味瀰漫数里,围观百姓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这上千颗头颅,不仅是对逆党的严惩,更是朱由校向天下传递的明確信號。 私印逆报、誹谤君父、动摇国本,皆是十恶不赦之罪,无论背后牵扯何种势力,无论有多少人参与,他都將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乾清宫內,朱由校望著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场由逆报引发的风波,终究以雷霆手段平息。 既清理了朝堂与京师的反对势力,又震慑了江南的士绅集团,更巩固了新政的根基。 只是他心中清楚,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此次虽重创其在京势力,但其根基仍在,未来的较量,还远未结束。 但此刻,他无需多想。 经此一役,天下人已然知晓,大明的舆论喉舌,只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任何妄图挑战皇权、阻挠新政的人,都將付出惨痛的代价。 翌日。 天朗气清,西苑的草木沾著晨露,透著勃勃生机。 朱由校身著劲装,与勛贵营的一眾勛贵子弟在校场之上驰骋骑射。 弓弦破空声、马蹄踏地声交织在一起,尽显少年天子的英气与畅快。 他挽弓搭箭,箭无虚发,引得周遭勛贵纷纷喝彩。 一番高强度训练下来,朱由校额角渗满汗珠,贴身的劲装被汗水浸湿,却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 尽兴之后,他甩了甩马鞭,带著几分酣畅的疲惫,朝著西苑临时行苑走去。 刚踏入行苑正殿,朱由校便微微一怔。 殿中竟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本应在菜市口伏诛的“北斋先生”周妙玄。 此刻的周妙玄,褪去了囚服的狼狈,换上了一身素色宫装,长发简单挽起,虽无过多修饰,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顏。 只是她面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魂未定与茫然,显然还未从“必死”到“生还”的巨大转折中回过神来。 见到朱由校进来,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原以为,自己作为私印逆报、誹谤君父的主犯之一,定然难逃一死。 菜市口上千颗人头落地的惨状,早已在她脑海中盘旋多日。 可万万没想到,不仅捡回了一条性命,还能亲眼见到当今圣上。 这份意外,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庆幸,更多的却是惶恐与不解。 朱由校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平淡: “你说朕是昏君?暴君?” 周妙玄身子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回道: “不错!陛下一口气斩杀上千人,血流成河,又放任白莲教祸害江南,弄得民不聊生,这不是暴君是什么? 坊间流传陛下欺辱太妃,荒淫无道,这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这番话字字尖锐,掷地有声,全然不顾君臣尊卑。 “大胆狂徒!敢公然誹谤君父,你是活腻了!” 朱由校身侧的魏朝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厉声呵斥,眼中满是杀意。 他没想到这女子死里逃生,竟还敢如此放肆。 “退下。” 朱由校抬手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 魏朝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躬身退到一旁,狠狠瞪了周妙玄一眼。 朱由校蹲下身,目光与周妙玄平视,缓缓说道: “朕杀人,从来都不是为了嗜杀,而是为了剷除奸佞、拨乱反正,救更多的人。 那些被斩的,皆是私印逆报、誹谤君父、动摇国本之徒,他们不死,天下难安,百姓难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 “至於欺辱太妃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朕后宫之中,美人如云,温婉贤淑者不在少数,朕为何要做那等有违伦常、遭人唾弃之事? 不过是奸人故意编造的谣言,用来抹黑朕罢了。” 看著周妙玄脸上依旧不服气,却隱隱多了几分迟疑的模样,朱由校继续说道: “朕可以不杀你,让你留在朕身边,做个侍墨的宫女。 往后,你亲眼看看朕是如何理政,如何对待百姓,看看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你口中的昏君、暴君。” 他在心中暗自腹誹: 自己可不是因为贪图大冪冪的美色,纯粹是想让她亲眼见证,用事实打破那些谣言,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气魄非凡的模样。 周妙玄闻言,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神色,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她怔怔地看著朱由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就不怕我趁机下毒,或是在夜里勒死你?” 下毒、勒死朕? 开什么玩笑? 表面上周妙玄进入宫中,伺候他。 但实际上,北斋在宫中肯定是被严格控制的。 想要下毒或是勒死他,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哈哈哈!” 朱由校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带著帝王的自信与从容。 “若朕真是你口中的昏君、暴君,死在你手里,也是朕咎由自取;可若朕是圣君、明君,一心为国为民,你又为何要害朕?”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周妙玄心头巨震。 她看著朱由校眼中坦荡的光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难道……张溥、张采他们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他们只是利用自己,编造谣言,达到扳倒刘一燝、阻挠新政的目的? 可转念一想,钱谦益那般德高望重的大儒,都被这位皇帝下令斩杀了,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明君吗? 她心中天人交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由校却不在意她的纠结,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朕还有一事要问你。 私印逆报、嫁祸刘一燝之事,刘阁老事先到底知不知情? 是不是真如你之前供词所言,是受他指使?” 这个问题,才是他今日召见周妙玄的核心目的之一。 周妙玄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回想起自己被张溥、张採收买,被灌输的那些关於刘一燝“见死不救”“背叛同道”的言论,再结合如今的种种,心中反而是迷惑起来了。 “回陛下,刘阁老……他应该是不知情。 从头到尾,都是张溥、张采他们策划的,是他们让我污衊刘阁老,说他是幕后主使。” “应该?” 朱由校冷笑一声。 “朕看未必!” ps: 一万一千四百字大章! 求订阅!! (本章完) 第520章 盒中无食,北斋侍寝 第520章 盒中无食,北斋侍寝 朱由校凝视着阶下仍跪伏在地的周妙玄,眸色沉沉,思绪已然翻涌至更深之处。 刘一燝或许真的没有直接参与私印逆报、嫁祸构陷的具体谋划,那份供词里的破绽,东厂审讯出的线索,都印证了他的“不知情”。 但要说此事与他毫无干系,朱由校却是半点也不信。 “你以为,复社那群刚成立没多久的酸腐士子,真有本事在京师翻云覆雨?”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洞察力。 “他们根基未稳,既无兵权,又无京中人脉,江南士绅的势力远在南方,在这天子脚下根本掀不起风浪。” 周妙玄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她从未想过这些,只当复社众人是凭着一腔“义愤”行事。 “可他们偏偏能在宵禁森严的京师自由往来,能借满春院这等风月场所做掩护,私印逆报,甚至能精准避开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布防。”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鹰。 “这背后,若没有京中有权有势之人暗中相助,仅凭他们,岂能做到?” 而这个人,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刘一燝。 朱由校的脑海中,已然勾勒出刘一燝的处境与心思: 刘一燝身为内阁次揆,本是东林党骨干,可自他登基以来,推行的种种新政,无不是在收拢皇权、打破旧制。 祖制礼法在朕眼中,从来都不是束缚,只要利于大明、利于百姓,便可改之、破之。 这般行事,早已让恪守旧规的刘一燝心存芥蒂。 更遑论韩爌跪谏风波之后,韩爌被流放琼州,刘一燝便彻底失了圣宠。 内阁大权尽落首辅方从哲之手,新晋的孙如游、李汝华,还有复起的叶向高,瓜分了余下职权,他这个次揆,早已成了徒有虚名的摆设。 大权旁落,壮志难酬,心中的憋闷与不甘,可想而知。 “江南,本是他刘一燝的根基所在。” 朱由校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朕放任王好贤在江南行事,虽说是为了清理那些盘剥百姓、偷税漏税的豪强士绅,却也让他的同乡故旧、门生故吏损失惨重。 他嘴上不说,心中的怨气,怕是早已积满了。” 多重失意交织之下,刘一燝的心思,便不难揣测了。 朱由校看向周妙玄,眼神复杂: “这些个身居高位的大臣,平日里满口圣贤之道,动辄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先,可到头来,利益与名欲,往往比圣贤书里的道理更能牵动他们的心。” 刘一燝未必是要背叛大明,他只是想借着复社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复社的谋划若是成了,他这个皇帝迫于“天怒人怨”的压力退让半步,放缓新政推行的脚步,他便能以“清流领袖”的姿态站出来,调停朝野、谏阻君父,重掌内阁实权。 若是复社失败,阴谋败露,他刘一燝便是那个“蒙冤受屈”的忠臣,即便身死,也能博一个“直谏死节”的美名,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呵呵……” 朱由校低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失望与无奈。 “这些人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名与利,都是身后的史书评价,却偏偏忘了,朕推行新政,不是为了集权而集权,是为了让大明的国库充盈,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让边境不再受外敌侵扰!” 他走到殿窗前,目光悠远: “他们只看到江南士绅破了产,却看不到那些被士绅兼并土地、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只想着自己大权旁落、郁郁不得志,却没想过这大明的江山,是靠千千万万的百姓撑起来的!” 周妙玄跪在地上,听着朱由校的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复社是为了“拨乱反正”,是为了拯救江南百姓,可此刻听陛下剖析,才发觉这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权欲纠葛。 刘一燝那等看似清正的阁老,竟也会为了名与利,暗中纵容甚至支持这等祸乱朝纲的谋划?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周妙玄身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留在朕身边,慢慢看。看看朕是不是你口中的暴君,看看这些满口圣贤的大臣,到底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周妙玄抬眸,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只受惊后尚未放下戒备的幼鹿。 她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语气生硬。 “陛下虽饶了小女子性命,却也请日后莫要再害了忠良。” “忠良?” 朱由校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你倒说说,在你眼中,何为忠良?谁又当得起‘忠良’二字?” “忠良者,当忠心社稷、体恤万民、品德高尚之辈!” 周妙玄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近乎执拗的光芒。 “虞山先生钱谦益,饱读诗书,心系江南百姓,为复社奔走,只为澄清玉宇,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忠良! 可陛下却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斩杀,这与昏君何异?” “哈哈哈!!!” 朱由校突然朗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笑意,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玄。 周妙玄被他笑得脸颊涨得通红,红唇紧咬,眼底掠过一丝恨恨之色。 方才那一瞬间,她因帝王剖析权欲时的深沉而心生动摇,竟险些觉得他或许并非传言中的暴君。 可此刻,他这般轻慢忠良的模样,分明就是个不辨是非的昏君! “陛下为何发笑?”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质问道。 “莫须有?” 朱由校收敛笑容,语气骤然变冷。 “钱谦益勾结江南士绅,私通复社,炮制逆报,诽谤君父,意图阻挠新政、动摇国本,桩桩件件,证据都堆满了东厂的卷宗,怎就成了莫须有?”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 “再者说,钱谦益也算忠良?” 朱由校心中暗自冷笑。 他深知此人底细,后世那句“水太凉,不能下”的典故,早已将其虚伪的面目暴露无遗。 看似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实则是沽名钓誉之徒,国难当头之际,弃明投清,连自己的弟子郑成功都被其气节所伤,三观尽碎。 “便是这样一个整日流连烟柳之地、周旋于声色犬马之间的伪君子,在这些被蒙蔽的读书人眼中,竟成了品德高尚、心系天下的忠良典范。” 朱由校此刻才算真正明白,舆论的力量有多可怕,而他在舆论战场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今的《皇明日报》,虽能在京师、顺天府及北直隶一带传递帝王的声音,宣扬新政的利好,可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影响力便大打折扣。 江南之地,依旧被那些士族文人掌控着话语权,他们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将推行新政的他污蔑为暴君。 好在,他早已着手布局。 救灾司深入灾区,赈济灾民、宣讲新政。 清田司扎根基层,丈量土地、打击豪强。 还有遍布各地的厂卫密探,收集民情、传递消息。 这些深入肌理的组织架构,不仅是他推行新政的利器,更是他掌控基层舆论、打破士族垄断的法宝。 说到底,复社那群空谈义理的读书人,还有刘一燝那般心怀怨怼、醉心名欲的大臣,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待他的新政在全国落地生根,待基层百姓真正感受到新政的好处,待他的舆论阵地彻底铺开,这些人的谎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想清楚这些,朱由校看向仍一脸不服气的周妙玄,心中就更有底气了。 “你这女子,天真得可笑。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被人利用着散布谣言、构陷忠良,如今棋子没用了,被人弃之如敝履,你却还在这里替他们摇旗呐喊,替他们数钱。” 周妙玄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想反驳,想嘶吼,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半分有力的言辞。 钱谦益的形象、复社的初衷,在这一刻,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可她骨子里的倔强,仍让她不肯轻易低头,只是死死咬着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朱由校。 朱由校却懒得再与她争辩。 帝王的时间,从来都宝贵至极。 朝中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疏等着他批阅,江南的善后事宜需要他定夺,新政的推行仍需他步步紧盯,他这个皇帝,一刻也闲不下来。 “你好自为之。” 朱由校丢下一句话,转身迈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他不再看周妙玄那副纠结的模样,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小样! 之后自然有你自愿卸甲,伺候朕的时候! 殿内,周妙玄独自跪坐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朱由校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她看着帝王离去的方向,眼中的警惕与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困惑与茫然。 难道…… 她真的一直都在被人利用? 虞山先生,真的如陛下所说那般不堪? 而这位被她唾骂为昏君暴君的皇帝,又真的是在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另外一边。 申时一刻。 日影斜斜掠过文渊阁的琉璃瓦,将殿内的朱红立柱映得愈发沉厚。 内阁次揆刘一燝端坐案前,案上堆满了各部院呈送的文书,墨迹未干的诏敕草稿摊开在正中,可他手中的朱笔却迟迟未曾落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未动。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江南赈灾”的奏报上,却似穿透了纸页,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那些关于士绅破产、流民四起的传闻,如针般刺着他的心神,让他连最熟悉的文书审核、诏敕起草都难以集中精神。 往日里条理清晰的政务,此刻竟变得纷乱如麻,每一个字都透着江南百姓的苦难,也映着他的无力。 酉时将至,暮色渐浓,阁内早已掌起了宫灯。 刘一燝终于放下朱笔,草草整理了案上的文书,却并未如往常般拟定次日的议事章程,只起身理了理朝服的褶皱,便急匆匆地朝着宫门外走去,步履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隔壁值房的叶向高眼中。 他刚批改完一份关于九边军饷的奏疏,抬眼便见刘一燝行色匆匆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私印逆报、诽谤君王的案子早已盖棺定论,陛下也已还了刘一燝清白,按理说他该安心才是。 可今日这般魂不守舍、急于出宫的模样,分明是心中藏着极大的心事。 叶向高心中疑虑丛生,索性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将剩余的琐事快速处理完毕,便起身追了出去。 宫门外,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刘一燝正准备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身后便传来了叶向高的声音: “刘阁老且慢!” 刘一燝闻声驻足,转过身来,见是叶向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叶公赶得这般急切,可是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叶向高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只是方才见刘公面色凝重,步履匆匆,似有心事萦绕,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一燝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声音低沉: “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却不能匡正陛下的过失,眼睁睁看着江南百姓深陷苦难,实在是罪过啊!” 这话一出,叶向高顿时困惑起来。 他挑眉道:“陛下英明神武,推行新政皆是为了大明长治久安。 我等辅佐陛下,整顿朝纲、安抚地方,所作所为,不正是在匡正社稷、体恤万民吗? 何来‘不能匡正’之说?” “匡正?” 刘一燝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激动与不甘。 “江南之事,本是些士绅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的沉疴,若循正道处置,一年之内便可初见成效。 可如今呢? 拖延了半年之久,整个江南都被搅得天翻地覆,王好贤那等宵小之辈竟都成了气候,流民遍野,民不聊生! 我们这些内阁大臣,又做了什么?不过是袖手旁观罢了!” “慎言!” 叶向高连忙左右环顾,见宫门外的侍卫皆远远站着,无人靠近,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刘公糊涂!陛下并非不知江南乱象,只是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平息,而是彻底掌控江南!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积弊已深,若不用猛药,如何能打破僵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刘公岂忘了?辽东建奴何等猖獗,陛下以雷霆手段整军经武,短短数年便将其压制。 北直隶清田,触动了多少豪强利益,陛下力排众议,硬是推行到底,让国库增收、百姓得利。 九边废弛已久,陛下知人善任,逐步整顿,如今边境已然稳固。 陛下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江南的安定,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时间问题?” 刘一燝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忧虑。 “为了掌控一地,便让上千万百姓深陷囹圄,这等行事,算得上仁君吗?” 叶向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乱局之中,当用猛药。陛下此举,虽看似严苛,却是为了长远之计。 待江南士族的根基被彻底打破,新政落地生根,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 “可陛下的野心,太大了啊!” 刘一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社稷为重,君为轻。陛下固然英明神武,可他太英明了,也太敢为了! 破祖制、改儒家、兴海军、拓疆土…… 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之举。” 他望着远处宫墙巍峨的轮廓,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汉武帝雄才大略,却耗空国力。 隋炀帝开疆拓土,终致天下大乱。 秦始皇一统六国,却二世而亡。 这些先例,历历在目。 陛下的雄心,不知对我大明臣民来说,是福,还是祸啊!”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紫禁城。 叶向高看着刘一燝满是忧思的侧脸,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刘一燝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陛下的手段太过凌厉,野心太过宏大,这般一往无前的姿态,的确让人既敬畏,又隐隐不安。 可他更清楚,大明积弊已深,若不彻底革新,便只能坐以待毙。 陛下的选择,或许是大明唯一的生路。 “刘公。” 叶向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陛下心中自有丘壑。我等身为臣子,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辅佐陛下,在他行差踏错之时,及时规劝。至于未来如何,我们如何说得清?” 叶向高拢了拢身上的绯色官袍,继续温声劝道: “刘公连日操劳,面色瞧着不甚舒展,不如好生歇息一晚,明日还要处置票拟、协理政务,身子骨要紧。” 他心中暗忖,刘一燝这般郁郁,定是为了前日复社几名读书人因私报诽谤君父被处斩之事。 那些后生行事激进,又多是江南人士,刘公素来怜才,想必是为此痛心不已。 刘一燝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朝事?如今这文渊阁里,又有多少真正由我们处置的朝事?” 他身为内阁次辅,本是与首辅叶向高一同坐镇这大明最高决策中枢的核心人物。 按制,次辅当辅助首辅参与机务,每日辰时便要与阁臣共阅通政司送来的奏章,在会揖讨论时率先发声陈说利弊,协助首辅草票复核,再一同呈请皇帝批红。 文书起草、档案管理、六部协调、典礼筹备,哪一样不是次辅该管的分内事? 可如今,这些职责竟成了徒有虚名的摆设。 “陛下勤政,一日要批阅近二百份奏疏。” “我们内阁所谓的票拟,不过是照着陛下预先圈定的意思誊写一遍,连些许增减的余地都没有。 昔日设立内阁,本是为辅弼君德、参赞机务,如今这票拟之权,早已形同虚设。”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愤懑: “更不必说陛下新设的内廷机务司,但凡与军机相关的奏疏,全由那班新科进士出身的近臣处置,我等连过目之权都无。 他们年轻气盛,不知边事艰难、政务繁杂,只凭陛下心意行事,这般下去,如何了得?” 叶向高闻言默然。 他怎会不知? 刘一燝说的是实情。 天启帝登基以来,一改前朝皇帝怠政之风,事事亲力亲为,却也处处揽权。 内阁本是制衡皇权的重要力量,可如今,皇帝不仅亲自批阅海量奏疏,还另设内廷机构分流权力,分明是嫌内阁权重,要一步步将权力攥回自己手中。 刘一燝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怅然一叹: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 他转身对着叶向高拱手行了一礼,动作间透着几分力不从心。 “叶公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言罢,他在内侍的搀扶下登轿,轿夫缓缓抬起,朝着刘府的方向而去。 轿帘落下,遮住了他落寞的身影,也隔绝了文渊阁的最后一丝余晖。 叶向高站在阁前,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肩舆,轻轻叹了口气。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他想起张居正辅政之时,内阁权势何等鼎盛,别说朝事,便是皇帝的起居作息、东宫讲学,都能一一过问,那时的内阁,才真正称得上是“百官之首、机务中枢”。 可如今呢? 皇帝勤政本是好事,当初多少大臣上书恳请陛下亲理朝政,盼的便是大明能重振纲纪。 可真当这样一位事必躬亲、大权独揽的皇帝出现,内阁却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连他这个阁臣,都时常觉得无所适从。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叶向高喃喃自语,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渐起,映照着皇城的巍峨与肃穆。 只要陛下所作所为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内阁权力稍减,即便陛下行事偶尔出格,又有何妨? 只是不知,这般皇权独揽的局面,能支撑大明走多远。 暮色四合,刘一燝的坐轿在府门前缓缓落下。 朱漆大门早已敞开,管家领着一众仆役躬身迎候,只是往日里殷勤的笑脸,今日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他踏着青石板路步入府中。 刚在书房坐定,贴身管事便急匆匆闯了进来,额角渗着汗珠,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不好了!府外街角、巷口,这些时日一直守着不少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个个眼神凌厉,瞧着来者不善啊!” “哦?” 刘一燝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眉头却微微挑起。 他表面上还算冷静,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看来,陛下终究还是反应过来了。 私报诽谤君父之事,他虽未直接参与,却早已知情。 那些复社读书人胆大包天,借着印刷私报抨击朝政,暗讽陛下独揽大权,而帮他们打通关节、提供隐秘印刷场所的,正是他当初引荐的旧部。 此事一旦败露,知情不报已是重罪,更何况他还间接牵连其中。 可陛下为何迟迟没有动手抓拿? 是顾忌他内阁次辅的身份,怕贸然动他引发朝堂震荡? 还是在搜集更确凿的证据,欲将他一网打尽?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茶水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底。 他正沉思间,管事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 “老、老爷!东厂提督魏公公……魏忠贤亲自来了,现已在正堂等候!” “魏忠贤?” 刘一燝口中的茶险些呛出,他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陛下竟派了魏忠贤这尊煞神亲自上门,看来是决意要处置他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手拍了拍身上尚未换下的绯色官袍,褶皱的衣料仿佛映照着他此刻凌乱的心境。 定了定神,他起身整了整冠带,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正堂走去。 穿过回廊,远远便望见正堂之中,一道身影端坐于上首,正是魏忠贤。 他身着蟒纹官袍,腰间悬挂着御赐玉牌,那张素来堆满谄媚笑容的脸,今日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狭长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两旁站立的东厂番子,个个腰佩绣春刀,气势汹汹。 刘一燝刚踏入堂中,魏忠贤便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 “陛下有口谕,刘一燝接旨!” “臣刘一燝,谨听圣谕!”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撩袍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心中已是做好了领罪伏法的准备。 “卿乃国之干城,辅政多年,劳苦功高。 近日见卿步履蹒跚,神色倦怠,朕心甚忧。 特赐御膳一席,聊表体恤之意,钦此!” 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刘一燝耳中。 刘一燝猛地一怔,身躯僵硬在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下狱、抄家、甚至凌迟处死,却唯独没料到,陛下竟只是派魏忠贤送来御膳?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魏忠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过神来,他连忙叩首谢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起身之后,魏忠贤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将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奉上。 刘一燝伸手接过,只觉食盒入手沉重,不仅装着御膳,更似压着千斤重担。 “咱家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在此叨扰刘阁老了。”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走到刘一燝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暗示。 “刘阁老年纪也大了,常年操劳朝政,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 依咱家看,不如就此请辞,过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安享天年。 不然,久在这朝堂漩涡之中,保不齐哪日就惹上血光之灾,到时候可就追悔莫及了啊!”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刘一燝的心底。 他瞬间明白,这御膳并非体恤,而是警告! 陛下早已知晓一切,却不愿公开处置他这个内阁次辅,怕动摇国本,故而派魏忠贤前来施压,逼他主动辞官归隐。 魏忠贤说完,不再看他一眼,带着一众番子转身离去。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关上,堂内只剩下刘一燝一人,手中捧着那盒御膳,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片刻之后,刘一燝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他缓缓抬手,掀开食盒的鎏金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内里空空如也,除了衬底的素色锦缎,未有一物。 身侧侍立的管事探头望去,看清盒中情形,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转为浓浓的惶恐,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怎……怎是空的?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管事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三国旧事。 当年曹操送荀彧空食盒,意为“盒中无果,请君自采”,暗促其自裁。 如今陛下效仿此举,难道是要老爷…… 想到此处,管事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刘一燝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释然: “你想多了。” 他轻点空盒内壁,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空食盒,非‘无果’,乃‘不能共食’。 谐音‘不能共事’,意为君臣缘尽,食禄成空。 陛下这是要我告老还乡了。” 之前魏忠贤那句“陛下念及阁老劳苦,许以归乡安度晚年”的暗示,此刻与这空食盒对应起来,一切便豁然开朗。 他心中那股郁结多日的苦闷,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相较于那些被抄家问斩的江南士绅,相较于历史上诸多兔死狗烹的功臣,陛下待他已是仁厚至极。 没有治罪,没有羞辱,只以一个空食盒传递心意,给了他体面辞官的余地。 “也好。” 刘一燝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却更多的是解脱。 “归隐山林,或许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他转头对管事吩咐道:“取纸笔来。” 管事虽仍心有余悸,但见老爷神色安然,也稍稍定了定神,连忙转身取来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研好浓墨,铺陈在案上。 刘一燝提笔蘸墨,手腕微顿,随即挥毫泼墨。 他一生批阅文书无数,拟写诏敕万千,此刻写下的却是自己的乞骸骨奏疏。 笔锋遒劲,字迹沉稳,每一个字都透着半生宦海的沧桑与释然。 “臣刘一燝,年近六旬,体衰力竭,难承内阁次揆之责。今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归乡,耕读自养,以终天年……” 短短百余字,写尽了他的去意。 放下笔,刘一燝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将半生的荣辱得失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心中积压的苦闷、对新政的疑虑、对帝王野心的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就让我远远看着,陛下到底能将这大明带向何方,是越来越好,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期待与观望。 “立刻将这份奏疏送入宫中,交由通政司递进。” 刘一燝将奏疏折好,递交给管事。 “是,老爷!” 管事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快步离去。 夜色沉沉,刘府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 这份乞骸骨奏疏,按规制先送至通政司。 通政使不敢怠慢,连夜登记造册,录下副本存档,随后将正本加急转交内阁。 此时内阁值守的,正是阁臣孙如游。 按大明祖制,内阁次揆的乞骸骨奏疏,需经内阁公阅,全体大学士轮流翻阅,标记重点。 再行会揖讨论,由首辅方从哲主持,告老者本人回避,其余阁臣依次发表意见。 最后由首辅或指定阁臣票拟处理建议,贴于奏疏封面,再转交司礼监,最终呈递至皇帝面前。 这一套流程,既是内阁的权力体现,也是对大臣的尊重,向来严谨有序,从未有过偏差。 然而,孙如游接过奏疏,拆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他身为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早已摸透了圣心。 陛下送空食盒让刘一燝辞官,其意已决,哪里还需要内阁多此一举地讨论票拟? 若是按正常流程走,万一有阁臣出言挽留,反而会拂逆陛下的心意。 孙如游当机立断,没有按规制将奏疏留待次日公阅,而是直接召来心腹属官,吩咐道: “即刻将此奏疏送往司礼监,转交魏朝,务必连夜呈给陛下。” 属官虽有些迟疑,毕竟违背了内阁流程,但见孙如游神色坚决,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诺,捧着奏疏快步离去。 夜色中的紫禁城,通政司、内阁、司礼监的灯火依次亮起,又迅速熄灭。 一份乞骸骨奏疏,跳过了既定的流程,在帝王心腹的运作下,径直朝着乾清宫而去。 刘一燝的去留,早已在空食盒递出的那一刻,便有了定数。 而这背后,是帝王对朝政的绝对掌控,也是新政推行路上,又一块阻碍的悄然移除。 夜色已至三更,乾清宫东暖阁内依旧烛火通明。 烛焰摇曳,将朱由校批阅奏疏的背影拉得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已批阅过半。 身侧,周妙玄身着淡青色侍墨宫女服,正垂首研磨。 她皓腕轻转,松烟墨在砚台中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朱由校的背影上,心中那道坚冰,正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从入夜到此刻,他已批阅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奏疏。 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在奏疏上圈点批注,没有片刻停歇。 连一口茶都顾不上喝,眉宇间虽有倦意,却始终透着一股不容懈怠的韧劲。 难道…… 这个被她骂作昏君暴君的皇帝,当真是个勤政之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周妙玄强行压了下去。 她用力摇了摇头,暗自告诫自己: 定是装的! 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故意做给她看的,想让她改变对他的看法罢了。 可指尖研磨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慢了几分,心中的动摇,终究是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朝躬身快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 “陛下,刘一燝大人的乞骸骨奏疏,连夜递上来了。” “哦?乞骸骨?” 朱由校头也未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刘一燝,倒是识趣,动作够快。” 他放下朱笔,接过魏朝递来的奏疏,随手展开。 目光扫过开篇,便不再细看,直接拿起朱笔,在奏疏末尾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字。 不准! 周妙玄站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满是诧异。 她原以为,皇帝既然已经用空食盒暗示刘一燝辞官,定会顺水推舟批准,没想到竟会挽留。 “陛下,你不是不喜刘一燝,觉得他不适合内阁吗?为何又不准他告老?” 周妙玄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 朱由校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露出一丝慵懒的笑意: “朕从未看谁不顺眼,只是刘一燝的理念与新政相悖,确实不适合再留在内阁罢了。” “至于为何不准,不过是走程序而已。 大明祖制,大臣乞骸骨,通常要三请三辞,以示君臣相得、朝廷惜才。 若是他一请,朕便立刻批准,既不合规矩,也显得朕薄情寡义,落人口实。” 周妙玄听得似懂非懂,皱着小巧的鼻子摇了摇头: “好复杂!” 她虽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也能感受到这朝堂之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藏着深意,政治斗争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所以啊。” 周妙玄轻声感慨,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 “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不用操心这些烦心事,倒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朱由校闻言,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婀娜多姿的身形上。 淡青色的宫服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烛光下,肌肤胜雪,鬓边碎发微垂,平添了几分柔媚。 他心中微动,之前的倦意消散了大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这些烦心事你自然不用操心,但有些事情,恐怕你是逃不掉的。” 朱由校眼神之中带着几分侵略。 就似大灰狼看着小绵羊一般。 “周姑娘,今夜月色正好,便由你侍寝如何?” 妖精! 朕要你助我修行! (本章完) 第521章 丁门赴险,很润加钱 第521章 丁门赴险,很润加钱 “你……你!”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周妙玄的身体便如遭雷击般瞬间僵住。 一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脸颊蔓延开来,顺着脖颈一路染红了衣领,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子,连耳垂都透着滚烫的色泽。 她猛地抬头,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警惕与困惑的杏眼,此刻盛满了震惊与慌乱,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片刻之后,她的脸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却又带着几分狼狈的羞恼,活脱脱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果然! 这个皇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周妙玄心中暗骂。 她就说嘛,什么让她留在身边见证真相,什么勤政爱民,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根本就是看上了自己的美色,馋自己的身子! 之前在案前批阅奏疏的专注模样,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连装都懒得装久一些,转眼就暴露了猴急的本性! 那些江南士子们说的果然没错,帝王皆是荒淫无道之辈,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更是将“昏君”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呵呵。” 朱由校看着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恼,再到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还认真考虑上了?” 他心中暗自腹诽,这女子被江南那群酸腐士子洗脑得着实够深,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 不狠狠调教一番,磨掉她骨子里的偏见,怕是难以真正收服。 更何况,他对她的底细虽有了解,却也不敢全然放心。 谁知道她身上干不干净,肚子里有没有揣着别人的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无误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朱由校虽是帝王,却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般地步。 “罢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你也累了,去偏殿歇息罢,今夜不必再伺候朕了。” “你!” 周妙玄闻言,脸上的羞恼更甚,胸口微微起伏。 她方才心中虽有抗拒,却也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涩与犹豫,甚至已经做好了半推半就的准备,没想到这位皇帝竟然只是随口调戏一番,便轻飘飘地打发了她! 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羞愤、不甘、屈辱……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当场发作,却又碍于君臣尊卑,只能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没将心中的委屈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朝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连礼仪都顾不上周全,高声禀报道: “陛下!江南急报!十万火急!” “哦?” 朱由校脸上的玩味瞬间褪去,眉头微微一蹙。 他见魏朝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心中便已然明了。 这急报的内容,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呈上来。” 朱由校伸手,语气沉稳,却难掩一丝凝重。 魏朝连忙将那份封着火漆印的急报递了上去。 朱由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好贤自常州战败后,一路向南逃窜。 袁可立率领官军紧追不舍,接连收复苏州、松江府,将其逼入嘉兴府境内。 原本按照朱由校的设想,王好贤会继续向南逃窜,祸祸杭州府,这样救灾司便能趁机顺利接收苏州、松江等地,安抚流民、推行新政。 可谁也没想到,这王好贤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他没有继续南逃,反而转头向西,朝着湖州府而去。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在长兴县设伏,一举击败了周显宗率领的五千大军! 急报中虽提及周显宗轻敌冒进,未探清敌情便贸然追击,才给了王好贤可乘之机。 但即便如此,能以败军之姿击败五千官军,也足以说明王好贤的势力已然不容小觑。 他麾下的乱军,经过这半年多的流窜作战,竟已颇具战斗力。 养虎终成患! 朱由校原想借王好贤的手,搅动江南士族的根基,没想到这颗棋子竟渐渐失控,成了尾大不掉的祸患。 若是再放任下去,保不齐这王好贤真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形成割据之势,到时候再想收拾,可就难了。 “看来,这个王好贤,不能再留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语气冰冷。 “必须尽快将其剿灭,以绝后患!”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方才那点儿女情长的暧昧,早已被江南的战火硝烟彻底驱散。 周妙玄站在一旁,看着朱由校瞬间变得冷峻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杀伐之气,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个皇帝,时而玩世不恭,时而勤政专注,时而又带着如此浓烈的狠厉。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原本坚定的认知,再次动摇起来。 “魏朝!”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沉凝。 “即刻传朕口谕,令袁可立改变方略,无须再执着于收复失地,首要之务是杀伤贼军有生力量,重中之重,是设法除掉王好贤!” “奴婢遵命!” 魏朝躬身领命,朱由校眸色愈发深邃。 他心中明镜似的,王好贤的势力之所以能在败逃中逆势增长,关键便在这支部队。 战场是最好的熔炉,那些跟着他一路“败退”却活下来的兵卒,历经生死考验,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懵懂怯懦,成了悍不畏死的老兵。 这五千老营,便是乱军的脊梁,是精锐中的精锐,也是王好贤敢于埋伏周显宗的底气。 更让他警惕的是,急报中提及的卫所兵投诚之事。 江南卫所积弊已久,不少兵卒早已离心离德,如今见王好贤势大,便顺势倒戈,为其增添了不少有作战经验的人手,让乱军的战斗力更上一层楼。 除此之外,朱由校心中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随着他借王好贤搅动江南、借机掌控地方的战略目的逐渐浮出水面,那些濒临破产的江南士绅,定然已察觉端倪。 他们明知王好贤是祸乱之源,却为了对抗新政、保住自身利益,必然会暗中加大对王好贤的支持。 粮草、军械、情报,甚至私兵,只要能让这场民变持续下去,能让他这个皇帝焦头烂额,他们便不惜一切代价。 “借民乱掌控江南的大策不能变。” 朱由校低声自语,语气坚定。 “但王好贤这颗棋子,已然有了脱离掌控的迹象,必须尽快除掉,绝不能让他真的成了气候。” 他抬眼看向魏朝,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再传朕旨意,悬赏王好贤头颅,十万两白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就不信,没人敢取他项上人头!” 十万两白银,已是寻常百姓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这般重赏,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奴婢遵旨!这便去知会内阁拟诏,即刻传遍江南!” 魏朝眼中闪过一丝亢奋,躬身领命后,快步退了出去,生怕耽搁了片刻。 朱由校点了点头,待魏朝离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股倦意涌上心头。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声响,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对一旁侍立的周妙玄说道: “过来,给朕揉揉。” 周妙玄心中虽仍有芥蒂,却不敢违逆圣意,乖乖上前。 她白嫩的小手搭上朱由校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起来。 时而轻按,时而推拿,动作娴熟,显然是受过专门的调教。 舒适的力道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大半疲惫,朱由校几乎要舒服得哼出声来。 他闭着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忽然开口问道: “你可有夫君?” “夫君?” 周妙玄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满是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皇帝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老实回道: “回陛下,奴婢尚未婚嫁,也未曾遇到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心中暗自思忖,像她们这般出身的名妓瘦马,大多是趁着年轻貌美时博取声名、积攒财富,待到年老色衰,才会找个老实人从良,安稳度日。 如今她正值妙龄,谈婚论嫁之事,还为时尚早。 朱由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可惜了。” “可惜了?” 周妙玄一头雾水,被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弄得七荤八素。 难道这位大明皇帝有什么特殊癖好? 竟是喜欢人妻不成? 她哪里知晓朱由校心中的小九九。 朱由校可没有什么龌龊的心思,只是单纯觉得,日后若是与这周妙玄行男女之事,能听到她娇嗔着喊一声“我老公呢”,定然别有一番滋味。 这般现代的调侃念头,自然是无法对她言说的。 不过。 对付眼前这个被江南士子洗脑、对自己满是偏见的女子,朱由校有的是办法。 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献身,破除心中的芥蒂,他至少能想出十种法子。 十种!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暗道: 想来,这日子,想必不会太远了。 周妙玄看着他脸上那难以捉摸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毛,揉捏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总觉得,这位皇帝的心思深沉如海,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透明人一般,所有的想法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而那份让她捉摸不透的神秘感,也让她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这对岸,她怕是走不到了。 接下来的几日。 紫禁城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张力拉紧,朝局暗流涌动,人人皆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刘一燝乞骸骨的消息,终究没能藏住。 自第一夜递上那份奏疏后,这位内阁次揆像是铁了心要归隐,竟每日雷打不动地递上至少三份乞骸骨奏疏。 通政司的官员们看着刘一燝乞骸骨的奏疏,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不用拆封便能脱口说出“刘阁老乞骸骨”的字样。 内阁的同僚们更是心知肚明,每日议事时,案头总会摆着刘一燝新鲜出炉的请辞文书,那执着劲儿,让谁都看得出他去意已决。 内阁首辅方从哲对此颇为不解。 刘一燝虽失了圣宠,却仍身居次揆之位,威望尚在,且陛下已还他清白,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急着辞官? 在内阁公议时,他还是按惯例出言挽留: “刘阁老身系国本,朝中诸多事务仍需仰仗,还望以社稷为重,莫要请辞。” 可刘一燝只是躬身推辞,语气坚定: “我年衰力竭,早已不堪重负,还请元辅成全,让老臣归乡养老。” 一次次挽留,一次次推辞,刘一燝的态度愈发坚决,让内阁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 内阁次揆的位置骤然空出,如同一块肥肉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朝堂之上,那些有资格角逐此位的官员,心思纷纷活络起来。 朱国祚资历深厚,在朝中声望颇高,向来以稳重著称,是不少人心中的热门人选。 叶向高复起之后,处事圆滑,兼顾各方利益,又深得部分东林党人支持,竞争力不容小觑。 而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孙如游、李汝华,作为帝王心腹,背靠皇权,虽资历稍浅,却也绝非没有机会。 毕竟新政推行以来,皇帝对心腹的倚重有目共睹。 就连史继楷等几位资历稍逊的阁臣,也在暗中观望,期盼着能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一时间,朝堂上下暗流涌动。 官员们私下串联,互相打探消息,揣测圣意。 阁臣们议事时,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试探与提防。 原本还算清明的内阁,骤然变得浑浊起来,权力的博弈在无形之中悄然展开。 就在朝局风云变幻之际,京城贡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筹备已久的恩科会试,终于正式开考。 这场恩科,自去岁年末宣布以来,便牵动着天下举子的心。 近半年的时间里,无数举人从四面八方赶往北京,有的穿越千山万水,有的变卖田产凑足盘缠,只为能在这场特殊的考试中博取功名。 据统计,此番参加恩科会试的举人多达五千人,规模之宏大,远超寻常科考,足以见得天下士子对新政的期待,或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贡院大门开启的那日,天刚蒙蒙亮,举子们便身着素色长衫,怀揣笔墨纸砚,排着长长的队伍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带着紧张与憧憬,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 贡院内外,兵丁手持兵刃巡视,戒备森严,确保考试的公正与安全。 没人知晓,这场恩科,对朱由校而言,远不止是一场选拔官员的考试。 大明朝从不缺官。 朝堂之上,官员冗余,不少人占着位置不办事,只会因循守旧、推诿扯皮。 地方之中,贪官污吏横行,盘剥百姓,阻碍新政。 朱由校真正缺的,是敢做事、能做事、愿为新政赴汤蹈火,且绝对听从帝王号令的官。 旧有的官员体系,早已被各种利益集团捆绑,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对新政要么阳奉阴违,要么直接抵制。 想要彻底推行新政,打破沉疴,就必须注入新鲜血液。 这些来自各地、尚未被官场陋习沾染的新科进士,便是朱由校眼中最理想的人选。 他们没有根深蒂固的利益牵绊,没有旧有的思维定式,只要加以栽培引导,便能成为推行新政的得力干将。 他们将被派往各地,充实到救灾司、清田司、开海司等新政核心部门,或是前往江南、北直隶等关键地区,替代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旧官,让新政的种子真正扎根基层。 这便是朱由校特加恩科的深意。以 恩科选才,以新人革旧弊,为大明的新政之路,铺设出一条坚实的人才大道。 朝局的暗流与贡院的喧嚣,在京城的天地间交织。 一边是旧势力的权力洗牌,一边是新力量的崭露头角。 朱由校端坐乾清宫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刘一燝的离去,是新政路上的必然。 而这些新科进士的到来,将是他破除阻碍、稳固皇权的又一把利器。 另外一边。 城南的巷陌僻静幽深,晨雾尚未散尽,给青石板路笼上一层淡淡的湿意。 巷尾那处小院,院墙爬着翠绿的藤蔓,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张记医馆”木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周遭的静谧相得益彰。 一道身着粗布短褂的身影停在院外,正是乔装打扮的锦衣卫总旗靳一川。 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确认巷中无人窥探,指尖才轻轻叩响了木门。 “扣扣扣~” 敲门声清脆,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后探出一张娇俏的小脸。 少女肌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身着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花纹,乌黑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垂在肩头。 一双眸子清澈如溪,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见了门外之人,瞬间亮了起来,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靳爷,您来了!” 那声音软糯清甜,像浸了蜜似的,爱慕之意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活脱脱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靳一川脸上也染上几分笑意,平日里在锦衣卫营中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腼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镇定道: “咳咳,取药。” “哎!” 张嫣连忙侧身让开,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我这就去叫我爹,靳爷快进来避避雾!” 靳一川缓步走入院中,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 院中种着几株药草,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的草药香愈发浓郁。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的肺病其实早已好得七七八八。 至于怎么好的,是因为他的兄长卢剑星费了极大代价,请御医诊治调理的结果。 反观用张大夫这里的药,效果其实平平。 但他为何还要雷打不动地定期过来? 答案自然是眼前这抹娇俏的身影。 每次能见到张嫣的笑容,听她喊一声“靳爷”,便是他这些日子里最期盼的事。 入了堂屋,靳一川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案前磨药的张大夫。 老人须发半白,身着素色长衫,手中的药碾子碾着草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见过张先生。” 靳一川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张嫣连忙拉着他的手,走到案前,对着父亲撒娇道: “爹,靳爷来了,快给他把脉配药!”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靳一川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哎~” 张大夫放下药碾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眼打量了靳一川一番,又看了看女儿那副满心满眼都是这小子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自家精心养的大白菜,要被猪拱了”的复杂滋味。 但他也知晓女儿的心思,只得对着靳一川招了招手。 “过来吧。” 靳一川依言上前,伸出手腕。 张大夫指尖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随即睁开眼,语气平淡道: “你的脉象平稳有力,病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后续无需再用药,好生休养便是,以后不必再来拿药了。” “咳咳!” 靳一川连忙咳嗽两声,眼神有些闪躲,硬着头皮说道: “张先生有所不知,我总觉得胸口还有些发闷,怕是有复发的可能,还是多拿几副药稳固一下为好。” 张大夫在心中冷哼一声,暗道这小子为了见自家女儿,倒是挺会找借口。 但看着女儿眼巴巴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没戳破,摆了摆手: “那便下次再来拿药吧。” 说罢,便转身继续磨药,只是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张嫣见状,连忙拉着靳一川往外走,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口。 两人并肩站在晨雾中,相视无言,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藏在眼神里。 靳一川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少女的清香,心头的勇气一点点积聚起来。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 “嫣儿,过几日,我就来你家提亲!” “啊?” 张嫣猛地愣在原地,一双清澈的眸子瞪得圆圆的,俏脸瞬间染上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熟透的樱桃。 她羞涩地捂住脸,转身便朝着院内跑去,没有回答,只听得“砰”的一声,院门被她紧紧关上。 靳一川看着紧闭的院门,心中一沉,暗道: 难道她不愿意? 方才那股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与忐忑。 就在他怅然若失之际,院内传来张嫣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到时候……我会把我的生辰八字给你的!” 靳一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激动得连连挥动胳膊,甚至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胸口的沉闷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按照大明的习俗,提亲成功后,女方会将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交给男方,用于合婚择吉。 张嫣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愿意嫁给他! 靳一川还沉浸在提亲成功的狂喜中,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韵律,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她那句“我会把生辰八字给你”,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可他刚走出医馆不足二十步,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横亘在巷口,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骤然大变。 巷口的阴影里,丁修斜倚着斑驳的土墙,背上那把苗刀黑沉沉的,刀鞘上的铜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双手随意搭在刀柄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靳一川,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哟呵,我们的总旗大人,看这春风得意的模样,怕是好事将近了吧?恭喜恭喜啊!” 靳一川心头一沉,警惕地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绣春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丁修,你跟踪我?” “跟踪谈不上。” 丁修直起身,身形比靳一川高大半个头,一步步逼近过来,身上的痞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只是恰巧路过,顺便来跟总旗大人讨点‘零花钱’罢了。” 他说着,摊开手掌,掌心向上,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靳一川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与丁修是同门师兄弟,可眼前这人,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他如今锦衣卫的身份,是冒领了他人的功名得来的,这个秘密被丁修攥在手里,成了对方屡次勒索他的把柄。 这些年,他被丁修缠得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 “给。” 靳一川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倒出十两银子,重重拍在丁修掌心。 银子入手冰凉,却让他心头一阵抽痛。 这可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 丁修将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挑眉道: “不够!总旗大人马上要娶媳妇了,怎么也得加钱!这点银子,够干什么的?” “你!” 靳一川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咳嗽起来。 他年俸禄还不到六十两,平日里每月都要给丁修十两“孝敬钱”,若不是这些年跟着沈炼、卢剑星立下不少功劳,得了些赏赐,再加上偶尔的灰色收入,别说提亲,就连这十两银子他都拿不出来。 “我真的没钱了!” “没钱?” 丁修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总旗大人是不想给吧? 你忘了,你的身份可是我一句话就能捅出去的。 大明锦衣卫总旗,竟是个冒牌货? 这事要是传到魏督公耳朵里,再捅到御前,你说,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靳一川的软肋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权衡再三,只得再次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真的没了,就这些了!” 丁修接过银子,随手丢进腰间的布袋,却依旧不满足。 他目光流转,想起方才在医馆外瞥见的张嫣,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啧啧两声: “方才那医女,长得可真不错啊!肌肤白皙,眉眼含俏,啧啧,很润~” “你敢!” 这话一出,靳一川顿时激动起来,双目赤红,猛地攥紧拳头,身上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 张嫣是他的软肋,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丁修竟然敢打她的主意! “别急啊。” 丁修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 “我就是随口说说,不过……若是总旗大人不够‘大方’,保不齐我哪天就忍不住,去医馆‘拜访’一下张姑娘呢?” 靳一川浑身颤抖,既是愤怒,又是恐惧。 他太了解丁修了,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为了护住张嫣,他只能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次从怀中摸索出最后五两银子,狠狠砸给丁修: “真的没了!这是我准备提亲的钱,你再逼我,我鱼死网破!” 二十两银子,对他而言已是极限。 丁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将银子收好,拍了拍靳一川的肩膀,语气欠揍到了极点: “早这样不就好了?放心,你的秘密,我吃一辈子。以后有钱了,记得随时‘孝敬’我,不然……” 他没有说完,却留下了无尽的威胁。 靳一川看着丁修得意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浓浓的恼怒与无力。 “那我走了!” 靳一川脚步踉跄着就要转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这条巷子里。 对丁修这个师兄,他向来是避之不及,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只盼着对方能早点离开。 “别急着跑啊。” 丁修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的苗刀,刀鞘铜环碰撞出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还有一件小事,要劳烦总旗大人帮忙。” “你还要干什么?” 靳一川猛地转过身,眉头拧成疙瘩,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活像只被惹急了的兔子。 “丁修,你别得寸进尺!二十两银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看着师弟跳脚的模样,丁修眼底的笑意更浓,心中颇感快意,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道: “你身在锦衣卫,江南王好贤那边的消息,总该有获取的渠道吧?” “王好贤?” 靳一川瞳孔微缩,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你是冲着那十万两赏钱去的?” 三日前,乾清宫的旨意传遍京城,皇帝悬赏王好贤头颅,十万两白银的赏格震动朝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头乞丐,无人不知此事。 没想到,自家这位爱财如命的师兄,竟然也动了心思。 “不错。” 丁修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着金钱的光芒,拍了拍腰间的苗刀, “跟你这吝啬鬼磨了半天,才讨到二十两,杀一个王好贤,就能得十万两,这买卖可比勒索你划算多了,值得一搏。” “你疯了?” 靳一川连忙劝阻,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王好贤手握数万乱军,还有一支五千人的老营精锐,更是闻香教的教主,根基深厚,身边护卫众多,没那么好杀! 你一个人去,简直是九死一生!” “怎么?” 丁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弟这是担心我了?” 靳一川心里暗自嘀咕: 这疯子死在江南才好,省得天天来烦我,还能永绝后患。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 “我只是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平白污了师门的名声罢了。” “放心,我可没那么蠢。” 丁修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此次并非我一人前往,师父,还有丁泰、丁翀他们,都会一同出发。 我们此去,名义上是诛杀奸佞、为国除害,那十万两银子,不过是附带的彩头罢了。” 靳一川心中一动。 他自然知晓师父丁白缨的厉害。 那可是戚家刀法的正宗传人,一手苗刀使得出神入化,手底下的丁门弟子更是个个身怀绝技,常年行走江湖,杀伐果断,比起寻常官军精锐还要凶悍几分。 有丁门全员出击,或许真的有可能拿下王好贤的性命。 他沉吟片刻,心中权衡利弊。 若是能借丁门之手除掉王好贤,也算是立了一功,而且丁修若是真能拿到赏钱,或许日后就不会再这般频繁地勒索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好,我会尽力帮你打探消息,有最新的军情,会想办法告知你。” 丁修满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就要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道: “尽快些,三日后我们就要启程南下了,别误了大事。” “我知道了。” 靳一川点了点头,看着丁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 他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既盼着丁修能死在江南,一了百了,又隐隐觉得,丁门此番出击,或许真能立下大功。 靳一川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五日之后。 苏州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城楼上的明军旗帜猎猎作响,城下的军营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却难掩战事的紧张。 袁可立的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江南舆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乱军的动向,墨迹尚未干透。 “报!” 一名亲卫快步闯入帐中,双手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躬身禀道: “陛下密信已到!” 袁可立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肃立接信,展开密信细细研读,脸上始终毫无表情,唯有在“诛杀王好贤,重创其老营”几字上微微停顿。 待看完密信,他将此信递向身旁的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身着甲胄,腰佩宝剑,作为大明勋贵的代表,他此番领兵协助袁可立平叛,行事素来果决。 他接过密信,快速浏览完毕,眉头微蹙,沉声道: “陛下心意已决,看来我们的进兵速度得加快了。” 袁可立缓缓颔首。 “长兴一败,五千官军折损,让陛下看清了王好贤的威胁。 那支五千人的老营,是他乱军的根基,历经战火淬炼,已成精锐,再放任下去,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只是……” 袁可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清丈土地、安抚流民、整合地方乡勇,这些掌控江南的要务,皆需时间打磨,急不得。 如今贸然全军南下追剿,怕是与陛下长远掌控江南的大计相悖。”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袁可立所言非虚。 自收复苏州、松江以来,他便着手推行新政。 清丈被士绅隐匿的土地,登记造册以充国库。 收拢流民,分发粮种以稳民心。 联络地方忠义之士,整合涣散的卫所兵与乡勇,以固地方。 可这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眼下他麾下的官军,既要驻守已收复之地,又要防备乱军反扑,能抽调出来追剿的兵力本就有限,更遑论分派人手推进地方治理。 张维贤自然明白其中的难处,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湖州府的位置: “陛下是怕养虎为患。王好贤能在长兴击败周显宗,足见其老营战力凶悍,再加上闻香教的蛊惑,若让他在湖州站稳脚跟,招兵买马,日后再想剿灭,代价只会更大。” “难道袁公不打算出兵?” 张维贤转头看向袁可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自然要出兵,杀贼为要!” 袁可立断然开口,眼神变得坚定。 “陛下密信中已然言明,此番无需执着于收复失地,只需寻机杀伤贼军有生力量,重点是摧毁他的老营,除掉王好贤。” “如此一来,我们便无需分兵驻守新收复之地,可集中精锐,寻贼决战。官军的负担能轻上不少,也能更快寻得战机。” 张维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袁公所言极是!只要斩了王好贤,打散他的老营,其余乱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袁可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江南大地: “罢了,掌控江南本就是徐徐图之的长远之计,急不得。 眼下先除了王好贤这颗毒瘤,扫清战事障碍,后续的治理才能更顺畅。” 他抬手点在舆图上的嘉兴与湖州交界处。 “传令下去,即刻整合精锐兵力,弃守部分次要据点,全军向湖州方向集结。 命斥候四出,务必摸清王好贤老营的具体位置,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合围,务求将其连根拔起!” “遵令!” 张维贤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离去布置。 “英国公留步。” 袁可立叫住他,补充道: “王好贤老营悍勇,不可轻敌。传令各营,多备火器、弓弩,遇敌先远程消耗,再近身厮杀。 另外,密切关注地方动向,防止江南士绅暗中资助乱军。” “袁公放心!” 张维贤颔首应下,大步走出中军帐。 帐外,号角声骤然响起,传遍军营,明军将士们闻声而动,收拾行装、整理军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奔赴战场的洪流。 袁可立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湖州府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 这场决战不仅是为了诛杀王好贤,更是为了稳固大明在江南的统治。 杀贼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战后的江南治理。 但眼下,他只能先集中全部心力,打赢这场硬仗,为后续的布局扫清障碍。 (本章完) 第522章 大顺天国,误闯天家 第522章 大顺天国,误闯天家 杭州城,素有“人间天堂”之称,乃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治所,雄踞长江三角洲南沿,扼守钱塘江流域要衝,地理位置极为关键。 这座古城兼具山水之秀与市井之繁。 西部背靠天目山余脉,丘陵起伏,层峦叠嶂,为天然屏障。 东部则是浙北平原的精华所在,地势低平如镜,河网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粮米、丝绸、茶叶等物產丰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富庶之地。 平日里,运河上漕船络绎,街巷中商旅云集,丝竹之声与叫卖声交织,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然而此刻,这座繁华古城的上空,却笼罩著一层肃杀之气。 城头之上,昔日的大明龙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闻香教那面绣著“奉天承运,扫清寰宇”的黑底红纹大旗,猎猎作响,透著几分诡异与蛮横。 杭州,已然落入了王好贤率领的闻香教乱军之手。 长兴一战,王好贤以逸待劳,一举击溃周显宗麾下五千官军,士气大振。 麾下將士纷纷请战,欲乘胜西进,谋取应天府(南京),效仿朱元璋龙兴之举。 可王好贤却异常冷静,断然拒绝了这看似诱人的提议。 他並非没有野心,只是深知自身与大明官军的实力差距。 长兴胜仗,固然得益於自家老营精锐的悍勇,但放眼全局,他麾下虽有数万之眾,真正能征善战的核心依旧是那五千歷经战火淬链的老营將士。 而南京作为留都,城防坚固,屯有重兵,且四方援军可迅速集结,此刻贸然西进,无异於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南京是块硬骨头,不是现在能啃的。” “我们要的是根基,不是一时的虚名。” 相较於南京的险固,杭州的吸引力显然更大。 这里富庶繁华,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大军补给。 地处江南腹地,交通便利,进可攻退可守。更重要的是,经过之前的战乱,杭州的防御力量相对薄弱,便於一举攻克。 於是,王好贤力排眾议,携长兴大胜之威,率领乱军掉头南下,一路势如破竹,顺利拿下了这座“人间天堂”。 这並非王好贤第一次占据江南重镇。 起兵之初,他曾先后拿下松江府、苏州府,可彼时麾下多是闻香教教徒,悍勇有余,却无半点治国理政的经验。 那些城池到手后,將士们贪图財货,肆意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城池残破不堪,根本无法作为长久的根据地,只能沦为一时的劫掠之地。 长兴之战的胜利,不仅让王好贤看清了军事力量的重要性,更让他痛定思痛,意识到要成大事,必须有稳固的根基,有能治理地方的人才。 於是,在南下途中,他一改往日纵容劫掠的作风,严令將士“妄杀一人者斩,妄掠一物者绞”,同时广发檄文,招揽天下贤才。 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江南之地向来文风鼎盛,失意文人、 不得志的小吏、被士族排挤的寒门士子不在少数。 这些人或身怀才学却无处施展,或对大明官场失望透顶,王好贤的檄文恰好击中了他们的心思。 在苏州、嘉兴等地,不少有识之士纷纷前来投奔,其中既有精通钱粮赋税的帐房先生,也有熟悉地方政务的前官员,还有擅长安抚民心的儒士。 拿下杭州后,王好贤更是將“建基立业”的理念贯彻到底。 他没有纵容將士劫掠,反而下令开仓放粮,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命投奔而来的文人墨客登记户籍、整顿市肆,恢復城中秩序。 又让懂军事的人才加固城防、训练新兵,將杭州打造成真正的军事要塞与后方基地。 “苏州的繁华,我曾见过,却没能守住。” 王好贤抚摸著府衙案上的杭州舆图,眼中闪烁著野心。 “但这一次,杭州不仅是我的战利品,更是我王好贤逐鹿天下的根基,是我闻香教的都城!” 城楼下,百姓们渐渐从最初的恐慌中平復下来,看到乱军並未如传言般烧杀抢掠,反而有了些许秩序,不少人开始重拾生计。 街道上的商铺陆续开门,炊烟再次升起,只是那空气中瀰漫的,除了熟悉的江南烟火气,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谁也不知道,这位闻香教教主,会將这座“人间天堂”带向何方,而大明官军的反扑,又会在何时到来。 当然。 王好贤能在短时间內收拢如此多治国理政的人才,根基在於江南士绅对他的支持,终於从之前的敷衍试探,转向了倾尽全力的押注。 起初,这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虽对朱由校的新政恨之入骨。 清田令剥夺了他们隱匿的田產,开海策打破了他们的贸易垄断,王好贤的民乱恰好成了他们对抗皇权的棋子。 但彼时,多数士绅仍对大明抱有幻想,觉得乱军难成气候,不过是给皇帝添点麻烦、逼其让步的工具。 是以,他们仅象徵性地送些钱粮,从未真正投入核心资源,更无人愿亲自下场为一个“反贼”出谋划策。 可隨著朱由校接连掀起针对江南的大案,菜市口上千颗人头落地,抄家的队伍踏遍了京师的江南会馆,士绅们才彻底丟掉了幻想。 他们终於看清,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没有妥协的打算,而是要將江南的士绅势力连根拔起。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全力支持王好贤,若能侥倖推翻大明,他们尚可保住家族基业,甚至能在新朝谋取更高的地位。 態度一变,支持的力度便天差地別。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乡绅大族,不仅主动將囤积的粮草、积攒的金银悉数献出,还亲自带著族中子弟、门客谋士赶赴杭州,为王好贤出谋划策、打理政务。 更有甚者,为了巩固联姻关係、表露出“诚心归附”的决心,竟將家中適龄的女儿送入府中,或为姬妾,或为侍女,以此绑定家族与王好贤的命运。 正是有了这些士绅的鼎力相助,王好贤才得以顶住官军的持续进攻。 充足的钱粮让他能供养十数万大军,士绅的人脉让他能快速整合地方资源,而那些被送来的女子,也成了他笼络核心部下、安抚士绅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士绅们提供的武器装备,让他那支歷经战火的老营,得以蜕变为真正的精锐之师,成了他逐鹿天下的底气。 此刻。 杭州府衙的正厅內。 王好贤身著一身临时缝製的蟒纹锦袍,虽非龙袍,却也透著几分梟雄的气派。 他身后站著几位身著儒袍的老者,皆是嘉兴、苏州两地有名的士绅领袖,此刻正躬身侍立,脸上满是恭敬。 “陛下,这是臣等商议定好的国號、年號与帝號,恳请陛下过目。” 为首的老者双手捧著一卷黄绸文书,语气谦卑却难掩激动。 王好贤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黄绸上的字跡道劲工整,赫然写著: 国號“大顺天国”,取“顺应天意,国泰民安”之意。 帝號“顺天福烈帝”,既彰显天命所归,又突出其起兵反明的“烈志”。 年號“永昌”,寓意“永保昌隆,基业长青”。 这些名號,皆是士绅们反覆斟酌的结果,既迎合了王好贤的野心,又暗合了儒家正统观念,意在为他的“反贼”身份正名,吸引更多人归附。 王好贤细细端详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重重点头:“好!就按诸位先生说的办!” 他心中清楚,既然要与大明分庭抗礼,建国称帝是必经之路。 只有打出正统的名號,才能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凝聚人心。 也只有封官赐爵,给手下的將士、谋士们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效命,至死不渝。 “陛下。” 另一位士绅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登基大典乃是国之重典,需择良辰吉日,筹备仪仗、祭天礼器、朝服冠冕等物,若要办得周全,恐怕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7 “一个月?” 王好贤眉头一皱,当即摇头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如此繁琐,三日后,即刻登基!” 他可不是那些沉迷虚名的腐儒,眼下官军正从苏州、湖州两面逼近,杭州城虽暂时稳固,却也危机四伏。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在繁文縟节上,登基不过是个象徵,意思到了就行,关键是儘快確立名分,稳定內部,鼓舞士气。 “待我率军拿下南京,定都金陵,届时再补办一场更盛大、更周全的登基仪式,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顺天国的气象!” 王好贤目光灼灼,语气中满是自信与野心。 南京作为大明留都,城防坚固,地理位置优越,一旦拿下,便能真正与大明分庭抗礼,那时再铺张庆祝,才更有意义。 几位士绅闻言,脸上虽有几分迟疑。 如此仓促的登基大典,未免太过寒酸,恐遭人耻笑。 但他们深知王好贤的性格,向来务实果决,且眼下局势確实紧迫,官军压境,容不得拖延。 “臣等遵旨!”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应诺。 “臣等即刻便去筹备三日后的登基大典,定不辜负陛下所託!” 王好贤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就在这时。 徐承业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血跡未於,身后紧跟著十二天將中的李铁头与张二娘。 前者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狰狞可怖,后者身著短打,眉眼间透著几分悍利,三人皆是神色凝重,额角渗著冷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陛下!紧急军情!” 徐承业跨步上前,语气急促。 “松江府的明军已全员调动,先锋骑兵已过至嘉兴地界。 更要命的是,苏州府城內突然冒出大批锦衣卫緹骑,行踪诡秘,四处打探我军布防与粮草囤积地,臣等判断,明军怕是要大举南下了!” “这么快?” 王好贤手中的黄绸文书“啪”地落在案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眸底掠过一丝惊色。 长兴一战,他虽侥倖取胜,却也清楚那是占了周显宗轻敌冒进的便宜,明军的真正实力远非此刻的乱军可比。 他原以为官军至少要休整半月才能重整旗鼓,没料到对方反扑来得如此迅猛,显然是被长兴之败彻底激怒,誓要將他连根拔起。 但梟雄的自负与战场淬链出的果决,让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慌什么?长兴一战我们能胜,此番明军南下,照样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若明军兵力远超预期,杭州城怕是难以固守。 他现在的老营精锐仅有五千,虽悍勇善战,却架不住官军人海战术。 不如留得青山在,继续向南退守,以空间换取时间。 只要给他足够的缓衝,这五千老营便能以老带新,將麾下数万乱军尽数练成精锐。 到那时,他才有真正与大明官军分庭抗礼的资本。 “徐承业,你带斥候营连夜出发,务必摸清明军的兵力部署、主帅是谁、行进路线!” 王好贤目光锐利,语速极快。 “李铁头、张二娘,即刻回营整肃军队,加固城防,备好火器弓弩,隨时迎战!” “遵旨!” 徐承业应声起身,正欲离去,李铁头却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几分迟疑与为难,瓮声瓮气地说道:“陛下,有件事————弟兄们心里有些不痛快,臣得跟您说说。” 王好贤挑眉:“何事?” “之前咱们打下松江、嘉兴那些城池,陛下都允许弟兄们劫掠三日,捞点油水养家餬口。” 李铁头挠了挠头,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可这次拿下杭州,陛下一道禁令,连街面商铺都不许碰,弟兄们跟著您出生入死,到头来啥好处都没捞著,军营里已经有不少怨言了。 陛下您看———— 要么充许弟兄们去城外劫掠一县之地,补充点財物;要么赶紧给大伙几发赏银,也好安抚人心。” 王好贤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他麾下士卒多是出身底层,或是闻香教信徒,跟著他造反图的就是富贵荣华。 之前允许劫掠,是为了收拢人心、激励士气。 可如今他要建国称帝,杭州是他选定的根基,若纵容劫掠,民心尽失,城池残破,这“大顺天国”便成了笑话。 “劫掠之事,暂时绝不可行!” 王好贤断然拒绝,“传朕的命令,告诉所有將士,赏银会发,而且加倍发!只要能击退南下的明军,不仅有白银绸缎,还会论功行赏,封官加爵!”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再者说,咱们现在是大顺天国的正规军,不是打家劫舍的贼子了! 要想成大事,就得收拢民心,就得有正规军的样子! 现在忍一时,等拿下南京、平定江南,天下的財富都是咱们的,还愁没有好处?” 这番话算是暂时给士卒们画了个大饼。 李铁头与张二娘对视一眼,虽觉得些许不满,但陛下既已许下赏银和爵位,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躬身应道:“臣等遵旨,这就去安抚弟兄们!” 两人转身离去后,厅內再次恢復寂静。 王好贤望著案上的“大顺天国”国號文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心里清楚,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权宜之计。 若明军兵力实在太强,杭州城守不住,到了必须弃城而逃的时候,他自然不会介意让士卒们大肆劫掠一番。 既能安抚军心,又能將杭州的財富洗劫一空,不给明军留下任何补给。 但此刻,杭州是他的根基,是他“天顺天国”的都城,他必须先守住这份体面。 另外一边。 杭州府城城东的“望湖楼”,本是文人墨客登高赏景、饮酒赋诗之地。 如今虽换了天地,闻香教的大旗在城头猎猎作响,酒楼却依旧宾客盈门,只是往来者多了些身著劲装的士卒与富商模样的人物,空气中瀰漫著酒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二楼雅间內,褚思镜身著一身月白色锦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富家子弟的閒散。 他端坐於临窗的桌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却透过窗欞,不动声色地扫视著楼下街道。 那里有闻香教的士卒巡逻,腰间佩刀寒光闪闪,行人皆是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作为锦衣卫百户,褚思镜此番潜伏杭州,肩负著刺探王好贤核心情报的重任。 他偽装成杭州府布商黄霑的侄子黄轩,这身份堪称天衣无缝。 黄霑是杭州有名的巨富,闻香教一占据杭州便立刻投效,不仅献出了大半家產,还为乱军筹措粮草,深得王好贤信任,已是其座上宾。 借著这层关係,“黄轩”得以自由出入杭州城,甚至能接触到不少闻香教的中高层,为情报收集提供了极大便利。 今日他约人在此,是为了一桩关键情报。 王好贤的出行行程。 这消息在暗中流传,卖家身份不明,却声称能提供精確到时辰的路线。 褚思镜心中清楚,想买这消息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衝著十万两赏银而来的刺客,另一种便是想藉机巴结王好贤、谋求官职的投机者。 而他此刻的身份,恰好適合扮演后者。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 褚思镜眼神一凝,收敛心神,沉声道:“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人。 此人身著青色短打,腰间束著宽腰带,腰间佩著一柄短刀,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雅间內的环境,带著十足的警惕。 “你便是黄轩?” 来人开口,声音粗哑,带著几分审视。 褚思镜缓缓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点头道:“在下正是黄轩,阁下便是那位有消息要卖的朋友?” 来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上前两步,目光死死盯住褚思镜的眼睛,沉声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侍卫,姓赵。” 他刻意加重了“陛下”二字,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傲。 如今王好贤即將登基,手下人早已改口称其为陛下。 褚思镜心中微动,没想到卖家竟是王好贤的贴身侍卫,这消息的可信度无疑大大提高。 他连忙做出恭敬姿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原来是赵侍卫,失敬失敬!快请坐,上好的女儿红,咱们边喝边谈。” 待赵侍卫落座,褚思镜拿起酒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液清澈,香气四溢o 赵侍卫端起酒杯,却並未饮用,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目光依旧警惕地打量著褚思镜:“你要陛下的行程,是想做什么?” 褚思镜心中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諂媚的笑容,搓了搓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赵侍卫说笑了,我一个商贾子弟,能做什么? 不过是听闻陛下即將建国称帝,正是用人之际。 我叔父黄霑虽已投效陛下,却只是个布商,我想借著这个机会,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若是能混上个一官半职,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知晓了陛下的行程,我也好提前在沿途等候,备上薄礼,说不定陛下见我心诚,便会给我个机会。” 赵侍卫闻言,眼中的警惕稍减。 他在王好贤身边许久,见多了这种想攀龙附凤的富商子弟,褚思镜的神態、 语气都毫无破绽,与那些急於求官的投机者如出一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却依旧带著几分凶光,追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是锦衣卫,或是准备勾结刺客?” “刺客?” 褚思镜闻言,心中凛然,但他知道对面是试探,故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赵侍卫可別嚇唬我!我叔父深受陛下信任,我全家都靠著陛下才能安身立命,怎么可能勾结刺客? 至於锦衣卫————” 他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如今杭州城被陛下掌控得严严实实,那些锦衣卫探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买陛下的行程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表了忠心,又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赵侍卫盯著他看了半响,见他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心中的疑虑终於彻底消散,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 褚思镜心中暗自鬆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带著諂媚的笑容,为赵侍卫再次斟满酒:“赵侍卫谨慎些是应该的,毕竟此事关係重大。不知那行程————” 赵侍卫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压低声音道:“三日后陛下登基,登基大典后,会前往西湖祭天,辰时三刻从府衙出发,经清河坊、涌金门,午时抵达湖心亭。沿途的布防、隨从人数,都写在上面了。 还有十日后陛下要去灵隱寺讲法...” 褚思镜的目光快速扫过油纸,將上面的信息牢牢记在心中,脸上露出大喜之色:“多谢赵侍卫!不知这份消息,要多少银两?” 赵侍卫伸出三根手指,沉声道:“三千两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作为王好贤的侍卫,这个消息他已经卖给了很多人了。 现在多一次褚思镜不多,少一个不少。 “好!” 褚思镜毫不犹豫地应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这是三千两的银票,侍卫收好。” 赵侍卫接过银票,仔细查验了一番,確认无误后,將油纸卷好递给褚思镜,起身道:“拿了钱,我便不多留了。此事若是泄露,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放心!” 褚思镜接过油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脸上笑容依旧。 “我定会守口如瓶,日后若能得陛下重用,定不忘赵侍卫的功劳!” 赵侍卫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雅间,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內,褚思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快速將油纸展开,再次核对上面的信息,確认无误后,点燃烛火,將油纸烧成灰烬,灰烬隨风从窗外飘散。 很快,他也出了酒楼。 “三日后登基祭天,十日后灵隱讲法————” 褚思镜快步穿行在杭州城的街巷中,心头反覆默念著这两条关键情报。 这可不是寻常消息。 王好贤登基后行踪固定,正是刺杀的绝佳时机,堪称破局的关键。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脚步匆匆,刻意绕了三条小巷,確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快步拐进黄府的侧门,直奔自己的小院。 小院僻静,院墙上爬满青藤,遮掩了门窗,透著与世隔绝的隱秘。 褚思镜推开门,一眼便见院中石桌旁端坐一人,正是丁修。 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一身粗布衣裳沾著些许尘土,背后的苗刀斜倚在石凳上,却难掩周身凌厉的气场。 此刻他正把玩著一枚石子,见褚思镜进来,抬眼问道:“褚百户,有消息了?” 褚思镜反手关上门,快步上前,点头沉声道:“有了!三日后王好贤登基大典结束,会去西湖祭天;十日后,他要亲赴灵隱寺为麾下將士与百姓讲法,行踪都定死了。” 丁修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中的石子“啪”地弹落在地,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好!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我这就回稟师父。” 他此番南下,实属一波三折。 原本只是想从靳一川口中套取王好贤的情报,好借著十万两赏银髮一笔横財,没料到靳一川竟將此事捅到了御前。 好在皇帝大手一挥,令锦衣卫全力配合丁门行事,若能成功刺杀王好贤,便算一桩泼天大功,不仅有赏银,还能洗刷丁门过往的江湖痕跡。 有了官方背书,丁门眾人自然不敢怠慢。 丁白缨带著丁泰、丁等核心弟子藏在苏州城外的密林,日夜打磨刺杀方案。 丁修武功最高,又惯於行走江湖,便成了联络锦衣卫、传递情报的关键人物。 他们日夜兼程,避开沿途乱军盘查与官府哨卡,足足了半个月,才从京城赶到江南,终於等来了关键情报。 褚思镜看著丁修兴奋的模样,补充道:“西湖祭天虽时机早,但人多眼杂,沿途布防必定严密。 而且西湖空旷,无遮无拦,一旦动手,很难脱身,风险太大。” “灵隱寺就不一样了。 寺庙殿宇林立,樑柱错落,还有后山密林,既能埋伏,又便於得手后撤离。 再者,讲法时王好贤会静坐高台,注意力集中,防备心相对较弱,是下手的最佳选择。” 丁修闻言,眉头微挑,却並未接话。刺杀方案自有师父丁白缨定夺,他只需如实传递情报。 他对著褚思镜抱了抱拳,言简意賅道:“多谢。” 说罢,他抄起背后的苗刀,往肩上一扛,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抱著脑袋转身就走,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不少,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小巷深处。 褚思镜站在院中,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对丁门的实力略有耳闻,丁白缨的戚家刀法名不虚传,门下弟子也个个悍勇,但王好贤身边护卫眾多,又有闻香教的精锐老营守护,刺杀难度极大。 “希望你们真能成功吧。” 他低声自语,眼中满是复杂的期盼。 若是刺杀得手,王好贤一死,乱军群龙无首,必定陷入內乱,到时候袁可立的官军再顺势围剿,江南这场祸患便能大大减轻。 可一旦失败,不仅丁门眾人性命难保,他这个潜伏的锦衣卫百户,怕是也会暴露,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復。 院外的风吹过青藤,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著这场刺杀大计的凶险。 褚思镜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他还要儘快將情报同步给苏州的袁可立与张维贤,做好两手准备,无论刺杀成败,官军的攻势都不能停。 从褚思镜府邸出来之后,丁修等到夜间了,这才出发。 他身形如鬼魅,足尖轻点城墙垛口,借力腾起,飞檐走壁间掠过鳞次櫛比的屋顶,瓦片未惊一片,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悄然出了城。 城外十里处,一片茂密的竹林横亘於官道旁。 月光透过层层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间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却在这静謐中透著几分肃杀。 丁修大步流星走入竹林,脚下踩著厚厚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穿过交错的竹枝,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上,五十二道身影肃立其间,正是丁白缨率领的丁门眾人与招募的江湖义士。 丁白缨此刻正立於空地中央练剑。 她长发高束,仅以一枚简约的黑色髮簪固定,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自然垂落於额前,为一身英气的装扮添了丝许柔和。 身著的浅灰色传统劲装,衣料是耐磨的粗布,质感古朴,剪裁利落贴合身形,將她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愈发矫健,尽显武者风范。 手中一柄长刀寒光凛冽,金色护手在月光下闪著冷冽的光泽,隨著她的动作划破夜空,带出阵阵破空之声。 她双目明亮锐利,紧紧锁定前方虚空,仿佛正与无形的对手交锋,每一招每一式都刚劲有力、乾净利落,戚家刀法的迅猛与精妙在她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剑气纵横间,周遭的竹叶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怎么,有消息了?” 丁白缨收剑而立,长刀归鞘的瞬间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丁修身上。 丁修快步上前,点头沉声道:“褚思镜传来確切消息,三日后王好贤登基大典结束,会去西湖祭天。 十日后,他要亲赴灵隱寺为麾下军民讲法,行踪已经定死。” “西湖祭天————” 丁白缨口中默念,眼神闪烁。 “祭天乃国之大典,沿途布防必定森严,隨从护卫眾多,且西湖空旷无遮,我们根本混不进去,即便侥倖得手,也难以脱身。”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烁:“但灵隱寺不同。还有十日时间,足够我们提前埋伏进去。寺庙殿宇林立,樑柱错落,后山又连著密林,既能藏身,又便於得手后撤离,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师父说得是!” 丁泰率先附和。 他身材魁梧,手持一柄重剑,脸上满是悍勇之色。 “我们可乔装成香客或寺中杂役,提前潜入,待王好贤讲法时,趁其不备突然袭击!” 丁也点头赞同,她虽是女子,却身著与丁白缨同款的劲装,手持双剑,眼神坚定:“灵隱寺人多眼杂,混乱中更易成事,此计可行!” 丁修见状,也补充道:“那褚思镜也是这般看法,他还说,讲法时王好贤会静坐高台,注意力集中在经文上,防备心相对较弱,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话虽如此。” 丁语气凝重了几分。 “王好贤能在江南搅动如此大的风浪,身边定然不乏武功高强的护卫,还有那支五千人的精锐老营,想必也会有不少人隨行护驾,要杀他,绝非易事。” “再不容易,也要杀!” 丁白缨猛地握紧刀柄。 “他祸乱江南,致使生灵涂炭,身为戚家刀法的传人,我不仅要传承戚帅的刀法,更要传承戚家军惩奸除恶、保境安民的精神!此獠不除,江南难安!” 她环视眾人,声音鏗鏘有力:“而且,我们不仅要杀了他,还要全身而退!十日之后,灵隱寺,便是这逆贼的葬身之地!” “遵命!” 丁泰、丁等人齐声应和,声音在竹林中迴荡。 月光下,五十二道身影肃立如松,手中的兵刃闪著冷冽的寒光,一场针对王好贤的刺杀大计,就此在这片寂静的竹林中悄然定局。 丁白缨看著麾下眾人坚定的面容,缓缓点头。 她知道,这一去凶险万分,或许会有去无回,但为了江南百姓,为了心中的道义,她们別无选择。 十日之后,灵隱寺中,必將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与此同时,苏州明军大营內號角齐鸣,战鼓如雷,震彻云霄。 袁可立一身戎装,立於点將台上,手中令旗一挥,沉声道:“传我將令,全线出兵!” 先是定远侯邓邵煜、李辅明亲自掛帅,率领三万南京京营精锐与两万诸卫所劲旅,兵分三路,浩浩荡荡直驱嘉兴府。 京营兵卒皆是久经训练的王牌之师,甲冑鲜明,器械精良,行军阵列严整如铁。 卫所兵虽稍逊一筹,却也悍勇过人,一路旌旗蔽日,马蹄踏地如惊雷。 紧接著,袁可立再发军令: 命张之极、骆养性二人统筹协调,联合福建总兵、江西总兵,率领两省共计两万地方精锐,从闽赣边境挥师北上,直逼杭州南侧。 这支部队熟悉南方地形,擅长山地作战,沿途封堵所有隱秘山道与水路,死死扼住王好贤向南逃窜至闽赣山区、负隅顽抗的退路,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海上袁可立也没有放过。 天津水师在毛文龙的率领下,百余艘战船劈波斩浪,沿东海一路南下,早已停泊在钱塘江外的小岛上,船上火炮蓄势待发,水师將士枕戈待旦,隨时可逆流而上,在杭州城外的沿江码头登陆。 一旦登陆成功,便能直捣贼巢腹地,与陆上官军形成水陆协同,前后夹击,让王好贤腹背受敌。 从陆上的南北合围,到水上的逆流突袭,袁可立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可谓密不透风。 南京京营锁北,闽赣大军扼南,天津水师断水,三方兵力共计十余万,层层推进,步步紧逼,將杭州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袁可立立于帅帐之中,凝视著墙上的江南舆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早已算定,无论丁门的刺杀计划成功与否,王好贤都已插翅难飞。 刺杀得手,乱军群龙无首,自会內乱崩溃,官军可顺势荡平。 刺杀失败,王好贤被困杭州,外无援军,內无粮草,待官军合围完成,便是瓮中捉鱉,必能將其一举歼灭。 “王好贤,你的死期,到了。” 袁可立低声自语,手中的令旗重重拍下。 帐外,明军的进军號角再次响彻天地,一场註定改写江南命运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523章 转轮圣王,九转金丹 第523章 转轮圣王,九转金丹 三日后,晨曦微露,西湖水面雾气氤氳,宛如仙境。 湖心孤山之上,却早已是旌旗如林,人声鼎沸。 王好贤选定此处作为祭天登基之地,绝非偶然。 孤山是西湖唯一的天然岛屿,地势高耸挺拔,登顶可俯瞰全湖风光,暗合” 天选之地”的寓意。 又远离城郭,四面环水,易守难攻。 自知晓天启皇帝悬赏十万两白银取他首级后,王好贤对自身安危愈发谨慎,此番祭天登基,更是將孤山打造成了铜墙铁壁般的堡垒,绝不容许刺杀之事发生。 山顶之上,一座高九丈的祭天台拔地而起,分三层逐级而上,气势恢宏。 底层通体铺就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四角立著鎏金柱灯。 中层环绕竖立著二十八宿旗,青、赤、黄、白、黑五色旗帜隨风招展,上书星宿名號,透著神秘的占星意味。 顶层正中设昊天上帝神位,檀香繚绕,两侧却並列著闻香教“无生老母”的牌位,將儒教正统祭天仪式与民间宗教信仰强行融合,既想借天命正名,又要笼络教眾人心。 山脚之下,以彩绸与木柵围合出一片“临时皇城”,正殿、偏殿、宿卫营一应俱全。 正殿匾额上书“大顺国”三个鎏金大字,门前悬掛著“永昌”年號旗,风吹旗展,猎猎作响,一派僭越称帝的架势。 苏堤、白堤两处要道,早已设下重重关卡。 闻香教“十二天將”各率百名精锐教徒驻守,个个手持利刃,目光警惕地盘查往来人员,无关人等一概不许出入。 西湖之上,所有游船皆被收缴管控,水面上仅有教眾驾驶的巡逻快船往来穿梭,彻底断绝了水上突袭的可能。 这场登基祭天的舆论造势,早在三日前便已铺天盖地。 杭州城內外的墙壁、树干上,贴满了朱红色传单,教徒们沿街传唱歌谣:“西湖水干,朱明气散;孤山云起,大顺当兴”。 讖语朗朗上口,迅速在百姓间传播开来,引发阵阵恐慌与揣测。 更有精心偽造的“神跡”上演。 王好贤命人將数十块刻有“王字天命”的青石投入西湖,再让心腹教徒偽装成渔民,“偶然”打捞出石块,捧著石头在街头奔走呼號,声称“天意归王,大明將亡”。 百姓本就受战乱之苦,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一时间人心浮动,不少人竟真的以为王好贤是天命所归。 宗教动员更是如火如茶。 辰时三刻,祭天仪式正式开始。 王好贤身著素色道袍,面容肃穆,率领徐承业、孙老道等教內核心成员,在祭天台下斋戒沐浴,焚香祷告。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愿献诚心,上通於天,下安万民,扫除朱明,永续大顺!” 与此同时,百名童男童女身著白衣,手持莲灯,沿苏堤缓缓而行,將灯火一路点燃,火光蜿蜒如长龙,映亮了湖面。 岸边教徒齐声诵读闻香教《大顺宝卷》,经文晦涩却声势浩大。 西湖水面上,被管控的游船同步鸣锣,锣声、经文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天、地、人”三方呼应的诡异氛围。 咚! 咚! 咚! 鼓乐三响,仪式进入高潮。 王好贤换上传来的龙袍。 虽是仓促缝製,却也金线绣龙,威风凛凛。 他手持玉圭,在“左辅”徐承业、“右弼”孙老道的搀扶下,缓步登向祭天台。 每踏上一层台阶,两侧的教徒便齐齐跪拜,高声高呼“吾主万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西湖水面泛起涟漪。 顶层祭台上,祭品官早已备好“三牲”。 整猪、整羊、整牛被整齐摆放於供案之上,鲜血淋漓,透著原始的祭祀意味o 王好贤先亲手献上三牲,再將一枚雕琢粗糙的玉璧投入预先挖好的祭坑之中,象徵“以玉通神,敬献上天”。 隨后,他面对昊天上帝与无生老母牌位,跪拜三次,展开预先写好的《祭天祝文》,高声诵读:“维永昌元年,王好贤谨以三牲玉帛,昭告昊天上帝、无生老母———— 朱明失德,民不聊生,好贤承天命,举义兵,扫奸佞,定江南,立国大顺,年號永昌———— 愿上天庇佑,大顺永固,万民安乐!” 祝文诵读之际,预先安排好的“气象师”悄悄点燃藏於祭天台角落的硫磺与松脂,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在晨光中化作“祥云繚绕”的景象。 与此同时,隱藏在孤山树林中的教徒点燃土炮,“轰隆”几声巨响,被谎称是“天雷响应,天命所归”。 百姓与教徒见状,无不惊骇跪拜,口中高呼“万岁”,场面愈发狂热。 祝文读完,“左辅”徐承业上前一步,高声唱喏:“昊天上帝降旨,王好贤承继天命,为大顺国主,钦此!” 王好贤再次跪拜谢恩,接过孙老道奉上的“传国玉璽”。 这枚玉璽乃是仓促偽造,以黄铜刻制,表面鎏金,印文为“大顺永昌之宝” ,虽粗糙却足以唬人。 他转身面向山下黑压压的人群,张开双臂,接受著教徒与百姓的三呼万岁。 王好贤站在祭天台上,望著脚下跪拜的人群,心中豪情万丈,仿佛真的已成了统御天下的帝王。 祭天仪式落幕,王好贤身著龙袍,在百官簇拥下返回山脚的临时皇城。 正殿之內,一张以整块楠木打造的临时龙椅赫然矗立。 王好贤缓步坐上龙椅,居高临下地望著阶下的“百官”。 左侧是闻香教的核心骨干,个个身著仓促缝製的官袍,脸上满是狂热与兴奋门右侧是臣服的地方乡绅、朱明小吏,神色复杂,有惶恐,却无一人敢表露不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巨大无比。 王好贤抬手虚扶,语气带著登基后的意气风发。 “眾卿平身,今日大顺开国,凡有功者,皆有封赏!” 他按照“功劳”大小,一一颁布封爵: 封左辅徐承业为太师,总揽朝政。 封右弼孙老道为太傅,掌祭祀教化。 闻香教十二天將尽数封为列侯,世袭罔替。 那些掌控杭州府县的教徒头目,皆任命为县令,掌控地方民政。 一连串的封赏砸下,教內骨干们喜不自胜,再次跪拜谢恩。 隨后,王好贤颁布第一道詔令。 “朕念及江南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特豁免杭州府三年赋税,即刻开仓放粮,賑济贫苦!” 此令一出,城外等候的百姓顿时欢呼雀跃,对这位新“皇帝”多了几分依附之心。 “凡朱明官吏,三日之內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仍可留用;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一律灭族!” 威慑与安抚並行,王好贤试图以最快速度稳定杭州局势。 同时。 他任命十二天將之首的李铁头为“兵马大元帅”,抽调闻香教精锐教徒与投诚兵丁,正式组建“大顺军”,分守杭州六座城门与西湖各关卡,日夜巡逻,严防死守。 同时派遣使者星夜出发,联络江浙各地的闻香教分支,许以高官厚禄,试图扩大割据范围,匯聚更多力量对抗明军。 另一方面,他下令大肆抢夺杭州府库中的粮草、兵器,徵调工匠打造简易战船,全面控制西湖水域,防备朝廷水军从钱塘江逆流突袭。 做完这一切,王好贤觉得大局已定,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当即下令大宴全军。 临时皇城之內,酒肉满桌,鼓乐齐鸣,“百官”与將领们推杯换盏,高声欢呼。 而在临时皇城的寢殿之中,更是不堪。 王好贤將江南士绅献上的十六位年轻女子尽数纳为妃嬪,此刻正与她们在殿內淫乐无度。 丝竹之声与嬉笑之声交织,酒气与脂粉香瀰漫,他全然不顾城外的战事阴影,沉溺在权力与美色的漩涡中,荒淫到了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地步。 然而,这份开国的喜悦,仅仅局限於杭州城。 千里之外的嘉兴府城,此刻早已是战火滔天,局势发发可危。 嘉兴府城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难以逾越。 城墙之上,一道魁梧的身影来回踱步,正是驻守此处的闻香教十二天將第三位,弥勒子怀义。 他本是江湖上有名的酒肉和尚,法號怀义。 怀义和尚生得身高八尺、腰围十围,面如重枣,满脸络腮鬍鬚根根如铁针,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那双三角眼中翻涌的凶光,活脱脱一副鲁智深再世的模样。 虽入了闻香教,他却半点清规戒律都不守,腰间常年掛著酒葫芦,怀里揣著肉食,贪財好色,无恶不作。 一身蛮力配上悍不畏死的凶性,便是他能躋身十二天將的唯一本钱。 此刻他光著膀子,露出布满刺青的黝黑胸膛,手里攥著一根碗口粗的铁禪杖,时不时往城墙上一砸,震得砖石碎屑飞溅,喝骂著让手下的大顺军士卒守城。 城外,明军的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定远侯邓邵煜一身银甲,立於高台上亲自督战,手中令旗一挥,沉声道:“攻城!” 话音刚落,无数明军士卒推著衝车、扛著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的大顺军在怀义的威逼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滚石、热油、箭矢如暴雨般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残酷的攻守战已然打响。 明军踏著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云梯被推倒又迅速架起,衝车撞击城门的“咚咚”声震得人心发慌。 大顺军则在怀义的咆哮声中死战不退,有的士卒被箭矢穿透胸膛,有的被滚石砸断腿脚,鲜血顺著城墙流淌,在城下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嘉兴府城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在明军的猛攻之下摇摇欲坠。 起初,怀义和尚半点不慌。 他觉得自己手下有三万大顺军,城墙高大坚固,再加上自己的凶名震慑,守住嘉兴一个月绰绰有余,到时候杭州的援军一到,便能里应外合击退明军。 这些日子,他依旧在府衙中喝酒吃肉,搂著抢来的民女作乐,全然没把城外的明军放在眼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战局便迎来了顛覆性的转折。 次日清晨。 明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声音。 怀义登上城楼望去,只见明军士卒成批成批地推著数百辆大车,缓缓向东门外集结。 待大车停稳,蒙布被掀开,露出了一尊尊黑黝黝、冷冰冰的佛朗机炮。 足足百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嘉兴东门,那狰狞的模样,那肃杀的阵势,让城墙上的大顺军士卒瞬间脸色惨白,不少人嚇得浑身直哆嗦,手里的兵器都险些掉在地上。 怀义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虽蛮横,却也听闻过佛朗机炮的威力,那可是能轰塌城墙的利器,百门齐发,这嘉兴东门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齏粉! 他正急得团团转,琢磨著如何应对,城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令下:“开炮!” “轰轰轰!” 百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地都在颤抖。 一颗颗炮弹带著刺耳的呼啸声,直奔东门城墙而来。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火炮的轰鸣与城墙的呻吟,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城墙上的大顺军士卒来不及反应,便被炮弹吞噬。 有的直接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肢体飞溅;有的被崩塌的砖石掩埋,只留下微弱的呻吟。 侥倖未死的,也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四处逃窜。 坚固的东门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砖石剥落,墙体开裂,一道道狰狞的缺口迅速扩大,仿佛隨时都会轰然倒塌。 怀义和尚也算反应极快,在火炮开火的前一刻,他便凭著一身蛮力,猛地窜下城墙,躲进了城下的掩体之中,这才侥倖保住了一条性命。 可即便如此,火炮的巨大衝击波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耳鸣不止。 他扒著掩体的缝隙向外望去,看著城墙不断崩塌,看著手下的士卒死伤惨重,一时间彻底慌了神,手脚冰凉。 这怎么打? 面对如此威力的火炮,再坚固的城墙也扛不住,再凶悍的士卒也挡不住! 城墙上的大顺军士卒更是早已没了半点士气。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眾,全靠怀义的凶性震慑才勉强守城。 如今亲眼见识到佛朗机炮的恐怖,恐惧瞬间压垮了一切,士卒们纷纷丟掉兵器,哭喊著往城下逃去,任凭军官如何喝止都无济於事。 东门的佛朗机炮仍在轰鸣,城墙砖石簌簌崩塌,烟尘瀰漫中,嘉兴府城的其他城门却已乱作一团。 那些驻守城门的大顺军,本就是被闻香教裹挟而来的普通百姓,或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既无忠心可言,更无死战的决心。 眼见东门城墙摇摇欲坠,佛朗机炮的威力如同天威,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 “別打了!我们投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所有乱军的溃散情绪。 士卒们纷纷丟弃手中的兵器,有的瘫坐在地瑟瑟发抖,有的则互相推搡著涌向城门,七手八脚地拉开了沉重的城门门。 “嘎吱~”几声,西、南、北三门次第敞开,城楼上的“大顺国”旗帜被慌乱地扯下,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城外的定远侯邓邵煜正指挥明军准备新一轮攻城,忽见城门大开,乱军纷纷弃械投降,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到底是乌合之眾!” 他当机立断,抬手下令:“整队入城!严守军纪,凡抵抗者格杀勿论,敢劫掠百姓者,以军法处置!” 明军士卒训练有素,听到命令后迅速整队,以方阵入城,甲冑鏗鏘,步伐整齐,与溃散的乱军形成鲜明对比。 街道上,乱军士卒或跪或臥,双手抱头,不敢有丝毫异动。 怀义和尚所部本就不是王好贤的精锐老营,多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经佛朗机炮一番轰击,士气早已跌至谷底,此刻见城门大开,更是全无抵抗之心,纷纷投降。 入城后的明军如虎入羊群,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他们迅速控制府衙、粮仓、军械库等关键地点,收缴兵器,清点俘虏。 整个过程异常顺畅,不过一日一夜的时间,嘉兴府城便彻底落入明军手中。 经统计,此次俘虏的乱军竟足足有三万人之多,大多是面带菜色、神情惶恐的普通百姓。 而那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弥勒子怀义,也未能逃脱。 他趁乱乔装成平民,想混出城外,却因身形魁梧、满脸凶相太过扎眼,被明军士卒一眼识破,当场擒获。 当他被押到邓邵煜面前时,往日的悍勇与凶性早已荡然无存,耷拉著脑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邓邵煜看著这位闻香教十二天將之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沉声道:“將此人铁链锁死,囚送京城,交由陛下亲自处置!” 擒获这样一位乱军头目,无疑是大功一件。 至於那三万俘虏,邓邵煜不敢擅自决断,需等待袁可立与张维贤的指令。 但安抚城中百姓,却是他当下首要之事。 他当即命人张贴告示,红纸黑字,张贴在城內外各处显眼位置:“官军入城,只为扫平乱贼,安抚百姓。 凡未参与作乱者,一律照常生活,秋毫无犯。 商户开门营业者,予以保护。 藏匿乱贼不报者,与乱贼同罪!” 告示一出,城中百姓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紧接著,邓邵煜下令开仓放粮,粮仓大门开,明军士卒有序地將粮食分发给贫苦百姓,看著手中的米粮,百姓们脸上渐渐露出安心的神色。 为了彻底震慑残余乱党,稳定民心,邓邵煜又下令將捕获的闻香教核心乱党、主动投靠王好贤的地方士绅,共计百余人,押至府衙前的广场上,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斩首示眾。 刀光落下,血溅当场,围观的百姓虽有惊惧,更多的却是解恨。 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助紂为虐,如今终於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一套“示警+安抚”的组合拳下来,嘉兴府城的秩序迅速恢復。 街道上的商户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增多,往日的烟火气重新升腾。 而邓邵煜的任务尚未结束,真正的治理工作,才刚刚开始。 不久后,救灾司的官员便带著人手赶到了嘉兴。 此前,救灾司已在苏州、常州等地积累了丰富的安民与治理经验,此番轻车熟路,动作极快。 他们先是率领明军,深入嘉兴府下辖的每一个村落,走访排查,寻出各村镇德高望重的乡贤、耆老,以朝廷名义招纳他们进入救灾司,协助治理地方。 这些乡贤熟悉本地情况,深得百姓信任,有他们相助,救灾司的政令很快便能传达到基层。 隨后,救灾司在各乡镇、县城迅速设立分支机构,以明军为后盾,確保政令畅通。 以乡贤为嚮导,化解民间矛盾,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对乡村的掌控。 紧接著,一项核心工作。 清丈土地,正式展开。 往日里,清丈土地往往会遭到地方士绅的激烈抵抗,阻力重重。 但经此一场民乱,那些隱匿田產、抗拒官府的官绅要么隨乱军逃窜,要么已被诛杀,残余势力也元气大伤,无力抵抗。 因此,此次清丈土地异常顺利,明军与救灾司官员手持丈量工具,逐田逐地核实登记,无一人敢从中作梗。 清丈出的土地,按照朝廷规制进行分配。 一半分给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让他们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另一半则收归国有,作为救灾司管辖的官田。 当然,所谓的官田,实则是变相的皇庄,其產出的粮食、赋税,皆归內府所有,成为皇帝推行新政的重要资金来源。 另外一边。 嘉兴城破的消息,被明军严密封锁,尚未传到杭州。 此刻的王好贤,正沉浸在开国称帝的志得意满中,全然不知覆灭的阴影已悄然逼近。 按照既定计划,他今日要亲赴灵隱寺宣讲“真道”。 这绝非单纯的宗教活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洗脑仪式。 自建国之日起,王好贤便深知,闻香教是他最核心的统治工具。 要用教义约束百姓的思想,用“无生老母”的信仰捆绑手下的忠诚,让所有人都坚信,他的称帝是天命所归,追隨他是唯一的出路。 这场灵隱寺讲法,便是要將闻香教与皇权深度绑定,借佛门圣地的声望,为自己的政权正名。 早在三日前,王好贤便命教內骨干兼任的“礼部尚书”,携鎏金御詔奔赴灵隱寺。 御詔措辞强硬,要求方丈即刻“清扫佛堂、广设香案,恭迎圣驾讲法”,並明確规定,此次讲法“以闻香教教义为主,兼容佛法”。 寺內大雄宝殿必须悬掛“大顺国”国號旗,將“无生老母”牌位与释迦牟尼佛像並列供奉。 老方丈看著御詔,面色惨白,却敢怒不敢言,只得率领僧眾遵令行事,將千年古剎硬生生改造成了闻香教的传法场。 在闻香教眾的一番动作之下,大雄宝殿內,布置得既奢华又诡异。 正中的法座被改装成“龙椅法座”,铺著光泽莹润的明黄色锦缎,前设雕香案,供奉著一尊白玉香炉与一本《闻香佛法合编》。 竟是將闻香教的《九莲经》与佛门的《金刚经》强行拼凑而成。 殿內两侧划分出两类席位。 左侧是教內骨干与大顺官员,身著各式官袍,神情倨傲。 右侧是灵隱寺僧眾与被迫前来的地方士绅,僧眾面无表情,士绅则神色忐忑。 殿前空地上铺满整齐的草蓆,供普通信徒跪拜聆听,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o 从山门至大雄宝殿的通道,全程铺著鲜红的毡毯,两侧交替插著二十八宿旗与闻香教的莲旗,旗帜隨风猎猎作响。 沿途点燃了特製的“五香神烛”,沉香、檀香、降真香等香料混合燃烧,散发出浓郁而奇异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寺院中,刻意营造出“圣驾临凡、佛光普照”的氛围。 安保更是严密到了极致。 王好贤派遣“十二天將”中的三位,率领五百名由教徒改编的“大顺军”驻守灵隱寺內外。 山门处设三重关卡,严查出入人员,凡无“大顺国通行令牌”者一律不许靠近。 大雄宝殿四周由精锐教徒环伺,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后山要道与险峻处也布下暗哨,连飞来峰的洞穴都派人探查,严防明朝军队或反对者偷袭。 杭州城至灵隱寺的官道与山道,早已被提前封锁,仅限持有特製令牌的人员通行。 沿途还安排了大量教徒假扮“虔诚百姓”,手持香烛,在路边焚香迎驾,齐声高喊“吾主万岁”,营造出万民拥戴的假象。 辰时正,临时皇城外鼓乐齐鸣。 王好贤身著特製的“龙袍法衣”。 明黄色龙袍外罩一层素色道袍,既显帝王威仪,又带宗教神秘感。 头戴镶满各色宝石的莲冠,冠上垂著珍珠串,行走时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他在“右弼”孙老道与“礼党尚书”的陪同下,登上由八人抬的龙輦。 这龙輦是临时改装,轿厢雕刻著莲与龙纹,两侧悬掛著精致的莲开灯,格外惹眼。 龙輦前后,两百名“大顺军”手持兵刃开道,教徒们举著“大顺永昌”的旗帜,沿途吶喊“吾主万岁,真道普度”,声浪此起彼伏。 道路两旁,被裹挟而来的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焚香的青烟裊裊升起,与空中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御驾行至西替岸边,王好贤换顺一艘特製游船,船上同样设著香,持续焚香,顺流冻渡西湖。 全程鼓乐不绝,鞭炮齐鸣,声势浩大,引得替上其他船只纷纷避让。 午时將至,御驾抵达灵隱寺山门。 早已等候在此的方丈率领全寺僧眾、教內官员与地方士绅,齐齐跪伏在红毡之上,齐声高呼:“恭迎大顺国主,圣寿无疆!” 声音震彻山林,久久迴荡。 午时正,大雄宝殿外鼓乐三响,仪式正式开始。 王好贤缓缓登上龙椅法座,身姿端坐,目光扫过殿內外黑压压的人群,眼中满是得意。 “丼辅”徐承业上前,点燃香上的五香神烛,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整个大殿。 “右弼”孙老道则上前一步,高声畜喏:“大顺国主开讲真道,天地共鉴,眾生聆听!” 祝祷毕,殿內外的信徒、僧眾在教眾的带领下,再次齐齐跪拜,三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好贤抬手示意眾人平身,清了清嗓子,开口宣讲那融合了闻香教与佛法的“真道”。 他端坐於龙椅法座之上,他双手捧著《闻香佛法合编》,目光扫过殿內外黑压压的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王好贤的声音借著殿內的回声,变得格外洪亮。 “眾生!睁开眼看看这乱世! 朱明朝廷宦官专权,苛捐杂税如山,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边疆战火连绵,尸冻遍野! 这不是天灾,乃是人祸! 是朱明失德,触怒天道,降下的劫数!” 他猛地一拍几,香上的玉香兰微微震颤。 “但无生老母慈悲,不忍见眾生沦苦海,特遣我下界,登基为大顺国主,便是要宣讲真道,救度尔等!” 话音刚落,丼辅立刻带头高呼“吾主万岁”,殿內外信徒应声附和。 他走到殿前排,亲手蘸取香灰,点在教內骨干与寺僧的额头,口中念诵赐福咒。 被点到的人无不跪地叩谢,高呼“圣主万恩”。 隨后,大顺军將士捧著香灰,分发给殿外的信徒,每个人都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今日到场者,皆是有缘之人!” 王好贤回到法座,声音然拔高。 “自此刻起,尔等皆为大顺国子民!隨我一同叩拜,皈依无生老母,归顺大顺圣主!” 丼辅立刻转身,面向眾人高呼:“皈依大顺国主,信奉无生老母,遵行真道,永不背叛!” “皈依大顺国主,信奉无生老母,遵行真道,永不背叛!” 全体人员被迫跪地,齐声宣誓,连灵隱寺方丈也只能闭著眼,屈辱地跟著念诵。 宣誓完毕,王好贤又宣布赏赐:“赐灵隱寺绸缎百匹、粮食尔石!封方丈为护国法师”,即日起,寺內僧眾每日需诵读《闻香佛法合编》,协助大顺国教化四方百姓!” 方丈强忍愤懣,叩首谢恩。 紧接著,便是最激动人心的法术传授环节。 王好贤清了清嗓子,眼中闪烁著蛊惑的光芒。 “今日,我便將至高秘法传予尔等! 他简要讲解了各业法的入门要诀,著重强调。 “只要尔等诚心向道,勤加练习,再受我亲自灌顶,不出三月便能延年伏寿,百病不严! —— 若是修得高深境界,更能长生不老,羽化成仙!” 台下信徒听得目瞪口呆,不少人当场便要跪地求灌顶,场面一度失控,全靠大顺军將士维持秩序。 而在殿外角落,一个身著粗布衣衫、面带几分不羈的青年,混在信徒之中,正是珍装潜入的丁修。 他看著台上王好贤唾沫冻飞、顛倒黑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冷哼一声:“好一个转轮圣王”,好一套妖言惑眾的说辞!洗脑的兆夫倒是兰火纯青,只可惜————” 他悄悄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绣春刀,刀锋的寒意透过布料传来,眼神骤然锐利如刃。 “你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 这声低语被淹没在信徒的狂热呼喊中,无人察觉。 在他身侧,丁白缨等人,已经是准备动手了。 大雄宝殿內,香雾更浓,王好贤的笑容愈发得意,却不知一道索命的暗影,已在他的光环之下悄然逼近。 ps: 九个七百字大章! 另外。 今日应有加更。 > 第524章 孤胆破阵,烈焰焚宫(上月1000月票加更!) 第524章 孤胆破阵,烈焰焚宫(上月1000月票加更!) 王好贤端坐龙椅法座,正享受著殿內外山呼海啸般的朝拜,鎏金佛像的光晕映在他的龙袍法衣上,一派“真主临凡”的景象。 殊不知,死亡的阴影早已笼罩在大雄宝殿的每一个角落。 潜伏在樑柱之后、草蓆之下的丁白缨等人,眼神如寒刃般锁定了这位偽帝,只待最佳时机。 “动手!” 丁白缨压低声音,二字如冰珠落地。 话音未落,她与数名丁门弟子同时从藏匿处起身,手中早已备好的诸葛连弩瞬间激发。 这连弩经科学院巧手改良,箭匣可容十矢,手动推拉间便能连环发射,箭矢皆以精铁锻造,刃口淬满了见血封喉的牵机毒,只需一丝血痕,便能让生者在三息內毙命。 “嗖嗖嗖!” 破空之声密集如骤雨,十余支毒箭带著尖锐的呼啸,从不同方向朝著法座上的王好贤直射而去。 箭势又快又急,转瞬便已至眼前,殿內教眾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噗噗噗”几声闷响,毒箭尽数撞上王好贤的胸腹要害。 丁白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心中暗忖:“逆贼授首!”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些插入龙袍的毒箭竟如同撞上金石,纷纷弯折弹落,露出內里暗金色的甲冑。 那是一件以千丝金线混编、內衬细密钢片的软甲,甲片打磨得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方才的毒箭竟未能伤及分毫。 “可恶!这逆贼竟如此怕死!” 丁白缨银牙紧咬,暗骂出声。 谁能想到,王好贤在灵隱寺讲法的场合,竟还贴身穿著护身软甲。 她来不及多想,当即调整弩口,厉声喝道:“射他头颅!” 可就是这转瞬的耽搁,已给了王好贤反应的时机。 他惊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衬,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 “护驾!护驾!” 他嘶吼出声。 周围的护卫早已如临大敌。 左辅徐承业反应最快,猛地挥袖挡在王好贤身前,手中拂尘化作护身利器,格开两支补射的箭矢。 十二天將之首的李铁头怒吼一声,单手举起身边的铜製香案,硬生生挡在法座前,铜案被箭矢击中,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女护法张二娘拔剑出鞘,剑光如练,劈落数支飞箭,同时高声疾呼:“有刺客!保护圣主!” 数百名精锐教眾如潮水般从殿外涌入,手持刀盾迅速围拢,在王好贤身前结成密不透风的人墙。 他们个个悍勇,口中高呼“为圣主死战”,刀刃出鞘的寒光与毒箭的银光交织,殿內瞬间杀气瀰漫。 丁白缨见毒箭难破防御,教眾又已形成合围,眉头紧锁。 她本想精准剷除贼首,儘量不伤及无辜信徒与僧眾,可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爆破!” 她咬著牙吐出二字。 为了诛杀王好贤,今日只能玉石俱焚。 藏在灵隱寺后山密林中的丁泰,早已攥紧了引线。 听得师父號令,他眼神一凛,猛地拽燃浸油的线,火星顺著引线飞速窜向殿內。 丁白缨等人早已在大雄宝殿的樑柱夹层、法座之下的暗坑中,埋下了数十罐从兵仗局中得来的烈性火药,这种火药威力远胜粉末状火药,一旦引爆,足以掀翻整座大殿。 “轰轰轰!” 三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大雄宝殿的木质结构在剧烈爆炸中轰然坍塌。 法座瞬间被烈焰吞噬,炸得四分五裂,砖石飞溅,木屑横飞。 靠近法座的教眾首当其衝,被气浪掀飞数丈之远,肢体残缺,爆炸產生的浓烟裹挟著硫磺味,瞬间吞噬了整个大殿,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灵隱寺的上空。 殿外的普通信徒与百姓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四散奔逃。 有人被踩踏在地,哭喊之声不绝於耳;有人慌不择路,朝著山门狂奔,却被关卡的教眾阻拦,场面混乱不堪。 原本庄严肃穆的佛门圣地,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丁白缨一袭劲装,鬢髮被烟火熏得微乱,眼中却燃著凛冽杀意,她挥舞苗刀,刀锋劈开浓烟,带著丁门弟子杀出一条血路。 那苗刀长三尺七寸,刃身泛著冷冽寒光,在她手中运转如飞,沿途阻拦的教眾要么被一刀断喉,要么被劈成两半,血飞溅,染红了她的衣袂。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在人墙核心。 那个蜷缩著的身影,正是之前不可一世的偽帝王好贤。 此刻的王好贤,早已没了半分帝王威仪。 他被徐承业、几名亲信死死护在盾阵之后,锦缎龙袍被尘土与血跡玷污,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 他望著身后熊熊燃烧的宝殿,听著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双腿发软,若不是亲信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快!快护朕走!”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往日的“圣主”气派荡然无存,只剩下贪生怕死的狼狈。 “反贼,给我死来!” 丁白缨冷哼一声,怒喝震得周围烟尘微微晃动。 她手腕翻转,苗刀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使出戚家刀法中的“破锋八式”,刀光如练,直逼王好贤而去。 这戚家刀法本是抗倭名將戚继光所创,专破蛮力,讲究快、准、狠,经丁门传承改良,更添灵动诡譎,此刻在丁白缨手中施展,更是威力无穷。 “区区女流刺客,也敢妄动圣驾?” 李铁头见状,眼中闪过浓烈的轻蔑。 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提著一柄数十斤重的鑌铁大砍刀,刀身布满狰狞纹路,一看便知是力劈千钧的利器。 他见丁白缨是女子,便愈发不屑,狞笑一声:“待老子擒下你,剥了你的衣服,好生把玩一番,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李铁头双脚蹬地,身形如蛮牛般衝撞而来,鑌铁大砍刀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丁白缨头顶劈落,力道之猛,竟將空气劈出一道气旋。 周围教眾见状,纷纷喝彩,以为这一刀便能將刺客劈成两半。 可丁白缨神色不变,脚下踩著戚家步法,身形如柳絮般轻盈闪避。 砍刀擦著她的肩头劈落,重重砸在地面,溅起无数碎石。 不等李铁头收刀,丁白缨已然旋身反击,苗刀贴著刀背滑过,“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顺势削向他的手腕。 李铁头大惊,急忙抽刀回挡,却已慢了半拍,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鲜血喷涌而出。 “该死!” 李铁头又惊又怒,挥刀愈发凶狠,刀刀直指要害。 可他一身蛮力,招式笨拙,在丁白缨精妙的戚家刀法面前,如同三岁孩童舞棒。 丁白缨辗转腾挪,苗刀时而直刺,时而横劈,时而斜撩,每一刀都精准无比,专找他招式的破绽。 不过十数回合,李铁头身上便添了七八道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衣衫,脚步也愈发踉蹌,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节节败退。 “休得放肆!” 张二娘见状,厉声娇喝。 她身著劲装,腰间挎著两把弯刀,身形矫健如豹,话音未落便已衝杀上前,弯刀一左一右,带著凌厉的劲风,直取丁白缨后心。 “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清喝响起,丁手持双剑,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双剑交叉格挡,“鐺” 的一声拦下了张二娘的弯刀。 丁是丁白缨的徒弟,年纪虽轻,却已將丁门双剑练得炉火纯青,双剑在手,灵动飘逸,攻守兼备。 张二娘见突袭不成,眼中闪过狠厉,弯刀攻势陡增。 她的刀法阴狠刁钻,招招不离要害,弯刀如毒蛇吐信,时而刺向咽喉,时而划向小腹。 丁丝毫不惧,双剑舞成一团银光,左剑格挡,右剑反击,“叮叮噹噹”的碰撞声密集如雨。 她步法灵动,辗转腾挪间,双剑如同两道流光,时而如流星赶月,直刺要害,时而如雪纷飞,密不透风。 张二娘的弯刀数次险些击中她,都被他巧妙避开,反而被她的双剑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有来有回。 刀光剑影交织,寒气森森,周围的教眾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围观。 张二娘的弯刀愈发凶狠,招式中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狠劲。 丁则稳扎稳打,双剑防守严密,伺机反击,偶尔一剑刺出,便逼得张二娘狼狈闪避,身上渐渐也添了几处剑伤。 盾阵后的王好贤看得心惊肉跳,不住地催促:“快!杀了他们!快护朕离开这里!” 徐承业面色凝重,一边指挥教眾加固人墙,一边死死盯著战局。 浓烟渐渐散去,更多的教眾从外围涌来,將丁白缨等人团团围住。 可丁白缨眼神愈发坚定,苗刀挥舞得更快,她知道,今日要么诛杀逆贼,要么以身殉道,绝无退路。 就在这时! 浓烟尚未散尽,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衝破烟尘,裹挟著漫天杀气迅猛衝杀而来。 正是丁修! 他早已將平日惯用的绣春刀弃之不用,手中紧握一柄长柄苗刀,刀身狭长锋利,泛著森寒的冷光。 此刻他双目赤红,鬢髮凌乱,身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一套杀伐凌厉的戚家刀法在他手中施展到极致,刚猛无儔。 “杀!” 丁修一声暴喝,苗刀横扫如雷霆,刀锋掠过之处,空气被劈出尖锐的呼啸。 迎面衝来的护卫教眾慌忙举刀格挡,却哪里抵挡得住这般千钧之力? 苗刀如割草般劈砍,血肉飞溅间,教眾惨叫著纷纷倒地,尸身瞬间堆叠如小山。 他脚步不停,左劈右砍,刀刀直指要害,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撕开一道血路。 那些教眾虽悍勇,却在丁修不要命的打法面前心惊胆寒,无人敢攖其锋,只能节节败退。 不过数息之间,丁修便已杀至王好贤面前。 他看著蜷缩在人墙后的偽帝,嘴角勾起一抹贪婪而狠厉的冷笑,嘶吼道:“十万两,是我的了!” 话音未落,长柄苗刀已然高高举起,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朝著王好贤劈落。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刺耳至极,苗刀重重砍中王好贤的左肩。 即便有金丝软甲护身,这千钧之力也如重锤击石,软甲瞬间凹陷,內里的钢片被震得碎裂开来。 王好贤只觉一股巨力顺著肩膀蔓延至全身,五臟六腑仿佛被震碎一般,剧痛难忍,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 更致命的是,苗刀刀刃上涂抹的见血封喉之毒,已顺著伤口迅速渗入肌理,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丁修深知此毒霸道,王好贤必死无疑,却依旧不肯罢休。 他手腕翻转,正要补上一刀梟首,身旁的护卫已然疯了般涌来,刀剑齐下朝著他招呼。 丁修被迫侧身闪避,这第二刀未能砍中脖颈,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王好贤的右臂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王好贤的整条右臂被硬生生斩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软软瘫倒在地。 此时,灵隱寺外的偽顺兵卒已闻声赶来,密密麻麻的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红,喊杀声震天动地。 丁修被数不清的教眾团团围住,苗刀挥舞得愈发艰难,身上也添了数道伤□。 他深知拖延下去必遭不测,当即挥刀逼退身前敌人,一边杀边退,朝著丁白缨的方向高声喊道:“师父,王好贤已死,撤!” 丁白缨此刻浑身浴血,苗刀上的血珠顺著刀刃滴落,她正与李铁头酣战至白热化。 听闻丁修的呼喊,她目光一凛,瞥了眼倒地身亡的王好贤,不再与已然重伤的李铁头纠缠。 苗刀猛地一挑,逼退李铁头,隨即转身朝著密林方向后撤。 丁也趁机逼退张二娘,紧隨其后。 然而,后撤之路早已被偽顺军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行五十二人,皆是丁门精锐,此刻却如陷入泥沼的困兽,每退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教眾与偽顺兵卒如潮水般涌来,刀剑翻飞,箭矢如雨。 一名弟子为掩护同伴,硬生生挡下数柄长刀,被砍得血肉模糊。 另一名弟子中箭倒地,瞬间便被乱军践踏————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染红了灵隱寺的青石路。 当他们拼死冲入灵隱寺后的密林时,原本五十二人的队伍,已然只剩下不到十人。 密林昏暗幽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一条狭窄的小道蜿蜒通向西湖,那里早已备好了接应的舟船。 “快,跟上!” 丁白缨喘息著下令。 可身后的追兵並未停歇,火把的光芒如毒蛇般在密林中闪烁,喊杀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丁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朝著眾人嘶吼一声:“你们快走!我来断后!” 不等眾人回应,丁泰便挥舞著双刀冲向追兵。 他如一尊浴血战神,双刀翻飞如丼,接连砍倒数名冲在最前面的偽宿兵卒。 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庞,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嘶吼著奋勇杀敌。 可追兵实在太多,一波倒下,又一波涌来,密密麻麻的刀剑朝著他身上招呼。 兰泰的动垂渐渐迟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衣衫,最终力竭不支,被数柄伙刀同时刺穿身体。 “噗嗤!” 一柄伙刀划破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兰泰的头颅被当场梟首,滚落在地,双目依旧圆睁,满是不甘与决绝。 “师兄!” 兰见此情形,双目赤红如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猛地阀脱兰白缨的手,就要转身冲回去为兰泰报仇。 “回来!” 兰修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兰的手臂。 “不要让兰泰白白牺牲了!我们活著逃出去,才对得起他的死!” 兰浑身从抖,泪水混合著脸上的血渍滑落,他望著兰泰倒在血泊中的身躯,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最终咬碎银牙,硬生生转过身,跟著眾人朝著西湖方向狂奔而去。 密道尽头豁然开朗,潮湿的石壁渐渐被清新的湖风取代。 兰白缨三人跟蹌著走出洞口,粼粼波膊映入眼帘。 引色中的西湖如一块温润的碧玉,一艘乌篷小船正泊在岸边的芦苇丛中,船檐下悬著一盏青灯,在风里轻轻摇曳。 一路突围至此,五十二人的兰门精锐仅余三人。 “快上船!” 船头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挥手示意,竟是锦衣卫百户褚思镜。 他身著锦服,腰间佩著绣春刀,虽面带风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全然不见慌乱之色。 三人不敢耽搁,立相搀扶著踏上摇晃的小船,船板被踩得吱呀乗响。 “撑船!” 褚思镜一声下,船夫当即摇动櫓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般驶入湖心。 身后灵隱寺方向传来阵阵吶喊,数名偽宿兵卒竟悍不畏死地跳水追击,双手划著名湖水朝著小船游来,嘴里嘶吼著“抓刺客!” 兰修冷笑一声,不顾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俯身抄起苗刀,刀尖直指水中追兵。 待为首一人靠近船尾,他猛地发力,苗刀如闪电般刺入水中,精准穿透对方胸膛。 鲜血在湖面晕开一片暗红,那兵卒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沉入湖底。 其余追兵见状,嚇得动垂一滯,兰修趁机接连出刀,刀锋划破水面,溅起的水中夹杂著血肉,片刻间便將追兵尽数斩杀。 湖面上漂浮著几具尸体,乌篷船已驶离岸边数丈,岸上的偽宿兵卒只能望著远去的船影跺脚怒骂,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 此时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暉洒满湖面,將湖水染成一片金红。 四人围坐在船舱內,艺人言语,只有櫓桨划水的“哗哗”声与晚风拂过芦苇的轻响。 兰白缨將苗刀横放在膝上,闭目假寐,眉头贝蹙,脑海中不断闪过牺牲弟子们的身影,心中翻涌著悲痛与沉重。 兰双手紧握成拳,目膊死死盯著船外的水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肯落下。 唯有兰修依旧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用布条隨意擦拭著苗刀上的血跡,嘴角竟还噙著一丝笑意,仿佛方才经歷的不是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寻常赌局。 “没想到你这锦衣卫倒是守信。” 兰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习。 “十万两赏金,可別忘了兑现。” 褚思镜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沉稳:“陛下產已吩咐,诛杀逆贼王好贤,赏金分互不少。” 约莫一个时辰后,乌篷船缓缓靠岸,此处已是西湖南岸的荒滩。 褚思镜率先跳下船,回身搀扶三人:“此处向南便是绍兴府,三江所內有锦衣卫暗哨,你们到了那里,便安全了。” 兰白缨站稳身形,当即问道:“你不和我们一同离开?” “王好贤已死,杭州城內必兆大乱。” 兰修也收起了玩笑之色,郑重说道:“偽顺残党定会疯狂反扑,你此刻回去,与自投罗网艺异。” 褚思镜抬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眼神坚如铁:“我是锦衣卫百户,肃清乱局、搜集情报高就是我的职责。 袁督师要平江南,需得有人在暗处梳理脉络,方能以最小代价安抚民心。” 他顿了顿,目膊扫过三人身上的伤痕,补充道:“你们已完成刺杀重任,该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三白缨望著他毅然决然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带著兰修、兰对著褚思镜深深行了一礼:“褚百户保重。” 褚思镜贝贝頷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旁备好的快马。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他朝著杭州城的方向疾革而去,锦服在姿色中一闪而过,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国有良將,民有忠魂,这些逆贼,怎会有成功的可能?” 兰白缨望著远去的背影,轻声感慨。 她抬手按住胸前的戚家刀法图谱印记,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走尝。此行虽损失惨重,但终究诛杀了王好贤,平兆了江南之乱的根源,也算不负戚家刀法传人的身份,不负牺牲的弟子们。” 兰修扛著苗刀,咧嘴一笑,儘管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说得好!等领了赏金,咱们再为死去的兄弟好好办一场法事。” 兰习习点头,擦乾眼角的泪水,握紧了手中的双剑。 三人转身朝著绍兴府的方向走去。 ps: 六千二百字大章! 今日加更已毕。 求订阅!求月票! (超大声!!!) 第525章 弒君篡位,军校 第525章 弒君篡位,皇明军校 灵隱寺的暮色被血色浸染,往日香火繚绕的佛门圣地此刻乱作一锅粥。 教眾们东奔西窜,有的在搜捕残余刺客,有的在救治伤员,哭喊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林的寧静。 大殿正中,释迦牟尼佛像依旧端坐,鎏金的面容在昏暗光影中显得愈发威严,却难掩周遭的狼藉。 佛祖像前的供案上,王好贤直挺挺地躺著,他那被斩断的右手早已不知所踪,肩头伤口用浸血的布条紧紧缠绕,暗红色的血珠仍在不断渗出,將供案上的锦缎染出一大片狰狞的痕跡。 半个时辰过去,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发紫,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断绝。 徐承业、孙老道、李铁头、张二娘四人围在供案旁,神色各异。 徐承业身著青色官袍,袍角被划开数道口子,他不停地踱步,双手背在身后。 “陛下可不能有事啊!” 他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灵隱寺讲法本是稳固民心的关键,谁能料到竟藏著如此凶悍的刺客! 如今义军刚聚拢不久,各州教眾人心未稳,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这群龙无首的局面,怕是要分崩离析!” 孙老道站在一旁,身著素色道袍,手中拂尘轻轻晃动,眼神却在阴影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作为无锡“无为教”的教首,他在大顺国內信徒眾多,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是仅次於王好贤的实权人物。 “徐大人所言极是,陛下確实不能有事。” 他幽幽开口。 “可世事难料,万一————我是说万一陛下真有不测,大顺国不能一日无主,必须儘早选出新的领头人,才能稳定大局。 这话一出,大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铁头当即冷哼一声,他虎背熊腰,身上的刀伤还在渗血,却依旧气势汹汹地往前一步,双手按在腰间的鑌铁大刀上:“孙老道这话倒是直白! 但要选新主,也得是闻香教出身的人才行! 陛下是闻香教教主登基,大顺国的根基在闻香教,岂能让旁门左道之人掌权?” 他眼神凌厉地扫向孙老道,明晃晃地亮出了爭夺帝位的野心。 张二娘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们疯了吗?陛下还躺在这儿生死未下,尸骨未寒都算不上,你们就急著爭权夺利! 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跟著咱们起事的教眾吗?” 她声音尖锐,带著一丝颤抖,死死盯著孙老道与李铁头。 徐承业正要开口劝阻,却见供案上的王好贤突然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微弱却清晰,打破了殿內的爭执。 眾人皆是一惊,齐齐看向他。 只见王好贤的眼皮微微颤动,隨即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带著极致的痛苦与茫然,片刻后便凝聚起锐利的光芒,死死盯著围在身边的四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居然还没死! 金丝软甲虽未能完全抵挡苗刀的千钧之力,却也削弱了大半攻势,震碎五臟六腑的伤势虽重,却未伤及要害。 而苗刀上的剧毒,因伤口被布条紧急包扎,减缓了蔓延速度,竟让他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王好贤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爭执不休的手下,又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处,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眼中却燃起了熊熊怒火与杀意。 徐承业又惊又喜,连忙上前:“陛下!您醒了!太好了!” 张二娘见他陡然睁眼,先是惊得一怔,隨即狂喜。 她跟蹌著上前两步,声音哽咽,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搀扶,却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只能悬在半空:“陛下!您醒了!您还好吗?” 好? 王好贤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著钻心的痛o 肩头的伤口突突直跳,断裂处的剧痛顺著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仿佛还在承受著苗刀震盪的余威,阵阵翻涌作呕。 他嘴角溢出的黑血还未擦乾,喉咙里满是腥甜,连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 可方才昏迷中,那些若隱若现的爭执声早已刻进他脑海。 孙老道的“另立新主”,李铁头的“闻香教出身”,字字句句都透著对皇权的覬覦。 乱世之中,权力如逆水行舟,稍有示弱便会被群狼吞噬。 此刻他必须“好”,必须撑住,否则这好不容易聚拢的大顺国,转瞬就会分崩离析。 王好贤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喉间的腥甜,借著痛感保持清醒。 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的说道:“朕————还好。” 接著,他抬眼扫过面前各怀心思的四人,说道:“传朕的令,让太子王明璋、十二天將,还有各香主、护法,即刻到此处见朕。”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骤然一变。 王明璋是他唯一的儿子,刚满十八岁,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 这名字大有深意,王好贤曾想为自己改此名,寓意“承继天命、破明掌乾坤”。 但最终却將这份极致的期许给了儿子,足见其对王明璋的厚望,早已將他视作唯一的继承人。 张二娘闻言,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臣这就去传諭,確保片刻不误!”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生怕耽误了旨意。 而李铁头与孙老道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老道手中的拂尘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眼底的阴鷙一闪而过。 他本以为王好贤挨了那致命一击,必是回天乏术,自己手握无为教数万信徒,正是夺取大权的最佳时机。 李铁头更是气血翻涌,虎目圆睁,攥紧的鑌铁刀柄发出“咯吱”的闷响。 他自认是闻香教元老,跟著王好贤出生入死,论资歷、论武力,都该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可王好贤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要召太子前来,这分明是要当著眾臣的面,敲定传位之事! 一个黄口小儿而已! 孙老道在心中冷笑,十八岁的毛孩子,连战场都没上过几次,如何能驾驭得了这群骄兵悍將,如何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大顺国?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几分试探的笑意:“陛下龙体初愈,不宜劳神。不知骤然召见眾臣,是有何重要諭示?” 他想探探王好贤的底,看看这传位之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好贤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计。 他缓缓摇头。 “到时候,你们自然知晓。” 言尽於此,不再多言,只是闭目调息,实则暗中积蓄力气,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权力交锋。 李铁头见状,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粗大的嗓门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陛下!臣有要事稟报!” 见王好贤睁眼看来,他继续说道:“前线急报,怀义和尚已被邓邵煜生擒,嘉兴府三日之前已然陷落! 官军正步步紧逼,如今正是我大顺国危急存亡之秋!”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意有所指地加重语气:“太子年纪尚轻,未经世事,毫无临阵经验。 此刻国难当头,主少国疑,恐难服眾,更难当支撑大局之重任啊!” 这话瞬间挑明了他的心思。 乱世之中,本就有“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说法,如今外有官军围剿,內无老成君主坐镇,正是夺权的最佳时机。 李铁头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明璋不堪大任,大顺国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有威望的领导者,而他,正是最佳人选。 王好贤听著他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如何不知李铁头的野心,如何不知“主少国疑”的隱患?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趁自己还有口气,將王明璋的继承人身份彻底敲定,用眾臣的拥立之势,堵住这些梟雄的凯覦之心。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李铁头紧绷的脸,又落在孙老道莫测的神色上,声音虽弱,却带著雷霆万钧之力:“太子乃朕钦定的继承人,他的能力,朕自然信得过。 至於大局————有朕在一日,便轮不到旁人置喙。” “更何况————” 王好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下,残破的身躯在供案上微微颤抖,却仍强撑著帝王的威仪。 “朕百年之后,不是还有你们这些心腹重臣辅弼太子吗? 明璋虽幼,却有你们保驾护航,大顺江山何愁不稳?”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铁头脸上。 他本就按捺不住的野心,此刻再也无需偽装,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与凶悍。 他上前一步,虎目圆睁,粗大的嗓门震得殿內烛火摇曳。 “陛下,事到如今,您还在打官腔!我问你,你真不打算把这国位传给我?” 他俯身逼近供案,语气带著一丝最后的试探,却更多是威胁。 “您若点头,我李铁头髮誓,定会善待您的妻儿老小,保他们一世荣华富贵。可您若执意要传位给那个黄口小儿————” “放肆!” 王好贤又惊又怒,胸口剧痛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你身为天將之首,深受朕的恩宠,安敢凯覦帝位,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李铁头冷哼一声,全然不顾他的斥责,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孙老道,眼神中带著明显的拉拢与胁迫:“孙老道,你倒是说说,这事该如何处?” 孙老道手中拂尘轻晃,眼神闪烁,先是躬身对著王好贤行了一礼,语气模稜两可:“老道自然是听从陛下的圣諭,辅佐太子殿下。” “听从?” 李铁头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我说,只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待我登基为帝,便封你为皇太弟,让你执掌大顺老营,统领所有精锐兵马,你还会听从”陛下所言吗?” 皇太弟! 老营! 这两个词让他瞬间呼吸急促,瞳孔骤缩。 皇太弟意味著他將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而老营乃是大顺军的核心战力,掌控了老营,便等於握住了实权。 他身为无锡无为教的教首,信徒虽眾,却始终缺少兵权支撑,如今这诱惑如同毒酒,明知饮下可能万劫不復,却让人无法抗拒。 他低头沉吟片刻,拂尘的穗子在指尖缠绕,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王好贤重伤垂死,王明璋年幼无能,李铁头手握兵权,大势已去。 与其坚守所谓的忠义,不如赌一把,换取泼天富贵。 想到这里,孙老道缓缓抬起头,对著李铁头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將军若真能信守承诺,老道愿效犬马之劳。你打算怎么做?” 李铁头见他应允,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供案上的王好贤,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只有冰冷的杀意。 王好贤看著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著想要呵斥,却因伤势过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逆贼!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李铁头冷笑一声,一步步朝著供案走去。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王好贤的脖颈。 王好贤本就身受重创,肩臂断裂、剧毒侵体,此刻被死死扼住咽喉,顿时呼吸困难,脸色涨得发紫,双脚胡乱蹬踹,双手拼命抓挠著李铁头的手臂,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李铁头,你这叛逆!” “你不得好死!!” 谩骂声断断续续从王好贤喉咙里挤出,带著绝望的哭腔。 但李铁头不为所动,嘴角噙著残忍的笑意,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青筋暴起。 殿內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著王好贤痛苦扭曲的脸庞。 他的眼神从愤怒、惊恐,渐渐变得涣散,最终定格在极致的不甘与怨毒上。 不过片刻功夫,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停止了蹬踹,双眼圆睁,舌头微微吐出,彻底没了气息。 一旁的徐承业早已嚇得浑身僵硬,如同被钉在原地。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著李铁头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连呼吸都忘了,冷汗顺著额头滚落,浸湿了衣襟。 弒君! 这是赤裸裸的弒君! 昔日並肩作战的天將之首,竟然在佛殿之上,亲手掐死了他们拥立的帝王! 巨大的惊骇让他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铁头缓缓鬆开手,王好贤的尸体软软地倒在供案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又抬眼看向瑟瑟发抖的徐承业,“徐承业,你方才,都看见了什么?” 徐承业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瞬间明白,此刻稍有迟疑,便会落得和王好贤一样的下场。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臣————臣什么都没看见!方才陛下因伤势过重,毒发攻心,已然驾崩了! “” “哦?” 李铁头挑眉,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还有呢?” 还有? 徐承业的心臟狂跳不止,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李铁头要的不是简单的“驾崩”,而是名正言顺的继位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中带著諂媚:“陛下驾崩前,曾留有遗詔————將大顺天下,託付给將军您!让您继承帝位,稳定大局!” “哈哈哈!!” 李铁头闻言,仰头髮出一阵狂笑。 “说得好!说得太对了!” 他伸手拍了拍徐承业的后脑勺,语气中带著满意:“起来吧。本帝登基之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徐承业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双腿还在发软。 孙老道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手中的拂尘轻轻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执掌老营、权倾朝野的未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雄宝殿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张二娘领著一身素色锦袍的太子王明璋,身后跟著十二天將中的剩余几位、 各州香主与护法,一行数十人缓步入內。 十八岁的王明璋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却刻意挺直了脊背,腰间佩著王好贤赐下的短剑,努力摆出储君的沉稳模样。 可刚踏入殿门,眾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顿住。 供案上,王好贤双目圆睁,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著黑血,早已没了半分生机。 往日香火繚绕的佛殿,此刻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死寂,鎏金佛像的目光仿佛正冷冷注视著这一切。 “陛下!” 张二娘失声惊呼,脚步踉蹌著上前,声音发颤。 “方才离去时您还能开口传詔,怎么短短片刻就————就驾崩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供案上的尸体。 “呜呜呜————陛下啊!” 一旁的李铁头突然捶胸顿足,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满了脸颊,看上去悲痛欲绝。 “陛下本就伤势过重,又中了剧毒,臣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陛下! 他老人家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大顺基业,特意留下了遗言啊!” 说罢,他猛地指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徐承业。 “徐承业,你快把陛下的遗詔,跟诸位说清楚!” 徐承业早已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连呼吸都带著颤音。 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陛————陛下驾崩前,確实留有遗命。 他说如今嘉兴府陷落,官军压境,大顺正处危急存亡之秋,太子殿下年纪尚轻,难当大任————唯有李天將智勇双全,能稳定大局,故將国事託付给李天將,让他继承国主之位,保全大顺火种。” “什么?” 张二娘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绝不可能!陛下对太子寄予厚望,若真要传位於李天將,为何还要急召我等与太子前来?我不信!” 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我要亲自查看陛下的尸体,验明死因!” 李铁头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眼神一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等眾人反应,“鏘”的一声脆响,他腰间的宝剑已然出鞘,寒光闪烁,直指张二娘。 大殿內的空气骤然紧张,天將、香主们纷纷屏住呼吸,不知他要何为。 张二娘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挡在王明璋身前,握紧了手中弯刀,隨时准备迎战。 可就在这时,李铁头突然转身,手腕猛地一扬,宝剑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身旁的孙老道劈去! 孙老道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刺耳至极,孙老道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供案与王好贤的尸体。 他圆睁的双目里,还残留著对权力的贪婪与临死的不甘。 “陛下啊!臣为您报仇了!” 李铁头再次號陶大哭,一把扔掉宝剑,扑到供案前,对著王好贤的尸体连连磕头。 “就是这奸贼孙老道,见您重伤,妄图弒君夺权,还以老道的信徒相要挟,逼臣归顺於他!幸好诸位及时赶到,臣才能趁机斩杀这逆贼,为先帝报仇雪恨!” 这番顛倒黑白的说辞,听得眾人面面相覷。 孙老道与他方才明明是同谋,此刻却成了替罪羊,这般拙劣的嫁祸,如何能让人信服? “你撒谎!” 王明璋从张二娘身后走出,少年人的脸上满是悲愤与决绝,双目赤红地瞪著李铁头。 “分明是你弒君篡位,怕事情败露才杀了孙老道灭口!是你杀了父皇!” 李铁头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杀气o 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王明璋:“黄口小儿,休要血口喷人!徐承业亲耳听闻先帝遗詔,眾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能有假? 如今我已受命於先帝,便是大顺国主,你再敢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弒君之人,也配称国主?” 张二娘將王明璋护得更紧,语气坚定。 “李天將,你狼子野心,亲手谋害先帝,又嫁祸忠良,此等叛逆之行,天地不容!我张二娘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认你这个偽主!” 李铁头见状,也不再偽装,转头看向殿內的天將、香主与护法们。 “诸位都是大顺的肱骨之臣! 如今官军压境,內忧外患,你们是要跟著一个毛都没长齐、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黄口小儿,一起葬送大顺的基业? 还是跟著我李铁头,凭藉手中刀枪,守住这半壁江山,共享荣华富贵?” 他目光扫过眾人,很是自信的说道:“老营的弟兄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跟著我,有饭吃,有官做! 先帝已死,太子无能,只有我,才能带著大家活下去!” 李铁头在军中威望本就极高,多年来南征北战,跟著他的人大多都得了实惠。 此刻见他手握主动权,又有“遗詔”在手,还斩杀了“叛逆”孙老道,不少人心中已然动摇。 先是几位平日里与李铁头交好的天將率先表態,单膝跪地:“我等愿意追隨李天將,共扶大顺!” 有了带头之人,其余人纷纷效仿,“愿追隨李天將”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最终,殿內八成以上的人都选择了效忠李铁头,唯有接近五分之一的人,或是张二娘的旧部,或是忠於王好贤的死士,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显然不愿屈从。 王明璋看著这眾叛亲离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樑。 他冷冷地盯著李铁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李铁头,你弒君亍反,篡皇位,这笔血债,我王明璋记下了! 今日暂且饶你,他日我必率正义之师,取你狗头,为父皇报仇!我们走著瞧!” 说罢,他不再多看李铁头一眼,转身对著那十几位不愿效忠的天將、香主说道:“不愿与逆贼流合污者,隨我走!” 张二娘紧隨其后,惭中弯刀护在身前,警惕地盯著李铁头的人。 一行人簇拥著王明璋,一步步退出大雄宝殿,身影渐渐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之中。 李铁头站在供案前,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眼王好贤死不瞑目的尸体,又扫过殿內跪拜的眾人,眼中满是权力在惭的狂热。 灵隱寺的香火尚未散尽,度门之外,杭州城的炊烟已染上几分肃杀。 张二娘护著一身素白太子袍的王明璋,隱在飞来峰的阴影里。 十八岁的少年太子攥紧腰间短剑,声音带著难掩的愤懣:“李铁头弒君叛乱,父皇尸骨未寒,我们该怎么做?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篡“皇位?” 张二娘玄色劲吼沾著点点血污,她抬惭按住王明璋颤抖的肩头,目光如炬,扫过远处杭州城的轮廓:“殿下,当务之军不是復仇,是活下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官丏邓邵煜部已攻克嘉兴,一个月之內必南下杭州。 李铁头虽掌控老营主力,但面对官精锐,能否守住杭州还是未知之数。 我们此仆留下,不过是李铁头砧板上的鱼肉,唯有南下绍兴府,方能寻得生机。” “离开杭州?” 王明璋面色骤然剧变,后开半步,眼中满是难域置信。 “二娘是要本太子放弃皇位?放弃父皇幸营的基业?” 少年人的骄傲与对正统的执念,让他仗法接受开守的提议,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拔剑元回城中。 “殿下糊涂!” 张二娘厉声喝止,按在他肩头的惭加重了力道。 “皇位若没有命去坐,不过是镜水月!” 她指向东南方向,语气刻重。 “绍兴府枕度面海,有曹娥江、鑑湖之利,粮草充足,易守难攻。 李铁头在杭州挡著官丐锋芒,我们正好在绍兴招兵买马,收拢忠於先帝的旧部。 兆李铁头与官丐两败俱伤,夺是被官丐覆灭,殿下作为先帝唯一血脉,便是大顺国仗可爭议的正统,届时挥师北上,皇位自会失而復得。” 她看著王明璋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缓:“现在留在杭州,李铁头若胜,必会斩草除根;若官丐胜,我们身为反贼下孽,伍样难逃一死。 唯有离开,才有一线生机,才有復仇的资本!” 王明璋望著张二娘坚定的眼神,一时沉默下来了。 他深知张二娘所言非虚,只是这“放弃”二字,如利刃剜心。 半晌,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稚气褪去几分,只剩咬牙切齿。 “好!便依二娘之言,南下绍兴!” 当下,王明璋隨张二娘潜至杭州城外的老营分驻地。 他褪去沾染尘土的太子袍,思上一身劲吼,登高一呼,亮出王好贤嫡子的身份,声泪俱下地控诉李铁头弒君篡位的罪行。 “父皇兆李天將不薄,亚其为天將之首,掌老营精锐,可他却狼子野心,在大雄宝殿亲惭弒君! 如今国讎家恨在前,凡忠於先帝、愿隨本太子復仇者,隨我南下绍兴,他日功成,必裂土亚侯!” 王好贤幸营大顺多年,在丐中威望甚高,尤其是老营兵卒,多是他一惭提拔的亲信。 王明璋的血脉如同一面旗帜,瞬间点燃了军中积愤。 不过半日,便有近万名仕兵响应,其中不乏千下名身幸百战的老营精锐。 他们夺是受过王好贤的恩遇,夺是不满李铁头的残暴,纷纷扛起大顺丐旗,愿追隨太子南下。 夜色如墨,王明璋与张二娘不敢耽搁,率领这支仓促集结的队伍,借著夜色掩护,沿著钱塘江岸向绍兴府疾驰而去。 而杭州城內,李铁头早已得知王明璋的动向,却並未下令追击。 他站在大雄宝殿的残垣下,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身旁的心腹不解:“陛下,王明璋带走千卜老营精锐,放虎归山,恐为后患,为何不派兵追杀?” 李铁头抬惭摩挲著腰间宝剑,剑鞘上还沾著孙老道的血跡。 “王明璋是王好贤的亲儿子,是大顺名义上的储君。 我若杀了他,弒君篡位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掉,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香主、护法,定会群起而攻之。” 他眼中闪过一丝凝厉。 “更何况,留著他,正好让他吸引官丐的一部分注意力。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杀了孙老道之后,无为教的残卜势力已在杭州府各县起兵叛乱。 孙老道幸营仗为教多年,信徒遍世江南各州,虽群龙仗首,却依旧是不小的威胁。 李铁头深知,攘外必先安內,若不彻底清除仗为教的异己,他的皇位便如坐针毡。 次日天明,李铁头亲率三万主力,以雷霆之势对无为教展开清剿。 他採用“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铁血政策,凡与仗为教有牵连者,仗论男女老幼,一律格杀勿论。 苏州城內,仗为教的据点被一一拔除,血流成河。 钱塘江畔,数千名仗为教信徒被围困,李铁头下令放箭,箭矢如雨,尸体漂桃在江面上,江水被染成一片猩红,三日三夜未席褪尽,连江中的鱼虾都翻著白肚桃出水面。 短短三日,李铁头便域斩杀五千卜人的代价,彻底平定了仗为教的叛乱。 杭州府內,人心惶惶,仗人再敢质疑这位新主。 清剿异己后,李铁头才派人將王好贤的尸体草草收敛,葬於西湖边的一座小度丘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未曾立。 在他眼中,这位前任皇帝,不过是他登顶权力巔峰的胖脚石。 安葬王好贤的次日,李铁头便迫不及兆地在孤度登基称帝。 这座被誉为“西湖之奇”的小度,本是文人雅仕隱居之地,林逋“梅妻鹤子”的佳话流传千古,此仆却成了乱世梟雄篡权的舞台。 登基仪式草草了事,没有百官朝贺的兰景,只有心腹將领的跪拜。 李铁头端坐於龙椅之上,望著台下俯首称臣的眾人,眼中满是权力的狂热。 他改举“武顺”,亚自己的亲信为將相,完全仗视王好贤留下的旧制。 谁也未席想到,大顺国的第一任皇帝王好贤,在位不期一月便死於非命。 而弒君篡位的李铁头,竟成了这乱世中又一位短命王朝的君主。 然而... 孤度龙椅尚未焐热,李铁头的帝王梦便被接踵而至的坏消息搅得支离破碎。 先是国內的声討浪潮汹涌而来。 前太子王明璋率万卜部眾刀守绍兴府。 王明璋一到此处,便域“为先帝復仇,诛灭逆贼李铁头”为號,广发檄文。 檄文中字字泣血,歷数李铁头弒君篡位、屠戮仗为教眾的暴行,將其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王明璋的嫡子身份,更是正统的象徵。 一时间,各地忠於前帝的旧部、对李铁头残暴统治不满的乡绅,纷纷暗中联络绍兴府,有的送粮,有的纳款,有的直接率部来投。 短短半月,王明璋麾下兵力便增至两万有卜,其中不乏千卜名身幸百战的老营精锐,绍兴府儼然成了对抗杭州政权的“小朝廷”,而李铁头“弒君”的骂名,如伍附骨之疽,甩脱不得。 更让李铁头焦头烂额的,是无为教残下势力的反扑。 杭州城內的仗为教眾虽被他域铁血惭段屠戮殆尽,五千下具尸体染红了钱塘江,却未能斩草除根。 孙老道在江南营数十载,仗为教信徒遍世杭州各州县,根基深厚。 得知教主被李铁头灭口,各地教眾悲愤欲绝,纷纷揭竿而起。 他们夺啸聚度林,截断杭州通往外地的粮道。 夺偽甩成流民,潜入城镇製造骚乱。 更有甚者,直接率丐围攻州县官府,喊出“血债血偿,诛杀李贼”的口號。 这些零散却坚韧的反抗,如附在大顺国身上的吸血虫,一点点蚕食著李铁头的统治根基,让他陷入了“剿不胜剿,防不胜防”的困境。 最致命的威胁,来自北方的官丐。 嘉兴府失守后,邓邵煜率领三万精锐,沿著运河一路南下,兵锋直指杭州。 这支官丐是南京京营的王牌,甩备精良,训练有素,沿途的大顺守丐望风而降。 海寧、桐乡等重镇相继陷落,官丐距杭州城已不期百里,连杭州城头都能隱约望见远处扬起的烟尘。 探马每日数次传回军报,官丐的先头部队已抵达下杭,正囤积粮草,打造攻城器械,显然是要对杭州城发起总攻。 李铁头深知,自己摩下的丐队虽號称十万,却多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且刚刚幸歷过屠戮仗为教的內耗,丐心涣散,与官丐硬拼,仗异於域卵击石。 內有正统旗帜高悬,外有教眾作乱、官丐压境,李铁头的统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他每日召集心腹议事,殿內爭吵不休,有的主张先平內乱再抗官丐,有的建议与王明璋暂时议和共抗外敌,有的则劝他弃守杭州,开守浙南。 可仗论哪种方案,都难寻生机。 留给李铁头整顿內政、整合兵力的时间,已然不多,杭州城的空气中,瀰漫著度雨欲来的室息感。 另外一边。 北京城。 乾清宫。 东暖阁! 朱由校身著常服,端坐於御案之后,惭中捏著一叠恩科武举的策问答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明朝武举向来讲究“文武並重”,分为外场武艺与內场程文两部分。 外场考的是真刀真枪的实战技能。 弓步射、弓马射、弩踏、翘关.. 皆要合格方才能够入选武进仕。 而內场程文更是重中之重,明初便定下“先试亍略,次试武艺”的铁律,策论不合格者,连外场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策问要求考生针对边防、平叛等实际丐事问题撰写策略,墨义斯默写《孙子兵法》《武幸七疤》等幸工,四疤论则要域儒家幸义为题,阐述“武能安邦,文能治国”的道理。 可朱由校惭中的这些策问答卷,却让他气得浑身发抖。 一篇谈“如何平定江南流丕”的策论,通篇空谈“仁义感化”,既不提兵力部署,也不谈粮草筹备,只说“域德服人,贼丕自开”。 另一篇论“边防御敌之策”,竟照搬《孙子兵法》原文,拼凑成文,毫仗半点结合当下流民作乱的实际し考。 这些答卷的考生,皆是通过乡试、会试的武进仕,本该是大明丐队的栋樑之材,可其亍略见识,竟不如边关一名普通的参將。 “狗屁不通!” 朱由校猛地將答卷摔在御案上,怒骂出声。 “难怪我大明將丐,多是行伍出身,而非这些武进仕! 这般纸上谈兵之辈,让他们带兵打仗,岂不是让仕兵去送死?” 他越想越怒,祖宗留下的武举制仂,到了如今,竟成了选拔庸才的工具。 外场武艺尚可练就,可內场的亍略见识,却被僵化的考核模式束缚得死死的。 墨义只重默写,不重理解。 四疤论空谈道德,脱离实际。 策问虽考谋略,却因考官多是文官,不懂丐事,导致优秀策论往往被埋没。 如此选拔出来的武进仕,纵有一身武艺,也只是匹夫之勇,难当丐国大任。 眼下大明江南有大顺作乱,西南奢崇明还未平定,且之后,朱由校是有出海的野望的。 此刻正是用人之际! 可这武举制偽,却再也选不出俞大猷、戚继光那样的名將了。 “得改!必须改!” 朱由校眼神锐利如刀。 真正的丐事人才,斯懂亍略、知实战、善应变。 而现行的武举制偽,显然培养不出这样的人才。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既然武举不行,便另起炉灶!” 朱由校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目光灼灼。 “开办一所丏校,专司培养丐事人才! 不考死记硬背的墨义,不考空洞仗物的四疤论,只教兵法亍略、实战技巧、 行丐世阵、后勤保障! 从全国各地选拔勇武之仕、有志青年,仗论出身贵贱,只要有真才实学,便破格录用!” 人常凯申是黄埔马校的校长。 我朱由校,未尝不能做皇明丏校的校长! 娘希匹! 前线佛朗机炮向右移动半步! ps: 一万零七百字大章! 求订阅!!! 第526章 帝威独断,初中物理 第526章 帝威独断,初中物理 当然。 这皇明军校的构想,绝非朱由校一时兴起的妄念,而是他潜伏心底许久、歷经朝堂风雨与边疆烽烟洗礼后,深思熟虑的破局之策。 自他登基以来,內有流寇作乱,外有群狼环伺,江南大顺虽属癣疥之疾,却也暴露出大明军事体系的沉疴。 將才匱乏,已成王朝奋起的最大桎梏。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因为明朝的选才制度不合理。 明朝武举自洪武年间確立,本为遴选勇武之士、充实军旅而设,可歷经两百余年演变,早已沦为徒具形式的空壳。 有明一朝,自洪武至崇禎,累计录取武进士约四千八十人之眾,这般庞大的基数,本应是大明军队的栋樑之材,可翻阅史书便知,真正能以武举出身躋身名將之列、独当一面者,不过二十余人,成材率不足千分之五。 即便曾涌现出戚继光、俞大猷这般横扫倭寇、威震边疆的旷世奇才,也终究是沙里淘金的个例,难掩整体体系的崩坏。 这衰败,一则受制於世袭军制的根深蒂固。 明朝卫所制度下,军官多为世袭承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即便子嗣庸碌无能,也能凭藉祖荫占据武职,挤占了武举人才的上升通道。 二则囿於政策限制的层层束缚,武举虽设“先试谋略,次试武艺”的祖制,可到了中后期,文官集团主导朝政,武职地位日渐低下。 武举人即便通过考核,大多也仅能授予百户、千户之类的低级武职,或是长期候补待缺,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如此遴选將才,如同涓涓细流匯入江海,速度缓慢不说,更难成气候,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早已捉襟见肘。 那么大明朝的將才,究竟从何而来? 细数朝堂名將,大多逃不开两类路径。 一类是文官转任武將,如歷史上袁可立督师登莱、王阳明平定寧王之乱、袁崇焕镇守辽东,皆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因时局所需披掛上阵。 另一类便是世袭將门之后,凭藉祖上军功承袭爵位,执掌兵权。 可这两类人,终究难脱先天缺陷。 文官虽饱读诗书、深諳权谋,却大多缺乏系统性的军事训练,排兵布阵、临阵决断多靠临场摸索与天赋悟性。 世袭军官则多耽於享乐、疏於操练,不少人连弓马嫻熟都做不到,更遑论理解兵法谋略、洞悉战场虚实。 能如熊廷弼般刚正善谋、洪承畴般运筹帷幄、袁可立般文武双全者,不过是万里挑一的偶然,根本无法填补王朝对將才的海量需求。 更满足不了朱由校的武將的需求。 朱由校心中装著的,是重振大明声威、重现汉唐雄风,甚至远迈汉唐! 北定草原,收復漠北失地! 西出玉门,重开西域商路,联通中亚诸国! 南涉重洋,经略南洋诸岛,掌控海上贸易命脉,一如当年忽必烈远征爪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壮阔格局。 这每一项宏图伟业,都需要数以百计的合格將领。 他们不仅要对大明忠心耿耿,更要深諳兵法谋略,能领兵布阵、攻守有度,还要通晓天文地理,懂季风洋流以利跨海远征,知山川险隘以助陆地行军,明边疆风土以安民心、固城防。 这般要求,早已超越了传统武將“匹夫之勇”的范畴,直指后世新式军官的核心特质。 朱由校要的不是只会挥刀斩將的武夫,而是文武兼备、智勇双全的复合型人才。 既要能在战场上披坚执锐、决胜千里,也要能在军帐中草擬策论、规划后勤。 既要懂舆图测绘、兵工製造,也要通外交辞令、民政治理。 这绝非易事,需革除旧制、另起炉灶,需耗费海量人力物力,更要顶住文官集团与世袭將门的阻力。 但朱由校眼神坚定,心中早已下定决心。 唯有彻底革新军事人才培养体系,让大明军队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合格將领,才能破壁而出,摆脱內忧外患的困局,让这垂垂老矣的王朝,重新焕发出开拓疆土、震慑四方的磅礴生机。 更重要的是,这皇明军校的校长之位,朱由校决意亲自兼任。 他要让每一位从军校走出的军官,都成为实打实的“天子门生”。 他们的功名前程繫於帝王,他们的军事学识源自御授,这份君臣师徒的双重羈绊,远比世袭荫庇、文官举荐更能筑牢忠诚的根基。 “天子门生”本就是皇权绑定人才的利器,而朱由校要將这份绑定推向极致。 这些军官不仅会因“帝师亲授”的身份地位尊崇,更会在系统化的培养中,彻底认同他的治国方略与拓疆蓝图。 忠诚、能战、知大局,这正是內忧外患的大明最迫切需要的力量,也是他撬动陈旧军事体系的关键支点。 此刻。 乾清宫內夜色如墨,唯有御案上的两盏油灯跳跃著昏黄的光,將朱由校的身影拉得顾长。 鐺鐺鐺~ 殿外梆子声三响,子时已至。 周妙玄身著一袭素色宫女袍服,轻步缓行而来。 她姿容绝色,即便宽鬆的宫装也难掩窈窕身段,只是此刻,那双含著秋水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唯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陛下,都子时了,该歇息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殿外的夜风,生怕惊扰了御案后沉思的帝王。 自她入宫至今,时间已过一月。 初入宫廷时,周妙玄心中满是忐忑与戒备。 她生得一副倾城之貌,原以为被选入御前伺候,不过是因帝王垂涎她的姿色,迟早要落得被调教宠幸的下场。 可这一个月来,朝夕相伴的伺候,让她对这位年轻的皇帝,彻底改观。 御案旁,堆积的奏疏早已摞成了小山,足足能装满三个箩筐,有西南的军报、江南的平叛奏请、地方的灾荒呈报,每一份都密密麻麻批著朱红御笔。 朱由校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政务,召见內阁辅臣、六部堂官、边关將领,议事常常持续至午后,稍作歇息便又埋首批阅奏疏,往往到深夜才得片刻安寢。 周妙玄见过他揉著发胀的眉心,却依旧在军报上圈注要害。 见过他因大臣的敷衍奏对而慍怒,却转头便沉下心研究军校、科学院的诸事宜。 若只是三五日如此,或许是帝王作秀笼络人心,可整整一月日日如此,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勉与担当,绝无半分虚假。 她曾听过復社的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沉迷木工、宠信奸佞,是误国昏君。 可如今亲眼所见,却是一位为江山社稷耗尽心力的君主。 所谓沉迷木工,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钱谦益等人的那些言论,原来竟是刻意的詆毁。 这般勤政爱民、胸有丘壑,假以时日,定能扶大明於將倾,还天下以安寧。 她轻轻上前一步,將一杯温热的参茶放在御案一角,声音依旧轻柔。 “陛下,龙体为重,国事虽急,也需保重身子。” 朱由校闻言,从奏疏中抬眼,目光掠过周妙玄担忧的脸庞,紧绷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他端起参茶,浅啜一口,又望向案头那幅未完成的军校章程,眼中重又燃起锐意。 “再等等,待这军校章程定了,朕方能安歇。” “陛下,这军校章程的擬定,原非燃眉之急,明日再细细斟酌也为时不晚。” 周妙玄望著御案后鬢角已染薄汗的朱由校,声音已经有些著急了。 “您连日熬夜批览奏疏、擘画军校,龙体如何吃得消?若真累坏了,天下苍生何人依靠?” 朱由校闻言,放下手中硃笔,抬眼看向眼前的宫女。 昏黄油灯下,她素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眉宇间的担忧不似作偽。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怎么?如今倒是真心担忧起朕的身体了?” “朕记得,外头总有人说朕是耽於享乐的昏君。 这龙体若真垮了,不正好遂了那些人的心愿,让他们有藉口另寻明主”吗?” “奴婢万不敢有此悖逆之念!” 周妙玄嚇得脸色煞白,连忙膝行半步跪伏在地。 “陛下勤政爱民、胸有丘壑,是万民敬仰的明君。那些詆毁之语,皆是奸人妄言,奴婢从未轻信过半分!” “起来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著周妙玄怯生生起身,垂眸敛目、依旧带著后怕的模样,他心中涌起几分成就感。 初入宫时,这美人清冷疏离,宛若冰山,如今却能这般为他担忧、为他辩解,可见这些时日的相处与调教,终究是见效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那叠墨跡未乾的章程上。 军校之事,看似非急务,实则关乎大明国运,半点耽搁不得。 朱由校很快就开始思索筹划起来了。 首先。 这所军校,其隶属与权责,必须清晰明確。 皇明军校直属於兵部,设正二品总教习一员,总掌全校事务,所有事宜直接向皇帝与兵部尚书匯报,彻底摆脱內阁的掣肘与司礼监的无端干预,確保办学理念不打折扣。 办学宗旨,便是要彻底顛覆传统武举“重武艺、轻谋略”的弊病。 明末武举虽设策论考核,却多形同虚设,录取者多为匹夫之勇,如戚继光、 俞大猷般的全才寥寥无几。 这皇明军校,要培养的是“懂兵法、通后勤、善谋略、能实战”的中高级领兵人才,专门填补边军与京营的指挥缺口,让大明军队不再缺能独当一面的將才。 选址更是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京郊通州卫旧教场最为適宜。 此地距京城三十里,既依託原有教场的场地基础,省却重建之劳,又远离市井喧囂,可避免外界干扰。 更重要的是,教场周边有平原、有山地,临近运河,便於开展骑射、火器操练、野外拉练与模擬对战,完美契合实战化教学的需求。 整个军校的布局,需兼顾教学、训练与生活。 核心区设讲武堂,专司授课讲学。 演武场划分骑射区、火器区,配备西洋大炮与各类刀枪器械,供学员实操演练。 推演厅摆放按比例製作的沙盘,模擬西南、南洋、江南等战场地形,让学员推演战术。 藏书楼则收藏《孙子兵法》《武经七书》等兵学经典,以及西洋火器图谱、 各地舆图,拓宽学员眼界。 配套区设营房、伙房、医馆与兵器库,保障学员日常起居与训练所需。 实战区则划定近郊干里山地,定期组织野外拉练与红蓝两军模擬对战,锤链实战能力。 人员配置上,除他亲任校长,加一个总教习外,另设三名分教习。 分管“兵法谋略”者,从熊廷弼这般久歷边患的老將中选拔,传授临阵决断之术。 分管“武艺火器”者,聘请徐光启门下的火器专家与边军精锐,既教传统刀枪骑射,也授西洋大炮的操作与维护。 分管“后勤律令”者,从翰林中遴选懂兵事、善核算之人,讲解粮草筹措、 军餉发放与军法纪律。 为平衡势力、实时掌控动態,设监军一员,由司礼监隨堂太监兼任,但明確规定其仅负责监察军纪,不得干预教学事务,避免重蹈明末监军乱政的覆辙。 吏员则从兵部下属衙门抽调干练之人,分任典籍、医官、钱粮官,各司其职。 招生方面,坚持“寧缺毋滥”原则,以三类生源为主。 核心生源为武举及第者,尤以二甲、三甲为主,二甲可直接免试入学,重点弥补其“缺谋略”的短板。 重点生源包括卫所军官子弟与边军立功士兵。卫所子弟需通过严格考核,年龄限定在十八至二十五岁,身家清白,杜绝执絝子弟混入。 边军士兵需军龄三年以上、有实战战功,以补充“实战派”人才缺口,契合“於行伍中访拔智勇出眾者”的选才理念。 补充生源为文臣子弟,仅限兵部、翰林院官员子弟,需通晓经史、精於算术,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旨在培养“文武通才”,適配未来经略边疆、统筹军政的需求。 选拔考核实行“文武双试”,淘汰率要高一点。 武试考骑射(三十步外靶心需射中六箭以上)。 兵器(刀枪剑戟任选其一,既看招式嫻熟度,更考实战应变)。 体能(负重二十斤奔袭五里)。 文试考策论(围绕“南洋御敌”“城防修缮”“流寇平叛”等实际问题撰写策略)。 兵法(默写《孙子兵法》核心篇章並结合时事解读)。 算术(粮草核算、兵力部署换算等实用技能)。 政审尤为严格,需核查家世清白,无叛逆、贪腐前科,由所在卫所或衙门出具“忠诚保函”,一旦学员叛逃或作乱,担保官员连坐,严防奸细混入。 学制则採用弹性设计,適配边患紧急程度。 常规学制三年,前两年侧重理论教学与基础训练,第三年派往边军或京营参与实战歷练。 若遇战事吃紧或江南平叛急需人才,可压缩为两年学制,精简理论课程,增加实战演练与沙盘推演的比重,確保学员能快速走上指挥岗位。 朱由校看著这章程上的条条细则,眼神闪烁。 这所军校,不仅是他培养將才的摇篮,更是他撬动大明军事体系革新的支点。 有了这些“天子门生”,西开西域、南经略南洋的宏图伟业,便有了实现的根基。 “陛下?” 周妙玄见天色太晚了,又来劝諫。 朱由校猛地回过神,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嘆了一口气,说道:“再等片刻,这政审条款关乎军校根基,容不得半点疏漏,敲定了朕便歇息。” 军校的章程已具雏形,选址、生源、建制都一一落墨,唯独课程体系还需斟酌。 他心里清楚,单纯的兵法讲授不够,需兼顾火器实操、后勤核算、舆图测绘,甚至要加入西洋军事学说的皮毛。 这些都得让兵部的人来参谋,才能贴合边军与京营的实际需求。 又凝神修改了两处措辞,將“文臣子弟录取比例不得逾一成”的条款用硃笔圈出加重,朱由校才放下笔,双臂舒展著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久坐的僵硬感顺著脊背蔓延开来,他缓缓起身,身影在油灯下晃了晃,才站稳脚步。 “你便退下歇息吧。”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周妙玄,目光扫过她眼底的关切,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朕就在东暖阁歇下了。” 东暖阁本是皇帝午休之所,陈设简素却不失规制。 里间靠墙摆著一张宽大的罗汉床,铺著素色锦褥,两侧的书架上整齐码放著前朝《实录》与《圣训》。 以朱由校的性子,本就不重享受,军国大事缠身时,更是哪里能安歇便哪里將就,这罗汉床对他而言,早已胜过寢宫的雕木床。 周妙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隨即又化为迟疑。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绞了绞衣角,鼓足勇气抬眼,声音带著几分羞涩的试探:“陛下,夜深露重,暖阁虽静,可要留一人在旁伺候?” “伺候?” 朱由校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她素色宫装下依旧难掩的窈窕身段,眉梢挑著几分玩味。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將那抹悄然爬上脸颊的红晕衬得愈发明显,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周妙玄被他看得浑身发紧,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声音细若蚊蚋:“便是————端茶递水、掖被添灯之类的琐事。” 朱由校心中暗笑。 这小妮子,初入宫时清冷如霜,如今不仅会担忧他的龙体,还懂得这般含蓄地试探。 那低垂的眉眼、泛红的脸颊,分明藏著期待,偏要装得这般无辜。 这一个月的相处,果然没白费,她早已不是那个对他满心戒备的美人,而是渐渐被他牵动心绪的宫婢。 不过... 欲擒故纵的道理,他深諳於心。 越是此刻她满心期待,越要沉住气。 太早满足,反倒失了趣味,唯有让她这般患得患失,才能真正將她的心繫在自己身上。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迈入东暖阁的里间,抬手合上了雕木门,將那抹带著失落的身影隔绝在外。 周妙玄僵在原地,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她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又闷又涩。 哎————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整日寸步不离地侍奉在陛下身边,看他批阅奏疏到深夜,陪他擘画军校蓝图,她的心思,他难道真的不懂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宫装,宽鬆的衣料確实掩去了不少身段。 难道是这衣服穿得太过保守,让陛下看不出她的姿色? 还是说,陛下心中只有军国大事,根本没將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几分埋怨、几分委屈、几分不甘,交织在心头,化作浓浓的幽怨。 她攥了攥衣角,脚步拖沓地转身,缓缓走向值房。 翌日,天光未破。 卯时初刻,紫禁城还浸在沉沉静謐中。 两名隨堂太监身著青色蟒纹贴里,手持铜磬,轻手轻脚走到东暖阁门框前,躬身三叩,铜磬“当——当——当——”三响,清越绵长,划破夜的沉寂。 他们齐声高奏,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懈怠:“天光將明,请圣躬安!” 话音刚落,殿內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回应:“朕安!” 不同於寻常帝王需內侍唤醒,朱由校早已醒转,正靠在罗汉床的锦枕上,闭目梳理著军校章程的后续事宜。 听到奏报,他缓缓起身,玄色寢衣的衣摆滑落,露出壮硕挺拔的脊背。 隨著帝王应声,殿门被轻轻推开,负责洗漱、更衣的宫女们鱼贯而入。 周妙玄作为贴身宫女,走在最前,手中捧著叠得整齐的明黄色常服,只是今日的她,与往日截然不同。 朱由校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周妙玄鬢边簪了朵小巧的粉白茉莉,眉黛被精心晕染得愈发细长,唇上点了层淡粉唇脂,添了几分娇俏。 往日规规矩矩的素色宫女袍服,被她悄悄调整了领口,衣襟微微鬆开,不经意间便露出颈下一片莹白的肌肤,衬得那抹锁骨愈发纤细动人。 这般刻意打扮,明晃晃的试探与引诱,几乎毫不掩饰。 朱由校眼底掠过一丝瞭然,隨即恢復平静。 扬州瘦马出身,自幼便被教导如何取悦男子,这般引诱的手段,倒是练得嫻熟。 可他自登基以来,后宫美人无数,环肥燕瘦各有风姿,这般略显拙劣的色诱,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半分波澜也掀不起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为朱由校换上常服,玉带束腰,乌纱折上巾戴妥,瞬间便从晨起的鬆弛转为帝王的威严。 待穿戴停当,朱由校目光落在周妙玄身上,抬手便扯了扯她鬆开的衣襟,將领口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那片刻意露出的雪白。 周妙玄心头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心跳如鼓。 她垂著眼,能感受到帝王指尖的微凉触感,暗自思忖,陛下这是终於动了心思,要將自己就地“正法”? 心中既羞涩又期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下一秒,朱由校的声音便带著几分冷冽的威严响起:“宫女袍服,当规规矩矩穿戴整齐。这般轻佻模样,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平淡。 “朕可不吃色诱这一套。” “奴婢————奴婢知罪了。” 周妙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得无地自容,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方才的期待尽数化为羞愧,连耳根都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由校不再看她,转身迈步走出里间,在东暖阁的紫檀木桌案后端坐下来。 不多时,尚膳监的太监们便端著早膳鱼贯而入,漆盘里的菜餚琳琅满目,足足摆了二十四道,兼顾了荤腥、素净与粗粮,恰合明初太祖定下的“示子孙知外间辛苦”的规矩。 盘中既有炒羊肉、蒸猪蹄肚、两熟煎鲜鱼这般荤菜,也有素插清汁、蒜蓉苦菜根、凉拌蒲公英等素菜,主食则有香米饭、等子面、玫瑰蒸糕,汤品是温润的豆汤与攛鸡软脱汤。 每一道菜都精致摆盘,香气裊裊,却无奢靡之態。 朱由校拿起玉筷,简单品尝了几样,只吃了七成饱便放下筷子。 他抬眼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余下的御膳,分赐给內阁及六部当值的官员,再挑些素净的,赏给殿內伺候的宫女太监们。” “奴才遵旨。” 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吩咐小太监们分装御膳。 这御膳虽丰,却从未有过浪费。 朱由校深知,帝王的恩宠不必动輒金银珠宝,这一餐饭的赏赐,恰恰是收拢人心的巧劲。 赐给內阁六部官员,是让他们感受到君王的体恤,知晓自己熬夜当值的辛劳被记在心上。 赏给宫女太监,是让底层侍从也能沾沐皇恩,愈发尽心伺候。 一碗御膳,看似平常,实则是帝王平衡人心、稳固根基的无声手段。 周妙玄站在一旁,看著宫女太监们领赏时感激涕零的模样,再想起方才陛下的训斥,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帝王,既不为美色所动,又懂得以小恩小惠收拢人心,这般深沉的心思,哪里有半分少年的模样? 老狐狸! 还是不爱美色的老狐狸。 她悄悄抬眼,望向那端坐於御座之上的身影,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朱由校在东暖阁的御座上尚未坐定半刻,殿外便传来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他身著飞鱼服,手中捧著一叠封缄严密的密报,躬身而入,神色肃然:“启稟陛下,今日锦衣卫密报呈递。” 瀏览锦衣卫密报,早已是朱由校每日的必修课。 这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是他掌控朝堂动向、洞察天下安危的“耳目鹰犬” o 京中官员的私下议论、地方的异动苗头、边军的粮餉筹措,皆能通过密报实时传至御前。 他接过魏朝递送来的密报,捻起密报,逐份翻阅,目光锐利如炬,从字里行间捕捉著关键信息。 今日的密报多是地方民生琐事、京营操练如常的奏报,並无辽东战事吃紧或江南乱局加剧的急报,这意味著京城乃至天下暂无大的动盪,朱由校紧绷的眉心微微舒展。 处理完密报,时辰恰好赶上御门听政。 朱由校起身整了整朝服,在锦衣卫与太监的簇拥下,前往皇极门。 此时天色已明,丹墀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按文东武西的次序列队等候,序牌上的品级大字赫然醒目,鸿臚寺官手持礼簿,肃立一旁。 隨著皇帝升座,鸣鞭三声,鸿臚寺官赞唱行礼,百官齐齐跪伏,行一跪三叩头大礼,声震丹墀,礼毕后方才分班侍立,大气不敢出。 御门听政按部就班进行,户部奏报漕运粮米到京数目,刑部呈报秋决重案,工部请示城防修缮经费,朱由校一一頷首批覆,条理清晰,决断果决。 待各衙门奏事完毕,殿內稍显沉寂之际,朱由校抬眼扫过群臣,缓缓开口:“朕有一事,与诸卿商议,朕欲创办皇明军校,专司培养中高级领兵人才,填补边军与京营指挥缺口。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皇极门內顿时一片譁然。 首辅方从哲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创办军校固然是强军良策,然我大明自有武举制度与武学旧制,沿袭百年,贸然另立新校,恐有祖制难违之嫌。 且如今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再兴土木、筹办学堂,怕是財力难支啊。 方从哲虽然是皇帝的狗腿子。 但是... 作为首辅,该劝諫的话肯定是要说出来的,至於皇帝听不听,那就另说了。 次辅叶向高紧隨其后,语气更为委婉。 “首辅所言极是。武举虽有弊病,尚可修补完善,何必另起炉灶? 再者,勛贵、军户世袭之制,乃国初所定,维繫军心根基。 军校若广纳异途人才,恐会触动旧勛利益,引发朝野非议,不利於政局安稳” o 群辅孙如游、李汝华、朱国祚等人亦纷纷附和,或言財力不足,或言人心难安,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六部之中,几位素来依附勛贵的官员更是直言不讳,户部侍郎出列奏道:“陛下,军校之设,分明是要架空武举、动摇世袭祖制! 勛贵子弟世袭武职,乃天经地义,若让边军士卒、文臣子弟与他们同堂就学,日后同登將坛,岂不是乱了尊卑秩序?” 此言一出,不少武臣出身的官员纷纷頷首,眼中满是牴触。 朱由校端坐御座,静静听著群臣劝諫,脸上不见喜怒。 待眾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威严。 “诸卿所言,无非是祖制与利益二事。” 他自光扫过群臣,眼神锐利。 “朕明说,朕並未废除武举,二甲以上武举及第者可免试入学。亦未禁止勛贵、军户世袭,其子弟只要合格,照样可入军校深造。” “朕为何要设立军校?” “诸卿也该睁眼看看,我大明武进士三千余人,成名將者不过二十余,成材率不足千分之五! 世袭武官之中,多是耽於享乐之辈,能如戚继光、俞大猷般独当一面者,万中无一。 如今辽东告急,江南未平,朕要经略西域、开拓南洋,这般將才储备,够吗?” “不够!” 朱由校自问自答。 “这军校,朕是非办不可!” 他看向內阁诸臣,直接下令。 “內阁牵头,兵部协同,三日內选派干练官员前往东暖阁,与朕一同敲定课程体系、经费筹措等事宜,不得推諉!” 帝王態度强硬,语气不容置喙。 群臣面面相覷,心中皆知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登基才两年多,但却远比万历晚年更为强势。 况且创办军校本是为了大明强军,出发点无可指摘,並非荒废朝政的昏君之举。 方从哲嘆了口气,率先躬身领旨:“臣遵旨。” 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跪地应诺:“臣等遵旨。” 一场朝堂爭议,终以朱由校的独断专行落下帷幕。 隨后,他又与群臣商议了军餉筹措、灾荒賑济等数件国事,件件处置得当,条理分明。 待御门听政结束,已是巳时过半。 朱由校未作停歇,直接前往文华殿参加经筵。 经筵是帝王讲学之制,由翰林院儒臣主讲经史,辅以时政议论,旨在“以经术涵养圣德,以史事鑑戒得失”。 今日主讲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讲解《资治通鑑》中“唐太宗论將才”篇,朱由校听得专注,不时发问,与儒臣探討选將、治军之道,言辞间尽显对强军的迫切与对治世的深思。 经筵结束时,日已正午。 朱由校这才起身,返回乾清宫用午膳。 从卯时起身览密报,到御门听政议国事,再到经筵讲学,整个上午行程满满,无片刻懈怠。 午膳方罢,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身著绣蟒贴里,步履轻捷却不失恭谨地躬身而入,脸上带著难掩的喜色。 “陛下,大喜!科学院奉旨仿製荷兰战船,已於三日前试航成功,各项性能皆不逊於西夷原舰!” “哦?当真?” 朱由校正倚在铺著锦缎的宝座上稍作歇息,闻言猛地直起身,眼中瞬间进发出灼人的光亮。 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快说,仿製的战船究竟如何?” “回陛下。” 魏朝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地稟报。 “那战船依西夷图纸仿製,舟长二十余丈,外裹铜叶,木厚二尺有余,双底坚固异常。 四桅高耸,桅分三接,布帆可隨风力升降,左右两舷列统数十,统重数十斤,试射时青烟一缕,目標应手糜烂”,威力与荷兰原舰別无二致!” 朱由校听得连连点头,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朗声道:“好!好!看来科学院的那些工匠,也不是吃乾饭的!” 这荷兰战船在万历末年便以“坚船利炮”震撼大明,福建巡抚曾言“我之舟与器皆不及夷”,如今仿製成功,无论是辽东沿海的防御,还是未来经略南洋的宏图,都添了一柄利器。 只是,欣喜之余,朱由校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他望著图上纵横的海路,心中暗忖。 这仿製的荷兰战船虽强,终究依赖风力与人力,遇逆风便寸步难行,远洋作战更是受限。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种无需风帆、不惧风浪的蒸汽铁船,那般才能真正掌控四海,让大明的水师纵横天下。 可蒸汽机———— 朱由校轻嘆一声。科学院虽屡有尝试,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深知,这並非工匠技艺不精,而是缺少根本的理论支撑。 就如蒸馒头需懂火候,造蒸汽机却需明晓热如何生能、气如何发力的道理。 没有系统的格物之理,工匠们再多摸索,也只是盲人摸象。 等等! 理论? 朱由校的脚步募地一顿,眼中骤然亮起一道精光。 大学物理的深奥公式他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其实也只是学了殿皮毛而已。 可初中物理的基础原理,他却还清楚记得。 那些关於力学的浮力、压强,热学的热胀冷缩、能量转化,不正是蒸汽机研发最基础的理论基石吗? 若能將这些知识整理成册,传给科学院的眾人,或许能为他们点亮一盏明灯,让蒸汽机的发明少走许多弯路! 思及此,朱由校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回到案前,对一旁侍立的周妙玄吩咐道:“快,研墨!取素笺百张来!” 周妙玄见陛下神色急切,不敢耽搁,连忙捧来端砚,细细研起墨来。 墨香与龙涎香交织,瀰漫在殿內。 朱由校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在素笺上挥毫泼墨。 “格物之理一:力者,物之动因也————” 他先从力学写起,浮力原理关乎船体设计,压强定律正是蒸汽推动活塞的关键,这些知识虽浅显,却直指核心。 接著是热学,“热胀冷缩,气遇热则膨,遇冷则缩,此乃蒸汽做功之根本”,寥寥数语,便点出了蒸汽机的核心逻辑。 他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蹙眉沉思,笔尖在素笺上沙沙作响。 作为一名文科博士,数理知识本非专长,全凭当年扎实的基础教育与过人的记忆力,才能將这些知识点一一还原。 遇到模糊之处,他便停下笔,指尖轻叩案几,回忆课本上的示意图与通俗解释,再用古人易懂的语言转述出来。 魏朝侍立一旁,看著陛下笔下那些“压强”“浮力”“热转化”等闻所未闻的词汇,虽一头雾水,却不敢有丝毫打扰,只悄悄示意宫女们添茶续墨。 周妙玄研墨的手也不停歇,望著陛下专注的侧脸,心中愈发敬畏。 这位帝王不仅勤政强军,竟还通晓这般深奥的“格物之理”,难怪不愿为美色所动。 朱由校写得兴起,不知不觉间,案上的素笺已堆起厚厚一叠。 从力学三大定律的通俗解读,到热学基础的实际应用,再到简单的机械传动原理,初中物理的核心知识点被他一一梳理。 许久之后。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著案上的手稿,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幸好他这文科博士的记忆力还算靠谱,否则这些跨越数百年的知识,怕是难以重现於这明末的朝堂之上。 而这薄薄的手稿,或许便是大明摆脱困境、迈向强盛的关键一步。 “魏朝。” 朱由校將手稿收好,递给他吩咐道:“即刻將此稿送往科学院,令徐光启率人详研,结合战船仿製经验,专攻蒸汽机!朕要的,不仅是仿製,更是超越!” “奴才遵旨!”魏朝双手接过手稿,如获至宝般躬身退下。 殿內復归静謐,朱由校望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心中充满了期待。 战船已成,理论已传,假以时日,蒸汽铁船破浪而出,大明的水师必將驰骋四海,而他心中那西开西域、南经略南洋的宏图伟业,也终將化为现实。 ps: 一万零八百字超级大章! 第527章 多子多福,临幸良妃 第527章 多子多福,临幸良妃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將西苑的宫墙与林木染成一片暖橙。 朱由校放下案头刚誊抄完的物理手稿,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起身吩咐道:“移驾西苑。” 很快,魏朝便准备好了仪仗。 朱由校登上龙,隨侍的太监与锦衣卫默契跟上。 此时已是天启三年六月,暑气渐盛,晚风都带著几分燥热。 朱由校乘车穿过西苑的林荫道,抵达演武场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他不急於歇息,下了帝輦之后,径直取过侍卫递来的宝弓,搭上羽箭,转身便朝百步外的靶心射去。 “咻”的一声,羽箭破空,正中红心。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他时而纵马驰骋,手持长枪演练枪法,枪尖划破空气发出锐响。 时而拔剑出鞘,寒光闪烁间,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 累了便停下,凝神演练五禽戏与八段锦,动作舒缓却力道暗藏,调和气息。 一番操练下来,龙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他脸上不见疲態,反倒眼神愈发清亮。 帝王身系天下,强健的体魄是执掌乾坤的根基。 “陛下,天已擦黑,是否先回乾清宫用膳?” 周妙玄捧著汗巾上前,声音轻柔。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投向演武场另一侧列队待命的勛贵子弟,语气带著期待:“不必,今日正好考校他们的功课。” 这支勛贵营,是他登基之初便亲自设立的。 彼时朝堂勛贵多耽於享乐,子弟们皆是紈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难堪大用。 朱由校力排眾议,將在京勛贵適龄子弟尽数纳入营中,选址西苑,聘边军老將与武学名宿任教,严苛训练,至今已有两年半光景。 如今张之极往江南平乱,定国公之子徐允禎便暂代勛贵营指挥使一职。 他是开国元勛徐达的后人,出身將门,此刻身著劲装,手持长弓,率先出列领命。 “末將徐允禎,请陛下阅武!”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奔腾而出。 待到马速渐稳,徐允禎搭箭、拉弓、鬆手,动作一气呵成,羽箭如流星般射向三十步外的靶心。 十箭连发,箭箭精准,最终竟中了八箭,余下两箭也不过擦著靶心边缘飞过。 马背上的他身姿挺拔,控马嫻熟,转弯、急停、再加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滯涩。 “好!” 朱由校抚掌叫好,眼中闪过讚许。 徐允禎之后,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釗、抚寧侯朱国栋之弟朱国栋等勛贵子弟轮番上前。 薛釗擅长搏击,与陪练的军士交手时,拳脚凌厉,招式沉稳,招招直击要害,尽显实战功底。 朱国栋则精通百兵之书,无论是长枪、大刀还是短匕,皆能挥洒自如,演练起《武经总要》中的招式时,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朱由校缓步走在他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模样。 往日里白皙娇嫩的脸庞,如今被日晒风吹得黝黑髮亮。 曾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身形也不再是往日的屏弱,取而代之的是挺拔壮硕的体魄,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眼神坚定,赫然已有了几分沙场將军的英气。 紈絝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刚毅与沉稳,两年半的严苛训练,终究没有白费。 武艺考校完毕,眾人移步至西苑的偏殿。 殿內早已摆好案几,朱由校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勛贵子弟,沉声道:“武能安邦,文能定国。今日再考你们策论,据实作答即可。 他看向徐允禎,率先发问:“考生请听题!” “如今苏州被贼军团团围困,城內粮草断绝,外援未至。若你领兵三千驰援,当如何应对?” 徐允禎略一沉吟,躬身答道:“陛下,末將以为,当分三步走。 其一,坚壁清野,先派轻骑截断贼军粮道,迟滯其攻城节奏。 其二,虚张声势,布疑兵於城外山林,让贼军误以为援军主力已至,不敢全力攻城。 其三,联络城內守將,再內外夹击,贼军必破。” 他语速沉稳,条理清晰,既考虑到兵力悬殊的现实,又兼顾了战术的灵活性,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朱由校点头,又转向薛釗:“考生请听题!” “若朝廷命你入朝作战,恰逢朝鲜內部分裂,亲明与亲倭两派爭斗不休。你当站在哪一方?若战场出现倭国踪跡,又该如何应对?” “末將以为,当坚定不移扶持亲明派!” 薛釗应声答道:“朝鲜乃我大明藩属,唇亡齿寒,亲明派存续,方能稳固辽东屏障。 若遇倭国踪跡,先派细作探明其兵力部署与粮草所在,再联合朝鲜亲明势力,以雷霆之势突袭,捣毁其根基。 同时飞报朝廷,请求增兵,严防倭国染指朝鲜半岛,绝其凯覦大明疆土之念!” “考生请听题!” “考生请听题!” “考生请听题!” 朱由校静静听著,脸上渐渐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看著眼前这些年轻的勛贵子弟,心中瞭然。 这些人,已然褪去稚气,成了可堪一用的將才。 从紈絝子弟到能文能武的栋樑,这两年半的磨礪,不仅练出了他们的筋骨,更练出了他们的谋略与担当。 他手中的牌,终究是越来越多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去了。 考校已毕,勛贵子弟们依旧列队肃立。 朱由校缓步走到队列前,龙袍在晚风里微微拂动,语气沉稳却带著掷地有声的期许:“两年半的苦功,你们没荒废自己,也没辜负朕的期许。继续好生操练,很快就有你们派上场的地方。” 话音落下,在场的勛贵子弟们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 徐允禎挺了挺胸膛,薛釗、朱国栋等人脸上满是振奋,连日来的严苛训练、 风吹日晒,不就是为了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吗? 若只是闭门操练,不能为国效力,这两年半的苦头才算真的白吃了。 眾人齐齐躬身,朗声道:“末將等定不负陛下厚望!” “魏朝。” 朱由校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太监吩咐。 “传旨尚膳监,將御膳送到西苑偏殿,朕与诸將同吃。” “奴婢遵命!”魏朝躬身应下,快步离去传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尚膳监的太监们便抬著食盒鱼贯而入,鎏金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菜餚香气四溢。 按照天启帝平日的喜好,御膳既有炙蛤蜊、炒鲜虾这类海味,也有笋鸡脯、 猪蹄筋烩鯊鱼筋的荤菜,还有银苗菜、鲜莲子汤等清爽素菜,满满当当摆了两桌,皆是精致却不奢靡的规制。 朱由校与勛贵子弟们围坐一桌,亲自为徐允禎夹了一块笋鸡脯,笑道:“你代理指挥使期间,勛贵营操练有度,这枚玉佩赏你。” 说著便解下腰间隨身佩戴的白玉麒麟佩,递了过去。 那玉佩温润通透,雕工精湛。 徐允禎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末將谢陛下隆恩!” 他连忙躬身叩谢,將玉佩郑重收好。 朱由校又看向其余人,继续说道:“你们操练也不容易,朕赐你们每人十两银子,用作操练补贴。” 十两银子对出身勛贵的他们而言,並不算丰厚,但这是帝王的亲口赏赐,是皇恩的直接体现,远比金银本身更有分量。 眾人纷纷起身叩谢,眼神中的崇敬与忠诚愈发浓烈。 两年多来,皇帝时常亲赴西苑考校,与他们同论兵法、同食便饭,这般恩威並施,早已让他们心折口服,忠诚度较之初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宴饮至月上中天,朱由校才起身摆驾回乾清宫。 徐允禎等人送至西苑门口,跪地恭送,直到帝王的仪仗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起身,眼中满是建功立业的憧憬。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褪去朝服,便吩咐宫人备温泉沐浴。 白日操练与朝堂议事耗费不少心神,温泉水既能洗去疲惫,又能舒缓筋骨,是他为数不多的放鬆方式。 伺候沐浴的正是周妙玄。 她换了一身宫女规制的素白里衣,领口却悄悄做了些改动,宽鬆的衣料被水汽浸润后,紧紧贴合在身上,將窈窕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的丰盈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魅惑。 温泉池內雾气氤氳,水温恰到好处。 周妙玄跪坐在池边,白嫩的小手舀起温水,轻柔地为朱由校擦拭肩头与后背,手指柔弱无骨。 溅起的水渍落在她的里衣上,晕开一片片湿痕,让原本就轻薄的布料愈发透明,肌肤的莹白若隱若现,诱人至极。 朱由校闭著眼享受著温水的滋养,感受著她指尖的触感,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探进水中的手腕。 周妙玄身子一僵,脸颊瞬间染上緋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中暗忖,陛下终於要动心思了。 谁知朱由校只是顺势抬手,手掌轻轻拂过她胸前的丰盈。 周妙玄浑身一颤,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呼吸愈发急促,眼神迷离地望著他,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靠近。 可就在她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时,朱由校却鬆开了手,缓缓靠回池边,语气平淡无波:“伺候沐浴便专心些。” 周妙玄愣在原地,满心的期待瞬间落空。直到朱由校沐浴完毕,起身更衣,她才回过神来,依旧是满脸红潮,呼吸急促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幽怨。 看著皇帝转身离去的背影,周妙玄心中又气又急。 都已经这般亲近了,陛下怎么还不肯“吃”了自己? 难道自己的心意还不够明显,还是说,陛下当真对自己毫无兴致? 她攥了攥湿漉漉的衣角,心中的幽怨愈发浓烈,却又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眼睁睁看著帝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夜色渐浓。 乾清宫东暖阁內烛火通明。 鎏金烛台上,红烛燃得正旺,烛泪顺著烛身缓缓滑落,凝结成琥珀色的珠串,映得案几上的奏疏、笔墨都泛著暖光。 朱由校刚从温泉沐浴归来,换上一身皇帝常服,褪去了白日的疲惫,正端坐於紫檀木案前,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手中硃笔挥动,时而圈点,时而批註,神色专注,殿內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陛下,各地督抚密折已送至。”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躬身而入,手中捧著一个黑漆木匣,匣上雕著繁复的云龙纹,锁扣处还掛著御赐的鎏金锁。 他將木匣轻轻放在案边,躬身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抬眸领首,示意他打开木匣。 王体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锁扣,取出一叠密封完好的密折,共计二十余份,按地域顺序整齐排列在案上。 这些密折皆用特製的加厚宣纸书写,封皮上贴著督抚的私人火漆印。 朱由校逐一提笔翻阅,神色平静无波。 果然如往常一般,大半密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內容。 福建巡抚奏报当地新產的荔枝甘甜多汁,愿献十车入京,供陛下品尝。 两广总督称得一樽千年珊瑚,色泽艷丽,造型奇特,欲献与圣君把玩。 这类密折,朱由校早已见怪不怪。 他拿起硃笔,在每份密折上都批下相同的八个字:“朕已知悉,勿送京师。” 对他而言,这些献物、献人的举动,不过是督抚们表忠心的手段,真正的要务,从不在这些虚浮的奉承里。 更重要的是,这密折制度本就是他掌控地方的关键。 他早已下旨,各地督抚每月必须按时上呈密折,无论有事无事。 上了密折,说“地方安靖”,那才是真的安稳。 可若是逾期未奏,或是找藉口推脱,他反倒要疑心。 是不是当地出了叛乱、灾荒,或是督抚本人有了异心,才敢隱匿不报? 这般看似繁琐的要求,实则是帝王洞察天下、防患未然的权谋。 翻阅过半,朱由校的目光终於停留在三份密折上。 这三份密折的封皮虽与其他无异,但厚度明显更足。 他首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印著“九边经略熊廷弼”的火漆印。 朱由校当即拆开封缄,细读起来。 密折中,熊廷弼详细稟报了平定奢崇明叛乱的进展。 自率军南下以来,官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重庆、瀘州、遵义数城,將奢崇明的叛军逼得节节败退,如今已彻底赶出四川腹地,退守永寧老城。 可读到后半段,朱由校的眉头微微蹙起。 熊廷弼在密折中直言,眼下西南已入盛夏,天气酷热难耐,山林间瘴气瀰漫,不少从九边调来的將士水土不服,纷纷出现发热、腹泻、皮疹等症状。 虽未酿成瘟疫,但每日都有数十人病倒,非战爭减员日益增多,已影响到军队的战斗力。 为此,他恳请陛下恩准,將一万名身体不適的边军调回九边休整,再从附近卫所调兵补充兵力。 朱由校放下密折,轻轻叩击案面。 熊廷弼素有“熊蛮子”之称,知兵善战,行事果决,此次南下平叛立下大功o 边军將士远离故土,在西南湿热之地作战,水土不服在所难免,若强行留用,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他沉吟片刻,抬头对一旁的魏朝吩咐道:“熊廷弼所请允准,让內阁即刻擬旨,传諭九边总兵,速调精锐补充西南兵力,同时妥善安置撤回的將士,务必医治妥当、厚加抚恤。” “奴婢遵命!” 魏朝躬身应下,连忙取来纸笔,將旨意记下,转身快步离去传旨。 朱由校隨即拿起第二份密折,乃是洪承畴所奏。 他当初派洪承畴前往山东清丈田地,本就是为了整顿田赋、增加国库收入,同时打击士绅豪强隱匿田亩、逃避赋税的乱象。 密折中,洪承畴直言不讳地写道,山东士绅势力盘根错节,虽迫於皇命不敢明面上抵抗清丈,但暗地里的阻挠手段层出不穷。 或是故意隱匿田契、虚报田亩等级,或是勾结地方小吏篡改丈量数据,更有甚者,暗中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聚眾闹事,试图干扰清丈进程。 朱由校读完,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明末士绅豪强兼併土地、逃避赋税,早已是沉疴积弊,若不狠狠整治,国库空虚的困境永难缓解。 洪承畴有魄力、有手段,正是推行此事的不二人选,岂能让这些宵小之辈坏了大事? 他拿起硃笔,在密折上重重批下一行字:“全权交由卿处置,四品以下官员,若有勾结士绅、阻挠清丈者,先斩后奏!” 东暖阁的烛火已燃至中夜,烛影摇曳间,朱由校將洪承畴的密折归置妥当,目光落在最后一份未曾启封的密折上。 封皮上火漆印清晰刻著“天津水师总兵官毛文龙”字样。 他指尖捻起密折,缓缓拆开封缄。 密折开篇便奏报,其摩下水师已肃清大部分的台湾海峡的海盗余孽,攻克海盗盘踞的数处巢穴,如今台湾岛周边海域已无大的滋扰。 毛文龙直言,台湾地处东南海疆要衝,沃野千里,港湾眾多,若朝廷能组织移民屯垦,既能安抚沿海流民,又能將其打造成经略南洋的前进基地,扼守东西方贸易要道。 朱由校读到此处,神色沉吟。 台湾的战略价值他早有认知,如今海盗已除,確实是经营的良机。 但移民之事,却非一蹴而就。 中原与江南流民四起,固然有移民的潜力,可组织迁徙需要耗费巨额粮草、 船只,还要派驻军队戍守,安抚当地土著。 眼下辽东战事未平,西南平叛仍在持续,国库本就空虚,实在难以分拨大量人力物力投入台湾垦殖。 他暂將此事搁置,继续往下翻阅。 密折后半段的內容,让朱由校的眼神骤然凝重。 毛文龙详述,自大明水师在澎湖大败荷兰舰队,又向葡萄牙使团展示了仿製西洋战船与火器的野心后,西夷诸国已然心生忌惮。 荷兰人不敢再轻易派遣战船闯入大明沿海,葡萄牙人在澳门的贸易也愈发恭谨,可这份忌惮却转化为对海外华人的恶意。 马尼拉等地的西班牙殖民者,以“防备大明渗透”为由,发动了残忍的排华屠城,数千华人商贾、工匠惨死刀下,財產被洗劫一空,血流成河。 毛文龙在密折中慷慨陈词,言西夷如今虽收敛了对大明本土的挑衅,却敢屠戮我大明子民,此乃奇耻大辱。 如今西夷在南洋的兵力分散,又因忌惮大明而不敢轻易增兵,正是出兵南洋、扬我国威、庇护侨民的绝佳时机,恳请陛下准其率澎湖水师南下,征伐马尼拉等地的殖民势力。 朱由校读罢,眼底寒光闪烁。 海外华人皆是大明赤子,竟遭此屠戮,他身为天子,岂能坐视不理? 可怒火过后,理智很快占据上风。 南洋诸岛远隔重洋,距大明本土动輒数千里,粮草转运、兵力投送皆是难题。 西夷虽在南洋兵力有限,却占据著坚固的西洋堡垒,配备先进火器,若贸然出兵,胜负难料。 即便侥倖取胜,占据那些岛屿,后续的驻军、治理仍需持续投入人力物力,以当前大明的国力,怕是会陷入“打得起、守不住”的困境,最终得不偿失。 “南洋非不经略,实乃时机未到。” 朱由校低声自语,眼神渐渐清明。 他心中自有盘算,眼下大明的核心诉求是稳固根基、积累实力,而非急於开拓远疆。 南洋的利益固然诱人,但相较於看得见、摸得著的收益,显然不是当前的最优解。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舆图前,最终落在海东的朝鲜与日本疆域上。 朝鲜作为大明藩属,是辽东的天然屏障,如今內部分裂,亲倭派蠢蠢欲动,若能將其纳入直接管辖,可彻底稳固东北边防。 而日本更是富藏银矿,明末朝廷財政枯竭,白银大多依赖海外输入,若能占据日本列岛,其巨量银矿便能为大明所用,充盈国库,支撑各项革新与战事,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反观南洋,即便征服诸岛,短期內也难以获得可观回报,反而会拖垮本就紧张的国力。 朱由校深知,这一切的关键都在於技术突破。 唯有造出蒸汽机,驱动蒸汽铁船,才能打破海运对风力的依赖,大幅提升后勤运输效率。 唯有火车问世,才能让內陆粮草、兵员快速转运,支撑远距离征伐与治理。 没有这些技术革新,经略南洋终究是亏本买卖。 思及此,朱由校返回案前,硃笔一挥,在密折上郑重批示:“著毛文龙即刻选派精干水师,组建南洋考察队,测绘海图、探查诸岛地形与西夷布防。 另遣使节携朕諭旨,质问西班牙、荷兰等国,责其屠华之罪,勒令赔偿侨民损失,若再敢妄害我大明子民,朕必遣大军跨海征討,犁庭扫穴!” 批完这行字,他並未停笔,继续补充:“移民台湾之事暂缓,著户部、兵部会商,先筹备粮草、船只,待江南战局稍缓,再从江南流民中择取愿往者,分批迁徙,设台湾府管辖;澎湖水师需加紧操练,配合科学院仿製蒸汽战船,待技术成熟,再图南洋。” 放下硃笔,朱由校望著案上的批示,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南洋的帐,他暂且记下,眼下首要之事,是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平定国內叛乱,推行新政。 之后,重点才是经营海东。 朝鲜的內乱、日本的银矿,才是他当前最需要拿下的战略目標。 批阅完毛文龙的密折,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朝政操劳让他脊背泛起倦意,连带著声音都添了几分慵懒:“摆驾永寧宫。” “永寧宫?” 魏朝心中微动,这几日陛下心思都在军政要务上,难得提及后宫。 他不敢多言,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转身便疾步退下,一边吩咐宫人备齐龙輦仪仗,一边遣心腹小太监快马前往永寧宫报信,叮嘱务必告知良妃娘娘,陛下今夜驾临。 不过半盏茶功夫,魏朝便折返东暖阁,躬身回话:“皇爷,仪仗已备妥,永寧宫那边也知会过了。” 朱由校缓缓起身,他迈步走出东暖阁,踏上龙輦,朝著永寧宫而去。 周妙玄垂手跟在龙輦侧后方,青绿色的宫装裙摆隨著脚步轻晃。 她抬眼望向龙輦上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那日陛下明示要她侍寢,她偏生被一时的羞怯与矜持绊住,竟婉言推辞了。 如今陛下鲜少再看她一眼,哪怕近在咫尺,也只剩君臣间的疏离。 她暗自攥紧衣袖,满心都是追悔。 当初若是顺著陛下的心意,此刻陪在他身边的,或许就是自己了。 龙輦碾过宫道,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便到了永寧宫前。 永寧宫此刻宫灯高悬,暖光从朱红宫门內泄出。 王宛白早已抱著婴孩候在宫门外,身上穿著宫装,头上带著珠宝首饰。 產后刚过月子的她,面色尚带著几分苍白,却因怀中的孩子添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 她本就身形高挑,气质清冷,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更显动人。 见到龙輦停下,她抱著孩子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柔:“陛下,恕臣妾不能全礼。” 朱由校跨步走下龙輦,脸上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无妨。你刚出月子,身子要紧,不必拘礼。” 上个月,王宛白顺利诞下一名皇子,这是朱由校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二个皇子。 虽为庶出,但对盼著子嗣兴旺、以固国本的朱由校而言,仍是天大的喜事。 他亲自为皇子取名朱慈燃。 “燃”字属火,既含燃烧明烛、照亮前路之意,又与明朝“明”国號中的“日”(日属火)相呼应,暗合朱元璋定下的皇子命名五行规制,足见他对这个孩子的期许。 朱由校的野心极大。 他要北定草原、西拓西域、南经略南洋,更要將朝鲜、日本纳入版图。 乱世之中,臣下拥兵自重易生叛乱,而亲生儿子封王掌兵,至少能保一代之內无肘腋之患。 这一个个皇子,都是他稳固江山、实现宏图的重要筹码。 王宛白抬眸望向朱由校,眼中满是爱慕与崇敬,轻声道:“多谢陛下掛心。陛下一路辛苦,快请入殿罢。” 说著便侧身引路,怀中的婴孩被裹在绣著鸞凤纹样的褓中,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小嘴。 朱由校点头跟上,目光落在那褓中的婴孩身上,眼神愈发柔和。 永寧宫的殿內暖意融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乳香与香。 朱由校在铺著软垫的宝座上坐定,魏朝躬身奉上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清澈,叶底嫩绿。 他接过茶盏,触到微凉的瓷壁,轻啜一口,甘醇回甘漫过舌尖,才缓声向立在一旁的王宛白问道:“成妃李淑贞、于美人近来身子如何?” 王宛白闻言,微微躬身回话,声音柔和如春水:“回陛下,二位妹妹都安好。太医每日诊脉,说气血日渐充盈,再过半月,便满月子了。” 朱由校頷首,相较於皇后张嫣诞育皇长子时的举国同庆、日日探视,成妃与于美人这月里生產,他確实只在诞育当日去瞧了一眼。 並非薄情,实在是时局不允。 西南的烽烟、江南的乱局、朝堂的革新,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 更何况,二人诞下的皆是皇女。 成妃所出二皇女朱淑娥,于美人所生三皇女朱淑媖。 在这“母以子贵”的封建王朝,皇女固然是龙嗣,却终究比不得皇子的分量。 朱由校身负中兴大明的重任,亟需强健的子嗣稳固国本、传承基业,日后更要倚仗皇子分封掌兵,稳固四方。 他看向王宛白,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位良妃诞下的二皇子朱慈燃,虽非嫡出,却是皇子,只要朱慈燃平安长大,王宛白的地位便稳如泰山,往后在后宫的日子,自然前程似锦。 “嗯,安好便好。” 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王宛白身侧抱著婴孩的宫女。 “二皇子瞧著乏了,带下去交由奶婆好生照料,仔细些伺候。” “是,奴婢遵旨。” 宫女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抱起褓中的朱慈燃。 那孩子许是睡得沉,被挪动时只咂了咂小嘴,並未哭闹。 看著宫女抱著皇子退入偏殿,王宛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緋红,从耳根蔓延到颈项,连带著耳垂都变得滚烫。 她冰雪聪明,如何不明白皇帝的心意。 月子已满,陛下今夜驾临,原是为了临幸之事。 不过... 这男女之事,她也確实有点想了。 朱由校起身,伸出手轻轻握住王宛白的手。 她的指尖白嫩柔软,带著几分微凉,微微颤抖著,却顺从地被他牵著。 二人穿过雕描金的屏风,步入內室。 內室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床榻上铺著大红绣弯凤和鸣的锦被,四角垂著珍珠流苏。 朱由校让王宛白坐在床沿,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这位往日里清冷高挑的美人,经生育之后,身姿愈发丰腴婀娜,原本略显单薄的肩头变得圆润,肌肤被月子里的滋养得莹白如玉,透著健康的粉晕。 她垂著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面颊醉红如桃,含羞带怯的模样,比起往日的高冷,更添了几分勾人的风情,瞬间勾起了朱由校心底的征服欲。 他俯身,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磁性。 “宛白,辛苦你了。 王宛白身子一颤,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爱慕与顺从,隨即又羞涩地垂下头去。 朱由校不再多言,温柔地为她褪去外衣,罗裙、抹胸次第滑落,露出丰腴莹润的肌肤,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接下来的时光,內室里便只剩下急促的呼吸,锦被翻飞,鸞凤和鸣,满室春光旖旎。 外间值守的宫女们听得真切,一个个脸颊緋红,连忙垂下头去,目光不敢四处乱瞟,只盯著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翌日天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宫道上的宫灯尚未完全熄灭。 朱由校从永寧宫缓步而出,龙袍在晨风中轻拂,眉宇间不见半分倦意,反透著昨夜休憩后的神清气爽。 產后良妃的温婉滋养,让他连日来的政务疲惫消减了大半,步履沉稳而轻快。 不多时,帝驾抵达乾清宫东暖阁。 殿內早已收拾妥当,紫檀木案上整齐叠放著待批的奏疏,案角摆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氤氳。 朱由校坐定后,先翻阅了几份紧急奏报,神色渐趋凝重,直至魏朝轻声提醒“內阁与兵部大臣已在殿外候旨”,才抬眸吩咐:“宣他们进来。” 阁门开启,內阁辅臣朱国祚身著緋色官袍,率兵部尚书、兵部主事等人躬身而入,齐齐行跪拜之礼:“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校抬手示意,目光扫过眾人。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筹建军校一事。” 眾人起身侍立,朱国祚拱手道:“陛下此前提及军校之议,臣等已略作商议,特来听候圣裁。” 朱由校指尖叩了叩案面,沉声道:“大明如今边患四起,將士多凭勇力,却少谋略与器械之识。 朕要建的军校,非寻常武馆可比。 既要教兵法韜略、骑射武艺,更要设格物、器械、算术等科,让將士懂火器原理、通阵图推演、明后勤调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兵部主事身上,补充道:“招生不拘泥於勛贵子弟,边防將士中有勇有谋者、民间有奇技异能者,皆可举荐入学。 毕业之后,按成绩分拨各军,或为將、或为参赞、或专司器械研发,务求人尽其才。” 兵部尚书躬身应道:“陛下高见!如此一来,我大明將士方能文武兼备,破解如今军力不济之困。” “嗯。” 朱由校頷首。 “军校章程,就交由你们会同擬定。学制、课程、考核、晋升之法,皆要详尽周全,朕十日之內,要见到完整章程。” “臣等遵旨!” 朱国祚等人齐齐躬身领命,之后,朱由校再与其商议其中细节,直到了魏朝上前说要用午膳了,朱由校才让朱国祚等人离开。 “陛下,我等告辞!” 眾人再行一礼,缓缓退出东暖阁。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正想端起茶盏稍作歇息,却见司礼监太监又匆匆入內,躬身稟道:“陛下,科学院院长徐光启,在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徐光启?” 朱由校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昨日傍晚,他才命人將亲手誊抄的初中物理手稿送至科学院,其中涵盖力学、热学基础,正是为蒸汽机研发铺路,怎么才过了一夜,徐光启便急匆匆赶来? 他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徐光启素来沉稳,若非有重大进展,绝不会这般急切求见。 昨日的手稿,虽只是基础理论,却足以顛覆当下的认知。 难不成,他已凭著这些原理,摸索出了蒸汽机的雏形? 或是在器械改良上有了突破性进展? 想到此处,朱由校眼中骤然亮起一丝亮色,连忙吩咐:“快宣他进来!” 魏朝应声退下。 朱由校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龙袍衣襟,心中满是期待。 若蒸汽机真能研製成功,大明的水师战船、后勤运输都將迎来质的飞跃,经略南洋、东征日本的宏图,便有了最坚实的技术支撑。 很快,殿外传来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身著緋色官袍的徐光启快步走入,他鬚髮微颤,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急切,尚未站稳便躬身行礼:“臣徐光启,叩见陛下!” ps: 一万字超级大章! 另外... 订阅数据有些惨澹,求订阅!!! > 公子无双cd 第528章 大明科技,宴间反戈 第528章 大明科技,宴间反戈 东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身著緋色官袍的徐光启快步走入。 他鬚髮微白,眼角刻著经年操劳的细纹,唯有双目依旧炯炯。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执掌科学院的老者,前两年还在黄土高原上为推广番薯、玉米费尽心力。 起初,这项差事举步维艰。 番薯口感粗糲,食用后易胀气泛酸,百姓多不愿种。 更有地方豪强、士绅勾结官员,以“挤占良田”“违背祖制”为由百般阻挠,生怕新作物推广触动他们的土地利益。 徐光启带著农官走遍陕晋乡野,亲自动手示范种植、改良烹飪之法,却始终进展缓慢。 转机始於熊廷弼经略九边。 那位素有“熊蛮子”之称的將领,以雷霆手段整顿边镇,肃清朝廷蛀虫、打压地方豪强,令九边秩序为之一新。 地方势力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碍新政,番薯、玉米的推广终於迎来曙光。 徐光启趁机將育种、耕作技术倾囊相授,手把手教农户育苗、扦插、储存,短短一年间,陕晋两地的坡地、荒田便种满了这些高產作物,收成远超传统粮食,有效缓解了边地粮荒。 如今,陕西的推广事务交由袁崇焕统筹,山西则由孙传庭接管,两人皆是务实能干之辈,徐光启全然放心。 接到皇帝召令回京后,他星夜兼程赶回京师,全力主持科学院事务。 而科学院自成立之后,经过近两年的发展,已经有一些成果了。 格物局改良了冶铁炉,让铁器质量大幅提升。 器械局造出了可连发的连珠统雏形,威力远超旧式火统。 农艺局培育出更耐旱的麦种,这些发明或投入军工,或流入市场,已为內府带来不少收益。 可在朱由校眼中,这般速度仍嫌迟缓。 他心中牵掛的蒸汽机,乃是能比肩传说中木牛流马的国之重器,关乎后勤运输、水师战船的根本性革新,徐光启自然深知其重要性。 昨日傍晚接到皇帝亲誉的物理手稿,他连夜召集科学院格物局的院士们共同研读,手稿中力学、热学的基础理论,诸如“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的原因”“热胀冷缩之理”,彻底顛覆了他们以往“格物穷理”的认知。 传统格物学多侧重观察现象,而陛下的手稿直指事物本质,构建起一套严谨的理论体系。 院士们爭论了一夜,诸如“为何蒸汽能推动重物”“力与运动的关联如何量化”等问题,始终无人能解。 徐光启越研究越觉得深奥,心中的困惑如潮水般涌来,再也按捺不住,便赶来东暖阁求见。 思绪回笼,徐光启对著御座上的朱由校跪伏行礼。 “臣科学院徐光启,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抬手摆了摆,目光落在他风尘僕僕的身影上,语气平和:“朕安。徐卿连夜赶来,莫非是科学院有了突破性进展?” 他心中仍存著一丝期待,盼著蒸汽机的研发能传来好消息。 “好消息”三字让徐光启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他微微摇头。 “陛下天资聪颖,所赠手稿字字珠璣,实乃开天闢地之学。 只是臣愚钝,手稿中诸多理论与我等以往研习的格物之学大相逕庭,科学院格物局的院士们彻夜研討,仍是困惑重重,许多关键之处百思不得其解。” 他叩首道:“臣今日冒昧求见,並非带来成果,而是斗胆恳请陛下为我等解惑,点拨其中奥义,也好让科学院早日將此奇学付诸实践,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校闻言,脸上的期待转为诧异,隨即瞭然。 他手中的物理理论本就超越时代,徐光启等人一时难以理解实属正常。 看著阶下这位执著于格物之学的老者,朱由校心中微动,隨即吩咐道:“徐卿平身,且细细道来,你等究竟困惑在何处?” 徐光启起身侍立,双手捧著那本物理手稿,目光灼灼地望向朱由校,条理清晰地道出心中困惑:“陛下,臣与格物局眾院士彻夜研討,首惑者,乃蒸汽动力之理。 臣等曾以铜壶烧水,见蒸汽顶起壶盖,却不知此力何以能推动巨石、驱动车船? 手稿言蒸汽膨胀生压”,可这压力”无形无质,如何度量? 又如何使其持续发力,而非转瞬即逝?” 他翻到手稿中力学章节,续道:“其二,关於力与运动”之论,臣等百思不解。 古法云力以维持运动”,如推车需持续发力方能前行,可陛下手稿言力是改变运动之因,非维持之因”,此语实在顛覆认知。 若无需持续施力,物体何以能长久运动?譬如箭矢离弦,无手推力仍能飞行,莫非其间另有隱力”?” “其三,槓桿之术,臣等早知省力费距”,却不知陛下手稿中动力x动力臂=阻力x阻力臂”为何意。 以水井軲轆为例,摇柄越长越省力,可这长”与省”之间,何以能用数字量化? 若要製造起重器械,如何依此理计算摇柄长度与承重之数,方能精准无误? “” 最后,他指向热学部分,语气愈发急切:“其四,手稿言密闭容器中,蒸汽冷却则气压骤降”,臣等试之,確见铜瓶冷却后向內凹陷。 可这一升一降之变,如何能转化为持续的机械运动? 如欲造蒸汽之车”,当如何设计器物,使蒸汽胀缩往復,驱动车轮转动?”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起身走到殿角的铜壶旁。 那是昨夜值守太监烧水用的器具,此刻壶中尚有余温。 他指著铜壶道:“徐卿且看此壶,水沸则蒸汽出,壶盖便跳。 这蒸汽本是水遇热所化,体积较水膨胀百倍不止,如同一群急於衝出牢笼的壮士,拥挤之间便生出推力,此即压力”。”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比作活塞,插入铜壶嘴:“若將壶嘴封死,只留一可活动之木塞,蒸汽膨胀无路可走,便会奋力顶起木塞。 这便是蒸汽动力的本源。 至於持续发力,只需如农夫灌溉一般,烧沸之水化为蒸汽做功后,再注入冷水使其冷却收缩,形成负压拉动木塞回位,如此循环往復,便如人呼吸一般,动力不绝。” 解释力与运动时,朱由校走到殿中,推开一张紫檀木案,案几滑动数尺后方才停下。 “徐卿见否?推案时施力,是为改变其静止状態。 鬆手后案几仍能滑动,是因其有惯性”,如人奔跑后难以骤停。 箭矢离弦后,无手推力却能飞行,正是惯性使然,而非有什么隱力”。 之所以会停下,是因空气阻力、地心引力这些外力”在阻碍它。 若在无阻力之境,这箭矢便能永不停歇地飞行。” 谈及槓桿,朱由校取来案上的镇纸与毛笔,以镇纸为支点,將毛笔架於其上:“此为槓桿,镇纸所在是支点”,靠近支点一端顶重物,另一端施力。 摇柄越长,动力臂”便越长,如以长竿撬巨石,只需一分力,便能撬动十分重的物体。 手稿中的公式,便是將这长”与省”的关係说透,如欲起重千斤,便算准支点位置与摇柄长度,按此理製造,万无一失。”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气缸示意图,一边画一边道:“若要造蒸汽机械,可铸一铜筒,內置可滑动之木塞,筒底通锅炉,筒侧设两扇机关门。 蒸汽从底门入,胀而推木塞上行;木塞到顶,底门闭而侧门开,冷水注入使蒸汽冷却收缩,木塞便因负压下行。 隨后侧门闭而底门开,蒸汽再入,如此往復,木塞便上下不停,再通过齿轮连接车轮、船桨,便能驱动车船前行。” 徐光启凝神静听,目光隨著朱由校的手势与画作转动,脸上的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光芒。 当朱由校讲完蒸汽循环之理时,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赞道:“陛下圣明!原来如此!蒸汽胀缩如呼吸,木塞往復似舂米,臣此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没想到这无形之力,能以器物约束,化为持续之功!” 他再看那力学公式,先前觉得晦涩难懂的数字关係,此刻竟变得清晰明了:“槓桿量化之理,臣今日方悟!如造起重器械,只需按陛下所授公式计算,便能精准设计,无需再凭经验摸索,既省时又省力!” “惯性————阻力————原来箭矢飞行,是因其惰性”不愿停,而非有外力推动。 陛下此论,真乃开天闢地之见,顛覆千古认知!”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再次躬身叩首:“陛下以通俗之喻,解格物深奥之理,臣茅塞顿开! 臣这便回科学院,率眾院士依陛下所授之法,即刻研製蒸汽机械,必先造出那蒸汽气缸”,再图车船之器!” 朱由校扶起他,温声道:“徐卿不必急於求成,格物之学,需循序渐进。 若有疑难,可隨时入宫问对。 朕盼著早日见到你们造出的蒸汽器械,届时大明水师战船、陆地运输,都將迎来巨变。” “臣等一定將蒸汽机造出来!” 看著徐光启跃跃欲试的模样,朱由校也是適时泼了冷水。 “徐卿。” 朱由校的声音沉静下来。 “朕虽將原理授你,但你可知,这蒸汽机械要真正落地,尚有两道天堑横亘在前?” 徐光启闻言一怔,躬身道:“臣愿闻其详。” “其一,是精密加工之困。” 朱由校抬手蘸了蘸墨,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气缸与活塞。 “你看这二物,需严丝合缝,间隙不得超过毫釐,方能保证蒸汽不泄,压力不散。 可如今我大明的金属加工,全凭工匠手工锻打、銼磨,即便是最巧的铁匠,也难將误差控制在毫米之內。 此前朕命人试製小型气缸,结果活塞与缸壁间隙过大,蒸汽一衝便泄,毫无推力。 强行磨小活塞,又导致二者贴合过紧,根本无法往復运动。” 他语气凝重了几分,继续说道:“其二,是材料强度之弊。 蒸汽机內的蒸汽压力,远非铜壶烧水可比,需达到数倍大气压方能驱动重物。 可如今的铸铁脆硬,钢材杂质过多,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压力。 朕曾听闻,西洋有试製蒸汽器具者,因材料不堪重负而爆炸,匠人尸骨无存o 我大明若要试製,若无坚韧耐用的钢材,无异於以卵击石。” 徐光启听得额头冒汗,这两点恰是他昨夜研读手稿时隱隱担忧之事,经皇帝点破,更觉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这两道难关,確是横在科学院面前的大山。 要攻克此,不仅需革新炼钢之法,去除钢材杂质,还需研製更精密的加工器械,诸如陛下曾提及的车床”铣床”,这又是一串需逐步攻克的难题,这蒸汽机,果然非一蹴可就。” 话音刚落,徐光启眼中又燃起热切之光,再度躬身恳请:“陛下方才讲解,深入浅出,字字珠璣,臣茅塞顿开。 格物局眾院士虽潜心钻研,却终究缺乏这般提纲挈领的点拨。 恳请陛下择时前往科学院,亲自为眾院士讲授科学之理,点拨迷津!” 朱由校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科学院是他中兴大明的重要基石,亲自授课既能加快理论普及,也能实时掌握研发进度,实属一举两得。 他頷首道:“倒也不是不可以。自下月起,朕每月亲赴科学院授课一日,既为你们解惑,也看看各项研究的实际进展。” “谢陛下隆恩!” 徐光启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帝王亲授,这是何等殊荣,更是对科学院莫大的鞭策。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平身,话锋一转:“说说吧,如今科学院经费充足,各项研究究竟进展如何?哪些有所成效,哪些仍在原地踏步?” 徐光启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条理清晰地匯报导:“回陛下,科学院如今下辖格物、器械、农艺、医药、纺织五局,涉及领域繁多。 水泥、化肥、作物改良、战马配种、蒸汽机、火器、战船、纺织革新、医药改良、钢铁革新等,皆有涉足。 托陛下洪福,经费未曾短缺,只是各领域进展参差不齐。” 他先说起农艺相关:“陛下此前提及的水泥,臣等按手稿配方试製多次,效果却不尽人意。 此物遇水凝固虽快,却性脆易裂,耐水性远不及我大明传统的糯米灰浆。 那糯米灰浆混合石灰、糯米、桐油,坚韧防水,多用於城墙、桥樑,歷经百年而不损。 至於化肥,更是无从谈起,臣等遍寻古籍,试验多种矿物、草木,皆未能找到陛下所言高效浓缩之肥”。 倒是农家肥的改良,成效显著。” “臣等推广粪肥腐熟技术”,效仿元代蒸粪法”,建窖密封沤制,避免生粪烧苗,肥力也提升数倍。 又推行绿肥轮作,在稻田间隙种植豆科作物,其根瘤能固氮养地,来年水稻亩產可增一成。 此外,收集草木灰、研磨骨粉,按比例混入粪肥,能促作物根茎粗壮,抗病虫害能力大增。 如今江南、陕晋等地已普遍採用此法,去年番薯、玉米亩產较往年提升三成有余。” “至於作物改良与战马配种...” 徐光启有些无奈的说道:“番薯、玉米虽已推广,但要培育更耐旱、更高產的品种,需经数年乃至十数年的选育。 战马配种亦是如此,臣等从西域引入良马,与本土马种杂交,如今第一代杂交马尚在幼驹阶段,能否耐寒、善跑、挽力强,还需时间检验。” 谈及成效显著的领域,徐光启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眼下进展最速的,当属火器、战船与纺织业。 火器局改良了连珠统,採用转轮式弹仓,一次可装填八发铅弹,射程达百丈,射速较旧式火统提升三倍,且故障率大幅降低。 还仿製了西洋红夷大炮,优化了炮身铸造工艺,射程与精准度均胜往昔。 战船局则革新了龙骨设计,仿照荷兰战船,採用三段式拼接工艺,使船体更坚固、航行更平稳,同时调整了火炮布局,在船舷两侧增设炮窗,可搭载数十门大炮,火力较旧式战船提升数倍有余。” “纺织局也不甘落后。” “研製出脚踏式多锭纺纱机。如今內府已开设纺纱作坊,所產纱供不应求,为內府带来不少收益。” 徐光启娓道来,从农艺到军工,从基础研究到实际应用,桩桩件件皆了如指掌,可见他这个科学院的院长,確实是有在干事的。 朱由校静静听著,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感慨万千。 他原以为凭藉超越时代的理论,科技发展能一日千里,如今才明白,科技的进步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需要一步步夯实基础,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 水泥不如糯米灰浆,化肥沦为空谈,蒸汽机更是遥不可及,这些都在提醒他,急功近利不可取,科技长征,註定是一场持久战。 他微微頷首,自光望向窗外,心中暗忖: 科学院耗费了巨额国库银两,虽有火器、纺织等领域的突破,但核心的蒸汽机、钢铁革新等仍无实质进展。 不过,农家肥推广、作物增產、火器改良,也算是初见成效,没有辜负他的投入。 “徐卿辛苦了。 朱由校收回目光。 “科研之事,急不得。 朕给你们时间,也给你们支持。 钢铁革新与精密加工器械,要列为重中之重,优先攻关。 农艺改良与作物选育,需持续推进,保障民生。 火器、战船的优势,要继续保持,为大明军力保驾护航。” 徐光启躬身应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率科学院眾院士潜心钻研,早日攻克难关!” 朱由校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东暖阁內再度恢復寧静,案上的物理手稿静静躺著。 我大明朝的伟大復兴,看来没有那么容易啊! 另外一边。 杭州府,这座东南第一大都会、浙江首府之地,此刻却是喊杀声阵阵。 城外四野,明军的联营如铁壁般铺开,旗帜上的“明”字在风猎猎作响,將钱塘、仁和二县环绕的杭州府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月前,邓邵煜率领的明军自嘉兴府挥师南下。 彼时偽顺叛军虽占据杭州府半数州县,却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 明军一路疾行,所过之处,余杭、富阳等县城望风归附,那些被偽顺占据的乡镇,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纷纷光復。 短短三十日,大半个杭州府已重回大明版图,这般势如破竹的速度,不仅让偽顺叛军心惊胆战,更让江南百姓看到了安定的希望。 明军之所以进展神速,根源在於偽顺政权早已是外强中乾。 这所谓的“偽顺”,核心力量本就是流离失所的乱民,平日里啸聚山林尚可,一旦直面正规明军,便暴露了缺乏训练、装备低劣的致命缺陷。 他们既无章法可循,也无战心可依,往往明军火炮一响,便四散奔逃。 更致命的是偽顺內部的崩塌。 首领李铁头为圆皇帝梦,悍然弒君夺位,此举彻底寒了人心。 太子王明璋愤而决裂,带走了偽顺內部仅有的精锐兵力,退守绍兴府,使得本就孱弱的偽顺政权雪上加霜,如风中残烛。 雪上加霜的是,曾与偽顺暗中勾结的无为教,因遭李铁头猜忌镇压,如今已全面倒向大明。 这些熟悉江南地形、深諳乡野路径的教徒,化身最得力的“带路党”,不仅为明军指引隱秘通道,更连夜传递城中虚实,让明军对杭州城防了如指掌。 而那些素来“利益至上”的江南士绅,眼见偽顺大势已去,更是各寻退路。 稍有远见者收拾细软,赶赴绍兴府依附王明璋,妄图保住家族基业。 更多人则携家带口遁逃他地,只求避开兵之灾。 毕竟在他们眼中,无论是明是顺,保全自身財富与功名才是头等大事,如今偽顺气数已尽,自然无人愿为其陪葬。 围城第三日,邓邵煜在中军大帐內敲定了攻城方略。 帐外,来自海运、运河的军需物资早已堆积如山。 三百门佛朗机炮整齐排列,炮身黝黑髮亮,炮口直指杭州城墙。 上千箱炮弹分装码放,铜製弹丸泛著冷光,足以让这座南宋以来便不断加固的坚城化为齏粉。 要知道,杭州城虽以“城高池深”闻名,城墙以糯米灰浆混合砖石砌成,坚不可摧,但在明军的火炮阵列面前,不过是待破的朽木。 佛朗机炮射速快、威力猛,连日轰击之下,再坚固的城防也终將崩塌。 此刻的杭州城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登基仅月余的李铁头,仍身著仓促赶製的龙袍,端坐於府衙改造成的“金鑾殿”內,沉浸在不愿醒来的皇帝梦中。 可殿外的喧囂与混乱,早已戳破了他的虚妄。 城防士兵连日逃亡,守城的队列日渐稀疏,甚至有將领暗中联络明军,只求献城自保。 为了填补兵力空缺,李铁头竟下令强征城中百姓守城。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老弱妇孺,皆被驱赶上城墙,手持简陋兵器,在刀枪威逼下直面城外明军的火炮。 杭州城本就“人稠地狭”,如今粮草日渐匱乏,人心惶惶不安。 百姓们蜷缩在城墙之下,望著城外明军严整的阵列与黑沉沉的炮口,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他们深知,李铁头的抵抗不过是苟延残喘,这“人间天堂”般的杭州城,早已註定守不住了。 城墙上的叛军士兵面如死灰,手中的兵器微微颤抖,耳边传来的,是城外明军的战鼓雷鸣,是城內百姓的低声啜泣。 翌日。 天刚破晓,钱塘江上的晨雾尚未散尽,一抹鱼肚白艰难穿透瀰漫的硝烟,映照在杭州城东门外的旷野上。 明军早已摆开攻城架势,三百门仿製佛郎机炮如黑色巨兽般依次列阵,炮管直指东门城墙。 每门火炮都配著四具预装弹药的子统,炮身两侧的炮耳架在木质炮架上,准星与照门校准了城墙要害,炮手们身著號服,手持火绳,屏息凝神等待军令,炮阵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车、拒马与鹿角构成三道防线,如铜墙铁壁般护住身后的炮兵集群。 城头上,李铁头身著龙袍,却早已没了帝王的威仪。 他扶著雉蝶,望著城外黑沉沉的炮阵,脸色惨白如纸。 昨夜彻夜未眠的双眼布满血丝,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明军开炮! 他深知佛郎机炮的厉害。 子统预装弹药,射速远超传统火炮,且管壁厚、命中率高,一旦三百门火炮齐射,杭州城的城墙再坚固也扛不住。 “传朕將令!” 李铁头声音嘶哑,几乎破音。 “命张彪率老营一千骑兵,从东门出击,务必捣毁明军炮阵!若有退缩,军法从事!” 亲信將领张彪得令,当即披甲提枪,率领一千精锐骑兵冲向东门。 城门缓缓开启,马蹄声如惊雷般划破晨雾,骑兵们高举马刀,嘶吼著冲向明军炮阵,试图凭藉速度突破防御。 然而,才衝出不过两百余步,前锋骑兵便撞上了明军的第一道鹿角防线。 削尖的硬木交错林立,马匹受惊跃起,不少骑兵直接被掀翻在地,锋利的木尖瞬间刺穿马蹄与鎧甲。 紧接著,第二道拒马防线横亘眼前,粗壮的木架上捆绑著长矛,如利刃般指向衝锋的骑兵。 张彪挥刀砍断几根长矛,正要率军衝过,明军阵中突然拋出数十枚震天雷。 “轰轰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浓烟滚滚,碎石与铁屑飞溅,不少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血肉模糊。 侥倖衝过拒马的骑兵,又被第三道循车防线挡住。 数十辆车首尾相连,木板厚实,外层包裹著铁皮,士兵们躲在车后,用长矛从缝隙中刺出,死死阻拦骑兵前进。 张彪此时才发现,明军的炮阵根本就是诱饵! 他们的骑兵根本无法靠近火炮半步,反而陷入了层层包围。 就在这时,两侧旷野上尘土飞扬,明军的骑兵从左右两翼疾驰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吶喊声此起彼伏,瞬间形成合围之势。 “不好!中计了!” 张彪心头一沉,知道再攻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当即嘶吼道:“撤!快撤回城中!” 骑兵们调转马头,爭相奔逃,场面混乱不堪。 明军骑兵趁机掩杀,刀光剑影之下,偽顺骑兵纷纷落马。 城门处,守城士兵急於关闭城门,又怕明军趁势冲入,只得半掩城门,让骑兵们拥挤著入城。 混乱中,不少士兵被挤下城门吊桥,落入护城河中溺亡,或是被明军的追兵斩杀。 当最后一名骑兵狼狈入城,城门轰然关闭时,张彪清点人数,发现一千精锐骑兵竟折损了五百余人,马匹伤亡过半,武器丟弃无数。 城头上,李铁头看著狼狈逃回的残兵,嘴角不住抽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渐渐熄灭。 捣毁炮阵的计划彻底失败,他只能寄望於杭州城的城墙。 这座歷经宋、元、明三代加固的城池,希望能顶得住火炮的轰击。 “坚守!只要守住三日,必有转机!” 李铁头强作镇定,下令士兵加固城防,用沙袋填补雉堞缺口,准备迎接炮击。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城外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军令:“开炮!” 三百门佛郎机炮同时点火,火绳滋滋作响,瞬间引燃子统药引。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仿佛天崩地裂,江潮为之失色。 一颗颗实心弹呼啸著飞向东门城墙,撞击在砖石上,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城墙上的偽顺士兵猝不及防,不少人被炮弹直接击中,身体瞬间被撕裂,血肉飞溅。 靠近城墙的士兵则被剧烈的震动掀翻,或是被坠落的砖石砸中,惨叫声、哀嚎声不绝於耳。 佛郎机炮的子统可快速更换,炮手们熟练地取下发射后的子统,换上预装弹药的新子统,射速高达每分钟一发,密集的炮火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 城墙在持续的轰击下不断颤抖,砖石剥落,尘土飞扬,原本平整的墙面渐渐变得坑坑洼洼。 有些炮弹直接击中城墙垛口,將雉堞炸得粉碎。 有些则穿透砖石,在墙体內部炸开,留下一个个幽深的弹坑。 半个时辰过去,东门城墙已是满目疮痍,多处墙体出现裂缝,最严重的地方竟塌陷了数丈宽的缺口,露出內部的夯土。 城头上的偽顺士兵死伤惨重,倖存者蜷缩在残破的雉堞后,瑟瑟发抖,早已没了抵抗的勇气。 而城外的炮击仍在继续,佛郎机炮的轰鸣声如雷霆万钧,不断衝击著杭州城的防御,也衝击著李铁头最后的心理防线。 轰轰轰~ 杭州城东门的佛朗机炮声震彻寰宇,震得褚思镜院落里的青砖簌簌落尘。 院中的石榴树刚抽新芽,却被硝烟燻得蔫蔫的,与石桌上精致的宴席格格不入。 水晶盘里的松鼠鱖鱼色泽鲜亮,琥珀色的黄酒在锡壶中温得滚烫,旁边还摆著蜜渍金橘、酱爆核桃等精致小菜,可围坐的三位闻香教香主,却个个如坐针毡,手中的竹筷悬在半空,哪里有半分饮酒食肉的心思。 褚思镜身著锦缎便服,端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神色平静。 月余来,他借著布商侄子黄轩的身份,携大批绸缎药材南下杭州,以豪爽出手、广结善缘的姿態,迅速打入偽顺核心圈层。 李铁头登基时,他第一时间献上重金与粮草,表忠心、颂功德,被封为“通奉伯”,这才有了今日与闻香教高层对坐宴饮的资本。 “黄兄倒是沉得住气!” 香主黄诚终於按捺不住,將酒杯重重墩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城外炮声快把城墙炸塌了,你我皆是大顺爵爷、教门首领,官军入城后哪有活路? 朝廷对从贼者剥皮实草的先例,你忘了? 前些日子嘉兴府那些降官,还不是被抄家流放,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他面色涨红,眼底满是焦灼,另外两位香主也连连点头,神色凝重。 褚思镜闻言,缓缓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明朝朝廷律法森严,对从贼士绅从不姑息,抄家杀头、流放三千里,这些我自然知晓。” 他话锋一转,抬眸看向三人,眸中精光一闪,如寒星破夜。 “但即便官军破城,我也有活命的法子,不仅能活,还能保全家平安,甚至————能让诸位也全身而退。” “什么法子?” 黄诚猛地前倾身子,急切地追问,另外两位香主也瞬间忘了焦虑,目光灼灼地盯著褚思镜。 城外炮声越来越密,城墙崩塌的轰隆声隱约可闻,他们早已走投无路,此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不愿放过。 褚思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一字一顿道:“很简单,打开城门,迎明军入城,献城赎罪。” “什么?!” 黄诚如遭雷击,猛地拍案而起。 “你要我们投降?褚思镜,你忘了李铁头封你爵位时的风光?忘了你我歃血为盟,共扶大顺的誓言?” 他眼神凶狠如狼,仿佛要將褚思镜生吞活剥,另外两位香主也脸色铁青,纷纷攥紧了拳头。 褚思镜却丝毫不惧,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浅酌一口:“黄香主,何必动怒? 李铁头弒君夺位,背信弃义,前日还在捕杀你教中兄弟,说那些异端妖言惑眾,图谋不轨”,这般凉薄之人,值得诸位捨命相护?”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再说那所谓的誓言,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偽顺大厦將倾,诸位是要跟著他陪葬,还是抓住最后机会,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三人的怒火。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他们本就与偽顺貌合神离,李铁头上位后更是对教眾百般打压,若不是明军围城,他们早已心生异心。 黄诚沉吟片刻,眉头紧锁道:“可————可我们如何与明军联络? 就算打开城门,明军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把我们当叛贼杀了请功? 朝廷对我闻香教向来敌视,他们能说免就免?” 褚思镜放下酒杯,呵呵一笑,语气篤定:“诸位放心,只要你们愿意献城,联络之事我早已办妥,明军绝不会为难你们。 至於朝廷那边,我可以保你们无事。” “你?” 黄诚嗤笑一声,满脸不信。 “你不过是个依附大顺的布商子弟,就算得了个爵位,在朝廷眼里也只是个从贼的奸商,凭什么保我们?” 褚思镜不再多言,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八楞形的象牙腰牌,轻轻放在石桌上。 腰牌上部雕刻著云圆纹,中间有穿绳的孔洞,正面阴刻篆书“关防”二字,左侧鐫著“壹再贰拾肆號”,背面则是楷书“缉事旗尉悬带此牌,不许借失,违者治罪”。 “实不相瞒。” 褚思镜的声音陡然变得沉肃,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 “我並非黄轩,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褚思镜。 此番南下,便是奉陛下密令,潜伏偽顺,策反內应,为明军收復杭州铺路。” “锦————锦衣卫?!” 黄诚三人如遭五雷轰顶,惊得目瞪口呆。 黄诚伸手想去触碰腰牌,却又猛地缩回手,指尖颤抖不已。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月余来与他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大顺爵爷”,竟然是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成员! 那象牙腰牌上的字跡清晰可辨,绝非偽造,那“缉事旗尉”的字样,更是代表著执掌刑狱、侦查缉捕的权力,由不得他们不信。 另外两位香主脸色煞白,跟蹌著后退半步。 城外的炮声仿佛瞬间近在咫尺,而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此刻在他们眼中,竟比城外的明军火炮还要令人恐惧。 褚思镜收起腰牌,语气放缓了几分:“三位不必惊慌。 我锦衣卫行事,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你们若能打开城门,迎明军入城,便是大功一件。 我已与邓邵煜將军约定,以城头白幡为號,献城者既往不咎,尔等若愿归顺朝廷,可免以往罪责,安心务农经商。” 他看著三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补充道:“如今杭州城破就在旦夕,李铁头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久。 诸位是要跟著他一起被碎尸万段,还是跟著我,为自己、为教眾谋一条生路? 何去何从,还请三位速作决断。” 城外的炮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仿佛在催促著他们做出选择。 黄诚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震惊渐渐转为决绝。 事到如今,献城投降,已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ps: 后续一段情节应该会主要放在朝鲜、日本上,最近小日子太跳了,本书先將其狠狠灭一遍再说。 第529章 江舟夜会,再立奇功 第529章 江舟夜会,再立奇功 城东的佛朗机炮声如惊雷滚地,震得杭州城的砖石瑟瑟发抖,硝烟顺著风势瀰漫全城,连南门的空气里都带著呛人的火药味。 褚思镜与黄诚等三位闻香教香主,率著数百教眾与亲信士卒,快步抵达南门城楼之下。 黄诚身著偽顺军將服,腰佩长刀,登上城楼台阶时,刻意挺了挺胸膛。 作为闻香教骨干,他之前便在江南义军中小有名气,偽顺立国后又因作战勇猛被提拔为校尉,在南门守军之中颇有威望。 此刻。 他对著城楼上值守的军將高声喊道:“奉陛下旨意,我等来此换防!你部即刻带齐火炮,驰援东门,东门战事吃紧,火炮已然不足,迟则军法从事!” 城楼上的守將是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他探出头往下看,见是黄诚带人前来,虽有几分信任,却仍按军规问道:“黄校尉,可有陛下亲笔调令?若无调令,擅自换防,恐不妥当。” “哼,陛下亲授王命旗牌在此,岂容你置疑?” 褚思镜从人群中迈步上前,手中高举著一面鎏金旗牌。 旗面为明黄色,上绣“奉天承运”四字,边缘镶著银线,下方悬掛著一块玄铁令牌,刻著“如朕亲临”的篆书,正是偽顺的王命旗牌。 城楼上的守將定睛一看,顿时收敛了迟疑。 褚思镜作为李铁头亲封的“通奉伯”,不仅身份尊贵,更因乐善好施、出手阔绰,在偽顺军中口碑颇佳,不少將士都受过他的恩惠,皆知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如今王命旗牌在手,又是陛下亲信亲自督阵,哪里还敢多言? 他当即拱手应道:“未將遵旨!这便整备队伍,驰援东门!” 守將不敢耽搁,立刻下令士兵收拾武器、拆卸火炮。 城楼上的偽顺士兵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列队完毕,推著十二门小型火炮,顺著楼梯匆匆下楼,朝著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黄诚等人则趁机率部涌上城楼,接管了南门的防御。 有的守住城门绞盘,有的占据箭楼,有的控制瞭望口,整个换防过程乾净利落,不过一刻钟便已大局已定。 待南门完全落入掌控,黄诚才鬆了口气,转头看向褚思镜,脸上满是诧异:“褚百户,没想到你竟真有李铁头的王命旗牌?这等信物,他怎会轻易交予你?” 褚思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淡淡道:“李铁头登基仓促,宫中仪仗、信物皆是临时赶製。 这王命旗牌,便是他命我找人打造的,我不过是多打了一副,留作后手罢了。” “原来如此!” 黄诚恍然大悟,心中暗自吃惊,更是对李铁头的识人不明嗤之以鼻。 將打造信物的重任交给一个锦衣卫,这般昏聵,难怪会落到眾叛亲离、城破在即的境地。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如今南门已在我等手中,接下来该如何?即刻打开城门?” “事不宜迟,必须快!” 褚思镜眼神锐利。 “方才撤离的守军很快便会抵达东门,李铁头见援军不带换防文书,定会起疑。 一旦他察觉南门有变,派兵回援,我们便前功尽弃了。 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黄诚重重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对身旁的教眾喊道:“动手!打开城门,迎明军入城!” 几名教眾立刻扑向城门绞盘,用力转动起来。 沉重的木门在齿轮的咬合声中缓缓开启,吱呀作响,如沉睡的巨兽张开了獠牙,露出城外黑压压的明军阵列。 与此同时,褚思镜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烟火信號,点燃引线后奋力拋向空中。 “咻!咻!咻!” 红、黄、蓝三色烟火冲天而起,拖著长长的尾焰,径直窜至百米高空,隨后“嘭”的一声炸开,如繁绽放,即便在城东炮火的硝烟中也清晰可见。 烟火炸开的动静极大,不仅惊动了城外的明军,也让城中不少人抬头观望,脸上满是惊愕。 城外的明军大营中,邓邵煜正立於高坡之上,紧盯著杭州南门的方向。 当看到三色烟火绽放的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下手中马鞭,高声喝道:“传令下去!分兵三千,骑兵在前,盾兵紧隨,从南门入城! 入城后严守军纪,只诛首恶,不伤百姓,拿下李铁头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遵命!” 將士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数千骑兵立刻翻身上马,马蹄如雷,捲起漫天尘土,朝著敞开的南门疾驰而去。 骑兵身后,数百名盾兵列成紧密的方阵,手持厚重的车,甲冑寒光闪烁,一步步向前推进,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马蹄声、吶喊声、甲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与城东的炮声遥相呼应歌。 南门城楼之上,褚思镜望著汹涌入城的明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潜伏数月,周旋於偽顺核心,今日终於得偿所愿,杭州城破在即,江南光復的曙光,已在眼前。 此刻。 杭州东门。 城墙在三百门佛朗机炮的持续轰击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砖石剥落如雨点,墙体裂缝纵横交错,最宽处能容半臂伸入,城头的雉蝶早已被轰成碎砾,残存的士兵蜷缩在断壁残垣后,浑身是灰,脸上满是绝望。 炮声震耳欲聋,每一次轰鸣都让城墙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塌。 就在李铁头死死盯著摇摇欲坠的东门,心中暗自祈祷城墙能再撑片刻时,城外的炮击突然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与方才的喧囂形成强烈反差,让城头上的偽顺士兵一时不知所措,连李铁头也愣住了,眉头紧锁:“明军为何停炮?难道是弹药耗尽,还是有其他图谋?” 他的疑虑尚未消散,一名亲信气喘吁吁地衝上城楼,脸色惨白地稟报导:“陛下!南门守將王寧波率本部兵马,带著十二门火炮前来復命,说奉陛下之命驰援东门!” “復命?” 李铁头勃然大怒。 “朕何时下过此等命令?这王寧波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调动兵马!把他给朕带上来!” 片刻后,络腮鬍大汉王寧波身著沉重的铁甲,迈著大步登上城楼。 他脸上带著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困惑,见到李铁头,只是躬身行礼:“陛下,末將奉令驰援东门,已將南门防务交接妥当,特来听候调遣。” “谁让你驰援东门的?” 李铁头的声音如冰锥般刺骨,死死盯著王寧波。 王寧波被问得一愣,脸上的困惑更甚:“不是陛下您的旨意吗?方才是黄轩带著陛下的王命旗牌前来换防,说东门火炮不足,命末將即刻率军支援,还让带上所有火炮。” “黄轩?王命旗牌?” 李铁头猛地掏出自己手中的鎏金旗牌,重重拍在城垛上。 “朕的王命旗牌一直隨身携带,何曾给过他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轻信奸人谎言,擅离职守!” 阳光照射在李铁头手中的旗牌上,鎏金的光泽刺眼夺目。 王寧波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这不可能! 黄轩手中的旗牌与陛下此牌一模一样,末將怎敢不信? 那南门————南门岂不是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该死!该死!” 李铁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信任有加、亲封爵位的黄轩,竟然是潜伏的奸细! 在这城破在即的关键时刻,竟然釜底抽薪,夺走了南门! “传朕將令!” 李铁头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南门方向,嘶吼道:“率老营精锐,隨朕驰援南门!拿下叛逆黄轩,守住南门,违者立斩!” “陛下英明!” 残存的將领们齐声应和,纷纷抽出兵器。 李铁头带著数千精锐老营兵卒,如丧家之犬般朝著南门疾驰而去。 街道上混乱不堪,逃难的百姓与奔逃的士兵相互推搡,哭喊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南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李铁头如坠冰窟。 厚重的城门早已洞开,明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铁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阵阵尘土。 后续的盾兵、步兵源源不断地跟进,迅速控制了南门內外的要道,城头之上,大明的“明”字大旗已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几名偽顺士兵试图衝上去关闭城门,瞬间便被明军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城门口,双方士兵展开了惨烈的廝杀,刀光剑影之下,鲜血染红了地面,尸体堆积如山。 明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偽顺士兵早已军心涣散,根本不堪一击,只能节节败退。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李铁头看著涌入城中的明军,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佩剑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知道,南门失守,杭州城已无险可守,他的皇帝梦,彻底破碎了。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名亲信將领拉住李铁头的衣袖,急切地说道:、 “南门已破,东门危在旦夕,我们只能撤退,保住性命再图后事!” 李铁头猛地回过神来,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嘶吼道:“撤!往西门撤!从西门突围!” 残余的偽顺士兵跟著李铁头,朝著西门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当他们抵达西门时,却发现城外早已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明军阵列整齐,火炮、弓弩瞄准城门,只要他们敢衝出,便是死路一条。 “西门也被围了!” 李铁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绝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转道北门!北门守军最少,我们拼死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一行人又转向北门,一路奔逃,终於抵达北门。 此处的明军数量確实比东西两门少了许多,但仍列阵以待,堵住了突围的去路。 李铁头深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拔出佩剑,高举过头顶:“兄弟们,今日要么衝出去,要么战死於此!隨朕杀出去,日后必有重赏!” 说罢,他率先策马衝出城门,数万偽顺士兵紧隨其后,如困兽般朝著明军阵列扑去。 明军见状,立刻展开反击,箭矢如雨点般射来,火炮也开始轰鸣,不少偽顺士兵尚未衝到阵前,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衝过箭雨的偽顺士兵与明军展开了短兵相接。 狭窄的北门城外,数万人挤在一起,刀砍、枪刺、斧劈,每一个动作都伴隨著鲜血飞溅。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匯成小溪,顺著地势流淌,杭州北门外,瞬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盘。 李铁头挥舞著佩剑,杀红了眼,身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明军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他看著越来越近的明军士兵,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若不是自己弒君夺位,眾叛亲离,何至於落到这般境地?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好在,数万人的廝杀,不是短时间能够结束的。 这一杀,就杀到了晚上。 夜幕如墨,吞噬了杭州北门外的血色残阳。 双方的廝杀已持续至深夜,刀刃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哀嚎渐渐稀疏,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与伤员的呻吟在旷野上迴荡。 硝烟与血腥味混合著夜色的寒凉,瀰漫在钱塘江北岸的土地上。 遍地尸体堆叠如山,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诡异的暗红,连空气都粘稠得令人室息。 李铁头浑身浴血,甲冑上布满刀痕与箭孔,脸上沾满了乾涸的血污,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透著疯狂的求生欲。 他手中的佩剑早已卷刃,虎口震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白日里数万人的精锐,经过数时辰的血肉磨坊,此刻已经被打散了,只剩下数百残兵跟著他,被明军死死围困在北门之外的狭小区域,突围数次皆被打回,绝望如潮水般侵蚀著每一个人的心神。 “陛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一名亲信浑身是伤,踉蹌著衝到李铁头身边,声音嘶哑。 “夜色已深,明军防备必定有所鬆懈,我们集中所有兵力,朝著东北方向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铁头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身边疲惫不堪、面如死灰的残兵,心中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举起卷刃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兄弟们,想死的留在这里,想活的跟朕冲!杀出去,日后朕必百倍报答!” 话音未落,他率先朝著东北方向的明军薄弱处衝去。 数百残兵如困兽犹斗,紧隨其后,挥舞著兵器,发出绝望的吶喊。 夜色成为了最好的掩护,明军的视线受阻,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竟被他们撕开了一道狭小的缺口。 “杀!不要回头!” 李铁头双目赤红,手中佩剑疯狂劈砍,每一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狠劲。 明军士兵纷纷上前阻拦,却被这股亡命之徒的气势震慑,竟被他们硬生生衝出了包围圈。 身后的明军发觉突围,立刻率军追击,箭矢如流星般在夜色中划过。 李铁头的残兵不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不敢回头,只顾著拼命奔逃,耳边只有风声与追兵的吶喊声。 奔逃途中,又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或是体力不支倒下,等到奔出数里地,身边只剩下寥寥五人。 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响,李铁头才敢停下脚步,扶著一棵枯树剧烈喘息。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道路上,倒下的残兵尸体一路延伸,心中一阵悲凉,却又被逃脱的庆幸冲淡。 “走,去钱塘江边!” 他咬著牙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几人相互搀扶著,踉踉蹌蹌地朝著钱塘江边走去。 江风呼啸,带著水汽的寒凉,吹在身上,让浑身是伤的李铁头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江面上,月光洒下一片银辉,波光粼粼。 他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身上沉重的甲冑,甲冑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內衬。 “快,跳江!” 李铁头说著,率先纵身跃入钱塘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住他,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僵,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其余几人也纷纷跳入江中,江水湍急,几人很快便被衝散。 李铁头挣扎著浮出水面,恰好抓住一根漂浮在江面上的断木,紧紧抱住,任由江水带著他顺流而下。 他漂浮了整整两个时辰,身体早已冻得麻木,伤口在江水中浸泡得发白,意识也渐渐模糊。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 他心中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大眼睛,看清那是一艘渔船。 求生的欲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死死抱著断木,朝著渔船的方向奋力划去。 渔船离他越来越近,他能看清船上只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摇著櫓,在江面上捕鱼。 待靠近渔船,李铁头猛地发力,抓住船舷,硬生生爬上了渔船。 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刚要开口询问,李铁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朝著老者的胸口狠狠捅去。 “噗嗤”一声,短刀刺入老者心臟,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李铁头的脸上。 老者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很快便没了气息。 李铁头一把推开老者的尸体,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跡,抓起櫓,拼命朝著江心摇去。 渔船在江面上摇晃著,朝著远离杭州的方向驶去。 “他娘的!” 李铁头一边摇櫓,一边低声咒骂,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杭州没了,帝位也没了!但老子没死!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只是... 下一步他要如何是好? 他想起自己弒杀王好贤、夺取王明璋皇位的往事,心中冷笑一声。 去绍兴府投奔王明璋? 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王明璋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怎会容他活命? “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铁头望著茫茫江面,心中暗自思忖。 “先找个地方藏匿起来,再慢慢收拢旧部,等待时机,捲土重来!” 江风依旧呼啸,渔船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李铁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丝侥倖的笑容。 “好在天不亡我李铁头!大明,黄轩,邓邵煜————你们给老子等著,今日之仇,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与李铁头那艘破旧渔船的狼狈不同,江面不远处,一艘大明天津水师的海沧船正稳稳停泊,船身修长,吃水颇深,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木质光泽。 虽不及福船的巍峨、仿西夷宝船的精巧,却也是水师主力战船之一。 海沧船船体长逾二十丈,甲板上列著四门佛郎机小炮,船帆收卷如蛰伏的翼,船首悬掛的“明”字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不容小覷的威严。 甲板之上,丁修斜倚著船舷,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跡的白布將袖子撑得鼓鼓囊囊,右手却依旧紧紧抱著那柄寒光凛凛的苗刀。 他眯著眼,目光扫过船身的榫卯结构、甲板上整齐排列的兵器,以及船舷两侧预留的炮窗,讚嘆道:“到底是大明朝的战船,確实不同凡响。这般规制,比江湖上那些坞堡私船强出百倍。”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丁白缨与丁,继续说道:“看来,朝廷许诺的十万两赏银,是真没打算剋扣啊! 不枉我们兄弟三人在杭州城里刀光剑影,取了王好贤的狗头。” 丁白缨一袭劲装,髮丝被江风拂乱,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闻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船尾忙碌的水师士兵身上,只见他们动作干练,各司其职,並无半分懈怠之態。 丁则靠在桅杆旁,擦拭著手中的朴刀,脸色阴沉,不苟言笑。 “三位英雄放心。”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津水师总旗周毅身著水师校尉服,腰佩腰刀,大步走来,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 “这十万两赏银,待回到京师,凭陛下亲授的令牌便可直接领取,分文不少。 如今我大明国库虽不算充盈,但在水师与军功上,陛下向来慷慨。” 他抬手示意三人看向船身,语气中满是自豪:“三位有所不知,如今咱们大明的战船,正跟下饺子似的批量建造。 福船这般大型战船,已有十艘下水,巡航於东海、南海。 至於仿造西夷的宝船,第一艘镇洋號”已完成试航,火力与续航皆不逊於荷兰战船,另有三艘正在江南造船厂赶工。 单说这一艘海沧船,造价便已逾万两白银,陛下为了水师强盛,可是下了血本的。” “万两?” 丁白缨闻言咋舌,眼中满是震惊。 她久在江湖,深知银两的贵重,一艘海沧船便价值万两,十艘福船、四艘宝船,耗费的银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想,陛下竟如此大力发展水师?” 周毅嘆了口气,语气转为凝重:“没法子啊!西夷在南洋横行霸道,荷兰人占了台湾海峡要道,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戮我大明侨民。 沿海的海盗也屡剿不绝,时常袭扰州县,劫掠商旅。 没有强大的水师,便守不住海疆,护不住侨民,更谈不上经略南洋了。 陛下常说,“海疆安则国安”,这水师,便是大明的海上长城。” 丁修静静听著,脸上的戏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慨。 他早年闯荡江湖,见惯了朝廷官员的腐败无能、士兵的骄惰怯懦,心中对大明朝廷向来不屑一顾,总觉得这是个藏污纳垢、无可救药的王朝。 可如今亲见水师战船的强盛、士兵的整肃,又听闻新君的雄心与作为,心中的成见不由得渐渐鬆动。 “世道真是变了。” 丁修低声呢喃。 曾几何时,他断然不会想到,自己会为朝廷卖命,更不会相信这腐朽的大明能有什么新气象。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战船林立,军容严整,君主有经略四海的雄心,臣子有务实干事的魄力。 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国家,方才值得他丁修卖命。 他心中暗自思忖。 若是换作以往那些尸位素餐、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佞臣,別说十万两赏银,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又怎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效力? 他丁修的命金贵得很,从不为不值得的人和事折腰。 丁白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新君登基,革除弊政,整军经武,大明確实有了中兴之象。 我们此次刺杀王好贤,助朝廷平定偽顺,也算是为天下苍生做了件实事。” 丁修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周毅见三人神色,笑著说道:“三位英雄立此大功,陛下定会另有封赏。待回到京师,在下做东,请三位喝上好的女儿红!” “好!” 丁修朗声应道,脸上露出久违的爽朗笑容。 笑完之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丁白缨,挑眉问道:“师父,这十万两赏银到手,该怎么?” 一旁的丁垂著头,眉峰紧蹙,脸上还凝著同门伤亡过半的悲戚。 丁白缨亦是如此,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鬱,想起那些跟著他们出生入死、最终倒在杭州城的义士,心中一阵酸涩。 两人还陷在伤痛中难以自拔,丁修却早已盘算著如何销赏银,画风截然不同。 “这十万两,首要便是给阵亡的义士家属送去抚恤。” 丁白缨收回目光,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剩下的,尽数归入丁门,作为日后招兵买马、修缮武馆的经费。” 丁修闻言,瞬间小脸一垮。 “那我呢?师父?” 丁白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著一丝无奈。 “少不了你的。给你留一万两,够你挥霍了。” “一万两?” 丁修眼睛倏地亮了,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够了够了!有这一万两,啥事都能干了,还能再添几柄好刀!” 这廝心满意足的模样,惹得丁也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三位不必忧心抚恤之事。” 一旁的水师总旗周毅笑著插话。 “朝廷早有规制,凡为国捐躯的义士,皆由户部发放抚恤银两,家属还能免除三年赋税。 你们这十万两赏银,尽可自用,陛下从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1 丁修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诧异:“朝廷竟如此大方?” 他闯荡江湖多年,见惯了官府剋扣餉银、苛待义士的勾当,实在难以相信这般好事。 “为朝廷做事,陛下向来大方。” 周毅语气篤定,脸上满是自豪。 “就说我们天津水师,若是有人在战船改良、战法创新上有突破,只要被陛下知晓,少则赏银千两,多则官升一级。 前阵子有个木匠改良了船帆升降装置,陛下直接赏了五千两,还赐了巧匠”牌匾!” “原来如此。” 丁修恍然大悟,心中的感慨更甚。 新君登基后的种种作为,著实顛覆了他对朝廷的固有印象,这般赏罚分明、 体恤功臣,难怪大明能蒸蒸日上。 他转头望向杭州城的方向,夜色中,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连江面都被映得泛著暗红。 炮声虽已停歇,但隱约能听到城中传来的吶喊声,想来战事还未完全平息。 丁修收敛了笑意,轻声道:“希望这战事快些结束,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就在这时,丁修借著天边残月的微光,瞥见江面下游不远处漂著一艘孤零零的小渔船。 那船身破旧,却被人拼命操控著,朝著外海方向疾驰。 “哎?那有人!” 他伸手指向渔船。 “难不成是从杭州逃出来的乱兵?” 丁白缨心中一动,当即接过周毅递来的黄铜千里镜,调整镜筒焦距,对准那艘渔船凝神细看。 镜中景象渐渐清晰:渔船上只有一个汉子,膀大腰圆,光著上身,露出满是伤痕的脊背,正弓著身子拼命摇櫓,脸上满是仓皇与狠厉,正是方才从杭州突围的李铁头! “是李铁头!” 丁白缨眼神骤然一凛,语气斩钉截铁。 “李铁头?” 丁修和丁同时惊呼。 “就是那个弒君夺位的偽顺皇帝?” 丁白缨重重点头,將千里镜递给丁,沉声道:“绝不会错!之前刺杀王好贤时,我曾与他大战数十回合,他左肩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是我当时交手时留下的,方才在镜中看得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甲板上眾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沉鬱与疲惫一扫而空。 偽顺皇帝李铁头,乃是朝廷悬赏万两白银捉拿的首恶,如今竟在这钱塘江上撞见,这可是送上门的天大功劳! 周毅脸色一正,当即喝道:“传令下去,起帆提速,追上去!绝不能让这逆贼逃了!” 水师士兵们闻声而动,迅速拉起船帆,调整航向,海沧船如离弦之箭般朝著那艘小渔船疾驰而去。 船帆鼓满了风,船身划破江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痕。 丁修握紧了手中的苗刀,眼中满是兴奋:“没想到啊没想到,没去杭州城捡功劳,倒在江面上撞见了大鱼! 这李铁头可是头號战犯,拿下他,陛下指不定还得再赏我们一笔!” 丁白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沉声道:“他已是穷途末路,今日定要將其擒获,为那些死在偽顺手中的百姓和义士报仇!” 夜色中,海沧船与小渔船的距离越来越近,李铁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追兵,摇櫓的速度愈发急促,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海沧船乘风破浪,船帆鼓满劲风,船身划破江面激起雪白浪涛,速度之快,绝非李铁头那艘破旧渔船所能企及。 不过半盏茶功夫,巍峨的战船便已逼近小渔船,船舷高耸如墙,將渔船笼罩在阴影之下,巨大的压迫感让李铁头浑身发紧。 “各位军爷,误会误会!” 李铁头强作镇定,慌忙放下櫓,搓著沾满江水的双手,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容。 “我就是个打渔的,夜里出来赶潮,可不是什么歹人!” 他刻意佝僂著身子,试图掩盖自己膀大腰圆的身形,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船舷上的明军士兵,满是慌乱。 “渔民?” 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带著彻骨的寒意。 “灵隱寺中,李铁头,你忘了是谁与你大战数十回合,险些取你性命?” 丁白缨立於海沧船船舷边,衣袂被江风猎猎吹动,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著渔船上的汉子。 李铁头闻声抬头,看清丁白缨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 一个多月前灵隱寺的血战瞬间涌上心头。 正是眼前这几人,如鬼魅般潜入寺中,刺杀了王好贤,当时他与这女子交手数十回合,被其凌厉的刀法逼得险象环生,左肩的刀疤至今仍隱隱作痛! “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李铁头又惊又怒,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站直身子,眼中闪过狠厉。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撞见你们!” “你才是弒君夺位、祸乱江南的乱臣贼子!” 丁翀攥紧朴刀,指节泛白,眼眶瞬间通红。 他猛地想起那些在刺杀行动中牺牲的同门师兄弟,想起他们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对著丁白缨急切喊道:“师父!別跟他废话,速速杀了此人,为师兄们报仇!” 李铁头见状,反倒冷静了几分。 他知道今日难逃一死,索性横下心来,拔出腰间仅剩的短刀,拍了拍胸口,高声喝道:“来!谁敢与我一战?我李铁头纵横江南,还怕了你们这些江湖草莽不成?” 他摆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试图用气势震慑对方。 丁白缨却抱胸冷哼一声,眼神轻蔑,转头对周毅说道:“总旗,此獠负隅顽抗,无需多费手脚,乱箭射死即可。 “这————” 周毅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丁姑娘,若是能將其生擒,献给陛下,可是头等大功啊!” “不必。” 丁白缨断然摇头。 “李铁头战力不俗,一身横练功夫,又精通搏杀之术。 与其短兵相接,我等虽有胜算,却难免徒增伤亡。 如今他已是瓮中之鱉,何必冒此风险?” 周毅闻言,深以为然。 他抬头看了看渔船上孤立无援的李铁头,又瞥了眼身边严阵以待的士兵,当即点头下令:“弓箭手、火銃手上前!瞄准渔船,射击!” 军令一下,数十名弓箭手立刻搭箭拉弓,箭矢如流星般朝著李铁头射去。 火銃手们也纷纷点燃火绳,“轰轰轰”的銃声接连响起,铅弹带著呼啸声破空而出。 箭矢与铅弹如雨点般密集,朝著小小的渔船倾泻而下,根本不给李铁头躲闪的余地。 “卑鄙!不讲武德,居然群殴!” 李铁头又惊又怒,挥舞著短刀格挡,却哪里挡得住如此密集的攻击。 数支箭矢擦著他的胳膊飞过,划破皮肉,鲜血瞬间渗出。 他心知不妙,猛地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钱塘江中,试图凭藉水性躲开攻击。 “哼,想逃?” 周毅冷笑一声,当即吩咐。 “调整佛朗机炮角度,轰击渔船!” 士兵们迅速转动炮架,將一门小型佛朗机炮对准了那艘破旧渔船。 隨著火绳点燃,“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了渔船的船身。 渔船瞬间四分五裂,木板飞溅,沉入江底。 江面上,李铁头刚浮出水面换气,便被爆炸的衝击波震得头晕目眩。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后续的箭矢与铅弹已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射中了他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身体缓缓下沉。 片刻后,江面恢復了平静,一具浑身是伤的尸体缓缓浮出水面,正是李铁头o 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著不甘与怨毒,却早已没了气息。 丁白缨看著江面上的尸体,长舒一口气,眼中的锐光渐渐消散。 丁翀也放下了紧握的朴刀,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 周毅走上前来,望著尸体,朗声笑道:“偽顺皇帝李铁头伏诛!此乃天大的功劳,我等即刻带尸体返程,向陛下报捷!” 更新在中午 更新在中午 还剩几千字,起床之后码了,调整作息,现在头晕晕的,状態不好。 第530章 流寇战术,江南天变 第530章 流寇战术,江南天变 杭州府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街巷间仍残留著战火的痕跡。 断壁残垣旁堆积著碎石,墙角的血跡已乾涸发黑,偶尔能见到散落的兵器与破损的旗帜。 但平乱的號角早已吹响,在李铁头伏诛后的数日里,邓邵煜率领明军与地方官吏一道,有条不紊地推进戡乱事宜,让这座饱经战火的江南名城,渐渐从动盪中復甦。 王好贤、李铁头掀起的偽顺之乱,虽已土崩瓦解,但残余的叛乱分子仍未肃清。 一部分核心党羽此前已逃遁至绍兴府,依附太子王明璋,负隅顽抗。 更多散兵游勇则化整为零,或藏匿於杭州府下辖的州县乡野,或盘踞在山林水寨,伺机作乱。 因此,明军並未鬆懈,分兵多路展开清剿,挨村挨户排查,遇有顽抗者当即剿灭,对弃械投降者则登记造册,统一处置。 这场清剿虽耗时费力,却彻底拔除了偽顺的残余势力,让杭州府的秩序得以稳固。 戡乱的核心,首在安抚民心。 邓邵煜第一道军令便是打开杭州府库与偽顺囤积的粮仓,將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分发给受灾百姓。 官吏们带著士兵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登记伤亡与损失,对失去家园的流民,划拨城郊空地搭建临时棚屋,发放种子与农具。 对受伤的百姓,设立临时医馆,由隨军郎中诊治。 “官军进城,不扰百姓”的口號传遍街巷,明军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渐渐抚平了百姓心中的创伤,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也日渐浓郁。 对於被俘的偽顺叛军,处置之法早已擬定。 青壮俘虏被编成若干劳役队,身著统一的灰色號服,在官兵监督下投入重建工作。 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官署、粮仓。 清理街巷中的碎石与尸体。 疏浚淤塞的河道,为后续的农业生產做准备。 同时,还需开垦城郊的荒田,兴修水利设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青壮虽曾为贼,但在严苛的军纪与充足的口粮保障下,皆不敢懈怠,每日劳作不止,成为杭州府恢復元气的重要力量。 而被俘的一万名老弱叛军,则另有安排。 隨著朝廷筹备台湾府的事宜提上日程,移民实边成为当务之急。 虽暂不急於大规模开发台湾,但將这些老弱俘虏迁往台湾,却是代价最小的移民之策。 天津水师的海沧船与福船轮番往返,將老弱俘虏分批运送至台湾岛。 每艘船上都配备了医官与粮食,抵达台湾后,官吏们將其安置在预先划定的区域,分配土地与农具,教授耕作之法。 之所以选择老弱而非青壮,实则是朝廷的深思熟虑。 如今大明在台湾的驻军与官吏数量有限,控制力尚浅,青壮俘虏身强力壮,若心怀异心,极易逃亡或作乱。 而老弱群体行动不便,更易被控制,也能为台湾的开发奠定初步的人口基础土地与產业的整顿,是此次戡乱的重中之重。 救灾司与清田司的官吏紧隨明军入城,迅速展开土地清丈工作。 他们带著图册与量具,逐村逐户核实田亩数量与归属,將偽顺叛军侵占的民田、逃亡士绅遗留的无主之地,以及偽顺政权没收的官田,统一登记造册。 最终,清丈出的土地一半分给无地、少地的百姓,颁发地契,保障其耕种权益。 另一半则收归少府,充作官田,由官府招募佃户耕种,收取租税,充实国库。 盐田作为江南的重要財源,也被救灾司彻底接管。 此前依附偽顺的盐商或逃或被抄家,官府重新组建盐场管理机构,招募盐工,恢復盐的生產与运输,盐税收入直接归入少府,成为朝廷的稳定財源。 除此之外,杭州府境內的布业、丝织业、瓷器作坊等商业產业,凡此前依附偽顺、或由叛乱分子经营的,皆被朝廷收回国有,由官府统一管理经营。 这些產业本就是江南的支柱產业,恢復生產后,不仅能保障民生所需,更能为朝廷带来巨额税收。 並且。 此番打下杭州府,朝廷可谓是满载而归。 府库中不仅缴获了偽顺囤积的数百万两白银、数十万石粮食,更通过土地清丈与產业国有化,掌控了江南最富庶的一片財源,国库瞬间充盈起来。 而那些曾经盘踞杭州府的江南士绅,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一部分有远见者,早在偽顺大势已去时便收拾细软,逃遁至绍兴府或其他未遭战火之地。 另一部分顽固依附偽顺、助紂为虐的士绅,则成了朝廷清算的对象。 家產被抄没,土地被收回,男丁流放边疆,女眷入官为奴。 没有了士绅势力的阻挠,官府的各项整顿措施推行得异常顺畅,几乎未遇到任何抵抗。 江南的士绅阶层,向来是地方的“土皇帝”。 杭州府的士绅自不必说,南直隶、浙江一带的世家大族,更是世代盘踞一方,掌控著土地、商业与文脉,连官府都要让其三分。 如今朝廷清丈土地、收回盐田与工商產业,抄没从贼士绅家產,甚至將无主之地半数收归官田。 这般“剥夺”,怎能不让他们心生怨懟? 私下里,不少士绅聚在密室之中,面色铁青地抱怨。 “陛下此举,简直是刮地三尺!” 一位白髮老绅重重拍案。 “我家世代经营的丝织作坊,竟被官府强行收归国有,只给了些许微薄补偿,这与抢夺何异?” 另一位中年士绅附和道:“清丈土地更是严苛,连祖辈传下的祭田都要核查,稍有隱瞒便按从贼附逆”论处,这日子没法过了!” 怨气虽深,不满虽烈,却没有一人敢公开反抗。 他们心中清楚,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个皇权止於县治、士绅可与官府分庭抗礼的时代了。 朝堂之上,官员联合復社眾人,曾试图以“祖制”“民生”为由,弹劾朝廷“苛待士绅、动摇国本”,结果天启帝下旨,以“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的罪名將其梟首示眾,復社骨干或斩或流放,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为士绅发声。 这血淋淋的教训,让所有士绅都明白,与皇权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地方上,那些依附偽顺、试图以武力反抗朝廷的土绅,早已在明军的围剿中家破人亡。 他们曾寄望於偽顺能制衡皇权,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可李铁头的覆灭,彻底击碎了这份幻想。 无论是朝堂抗议,还是武装反抗,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已用尽,却换来“轻则抄家、重则砍头”的结局。 面对皇帝的大军压境与雷霆手段,士绅们纵有千般不满,也只能硬生生吞进肚子里,表面上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表露。 对於朱由校而言,士绅的態度从来不是他关注的核心。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这是他的执政铁律。 他深知,大明的根基从来不是那些盘剥百姓、囤积財富的土绅,而是遍布天下的黎民百姓。 只要稳住百姓的基本盘,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天下便乱不了。 放在以前,大明朝的皇帝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皇权不下县”的千年积弊,让朝廷的政令只能停留在县衙,乡野之间全靠士绅、宗族自行治理,皇帝对基层的掌控力薄弱至极。 但如今,朱由校设立的救灾司、清田司,彻底打破了这一僵局。 救灾司的官吏不再局限於县城,而是深入乡、村,设立常驻机构,直接对接百姓。 他们不仅负责賑灾、分田、兴修水利,更承担著传递皇命、登记人口、调解纠纷的职责,成为皇权延伸至基层的“毛细血管”。 更关键的是,救灾司的基层武官,大多由九边退伍的老兵担任。 这些老兵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又熟悉官府运作,再辅以本地招募的民兵,组成了遍布乡野的基层武装。 士绅们以往赖以掌控基层的宗族势力、乡约制度,在救灾司与基层武装面前,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隱匿田亩、操控赋税、煽动百姓,甚至连私下串联都难以做到。 救灾司的官吏与士兵遍布各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上报,稍有异动便会被迅速镇压。 如今的江南,士绅虽仍坐拥部分財富与声望,却已失去了与皇权抗衡的资本。 他们只能看著朝廷將土地分给百姓,將產业收归国有,看著救灾司的旗帜插遍乡野,看著皇权一步步下沉到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切,都让大明的基层统治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士绅,如今只能蛰伏隱忍,祈祷朝廷能网开一面。 但他们心中清楚,属於他们的黄金时代,早已隨著天启帝的铁腕改革,一去不復返了。 另外一边。 绍兴府治会稽。 自越王勾践在此建都始,便承载著千年文脉与城防积淀。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乌篷船在环城河道中悠然划过,白墙黛瓦的民居间点缀著古朴牌坊,本该是“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的江南胜景,此刻却被浓重的兵戈之气笼罩。 城门紧闭,城头竖起“天顺”旗號,却难掩守军的惶惶不安。 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已被王明璋的残部占据,成为偽顺政权最后的苟延之地。 当杭州府陷落、李铁头身死钱塘江的消息传入会稽府衙时,王明璋正身著仓促缝製的龙袍,端坐於临时改设的“金鑾殿”內。 听闻弒父夺位的李铁头伏诛,他先是拍案而起,放声大笑:“好!死得好!这乱臣贼子,终於遭了报应!” 他的眉宇间满是復仇的快意,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 可笑声未歇,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狂喜褪去,刺骨的寒意顺著脊背蔓延开来。 李铁头麾下有数万之眾,尚且抵挡不住明军的雷霆攻势,短短一月便城破人亡。 而他王明璋,自与李铁头决裂后,仅带走数千精锐,辗转逃至绍兴府,虽强行登基称帝,號称“大顺唯一正统”,但实力较李铁头尚且不及三成,如今直面明军兵锋,又能支撑几日? “陛下。”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二娘一身戎装,缓步走入殿中。 她是王明璋父亲王好贤的旧部,驍勇善战,更是此次拥戴王明璋登基的核心功臣,此刻见他神色变幻,已知晓其心中忧虑。 王明璋抬眸看向她,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助:“二娘,李铁头已死,明军下一步必攻绍兴。 以我等之力,如何能挡?朕————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虽顶著“大顺皇帝”的名號,却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威仪,眼底只剩深深的惧意。 张二娘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如今局势危急,需早做决断。 绍兴府的士绅之心,从未真正归顺我等,这是最大的隱患。” 她语气凝重地分析道:“杭州士绅的下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大明皇帝整顿江南,虽会损及其利益,但至多不过是田產被清丈、產业被收归,尚能保全身家性命。 可若执意从贼反抗,一旦城破,便是闔族抄斩、祖业尽失的下场。” “这些人向来懂得折中取捨。” 张二娘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在利益受损”与闔族全灭”之间,他们自然会选择前者。 如今绍兴府的士绅,早已暗中联络临山卫、三江所、沥海所的卫所兵员,组成民团,盘踞在府城外围,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则是要对抗我等,向朝廷表忠心。” 王明璋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他何尝不知晓这些? 自逃至绍兴府后,他数次试图拉拢本地士绅,许以高官厚禄,却皆被婉言拒绝。 如今府城之外,南至诸暨、东至上虞,皆在明军与士绅民团的掌控之中,他的势力仅能勉强覆盖会稽周边数十里地,形如困兽。 “那依二娘之见,该当如何?” 王明璋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两条路可选。” 张二娘沉声道:“其一,集中全部兵力,强行拿下绍兴府全境,肃清士绅民团,加固城防,凭坚城死守,与明军拼个鱼死网破。 其二,放弃会稽,即刻南下,另寻生路。” 第一条路,王明璋想都不敢想。 他的兵力本就薄弱,又缺乏粮草补给,若与士绅民团、明军两面夹击,无异於自寻死路。 “只能————只能南下了。 王明璋艰难地做出抉择。 “可南下之路,也並非顺畅。” 张二娘点头,补充道:“陛下所言极是。 要撤,必先打通退路。 诸暨是南下官道的咽喉要地,占据诸暨,方能沿官道一路向南,逃往衢州、 处州一带。 而上虞濒临东海,若能拿下上虞,便可联繫海上的李魁奇海盗船队,借其船只渡海南逃,或许能遁往福建、广东。”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可无论是诸暨还是上虞,如今都在明军与士绅民团的牢牢掌控之中。 诸暨守军配备了明军支援的佛朗机小炮,城防坚固。 上虞则有卫所水师驻守,海岸线巡逻严密。 我等若要突围,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殿內陷入死寂。 王明璋瘫坐在龙椅上,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满是绝望。 他从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帝位”,竟会是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李铁头已死,他虽成了大顺唯一的皇帝,却也成了明军下一个必欲除之的目標。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会稽古城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而明军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偽顺政权的最后一丝微光,已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 到了这个时候,王明璋也看不出任何胜利的可能。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然————不然我们隱入乡野罢!大家打散了,各自潜入地方,明国现在太强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等日后明国虚弱了,再图举事,如何?”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退路。 少年人涉世未深,从未经歷过如此绝境,面对明军的兵锋与士绅的敌视,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底气,只剩下仓皇逃窜的念头。 “陛下此言,万万不可!” 张二娘猛地上前一步,她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王明璋,一字一句道:“追隨陛下的兄弟们,为何拋家舍业、浴血奋战? 不是为了什么忠义,而是为了跟著陛下能封侯拜將、掠夺財物、光耀门楣! 他们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语气愈发沉重,带著赤裸裸的警告:“如今陛下要让他们放弃一切,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会答应吗? 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既得利益在手,岂容陛下说散就散? 陛下若执意退缩,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陛下!” “既得利益”四个字,如重锤般砸在王明璋心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他想起那些簇拥著他登基的將领,想起他们看向龙椅时贪婪的眼神,想起他们劫掠城池时凶狠的模样。 是啊,那些人追隨的从来不是他王明璋,而是“皇帝”这个名號能带来的利益。 一旦他无法满足这份利益,甚至要剥夺他们现有的一切,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王明璋双腿发软,几乎要从龙椅上滑落。 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本该是读书治学的年纪,却因父亲王好贤的谋逆、李铁头的弒君,被推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帝位。 突如其来的绝境,早已將他的心智击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无助:“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不退不藏,难道坐以待毙吗?” 张二娘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掠过一丝狠厉,隨即变得异常坚定:“陛下,如今绍兴府已是守不住了,我们在这儿待得越久,明军合围越紧,死得越快!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路?” 王明璋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路?” “是一条破釜沉舟之路!” 张二娘语气斩钉截铁。 “放弃会稽,放弃所有根据地,从此不再设府衙、不立官员、不维持秩序、 不修復设施!我们要做流寇,以战养战!” “即刻开仓放粮,让城外的流民都来领粮! 高喊跟著大顺有饭吃”,诱骗他们跟隨。对青壮年,要么强制、要么半强制拉入军中。 老弱妇孺,就让他们跟著大军走,充作隨军家属”。 这样一来,士兵们有家眷牵绊,便不敢轻易叛逃,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我们! ,” “至於那些不愿加入的流民————” 张二娘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焚其屋、毁其田,断了他们的生路! 让他们要么跟著我们混口饭吃,要么饿死在荒野! 反正,不能给明军留下一个能耕种的田、一间能居住的屋!” 这番话,听得王明璋浑身发冷。 他虽懦弱,却也知晓此计的残酷。 这分明是要將整个绍兴府的百姓都拖入战火,用无数人的苦难来维繫这支苟延残喘的军队。 张二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陛下,这並非我临时起意,而是先皇生前便定下的战略! 当初若不是明国刺客刺杀先皇,又遇上李铁头弒君反叛,我们本就该走这条路。 不固守一地,以流民为兵,以劫掠为粮,让明军追无可追、剿无可剿!” 她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如今大顺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守著这残破的会稽,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化身流寇,裹挟数万民眾,才能补充兵力、震慑明军,才有一线生机! ” 殿內烛火啪作响,映得张二娘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宛如修罗。 王明璋看著她坚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將领、步步紧逼的明军,心中的怯懦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知道,张二娘说的是对的,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让“天顺”延续下去的办法。 儘管心中充满了不安与不忍,但在生死存亡面前,少年人的那点良知终究被压了下去。 他瘫坐在龙椅上,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哽咽著点了点头:“好————就依二娘之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二娘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她躬身行礼:“陛下英明!臣这便去传令,明日便开仓放粮,三日后,便焚烧会稽城外的村落,裹挟民眾,向南突围!” 时间飞速流逝。 翌日。 会稽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府库的朱门便轰然开启。 粮米的香气混杂著潮湿的水汽,瀰漫在街巷之间,引来了无数飢肠轆的百姓。 偽顺军士兵手持刀枪,站在府库门前,高声吆喝:“凡愿加入大顺军、带家眷入城者,即刻领取三月粮草!跟著陛下,有饭吃、有衣穿!”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务,不少百姓为了那点救命的粮草,咬著牙將妻儿老小唤来,在士兵的登记册上按下手印,成了“大顺军”的一员。 他们眼神麻木,心中虽有不安,却被飢饿压过了一切。 也有部分百姓心存疑虑,或是捨不得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犹豫著不肯上前,只是远远观望,却不知这迟疑,已被暗处的偽顺斥候默默记下。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发粮之事尘埃落定。 那些登记入伍的百姓,暂时分到了些许粮草,挤在城中破旧的屋舍里,惶惶不安。 而未加入的百姓,则怀揣著一丝侥倖,试图紧闭家门,祈求平安。 可这份侥倖,终究被无情撕碎。 第三日黄昏,张二娘一声令下,偽顺军全军出击,如饿狼般扑向会稽城外的村落与街巷。 “烧!毁!抢!”三个简单的字,成了他们唯一的指令。 火焰冲天而起,吞噬著百姓的房屋,木质结构啪作响,浓烟滚滚,將半边天空染成焦黑。 士兵们挥舞著锄头、砍刀,將良田中的庄稼尽数踏毁,灌溉的沟渠被挖断,土地化作泥泞。 更令人髮指的是,士兵们对不愿加入的百姓女眷肆意抢夺,拖拽著她们的头髮,撕扯著衣物,对其施暴,街道上充斥著女子的哭喊与士兵的狞笑。 有百姓奋起反抗,拿起扁担、柴刀与偽顺军拼命,却如何是这些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反抗者很快便倒在血泊之中,尸体被隨意丟弃在路边,成了野狗的食物。 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田地与亲人。 房屋被焚,无家可归。 田地被毁,无粮可种。 女眷被辱,尊严尽失。 他们从有业之民,硬生生被逼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民。 绝望之中,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要么饿死在荒野,要么跟著偽顺军,哪怕只是混一口饱饭,哪怕要沦为施暴者的帮凶。 “我加入!我愿意跟著大顺军!”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紧接著,更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喊著请求入伍。 偽顺军士兵狞笑著上前,將他们编入队伍,分发简陋的兵器,一场由施暴者催生的“参军潮”,让偽顺军的人马瞬间扩充到五万之眾。 不过这支仓促拼凑的队伍,其实就是一团散沙。 五万之眾中,九成以上都是怨气衝天的百姓,他们心中满是对偽顺军的仇恨,只是为了活命才被迫加入。 没有任何军事训练,手持的不过是锄头、柴刀等农具,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更谈不上战术配合。 指挥体系混乱,將领们只知劫掠,根本无法有效调度这支庞大的流民队伍。 他们没有稳定的后勤补给,全靠沿途劫掠维持生计。 没有得到任何地方士绅的支持,反而因残暴行径激起了全民敌视。 所谓的“跟著大顺有饭吃”,不过是诱骗百姓的口號,一旦劫掠不到物资,士兵与流民便会相互爭斗,內部矛盾重重。 这支队伍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乾,一旦遇上明军精锐,便会不堪一击。 但此刻的偽顺军,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张二娘骑著战马,手持长刀,指著南方诸暨的方向,高声喝道:“全军开拔!拿下诸暨、上虞,粮草女人应有尽有!” 五万大军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朝著诸暨、上虞方向涌去。 沿途所过之处,村庄被焚烧,田地被毁坏,百姓被裹挟。 那些前一日还是受害者的流民,在飢饿与暴力的裹挟下,渐渐泯灭了良知,拿起兵器,加入了劫掠的行列。 他们焚烧著他人的房屋,抢夺著他人的女眷,仿佛这样就能宣泄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施暴者催生了新的施暴者,仇恨与暴力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偽顺军的队伍,在沿途不断吸纳流民,人数越来越多,可纪律也越来越涣散,暴行也越来越猖獗。 江南的寧静被彻底打破,曾经的鱼米之乡,如今沦为人间炼狱。 杭州府。 绍兴府贼眾的消息传到袁可立耳中之时,他当即下令两万人,南下平乱。 他深知流寇之祸的致命。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军,从不安营扎寨,只知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农田拋荒、商旅绝跡,无数黎民要么死於兵,要么被强行裹胁,沦为贼寇手中的“人肉盾牌”。 “此等流毒,一日不除,浙中一日不得安寧!” 袁可立按剑立于帅帐前,目光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全军星夜南下,直趋金华!务必在贼寇扩大势面前,將其截击於浙东!” 军令一下,明军將士不顾连日征战的疲惫,整顿行装,踏著暮色向金华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浙中腹地的金华府城,已是军帐林立、旌旗猎猎。 两支大军先后抵达城下,江西兵的青甲与福建兵的褐袍在城下匯成两股洪流,盔明甲亮,虽风尘僕僕,却难掩肃杀之气。 而城门之內,英国公之子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使之子骆养性早已率五千將士等候多时。 张之极身为英国公之子,又是皇帝亲信的勛贵营指挥使,身后的將士更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城门下,张之极上前两步,面带笑意拱手相迎。 江西巡抚兼都督房壮丽、福建总兵官俞咨皋刚一勒马下马,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张指挥使!” 两人目光中满是敬畏,英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天子近臣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此次平乱的主导权在张之极手中,让他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至极!” 张之极抬手虚扶,语气亲和。 “城中府衙已备下薄酒,隨我入城歇息,再议平贼大事。” 一行人簇拥著进入金华城,直奔府衙大堂。 金华府知府林贄早已在堂外等候,见眾人到来,连忙躬身迎入。 大堂之內,案几整齐排列,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林贄垂手侍立在侧,目光落在案几上,不敢轻易插话,只等著几位军政大佬议事。 酒菜尚未上桌,房壮丽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一步问道:“指挥使,想必您已得知浙东近况?杭州府的乱局当真尽数平定了?” 一旁的俞咨皋也连忙点头附和。 他率福建兵星夜驰援,最关心的便是战局走向。 张之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却並未饮用,沉声道:“杭州府的贼首李铁头已伏诛,乱局算是暂平。 但麻烦的是,绍兴府那边又起了祸端。 另一伙贼逆趁势而起,大肆裹挟百姓充作流寇,如今声势已极为浩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骤然凝重的脸色,一字一句道:“据探子回报,这伙流寇现在的人数,恐怕已不下十万之眾。” “什么?!” 房壮丽与俞咨皋同时惊得猛地站起身。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满是难以置信。俞咨皋失声惊呼:“十万?这怎么可能!” 他带来的福建兵不过一万二千人,房壮丽的江西兵也只有一万余人,再加上张之极的五千人马,三方兵力相加,总共也才三万出头。 更让人忧心的是,这三万將士中,多是临时抽调的卫所兵与乡勇,操练不足,装备也参差不齐,比起流寇裹挟的那些亡命之徒,战力未必占优。 房壮丽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带著几分乾涩:“张指挥使,十万流寇————我等这点兵力,怕是难以抵挡啊!” 张之极闻言,抬手抚了抚腰间的佩刀,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內神色凝重的眾人,说道:“二位不必忧心。 那十万贼眾,不过是被裹挟的流民、乡勇,平日里连锄头都握不稳,仓促之间被强拉入伙,既无军纪约束,更无实战操练,纯属乌合之眾。 只需我军精锐一阵衝锋,便会作鸟兽散!” “反观我等麾下三万將士,江西兵久经南赣山地剿匪之役,福建兵熟稔沿海防倭战事,再加上我这五千精兵,皆是千挑万选、日夜操练的精锐! 以精锐击散勇,何愁不胜?” “更何况。” 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补充道:“绍兴府境內,各县乡绅早已组织乡勇固守城池,贼寇虽眾,却被死死牵制在诸暨、上虞一线,难以全力扩张。 而袁可立袁部堂,已率杭州得胜之师星夜南下,不出十日便能抵达浙东,届时內外夹击,贼寇插翅难飞!” 说到此处,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房壮丽与俞咨皋,语气带著强烈的鼓动:“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此等荡平流寇、保境安民的大功,就摆在眼前! 若是我等畏缩不前,岂不是要让袁部堂或是那些乡勇抢了头功? 日后论功行赏,二位脸上有光吗?” 这番话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两人心中的建功之志。 房壮丽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俞咨皋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指挥使所言极是!未將愿听调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房壮丽也隨之頷首:“指挥使有何部署,我等悉听尊便!” 见士气提振,张之极不再多言,俯身展开案上的浙东舆图,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贼军主力如今正分兵猛攻诸暨、上虞二城,我等便將计就计,兵分两路!” “房巡抚,你与我率两万大军,取道五指山,直扑诸暨。 此路山势险峻,贼寇必不设防,我等可趁其围城不备,从侧后突袭!” 他指尖一划,指向另一处。 “俞总兵,你与骆指挥使率一万兵马,经义乌转道东阳,驰援上虞! 务必拖住贼寇西路兵力,不让其合兵一处!” “何时发兵?” 俞咨皋急切追问。 “兵贵神速!” 张之极斩钉截铁。 “三日后黎明,城门集合! 这三日,诸位好生休整將士,补足粮草、检修兵器,所需补给,无论粮草、 箭矢还是伤药,皆由金华府林知府全力筹措,有任何需求,只管开口!” 两人齐声应诺,心中已然安定。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桌,鸡鸭鱼肉、美酒佳肴摆满案几,可堂內眾人皆是心思凝重,筷子动了没几下便放下了。 十万流寇压境,战事在即,谁也无心饮酒作乐。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黎明时分,金华府城门大开,號角声震天动地。 两万江西兵与勛贵营將士在张之极、房壮丽的率领下,踏著晨霜向五指山进发。 另一路,俞咨皋与骆养性率领一万福建兵,沿著义乌古道疾驰而去,两支大军如同两把利刃,直插浙东贼寇的腹地。 明军將士皆是轻装急行军,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山路崎嶇,荆棘丛生,將士们脚底磨起血泡,却无一人叫苦。 遇著溪流浅滩,便蹚水而过,寒水刺骨,却挡不住进军的脚步。 五日后黄昏,张之极率领的西路军终於抵达诸暨城外。 远远望去,只见诸暨城被黑压压的贼寇围得水泄不通,营寨杂乱无章地遍布城外,炊烟裊裊,却听不到丝毫军纪严明的操练声,反倒不时传来抢掠喧闹之声。 城墙上,明军守兵与百姓並肩而立,箭矢、滚石堆积如山,城头上的“朱”字大旗虽已有些破损,却依旧迎风招展。 原来,这伙流寇虽人数眾多,却毫无攻坚之法,只知用简陋的云梯一次次往上冲,却被城上的守兵轻易打退。 之所以久攻不下,实则有两层关键缘由。 一来,诸暨城中的士绅百姓早已听闻流寇的残暴。 所过之处,房屋被烧、財物被抢,青壮年被裹挟,老弱妇孺惨遭屠戮,故而人人齐心,寧可死守城池,也绝不肯开门投降。 二来,这十万流寇中,九成以上都是被迫入伙的流民,平日里皆是农夫、商贩,既无盔甲器械,又无战术素养,士气低靡,稍遇抵抗便畏缩不前,根本无力撼动坚城。 歷史上李自成之所以能凭流寇模式席捲天下,是因明末灾荒遍野、民不聊生,百姓走投无路才被迫从贼。 可如今天启三年,江南虽有局部战乱,却未到饿遍野的境地,百姓尚有活路,自然不愿跟隨贼寇造反,若非被刀架在脖子上,谁也不肯沦为叛逆。 “传令下去,三千骑兵在前,步兵紧隨其后,直扑贼寇中营!” 张之极见状,当即拔剑出鞘,寒光闪烁。 “杀!” 三千骑兵齐声吶喊,如同惊雷滚地,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他们身著明光甲,手持长矛弯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贼寇营寨。 那些正在围城的流民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骑兵所过之处,贼寇营寨瞬间崩塌,哭喊声、惨叫声、逃跑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眼看整支贼寇就要彻底溃散,危急关头,一道矫捷的身影手持双刀,从乱军中冲了出来。 “都给我站住!谁敢退,我就杀谁!” 来人身穿红色劲装,面容刚毅,正是贼寇头目张二娘。 她身后跟著千余精锐老营。 这些人皆是精锐,战力远非流民可比。 张二娘挥舞双刀,斩杀了几个跑得最快的流民,厉声喝道:“明军只有几千骑兵,怕什么?守住阵型,跟他们拼了!” 在张二娘的威逼利诱下,溃散的流民稍稍稳住阵脚,与千余老营將士並肩而立,勉强挡住了明军骑兵的第一波衝击。 诸暨城外的战局,瞬间陷入了胶著。 > 第531章 盐神索命,黑手现行 第531章 盐神索命,黑手现行 诸暨城外的战场,早已是一片血肉狼藉。 张二娘身披染血的鎧甲,手持长枪,亲自率领仅存的数千大顺老营精锐,在阵前苦苦支撑。 这些老兵是偽顺最后的家底,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凭藉著一股狠劲,硬生生挡住了明军的前三波猛攻。 枪挑刀劈之间,明军锐士倒下不少,可张二娘麾下的老兵也在不断减员,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甲,呼吸愈发沉重。 但明军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后续援军源源不断地投入战场,佛朗机炮的轰鸣震得地动山摇,炮弹落在偽顺军阵中,炸开一个个深坑,血肉与碎石飞溅。 张二娘的老营精锐虽勇,却架不住明军的车轮战与火力压制,阵线渐渐被撕开一道道缺口,老营精锐们脸上的坚毅渐渐被疲惫与绝望取代,抵挡越来越吃力。 “杀啊!衝垮贼军!” 明军阵中响起震天的吶喊,数万明军如猛虎下山般发起总攻,朝著偽顺军的营盘猛衝而去。 这一衝,彻底压垮了偽顺军的最后防线。 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十万流民,本就不是真心作战。 他们既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手中的农具也根本无法与明军的刀枪甲冑抗衡,更重要的是,久攻诸暨不下,军中粮草早已耗尽,沿途能劫掠的物资也已抢空,“跟著大顺有饭吃”的口號成了空头支票,士气早已低落到了极点。 此刻见明军衝杀过来,张二娘的精锐老营都抵挡不住,心中最后的战心瞬间崩塌,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快跑啊!明军杀过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十万流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溃散开来。 他们丟掉手中的农具,不顾队列,不顾同伴,只顾著拼命奔逃,哭喊声、尖叫声、踩踏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十万人的溃逃,当真蔚为壮观。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有的朝著山林逃窜,有的掉进沟渠被活活淹死,有的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瞬间被踩踏成肉泥。 原本还算整齐的营盘,眨眼间便被溃逃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旗帜倒了,帐篷塌了,兵器物资丟得遍地都是。 “別跑!都给我回来!跑了只有死路一条!” 张二娘双目赤红,对著溃逃的人群嘶吼。 可战场之上,喊杀声、哭喊声、炮声震天动地,她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在这片嘈杂之中,没有一个流民愿意回头。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拼命逃,逃离这个地狱般的战场。 江西巡抚兼都督房壮丽立於高坡之上,见偽顺军溃散,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抽出腰间令旗,高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压上!务必全歼贼寇,活捉贼首!” 隨著军令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江西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场,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与溃散的流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西兵们组成严密的方阵,刀枪並举,朝著张二娘的老营精锐猛衝,同时分出部分兵力,沿途收容溃散的流民,缴械投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局势彻底倒向大明一方。 张二娘的老营精锐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被明军主力与江西兵前后夹击,更是雪上加霜,士卒们一个个倒下,阵线节节败退。 张二娘深知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她转头看向身后被亲兵簇拥著的王明璋,急声道:“陛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明璋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听到张二娘的呼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走!快走!” 张二娘不再犹豫,率领残存的数百老营精锐,紧紧护住王明璋,朝著西面的山林方向突围。 他们挥舞著刀枪,杀出一条血路,试图摆脱明军的追击。 “贼首想逃!给我追!” 张之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率领麾下精锐骑兵,朝著张二娘突围的方向猛衝而去。 他胯下战马疾驰,手中长刀寒光闪闪,誓要將这偽顺贼首擒获,立下头功。 然而,溃散的十万流民却成了天然的阻碍。 这些乱民四处奔逃,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张之极的骑兵根本无法全速前进。 马蹄踏过之处,不时有流民被撞倒在地,可更多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涌来,挡住了追击的路线。 张之极无奈,只得下令士兵暂缓追击,先清理溃散的乱民,收拢降兵,避免造成更大的混乱。 就是这短暂的耽搁,让张二娘带著王明璋与数百残兵,趁机冲入了西面的山林之中,消失在茫茫林海。 张之极望著山林的方向,气得狠狠拍了一下马鞍,却也无可奈何。 溃散的乱民仍需处置,若贸然追击,恐遭埋伏,只能先稳住战场局势,再做后续打算。 十万溃散的乱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在诸暨城外的旷野上,其混乱程度远超想像。 別说整编收治,哪怕只是单纯围堵,都耗尽了明军的心力。 这些流民大多衣衫槛褸,手持简陋农具,或东奔西逃,或躲藏在沟渠、山林、村落之中,有的甚至趁乱劫掠,让局势愈发复杂。 “十万人啊,就是十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张之极一边擦拭著脸上的尘土,一边感嘆。 连续三个昼夜,诸暨城外灯火通明,明军分成数十支小队,四处搜捕溃散的乱民,喊话劝降、围堵拦截、收容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夜色中,不时有流民试图衝破封锁,与明军发生短暂衝突。 白日里,又有大批走投无路的流民主动放下武器,排队等待收容。 战场的狼藉与流民的哀嚎交织在一起,直到第三日深夜,这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混乱才渐渐平息。 明军將士个个疲惫不堪,眼窝深陷,却依旧坚守在岗位上,將大部分乱民收拢起来,集中安置在城郊的临时营地,派专人看管,发放少量粮草维持生计。 而关於偽顺皇帝王明璋与张二娘的下落,也有了確切消息。 据传,他们带著数百残兵,逃进了诸暨城西三十公里外的五泄山。 那片山脉连绵起伏,峰峦叠嶂,峡谷幽深,丛林茂密,向来是盗匪藏匿之地。 显然,王明璋深知自己已无力回天,只能藉助山林的天然屏障暂避锋芒,妄图拖延时日。 “以为逃进山里就能善终?” 张之极站在临时营帐外,望著五泄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待安顿好这些俘虏,我亲自率军入山,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这伙逆贼擒获!” 后续的五日,明军一边整顿战场、安置俘虏,一边等待援军。 这一日,远处的官道上终於扬起漫天尘土,袁可立、张维贤与邓邵煜率领著大军赶来会师。 张维贤一见到张之极,便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欣慰与骄傲,连说了三个” 好”字:“好好好!你这小子,总算没给张家丟脸,此番拿下十万俘虏,逼得王明璋遁入深山,可是实打实的头功!” 张之极闻言,呵呵一笑,躬身道:“父亲过奖了。此番能顺利击溃贼军,全凭陛下运筹帷幄,提前布局,又有袁部堂居中指挥,邓將军牵制侧翼,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哦?” 张维贤挑眉,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 “感情你爹我就一点功劳都没有?” “好了好了。” 袁可立笑著走上前,摆了摆手,打断了父子俩的调侃。 “如今大局初定,当务之急是处置这些俘虏。 这十万俘虏之中,绝大多数都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並非真心从贼,该放归的就得放归,不可一概而论。” 邓邵煜也点头附和:“袁部堂所言极是。 这么多俘虏,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天文数字,长期关押不仅耗费国力,还容易滋生事端。 不如顺势而为,给他们分田安家,让他们安心耕作,既能解决粮草压力,又能收拢民心。 “是啊。” 袁可立补充道:“陛下推行新政,本就以民为本。 这些百姓本是良民,只是被偽顺胁迫才沦为乱兵。 如今给他们分好田地,发放种子农具,让他们能安居乐业,他们自然会对陛下感恩戴德,大明的根基也能愈发稳固。” 张之极闻言,当即頷首道:“袁部堂与邓將军考虑周全。 此事我早已安排妥当,救灾司与清田司的官吏已在登记俘虏信息,核实其籍贯与是否有恶行。 凡无劣跡、確係被裹挟者,皆会分到田地与农具,遣返回乡或就地安置。 少数罪大恶极的偽顺骨干,则另行关押,听候朝廷发落。” 张维贤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处置,既彰显了朝廷的仁厚,又能彻底安定地方,甚好。 待安置好俘虏,我们便兵分几路,围剿五泄山的残寇,务必將王明璋、张二娘一网打尽,为江南之乱画上圆满的句號!” 袁可立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无须进山剿匪。” “袁部堂?” 张之极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起,满是疑惑地上前一步,说道:“闻香教之乱虽已大势已定,但王明璋身为偽顺余孽,一日不除,便如心腹之患,隨时可能死灰復燃! 末將愿亲率精锐,入山搜捕,定將此贼擒获,以绝后患!” 他语气急切,眼中满是不甘。 这可是江南戡乱的最后一战,错过了,日后再难有这般立大功的机会。 邓邵煜也紧隨其后,躬身请命:“末將也愿同往!五泄山虽地势复杂,但我等可调集熟悉山地的乡勇为嚮导,分路搜剿,不信拿不下这伙残寇!” 他与张之极心思相近,都清楚此番平定江南已是收官阶段,生擒王明璋便是压轴大功,自然不愿错过。 帐內其余將领也纷纷附和,眼神中皆透著对战功的渴望。 乱世之中,军功便是晋升的阶梯,此番江南平乱,眾人皆已立下不少功劳,若能拿下最后一役,更是锦上添,日后在朝堂之上也更有分量。 袁可立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诸位急於立功的心思,本堂明白。 但进山剿匪,实非上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分析道:“五泄山连绵百里,峰峦叠嶂,丛林茂密,峡谷幽深,地形极为复杂。 王明璋一伙本就熟悉山地,如今遁入其中,如鱼得水。 我军虽精锐,但在陌生山地作战,优势尽失,反而容易遭其伏击。” “更重要的是,山中无粮。” 袁可立加重了语气。 “群山之中,便是寻常猎户供养百人都难,更何况王明璋带去的尚有数千残兵? 山中的野兽、野果再多,也经不住数千人日日消耗。 不出半月,他们便会粮尽援绝,要么饿得挺而走险,下山突围。 要么便会分散下山劫掠,寻求生路。”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五泄山周边的要道:“我等只需派遣兵力,扼守所有下山的咽喉要道,设下埋伏,严阵以待。 待他们粮尽之时,自会主动送上门来。 届时以逸待劳,既能生擒贼首,又能避免我军在山地作战的无谓损失,何乐而不为?” 眾人闻言,心中的急切渐渐平復。 袁可立所言句句在理,进山剿匪確实得不偿失,围而不攻、守株待兔才是万全之策。 只是想到即將到手的大功要多等些时日,难免有些失望,却也只能躬身应道:“末將遵命!” 袁可立看穿了眾人脸上的失落,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说道:“诸位不必急於一时。战功这东西,只要朝廷励精图治,便少不了你们的” 。 “更何况...” “如今闻香教之乱虽渐次平定,但江南歷经战火,民生凋敝,不少流民走投无路,恐怕会占山为匪,日后清剿匪患的差事还多著呢。 再者,清田司、救灾司正在各地清丈土地、分配田產,深入乡野基层推行新政。 这可不是易事,士绅牴触、宗族阻挠、刁民作乱,少不了要动用兵力协助。” “你们想想。” 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能协助朝廷彻底清丈南直隶、浙江的土地,让救灾司的新政在基层落地生根,让百姓安居乐业,稳固大明的江南根基,这份功劳,比起拿下一个王明璋,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曙光,瞬间照亮了眾人的心思。 张之极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心中的失望一扫而空:“袁部堂所言极是!拿下王明璋只是一时之功,稳固江南才是长远之利,这份功劳,確实更值得一搏!” 邓邵煜也连连頷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之前是我等目光短浅了。只要陛下一心中兴,我等立功的机会便源源不断,何愁没有施展抱负之地?” 帐內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將领们不再执著於眼前的战功,转而开始盘算著后续的部署。 袁可立看著眾人意气风发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围山困寇,既稳妥又能保全兵力。 而后续的清匪、助政,更是功在千秋。 江南的长治久安,便要从这一步步的谋划中,缓缓铺展开来。 闻香教之乱的硝烟在江南渐渐消散,大明的朝堂刚喘过一口气,山东的盐政改革便已推进至最关键的隘口。 左光斗带著朱由校的嘱託与革新的决心,已在齐鲁大地奔波了数月。 这一百多个日夜,他未曾在济南府的官署中久歇,而是马不停蹄地遍歷了山东十九个盐场。 或身著官服,召集盐官、灶户问话。 或换上粗布短衫,混跡於盐场的茅舍与盐田之间,以微服私访的方式,搜集了最鲜活、最刺骨的第一手实情。 这几个月的走访下来,也让他彻底掌控了擅动的情况。 山东盐场的积,早已深植骨髓。 全省十九个盐场,登记在册的灶户共计一万三千五百七十一家,灶丁四万五千一百一十六人。 这些数字如同烙印,自灶丁出生之日起便刻在户籍之上,世代相传,不得擅自变更。 在大明的盐政体系下,十六岁至六十岁的成年男子,一旦被划入“灶丁”之列,便註定了终身煮盐、子承父业的宿命,哪怕盐场凋敝、生计无著,也绝无转行的可能。 为了锁住这些“专属”的盐业生產者,盐场周围每隔两三里便设有一处驻军,每班约三十人,日夜巡逻监视,铁丝网般的防线,既要防止灶户逃亡,更要杜绝私售食盐的行为。 而与这严苛管控相伴的,是令人窒息的赋税压力。 灶丁每户每年需上缴三万斤盐,分摊到三百六十五日,每日需產盐八十一斤有余,无论酷暑寒冬、风霜雨雪,灶火不得停歇。 若以单个灶丁计,每人分得五十亩灶地,额定產盐二引一十四斤八两。 按明制,每引盐四百斤,总计约八百一十四斤。 產量不足,便按缺额比例处以重罚。 若是敢隱瞒產量,便以“私盐罪”论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直接判斩,刑罚之酷,令人胆寒。 朝廷推行的“盐课折银”制度,本是为了便民,实则成了压垮灶户的又一座大山。 按规定,每大引盐折银约二钱,灶户需先將煮好的盐卖出换银,再用银两缴纳盐课。 可在商运不发达的偏远盐场,盐的销路本就狭窄,“灶户卖盐得银难,完税更难”成了普遍困境。 许多灶户煮出的盐堆积如山,却找不到买家,最终只能眼睁睁看著盐课逾期,被官府追逼催討。 雪上加霜的是,天启三年的山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灾浩劫。 “春陨霜杀桑,地震频发;夏月地裂,黑血溢出”。 灾难对盐场的破坏几乎是毁灭性的。 海溢之时,海水倒灌,大片盐田数年之內难以恢復。 乾旱降临,海水浓度骤降,煮盐需消耗数倍的柴薪与时间,產量却大幅锐减。 而盐场潮湿闷热的环境,更是滋生瘟疫的温床,“灶丁死者相枕於路”,劳动力锐减,盐场近乎停摆。 天灾未平,人祸又至。 盐官们借著巡场之名,行勒索之实,“每出巡,巡捕人往往私怀官盐,所至求贿,稍不如意,则以所怀诬以为私盐”,灶户们稍有反抗,便会被扣上私盐的罪名,轻则破財免灾,重则家破人亡。 盐商们则相互勾结,肆意压低收购价。 一引官盐的市价约三两白银,而盐商给灶户的收购价却常常不足一两,巨大的差价尽被盐商盘剥。 更有富户趁机放高利贷,“利滚利”之下,许多灶户迅速陷入债务深渊,最终“贫灶无田”,只能被迫依附富户为佣,任人宰割。 除了沉重的盐课,灶户们还需承担里甲、均摇等各类摇役,“一丁身兼数役,疲於奔命”,根本无力专注於盐业生產。 到天启三年,山东盐场的贫富分化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富灶们“田连阡陌”,不仅拥有大片肥沃的盐田和精良的煮盐工具,还役使著贫苦灶户为其劳作,甚至涉足盐商生意,富可敌国。 而贫灶们则“无立锥之地”,只能租种富灶的土地或受僱为佣,辛苦一年所得“仅够餬口,难完税银”,常常因欠税被官府追得流离失所。 最悲惨的是那些僱工,多为“失去自由的罪犯和失去土地的贫苦农民”,僱主仅以少量粮食支付工钱,他们蜷缩在盐场边的破茅屋里,过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左光斗將这些见闻一一记录在册,心中愈发沉重。 山东盐政的癥结,看似在於盐引制度的僵化,实则是官、商、富户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盘剥灶户的巨大网络。 这张网络之下,官盐產量被刻意压低,盐税收入寥寥无几。 而基层灶户为了活命,只得挺而走险倒卖私盐。 即便官府处以极刑,也挡不住求生的本能。 这场盐改,绝非调整赋税、更换官员那么简单。 要撼动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要让濒临崩溃的盐场重焕生机,要让数万灶户摆脱绝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山东的盐政改革,註定是一场硬仗,其艰难程度,丝毫不亚於江南的戡乱之战。 虽然皇帝让科学院改进了晒盐的技术,但左光斗明白,山东的盐政败坏,根子不在技术上面,而是在走私私盐,官商勾结等方面。 这些事情不解决了,这晒盐的技术,再厉害也没有用。 不过,左光斗在山东的数月奔波,却也並非毫无斩获。 盐场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早已暗中布局。 在十九个盐场中,或策反了不满贪腐的底层盐官,或联结了饱受压迫的老灶户,甚至安插了心腹之人潜入关键机构,这些眼线如同蛛网般铺开,日夜搜集著盐官、盐商相互勾结的实证,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举撕开这层黑幕。 废除苛捐、理顺盐引、打击贪腐、体恤灶户———— 可这畅想尚未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清晨的静謐。 “左公!大事不好了!” 成国公朱承宗脚步跟蹌,掀帘而入,额角布满冷汗。 “濼口批验所的老盐吏周廉————死了!” “什么?!” 左光斗猛地从椅上站起,手中的硃笔“啪”地掉落在地,墨汁溅染了地图上的盐场標记。 他面色瞬间煞白,隨即又涨得通红,眼中满是震惊与震怒。 濼口批验所乃山东盐运司核心机构,掌管盐引核验、分销登记,是盐政体系的关键节点,而周廉绝非普通老盐吏。 他是左光斗费尽心力策反的眼线,手中握著近五年盐引舞、官商勾结的核心帐册,是扳倒盐政黑手的关键棋子! “竟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左光斗咬牙切齿。 “这是明著跟朝廷的盐改作对,跟我左光斗作对!” 此刻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左光斗却已顾不上这些,沉声道:“立刻备马!隨我赶赴濼口批验所,查看周廉尸体,保护现场!一丝一毫都不许动!” “理应如此!” 朱承宗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当即转身传令。 片刻后,百余名精锐护卫整装待发,左光斗与朱承宗翻身上马,马蹄踏破晨雾,朝著济南府城外的濼口批验所疾驰而去。 濼口批验所距府城不过十里路程,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便已抵达。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批验所的青砖灰瓦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诡异气息。 批验所大使周通早已率人在门前等候,见左光斗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额头冷汗涔涔:“钦差大人,朱国公,您可算来了!现场————现场实在诡异,下官不敢擅动分毫!” “带我们去盐仓!” 左光斗语气冰冷,不等周通细说,便径直朝著存放帐册的盐仓走去。 推开盐仓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血腥、盐味与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左光斗定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老盐吏周廉直挺挺地跪在盐神龕前,脊背僵硬,后脑有一处深可见骨的致命钝伤,暗红色的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白盐,凝结成一块块暗红的盐疙瘩,触目惊心。 他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嘴巴被硬生生塞满了粗盐,嘴角溢出的盐霜在晨光下结成晶簇,显得格外悽厉。 盐仓地面上,有人用精细的海盐撒出一行扭曲的字跡。 “擅改盐制,神罚索命”。 赫然是一道诡异的“血咒”。 咒文周围,整整齐齐摆放著数十盏灶户祭祀用的盐灯,灯油早已燃尽,焦黑的灯芯耷拉著,如同无数双死寂的眼睛。 更令人心惊的是,仓內数百袋官盐堆放整齐,纹丝不动,唯独那只存放近五年盐引存根与核心帐册的红木大柜,被人用防火油布层层包裹后纵火焚烧,柜身焦黑,柜內的帐册已化为灰烬,只残留著几片带著盐渍的纸角,隨风飘散。 “这————这是盐神发怒了?” 周通在一旁颤声说道,脸上满是惧色。 “昨夜三更,盐仓突然传来一声悽厉惨叫,守卫们不敢耽搁,撞开双重铜锁衝进来时,便是这般景象了。 盐神龕前的祭祀,向来是灶户们的念想,可这神罚”————实在太过骇人!” 在场的护卫与盐场官吏也纷纷面露惊惧,窃窃私语。 寻常百姓素来敬畏盐神,管仲、灵庆公、盐池之神皆是正神,可眼前这用鲜血、粗盐与焦尸营造的“神罚”,却透著一股邪神作祟的阴邪之气,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 左光斗却死死盯著那行“血咒”与焦黑的木柜,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怒火。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海盐,又看了看周廉口中未化的粗盐,冷笑道:“盐神?什么盐神会用这般阴毒手段?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营造鬼神之说,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语气鏗鏘有力:“周廉掌管帐册,知晓太多官商勾结的齷齪事,他们怕他把证据交给我,便先下手为强! 烧了帐册,嫁祸给神罚”,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能恐嚇那些想要揭发真相的人,好一招一箭双鵰!” 朱承宗也反应过来,沉声道:“左公所言极是!这背后定是那些盐官、盐商在作祟,他们见盐改即將触动其利益,便狗急跳墙了!” 左光斗望著周廉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隨即化为坚定的决绝。 彼其娘之! 这些盘踞盐场多年的黑手,终於是忍不住要浮出水面了! 这场盐改,本就是一场硬仗,如今对手已然亮剑,他左光斗岂会退缩? “周通!” 左光斗厉声喝道:“立刻封锁濼口批验所,严禁任何人出入! 传我命令,拘押所有昨夜值守的盐仓守卫,逐一审讯! 另外,派人彻查周廉的居所、亲友,寻找他可能藏匿的备份帐册或线索!” “下官遵命!” 周通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左光斗又看向朱承宗。 “国公,烦请你调派兵力,加强各盐场的戒备,保护好我安插的眼线,切勿再让奸人得逞!” “放心!” 朱承宗点头。 “我这便去安排!” 盐仓內的晨光依旧冰冷,周廉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左光斗站在原地,望著那行“神罚”咒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场盐政改革的硬仗,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打响。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黑手,越是疯狂反扑,就越证明他们心虚。 他左光斗,定要查清真相,为周廉报仇,更要肃清盐政积弊,还山东灶户一片清明! 还山东盐政一个清白! 第532章 言之不预,以杀证道 第532章 言之不预,以杀证道 周廉之死本就离奇诡譎。 盐神龕前的血祭、塞满粗盐的口鼻、诡异的“神罚”咒文,再加上帐册焚毁、官盐无损的反常,这般掺杂著鬼神色彩的命案,本就极易勾起世人的猎奇之心。 而暗中那股势力显然早有预谋,借著这桩命案大肆散播“盐神降罪”的传言,如同在乾柴上浇了热油,消息很快便如野火般席捲了整个山东。 当日清晨的济南府,街头巷尾早已被流言淹没。 早点摊前,小贩一边揉面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濼口批验所的周廉被盐神索了命!就因为左钦差要改祖制,触怒了盐母娘娘!” 茶肆里,茶客们围坐一堂,唾沫横飞地热议:“濼口批验所供奉盐母百年了,歷代盐官都不敢动祖宗规矩,左光斗一来就想废占窝”、查盐引,这不是找死吗?周廉就是替罪羊!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说昨夜看到盐神显灵,白衣白裙,立於盐仓屋顶,发出悽厉的警示。 流言越传越玄,恐慌也隨之蔓延。 盐官赵崇光见状,立刻联合济南知府、歷城知县,连夜草擬奏疏,快马送往京师。 奏疏中直言“左光斗改革躁进,罔顾祖制,擅动盐场根基,触怒神明,致民心动盪,盐场罢工,恐生民变”,字字句句都將矛头指向左光斗,欲將改革叫停。 盐商李孟阳则在暗处推波助澜,派亲信潜入各个盐场,对著惶恐的灶户们煽风点火:“盐神已经发怒了!周廉就是先例!接下来就要降灾给盐场,让盐田绝產、 瘟疫横行!你们还跟著左光斗胡闹?再不改弦易辙,大家迟早都要饿死! 短短两日,这场由阴谋催生的风波便已愈演愈烈。 山东十九个盐场中,超过半数的灶户放下了煮盐的工具,纷纷罢工,聚集在盐场门口请愿,要求停止改革、祭祀盐神。 盐商们则集体停运,囤积居奇,济南府的盐价如同坐了火箭般暴涨十倍,寻常百姓买不起盐,怨声载道,街头的不满情绪日益高涨。 左光斗端坐於济南府衙的大堂之上,案头堆满了来自京师的弹劾奏疏、各盐场的罢工请愿书,还有百姓因盐价暴涨而上书的诉苦信。 每一份文书,都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指尖摩挲著奏疏上“触怒神明”“民心动盪”的字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太清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罚! 周廉手中的帐册,记录著近五年盐引舞、官商勾结、偷税漏税的核心证据,正是他盐改的关键突破口。 凶手杀人灭口、销毁证据,又借盐神之名散布流言,无非是想借民意和鬼神之说逼他停手。 一旦退缩,不仅数月来的心血付诸东流,盐改功亏一簣,他自己还会落得“扰民乱政”的罪名,甚至可能被罢官问罪,那些盘踞盐场的黑手便能继续逍遥法外,盘剥灶户,侵蚀国库。 “大人。” 贴身亲信见他神色凝重,犹豫著上前劝道:“如今民怨沸腾,流言四起,连朝中都有弹劾之声。 不如先暂缓改革,派人祭祀盐神,安抚民心再说?等风头过了,再徐图后计也不迟。” “荒谬!” 左光斗猛地一拍案几,茶杯震倒,茶水泼洒在奏疏上,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怒火熊熊。 “世间哪有神明索命?分明是人心作祟! 是那些官商勾结的奸佞之徒,怕我查抄他们的罪证,才想出这等阴毒伎俩! 此案不破,改革不止! 我左光斗既然奉旨来山东盐改,便绝不会因这些流言蜚语而退缩半步!”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震得堂內眾人皆不敢作声。 一旁的成国公朱承宗见状,当即点头附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与狠厉:“左公所言极是!如今这些魑魅魍魎都跳出来了,正是將他们一网打尽的大好机会!” 在朱承宗看来,左光斗的调查未免太过迂迴。 “还查什么帐册、找什么证据?这些跳出来煽动罢工、弹劾改革的,无一不是盐政的蛀虫! 直接派兵拿人,杀一批、嚇一批,看谁还敢阻拦盐改!” 朱承宗的语气带著武將特有的乾脆与强硬,在他眼中,对付这些奸佞之徒,最有效的手段便是雷霆铁腕。 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不敢再作祟,山东的盐政自然就能清明。 左光斗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理解朱承宗的急切,也知晓铁腕的效果,但他更清楚,盐政积根深蒂固,若不查清真相、拿出铁证,仅凭杀戮不仅难以服眾,还可能激化矛盾,让灶户们更加恐惧,反而不利於改革推进。 “国公息怒。” 左光斗缓缓说道:“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慑一时,但治標不治本。我们既要抓人,更要查清真相,让世人看清这神罚”背后的阴谋,让灶户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瓦解流言,收拢民心,让盐改顺利推进。” 朱承宗虽有些不以为然,但见左光斗態度坚决,且言之有理,便点了点头:“好!左公只管查案,兵力调度、抓捕人犯之事,交给我便是!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府衙內的烛火跳动,映著左光斗凝重的面庞。 周廉尸体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覆浮现。 后脑的钝伤、口中塞满的粗盐、地面诡异的盐咒、焦黑的帐册柜————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头盘旋。 之前被流言与弹劾的压力裹挟,未能细究现场的蛛丝马跡,此刻静下心来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神罚”之说虽荒诞,可现场的布置太过刻意。 官盐纹丝不动,唯独帐册被焚毁;盐咒用精细海盐撒成,盐灯摆放整齐,不像是仓促为之,更像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还有周廉口中的粗盐,与撒咒文的精细海盐截然不同,这其中是否藏著破绽? 左光斗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转头对朱承宗道:“国公,恐怕我们要再去濼口批验所一趟。” 朱承宗愣了愣,身子前倾:“难道左公发现了什么?” 左光斗点头又摇头。 “目前只是猜测,到了地方再细查。 不必惊动旁人,就你我二人,再加两个精干护卫即可。”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朱承宗皱眉。 “那批验所里鱼龙混杂,谁知道有没有凶手的同党?带人太少,若有危险如何是好?” “带人太多,反而会打草惊蛇。” 左光斗解释道:“凶手既然敢布置下这神罚”的假象,必然在批验所安插了眼线。我们大张旗鼓前去,他们早有准备,什么都查不到;微服前往,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朱承宗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当即頷首:“好!听左公的!” 未久,两人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衫,头戴斗笠,遮掩了面容。 两个精锐护卫也扮作隨从模样,四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衙,朝著濼口批验所而去。 再次抵达批验所时,日头已过正午。 批验所大使周通正在前厅理事,见四人推门而入,斗笠下的面容虽陌生,可那气度却非同寻常。 待左光斗与朱承宗摘下斗笠,周通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躬身:“钦差大人!国公爷!您们怎么又回来了?还这般打扮————” 左光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平淡:“閒来无事,再到盐仓看看。” 周通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心中暗惊。 这两个大人物突然微服折返,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强压下慌乱,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二位大人一路辛苦,小人这就去给您们准备汤水,稍作歇息再去不迟。” 说罢,便要转身往后堂走,显然是想趁机给外面的人传递消息。 “不必了。” 左光斗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去路,笑容依旧,眼神却带著几分锐利。 “周大使不必麻烦,隨我们一道去盐仓便是。” 周通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中暗道不好,这钦差果然警惕! 他不敢违逆,只得硬著头皮应道:“是————是小人考虑不周,二位大人请。” 一行人穿过批验所的庭院,直奔盐仓。 沿途的盐场官吏与守卫见周通跟在两位“百姓”身后,神色古怪,却不敢多问。 左光斗目光扫过四周,留意著眾人的神色,並未发现异常,心中愈发篤定。 凶手的同党或许不在明处,而那盐仓之中,必然藏著被忽略的线索。 推开盐仓的木门,熟悉的血腥与盐味扑面而来。 周廉的尸体依旧保持著之前的模样,直挺挺地跪在盐神龕前,后脑的血渍与白盐凝结成暗红的硬块,口中的粗盐尚未取出,嘴角的盐霜晶簇在光线下泛著冷光。 地面的盐咒、周围的盐灯、焦黑的红木大柜,一切都与昨日所见一模一样,无人敢擅自挪动。 左光斗没有急於上前,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盐仓,从堆积如山的官盐,到墙角的柴薪,再到盐神龕上的祭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承宗则守在门口,警惕地盯著外面,防止有人暗中窥探。 两个护卫分立两侧,严密保护著二人的安全。 “周大使。” 左光斗的声音陡然响起,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著周通。 “昨日发现尸体时,盐仓的门是双重铜锁?” 周通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道:“回钦差大人,確是双重铜锁! 外门铜锁管盐仓出入,內门铜锁专管帐册柜区域,钥匙分別由两个守卫保管,昨夜听到惨叫后,也是他们二人合力用撞木撞开的,绝非事先开启!” 他说著,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盐仓门口。 “撞开的?” 左光斗眉峰微挑,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带我去看看那门锁。” 周通不敢怠慢,连忙引著左光斗走向盐仓门口。 两扇厚重的木门上,两把铜锁赫然在目,锁身布满撞痕,锁鼻微微变形,看起来確实像是被外力强行撞开的模样。 左光斗伸手轻抚过铜锁的撞痕,又仔细查看了门框上的受力点,眉头微蹙,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盐仓內,留下周通站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后背早已渗出冷汗。 接著。 左光斗径直走到周廉的尸体旁,蹲下身,示意隨行的仵作上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嘴角凝结的盐霜晶簇。 银针掠过之处,几粒混杂在盐粒中的细沙赫然显露,在晨光下泛著细小的光泽。 “这盐————” 左光斗捻起一粒带沙的盐,放在鼻尖轻嗅,又递到朱承宗面前。 “濼口批验所產的是池盐,引济水灌注盐池,经日晒结晶而成,质地纯净,绝无沙砾。 而这种带沙的海盐,颗粒偏粗,咸中带涩,只有盐商李孟阳垄断的胶东盐场才有。 那里靠海煮盐,海水过滤不净,盐粒中才会夹杂细沙。” 朱承宗接过盐粒细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这么说,塞在周廉口中的盐,根本不是濼口盐场的?” “正是。” 一旁的仵作早已上前,用银针探查死者口鼻,隨即低声稟报:“大人,死者嘴巴是死后被塞盐无疑! 盐粒呛入气管不足半寸,且分布散乱,不似生前吞咽。 后脑钝伤才是致命伤,创口呈不规则凹陷,边缘有青石柱特有的纹理,与盐仓墙角那根青石柱完全吻合。 凶手定是先將周廉猛推撞上青石柱,致其当场死亡,再从容布置了这神罚现场!” 左光斗闻言,目光转向盐仓墙角的青石柱,柱身上果然残留著一丝暗红的血跡,虽已被人刻意擦拭过,却仍有淡淡的痕跡可循。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地面那行“擅改盐制,神罚索命”的盐咒,蹲下身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盐仓的气窗斜射而入,照在盐粒上,隱约可见咒文边缘的盐粒有轻微的散乱痕跡,像是被气流吹动过一般。 “周大使。” 左光斗突然转头问道:“案发当晚,盐仓內外是否颳风?” 周通愣了一下,仔细回忆片刻,说道:“回大人,后半夜约莫三更时分,起了一阵北风,颳了近一个时辰才停,当时盐场的灯笼都被吹得摇晃不止。” “呵呵。” 左光斗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 “盐仓门窗紧闭,双重铜锁未被撬动,若是案发时正刮著北风,盐仓內空气不流通,可这盐咒边缘的盐粒为何会有被风吹动的痕跡? 分明是凶手在风停之后才布置的现场!”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继续推理:“北风三更起,四更停,凶手要等风停后撒盐布咒,再焚烧帐册,时间绝不会早於四更天! 而盐仓守卫三更听到惨叫,四更天现场才布置完毕,这中间的时辰,足够凶手从容脱身。 可见凶手要么是对盐仓守卫的作息了如指掌,要么便是有內应配合!” 周通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囁嚅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左光斗的目光又落在那焦黑的红木帐册柜上,柜身早已被烧得炭化,边角却残留著少量黑色油跡,黏腻发亮。 仵作连忙上前,用小刀刮取少许油跡,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火烧了一下,隨即稟报导:“大人,这是上等的松香防火油! 此物以松香、桐油、硝石混合炼製而成,燃点高,不易熄灭,且价格昂贵,寻常商户根本用不起,只有盐运使衙门库房和少数家底丰厚的大盐商,才有渠道获取!” “盐运使衙门————大盐商·————” 朱承宗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左公,这么说来,凶手定然与盐官或盐商有关!李孟阳的胶东海盐出现在现场,盐运使衙门特有的防火油也留了痕跡,再加上之前煽动灶户罢工的也是李孟阳,弹劾你的是盐官赵崇光,这二人嫌疑最大!” 左光斗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盐仓內的种种痕跡,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从带沙的海盐,到死后塞盐的破绽。 从青石柱的致命伤痕,到盐咒布置的时间矛盾。 再到昂贵的松香防火油,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非什么虚无縹緲的“盐神索命”。 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凶手正是知晓周廉掌握核心证据的官商勾结者,他们先杀人灭口,再利用濼口批验所的盐神信仰,用胶东海盐、防火油布置现场,偽造神罚假象,妄图混淆视听,逼停盐改。 但左光斗並未立刻下令抓人,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现在定罪虽有线索,却还不够铁证如山。 他要的不是仅凭嫌疑定罪,而是要顺藤摸瓜,揪出这背后所有的同党,一举扫清山东盐政的所有蛀虫! “周大使。” 左光斗转头看向早已面无血色的周通。 “立刻將昨夜值守的两名锁钥守卫带来,本钦差要亲自审讯。 另外,派人去查胶东盐场近期的盐运记录,看看有多少海盐流入了济南府境內,又落到了谁的手中!”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周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朱承宗看著周通的背影,低声对左光斗道:“左公,现在证据已初步显露,为何不直接拿下李孟阳和赵崇光?” 左光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李赵二人根基深厚,党羽眾多,仅凭这些线索,还不足以將他们连根拔起。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顺著这些线索往下查,找到他们勾结的铁证,让他们无从抵赖,再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 朱承宗眼神闪烁,虽然有些不爽左光斗的谨慎,但他还是没有质疑。 左光斗还在案发现场探查。 他蹲在盐仓青石柱旁,指尖捻著那粒带沙的海盐,眉头紧锁间,忽然一拍大腿:“对了!” 他猛地起身,目光锐利如鹰。 “周廉在批验所任职三十年,不可能孤身一人。 他定有亲属在济南!” 身旁的朱承宗闻言立刻回忆道:“左公提醒得是!我派人查过户籍,周廉原配妻子早逝,並未续弦,只有一个养子,名叫周小满。” “走!立刻去他住处!” 左光斗话音未落,已提步往外走。 “此事刻不容缓,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 周小满的住处离濼口盐仓不远,就在盐场西侧的平民巷里。 两人带著四名亲信,皆是便服打扮,脚步匆匆,不到一刻钟便抵达了一处低矮的小院外。 院墙是夯土砌成,墙头爬著枯黄的藤蔓,院门上掛著一把简陋的铜锁,却並未上锁。 “砰砰砰!” 朱承宗上前叩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从中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双目通红的脸o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单薄,左腿微微跛著,身上的青布盐吏服还沾著未乾的泪痕,正是周小满。 “你们是谁?” 他攥著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只受惊的幼兽。 父亲惨死的噩耗传来,他早已嚇得魂不守舍,去收敛尸体,却被告知案件未破,不能收敛,於是乎,这两日他是闭门不出,准备周廉的后事。 朱承宗沉声道:“这位是奉旨巡盐的钦差左光斗,我是成国公朱承宗。 今日前来,是为你父亲周廉的案子,特来问你些情况。 “钦、钦差大人?” 周小满瞳孔骤缩,脸上的警惕瞬间被惶恐取代。 他虽只是个底层盐吏,却也知晓“钦差”二字的分量,连忙侧身让开:“大人里面请!小人家中简陋,莫要见怪!” 小院不大,院內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柴房,地面扫得乾净,墙角摆著几盆醃菜罈子,看得出平日里父子俩日子过得清贫却规整。 周小满跛著脚,慌忙给两人倒了两碗粗茶,刚递到左光斗手中,便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钦差大人!我爹死得冤啊!他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左光斗连忙扶起他,温声道:“你且放心,本官定会查明真相,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你父亲生前,可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或是叮嘱过什么特別的话?” 周小满抹了把眼泪,转身衝进正房,片刻后捧著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布包跑出来,双手颤抖著递给左光斗:“钦差大人,这是我爹案发前三日交给我的。 他说最近盐场不太平,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就让我把这个亲手交给前来查案的钦差大人,万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左光斗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盐引,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刻意撕开的。 盐引正面盖著“万历四十七年”的朱红官印,字跡虽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背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著一行小字,需凑近了才能看清:“李孟阳,空引三百,转卖濼口”。 “果然!” 左光斗眼神一凛,这半张盐引,便是李孟阳与赵崇光勾结,滥发空引、私卖官盐的铁证! 他刚要追问:“你父亲还跟你说过什么?李孟阳是否找过他麻烦?”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周小满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哆嗦著:“是、是李孟阳的人!今早我出门买米,被他们堵在巷口,威胁我说若是敢向官府透露半个字,就、就杀了我!” “不好!” 朱承宗脸色一变,猛地將左光斗和周小满往屋內推。 “有埋伏!” 话音刚落,屋顶突然传来“滋滋”声,数十个陶罐从屋檐上滚落,摔在地面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火油瞬间流淌开来,紧接著,一支火把从天而降,“轰”的一声,大火便窜起一人多高,將小院的院门和屋檐都烧了起来。 “快衝出去!” 朱承宗拔出腰间佩刀,劈向燃烧的木门。 左光斗紧紧护住周小满,两名亲信立刻组成人墙,抵挡著不断掉落的火星和瓦片。 火舌舔舐著木质房屋,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名亲信大喊:“大人,西边院墙矮,从那里突围!” 朱承宗挥刀劈开一段燃烧的房梁,怒吼道:“跟我来!” 他率先衝到西墙下,一脚踹开夯土墙,硬生生踏出一个缺口。 左光斗拖著嚇得几乎瘫软的周小满,紧隨其后往外冲。 就在此时,屋顶上跳下五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钢刀,直扑周小满! “杀,一个不留!” “休想!” 朱承宗回身迎敌,佩刀寒光闪烁,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他身为成国公之子,自幼习武,身手极为矫健,刀刀直指要害。 四名亲信也都是军中精锐,个个以一当干,与黑衣人展开激烈廝杀。 混乱中,一根燃烧的房梁“咔嚓”一声断裂,朝著左光斗和周小满砸来。 两名亲信见状,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后背硬生生顶住了房梁,“噗”的一声,鲜血从他们口中喷出,后背被烧得焦黑,却依旧死死撑著,嘶吼道:“大人快走!” 左光斗不敢耽搁,拽著周小满衝出了火海。 身后,朱承宗解决掉最后一名黑衣人,却也被火星燎到了战袍,他看著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墙上:“可恶!让领头的给跑了!” “一共五个,三个被斩杀,两个逃脱了。” 一名亲信捂著伤口稟报,声音带著痛楚。 左光斗站在巷口,回头望著熊熊燃烧的小院,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他抹去脸上的菸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还好我们是微服私访,动作够快。若是晚来一步,或是走漏了风声,周小满此刻已是一具尸体,这半张盐引,也会被他们毁得乾乾净净。”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盐引,眼神闪烁。 这场精心策划的暗杀,不仅没能灭口,反而让他更加確定。 李孟阳和赵崇光,就是这起“盐神索命”案的幕后真凶,而他们急於掩盖的,正是这空引转卖、逃税敛財的惊天秘密! “走,立刻回府衙!” 左光斗眼神坚定。 “传我命令,严密保护周小满的安全,同时暗中追查那两名逃脱黑衣人的下落,他们的身上,定有更多线索!” 一场惊心动魄的突围后,左光斗带著周小满暂避於锦衣卫在济南府的秘密据点。 两名亲信因护主受伤,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周小满更是嚇得魂不守舍,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左光斗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却是在思索。 黑衣人踪跡全无,但这赤裸裸的暗杀,已然是不打自招。 次日天未亮,左光斗便传令下去。 一方面让锦衣卫全力追查黑衣人下落,另一方面调取濼口批验所近五年的盐產黄册、纳税记录与盐引发放档案。 他坐在案前,將一堆堆帐薄摊开,逐页核对,烛火燃了一夜,晨光熹微时,左光斗眼中已布满血丝,却难掩那份锐利的锋芒。 帐簿里的猫腻,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濼口批验所每年上报的盐產量固定在一百万斤,可根据灶户实际煎晒的灶地面积、海水浓度记录推算,实际產量至少有一百六十万斤。 五年间,盐运使衙门发放的“空引”(未对应实际盐產的盐引)竟达两千三百张,按每张引四百斤算,相当於凭空多出近九十万斤“官盐”,而这些空引的签收人,赫然多与李孟阳的盐铺有关。 更关键的是,纳税记录显示,李孟阳的盐商集团每年缴纳的盐税,仅够覆盖其公开运盐量的三成,其余七成皆通过“空引转卖”“私盐补引”的方式逃税漏税。 “证据確凿,是时候收网了。” 左光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下令传召朱承宗部署抓捕事宜,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名亲信匆匆闯入:“大人,不好了!周小满跑到济南知府衙门去了,还当眾翻供,说————说盐引是您逼他偽造的!” 左光斗猛地站起身,脸色骤沉:“他说什么?” “他跪在知府大堂上哭诉,说您为了栽赃李老爷和赵大人,逼他模仿父亲笔跡偽造盐引,还说周廉大人確实是触怒盐神被索命,与旁人无关!” 亲信急声道:“赵崇光已经带著济南知府、歷城知县赶去了,还说要立刻上奏朝廷,弹劾您“构陷忠良、扰乱地方”!” 左光斗瞬间想通了关键。 昨夜暗杀未遂,李孟阳竟用了如此阴毒的招数! 想必是抓走了周小满的妻子,以妇人的性命相要挟,逼这个孝顺又懦弱的年轻人反水。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锦衣卫便传来密报: 周小满的妻子王氏,三日前被李孟阳的人以“探亲”为名骗出,如今被囚禁在李府后院的密室中,门外有重兵看守。 “好,好得很!” 左光斗怒极反笑,眼底却泛起彻骨的寒意。 他本想循序渐进,以最小的震盪肃清盐场贪腐。 江南流寇作乱,盐价稳定关乎民生大局,山东盐是维繫北方盐市的支柱,他不想因大规模抓捕引发盐商罢运、灶户恐慌。 可这些人,先是杀人灭口、偽造神罚,再是暗杀证人、反咬一口,將他的“以大局为重”当成了软弱可欺! “既然你们非要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我心狠!” 左光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万钧的决绝。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朱承宗,將一份早已擬定好的名单拍在案上:“国公,事到如今,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第一步,立刻救出周小满的妻子!” 左光斗语速极快。 “锦衣卫已摸清王氏的囚禁地点,你派三百精锐,乔装成杂役混入李府,务必悄无声息將人救出,护送至安全据点。” 朱承宗頷首:“放心,锦衣卫都是顶尖好手,定不辱命!” “第二步,封锁全城!” 左光斗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率京营与锦衣卫合力,即刻封锁济南府四门,严查出入人员,不许李孟阳、赵崇光及其同党有一人逃脱!” “第三步,按名单抓人!” 他指著案上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三十余人的名字。 “盐商李孟阳、盐运使赵崇光,还有济南府衙中与其勾结的推官、盐场的管盐同知、各地盐商头目————一个都不能漏! 全部拿下,关押至府衙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份名单,是左光斗暗访三个月的成果。 他不仅查清了济南府的核心贪腐网络,连山东各地与赵、李二人勾结的盐商、官员都摸得一清二楚,本想分批次、低影响地处理,如今却只剩一个念头。 这些蛀虫,杀乾净才省心! “大人公,如此大动干戈,会不会引发盐场动盪?” 身边亲信心中却有些顾虑。 “毕竟山东盐场关係重大,若是灶户罢工、盐商停运,北方盐价怕是要崩盘。” 左光斗目光坚定:“放心!我早已让南赣巡抚协调了周边盐场的应急储备,同时传令濼口批验所的正直吏员暂代管理,只要擒住首恶,昭告其罪状,灶户们只会拍手称快,绝不会罢工。 至於那些盐商,没了李孟阳的垄断,正好推行票盐法,让守法商人凭票运盐,盐价只会更稳!”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如铁。 “这些人谋杀忠吏、贪赃枉法、勾结作乱,早已罪该万死。 今日若不雷霆处置,日后只会有更多人效仿,大明的盐税、大明的江山,迟早要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早该如此了!” 朱承宗见左光斗下定了决心,也是拍手称快! “查来查去,这群蛀虫早已罪证確凿,还跟他们磨什么嘴皮子? 就该直接绑了,送他们去见那劳什子盐神!”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腰间佩刀,转身便走:“我这就率京营三千精锐,抄了他们的老巢!” 朱承宗本就看不惯赵崇光、李孟阳等人的囂张气焰,如今证据在手,更是雷厉风行。 京营將士早已在府衙外严阵以待,听得军令,立刻整队出发,马蹄声如惊雷般响彻济南府街巷。 赵崇光的盐运使官邸与李孟阳的盐商大院几乎同时被围。 京营將士破门而入时,赵崇光还在书房中急著修改弹劾奏疏,妄图最后一搏。 李孟阳则正召集心腹,商议如何將周小满的妻子转移到更隱秘的地方。 两人猝不及防被擒,押至府衙大堂时,仍故作镇定,梗著脖子嘶吼:“左光斗!你无端构陷,恼羞成怒要残害忠良吗?朝廷自有王法,你就不怕被弹劾问罪?” 左光斗端坐在大堂主位,身著緋色官袍,目光如炬,冷冷看著两人丑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忠良?你们也配称忠良?” 他抬手示意,身后衙役立刻捧著那半张盐引上前,高高举起。 “赵崇光,你看清楚了! 这张盐引上的朱红官印,是万历四十七年你初任山东盐运使时的印信,背面李孟阳,空引三百,转卖濼口”的字跡,乃是周廉生前亲笔所记,这便是你们勾结滥发空引的铁证!” “还有!” 左光斗话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我已差人核查濼口批验所近五年的盐產黄册、灶户报单与纳税记录,你上报朝廷的年均盐產仅一百万斤,可实际產量竟达一百六十万斤! 五年累计瞒报三百万斤,这些盐全被你们以空引”名义转卖私盐,逃税银高达百万两。 这笔巨款,本应是充盈国库、支援辽东的军餉,却被你们中饱私囊,挥霍无度!” “这不可能!” 赵崇光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 “这帐本有问题!” 他命人做的帐,早就去除了手尾,怎么还会留下三百万斤的缺口? “这个帐本,是我按照五年內的其余帐册推出来的,並没有看最后一份。” 这一夜的辛劳,却也终於是看到成果了。 赵崇光被左光斗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李孟阳则死死盯著那半张盐引,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甘,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滚落,浸湿了华贵的锦袍。 “我冤枉啊!” “还想狡辩?” 左光斗厉喝一声。 “带上来!” 堂侧门帘一掀,周小满扶著妻子王氏走了进来。 王氏脸上犹带泪痕,眼神却满是悲愤。 周小满更是双目赤红,指著李孟阳泣声道:“就是你!你抓了我妻子,逼我去知府衙门翻供,说盐引是左大人逼我偽造的! 我爹生前多少次跟我说,你和赵崇光勾结,用空引卖私盐,祸害盐场百姓,他怕遭你们灭口,才提前把这半张盐引交给我!” 王氏也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钦差大人明鑑!李孟阳的人把我关在密室,日夜看守,还说若是小满敢说实话,就杀了我全家! 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周廉大人定是被他们害死的!” 铁证如山,人证俱在。 赵崇光和李孟阳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大堂之上,面如死灰,再也没了之前的囂张气焰。 周围围观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怒骂:“杀了这两个奸贼!” “他们害得盐场不得安寧,该千刀万剐!” 左光斗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朗声道:“传令下去!將赵崇光、李孟阳及其同党三十余人全部拿下,打入死牢!” 隨后,他展开罪状文书,高声宣读:“查盐运使赵崇光、盐商李孟阳,勾结贪腐,滥发空引,私卖官盐,逃税敛財达数百万两。 为阻盐税改革,蓄意谋杀忠吏周廉,偽造盐神索命”假象,煽动灶户罢工、盐商停运,致民心动盪、盐价暴涨,罪大恶极,法无可赦,判斩立决,三日后问斩於濼口批验所,以做效尤!” “好!” 百姓们欢呼雀跃,掌声雷动。 可左光斗心中清楚,拿下赵崇光、李孟阳,只是扫清了盐政改革的障碍,要想让山东盐场真正重焕生机,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但... 最起码,往前走了一步不是? 真要是盐政要洪承畴来帮著他整顿,那他这张老脸,可就要丟尽了! 第533章 经略朝鲜,剑指倭国 第533章 经略朝鲜,剑指倭国 夜幕降临。 济南府衙大堂內灯火通明,烛火摇曳间,映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济南府各级官员、山东盐场吏员、盐商代表与灶户代表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大堂正中,左光斗身著緋色官袍,端坐於案前,案上摊著厚厚的盐场疾苦册,封面的墨跡被烛火映得愈发深沉。 “诸位。” 左光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低沉而有力,迴荡在大堂之內。 “濼口批验所周廉一案,首恶已擒,幕后主使赵崇光、李孟阳等人罪证確凿,三日后便將押赴刑场处斩,以做效尤!” 话音落下,堂下一阵骚动。 官员与盐商代表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左光斗的目光对视。 赵崇光身为盐运司要员,李孟阳是山东盐商巨头,二人平日呼风唤雨,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左光斗的杀伐果断,早已让他们心生畏惧。 左光斗却並未停顿,目光扫过案上的疾苦册,语气愈发沉重。 “但诸位也当明白,山东盐政糜烂已久,灶户困苦、盐场荒废的沉疴,绝非杀几个贪官、斩几个奸商便能彻底根除。 这些年,灶户们背负著定额重税,受官吏层层盘剥,遭盐商肆意压榨,早已苦不堪言。 许多盐田因无人打理而荒芜,大量灶丁被迫逃亡,这才给了贪腐分子可乘之机,让官盐减產、私盐泛滥,国库受损,民生凋敝。”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堂下眾人,缓缓问道:“如今奸佞伏法,正是革新盐政的良机。 这山东盐改,到底要如何改,才能让灶户安居、盐场復兴、国库充盈? 我想听一听诸位的看法。”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后,大堂內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与盐场吏员们个个心怀鬼胎,他们手底下或多或少都沾著盘剥灶户的利益,左光斗的盐改无疑是要动他们的“奶酪”。 盐商代表们则忧心忡忡,生怕改革触动他们的垄断利益。 即便是灶户代表,也因常年受压迫而变得谨慎,不敢轻易发言。 三日后便是赵崇光等人的斩刑,左光斗为了盐改已然到了大杀四方的境地,此刻在眾人眼中,他便如猛虎一般,谁敢轻易捋其虎鬚? 左光斗看著堂下眾人畏缩不前的模样,心中早已瞭然。 他猛地一拍案几,冷哼一声,道:“看来,本钦差是指望不上诸位配合”了! 但山东盐政的改革,也绝非诸位配合配合”便能完成的。 今日,我便替朝廷、替天下灶户,定下这盐改的规矩!” 话音未落,左光斗便站起身,目光坚定地宣布道:“第一条,减免盐场近三年欠税! 此前灶户因天灾人祸欠下的盐课,一律豁免。 往后重新核定盐课定额,按实际產量徵税,严禁任何官吏额外摊派、巧立名目搜刮!” “第二条,下调盐引价格! 正引价从每引五钱六分降至五钱,余盐银从八钱降至六钱,合计每引一两一钱,减轻盐商与灶户的负担,同时抑制私盐泛滥!” “第三条,严抓盐品质量! 灶户缴盐需经专业官吏检验,劣质盐一律退回重煎;若官盐质量不如私盐,盐场主管官直接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第四条,重启听民肩挑”旧制! 允许贫民到盐场购盐,每百斤只需缴纳五分银,领取便民票”后,便可在乡镇合法售卖,既方便百姓,也给贫民一条生路!” “第五条,废除苛捐杂税! 所有关引费”京掣费”验引费”,以及盐官私收的茶钱”纸笔钱”等杂费,一律废除,仅保留法定正引价和余盐银,明码標价,不得增减!” “第六条,清理积压盐引! 將歷年积压的十几万引盐编为五纲,每纲三万引,新引与积引按二比一比例搭配销售;附销积引的余盐银减半,並对持有积引多年的商人每引补偿二钱,盘活盐市流通!” “第七条,提高灶户工本银! 每引盐划出二钱作为灶户工本银,比原额提高五成,由巡盐御史直接监督发放,设立专门帐户,禁止任何盐官、吏员截留剋扣!” “此外。” 左光斗补充道:“天启元年以前的灶户欠盐,一律豁免。 盐场受灾时,允许灶户以每引折银三钱抵缴盐课,避免因灾破產;同时废除对灶户的人身控制,允许灶户自愿组合煎盐,添置新的煮盐工具,提高生產效率!” 一项项举措,如同惊雷般在大堂內炸响。 灶户代表们起初还满脸谨慎,听到“减免欠税”“提高工本银”“废除人身控制”时,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身躯微微颤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当左光斗说完最后一条时,几位年长的灶户代表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泪水夺眶而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著,所有灶户代表纷纷跪下,对著左光斗连连叩首:“钦差大人!您真是我们灶户的再生父母啊!” “有了大人定下的规矩,我们终於能活下去、能挣到钱了! 我等明日便组织乡亲復工,好好晒盐、煎盐,绝不负大人的厚望,绝不负朝廷的恩典!” “大人功德无量!我等愿为大人立生祠,日日焚香祈福!” 哭喊声、感恩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大堂之內,与官员、盐商代表们的愁眉苦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盐商们看著盐引价格下调、垄断被打破,脸上满是苦色,心中暗嘆利益受损。 官员与吏员们则因失去了盘剥的渠道,一个个垂头丧气,却不敢有半分异议o 左光斗看著跪倒在地的灶户代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抬手道:“诸位请起! 你们不必谢我,要谢便谢朝廷,谢陛下体恤民情! 本钦差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只求诸位日后勤勤恳恳劳作,守法经营,让山东盐场重现生机!” 他转头看向脸色难看的官员与盐商代表,语气陡然转厉:“至於诸位,若能恪守新规,秉公办事,本钦差既往不咎;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暗中作梗,妄图继续盘剥灶户、破坏盐改,赵崇光、李孟阳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鑑!” 官员与盐商代表们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下官(小的)遵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左光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已奏请朝廷,调拨十万两官银,用於疏浚盐河、修復被天灾损毁的盐田;同时从北直隶调运粮种,分给受灾的灶户,助你们儘快恢復生產。” 此言一出,灶户代表们的感激之情愈发浓烈,再次叩首谢恩。 大堂內的气氛,已然从最初的凝重压抑,转变为灶户们的欢欣鼓舞与官员盐商们的敬畏顺从。 左光斗望著眼前的景象,心中很是坚定。 盐场的根本在灶户,灶户安,则盐场兴;盐场兴,则国库足。 这场盐改,虽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却顺应了民心,合乎了天道。 只要这些举措能够顺利推行,山东盐政必將焕然一新。 三日后。 济南府东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午时未至,刑场周围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翘首以盼,议论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惩恶扬善的激昂气息。 监斩台上,左光斗身著緋色官袍,端坐於案后,面色沉肃如铁,目光扫过刑场之上的数十名囚犯,最终定格在赵崇光与李孟阳身上。 这两位昔日在山东盐场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身著囚服,披枷带锁,头髮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但即便身陷绝境,赵崇光脸上依旧带著几分桀驁不驯,一双眼睛死死盯著监斩台上的左光斗,挣扎著嘶吼道:“左光斗!你不过是个奉旨的钦差,凭什么定我死罪?我乃朝廷命官,你这是擅杀大臣,我不服!我不服啊!” 一旁的李孟阳则早已没了平日的沉稳,嚇得浑身筛糠,面色惨白如纸,双腿瘫软在地,却也跟著声嘶力竭地哭喊:“不服!我也不服!不过是杀了个老盐吏,凭什么要斩我?左光斗,你不得好死!” 他们的叫囂声在人群中激起一阵怒骂。 “呸!贪官污吏,还有脸喊冤!” “就是你们这些蛀虫,把盐场搞得乌烟瘴气,害得我们吃不起盐,灶户活不下去!” “杀得好!早就该治你们的罪了!” 面对二人临死前的狂犬吠日,左光斗置若罔闻,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手看了看日晷,见时辰已到,猛地將手中的令牌掷於地上,沉声道:“时辰已到,行刑!” “遵令!” 刽子手们齐声应和,手中鬼头刀寒光一闪,高高举起。 隨著“咔嚓”几声脆响,一颗颗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刑场的地面。 赵崇光与李孟阳到死都睁著眼睛,脸上残留著不甘与怨毒,却终究难逃法网o 涉及盐神案的数十名同党,或为主谋,或为帮凶,或为眼线,尽数伏法。 刑场之上,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掌声、叫好声震耳欲聋。 “杀得好!大快人心!” “左大人英明!为民除害了!” “这下好了,盐场终於有救了!” 眾人爭相向前,想要看清奸贼伏诛的模样,脸上满是解气与振奋。 行刑结束后,左光斗並未返回府衙,而是带著几名亲信,捧著一份祭文,径直前往周廉的墓前。 周廉的坟墓简陋,却被打理得乾乾净净,墓碑上“忠吏周廉之墓”五个字,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光。 左光斗亲自上前,將祭文置於墓前,点燃香烛,躬身拜了三拜,声音低沉而恳切:“周廉,你泉下有知,当可安息了。 赵崇光、李孟阳等奸贼已伏诛,所有参与谋害你的同党尽数被斩,你的沉冤终於得雪,盐场的积弊,也正在革新。 你用性命守护的盐政清明,我定会替你实现。” 风拂过墓地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忠魂的回应。 周廉的养子周小满跪在墓旁,早已泪流满面,对著左光斗重重叩首:“多谢左大人为家父报仇雪恨,小满此生必当追隨大人,效犬马之劳!” 左光斗扶起周小满,看著他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你父亲是忠良,你也当继承他的风骨。 从今日起,你便继承你父亲的职位,同时入我幕府,做我的亲信,协助我推行盐改,监督盐场事务,莫要辜负你父亲的忠魂,也莫要辜负朝廷的信任。” 周小满闻言,又是一阵叩谢,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不过是盐吏之子,如今却一步登天,成为钦差亲信,这不仅是左光斗的提拔,更是对父亲忠义的认可。 他暗暗发誓,定要恪尽职守,不负这份知遇之恩。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 在左光斗的铁腕推行下,山东盐场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破败与阴霾,焕发出勃勃生机。 灶户们不再受苛捐杂税与官吏盘剥之苦,拿著朝廷发放的工本银与粮种,纷纷重返盐滩。 疏浚盐河的工地上,號子声此起彼伏。 修补盐池的田埂上,灶户们挥汗如雨。 煮盐的作坊里,炊烟裊裊升起,洁白的盐粒源源不断地產出,堆积如山。 票盐法顺利推行,守法盐商凭票纳税,不再受层层盘剥,盐运通道畅通无阻。 济南府的盐价从之前的暴涨十倍,迅速回落至合理水平,寻常百姓再也不用为买盐发愁,家家户户都能吃上平价盐,街头巷尾重现安居乐业的景象。 那些曾经罢工的灶户,如今干劲十足,脸上洋溢著久违的笑容;守法经营的盐商,也因盐市的繁荣而获利颇丰,对左光斗的盐改举措讚不绝口。 当然,盐政改革並非一蹴而就,积的根除、制度的完善,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此刻的山东盐场,已然步入了正轨,盐改如同驶入了快车道,朝著清明、 繁荣的方向稳步前行。 天启三年八月,京师已浸染上秋的凉意。 几场清雨过后,天空澄澈如洗,西苑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將暑气涤盪得乾乾净净。 风穿过朱红宫墙,带著草木的清芬,吹得殿檐下的宫灯轻轻摇曳,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斑驳。 西苑的校场上,少年天子朱由校刚结束一场练武。 他身著玄色劲装,腰间束著明黄玉带,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勾勒出愈发挺拔的身形。 十九岁的年纪,正是筋骨勃发之时,三年帝王生涯的淬链,让他褪去了初登基时的青涩,身形愈发高壮挺拔,肩背宽阔,往日里略带稚气的脸庞,因蓄起了淡淡的鬍鬚,更添几分沉稳威严。 一身劲装难掩帝王气度,汗水浸透的布料贴在身上,隱约可见紧实的肌肉线条,比起三年前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如今的朱由校,已然有了执掌天下的英武与厚重。 “陛下,擦汗。” 宫女周妙玄轻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方绣著蟠龙纹的锦帕,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视天子。 她身形丰腴,举止温婉,是朱由校身边得力的近侍,做事向来稳妥。 朱由校接过锦帕,隨意擦拭著脸上和脖颈的汗水,刚要开口,便见一道身影快步从校场入口走来,正是信王朱由检。 这一年多来,朱由检名义上奉旨协助推行新政,奔走於京师內外,实则大半时日都流连在烟柳之地,京中几处有名的秦楼楚馆,几乎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与一些观望局势的臣子有所往来,虽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却也算不上安分。 朱由校对此早有耳闻,起初他刚穿越而来,还想著好好锤链这个弟弟,传授帝王之术,免得重蹈歷史覆辙。 自己若有个万一,朱由检也好能扛起大明的江山。 可如今,他已有了血脉子嗣,江山传承有了稳固保障,对朱由检的期许便淡了许多,只要他不触碰底线,便也听之任之,未曾过多阻拦。 “臣弟朱由检,拜见陛下!” 朱由检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只是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胭脂水粉味,混杂著淡淡的酒气,即便隔著几步远,也清晰可闻,与西苑的清冽气息格格不入。 朱由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他將锦帕扔回给周妙玄,声音平淡却带著几分审视。 “又去何处胡搞了?一身的胭脂味,成何体统?” 朱由检被戳破心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弟这是去办正事了。 新政推行到关键处,好些事务需得亲自对接,方才是在与几位官员商议民生事宜呢。” “商议民生?” 朱由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朕看你是在秦楼楚馆里商议”如何寻欢作乐吧? 整日沉迷於此,小心染出一身顽疾,丟了皇家的脸面。” 周妙玄在一旁低著头,手中捧著锦帕,大气不敢出,只当没听见君臣兄弟间的这番对话。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更显侷促,连忙转移话题,语气急切地说道:“陛下,不说这个了。 臣弟此番前来,是有正事稟报。 那银行的事情,臣弟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各项章程、人员调配都已就绪,臣看可以逐步推向各地!” 他顿了顿,见朱由校神色未变,又趁热打铁道:“还有那地產的事情,京师如今人口日增,不少勛贵官员都有置地建房的需求。 臣弟想著,不如在城南再规划一处新的坊市,由朝廷牵头打理,既能规范地產交易,又能为国库增添一笔收入,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由校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朱由检那张带著几分投机神色的脸上,心中瞭然。 这弟弟,表面上说著为新政、为国库,实则是盯上了银行、地產这两块暴利生意。 银行掌控货幣流通,地產涉及土地买卖,皆是一本万利的行当,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朱由校並未立刻表態。 他缓缓走到校场边的石桌旁坐下,端起周妙玄递来的凉茶,浅饮一口,目光深邃地望著远处的宫墙。 “此事容后再议。” 朱由校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银行推行事关国计民生,需经內阁、户部仔细核算商议,不可草率。 地產之事,更要兼顾百姓利益,不能只为勛贵官员谋利。 你先將银行的章程细则呈交內阁,让方从哲、叶向高等人议过后,再报朕批阅。” 年初京师第一学宫配套的宅第开售时,盛况至今仍为人称道。 京师第一学宫配套的宅第毗邻学宫的黄金地段、规整的坊市规划、附带的入学便利,让勛贵官员、富商大贾爭相抢购,短短半月便一售而空,为內帑入帐整整百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不仅充盈了国库,更让新政推行有了坚实的財力支撑,朱由校想起此事,心中也自有计较。 如今京师人口日增,勛贵百姓置地需求旺盛,再开一处京师第二学宫,配套出让宅第,確实是顺势而为的良策。 而远在洛阳的福王朱常洵效仿京师模式,在洛阳城外规划了新的坊市,配套兴建书院,宅第一经推出便引发抢购热潮,据说短短数月便为福王府赚得几十万两白银,消息传回京师,早已传遍了勛贵圈层。 朱由校心中明镜似的,朱由检此刻急著提议推广银行、再开地產,多半是听闻了福王的进项,心中按捺不住,也想分一杯羹。 至於银行之事,朱由校其实早有考量。 银票的防偽措施已日趋完善。 多层水印、特殊纸料、秘押暗號,层层加码,几乎杜绝了偽造的可能。 经过一年的试运营,从最初的存取款、匯兑,到应对挤兑风险、规范利率、 处理坏帐,种种坑洼都已踩过,不仅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运作章程,更锻链出了一批熟悉金融运作的官吏,从户部司官到各地分號掌柜,皆已能独当一面。 此时將银行从京师推向各省,时机確实已然成熟。 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朱由校都没打算让朱由检牵头。 银行事关国计民生,掌控货幣流通与信贷命脉,容不得半分投机。 地產虽为暴利,却牵扯坊市规划、民生安置,需兼顾公利与私利,更要严防中饱私囊。 朱由检心思浮躁,沉迷烟柳之地不说,此番提议明显带著投机逐利的心思,让他主持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无异於放虎归山,迟早出乱子。 朱由检听朱由校说“容后再议”,还特意点明让內阁牵头核议,心中那点投机的火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本想著借著推广新政的由头,掌控银行与地產这两块肥肉,既能捞取实利,又能积累人脉,却没料到兄长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可他也无可奈何。 朱由校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而他虽是信王,却尚未出阁就藩,名义上还需在宫中蒙学,研习经史,根本没有独立执掌政务的资格,兄长的决定,他只能遵从。 “你这段时间,是越发不安分了。” 朱由校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朱由检带著几分不甘的脸庞,语气带著兄长的告诫。 “整日流连烟柳之地,沾染一身浮浪之气,还暗中与朝臣交通。 你心思单纯,阅歷尚浅,那些人之所以巴结你,不过是看中你信王的身份,想借你打探消息、依附攀附,他日若有人借你的名头兴风作浪,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朱由检心中一慌,连忙想开口爭辩,说自己与朝臣往来只是为了新政,绝非他想的那般。 可当他对上朱由校那双深邃威严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兄长的眼神里,既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又有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他根本不敢有半句辩解。 “朕念你年幼,不加苛责,但需得让你收收心。 朱由校沉声道:“即日起,禁足你一个月,闭门在宫中读书习字,研习经典,少去那些风月场所,也不许再与不相干的朝臣私相往来。 若敢违抗,休怪朕不念兄弟情分!” “臣弟————遵旨。” 朱由检垂头丧气地躬身应道,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领旨。 他知道,兄长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只是那份想逐利掌权的心思,终究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看著朱由检蔫蔫退去的背影,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 他並非不愿给弟弟机会,只是朱由检的性子太过浮躁,急於求成,又贪恋私利,如今江山已有子嗣传承,他更需稳扎稳打,不能让这些投机心思坏了新政的大局。 打发走朱由检后,朱由校不再耽搁,对身旁的內侍吩咐道:“摆驾乾清宫。” 很快,明黄的帝輦从西苑出发,顺著宫道缓缓前行。 秋日的阳光透过宫墙,洒在帝輦的明黄缎面上,映出蟠龙纹的精致纹样,沿途的宫娥內侍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帝輦便抵达乾清宫,朱由校下了輦,径直步入东暖阁。 东暖阁內,早已摆好了案几,上面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疏。 山东左光斗的盐改奏报、江南袁可立的平乱善后事宜、户部的赋税核算、工部的水利兴修计划———— 朱由校褪去身上的劲装,换上常服,在案前坐下,拿起硃笔,开始逐一批阅。 暮色渐浓,乾清宫东暖阁內的光线已然昏沉。 烛火摇曳,映照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朱由校手中的硃笔仍未停歇,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道道劲的硃批。 殿外风声渐起,卷著秋夜的凉意,吹动窗欞上的纱幔,为这静謐的勤政之地添了几分萧瑟。 就在此时,西厂提督王体乾轻步走入暖阁,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各地密报已匯总完毕,请陛下御览。” 他手中捧著一叠密封的奏摺,皆用特製的明黄封皮包裹,边角烫有西厂印记,显然是经过层层筛选的核心密报。 朱由校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示意王体乾將密报呈上。 这些密报一如往常,大半是各地藩王、督抚的问安折,內容空泛,无非是称颂新政、稟报地方太平,朱由校匆匆翻阅,便隨手置於一旁。 直到翻到辽东督师孙承宗递来的密折,他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这封密折封蜡完好,上面还標註著“急件”二字,显然藏著实质性的內容。 数月前,朝鲜使者千里迢迢赶赴京师求援,称国內大乱,恳请大明出兵平叛。 朱由校並未贸然应允,而是暗中派遣锦衣卫潜入朝鲜,一方面探查內乱的真实態势,另一方面核实倭国是否暗中插手。 毕竟万历年间的抗倭援朝之战歷歷在目,大明绝不能容忍倭国再染指朝鲜半岛。 如今,锦衣卫的调查结果,终於隨著孙承宗的密折传回了京师。 朱由校缓缓拆开密折,逐字逐句细读,眉头渐渐蹙起。 密报中写道,朝鲜內乱已呈三足鼎立之势。 国主李与綾阳君李倧原本势同水火,各自拥兵自重,爭夺王位控制权,但近期双方势力均已收缩,纷纷退守各自的核心领地,不再轻易交锋。 反倒是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反贼全焕,势力在短时间內急剧膨胀,麾下聚集了大批流民与不满现状的士卒,攻城略地,声势浩大,已然將李琿与李倧逼入守势,成为朝鲜內乱中最具威胁的力量。 更让朱由校警惕的是,密报中明確提及了倭国的踪跡。 锦衣卫在朝鲜南部沿海及內乱前线,多次发现身著倭式盔甲、手持武士刀的作战人员,经多方查证,这些人並非普通盗匪,而是来自日本对马藩、萨摩藩的武士。 只是他们行事极为隱蔽,並未打出藩国旗帜,而是以“浪人”的身份参与战局,暗中支持全焕的叛军,为其提供兵器、战术指导,甚至直接上阵作战。 看到此处,朱由校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对日本的局势早有了解:德川幕府建立后,便构建了以將军为核心的外交体系,將朝鲜视为东亚外交格局中的重要一环,一直积极寻求与朝鲜恢復正式外交关係,意图通过朝鲜通信使的来访,彰显幕府的权威,稳固国內统治。 尤其是今年德川家光继位后,日本的锁国政策愈发严苛,幕府將主要精力放在肃清国內反对势力、巩固统治根基,以及防范西方传教士与商人渗透上,根本无意发动对外军事冒险,与朝鲜交恶更是得不偿失。 至於对马藩与萨摩藩,虽素有扩张掠夺的野心。 对马藩长期依赖与朝鲜的贸易生存,萨摩藩则凯覦海外土地与財富,但碍於幕府的锁国令与外交政策,他们不敢公然出兵介入朝鲜事务,只能暗中派遣浪人武士参与其中,妄图趁乱攫取利益,或是扶持代理人。 密折的末尾,孙承宗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朝鲜乃大明藩属,唇亡齿寒。全焕叛军势大,又有倭国浪人相助,若任其坐大,恐危及辽东屏障。 臣恳请陛下准予出兵,协助朝鲜平叛,剿灭全焕叛军,驱逐倭国浪人,以固边疆。 朱由校將密折放在案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孙承宗的考量並非没有道理,朝鲜紧邻辽东,一旦朝鲜落入叛乱势力与倭国势力之手,大明的东北边疆將永无寧日,万历年间的兵祸或將重演。 但出兵之事,非同小可,需耗费大量军餉粮草,如今大明新政初兴,山东盐改、江南平乱刚有成效,国库虽有积累,却也经不起大规模战爭的消耗。 更何况,朝鲜內乱的根源在於其內部矛盾,李琿与李倧的王位之爭、百姓对苛政的不满,並非大明出兵就能彻底解决。 若贸然介入,恐陷入“剿贼不息、耗费无度”的泥潭,反而拖累新政的推进。 不过... 有些事情,不是耗钱太多就不乾的。 朱由校放下孙承宗的密折,心中翻涌的却是跨越百年的刻骨恨意与谋国深算o 倭国,这个弹丸小国,在他熟知的歷史轨跡中,从未停止过对华夏的覬覦与掠夺。 嘉靖年间,倭寇肆虐东南沿海,烧杀抢掠,血流成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为焦土,那份血债,早已刻进民族的骨血。 而未来更甚,甲午之殤、抗战之苦,这个国家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创伤,罄竹难书。 如今他身为大明天子,手握权柄,有能力改写歷史,岂能让这狼子野心之辈再有机可乘? 若不將其连根拔起,必为后世遗患! 更何况,现实的利益诉求也容不得他迟疑。 大明如今白银作为货幣,国库与民生皆依赖白银流通。 可隨著西方三十年战爭愈演愈烈,欧洲市场动盪,大明的瓷器、丝绸等大宗商品出口受阻,海外白银流入日渐枯竭。 长此以往,必將导致通货紧缩,新政推行、经济发展都將沦为空谈。 而倭国境內富藏银矿,若能將其纳入大明版图,掌控其银矿资源,便能彻底解决白银短缺的困境,为大明的中兴大业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经略日本,早已是朱由校心中筹谋已久的大计,而朝鲜的乱局,正是天赐的契机。 “魏朝!” 朱由校猛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值守在殿外的魏朝连忙躬身而入,匍匐在地:“老奴在。” “传朕旨意,令內阁即刻擬詔!” 朱由校目光锐利如刀。 “命辽东督师孙承宗,抽调一万精锐边军;再传諭蒙古诸部,协同出兵一万,合计两万大军,以平定朝鲜內乱、驱逐倭国浪人”为名,经略朝鲜!” “老奴遵旨!” 魏朝心中一惊,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果断,当即领命起身,正要退去。 “慢著!” 朱由校抬手叫住他。 “取纸笔来,朕要亲写密旨,即刻快马送与孙承宗!” “是!” 魏朝不敢耽搁,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宫女周妙玄轻步上前,將一方上好的宣纸铺在案上,研好的松烟墨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她手持湖笔,垂眸侍立一旁,等待陛下落笔。 朱由校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 他提起湖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间,道劲有力的字跡便跃然纸上。 这封密旨,字字千钧,他给孙承宗说的內容,只有三点! 其一,此番经略朝鲜,绝非单纯平叛即可。 大军平定內乱后,需在朝鲜要害之地驻军设防,逐步推行大明法度、户籍制度,將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化为帝国直属的领土,永绝藩属反覆之患。 其二,进军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务必保存主力实力,一边清剿叛军,一边暗中搜集倭国对马藩、萨摩藩支持全焕的铁证,让大明出兵倭国师出有名,占据道义制高点。 其三,朝鲜平定之日,便是经略倭国之始。 命孙承宗在朝鲜整军备战,囤积粮草,打造战船,训练水师,待时机成熟,便挥师东渡,直捣倭国本土! 写罢,朱由校掷笔於案,墨汁飞溅,在宣纸上晕开点点墨跡,宛如战场之上的鲜血。 他看著这三条密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朝鲜,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真正的目標,是那隔海相望的倭国。 歷史上,倭寇屡屡犯我疆土,烧杀抢掠,將战火引向华夏大地。 如今,他要逆转这一切! 战场,该转移了! 该让那弹丸之地的倭寇,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 该让大明的铁蹄,踏遍倭国的山川,將其银矿、资源尽数掌控,为大明的中兴铺路! “即刻將密旨密封,用八百里加急送与孙承宗,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不得泄露半分!” 朱由校沉声吩咐道。 “老奴遵旨!” 魏朝双手接过密旨,小心翼翼地收入特製的密匣之中,躬身退去。 周妙玄上前,轻轻擦拭著案上的墨渍,不敢多言。 她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强烈的杀伐之气与宏图壮志,那是一种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决心。 朱由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著东方天际。 仿佛已看到大明的战船扬帆起航,渡过黄海,直抵朝鲜。 仿佛已看到两万大军横扫叛乱,將朝鲜纳入版图;仿佛已看到数年並后,大明水师乘风破浪,直捣倭国,將那狼子野献並辈彻底征服。 经略朝鲜,剑指倭国。 这不仅是为了报歷史之仇,更是为了固大明之基,为后世子孙开创一个长也久安、万邦来朝的盛世。 朱由校眼们闪烁著自信的光芒,献们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场即將跨越海洋的征伐,丝將载入史册,而欠朱由校,仆將成为那个改写歷史、震慑四方的千古一帝! 第534章 金银铜幣,辽东之变 第534章 金银铜幣,辽东之变 翌日清晨。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身著明黄常服,端坐於案前,正专注批阅著各地呈报的新政推行奏疏。 “陛下,內阁首辅方从哲、户部尚书李长庚在外求见。” 魏朝轻步而入,躬身稟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 朱由校手中的硃笔一顿,抬眸问道:“哦?二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魏朝略一思索,恭声道:“回陛下,听二人隨从言语,似是为幣制改革的事情而来。” “幣制改革?” 朱由校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亮色,原本略带疲惫的神情瞬间振奋起来,当即放下硃笔,沉声道:“快,宣他们进来!” “遵旨!” 未久,东暖阁的殿门缓缓推开,方从哲与李长庚身著簇新的官袍,缓步而入。 二人皆是鬚髮白,却精神矍鑠,走到殿中,对著朱由校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整齐:“臣东阁大学士方从哲、户部尚书李长庚,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二位卿家平身。”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却並未停留在二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落在了身后隨侍宦官手中捧著的托盘上。 那托盘被鲜红的锦布严严实实遮盖著,轮廓规整,显然是承载著重要之物。 “这便是朕盼了许久的大明新幣?” 朱由校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目光紧紧锁住那红布托盘。 方从哲与李长庚缓缓起身,相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欣慰之色。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稟道:“稟陛下,臣等奉陛下旨意,督领工部、户部匠人,歷时三月,按陛下亲定的规格与形制,铸成金、银、铜三类新幣,今日特来呈请陛下御览!” 李长庚亦补充道:“市制乃国之根本,臣等不敢有半分懈怠,从选料、熔铸到防偽,皆层层把关,务求新幣坚挺耐用、规格统一,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校微微頷首,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知,幣制对於一个王朝而言,堪比血脉之於人身。 上至国家赋税徵收、军餉发放,下至民间贸易流通、百姓日常生计,无一离得开一套坚挺、规范、充沛的货幣体系。 若是货幣混乱、贬值严重,或是流通不足,轻则民生凋敝、贸易停滯,重则引发动乱,动摇国本! 而大明如今的幣制,早已混乱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自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以来,田赋、丁税等赋税皆改为白银缴纳,这一政策虽在初期简化了税制,却在张居正死后,隨著其他新政被废,逐渐沦为剥削底层百姓的工具。 尤其是“火耗”这一恶政,早已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 朱由校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底层百姓的悲惨境遇。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辛苦了一整年,收穫的粮食却不能直接缴税,需得先拉到集市上变卖,换得零星的制钱。 可地方官府收税时,却只认足色白银,拒不收纳制钱。 百姓们无奈,只能拿著微薄的制钱,去钱庄或官府指定的兑换点兑换白银。 而那些兑换机构,往往与官吏勾结,压低制钱兑银的比率,巧立名目剋扣,一枚枚浸透著汗水的制钱,经过层层盘剥,最终能兑换到的白银寥寥无几。 更令人髮指的是,即便换来了白银,官府还会以“白银成色不足”为由,额外徵收“火耗银”。 名义上是弥补熔铸白银时的损耗,实则是官吏们中饱私囊的藉口。 往往百姓缴纳一两赋税,最终要付出一两二钱甚至一两五钱的白银,才能过关。 一年的辛劳所得,大半都被这层层剥削榨乾,许多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变卖田產、鬻儿卖女,最终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这些景象,朱由校早已通过锦衣卫的密报知晓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他为何坚决要推行幣制改革的根源所在。 此前铸造的“天启通宝”,他只下令造了一百万钱便停了下来。 旧制钱的弊端已然深入骨髓,单纯增加发行量,根本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唯有彻底改革幣制,才能斩断这根盘剥百姓的锁链! “掀开看看。” 朱由校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对著那宦官吩咐道。 宦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剎那间,三枚色泽鲜亮、形制规整的新幣映入眼帘,在晨光下泛著柔和而坚定的光泽。 最上方的是金幣,圆形方孔,正面铸著“天启金宝”四字,字体道劲有力,背面则是蟠龙纹,纹路精细,栩栩如生,边缘刻有细密的防偽纹。 中间的是银幣,同样是圆形方孔,正面“天启银幣”四字清晰可辨,背面铸有五穀丰登的图案,象徵著国泰民安,银质纯净,成色十足。 最下方的是铜幣,正面“天启通宝”四字,背面是简化的云纹,铜色温润,分量厚重,手感扎实。 “陛下请看。” 李长庚上前一步,拿起一枚银幣,递到朱由校面前。 “此银幣重一两,含银量八成五,辅以少量铜铁,既保证了成色,又增强了硬度,不易磨损。 金幣重一两,含纯金同样是八成五。 铜幣重一两,铜铅配比精准。 三类新幣皆有统一规格,边缘防偽纹各不相同,且內置暗记,寻常匠人难以仿製。” 朱由校接过银幣,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传来,幣面的纹路清晰深刻,做工远比旧制钱精良。 他又依次拿起金幣与铜幣,仔细端详,眼中渐渐露出满意之色。 “好!好!好!” 朱由校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难掩激动。 “二位卿家督办得力,此新幣形制规整、防偽严密,正是朕想要的!” 他將新幣放回托盘,目光变得愈发坚定:“幣制改革,刻不容缓! 明年,大明境內,赋税徵收、贸易流通,皆以新幣为准。 旧制钱按比例兑换新幣,由户部牵头,在各地设立兑换点,严禁官吏、钱庄藉机盘剥百姓!” 方从哲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等已擬定新幣流通章程,待陛下御批后,便可在京师先行推行,再逐步推向各省。” “章程拿来朕看。” 朱由校说道。 李长庚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双手奉上。 朱由校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章程中对新幣的兑换比例、流通范围、管理措施、防偽稽查等都做了详细规定,考虑得颇为周全。 “便按此章程推行。”朱由校提笔硃批。 “臣等遵旨!”方从哲与李长庚齐声应道。 朱由校放下硃笔,望著托盘上的新幣,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小的三枚钱幣,承载的不仅是流通的功能,更是他紓解民困、革新弊政的决心。 只要新幣能够顺利推行,“火耗”之便能从根源上遏制,底层百姓的负担將大大减轻,大明的经济也將逐步走上正轨。 “二位卿家辛苦了,” 朱由校看向二人,语气缓和了许多。 “幣制改革事关国计民生,后续推行之事,还需二位卿家多费心。有任何困难,可隨时向朕稟报。” “臣等敢不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 二人再次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不过,朱由校没有开心多久,一道念头陡然划过脑海,让他神色一凝。 新幣虽好,可若產量不足,如何支撑起大明广袤疆域的流通需求? “对了,还有一件事,朕还没有问,这新幣的產量怎样?” 他抬眸看向李长庚,目光锐利如炬。 李长庚早有准备,连忙躬身稟道:“稟陛下,户部下辖现有铸幣厂,按当前规模与工艺,月铸金幣十万枚、银幣五十万枚、铜幣一百万枚。 所有新幣皆需经有司层层检校,確认成色、形制、防偽无误后,方可流入民间流通,绝无残次品混杂其中。” “太低了!” 朱由校猛地沉下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满,目光转向一旁的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你且算算,按这样的效率,京师一地的新旧幣更迭都要耗时数年,更何况是遍布天下的州府县乡? 朕要的是儘快扭转幣制混乱的局面,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方从哲被天子目光一慑,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也深知產量不足之弊。 好在户部早已选址三处新铸幣厂,分別位於直隶、江南、湖广,皆临近矿脉与水运要道,便於原料运输与成品分发。 如今三地厂房已在加紧营建,匠人、设备也已筹备就绪。” 李长庚连忙补充道:“陛下放心,臣已严令各地加快进度,最迟到今岁十月底,三座新铸幣厂必能投產。 届时,臣会牵头赶製定档钱范,统一工艺標准,预计月產量可较如今翻倍。 金幣增至二十万枚,银幣一百二十万枚,铜幣二百万枚,足以支撑全国范围內的新幣投放。” “必须抓紧!” 朱由校语气凝重,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內帑储备的金银铜料,务必在今岁之內全部铸造成新幣。这批钱幣,朕另有大用,绝不能拖延!”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新幣不仅是民生所需,更是他推行后续新政、筹备朝鲜、倭国战事的关键。 充足的货幣储备,既能稳定经济,又能为大军筹措粮,缺一不可。 “臣等遵旨!” 方从哲与李长庚齐声躬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心中思绪翻腾。 他改革幣制的决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要有足够数量的新幣支撑。 没有充足的新幣,旧制钱的混乱局面便无法根除,底层百姓被“火耗”“兑银”层层盘剥的命运也无从改变。 更重要的是,国家本应掌控的核心利益,会被私铸者肆意侵占。 这其中的关键,便是“铸幣税”。 这是天子独有的利权,绝不容他人染指。 就如同这枚標註“金一两”的金幣,实则重量仅一两,含金量更是只有八成五,余下的一成五差额,便是国家直接掌控的铸幣税,无需耗费额外成本,却能充实国库,成为支撑新政与国防的重要財源。 如今大明的现状是,宝钞早已形同虚设,官方制钱流通不足,导致各地私铸钱幣之风盛行。 那些豪强劣绅、奸商猾吏,私自开设铸幣炉,用劣质铜料铸造粗製滥造的“恶钱”,以次充好流入市场,既扰乱了货幣秩序,更相当於公然抢夺国家的铸幣税,將本该归入国库的財富据为己有。 这是朱由校绝对不能容忍的! “二位卿家。” 朱由校的语气陡然转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新幣流通之日,便是严剿私铸之时。 传朕旨意,各地官府与锦衣卫、西厂联合稽查,凡私铸新幣、熔毁官钱、恶意囤积新幣者,一律以谋逆论处,斩立决!其家產抄没,族人连坐!” 方从哲与李长庚心中一凛,连忙应道:“臣遵旨!” 他们深知天子这是要以雷霆手段保障新幣流通,彻底斩断私铸者的利益链条。 “铸幣厂的管理也要严格。” 朱由校补充道:“选派忠心可靠之人督办,原料入库、熔铸、检验、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要设立台帐,相互监督,严禁匠人偷工减料、官吏中饱私囊。 一旦发现贪腐舞弊,同样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必当严查重处,绝不让宵小之徒有机可乘!” 朱由校微微頷首,心中稍定。 他知道,铸幣產量的提升並非一蹴而就,但只要方向正確、措施得力,必能逐步解决。 “退下吧,务必加快铸幣厂营建与產量提升,有任何进展,隨时稟报。” 朱由校摆了摆手。 方从哲与李长庚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两人走后,朱由校指尖捏著那枚“天启金宝”,目光悠远,忽然轻嘆一声:“打仗,说到底,拼的还是钱。” 无论是山东盐改的推行,还是即將展开的朝鲜经略、未来剑指倭国的征伐,哪一件离得开真金白银的支撑? 军餉、粮草、军械、战船,桩桩件件都是吞金的窟窿,没有源源不断的財源,再宏伟的蓝图也只是镜水月。 “陛下,这就是您日日惦记的新幣?” 一旁侍立的周妙玄,目光早已被托盘里的金银铜幣吸引,此刻忍不住轻声询问,语气中带著按捺不住的惊奇。 她虽在帝王身边,见惯了珍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规整、光泽温润的钱幣,尤其是那枚金幣,蟠龙纹栩栩如生,触手冰凉厚重,一看便知非同寻常。 朱由校頷首,將金幣递到她手中,笑道:“正是。从朕刚登基那会儿,就察觉到大明的幣制乱得不像话了。 地方官府为了中饱私囊,滥铸劣质制钱,铜料里掺杂铅铁,薄如纸片,一触即碎。 更有奸商劣绅,藐视律法私铸恶钱”,以次充好流入市场。”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长此以往,朝廷若是不管不问,民间物价必然暴涨,百姓拿著贬值的制钱,买不到东西,日子只会更苦。 而属於国库的税收,也会被这些私铸、滥铸的乱象层层侵蚀,日益缩减。 没有钱,新政推不动,边防守不住,这江山如何稳固?” 一旁的魏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却渐渐露出疑惑,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先前一直提的铸幣税”,老奴还是没太明白,这税到底是怎么徵收的?总不能是让百姓额外缴纳吧?” 朱由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將金幣从周妙玄手中取回,高高举起,对著烛光晃了晃,朗声解释道:“这铸幣税,根本不用向百姓额外徵收,从金银铜新幣铸成的那一刻起,朝廷就已经拿到手了。” 他指著金幣上“天启金宝”四字下方的“一两”標识,继续说道:“你看,这枚金幣標重一两,在市面上流通,它就值一两足色金。 但实际上,铸造它所用的足色金料,只有八成半,剩下的一成半,掺杂的是铜等辅料,用来增强钱幣的硬度,方便流通。” “这一成半的辅料差额,就是朝廷要收的铸幣税!” 朱由校语气中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 “想要让民间承认这款新幣的价值,朝廷只需做两件事。 一是在官方层面出台铁律,確立新幣的本位幣身份,无论是赋税徵收、军发放,还是官府採买、民间贸易,一律以新幣为准,严禁拒收。 二是解决流通中的耐损问题,这新幣的合金配比,工部已经反覆试验过,比旧制钱坚硬数倍,寻常流通三五年,也不会出现严重损耗,自然不会变相贬值。” 话音落下,暖阁內一片寂静。 周妙玄捧著那枚银幣,小嘴张得圆圆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虽不懂复杂的財政,但简单的换算还是会的。 標重一两的金幣,只用八成半的金料,那每铸一枚,朝廷就净赚一成半的金料差价? 魏朝更是惊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大明现下奉行银本位,若是用100万两的足色银铸造银幣,按一成半的铸幣税来算,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徵收到15万两的纯利!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税收,只要新幣持续铸造、流通,这铸幣税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成为一笔稳定到嚇人的財源! “陛、陛下————” 魏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躬著身子,脸上满是敬畏与惊嘆。 “照这么算,往后朝廷铸幣越多,財源就越厚?这、这简直是无本万利啊! ” 周妙玄也连忙点头,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陛下真是神算!有了这笔铸幣税,无论是打仗还是推行新政,都不用再愁没钱了!” 朱由校看著二人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还只是开始。” 朱由校將金幣放回托盘。 “等新幣在全国范围內流通开来,私铸、滥铸的乱象被彻底根除,铸幣税的收益只会越来越丰厚。 到那时,无论是经略朝鲜、征伐倭国,还是賑济灾民、兴修水利,朝廷都有足够的財力支撑。” 魏朝和周妙玄闻言,心中愈发敬畏。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推行幣制改革,绝不仅仅是为了整顿市场、紓解民困,更是为了牢牢掌控国家的財政大权,为大明的中兴大业,铺就一条源源不断的財源之路。 陛下心思之深沉,谋算之长远,当真恐怖如斯! 见到两人震惊的表情,朱由校很是受用。 当然。 新幣的推行,从不是孤立的举措。 它与银行的全国推广紧密绑定,既是银行流通的核心货幣支撑,也是银行拓展存贷、匯兑业务的基础。 而银行与新幣站稳脚跟后,便要顺势衔接摊丁入亩、养廉银等一系列新政。 摊丁入亩需统一的货幣体系来核算赋税,避免旧幣混乱导致的盘剥。 养廉银则需充盈的国库与稳定的財政收入作为保障,而铸幣税与银行带来的金融红利,正是养廉银制度的底气。 这一连串的新政,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 不过,朱由校也知晓其中的难度。 摊丁入亩会触动地主豪强的利益,养廉银需打破官吏盘剥的旧习,银行推广要应对民间对新式金融的疑虑,每一步都可能遭遇阻挠与反扑。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熊熊斗志。 难便难罢! 这大明的沉疴积,非大刀阔斧不能根除。 这天下的太平强盛,非步步为营不能实现。 若不將这破败的江山重整一新,若不將大明的国力推向巔峰,又何谈什么跨越重洋、逐鹿四大洲五大洋?何谈什么星辰大海、万邦来朝? 这副担子,他既然挑了起来,便没有放下的道理。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要与天下既得利益者为敌? 他也必须一往无前。 另外一边。 辽东。 天启三年九月,辽阳的朔风渐紧,捲起城郊的枯草落叶,天地间瀰漫著一股肃杀的凉意。 城墙之上,守军的盔甲已添了厚內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远处的平原与丘陵,也褪去了最后一丝绿意,露出苍黄的底色。 辽阳巡抚衙门的书房內,却透著几分暖意。 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映得满室红光。 辽东巡抚孙承宗身著藏青官袍,端坐於案前,手中捧著一杯热茶,目光沉静地望著对面的男子。 此人正是提督辽东蒙古事务、威虏伯刘兴祚。 刘兴祚刚从开原赶回辽阳,一身风尘尚未洗去。 他常年穿梭於开原与草原之间,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一般,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锐利。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寒意。 “君侯,这些日子来,草原方面,可还平静?” 孙承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 刘兴祚放下茶杯,手指摩挲著杯沿,摇了摇头道:“抚台大人,草原哪有真正平静的时候? 科尔沁部与察哈尔部的矛盾就没断过,察哈尔部一心想统一草原,科尔沁部却靠著咱们大明,不愿屈从,两边时常在边境地带摩擦,小仗不断。 还有內喀尔喀五部的炒那老傢伙,也不安生,总想在中间渔利,时不时挑动一下其他部落的神经,如今草原上,说是三足鼎立,实则乱得很,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仗。” 孙承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正是大明想要的局面。 坐山观虎斗,让草原各部互相消耗。 无论是科尔沁部、察哈尔部,还是內喀尔喀五部,任何一方想要在爭斗中占据上风,或是仅仅维持部族的生机,都离不开大明的支持。 粮草、铁器、茶叶、丝绸,这些都是草原稀缺之物,而大明正是他们唯一的可靠来源。 如此一来,大明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將草原各部牢牢掌控在手中,让他们成为大明北疆的屏障,而非威胁。 “只是可惜了,每年朝廷给出去的岁赏,数目可不少。” 孙承宗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看似惋惜的意味。 每年给草原各部的岁赏,確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户部对此常有微词。 刘兴祚却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抚台大人多虑了,这岁赏虽然给出去不少,但基本上都通过皇商收回来了,甚至还能赚一笔。”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如今朝廷特许皇商进入草原行商,咱们的商队带著上好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还有盐巴、布匹这些日常所需,在草原上畅通无阻。 草原各部拿到岁赏的银子,第一件事就是去咱们的商號採购物资。 他们离不开茶叶解腻,离不开丝绸彰显身份,离不开铁器打造工具和兵器,更离不开盐巴维持生计。” “咱们的商队,用这些物资,不仅换回来了他们的银子,还换来了大量的牛羊马匹、皮毛、药材这些草原特產。” 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就说茶叶吧,在咱们这儿一斤不过几钱银子,到了草原,能换好几只羊。 一匹丝绸,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岁赏的银子,转了一圈,又流回了朝廷的口袋,还为咱们辽东军换来了急需的战马和肉食,何乐而不为?” 孙承宗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这正是大明经略草原的高明之处。 以岁赏为诱饵,以贸易为纽带,將草原各部的经济命脉与大明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们看似拿到了实惠,实则处处依赖大明,再也无法形成足以威胁大明北疆的合力。 “好!做得好!” 孙承宗抚掌赞道:“贸易之事,还需继续加紧,让草原各部对咱们的物资依赖更深一些。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真正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辽东边境长治久安。” “抚台大人放心!” 刘兴祚挺直了腰板。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让皇商们扩大贸易规模,在草原上多设几个商號,把咱们的货卖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不出三年,草原各部,就再也离不开咱们大明了!” “好,很好!” 孙承宗讚嘆一声,终是话锋一转,切入了此番召刘兴祚前来的核心。 “君侯,陛下已准了经略朝鲜之议,大明一万精锐边军,粮草军械皆已筹备妥当,半月之內便可开拔。 只是————那一万草原兵卒,筹措起来怕是不易。” 刘兴祚闻言,眉头微挑。 他自然明白孙承宗的顾虑。 如今依附大明的草原部落不在少数,若是从这些部落中抽调一万人马,看似轻而易举,实则弊端重重。 这些部落之所以对大明俯首帖耳,靠的便是自身的兵力与影响力作为筹码。 一旦兵力受损,他们对草原的掌控力会削弱,对大明的依赖固然会加深,却也可能引发部落內部的动盪,甚至让其他未依附的部落有机可乘,反而破坏了大明如今“以夷制夷、互相牵制”的草原战略。 “抚台的意思是————” 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试探著问道,:“要我从察哈尔部、科尔沁部,还有炒那老狐狸的部落中抽调兵力?” 孙承宗缓缓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光芒:“正是。察哈尔部与科尔沁部本就水火不容,炒部更是首鼠两端,这三部的部族士卒皆弓马嫻熟,战斗力远胜寻常部落。 此番南下朝鲜,既是让他们为大明效力,更是削弱这三部实力的大好时机。 他们拼杀得越惨烈,损失得越多,辽东与草原的局势,便越在我大明掌控之中。” 这话正说到刘兴祚的心坎里,他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爽朗的笑容,一拍大腿道:“抚台放心! 这有何难? 草原上的部落,向来是利字当头。 只要告诉他们,此番出兵朝鲜,凡隨军出征者,朝廷直接给予一年岁赏。 斩获叛军头领者,可按人头换取银两,一颗首级换五十两白银,活捉者加倍o 若是能擒杀与叛军勾结的倭国浪人,赏银再加三成! 重赏之下,不愁他们不动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用几万两银子,便能换来一万善战的蒙古兵卒,让他们替大明流血牺牲,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不过。 更何况,这给出去的岁赏与赏银,不出一个月,便会被咱们的皇商通过草原贸易尽数收回。 他们拿到银子,还不是要乖乖用来买咱们的茶叶、丝绸、铁器? 最后算下来,大明分文未损,反而借叛军与倭人的手,削弱了草原上的潜在威胁,何乐而不为?” 孙承宗听得连连点头,对刘兴祚的筹谋极为讚许。 他深知刘兴祚常年与草原部落打交道,最懂这些部落首领的心思,既贪婪又好勇,只要拋出足够的诱饵,便能轻易调动他们的兵力,还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大明所用。 “好!” 孙承宗当即拍板,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做! 务必在一月之內,將这一万蒙古兵卒集齐,编练整肃,与大明边军匯合。 切记,要让各部人马分开驻扎,互不统属,以免他们暗中勾结。 粮草补给方面,由辽东都司统一调配,既要保证供应,又不能让他们藉机剋扣截留。” “抚台放心!” 刘兴祚站起身,躬身行礼,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属下这便返回开原,亲自去见额哲、顺礼王布和和炒那老傢伙。 凭著朝廷的威势与沉甸甸的银子,保管让他们乖乖出兵,不敢有半分推諉!” 孙承宗看著他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中安定了不少。 经略朝鲜的第一步,便是整合兵力,而借蒙古部落之兵,既能增强战力,又能削弱草原威胁,可谓一举两得。 待兵力集齐,大军便可南下,先平定朝鲜內乱,再寻机揪出倭国介入的铁证,为日后挥师东渡、经略倭国铺平道路。 书房外的朔风依旧呼啸,但孙承宗的心中却暖意融融。 有陛下在中枢运筹帷幄,有刘兴祚这般得力干將在外推行,大明的朝鲜、倭国经略,定能旗开得胜,而辽东与草原的局势,也將在这一系列的谋划中,愈发稳固。 “既是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刘兴祚辞別孙承宗,即刻带著亲隨赶往开原。 事情要干,那就要快! 倭寇? 他早想要收拾了! 第535章 羈縻之术,蒙人善舞 第535章 羈縻之术,蒙人善舞 天启三年九月的科尔沁草原。 枯黄的牧草被朔风捲成一道道浪纹,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濛濛的雾气中,透著几分萧索。 顺礼王布和的王帐便扎在这片草原的腹地,黑色的毡帐高大宽阔,门前竖起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內,炭火盆燃著上好的牛粪,暖意融融。 顺礼王布和身著绣金的蒙古长袍,腰间束著镶嵌宝石的皮带,手中摩挲著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 他端坐於铺著虎皮的坐榻上,目光闪烁地望著面前的汉人使者,脸上没有半分草原首领的倨傲,反倒堆满了刻意的討好笑容。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布和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方才使者所言,是大明天子要对朝鲜用兵,想徵用我科尔沁的勇士?” 汉人使者身著青色官袍,身姿挺拔,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却难掩大国使者的从容与威严。 他微微頷首,声音清晰有力。 “顺礼王所言不差。朝鲜內乱,叛贼勾结倭国浪人,残害百姓,扰乱边疆。 陛下仁慈,不忍藩属遭难,特命辽东督师孙承宗大人领兵平叛,此番特遣在下前来,便是想借科尔沁铁骑一用,共討逆贼。” 布和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语气带著几分迟疑。 “使者有所不知,再过一两个月,草原便要入冬了。 这寒冬腊月的,將士们耐寒虽强,可长途奔袭朝鲜,粮草补给、行军作战都多有不便,怕是————” “顺礼王多虑了。” 使者打断他的话,语气篤定。 “入冬作战,於草原部落而言,反倒是良机。 冬日里草原无甚农事,战马也已养得膘肥体壮,正好藉机建功立业。 况且,大明徵用贵部铁骑,绝非白白劳烦,自然少不了丰厚的好处。” “好处?” 布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急切地问道:“不知大明朝廷,能给我科尔沁什么好处?” 使者见状,心中瞭然,缓缓说道:“此番出兵,朝廷將额外赐予贵部一年的岁赏。 茶叶五千斤、丝绸千匹,再加上白银万两,待大军开拔前,便会由皇商送一半到王帐之中。 除此之外,將士们在战场上擒杀贼人首领者,按人头论赏: 普通叛军头领,一颗首级换五十两白银。 叛军主將,一颗首级换千两白银。 若是活捉,赏银加倍。 若是能擒杀与叛军勾结的倭国浪人,赏银再加三成!” “嘶~” 布和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 一年的岁赏,再加上战场上的斩首赏银,这前后加起来,至少是几万两白银的收益! 对於靠畜牧和贸易为生的科尔沁部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有了这些银子和物资,部落的实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不仅能囤积足够的过冬粮草,还能打造更多的兵器甲冑。 他已然心动,连忙问道:“不知朝廷需要我科尔沁出多少人马?” “四千骑兵。” 使者语气平静。 “而且,必须是贵部的精锐,能骑善射、敢打敢拼的勇士,滥竽充数者,朝廷可不认帐。” “四千?” 布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科尔沁部虽是辽东以北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摩下铁骑不下两万人,但精锐骑兵也不过八千余人。 一下子调出四千精锐,几乎是部落精锐的二分之一,这无疑会大大削弱部落的战力。 他心中打起了算盘。 若是自己出兵四千,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或是內喀尔喀五部的首领们趁机发难,科尔沁部怕是会陷入不利境地。 这些年草原各部爭斗不断,谁都想吞併对方,壮大自己,他可不能因小失大o 使者將布和的犹豫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容,缓缓说道:“顺礼王不必担心部落空虚。 朝廷早已筹划妥当,此次徵调草原兵卒,並非只召贵部一家。 內喀尔喀五部將出兵三千,察哈尔部也將出兵三千,与贵部的四千骑兵匯合,共计一万草原铁骑,一同南下朝鲜。”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著几分威严:“另外,威虏伯也已发话。 此番攻朝期间,草原各部需休战止戈,谁敢趁机挑起战事,便是与大明为敌! 届时,大明將联合其他部落,共同討伐,定要让其在漠南草原无立锥之地!”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打消了布和的顾虑。 既然內喀尔喀五部和察哈尔部都要出兵,实力同样会受损,自然不会轻易挑起战事。 而有大明的威慑,即便有人敢心生歹念,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如此一来,他既可以拿到丰厚的赏银和岁赏,又不用担心部落遭受攻击,简直是两全其美。 “好!” 布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大明朝廷如此有诚意,又有威虏伯的承诺,我科尔沁部自然愿意出兵! 四千精锐骑兵,十日之內,我必如数集齐!” 使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拱手道:“顺礼王果然深明大义! 十日之后,还请顺礼王命將士们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匯合,一同开赴朝鲜。 朝廷定不会亏待贵部,待平叛功成,另有封赏!” “使者放心!” 布和也站起身,郑重地说道:“十日之后,开原城外,我科尔沁铁骑定不辱使命!” 使者辞別布和,走出王帐,翻身上马,朝著辽东方向疾驰而去。 顺礼王布和刚应下大明使者的出兵之请,帐后便转出几道身影,为首的正是他的叔父、退居二线却依旧威望不减的明安。 明安身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汉人丝绸华服,青底绣暗纹的料子在炭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今年大明皇商送来的珍品,也是他最常穿的衣物。 他缓步走到布和面前,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凝重:“大王,我看这件事,还得观望一下。” “哦?叔父此言何意?” 布和心中一嘆,知道族人中定然有人不服,只是没想到最先站出来反对的竟是叔父。 明安伸手抚了抚頜下的白鬍鬚,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沉声道:“这明国打得好算盘! 分明是想借我们草原的兵卒,去替他们打朝鲜的硬仗。 朝鲜路途遥远,气候与草原迥异,此番出征,刀枪无眼,疫病难防,能活著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哎! 这战,能不去最好是不去。” 他的话音刚落,弟弟孔果尔便快步上前,脸上带著几分愤愤不平:“对啊! 大王可是大明天子的岳丈,咱们科尔沁部乃是大明的姻亲部落,难道连这点特权都没有了吗? 明国要打仗,自有他们的天兵天將,何苦来徵用我们的精锐?” “就是!” 明安之子桑噶尔寨年轻气盛,往前一站,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该用特权的时候就得用! 咱们要是借著这个由头拒不出兵,等察哈尔部、內喀尔喀五部把精锐都调离草原,那便是我们科尔沁一统草原的大好时机! 到时候,额哲、炒那些傢伙,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帐中其他部落首领闻言,也纷纷窃窃私语,显然有不少人认同桑噶尔寨的想法。 一统草原,是每一个蒙古部落首领心中的执念,更何况科尔沁部如今实力强盛,本就有逐鹿草原的底气。 然而,布和听著他们的话语,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你们以为,我这个大明皇帝的岳丈,当真有几分特权?”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无奈:“大明皇帝当初与我们结盟,只承诺让科尔沁部在草原上有一席之地,护我们部落安稳,从未说过让我们一统草原。 至於所谓的特权”,那不过是明国安抚我们的手段罢了。 我们若是敢拒不出兵,违抗大明的意志,你们觉得,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布和的目光扫过帐中眾人,语气陡然沉重起来:“强如建州女真,当年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何等驍勇? 占据辽东数城,拥兵十万,可明国只了两年时间,便將其彻底抹除,连努尔哈赤的尸骨都找不到! 我们科尔沁部现在的实力,比起当初的建州女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难道我们能抵挡住明军的雷霆攻势?”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眾人心头。 帐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建州女真的覆灭,是所有草原部落心中的阴影。 当年那支横扫辽东的铁骑,在明军的攻势下土崩瓦解,连带著整个部族都被连根拔起,这样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个部落胆寒。 科尔沁部虽强,却也深知自己绝非大明的对手。 “若真是如此————” 孔果尔喃喃自语,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被恐惧取代。 “恐怕这漠南草原,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难不成,我们就要做明人的奴僕不成?” 桑噶尔寨依旧不甘心,握紧了拳头。 “我们身上可是流淌著黄金家族的血脉!怎能如此苟且?” 他心中的一统草原之梦,仍未彻底熄灭。 “大明太强了。” 布和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却也有著清醒的认知。 “即便我们真能侥倖一统草原,又能如何? 以大明如今的国力,要覆灭我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不仅一统草原的梦想成空,连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 “而且,自从大明皇商进入草原,我们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了。 以前难得一见的茶叶、美酒、丝绸,现在寻常部落首领都能享用。 还有中原的铁器、瓷器、粮食,只要我们拿出牛羊马匹,就能轻易换到。 这样的日子,可比在草原上打打杀杀、爭抢水草舒服多了。 若是与明国作对,这些东西,可就再也得不到了。” 帐中眾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们不得不承认,布和说得没错。 大明带来的不仅是威慑,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那些中原的奢侈品,早已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成为了他们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而稳定的贸易,也让部落的生活越来越富足。 桑噶尔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心中的野心与骄傲,在大明的绝对实力与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无力地嘆了一口气,垂下了头,不再多说什么。 明安看著儿子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帐中其他首领沉默的神情,心中也渐渐明白了布和的苦心。 他嘆了口气,拍了拍布和的肩膀:“大王说得对,是我们太过执著於过去的荣光了。大明之势,不可逆也。为了部落的存续,出兵,是唯一的选择。” 孔果尔也点了点头,脸上的愤愤不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认命的平静。 “既然如此,便按大王的意思办吧。只是,要让將士们多加小心,儘量减少伤亡。” 布和看著眾人终於达成共识,心中悬著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所谓的黄金血脉、一统草原的梦想,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唯有依附大明,顺应时势,才能让科尔沁部在这片草原上长久地存续下去。 “传我命令!” 布和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即刻挑选四千精锐骑兵,务必是弓马嫻熟、敢打敢拼的勇士!粮草军械加紧筹备,十日之后,准时开拔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匯合!” “遵令!” 帐中眾人齐声应道。 王帐外的朔风依旧呼啸,但帐內的气氛却已彻底平静下来。 科尔沁部的铁骑,即將踏上前往朝鲜的征程。 他们或许心中仍有不甘,但在大明的绝对实力与利益诱惑面前,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臣服。 而这,正是大明“以夷制夷”战略的精妙之处。 用利益拉拢,用强权威慑,让草原各部心甘情愿地为大明所用,成为大明开疆拓土的锋利刃锋。 另外一边。 阿巴嘎哈喇山的秋意比科尔沁草原更浓,枯黄的牧草漫过山脚,將察汗浩特(白城)包裹在一片萧瑟之中。 这座曾经象徵漠南草原霸权的王城,如今虽依旧金顶巍峨、狼旗飘扬,却难掩骨子里的压抑。 察哈尔部的王帐內。 额哲身著银狐裘袍,端坐於虎皮王座之上,目光复杂地望著阶下的明朝使者。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其父林丹汗的英武,却少了那份纵横草原的桀驁,多了几分隱忍与谨慎。 三年前,察哈尔部还是漠南草原说一不二的霸主,林丹汗挥师四方,无人敢攖其锋。 可如今,父亲被囚京师,部落精锐折损大半,察哈尔部早已沦为仰明朝鼻息的附庸,连王城的安危,都要看大明的脸色。 面对明朝使者,额哲没有半分草原大汗的倨傲,反而起身离座,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语气谦卑:“使者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快请上座。” 使者身著绣著飞鱼纹的官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帐內陈设。 虽仍不失华贵,却比传闻中林丹汗时期简素了许多,心中暗暗瞭然。 他微微頷首,算是还礼,开门见山说道:“大汗不必多礼。此番前来,乃是奉辽东督师与威虏伯之命,传大明皇帝旨意: 朝鲜內乱,叛贼勾结倭夷,危害边疆。 朝廷已决意出兵平叛,特召察哈尔部出兵三千精锐骑兵,十日之后赶赴开原匯合,共討逆贼。” 额哲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千精锐,几乎是察哈尔部现存战力的三成。 父亲被囚后,部落內部本就人心浮动,若是再调走精锐,一旦遭遇其他部落覬覦,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转念一想,明朝的威慑力如同悬顶之剑,建州女真的覆灭犹在眼前,察哈尔部早已没有违抗的资本。 犹豫不过片刻,额哲便压下心中的顾虑,缓缓点头:“大明的旨意,本汗自然遵奉。三千精锐,十日之內,必当集齐,绝不敢误了大军行程。” 使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正欲开口许诺岁赏,却被额哲抬手打断。 “不过。” 额哲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著使者,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本汗有一事,想恳请大明恩准。若是朝廷应允,察哈尔部不仅出兵三千,更愿效死力,为大明扫清朝鲜叛贼与倭夷!” 使者挑眉:“大汗但说无妨。” “请大明將顺义王的爵位,重新赐予我察哈尔部!” 额哲一字一顿,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 顺义王的爵位,本是明朝册封给察哈尔部的最高荣誉,如今仍在其父林丹汗头上。 可林丹汗被朱由校俘虏后,一直囚禁於京师。 额哲虽是临危受命执掌部落,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部落內部不少元老仍心向林丹汗,暗中掣肘。 他最怕的,便是明朝哪天为了牵制他,突然將林丹汗放回察哈尔部。 到那时,他这个临时大汗,必將面临灭顶之灾。 若是能从明朝手中拿到顺义王的爵位,便意味著明朝正式承认了他的统治合法性,林丹汗也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再也无法威胁到他的地位。 使者闻言,心中瞭然。 林丹汗可不是什么阶下囚,而是明朝系在额哲脖颈上的一根无形锁链,让他不敢有半分异动。 额哲想要爵位,本质上是想挣脱这根锁链,可明朝怎会轻易鬆开这张牵制察哈尔部的王牌? 使者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容,缓缓说道:“大汗的心思,朝廷明白。 但顺义王爵位之事,事关重大,非我所能决断。 大汗若有此意,可在出兵之后,亲自与威虏伯沟通,由威虏伯转奏朝廷定夺” 。 “我们还是来谈一谈此番出兵的赏赐罢,朝廷向来体恤顺服部落。 此番察哈尔部出兵三千,朝廷除了照常给予一年岁赏之外,额外再加白银万两、茶叶三千斤,待大军开拔时,便由皇商送一半至王帐。 至於战场上的斩首赏银,与科尔沁部同例,绝不亏待。” 额哲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他自然听出了使者的言外之意。 爵位之事,朝廷不会轻易答应,林丹汗这张牌,明朝还要继续打下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察哈尔部如今寄人篱下,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能拿到额外的岁赏,已是明朝的“恩赐”。 若是执意索要爵位,惹得明朝不快,別说爵位得不到,恐怕连部落的存续都会成问题。 “好。” 额哲压下心中的失落,缓缓点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恭敬。 “既然如此,本汗便遵朝廷旨意。十日之后,我自领兵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匯合,共赴朝鲜!” 使者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汗深明大义,朝廷定会记在心上。望大汗早日整备兵马,切勿延误行程。” “使者放心,绝无延误。” 额哲躬身相送,直到使者走出王帐,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霾。 帐內的炭火依旧啪作响,却暖不了额哲冰凉的心。 他走到帐外,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五味杂陈。 顺义王的爵位,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父亲林丹汗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 只要明朝一日不鬆口,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坐稳察哈尔部大汗的位置。 额哲的目光沉凝如铁。 哎~ 我太难了~ 叔父秒图台吉虽势力已大不如前,但麾下仍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旧部,在察哈尔部內部隱隱形成一股制衡力量,始终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隱患。 部落內部尚未完全一统,人心浮动,外部又有科尔沁部虎视眈眈、內喀尔喀五部伺机而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般內外交困的局面,他哪里有底气与大明硬刚? 草原之上,从来都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是不变的法则。 如今的察哈尔部,精锐折损大半,牧场缩减,贸易命脉被大明皇商牢牢掌控,早已没了往日的霸主气象。 他手中的实力,仅够维持部落的基本存续,勉强压制內部的反对声音,根本不足以与大明抗衡。 任何违抗大明命令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建州女真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林丹汗被囚京师的屈辱更是歷歷在目。 “罢了。” 额哲缓缓鬆开拳头,眼中的狠厉化作隱忍。 “只要能牢牢握住察哈尔部的统治权,哪怕一辈子做大明的附庸,哪怕要忍受这般仰人鼻息的滋味,也总好过部落分崩离析、身死族灭。”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此番出兵朝鲜,既要討好大明,也要藉机消耗秒图台吉的残余势力,彻底稳固自己的汗位。 与此同时,西拉木伦河沿岸,靠近抚顺的一片开阔谷地,正瀰漫著秋末冬初的萧瑟。 这里是內喀尔喀五部中乌济叶特部的过冬营地,数百顶黑色毡帐错落有致地扎在河谷两岸,牛羊在残存的枯黄牧草上缓慢啃食,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透著几分寂寥。 乌济叶特部的大帐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主人炒台吉心头的阴霾。 这位內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首领,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满脸皱纹如同被岁月雕刻的沟壑,眼神中带著几分疲惫与沧桑。 他刚送別大明使者,沉重的步伐踏在毡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隨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嘆息,迴荡在空旷的大帐內。 “难啊,真是难。” 炒台吉喃喃自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这个內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首领”,当得实在憋屈。 內喀尔喀本是草原上举足轻重的部落联盟,分为巴林、札鲁特、巴岳特、翁吉刺特、乌齐叶特五部。 可如今,这联盟早已名存实亡。 巴岳特部当年猪油蒙心,跟著恩格德尔全面投向建州女真,妄图借建州之势扩张,可没等他们尝到甜头,大明便雷霆出击,只用两年时间便將建州女真彻底抹除。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巴岳特部也被大明顺手收拾,部眾离散,牧场被分,如今早已不復存在。 所谓的“內喀尔喀五部”,实则只剩下四部。 而这四部之中,威虏伯刘兴祚的分化瓦解之术,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刘兴祚深諳草原部落的矛盾,一面用岁赏和贸易拉拢各部中的亲明势力,一面暗中挑拨巴林、札鲁特、翁吉刺特三部与乌济叶特部的关係,扶持各部中的反对者,让他这个名义上的首领,话语权越来越低。 如今的內喀尔喀四部,各自为政,凡事只看大明的脸色,根本不把他这个“盟主”放在眼里。 巴林部靠著与大明的茶叶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早已唯大明马首是瞻。 札鲁特部与科尔沁部暗中结盟,借著大明的庇护扩张牧场。 翁吉刺特部则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闭门不出,对联盟事务不闻不问。 炒台吉心中清楚,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大明的强势。 辽东,乃至辽东以北的草原,早已不是草原部落说了算的地方。 大明的铁骑能轻易踏平建州,能將察哈尔部的大汗囚禁京师,能让科尔沁部这样的强部俯首帖耳,他们內喀尔喀四部,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势力,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他既不能离开这片世代繁衍生息的草原。 远处的漠北苦寒之地,资源匱乏,部落迁徙无异於自寻死路。 又不是大明的对手。 別说对抗大明的边军,就连大明扶持的其他部落,他们都未必能打得过。 如此一来,除了听命於大明,他別无选择。 大明使者方才的命令言犹在耳。 內喀尔喀五部出兵三千精锐,十日之后赶赴开原匯合,共討朝鲜叛贼。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必须遵从的指令。 炒台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三千精锐,几乎是內喀尔喀五部能拿出的绝大部分战力了,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答应。 “传我命令。” 炒台吉抬起头,终於是开口说话了。 “召集部落勇士,挑选三千精锐骑兵,备好粮草军械,十日之后,隨我前往开原。”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便逝。 开原城外,浑河之畔的开阔平原上,已然是旌旗如林,铁骑如云。 秋末的朔风卷著枯草碎屑,掠过密集的马蹄印,吹动著各色部落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瀰漫著马汗、皮革与淡淡的硝烟味,一派大战將至的肃杀景象。 这支云集的大军,主体竟是清一色的蒙古骑兵。 一万名身著皮甲、腰挎弯刀、手持长矛的蒙古健儿,胯下战马膘肥体壮,喷著白气,眼神桀驁。 换做往日,这般规模的蒙古铁骑,足以让辽东明军如临大敌,寢食难安。 他们弓马嫻熟,来去如风,曾是辽东边疆最棘手的祸患。 可如今,这些草原上的剽悍勇士,却要替大明挥师东进,征伐朝鲜! 科尔沁部的四千骑兵列阵於左,队列严整,为首一员老將银须飘拂,正是亲自领兵的明安台吉。 他身著大明赐予的锦袍,外罩铁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既有草原首领的威严,又带著几分对大明的敬畏。 內喀尔喀五部的三千骑兵居於正中,由巴林部领主巴噶巴图尔统领。 他年轻气盛,胯下黑马躁动不安,手中马鞭时不时抽打地面,眼神中带著几分桀驁,却在瞥见一旁明军阵列时悄然收敛。 察哈尔部的三千骑兵列於右侧,领军的是阿哈刺忽(侍卫军)统领贵英恰。 他身著察哈尔部传统的皮甲,腰间掛著林丹汗时期的旧佩刀,神色冷峻,目光时不时与明安、巴噶巴图尔交匯,带著难以掩饰的敌意。 三部蒙古骑兵本就积怨颇深,科尔沁与察哈尔的世仇、內喀尔喀与各部的摩擦,此刻聚兵一处,矛盾几乎要摆在明面上。 士卒间眼神交锋,马嘶声中带著挑衅,隱隱有拔刀相向的架势,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得仿佛一触即发。 然而,这份剑拔弩张的氛围,在一侧明军阵列的威压下,终究未能爆发。 开原城头与阵前,数千大明边军身著精良的铁甲,手持火统、长枪,阵列森严如铁壁铜墙。 火统的黑黝黝枪口、长枪的寒光,以及明军將士脸上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枷锁,让蒙古骑兵们不敢有半分妄动。 开原城楼上,威虏伯刘兴祚身著猩红官袍,腰佩尚方宝剑,凭栏而立。 他望著城下云集的大军,看著那些曾让辽东为之震动的蒙古铁骑如今俯首帖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 这一年多来,他奉陛下之命经略草原,恩威並施。 以岁赏、贸易拉拢亲明部落,以雷霆手段打压反叛势力,用分化瓦解之术拆散部落联盟,將“以夷制夷”的策略运用到了极致。 如今,成效已然初见。 一万蒙古铁骑心甘情愿为大明所用,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兴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暗道: 只需再假以时日,逐步推行大明的法度、户籍,將贸易命脉牢牢掌控,辽东以北的草原部落,终將彻底纳入大明的管辖之中。 陛下平定草原、稳固北疆的战略,终將在他手中圆满实现。 就在他思绪翻飞之际,明安台吉、巴噶巴图尔、贵英恰三人已翻身下马,沿著石阶走上城楼。 见到刘兴祚,三人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抚胸弯腰,半跪行礼,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齐声道:“我等参见威虏伯!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三位免礼。” 刘兴祚抬手虚扶,语气沉稳而威严。 “十日之后,大军便將开拔前往朝鲜。 这十日內,我將对三部人马进行整编。 打乱原有部落编制,混编为左、中、右三军,由大明將领担任监军,统一调度。 唯有令行禁止,方能克敌制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微变的脸色,继续说道:“朝廷承诺的赏银,今日便可发放一半。 另一半,待大军凯旋归来,再行足额兑付。 此外,战场上的斩首赏银,实时核算,战后一併发放。 三位,可有异议?” 整编? 打乱部落编制? 三人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本想保留自己的部眾,战后仍能维持部落实力,可刘兴祚此举,分明是要將兵权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 一旦混编,他们手下的士卒便成了无根之木,日后能否再归部落,尚未可知。 明安台吉眉头微蹙,巴噶巴图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贵英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反驳。 可当他们对上刘兴祚那双锐利如刀、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感受到城下明军阵列的威压时,所有的异议都咽了回去。 “我等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隱忍的无奈。 他们深知,此刻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唯有顺从,方能保全部落。 “很好。” 刘兴祚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府中已备下酒宴,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隨我前去宴饮,共商出兵事宜。” “敢不从命!” 很快,刘兴祚便带著三人前往城中的蒙古事务署大堂。 大堂內,酒宴早已备好,烤全羊、马奶酒、中原的佳肴琳琅满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奶酒的醇香渐渐驱散了三人心中的鬱结。 明安台吉率先起身,拉起巴噶巴图尔与贵英恰,伴著帐外传来的草原乐曲,跳起了粗獷豪放的蒙古舞。 他们甩动衣袖,踏著重步,脸上洋溢著畅快的笑容,仿佛先前的矛盾与不满都已烟消云散。 刘兴祚坐在主位上,看著三人载歌载舞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这些草原首领一个个桀驁不驯,视大明为仇敌。 如今,大明强大了,他们便收起了獠牙,化作了温顺的羔羊,载歌载舞以博大明欢心。 但刘兴祚並未因此狂妄自大,更没有放鬆警惕。 他清楚地知道,草原部落的臣服,源於大明的绝对实力。 一旦大明国力衰退,边疆防卫鬆懈,这些暂时收起獠牙的猛虎,便会再次露出凶狠的面目,捲土重来,侵扰边疆。 经略草原,绝非一日之功,更不能一蹴而就。 这是一场漫长而持久的博弈,需要时间去经营。 如今的成果,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但... 草原,迟早將会成为大明的后园! 更北部的西伯利亚,也会成为大明的自古以来! > 第536章 二十八条,吞併朝鲜 第536章 二十八条,吞併朝鲜 开原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马蹄踏尘。 刘兴祚深知,蒙古各部积怨已久,若不彻底打破部落壁垒,这支万人铁骑到了朝鲜战场,难免会出现保存实力、畏战怯战之態,甚至可能上演友军被围而坐视不理的惨剧。 为將其锻造成一支令行禁止、协同作战的利刃,整编工作以雷霆之势迅速展开。 此次整编的核心,便是“分权制衡、混合编组”,彻底瓦解部落本位思想。 刘兴祚早已奏请朝廷,任命辽东总兵贺世贤为这支蒙古铁骑的总指挥,总揽作战调度之权,確保军令统一。 万人骑兵被划分为5个游击营,每营两千人,营级配置层层相扣。 主將由大明游击將军担任,皆是久经沙场、战功赫赫之辈,手握绝对兵权,负责战术部署与部队指挥。 副將选用蒙古部落的台吉或宰桑,仅赋予安抚部眾、传递號令之责,无任何调兵权限,既照顾了蒙古部落的顏面,又杜绝了部落首领拥兵自重。 监军由锦衣卫或清正文官出任,专司军纪督查与忠诚度核查,直接对总兵官与兵部负责,有权当场处置违纪將士,形成强力震慑。 另设两名汉蒙双语通事作为联络官,扫清语言障碍,確保军令精准传达至每一名士卒。 上层架构定立后,下层编制的打散更是釜底抽薪。 每营下设4个哨,每哨500人。 每哨再分10个队,每队50人。 刘兴祚严令,每一队必须均衡吸纳察哈尔、科尔沁、內喀尔喀三部士兵,比例严格把控。 如察哈尔15人、科尔沁15人、內喀尔喀20人,严禁同部落士兵集中编组。 这般配置,让各部士卒低头不见抬头见,既无法私下勾结,又不得不协同训练,潜移默化中打破部落隔阂。 军官任命同样暗藏制衡之道。 队长清一色由大明边军军校出身者担任,需通过严苛的骑射考核,且需通晓基础蒙古语,確保能有效指挥。 副队长则选拔蒙古部落中的勇武者出任,既尊重了蒙古士卒的战斗力,又能藉助其威望协调內部矛盾。 宿营规则更是彻底顛覆旧习,不同部落的士兵必须同帐而居、同食同训,甚至连训练搭档都需交叉搭配,从生活到训练,全方位瓦解“部落聚居”的固有壁垒。 为最大化发挥战斗力,刘兴祚还根据蒙古骑兵的优势与战场需求,对各营进行了兵种细化配置。 轻骑奔袭队1000人。 以蒙古骑兵为绝对主力,保留其弓马嫻熟、来去如风的优势,专门负责战场侦察、迂迴包抄与追击残敌; 重装突骑队500人,由大明提供精良札甲与马槊,强化正面冲阵能力,专门应对朝鲜叛军的步阵与防御工事,弥补蒙古骑兵攻坚不足的短板。 火器协同队300人,由100名大明火器兵与200名蒙古骑兵组成,火器兵负责教授蒙古士兵使用鸟统、佛郎机,战场之上负责远程破敌、掩护衝锋,將大明的火器优势与蒙古骑兵的机动性相结合; 辅兵队200人,由蒙古老弱士兵与大明民夫组成,专门负责马匹养护、粮草运输与营地守卫,让作战部队能轻装上阵,无后顾之忧。 这般彻底的整编方案,无异於剥夺了明安、贵英恰、巴噶巴图尔三人对本部士卒的直接掌控权。 三人得知详情后,脸色皆阴沉如水,心中满是不甘与牴触。 自家精心培养的精锐,如今却要被拆分重组,听任大明將领指挥,这让他们倍感屈辱。 但他们深知,开原城外明军阵列森严,刘兴祚的铁腕与大明的强势容不得半分反抗,稍有异动,便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最终,三人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悻悻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开原城外的校场上,號角声、吶喊声、马蹄声不绝於耳。 刘兴祚亲自坐镇督训,贺世贤率领大明將领严格执行整编方案。 部落界限被彻底打破,不同部落的士卒在队长的呵斥下练习协同衝锋,在火器兵的指导下笨拙地操作鸟统,在同帐而居的磨合中渐渐放下戒备。 起初的牴触与隔阂,在严格的军纪与反覆的训练中逐渐消融,一支融合了蒙古骑兵机动性与大明军制规范性的混合部队,正逐步成型。 当然。 十日整编虽奠定了军制基础,却远不足以让这支混合部队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刘兴祚与贺世贤心中皆知,要让蒙古骑兵与明军彻底磨合,熟练掌握协同战术、火器操作,至少需要一月的系统训练。 可朝鲜战局瞬息万变,朝廷催促进军的詔令接连而至,他们早已没有从容备战的时间。 “只能边走边练了。” 贺世贤望著校场上仍在笨拙练习火器的蒙古骑兵,沉声下令。 “全军拔营,向朝鲜义州开进!” 天启三年十月初,两万大军浩荡出发。 明军一万精锐与蒙古铁骑一万,沿著辽东沿海的卫所路线缓缓推进。 从辽阳卫出发,经鞍山驛、海州卫,再到盖州卫、復州卫、金州卫,而后折向西南,过岫巖堡、凤凰城,一路向九连城进发。 此时已近冬,辽东大地寒风渐烈,草木枯黄,沿途的卫所驛站早已备好粮草补给,却难掩行军的艰辛。 每日天未亮,军营便响起號角,士兵们顶著寒风拔营起程。 夜晚宿营,贺世贤並未让將士们歇息,而是將各部按整编后的编制分开训练。 大明將领教授蒙古骑兵队列章法、火器使用技巧,蒙古勇士则指导明军骑兵骑射与奔袭战术。 语言通事穿梭於各队之间,消解沟通障碍;监军手持军纪册,对偷懒懈怠者严惩不贷。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这支混合部队在漫长的行军途中,一边赶路,一边磨合,原本疏离的氛围渐渐消散,协同作战的默契在日復一日的训练中悄然滋生。 蒙古骑兵的弓马优势与明军的军纪、火器优势,正逐步融合为一股新的战力。 这一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月。 当大军抵达九连城时,天空已然飘起了雪,鸭绿江上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取代了往日的滔滔江水。 將士们踏著坚实的冰面,顺利渡过鸭绿江,於天启三年十一月上旬,抵达了朝鲜边境重镇。 义州。 义州城內,雪纷飞,寒风呼啸。 明军入城后,迅速接管了城防,搭建起临时军营。 贺世贤刚在义州府衙安顿下来,亲卫便急匆匆闯入。 “启稟贺帅,朝鲜綾阳君李倧遣使求见,言说有急事相商,此刻已在城外等候。” “綾阳君李倧?” 贺世贤闻言一愣,眉头微蹙。 他临行前早已熟知朝鲜局势。 李倧曾占据平壤,与国主李琿分庭抗礼,爭夺朝鲜王位,是朝鲜境內举足轻重的势力。 如今他放低姿態,急匆匆前来求见,显然是处境危急,走投无路了。 “看来朝鲜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 贺世贤思索片刻,对亲卫吩咐道:“让李倧先到府衙大堂等候,不得无礼。 另外,速传义州锦衣卫千户孙德崖来见,本帅要问清最新军情。” “遵命!”亲卫领命而去。 未过多久,一名身著锦衣卫千户官服的男子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锦衣卫千户孙德崖,参见贺帅!”此人眼神锐利,神色干练,显然是长期潜伏在外、精通情报工作的老手。 “起来回话。” 贺世贤抬手,直截了当地问道:“李倧急匆匆来见,所为何事?这一个多月来,朝鲜局势可有新的变化?” 孙德崖站起身,躬身答道:“回贺帅,李倧此来,定然是为了催促我军出兵。 叛贼头目全焕得知明军即將入朝的消息后,深知拖延下去对其不利,已將大部分兵力北调,集中猛攻李倧的地盘。 这一个月来,全焕的叛军势如破竹,李倧接连丟了黄海道、咸镜南道,如今仅剩下咸镜北道、平安道两处立足之地。 更危急的是,叛军此刻正猛攻安州,那是平安道的门户,一旦安州失守,李倧便再无退路,只能退守鸭绿江畔,朝不保夕。 他此番前来,正是走投无路,恳求贺帅即刻出兵救援。” 贺世贤闻言,心中瞭然。 难怪李倧如此急切,原来是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点了点头,又道:“那朝鲜国主李琿的情况如何?全焕的叛军战力究竟怎样?还有那些倭国浪人,如今动向如何?你细细说来,越详细越好。” “属下遵命!” 孙德崖沉声应道,隨即有条不紊地稟报起来。 “朝鲜国主李琿的处境也不甚乐观。他虽占据京畿道、忠清道等地,但麾下军队战力屏弱,且內部派系林立,根本无力抵挡全焕的攻势,只能固守城池,自保而已。 全焕的叛军之所以如此凶悍,一方面是因为其摩下聚集了大量流民、不满现状的士卒,士气高昂。 另一方面,是有倭国浪人相助。 这些浪人多来自对马藩、萨摩藩,约有千余人,个个弓马嫻熟,擅长近战,且为叛军提供了不少精良兵器。 如今,这些倭国浪人主要集中在叛军的先锋部队中,充当攻坚的主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全焕在占据的地盘上,强行徵调粮草、壮丁,扩充军力,如今其麾下兵力已达五万余人,虽多为乌合之眾,但胜在人多势眾,且占据了先机。 李倧麾下仅有两万余人,且连日战败,士气低落,若我军再不出兵,安州陷落只是旦夕之间。” 贺世贤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脑海中飞速梳理著情报。 朝鲜內乱的局势已然清晰:全焕叛军势大,勾结倭国浪人,步步紧逼。 李琿与李倧各自为战,处境艰难。明军此时出兵,既是救援李倧,也是抢占战场主动权的最佳时机。 “很好,你做得不错。” 贺世贤对孙德崖的情报工作颇为满意。 “继续密切关注各方动向,有任何新消息,即刻稟报。” “属下遵命!”孙德崖躬身退下。 贺世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纷飞的雪。 义州的雪景与辽东相似,却带著几分异国他乡的萧瑟。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李倧的求援,正是明军出兵的绝佳契机。 到了这个时候,贺世贤才转道前往大堂。 另外一边。 义州府衙的大堂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李倧心头的寒意。 他已在此等候了近半个时辰,锦袍上还沾著赶路时的雪沫,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急切与焦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可即便等得心如油煎,他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怨言,甚至连一丝不耐都不敢显露。 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当初占据平壤、与国主李琿分庭抗礼的意气风发。 前线节节败退,黄海道、咸镜南道相继失守,安州被围,危在旦夕,麾下將士士气低落,连那些原本依附他的地方豪族,也开始动摇观望,暗地里与李琿或全焕眉来眼去,大有弃他而去之意。 明军,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贺世贤肯出兵,能解安州之围,能击退全焕的叛军,別说让他等半个时辰,就算是让他当场跪倒叩首、尊称一声“义父”,就算是要他献出妻妾珍宝、 割让土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比起身死族灭、一无所有,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堂外传来,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大堂的沉寂。 李倧心中一喜,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绳,猛地站起身,快步迎向堂口,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而急切的笑容。 “贺都督!您可算来了!” 贺世贤身著猩红总兵官袍,腰佩尚方宝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此番入朝,身兼援朝总兵官、提督朝鲜军务二职,更加衔兵部右侍郎与都督同知,可谓位高权重,总理朝鲜一切军政事务。 別说李倧只是个爭夺王位的綾阳君,就算是朝鲜国主李琿亲临,在他面前也需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贺世贤目光扫过李倧,见他衣衫略显狼狈,神色急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並未点破,只是淡淡頷首:“綾阳君久候了。本帅率大军刚至义州,诸事繁杂,耽搁了些许时辰,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 李倧连忙躬身拱手,姿態放得极低。 “都督为国操劳,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某能在此等候都督,已是莫大的荣幸,怎敢有半句怨言?” 他深知时间紧迫,不敢过多寒暄,当即开门见山,语气带著几分哀求:“都督,李某今日前来,是恳请您速速出兵! 全焕那逆贼势大滔天,麾下叛军勾结倭国浪人,攻势凶猛至极。 如今安州已被叛军团团围住,日夜猛攻,守军伤亡惨重,城池旦夕可破! 安州乃是平安道门户,一旦失守,李某便再无退路,只能退守鸭绿江畔,生死难料! 还请都督念在朝鲜与大明唇齿相依之情,速速率领天兵救援安州,平定全贼,救李某与朝鲜百姓於水火之中!” 说罢,李倧几乎要跪伏在地,眼中满是恳切。 贺世贤看著他急切的模样,却並未立刻应允,只是缓步走到公案后坐下,端起一旁亲卫递来的热茶,浅饮一口,语气沉稳:“綾阳君的难处,本帅已然知晓。 只是,我大军长途跋涉近两月,从辽东一路赶来朝鲜,將士们疲惫不堪,马匹也需休整,粮草军械亦要清点补充,並非一朝一夕便能出兵。”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倧:“更何况,全焕叛军的具体部署、兵力分布、粮草补给,以及倭国浪人的具体动向,我军尚未探查清楚。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贸然出兵,万一中了叛军埋伏,不仅救不了安州,反而会折损我大明天兵的锐气,得不偿失。” 李倧闻言,心中一急,正要开口再劝,却被贺世贤抬手制止。 “綾阳君不必心急。” 贺世贤语气放缓了些许。 “朝鲜之事,本帅已然知晓轻重。 安州的安危,本帅亦放在心上。 但出兵之事,关乎重大,需谨慎行事。 本帅已下令,让锦衣卫与斥候即刻探查叛军虚实,同时让大军抓紧休整,补充粮草。 待探查清楚敌情,將士们恢復体力,本帅自会即刻出兵,驰援安州。” “你且放心,只要安州一日未破,本帅便不会坐视不理。 但军法如山,行军作战,需按部就班,容不得半分急躁。 你且先回营中待命,待有了確切消息,本帅自会派人通知你。” 李倧心中虽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知道贺世贤所言有理。 明军远道而来,確实需要休整,而探查敌情也是出兵前的必要准备。 他不敢再强求,只能躬身应道:“多谢都督!李某全凭都督安排!只求都督能儘快出兵,救救安州,救救朝鲜!” “本帅自有分寸。” 贺世贤摆了摆手。 “来人,送綾阳君去歇息。” “是!” 亲卫上前应道。 李倧深深看了贺世贤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能躬身行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大堂。 他知道,现在除了等待,他別无选择。贺世贤的每一句话,都关乎著他的生死存亡,关乎著朝鲜的未来。 义州的雪连下了十日,鹅毛般的雪將府衙屋顶、街道都盖得严严实实,寒意刺骨。 李倧在府中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贺世贤承诺的“十日內探明敌情”早已过去,可明军依旧按兵不动,连半点要出兵的跡象都没有。 安州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传来,信使一个个面带惊惶,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叛军攻势愈发猛烈,守军粮草告罄,伤亡过半,城池已岌岌可危。 依附他的豪族更是频频遣使,语气中带著催促与威胁,若再得不到援军,他们便要“另寻出路”。 李倧再也坐不住了。 他顾不上漫天风雪,亲自带著几名亲信,踏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急匆匆赶往援朝总兵官府。 这已是他十日內第三次求见贺世贤,姿態一次比一次卑微。 “都督!为何还不出兵?” 刚踏入大堂,李倧便不顾礼仪,快步衝到贺世贤面前,声音带著哭腔。 “安州快要守不住了!再晚几日,城池必破,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全焕那逆贼若占据安州,下一步便是直逼鸭绿江,李某死不足惜,可朝鲜百姓就要遭难了啊!” 贺世贤端坐在公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李倧的焦灼。 他缓缓放下玉佩,嘆了口气。 “綾阳君,本帅又何尝不想出兵? 只是我麾下仅有两万大军,其中还有一万是刚整编的蒙古骑兵,磨合未久。 而全焕叛军號称五万,人数远胜於我,且占据主场之利,贸然出兵,胜算难料啊。” “都督此言差矣!” 李倧急忙辩解,语气急切。 “大明天兵个个驍勇善战,以一当十,全焕麾下不过是些乌合之眾,夹杂著流民与败兵,根本不堪一击! 那些倭国浪人虽悍勇,也绝非天兵对手! 请都督速速发兵,李某愿率麾下將士为先锋,与天兵共破贼寇!” 贺世贤看著李倧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陡然一转:“要我即刻出兵,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我军远赴朝鲜,为的是平定叛乱,护朝鲜安寧,可总不能让大明白白付出,毫无保障。 本帅有几个要求,需綾阳君答应,否则,这兵,我实在不敢轻易出。” “答应!我都答应!” 李倧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莫说是几个要求,就是十个、百个,只要都督肯出兵,李某无有不允!” “好!” 贺世贤拍案而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既然綾阳君如此爽快,那本帅便直说了。” 他走到李倧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个要求,即刻整编朝鲜所有军队。 从今往后,朝鲜境內一切兵卒,皆归入大明援朝总兵官麾下统领,由大明將领训练、调度,朝鲜无权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什么?” 李倧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 兵权乃是立国之本,若是连兵权都被大明掌控,他日后即便坐上国主之位,也不过是个傀儡! 贺世贤见他犹豫,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不悦:“怎么?綾阳君不愿答应? 若是如此,那全焕叛乱,本帅实在难以插手。 毕竟,大明没必要为了一个不愿付出的盟友,让將士们白白流血。” “我————我答应!” 李倧咬了咬牙,心中滴血。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安州破则他亡,比起身死族灭,做个傀儡至少还能活著,总有翻盘的机会。 “很好。” 贺世贤脸色稍缓,继续说道:“第二个要求,朝鲜境內,官方文书、教育体系、科举考试,一律使用汉语汉字,废除谚文,严禁民间私传私用。” 李倧心中一紧,这是要断朝鲜的文脉啊! 可兵权都已经答应了,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麻木地点了点头:“我答应。” “第三个要求,废除朝鲜现行所有法律,全境推行大明律,由大明派遣官员协助修订司法体系,督查司法执行。” “第四个要求,日后朝鲜官员的选拔任用,必须前往辽阳参加大明科举,合格者方可授官,朝鲜不得自行任命官员。” “第五个要求,禁止朝鲜旧幣流通,全面推行大明新幣。朝廷將在汉城、平壤、釜山设立钱法司”,统一负责货幣兑换、管理与稽查,朝鲜不得干预。” “第六个要求,开放辽鲜互市。在辽东凤凰城与朝鲜义州设立辽鲜互市”,允许大明商人与朝鲜百姓自由贸易粮食、布匹、药材、矿產等物资,免徵关税三年。” “第七个要求,鼓励大明商人赴朝鲜开设商铺、工坊,涉及纺织、冶铁、造船等行业,朝鲜需提供便利,不得设置阻碍,不得额外徵税。” 贺世贤一条条说著,语气平稳。 他的要求涵盖了军事、文化、法律、官员选拔、经济贸易等方方面面,每一条都直指朝鲜的核心主权,如同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朝鲜牢牢捆住。 李倧的脸色从苍白渐渐变得铁青,再到毫无血色。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当贺世贤说到第二十八条“朝鲜需向大明缴纳岁贡,每年上缴粮食十万石、 白银五万两、人参五千斤”时,李倧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些哪里是什么“要求”,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卖国条约! 若是全部答应,朝鲜便再也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大明的附庸,甚至连附庸都算不上,只是大明版图下的一个行政区! “怎么?綾阳君有意见?” 贺世贤停下话语,目光冷冷地盯著他。 李倧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却被安州告急的消息、豪族的威胁、全焕叛军的刀锋逼了回去。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先答应下来,让贺世贤出兵剿灭全焕,等他坐上国主之位,掌握了实权,再想办法反悔! 这些条约不过是口头约定,到时候他不认帐,大明难道还能再出兵打他不成? “好————我都答应。” 李倧闭上眼睛,声音带著绝望的沙哑。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贺世贤早已料到他的心思。 只见贺世贤拍了拍手,两名亲卫捧著一卷锦缎封面的文书走了进来,上面“辽鲜盟约”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旁边还盖著大明兵部的朱红大印。 “既是如此,那便请綾阳君签字画押吧。 贺世贤將文书推到李倧面前,语气平淡。 “这是盟约的正本,一式两份,一份由你保管,一份由本师带回京师,呈给陛下御览。签字之后,便是国之盟约,不可反悔。” “这————这是卖国条约啊!” 李倧看著文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著那方鲜红的印泥,如同看著索命的符咒。 “綾阳君慎言。” 贺世贤脸色一沉。 “这是大明助朝鲜平定叛乱、护朝鲜安寧的盟约,並非卖国。 若不是大明出兵,你早已身死国灭,哪里还有资格谈这些?” 李倧看著贺世贤冰冷的眼神,又想到安州危在旦夕的局势,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罢了————罢了!” 李倧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剿灭全贼,贏下朝鲜国主之位,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至於卖国,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掌权,日后总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他拿起笔,颤抖著在盟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伸出手指,蘸了蘸印泥,重重地按在了名字旁边。 鲜红的手印如同血渍,刺眼夺目。 贺世贤看著他签字画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一份盟约,仔细看了看,然后收入怀中:“綾阳君果然深明大义。既然盟约已成,本帅即刻下令,明日一早,大军开拔,驰援安州!” 李倧听到“明日一早出兵”,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光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沙哑:“多谢都督!李某静候天兵凯旋!” 说完,他转身跟蹌地走出大堂,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掌权,然后————反悔! 大堂內,贺世贤望著李倧跟蹌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摩掌著案上那份墨跡未乾的《辽鲜盟约》,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李倧签字时的迟疑与不甘,早已暴露了他的心思。 这朝鲜贵族此刻想必满心都是“先借兵破敌,再毁约自立”的盘算。 但贺世贤嗤笑一声,拇指重重按在盟约的大明兵印上。 既已签字画押,盖了兵部朱红大印,便是国之盟约,板上钉钉。 李倧想反悔? 且不说盟约已快马送往京师备案,单是城外两万枕戈待旦的大明天兵,就绝不会答应。 这场救援之战,既要解安州之围,更要让李倧看清: 大明给的“援手”,从不是可以隨意丟弃的拐杖,而是钉死朝鲜命运的楔子。 翌日清晨,义州城外风雪渐歇。 贺世贤身披玄色锁子甲,腰悬尚方宝剑,登上点將台。 两万大明精锐与李倧麾下一万残兵列阵於雪原之上,三万大军旌旗如林,马蹄踏碎薄冰,气势如虹。 在朝鲜境內,这般规模的精锐之师,已是碾压级的战力。 但贺世贤並未急於进兵。 他深知,全焕叛军虽多为乌合之眾,却占据主场之利,且围城多日,布防已固。 要想一战定乾坤,既解安州之围,又重创全焕,必须谋定而后动。 接下来的十日,他將“知己知彼”四字发挥到了极致,一场周密的战前侦查悄然展开。 贺世贤首先调出三支蒙古轻骑斥候队,每队五十人,皆是整编后最精锐的骑手。 这些蒙古勇士自幼在草原长大,深諳隱蔽侦查之道,身披与雪原同色的白布斗篷,胯下马匹也裹著厚毡,行进时几乎悄无声息。 他们奉命渗透至安州城外10至15里的扇形区域,如同三张无形的网,细细排查敌军动向。 首先是摸清围城部署,重点探查敌军环阵的薄弱环节,果然发现西门外大同江冰面光滑难行,敌军仅派少量步兵巡逻,布防最为稀疏。 而东门则是攻城主力方向,云梯、洞屋车等器械密集,步卒轮番攻城,兵力最为集中。 其次,锁定补给命脉。 根据情报推断,全焕三万大军的粮草、箭矢皆从平壤沿“安州—平壤驰道”运输。 斥候们循跡追踪,最终在驰道中段的三岔口附近,发现了敌军粮营。 约五千石粮草囤积於此,护粮兵力仅一千人,且多为老弱。 最后探查敌军士气,通过捕获落单巡逻兵、观察城头攻城节奏。 斥候回报,敌军已围城半月,將士疲惫不堪,夜间常有怨言,甚至出现小规模譁变苗头。 其兵力虽眾,但骑兵仅占三成,且多为流民,战力远不及大明边军与蒙古精锐。 蒙古斥候探明城外虚实,城內守军的状况却仍是未知数。 贺世贤当即挑选十名精锐汉军斥候,他们不仅武艺高强,更精通水性与冰上行走。 斥候们乘坐特製的木製冰橇,雪橇底部裹著兽皮,滑行时悄无声息,趁著夜色掩护,从大同江冰面疾速潜入。 冬季江面冰封三尺,敌军巡逻多集中於陆路,对冰面防备鬆懈,恰好成为潜行的绝佳通道。 斥候们隨身携带贺世贤的令牌与密信,避开敌军冰面哨所,成功潜入安州城內。 守城將领见到大明令牌,又读罢密信,顿时喜极而泣。 信中明確约定:十日之后三更时分,城外举红色烟火为號,城內守军集中剩余兵力,从东门突围,与城外明军內外夹击,一举击溃围城敌军。 这正是《六韜》所言“內外合势,敌虽眾可破”的战法。 贺世贤同时要求守军加固东门防御,將剩余粮草、箭矢尽数集中於东门城楼,清理突围通道,做好与明军会师的万全准备。 在斥候侦查的同时,贺世贤亲自率领参谋团队,勘察安州周边地形,敲定三处关键节点: 第一处是大同江冰面,经实地试探,冰层厚度足以承载骑兵通行,且西门外冰面开阔,可作为明军奇兵突袭的通道。 第二处是臥牛山,安州西北的天然制高点,山体陡峭,林间积雪深厚,適合埋伏重兵。 敌军若从西门溃逃,必从此处经过,正好落入伏击圈。 第三处是三岔口,安州至平壤驰道的咽喉之地,两侧皆是沟壑,仅中间一条通路,是截断敌军补给、伏击援军的绝佳位置。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敌军部署、士气、补给、地形等情报已尽数匯集於贺世贤案头。 他摊开地图,指尖在安州、臥牛山、三岔口之间划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一场“断其粮道、內外夹击、伏兵截杀”的完整战术,已然成型。 “传我將令!” 贺世贤猛地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如雷。 “明日拂晓,全军开拔!此番出兵,不仅要解安州之围,更要將全焕叛军主力尽数歼灭,让朝鲜境內再无敢逆大明之锋的势力!” > 第537章 清川江畔,西八棒子 第537章 清川江畔,西八棒子 安州城,雄踞朝鲜西北部,恰是连接平壤与义州的咽喉要道,更是清川江两岸的核心屏障。 这座古城依山傍水,天生便带著无可比擬的防御优势。 城北横亘的清川江,如一条奔腾的巨龙,化作天然的护城河。 江面宽逾数十丈,水深数丈,水流湍急,平日里便是舟楫难渡,更別说敌军大规模攻城。 即便到了冬日,江水虽有结冰,却因水流衝击,冰层厚薄不均,暗藏冰缝,骑兵难行,步兵易陷,反而成了阻碍攻城的又一道天然障碍。 江面上架起的两座石桥,是连接两岸城区的唯一通道,桥面狭窄,仅容三骑並行,城门紧闭时,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清川江不仅是防御屏障,更给城內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水源,兼有水运之便,即便被围,粮草也可通过隱秘水道少量补充。 城墙的构筑更是匠心独运。 安州城沿山脉的山脊顺势而建,城墙蜿蜒曲折,呈不规则形状,恰好將山体的险峻融入防御体系。 在平缓的平地路段,城墙高达两丈有余,夯土为芯,外包青灰色砖石,砖石之间以糯米石灰浆勾缝,坚硬如铁,足以抵御撞车、云梯的衝击。 而在山坡陡峭之处,城墙虽略矮,仅一丈半高,却依託山势,居高临下,守军只需俯身投掷滚石擂木,便能给攻城者造成重创。 城墙顶部宽达三尺,可供两名士兵並肩而行,內侧设有女墙,外侧筑有垛口,既便於守军隱蔽射击,又能清晰观察城外动向,堪称朝鲜西北部最坚固的军事防御工事。 整座城池设有东、西、南、北四座主城门,每座城门皆配有瓮城。 敌军即便攻破外门,也会陷入瓮城的包围之中,被城墙上的守军居高临下射杀。 城门之上,巍峨的城楼拔地而起,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既是瞭望哨,也是指挥中枢,楼內囤积著大量箭矢、滚石、火油等防御物资。 其中,北城门因临清川江,是城內与外界水路、陆路交通的枢纽,故而最为坚固,设有双重城门与厚重的水门,不仅能阻挡敌军步兵骑兵,更能控制江面船只往来,彻底断绝敌军从水路偷袭的可能。 也正是凭藉这般“背山面水、城坚池深”的天险,安州城成了全焕叛军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麾下五万大军,围攻这座孤城已近一月,却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反而在城墙之下丟下了数千具尸体。 全焕此刻正站在城北的山坡上,望著远处巍峨的安州城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寒风卷著雪,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躁。 他麾下的士兵,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被打散的败兵,还有不少强征来的壮丁,虽人数眾多,战斗素养却极低。 这些人平日里欺负百姓尚可,真要面对坚城利炮,便露了怯。 他们缺乏统一的训练,不懂攻城战术,更没有足够的攻城器具。 云梯多是临时砍伐树木拼凑而成,脆弱不堪,刚架到城墙上便被守军推落。 衝车更是稀缺,仅有寥寥数辆,还未靠近城门,便被城楼上的佛郎机火炮轰得粉碎。 全焕心中清楚,他能拿下平壤,靠的並非硬攻,而是设计诱骗平壤守將出城追击,而后设伏围歼,才得以兵不血刃占领城池。 可安州的守將显然吸取了教训,任凭城外叛军如何叫骂、挑衅,始终紧闭城门,一味坚守不出,只在城墙上用箭矢、滚石、火油回应,让他的诱敌之计毫无用武之地。 冬日的攻城,更是让叛军的处境雪上加霜。 天寒地冻,士兵们身著单薄的衣衫,手脚冻得青紫,不少人还患上了风寒,战斗力大打折扣。 而城墙上的守军,躲在城楼与女墙之后,免受寒风侵袭,补给也相对充足,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每日攻城,叛军都要付出上百人的伤亡代价,却连城墙的一块砖石都难以撼动,这般无谓的牺牲,让军中怨言四起,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譁变苗头。 “废物!都是废物!” 全焕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飞溅。 “一个小小的安州城,攻了一个月都攻不下来,我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身旁的副將嚇得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他们都知道,全焕的焦躁並非没有道理。 明军已经进入朝鲜,前锋离安州不过数日路程。 若是不能在明军到来之前攻下安州,那么平壤以北的平安道、咸镜北道等地,都將被明军收入囊中,他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也將拱手让人。 到那时,明军与安州守军里外夹击,叛军必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传令下去!” 全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日起,全军轮番攻城,日夜不休!凡退缩者,斩!率先登上城墙者,赏白银百两!” 就在这时,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斥候惊慌失措的呼喊:“报!!!” 斥候掀帘而入,浑身积雪,脸色惨白,单膝跪地,声音带著颤抖:“启稟大王,明军已在义州开拔,两万大军正朝著安州方向火速而来,先锋骑兵离此不足五十里,预计明日便可抵达城下!” “什么?!” 全焕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酒水溅湿了虎皮地毯。 他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惧,瞳孔收缩,浑身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別看他在朝鲜境內呼风唤雨,五万大军横扫半岛,打得国主李琿仓皇逃窜,逼得綾阳君李倧龟缩一隅,连汉城、平壤这样的重镇都收入囊中,可在他心底,始终埋藏著一份对大明的本能畏惧。 他永远忘不了,当年平壤王朴熙的势力何等强盛。 麾下精兵数万,占据平壤及周边数道,粮草充足,军械精良,比他如今的声势还要浩大。 可当明军应朝鲜请求出兵平叛时,朴熙的大军在大明铁骑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打得落流水,溃不成军。 明军的火器轰鸣之下,叛军的阵型瞬间瓦解,骑兵衝锋如同秋风扫落叶,短短十数日便攻破平壤,朴熙被擒,全族被灭,那等雷霆手段,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如今,明军再次出兵,兵力虽只有两万,却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还有蒙古骑兵相助。 他麾下的五万大军,看似人数占优,实则多是乌合之眾,哪里是明军的对手? 全焕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他怕了,怕自己会重蹈朴熙的覆辙,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大王,安州城短时间內绝难攻下。”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说话者身著黑色劲装,头戴斗笠,脸上带著狰狞的面具,正是全焕麾下的倭国浪人首领柳川智信。 他一眼便看穿了全焕的恐惧,缓步上前,语气平静。 “为今之计,唯有撤兵,方为上策。” “撤?” 全焕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声音沙哑。 “我们围攻安州近月,折损了数千弟兄,就这么撤了? 到手的平安道,难道要拱手让给明军?” 他实在不甘心,这安州城就像一根骨头,虽难啃,却也咬了这么久,一旦撤兵,之前所有的付出都將付诸东流。 “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川智信微微躬身,耐心劝道:“明军势大,且皆是精锐,我军若是留在此地,必將陷入安州守军与明军的两面夹击之中。 到那时,腹背受敌,粮草不继,士兵们本就士气低落,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何况,军中粮草已然不多了,最多只能支撑三日。 再打下去,不用明军来攻,我军自己便会因缺粮而溃散!” 柳川智信所言非虚。 朝鲜境內战乱已持续两年,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没有耕种,便没有粮食產出,除了少量大明通过贸易输入的粮食,整个朝鲜几乎陷入了断粮的境地。 全焕的大军,早已断了稳定的粮草来源。 有很长一段时间,军中甚至出现了以人脯为食的惨状,不少士兵因不堪忍受而逃亡,士气愈发低落。 如今军中仅存的粮食,一部分是从李倧与李琿的粮仓中抢夺而来,另一部分,则是来自日本对马藩的高价供应。 柳川智信本人,便是对马藩首席家老柳川调兴的次子。 德川幕府推行闭关锁国政策,严禁各藩私自与外国通商、介入外邦事务,可对马藩却鋌而走险。 他们看中了朝鲜战乱中的巨大利益,以十倍於平时的价格,將粮食、兵器源源不断地卖给全焕,从中赚取了巨额利润。 这便是对马藩敢在幕府禁令之下,冒险参与朝鲜事务的根本原因。 一方面是日本“下克上”的传统艺能,各藩为了利益往往敢於违抗幕府命令。 另一方面,全焕给出的丰厚回报,让对马藩无法抗拒。 他们不仅能通过卖粮、卖兵器获利,更妄图在全焕平定朝鲜后,获得在朝鲜的通商特权,甚至瓜分一部分土地。 “可————” 全焕仍在犹豫,他看著帐外漫天飞雪,心中五味杂陈。 撤兵,意味著放弃眼前的战果。 不撤,便是死路一条。 柳川智信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劝道:“大王,撤兵並非认输,只是暂避锋芒。 我们可以退守平壤,凭藉平壤的城防与明军周旋。 平壤城坚粮足,且靠近海边,我对马藩的粮草、兵器可以通过海路源源不断运来。 待明军久攻不下,粮草耗尽,我们再伺机反击,夺回失地,甚至可以一举將明军赶出朝鲜!” 他的话如同定心丸,让全焕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退守平壤,依託城防与对马藩的支援,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若是执意留在安州,只会被明军与守军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全焕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在案上:“好!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收拾行装,连夜撤兵,退守平壤!” “大王英明!” 柳川智信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对他而言,全焕的死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对马藩的利益不能受损。 退守平壤,意味著贸易可以继续,利润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入对马藩的腰包,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叛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匆匆收拾行囊,拆除帐篷,原本肃杀的军营变得混乱不堪。 不少士兵得知要撤兵,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早已厌倦了这场看不到希望的攻城战,更畏惧明军的威势。 夜色渐深,全焕率领五万叛军,放弃了围攻近月的安州城,朝著平壤方向仓皇逃窜。 翌日。 雪后初晴,晨曦穿透云层,酒在安州城的青灰色城墙上,將积雪映得晶莹透亮。 贺世贤率领明军主力与李倧的部眾,踏著尚未消融的残雪,缓缓抵达安州城外。 远远望去,城池巍峨依旧,城楼之上旗帜鲜明,守城士兵正探头张望,显然安然无恙。 而叛军先前围城的营寨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被践踏的营帐残骸、散落的兵器与冻硬的马粪,昭示著昨夜仓皇撤军的狼狈。 李倧勒住马韁,望著完好无损的安州城,紧绷了多日的心弦骤然鬆开,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抬手抹去额头的雪沫,眼中闪烁著失而復得的激动与野心勃勃的光芒,转头对著身旁的贺世贤急切说道:“都督!天兵所至,果然所向披靡! 全焕那逆贼闻风而逃,安州无恙! 如今士气正盛,还请都督即刻发兵,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平壤!” 安州是他最后的屏障,如今屏障得保,他终於有了喘息之机。 但这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整个朝鲜! 拿下平壤,便能截断全焕的后路,再顺势南下夺取汉城,將李琿与全焕一併剷除,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地登上朝鲜国主之位。 想到这里,李倧的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满是迫不及待。 然而,贺世贤却显得异常从容。 他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安州城与城外的叛军遗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缓:“綾阳君稍安勿躁。安州既已保全,便不必急於攻打平壤。” “这是为何?” 李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切地追问道:“全焕刚遭挫败,军心涣散,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若拖延日久,让他在平壤站稳脚跟,再联合倭国浪人与对马藩的支援,日后攻打起来,难度可要大上数倍!” 贺世贤转头看向他,眼神深邃,缓缓解释道:“綾阳君有所不知,平壤乃是朝鲜西京,城防之坚固,不亚於安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全焕虽仓皇撤军,却必然会留下重兵驻守,加固城防。 要想攻破这般坚城,非有足量的攻城器具与火炮不可。” “如今我军携带的多是轻武器与骑兵装备,佛朗机炮、红衣大炮等重型攻城火器,以及云梯、衝车、洞屋车等攻城器具,皆需由登莱水师从海路转运至义州,再由陆路运抵前线。 这般转运,路途遥远,且冬日路况艰险,非一月时间难以齐备。” “除此之外。” 贺世贤话锋一转。 “平壤城內的具体情况,我们尚不清楚。 全焕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倭国浪人的具体位置,以及城中是否有內应,这些都需要派遣斥候深入探查,一一核实。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探查与情报匯总,也需时日。” 贺世贤的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让急於求成的李倧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心中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明白贺世贤所言非虚。 没有攻城器具,仅凭骑兵与轻步兵,要想拿下平壤这座坚城,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可总得有个期限吧?” 李倧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道:“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贺世贤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稳。 “綾阳君放心。登莱水师那边早已传信,佛朗机炮等攻城器具,月內必定运抵义州。 斥候也已派遣出发,深入平壤周边探查,月內亦可將情报匯总。 不过,要想出兵平壤,还有一件事必须先行办妥。” 李倧看著贺世贤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陡然一沉,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位大明都督,肚子里怕是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躬身说道:“请都督明言。” “整编朝鲜官军!” 贺世贤语气陡然转厉。 “先前盟约已然约定,朝鲜军队归大明统领。 如今安州之围已解,正是整编的最佳时机。 什么时候我將你麾下的一万部眾彻底整编完毕,纳入明军作战序列,做到令行禁止、协同作战,什么时候,我们再出兵平壤!” 贺世贤心中明镜似的,李倧急於拿下平壤、爭夺国主之位,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所谓“趁胜追击”,不过是李倧想儘快扩大自己的势力,摆脱大明的掌控。 可贺世贤怎会让他如愿? 兵权,才是掌控朝鲜的核心。只有將朝鲜官军彻底整编,牢牢抓在手中,才能確保日后大明在朝鲜的各项盟约得以推行,让朝鲜真正成为大明的附庸。 果然,听到“整编朝鲜官军”这六个字,李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微微一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贺世贤竟会在此刻提这件事! 整编之后,他麾下的军队便不再是他的私兵,而是大明的附庸部队,他將彻底失去对兵权的掌控,即便日后当了国主,也不过是个任大明摆布的傀儡。 可他早已在《辽鲜盟约》上签了字,先前也亲口答应了贺世贤的要求,如今安州刚保,正是有求於明军之时,他哪里敢反悔? 若是此刻拒绝,贺世贤一旦翻脸,停止出兵,他不仅拿不下平壤,甚至可能被全焕反扑,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李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將所有的不甘与憋屈咽回腹中。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躬身说道:“便如先前盟约所言,李某定会全力配合都督,完成军队整编。” “如此,甚好!” 贺世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綾阳君深明大义。整编之事,便由我麾下將领负责,还望綾阳君传令下去,让各部將士听从调遣,不得有误。” “遵命。” 李倧躬身应道,心中却一片冰凉。 没有了兵权,即便坐上了国主之位,也不过是大明手中的一枚棋子。 贺世贤看著李倧颓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勒转马头,对著身后的將领高声下令:“传我命令!全军入城休整,即刻启动朝鲜官军整编事宜!” 安州城內的整编工作,远没有贺世贤预想中那般顺利。 本以为有《辽鲜盟约》在手,又有李倧的“全力配合”承诺,朝鲜官军的整编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却未料刚一开始,便遭遇了顽强的牴触。 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适、都体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卫大將金自点。 这四位朝鲜军中的实权派將领,手握李倧摩下近七成兵力,此刻竟是联名抵制,公然反对贺世贤的整编令。 这日清晨,四人齐聚李倧的临时府邸,身著朝服,神色凝重,齐齐跪在大堂之上,语气恳切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主公,万万不可让贺世贤整编我朝鲜官军啊!” 李适身为军中宿將,资歷最老,率先开口:“兵者,国之干城也! 朝鲜的兵马,自当为朝鲜所有,受朝鲜节制。 若连兵马都被大明掌控,我朝鲜虽存,实则已沦为附庸,主公日后即便登临大位,又有何实权可言?” 李元翼紧隨其后,声音带著几分悲愤。 “是啊主公!我等世代为朝鲜效力,靠的便是手中兵马立足。 兵权乃是我等的立身之本,更是守护朝鲜社稷的根基。 贺世贤此举,名为整编,实为夺兵! 將我等的立身之本夺走,我等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朝鲜是朝鲜人的朝鲜!” 李德洞猛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明虽强,却也不能如此欺辱我邦! 主公若执意应允,恐会寒了全体將士的心,届时人心涣散,即便明军帮主公拿下平壤、汉城,这朝鲜江山,也再难稳固!” 金自点身为扈卫大將,常年守护李倧左右,语气更为急切。 “主公,明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借平叛之名,行吞併之实,整编兵马不过是第一步。 今日夺我兵权,明日便会夺我疆土、改我法度,主公切不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切中要害,既是为了自身的兵权与地位,也確实戳中了李倧心中最深的顾虑。 李倧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他又何尝愿意將兵权拱手让人? 只是《辽鲜盟约》已签,贺世贤手握重兵,若是公然违抗,明军一旦撤兵,全焕转头便会將他吞噬。 可若是任由贺世贤整编,自己日后便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毫无实权的傀儡国主。 沉吟良久,李倧缓缓起身,走到四人面前,扶起他们,语气低沉,带著几分隱晦的暗示:“诸位將军的忠心,朕————本公心知肚明。 只是,为求明军出兵救援安州,本公已然与大明签订盟约,准许其整编朝鲜官军,白纸黑字,盖了印信,岂能隨意反悔?” 他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盟约虽是本公签订,但军队乃是诸位將军一手带出来的,將士们只认诸位將军。 本公虽同意整编,可下面的將士若是不愿,百般牴触,大明即便强势,恐怕也难以顺遂推行吧?”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四人。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明悟。 主公这是让他们暗中授意將士们反抗,用拖延战术让贺世贤的整编工作陷入僵局,逼其让步! “主公英明!”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几日,安州城內的整编工作彻底陷入停滯,甚至乱象丛生。 明军教习按计划前往朝鲜军营,想要將士兵打散混编,却发现营中士兵个个桀驁不驯,不听號令。 让他们列队,他们磨磨蹭蹭,东倒西歪。 让他们操练,他们要么消极怠工,要么故意出错。 夜间更是乱象频发,不少士兵借著夜色翻墙逃跑,逃回自己原来的將领麾下。 更有甚者,聚眾闹事,高声呼喊“不愿为大明卖命”“还我朝鲜兵权”等口號,与明军教习发生衝突。 衝突虽未升级到刀兵相向、杀害明军的地步,却也有十几名明军教习在推搡、爭执中受伤,有的被石块砸中,有的被棍棒击伤,伤势轻重不一。 消息接连传到贺世贤的中军大帐,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总兵官,脸色已是铁青一片,手中的茶杯重重拍在案上,茶水四溅。 “岂有此理!” 贺世贤怒不可遏,厉声呵斥。 “小国寡民,果然不通人理!白纸黑字签了盟约,亲口答应的事情,竟也敢出尔反尔,暗中纵容士兵作乱!” 他本以为李倧虽有私心,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没想到竟玩起了这种阴奉阳违的把戏,让下面的人闹事,想逼他放弃整编。 “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帅知难而退?” 贺世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开什么玩笑!本帅征战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伎俩,也敢在本帅面前班门弄斧!” 安州城的雪虽停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几日,贺世贤表面上按兵不动,任由朝鲜军营的乱象发酵,暗地里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大批锦衣卫密探乔装成商贩、流民、杂役,如同无形的鹰犬,渗透到安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同时,他下令开明军的粮营,以充足的粮食为诱饵,招纳了大批走投无路的朝鲜人。 在生存面前,所谓的“家国大义”显得格外苍白。 如今的朝鲜,战乱连年,田地荒芜,粮食早已成了最珍贵的硬通货。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啃树皮、吃草根,甚至易子而食,而跟著明军,不仅能顿顿吃饱,还能分到少量米粮带回家中。 光是这一点,便让无数朝鲜人趋之若騖,爭先恐后地想要为明军效力,甘愿做带路党、眼线,哪怕是被同胞唾骂“认贼作父”,也毫不在意。 更何况,朱由校早在登基之初,便深知朝鲜对於经略海东的重要性,多年来一直暗中布局,命锦衣卫深耕朝鲜情报网络。 如今,锦衣卫在朝鲜境內早已根基深厚,眼线遍布各道、各州、各县,上至官员府邸,下至市井小巷,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此刻,中军大帐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瀰漫的寒意。 贺世贤端坐於案前,身著玄色锁子甲,腰间佩刀寒光凛冽。 他面前站著的,是安州城锦衣卫百户王宏,此人一身布衣,脸上带著一道疤痕,眼神警惕而干练。 “稟贺帅,这几日经多方探查,朝鲜军营的乱象,並非士兵自发而为,確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授意、推波助澜。” 王宏躬身稟报,语气沉稳,手中递上一份密密麻麻的情报清单。 “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适、都体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卫大將金自点四人,多次在军营中秘密会面,暗中传令麾下將领,教唆士兵违抗整编令,甚至故意挑起衝突,打伤明军教习。” 贺世贤接过情报清单,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眼神愈发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那綾阳君李倧呢?” 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早已猜到李倧脱不了干係,只是想確认罢了。 王宏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回贺帅,綾阳君並未直接出面参与此事,也未留下明確的书面指令。 但李适、李元翼、李德洞、金自点四人,皆是他的心腹重臣,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 此番四人联名反对整编,若无人背后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与大明作对。”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倧虽未明著撕破脸,却是这场抵制风波的幕后主使,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想通过这种阴奉阳违的手段,保住自己的兵权。 “哼!” 贺世贤猛地將情报清单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浓烈的怒意与不屑。 “难怪陛下总说,朝鲜这些西八棒子,不知礼义廉耻,反覆无常,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帐窗前,望著窗外皑皑白雪覆盖的安州城,心中杀意渐起。 鯨吞朝鲜,將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是陛下早已定下的国策,是经略东海、 剑指倭国的关键一步。 区区几个朝鲜將领,一个心怀鬼胎的綾阳君,就想阻挡这浩浩荡荡的大势? 简直是痴人说梦! 贺世贤征战多年,深知对付这些异邦小民,向来是“畏威而不畏德”。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 唯有亮出绝对的实力,用铁血手段让他们尝到苦头,他们才会乖乖俯首帖耳,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和他们废话无益,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大明铁拳的厉害了!” 贺世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烁著嗜杀的光芒。 “不服?那就杀!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畏惧,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之心!”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重重拍在桌案上:“王宏!” “属下在!” 王宏单膝跪地。 “即刻率锦衣卫,將李适、李元翼、李德洞、金自点四人的罪证整理成册,张贴於安州城各大街小巷,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他们教唆士兵、违抗大明军令的罪行!” “遵命!” “传我將令!” 贺世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调三千大明精兵,即刻包围朝鲜军营!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將李适、 李元翼、李德洞、金自点四人捉拿归案,押至营门之外,公开处斩!” “另外,传令下去,凡愿意配合整编的朝鲜士兵,每人赏米三斗、肉一斤。 若有揭发同营中违抗军令者,赏银五两。 若敢顽抗到底,一律视为叛逆,与四人同罪,就地正法!”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锥般砸下,带著刺骨的寒意。 王宏领命起身,快步走出大帐,帐外的明军將士早已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展开雷霆行动。 贺世贤站在帐中,望著案上的《辽鲜盟约》,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今日的铁血镇压,不仅是为了顺利完成整编,更是为了给所有朝鲜人一个警告: 大明的意志,不容违抗! 大明的国策,不容阻挠! 谁敢挡路,唯有死路一条! 第538章 霸权主义,逆者为尘 第538章 霸权主义,逆者为尘 雪如鹅毛,风似鬼哭,子夜的安州城被漫天风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 呼啸的寒风掩盖了马蹄的声响,也吹散了夜色中的杀机,大多数人早已沉入梦乡,唯有城墙上的明军哨兵,顶著风雪警惕地守望。 子时刚过,沉寂的街巷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数百名身著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与明军精锐,如同鬼魅般悄然围拢了李倧的临时府邸。 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翻墙入院,控制门岗,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此刻的李倧,正搂著怀中娇柔的美姬酣睡,梦中还在畅享著拿下平壤、登临朝鲜国主之位的荣光。 突然,房门被猛地踹开,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涌入,刺眼的火把光芒照亮了奢华的內室。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已然扑上床榻,一把將他死死按住,粗糙的绳索瞬间捆住了他的手脚。 “你们要干什么?!” 李倧惊怒交加,猛地挣扎起来,怀中的美姬嚇得尖叫出声,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他瞪著眼前的锦衣卫,嘶吼道:“我是李倧!朝鲜之主!你们凭什么动我? ” 见锦衣卫毫无反应,似乎听不懂朝鲜话,李倧心中一慌,连忙换上半生不熟的大明官话,语气中带著几分哀求与威胁:“我乃大明册封的綾阳君,与贵国签订了盟约,你们这样做,是违背盟约! 贺世贤呢?让他出来见我!” 可回应他的,只有锦衣卫冰冷的眼神和沉默的押解。 两名锦衣卫架著他的胳膊,如同拖拽货物一般,將他硬生生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李倧赤著脚,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衣物,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心中一片绝望,方才还在美姬的温柔乡中沉醉,转瞬间便沦为阶下囚。 贺世贤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不仅要夺兵权,还要杀了自己?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早知道贺世贤如此狠辣,当初就不该心存侥倖,暗中教唆將领抵制整编。 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放开我!我是朝鲜之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李倧徒劳地挣扎著,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 可锦衣卫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钳住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只能被一路拖拽著,朝著城外的校场走去。 安州城中心的校场,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数百支火把插在校场四周,將雪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万余名明军將士披坚执锐,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雪地里,鎧甲上落满了雪,却纹丝不动,如同雕塑一般,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贺世贤身著流光溢彩的精钢鎧甲,腰间佩著尚方宝剑,手中却把玩著一把出鞘的宝刀。 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森寒的光芒,映得他脸上的线条愈发冷硬。 他居高临下地望著被押到校场中央的李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笑容深处,却藏著刺骨的杀气。 李倧被锦衣卫推到高台之下,当他抬起头,看到高台上贺世贤冰冷的眼神,以及周围数万明军將士森然的目光时,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开口质问,想放声辩解,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地“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积雪浸透了他的膝盖,寒意顺著骨骼蔓延全身,让他浑身颤抖。 “贺都督————为何要抓我到此处来?” 李倧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昔日的囂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恐惧。 贺世贤缓缓走下高台,手中的宝刀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李倧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跪在雪地里的昔日“朝鲜之主”,呵呵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你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 李倧的心臟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误————误会!都督,这都是误会!” “误会?” 贺世贤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神色变得冰冷无比,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地进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宝刀,刀锋直指李倧的咽喉,冰冷的刀刃贴著他的皮肤,让他瞬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大明这里,没有误会!” 贺世贤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冰棱,带著刺骨的寒意。 “签下的盟约,便是铁律;大明的军令,便是天条! 谁敢违抗,谁敢暗中作梗,犯了错,就得付出代价!” 风雪更大了,呼啸著掠过校场,捲起地上的积雪,打在明军的鎧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倧跪在雪地里,感受著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看著贺世贤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贺世贤的一念之间。 而高台上的明军將士,依旧肃立不动,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他们看来,一个不听话的朝鲜偽主,与螻蚁无异。 贺世贤的铁血手段,正是他们所熟悉的。 对於这些反覆无常的异邦之人,唯有绝对的武力与威严,才能让他们彻底臣服。 蒙古部落如此,建州女真如此,现在,这些朝鲜人,亦是如此! 校场中央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火把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將明军將士冰冷的鎧甲与锋利的兵器映照得愈发森寒,上万大军的沉默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在李倧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李倧咬紧牙关,准备匍匐在地、痛哭流涕求饶之际,校场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拖拽声与呵斥声,打破了死寂。 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数名锦衣卫押著一群衣衫不整、浑身是雪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他最倚重的四名心腹大將。 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适、都体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卫大將金自点。 四人皆是双手反绑,脖颈上套著绳索,脸上满是狼狈与惊恐,昔日的威风凛凛早已荡然无存。 李适的额角还淌著血,显然是反抗时被打伤。 李元翼低著头,浑身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李德洞与金自点则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显然已经认清了现实。 看到心腹大將尽数被擒,李倧最后的侥倖心理彻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重重地磕在雪地里,额头沾满了冰冷的积雪与泥土。 他猛地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贺世贤,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求饶:“都督!饶命!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阻挠明军整编了,以后全听都督的號令,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校场中格外清晰,“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血跡。 “还请都督看在朝鲜大局的份上,高抬贵手! 我李倧发誓,日后定当对大明忠心耿耿,一辈子感激都督的不杀之恩!” 呵呵? 贺世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心中毫无波澜。 不敢阻挠? 怕是今日放过你们,明日便会故態復萌,暗地里继续使绊子、玩手段。 朝鲜人的反覆无常,他早已从陛下的教诲与锦衣卫的情报中知晓得明明白白。 至於“一辈子感激”? 贺世贤心中冷笑,这些西八棒子,记恨的本事远胜於感恩,今日之事,他们只会记恨一辈子,一旦有机会反噬,绝不会手软。 这种人的誓言,如同放屁一般,毫无可信度。 贺世贤缓缓举起手中的宝刀,刀锋上的寒光映得李倧瞳孔骤缩。 他丝毫没有给李倧留半分面子,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刀:“綾阳君,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本帅今日之举,算是给你一个深刻的提醒。 朝鲜的局势,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押在一旁的四名朝鲜將领,声音愈发森然:“朝鲜不止你一个正统”,还有真正的国主李琿。 就算本帅今日將你们这些异端”尽数剿灭,也算是帮朝鲜拨乱反正,清理门户,届时大明再扶持李琿復位,照样能掌控朝鲜大局。 你,並非不可替代。” “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妄图浑水摸鱼,暗中阻挠大明的国策。” 贺世贤向前一步,宝刀的刀尖几乎要触碰到李倧的眉心。 “我不知道是你太过愚蠢,还是觉得本帅好糊弄?” “不————不是的————” 李倧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世贤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利刃,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终於明白,自己在大明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隨时丟弃的棋子。 大明有无数种方式掌控朝鲜,扶持他李倧,不过是最省事的一种罢了。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敢与大明作对,大明隨时可以换一个代理人,甚至直接將他剿灭。 所谓的“朝鲜之主”,所谓的“綾阳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倧的四肢百骸。 他瘫倒在雪地里,双目空洞,脸上没了任何血色,嘴角不断地抽搐著,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无论是兵权,还是性命,都早已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校场之上,风雪依旧呼啸,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 四名朝鲜將领看到李倧绝望的模样,也纷纷低下了头,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终於明白,自己试图用小聪明对抗大明的铁血强权,不过是自寻死路。 贺世贤看著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要让所有朝鲜人都明白,反抗大明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彻底的臣服,才能换来生存的机会。 风雪更烈了,校场上的火把被吹得啪作响,光影摇曳间,一张张恐惧或愤怒的脸庞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李倧瘫坐在地,还未从方才的绝望中回过神,更残酷的命运已然降临。 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适、都体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卫大將金自点,再加上数十名忠於他的中层军將,被锦衣卫如拖死狗般押到校场中央,一个个双手反绑,脖颈被套上绳索,连成一串,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些人,是他李倧在军中最核心的根基,是他能够与李、全焕抗衡的资本。 此刻,他们的脸上或带著不甘的怒容,或透著绝望的惨白,李适更是双目圆睁,死死瞪著高台上的贺世贤,口中不停咒骂著,只是绳索勒著喉咙,声音含糊不清。 贺世贤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这一群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朽木。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中宝刀向前一挥,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全部斩首,以做效尤!” “不!” 李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体面地扑向贺世贤的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哭嚎著求饶,“都督!饶命啊! 他们都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们一条性命! 我保证,日后他们定当对大明忠心耿耿,绝不敢再有二心!”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的血跡混著泪水与雪水,糊得满脸都是,昔日的綾阳君尊严扫地,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这些人一旦死了,他在军中的根基便彻底断了,往后再无任何与大明抗衡的资本。 可贺世贤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甚至懒得低头看他一眼。 他抬脚,猛地踹开李倧,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聒噪!” 校场之下,明军刀斧手早已上前,一把將李适等人按跪在地。 锋利的鬼头刀被火把映照得寒光闪闪,隨著一声令下,刀光如雪亮的闪电,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大明贼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适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眼睛依旧圆睁,仿佛还在控诉著这残酷的杀戮。 “噗嗤~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响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一颗颗头颅相继落地,滚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片猩红的血,与白雪形成刺眼的对比。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周围的雪地,也溅到了旁边锦衣卫的衣袍上,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李元翼想要开口求饶,却只发出一声呜咽,便已身首异处。 李德洞闭上双眼,脸上带著一丝解脱般的绝望。 金自点则死死咬著牙关,直到头颅落地,嘴角仍掛著一丝不甘的倔强。 数十名中层军將,没有一个活过片刻,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倧亲眼目睹著自己最忠心的將领们一个个被斩首,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完了! 全完了! 忠於他的军將,几乎被贺世贤一网打尽。 就算日后军队被整编,军中也再无他的心腹,他李倧,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毫无实权的傀儡!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颓然瘫倒在雪地里,双目空洞地望著天空,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濒死的野兽。 贺世贤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对付这些反覆无常的异邦之人,唯有铁血才能立威,唯有杀戮才能让他们彻底臣服。 他转头,对著身旁的副將下令:“將这些尸体和头颅,全部掛在安州城的四门之上,悬尸三日! 让安州城的百姓看看,让朝鲜的军民看看,不服我大明、违抗我大明军令的下场!” “遵命!” 副將高声应道,立刻吩咐士兵们处理尸体。 很快,士兵们將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用绳索串起,將一具具尸体抬上城楼。 安州城的东、西、南、北四门,瞬间掛满了尸体与头颅,在风雪中隨风摇曳,景象惨烈至极。 过往的百姓远远看到,无不嚇得魂飞魄散,纷纷绕道而行,心中对大明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贺世贤走到瘫软在地的李倧面前,用宝刀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冰冷:“綾阳君,记住今日之事。 老老实实配合大明,你还能保住你的性命,甚至能坐上你梦寐以求的朝鲜国主之位。 若是再敢耍小聪明,这些人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鑑。” 李倧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了丝毫神采,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他对著贺世贤,如同捣蒜般不停磕头,声音沙哑:“我————我听话————我全都听大明的————再也不敢了————” 贺世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校场上,风雪依旧呼啸,掩盖了血腥的气味,却掩盖不住大明铁血征服的决心。 安州城的四门,悬掛的不仅是朝鲜將领的尸体,更是大明的威严与强权。 从这一刻起,朝鲜的军民终於明白。 大明的意志,不容违抗:大明的铁拳,无人能挡。 李倧瘫坐在校场的积雪中,望著城门上悬掛的一颗颗头颅,浑身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恐惧之余,一个巨大的疑惑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贺世贤为何如此肆无忌惮? 他们这些朝鲜贵人,是李氏王朝的支柱,是统治这片土地数百年的根基。 就算大明要將朝鲜纳为疆土,按中原王朝歷来的做法,也该对他们加以笼络,爭取支持,至少维持表面的体面。 毕竟,治理一方水土,终究离不开熟悉本地情况的旧贵族。 可贺世贤呢? 动輒杀戮,丝毫不留情面。 他的亲信大將被当眾斩首,尸体悬於城门示眾。 他这个名义上的“綾阳君”,被像猪狗一样拖拽、羞辱,尊严扫地。 这般弒杀权贵,难道就不怕朝鲜上下心怀怨恨,暗中抵制? 难道就不怕失去统治的根基? 甚至,他李倧心中的怨恨,贺世贤难道看不出来? 为何连一丝安抚都没有,反而步步紧逼,將他逼入绝境? 李倧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高台上正擦拭宝刀的贺世贤,眼神中满是迷茫与不甘。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贺世贤擦拭宝刀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无尽轻蔑的冷笑。 那笑容,如同寒冬的冰锥,刺穿了李倧最后的侥倖,也揭开了大明吞併朝鲜的残酷逻辑。 心怀怨恨? 爭取朝鲜贵人的支持? 开什么玩笑! 贺世贤心中嗤笑不已。 如今的朝鲜,歷经两年战乱,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 田地荒芜,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曾经数百万的人口,如今能活下来的,恐怕连百万都不足。 这些倖存者,衣不裹体,食不果腹,每日都在死亡线上挣扎,李氏王朝的恩惠早已被遗忘,剩下的只有对乱世的痛恨与对生存的渴望。 所谓的“民心”,李家王朝早已丟得一乾二净。 而大明,恰恰握著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粮食。 只要明军敞开粮营,给这些饥寒交迫的百姓一口饱饭。 只要大明挥师剷除那些趁机囤积粮食、鱼肉乡里的朝鲜土豪权贵。 只要大明承诺战后分田地、减赋税,百姓们自然会对大明感恩戴德,趋之若鶩。 至於这些朝鲜贵人的支持? 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没有他们,大明照样能依靠百姓的支持统治朝鲜。 没有他们,反而能更顺畅地推行大明的法度、文字、货幣,彻底將朝鲜纳入大明的体系。 这些旧贵族,不过是大明吞併朝鲜路上的绊脚石,清除了,路才能更平坦。 更何况... 贺世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算没有百姓的支持,那又如何? 大明有的是实力,有的是手段。 日后征伐倭国,需要大量的劳役开凿运河、修建码头、运输粮草。 那些不顺服的朝鲜百姓,正好可以充作劳役,押往工地,日夜劳作,直到油尽灯枯。 不顺服? 那就做劳役做到死! 朝鲜不过是个小国寡民,在大明的绝对实力面前,毫无反抗的余地。 往昔中原王朝对朝鲜留有余地,保持些许体面,不过是因为朝鲜尚有一定实力,且中原多为文治之君,讲究“怀柔远人”。 可如今,朝鲜內乱不止,实力大降,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而大明天子朱由校,向来务实到了极致,他只看重“里子”,不在乎“面子” 。 吞下朝鲜,掌控朝鲜,为征伐倭国奠定基础,这才是最重要的目標。 至於那些不顺服的朝鲜人? 无论是贵族还是百姓,都只有一个下场。 送他们下地狱! 恨? 儘管去恨! 贺世贤觉得可笑至极。 朝鲜人的怨恨,在大明的强权面前,就如同小猫小狗的狂吠,不仅不会让人害怕,反而会觉得幼稚又可笑。 你挥挥手,它们便会嚇得缩起尾巴,再也不敢出声。 现在的朝鲜,不就是如此吗? 李倧看著贺世贤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终於想通了。 他所有的疑惑,在大明的绝对实力与冷酷国策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和他代表的朝鲜贵族,早已成了大明眼中可有可无的弃子。 大明不需要他们的支持,不在乎他们的怨恨,甚至不把他们当人看。 所谓的“爭取支持”“维持体面”,不过是弱者的幻想。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只有顺从与灭亡两个选择。 李倧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如同死灰。 他瘫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了一丝挣扎的力气。 心中的怨恨与不甘,如同被风雪熄灭的火焰,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他终於认清了现实: 朝鲜,已经彻底完了。 而他自己,不过是大明用来装点门面的傀儡,生死荣辱,皆由大明掌控。 风雪依旧,贺世贤將擦拭乾净的宝刀入鞘,转身离去。 如今大明皇帝不同以往。 时代已经变了。 第539章 权宜之盟,攻心之策(上月1200月票加更!) 第539章 权宜之盟,攻心之策(上月1200月票加更!) 安州城的风雪渐渐平息,四门之上悬掛的数十具尸体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警示,將“不服大明者死”的铁血信號刻进了每一个朝鲜人的心里。 血腥味尚未散尽,却已被一种无形的威慑笼罩全城,李倧被软禁在府邸之中,终日惶恐不安,再不敢有半分异动,那些残存的朝鲜旧臣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世贤的无情杀伐,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就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朝鲜军队的整编工作以雷霆之势推进,速度之快远超预期。 李倧摩下的近两万人马,本就是一盘散沙。 正规军与临时徵召的民兵混杂,老兵与新兵参差不齐,训练严重不足,多数人连基本的队列章法都不懂。 装备更是杂乱无章,有的手持锈跡斑斑的刀枪,有的甚至只有木棍石块,缺乏统一的指挥体系,平日里全靠將领的个人威望维繫,战斗力低下到不堪一击。 贺世贤对此早有预案,按照大明军制,对这支部队进行了彻底的重构: 主体作战部队编为4个卫,每卫4000人,合计1.6万人。 每卫下辖4个千户所,每千户1000人。 每千户辖10个百户所,每百户100人。 每百户设总旗2名,各领50人。 小旗5名,各领10人,层级分明,指挥链清晰。 同时,单独编练4000人的辅助部队,各司其职: 骑兵营2000人,从原军中选拔善骑射者,补充大明提供的良马与皮甲,专攻侦察、迂迴与机动打击,延续其仅有的优势。 火器营1000人,配备朝鲜原有火器与大明支援的鸟统、佛郎机炮,由明军火器教习统一训练,负责远程破敌、掩护衝锋。 輜重营1000人,由原军中老弱与自愿加入的百姓组成,负责粮草运输、马匹养护与战场救护,减轻作战部队负担。 整编的核心,始终是“牢牢掌控兵权”。 所有卫、千户、百户的主官,清一色由会说朝鲜话的明军將领担任。 这些人皆是久经沙场、军纪严明之辈,確保军令畅通无阻。 副官虽选用朝鲜人,却清一色是主动投靠大明的带路党、对大明忠心耿耿之徒,他们熟悉本地情况,既能协助主官管理,又能充当“监视眼”,杜绝旧势力死灰復燃。 至於李倧昔日的亲信旧部,要么已在之前的清洗中被斩首,要么被剥夺兵权,贬为普通士卒,彻底丧失了在军中的影响力。 如今的朝鲜军队,从指挥层到基层,已完全被大明掌控,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明附庸军”。 而贺世贤深知,仅靠高压与杀戮无法长久,要让这支部队真正为大明所用,还需恩威並施。 整编期间,他下令开明军的粮仓,不仅给城中百姓发放救济粮,还组织军民丈量荒芜的田地,按人口分给无地流民与士兵家属。 对军中士卒,更是大幅提高餐补標准。 往日里,这些士兵多是飢一顿饱一顿,甚至靠啃树皮、吃草根度日,而如今,每日三餐皆有足量的米饭、杂粮,每隔三日还能吃到肉食,偶尔还有咸菜、 豆腐等配菜。 这般待遇,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以前跟著綾阳君,连饭都吃不饱,哪敢奢望吃肉?”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捧著盛满米饭与肉块的陶碗,感慨万千地对身旁的战友说道:“贺都督不仅给我们吃饱穿暖,还给我们分田地,这样的好官,我们怎能不拥护?” “就是!什么綾阳君?谁认识!” 另一名年轻士兵一边大口扒饭,一边附和道:“现在我们是贺都督的兵,跟著都督有饭吃、有肉吃,还能保家卫国,比跟著李倧强一百倍!” 士兵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眼中满是对现状的满足与对贺世贤的拥戴。 昔日对李倧的些许忠诚,早已在饥寒交迫的岁月中消磨殆尽,如今大明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与尊严,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地倒向了贺世贤。 在充足的粮草补给与明確的普升通道(作战勇猛者可获赏银、提拔)激励下,这些原本涣散的士兵仿佛脱胎换骨。 每日清晨,校场上总能看到他们刻苦训练的身影。 在明军教习的指导下,练习队列、刺杀、骑射与火器操作。 虽然动作仍显笨拙,但每个人都眼神坚定,士气高涨。 短短半月时间,这支被重构的朝鲜军队便焕然一新。 队列整齐,军令严明,士兵们精神饱满,武器装备也得到了统一补充,战斗力较之前有了质的飞跃。 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成了一支能听从大明號令、具备一定作战能力的锐旅。 贺世贤站在高台上,看著校场上训练有素的军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整编工作圆满完成,军权彻底掌控在大明手中,士兵们军心归附,粮草器械也已筹备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转头望向平壤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全焕叛军、倭国浪人,还有那些潜藏的反对势力,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大明与这支新生锐旅的厉害的了。 当然。 贺世贤的铁血整编虽成效斐然,却也並非毫无隱患。 那些被斩杀的朝鲜贵人亲属、旧部心中,仇恨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李倧被软禁在府邸中,每日虽有锦衣玉食,却如同笼中鸟雀,一举一动皆在明军监视之下。 他表面上对贺世贤唯唯诺诺,心底里自然存有怨毒。 贺世贤屠戮他的亲信,剥夺他的兵权,將他从意气风发的綾阳君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这份屈辱与仇恨,早已刻入骨髓。 不止是李倧,那些倖存的朝鲜旧贵族、士绅,虽不敢公然反抗,却也对大明的高压统治心怀不满。 他们习惯了世代尊享的特权,如今却要俯首帖耳,听从外来者的號令,甚至可能隨时面临杀身之祸。 贺世贤心里清楚,这些人的顺从,全是源於对大明强权的畏惧。 一旦大明在战场上受挫,或者对朝鲜的掌控出现鬆动,这些潜藏的仇恨便会如同野草般疯长,掀起反噬的浪潮。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此刻,贺世贤的桌案上,正摆放著一份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清晰写著:朝鲜咸镜北道、平安道等地的多名士绅,暗中派遣亲信与全焕叛军、朝鲜国主李琿的残余势力联络,互通消息,似乎在观望局势,寻找反明的时机。 显然,他的铁血杀戮,虽震慑了大部分人,却也让原本依附李倧的地盘出现了人心离散的跡象。 那些士绅见李倧失势,大明手段狠辣,便想为自己留条后路,暗中勾结其他势力。 贺世贤拿起密报,隨手扔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士绅的人心? 算得了什么人心? 在他看来,所谓“人心”,从来都不是少数特权阶层的意志,而是绝大多数士卒与百姓的生存诉求。 那些士绅贪图享乐,鱼肉乡里,早已失去了民心。 而大明给百姓分田地、放粮食,给士卒提高待遇、让他们吃饱穿暖,这才是真正的“得人心”。 士卒们能吃上肉,百姓们能活下去,他们自然会拥护大明,拥护他贺世贤。 至於那些士绅的不满与勾结,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只要大明的军威不倒,只要士卒与百姓的利益得到保障,这些跳樑小丑翻不起任何风浪。 真到了需要清理的时候,不过是再一场铁血镇压罢了。 贺世贤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目光坚定。 他要的从不是虚假的臣服,而是绝对的掌控。 只要能拿下平壤,平定全焕,彻底掌控朝鲜,些许暗流涌动,不足为惧。 与此同时。 平壤城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用八个字总结,那就是山雨欲来,人心惶惶。 “明军要打过来了!” “大明天兵所向披靡,连李倧都被收拾了,我们能挡住吗?” “听说安州的守军都被整编了,全將军会不会也————” 类似的议论在平壤城的街巷间悄然流传,如同瘟疫般蔓延。 明军还未兵临城下,恐惧已笼罩了整座城池。 全焕叛军的士兵们本就多是流民与败兵,士气低落,如今听闻明军的赫赫威名,更是人心浮动,不少人已在暗中盘算著如何逃跑。 连日来,城墙上的逃兵越来越多,有的趁夜翻墙逃走,有的藉口巡查溜之大吉。 全焕得知后,暴怒不已,下令对逃兵实施血腥镇压。 凡是被抓回的逃兵,一律在城门口斩首示眾,头颅悬掛在城楼之上,试图以杀戮震慑人心。 可效果甚微。 冰冷的刀锋与高悬的头颅,只能让人暂时畏惧,却无法驱散心中的恐惧。 士兵们看著城楼上的同伴尸体,心中的绝望反而愈发浓重。 他们清楚,明军的战斗力远非他们所能匹敌,一旦开战,他们不过是炮灰而已。 与其战死沙场,不如趁现在逃之夭夭,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血腥镇压只能镇压一时,不能镇压一世。 只要明军的威胁仍在,只要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逃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全焕对此焦头烂额,却无计可施。 他召集將领议事,可眾將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互相推諉,没人能拿出有效的对策。 对马藩承诺的粮草与兵器迟迟未到,城中粮草日渐匱乏,士兵们怨声载道,他这个“大王”的威望,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焦虑与恐惧中消磨殆尽。 烦闷至极的全焕,索性不再处理军务,整日躲在城中的王府里,与搜罗来的贵女们廝混淫乱,以此麻痹自己。 这座王府本是朝鲜宗室的府邸,被全焕占据后,成了他荒淫无度的巢穴。 府中充斥著各色美女,足足有百人之多。 有的是主动投诚的朝鲜贵人送来的“礼物”,希望藉此换取庇护;有的是他派兵强行抢掠而来的良家女子,其中不乏朝鲜士绅、官员的千金。 每日里,王府中都充斥著丝竹之声与淫靡之乐。 全焕穿著奢华的锦袍,左拥右抱,杯中盛满美酒,身边围绕著献媚的美女。 他放纵地饮酒,肆意地玩乐,用女人们的温柔乡来逃避现实的压力与恐惧。 他看著怀中娇柔的美人,听著她们的甜言蜜语,仿佛自己依旧是那个横扫朝鲜的霸主,而明军的威胁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每当夜深人静,酒意渐消,恐惧便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常常在梦中惊醒,梦见明军攻破平壤,梦见自己被贺世贤斩首示眾,与那些逃兵的下场一样。 为了驱散恐惧,他只能更加放纵地沉溺於酒色。 他对美女们愈发粗暴,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证明自己的掌控力。 可越是放纵,心中的空虚与恐惧便越是强烈。 三日后。 平壤王府的淫靡之气愈发浓重,丝竹声与女子的娇喘声日夜不绝。 柳川智信却是急了。 他看著全焕沉溺酒色、避战逃世的模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对马藩还指望靠著给全焕供应高价粮食,赚取源源不断的暴利,若是全焕就这么不战自溃,他们的发財大计岂不是要泡汤? 就算註定要败,也得撑得久一点! 至少要让对马藩把囤积的粮食卖完,把该赚的银子拿到手。 似全焕这般逃避现实,明军一来,恐怕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一刀下去便彻底玩完,这如何能行? 思及此,柳川智信当机立断,以“有破敌良策献上”为由,执意求见全焕。 他料定全焕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必然会召见他。 果然,没过多久,身著黑色劲装、腰佩武士刀的柳川智信便被引入王府內殿。 內殿之中,暖意融融,薰香裊裊,与城外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全焕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面色憔悴,眼下泛著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沉迷酒色、彻夜未眠的缘故。 但那双眼睛,却因酒意与欲望的灼烧,透著几分病態的明亮。 他怀中搂著两个衣不蔽体的朝鲜贵女,肌肤雪白,体態娇柔,却被冻得瑟瑟发抖。 殿內虽有炭火,却架不住全焕为了取乐,故意开半扇窗户,让寒风灌入。 两人的脸上满是惊恐与屈辱,却不敢有半分忤逆,只能任由全焕粗大的双手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走、揉捏。 她们太清楚忤逆全焕的下场了。 前些日子,有位贵女不堪受辱,抬手推了全焕一把,当即被拖出去,送到军中充当军妓。 比起被成千上万的士兵轮流凌辱、生不如死,留在王府中受些折磨,已然算是“优待”。 柳川智信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属下柳川智信,参见大王。” 全焕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把玩著怀中美人的髮丝,懒洋洋地问道:“你说————你有对付明军的计策?” “嗨!” 柳川智信恭敬应道,缓缓直起身,眼神锐利地看向全焕。 “大王,这段时间,明军主帅贺世贤对李倧所部进行整编,手段狠辣,杀戮无度,不仅斩杀了李倧的诸多亲信大將,连不少无辜的中层军將也未能倖免。 此举已然引发北方诸道人心离散,近来暗中与我们联络的北方士绅、旧臣不在少数,皆对明军的残暴心怀不满,愿意为大王效力,里应外合对抗明军。” 全焕听到这话,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颓然与不屑,鬆开怀中的美人,端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明军强盛,武器装备精良,士卒驍勇善战。 他们整编军队、杀戮异己,不过是为了巩固战力,做得愈发顺手罢了。 我们就算有几个士绅帮忙,又能如何? 不过是杯水车薪,难撼明军根基。 这算是什么破敌之策?” 他早已被明军的威势嚇破了胆,根本不相信这些散兵游勇般的“內应”能起到什么作用。 柳川智信却不急不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蛊惑。 “大王错了! 朝鲜乃是大明的藩属国,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对待藩属国,虽有征伐,却素来讲究“怀柔远人”,注重体面,绝不会如此肆意杀戮藩属国的君臣將士。” “贺世贤此举,已然犯下了大明的大忌! 他在朝鲜境內滥杀无辜,屠戮权贵,不仅会让朝鲜的君臣百姓人心惶惶,更会触怒大明的朝堂。 此事若是捅到明国京师,让大明皇帝与百官知晓,贺世贤身为主师,如此行事无状,破坏大明与藩属国的邦交,难道还会有活路?” “你的意思是————” 全焕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原本颓然的神色瞬间消散,他坐直身体,紧紧盯著柳川智信,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藉助明国朝廷的压力,让贺世贤罢兵?让他对我们的攻势,直接无疾而终?” “不错!” 柳川智信重重点头。 “我们只需暗中联络那些对明军不满的朝鲜旧臣、士绅,让他们联名向明国京师上书,控诉贺世贤的暴行,再由我们通过对马藩的渠道,暗中向大明的言官、勛贵传递消息,添油加醋,夸大贺世贤的罪责。 大明素来注重纲纪,必然会对贺世贤加以斥责,甚至可能召回他问罪。 到那时,明军群龙无首,自然会暂缓攻势,我们便能趁机喘息,甚至可以联合李琿,共同对抗明军!” 全焕听得心潮澎湃,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是啊! 贺世贤如此残暴,大明朝廷定然不会容他! 只要能藉助大明的手除掉贺世贤,明军便不攻自破,他便能继续做他的朝鲜大王! “好!好计策!” 全焕拍案而起,兴奋地来回渡步。 “柳川君,你果然有谋略!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人手、什么物资,本王一概应允!” 柳川智信看著全焕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先稳住全焕,让他继续抵抗,为对马藩爭取更多的时间赚钱罢了。 至於大明朝廷会不会真的处置贺世贤,他根本不在乎。 但表面上,他依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多谢大王信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大王排忧解难。 不知在下这个破敌计策,大王觉得到底好还是不好?” “好!太好了!” 全焕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一把拉住柳川智信的手。 “有柳川君相助,本王必定能击退明军,一统朝鲜!到时候,本王定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对马藩!” 柳川智信见全焕已然上鉤,趁热打铁道:“除此之外,大王或许可以尝试联络朝鲜国主李琿。” “联络他?” 全焕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中满是不解与警惕,甚至带著几分厌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琿乃是本王的死敌,如今他龟缩在全罗道,不过是苟延残喘,自保尚且不暇,早已无力对本王造成威胁。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与本王爭夺朝鲜江山的仇敌,为何要与他联络?” 在全焕看来,李琿与他如同水火,势不两立。 当年他起兵反叛,打的便是推翻李琿统治的旗號,如今两人早已血海深仇,根本没有合作的可能。 “大王息怒。” 柳川智信不急不躁,缓缓解释道:“如今明国吞併朝鲜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贺世贤在安州屠戮权贵、整编军队,便是最好的证明,大明要的不是扶持某个傀儡,而是將整个朝鲜彻底纳入版图,无论是大王您,还是李琿,都不过是他们眼中的绊脚石。” “眼下,大明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且实力远胜於我们。 单凭大王一己之力,难以与之抗衡。 不如暂且放下与李琿的恩怨,与之达成盟约,联手对抗明军。 待打退明军,保住朝鲜江山之后,您与李琿再一决高下,爭夺国主之位,岂不是更稳妥?”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全焕並非愚笨之人。 与李琿结盟,看似是权宜之计,实则难如登天。 两人之间的仇恨太深,彼此猜忌,即便暂时联手,也必然是同床异梦,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背后捅刀。 “这事情,恐怕难成。” 全焕语气凝重,摇了摇头。 “李琿生性多疑,且对本王恨之入骨,未必会相信本王的诚意。 更何况,他麾下兵力屏弱,就算结盟,也未必能给本王带来多少助力。 “大王所言极是。” 柳川智信附和道:“联盟之事,確实不易。 但即便无法真正结盟,只要能派遣使者前往李琿处,晓以利害,让他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暂时不对大王发动北上攻伐,专心固守南部,为大王减轻后顾之忧,便已经达到目的了。” 全焕沉默了片刻,心中反覆权衡。 柳川智信的话虽有道理,但与仇敌联络,终究让他心中不適。 可眼下的局势,確实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明军压境,內部人心惶惶,若是李琿再从背后偷袭,他必將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罢了,便按你说的办,派人去联络李琿。” 全焕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但你要叮嘱使者,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泄露我方虚实,更不能让李琿觉得本王怕了他!” “大王英明!” 柳川智信当即躬身行礼,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心中却暗自鬆了口气。 只要全焕愿意拖延,对马藩的利益便能得到保障。 全焕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地看向柳川智信:“英明不英明,暂且不说。 你之前不是说,日本会出兵参与朝鲜之事吗? 本王可以承诺,若是能击退明军,一统朝鲜,便在江原道划出一片肥沃土地,赐予你对马藩。 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出兵相助,派遣正规军队前来,而不是只派些浪人、海盗充数!” 他早已看穿,柳川智信带来的所谓“援军”,大多是些无家可归的浪人或是打家劫舍的海盗,战斗力参差不齐,根本算不上对马藩的正规军。 如今他急需强援,自然要向柳川智信索要真正的兵力支持。 柳川智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心中暗自叫苦。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受对马藩家老之命,利用全焕赚取利益,对马藩根本没有出兵的打算。 一旦派遣正规军队参与朝鲜战事,被德川幕府知晓,对马藩必將面临灭顶之灾。 “出兵之事,恐怕需要时间。” 柳川智信连忙避开全焕的目光,语气含糊地说道:“幕府那边尚有规矩束缚,对马藩出兵需得层层稟报,等待批覆。 属下已经加急传信回去,相信用不了多久,援军便会抵达。”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思索著转移话题的办法,生怕全焕继续追问,露出破绽:“大王,当务之急,还是儘快加固平壤、汉城的城防,囤积粮草,整顿军队。 只要我们能坚守城池,拖到大明京师那边有反应,贺世贤被召回问罪,此战我们便胜了。 到那时,明军群龙无首,自然会不战自退,整个朝鲜,便都是大王您的了! ” 他刻意加重了“整个朝鲜都是大王的”这句话,试图用权力与財富再次蛊惑全焕。 全焕看著柳川智信闪烁其词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对马藩的出兵承诺,恐怕只是一句空话。 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眼下他还需要藉助对马藩的渠道传递消息,联络“內应”,不便与柳川智信撕破脸。 “希望如此罢!” 全焕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浓浓的失望与不满,算是暂时不再追究出兵之事。 他转身重新躺回软榻,再次搂住身旁的美人,却没了之前的兴致。 柳川智信见状,心中暗自庆幸,连忙躬身告退:“属下这就去安排使者联络李琿,再去督促城防事宜,不打扰大王休息。” 看著柳川智信匆匆离去的背影,全焕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哎~ 自己如今不过是在饮鴆止渴,將希望寄托在虚无縹緲的“朝廷施压”与“敌人联盟”上。 可除此之外,他別无选择。 希望... 这个柳川智信的办法,当真有用吧! 第540章 对马逆藩,天启四年 第540章 对马逆藩,天启四年 柳川智信快步返回全焕赐予的府邸。 这座宅邸原是朝鲜某士绅的別院,雕樑画栋,庭院雅致。 不过此刻他却是没有心情欣赏。 刚踏入书房,他便屏退左右,反手锁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与一支狼毫,在案前坐下。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寄给父亲柳川调兴的密信。 柳川调兴虽是对马藩的家督,却绝非寻常臣子。 如今的对马藩藩主宗义成尚且年幼,稚气未脱,根本无力掌控藩內繁杂的军政与贸易事务。 柳川调兴凭藉多年经营,早已手握藩中实权,上控政务,下掌兵权,如同昔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或是权倾朝野的董卓,宗义成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名义上的藩主罢了。 此番涉足朝鲜之乱,便是柳川调兴私下拍板的决定,宗义成虽知晓內情,却无力反对。 一则是慑於柳川家的威势,二则是对马藩確实需要这场战乱带来的利益,以缓解藩內日益窘迫的財政。 对马岛孤悬於日本列岛与朝鲜半岛之间,土地贫瘠,资源匱乏,却凭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了日朝两国交往的天然中转站。 自室町时代起,对马岛便垄断了日朝贸易,朝鲜的粮食、药材、丝绸,日本的漆器、刀具、硫磺,皆通过对马岛的商船互通有无。 对马藩的財政、民生,甚至藩兵的军餉,都极度依赖这场贸易,可谓“一日无贸易,则藩內不寧”。 然而,1592年丰臣秀吉发动的壬辰倭乱,彻底斩断了这条贸易命脉。 日军在朝鲜半岛烧杀抢掠,日朝关係降至冰点,贸易完全中断。 对马藩瞬间陷入绝境,粮食短缺,物价飞涨,藩民流离失所,差点引发內乱。 直到1598年丰臣秀吉病逝,日军撤出朝鲜,柳川家的先祖便迫不及待地谋求復交。 哪怕违背幕府的意愿,也要保住这条赖以生存的生命线。 彼时,德川幕府虽也有意与朝鲜修好,却碍於“霸主”身份,不愿放下姿態。 对马藩便趁机揽下了所有交涉事务,成为日朝復交的唯一桥樑。 为了满足朝鲜方面“只与对等国家交往”的要求,对马藩竟胆大包天,多次擅自篡改幕府发出的国书。 將幕府將军“日本国源秀忠”“日本国源家光”的署名,硬生生改为“日本国王”。 將“藩主”自称改为“使臣”,以此浑水摸鱼,骗取朝鲜的信任,重启贸易。 连国书都敢偽造,足见对马藩“下克上”的传统早已深入骨髓。 在他们眼中,所谓的幕府命令、君臣纲纪,皆不及藩国利益重要。 只要有利可图,便敢於挺而走险,逆势而为。 如今,全焕拋出的诱饵,远比单纯的贸易利益更为诱人。 江原道的一片肥沃土地。 柳川智信握著狼毫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 对马岛多山少田,粮食產量极低,常年依赖朝鲜输入。 若是能在朝鲜半岛拥有一块真正的领土,不仅能解决粮食问题,更能以此为据点,进一步扩大对朝贸易的规模,甚至將势力渗透进朝鲜腹地,为对马藩谋取长久的利益。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此前,他向全焕承诺的“日本出兵”,不过是安抚对方的权宜之计。 他带来的那些“援军”,確实如全焕所料,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浪人、打家劫舍的海盗,以及少量柳川家的私兵,根本算不上对马藩的正规军队。 毕竟,德川幕府推行闭关锁国政策,严禁各藩私自参与外邦战事,一旦被幕府察觉对马藩出兵朝鲜,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削藩夺权,重则满门抄斩。 可现在,全焕的土地承诺,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利。 违背幕府命令,风险巨大。 但若是能在朝鲜获得一块土地,对马藩將彻底摆脱资源匱乏的困境,一跃成为日本列岛中极具影响力的藩国。 柳川家的权势,也將因此达到顶峰。 “父亲大人。” 柳川智信在信中写道:“全焕已承诺,击退明军后,割江原道一地予我对马藩。 此乃天赐良机! 朝鲜土地肥沃,物產丰饶,若能据之,我藩將永无粮草之虞,贸易亦能更进一步。 幕府禁令虽严,但此事若成,利益之巨,足以抵消一切风险。” 他笔尖一顿,又写道:“贺世贤在朝鲜滥杀权贵,已失人心,北方诸道士绅多有不满,愿与全焕联手。 我已献计,令其联络李,暂缓內斗,共抗明军。 明军虽强,但客场作战,补给线漫长,且朝中必有言官弹劾贺世贤暴行。 只要我藩出兵相助,坚守平壤、汉城,拖至明军內部生变,此战必胜!” 信中的文字,既有对利益的渲染,也有对局势的乐观判断,更藏著他说服父亲的决心。 他知道,柳川调兴与他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者,只要能看到足够大的好处,便敢於冒最大的风险。 写完信,柳川智信仔细检查了一遍,確保没有遗漏关键信息,然后將信卷好,用火漆封口,盖上柳川家的私印。 他唤来一名心腹足轻,低声吩咐道:“即刻启程,连夜返回对马岛,將此信亲手交给父亲,务必让他儘快回復。 此事关乎我柳川家与对马藩的未来,不得有任何闪失!” “嗨!” 心腹足轻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接过密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柳川智信看著心腹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若是能够按计划进行,对马藩的大军踏上朝鲜的土地,占据江原道的沃土,柳川家的旗帜在朝鲜半岛上高高飘扬。 至於幕府的禁令,至於大明的军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他心中还有些忧虑。 柳川智信心中清楚,如今的对马藩,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实则早已波涛汹涌,暗流激盪。 一场围绕权力与利益的尖锐衝突,正將藩內搅得鸡犬不寧。 衝突的双方,正是他的父亲、手握藩中实权的柳川调兴,与名义上的藩主宗义成。 矛盾的核心,聚焦於两大命脉。 一是知行地(即作为俸禄的封地),二是岁遣船(对日朝贸易的专属船只)。 柳川调兴凭藉多年经营,早已掌控了对马藩的核心贸易与军政大权,野心也隨之膨胀。 他不再满足於做宗氏的家臣,转而谋求“幕臣化”。 希望以幕府赏赐的一千石知行地为基础,再加上自己掌控的一艘岁遣船、以及祖父柳川调信留下的流芳院船的贸易特权,直接成为德川將军的直辖家臣,彻底摆脱宗氏的束缚,一跃成为与对马藩主平起平坐的存在。 而年轻的藩主宗义成,虽年幼却並非庸碌之辈。 他深知柳川调兴的野心一旦得逞,宗氏將彻底沦为傀儡,对马藩也將易主。 因此,他千方百计遏制柳川调兴的图谋,联合藩內忠於宗氏的旧臣,与柳川家针锋相对。 正是在这样的內忧之下,柳川智信才对“出兵朝鲜”抱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父亲的“幕臣化”之路充满变数,幕府的裁决尚不可知,就算成功,柳川家也不过是德川將军摩下眾多家臣之一,难有更大的突破。 而朝鲜的土地,却是一块实打实的“飞地”。 一旦能为柳川家谋取到江原道的那片沃土,柳川家便有了独立於对马藩、甚至不依附於幕府的根基。 土地,才是永恆的基业。 掌控了朝鲜的土地与贸易通道,柳川家才能真正崛起,不再受宗氏的掣肘,也不必看幕府的脸色。 “希望藩主那边,能愿意出兵罢。” 柳川智信喃喃自语。 他心里明白,仅凭柳川家的私兵与那些浪人海盗,根本无法与明军抗衡,必须藉助对马藩的正规军力。 可宗义成与柳川家势同水火,未必会同意这场可能让柳川家获利的出兵计划。 若是宗义成执意反对,对马藩不出兵,那柳川家此番介入朝鲜之事,终究只是赚了些金银財货,却没能拿到最核心的土地与话语权。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卖粮食给全焕,固然赚取了巨额利润,可日本本就多山少田,粮食產量有限,就算对马藩囤积再多,也总有耗尽之日,这种暴利终究难以长久。 唯有土地,唯有掌控朝鲜的一部分实权,才是柳川家长久发展的关键,才能让柳川家彻底摆脱对马藩的內耗,一跃成为能影响海东局势的势力。 至於德川幕府严禁各藩私自参与外邦战事的禁令———— 柳川智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冷笑。 或许,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只要对马藩敢把事情闹大。 直接派遣正规军队介入朝鲜,与明军、朝鲜各方势力正面交锋,將对马藩彻底绑上全焕的战车。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德川幕府不愿意出兵,恐怕也不得不出手了。 毕竟,对马藩是日本与朝鲜接壤的前沿阵地,一旦对马藩在朝鲜战事中失利,明军的兵锋或许会直接威胁到日本本土。 更何况,大明若是彻底掌控朝鲜,日本与朝鲜的贸易通道將被彻底切断,这对依赖贸易的日本诸藩,尤其是对马藩来说,是灭顶之灾。 为了维护日本的“国门”,为了保住对朝贸易的命脉,更为了幕府的统治权威,德川幕府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派遣大军介入朝鲜之事,將这场战事从对马藩的“私战”,升级为日本的“国战”。 到那时,柳川家不仅能如愿获得朝鲜的土地,更能藉助幕府的军力,彻底掌控朝鲜的局势,其利益之大,足以抵消任何风险。 柳川智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平壤城的景象,眼中的忧虑渐渐被坚定的野心取代。 他手中的摺扇重重一合,心中已有了决断。 无论宗义成是否同意,无论幕府是否禁令,柳川家都必须推动对马藩出兵朝鲜。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柳川家的未来,赌的是德川幕府的底线,赌的是整个东海的局势。 贏了,柳川家將一跃冲天,成为掌控朝鲜土地与贸易的一方豪强。 输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与对马藩、与幕府一同承担后果。 赌国运之战! 对他们日本人来说,已经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再来一次,又何妨呢? 另外一边。 天启三年十二月,朔风捲地,寒雪漫野。 安州城內,经过整整一月的淬链,两万朝鲜兵卒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的涣散与怯懦被严明的军纪涤盪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眼神与昂扬的斗志。 贺世贤的整顿之法,堪称铁血与利诱並行,既练其胆,更收其心。 为了让这些新整编的朝鲜兵卒快速形成战力,贺世贤以“清剿匪患、肃正地方”为名,下令他们清剿平安道、咸镜道內与全焕暗中勾结的的士绅豪强。 这些士绅依託坞堡自守,囤积粮草,私藏兵器,本是地方隱患。 贺世贤深知,对付这些有坞堡庇护的豪强,正是锤链新兵的最佳试金石。 两万朝鲜兵卒在明军將领的指挥下,兵分多路,围攻各处坞堡。 虽说是新兵,但在“破堡有赏”的激励下,个个奋勇爭先。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战术,却凭著一股悍勇,在明军火炮的掩护下,架起云梯,挥舞刀枪,朝著坞堡猛衝。 那些看似坚固的坞堡,在人数与火力的双重压制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被攻破。 堡破之后,贺世贤从不手软。 勾结叛逆的士绅及其核心党羽,当场梟首示眾。 而他们囤积的粮草、搜刮的財富、占据的土地,甚至家中的僕役侍女,尽数分给参与作战的朝鲜兵卒。 一时间,士兵们人人有粮、户户有田,不少人还分到了金银財货,往日里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的日子一去不返。 “跟著贺都督,有饭吃、有田种、有钱拿!” 这句话成了两万朝鲜兵卒的共识。 他们感念大明的恩惠,更敬畏贺世贤的威权,对大明的忠诚度已然远超对昔日主君李倧的依附。 而这场清剿之战,不仅让他们在实战中熟悉了队列、配合与攻城技巧,更彻底斩断了北方士绅与全焕的联繫,为大军进军平壤扫清了后路。 与此同时,登莱水师的运输船队顶著寒风,日夜兼程,將海量的粮草、后勤辐重与重型火炮源源不断地运抵义州,再转运至安州。 上百门佛朗机炮、数十门红衣大炮整齐排列,炮身程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北方。 粮草堆积如山,足够大军数月之用。 箭矢、火药、云梯、衝车等军械一应俱全。 拿下平壤、直捣汉城的条件,已然成熟。 “传我將令,大军开拔,兵发平壤!” 天启三年十二月中旬,贺世贤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浩荡出征。 两万朝鲜步卒为先锋,一万大明精锐(含蒙古骑兵)为主力,携上百门火炮,沿著安州至平壤的驰道,朝著朝鲜西京疾驰而去。 蒙古骑兵分为数队,先行开路,负责侦查敌情、清理沿途小股叛军,同时切断平壤与外界的联繫,执行“围点打援”之策。 明军主力与朝鲜步卒紧隨其后,军容严整,旌旗蔽日,马蹄踏碎积雪,声势震天。 大军行进神速,不过一日便兵临平壤城下。 城外的叛军哨卡早已被蒙古骑兵拔除,平壤城如同一座孤立的孤岛,被明军铁桶般围困。 此前,锦衣卫与斥候早已將平壤城的布防探查得一清二楚。 西门外地势平坦,利於火炮展开,是攻城的绝佳突破口。 城內守军约三万余人,多为叛军与倭国浪人混合,士气低落,粮草匱乏。 贺世贤秉持“先礼后兵”的原则,先是挑选了一名通晓汉、朝双语的朝鲜降官作为使者,携带劝降书入城,晓諭全焕:“若即刻开城投降,可保城中百姓性命,全焕本人可押送京师听候发落。 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然而,全焕早已被柳川智信的“朝廷施压”之计蒙蔽,又仗著平壤城坚,竟勃然大怒,下令將劝降使者拖入军营,当著全体守军的面,烹杀於大鼎之中。 使者的惨叫声与叛军的叫囂声,远远传到城外明军大营,彻底激怒了贺世贤。 “全焕匹夫,不知死活!” 贺世贤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杀意暴涨。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尝尝大明火炮的厉害!” “传我命令,全军压上,主攻西门!上百门佛朗机炮,尽数部署到位,给我狠狠轰!” 军令一下,明军將士立刻行动起来。 上百门佛朗机炮被士兵们推著,整齐排列在平壤西门外的空地上,炮口如同一双双狰狞的巨兽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巍峨的城墙。 炮手们迅速装填火药、炮弹,调整角度,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点火!” 贺世贤的话音未落,炮手们便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 剎那间,上百门火炮同时轰鸣,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地动山摇。 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一颗颗实心炮弹带著呼啸声,如同流星般砸向平壤西门的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瀰漫,整座平壤城都在剧烈颤抖。 如此磅礴的炮火声势,別说朝鲜人,就连不少大明士兵都为之震撼。 平壤城中的守军,本就人心惶惶,此刻听到这般天崩地裂般的轰鸣,看到城墙在炮火中不断坍塌,顿时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与恐惧之中。 “明军的火炮太厉害了!城墙要塌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死定了!” “我不想死!我要投降!” 守军的哭喊声、逃跑声、兵器落地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城墙上的叛军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不少人直接扔下兵器,沿著城墙往下爬,想要逃离这人间地狱。 倭国浪人虽凶悍,此刻也被这般炮火震慑,脸色惨白,握著武士刀的手不住颤抖。 而在明军大营的高台上,綾阳君李倧与残存的朝鲜贵族们,亲眼目睹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们看著上百门火炮齐射的雷霆之威,看著平壤城墙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看著城中守军的狼狈逃窜,脸上早已没了任何血色,心中翻涌的怨气与不甘,被彻底碾碎,深深埋藏到了心底最深处。 如此强大的大明,如此恐怖的火炮,他们凭什么反抗?凭什么与之抗衡? 李倧浑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暗中的牴触,不过是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在大明的绝对实力面前,朝鲜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唯有俯首帖耳,才能苟全性命。 炮火依旧轰鸣,平壤西门的城墙已经出现了数道巨大的缺口,砖石与尸体堆积如山。 贺世贤站在高台上,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指向平壤城:“传令下去,火炮持续轰击,待城墙破口扩大,朝鲜步卒先行衝锋,明军主力隨后跟进,务必三日內拿下平壤!” “遵命!” 將士们的齐声应和,盖过了炮火的轰鸣。 城內。 平壤城在火炮的轰鸣中剧烈震颤,砖石簌簌掉落,烟尘顺著城墙的缝隙瀰漫进城內,呛得人直咳嗽。 全焕站在王府的望楼上,望著西门外火光冲天、炮声震耳欲聋的景象,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方才还在温柔乡中麻醉自己的狂妄,此刻早已被这毁天灭地般的炮火炸得粉碎。 他死死攥著望楼的栏杆,手心全是冷汗。 这样的威力,就算平壤城墙再坚固,又能支撑多久? 明军的火炮如同雷霆,让他愈发怀疑,自己真的能与如此强大的大明抗衡吗?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全焕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的决绝,当即下令。 “传我命令,所有心腹將领、幕僚,即刻到王府大殿议事,不得有误!” 半个时辰后,王府大殿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恐慌。 全焕的核心心腹们齐聚於此,有的面色惶恐,搓著手来回踱步,有的眉头紧锁,低头不语;还有的强装镇定,却难掩眼底的惊惧。 火炮的轰鸣透过殿墙传来,每一声都让殿內的气氛凝重一分。 全焕端坐於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开门见山便拋出了最紧迫的问题:“诸位都看到了,明军大军压境,火炮威力逆天,平壤城已有守不住的风险! 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你们有何良策?” 话音刚落,心腹將领卢愚便跨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急促而坚定:“大王!明军的优势全在火炮! 那上百门佛朗机炮日夜轰击,城墙迟早会被轰塌! 要想守住平壤,必须先捣毁明军的火炮阵地,断其臂膀! 否则,再坚守下去,不过是坐以待毙!” “不错!卢將军所言极是!” 立刻有將领附和道:“只有毁掉火炮,我军才能凭藉城墙固守,等待援军!” “对!捣毁火炮阵地,是唯一的生路!”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群情激昂,实则都是纸上谈兵。 全焕听著这些重复的论调,只觉得头疼欲裂,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喝道:“够了!谁都知道要捣毁火炮,可谁能去?!” 此话一出,大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全焕的目光对视。 明军火炮阵地外围,必定有精锐重兵把守,夜色中突袭,无异於自投罗网。 且明军驍勇善战,又有蒙古骑兵巡逻,想要悄无声息地靠近,难如登天。 “哼!” 全焕见状,心中怒火更盛,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失望与讥讽。 “平日里一个个吹嘘勇猛,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却都无话可说了?难道要让本王亲自去吗?”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中,卢愚再次开口。 “大王,臣愿往!今夜便率领麾下精锐,趁夜色突袭明军火炮阵地,拼死也要將那些火炮毁掉!” 全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隨即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柳川智信。 “柳川君,你麾下的浪人个个精锐,悍不畏死,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捣毁火炮阵地之事,你也必须参与其中!” 柳川智信心中陡然一凛,暗自叫苦不迭。 他麾下的浪人虽悍勇,却多是乌合之眾,擅长劫掠偷袭,却绝非训练有素的明军的对手。 更何况,明军火炮阵地防守严密,夜间突袭成功率极低,这分明是让他去送命! 可他此刻寄人篱下,全焕手握他的生死,若是违抗,恐怕当场便会被拿下。 柳川智信压下心中的不满与惊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暗藏无奈:“嗨!今夜便与卢將军一同,突袭明军火炮阵地!” 见柳川智信答应,全焕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单凭卢愚麾下的士兵,未必能成事,有柳川智信的浪人相助,胜算总能大上几分。 隨后,全焕强打精神,开始颁布一系列鼓舞士气的举措:“传我命令,即刻开仓放粮,让城中守军每人都能饱餐一顿,酒肉管够! 凡参与今夜突袭者,每人赏银五两,若能捣毁火炮,赏银百两,晋升三级! 若战死沙场,家人由王府供养,子女世袭爵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举措如同强心针,瞬间让殿內的將领们精神一振,也让城中原本涣散的军心得到了短暂的凝聚。 士兵们分到了久违的酒肉,拿到了沉甸甸的赏银,想起战后的富贵,心中的恐惧被贪婪与侥倖取代,纷纷表示愿意追隨卢愚与柳川智信,夜袭明军火炮阵地。 夜色渐深,平壤城的火炮轰鸣声暂时停歇,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 卢愚正在清点人马,挑选精锐。 柳川智信则召集麾下浪人首领,面色凝重地布置任务,心中却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全焕站在王府门口,望著集结起来的突袭部队,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这一夜的突袭,不仅关乎火炮阵地的存亡,更关乎平壤城的命运,关乎他能否继续坐稳“朝鲜大王”的宝座。 夜色如墨,狂风卷著雪粒,在平壤城的街巷间呼啸穿梭。 所谓“夜黑风高杀人夜”,本该是突袭的绝佳时机,可平壤城的西门却紧闭如铁,唯有城墙之上,数条粗壮的绳索垂落,在昏暗的夜色中若隱若现。 数十名日本浪人、忍者身著纯黑夜行服,身形如鬼魅般贴著城墙排列。他们个个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闪烁著凶光的眼睛,怀中紧紧抱著用油纸包裹的炸药包,引线早已备好。 这些人皆是柳川智信麾下的精锐,惯於夜间潜行、突袭暗杀,此刻正屏住呼吸,借著绳索缓缓滑下城墙,动作轻盈得如同夜梟。 全焕站在城楼上,望著下方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双手紧握,心中满是忐忑与期盼。 他没有打开城门,一来是怕动静太大暴露行踪,二来是留著城门作为退路,万一突袭失利,也好及时收拢残部。 他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些浪人身上,只盼他们能成功炸掉明军的火炮阵地,为平壤城爭取一线生机。 浪人们落地后,立刻矮身集结,在首领的示意下,分成数支小队,如同幽灵般朝著明军火炮阵地的方向潜行。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狂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一路上竟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明军的巡逻兵。 眼看著前方不远处,便是明军火炮阵地的轮廓。 数十门佛朗机炮整齐排列,炮身被帆布覆盖,周围隱约有明军哨兵的身影晃动。 浪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抬手示意眾人放慢脚步,准备发起最后的突袭。 可就在此时,一名浪人急於建功,脚步稍快,脚下突然传来“咔噠”一声轻响。 他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轰!”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那浪人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吞噬,血肉模糊的残肢伴隨著碎石飞溅,散落四周原来,明军早已料到叛军可能会夜袭炮阵,提前在阵地外围布设了大量钢轮燧发装置的触髮式地雷。 这种地雷无需人工点燃,只需有人踩踏或触碰绊线,便能触发钢轮摩擦生火,引爆內部炸药,杀伤力极强。 爆炸的火光如同白昼,瞬间照亮了夜空,也彻底暴露了浪人的踪跡。 正在炮阵周围警戒的明军哨兵立刻发出警报,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原本寂静的明军大营瞬间沸腾,无数火把被点燃,明军士兵手持刀枪,朝著爆炸地点迅速匯集而来,形成了一张严密的包围网。 而在平壤城內,卢愚正率领本部三千精锐,集结在西门內侧,焦急地等待著信號。 当城外传来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时,他眼中精光一闪,误以为是浪人得手的信號,当即下令:“城门大开,隨我杀出去,吸引明军主力,接应柳川君的人马!” 沉重的平壤西门缓缓开启,卢愚一马当先,率领三千士兵吶喊著衝出城门,朝著明军大营的方向杀去。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吸引明军主力,为浪人毁掉火炮后撤退创造机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衝,却正好撞进了明军早已布好的陷阱。 “来得正好!” 明军大营中,负责指挥警戒的蒙古骑兵將领明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当即下令。 “蒙古铁骑,隨我衝锋,將这些叛军尽数歼灭!” 早已整装待发的蒙古骑兵如同猛虎下山,跨上战马,挥舞著马刀,朝著卢愚的部队猛衝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骑兵们呼啸而来,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便与卢愚的部队撞在了一起。 蒙古骑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刀法凌厉,再加上战马的衝击力,卢愚麾下的步兵根本无法抵挡。 马刀挥舞之处,鲜血飞溅,叛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纷纷倒下,惨叫声、哀嚎声不绝於耳。 卢愚脸色惨白,看著自己的部队如同螻蚁般被蒙古骑兵碾压,心中悔恨交加。 他想要撤退,却发现后路早已被蒙古骑兵截断,只能硬著头皮指挥抵抗。 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 短短半个时辰,卢愚的三千人马便损失惨重,死伤过半,剩下的士兵也早已溃不成军,纷纷朝著平壤城的方向逃窜。 卢愚被亲兵护著,拼死衝杀,才勉强退回城內。 可就在城门即將关闭的瞬间,几名蒙古骑兵紧隨其后冲了进来,好在守门士兵反应迅速,拼死將门关上,才堪堪挡住了蒙古骑兵的追击,否则,平壤城恐怕今夜便会被攻破。 退回城內的卢愚,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地靠在城门內侧,看著城外蒙古骑兵来回驰骋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吸引明军主力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可接应浪人的计划,显然已经彻底失败。 翌日清晨,风雪停歇,天色放晴。 全焕、柳川智信、卢愚等人站在平壤城的望楼上,朝著明军大营的方向望去,脸色一个个难看到了极点。 只见明军的火炮阵地完好无损,上百门佛朗机炮依旧整齐排列,炮口直指平壤城,仿佛昨夜的夜袭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在炮阵外围的空地上,散落著无数浪人的尸体,有的被炸得残缺不全,有的则被明军的刀枪刺穿,鲜血染红了雪地,景象惨不忍睹。 柳川智信看著这一幕,心中一阵抽搐。 他麾下最精锐的浪人,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炮阵拿不下来,明军的火炮依旧能日夜轰击平壤城的城墙。 昨日的炮击已经让城墙出现了数道缺口,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日,平壤城的城墙便会彻底坍塌。 全焕望著那依旧巍峨的明军炮阵,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他无力地靠在栏杆上,喃喃自语:“炮阵拿不下来————平壤,真的难守了————” 望楼上的眾人,皆是沉默不语,脸上布满了绝望。 昨夜的夜袭,不仅没能毁掉明军的火炮,反而损失了大量精锐,如今的平壤城,已然陷入了绝境。 可即便如此,全焕依旧不愿意放弃,他红著眼,死死攥著腰间的佩刀,不肯有半分退缩。 “守住!必须守住!” “北京那边定然会有消息!贺世贤屠戮朝鲜君臣、滥杀无辜,早已犯下大忌,朝廷必会罢免他! 只要撑到那一天,明军群龙无首,便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这番话,他既是说给摩下將士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明知希望渺茫,却仍要靠著这虚无的期盼支撑。 城墙被轰开一丈宽的缺口,他便下令將士们搬来门板、沙袋,甚至拆了民房的樑柱,冒著明军的炮火连夜修补。 缺口刚补好一半,又被新一轮炮火炸得粉碎,他便亲自扛起沙袋,嘶吼著衝上去,身后的士兵们被他的疯狂裹挟,也只能咬著牙跟上。 贺世贤整编后的朝鲜士卒,成了攻城的先锋。 这些曾经吃不饱饭的士兵,如今握著崭新的兵器,在明军將领的指挥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平壤城头。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眼中燃烧著对生存的渴望与对富贵的执念。 攻下平壤,他们便能分到更多的土地与財货。 而全焕的部队,则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躲在残破的城垛后,用弓箭、滚石、热油还击,每一次交锋都伴隨著惨烈的伤亡。 箭矢如同密雨般交织,滚石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热油泼下时响起的悽厉惨叫,让平壤城彻底沦为一座血肉磨盘。 城头上,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士兵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有的被箭矢穿胸而过,还有的在近身肉搏中被砍断四肢,在雪地里痛苦挣扎。 鲜血顺著城墙流淌,在城下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冻结成冰,又被新的鲜血融化,往復循环。 全焕的士兵们早已杀红了眼,不少人脸上溅满了血污,眼神空洞而疯狂,如同濒临绝境的野兽。 全焕下令关闭所有城门,断绝士兵们逃跑的念头,凡是敢退缩者,当场格杀勿论。他甚至將城中的百姓强征入伍,老人、少年、甚至妇女,都被推上城头,拿著简陋的兵器参与防守。 平壤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鲜血,每一处残垣,都见证著绝望的死战。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正被一场漫天大雪笼罩。 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了城中的街巷,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离天启四年元日只剩十日,北京城、紫禁城中早已瀰漫著过年的气息。 北京城中的百姓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 红灯笼掛满了宫墙,宫女太监们忙著打扫宫殿。 只是这份年味,並未冲淡乾清宫东暖阁中的凝重气息。 朱由校身著明黄色常服,端坐於铺著厚厚锦垫的御座上。 他手中捧著一份从朝鲜加急送来的军报,看著上面的內容,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难以捉摸的光芒。 军报上,详细记载了贺世贤的战况:平壤城已被团团围困,城墙多处破损,叛军伤亡惨重,全焕顽抗不降,对马藩浪人参与夜袭被全歼———— 每一条消息,都在印证著他的预判。 “拿下朝鲜,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早已料到贺世贤的铁血手段会奏效,朝鲜的內乱与虚弱,註定了他们无法抵挡大明的铁蹄。 更让他在意的,是军报中提及的对马藩介入之事。 柳川智信的浪人参与夜袭,对马藩暗中与全焕勾结,这一切都成了绝佳的藉口。 “经略日本————” 朱由校轻轻敲击著御案,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今,藉口已然有了。 ,狗日的东西,该是你们血债血偿的时候到了! 第541章 慾海权术,阁辅承命(十月1400月票加更!) 第541章 慾海权术,阁辅承命(十月1400月票加更!) 日本对马藩私自介入朝鲜战事,违背德川幕府禁令,更与大明为敌。 一旦拿下朝鲜,大明便可以“討伐叛逆、肃清外患”为名,顺势將兵锋指向日本。 这不仅能报壬辰倭乱之仇,更能將朝鲜、日本纳入大明版图,彻底掌控东亚海权。 朱由校放下军报,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 雪中的紫禁城巍峨壮丽,如同他心中的宏图霸业。 拿下朝鲜,是第一步。 经略日本,是第二步。 接下来,便是整合东亚,威压四方,重现大明的赫赫威名。 “传旨给贺世贤。” 朱由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平壤城可缓攻,务必留活口,尤其是与对马藩勾结的证据。另外,令登莱水师加强戒备,监视对马岛动向,隨时准备接应陆军。” “遵旨!” 侍立在旁的太监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东暖阁中,朱由校再次拿起军报,目光落在“对马藩”三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对马藩的贪婪与挑衅,正好给了他出兵日本的理由。 不过... 相比较与朝鲜战事的顺利,朝堂眾臣对贺世贤的弹劾奏疏,却是越来越多了。 爭议的核心,在於贺世贤在朝鲜的铁血举措。 朝鲜乃是大明钦定的“不征之国”,自明初以来便稳居宗藩体系核心,世代接受大明册封。 可贺世贤囚禁綾阳君李倧、屠戮朝鲜权贵、强行整编其军队的消息,经逃亡的朝鲜旧臣哭诉、暗中联络的使臣传递,很快便传遍了大明官场。 那些恪守祖制、信奉“华夷秩序”的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 早朝之上,翰林院侍读学士手持奏疏,出列叩首,声音激昂:“陛下!贺世贤在朝鲜肆意妄为,囚其君、戮其臣、夺其兵,已然违背了我大明对待藩属的祖制! 朝鲜乃天朝上国之藩篱,当以怀柔待之,助其平叛即可,岂能直接插手內政,行吞併之举?” 话音刚落,许多官员便应声附和。 “陛下三思! 隋煬帝都护儿征高句丽,调兵百万、民夫数百万,舳艫千里,粮草耗尽於辽东,將士殞命於冰雪,最终补给断裂,兵败如山倒。 天下百姓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大隋江山二世而亡,此乃殷鑑不远啊! ” “还有唐太宗贞观十九年征高句丽!” 礼部尚书孙慎行补充道:“太宗皇帝亲率六军,所向披靡,却在安市城前受阻,数月不能克。 寒冬將至,粮草匱乏,士兵冻饿交加,只能被迫班师。 此战虽未败北,却损兵折將,耗费国库无数。 太宗皇帝事后亦言魏徵若在,必不使朕有此行”,足见占领朝鲜,收益远不及损耗!” 眾臣纷纷附和,將隋唐两代征伐朝鲜半岛的惨败反覆提及,言辞间满是忧惧。 隨后,大理寺卿李志援引太祖朱元璋的训诫,高声道:“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便深知民穷则乱”,定下休养生息之国策,明令不征之国”,朝鲜便在其列! 高皇帝曾言: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此乃圣明之见! 朝鲜半岛语言不通、文化各异,强行占领,需派驻重兵镇守,每年军餉、粮草耗费何止百万? 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叛乱,重蹈隋唐覆辙!”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將“华夷秩序”的道理掰开揉碎,反覆陈说。 在他们看来,大明作为“天朝上国”,无需直接占领藩属国的土地,只需通过册封、朝贡確立宗藩关係,便可实现“间接控制”。 如此一来,既省心省力,又能彰显天朝仁德,何必劳民伤財,强行吞併? “朝鲜有自己的社会结构、礼仪文化。” 户部侍郎忧心忡忡地说道:“若强行推行大明制度,派驻官员治理,必然引发举国反抗。 届时,我大明需常年驻守数万大军,赋税徵收困难,汉化融合更是遥遥无期,这对本就拮据的国库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些大臣们坚守祖制,言之凿凿,援引的歷史案例、祖训圣言皆有据可查,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占据上风,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认为贺世贤的做法过於激进,恐为大明招来祸患。 可他们似乎忘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明初那个百废待兴、需休养生息的王朝,也不是隋唐那个受制於补给、困於行军的时代。 歷经天启朝的革新,大明的国力已然今非昔比。 大明水师纵横海上,粮草、军械可通过海路快速转运,无需再依赖漫长而脆弱的陆路补给。 佛朗机炮、红衣大炮等火器的普及,让明军拥有了碾压式的军事优势,足以震慑任何叛乱。 更重要的是,朱由校的目光早已不止於中原,而是投向了日本,意图通过掌控朝鲜,打通经略日本的通道,確立大明在东亚的绝对霸权。 老臣们依旧沉浸在“祖制不可违”“损耗大於收益”的陈腐观念中,却不知时代早已变迁。 他们只看到了隋唐征伐的惨败,却没看到如今大明的船坚炮利、海权在握。 他们只记得太祖的休养生息,却忘了“王者无外”的真正內涵。 当国力足以支撑霸权时,宗藩关係的间接控制,早已满足不了大明的雄心。 朝堂之上,爭议仍在继续。 弹劾贺世贤的奏疏依旧源源不断,可乾清宫中,朱由校看著手中的军报,眼神愈发坚定。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人口稀疏、百废待兴的初年。 经过数百年繁衍生息,中原沃土早已人满为患,耕地有限而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尖锐到了临界点。 按照歷朝歷代的铁律,一旦矛盾激化,便只剩改朝换代一条路。 战火纷飞,尸横遍野,人口锐减后土地重新分配,再进入新的封建循环。 可他是朱由校,是大明的天子,岂能眼睁睁看著祖宗基业毁於一旦,让大明重蹈覆辙? 绝无可能! 所以他早已定下两条路。 一是在全国推行土地清丈,釐清隱匿田產,遏制豪强兼併,让耕者有其田。 二是开拓海外,將多余人口迁移至新征服的土地。 朝鲜、日本,乃至更远的地方的土地。 九州之地不够承载大明的人口与雄心,那就用天下之地来填! 这不仅能缓解內地压力,更能为大明开闢源源不断的財源、兵源,铸就万代基业。 想到此处,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將手中的奏疏掷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身看向侍立在侧的周妙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这些人弹劾贺世贤,你觉得是对是错?” 朱由校的声音带著几分隨意,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周妙玄闻言,身体微微一颤,连忙垂首敛目,声音细若蚊蚋。 “陛下,这是朝堂大事,关乎国计民生,奴婢只是一介宫女,不敢妄议。” 她能感受到帝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朱由校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猛地將她抱在怀中。 周妙玄惊呼一声。 “朕要你说,你便说,难不成,你敢抗命?” “奴婢!奴婢不敢!” 周妙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咬著下唇,怯生生地说道:“奴婢以为————贺世贤將军在朝鲜,確实杀戮过重了————恐失民心————” “妇人之见。” “那些臣子们,也和你一般,头髮长见识短。” 朱由校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屑,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大胆,直到周妙玄浑身瘫软在他怀中,气息如兰,眼神水润,显然已是情动不已。 就在周妙玄以为帝王会继续下去时,朱由校却突然鬆开了手,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仿佛刚才的亲昵从未发生过。 周妙玄失去支撑,瘫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潮红未褪,眼神中带著浓浓的羞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裙摆下的地面,竟洇开了一小片水渍,暴露了她此刻动情的状態。 可朱由校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向御案,重新拿起那份军报。 朱由校深諳“熬鹰”之道,越是勾起她的欲望,越是让她得不到满足,便越能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俯首帖耳。 殿內只剩下周妙玄急促的呼吸声。 她瘫在地上,望著帝王挺拔的背影,心中既有羞涩,又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对於贺世贤,朱由校自然不会责怪的。 相反,他心中暗赞。 贺世贤的铁血手段,正合他经略朝鲜、震慑异邦的初衷。 若事事束手束脚,顾及所谓“藩属体面”,朝鲜何时才能彻底纳入大明版图? 大明霸权何时才能铸就? 但他也清楚,朝堂之上的非议不能任由蔓延。 这些儒臣抱著祖制不放,观念陈旧得如同生了锈的铁器,早已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更遑论理解他这位帝王的宏图远略。 日本对马藩暗中插手朝鲜,倭寇余孽仍在海东游盪,若大明不主动出击,掌控战略要地,迟早会被这些势力反噬。 儒臣们只知“怀柔远人”,却不知“弱国无外交”,唯有实力与疆域的扩张,才能换来长久的安寧。 “看来,《皇明日报》上,又得刊发一篇社论了。” 朱由校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漫天飞雪,眼神闪烁。 这《皇明日报》乃是他登基后力主创办,如今早已流通天下,上至朝堂百官、乡绅士子,下至市井百姓、边军士卒,皆以读报为风尚。 此前,为了给海外征伐、新政推行铺垫舆论,他早已授意新任衍圣公孔贞运在报上刊发多篇新儒学社论,阐述“王者无外、天下一家”的新义,打破“华夷之防”的桎梏,引得天下士子热议纷纷。 真理越辩越明,几番討论下来,朝堂內外已涌现出一批拥护新政、支持征伐海外的有识之士,为他的战略布局奠定了初步的舆论基础。 如今,正是再添一把火、彻底扭转舆论风向的关键时刻。 “社论的题目,便叫《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別》!”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容,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腹稿。 这篇社论,他要系统阐述明初与当下的天壤之別: 论人口:明初户不过千万、口不过五千万,如今户逾两千万、口超亿兆,人地矛盾已到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论民生:明初百姓求温饱而不得,如今百姓需土地、需生计,海外开拓是缓解压力的唯一出路。 论外患:明初周边有北方强敌,如今对马藩、倭寇虎视眈眈,朝鲜是屏障,更是跳板,绝不可失。 论制度:明初制度为“恢復”,如今制度需“开拓”,祖制是根基,而非枷锁,当因时制宜,而非墨守成规。 他要將这些道理一一掰开揉碎,用详实的数据、鲜活的案例陈列出来,让天下人都明白。 祖制並非不可变,变则通,通则久;不变,则是坐以待毙。 更要在社论的末尾,拋出一句振聋发聵的质问。 “无法適应当下时局的祖制,是维繫大明的根基,还是將大明推向亡国灭种的桎梏?” “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的,才是好猫!” 先將这顶“亡国灭种”的大帽子扣下去! 看那些儒臣还敢不敢再口口声声“祖制不可违”! 若他们仍要固守旧制,便是置大明安危於不顾,便是要让大明重蹈隋末、元末的覆辙,便是妥妥的“误国之臣”! 难道他们敢公然承认,自己想要大明亡国吗? 朱由校心中冷笑,他要的便是这种“以理服人、以势压人”的效果。 通过《皇明日报》的舆论引导,让支持新政、支持海外开拓的声音成为主流,让那些抱残守缺的儒臣陷入舆论困境,再也无力阻挠他的宏图大业。 不过... 社论之事,终究不宜由帝王直接授意刊发破祖制、改旧规,本就容易引发朝野震动,若让他这位天子直面群臣的牴触,一旦话不投机,便无转圜余地。 需得有个中间人缓衝,既能传递圣意,又能在群臣与帝王之间周旋,让事情留有迴转的空间。 思来想去,最合適的人选非內阁首辅方从哲莫属。 这位老臣深諳帝王心术,登基以来早已成了他手中最得心应手的“傀儡”,从新政推行到人事任免,替他背过的锅不计其数,如今再添这一桩,也算顺理成章。 “传魏朝,即刻去文渊阁召方从哲入宫见朕。” “奴才遵旨!” 侍立一旁的魏朝躬身应道,快步退出御书房,踏著积雪直奔文渊阁而去。 未过半个时辰,一身藏青色官袍、鬚髮白的方从哲便缓步入內。 他身形略显佝僂,却依旧保持著朝堂重臣的仪態,进门便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內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 朱由校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起来吧,魏朝,赐座、赐茶。” 魏朝连忙搬来一张铺著锦垫的矮凳,又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动作麻利。 方从哲谢过圣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捧著茶盏,目光低垂,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般礼遇,定是有棘手之事要交给他办。 待方从哲浅饮一口茶水,压下心头的忐忑,朱由校才缓缓开口,直奔主题:“朝鲜战事,贺世贤的所作所为,如今在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方从哲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此事。 他斟酌片刻,既要顾及群臣的非议,又不能违逆圣意,便谨慎答道:“回陛下,贺世贤將军在朝鲜的做法,確实略显暴烈,难免引得朝中非议————” “咳咳。” 不等他说完,朱由校突然轻咳两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 方从哲心头一紧,瞬间会意。 他跟隨朱由校多年,早已摸清了帝王的脾性,这声咳嗽,便是不满他的措辞o 他连忙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但臣以为,贺將军的做法,恰恰契合如今朝鲜的局势! 朝鲜內乱已久,人心涣散,若非以铁血手段立威,难以快速掌控局面,更无法配合大军推进战事。 此乃权宜之计,更是长远之策!” “嗯,卿总算明白朕的意思。”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可朝中之臣,大多抱残守缺,只知念叨祖制,竟要求朕严办贺世贤,以平息所谓藩属之怨”。 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方从哲心中早有腹稿,当即答道:“这些大臣只知固守成规,却看不到陛下经略朝鲜、缓解內忧的苦心孤诣,实在是目光短浅!” “既如此,如何才能让他们知晓朕的苦心,扭转这舆论风向?” 朱由校追问一句,目光紧紧锁住方从哲。 方从哲犹豫片刻,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或许会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但他別无选择,只能躬身问道:“请陛下示下,臣定当遵旨行事!” 朱由校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朕意已决,要在《皇明日报》上刊发几篇社论,正本清源。 卿作为內阁首辅,需牵头执笔,连同內阁其余阁臣,每人各写一篇。 社论的题目,便定为《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別》。” “文章要写得深刻!要把明初与当下的人口、民生、外患、制度一一剖析清楚,让天下人都明白,祖制虽好,却非一成不变之法。 时移世易,变法宜矣! 若固守不適时宜的旧制,只会將大明推向危局!”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方从哲耳边炸响。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而出,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让內阁阁臣集体撰写社论,公开探討“太祖时的大明与如今的区別”,这无异於公然挑战祖制的权威性! 要知道,太祖高皇帝的训诫在大明历来是金科玉律,无人敢置喙,如今却要通过《皇明日报》这种流通天下的刊物,公开论证祖制已不適用於当下,这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可能招致天下士绅的口诛笔伐! 而他作为首辅,牵头撰写这样的社论,无疑会站在所有守旧派的对立面,成为眾矢之的。 一旦后续事態失控,他这个首辅,恐怕又要成为替罪羊,被推出去平息眾怒。 想到此处,方从哲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脚都有些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校將他的震惊与惶恐看在眼里,却並未在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方从哲越是忌惮,便越会用心撰写社论,越会尽全力推动此事。 毕竟,这位老首辅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乌纱帽。 “卿可有异议?” 朱由校的语气依旧平淡。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无奈。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成为帝王傀儡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早已与朱由校绑定在一起。 他缓缓放下茶盏,躬身伏地,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臣————遵旨!臣定当牵头內阁阁臣,撰写社论,剖析时弊,阐明陛下的宏图远略!”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社论需儘快撰写完毕,与朕细看,三日內务必刊发於《皇明日报》头版,发往天下各州府。 朕要让所有质疑者都明白,大明的未来,不在故纸堆里,而在开拓创新之中!” “臣领旨!” 方从哲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一场席捲朝野的舆论风暴,即將因这几篇社论而掀起。 而他,將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臣告退!” 御书房內,朱由校看著方从哲躬身退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有內阁牵头,有《皇明日报》造势,朝堂上的非议终將烟消云散。 不管那些臣子是心服口服,还是口服心不服。 总之... 要他们知晓,大明皇帝的意志! 而与他的意志对著干。 这大明的官,你就別想当了! 十一月总结&求保底月票~ 十一月总结&求保底月票~ 本月肝完三十一万字,日更万字未断更,算是拼尽全力啦! 可惜月票成绩不甚理想,心里难免遗憾內容已入中后期,剧情铺陈、人物转折需反覆打磨,码字速度虽慢了些,但质量绝不敷衍~ 新一月,求各位读者大大赏张保底月票,多点点订阅!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更的底气,万分感恩~ 另外,本书还欠加更:十月一章(一千六百月票,加更到1400月票),十一月四章(八百多张月票)共五章加更,儘快会还完的。 重要的事情再说三次: 求月票!求订阅!!!! 求月票!求订阅!!!! 求月票!求订阅!!!! 第542章 朝堂论道,玉池承宠 第542章 朝堂论道,玉池承宠 翌日。 已经是下午时分。 乾清宫东暖阁內炭火正旺。 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连同群辅朱国祚、李汝华、孙如游、史继楷、何宗彦等內阁成员,皆身著緋色官袍,依次肃立。 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卷宣纸,纸上赫然是朱由校亲定的命题: 《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別》。 这些阁臣皆是两朝元老,深諳祖制之重,对皇帝“破祖制”的心思,早已暗揣忐忑,甚至不乏牴触。 在他们看来,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乃是大明立国之本,即便歷经数百年有些不合时宜,只需修修补补、微调损益,便能继续沿用,何必大动干戈、公然质疑祖制的合理性? 因此,昨日接到命题后,许多人是绞尽脑汁,既要表面迎合圣意,又要暗护祖制根基,可最终写出来的社论,却难免各有侧重,甚至有些“阳奉阴违”。 朱由校端坐御座,接过魏朝递来的社论,逐一翻阅。 叶向高侧重民生经济,对比明初“地广人稀、轻摇薄赋”与如今“人满为患、赋税拮据”,虽未明说支持海外开拓,却暗合了朱由校的初衷。 何宗彦、史继楷等人则泛泛而谈,多是“时移世易、当顺势而为”的套话,不痛不痒,虽无过错,却也毫无新意。 朱由校眉头微蹙,直到翻到朱国祚的社论,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阁臣,竟剑走偏锋,通篇不谈民生、不谈外患,专论大明的政治制度。 他在文中直言: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废中书省、罢丞相,设“殿阁大学士”,本意是让其仅为皇帝秘书,掌文书、备顾问,无决策之权,核心便是“皇权独揽”,杜绝权臣分权,確保政令直达天听。 同时,太祖以《大明律》《大誥》重典治吏,贪官污吏剥皮实草,奸佞之臣严惩不贷,使得官僚体系高效服从,不敢有丝毫贪腐抗命。 可如今,这一套制度早已彻底崩坏! 殿阁大学士演变为拥有“票擬权”的內阁,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甚至能代皇帝擬定奏章回復,隱隱有制衡皇权之势。 更致命的是,万历皇帝数十年不上朝,內阁权力彻底失衡,东林党、阉党、 齐楚浙党等派系林立,党爭取代了治国,官员只论派系亲疏,不问是非对错,行政效率瘫痪,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早已没了明初的清明高效。 朱国祚的结论更是石破天惊: 太祖高皇帝的“无丞相集权制”,以“皇帝勤政、圣明”为绝对前提。 可大明后世帝王,大多怠政,缺乏权力制衡的內阁终究沦为党爭工具,原本的“集权高效”变成了“內耗低效”,根本无法应对如今內忧外患的复杂局势。 因此,他竟在文末请愿:恳请陛下恢復丞相制度,以丞相总揽政务,制衡內阁,重塑官僚体系的高效运转! “好傢伙!” 朱由校心中冷笑连连。 这老傢伙,不敢明面上违抗皇命,竟玩起了这般阳奉阴违的把戏! 朕要你论证祖制需因时变革,为海外开拓、缓解人地矛盾铺路,你倒好,借著“破祖制”的由头,直接要求恢復丞相制,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他抬眼撇了一眼站在队列中的朱国祚,只见这老傢伙双目微闭,嘴角竟隱隱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態,仿佛正暗自得意: 你要破祖制? 好! 那便破个彻底,把太祖废黜的丞相制度也恢復过来! 朱由校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 朱国祚资歷深厚,早有凯覦次辅之位的心思,却未能如愿,心中本就积怨颇深。 此次借著写社论的机会,故意提出恢復丞相制,一来是发泄心中不满,二来是想藉机搅动朝堂,若真能恢復丞相制,以他的资歷,未必没有机会角逐相位,届时便能一跃凌驾於內阁之上。 可恢復丞相制,简直是开歷史倒车! 朱由校心中冷哼,他如今推行新政、经略海外,最需要的便是绝对的皇权专制,容不得半分掣肘。 丞相制度一旦恢復,必然会分割皇权,重演歷代权臣擅权、皇权旁落的闹剧,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朱阁老倒是敢想啊。” 朱由校將朱国祚的社论重重拍在御案上。 朱国祚闻言,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躬身说道:“陛下,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如今朝堂党爭不休,行政瘫痪,唯有恢復丞相制,方能总揽全局,澄清吏治————” “够了!”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语气冰冷。 “丞相制度乃太祖高皇帝亲手废黜,其弊早已昭然若揭。 如今朕要的是集权於上,推行新政,而非分权於下,重蹈覆辙! 你这社论,通篇皆是歪理,朕不喜欢!” 朱国祚脸色一白,却依旧硬著头皮说道:“陛下,祖制既可破,为何废丞相之制不能恢復? 若只许陛下破祖制,不许臣下提良策,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朱由校眼神一厉。 “朕破祖制,是为大明续命,为万民谋福。 你提恢復丞相制,是为一己之私,为党爭添乱! 两者能相提並论吗?” 一句话,懟得朱国祚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却再也不敢多言。 朱由校看著他窘迫的模样,心中已有决断。 朱国祚的怨气可以理解,但恢復丞相制绝无可能。 朱由校压下对朱国祚的不满,伸手拿起下一卷社论。 正是首辅方从哲所写。 他目光落在“户籍与赋役制度”几个字上,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暗忖: 老方终究是识时务的。 展开社论细读,方从哲的笔触沉稳扎实,句句直指要害。 他开篇便详述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制度精髓: 黄册为纲,记录全国人口、户类(军户、民户、匠户),世袭固定,十年一修,確保“人丁不失、赋税不逃”,如同一张严密的网,將天下生民牢牢纳入统治体系。 鱼鳞图册为目,详记土地位置、面积、权属,田亩清晰,税赋有据,是农业税徵收的根基。 而赋役制度则以“实物税与摇役”为核心,农民交粮食、纳布匹,定期服劳役,完美適配明初小农经济主导的社会格局。 方从哲直言,这套制度在明初百废待兴之时,堪称治国良策。 它让財政收支清晰可控,税源稳定充盈,为“休养生息”国策筑牢了根基,才有了洪武、永乐年间的盛世气象。 可笔锋一转,方从哲便揭露了如今制度的崩坏之状。 只是到了天启年间。 黄册、鱼鳞图册早已沦为“摆设”。 官员懒政怠惰,加之地主豪强勾结官僚,相互包庇,隱瞒土地、虚报人口成了常態。 天启年间沿用的黄册,竟是百年未曾正经更新的“古董”,册上姓名多是早已亡故之人,田地权属更是混乱不堪,“在册人口不及实际半数,在册土地不及兼併后半数”,税源大量流失,国家財政形同虚设。 另外,世袭户籍名存实亡。 官营手工业效率低下,匠户们受够了苛政压榨,纷纷逃亡江南,投身民营作坊,靠著手艺赚取温饱,昔日的匠户制度名存实亡。 军户更是悽惨,军田被兼併,军餉被剋扣,士兵们食不果腹,逃亡者十之八九,卫所制度早已糜烂。 而陕北、河南等地,天灾频发,苛政猛於虎,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四处迁徙,成为社会动盪的隱患。 还有,赋税不均到了极致。 宗室、勛戚、官僚占田无数,却凭藉特权“免税免役”,將沉重的赋税全压在贫苦农民身上。 於是便有了“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赋”的荒诞景象,一边是权贵们醉生梦死,一边是百姓们民不聊生,財政崩溃与民怨沸腾,已成积重难返之势。 文末,方从哲给出了一针见血的结论: 太祖高皇帝时期的户籍赋役制度,建立在“人口不流动、土地不兼併、小农经济主导”的基础之上,適配彼时的社会形態。 可如今,江南纺织业兴起,盐商、票號林立,商品经济已然萌芽,人口流动加剧,土地兼併更是不可逆的趋势。 “固定户籍和实物税”的旧制度,既无法適应经济形態的变化,又导致了財政崩溃与社会矛盾激化,不改不行,不改则大明危矣! “好!说得好!” 朱由校看完,忍不住抚掌讚嘆,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首辅眼光独到,一语中的!这户籍与赋役制度,確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方从哲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態愈发谦卑:“陛下谬讚,臣不敢居功。 这些不过是臣观察时政所得的愚钝之见,能得陛下认可,已是臣的万幸。” 他心中清楚,自己与朱国祚不同,朱国祚尚有资本心存怨懟,而他早已是帝王手中的傀儡,唯有矜矜业业、谨小慎微,方能保全自身。 方才朱国祚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鑑,他万万不敢触怒龙顏。 可低头的瞬间,方从哲的手心还是微微出汗,目光中闪过一丝隱忧。 这篇社论看似迎合圣意,实则捅了马蜂窝。 宗室、勛戚、官僚集团,哪一个不是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社论一旦刊发,便意味著要动这些人的奶酪,他这个首辅,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被无数人记恨,少不了口诛笔伐,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朱由校何等精明,早已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缓和了些许:“首辅不必过谦,也不必担忧。 改革之路,本就荆棘丛生,朕知你委屈,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亿万生民,这副担子,还得你多担待些。” “臣————臣遵旨。” 方从哲深深叩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帝王的话既是安抚,也是命令,他没有退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朱由校放下方从哲的社论,目光转向其余卷宗,最终停在孙如游的文稿上。 孙如游社论的標题为“论明初卫所制与今时军事之弊”,直指军事核心,正合他经略海外、整飭军备的心思。 展开细读,孙如游先赞明初卫所制的精妙。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军事制度的核心是“自给自足、兵源稳定”。 军户世袭,父死子继,代代承军籍;国家为军户分配专属“军田”,战时披甲上阵,戍守边疆、衝锋陷阵;閒时解甲归田,耕种劳作,自食其力。 这套“兵农合一”的制度,无需国家支付巨额军餉,却能维繫庞大兵力,巔峰时全国卫所军达两百七十万之眾,既是戍边的屏障,又是屯田的主力,正是凭藉这支劲旅,明初方能横扫六合、北击蒙古,奠定疆域根基。 可笔锋陡转,孙如游便揭露了如今卫所制的糜烂不堪。 即便此前对九边有所整顿,积弊却早已深入骨髓。 各级军官勾结勛戚豪强,將军田视为囊中之物,大肆兼併侵占,“军官占田千顷,军户无立锥之地”已成常態。 失去土地的军户,沦为军官的佃农,受尽盘剥,温饱尚且难继,更无心思操练打仗,纷纷逃亡避祸。 至天启年间,全国卫所军名义上仍有百万之数,实际能战之兵不足半数,且多是老弱病残、凑数充额之辈,毫无战斗力可言。 可如今国家財政濒临破產,军餉拖欠成了家常便饭,士兵们“月粮缺支,衣甲破败”,忍飢挨饿戍边,譁变之事屡见不鲜,非但不能护国安邦,反而成了新的隱患。 文末,孙如游的论断一针见血。 卫所制的根基,在於“军田不被侵占、军户有生存保障”,而如今土地兼併已成不可逆之势,小农经济支撑的“兵农合一”,早已无法適配“大规模、长期化的边患”。 如今的战爭需要的是专业化、职业化的军队,而非“半农半兵”的世袭军户。 昔日“自给自足”的良策,如今已成“国家负担与战斗力真空”的沉疴,不改则边防难固,征伐难成。 “说得透彻!” 朱由校低声讚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孙如游的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如今他要经略朝鲜、征伐日本,没有一支强大的职业化军队万万不行,卫所制的改革,正和他意。 他隨手將孙如游的社论放在一旁,拿起李汝华的文稿。 不出所料,李汝华的论述仍围绕经济展开,核心观点与方从哲大同小异,皆是痛陈户籍赋役制度的崩坏、土地兼併的危害与財政的窘迫,但与方从哲只论问题不同,李汝华在文末附上了一套详尽的解决方案,字里行间皆是务实的考量。 李汝华提出,革新的核心在於“清丈土地、改革赋税、放鬆户籍束缚”,三大举措相辅相成,目標明確。 增加国家財政收入,缓解民间怨愤,適配日益发展的经济。 具体措施更是条理清晰。 其一,重启“全国土地清丈”,效仿太祖高皇帝的鱼鳞图册制度,以严刑峻法为后盾,逼迫地主豪强如实申报土地,杜绝隱瞒虚报,让天下田亩皆有备案。 其二,打破特权阶层的免税壁垒,宗室、勛戚、官僚一律“按田缴税、摊丁入亩”,无论身份地位,田多则税重,田少则税轻,实现赋税公平。 其三,完善“一条鞭法”,延续张居正改革的精髓,將繁杂的实物税、徭役合併为单一的“货幣税”,既適配江南商品经济的发展,又简化徵收流程,减轻农民负担。 其四,放鬆世袭户籍的限制,允许匠户、军户等转行谋生,鼓励有手艺者投身江南民营作坊,促进工商业发展。 其五,开徵“工商税”,將盐税、茶税、矿税、关税等纳入正规征管体系,弥补农业税的不足。 大明工商已然发达,却因征管混乱导致税收大量流失,若能规范徵收,必能成为国家財政的重要支柱。 朱由校越看越满意,手指在“按田缴税”“工商税”等字眼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李汝华的这套方案,既务实可行,又精准契合了他的改革思路,绝非空泛的议论,而是真正能落地的良策。 “李阁老倒是个务实之人,所言皆是对症之药。” 李汝华连忙躬身行礼,谦逊道:“陛下谬讚,臣不过是就时政弊端,略献绵薄之策,能否施行,还需陛下圣裁。” 朱由校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方从哲点出了经济制度的沉疴,孙如游剖析了军事制度的崩坏,李汝华则给出了具体的经济革新方案,这三篇社论相辅相成,正好构成了革新的核心论据。 至於朱国祚的歪理、其余阁臣的泛泛之谈,只需弃之不用便是。 “很好。” 朱由校將李汝华的社论与方从哲、孙如游的文稿放在一起,语气坚定。 “方首辅、孙阁老、李阁老的三篇社论,接下来三期,渐次刊发於《皇明日报》头版,发往天下各州府!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清,大明的积弊何在,革新的方向何方!” “臣等遵旨!” 方从哲、孙如游、李汝华三人齐声应道,其余阁臣也纷纷躬身附和。 朱由校看著手中的三篇社论,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 户籍赋役革新为根基,军事改革为保障,海外开拓为出路,三者並行,大明必能打破王朝循环的宿命。 而那些守旧派的非议、既得利益者的阻挠,终將在这三篇社论掀起的舆论风暴中,被逐一击破。 朱由校將满意的三篇社论叠放在御案中央,目光转而投向朱国祚、何宗彦、 史继楷三人。 “其余社论,朕不甚满意。 但朕素来知晓,真理越辩越明,你们不认可朕的革新之意,也无妨,那就拿出你们的道理,来说服朕。” 他目光如炬,直刺三人。 “今日便当著眾卿的面,论一论尔等为何执意要维护那些早已崩坏的祖制? 若祖制当真完美无缺,为何如今大明內忧外患,民怨沸腾?” 朱国祚三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僵,下意识地躬身低头。 何宗彦、史继楷两人本就只是泛泛而谈,並无坚定主张,此刻被皇帝当眾詰问,更是手足无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唯有朱国祚,面颊涨得通红,方才被驳斥的羞愤与不甘在心中翻涌,却不敢贸然开口。 恢復丞相制的提议已被皇帝斥为无稽之谈,此刻再辩解,无异於自討没趣。 “怎么?无话可说了?” 朱由校冷笑一声。 “若是按照你们的办法,固守祖制,修修补补,我大明当真能强盛起来,能缓解人地矛盾,能抵御外侮,能充盈国库? 朕何至於费尽心机推动变法改革?” 眾人还是沉默。 朱由校见状,语气稍缓。 “朕给你们两个选择。 要么,明日重新写一份社论,以方首辅、孙阁老、李阁老的文稿为范本,深刻剖析明初与如今的根本区別,阐明革新之必要。 要么,便写一份驳斥他们的社论,將你们维护祖制的道理摆清楚、讲透彻。” “朕的心胸还不至於那般闭塞。 若是你们的驳斥真有道理,能让天下人信服,能为大明找到更好的出路,朕也欣然採纳,既往不咎。” 这话既是宽宥,也是施压。 朱国祚三人心中清楚,驳斥方从哲等人的社论,无异於与皇帝的革新国策为敌,成功率微乎其微。 重新撰写,则意味著彻底放弃自己的主张,向皇帝妥协。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没了退路。 “至於说恢復丞相制这种无稽之谈...” 朱由校的目光再次落在朱国祚身上,语气冰冷。 “日后休要再提。太祖高皇帝废丞相,乃深思熟虑之举,朕绝不会开歷史倒车,重蹈权臣擅权的覆辙。” 又一次被当眾点名斥责,朱国祚的头垂得更低了。 “都下去罢,好自为之。”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 “臣等遵旨!” 朱国祚三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东暖阁,其余阁臣也隨之告退。 殿內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靠在御座上,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登基已有三年多,推行新政、整飭边防、创办《皇明日报》,大明已然有了许多积极的变化,可在这些老臣心中,依旧固守著陈旧的观念,视祖制为不可逾越的天堑。 “看来,要让这些老骨头改变想法,已是难如登天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 革新之路,最缺的便是志同道合的助力,而这些身居高位的阁臣,若是跟不上他的脚步,不仅无法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为革新的阻碍。 “有些人,该退,便得退了。” 朱由校心中已有明悟。 內阁是大明行政的核心,必须掌控在认同他国策、能推行他主张的人手中。 旧人不退,新人难进,革新便无从谈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漫天飞舞的雪,思绪渐渐飘远,一个个合適的人选在脑海中划过。 熊廷弼,经略辽东多年,熟悉边务,刚毅果决,有军事才能,更有革新弊政的魄力,若是入阁,定能在军事改革与边疆经略上发挥重要作用。 孙承宗,学识渊博,战略眼光独到,既能运筹帷幄,又能体恤民情,是难得的社稷之臣; 徐光启,思想开明,不拘泥於传统儒学,精通西学,注重务实,在农政、水利、军事技术等方面皆有建树,若能入阁,必能推动大明在技术革新与经济发展上迈出更大步伐; 还有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陈奇瑜等人,皆是年轻有为、锐意进取之辈,虽资歷尚浅,但潜力巨大,假以时日,也能成为內阁的得力干將。 朱由校心中渐渐有了盘算。 更换內阁成员,並非一蹴而就之事,需循序渐进,稳妥布局,避免引发朝堂动盪。 但此事已势在必行,唯有將內阁打造成推行革新的坚实力量,他的宏图大业才能顺利推进。 “风雪过后,便是晴天。” 淘汰守旧之臣,启用革新之士,大明的革新之路,必將越走越宽。 就在这时。 “陛下,该用晚膳了。” 柔婉的嗓音在御书房外响起。 身形丰腴的周妙玄身著淡青色宫装,缓步而入,裙摆扫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 她髮髻高挽,仅簪一支碧玉簪,鬢边垂著几缕碎发,衬得面容温婉,身姿愈发窈窕丰腴,行走间裙摆微动,自有一番柔媚风情。 朱由校抬眸望去,见她眉眼带笑,神態恭谨,心中那点因朝堂爭议而起的烦闷顿时消散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既如此,便传晚膳罢。” 话音刚落,早已在外等候的宫女太监们便鱼贯而入,將一道道佳肴端上御案。 三十六道菜品摆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冷热相宜。 琥珀色的冰燕窝、油光亮的烤乳猪、鲜嫩欲滴的清蒸鱸鱼、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还有各色精致点心与时令蔬果,色香味俱全,皆是尚膳监精心烹製的上品。 朱由校执起玉筷,浅尝輒止。 他素来饮食有度,不贪口腹之慾,待吃到七分饱时,便放下筷子,指著案上剩余的佳肴道:“这些赏给乾清宫值守的大汉將军们,让他们也尝尝御膳的滋味。” “奴婢遵旨。”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连忙应道,上前收拾残席,恭敬退下。 晚膳过后,朱由校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对周妙玄道:“摆驾沐浴殿。” 乾清宫后的沐浴殿內,早已备好一池热水,水面上漂浮著新鲜的白梅瓣,氤氳的热气裊裊升起,混合著梅香与沐浴香露的清雅气息,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池水清澈见底,倒映著殿內摇曳的烛火,暖黄的光晕洒在水面,波光粼粼。 朱由校褪去龙袍,躺在池边的软垫上,任由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闭目养神。 连日来的朝堂操劳与军事谋划,让他难得有这般放鬆的时刻。 不多时,周妙玄端著一方托盘,盘中放著拭汗的锦帕与香膏,轻步走入殿中。 她知晓帝王此刻需要静养,动作愈发轻柔,將托盘放在池边的矮几上,便俯身准备为朱由校擦拭手臂。 许是殿內热气蒸腾,又或是有意为之,她俯身时,鬢边的碎发垂落,几缕沾了水汽,贴在光洁的额角。 宫装的料子本就轻薄,被热气熏得微湿,愈发贴合身形,將她丰腴窈窕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清晰,透著一种成熟女子的柔媚风情。 朱由校睁开眼,恰好瞥见这一幕,心中微动。 此前他故作矜持,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小手段,如今见她这般情態,便也不再掩饰眼底的欣赏与意动。 “你这美人,倒是愈发机灵了。” 他轻笑一声,不等周妙玄反应,伸手一拽。 “呀~” 周妙玄一声轻呼,身形不稳,径直落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漫过她的肩头,湿了的宫装紧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姿丰腴。 她猝不及防,脸上满是惊惶,抬眸看向朱由校时,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与期待。 朱由校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愉悦。 这些日子,周妙玄的情况也调查清楚了。 没病,也没有怀孕。 如此一来,便无任何顾虑了。 他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水珠,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 “既来侍奉,便不必拘谨。” “卸甲罢!” 周妙玄脸颊緋红,低垂著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水汽氤氳中,她的肌肤被热水浸得愈发莹白,眉眼间的羞怯与柔媚,让朱由校心中的喜爱更甚。 且让朕尝尝.. 你是何种味道的! > 第543章 寢殿温存,孤臣死諫 第543章 寢殿温存,孤臣死諫 池水粼粼,漫过肌理时带著恰到好处的暖意。 烛火摇曳,光影透过雾靄洒在水面,映得波纹流转如碎金,其间旖旎缝綣,自不必细述。 周妙玄软在朱由校怀中,浑身骨头似被抽去了一般,酥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被帝王刻意撩拨了数月,那份隱忍的情愫与渴求,在此刻终得酣畅宣泄。 她鬢髮散乱,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双颊晕著醉人的緋红,自眼角蔓延至耳根,宛若熟透的蜜桃。 长长的睫毛上沾著细碎的水珠,垂落时遮不住眼底未散的水光,既有心愿得偿的迷醉,又带著几分初承恩泽的娇憨,端的是艷色逼人,动人至极。 只是这份酣畅之余,心底仍缠了丝若有若无的羞怯与困惑。 她微微侧过脸,不敢直视朱由校深邃的眼眸,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湿透的宫装衣角。 方才情动之际,陛下竟一遍遍逗弄著逼她唤出“我老公呢”,那般带著戏謔的逼迫,让她又羞又窘。 要知道,“老公”二字在宫中素来是对太监的称呼,陛下这般调侃,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般思忖著,她耳根愈发滚烫,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侷促。 她自然猜不透朱由校的心思。 那不过是帝王閒来无事的调笑,带著几分现代记忆的恶趣味。 云雨初歇,朱由校斜倚在池边的白玉栏上,任由温热的池水漫过腰腹,驱散了连日来处理朝政、谋划革新的疲惫。 他抬手拂去周妙玄鬢边的水珠,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感受著怀中人儿的柔腻温软。 做皇帝,所求者无非二事。 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 如今朝堂革新虽有阻力,却已渐入佳境。 朝鲜战事捷报频传,朝鲜指日可下,江山权柄已然牢牢在握。 而收四方美人,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蒙古女子的颯爽刚烈,如草原长风般奔放。 哲哲、海兰珠,滋味不错。 朝鲜姬妾的温婉柔顺,似江南烟雨般缠绵,各有风情,皆已被他纳入后宫。 目光掠过水麵上漂浮的梅瓣,朱由校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更远的九州之外。 东瀛列岛,那片土地上的女子,听闻多是温婉柔顺,眉眼间带著独特的婉约风情,与蒙古、朝鲜的美人又有不同。 想起后世传闻中那些以温婉承欢、柔顺乖巧闻名的老师”,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闪过几分期待。 不知此刻的日本,是否藏著这般令人心动的绝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是京都贵族女子的清雅,还是萨摩藩姬妾的明艷? 不过———— 他缓缓抬手,拨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征服者的霸气。 这些念想,何须急於一时? 如今朝鲜战事在即,拿下平壤后,大军便可顺势推进,经略日本的棋局已然铺开。 待大明的铁蹄踏平扶桑列岛,將那片土地纳入大明版图,届时四海臣服,凡日光所照之处,皆为大明疆土。 天下间的奇珍异宝、绝色佳人,自然也尽入他囊中,任他挑选。 怀中的周妙玄似是察觉到他心绪微动,轻轻抬眸,眼底带著依赖与怯意,小声唤道:“陛下————” 朱由校回过神,低头看向怀中娇羞可人的女子,他抬手將她揽得更紧,掌心贴著她温热的脊背,声音带著几分慵懒。 “无妨,朕只是在想些日后的事。” 香艷的沐浴过后,水汽未散,朱由校便携著浑身酥软的周妙玄步入乾清宫寢殿。 殿內早已铺好厚厚的锦褥,暖炉燃得正旺,驱散了夜寒。 朱由校將周妙玄轻放在床榻上,看著她眼瞼微垂、气息微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方才泳池中的折腾已耗尽了她大半力气,那张娇美的脸蛋上还带著未褪的潮红,眉宇间晕著满足与疲惫,再难支撑分毫。 他本有再续温存的念头,见状也便按下。 若是真折腾到天明,明日早朝怕是要误了,得不偿失。 怀中抱著丰腴温软的美人,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朱由校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还未亮,窗外仍是一片朦朧的青灰色,朱由校便被多年养成的生物钟唤醒。 他轻手轻脚地想要起身,却惊动了身侧的周妙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开眼,眼中还带著几分初醒的迷茫,待看清是朱由校,便立刻挣扎著起身。 “陛下醒了?” 周妙玄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软糯,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到梳妆檯前,与一同涌入的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朱由校更衣。 她的动作嫻熟而恭敬,偶尔触碰到朱由校的肌肤,便会下意识地缩回,带著几分羞怯。 朱由校任由她伺候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忽然开口问道:“昨夜朕临幸了你,如今也该给你个名份。你想要什么位份,儘管说与朕听。” “名份?” 周妙玄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玉带险些滑落。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 她本是扬州瘦马出身,入宫后不过是个普通宫女,能得帝王垂青已是天大的福气,从未奢望过能有什么名份。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赐,让她心头一阵滚烫,感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可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片刻,她便迅速冷静下来,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陛下,奴婢不敢奢求名份。 能留在陛下身边伺候,便是奴婢此生最大的福分。 奴婢出身卑贱,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怎配得上后宫位份? 只求能日日伴在陛下左右,为陛下端茶倒水、排忧解难,便心满意足了。” 朱由校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他自然知晓周妙玄的心思。 这女子看似温婉,实则精明得很。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吸引帝王,全凭这日日相伴的温存与熟悉。 一旦有了名份,便要迁入后宫,远离乾清宫,届时后宫美人无数,各有风姿,她未必还能得到自己的青睞。 与其冒险爭夺一个不確定的位份,不如继续留在身边伺候,多承雨露,若能侥倖怀上龙种,届时再求名份,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倒是个聪明的。” 朱由校心中暗笑,他也乐得如此。 身边有这么一个丰腴美艷、知情识趣的宫女伺候,无论是触觉还是视觉,都是一种享受。 因此,他也不再强求,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不愿,那便先这样吧。往后你依旧在乾清宫伺候,朕不会亏待你。” “谢陛下!” 周妙玄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之色。 此时,宫人已端来洗漱用品,伺候朱由校梳洗更衣。 朱由校任由宫人打理著,忽然想起数月前初见周妙玄时,她抱怨自己是“昏君”的模样,便饶有兴致地问道:“还记得数月前,你说朕是昏君、暴君吗? 如今几个月过去,你再说说,朕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 这话一出,周妙玄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著几分惊慌与惶恐。 “陛下恕罪! 奴婢当时是被外面的流言蜚语蒙蔽了双眼,才会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整顿朝纲、革新弊政,又出兵朝鲜,震慑外侮,为大明谋取万世之基,分明是千古难遇的明君! 奴婢知错了,还请陛下责罚!” 看著她惶恐不安的模样,听著她发自肺腑的夸讚,朱由校只觉得心中一阵舒畅,如同三伏天里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顶爽到脚底。 “起来吧,朕並未怪罪你。” 朱由校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不过,外面像你当初那般误解朕的人,还有太多太多。 那些酸腐儒臣,只知抱残守缺,念叨祖制,看不到朕革新的苦心,日日在朝堂上弹劾非议,民间也难免有流言流传。” 这话虽是带著几分苦恼,却並无多少怨懟。 朱由校心中清楚,口舌之爭毫无意义,他不屑於像雍正那般,写一本《大义觉迷录》去辩解。 歷史终究是由后人评说的,只要他能开创万世基业,让大明疆域开拓万里,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四海臣服、八方来朝,做出无人可指摘的政绩,那些酸腐儒臣的非议、民间的流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后世的评价也是公正的。 他要做的,便是埋头苦干,用实打实的功绩,堵住所有质疑的声音,成为真正名留青史的千古一帝。 “陛下圣明。” 周妙玄起身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 她虽不懂朝堂大事,却能感受到朱由校话语中的自信与胸有成竹。 朱由校梳洗完毕,目光望向窗外。 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朝堂上的博弈、朝鲜的战事、革新的推进,还有那遥远的东瀛列岛,都在等著他去掌控、去开拓。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未来的路还很长,先从做一个勤政的皇帝开始罢! 与此同时。 紫禁城外的北京城,已被愈发浓厚的年味包裹得严严实实。 离大年初一不过数日,家家户户都忙著洒扫庭院、张贴门神、备办年货,空气中瀰漫著蒸糕的甜香、腊肉的咸香,还有孩童们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一派国泰民安的热闹景象。 街市之上,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说书先生在茶肆门口拍案开讲,引得围观眾人喝彩连连。 杂耍艺人翻著筋斗、耍著流星锤,孩童们踮著脚尖,看得目不转睛。 卖对联字画的摊位前,红纸铺展,笔墨飘香,文人雅士驻足品评,寻常百姓也爭相选购,盼著新岁討个好彩头。 还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著葫芦、画、福字贴,吆喝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满城欢腾之中,有一处地方的热闹,却透著几分与眾不同的气氛。 那便是国子监。 作为大明最高学府,国子监歷来是文风鼎盛之地,可今日天还未亮,朱红色的大门外便已聚集了不少身著青衿的学子。 他们或裹著厚厚的袍,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著什么,眼神中满是期待。 他们等待的並非名师讲学,也非朝廷詔令,而是每期准时送达的《皇明日报》。 自打《皇明日报》刊发以来,国子监便成了报纸最先抵达、也最受追捧的地方。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鐺声,学子们瞬间精神一振。 卖报的小贩挑著担子,快步走来,担子上的木盒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崭新的报纸。 “报纸来啦!一文钱一份,先到先得!” 小贩的吆喝声刚落,学子们便蜂拥而上,纷纷掏出铜钱,爭先恐后地抢购。 一时间,铜钱碰撞的叮噹声、小贩的应答声、学子们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比街市上的叫卖还要热闹几分。 拿到报纸的学子,顾不得寒风刺骨,当即展开细读。 有的靠在墙角,眉头微蹙,逐字逐句地揣摩;有的蹲在地上,相互传阅,低声探討;还有的乾脆凑在一起,指著报上的文章,爭论得面红耳赤。 这般趋之若鶩的模样,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却不知这薄薄一张纸,对这些学子而言,早已是蕴藏著圣意与机遇的“珍宝”。 究其缘由,一来是《皇明日报》与科考紧密相关。 此前恩科考试的题目,许多都源自报纸上的社论、时政评述,或是对新儒学思想的延伸。 那些平日里仔细研读报纸、领会文章精髓的学子,答题时言之有物,切中要害,成绩自然名列前茅。 而未曾细读的学子,往往摸不著头脑,答题空洞无物,成绩高下立判,简直是天壤之別。 久而久之,《皇明日报》便成了国子监学子们备战科考的“必备秘籍”。 二来,这报纸之中,確实藏著实打实的“黄金屋”与“顏如玉”。 此前,《皇明日报》曾隱晦提及朝廷要在京师修建第一学宫,有位心思活络的学子,当即说服家人,买下了学宫周边的几块荒地。 待官府正式征地时,他以合理价格出让土地,不仅换回了丰厚的银两,还分到了几处学宫附近的房產。 学宫建成后,周边房价飆升,他或將房產出租,或转手倒卖,短短数月便赚得盆满钵满,羡煞旁人。 还有京师第一纺织厂设立之事,《皇明日报》提前刊发了招募工匠、女工的消息。 有学子提前知晓后,立刻告知家中的七大姑八大姨,让她们提前准备,积极报名。 最终,他的亲戚们大多顺利入选,进了纺织厂,按月领取俸禄,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有了著落。 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 有人从报纸上得知朝廷要整顿盐务,便提前布局,投身盐业贸易。 有人知晓朝廷要推广新的耕作技术,便劝说家乡族人积极响应,来年收成大增。 种种机遇,让《皇明日报》在学子们心中的分量愈发沉重。 因此,无论是为了科考功名,还是为了日后生计,这些国子监的监生们,每期《皇明日报》到手,必然会逐字逐句、细细端详。 他们不仅要读懂文章表面的意思,更要揣摩字里行间蕴藏的圣意,把握朝廷的施政方向与革新动態。 在他们看来,这薄薄的一张报纸,不仅是了解天下事的窗口,更是通往功名利禄、实现人生抱负的阶梯。 不过,今日的皇明日报,似乎有些不一样。 与往日的时政新闻、诗文评述不同,今日头版整版刊发的,竟是內阁首辅方从哲亲著的长文社论《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別之户籍与赋役制度》。 监生们捧著报纸,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可隨著阅读的深入,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惊呼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名身著青衿的监生读完社论,双手微微颤抖,报纸险些从手中滑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阁老竟敢直言祖制过时?还说要改?这————这不是忤逆太祖高皇帝的旨意吗?” 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便定下“祖制传千代万代”的训诫,將祖制视为大明立国的根基,神圣不可侵犯。 在这些深受传统儒学教育的监生心中,祖制便是金科玉律,即便有瑕疵,也只能修修补补,绝不可公然质疑其合理性,更別说主张“改”了。 “是啊!” 另一名监生附和道,眉头紧锁。 “太祖高皇帝定下黄册、鱼鳞图册,是为了人丁不失、赋税不逃”。 定下实物税、徭役”,是为了休养生息。 这些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良策,方阁老却通篇批判,说如今制度崩坏,难道是说太祖高皇帝的制度不好?” 一时间,不少思想保守的监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焦虑与不解,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猜测方从哲是不是老糊涂了,竟敢冒天下之大不,刊发这样的文章。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监生挺身而出,面色涨红,语气激动地反驳道:“诸位此言甚谬!祖制固然神圣,可何曾有过一成不变的祖制?” 他抬手一挥,声音陡然提高。 “太祖高皇帝明令轻徭薄赋,可如今辽餉一加再加,百姓不堪重负,这难道不是违背了祖制? 太祖规定宦官不得兼任內外职务,不得干预朝政,可如今司礼监掌批红之权,权势滔天,甚至能左右朝堂决策,这难道不是违背了祖制?” “还有!” 他不等眾人反应,继续说道:“太祖规定內阁仅为参谋机构,无决策之权,可如今內阁票擬,形同决策,把持朝政。 太祖说宗室不得与平民爭仕,可如今宗室子弟也能参与科举,入朝为官。 这些难道不是变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鏗鏘有力。 “所谓祖制,本就是为了適应当时的时局。 当世事变迁,祖制不再適配,自然该变! 而且,许多祖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只是没人敢公然点破而已!”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眾监生耳边。 不少人愣在原地,细细思索,脸上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说得有道理!” 一名监生恍然大悟,点头道:“就说一条鞭法,太祖时期收的是实物税和徭役,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將其合併为货幣税,这难道不是违背了祖制? 可事实证明,一条鞭法简化了赋税流程,缓解了百姓负担,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不错!” 又一名监生接口道:“方阁老在社论中说得明白,明初人口不流动、土地不兼併、小农经济主导”,祖制適配当时的情况。 可如今商品经济萌芽,人口流动加剧,土地兼併不可逆,黄册、鱼鳞图册已成摆设,赋税不均,民怨沸腾。 这样的制度,若是再不改,大明当真要出乱子了!” 这些监生大多是有一腔热血、关注时政的青年才俊,又是《皇明日报》的忠实读者,平日里便对朝堂弊政有所了解。 方从哲的社论,只是將他们心中隱隱的担忧与困惑,用犀利的言辞、详实的论据彻底点破了而已。 他们不再纠结於“是否违背祖制”,而是开始思考制度本身的合理性。 是啊,祖制的初衷是为了大明强盛、百姓安乐,若是死守著过时的祖制,导致国家衰败、百姓困苦,那才是真正违背了太祖高皇帝的本意。 “不合理的制度,该改就得改!” 有人高声说道。 “对!方阁老说得对,户籍与赋役制度,確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祖制当守,但更要顺势而为!死守著崩坏的制度不放,才是误国误民!” 越来越多的监生反应过来,纷纷表示赞同。 原本的质疑与焦虑,渐渐被对革新的期待所取代。 他们围著报纸,热烈地討论著方从哲提出的种种弊政,探討著改革的可能性,眉宇间满是激昂的神色。 与国子监监生们的热血激昂截然不同,北京城深处,朱国祚的府邸正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鬱的氛围中。 时近岁末,府邸外的街巷早已年味渐浓,可府內的內室正厅,却无半分喜庆。 朱国祚身著素色锦袍,鬚髮皆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与铁青,正宴请著几位心腹至亲与门生故吏。 挚友东阁大学士沈、亲弟朱国楨、侄子文选郎中朱大启,还有他一手提拔的巡按御史曹楷。 “诸位,老夫今日————是真真切切尝到了“忠言逆耳”的滋味啊!” 话音未落,朱国祚猛地將手中的白瓷酒杯顿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惊得眾人皆是一凛。 酒液溅出杯沿,洒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蜿蜒成几道深色的水痕,恰似他心中难以平復的怒火。 “乾清宫东暖阁里,陛下当著阁臣的面,將老夫的社论狠狠摔在御案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白的鬍鬚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迸射著羞愤与不甘的火光。 “斥我通篇歪理,说我提议恢復丞相制,是为一己之私,是为党爭添乱!” “老夫鬚髮皆白,歷经三朝,从万历十一年科举入仕,至今四十余载!” 他抬手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哽咽,带著几分泣血的悲愤。 “为官半生,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何曾为一己之私谋过半点好处?何曾贪墨过一文钱、侵占过一亩地?” 沈濯连忙起身劝慰:“阁老息怒,陛下许是一时未能领会您的苦心————” “苦心?” 朱国祚打断他,语气愈发沉痛。 “老夫的苦心,天下人谁能不懂?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废中书省、罢丞相,设殿阁大学士,本是为了皇权独揽,杜绝权臣分权乱政。 可如今呢? 內阁掌票擬之权,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 万历爷数十年不上朝,朝堂之上党爭愈演愈烈,东林党、阉党、齐楚浙党相互倾轧,你方唱罢我登场,官员只论派系亲疏,不问是非对错,只知爭权夺利,不顾国家安危!”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 “朝堂乌烟瘴气,行政效率瘫疾,政令不通,民生凋敝。 老夫提议恢復丞相制,並非要违背太祖本意,而是想让丞相总揽政务,制衡內阁,澄清吏治,將那些结党营私之辈绳之以法,让大明的官僚体系重回高效运转的正轨! 这哪里是歪理? 这是为大明续命啊!” 说到此处,他猛地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怨懟。 “可陛下呢? 他说他破祖制是为大明续命,我提恢復丞相制便是开歷史倒车! 祖制,祖制!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难道只有他能破”,旁人连半句不同意见都不能有?” 他喘了口气,想起方从哲、孙如游等人刊发的社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方从哲谈户籍赋役,说黄册、鱼鳞图册已成摆设,要打破宗室勛戚的免税壁垒。 孙如游论卫所制,说兵农合一”早已糜烂,要废除世袭军户,操练职业化军队。 他们这哪里是在论道? 分明是揣度圣意,顺著陛下的心思,把太祖高皇帝的祖制批得一文不值! 为了迎合上意,连祖宗的基业都能弃之不顾,何其可悲! “老夫不是不知道如今有弊政!” 朱国祚的语气稍稍放缓,眼中却盛满了痛心疾首。 “土地兼併、户籍混乱、卫所糜烂,这些问题,老夫看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著急。 可祖制是大明的根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歷经洪武、永乐盛世检验的良策,是大明江山的基石! 如今出了问题,只需修修补补、微调损益,堵住漏洞便是,怎能公然否定、 全盘推翻?” 他转头看向朱大启,说道:“大启,你在刑部任职,日日与贪官污吏打交道,见过多少因制度鬆弛而滋生的贪腐乱象? 可你想想,若不是太祖爷的《大明律》《大誥》铁腕治吏,震慑百官,那些贪官污吏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大明的吏治只会更加败坏! 祖制的精髓不能丟啊!” 又將目光投向曹楷,语气愈发沉重。 “曹楷,你巡按地方,深入民间,最是知晓百姓的疾苦。 可你要明白,轻摇薄赋”是太祖定下的祖制,是万民福祉的根本。 如今辽餉加派,民怨沸腾,那是因为后世帝王偏离了祖制,滥用民力,而非祖制本身有错! 陛下说要取消辽餉、永不加赋,这是好事,可他偏要借著破祖制”的由头,改户籍、改赋役、改军事,这是要把大明的根基彻底挖断啊!”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如铁。 “老夫今日宴请诸位,不是为了抱怨陛下,也不是为了詆毁同僚。 只是想告诉你们,祖制不可弃,太祖高皇帝的心血不可负! 陛下让我要么重写社论迎合他,要么写文驳斥方从哲等人,我偏不!” “兄长,不可啊!” 朱国楨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起身劝阻,声音带著几分惊慌。 “陛下如今锐意革新,铁了心要破祖制,您这般执拗,若是惹怒了陛下,恐性命难保啊!” 当今圣上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但凡阻碍他新政的人,从未有过好下场。 朱国祚却是冷哼一声,胸膛一挺,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我何惧也?老夫年近七旬,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难道你们也觉得,陛下破祖制是对的?” 这话一出,厅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露难色,低头不语。 他们心中何尝没有与朱国祚相似的想法? 祖制固然有弊端,但全盘推翻,確实太过激进。 可他们更清楚,陛下如今心意已决,雷霆手段之下,无人能挡。 反对? 便是与帝王为敌,轻则罢官夺爵,重则身首异处。 可若是不反对,眼睁睁看著祖制被弃,心中又有不甘。 更重要的是,他们捨不得手中的权力与富贵。 辞官归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数十年寒窗苦读,数十年官场沉浮,才换来如今的地位与荣华,怎能轻易割捨? 朱国祚看著眾人沉默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明白他们的苦衷。 这场关於祖制与革新的较量,终究不是他一个孤臣能够逆转的。 但他心中的执念,却未曾有半分动摇。 哪怕孤身一人,他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为祖制,为大明的根基,抗爭到底。 朱国祚目光扫过眾人纠结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当即朗声道:“今日我便入宫面圣!与其在朝堂之上浑浑噩噩,看著祖制被肆意践踏,不若以一身傲骨,换一场壮烈满怀!” 这话掷地有声,厅內眾人皆是一惊。 朱国祚心中积鬱已久,此前角逐內阁次揆之位,他本是热门人选,最终却不敌叶向高,错失权柄。 这些时日,朝堂之上革新之声愈烈,他的主张屡屡被驳回,如今又因社论之事被皇帝当眾斥责,多年的抱负与隱忍,终究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累了,真的累了。” 朱国祚低声呢喃,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几分疲惫。 “这官,我不想干了。” 数十年官场沉浮,从万历朝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心力交瘁,他早已厌倦了这般步步为营、迎合揣摩的日子。 与其违背本心,看著大明的根基被一点点挖断,不如就此放手,以死明志。 沈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劝慰道:“阁老三思!陛下锐意革新,出发点终究是为了大明强盛,只是手段激进了些。 此事我们当从长计议,在一旁徐徐劝慰,慢慢引导,而非直接忤逆陛下的龙鳞啊! 陛下的性子,你我皆是知晓的,刚烈如火,一旦触怒,后果不堪设想!” 朱国祚看著身边人一个个投来担忧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隨即轻笑著摇了摇头,掰开沈灌的手。 “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陛下虽锐意革新,却非暴君。 我此番入宫,不过是陈明利害,坚守本心罢了。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乞骸骨归乡,安度晚年,陛下不会杀我的。” 他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缓缓拍了拍衣角的褶皱,朱国祚端起案上的酒杯,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著喉咙,却也点燃了他心中的倔脾气。 “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带著几分悲壮,几分洒脱,转身便径直朝著府门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一丝回头。 沈望著他毅然决然的背影,无奈地轻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朱大启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沈阁老,叔父他————不会出事吧?” 眾人皆是沉默不语,心中一片沉重。 他们清楚皇帝的性子,也清楚朱国祚的执拗。 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朱国祚乘坐著青布小轿,缓缓朝著紫禁城而去。 轿身隨著路面的顛簸轻轻晃动,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年味浓郁的喧囂声透过轿帘传入耳中,却丝毫无法冲淡他心中的死寂。 轿內,朱国祚缓缓闭上双眼,此前强装的洒脱与从容渐渐褪去,眼中只剩下决绝。 他要入宫,当著皇帝的面,將自己的主张一一陈明,將方从哲等人社论中的谬误一一驳斥,將祖制的精髓与重要性一一阐述,直到將皇帝辩驳得无话可说! 至於之后皇帝如何处置他,他毫不在乎! 最好,是杀了他! 以他的死,来警醒世人,来捍卫祖制,来留名青史! 他朱国祚,一生为官清廉,忠心耿耿,若能以“死諫”之名载入史册,让后世子孙都记得,曾有这么一位老臣,为了大明的根基,为了太祖高皇帝的祖制,不惜以身殉道,那便足矣! 第544章 帝威如狱,权柄更替 第544章 帝威如狱,权柄更替 乾清宫东暖阁內,炭火燃得正旺。 朱由校刚从文华殿御经筵归来,龙袍下摆还带著几分室外的寒气,他径直走到御案前坐下,魏朝连忙奉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低声道:“陛下,史阁老、何阁老等人的社论,已然送到了。” 朱由校接过参茶,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地看向御案上的几卷宣纸。 正是史继楷、何宗彦等人补交的社论,標题清一色的《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別》。 他隨手翻开一卷,只见文中论点清晰,论据详实,虽不及方从哲、李汝华那般深刻,却也字字句句迎合著他的革新之意,明明白白地站在了他这一边。 “终究还是俯首听命了。” 朱由校心中暗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些內阁辅臣的矛盾心理,朱由校还是知晓一二的。 要说他是昏君? 可他登基三年多来,勤政程度堪比太祖高皇帝,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朝政,深夜仍在批阅奏章,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所行之事,无不是为了帝国中兴。 整顿九边,强军固防;平定辽东,覆灭偽金,单凭这一项功绩,便足以在大明诸帝中名列前茅,甩下那些耽於享乐、怠政昏聵之君几条街。 更別提创办《皇明日报》引导舆论,推行新政缓解民怨,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实事。 可要说他是明君? 他的所作所为,又与儒家推崇的“仁君”“明君”范式背道而驰。 他敢冒天下之大不,公然提出“祖制当变”,打破两百余年的成规。 他重用厂卫,以铁腕手段整肃吏治,动輒抄家灭族,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九边整顿之时,他默许將领以雷霆手段清除积弊,江南平定乱局之际,他放任军队“以杀止乱”,虽换来了秩序,却也留下了“酷烈”的骂名。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辅臣们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们既敬畏於朱由校的功绩与魄力,又忌惮於他的铁腕与独断。 既认可他中兴大明的初心,又无法接受他破坏祖制、背离儒学传统的手段。 这般心態之下,他们自然没了硬抗到底的底气。 而最关键的是...他们说不过这位皇帝! 往日的御经筵,侍讲官们皆是饱学鸿儒,靠著四书五经的义理,便能將皇帝或太子讲得哑口无言,甚至敢借著“劝学”的由头,將储君当作晚辈一般训斥。 可到了朱由校这里,情况彻底反转。 这位圣上不仅对四书五经烂熟於心,更有著一套自成体系的革新理论,既能引经据典,又能结合时政,更擅长用现实功绩与逻辑推演反驳。 每次御经筵,往往是侍讲官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本该是“教导帝王”的场合,最后反倒成了朱由校“训诫群臣”的讲堂,让这些饱学之士顏面尽失,彻底沦为了“孙子”。 说也说不过,硬抗又不敢,哪怕心中政见不合,辅臣们也只得顺著皇帝的性子来。 这几篇社论的递上,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已然选择了妥协,站到了革新的阵营之中。 朱由校將几篇社论草草翻阅完毕,隨手放在一边,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些人的转变,意味著朝堂之上的阻力又少了几分。 態度很重要,而他这个做皇帝的,也最在意这个態度。 但並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妥协。 他的目光在御案上空缺的一角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朱国祚的社论,至今仍未送来。 “这傢伙————” 朱由校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又带著几分玩味。 “当真要跟朕硬打擂台不成?” 他太了解朱国祚的性子了,固执、骄傲,又带著几分文人的迂腐。 此前角逐次辅之位失利,心中本就积怨,如今又因恢復丞相制的提议被当眾驳斥,怕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番迟迟不交社论,要么是还在硬扛,要么———— 便是在配酿著更大的动作。 朱由校端起参茶,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液顺著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隱隱升起的战意。 他不怕朱国祚反对,甚至乐於见到这样的“对手”。 只有將这些守旧派的论点一一驳斥,將他们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他的革新之路才能走得更顺,才能让天下人都明白,他的决策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就在他准备要召见朱国祚的时候,魏朝却是上前来通报了。 “陛下,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求见。” “哦?倒是来得正好。” 朱由校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抬手道:“宣他进来。” 不多时,一袭緋色官袍的朱国祚便缓步入內。 他鬚髮皆白,面容沟壑纵横,却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老態。 行至殿中,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有力。 “臣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 朱由校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 “起来罢。” 朱国祚缓缓起身,目光低垂,却能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锐利视线。 他心知肚明,皇帝並未赐座。 这是陛下表明的態度,一上来,便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即便如此,朱国祚身上的锐气非但未减,反倒愈发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忐忑压下,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开门见山:“阁老今日入宫,可是要將重写的社论呈上来了?” 朱国祚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朱由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御案后的朱由校挑了挑眉。 “既非呈递社论,那便是————要当著朕的面,论一论这祖制该不该破,朕的革新对不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不错!” 朱国祚重重点头,緋色官袍因这坚定的动作微微晃动,白的鬍鬚也隨之颤抖。 他抬眸直视朱由校,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恭顺,声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今日入宫,非为交社论,亦非为乞骸骨,只为与陛下辩一辩,祖制不可破!”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静无波。 “哦?阁老倒说说,祖制为何不可破?” “祖制乃大明立国之根基!” 朱国祚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太祖高皇帝櫛风沐雨,披荆斩棘,平定天下,定下黄册、卫所、赋役诸般制度,方才有洪武、永乐盛世,才有大明两百余年基业! 祖制如大树之根,根基稳固,方能枝繁叶茂;若根基动摇,大树必倾! 陛下如今动輒言祖制过时”,要改户籍、废卫所、破免税之制,这便是在刨大明的根啊!” 他环视殿內,语气带著痛心疾首。 “陛下可知,祖制不仅是制度,更是天下臣民的精神寄託! 百姓信祖制,方肯安分守己;官员遵祖制,方能各司其职。 如今陛下公然否定祖制,说改便改,说废便废,只会让天下人心中生疑。 连太祖定下的规矩都可隨意更改,还有什么是不可变的? 人心一旦离散,纲纪一旦鬆弛,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阁老此言,未免太过迂腐。 祖制是太祖所定,可太祖定祖制的初衷,是为了让大明长治久安,让百姓安居乐业,而非让后世子孙抱残守缺,坐以待毙。 明初之时,天下白地,人口稀少,祖制適配彼时。 可如今人口逾亿,土地兼併成风,卫所糜烂,赋税不均,若还死守著百年前的制度,只会让矛盾激化,让大明走向覆灭。 这难道就是阁老想要的“根基稳固”?” “陛下此言差矣!” 朱国祚立刻反驳。 “制度有弊,当修修补补,而非全盘推翻! 黄册混乱,便重新清丈;卫所糜烂,便整肃军纪;赋税不均,便严查贪腐。 这些都可在祖制框架內解决,为何非要冠以破祖制”之名? 陛下这般做,无非是想借革新”之名,行集权之实! 重用厂卫,监视百官,动輒抄家灭族,九边整顿杀了多少官员? 江南平乱株连多少人? 这般酷烈手段,虽能逞一时之快,却会让百官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 朱由校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提高。 “阁老可知,朕整顿九边,杀的是剋扣军餉、通敌叛国之辈;平定江南,除的是鱼肉百姓、勾结反贼之徒! 这些人,本就是大明的蛀虫,除之而后快,百官拍手称快,百姓感恩戴德,何来离心离德? 倒是阁老,只看到朕杀了几个人,却看不到九边军餉足额发放后,士兵们士气高涨,平定辽东、覆灭偽金的功绩。 只看到朕破祖制”,却看不到轻徭薄赋后,百姓负担减轻,流民返乡耕种的景象!” 他站起身,走到朱国祚面前,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阁老说祖制是精神寄託,可百姓要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寄託”,是能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欺压的安稳日子! 朕推行新政,清丈土地让豪强纳税,放鬆户籍让百姓谋生,整顿卫所让军队能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反观阁老,口中念念叨叨祖制,却拿不出半点解决当下困境的办法,只知道反对!反对!” 朱国祚被朱由校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依旧强撑著反驳。 “陛下所言功绩,臣自然知晓! 可这些功绩,並非非要破祖制”才能达成! 太祖时期,不也平定天下,北击蒙古? 那时未曾破祖制,不也成就盛世? 陛下如今的做法,是捨本逐末! 而且,陛下重用厂卫,让宦官干预朝政,这与太祖宦官不得干政”的祖制背道而驰! 歷史之上,宦官乱政者比比皆是,东汉亡於宦官,晚唐毁於宦官,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 “阁老又在偷换概念!” 朱由校冷笑一声。 “朕重用的是厂卫,而非宦官! 厂卫是朕的耳目,是用来监督百官、澄清吏治的工具! 太祖设锦衣卫,本就是为了监察百官,朕不过是沿用其制,加以完善! 而且,朕让厂卫行事,皆有章法,皆在律法框架之內,与东汉、晚唐那些擅权乱政的宦官截然不同! 阁老只看到宦官”二字,便大加抨击,却看不到厂卫查出的贪官污吏,挽回的国库损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锐利。 “再说祖制,太祖废丞相,成祖迁北京,仁宗罢远征,宣宗停下西洋,哪一代帝王没有根据时局调整祖制? 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难道不是破祖制”? 可正是那条鞭法,让大明財政得以喘息! 阁老今日一味维护祖制,难道是忘了,祖制的本质,是为大明服务,而非让大明为祖制殉葬?” 朱国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想要反驳,却被朱由校接连不断的詰问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 “陛下————陛下所言,虽有道理,可祖制一旦打破,便如洪水猛兽,难以遏制! 今日陛下改户籍、改赋役,明日百官便敢改律法、改官制,长此以往,大明江山————” “够了!”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 “阁老满口祖制,却看不到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太祖时期的大明! 人口膨胀、土地兼併、商品经济萌芽,这些都是太祖未曾经歷过的新情况!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这些新情况,为了让大明延续下去! 朕破的,是那些早已崩坏、阻碍大明发展的旧制。 朕守的,是太祖长治久安、百姓安乐”的初心!” 他自光扫过朱国祚,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阁老之所以如此固执,不过是因为朕的改革,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不过是因为你心中对次辅之位的怨念,让你不愿承认朕的功绩,不愿接受时代的变化! 你口口声声说为大明,可你提出的恢復丞相制,难道不是为了爭夺权力,想要制衡朕的皇权?” “我————我没有!” 朱国祚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急忙辩解。 “陛下冤枉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担心大明江山————” “担心?” 朱由校冷笑。 “你若真担心大明,便该看到如今的赋税不均,百姓流离失所。 便该看到卫所糜烂,士兵忍飢挨饿。 便该看到宗室勛戚占田无数,却免税免役! 这些,都是祖制框架內无法解决的问题! 朕的改革,正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你却一味反对,百般阻挠,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为大明”?” 他拋出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朱国祚的心上。 “朕问你,如今在册土地不及实际半数,赋税流失严重,你如何在祖制內解决? 朕问你,卫所军逃亡过半,战斗力尽失,你如何在祖制內整顿? 朕问你,流民四起,民怨沸腾,你如何在祖制內安抚?” 朱国祚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校提出的这些问题,都是他平日里刻意迴避的,也是祖制框架內確实无法解决的沉疴。 他之前的辩驳,不过是基於对祖制的盲目尊崇,却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朱由校看著他窘迫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著威严:“阁老,朕知道你是三朝元老,忠心可嘉。 但时代在变,大明也必须变。祖制不是一成不变的金科玉律,而是需要根据时局不断调整的指南。 朕的改革,或许激进,或许酷烈,但却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他转身回到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著朱国祚:“你今日与朕论道,朕一一作答。 你若还有半点可行的办法,能在祖制內解决大明的困境,朕便听你的。 可你若只是一味反对,拿不出半点实策,便休要再提祖制不可破”的昏话!” 朱国祚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脸颊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著朱由校深邃的眼眸,感受著殿內瀰漫的帝王威压,心中的所有辩驳都化作了无力的沉默。 他想说的话,被朱由校一一驳斥。 他想维护的祖制,在现实的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並非输给了朱由校的巧舌如簧,而是输给了时代的洪流,输给了大明积重难返的现实,输给了这位帝王心中那份远超他想像的宏图与魄力。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口中只剩下喃喃的辩解,却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往日的锐气与执拗,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羞愧与茫然。 朱由校看著阶下朱国祚那副灰败颓然的模样,眸中无半分怒意,只剩几分瞭然与淡淡的惋惜。 “到现在,你还不醒悟吗?” 朱国祚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他眼眶泛红,白的鬍鬚凌乱地贴在唇边,眼中满是挣扎与茫然。 方才那场激烈的论辩,帝王的每一句詰问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那些他坚守了半生的“祖制真理”,在现实的沉疴与大明的新政成效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了数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臣————臣说不过陛下。 陛下雄心壮志,远非臣所能企及。 臣已如朽木待葬,跟不上陛下的步伐,只求陛下允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乞骸骨?” 朱由校闻言,脸上顿时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冷了几分。 “怎么?说不过朕,便想撂挑子不干了? 你先前在府中宴请亲信,口口声声为大明社稷,为太祖祖制,如今大明正是百废待兴、亟需能臣重振之时,你却打起了退堂鼓。 这便是你口中的忠君爱国之道?” 这番话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朱国祚最后的体面。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面色由灰败转为涨红,脖颈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分不清是羞愤,是窘迫,还是被戳中心事的难堪。 片刻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臣————臣无顏再立於文渊阁中,与诸位同僚共商国事。” 朱由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朱国祚並非全然没有被他说动,只是半生坚守的信念与文人的尊严,让他无法当眾屈服。 他以“乞骸骨”相抗,不过是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你既觉得你的革新之路正確,那便由你去闯,我朱国祚不愿苟同,也不再奉陪。 “你以为你乞骸骨之后,那些与你持相同政见的老臣,便会跟著你一同请辞,以此逼迫朕回头?”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炬,直刺朱国祚的心底。 “说到底,你还是想用这种消极的方式,来捍卫你心中那套僵化的祖制。” 朱国祚额头紧贴地面,一言不发。 “自《皇明日报》刊发方从哲的社论以来,朝野震动,可递上辞官奏疏的臣僚寥寥无几。” 朱由校放缓了语气。 “他们心中或许有疑虑,或许有反对,但为何不愿轻易辞官? 因为他们看得清楚,朕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是为了集权独断,而是真真切切为了大明能摆脱困境,能重现盛世!” 朱由校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朱国祚佝僂的背影上,语气中满是失望。 “朱国祚,你身为三朝元老,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雨,朕本以为你能明辨是非,以大局为重。 可如今看来,你终究是被那些陈旧的观念捆住了手脚,辜负了朕的期许,也辜负了你自己数十年的为官初心。 “臣————臣请乞骸骨。” 朱国祚的声音带著哭腔,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却依旧固执地重复著这句话。 东暖阁內瞬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炭火燃烧的啪声,朱国祚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压抑。 朱由校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是浙江嘉兴人士,江南是你故土,也是如今战后之地,更是新政推行的重中之重。” “朕不允你此刻乞骸骨。” 朱国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朕命你即刻前往江南,以巡按钦差之职巡检地方。” 朱由校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去看看江南的情况,去看看清丈土地后百姓的赋税是否真的减轻,去看看那些曾经的弊政”之地,如今是何等景象。 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朕说千言万语都管用。” “若是此番江南之行归来,你依旧觉得朕的新政是错的,依旧要请辞归乡,朕绝不阻拦。” 说完,朱由校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留下一阵风。 他没有再看朱国祚一眼,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了东暖阁,只留下朱国祚独自一人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孤寂。 朱国祚怔怔地望著帝王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执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复杂。 他从未想过,帝王竟会给他这样一个“验心”的机会。 江南———— 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如今真的如帝王所言,已然换了人间吗? 他不知道,却知道自己此刻已別无选择。 朱国祚走出乾清宫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金砖铺就的御道在脚下绵延,阳光刺眼,他却视物昏,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 方才东暖阁中的辩驳、帝王的詰问、那句“江南验心”的旨意,如同乱麻般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午门,如何走到文渊阁的,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嘆息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文渊阁外,朱国祚缓步入门。 守门的小吏见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往日里挺直的脊樑也微微佝僂,皆是暗自心惊,不敢上前搭话。 踏入文渊阁,何宗彦、史继楷早已等候在廊下。 二人昨日补交了社论,心中本就揣著几分忐忑,此刻见朱国祚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更是心头一沉,连忙快步上前,语气中满是担忧。 “兆隆,如何了?陛下————陛下並未为难你吧?” 朱国祚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疲惫,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未曾降罪,只是————命我为钦差,即刻启程,巡检江南。” “巡检江南?” 何宗彦、史继楷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错愕。 他们本以为朱国祚这般执拗,定会触怒龙顏,轻则罢官,重则斥责,却没想到皇帝竟给了他这样一个差事。 朱国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连连嘆道:“看不懂,真是看不懂了————” 他不懂皇帝为何不允他乞骸骨,反而要派他去江南。 不懂帝王口中的“亲眼所见便知分晓”,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对新政有十足的信心。 更不懂自己坚守半生的祖制信念,为何在帝王的詰问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一声声嘆息中,朱国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拖著沉重的步伐,缓缓穿过文渊阁的庭院。 他的背影在廊柱的阴影中渐行渐远,带著一股浓重的失意与茫然,仿佛连这熟悉的朝堂之地,都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何宗彦与史继楷双目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不解。 “陛下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史继楷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疑惑。 “不过是一场论道,怎么竟让他成了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何宗彦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说。陛下心思深沉,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只是这巡检江南————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隱隱觉得,帝王此举绝非偶然,或许是想让朱国祚亲眼见证新政成效,彻底扭转他的观念,或许————另有深意。 二人正低声揣测间,方从哲从內堂缓步走出。 他身著緋袍,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知晓结果。 见二人这副模样,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既然兆隆已受命巡检江南,內阁事务不可荒废。 他此前主管礼部,兼管户部,如今这两项差事,便交由孙阁老、李阁老主事吧。” 话音刚落,孙如游与李汝华便从人群中缓步出列,躬身行礼:“是。” 二人神色恭谨,眼中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文渊阁內的其余官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內阁辅臣分管六部,本是大明惯例,朱国祚深耕礼部多年,兼管户部事务,权柄不浅。 如今他一走,这两项重要的权柄便落入了孙如游与李汝华手中。 这二人皆是陛下一手提拔入阁,向来对新政鼎力支持,是帝王最信任的亲信。 何宗彦与史继楷心中更是清明:陛下这是借著朱国祚离京的机会,悄然调整內阁权力布局。 此前朱国祚、沈等守旧派在阁中尚有一席之地,如今朱国祚外放,他留下的权柄尽数交给皇帝亲信,无疑是进一步巩固了革新派在內阁的话语权。 方从哲看著孙如游与李汝华,缓缓补充道:“礼部关乎礼制教化,户部关乎国计民生,皆是新政推行的关键所在。 孙阁老需儘快梳理礼部事务,配合《皇明日报》做好舆论引导。 李阁老则要加快推进全国土地清丈与赋税改革,不可有半分懈怠。” “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首辅所託!” 孙如游与李汝华齐声应道,语气坚定。 官员们看著眼前的权力更替,心中都清楚,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职责交接,更是帝王在朝堂之上布下的一步大棋。 隨著朱国祚的外放,隨著孙如游、李汝华的掌权,皇帝在內阁的影响力已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新政的推行,无疑將更加顺畅。 接下来的数日,《皇明日报》如同投往湖面的连串巨石,一篇篇重磅社论接踵而至。 离汝华《论工商税与民生之兴》细述开徵工商税的实操路径,孙如游《强军策:职业化军队之必要》详解募兵制改革的具体方案,叶向高《祖制之“变”与“守”》则从儒学义理层面,为新政破除“违背祖制”的舆论桎梏。 这些社论字字珠璣,既有对时弊的精准剖析,又有切实可行的革新之策,一经刊发便洛阳纸贵。 京中街头,卖报的小贩忙得脚不沾地,一文钱一份的报纸被爭抢一空。 茶馆酒肆里,文人雅士、市井百姓围坐一堂,捧著报纸爭论得面红耳赤。 国子监的监生们更是昼夜研读,將社论中的观点摘抄批註,奉为新政“圭桌“” o 一场关於祖制与革新、守旧与破局的思想风暴,在京城乃至天下各州府骤然掀起。 越来越多的人从最初的观望、质疑,逐渐转变为新政的拥泵。 这其中,固然不乏投机取巧的幸进之辈,妄图借著新政东风谋取功名富贵,但不可否认的是,“破旧制、兴新政”的种子,已然借著《皇明日报》的舆论浪潮,撒播到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即便仍有不少守旧派私下非议,痛斥新政“离经叛道”“动摇国本”,甚至在宗族聚会、同乡宴饮中抱团哀嘆“祖制不存”,但真正敢因此掛冠而去、辞官归隱的,却寥寥无几。 究其缘由,並非眾人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而是朱由校的新政,早已用实打实的成效贏得了人心。 平定辽东、覆灭偽金,让大明摆脱了边患的桎梏。 大兴农业、减轻赋税,让百姓真切感受到了安寧与实惠。 整顿吏治、严查贪腐,让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真正心怀家国的臣子,看得清朱由校“中兴大明”的良苦用心,知晓此刻的大明亟需变革,而非固守成规。 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官员,也不愿用辞官这种消极的方式逃避问题,他们更愿意留在朝堂之上,参与到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的革新之中,用自己的才干为社稷出力。 而作为新政的主导者,朱由校並未被舆论的热潮冲昏头脑。 《皇明日报》的舆论造势,不过是撬开了新政破除祖制桎梏的第一道枷锁。 大明朝积已久,財政体系混乱、军事制度糜烂、户籍管理僵化,这些沉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根治,更不能一蹴而就、盲目冒进。 “步子迈大了,是要扯到蛋的。” 他虽锐意革新,却绝非鲁莽之人。 歷史上无数次失败的改革,皆因操之过急、脱离实际,或是制度设计虽好,却因执行层面的偏差,最终沦为祸国殃民的灾难。 因此,朱由校为新政定下了“试点先行、循序渐进、章程完备”的总基调。 財政改革上,李汝华提出的“全国土地清丈”,並未立刻在全国铺开,而是按照既定计划,由清田司的人去办,先江南、山东,再推行至全国各地。 “工商税”的徵收,也先从盐、茶、矿等垄断性行业入手,制定详细的税率標准与征管细则,避免地方官员藉机盘剥百姓。 军事改革方面,则还没有动作,以稳为主。 户籍改革则更为谨慎,先放鬆江南一府之地的户籍束缚,允许匠户、军户转行从商,观察流民返乡、工商业发展的成效,再逐步调整全国户籍政策。 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伟业,而是一场需要耐心、智慧与韧性的持久战。 此刻的大明,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巨轮。 《皇明日报》的舆论造势,为巨轮劈开了前行的迷雾;朱由校的稳健施策,则为巨轮校准了航向、加固了船身。 虽然前路依旧布满暗礁与险滩,守旧派的阻力仍在,执行层面的挑战尚存,但“破旧立新”的浪潮已然不可阻挡。 > 第545章 恩遍四方,宴聚天伦 第545章 恩遍四方,宴聚天伦 年关渐近。 內阁六部及大小官府,除留少数官员值守维持运转外,其余人皆已休沐归家,筹备年节。 儘管朝堂之上革新浪潮汹涌,波云诡譎,但这刻在国人骨子里的年俗,终究让这座皇城焕发出久违的喜庆与祥和。 坤寧宫更是热闹非凡,殿外广场上乌泱泱跪满了身著各色宫服的太监与宫女,人人脸上都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色,眼神热切地望向正殿方向。 今日,皇帝与皇后要在此发放岁末恩赏,这是宫中上下一年里最期盼的盛事之一。 正殿之內,暖意融融。 黄铜炭炉燃著上好的银骨炭,火焰啪作响,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主位之上,朱由校身著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自带帝王威仪。 客位上,皇后张嫣端坐於铺著软垫的宝座上,一身正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原本纤细的腰身已微微显怀,抬手轻抚腹部时,眉眼间满是温婉柔和的母性光辉。 帝后情深,朱由校平日里虽忙於朝政,却总不忘抽出时间陪伴张嫣,坤寧宫夜夜灯火长明,此番珠胎暗结,亦是水到渠成之事。 张嫣能得帝王专宠,又顺利怀上龙嗣,不仅是她个人的幸事,更是整个张家乃至后宫的荣光。 殿中案几上,整齐堆放著被红绸包裹的赏赐。 既有沉甸甸的金银铜幣,更有大明银行印发的崭新银票,红绸映著烛火,显得格外喜庆。 待殿外的太监宫女们按品级站定,时辰也差不多了,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透过殿门传至广场之上:“开始发赏。” 今日的岁末恩赏,由皇帝亲自主持,首要赏赐的便是宫中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头领。 这些人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掌宫中大小事务,亦是新政推行中监察百官、稳定后方的重要力量。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 朱由校第一个念出名字,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走出一道身影。 魏朝身著绣著蟒纹的太监总管服饰,快步上前,跪伏在地,姿態恭谨至极。 作为第一个受赏者,这本身便彰显了他在后宫太监之中无可撼动的第一地位。 “奴婢在!” 魏朝的声音洪亮而激动,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连呼吸都带著几分颤抖。 “尔掌司礼监,批红擬旨、统筹宫务,事事尽心,深得朕意。” 朱由校缓缓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 “赐养廉银一千两,抄家银三千两!” 话音刚落,身侧的內侍便捧著一张四千两的银票上前,递到魏朝手中。 魏朝双手接过银票,手指触及那薄薄的纸片,心中却涌起万丈波澜。 他连忙叩首,声音比之前愈发洪亮:“奴婢谢陛下厚赏!日后奴婢定当肝脑涂地,尽心伺候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礼监之后,便是东厂。 “东厂提督魏忠贤!”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奴婢在!” 魏忠贤应声上前,跪伏在地。 他心中难免有些腻歪。 论实权,东厂在他手中愈发兴盛,此番却排在魏朝之后受赏,显然在帝王心中,他的地位仍稍逊一筹。 但他深諳权术之道,脸上依旧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丝毫不显半分不满。 “尔掌东厂,查贪腐、缉奸佞,今年差事办得漂亮,为朝廷追回不少赃款。” 朱由校看著他,语气平淡却带著肯定。 “赐养廉银七百两,抄家银一万两!” 眾人闻言,皆暗自咋舌。 谁都知晓,今年魏忠贤借著整顿吏治的由头,抄没贪官污吏家產近百万两白银,而这一万两抄家银,正是按百分之一的比例赏赐给他的。 此外,还有百分之五的抄家银,將存入宫中太监的集体养老金帐户,为眾人日后养老兜底。 这是朱由校特意定下的规矩,既激励眾人办事,又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魏忠贤心中大喜,这一万两白银虽不及他私下所得,但却是帝王明面上的恩宠,意义非凡。 他连忙叩首谢恩,声音恭敬:“奴婢谢陛下恩赏!奴婢定当不负陛下所託,將东厂差事办得更好,为陛下分忧解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厂提督王体乾!” “奴婢在!” 第三个受赏的是王体乾,他脸上满是欣喜,跪伏在地,听著帝王的赏赐,连连叩首谢恩。 “御马监掌印太监方正化!” “奴婢在!” 朱由校按照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品级顺序,一个个念出名字,赏赐亦各有等差。 根据各人职权大小、办事成效,养廉银从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抄家银则按其参与抄没的赃款比例发放,多则上万两,少则数千两。 每一位太监头领接过赏赐时,无不激动万分,叩首如捣蒜,口中一遍遍喊著“谢陛下恩赏”“陛下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在坤寧宫上空迴荡。 待所有太监头领都受赏完毕,朱由校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眾人,语气陡然变得威严起来:“尔等今日所得,皆是尔等尽心办差的回报。 朕赏罚分明,有功则赏,绝不吝嗇;但若有人办事不利、敷衍塞责,甚至勾结外臣、贪赃枉法,朕亦绝不姑息,必严惩不贷!” “奴婢遵命!” 所有太监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而整齐,带著几分敬畏与惶恐。 他们深知帝王的雷霆手段,今日的厚赏是恩宠,亦是警示,日后唯有更加尽心竭力,方能不辜负这份恩宠,也方能保全自身。 朱由校將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主官赏赐完毕,便侧身看向身侧的张嫣,眼中带著几分温软。 “接下来,便交由皇后主持吧。” 张嫣微微頷首,抬手轻抚了一下隆起的腹部,动作轻柔却不失端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婉如玉,却清晰地传遍坤寧宫內外。 “传六局一司女官主事上前领赏。” “六局一司”乃后宫女官体系的核心,直属於中宫皇后,掌后宫宫女调度、 礼仪教化、衣食起居、宫闈监察等一应事务,是维持后宫秩序的重要支柱。 话音刚落,六位身著青色绣纹宫服的女官与一位身著朱色官服的宫正司主事便依次出列,款款行至殿中,屈膝跪拜,姿態嫻雅恭谨。 “尚宫局主事李氏,接赏。”张嫣率先念名。 尚宫局统摄六局事务,李氏作为首局主事,神色沉稳,叩首道:“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尔统筹后宫女官调度,诸事井然,赐银五百两,锦缎十匹,玉簪一支。” 张嫣话音刚落,宫女便捧著托盘上前,托盘內银锭码放整齐,锦缎流光溢彩,玉簪莹润剔透。李氏双手接过,再次叩首。 “奴婢必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所託。” 紧接著,尚仪局主事、尚服局主事、尚食局主事、尚寢局主事、尚功局主事依次领赏。 尚仪局掌礼仪教化,赐银四百两与礼仪典籍一套。 尚服局掌服饰舆輦,赐银四百两与云锦五匹。 尚食局掌膳食供应,赐银四百两与御膳房特製糕点两盒。 尚寢局掌寢宫整理,赐银三百五十两与暖炉两座。 尚功局掌女红针织,赐银三百五十两与针线百宝箱一具。 最后轮到宫正司主事。 “宫正司掌宫闈监察,严明纪律,赐银四百五十两,《女诫》刻本一部,赏责令牌一面。” 宫正司主事叩首谢恩。 每位女官接过赏赐,无不喜形於色,跪伏在地感激涕零。 白的银子、华贵的锦缎、精致的饰物,不仅是物质的嘉奖,更是皇后对她们勤勉办事的认可。 待六局一司女官领赏完毕,张嫣又补充道:“各局下辖宫女,按品级分发赏银与年节糕点,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女官们齐声应道。 话音刚落,张嫣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愈发柔和。 “除此之外,那些已然出宫、或是即將年满离宫的宫女、太监们,他们的退休金与年节慰问品,须得及时送抵手中,不可拖延。” 魏朝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启稟皇后娘娘,此事早已安排妥当! 退休金已从宫中养老帐户支取,连同糕点、袍等慰问品,皆已分派专人送往各家各户,或是恩养寺中,定能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张嫣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朱由校却忽然开口。 “朕倒想问一问,现如今宫中太监、宫女年纪到了离宫,大多去往何处?” 魏朝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们年纪大了,家中尚有亲眷的,便归乡与亲人团聚,陛下所赐退休金足够安度晚年。 若是家中无人、无依无靠的,便安置在京郊的恩养寺中,由宫中拨付银两赡养。” “恩养寺可有时常修缮? 寺中居住的宫女、太监们,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朱由校追问,目光扫过阶下一眾太监,带著真切的体恤。 这话一出,魏朝与在场的太监们无不心头一热,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皆是无根之人,入宫后便將生死荣辱繫於帝王一身,从未想过帝王竟会如此记掛他们离宫后的生计。 魏朝双膝跪地,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身后的太监们也纷纷跟著跪倒。 “谢陛下还记掛我等奴婢!恩养寺每年都有养老金拨付修缮,殿宇整洁、衣食充足,寺中还有太医定期问诊。 那些离宫的兄弟姐妹,每月都能领到足额俸禄,日子过得安稳舒心,人人都念著陛下的圣恩! 没有陛下,便没有我等奴婢的好日子啊!” 说罢,眾人连连叩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感动。 帝王的恩宠,不仅在生前的富贵,更在身后的安稳,这份体恤,比任何金银都更能暖人心扉。 朱由校看著他们情真意切的模样,心中大石落地,缓缓抬手:“起来吧,尔等为宫中操劳半生,朕自然不会亏待。” “谢陛下!” 眾人起身,脸上仍带著泪痕,却满是感激的笑容。 发赏继续进行。 接下来轮到十二监四司八局主官以下的太监,以及六局一司下辖的宫女们。 这般大规模的赏赐,帝后自然不必一一亲为,朱由校因尚有国事待办,便对张嫣道:“皇后辛苦,朕先回乾清宫了。” “陛下安心去吧,这里有臣妾呢。”张嫣含笑頷首。 朱由校离去后,张嫣虽显怀了,却依旧精力充沛。 她端坐在宝座上,看著太监主官与女官主事们依次为下属分发赏银、糕点、 锦缎等物,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容。 坤寧宫內外,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太监宫女们排著整齐的队伍,依次上前领赏。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感恩的呼声此起彼伏,迴荡在坤寧宫的红墙之间。 乾清宫。 东暖阁。 朱由校刚从坤寧宫归来,褪去沉重的龙袍外罩,只著一件明黄色常服,抬手舒展了一下筋骨,肩背处因连日操劳而紧绷的酸胀感稍稍缓解。 快过年的这些日子,虽说是名义上的休沐期,可他这个皇帝却閒不下来。 往日里朝堂奏疏、新政谋划、边患调度接踵而至,骤然间少了些急务缠身,这般清閒反倒让他有些不適应,浑身都透著几分无处安放的烦躁。 “陛下,喝杯热茶暖暖胃。” 轻柔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周妙玄端著一盏白瓷盖碗缓步上前。 她身著淡粉色宫装,鬢边簪著一朵小巧的珠,自上次承宠后,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媚,动作也愈发嫻雅稳妥。 朱由校侧身接过盖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浅啜了一口碧螺春,甘醇的茶香顺著喉咙滑下,腹中顿时暖烘烘的。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周妙玄泛红的脸颊上,心头一动,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揽入怀中。 “呀~” 周妙玄猝不及防,发出一声轻呼,身体已然落入帝王温热的怀抱。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朱由校微凉的手掌径直探入她的宫装衣襟,握住了那两团丰腴柔软的温软。 入手处细腻温润,带著女子特有的馨香与暖意,恰好驱散了他手掌的凉意。 周妙玄的面颊瞬间红透,从耳根蔓延至颈项,滚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硬生生忍住,顺势依偎在朱由校肩头,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腹。 自上次泳池承宠后,帝王虽仍让她在身边伺候,却再未进一步亲近,她心中早已暗藏著几分期待与忐忑。 此刻被这般亲密触碰,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著脊背蔓延开来,两条纤腿下意识地轻轻廝磨,眼底泛起水润的光泽,显然已是动了情。 然而,朱由校却並未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將手掌停留在那温热柔软之处,感受著掌心的细腻触感,目光望向殿外飘落的细碎雪沫,忽然开口问道:“方才在坤寧宫,朕给后宫太监宫女们发赏,前后算下来,赏钱竟近十万两。 你说,旁人会不会觉得朕是铺张浪费的昏君?” 周妙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依偎在他怀中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眼中还带著未散的娇羞,斟酌著回道:“陛下自然不是昏君。 这些太监宫女们伺候陛下与娘娘尽心尽力,年末发赏是应有的恩典。 只是———— 十万两银子,確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寻常百姓怕是几辈子都挣不到。” 她出身扬州瘦马,虽见惯了富贵,却也知晓民间疾苦,十万两这个数字,在她看来已然是天文数字。 “多吗?” 朱由校轻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用十万两银子,换取后宫上下对朕的感恩戴德,换得他们死心塌地的忠诚,这可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收紧手臂,將周妙玄抱得更紧了些。 身为帝王,居於深宫之中,身边环绕的皆是太监宫女,他们看似身份低微,却掌管著宫中大小事务,知晓无数秘辛,甚至能在不经意间影响安危。 恩待他们,不仅是笼络人心,更是为了稳固自己在后宫的掌控力。 他可不想像歷史上那些疏於防范的帝王一般,或是落水殞命,或是被人暗中下毒,死得不明不白。 况且,有些话他並未说出口。 这些太监宫女领到赏钱后,大多会將银两寄回家中,补贴家用。 而这些流入民间的银子,最终又会通过各种途径回流。 或是购买科学院改良的农具、纺织机,或是存入大明银行获取利息,或是消费购买官营作坊的商品。 兜兜转转一圈,这些银子终究还是会回到国库与內帑之中。 如此一来,发赏不仅不会让內帑空虚,反而能刺激民间消费,盘活经济,让大明的商路与民生愈发繁荣。 这看似简单的赏钱,实则藏著他撬动经济的深层算计。 周妙玄依偎在他怀中,听著他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能明白帝王是为了笼络人心,却始终无法理解这十万两银子背后,竟还藏著如此复杂的考量。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她不过是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宫女,见识有限,怎会知晓帝王心中那盘关乎国计民生的大棋。 朱由校看著她懵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再多做解释。 有些事,不必让所有人都懂。 他抬手拂去她鬢边的碎发,指尖划过她滚烫的脸颊,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身躯与掌心的柔腻,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渐渐消散。 时间缓缓流淌。 年关的脚步愈发急促,紫禁城的年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处角落,而朱由校的圣恩,也远不止於后宫的太监宫女。 上十二卫作为值守宫禁的核心力量,日夜守卫著皇城安危,是帝王最亲近的“御林军”。 五城兵马司掌京城治安、消防与街巷管理,维繫著京师的秩序井然。 京营则是大明都城的军事屏障,肩负著拱卫京畿的重任。 朱由校深知这些將士的辛劳,特意下旨,为这三支力量的每一位將士都备下了丰厚赏赐。 普通士兵各赏猪肉十斤、米酒两坛。 校尉、百户等军官则按品级递增,最高可达白银百两、锦缎五匹与御赐腰牌一面。 “过年了,让他们多拿点钱,回家好好置办年货,或是去街市上消费,热热闹闹过个年。” 朱由校在东暖阁对兵部尚书叮嘱道。 这赏赐看似简单,实则藏著两层深意。 一来是播撒圣恩,让將士们感受到帝王的体恤,收束军心,让他们愈发尽心尽责地守卫家国。 二来,这数十万两银子流入民间,无论是购置年货、消费娱乐,还是存入银行、投资生意,都能有效刺激京师乃至周边的经济,让岁末的市场愈发繁荣。 除了京中將士,京官们也收到了御赐的年节慰问。 各部堂官赏御用糕点、人参、貂皮。 中层官员赐锦缎、茶叶。 基层官员亦有白银、福字贴与年节肉粮。 而那些远在朝鲜战场浴血奋战、平定江南乱局、镇守西南边疆的將士们,朱由校更是记掛在心。 他不仅下旨为前线將士增发双倍军,还特意备下了无数袍、冻疮药、醃肉与烈酒,命人星夜兼程送往各处军营,更附上亲笔御书的慰问信,字里行间满是对將士们的嘉奖。 “尔等远离故土,为大明开疆拓土、平定叛乱,朕与万民皆感念尔等辛劳。 愿尔等新春安康,早日凯旋,共享太平盛世。” 圣恩如潮,从京城蔓延至四方疆土,温暖了无数將士与官员的心,也让整个大明都沉浸在这份岁末的祥和与振奋之中。 终於,除夕之夜如期而至。 坤寧宫被装点得格外喜庆,朱红的宫柱缠绕著金红相间的绸带,殿顶悬掛著数十盏大红灯笼,烛火通明,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殿中央铺设著厚厚的红毡,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满了珍饈佳肴。 既有山珍海味如熊掌、海参、鲜鲍,也有家常美味如松鼠鱖鱼、醋排骨、 糯米八宝饭,更有各地进贡的特色小吃,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朱由校身著明黄色龙袍端坐主位,皇后张嫣身著宫装陪在身侧,腹部微微隆起,眉眼间满是温婉的笑意。 后宫一眾妃嬪皆按品级依次入席,蒙古来的哲哲、海兰珠姑侄身著华丽的蒙古袍,银饰叮噹,容光焕发。 朝鲜宗室女李来仪身著素雅的朝鲜袄裙,身姿窈窕,温婉可人。 其余妃嬪亦各著华服,鬢簪珠翠,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 最是热闹的莫过於皇嗣们的到来。 乳母们小心翼翼地带著几位皇子公主走进殿內。 皇长女朱徽媖算虚岁已有三岁,梳著双丫髻,穿著粉色绣袄,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她胆子颇大,挣脱乳母的手,便迈著小短腿跑到朱由校面前,仰著小脸甜甜喊道:“父皇!” 声音软糯,听得人心中一暖。 朱由校笑著俯身將她抱起,放在膝头,拿起一块鬆软的糕点递到她手中,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媖儿乖,慢慢吃。” 皇长子朱慈焜一岁多,穿著明黄色小常服,虎头虎脑的。 他早已学会走路,此刻正扶著桌子蹣跚迈步,时不时停下来,好奇地盯著桌上的菜餚,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谁也听不懂的话,模样憨態可掬。 张嫣看著儿子,眼中满是慈母的温柔,时不时叮嘱乳母小心照看。 皇二子朱慈燃、皇二女朱淑娥、皇三女朱淑媖尚在褓之中,被乳母抱在怀里,偶尔发出几声软糯的啼哭,却更添了几分闔家团圆的烟火气。 这些皇嗣只是开始而已,朱由校的血脉,过几个月之后,还会继续添加。 哲哲与海兰珠姑侄的腹部已隆起明显,身孕已有六个月。 李来仪作为十二位朝鲜贡女中唯一有幸怀上龙种的,已有五个月身孕。 就连皇后张嫣,腹中也孕育著四个月的新生命,让这后宫更添了几分兴旺之气。 朱由校的精力与能力著实惊人。 身为帝王,他既要操劳国事、推行新政,又能兼顾后宫,对一眾妃嬪大致做到了雨露均沾。 即便是偶尔被冷落的妃嬪,每隔数月也总能得到一次圣宠,这般待遇,在歷代帝王的后宫之中,已是极为难得。 爆竹声辞旧岁,晨光熹微启新元。 正月初一。 元日佳节的北京城笼罩在漫天喜庆之中,街巷间红灯高掛,孩童嬉闹声、商贩吆喝声不绝於耳。 然而紫禁城內,却並无往日元日大典的铺张排场。 朱由校素来务实,深知大典劳民伤財,便下令罢去繁琐仪轨,只在文华殿举行一场简洁而庄重的朝会。 朝会之前,朱由校已在文华殿偏殿召见了內阁首辅方从哲与户部尚书李汝华。 二人身为钱幣改革的主事者,脸上带著几分凝重,见驾后便如实稟报:“陛下,自推行新铸金银铜幣以来,虽已增设河间、济南、苏州三座铸幣厂,日夜赶铸,但各地商贸復甦迅猛,流通需求远超预期,现有钱幣仍难满足天下周转之需。”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几,眉头微蹙。 钱幣是新政的血脉,流通不畅便会阻滯经济革新的步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沉吟片刻,目光坚定。 “此事急不得。传旨,先令北直隶全境率先流通新铸金银铜幣,以京师为中心辐射周边府县,积累流通经验。 李尚书,再增批三座铸幣厂,分別设於武昌、广州、成都,就近取材、就近流通,务必在半年之內,让新幣数量足以支撑全国商贸运转。” “臣遵旨!” 李汝华躬身领命。 方从哲亦頷首附和,补充道:“陛下圣明,北直隶试点可及时发现流通中的问题,后续推广便能少走弯路。 臣已令户部擬定《新幣流通章程》,严禁私铸、掺假,確保幣值稳定。” 朱由校满意点头,抬手道:“此事便交由二位全权处置,有任何难处,隨时奏报。” 辰时三刻,早朝时辰已至。 文华殿內,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排列整齐,乌纱帽与緋、青、绿各色官袍相映,肃穆庄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身著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上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齐声道谢,躬身落座。 朝会伊始,便是百官朝贺与藩属国献礼。 琉球使者捧著珊瑚、珍珠,朝鲜使者献上人参、高丽纸,皆躬身呈上贺表,言辞恳切地恭祝大明圣主安康、国运昌隆。 朱由校一一頷首,命人收下贺礼,回赠了丝绸、瓷器等国礼,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 待朝贺礼毕,朱由校便开始颁行元日恩赏。 “內阁首辅方从哲,辅政勤勉,力推新政,功不可没。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衔,赠柱国勛號,赏锦缎百匹、白银五千两!”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少师兼太子太师是文官的最高荣誉衔,柱国勛號更是功勋卓著者方能获得,当年张居正辅政十年,也不过是这般封赏。 方从哲浑身一震,连忙跪伏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知遇之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他心中百感交集。 推行新政以来,他替皇帝背负了无数“违背祖制”的骂名,受尽守旧派的攻訐,甚至数次身陷非议。 可今日这极致的封赏,足以证明帝王对他的信任与认可。 所有的委屈与辛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值了! “平身吧。” 朱由校语气温和。 “朕知你不易,往后仍需你辅佐朕,將新政推行到底。” “臣遵旨!” 方从哲叩首起身,眼眶依旧泛红,却腰杆挺得更直了。 紧接著,便是对在外征战將领的封赏。 “九边经略熊廷弼、辽东巡抚孙承宗、兵部尚书袁可立,督师疆场,平定偽金、震慑边患,劳苦功高。加录尚书事,荫一子入国子监,各赏黄金百两、御製兵书一套!” 旨意传下,三位將领的在京亲属连忙出列谢恩,殿內百官亦纷纷頷首。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般封赏,既显帝王对军功的重视,又能激励將士奋勇杀敌,实乃明智之举。 最令人意外的,是对科学院的恩赏。 “科学院博士宋应星,革新纺纱机,助力江南纺织业復甦,惠及万民。 擢升为正五品院士,赏白银千两、宅第一处!” 百官对此虽有疑惑,却无人敢置喙。 而朱由校也藉机解释道:“朕今日明詔,確立科学院官职晋升体系: 院士为最高学术职位,正五品,相当於钦天监监正,月米十六石。 次为博士,正六品,分管各学科。 再为待詔、司艺、学正,依次为正七品至正九品,各有俸禄品级。 往后,凡有科技创新、技艺突破者,皆可凭功绩晋升,与文官、武將同受尊崇!”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百官心中炸开。 歷来技术官员地位低下,如今帝王竟为其设立专门的普升体系,与文官武將平起平坐,这无疑是打破了千年的传统偏见。 不少官员心中腹誹。 却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自新政以来,科学院的改良农具、纺织机、火器,確实为大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益处。 元日朝会的恩赏並未止步於此前提及的文臣、武將与技术人才,朱由校的一道道圣旨,如同精准的风向標,將对新政的支持昭告天下。 “新任衍圣公孔贞运,秉持圣学要义,兼容並蓄,支持革新儒学以適配时局,有功于思想开化。赏祭田千亩,御製《论语新解》一部!” 孔贞运身为孔氏后裔、衍圣公,其態度直接影响天下儒生对新政的接纳度。 他打破“儒学不可变”的桎梏,公开支持朱由校“经世致用”的儒学革新主张,无疑为新政扫清了巨大的思想障碍。 此刻听闻封赏,孔贞运身著緋色官袍,躬身谢恩,神色庄重:“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继续弘扬圣学精髓,推动儒学革新,为大明新政固本培元!” 满殿儒生官员见状,心中愈发明晰。 帝王要革新,连儒家正统的衍圣公都鼎力支持,再固守旧念,只会被时代淘汰。 “北直隶清田主事洪承畴,奉旨清丈土地,不惧豪强阻挠,勘明隱田十万顷,使赋税公平,国库增收。 赏白银两千两,赐清勤廉明”匾额一方!” “澎湖总兵毛文龙,率军驻守澎湖,痛击倭寇海盗,收復被占岛屿三座,稳固海防门户。 加左都督衔,赏军餉五千两,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毛文龙的功绩,关乎大明海防安危。 朱由校深知,要推行新政、发展海上贸易,必先肃清海疆。 此番厚赏,既肯定了他的军功,更彰显了帝王“重视海防、开拓海疆”的战略意图。 一场元日朝会,恩赏遍及思想、財政、军事、科技、海防等各个领域,受赏者无一不是新政的推行者、支持者或有功之臣。 朱由校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朝野传递了清晰的信號。 凡支持新政、有功社稷者,无论出身、无论领域,皆能得重赏、受尊崇。 <iframe width=“100%“ max-width=“300px“ height=“100%“ max-height=“250px“ sandbox=“allow-forms allow-pointer-lock allow-popups allow-popups-to-escape-sandbox allow-scripts allow-same-origin“ frameborder=“0“ scrolling=“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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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启四年正月初一始,废除辽餉! 若有胆敢违抗圣諭,私下徵收辽餉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何种缘由,一律剥皮实草,凌迟处死,以做效尤!” “剥皮实草,凌迟处死”八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殿內炸响,嚇得不少官员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帝王对视。 谁都没想到,朱由校废除辽餉的决心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狠厉! 群臣心中皆知,辽餉绝非一笔小数目。 自万历四十六年开徵以来,每年可为朝廷带来数百万两白银的税收,如今在大明赋税体系中占比颇重,骤然废除,无疑会让国库收入锐减。 但他们更清楚,这辽餉早已成为大明的一颗毒瘤,是亡国的催化剂。 万历年间,辽东局势紧张,朝廷为筹措军餉,被迫按亩加征银九厘,美其名曰“辽餉”。 可这“九厘银”的规定,从一开始便成了一纸空文。 地方官员借徵收辽餉之机,肆意增加徵收比例,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所谓“暗为加派者,不知几百千万”,实际落到百姓头上的税负,早已是官方规定的数倍之多。 更令人髮指的是,这辽餉徵收竟不分地域、不分贫富,即便是西北那样的贫瘠灾区,百姓颗粒无收,官府依旧催逼甚紧。 加之“包赔”制度横行,逃亡农户的税负被强行转嫁到未逃者身上,使得“贫富尽倾,农商交困”。 无数农民不堪重负,被迫卖掉仅有的土地,沦为无家可归的佃户或流民。 这些流民走投无路,最终只能揭竿而起,成为动摇大明根基的隱患。 朱由校登基以来,早已看透了辽餉的危害。 他深知,若不彻底废除这苛捐杂税,百姓的苦难便无休无止,大明的根基也终將被这颗毒瘤侵蚀殆尽。 相较於国库暂时的收入减少,稳固民心、安定天下才是重中之重。 只有百姓安居乐业,大明才能长治久安,新政才能顺利推行。 “陛下圣明!”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不等群臣消化完这惊天圣諭,殿中便响起一声响亮的高呼。 只见李汝华率先出列,跪伏在地,脸上满是激动。 “陛下废除辽餉,解万民於倒悬,实乃千古仁君!大明有陛下如此圣主,实乃百姓之幸、社稷之幸!” “陛下圣明!” “废除辽餉,民心所向,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隨李汝华之后,方从哲、孙如游、叶向高等革新派大臣纷纷出列,跪地高呼,脸上满是雀跃之色。 废除辽餉是新政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仅能贏得民心,更能为后续的赋税改革扫清障碍。 支持废除辽餉的臣子们满脸振奋,连连高呼圣明、 而一些守旧派官员则面露担忧之色,私下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顾虑。 他们既担心国库收入锐减,难以支撑朝廷开支,又害怕此举会触动地方豪强与官员的利益,引发新的动盪。 他挥了挥手,殿中顿时一静。 “诸位卿家,你们可知,这些年来,大明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目光扫过阶下,声音里满是痛心。 “各地天灾频发,北方尤甚。旱涝交替,蝗灾不绝,百姓辛苦耕种一年,到头来却颗粒无收,只能啃树皮、挖草根,民不聊生!” 说到此处,朱由校猛地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悲悯。 “朕之前在城外射猎,无意间瞥见田间村落,那景象————至今想来仍心如刀绞! 老百姓饿得分不清人样,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身上的皮肉单薄得几乎包不住骨头,孩童更是瘦得像只脱了毛的雏鸟,见了人便睁著一双饿绿了的眼睛,瑟瑟发抖————” 他抬手,似是无意识地抹了抹眼角,竟真有几滴晶莹的泪珠滑落,顺著脸颊滚落衣襟。 “朕居於深宫,锦衣玉食,日日山珍海味,反观百姓却在生死线上挣扎。 身为天子,不能庇佑万民,朕实在是羞愧难当,无顏面对太祖高皇帝,无顏面对天下苍生!” 这番话,配上那恰到好处的泪水与痛惜神色,直听得殿內群臣动容。 方从哲、叶向高连忙出列,躬身劝慰:“陛下息怒,天灾乃是天意,非人力所能逆转。陛下登基以来,减赋税、平叛乱、兴新政,早已是千古仁君,百姓皆感念圣恩,怎会怪罪陛下?” 他们口中劝慰,心中却暗自警惕。 皇帝这般动情,莫不是又要提出减免赋税,或是从国库调拨粮草賑灾? 如今新政初推,国库本就不充盈,北边要养军,南边要治水,各地要推行改革,处处都要用钱,若是再大规模賑灾减赋,朝廷怕是难以支撑。 因此,叶向高话锋一转,委婉提醒。 “陛下爱民之心,天地可鑑。只是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边军军餉、新政推行、河道修缮,处处都需耗费钱粮,国库实在拮据,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或明或暗地表达著“国库艰难”的顾虑。 朱由校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些文官高高在上,居於庙堂之高,从未真正踏足过田间地头,从未体会过底层百姓的疾苦。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在他们眼中,百姓的生死远不如国库的充盈、自身的利益重要。 他本就没指望这些人能真心为民请命,方才的“苦情戏”,不过是为了此刻拋出真正的重磅炸弹做铺垫。 待群臣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朱由校缓缓直起身,拭去眼角的泪痕,眼神陡然变得坚定如铁,一字一顿地说道:“內阁擬旨,朕要詔告天下,自朕这一朝始,自天启四年始,我大明朝,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轰!” 这短短十二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满殿群臣。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们没听错吧? 眼前这位帝王,向来以铁腕著称,动则抄家灭族,增收工商税、清丈土地,处处透著“搜刮”的意味,怎么会突然生出这般“菩萨心肠”? 不仅废除了每年数百万两的辽餉,竟还甘愿捨弃人头税的增量,立下“永不加赋”的誓言? 要知道,自大明开国以来,人头税(丁银)便是国家赋税的重要组成部分,按户或按丁徵收。 隨著人口增长,丁银总额也会自然增加,这是歷代帝王都不会轻易放弃的財政收入。 可朱由校竟然要將丁银总额固定,后续新增人口不再额外徵税?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创举,更是对传统赋税制度的顛覆!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確认自己没有听错,脸上的震惊渐渐转为疑惑与不解。 一个向来“嗜利”的帝王,为何会突然做出这般“亏本买卖”? 朱由校看著群臣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早已乐开了。 他们哪里知道,“赋”与“税”,在他这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明的“赋”,核心是“田赋”与“丁银”。 田赋按亩徵收,丁银按人头徵收,这是所谓的“正赋”,也是百姓最看重、 最敏感的税种。 而“税”的范畴则广阔得多,盐税、茶税、矿税、商税、关税,凡朝廷徵收的各类钱財,皆可称之为“税”。 他承诺“永不加赋”,不过是固定了丁银总额(约三百三十五万两),以天启四年的全国人丁数为基数,此后新增人口(“滋生人丁”)不再额外加征丁银。 这一政策,看似捨弃了部分收入,实则好处多多: 其一,可彻底缓解百姓因逃避人头税而隱匿户口的问题。 此前,许多百姓为了少缴丁银,纷纷隱瞒新增人口,导致户籍混乱,影响赋税徵收与人口统计。 如今“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百姓无需再隱匿户口,户籍將逐渐清晰,反而有利於后续的赋税改革与治理。 其二,这是为后续“摊丁入亩”改革奠定基础。 將固定的丁银总额併入田赋,按亩徵收,既简化了赋税流程,又能让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强勛戚多缴税,让无地、少地的农民少缴税,真正实现“赋税公平”,也能进一步充实国库。 其三,也是朱由校最看重的一点。 鼓励生育。 如今他已有开拓海外、殖民四方的宏图大略,而殖民扩张,最需要的便是充足的人口。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永不加赋”意味著百姓生育子女无需再担心额外增加赋税负担,自然会愿意多生多养。 人口多了,不仅能充实劳动力,为农工商业发展提供支撑,更能为海外殖民储备足够的人力。 至於群臣担心的財政收入问题,朱由校更是毫不在意。 他早已算过一笔帐。 废除辽餉、固定丁银,看似减少了部分收入,但隨著户籍清晰、土地清丈推进,田赋收入会稳步增长。 工商税、盐税、矿税的改革,能挖掘更多財政潜力。 再加上科学院改良技术,农工商业繁荣,税收只会比以往更加充盈。 所谓“永不加赋”,不过是捨弃了一小部分眼前利益,换取的却是民心、户籍清明与人口增长,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 “陛下————” 方从哲反应过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您————您確定要.行滋生人,永不加赋”?这可是————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举措啊!” “朕確定!” 朱由校语气坚定。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內阁即刻擬旨,昭告天下,让万民皆知朕的心意! ” 他目光扫过群臣,眼中带著一丝警告。 “谁若敢在此事上推諉塞责,或是暗中阻挠,休怪朕不念旧情!” 群臣见状,再也不敢有丝毫质疑,纷纷跪伏在地。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废除辽餉、立下“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誓言,不过是朱由校安定民心、稳固国本的第一步。 这两记“仁政重拳”刚让朝堂与天下沉浸在喜悦与震撼之中,他便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指大明官场最深层的沉疴。 贪腐。 “朕体恤百姓疾苦,亦见诸位清廉臣工的不易!” 朱由校的声音在文华殿內迴荡。 “朝中许多官员,一生清廉自守,克己奉公,俸禄微薄仅够餬口,家人过得困苦不堪,甚至有人死后竟无立锥之地,连棺槨都置办不起。 如此景象,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大明养士”之道? 让后世贤才如何肯入仕为官?” 朱由校痛心疾首的说道:“朕决意推行养廉银制度!著户部按官员品秩,增发养廉银,以养尔等廉耻之心、守节之志。” “昔年汉宣帝曾詔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此言振聋发聵!” “今朕设养廉银,非独为体恤臣工寒素,实乃欲让尔等无冻馁之虞,方能坚守气节,不被外物所诱。 但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得了养廉银,仍不知足,敢蹈前辙贪墨敛財,凡贪墨一贯以上者,一律削籍流徙,家產尽数抄没,即便遇赦也绝不宽宥!”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群臣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欣喜,显然是清廉自守、饱受俸禄微薄之苦的官员。 有人则眼神闪烁,面带迟疑,心中暗自盘算著养廉银的数额与贪腐的风险。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更有甚者,脸色微变,隱隱透出抗拒。 他们早已习惯了借职权中饱私囊,养廉银虽好,却意味著日后贪腐的风险陡增。 並且... 对於大多数官员来说,这养廉银的数目,和他们贪腐的数目,那不是一个量级的。 “臣启奏陛下!” 一名身穿青袍的御史出列躬身,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不知这养廉银制度具体如何施行?各品秩官员可得多少养廉银?还请陛下明示。” 朱由校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户部尚书李汝华。 “李卿,你且为眾卿详解。” “臣遵旨!” 李汝华整肃朝服,大步出列。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奉天承运,恭宣养廉银制!”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黄綾包裹的册页,展开后朗声宣读:“查《周礼》有以八柄驭群臣”之制,今参酌歷代典章,结合我大明实情,特设养廉银专项。 凡在京文臣,正一品岁支养廉银二千四百两,俸米二百石。 从一品银二千一百两,俸米百八十石。 每降一品,银减二百两,米减二十石,至从九品银六十两,俸米六石。” “外官因需承担道途往来、地方应酬之费,养廉银按在京官品秩加三成!” 李汝华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 “此项养廉银专由太仓银库支取,不占用常例钱粮,专款专用。 著各道监察御史造册稽核,凡领取养廉银者,需亲自具结冰状”,存档於吏部,以备日后核查。 若有官员领银后仍犯贪墨,除按律追赃问罪外,另罚三倍养廉银充作边餉! ” 寒风从殿外穿入,吹动李汝华的白须微微扬起,他目光扫过群臣,高声道:“昔年宣庙(明宣宗)尝云俸薄则廉吏难为”,今圣上恩典隆厚,即便是七品知县,岁支养廉银亦达六百两,较原俸增加二十倍有余! 此非独恤臣工清苦,实欲使尔等无簞食瓢饮之忧,方能有悬鱼拒贿之节!” 语罢,李汝华双手捧笏,北向跪拜:“伏惟陛下雨露君恩,泽被四海,臣等敢不遵旨!” 满殿群臣闻言,皆惊得目瞪口呆。 六百两白银! 这对七品知县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要知道,大明正七品官员原俸不过一年三十余两,养廉银竟是原俸的二十倍之多! 即便是从九品小官,岁支六十两养廉银,也远超原俸,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如此丰厚的待遇,让那些清廉官员喜出望外,而那些惯於贪腐的官员,则如坐针毡。 养廉银给得越多,日后贪腐被查的惩罚便越重,帝王的“恩威並施”,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陛下!” 內阁次揆叶向高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手持笏板出列,面带忧色地说道:“养廉银数额如此丰厚,在京与地方官员数以万计,每年所需耗费白银不下数百万两,国库恐难承受这般重负啊!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叶向高的担忧並非没有道理,此刻不少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朱由校闻言,轻声道:“叶卿此言差矣!你可知,朝中官员每年贪墨的钱財,远超此项养廉银数倍、数十倍? 朕设养廉银,养的是廉洁奉公之臣,而非纵容贪腐之辈。”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並且,朕决意增设廉政院,直属朕躬管辖,在全国各地设置廉政司,与锦衣卫、东西二厂相互配合,专司巡查贪腐。 凡查实官员贪墨,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抄家没產,所得赃银赃物,尽数充入国库!” 朱由校的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不安的官员,心中冷笑连连。 没有养廉银,难道这些官员就会收手不贪? 他们向百姓巧取豪夺、借职权中饱私囊的钱財,远比养廉银丰厚得多。 他今日推行养廉银,便是要划下一条清晰的底线: 钱,朕给够了,足够你们活得体面富足。 权,朕给了,也给了你们坚守气节的底气。 若如此仍要贪墨,那便是自寻死路! 届时被抄家罢职、梟首示眾,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谁也无话可说,谁也不敢多说! “陛下圣明!” 方从哲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跪拜。 “养廉银制与廉政院之设,实乃肃清吏治、振兴大明之良策! 臣必带头遵旨,廉洁自守,绝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 隨著方从哲的带头,那些清廉官员与革新派大臣纷纷跪拜附和,殿內“陛下万岁”的呼声再次响起。 而那些心中有鬼、惯於贪腐的官员,则脸色惨白,浑身战战兢兢,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湿了內层的官袍。 锦衣卫与东西二厂的雷霆手段早已让人闻风丧胆,如今再增设直属帝王的廉政院,形成三重监督网络,日后贪腐之事,怕是真的要掂量掂量这“铁拳”的分量了。 养廉银虽好,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伸手,便可能人头落地。 朱由校看著群臣的反应,心中满意。 养廉银是“恩”,廉政院与严刑峻法是“威”,恩威並施,方能肃清官场百年积弊。 元日朝会之上,废除辽餉、永不加赋、推行养廉银、设立廉政院,一道道重磅新政接踵而至,早已让满朝文武应接不暇。 实则朱由校心中还藏著一著关键棋子。 摊丁入亩。 只是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新政推行需循序渐进,若一次性拋出太多触及根本的变革,必然会引发守旧派的联合反扑,反而適得其反。 摊丁入亩,核心是將固定的丁银总额併入田赋,按亩徵收,这意味著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强勛戚、官绅地主需多缴赋税,而无地、少地的农民则能减轻负担。 这项政策虽能从根本上解决赋税不均的问题,却也最是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而政策的推行,终究要依靠遍布全国的各级官员。 若是他们心存牴触、消极怠工,甚至暗中勾结豪强阻挠,摊丁入亩只会寸步难行,甚至引发更大的动盪。 “先稳住这些官员再说。” 朱由校心中自有盘算。 “养廉银给足甜头,廉政院握紧铁拳,恩威並施之下,总能让他们乖乖听话o 等这几项新政落地生根,官员们习惯了革新节奏,再推摊丁入亩,阻力自会小上许多。” 朝会后续的流程按部就班进行,但在场官员们早已心不在焉。 这些朝臣一个个神色各异,有欣喜於养廉银丰厚的清廉之臣,有惶恐於廉政院威慑的贪墨之辈,有担忧新政影响的守旧官员,也有振奋於革新气象的有识之士。 终於,隨著朱由校起身离去,元日朝会正式结束。 群臣缓缓退出文华殿,殿外的阳光虽暖,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波澜,窃窃私语声在宫道上久久不散。 朱由校则率先返回乾清宫东暖阁,刚一踏入殿门,便卸下了帝王的威严与紧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连日来的操劳与朝会的高强度博弈,让他身心俱疲,但眼底深处,却闪烁著愈发锐利的光芒。 “改革已入深水区,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他心中暗忖。 “容不得半分懈怠,必须更加勤政,时刻紧盯朝中局势,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朝中千头万绪,新政的落地、官员的调整、地方的反馈、潜在的阻力,无一不需要他一一考量。 朱由校接过周妙玄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浅啜一口,甘醇的茶香混合著暖意顺著喉咙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暖阁的热气中化作一缕轻烟。 其实,对於养廉银所需的数百万两白银,朱由校早已胸有成竹。 去岁一年,新政初显成效,各地赋税大幅增长,尤其是江南的盐税,更是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从前每年不足两百万两的盐税,如今已飆升至一千多万两白银,翻了五倍有余。 这背后,自然是他將各地盐场收归皇商把持,规范了盐价与税收,堵住了从前官商勾结、偷税漏税的巨大漏洞。 “单是盐税一项,便足以支撑养廉银的开支。” 朱由校心中盘算著。 “再加上清丈土地后新增的田赋、日益繁荣的工商税,国库只会愈发充盈,根本无需担忧財力不足。” 但他心中清楚,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能从根本上解决大明赋税不均、国库空虚问题的,终究还是摊丁入亩。 只有让那些占有大量土地却逃避赋税的豪强勛戚、官绅地主们吐出应缴的税负,才能真正实现“赋税公平”,才能让底层百姓卸下沉重的负担,过上安稳日子。 “难啊!” 朱由校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这项政策触及的利益太过庞大,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他伸出手,一把將身旁的周妙玄揽入怀中。 少女柔软的身躯带著温热的气息,朱由校微凉的手掌径直探入她的宫衣之中,感受著掌心的细腻与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周妙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滚烫如霞,却乖巧地顺从著,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怀中的温软虽能带来片刻的慰藉,但朱由校的眼神很快便再次锐利起来,闪烁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难又如何? 当年太祖高皇帝推翻暴元、建立大明,难不难? 成祖皇帝五征蒙古、迁都北京,难不难? 如今他要革新弊政、中兴大明,纵然前路荆棘丛生,纵然要面对无数阻挠与反扑,这事情,也必须推行下去! 朱由校紧紧抱著怀中的“人形暖手宝”,感受著掌心的温热与怀中的柔软,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著摊丁入亩的推行策略。 如何说服內阁、如何安抚官员、如何震慑豪强、如何爭取民心———— 一幅详尽的蓝图,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暖阁內,炭火啪作响,茶香裊裊,少女的呼吸轻柔而温热。 朱由校闭著眼,脸上带著几分慵懒,眼底却燃烧著熊熊的革新之火。 另外一边。 文渊阁內。 史继楷眉头紧皱,搓著双手,语气中满是焦灼,对著端坐案前的方从哲躬身说道:“阁老,您说陛下此番是不是太过急切了? 废除辽餉、永不加赋,再加上这养廉银制度,桩桩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初衷固然是好,可养廉银一年就要多支用数百万两白银,如此靡费,国库当真能支撑得住? 这钱从何而来,陛下虽提了抄贪腐、增盐税,可万一后续赋税不及预期,岂不是要陷入两难?” 史继楷越说越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並非反对新政,只是深知官场积之深,这般密集的变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 方从哲手中摩挲著一方古砚,神色沉静,眼底却藏著几分瞭然。 其实他心中並非毫无疑虑,只是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更懂审时度势。 他抬眼看向史继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石。 “阁老忧心的是,老夫岂能不知? 但你细想,养廉银一出,再有人敢伸手贪墨,便是名正言顺的悖逆之罪,陛下处置起来师出有名,谁也无话可说。 陛下素有鸿之志,欲中兴大明,扫清百年积,我等身为辅臣,自当全力效命,而非瞻前顾后。” “可朝野汹汹啊!” 史继楷急忙插话,语气中带著一丝惶恐。 “那些官员早已习惯了火耗、羡余的好处,咱们大明官员俸禄虽低,可他们借著徵收赋税时加征火耗、虚报羡余,私下里捞的灰色收入,比这养廉银多得多! 养廉银看似是给他们涨俸,实则是断了他们的財路,把这些灰色收入制度化、公开化,数额还远不及从前。 那些既得利益者岂能甘心? 万一再有官员串联起来,跪在文华殿外死諫反对,该如何是好?” 他说得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 明朝官场的火耗、羡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地方官徵收赋税时,往往以“熔银损耗”“办公开支”为由,额外加征数倍於正税的银两,这些钱大多流入官员私囊,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如今朱由校推行养廉银,看似是高薪养廉,实则是要將这些灰色收入收归国有,再以公开俸禄的形式发放,这无疑是从无数官员口袋里直接掏钱,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方从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朝野汹汹?阁老是忘了詔狱里那些还在受苦的获罪御史? 还是忘了东市那些因贪腐被斩的人头滚滚? 韩韩阁老当年何等权重,只因阻挠新政、暗中勾结守旧派,如今落得个削籍流放、家產抄没的下场,这还不够让那些人警醒吗?” “陛下登基数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倚重老臣的新君了。 如今內阁之中,孙如游、李汝华皆是陛下亲信。 六部尚书,半数以上由陛下一手提拔。 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也多是感念圣恩之人。 更不必说,借著清田司清丈土地、救灾司安抚流民、平定辽东、整顿九边而发跡的官员,遍布朝野,数目何止千百? 这些人皆是陛下一手提拔,靠著新政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他们是天然的帝党,是陛下推行新政的左膀右臂。” “更何况,厂卫岂是吃素的?” 方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锦衣卫、东西二厂的緹骑遍布京城內外,官员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暗中阻挠,难道是嫌詔狱的伙食太好,想进去尝尝剥皮实草的滋味?” 史继楷被方从哲这番话懟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仍不死心,搬出了祖制这座“大山”。 “可————可我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以重典治吏”为纲,认为官员当安贫乐道”,清廉自守。 高薪养廉,这分明违背了太祖节俭治国”的祖制啊! 陛下此举,怕是於祖制不合————” “祖制?” 方从哲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古砚,目光直视史继楷。 “阁老莫不是忘了,太祖皇帝之时,也无如今这般內阁摄权之制吧?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治国当因时制宜,而非墨守成规。 当初太祖定下低俸之制,是因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如今时移世易,官场贪腐丛生,低俸早已成了贪腐的藉口,若不推行养廉银,如何能肃清吏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语气坚定。 “只要是有利於国家、有利於百姓、有利於大明中兴的事,陛下要我们怎么做,我们跟著做便是了。 至於这新政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遇到多少阻力,只要我们牢牢跟紧陛下的脚步,与陛下同心同德,便总能化险为夷,无虞无忧。” 方从哲转过头,眼神中带著一丝警告。 “反之,若是心存疑虑,阳奉阴违,甚至妄图忤逆陛下————你我皆是见证过陛下雷霆手段的人,那些人的下场,还用老夫多说吗?” 史继楷浑身一震,脸上的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 <iframe width=“100%“ max-width=“300px“ height=“100%“ max-height=“250px“ sandbox=“allow-forms allow-pointer-lock allow-popups allow-popups-to-escape-sandbox allow-scripts allow-same-origin“ frameborder=“0“ scrolling=“no“ marginwidth=“0“ marginheight=“0“ srcdoc=“<body style="margin:0px;"><!-- adwheel / bn_exo_300x250_entertainment_torrents_na --> <ifra ' scrolling='no' style='margin:0px; border:0px;'width='300' height='250' allowtransparency='true' frameborder='0' framespacing='0'></iframe></body>“></iframe> 他看著方从哲坚毅的神色,想到韩的悲惨结局,想到厂卫緹骑的无处不在,想到遍布朝野的帝党官员,心中的忧虑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颓然低下头,嘆了口气:“元辅所言极是,是老夫太过迂腐了。” 方从哲看著他这副模样,缓缓頷首。 “阁老能明白便好。如今陛下根基已固,新政之势已然不可阻挡。 我们能做的,便是辅佐陛下,將这些新政平稳推行下去,莫要站错了队,丟了性命,还落得个千古骂名。 文渊阁內再次陷入沉默。 史继楷望著案头的养廉银章程,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大明皇帝施用新政了。 第547章 御殿点將,血债必偿 第547章 御殿点將,血债必偿 元日朝会的余波尚未平息,京城仍沉浸在新春的喜庆之中,休沐的政令依旧施行。 朱由校並未因佳节而耽於享乐,每日大半光阴仍耗在乾清宫东暖阁,批阅奏章、审定新政细则,偶尔得空,便赴西苑內教场练武。 挽弓搭箭、挥剑劈刺,汗水浸透龙袍,既锤链了体魄,也紓解了革新的压力。 其余閒暇,便召后宫妃嬪相伴,於御园中投壶、对弈,或是在湖边垂钓,偶有欢声笑语,倒也过得顺遂愜意。 这般张弛有度的日子持续到初三,朱由校便彻底收心,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朝政。 东暖阁。 铜炉中燃著上好的檀香,氤氳的香气瀰漫殿內,驱散了冬寒。 內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群辅孙如游三人,分坐於御座下的圈椅之上,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带,神態恭谨。 主位之上,朱由校端坐,明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稳,手中捧著一盏温热的茶水。 一杯热茶入喉,暖意漫遍全身,朱由校放下茶杯,不再寒暄,开门见山。 “元日朝会之上,朕曾言要开设廉政院,肃清吏治。 如今,廉政院的章程已擬定妥当,诸位且看。” 说罢,他抬手示意,內侍连忙將三份誊抄好的章程分递三人。 “廉政院总部设於紫禁城內,紧邻都察院。北直隶廉政司则设在顺天府侧,就近巡查京畿官员。”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 “这廉政院的职责,诸位想必已然清楚?” 方从哲率先起身,躬身应道:“陛下圣明,廉政院专司巡查天下官员清廉与否,纠劾贪腐,督查养廉银髮放与使用,为新政保驾护航。” 他语气恭敬,心中却早已明了,这廉政院便是皇帝手中的另一柄利刃,直指官场积弊。 “不错。” 朱由校頷首,目光转向三人,缓缓宣布人事安排。 “廉政院院长一职,便交由元辅兼任;副院长设两人,其一由次辅叶阁老兼任,另一由孙阁老兼任。”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异。 方从哲身为首辅,兼任院长本是情理之中,他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 叶向高心中掠过一丝复杂,他深知廉政院职权之重,却也明白皇帝未必真要他过多插手,面上依旧保持著沉稳。 孙如游则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掩饰不住的欣喜。 不等三人细想,朱由校的话音再次响起,直接点明核心。 “內阁事务繁杂,元辅统摄全局,次辅分管各部,想必无暇过多顾及廉政院具体事务。 往后,廉政院的日常运作、巡查调度等一应事宜,便交由孙卿牵头负责。” “臣————臣遵旨!” 孙如游猛地起身,躬身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脸上满是受宠若惊之色,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廉政院关乎天下官员的仕途生死,职权之重,堪比都察院与厂卫。 皇帝让他牵头负责,既是无上的信任,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此事若能办好,肃清贪腐、助力新政落地,他不仅能稳固內阁地位,更有望更进一步,问鼎次辅乃至首辅之位。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唯有以最恭敬的姿態领旨谢恩。 方从哲看著孙如游激动的模样,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他心中清楚,皇帝此举绝非偶然。 孙如游是皇帝一手提拔入阁的亲信,对新政忠心耿耿,由他牵头廉政院,既能確保皇帝的意图不折不扣地执行,也能平衡內阁权力,让新政推行更加顺畅。 他身为首辅,只需掛名院长,把握大方向即可,倒也省心。 叶向高则暗自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次辅,即便不牵头,也能多分些实权,却没想到皇帝最终选择了孙如游。 但他深知帝王心术,不敢有半句异议,只是起身躬身附和。 “陛下圣明,孙阁老精明干练,定能不负陛下所託,將廉政院事务打理妥当” o 朱由校看著三人的反应,心中满意。 他之所以如此安排,便是看中了孙如游的忠诚与执行力,同时也藉此事进一步巩固帝党在內阁的话语权。 廉政院是推行新政的关键一环,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孙卿。” 朱由校开口,语气带著期许。 “廉政院初立,万事开头难。 你需儘快挑选得力干將,组建班子,制定巡查章程,务必做到有贪必查、 有腐必惩”。 凡查实贪腐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按律处置,抄没家產充入国库,不得有半分徇私!” “臣遵旨!” 孙如游再次叩首。 “臣定当尽心竭力,整顿吏治,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重託!” “好。” 朱由校抬手。 “三位卿家起身吧。廉政院的章程,你们再仔细看看,若有补充修改之处,可隨时奏报。 此事关乎新政成败,关乎大明长治久安,务必慎之又慎。” “臣等遵旨!” 三人捧著廉政院章程,各自凝神研读。 良久,三人陆续放下章程,神色各有不同。 朱由校见他们看完,缓缓开口问道:“章程所列,可有需要修改增补之处?” 方从哲率先躬身回道:“陛下,此章程条理清晰,权责分明,从总部到地方司署的设置,再到监察、调查、审理的流程,皆考虑周全。 只是廉政院关乎天下官员的考核与监察,牵涉甚广,其中部分细则如巡查频次、问责標准等,需细细斟酌,避免出现疏漏。 臣与次辅回府后,將召集內阁属官共同参详,务求事事周全,不辜负陛下所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叶向高亦附和道:“元辅所言极是。章程框架已然完备,只需在细节上打磨,確保推行之时无滯碍。 臣等回府后即刻著手,儘快给出参详意见。” 朱由校闻言,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既如此,便依二位卿家所言,回去好生参谋。” “臣等告退。” 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正欲转身退出,朱由校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孙卿留下,朕尚有要事交代。” 方从哲与叶向高身形一顿,脸上皆是一闪而过的诧异。 方从哲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叶向高则带著几分探究,两人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神,並未多言,只是对著孙如游投去一瞥,便躬身缓缓退出东暖阁,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內只剩朱由校与孙如游二人。 孙如游心中忐忑,躬身侍立:“陛下留臣,不知有何吩咐?” 朱由校抬眸看向他,语气沉稳。 “朕留你,是要仔细商討廉政院之事。” “这廉政院,自院长、副院长之下,设左都御史、右都御史各一员,统领全院事务。 其下再设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四员,分掌各线。 往下便是核心职能司署。 监察总署、案件调查司、审理司、预防腐败司,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却又相互制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孙如游。 “这些司署官员,从都御史到各司主事,谁能胜任,你牵头擬定一份名单出来,呈朕御览。” “轰!” 孙如游只觉脑中一声惊雷,身躯猛地一震,手中的章程险些滑落,连忙死死攥住,稳住心神。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左都御史、右都御史,这可是都察院的核心要职,如今廉政院竟也设此官职,再加上四大职能司署,其机构规模、权柄重量,已然堪比都察院! 这哪里是简单的监察机构,分明是皇帝另起炉灶,打造的一套全新监察体系,直接分走了都察院的大半权柄! 而皇帝竟將如此重要的官员任用权,交到了他的手中,这份信任,这份倚重,简直超乎想像! 孙如游心中清楚,这份名单背后,是滔天的政治机遇。 只要名单擬定得当,任用的皆是忠诚干练之辈,將廉政院的事务办得风生水起,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將一日千里,別说內阁次揆,便是未来问鼎首辅之位,也並非痴人说梦。 “臣————臣遵旨!” 孙如游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忙躬身叩首。 “臣定当慎之又慎,遴选贤能,三日后便將名单呈递陛下御览,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重託!” “三日后?” 朱由校闻言,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讚许。 “甚好,这个速度不慢。” 孙如游心中愈发激动,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朱由校看著他激动的模样,心中暗自頷首。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孙如游忠诚可靠,又有执行力,让他牵头擬定名单,既能彰显对他的信任,也能藉助他的人脉遴选合適人选。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会完全放权。 廉政院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监察利刃,关乎新政成败,关乎天下吏治清明,岂能真的任由臣子掌控? 名单上的核心职位,诸如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以及四大司署的主管,朱由校心中早已敲定了人选。 要么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官员,要么是朝中可靠的干將,皆是绝对忠於他的人。 他让孙如游擬定名单,不过是走一道程序,既给了孙如游顏面与机遇,也能让名单看起来更具合理性,减少朝堂的非议。 待孙如游將名单呈上,他只需略作调整,便可拍板定案,真正的掌控权,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起来吧。” 朱由校缓缓开口,打破了孙如游的思绪。 “此事关乎重大,遴选官员时,务必以忠诚、清廉、干练”为要,不可徇私舞弊,不可任用奸佞之辈。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谨记陛下教诲!” 孙如游再次叩首。 “臣定当秉公遴选,绝不敢有半分私念!” 朱由校吩咐完孙如游擬定名单之事,目光转向身侧侍立的魏朝,声音沉稳有力。 “让在九卿值房候著的人进来吧。”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应道,转身快步退出东暖阁。 孙如游闻言,心中满是诧异。 他竟不知九卿值房还候著其他人,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未及他细想,东暖阁的殿门便再次被推开,一群身著各式官袍的臣子鱼贯而入。 为首者是外戚新城伯王昇,他身著伯爵朝服,腰束玉带,神色沉稳。 紧隨其后的是天津分巡道事陈奇瑜、山西按察使司金事孙传庭、陕西布政使司参议袁崇焕,三人皆是身著地方官袍,目光锐利,透著一股锐意进取的锋芒。 最后进来的是庚申科进士文震孟、倪元潞,二人身著青袍,虽资歷尚浅,却气度不凡,眉宇间满是抱负。 这群人皆是近年在新政中崭露头角的新锐臣子,或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亲信,此刻齐齐涌入殿內,跪伏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起来罢。” 朱由校抬手示意,语气平淡。 眾人缓缓起身,按品级分列两侧,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等候圣諭o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 “改革乃是大明中兴的大计,养廉银制度能否顺利推行,廉政院能否发挥实效,肃清吏治,皆繫於诸位身上。 你们皆是朕信得过的得力干將,往后的担子,不轻啊。” 这话既是期许,也是重託,听得眾臣心头一热,纷纷躬身应道:“臣等必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校微微頷首,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如游,直接拋出了第一道任命。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廉政院中,左都御史一职,朕意由新城伯王昇担任。” “什么?” 孙如游心头一震,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他心中暗忖,若廉政院与都察院同级,左都御史便是正二品的高官,如此重要的监察要职,陛下竟要交给一位外戚? 这不合常理啊! 要知道,明朝自开国以来,便对宗室、外戚干政多有提防,如今陛下却打破惯例,让外戚执掌廉政院核心职权,实在让人费解。 但他转念一想,廉政院本是新设机构,品级虽参照都察院,却直属皇帝管辖,与传统监察体系不同。 况且帝王已然发话,君无戏言,他作为臣子,只需遵旨行事,岂能妄加置喙? 再者,王昇虽是外戚,却並非庸碌之辈,这些年在皇帝的扶持下,也立下了不少功绩,能力確实还算不错。 念及此,孙如游压下心中的疑虑,躬身应道:“臣遵旨。” 王昇早已提前被朱由校通过气,此刻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跪地领旨:“臣王昇,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公正无私,不负陛下信任,肃清天下贪腐!” 他声音鏗鏘,神色坚定。 能得此重任,不仅是帝王的信任,更是他摆脱“外戚”標籤、建立功业的绝佳机会。 朱由校看著他,满意地点点头。 “朕知你能力,也信你忠诚。廉政院的监察大权交到你手上,朕很放心。” 隨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 “养廉银制度,朕决定先在北直隶试点推行。 北直隶乃京畿重地,天下瞩目,一旦出错,便会动摇新政根基,让守旧派有机可乘。 因此,北直隶的推行工作,绝不能出任何紕漏! 你们要在试点中积累经验,完善制度,待时机成熟,再向全国各地推广。” 眾臣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是故,这北直隶廉政司司正一职,朕意由陈奇瑜担任!” 朱由校目光落在陈奇瑜身上。 陈奇瑜心中狂喜,连忙跪地领旨。 “臣陈奇瑜谢陛下恩赏!臣定当严格督查北直隶官员,確保养廉银制度落地生根,绝不让任何贪腐之人有机可乘!” “顺天府廉政分司司正,由孙传庭担任!” “臣孙传庭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孙传庭躬身领旨,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顺天府乃京城所在,官员眾多,关係错综复杂,督查难度极大,但这也是立功的绝佳机会。 “保定府廉政分司司正,由袁崇焕担任!” “臣袁崇焕领旨!必当严查保定府贪腐,为新政保驾护航!” 袁崇焕声音洪亮,神色坚毅。 “真定府廉政分司司正,由倪元潞担任!” “臣倪元潞遵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倪元潞虽是进士出身,资歷尚浅,但此刻却毫不怯场,领旨的语气坚定有力朱由校一口气下达了一连串任命,北直隶廉政司及其下辖的关键分司,尽数交由他的亲信新锐担任。 这些人或是在地方治理中表现出色,或是在新政推行中积极响应,皆是忠诚可靠、锐意进取之辈,让他们冲在试点的第一线,朱由校才能放心。 “臣等定然幸不辱命!” 一眾被任命的臣子再次齐齐跪地。 眾人心知肚明。 这不仅是一份官职,更是帝王赋予的信任与重託,办好此事,便是青云直上的阶梯。 朱由校看著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缓缓点头。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新政成败,关乎大明未来。 你们若能圆满完成任务,朕必有重赏;但若敢敷衍塞责,甚至徇私舞弊,休怪朕不念旧情!”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待眾臣起身,孙如游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早已布好了局,所谓让他擬定名单,不过是让他牵头协调,核心职位的人选,帝王心中早已敲定。 这些被任命的新锐臣子,皆是皇帝的亲信,他们在北直隶试点中立功升官后,便能积累资歷与威望,待日后推行摊丁入亩这等更重大的改革时,便可委以更高的官职,成为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 废除辽餉稳民心,推行养廉银拢官员,设立廉政院肃吏治,再让亲信新锐在试点中歷练立功、积累资本,为后续的摊丁入亩铺路。 一环扣一环,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这便是陛下的革新策略。 孙如游心中暗自钦佩,也愈发坚定了追隨帝王的决心。 一番部署妥当,朱由校身心俱疲,抬手摆了摆,语气带著几分慵懒。 “摊子已然铺开,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各司其职,务必將北直隶的试点办得妥帖。去吧。” “臣等遵旨!” 眾人齐声应和,躬身缓缓退出东暖阁。 殿门轻闔,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久违的静謐重新笼罩殿內。 朱由校再也支撑不住帝王的端肃,向后瘫靠在圈椅上,双目微闔,眉宇间儘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周妙玄何等识趣,端著温茶上前,见帝王这般模样,便將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轻手轻脚地端坐於朱由校身后,小心翼翼地將他的后脑勺扶到自己丰腴柔软的大腿上。 她的裙摆带著淡淡的兰香,掌心温热,纤指熟练地落在朱由校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打圈按摩,力道恰到好处。 隨后,指尖缓缓下移,掠过眉骨、额角,再到颈侧的风池穴,每一处穴位都按压得精准到位,手法嫻熟得不像话。 这都是她平日里悉心揣摩、反覆练习的结果,只为能在帝王疲惫时略尽绵薄。 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酸胀感渐渐消散,朱由校紧绷的神经一点点鬆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约莫一刻钟光景,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倦意已褪去大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整个人重新焕发出精气神。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魏朝轻细的脚步声,他躬身立於殿门外侧,低声通稟:“陛下,王体乾来了。” 朱由校抬眼望向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暉透过窗欞洒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暖光。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心中瞭然,这个时辰,定是各地的密报送到了。 “宣。” 话音刚落,王体乾便躬身而入,身后跟著两名小太监,各抱一个黑漆描金的密箱。 密箱上掛著黄铜锁,锁芯內嵌暗纹,一看便知是专门传递密折的御用之物,保密性十足。 “老奴王体乾,叩见陛下。” 王体乾跪地行礼,声音恭敬。 “各地密折已尽数送至,恭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微微頷首,魏朝上前接过密箱,置於御案之上,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锁具。 朱由校俯身,隨手分拣起来。 那些只是例行问安、毫无实质內容的密折,他扫过一眼便搁在一旁,只淡淡吩咐:“这些,都批朕知道了”即可。” 一番筛选过后,御案上只剩下六份封皮標註著红漆印记的密折,皆是关乎地方军政、民生要务的要紧之事,值得细细审阅。 朱由校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指尖捻开蜡封,抽出里面的密纸,细细端详起来。 这份密折来自西南方向,乃是九边经略熊廷弼所奏。 密折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內容详尽备至: 官军歷经三月苦战,已然平定永寧奢崇明叛乱,成功收復永寧宣抚司全境,叛军主力被歼,残余势力溃散。 奢贼带著少数亲信,一路向西遁逃,潜入水西宣慰司境內。 据前方细作探报,水西宣慰使安邦彦疑似已接纳奢崇明,为其提供庇护。 “哼。” 朱由校看完密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眉头微微蹙起。 安邦彦这是猪油蒙了心,竟敢公然接纳朝廷钦犯? 难道真以为水西地处偏远,朝廷便奈何他不得? 他抬手唤来魏朝:“取笔墨来。” “是。” 很快,魏朝便递来笔墨。 御案之上,狼毫饱蘸浓墨,朱由校略一沉吟,便提笔疾书,一份密旨很快成形。 “諭九边经略熊廷弼:奢崇明叛乱已定,遁逃水西,若查实安邦彦接纳叛贼,无需迟疑,即刻挥师水西,一道剿除,勿留后患。 若安邦彦未接纳,则先在永寧宣抚司推行改土归流,釐清户籍、丈量土地,稳固地方后,再顺势將水西纳入改土归流之列。” 写到此处,他笔尖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续写道:“西南诸土司,割据一方久矣,鱼肉百姓,截留赋税,实乃国之隱患。 无论彝人顺服与否,大明疆域之內,绝不容许土司称王称霸。 改土归流,势在必行,凡阻挠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放下狼毫,朱由校心中冷哼。 那些西南土司,世代盘踞一方,將治下百姓视为私產,赋税尽数纳入自己腰包,朝廷竟难以染指。 这怎么能行? 天下土地皆为大明疆土,天下百姓皆为大明子民,他们的赋税,自然该归入国库,那都是朕的钱! 改土归流不仅能清除地方割据势力,稳固西南边疆,更能將隱匿的赋税收归朝廷,充实国库,为后续的新政推行提供充足的財力支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此事,绝不能有半分妥协,哪怕兵戎相见,也要將西南这片土地彻底纳入朝廷的直接管辖之下。 王体乾见陛下写完密旨,连忙上前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收入密函之中,用蜡封好,贴上专用印鑑。 “老奴这就派人星夜送往西南,务必將陛下圣諭及时送达熊督师手中。” “嗯。” 朱由校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剩余的密折。 朱由校搁下西南密折,拾起第二份,封皮標註著“江南”二字,正是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的奏报。 他缓缓展开密纸,目光扫过字句,袁可立的行文严谨细致,將平叛始末娓娓道来: 闻香教乱军盘踞五泄山日久,官军围山三月,断其粮道、绝其水源,乱军在山中弹尽粮绝,不得不趁夜突围出山。 突围途中,遭官军设伏重创,尸横遍野,元气大伤,贼首王明璋率残部朝金华府仓皇遁逃。 臣早已预判其逃窜路线,急遣定远侯邓邵煜、张之极率军星夜驰援,在金华府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务求將乱军一网打尽。 密折末尾,袁可立奏称,江南大局已定,残余匪患不足为惧。 朱由校轻轻將密折置於御案,神色复杂难辨。 这场席捲江南的大乱,其实也是他暗中纵容的结果。 为了彻底掌控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与地方势力,他不惜以百万百姓的性命为代价,放任闻香教叛党坐大,借乱军之手搅乱江南旧局,再以官军平叛之名,顺势將清田司、救灾司的触角深入基层,打破了地方豪强与士族垄断的治理格局。 从帝王权术来看,这一步棋走得极为凶险,却也收效显著。 如今的江南,盐税从往年不足两百万两飆升至千万两,清丈出的隱田数以十万顷,赋税尽数归入国库。 皇权不再是停留在府县之上的空壳,而是真正渗透到乡野之间,百姓的户籍、田產皆由朝廷掌控。 这般掌控力,是此前歷任大明皇帝都未能实现的。 “百万生民————” 朱由校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重,但很快便被决绝取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牺牲,终究是值得的。” 他提起狼毫,泼墨挥毫,写下密旨。 “江南匪患务必斩草除根,勿留余孽再生祸端。 乱平之后,著清田司即刻全面推进土地清丈,核实户籍、釐清赋税。 救灾司全力安抚流民,发放粮种、修缮屋舍,务必儘快恢復民生。 江南乃大明財赋重地,稳定为要,凡阻挠新政者,以叛逆论处!” 写完密旨,朱由校將其封好,递给一旁侍立的魏朝。 “即刻发往南京,交由袁可立督办。” 隨后,他拿起第三份密折,封皮上“台湾”二字格外醒目,乃是天津水师总兵官毛文龙从台湾发来的奏报。 展开密折,朱由校细细端详。 密折內容: 江南移民分批抵达台湾,共计三万余人,已在台南城周边开垦荒地、修建屋舍,台南城城墙与台南港码头已修建完毕,可停泊千石大船,台湾的屯垦与海防初具规模。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然而,荷兰、西班牙等夷国却置大明晓諭於不顾,依旧在吕宋等地推行排华、杀华之策,近日更是有数十名大明侨民惨遭屠戮,尸横街头。 毛文龙在密折中怒陈夷人暴行,恳请陛下准许出兵吕宋,严惩红毛夷,护我大明侨民周全。 “砰!”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茶盏应声晃动,茶汤溅出几滴,落在密折上晕开墨跡。 他眉头紧锁,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周身气压骤降,嚇得殿內的魏朝、王体乾皆躬身屏息,不敢妄动。 “好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由校咬牙切齿,声音带著冰冷的杀意。 “澎湖一战,朕已让荷兰夷人尝尽苦头,没想到他们竟敢贼心不死,在吕宋如此猖狂!杀我大明子民,简直是找死!” 他清晰记得,此前澎湖之战,大明水师重创荷兰舰队,逼得对方签下城下之盟,承诺不再侵扰大明海疆。 原以为这般教训足以让这些红毛夷收敛,却不料他们竟转头將怨气撒在手无寸铁的侨民身上,屠戮同胞,血债纍纍。 “吕宋————” 朱由校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 光扫过密折中“排华杀华”的字句,心中杀意翻腾。 大明的侨民,岂容异族隨意屠戮? 大明的威严,岂容蛮夷肆意践踏? 毛文龙的请求,正合他意。 如今大明水师日渐强盛,台湾已成为海外据点,出兵吕宋不仅能严惩红毛夷,更能开拓海外疆土,护佑侨民,彰显大明国威。 更重要的是,吕宋物產丰饶,若能將其纳入大明版图,无论是资源开採还是海上贸易,都將为新政注入更强劲的动力。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在心中盘算著出兵的细节。 水师的调度、粮草的补给、兵力的部署,以及如何应对荷兰、西班牙可能的联合抵抗。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朱由校沉重的呼吸声。 王体乾与魏朝垂首侍立,不敢有丝毫异动,他们能感受到帝王心中翻涌的怒火。 朱由校將密折平铺在御案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请求出兵吕宋”六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红毛夷,你们屠戮我大明子民,践踏我大明威严,这笔帐,朕定会亲自討回来! 第548章 计谋东瀛,兵定朝鲜 第548章 计谋东瀛,兵定朝鲜 身为帝王,需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朱由校虽怒於红毛夷屠戮侨民的暴行,但片刻后便敛去眼底的怒火,神色恢復如常,只是眉宇间仍残留著一丝冷冽。 他將毛文龙的密折轻轻搁在御案一侧,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的密旨上挥毫疾书:“著毛文龙即刻派遣精锐斥候,驾快船探清吕宋荷兰、西班牙夷军布防、兵力虚实、粮草储备等情,一一绘图呈报。 吕宋境內大明遗民,著你暗中资助粮米、兵器,助其组建乡勇自保,牵制夷人兵力。 台湾方面,需加紧操练水师与步卒,精练海战、陆战之技,储备军械粮草,待时而动。 另,密切关注倭国动向,严查其与红毛夷是否有勾结,各类情报一日一报,不得延误!” 落笔之后,朱由校掷笔於案,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中自有盘算。 红毛夷虽可恶,血债自然要偿,但现阶段他的战略重心,终究在倭国。 那东瀛蛮夷之国,虽国土狭小,却有十几万战兵,且民风剽悍、悍不畏死,实力不容小覷。 若此刻贸然出兵吕宋,分兵两处,便难以集中全力拿下日本。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 朱由校低声自语。 “就让这些红毛夷再猖狂些,跳得越高,日后摔得越重。 等朕收拾完倭国,再回头清算这笔血债,定要將吕宋夷人尽数驱逐,护我大明侨民周全!” 待密旨上的墨跡干透,魏朝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躬身退下传递。 朱由校隨即拿起第四份密折,封皮上“朝鲜”二字映入眼帘,正是平壤前线传来的战报。 展开密折,贺世贤的字跡带著军旅的刚劲,將前线情形一一稟明: 官军已於上月攻克平壤,倭寇与偽朝残余势力溃散逃窜。 然近期朝鲜普降大雪,道路冰封,粮草转运不便。 且攻克平壤后俘获大量俘虏,需分兵看管、甄別处置,故暂未继续进兵,而是在平壤整顿兵马、补充给养。 同时,已按陛下此前諭令,派遣清田司官员协助朝鲜百姓清丈田地,登记造册,將无主之地与缴获的倭人田產,按人口分给当地贫苦百姓,以安民心。 朱由校看著密折,缓缓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贺世贤此举甚合他意。 以朝鲜为跳板攻打日本,后勤补给至关重要。 若朝鲜田地荒芜,粮食需从大明本土转运,不仅靡耗巨大,且路途遥远、风险重重,极易影响战事。 如今让朝鲜百姓耕种田地、恢復生產,日后便能就地筹措粮草,为攻打日本奠定坚实的后勤基础。 他继续往下看,密折后半段的內容让他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贺世贤奏称,日本对马藩已派遣三千兵卒参战,协助官军清剿朝鲜境內的残余倭寇。 究其缘由,竟是此前的全焕,代表朝鲜朝廷承诺战后將朝鲜境內一块肥沃土地分封给对马藩。 “好!好得很!”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心中狂喜不已,连呼两声“对了”。 他此前还在思索,攻打日本需师出有名,如今对马藩主动掺和朝鲜之事,派遣兵力入境参战,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理由? 对马藩身为日本大名,却擅自跨越国境、参与他国战事,已然触碰了大明的底线。 以此为由出兵日本,既名正言顺,又能震慑其他藩国,可谓师出有名、一箭双鵰! 朱由校站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眉宇间的欣喜难以掩饰。 他原本还在谋划如何寻找出兵契机,没想到全焕竟给他送来了如此大的惊喜o 对马藩的贪婪与短视,恰好成了他撬动日本的支点。 “传旨贺世贤!”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 “对马藩兵卒擅自入境之举,已有取死之道。另,加快整顿兵马,待大雪消融、粮草充足,便顺势清剿朝鲜境內残余倭寇,稳固朝鲜局势,为日后出兵日本做好万全准备!” 魏朝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即刻擬旨传递!”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座,拿起那份朝鲜密折,反覆看了几遍,嘴角始终带著笑意。 对马藩的介入,让他攻打日本的计划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如今朝鲜局势渐稳,后勤补给可期,又有了师出有名的契机,剩下的便是静待时机,集中全力,一举荡平东瀛蛮夷,將其纳入大明版图! 另外一边。 朝鲜,平壤城。 连日大雪纷飞,將整座城池裹进一片茫茫雪白之中。 帅府校场的青石板被厚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著雪沫子呼啸而过,刮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疼。 校场边缘,几门攻城火炮仍架在原地,炮身凝结著冰棱,炮口指向远方,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攻城战。 当初贺世贤率军围城,並未急於强攻。 他调来百门佛朗机炮,日夜对著平壤城墙轰击,轰鸣声震彻天地,城墙砖石崩裂,城內守军人心惶惶。 不消数日,城中兵卒便已溃不成军,逆贼首领全焕带著残部仓皇遁逃,守军死伤惨重,尸骸与积雪混杂在一起,血腥味在寒风中久久不散。 最后,大炮轰开城墙缺口,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平壤城顺利光復。 彼时,若乘胜追击,一路南下直取汉城,剷除全焕残余势力,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贺世贤却下令止步,大军就地驻扎平壤,並未贸然进兵。 表面上看,此举合情合理。 冬日天寒地冻,道路冰封,大军长途奔袭后疲惫不堪,亟需修整。 且攻克平壤后,城中秩序混乱,俘虏眾多,需分兵看管甄別、安抚百姓、清理战场,这些都需要时间消化。 但只有贺世贤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对外的说辞。 他真正的考量,远比这深远得多。 他要借修整之机,彻底掌控朝鲜北方,將清田、救灾等新政举措落地,让朝鲜百姓真正依附大明。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一个攻打倭国的绝佳理由。 如今,这个理由,终於来了。 就在明军修整期间,日本对马藩竟悍然派遣三千兵卒入朝,如今已进驻汉城。 对马藩身为日本藩属,未向大明通稟,便擅自跨越国境,介入朝鲜战事,这已然是赤裸裸的不宣而战,是对大明威严的公然挑衅。 大明出兵倭国,师出有名矣。 而朝鲜南方的局势,也正如贺世贤所料,朝著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退缩在南方的朝鲜国王李琿,得知贺世贤在北方的所作所为后,早已坐立不安。 明军光復平壤后,贺世贤当即下令清丈土地,將那些被朝鲜贵族霸占的无主之地、以及缴获的田產,按人口分给了北方的贫苦百姓。 这一举动,如同惊雷般炸在李琿与南方贵族心中。 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便是土地与特权,贺世贤此举,无疑是触及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让他们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更让李琿惶惶不可终日的是,贺世贤早已暗中传话,有意扶持綾阳君李倧登基为新的朝鲜国王。 李倧素有贤名,且对大明忠心耿耿,扶持他上位,既能稳固大明在朝鲜的统治,又能彻底清除李琿残余势力。 生存危机之下,李竟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 他暗中联络遁逃南方的全焕,与之结成同盟,妄图联手对抗明军,保住自己的王位与特权。 这结盟的消息,自然逃不过贺世贤布下的眼线。当密探將情报送到帅府时,贺世贤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李琿啊李琿,自寻死路,怨不得別人。”他低声自语。 与叛贼全焕勾结,又纵容对马藩倭兵入境,李琿此举,已然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如今,所有障碍都已扫清,所有理由都已齐备,再也无需与这些朝鲜势力虚与委蛇。 该是出兵,扫清这些奸佞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 “大帅,城外叛军俘虏已然整编妥当,请大帅移步一观!” 总镇坐营游击將军戴光裕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贺世贤正摩挲著佩刀,闻言当即起身,目光锐利如鹰:“好!隨本帅去看看!” 说罢,他点了百十名精锐亲卫,皆是身经百战、忠心耿耿之辈,一行人簇拥著他,朝著平壤城东门外走去。 此刻雪势渐歇,天地间一片苍茫,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著残雪,颳得人面颊生疼。 贺世贤身著全套玄铁重甲,肩甲上的虎头纹在白雪映衬下愈发狰狞,头盔遮护大半面庞,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 在朝鲜的这段时日,刺杀从未停歇,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全副武装。 行至离东门尚有数百米的一条小巷时,周遭骤然静了下来。 这条小巷狭窄幽深,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屋顶覆盖著厚厚的积雪,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声尖锐的“嗖~”破空而来,划破了雪后的寧静! 贺世贤久经沙场,对杀机的敏锐远超常人。 几乎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剎那,他下意识地猛地低头,脖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凌厉的寒光。 “鐺!”一声脆响震耳欲聋,箭矢狠狠撞在他的头盔上,火星四溅,隨即弹飞出去,落在积雪中,兀自嗡嗡作响。 “有刺客!” 贺世贤一声怒喝,声音雄浑如雷。 他腰间的环首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同时左手疾探,从身旁战马的鞍桥上抄过一面圆形藤牌,手腕一翻,藤牌稳稳挡在身前。 他环视四周,眼中没有半分惊惧,唯有凛冽的杀气,如同寒冬的冰棱,直刺人心。 身侧的亲卫家丁反应极快,不等吩咐,便纷纷拔出腰间刀剑,结成一道人墙,將贺世贤护在中央,警惕地扫视著小巷两侧的民房与屋顶,厉声喝道:“刺客何在?出来受死!” “嗖嗖嗖~” 又是数支箭矢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分別射向贺世贤的胸腹与亲卫的要害。 “鐺鐺鐺!” 贺世贤手腕翻飞,藤牌舞得密不透风,箭矢撞在藤牌上,尽数被弹开,落在积雪中,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孔洞。 他目光如炬,循著箭矢来处扫去,厉声喝道:“刺客在北面民房之上!去,將他们的人头取来!” “是!” 十几个亲卫齐声应和,如同猛虎下山,手持刀剑,朝著北面的民房扑去。 他们动作迅捷,踩著积雪,蹬上民房的窗台,就要翻墙而上。 然而,就在此时。 “嗖嗖嗖~” 南面的屋顶突然也传来密集的箭矢发射之声! 数支箭矢直奔贺世贤而来,虽依旧被他稳稳挡下,但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让贺世贤的眉头陡然皱起。 他嗅到了浓郁的阴谋味道。 自率军入朝鲜以来,他因清丈土地、分田予民、打压贵族,早已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刺杀他的次数,前前后后已然有十次! 有朝鲜贵族僱佣的死士,有全焕残余势力的刺客,还有暗中勾结的倭人探子。 也正因如此,他此番出行才会身著重甲,带著精锐亲卫,半点不敢鬆懈。 可今日这般阵仗,却是前所未有的。 南北两面同时发难,箭矢密集,显然是早有预谋的伏击,而非之前的单打独斗或小股偷袭。 刺客的人数,绝不在少数! “南面也有埋伏!分一半人去南面!” 贺世贤沉声下令,手中环首刀一挥,斩落一支侥倖穿过藤牌缝隙的箭矢。 “剩下的人护好本帅,守住巷口,別让刺客跑了!” “遵命!” 剩余的亲卫立刻分出一半,朝著南面的屋顶衝去。 小巷之中,刀剑出鞘的寒光与积雪的洁白交织,箭矢破空的锐响与亲卫的怒喝声迴荡,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 贺世贤手持藤牌与环首刀,稳稳站在小巷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 他身经百战,从辽东战场到朝鲜平叛,什么样的凶险没经歷过? 这般伏击,虽人数眾多,却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只是,他心中愈发篤定,这背后定然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推动。 或许是李的亲信,或许是朝鲜南方的贵族,甚至可能有对马藩的倭人参与其中。 “哼,想取本帅的性命?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贺世贤冷哼一声,眼中杀气更盛。 箭矢的锐响尚未停歇,南面屋顶的刺客见远程攻击难以奏效,竟纷纷抽出腰间短刀、朴刀,顺著民房屋檐滑下,如同饿狼般朝著小巷中央的贺世贤扑来。 他们身著深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狠厉的眼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来得好!” 贺世贤怒喝一声,手中环首刀挽起一道凌厉的刀花,寒光闪过,率先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刺客。 那刺客挥刀直劈贺世贤面门,力道刚猛,却被贺世贤侧身避开,同时左手藤牌猛地往前一撞,“嘭”的一声撞在刺客胸口。 刺客闷哼一声,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积雪中,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另一侧,北面的亲卫已然控制了屋顶,几名试图逃窜的刺客被亲卫一刀梟首,尸体顺著屋顶滚落,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但仍有十余名刺客借著民房掩护,与亲卫缠斗不休,刀光剑影交织,惨叫声此起彼伏。 贺世贤身著重甲,行动却丝毫不显笨重。 他如同虎入羊群,环首刀每一次挥落,都伴隨著一道惨叫。 一名刺客从侧面偷袭,短刀直刺他的腰侧甲冑缝隙,贺世贤察觉身后风声,猛地转身,藤牌横挡,同时膝盖狠狠顶出,正中刺客小腹。刺客弯腰蜷缩,贺世贤顺势一刀,削断了他的臂膀,刺客惨叫著倒地。 “留活口!別都杀了!” 酣战之中,贺世贤突然沉声大喝。 这些刺客背后定有主使,尽数斩杀便断了线索,必须留下几人审问,挖出幕后黑手。 亲卫们闻言,纷纷调整战术,不再下死手,转而以擒拿为主。 一名亲卫避开刺客的刀劈,反手扣住其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扭断了刺客的胳膊,另一名亲卫上前,迅速用绳索將其捆绑。 还有几名刺客见势不妙,想要往巷口逃窜,却被早已守住巷口的亲卫截住,一番缠斗后,尽数被制服。 雪巷之中,积雪被鲜血浸染,匯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触目惊心。 半个时辰后,廝杀声渐渐平息。 原本埋伏的三十余名刺客,大部分已横尸当场,或被梟首,或被腰斩,鲜血染红了小巷的积雪,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贺世贤拄著环首刀,站在尸骸之中,玄铁重甲上溅满了血污,头盔上的箭矢痕跡依旧清晰。 他大口喘著粗气,额角的汗水混杂著雪沫子滑落,眼中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亲卫们正將最后几名被制服的刺客拖拽过来,一个个五花大绑,嘴被布条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中满是惊惧与不甘。 “清点人数!” 贺世贤沉声道。 戴光裕上前查验片刻,躬身回道:“大帅,刺客共计三十七人,当场斩杀三十二人,活捉五人,无一人逃脱!” 贺世贤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五个被捆绑在地的活口。 他们皆是年轻男子,身形矫健,虽被制服,却仍试图挣扎,眼神中透著一股死硬的狠劲。 贺世贤注意到,其中两人的腰间掛著一枚小小的铜製令牌,上面刻著模糊的朝鲜文字,还有一人的刀柄上,竟刻著对马藩特有的樱花纹。 果然,这场刺杀並非单一势力所为! “把他们的嘴解开,但严加看管,別让他们咬舌自尽!” 贺世贤下令道:“立刻押回帅府大牢,本帅要亲自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平壤城刺杀本帅!” “遵命!” 亲卫们齐声应道,上前扯掉刺客口中的布条,又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牙齿,確保无人能咬舌自尽,隨后便拖拽著五个活口,朝著帅府方向走去。 贺世贤看著地上的尸骸与染红的积雪,眉头紧锁。 这三十七名刺客,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绝非普通的江湖亡命之徒。 结合令牌与刀柄上的痕跡,背后主使极有可能是李、朝鲜南方贵族与对马藩的勾结势力。 他们显然是急了,才会发动如此大规模的伏击,妄图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 “戴光裕!” 贺世贤转头看向身旁的游击將军。 “你带人清理现场,查明这些刺客的身份背景,同时加强城防与帅府戒备,防止余党再行偷袭。 另外,整编俘虏的事便交由副总兵李怀忠、职標下左翼营管游击事都司张应昌他们处置!” “末將遵令!”戴光裕躬身领命。 贺世贤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望向汉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李琿、全焕、对马藩———— 这些跳樑小丑,既然敢捋虎鬚,那就別怪他贺世贤心狠手辣,將他们一一清算! 他翻身上马,环首刀归鞘,藤牌掛在马鞍旁。马蹄踏过积雪与血污,朝著帅府疾驰而去。 未久。 帅府大牢深处,阴暗潮湿,瀰漫著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腐臭气息。 火把在墙壁上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刑具架上的烙铁、夹棍、钉板泛著森冷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慄。 五个刺客被分別绑在刑架上,衣衫槛褸,浑身是伤,脸上的黑布已被扯去,露出一张张或桀驁、或惊惧的面庞。 贺世贤身著玄铁重甲,未卸戎装,径直踏入大牢。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中迴荡。 他走到最左侧一名刺客面前,此人二十余岁,嘴角掛著血跡,眼神却依旧桀驁,死死盯著贺世贤,不肯低头。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贺世贤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感情,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那刺客冷笑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休想从老子口中问出半个字!” 贺世贤眼神一冷,转头对身旁的狱卒道:“烙铁。” 狱卒应声上前,將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提起,烙铁顶端冒著青烟,散发著灼人的热浪。 刺客脸上的桀驁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仍咬牙硬撑:“你————你敢!我乃————” 不等他说完,贺世贤抬手示意,狱卒手中的烙铁便狠狠按在了刺客的肩头。 “滋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刺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滚落。 “说不说?” 贺世贤再次发问,语气依旧平静。 刺客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却仍硬撑著摇头:“我————我不知道————” “继续。”贺世贤淡淡道。 狱卒再次提起烙铁,这次直接按在了刺客的胸口。 惨叫声愈发悽厉,刺客的眼神渐渐涣散,桀驁被痛苦取代。 贺世贤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 “本帅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刑具。你若不说,我会让你尝遍这大牢里所有的滋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客浑身一僵,看著贺世贤眼中那毫无温度的杀意,终於崩溃。 他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嘶哑。 “我说————我说————是————是国主的亲信,还有全焕,以及————以及对马藩的武士,他们联手派我们来的!” 贺世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果然如他所料。 他转头看向第二名刺客,此人年纪稍长,眼神闪烁,显然已经被方才的酷刑嚇破了胆。 贺世贤尚未发问,他便急忙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国主怕大帅南下攻打他,全焕大人恨大帅毁了他的基业,对马藩的人则想要土地,所以三方勾结,凑了我们这些人,想將您刺杀,打乱明军的部署!” “还有呢?” 贺世贤追问。 “你们的接头人是谁?在平壤城內还有多少同党?” 那刺客连忙回道:“接头人是城南布庄的老板,名叫金万顺! 他是李琿安插在平壤的眼线,我们进城后都是通过他联繫的。 平壤城內还有十几个同党,都潜伏在各行各业,隨时准备接应我们!” 贺世贤继续审问剩下的三名刺客,三人或被酷刑震慑,或本就意志不坚,纷纷招供。 他们的供词相互印证,彻底揭露了这场刺杀的阴谋。 李琿、全焕与对马藩达成秘密协议,约定刺杀贺世贤后,李割让朝鲜南部一块土地给对马藩,对马藩则出兵协助李琿与全焕对抗明军,妄图將明军赶出朝鲜。 “好,很好!” 贺世贤听完供词,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滔天。 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將道:“立刻传令,包围城南布庄,抓捕金万顺,顺藤摸瓜,將平壤城內的同党一网打尽! 另外,將这些刺客的供词整理成文,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奏报陛下!” “末將遵令!” 副將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贺世贤走到刑架前,目光扫过五个瘫软在地的刺客,冷冷道:“你们的主使既然敢背叛大明,敢刺杀本帅,就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他抬手一挥。 “拖下去,斩了,首级悬掛城门,以做效尤!” “不要!饶命啊!” 刺客们顿时哭喊起来,却被狱卒们拖拽著往外走,惨叫声渐渐远去。 大牢內,只剩下贺世贤一人。 他望著墙壁上摇曳的火把,眼神闪烁。 李、全焕、对马藩,这三方势力勾结在一起,已然触及了大明的底线。 贺世贤立于帅府堂中,眼神锐利如淬火刀锋,眸底翻涌著压抑的怒火。 刺杀屡屡进行,这不仅是对他的羞辱,更是对大明天威的践踏。 既然藉口、理由已悉数齐备,李、全焕与对马藩的勾结铁证如山,那便无需再等,是时候挥师南下,彻底平定朝鲜,將这些跳樑小丑一网打尽! “传我將令!” 他猛地一拍帅案,声音雄浑如雷。 “城外叛军俘虏,十日之內务必整编完毕,愿降者编入辅兵,配发器械粮草,不愿降者尽数押往后方屯田,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另外,八百里加急传令登莱水师,限他们三日內补齐平壤城所需火炮,若有延误,以军法论处!” “他娘的!” 贺世贤低声咒骂。 “真当刺杀上癮了?屡次三番来捋虎鬚,那便让你们这群杂碎,连天启四年的一月都熬不过去!” 话语间,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堂下亲卫皆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令。 此刻的贺世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兵发汉城,型庭扫穴! 无论是李琿的残党,全焕的叛军,还是不知死活的对马藩倭兵,都要在明军的铁蹄下化为齏粉。 与此同时,朝鲜汉城却深陷风雨飘摇之中。 连日阴云密布,寒风卷著雪沫子拍打王城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王城正殿內,烛火摇曳,昏黄的光芒映得眾人面色阴晴不定,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全焕身著褪色的王袍,端坐主位,虽强作镇定,但脸上却有著明显的焦急之色。 他下首,首位坐著的正是对马藩藩主宗义成,此人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周身散发著鬱郁之气。 宗义成身侧,是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他身著黑色武士服,腰间佩著武士刀,眼神阴鷙,死死盯著殿中眾人。 柳川调兴身后,站著的是其子柳川智信。 再往后,是全焕手下的武將谋臣,为首的便是谋士卢愚,眾人皆是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诸位,无需再绕圈子了!” 全焕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平壤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组织的数次刺杀,尽数失败! 贺世贤那廝不仅毫髮无损,听闻大明皇帝非但没有降罪於他,反而因其平定叛乱有功”,赐下重金与布匹作为奖赏!” “看来,指望大明皇帝猜忌贺世贤、下令退兵,已是绝无可能! 如今要想守住朝鲜,保住我们的基业,唯有一条路。 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击败明军!”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露出难色,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大王。” 柳川调兴率先开口,操著一口脚生硬的朝鲜话,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 “只是,明军势大,装备精良,我们————我们要如何才能打败他们?” 对马藩长期负责与朝鲜的贸易往来,府中不少人都通晓些许朝鲜话,柳川调兴虽说得磕磕绊绊,却也能让眾人听清。 宗义成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心头满是怨懟。 此番出兵朝鲜,根本不是他的本意,完全是被柳川调兴以性命相胁。 柳川调兴深知,一旦离开对马藩,宗义成定会趁机清算他的势力,便强行拉著宗义成一同前来朝鲜。 如今面对大明这等强大的敌人,宗义成只觉得柳川调兴是將整个对马藩往火坑里推,心中悔恨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明军的火炮威力无穷,守城绝无胜算!” 宗义成沉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 “他们的佛朗机炮能轰塌平壤城墙,汉城的城墙未必能撑得住。 要想取胜,只能打野战,在野外设法击溃明军!” “打野战?” 谋士卢愚面色惨白,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连连摇头。 “藩主此言差矣!明军的野战能力同样强悍无匹! 他们有归附的蒙古骑兵,机动性远超我军。 还有坚固的楯车,能抵御箭矢与火统。 士兵皆是精甲在身,火銃装备率极高,列阵而战,我军根本无从下手! 我们————我们不是对手啊!” 卢愚的话,道出了眾人的心声。 明军的强大,早已深入人心,无论是守城还是野战,他们似乎都看不到任何胜算。 “哼!” 全焕冷哼一声。 “朝鲜的地形,我们最是熟悉!这便是我们的胜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朝鲜地图前,手指重重拍在地图上的山地与峡谷处。 “明军连番得胜,贺世贤更是狂妄自大,所谓骄兵必败! 我们可利用朝鲜多山多林、峡谷纵横的地形,设下埋伏。 诱敌深入后,凭藉地形优势截断其粮道,袭扰其侧翼,再集中兵力猛攻其薄弱之处,定能一举击溃明军!” 这已是全焕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面对装备、兵力都远超己方的明军,唯有藉助地利与明军的骄纵,才有一线生机。 殿內眾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虽然心中依旧充满疑虑,但这已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柳川调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好!便依大王之计!我对马藩的武士,愿为先锋,引诱明军入伏!” 宗义成眉头皱得更紧,却也只能点头附和。 全焕看著眾人的反应,心中虽无十足把握,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走。 尊严只在剑锋之下。 要想在朝鲜站稳脚跟,一场胜仗,是必不可少的。 第549章 贪功冒进,全域激战 第549章 贪功冒进,全域激战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时间悄然翻至天启四年一月下旬,朝鲜半岛的风雪终於停歇,天空放晴,露出一片澄澈的湛蓝。 阳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大地,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远处的山峦银装素裹,连绵起伏如玉龙盘踞。 官道之上,厚雪仍有半尺之深,但经过明军与徵调的民夫连日清理,已开闢出一条宽阔平坦的通道,虽仍有残雪消融的泥泞,却足以供大军行军、粮草转运。 平壤与汉城本就相隔不远,不过三百余里路程,如今道路通畅,更是为进军扫清了最大障碍。 更让贺世贤安心的是,登莱水师的后勤补给已然全数到位。 数十艘粮船沿大同江逆流而上,停靠平壤码头,船上满载著铅弹、火炮炮弹等军械,以及足够大军数月之用的粮草。 搬运的士兵往来穿梭,將一箱箱沉甸甸的弹药、一袋袋饱满的粮食卸上岸,堆成一座座小山,看著便令人心安。 有了充足的后勤支撑,明军再无后顾之忧,士气愈发高昂。 与此同时,来自辽东与天津的三万精锐援军,也已踏上朝鲜的土地,正星夜兼程向平壤靠拢。 总兵侯世禄、梁仲善、姜弼、朱万良,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將,麾下骑兵驍勇善战。 戚金、童仲更是继承了戚家军与辽东军的精锐底蕴,所部火器营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 这两万大军的到来,不仅大大增强了平叛的兵力,更暗藏著朱由校的深层战略。 此番出兵,绝非仅为平定朝鲜叛乱,更是为后续经略倭国、挥师东渡埋下的提前准备。 清晨的平壤城外,寒风凛冽。 城外校场之上,將帅列阵,军容整肃。 万余明军將士身著精良甲冑,手持刀枪剑戟,火统、火炮排列整齐。 旗帜猎猎作响,“明”字大旗与各营將旗在风中舒展,透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威严。 在其身后,朝鲜兵卒、蒙古骑兵阵势虽然不如明军,但黑压压的一片,也很有压迫感。 贺世贤身披玄铁重甲,肩甲虎头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腰间环首刀佩掛整齐,翻身上马。 战马昂首嘶鸣,前蹄刨地,似乎也难耐征战之心。 他身旁,綾阳君李倧身著朝鲜王族服饰,神色复杂地跨坐在一匹枣红马上,眉眼间藏著几分侷促与不安。 这位綾阳君自始至终未曾安分,暗中与各方势力多有勾连,贺世贤早有察觉,故而绝无將他留在平壤、放任其培植势力的道理。 此番出征,贺世贤特意將他带在军中,又將其摩下的朝鲜兵卒大多编入先锋部队,与蒙古游骑一同打头阵。 既是让他“戴罪立功”,也是变相的牵制与试探。 而大明的精锐主力,则紧隨其后,牢牢掌控著战局的主动权。 贺世贤勒住马韁,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倧,语气平淡的说道:“綾阳君,此番隨本帅拿下汉城,剿灭李琿、全焕与对马藩余孽,只要你表现得好,恪守本分,全力配合明军行动,这朝鲜国主之位,陛下定会兑现承诺,交到你手中。” 李倧闻言,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眼底却无半分喜悦。 他心中明镜似的,如今自己手下的亲信要么被明军监视,要么无权无势,麾下兵卒更是被拆分整编,早已没了实权。 即便日后真能坐上国主之位,也不过是大明扶持的傀儡,事事皆要听凭大明摆布,毫无自主可言。 可他別无选择。 反抗便是死路一条,顺从至少还能保住性命,甚至能得到一个名义上的国主之位。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寡人定当全力配合都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贺世贤见他识趣,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南方汉城的方向,朗声道:“出发!” “咚!咚!咚!” 急促而雄浑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震彻天地。 鼓声之中,先锋部队的蒙古游骑率先动了起来,马蹄踏过残雪,溅起阵阵雪沫,朝著汉城方向疾驰而去。 紧隨其后的是朝鲜先锋兵卒,他们虽士气不高,却也不敢怠慢,在明军的监督下稳步前行。 一万大明精锐主力隨后跟进,步兵列著整齐的方阵,步伐沉稳,铁甲鏗鏘。 骑兵两翼展开,身姿矫健,火炮部队则由骡马拖拽,缓缓前行。 大军绵延十里,旌旗蔽日,尘土与雪沫交织飞扬,气势磅礴,宛如一条奔腾的巨龙,朝著汉城方向浩浩荡荡地压去。 先锋部队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副总兵张应昌一身明光鎧,腰悬环首刀,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騅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路况。 他麾下的兵力颇为特殊。 上万朝鲜步卒身著简陋甲胃,手持长矛短刀,列阵於前。 三千蒙古游骑则披坚执锐,胯下战马嘶鸣,尽显剽悍之气。 最后他本部三千精锐明军,则在他左右。 这两支僕从军各有专长,蒙古游骑擅长侦查奔袭,朝鲜步卒则熟悉本土地形,正是先锋探路的绝佳配置。 行至北汉山山麓,前路骤然收紧。 原本开阔的官道渐渐缩成一条狭长小径,仅容两马並行,两侧则是拔地而起的高山崇岭,峰峦叠嶂,峭壁林立。 山间古木参天,枝椏交错,浓密的林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著一股莫名的凶险。 就在此时,几名在外围游弋的蒙古斥候疾驰而归,马背上的毡帽沾著积雪,神色凝重。 他们先是勒马停在蒙古游骑三位首领之一的明安台吉面前,用急促的蒙古语低声稟报。 明安台吉听完,眉头一拧,当即催马上前,对著张应昌用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匯报导:“张將军,前面这道山谷是北汉山的咽喉要道,路窄得很,只能两马並排走o 周围全是高山密林,一眼望不到顶,怕是藏得住伏兵。” 张应昌本就通晓蒙古语,方才斥候的稟报已听得分明,此刻听明安台吉复述,心中愈发谨慎,缓缓点头问道:“山上的情况,就没法探查清楚?” “將军有所不知,这北汉山极高,山体陡峭,林子里荆棘丛生,战马根本上不去。” 明安台吉抬手一指远处的山峦,语气无奈。 “要想彻底排查,得派步兵徒步深入,一来一回至少要好几日,而且林中视线受阻,极易遭遇不测。” 张应昌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他久歷沙场,深知狭路相逢、高山埋伏的凶险。 明军虽装备精良,但在这种地形下,火炮难以展开,骑兵无法衝锋,只能被动挨打。 若贸然进谷,一旦遭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有的是,不急著进兵。” 张应昌当机立断,抬手下令。 “传我將令,全军在谷外开阔处扎营!蒙古游骑分出两百人,朝鲜步卒选出五百人,组成斥候小队,分批次入山排查,务必仔细探查每一处可疑地段,確认有无埋伏!” “遵命!” 明安台吉与一旁的朝鲜军將具仁垕齐声应道,当即转身去部署兵力。 很快,营帐在谷外迅速搭建起来,炊烟裊裊升起,而一支由蒙古游骑与朝鲜步卒组成的斥候小队,已手持兵刃,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北汉山的密林之中。 与此同时,北汉山深处的密林之中,密密麻麻的埋伏工事早已修筑完毕。 数十处掩体依山而建,滚石、擂木堆放在峭壁边缘,枪足轻、弓足轻、铁炮足轻藏身於树丛与岩石之后,屏息凝神,只待明军入谷,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柳川调兴身著黑色具足,手持太刀,隱在一棵巨大的古木之后,望著谷外明军扎营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哼,倒是个谨慎的对手,居然不上当。” 他低声咒骂,语气中满是焦虑。 为了这场埋伏,他带著对马藩武士与全焕的一部,在山中足足修筑了十日工事,挖壕沟、设陷阱、备滚石,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本以为明军会急於进军,贸然闯入这条“绝命谷”,却没想到张应昌如此沉得住气,竟直接扎营探查。 按照明军斥候的搜山进度,不出两日,便能查到这片埋伏区域。 到那时,埋伏的优势尽失,他们只能被迫放弃,十日心血將付诸东流。 “父亲。”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柳川智信大步上前。 他身著全套武士具足,胸甲上刻著家族纹章,腰系太刀与肋差,背上斜挎著一张长弓,肩头披著一件朱红色的母衣,迎风展开,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给我三百人,我去引明军入谷!” 柳川调兴转头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隨即点了点头。 此刻已是骑虎难下,若不诱敌深入,这场埋伏便彻底作废。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他拍了拍柳川智信的肩膀,语气凝重。 “你要小心行事,只许佯攻,不可硬拼。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保住性命要紧。” 此番出兵朝鲜,本就是为了夺取土地,若全焕无法击败明军,他绝不会在此地死磕。 届时,带著对马藩的精锐撤回本土,保存实力,日后才有捲土重来的可能。 土地固然珍贵,但也要有命去拿才行。 柳川智信眼中闪过一丝亢奋,躬身领命。 “父亲放心!孩儿定將明军引入谷中,助父亲大功告成!” 柳川智信率领的三百人,乃是对马藩精锐中的精锐,兵种配置极为分明。 一百名枪足轻身著简陋胴丸甲,手持丈二长枪。 一百名弓足轻背负和弓,腰挎矢囊,箭矢上浸过桐油,透著杀意。 还有一百名铁炮足轻,肩扛仿製葡萄牙人的火绳枪(日式铁炮),枪身黝黑,腰间掛著火药壶与铅弹袋,虽射程与威力不及明军火銃,却已是对马藩拿得出手的重火力。 至於骑兵,却是一个没有。 日本列岛本就產马稀少,良驹更是凤毛麟角,对马藩地处海岛,更是缺马成疾。 柳川智信胯下那匹战马,已是藩中极品,却依旧身形矮小,肩高不足五尺,鬃毛杂乱,与蒙古游骑胯下高大健壮的蒙古马相比,宛如侏儒见巨人。 好在日本武士普遍身高不过一米五左右,这矮小战马倒也堪堪能承载其体重,只是衝锋陷阵之时,终究少了几分气势。 柳川智信催马出谷,身后三百足轻迅速铺开,摆出经典的雁行阵。 步兵呈人字形排列,两翼微微前突,如同大雁展翅,既便於展开火力,又能隨时包抄侧翼。 寒风卷著残雪,吹动著他们背后的朱红色母衣,猎猎作响,在空旷的谷口显得格外醒目。 谷外明军大营前,明安台吉正带著千余名亲卫巡查,忽见谷口杀出一队身著异服的兵卒,顿时愣了一下。 身旁的朝鲜领军之將具仁垕,乃是綾阳君李倧的表兄,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日本武士? 见对方手持利刃、气势汹汹,顿时脸色发白,手握长矛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露出明显的惧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柳川智信催马前行,在距离明安等人百米处勒住韁绳,胯下矮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先是用生硬的朝鲜话高声喊道:“对面,谁敢与我一战?一骑討!” 见对方未有反应,又换成半生不熟的明朝官话,再次嘶吼:“何人敢与我单挑?一骑討!” “一骑討”乃是日本武士的传统对决方式,战斗前双方各派一名武士出阵,互通姓名、亮明身份后展开单挑,胜者方有资格统领军队继续作战,这在日本战国时期极为盛行。 柳川智信此举,既是想凭藉单挑震慑明军,也是想按照自己熟悉的规则,引出明军將领,趁机佯装不敌,诱敌入谷。 可明安台吉乃是蒙古悍將,一生征战,只知“胜者为王”,哪里懂什么日本武士的规矩? 他听清“一骑討”的意思后,先是愣了愣,隨即勃然大怒,指著柳川智信哈哈大笑。 “兀那侏儒!也敢在此猖狂?还敢邀战?看老子撕了你!” 话音未落,明安台吉已拔出腰间弯刀,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杀!” 身后千余蒙古游骑见状,纷纷策马衝锋,马蹄踏过残雪,溅起漫天雪沫,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朝著柳川智信的三百人猛衝过去。 柳川智信顿时懵了,脸上的傲慢瞬间化为错愕,隨即转为暴怒,用日语破口大骂:“八嘎!不讲武德!我要与你一骑討!你为何群殴?!” 他万万没想到,明军將领竟如此“野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率领大军衝锋,这让他准备好的单挑说辞与斩杀计划瞬间化为泡影。 “变阵!” 柳川智信反应极快,深知此刻唯有死战方能脱身,当即高声下令。 三百足轻训练有素,闻言迅速变换阵型,雁行阵瞬间转为鱼鳞阵。 小股部队呈环形排列,彼此掩护侧翼,形成严密的防御体系,专门应对蒙古骑兵的包围衝击。 铁炮足轻迅速分成三排,前排跪地架设铁炮,点火射击,“嘭嘭嘭”的枪声在谷口迴荡,硝烟瀰漫。 射击完毕后,前排迅速退回后排装填火药铅弹,第二排立刻上前补位射击,第三排则做好准备,如此循环往復,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 枪足轻则密集排列,丈二长枪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枪林,朝著衝锋而来的蒙古骑兵稳步推进,死死顶住骑兵的衝击。 弓足轻则躲在枪足轻身后,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出,专门射杀脱离阵型的蒙古骑兵。 起初,日军的火力压制確实起到了效果。 蒙古骑兵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被铁炮击中,惨叫著从马背上摔落,箭头也射中了不少骑兵,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但蒙古骑兵人数眾多,且悍不畏死,一波衝击被挡回,立刻重整阵型,从两翼再次发起衝锋,箭矢飞射,刀锋挥舞,好几次都险些將日军的鱼鳞阵衝散。 柳川智信挥舞太刀,斩杀了一名冲至近前的蒙古骑兵,胯下矮马却被对方的战马撞得一个趔趄。 他心知再打下去,三百人迟早会被蒙古骑兵吞噬,诱敌的目的还未达成,绝不能在此地硬拼。 “撤退!向山谷方向撤退!” 柳川智信高声下令,一边挥舞太刀格挡攻击,一边催马朝著山谷方向退去。 日军足轻见状,立刻交替掩护,枪足轻殿后,铁炮足轻与弓足轻边退边射,朝著狭窄的山谷口缓缓退去。 明安台吉杀得兴起,见日军败退,哪里肯放过? 他高声喝道:“贼寇休走!追!” 旋即便率领蒙古骑兵紧追不捨,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与铁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朝著北汉山的狭谷之中,滚滚而去。 柳川智信回头望了一眼紧追不捨的蒙古骑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终於上鉤了。 具仁垕站在明安后面,看著柳川智信的部队节节败退,被蒙古骑兵追得丟盔弃甲,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痛打落水狗”的贪念。 正面衝锋,他忌惮日军的铁炮与阵型,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可追击败兵,他的胆子却陡然膨胀起来,大得没边。 如今朝鲜全境被明军掌控,主公綾阳君李倧虽被贺世贤扶持,却处处受制,急需要一场像样的胜仗来证明“朝鲜人亦能打仗”,以此稳固民心与地位。 而他具仁,身为綾阳君的表兄,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斩杀敌將、大破日军,便能一跃成为李舜臣那样的朝鲜名將,名留青史,更能在新朝之中手握实权! “全军听令!隨我杀!拿下这些倭贼,论功行赏!” 具仁垕拔出腰间长剑,振臂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麾下的五千朝鲜兵卒,大多是临时徵召的农夫与旧军残部,本就缺乏训练,见主將下令追击败兵,又听闻有赏,顿时群情激奋,一窝蜂地朝著北汉山山麓的小道涌去。 狭窄的山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朝鲜兵卒们推推搡搡,爭先恐后地往前冲,前方则是明安台吉率领的蒙古骑兵,两者首尾相接,顺著山道一路深入。 然而,追击了约莫三里地,山道愈发狭窄,两侧的山壁也愈发陡峭,林间的风声听起来竟带著几分诡异的呼啸。 明安台吉心中陡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这分明是诱敌深入的典型地形! 对方明明只有三百人,却节节败退,引著他们往这绝地之中钻,其中定有蹊蹺! “不好!中埋伏了!撤!快撤!” 明安台吉猛地勒紧马韁,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用蒙古语对著身后的骑兵高声嘶吼,同时调转马头,想要往回撤退。 可此刻,身后的朝鲜兵卒如同潮水般涌来,山道狭窄,根本没有迴旋的余地。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方的险情,还在拼命往前挤,嘴里喊著“杀倭贼”“抢功劳”,硬生生將蒙古骑兵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明安台吉挥舞著弯刀,怒声咆哮,却根本无济於事。 朝鲜兵卒密密麻麻,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塞满了山道,別说掉头撤退,就连移动都困难无比。 明安台吉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心中把具仁垕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蠢货! 贪功冒进,不仅自己要送死,还把他们这些蒙古骑兵也拖进了绝境!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明安台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退不了,就往前冲!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去,衝破谷口!” 千余蒙古骑兵只得调转马头,放弃撤退,催动战马,朝著谷口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过狭窄的山道,溅起的碎石与积雪纷飞。 就在此时。 “杀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山谷两侧的山峦之上爆发出来,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著,无数火箭带著悽厉的呼啸,从林间射向山道,箭头上的火焰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一道道红色的轨跡,如同毒蛇的信子。 “轰隆!轰隆!” 巨大的落石与擂木从山壁上滚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朝著山道中的人群砸去。 不少朝鲜兵卒来不及反应,便被巨石砸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日军的铁炮也开始疯狂射击,“嘭嘭嘭”的枪声不绝於耳,铅弹呼啸著穿透人体,带出一股股鲜血。 更致命的是,谷口的尽头,早已被数块数人高的巨石堵住,彻底断绝了突围的希望! “有埋伏!快撤!快往后撤!” 具仁垕嚇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贪功之色瞬间被惊恐取代,手中的长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嘶声大喊,想要指挥部队撤退,可此刻的山道早已乱成一团。 后面的朝鲜兵卒还在往前涌,前面的人想要往后退,彼此推搡、踩踏,无数人被挤倒在地,隨即被后面的人活活踩死。 火箭、落石、铁炮依旧在不断落下,山道之中,鲜血迅速蔓延,与积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整个山谷之中。 “杀!一个不留!” 山谷两侧的山峦之上,柳川调兴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映著火焰的光芒,发出凛冽的寒光。 他高声下令,声音带著嗜血的兴奋。 剎那间,无数身著黑色具足、手持太刀与长矛的日本武士,如同猛虎下山般从林间衝出,顺著陡峭的山壁滑下,杀入混乱的山道之中。 他们如同虎入羊群,太刀挥舞,寒光闪烁,每一次劈落,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朝鲜兵卒本就毫无战心,此刻深陷埋伏,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丟弃武器,跪地求饶,却依旧难逃被杀的命运。 蒙古骑兵虽勇猛善战,但在狭窄的山道中无法展开阵型,又被朝鲜兵卒拖累,只能各自为战,渐渐陷入重围。 他们奋力挥舞弯刀,斩杀了不少日军武士,却终究寡不敌眾,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明安台吉挥舞著弯刀,斩杀了三名冲至近前的日本武士,身上也被砍中了数刀,鲜血浸透了鎧甲。 他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日军,看著不断倒下的蒙古骑兵与朝鲜兵卒,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山谷之中血肉横飞、明军先锋陷入绝境之际,谷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惊雷滚过旷野,瞬间盖过了谷內的惨叫与廝杀。 紧接著。 “轰轰轰!!!” 数声巨响震耳欲聋,佛朗机炮的轰鸣声如同雷霆咆哮,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谷口那数块数人高的巨石,在佛朗机炮的猛烈轰击下,瞬间被炸开!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原本封堵谷口的天然屏障轰然倒塌,露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隨即,身著精良甲胃、手持火统长矛的明军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入谷口,队列整齐,步伐沉稳,杀气腾腾。 柳川调兴正指挥武士收割残敌,见状顿时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的增援动作竟如此之快! 眼看谷中满地都是蒙古骑兵的战马、明军与朝鲜兵卒丟弃的武器甲冑,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利品,如今却来不及收拾,脸上顿时露出肉痛至极的神色。 “八嘎!撤!立刻撤退!” 柳川调兴当机立断,深知明军精锐战力强悍,此刻绝非硬碰硬的时机。 他当机立断,下令收拢部队,优先抢夺了百匹倖存的蒙古战马,便带著麾下武士与足轻,迅速朝著密林深处撤去。 他们身形矫健,熟悉地形,很快便消失在北汉山的崇山峻岭之中,没有丝毫恋战之意。 原来,张应昌在大营之中坐镇,始终关注著先锋部队的动向。 当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火炮声时,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料定先锋中了埋伏。 当即下令全军出动,带著佛朗机炮与精锐步骑,驰援而来,总算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抵达了谷口。 “传我將令,肃清残敌,救治伤员,收拢溃兵!” 张应昌驱马进入谷中,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与鲜血,眉头微微皱起,但神色依旧沉稳。 他勒住马韁,看到不远处满身血污、鎧甲破损的明安台吉,心中算是鬆了一口气。 明安台吉乃是科尔沁部贵族,而科尔沁部已有两位公主入宫侍奉大明皇帝,说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 若是他折损在此地,张应昌还真不好向朝廷交代。 明安台吉见到张应昌,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羞愧与狼狈:“协镇,是我轻敌冒进,中了倭贼的埋伏,折损了不少弟兄,还请协镇降罪1 ” 张应昌看著他身上的伤口,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质问。 “骑兵转进如风,你既然发现异常,为何不及时撤退?反而陷入这般境地?” 明安台吉闻言,脸上露出极为憋屈的神色,咬牙说道:“我本想撤退,可那些朝鲜兵卒贪功冒进,一窝蜂地往前冲,把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根本退不了,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才落得这般下场!” 说起具仁垕,他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张应昌心中瞭然,目光扫过周围倖存的朝鲜兵卒,大多面带惊惧,士气低落。 此番损失確实惨重。 具仁垕麾下的五千朝鲜兵卒,最后收拢起来不足两千人,伤亡过半。 明安台吉的千余蒙古骑兵,也损失了数百人,战马更是折损大半。 不过,好在损失的主要是朝鲜兵卒与蒙古骑兵,明军精锐並未受损。 想到这里,张应昌的神色愈发淡定,缓缓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於自责。 此番与你对敌的,是对马藩的精锐武士,这些倭国兵卒战法凶悍,比之全焕的乱军,要难打得多。 你能从埋伏中活下来,已是不易。” 张应昌早年曾参与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对日本兵卒的战力心知肚明。 他们纪律严明,阵型嫻熟,尤其是铁炮与近战结合的战法,確实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这些倭国兵卒虽悍勇,却也有致命弱点。 缺乏骑兵,攻坚能力不足,且不善持久战。 大明对其,还是总结出了战法的。 “只是,埋伏只能用一次。” 张应昌目光锐利地望向日军撤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川调兴今日虽得逞一时,却也暴露了实力与战法。 接下来,便是我军正面出击,彻底击溃他们的时候了。” 他转头对身旁的副將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在谷外扎营休整,清点损失,救治伤员。 同时,加强侦查,务必摸清倭贼与全焕残部的动向。 三日后,兵发汉城,一鼓作气,平定朝鲜!” “遵命!” 副將躬身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谷中,明军將士开始清理战场。 经歷北汉山伏击之险后,明军先锋的行军节奏愈发谨慎。 朝鲜僕从军与蒙古游骑从前锋变为“探路尖兵”,但凡遇到山林密布、峡谷纵横、河道狭窄等易设埋伏之地,张应昌便下令大军止步,派遣数队精锐斥候先行探查。 这些斥候或攀岩而上,俯瞰地形。 或涉水而行,排查河道两侧。 或乔装成樵夫猎户,潜入密林深处,连蛛丝马跡都不肯放过。 全焕本想故技重施,凭藉对朝鲜地形的熟悉,在沿途多处设下埋伏,妄图拖延明军进军速度,甚至復刻北汉山的“大捷”。 可他万万没想到,明军此番谨慎到了极点。 峡谷中未点燃的篝火痕跡、山林里刻意遮掩的马蹄印、草丛中暗藏的绊马索,都被斥候一一识破。 有一次,全焕率部埋伏在一处河道拐弯处,想趁明军渡河时发动突袭。 结果斥候提前发现了岸边泥土中的新鲜脚印与兵器反光,张应昌当即下令蒙古骑兵迂迴包抄,明军步卒则列阵於河岸,火銃与弓箭齐发。 伏兵猝不及防,被打得阵脚大乱,想要撤退时,又被蒙古骑兵追上,一阵砍杀,损失了千余人马。 几次下来,全焕的埋伏不仅没能阻滯明军,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士气愈发低落。 一路谨行,一路破伏,明军先锋终於在天启四年一月二十五日,抵达汉城外十里处的平原地带。 此处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却也不易被埋伏,张应昌当即下令安营扎寨。 明军將士动作迅速,很快便筑起了坚固的营寨。 外围挖掘深壕,壕沟內侧竖起拒马,营寨四角搭建起望楼,火统手与弓箭手轮流值守。 內部则划分出营房、粮草区、军械库,井井有条。 同时,张应昌派出数十队斥候,以营寨为中心,向四面辐射探查,最远的斥候已抵近汉城城墙下,搜集城內守军的布防、兵力、粮草等情报。 而在汉城外一处隱秘的山谷中,夜色渐浓,篝火被压得极低,跳动的火光映照著几张凝重的面庞。 宗义成端坐於一块岩石上,面色依旧难看,眉宇间满是焦虑。 他早已厌倦了这场看不到希望的战事,只想早日撤回对马藩。 身旁的柳川调兴则手持太刀,眼神阴,不断摩挲著刀鞘,显然在盘算著夜袭的细节。 全焕身著残破的鎧甲,脸上带著几分病態的亢奋,北汉山的伏击让他看到了击败明军的可能,此刻正死死盯著地面上的简易地图。 另有一人身著朝鲜军袍,身材魁梧,正是李琿派来增援的大將朴一宿,他带来了三千朝鲜禁军,此刻正低头听著眾人商议,神色肃穆。 “明军先锋的底细,我们已经摸清楚了。” 全焕率先开口。 “朝鲜僕从军万人,蒙古骑兵三千,明军精锐三千,再加上民夫,总计三万余人。 人数虽多,但大多是乌合之眾,真正能打的,不过是那三千明军精锐与蒙古骑兵。” 朴一宿点头附和。 “我派去的人探查过,明军刚扎营不久,营寨虽坚固,但將士一路行军疲惫,夜间防备必然鬆懈。 而且贺世贤的主力尚未抵达,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柳川调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错!趁明军主力未到,今夜我们发动夜袭,集中所有兵力,先吃掉这股先锋! 只要击溃先锋,明军士气必然大跌,后续作战便好办多了。” 宗义成眉头紧锁,犹豫道:“可我们的兵力————” “放心!” 全焕打断他,语气篤定。 “我麾下尚有两万兵卒,柳川大人带来的对马藩精锐三千人,再加上朴將军的三千禁军,总计三万余人,与明军先锋人数相当,且我们是突袭,占儘先机!” 其实,他们的兵力看似与明军先锋相当,实则战力参差不齐。 全焕的残部多是败兵,士气低落。 朝鲜禁军久疏战阵,战力有限唯有对马藩的三千精锐能打。 但此刻,他们已是骑虎难下,若不趁明军主力未到发动突袭,等贺世贤率大军赶来,他们便只能束手就擒。 “夜袭的计划,我已想好。” 柳川调兴站起身,指著地面的地图。 “夜半三更,由对马藩武士为先锋,趁著夜色,悄悄摸进明军大营,先破坏他们的望楼与火炮阵地。 隨后,大王的部队从正面进攻,牵制明军主力。 朴將军的禁军则从侧翼迂迴,攻击明军的粮草区。 我率预备队在后,隨时接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军大营外围有壕沟与拒马,我们已备好云梯与填壕的柴草。只要动作够快、够隱蔽,定能一举破营!” 全焕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好!就按柳川大人的计划行事!今夜,我们便让明军先锋有来无回!” 朴一宿也躬身应道:“愿听调遣!” 宗义成看著眾人决绝的神色,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只能点头。 事已至此,他已没有退路。 若是能给一战而胜。 或许... 对马藩当真能给在朝鲜之中,攫取巨大的利益! 夜色渐深,山谷中的篝火被彻底熄灭。 全焕、柳川调兴、朴一宿各自率领部队,借著夜色的掩护,朝著明军先锋的营寨悄悄摸去。 第550章 东溃南崩,爽杀倭寇 第550章 东溃南崩,爽杀倭寇 水落山山麓,距汉城东北二十里处,乃是一方得天独厚的安营之地。 此处海拔颇高,立於山巔远眺,汉城城墙轮廓、周边官道车流尽收眼底,视野开阔无遮,可將方圆数十里的动向尽数纳入监视。 山间林木繁茂,古木参天,不仅能为大军提供绝佳的隱蔽之所,更能就地取材,搭建营寨的樑柱、柵栏,生火取暖的柴薪,皆可从林中砍伐,省去了长途转运之劳。 山涧之中,一条溪流蜿蜒穿行,泉水清澈甘冽,终年不竭,足以供应三万大军的饮水之需。 更为人所熟知的是,这水落山曾是壬辰倭乱时期的古战场。 当年休静大师便是率领两千僧兵,在此设伏,大败日军精锐,硬生生將其逼回汉城,留下了一段抗倭佳话。 如今硝烟再燃,明军先锋择此地扎营,既是看中其地理优势,亦有借古战场英气提振士气之意。 此刻,依山而建的营寨虽显粗劣,却已初具规模。 壕沟环绕,拒马林立,望楼之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士兵身影在夜色中来回穿梭,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中军主帐內,灯火如豆,映照著案几上的兵书与地图。 张应昌已褪下沉重的坚甲,换上一身厚实的棉布短袄,虽已至深夜,却毫无睡意。 他手持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看著书页上的批註。 那是他多年征战积攒的心得,此刻正逐字逐句细细研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頷首自语,沉浸在兵家智慧之中,全然不觉夜已深沉。 “都督,锦衣卫与朝鲜探子深夜求见,有机密要事稟报!” 帐外传来亲卫低沉的通报声,打破了帐內的静謐。 深夜来报? 张应昌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警觉。 他將手中的兵书轻轻搁在案上,书角被仔细抚平,隨即对著门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寒气裹挟著夜露的湿气涌入,两名身著流民粗衣的汉子躬身走了进来。 他们衣衫破旧,沾满尘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却眼神锐利,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流民的干练。 “锦衣卫小旗牛元,拜见张都督!” “草民金一,拜见张都督!” 两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却並无半分怯懦。 牛元虽穿粗衣,腰间却隱约可见锦衣卫特有的腰牌轮廓。 金一则肤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奔走於山野乡间的探子。 “起来说话。” 张应昌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沉稳。 “夤夜求见,必有紧要情报,速速道来。” 牛元起身躬身,率先开口。 “启稟都督,属下与金一潜入汉城侦查,发现城內防务空虚,守军寥寥无几。 全焕、柳川调兴等人听闻天兵压境,早已军心涣散,尽数弃城溃逃了!” 溃逃? 张应昌轻轻敲击著案几,心中思忖。 明军先锋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处埋伏,全焕等人屡战屡败,此刻弃城而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张应昌追问,目光愈发锐利。 “回都督,溃散的兵卒四面八方皆有,有的往南逃向全罗道,有的往西遁入黄海道,还有的混杂在流民之中,踪跡难寻。”牛元答道,语气篤定。 张应昌陷入沉默,帐內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啪声。 他抬眼望向案上铺开的朝鲜地图,汉城地处中枢,若是敌军真的四散溃逃,那如今的汉城,岂不是真的唾手可得?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汉城,已无防备,我军只需挥师前往,便可轻鬆拿下?” 张应昌缓缓问道,语气中带著试探。 “正是!” 牛元斩钉截铁地回道:“城內官员百姓皆盼天兵解救,此刻进城,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安抚民心!” 听完此语,张应昌脸上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之色。 前番北汉山的伏击犹在眼前,那番血的教训让张应昌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不对。” “全焕与对马藩的倭人,前番屡次设伏,悍不畏死,绝非惧怕我军之辈。 他们若真要逃,为何不抱团突围,反而四散奔逃? 汉城空虚,他们的主力部队,到底去了何处?当真是去了黄海道、全罗道? ” 张应昌回想起一路上识破的数次埋伏,那些伏兵虽被击溃,却个个悍勇,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全焕经营朝鲜多年,柳川调兴麾下的对马藩精锐更是战力强悍,怎么可能因为明军先锋抵达,便不战自溃? 这里面,定然有蹊蹺! 一股熟悉的阴谋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 张应昌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山风呼啸,林木摇曳,如同无数蛰伏的黑影,仿佛下一刻便会扑杀而来。 “你们两人,再带些人手,连夜潜入汉城周边,仔细探查溃散兵卒的真实去向,尤其是全焕、柳川调兴的主力,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张应昌转过身,对著两人沉声道:“若有半句虚言,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 “草民遵命!” 两人不敢怠慢,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主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应昌重新回到案前,目光落在《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的字句上,眉头锁得更紧。 他越想越觉得“汉城空虚”绝非实情,全焕与柳川调兴大概率暗藏夜袭阴谋。 事不宜迟,他当即传令:“速召诸位部將入中军大帐议事!” 军令传下,不过半柱香功夫,帐帘便被陆续掀开。 朝鲜部將具仁垕、明军游击將军王平、李克泰,蒙古首领明安台吉等人,皆快步走入大帐。 此刻已是深夜,寒风裹著雪粒拍打帐壁,不少人显然是从被窝中被强行唤醒,眼角还掛著睡意,脸上带著几分迷糊,鼻尖冻得通红。 大冬天的深夜被人搅了好梦,换谁都难免有几分起床气,只是见张应昌端坐帐中,神色凝重,眾人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表露半分,纷纷垂首立在帐下,静待吩咐。 “深夜將诸位唤醒,实属事出紧急。” 张应昌起身,示意亲卫给眾人奉上热茶。 陶碗里的热茶冒著裊裊白雾,带著醇厚的茶香,一碗温热下肚,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眾人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舒展,睡眼惺忪的模样褪去大半,神色也清醒了不少。 “协镇深夜召我等前来,想必是有要紧军情?” 游击將军王平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他性子沉稳,虽刚从睡梦中醒来,却已迅速进入备战状態。 张应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眾人,说道:“正是。方才锦衣卫与朝鲜探子传回密报,有了新的动静。” “什么动静?” 具仁垕急切地追问。 前番北汉山一战,他麾下五千兵卒折损过半,心中又羞又急,正盼著能立一场大功洗刷耻辱,此刻听闻有军情,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亢奋。 “密报称,汉城城內防务空虚,全焕所部叛军与对马藩的倭兵,疑似已经弃城遁逃了。” 张应昌缓缓说道。 “什么?遁逃了?” “汉城空虚了?” 帐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眾人脸上纷纷露出狂喜之色。 连日来一路行军、戒备埋伏,早已让將士们身心俱疲,如今听闻敌军遁逃,汉城唾手可得,岂能不激动? 具仁垕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高声请战:“协镇!此乃天赐良机!末將愿率领麾下將士,连夜进军,拿下汉城! 定要將全焕的余孽一网打尽,为前番牺牲的弟兄报仇!” 然而,张应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诸位稍安勿躁。汉城空虚固然是好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全焕与柳川调兴麾下尚有三万余兵力,这般规模的大军,岂能说遁逃就遁逃? 他们的主力,到底去了何处?” 一句话,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帐內的狂喜瞬间凝固。 眾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眉头纷纷皱起,陷入了沉思。 明安台吉脸色一凛,上前说道:“协镇的意思是,这並非真的遁逃,而是全焕那廝设下的阴谋诡计?” “不错!” 张应昌重重頷首。 “前番北汉山伏击,他们尝到了甜头,如今汉城空虚,多半是诱敌之策。 依我判断,这几日夜间,他们极有可能发动夜袭,妄图趁我军不备,一举破营!” 眾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想起北汉山山谷中的惨烈景象,脸上顿时没了半分懈怠,纷纷收起了侥倖之心。 张应昌环视眾人,沉声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全军进入最高戒备! 入夜之后,所有士卒不得脱甲歇息,兵器甲冑隨身携带,枕戈待旦!”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另外,不必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营寨之內。 水落山山林茂密,沟壑纵横,正好藏兵。 今夜起,小部分兵力留守营寨,照旧举火巡逻,装作毫无防备的模样。 其余大部分將士,尽数潜入营外两侧的山谷之中,就地隱蔽埋伏!” 眾人顺著张应昌的目光望向帐外,水落山夜色如墨,山林连绵起伏,確实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別说万人,便是两三万人藏进去,也能做到悄无声息,不露半点痕跡。 “待敌军夜袭营寨,留守兵力先假意抵抗,诱其深入。 待他们主力进入营寨范围,山谷中的伏兵便从两侧杀出,首尾夹击,定能將这股叛军与倭兵一网打尽!” “遵命!” 眾人齐声应和,此刻早已没了半分起床气,心中只剩下对战事的警觉。 一碗热茶的暖意,再加上张应昌的周密部署,让所有人都提振了精神。 “诸位即刻下去传令,务必告诫將士,隱蔽期间不得发出半点声响,违者军法处置!”张应昌最后叮嘱道。 “诺!” 眾將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大帐,各自前去部署兵力。 另外一边。 水落山西侧,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密林之中,古木参天,枝椏交错如鬼爪,积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便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宗义成、柳川调兴率领的三千对马藩精锐,正悄然蛰伏於此,黑色的具足在暗夜中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闪过的刀光,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庞。 往前不过五里地,便是明军的营寨,灯火依稀可见,如同暗夜中零星的鬼火再往前数百步,便是明军的岗哨防线。 对马藩的兵卒们缩在避风的树后,双手紧握著兵器,牙关微微打颤。 酷寒的天气早已冻透了他们的衣甲,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但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眼神警惕地盯著前方,等待著出击的命令。 柳川调兴立於一株老槐树下,身著黑色胴丸甲,肩甲上的家族纹章在微弱的雪光下若隱隱现。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天色,眉头微蹙,心中暗自盘算著时间。 宗义成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双手抱在胸前,看向柳川调兴的目光中满是不耐。 他本就不愿来此冒险,此刻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心中更是將柳川调兴骂了千百遍。 约莫半刻钟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密林窜回,正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足轻。 他们单膝跪地,气息微喘,压低声音稟报:“大人,明军营寨探查清楚了!” “明军营寨如何?防备是否严密?” 柳川调兴连忙追问,语气中带著一丝急切。 斥候躬身回道:“回家督大人,明军营寨尚未完全修缮完毕,外围的拒马与壕沟虽已成型,但营內灯火尽数熄灭,营墙上的望楼也只有寥寥数盏灯笼,显然明军都已睡下,防备极为鬆懈!” 柳川调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抬头看向天空。 此刻月隱星沉,距离天亮只剩一个时辰,正是人睡得最沉、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加之天气酷寒,滴水成冰,这般鬼天气里,便是有人在营外大喊大叫,帐內的人恐怕也未必能被吵醒,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全焕与朴一宿的部队,是否已抵达预定位置?” 柳川调兴又问,这是夜袭成功的关键。 他们需三面夹击,才能一举攻破明军大营。 “回大人,全焕大人与朴將军的部队已在营寨东侧与南侧就位,只待大人这边信號,便一同发动进攻!” “好!” 柳川调兴重重一拍大腿,转身看向宗义成。 “主公,时机已到,下令吧!” 宗义成看著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心中愈发腻歪。 从头到尾,策划这场夜袭的都是柳川调兴,他不过是个被架在火上的傀儡,此刻却来假意徵询他的意见,实在令人作呕。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退路,只能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出发!” 柳川调兴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抽出太刀,低声喝令:“忍者先行,清除岗哨!其余人紧隨其后,不得发出半点声响!违令者,斩!” “嗨!” 三千对马藩精锐齐齐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最前方的一百名忍者,身著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他们身形矫健如狸猫,踩著积雪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手中握著淬毒的短刀,目標直指明军的前沿岗哨。 忍者身后,是排列整齐的枪足轻、铁炮足轻与弓足轻。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密林中蜿蜒前行,动作迅捷而隱蔽。 五里的路程,在这般悄无声息的急行军中,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走完。 当明军的营寨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所有对马藩兵卒都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营寨外围的壕沟与拒马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营墙上的灯笼忽明忽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打盹的哨兵,靠在寨门旁昏昏欲睡。 忍者们如同鬼魅般靠近,手中短刀寒光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岗哨,没有发出半点挣扎的声响。 柳川调兴立於队伍前方,看著近在咫尺的明军营寨,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兵卒们纷纷举起兵器,做好了衝锋的准备。 只要他一声令下,三千精锐便会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营寨,配合东侧与南侧的友军,將睡梦中的明军斩尽杀绝! 寒风卷著雪沫子,拍打在脸上,柳川调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太刀,正要下令进攻,却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营寨內太过安静了,安静得仿佛一座空营。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猛地挥下太刀:“杀!” “杀啊!” 柳川调兴的刀光划破夜色,三千对马藩精锐如同饿狼扑食,嘶吼著冲入明军营寨。 与此同时,营寨东侧与南侧也响起震天喊杀声,全焕的叛军与朴一宿的朝鲜禁军同步发动奇袭,三支人马如同三把尖刀,朝著营寨腹地猛插而去。 营寨之內,果然如斥候所言“防备鬆懈”。 许多营帐內还透著微弱的暖意,朝鲜杂兵们大多尚在睡梦之中,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时,早已来不及反应。 对马藩的枪足轻挥舞长枪,將睡眼惺忪的杂兵刺穿在床榻之上。 弓足轻箭矢如雨,射杀奔逃的溃兵;铁炮足轻更是直接点燃火绳,“嘭嘭”声中,铅弹穿透营帐,將藏在里面的人打成血窟窿。 一时间,营寨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对马藩兵卒如同入无人之境,肆意烧杀抢掠,满地都是残肢断臂与流淌的鲜血。 具仁垕留下的朝鲜杂兵本就战力低下,又毫无防备,瞬间溃不成军,只能四散奔逃,却大多成了刀下亡魂。 柳川调兴见状,心中愈发得意,催马挥刀,带著宗义成与精锐武士,直扑明军中军主帐。 他要亲手斩杀明军主將,立下头功! 然而,当他们踹开中军主帐的大门时,帐內却空无一人。 案几上还摆著半盏凉茶,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唯有一盏孤灯摇曳,映照著空荡荡的营帐,透著一股诡异的死寂。 “人呢?明军主將去哪了?” 柳川调兴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强烈。 宗义成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勒住马韁:“不对劲————这营帐太过安静,怕是有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杀!!!” 营寨两侧的山林之中,突然爆发出震天价响的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营寨內的混乱。 紧接著,数十门佛朗机炮从山林中探出头来,炮口喷射出熊熊火舌。 “轰轰轰!” 轰鸣声震耳欲聋,一颗颗炮弹带著悽厉的呼啸,朝著营寨內的叛军与倭兵猛砸而去! 炮弹落地,轰然炸开,碎石与铅弹四溅,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著生命。 对马藩的兵卒们猝不及防,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队正在抢掠粮草的铁炮足轻,瞬间被炮弹掀飞,肢体残骸散落一地。 西侧衝锋的枪足轻队列,被炮弹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后续的兵卒躲闪不及,纷纷摔倒在地,互相踩踏,乱作一团。 “不好!中埋伏了!” 柳川调兴脸色惨白,嘶声大喊。 “快撤退!快往山林方向撤!” 可此刻,退路早已被截断。 山林之中,张应昌亲率三千明军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般衝杀而出。 明军火统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火统的轰鸣声不绝於耳,铅弹精准地射向慌乱的倭兵。 长枪兵结成密集阵形,如同移动的钢铁长城,朝著营寨內稳步推进,將溃散的叛军与倭兵逼向绝境。 蒙古游骑则如同黑色旋风,从两侧迂迴包抄,长弓飞射、弯刀挥舞,斩杀试图突围的残兵。 柳川智信紧攥太刀,刀刃寒光闪烁,借著冲势纵身跃起,一刀劈向最前排的明军士兵。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太刀从肩甲劈至腰腹,鲜血喷涌而出,惨叫著倒地。 柳川智信毫不停歇,手腕翻转,太刀顺势横扫,又一名明军士兵的脖颈被割断,温热的鲜血溅满他的面罩。 年轻的武士急於为溃散的部队开闢退路,凭藉著一股悍勇,在明军阵列中撕开一道小小的缺口。 可他的勇猛,也让自己成了最显眼的目標。 转瞬之间,四名明军士兵从四面合围而来。 两名火统手平举火统,枪口对准他的胸腹。 两名长枪兵挺枪直刺,枪尖锁定他的四肢,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柳川智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要挥刀格挡,却听“嘭”的一声闷响! 一名明军火统手近距离扣动扳机,铅弹呼啸而出,精准击中他的左肩甲。 坚固的具足被瞬间击穿,铅弹嵌入肩胛骨,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朱红母衣。 剧痛让他左臂瞬间失力,太刀险些脱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名明军长枪兵抓住破绽,猛地挺枪直刺! 丈二长枪带著风声,穿透了柳川智信的胸膛,枪尖从后背穿出,带出一团暗红的血雾。 柳川智信身体一僵,眼中的悍勇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痛楚取代,隨即化为深深的不甘。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著胸前的枪桿,嘴角溢出鲜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明军士兵猛地抽回长枪,柳川智信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朱红色的母衣浸满鲜血,在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日本武士,带著未竟的野心与不甘,终结在了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太刀脱手落在一旁,刀刃上的寒光渐渐被鲜血覆盖。 “柳川智信死了?” 不远处的宗义成亲眼目睹柳川智信战死,双目圆睁。 他当即拍马准备逃离。 可不等他远遁,四名蒙古骑兵早已策马围了上来,弯刀闪烁著冰冷的光芒,形成一道严密的包围圈。 宗义成红著眼,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太刀狂舞,硬生生劈向一名蒙古骑兵。 那骑兵反应不及,被太刀劈中头盔,当场脑浆迸裂,栽下马背。 但其余三名骑兵立刻趁机发难,一名骑兵弯刀横扫,狼狠劈中宗义成的右臂。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宗义成惨叫一声,手中的太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上滑出数尺。 紧接著,两名骑兵同时挺枪,枪尖刺入他胯下战马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前蹄跪地,將宗义成狠狠掀翻在地。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后续赶来的明军士兵一拥而上。 数根绳索如同蛛网般缠绕过来,將他的手脚死死捆住,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绳索却越勒越紧,勒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对马藩藩主,此刻浑身沾满污泥与鲜血,狼狈不堪地被按在雪地上,眼中满是绝望与怨毒。 战场另一侧的柳川调兴,將这惨烈的一幕尽收眼底。 柳川智信的战死让他心头一痛,宗义成的被俘则让他彻底陷入恐惧。 他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明军,听著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与喊杀声,心中清楚,大势已去,再做抵抗不过是徒劳送死。 此刻,所有的野心与谋划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撤!快撤!” 柳川调兴嘶吼著,挥舞太刀劈向两名挡路的明军士兵。 刀刃划过,两名士兵应声倒地,他却不敢有片刻停留,趁著战场的混乱,迅速脱下身上沉重的黑色具足,一把扔掉手中的太刀,只留下贴身的衣物。 他头髮散乱,脸上抹满污泥,混在溃散的朝鲜兵卒中,佝僂著身子,朝著水落山深处疯狂逃窜。 明军將士此刻正忙著肃清残敌,收拢俘虏,並未留意到这个混在溃兵中的” 普通士兵”。 柳川调兴一路跌跌撞撞,不敢回头,身后的喊杀声与惨叫声渐渐远去。 他只带著寥寥三名亲信,在茫茫夜色与茂密的山林掩护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奔逃,最终消失在水落山的崇山峻岭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战场与冰冷的尸体。 另外一边。 全焕亲率的两万叛军刚衝破明军外层营寨,踏入腹地,便被早已埋伏在此的明军精锐迎头撞上,一场惨烈的伏击骤然打响。 山林间,明军列著密不透风的方阵稳步推进。 前排火銃手三列轮换,“嘭嘭嘭”的銃声此起彼伏,铅弹如同密集的雨点,带著致命的呼啸倾泻而下,叛军士兵成片倒下。 后排长枪兵结成密密麻麻的枪林,枪尖寒光闪烁,如同移动的钢铁长城,步步紧逼,將叛军的退路死死封死,逼得他们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稳住!都给我稳住!” 全焕骑在战马上,双目赤红,挥舞著长剑嘶吼,声音因极致的焦虑而变得嘶哑。 “列阵反击!谁敢后退一步,斩立决!” 可他麾下的叛军本就是败兵拼凑而成,成分混杂,军心早已涣散不堪。 此刻面对明军这般雷霆万钧的攻势,士兵们早已被嚇破了胆,哪里还能听得进命令? 有人扔掉兵器转头就跑,有人被挤倒在地,隨即被后续奔逃的同伴活活踩死,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瞬间土崩瓦解,乱作一团。 就在全焕急得心头滴血、几乎要亲自衝上去斩杀逃兵之际,一声刺耳的呼啸划破夜空。 一发佛朗机炮弹带著熊熊火光,朝著他的战马轰然落下!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在战马身旁炸开,碎石与滚烫的泥土四溅纷飞,战马受惊之下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狂蹬,將毫无防备的全焕狠狠掀翻在地。 更致命的是,炮弹飞溅的锋利弹片径直击中了他的左腿。 “啊!” 全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如同泉涌般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涌出,瞬间浸透了裤腿,骨头断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大王!快走!明军追上来了!” 两名忠心耿耿的亲兵见状,不顾自身安危,连忙扑上前,一人架著全焕的左臂,一人托著他的腰腹,硬生生將他从地上拽起,拖著他在乱军之中艰难逃窜。 全焕被亲兵架著,跟蹌前行,他艰难地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溃散,明军如同收割庄稼般斩杀著逃兵,步步紧逼。 他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直流,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任由亲兵搀扶著,朝著汉城方向狼狈奔逃,身后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与哭喊奔逃的溃兵。 南侧的战局,比东侧更为不堪。 朴一宿率领的三千朝鲜禁军,本就久疏战阵,平日里养尊处优,缺乏实战歷练,士气低落至极,此前数次听闻明军的强悍战绩,心中早已对明军心存畏惧。 此刻远远望见对马藩的倭兵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连精锐武士都难逃一死,心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塌,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再也支撑不住。 明军伏兵尚未发起正式猛攻,只是列阵逼近,不少禁军士兵便已嚇得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当哪”落地,纷纷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口中不停高喊著“投降!饶命!” 原本就鬆散的队列瞬间瓦解,士兵们四散奔逃,有的朝著山林深处钻去,有的甚至调转方向,朝著明军阵营跑去,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 朴一宿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乱象,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死死攥著韁绳,心中清楚地知道,大势已去,此刻若是继续留在原地,要么被蜂拥而至的明军斩杀,要么沦为阶下囚,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早已没了半分战心。 “快!跟我走!” 朴一宿当机立断,对著身旁的几名亲信低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全然不顾麾下士兵的死活,带著仅有的数名亲信,趁著战场的混乱,沿著南侧的山道一路狂奔。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漫天雪沫,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马,如同丧家之犬般遁入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跪地投降的士兵、散落的兵器与狼藉不堪的战场。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东侧叛军溃散奔逃,南侧禁军尽数投降,全焕与朴一宿各自带著少数亲信亡命天涯。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最终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明军伏兵趁胜追击,肃清残敌,水落山山麓之上,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燃烧的营帐与遍地尸骸。 而经此一役。 朝鲜境內,便几乎没有能够威胁明军的军队了。 可以这么说... 朝鲜... 现在就是一个玩物,可以任由大明蹂! 第551章 汉城光復,朝鲜事定 第551章 汉城光復,朝鲜事定 水落山夜袭大捷之后,张应昌並未急於挥师直取汉城,而是选择在城外安营扎寨,用三日时间潜心消化战果、收拢俘虏、整飭军队。 毕竟,全焕与柳川调兴此次夜袭声势浩大,投入的兵力足有三万之眾,虽一战崩溃,却也散落著大量残兵与物资,若贸然进军,难免留有后患。 战后的明军大营外围,临时搭建的俘虏营连绵数里,密密麻麻的俘虏被绳索串联著,蹲坐在雪地上,个个衣衫槛褸、面如死灰。 这三日来,明军士兵四散搜捕,无论是藏在山林中的溃兵,还是躲在附近村落的逃卒,尽数被揪出。 夜袭一役,叛军与倭兵被杀者不过数千人,更多的人是在混乱中溃散,最终沦为俘虏。 至第三日傍晚,张应昌清点俘虏人数,竟已超过一万五千人,远超预期。 这些俘虏的成分著实驳杂不堪。 有全焕收拢的流民匪类,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怯懦,手中的兵器不过是锈跡斑斑的柴刀与木棍。 有先前投降全焕的朝鲜官军,他们身著残破的甲冑,低垂著头颅。 还有数百名对马藩的倭兵,虽被缴械,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中带著几分桀驁,只是在明军士兵的刀枪之下,不敢有丝毫异动。 更让张应昌惊喜的是,俘虏之中竟藏著两大关键人物。 其一,便是朝鲜国主李琿派来的大將朴一宿。 当日他拋下麾下士兵,带著亲信仓皇遁逃,却不知明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明安台吉率领的蒙古游骑速度迅捷,循著踪跡一路追击,最终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处山坳中將他截获。 彼时的朴一宿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战马累死,亲信逃散,自己则躲在山洞中瑟瑟发抖,被蒙古骑兵如同拎小鸡般拖了出来,绑回大营。 “有朴一宿在,李琿的罪名便彻底坐实了!” 张应昌看著被押跪在帐前的朴一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身为大明的藩属国主,李琿不思协助宗主国剿灭叛逆,反而暗中派遣大將,勾结全焕与倭人,公然对抗大明官军,此等叛逆之举,已然触碰了大明的底线。 这样的朝鲜国王,早已没有存在的必要,而朴一宿,便是扳倒他的最关键人证。 另一位重量级俘虏,便是对马藩藩主宗义成。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倭国藩主,被俘之后倒是摆起了架子,被关押在囚车中时,整日里扯著嗓子嚷嚷,口口声声要“切腹自尽,以全武士名节”,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张应昌听闻后,只觉得可笑,当即让人给宗义成送去一把太刀,冷笑道:“既然你想切腹,本镇便成全你,给你个体面。” 可谁知,宗义成接过太刀,却迟迟不肯动手,反而梗著脖子喊道:“切腹需有介错人!无介错人,何以保我武士尊严?” 这番话,彻底暴露了他色厉內荏的本质。 张应昌见状,心中不屑更甚。 所谓的“武士道”,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的遮羞布罢了。 对於这样的人,张应昌向来不会客气。 “既然你不愿自尽,那便做点有用的事!” 张应昌当即下令,撤去宗义成的囚车,却並未给他人身自由,反而將他交给军中杂役,让他干起了最卑贱的活计。 端屎盆子、清理马厩。稍有懈怠,负责看管的士兵便挥鞭抽打,毫不留情。 起初,宗义成还想顽抗,嘶吼著“士可杀不可辱”,结果被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几日后,这位曾经嚷嚷著要切腹的藩主,彻底没了往日的傲气。 他穿著沾满污秽的破衣,佝僂著身子,端著沉重的屎盆子,一步一挪地穿梭在营中,眼神麻木,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偶尔遇到明军士兵,还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再挨鞭子。 一番铁血规训下来,昔日不可一世的对马藩藩主,已然成了服服帖帖的阶下囚。 三日之间,张应昌不仅收拢了大量俘虏,还清点了缴获的物资。 数万件兵器、数百匹战马、数万石粮食,以及对马藩带来的数门仿製铁炮。 这些物资,补充了不少明军的损耗。 同时,他还对俘虏进行了初步甄別,將愿意归降的朝鲜官军编入辅兵,將顽抗的倭兵与匪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天启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天朗气清,寒风虽依旧凛冽,却已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水落山明军大营外,旌旗猎猎,甲冑鲜明,张应昌率领本部军將肃立道旁,目光眺望著北方来路,静静等候著大军主帅贺世贤的到来。 作为先锋主將,张应昌此番夜袭反伏,已然立下不世之功。 破敌主力三万,斩敌数千,俘虏逾万五千人,生擒对马藩藩主宗义成与李琿麾下大將朴一宿,不仅重创了叛军与倭兵的有生力量,更攥住了扳倒李的关键罪证。 但他深知,仅凭自己麾下这三万余人马,想要鯨吞整个朝鲜、彻底稳定局势,终究力有不逮。 汉城作为朝鲜都城,城防坚固,残余势力盘根错节,必须等待贺世贤率领的明军主力抵达,才能一举攻克,永绝后患。 更重要的是,军中行事,向来离不开人情世故与分寸拿捏。 他一个副总兵,已然凭藉夜袭之功震动全军,若再独吞拿下汉城的头功,难免会引来功高震主之嫌,也会让其他將领心生不满。 夜袭破敌、重创主力的功劳已然足够厚重,足以让他在朝廷论功行赏时拔得头筹,再多的功劳,反而不是他这个层级能够稳稳消化的。 不如將拿下汉城的功劳让给主帅贺世贤,既彰显了自己的谦逊与敬畏,也能让上下一心,后续行事更为顺畅。 正当张应昌思绪流转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紧接著,黑点逐渐放大,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旗帜海洋。 “明”字大旗高高飘扬,各营將旗分列两侧,猎猎作响,在晨光中舒展摇曳,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从远方缓缓传来,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的冻土微微发麻。 队列之首,一匹神骏的乌騅马昂首嘶鸣,马背上端坐的正是身著玄铁重甲的贺世贤。 他肩甲上的虎头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腰间环首刀佩掛整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威严与气场。 隨著大军逐渐逼近,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两侧肃立的明军將士无不心生敬畏。 待贺世贤行至近前,张应昌当即上前一步,率领身后的具仁垕、王平、明安台吉等一眾军將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末將张应昌,拜见贺帅!” “我等拜见贺帅!” 贺世贤见状,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翻身下马。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张应昌。 “协镇此番立下奇功,以少胜多,大破夜袭之敌,生擒贼酋,实乃大功一件!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看向张应昌的眼神中,满是赏识与欣慰。 张应昌没有趁胜急攻汉城,反而原地休整等候主力,这份心思,贺世贤自然瞭然。 这是在將拿下都城的头功让给自己。 既有破敌之勇,又有处事之智,懂得进退分寸,这样的將领,怎能不让人器重? 张应昌起身,躬身拱手道:“全赖贺帅调度有方,將士用命,末將不过是侥倖成事罢了。 如今大军主力已至,汉城指日可下。 末將已在营中备好薄酒,为贺帅与大军接风洗尘,请贺帅入营歇息!” “好!” 贺世贤爽朗一笑,拍了拍张应昌的肩膀。 “入营之后,再与你细说进军汉城之事!” 说罢,贺世贤与张应昌並肩而行,身后的军將与士兵们紧隨其后,浩浩荡荡地朝著明军大营走去。 贺世贤与张应昌並肩前行,谈笑间儘是对先锋之功的讚许,那股君臣相得的势头,看得身后一眾將领心头五味杂陈。 总镇坐营游击戴光裕、管义州参將事副总兵李怀忠等人,目光死死黏在张应昌的背影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底翻涌的羡慕、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他娘的!” 李怀忠攥紧韁绳,低声咒骂藏不住满心愤懣。 “这泼天的功劳,竟让张应昌这小子独吞了!” 戴光裕一旁附和,嘴角撇出几分怨懟。 “咱们跟著主帅长途奔袭,脚不沾地赶来,结果颗粒无收,全成了看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肚子懊恼。 早知道先锋之位能立下这般奇功,当初说什么也该撕破脸去爭一爭。 可如今木已成舟,张应昌破敌三万、生擒贼酋的功绩早已传遍全军,再悔也无济於事。 好在眾將很快收住怨懟,眼神不约而同地投向汉城方向,心头重新燃起火苗。 戴光捋了捋鬍鬚,语气带著几分期许。 “功劳也没被他立绝,汉城还稳稳地立在那儿呢!” 李怀忠眼前一亮,深以为然。 “正是!拿下朝鲜都城,生擒李琿,这功劳未必比夜袭之功小!” 一念及此,先前的失落尽数消散,眾人精神一振,催马紧隨贺世贤身后,浩浩荡荡涌入明军大营。 大营另一侧,綾阳君李倧正焦躁踱步,身旁的具仁垕快步上前,附耳稟报了一则消息。 李倧猛地驻足,原本略带阴鬱的眼眸瞬间亮起,语气难掩急切:“你方才说什么?俘虏之中,竟有朴一宿?” “不错!” 具仁垕躬身应道:“正是李琿麾下大將朴一宿,他当日遁逃时撞上明安台吉的蒙古游骑,已被生擒押回大营。” “哈哈!好!太好了!” 綾阳君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朴一宿乃是李心腹,如今他勾结全焕、联合倭兵对抗大明的罪证,有了这活口便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 身为大明藩属,不思报效宗主国,反倒暗通叛逆,此等不忠不义之君,岂能再稳坐王位? 李倧心头激盪,目光望向汉城皇宫的方向,胸中已然燃起登顶王座的雄心。 待李琿倒台,他这个顺服大明的宗室,便是新朝鲜国王的不二人选! 然而,这份狂喜尚未持续片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营外传来。 綾阳君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明军精锐列队而过,玄铁重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冽寒光,火统与长枪排列得如同钢铁森林,士兵们个个身形挺拔、气势沉凝,眉宇间带著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肃杀。 那股排山倒海的军威,宛如天兵降临,看得綾阳君心头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方才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悄然涌上心头。 李倧缓缓收回目光,望著脚下的土地,无声地长嘆一声。 明军如此强盛,朝鲜的兴衰存亡早已握在大明手中。 他即便能如愿登上王位,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傀儡罢了,朝堂大政、军民要务,恐怕都要听凭宗主国的摆布,哪里还有半分自主之权? 先前的雄心壮志,在此刻强大的明军面前,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喟嘆。 未久。 明军大营主帐之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案几之上,摆满了烤肉、烈酒与从朝鲜乡间搜罗的蔬果,虽无宫廷宴饮的精致奢华,却透著一股军营特有的粗獷豪放。 贺世贤端坐主位,身披玄色披风,卸下了沉重的甲冑,眉宇间仍带著几分战场的肃杀。 张应昌、戴光裕、李怀忠等將领分列两侧,明安台吉等蒙古首领与具仁垕等朝鲜將官亦在其列,眾人举杯痛饮,畅谈连日来的战事,帐內欢声笑语与酒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綾阳君李倧陪坐次席,始终面带恭敬的笑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贺世贤,暗自盘算著如何进一步討好这位大明主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倧忽然起身,躬身拱手道:“贺帅,此番大明天兵解救朝鲜於水火,平定叛乱,功在千秋。 本王无以为报,愿將宣祖嫡女、仁穆王后唯一倖存的子女,贞明公主献给贺帅,侍奉左右,聊表寸心。” 话音刚落,帐帘被轻轻掀开,两名侍女搀扶著一位年轻女子缓步走入。 那女子身著朝鲜传统宫装,裙摆绣著繁复的花纹,乌黑的长髮挽成高髻,插著一支碧玉簪,肌肤白皙如雪,眉眼如画,鼻樑小巧,唇若涂丹,行走间身姿窈窕,宛如弱柳扶风。 正是贞明公主。 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带著几分娇羞与不安,不敢抬头直视帐內眾人。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诸將的自光纷纷落在贞明公主身上,眼中无不露出惊艷之色。 这般清丽脱俗的容貌,即便是在大明后宫之中,也属罕见。 贺世贤抬眼望去,心中亦暗赞一声“绝色”,但转瞬之间,便压下了心中的涟漪。 他缓缓放下酒杯,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对著綾阳君摆了摆手:“綾阳君客气了。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本帅岂能唐突? 此番出兵,乃是为了平定朝鲜叛乱、维护宗主国与藩属的纲常,並非为了一己私慾,还请綾阳君將公主带回。” 李倧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错愕,连忙劝道:“贺帅乃当世英雄,贞明公主能侍奉英雄,实乃她的福气,还请贺帅莫要推辞。” 贺世贤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非是本帅推辞,而是此事万万不可。 昔年凉国公蓝玉,功高震主,又私纳元主妃嬪,最终落得个剥皮实草、满门抄斩的下场,此等前车之鑑,本帅岂敢忘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继续说道:“身为大明將领,当以国事为重,恪守军纪,岂能因儿女私情而授人以柄? 此女绝色,该送入皇宫,侍奉陛下。” 诸將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蓝玉案的惨烈,乃是大明军中人人皆知的禁忌,贺世贤此刻提及,既是表明心志,也是在告诫眾人。 李倧见贺世贤態度坚决,知晓再劝无益,只得訕訕地让侍女將贞明公主带回,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也愈发敬畏贺世贤的自律。 一场小小的插曲过后,宴饮继续。 张应昌放下酒杯,起身问道:“贺帅,如今俘虏已逾一万五千人,其中有倭兵、叛军、匪类,成分复杂,不知该如何处置?” 提及正事,帐內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贺世贤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处置之法,当分三类。 其一,那些对马藩的倭兵与顽固不化的朝鲜匪类,皆是桀驁难驯之辈,留著必是后患。 將他们尽数押往大同江沿岸的屯田区与矿场,充当苦力,开凿河道、开採矿石,日夜劳作,直至累死为止,让他们为朝鲜的重建赎罪。” “其二,那些先前投降全焕的朝鲜官军,若有悔改之意、愿意顺服大明者,可將其整编,补充到朝鲜僕从军之中,由明军將领严加管束,日后隨军征战,戴罪立功。” “其三,至於那些被裹挟的流民,他们本是无辜之人,不必过於苛责。 將他们打散编入各营辅兵,负责粮草转运、营寨修缮等杂务,待战事平定后,再遣返原籍,分给土地耕种。” 一番处置之法,条理清晰,狠辣与宽宥並存,既震慑了顽敌,又利用了可用之兵,尽显主帅的谋略与决断。 “贺帅英明!” 诸將齐声附和,心中无不折服。 戴光上前一步,拱手道:“如此处置,既能清除隱患,又能补充兵力,实乃万全之策!末將愿领命负责整编俘虏之事。” 李怀忠也不甘落后,连忙说道:“末將愿率军看管那些倭兵与匪类,押往屯田区,確保他们安分劳作!” 贺世贤点了点头,讚许道:“好!此事便交由你二人负责,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误。若有逃跑或作乱者,格杀勿论!” “遵命!” 两人躬身领命,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这又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劳。 綾阳君李倧坐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贺帅处置得当,既彰显了天威,又不失仁厚,朝鲜上下,定当感激涕零。” 与明军大营的欢腾宴饮截然不同,汉城之內已是一片萧索淒凉,昔日繁华的朝鲜都城如今如同风中残烛,透著末日降临的死寂。 城墙之上,残破的旌旗耷拉著。 守城的士兵衣衫槛褸,面带菜色,手中的兵器隨意靠在城垛上,眼神麻木而恐惧,全然没了半分守军的模样。 街巷之中,百姓闭门不出,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惶恐,昔日的叫卖声、喧囂声荡然无存,只剩下寒风卷著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更添几分萧瑟。 夜袭惨败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著整座汉城。 全焕麾下的残兵,侥倖逃回城中的虽有五千之数,却皆是惊弓之鸟。 他们大多是临时拼凑的流民与败兵,本就缺乏训练,经此一役,更是士气尽丧,每日里要么缩在营房內唉声嘆气,要么偷偷盘算著如何逃跑,哪里还有半分战力? 至於柳川调兴带来的对马藩兵卒,更是折损惨重,最后收拢起来不过千余人,且人人带伤,军心涣散。 更让全焕心凉的是,柳川调兴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那双曾闪烁著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对保命的急切。 这位身著日式胴丸甲的倭將,甲冑上还沾著夜袭时的血污与泥土,却懒得擦拭,他斜倚在王宫主殿的廊柱上,看著眼前憔悴不堪的全焕,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全王,事到如今,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明军势大,先锋便有三万之眾,如今贺世贤主力齐聚,兵力数倍於我,我们根本贏不了。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连夜突围撤逃,要么立刻向明军请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逃? 全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满是绝望。 夜袭失败后,明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外各处要道都有蒙古游骑巡逻,此刻突围,与自投罗网何异? 更何况,他手底下这五千残兵,看似还有些规模,可人心早已散了。 明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们怕是第一个倒戈相向,拿他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至於能逃到哪里去? 南有明军追兵,北无退路,天下之大,竟无他全焕容身之处。 “逃?又能逃到何方?” 全焕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柳川大人,你麾下尚有千余精锐,或许能衝出重围,可我这些弟兄————” 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嘆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外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眼中满是无力。 柳川调兴眉头一皱,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 “本將自然不会陪著你在此地等死。 若你决意不降,我便带著我的人突围,至於你————好自为之。” 他本就是为了掠夺土地而来,如今损兵折將,连藩主宗义成都成了俘虏,哪里还肯在此地死磕? 能保住自己这千余人马撤回对马藩,已是万幸。 全焕心中一沉,知晓柳川调兴所言非虚。 这倭人向来自私自利,此刻定然是铁了心要脱身。 他跟蹌著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髮里,心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汉城虽仍是他名义上的据点,可城防破败,兵力屡弱,人心涣散,贺世贤的大军只需一个衝锋,便能轻鬆拿下这座空城。 他坐拥的,不过是一个看似光鲜、实则一触即溃的空壳子。 “只是————投降,贺世贤会接受吗?” 全焕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自己罪孽深重,勾结倭人、叛乱反明,手上沾满了明军与朝鲜百姓的鲜血,贺世贤那般铁血將领,岂会轻易饶过他? 柳川调兴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不试试,怎知不行?你如今尚有汉城在手,虽说是座空城,却也算个筹码。 写一封请降信,姿態放低些,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若是执意顽抗,到头来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本將可以陪你一同署名,毕竟,能活著回去,总比死在这里好。” 全焕沉默了,殿內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寒风从破损的窗欞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照著他憔悴而扭曲的脸庞。 他知道,柳川调兴说得对,顽抗是死,突围也是死,唯有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渺茫,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罢了————” 全焕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这便写请降信。” 他颤抖著伸出手,让亲兵取来笔墨纸砚。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难以落下,昔日挥斥方道、妄图割据一方的野心,此刻尽数化为泡影,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墨跡在纸上晕开,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柳川调兴站在一旁,看著全焕落笔,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盘算。 他只盼著这请降信能起作用,让他能带著残余的人马,儘快逃离这座即將陷落的死城,返回对马藩。 当日午后,全焕的请降信便由一名颤抖的使者送到了明军大营。 信中言辞卑微,极尽諂媚之態,全焕与柳川调兴双双署名,愿献汉城而降,只求保全性命。 贺世贤展开信纸,草草扫过几眼,便嗤笑一声,將信纸掷於案上,语气满是不屑:“哼!当初坐拥三万之眾,悍然夜袭,气焰何等囂张? 如今兵临城下,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投降,晚了!” 诸將围立一旁,纷纷附和。 “贺帅所言极是!此等反覆无常之辈,留著必是后患,绝不可轻信其降!” 现在投降? 他们的功劳岂不是飞了? 绝对不能答应他的投降! 张应昌上前一步,拱手道:“全焕勾结倭人,叛乱反明,罪孽深重,若轻易受降,恐难服天下人心。 不如趁势强攻,一举拿下汉城,永绝后患!” 贺世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三日后清晨,全军攻城! 张应昌率先锋部队主攻南门,李怀忠攻东门,戴光攻西门,明安台吉率蒙古游骑负责北门警戒,务必不让一兵一卒逃脱! 佛朗机炮尽数部署於城南,先轰开城墙缺口,再行衝锋!” “遵命!” 眾將齐声领命,转身各自去部署兵力。 明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擦拭兵器、检查火药、搭建云梯,甲冑碰撞声、兵器锻造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一股浓烈的战意在营中瀰漫开来。 三日后。 清晨。 天刚蒙蒙亮,明军便已列阵於汉城之下。 数万大军旌旗蔽日,甲冑如林,佛朗机炮整齐排列在城南空地,炮口直指汉城城墙,透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 汉城之上,全焕与柳川调兴亲自督战,守军虽也列阵守城,却个个面带惧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开炮!” 隨著贺世贤一声令下,数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轰轰轰”的巨响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 一颗颗炮弹带著呼啸声,如同流星般砸向汉城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瀰漫,坚固的城墙在火炮的猛烈轰击下,很快便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嘭!” 一声巨响,城南城墙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缺口,碎石与泥土倾泻而下,守城的朝鲜士兵惨叫著被掩埋。 明军士兵见状,爆发出震天的吶喊声,张应昌挥舞长剑,下令衝锋。 “杀!拿下汉城,赏银百两!” 先锋部队的明军士兵推著云梯,扛著攻城锤,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 城墙上的守军想要射箭抵抗,却被明军的火统手轮番射击,纷纷倒地。 全焕嘶吼著下令反击,可他麾下的残兵早已嚇破了胆,面对明军的凌厉攻势,纷纷扔下兵器,转身奔逃。 有的士兵甚至直接从城墙上跳下,跪地投降,口中高喊著“饶命”。 东门与西门的战事同样惨烈。 李怀忠与戴光率领的明军精锐,凭藉著云梯与攻城锤,很快便突破了城门防线。 蒙古游骑则在北门往来巡逻,但凡有试图突围的残兵,皆被弯刀斩杀,尸横遍野。 汉城之內,早已乱作一团。 士兵们四散奔逃,百姓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街道上满是丟弃的兵器与盔甲,喊杀声、惨叫声、火炮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全焕看著溃不成军的士兵,看著步步紧逼的明军,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他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投降无望,突围无门。 “明军欺我太甚!我全焕就算是死,也绝不落在他们手中!” 全焕嘶吼著,拔出长剑,下令道:“点火!烧毁王宫,给我烧乾净!” 亲兵们不敢违抗,纷纷点燃火把,投向王宫的宫殿楼阁。 瞬间,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吞噬了一座座宫殿。 木质结构的宫殿很快便被引燃,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全焕站在王宫广场上,看著燃烧的宫殿,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隨后举起长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轰然倒地。 火焰很快蔓延到他的身上,將他的尸体与这座象徵著朝鲜王权的宫殿,一同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柳川调兴见大势已去,早已没了固守的心思。 他率领千余对马藩残兵,趁著混乱,朝著北门突围。 可明安台吉的蒙古游骑早已严阵以待,见他们突围,当即策马衝锋,弯刀挥舞,將倭兵砍得人仰马翻。 “杀出去!给我杀出去!” 柳川调兴挥舞太刀,斩杀了两名蒙古骑兵,带著残兵拼死衝杀。 倭兵们虽悍勇,却架不住蒙古骑兵的轮番衝击,人数越来越少。 柳川调兴身中数刀,鲜血浸透了衣甲,却依旧咬牙坚持,带著残余的士兵,一路浴血奋战,终於衝出了北门。 可明军並未放弃追击,蒙古游骑紧追不捨,沿途不断有倭兵倒下。 柳川调兴带著残兵一路狂奔,直奔海边,好不容易才登上早已备好的船只。 待船只驶离岸边,他回头望去,身边的士兵只剩下百余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看著渐渐远去的汉城,柳川调兴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这一败,对马藩元气大伤,想要再染指朝鲜,已是难如登天。 而且... 对马藩,能不能挺过这个风波还不一定。 明朝会不会问罪? 幕府会不会责罚? 难啊! 当日午后,汉城便被明军彻底攻克。 贺世贤率领眾將进入城中,当即下令道:“肃清残敌,安抚百姓,修缮城防,清点物资! 同时,派人追查柳川调兴的下落,务必斩草除根!” 第552章 王廷惶惶,献妃自绿 第552章 王廷惶惶,献妃自绿 汉城破后,明军將士第一时间投入灭火。 数百名士兵提著水桶、扛著云梯,穿梭在燃烧的王宫废墟之间,井水、河水轮番运送,与熊熊烈火鏖战了整整一日一夜。 待火势终於熄灭,昔日雕樑画栋、富丽堂皇的朝鲜王宫,早已沦为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烧塌的樑柱歪斜地架在瓦砾之上,原本光洁的石阶布满焦痕,殿宇的朱红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燻黑的木骨,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烟火气与焦糊味,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奢华。 綾阳君李倧站在王宫废墟前,望著眼前的惨状,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本盼著拿下汉城后,能入主王宫,正式上位为王,可如今宫殿尽毁,称王大典无处可办,连个像样的居所都没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迁回王宫隔壁那座原本属於綾阳君的宅邸。 这座宅邸虽也算精致,却与王宫的规制相去甚远,站在院中望著不远处的废墟,李倧心中满是悵然,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毕竟,能保住性命、稳坐王位的希望,全寄托在明军身上。 拿下汉城后,贺世贤並未急於挥师南下。 他手中握著李勾结叛逆的铁证,覆灭残余势力本是易如反掌,但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引发地方动盪。 现阶段,“稳”字当头才是上策。 先彻底消化汉城周边的人口与土地,建立稳固的后方基地,再图南下肃清残寇。 更关键的是,数万明军涌入朝鲜,人嚼马咽之下,粮草消耗极为惊人。 若想长远经略朝鲜,甚至为日后征伐倭国铺路,朝鲜本地的粮食生產必须自给自足,绝不能依赖长途转运。 为此,贺世贤定下了“收编、清丈、屯田”三大方略,有条不紊地推进治理。 收编俘虏方面,明军对新收的俘虏进行了细致甄別。 顽抗的倭兵与匪类依旧押往矿场、河道服苦役。 愿意归降的朝鲜官军与流民,则打散编入僕从军,由明军將领严加训练,补充兵力。 而那些被裹挟的普通百姓,尽数释放,发放口粮,引导他们返乡务农。 清丈土地的举措则更为关键。 贺世贤派遣明军精锐与朝鲜本地乡绅一同下乡,带著丈量工具,逐村逐户清查土地。 此时的朝鲜,歷经连年兵祸与叛乱,人口凋敝,许多村落十室九空,无主田地隨处可见。 更有大批朝鲜贵族、官员因跟隨李琿、全焕叛乱,已被明军依法剿灭,他们名下的大片良田,自然被朝廷收回,充为公田。 与此同时,大明廷早已议定,在汉城设立“汉城卫”,將其打造为经略朝鲜、日本的军事与行政核心。 清查出来的大部分肥沃良田,皆划归汉城卫名下,作为官田,由卫所士兵与俘虏共同耕种。 至於普通百姓与流民的土地分配,贺世贤也早有安排。 无主之地按人口均分,每户授予三亩良田。 原有的土地所有者,只要能出示凭证、未曾参与叛乱,便確认其所有权,且免徵三年赋税。 为了保障农业生產,贺世贤还下令將大部分俘虏调往各地,疏濬河道、修建堤坝、开垦荒地。 这些俘虏在明军的看管下,每日劳作不息,昔日的叛乱者,如今成了恢復生產的劳力。 一条条淤塞的河道被疏通,一片片荒芜的土地被开垦,一块块良田被规整,朝鲜的农业生產迅速走上正轨。 明军的这些举措,实实在在地惠及了朝鲜百姓。 此前,他们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无地可种。 如今,不仅能领到属於自己的土地,还能享受赋税减免,眼见著田地丰收有望,心中对明军的敬畏渐渐化作了拥护与感激。 街头巷尾,百姓们不再谈论战爭的恐惧,而是热议著分到的田地与即將到来的收成,明军“救民於水火、安邦於乱世”的形象,在朝鲜百姓心中愈发高大。 朝鲜百姓之所以对远道而来的明军倾心拥戴,主要在於朝鲜上层实在太过於虫豸了。 当“活著”都成了奢望,谁能带来生路,谁便是民心所向。 朝鲜底层百姓以良人(平民佃农、小手工业者、小商贩)与贱人(奴婢、佃仆、贱民)为主体,占总人口的八成以上。 对他们而言,人生从无“生活”二字,唯有“求存”的挣扎。 良人之中,佃农是最庞大的群体,他们租种地主田地,却要將半数乃至七成的收成作为地租上缴。 小手工业者与小商贩则在苛捐杂税与豪强盘剥下苟延残喘,一件粗布衣裳、 半袋糙米,便是他们能奢望的全部。 而贱民阶层的处境更是炼狱般的绝望。 他们是两班贵族与豪强的私有財產,可被隨意买卖、打骂,甚至因主人一时兴起便惨遭屠戮。 有记载称,朝鲜世宗年间便有“奴婢无状,主人杀之无罪”的律法。 这一制度延续百年,贱民们世代依附主人,吃的是掺著砂石的麩皮与难以下咽的野菜,住的是四面漏风的茅草棚,繁重的劳作与恶劣的待遇让他们的平均寿命不足四十岁,很多孩童尚未成年便因飢饿或劳累夭折。 壬辰倭乱虽已过去二十余年,但其对朝鲜半岛的创伤从未癒合,经济与民生早已彻底崩坏。 全国耕地荒芜过半,汉城、平壤等昔日繁华都城的周边,至今仍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田埂上散落著无人掩埋的枯骨,废弃的村落里杂草疯长,偶尔能见到蜷缩在断壁残垣中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襤褸,如同风中残烛。 手工业因工匠逃亡或战死而一蹶不振,纺织、冶铁等行业近乎停滯,百姓日常所需的盐、布等物资极度匱乏,很多人只能穿著拼凑的粗麻破衣,寒冬时节甚至以树皮、茅草裹身,冻死者不计其数。 而倭乱之后,土地兼併的狂潮更是將百姓推向绝境。 两班贵族(士大夫阶层)与豪强地主借著“占垦公田”“接收无主地”的名义,通过权势强占、偽造田契等手段,垄断了全国七成以上的耕地。 失去土地的百姓別无选择,要么沦为佃农,要么卖身为奴。 佃农的地租高达五成至七成,一户佃农耕种一亩田,即便丰年收穫一石粮食,交给地主后剩余的部分也仅够勉强餬口。 若遇灾年颗粒无收,还得向地主借下月息三成以上的高利贷,不出半年债务便会翻倍,最终往往只能卖几鬻女抵债。 平安道一位老佃农的遭遇便是缩影。 他借地主半石粮食,一年后本息翻滚至两石,无力偿还之下,只能將年仅八岁的儿子送给地主为奴,自己则带著老妻逃荒,最终饿死在路边。 更令人室息的是朝鲜王朝极端苛刻的税收与徭役制度。 底层百姓需承担的赋税名目繁多,堪称“无物不税”。 田税按耕地等级缴纳粮食,即便灾年颗粒无收也不得减免。 军布税要求每户每年缴纳两匹麻布(或折钱),无论家中是否有男丁服役,贫困家庭无布可缴,只能卖粮或借债。 盐税、酒税、矿税、过桥税、市场税之外,甚至还有“灶税”(烧火做饭需缴税)、“门税”(出门需缴税),连百姓上山砍柴、下河捕鱼都要缴纳“山税”“水税”。 作为明朝藩属国,朝鲜需向明朝缴纳人参、纸张、布匹等贡品,这些沉重负担最终全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 徭役更是无休止的折磨,百姓需服“常徭”(修建宫殿、城池、驛站、堤坝)与“临时徭役”(运输粮草、修建军堡、护送官员),每年服役时间长达三至六个月。 青壮年男子被徵调后,家中田地无人耕种,老人、妇女只能拖著病体勉强维持,很多家庭因此家破人亡。 黄海道某村落曾有三十户人家,一次摇役徵调二十名青壮年,半数死於劳累与疾病,归来者不足五人,最终村落沦为空村。 雪上加霜的是,天启年间的天灾与人祸接踵而至。 皇太极入侵、全焕叛乱、綾阳君与李琿爭权,让朝鲜陷入持续动盪。 1622年全国大旱,汉江水位下降至可徒步过河,稻田龟裂,庄稼枯死,饥荒迅速蔓延,最终酿成“人相食”的惨剧。 平安道、黄海道的地方志明確记载:“天启三年,饿殍满路,父子相食,村落为空”。 而本应救济百姓的“常平仓”(储备粮)早已被官员贪污殆尽,仓库里只剩空麻袋,救济粮根本无法到达百姓手中。 更有官员趁机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財。 汉城一名官员將粮食价格炒至平日的十倍,看著百姓饿死街头,却闭门享乐,最终因民愤太大才被匆匆处置。 朝鲜王朝的“良贱制度”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將人分为三六九等。 良人与贱人不得通婚,贱人不能参加科举,甚至不能穿白色衣物(白色是两班专属顏色),若贱人不小心衝撞两班贵族,可被当场打死而无需偿命。 百姓毫无政治权利,地方官由两班担任,他们与豪强勾结,搜刮民脂民膏,百姓若被冤枉或遭受剥削,根本无处申诉。 所谓的“诉冤鼓”形同虚设,反而可能因“以下犯上”被治罪。 偶尔爆发的“奴变”(奴婢反抗主人)或“民乱”,也因缺乏组织、武器简陋,很快被官府镇压,参与者多被凌迟处死,头颅悬掛在城门上暴晒,以做效尤。 天启元年,庆尚道奴婢因不堪主人虐待发动反抗,烧毁地主庄园,最终被官府派兵围剿,百余名参与者全被残忍杀害,其家人也被流放为奴。 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朝鲜百姓早已对本国上层失望透顶,何来半分感激之情? 而明军一到,便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收叛乱贵族与豪强的土地,按人口均分给出无地百姓,每户授予百亩良田,还发放种子与可借耕牛。 废除苛捐杂税,只徵收三成田税,摇役每年不超过一个月,且多是修水利、 开荒地等利民工程。 废除“良贱之別”,允许贱人自由择业、参与农耕,不再受隨意买卖打骂之苦。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苦了一辈子,从未被当成人看待,而明军带来的不仅是土地与温饱,更是做人的尊严。 谁把他们当牛马压榨,谁把他们当子民善待,谁是为一己私慾祸国殃民,谁是为安定民生浴血奋战,他们心中自有一桿秤,分得明明白白。 如此一来,朝鲜百姓对明军倾心拥戴,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汉城,以及北面诸道进行清丈田地、开坑荒地、分配土地,並且进行春耕前的准备。 而另外一边。 全罗道罗州,昔日繁华的州府如今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朝鲜国主李琿暂居的行宫,虽是临时修整,却难掩破败。 朱漆剥落的樑柱、蒙尘的窗欞、萧瑟的庭院,无一不映衬著主人此刻惶惶不安的心境。 行宫正殿之內,李琿身著褪色的王袍,髮髻散乱,往日里还算沉稳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惊慌失措。 全焕败了,汉城丟了,三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对马藩的倭人也败了,藩主宗义成被俘,残部仓皇逃窜,再无半分战力。 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他寄予厚望、秘密派遣的大將朴一宿,竟也落得兵败被俘的下场。 这一连串的噩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琿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知,朴一宿是他的死穴。 一旦朴一宿倒戈,他勾结叛逆、对抗大明的罪名便会铁证如山,而如今,这最坏的情况,似乎已经成真。 “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吏曹判书李尔瞻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官帽歪斜,袍角沾满尘土,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慌乱。 他扑倒在殿中,声音带著哭腔:“大王,明国————明国派遣使者来了!此刻已在行宫门外,要求面见大王!” 使者?! 李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惊雷炸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又跟蹌著坐下,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使————使者?明国————明国派使者来做什么?”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 大明此刻派使者前来,绝不可能是安抚,大概率是兴师问罪! 李尔瞻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带著绝望。 “臣————臣不知! 但看使者仪仗,来者不善啊! 如今我朝鲜已无半分抵御之力,我等的生死荣辱,全在大明皇帝的一念之间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汉城已破,明军主力隨时可能南下,罗州不过是弹丸之地,根本不堪一击。 李深吸一口气,极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的颤抖、额头的冷汗,都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乱。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得罪大明使者,只能寄希望於能矇混过关。 “快————快请使者入殿!”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传令下去,全殿臣工,隨我出迎!” 片刻之后,李琿带著一眾文武大臣,躬身立在行宫正殿门外,寒风卷著落叶吹过,冻得眾人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抬手拢一拢衣襟。 很快,一队身著大明官服的人马缓步走来,为首的使者身材高大,身著使者官袍,腰佩金鱼袋,手中握著一根象徵皇权的节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朝鲜君臣时,不带半分温度。 他身后的两名隨从,捧著一个黑漆木盒,盒身严密封闭,透著一股不祥的气息。 使者径直走入正殿,既不行君臣之礼,也不顾及殿內的礼仪,径直走到殿中,將手中节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殿內眾人心头一凛。 隨即,他抬手示意隨从將木盒呈上,一把掀开盒盖,露出里面包裹著的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正是李琿的心腹大將,朴一宿! “李琿!” 大明使者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大殿。 “此乃你麾下心腹大將朴一宿的头颅! 你暗中派遣朴一宿,伙同叛逆全焕、勾结倭国贼寇,公然对抗我大明宗主国,屠戮天兵,祸乱朝鲜,你该当何罪?!” “噗通”一声,李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浑身颤抖,如同筛糠,往日里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不————不是的!使者明鑑!”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声音带著哭腔。 “朴一宿————朴一宿擅自勾结叛逆,出兵对抗大明,绝非我的本意! 是他假传王旨,瞒天过海,我————我毫不知情啊! 还请使者为我辩白,向大明陛下稟明实情!” “哼!” 大明使者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试图摆脱干係?你做过的事情,岂能不认? 朴一宿早已招供,所有书信、调兵令牌,皆有你的亲笔印记,铁证如山,容不得你抵赖!” 他目光扫过殿中跪伏一片的朝鲜君臣,这些人个个面带惊惧,瑟瑟发抖,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使者的声音愈发冰冷。 “大明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汉城已破,叛军已灭,天兵隨时可南下罗州! 不过,我大明皇帝仁慈,念及朝鲜乃藩属百年,给你们一条生路。 限你们半个月之內,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汉城请罪,束手等待大明处置!” 说到此处,使者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寒冬利刃。 “若敢拖延时日,或有半分不从,天兵一到,必將踏平罗州,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隨从展开一卷明黄圣旨,使者接过,高声宣旨。 圣旨之上,字字句句皆是对李琿的严厉训斥,歷数他勾结叛逆、对抗宗主、 残害百姓等罪状,言辞激烈,毫不留情。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使者威严的声音迴荡,朝鲜君臣们低著头,大气不敢出,李琿更是浑身瘫软,几乎晕厥过去。 宣旨完毕,使者將圣旨李琿手上。 “希望你们能做出正確的选择,莫要自寻死路!” 使者留下这句话,不再看跪伏在地的眾人一眼,转身带著隨从,扬长而去。 正殿之內,朝鲜君臣依旧保持著跪伏的姿態,无人敢起身。 李琿瘫坐在地上,望著面前的圣旨与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眼中满是绝望与茫然。 半个月后前往汉城请罪,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废黜王位,流放苦寒之地? 还是直接赐死,以做效尤?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殿內一片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与嘆息声。 就在这时。 南人党元老郑仁弘缓缓起身,他鬚髮皆白,曾任领议政、判中枢府事,是朝堂之上少有的沉稳老臣。 此刻他望著瘫坐在地的李琿,重重嘆了口气,声音带著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大王,事到如今,已无他路可走,唯有遵照明使所言,前往汉城请罪,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请罪?” 李琿浑身剧烈颤抖。 “可去了汉城,谁知道贺世贤那煞神要如何处置本王? 他连宗义成那样的藩主都百般折辱,岂能容得下我这个“叛逆国王”?”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歇斯底里的恐惧。 南人党骨干、礼曹判书朴承宗连忙上前,脸色惨白如纸。 “大王所言极是! 臣听闻贺世贤在汉城周边,將那些依附叛逆的世家、勛贵杀得血流成河,抄家灭族,无一倖免! 我等前往汉城,恐怕也是羊入虎口,只有死路一条啊!” 吏曹判书李尔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惊惧。 “朴判书说得对!贺世贤行事狠辣,从不留情,我等去了,定然难逃一死!” 捕盗大將柳希奋是武將出身,性子刚烈,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上前一步说道:“大王!与其自投罗网,不如拼死一搏! 我们整顿残余兵力,前往济州岛暂避风头! 那里远离大陆,或许能躲过明军的锋芒!” 李的贴身护卫、中军副司正李庆全也附和道:“是啊大王!济州岛地势偏远,明军未必会穷追不捨! 大不了我们就在岛上固守,总好过束手待毙!” 两人的话音刚落,郑仁弘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泼了一盆冷水。 “二位將军想得太过简单了。 济州岛如今早已是大明的养马之地,岛上常年驻扎著明军骑兵,负责看管马匹、疏浚草场,我们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大明有天津水师坐镇琉球,登莱水师也已恢復战力,战船千艘,水师精锐数万,即便我们侥倖在济州岛站稳脚跟,又岂能抵御得住大明水师的跨海进攻? 到那时,便是插翅难飞,死得更惨!”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眾人心中最后的侥倖。 柳希奋与李庆全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颓然退到一旁,脸上满是绝望。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眾人面如死灰,互相张望,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心如同沉入了冰窖,几乎要停止跳动。 “难道————难道便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李琿双目无神,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著,王袍被扯得歪歪斜斜,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王,只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可怜人。 “去釜山!” 突然有人高声喊道:“釜山靠近海边,我们可以从那里乘船前往倭国避难! 对马藩虽败,但倭国德川幕府势力庞大,或许会收留我们!” 话音刚落,郑仁弘再次开口。 “此言差矣。 对马藩如今自身难保,藩主宗义成被俘,残部溃散,哪里还有能力收留我们? 更何况,德川幕府向来忌惮大明的实力,如今明军在朝鲜势如破竹,他们岂会为了我们这一群败寇,去得罪强大的大明? 到了倭国,我们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又是一条路被堵死! 李琿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口中咬牙切齿地嘶吼:“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本王不甘心!本王不想死啊!” 就在这绝望之际,礼曹判书朴承宗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光,他上前一步,凑近李琿,声音压得极低。 “大王,臣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明国武將向来贪图美色与財宝,贺世贤虽行事狠辣,但终究是人,未必能免俗。 若是我等能够倾尽国內所有资財,搜罗天下美人,全部献给贺世贤,再卑辞厚礼,苦苦哀求,或许——或许能打动他,保住大王的王位,也保住我等的性命!” “对啊!对啊!” 李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就这么做!立刻传令下去,在全国范围內搜罗美人,无论贵族女子还是民间闺秀,只要容貌出眾,尽数送往汉城! 国库里的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全部打包,一点不留,尽数献给贺世贤! 本王只求他高抬贵手,保住我这朝鲜国王之位!” 眾人见状,也纷纷像是看到了一线生机,原本死寂的大殿顿时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李尔瞻连忙说道:“大王英明!臣这就去安排人手,搜罗美人与財宝,务必儘快准备妥当!” 柳希奋也拱手道:“臣愿率军护送財宝与美人前往汉城,確保万无一失!” 郑仁弘看著眼前如同疯魔一般的君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饮鴆止渴,贺世贤绝非轻易能被美色財宝打动之人,但事到如今,除此之外,也確实再无其他办法。 殿內的眾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忙不迭地起身领命,脚步匆匆地衝出大殿。 不过三日。 罗州行宫之內,李琿倾举国之力搜罗贿赂之物,便在殿宇之间堆满了各式箱笼,金银珠宝的光芒刺眼夺目。 黄金铸的元宝堆成小山,白银打成的锭码得整整齐齐,珍珠、玛瑙、翡翠、玉石散落其间,还有歷代朝鲜国王珍藏的古玩字画、犀角象牙,件件价值连城,粗略估算,总价已逾数十万两白银。 与此同时,全国范围內搜罗的女子也被尽数送至行宫。 这些女子有贵族闺秀、民间绝色,皆是被官府强行徵召而来,个个面带惶恐,低眉顺眼。 可李琿亲自挑选一番后,却满脸失望,狠狠將手中的玉如意摔在地上。 “废物!皆是些庸脂俗粉,这般姿色,如何能打动贺世贤?” 他心中清楚,寻常美人根本入不了大明主帅的眼,若不能让贺世贤身边有自己人吹枕边风,他的王位、性命,终究难保。 绝望之际,李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牙关紧咬,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传旨,召金尚宫、任昭容、郑昭容即刻前来!” 不多时,三位身著华丽宫装的女子缓步走入殿中,个个容貌绝色,气质各异。 为首的金介屎,虽已年过三旬,却依旧肌肤胜雪,眉眼间带著一股媚骨天成的风情,她在宣祖时便是承恩尚宫,后与李琿私通,成为宠妃,专擅朝政,烜赫一时,与张绿水等人並称为“朝鲜王朝四大妖女”。 左侧的昭容任爱英,正值妙龄,肌肤娇嫩,眉眼娇媚,一双含情眼顾盼生辉,是李琿最为疼爱的枕边人。 右侧的昭容郑氏,虽不及任爱英娇媚,却端庄温婉,心思縝密,善於处理政务,是李琿的得力助手,深得信任。 三位妃嬪见李琿神色阴沉,皆是心头一紧,齐齐行礼:“臣妾参见大王。” 李看著眼前这三位陪伴自己多年的宠妃,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便被求生的欲望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说道:“如今国难当头,唯有贺世贤能保我等性命。 你们————隨这些財宝一同前往汉城,侍奉贺帅。” 三位妃嬪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敢置信地望著李琿。 金介屎身子一颤,声音带著哭腔:“大王!臣妾侍奉您多年,情深义重,您怎能將臣妾送与他人?” 任爱英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涟涟。 “大王,臣妾只想留在您身边,求您不要拋弃臣妾!” 郑氏虽强作镇定,眼中却也满是绝望。 “大王,此去汉城,必是羊入虎口,求您三思!” “三思?” 李琿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满是无奈。 “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吗? 若不能打动贺世贤,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他走上前,虚偽地拍了拍金介屎的肩膀,语气带著一丝安抚。 “你们放心,到了汉城,好生侍奉贺帅,莫要辜负我的期望。 待我保住王位,定会想办法將你们接回来。” 三位妃嬪深知李琿心意已决,再无挽回余地,只能哭成泪人,却也不得不领旨。 临行前夜,她们换上最华丽的宫装,涂抹最昂贵的香膏,却难掩眼底的绝望。 次日清晨,在士卒的“护送”下,三位妃嬪隨著满载財宝的车队,朝著汉城方向缓缓而去,身后是李琿复杂难辨的目光。 送走妃嬪与財宝后,李琿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他生怕这些贿赂不足以打动贺世贤,又怕耽误了明使限定的半个月之期,到时候落得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更是万劫不復。 思来想去,在三女离去后的第三日,李琿终於下定决心,带著朝鲜文武百官,以及收拢的万余残兵,朝著汉城方向进发。 队伍缓缓前行,李琿坐在车中,神色凝重,一路唉声嘆气,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恐。 十日后,汉城。 贺世贤正在中军大帐中与张应昌商议南下事宜,亲兵突然来报:“贺帅,李琿派遣使者送来大批財宝与美人,现已在营外等候。” “哦?” 贺世贤挑了挑眉,心中泛起一丝好奇。 “带进来瞧瞧。” 很快,数十名士兵抬著箱笼走入大帐,打开箱盖,金银珠宝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营帐,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看得眾將眼花繚乱。 紧接著,三位绝色美人被引入帐中,她们身著朝鲜宫装,身姿窈窕,容貌倾城,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愁苦与惶恐。 贺世贤目光扫过三女,心中暗自惊嘆她们的姿色,可不等他细想,锦衣卫早已將三女的身份打探得一清二楚,悄悄稟报了上来。 “贺帅,这三位並非普通女子,皆是李琿的宠妃,尚宫金介屎、昭容任爱英、昭容郑氏。 尤其是金介屎,乃是朝鲜有名的妖女,专擅朝政,声名狼藉。” 什么?! 贺世贤心中一惊,隨即转为浓浓的蔑视。 他看著眼前的財宝与美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好一个李琿!为了活命,竟连自己的宠妃都能献出来! 还有那綾阳君,先前便想送贞明公主,如今李琿更是变本加厉,朝鲜人当真是没有骨气,为了苟活,连自己的女人都能糟践!” 帐內诸將闻言,也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张应昌皱眉道:“贺帅,此等贿赂,万万不可收下。 李琿心怀不轨,若收下这些,恐被他抓住把柄,更会被陛下猜忌。” “哼,本帅岂会不知?” 贺世贤冷笑道:“锦衣卫、西厂的番子遍布天下,我前脚收下这些东西,后脚消息便会传到京师。 昔年蓝玉私纳元主妃嬪,落得个剥皮实草的下场,此等前车之鑑,本师岂能忘怀?” 他深知,这些財宝与美人是烫手山芋,收不得半分,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传我將令!” 贺世贤站起身,语气坚定。 “將这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连同这三位妃嬪,还有先前綾阳君送来的贞明公主,一併装上船只,派精锐士兵护送,即刻送往京师,交由陛下亲自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护送的將领,沿途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更不得让任何人私下接触这些女子与財宝。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我等只需恪守本分,静待旨意便是。” “遵命!” 亲兵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帐內诸將纷纷拱手道:“贺帅英明!洁身自好,不贪財色,实乃我等楷模!” 贺世贤摆了摆手,目光望向汉城城外远方,那里正是李琿率军前来的方向。 “李琿既然来了,便让他在城外等候。 待京师旨意下达,再做处置。” 李琿的命运,早已不在他手中,而这些送来的贿赂,不过是为大明皇帝增添了几分笑料与决断的筹码罢了。 第553章 顛倒黑白,琉球王国 第553章 顛倒黑白,琉球王国 对马岛,严原城。 海风裹挟著咸腥气息,吹拂著这座对马藩的藩厅主城。 城墙之上,原本象徵著藩主威严的旗帜蔫蔫査拉著,城下街道行人稀疏,人人面带忧色,往日里的喧囂与活力荡然无存,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沉鬱。 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跟蹌著穿过城门,踏入严原城。 为首的柳川调兴,身披残破的胴丸甲,甲胃上的血污与泥垢凝结成块,脸上布满划痕与风霜,头髮散乱如枯草,眼神空洞而疲惫,早已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著的两百余名残兵,个个带伤,衣衫襤褸,有的拄著断裂的长枪,有的被同伴搀扶著,步履蹣跚,浑身散发著血腥味与汗臭味,如同丧家之犬,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眼中满是惊惧与疑惑。 谁也想不到,月前柳川调兴奉藩主宗义成之命,率领四千精锐足轻出征朝鲜时,何等声势浩大。 那几乎是对马藩能拿出的全部战力,所有人都期盼著他们能在朝鲜掠夺土地与財富,光耀藩门。 可如今归来的,却只有区区两百余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般惨重的损失,如同惊雷般在严原城炸开。 更让人心惊的是,藩主宗义成竟不知所踪。 消息传开,对马藩上下一片譁然。 外交僧规伯玄方,以及谱代(注)家臣阿比留健次郎、口七郎、杉村智次等人,更是心急如焚。 他们纷纷聚集在柳川家宅邸外,神色凝重,言辞激烈,要求柳川调兴出来给个说法。 “柳川大人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四千精锐,为何归来者寥寥无几?” “藩主究竟何在?是生是死,总得有个准信!” “此番违背幕府命令出征朝鲜,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幕府追责下来,我等该如何是好?”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宅邸外的声浪此起彼伏,舆情汹汹,几乎要將柳川家的大门衝垮。 而宅邸之內,柳川调兴正瘫坐在浴桶中,热水漫过肩头。 宗义成的姐姐柳川殿亲自侍奉在侧,她身著素色和服,神情忧虑,一边为他擦拭著后背的伤口,一边小心翼翼地添著热水。 柳川调兴闭著眼睛,任由热水浸泡著酸痛的身躯,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朝鲜战场上的惨烈景象。 明军的佛朗机炮轰鸣作响,铅弹如雨,士兵们成片倒下。 宗义成被俘时的绝望,柳川智信战死的悲壮,还有自己一路奔逃的狼狈,每一幕都如同尖刀,狠狠刺著他的心。 良久,他才在柳川殿的搀扶下走出浴桶,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袍服,坐在厅內的榻榻米上。 柳川殿为他奉上一杯热茶,看著他依旧紧绷的眉头,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与疑惑:“夫君,在朝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损失如此惨重?藩主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柳川调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力,眉头紧紧皱起。 “明军————明军太过於厉害了。 他们的火炮威力无穷,阵形严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夜袭不成,反遭埋伏,三万联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藩主他————他已经被明军俘虏了。 “什么?!” 柳川殿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藩主被俘,这对整个对马藩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宗义成的长子宗义真才不过一岁,尚在褓之中,根本无法主持藩政。 若是宗义成有个三长两短,对马藩群龙无首,各大豪族定会趁机爭权夺利,整个藩国必將陷入混乱。 更何况,此番对马藩出征朝鲜,本就是违背了德川幕府的命令,属於擅自行动。 如今大败而归,损兵折將,藩主被俘,幕府得知消息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轻则削减封地,重则可能直接撤销对马藩的建制,將其划归其他藩主管辖,到时候,他们这些宗家与谱代家臣,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而眼下,宅邸外那些聚集的家臣与僧人,便是最直接的威胁。 他们心中满是怨气与恐慌,若是得不到满意的答覆,难保不会有人趁机煽动民心,引发一揆(注)。 对马藩境內宗教盛行,信徒眾多,一旦爆发宗教武装起义,內外交困之下,对马藩便真的万劫不復了。 柳川调兴望著柳川殿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愈发沉重。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焦灼与慌乱,在片刻之间竟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镇定。 事到如今,慌乱无用,唯有稳住局面,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为今之计,首要之事有三。” 柳川调兴的声音沉稳,不带半分波澜。 “其一,设法与大明交涉,换回藩主与被俘的武士。 其二,儘快收拢残部,恢復藩內防务。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必须向幕府陈明实情”,获得幕府的支持,否则对马藩必亡无疑!”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对著门外高声喊道:“传我命令,將外交僧规伯玄方大人,以及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诸位谱代家臣,一併迎入厅內议事!” 柳川调兴在对马藩经营多年,威望早已深入人心。 即便此番遭遇大败,那些谱代家臣虽心中怨愤,却也不敢真的对他兵刃相向。 没过多久,先前在门外高声问罪的眾人,便在僕人的引导下,鱼贯走入厅室。 柳川调兴端坐主位,腰背挺直,神色平静得仿佛未曾经歷过那场惨败。 杉村智次一踏入厅內,目光便死死盯住柳川调兴,怒火瞬间爆发。 他是宗义成的妹夫,与宗家关係最为亲近,此刻更是悲愤交加,上前一步便指著柳川调兴的鼻子怒吼。 “柳川调兴! 你率领四千精锐出征,却落得损兵折將、藩主被俘的下场,还有何脸面回到严原城? 若我是你,早已切腹自尽,以谢藩內百姓与宗家!” 有杉村智次带头,积压在眾人心头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阿比留健次郎面色铁青,沉声道:“柳川大人,此番大败,几乎掏空了对马藩的根基,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樋口七郎也附和道:“幕府若是追责,我等皆难逃一死,你倒是说说,该如何收场?” 面对眾人的厉声指责,柳川调兴却依旧面色不变,既不辩解,也不恼羞成怒,只是静静听著。 厅室內的爭吵声越来越大,眼看便要失控,外交僧规伯玄方终於缓缓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兴师问罪易,解决危难难,不妨先听听柳川家督的打算,再做定论不迟。” 虽说明治幕府早已严禁寺庙拥有武装,彻底终结了战国时期“僧兵割据”的局面,寺庙的军政权力被完全剥夺,但规伯玄方所在的寺庙在对马藩境內传承数百年,影响力依旧深厚。 他一开口,便等於表明了中立调停的態度,原本怒不可遏的眾人,只得悻收声,厅室內的气氛暂时平静下来。 柳川调兴朝著规伯玄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隨即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厅內眾人,语气郑重地说道:“诸位有所不知,此番我等並非主动出兵朝鲜,而是被逼无奈! 明军屡次在海上挑衅,劫掠我对马藩的渔船,杀害渔民,抢夺货物,致使藩內渔利损失无数。 我等本欲在对马藩境內加强防御,抵御明军侵扰,可明军却得寸进尺,悍然渡海而来,强攻我对马藩沿岸据点,我等拼死抵抗,却因兵力悬殊节节败退,藩主也不幸被明军劫掠而去,对马藩就此元气大伤。” “什么?!” 这番顛倒黑白的话一出,厅室內顿时掀起一片譁然。 杉村智次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柳川调兴,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简直无耻! 明明是我们主动出兵朝鲜,勾结全焕叛乱,才引火烧身,明军何时攻打我对马藩了? 你竟敢如此编造谎言!” 其余家臣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都是藩內核心人物,自然知晓出兵朝鲜的真正缘由,柳川调兴这番话,简直是將黑的说成白的,毫无廉耻可言。 柳川调兴冷冷地看著眾人,面无表情地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诸位以为,主动出兵朝鲜之事,要告诉幕府?” “德川幕府早有严令,闭关锁国,各藩不得擅自对外用兵。 我对马藩虽有与朝鲜交通之权,却绝无出兵征伐之权! 若是如实稟报幕府,说我们主动出兵朝鲜,便是忤逆幕府政令,形同叛乱! 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將是死罪,对马藩也会被幕府撤销建制,彻底不復存在! 诸位,这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厅室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先前的愤怒与指责,尽数被恐惧所取代。 是啊,幕府的铁律森严,擅自对外用兵乃是大忌,一旦事发,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相比之下,柳川调兴编造的“明军入侵”的说辞,反而成了唯一能保全对马藩的救命稻草。 柳川调兴见状,心中暗自鬆了口气,继续说道:“诸位与对马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前与朝鲜交涉时,我们也曾偽造过国书,矇混过关。 此番只要诸位同心协力,统一口径,向幕府稟报明军入侵”之事,请求幕府出兵援助,不仅能免去我们的罪责,还能获得幕府的粮草与兵力支持,届时再设法与大明交涉,赎回藩主与被俘武士,对马藩便能渡过此劫!” 他目光坚定地扫过眾人。 “事已至此,谎言也好,实情也罢,唯有保住对马藩,才是根本。 诸位若是同意,便与我一同面见幕府使者。 若是不同意,便请自便,只是日后幕府追责,休怪我柳川调兴未曾提醒!” 杉村智次又一次被柳川调兴的无耻所震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柳川调兴的话虽然无耻,却戳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没有人愿意为了所谓的“真相”,赔上自己的性命与整个对马藩。 厅室內的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挣扎与犹豫,最终都缓缓低下了头。 规伯玄方轻嘆一声,率先开口:“柳川家督所言,虽有隱情,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老衲同意。” 有了规伯玄方的带头,阿比留健次郎、口七郎等人也纷纷表態。 “我等听从家督安排!” 杉村智次看著眾人,最终也只能咬了咬牙,恨恨地说道:“好!我便信你这一次!若是此事败露,我定不饶你!” 柳川调兴见状,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嘴角终於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藏在鬍鬚阴影里,带著几分算计的冷冽,又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这些家臣已然被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再无退路。 “既然要靠明军入侵”求存,那戏便要做足,半点不能掺假。” 柳川调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厅內眾人,语气斩钉截铁。 “即刻传令下去,挑选对马藩外的竹岛、新岛两处无人小岛,连夜运送残破甲冑、断裂兵器、烧焦的旗帜堆满滩头,再让伤兵在岛上留下血跡、篝火痕跡,营造出两军激战、 明军强行登岛的假象。 另外,严令沿岸百姓不得隨意出海,对外只宣称明军袭扰,海防戒严”,谁敢走漏风声,以通敌论处!” 这番布置细致入微,听得眾人暗自心惊。 柳川调兴这是要將谎言彻底坐实,不给任何人留退路。 “还有,我三日后便亲自上洛,面见征夷大將军德川秀忠公!” 柳川调兴加重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有我当面陈情,將明军欺辱”之事渲染得淋漓尽致,才能说动幕府出兵援助。” 话音刚落,厅內便陷入短暂的沉默,眾人各怀心思。 阿比留健次郎眉头紧锁,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一步拱手道:“柳川家督,营造假象、请求幕府出兵固然重要,可藩主殿下,还有我们各家被俘的武士,难道就不设法换回了吗?” 他的话音未落,桶口七郎、杉村智次等人眼中也泛起热切的光芒。 此番朝鲜大败,被俘的何止宗义成一人? 对马藩各家谱代家臣的子侄、亲信,少说也有数百人落在明军手中。 阿比留健次郎的长子、樋口七郎的弟弟,都在俘虏之列,这些人都是家族的未来,他们如何能不心急? 柳川调兴早料到眾人会有此问,神色平静地頷首:“自然要换。我已想好,可派遣使者前往汉城,与明国交涉赎人”之事。” 当然,换人是假,他心中却另有盘算。 想要让德川幕府真正动怒出兵,光靠虚假的战场痕跡远远不够,必须要有“实据”。 比如明国態度狂妄,不仅拒绝赎人,还出言贬低德川幕府,甚至提出割让对马岛、赔偿巨额军费的无理要求。 只有这样,才能戳中幕府的痛处,激发他们的怒火。 而要编造这些“实据”,就必须先与明国进行“沟通”,拿到所谓的“国书”,再加以篡改,方能以假乱真。 没有这场看似无用的交涉,后续的戏便无从谈起。 “与明国沟通之事,关乎重大,需得稳妥之人前往。” 柳川调兴话音刚落,外交僧规伯玄方便缓缓上前,双手合十道:“贫僧身为对马藩外交僧,常年负责与朝鲜、明国的交涉事宜,此事交由贫僧前去,最为合適。” 他身著灰色僧袍,神色淡然。 外交僧本就是负责对外联络的核心角色,此刻主动请缨,既合情合理,也让眾人少了几分疑虑。 柳川调兴见状,心中大喜,当即转身,对著厅內眾人深深下跪伏地行礼,额头贴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语气恳切。 “对马藩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能否挺过这生死一劫,保住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护住各家的亲人性命,便全拜託诸位了! 营造战场、稳定藩內、联络明国、斡旋幕府,每一件事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柳川调兴在此立誓,他日渡过难关,定当与诸位共享荣华,绝不敢忘今日之功!” 这番姿態放得极低。 眾人见状,即便心中仍有不甘与疑虑,却也明白事已至此,唯有同心协力,才有一线生机。 杉村智次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別过脸去,点了点头。 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等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躬身回礼。 “我等必当尽力!” 规伯玄方双手合十,低声道:“愿佛祖保佑对马藩,渡过此劫。” 海的另外一边。 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的琉球群岛,如同散落在太平洋上的一串珍珠,蜿蜒数千余里,从东北向西南延伸,形如虬龙臥波,静臥於万顷波涛之中。 这方土地的名字,自隋唐以来便与华夏紧密相连。 公元607年,隋大业三年,中国史料首次留下与“琉虬”往来的记载,因其群岛星罗棋布、蜿蜒如长蛇,故取“流虬”之名,后谐音演化,或作“流求”“溜求”,直至明朝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派遣使臣杨载携詔出使,詔书中正式定名“琉球”,此名便沿用至今,成为华夏宗藩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琉球与中国的宗藩情谊,绝非一纸空文。 洪武五年,杨载抵达琉球,中山王察度率先领詔,即刻派遣王弟泰期隨杨载回访中国,奉表称臣,开启了“琉球始通中国,以开人文维新之基”的新纪元。 隨后,山南王承察度、山北王怕尼芝亦相继称臣入贡,三山並立、相互征战的琉球,在明太祖“息兵养民,以绵国祚”的詔书劝諭下,罢战休兵,归於安寧。 自此而后,琉球王国奉中国正朔,沿用华夏年號,直至晚清“废琉置县”之前,从未间断。 官方文书、外交条约、国史典籍皆以汉文书写,国都首里城的宫殿更是打破“坐北朝南”的常规,转而面向西方,以表“归慕中国”的赤诚之心,这份对华夏的向心力,歷经数百年而不衰。 万历三十七年,萨摩藩以三千劲兵突袭琉球,“掳其王,迁其宗器,大掠而去”,《喜安日记》中记载彼时惨状:“有如家家日记,代代文书,七珍万宝,尽失无遗!” 琉球王尚寧被掳至鹿儿岛,屈辱囚禁三年五个月,被迫向萨摩称臣纳贡,北部五岛亦被强行割占。 即便国破身辱,琉球仍未断绝与中国的联繫。 万历四十四年,得知日本有侵占台湾(鸡笼山)的图谋,尚寧王在国家残破之际,依旧遣使星夜通报大明,提醒宗主国防备倭寇入侵。 在原先的歷史轨跡中,明朝內忧外患交织,自顾不暇,面对藩属国的困境,终究无力周全。 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復往昔的颓势。 天津水师雄踞渤海,战船精良,將士用命,连海上强国荷兰人都曾败於其手。 登莱水师亦重整旗鼓,战力日盛。 毛文龙更在台湾筑城开垦,建立起稳固的海外据点,粮草军械供应充足,已然具备了经略海疆的底气与实力。 加之大明皇帝锐意革新,有意以朝鲜为跳板,经略日本,扫清东海倭寇之患,而琉球作为东海要衝,北接日本,南邻南洋,既是大明宗藩,亦是经略东海的关键支点,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因此,在皇帝的亲自授意下,一场彰显大明国威、稳固宗藩关係的军事行动,悄然展开。 毛文龙奉命领军,率领一支精锐水师,自台南扬帆起航,朝著琉球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这支水师阵容鼎盛。 三艘新式战船傲然领衔,其形制效仿荷兰战船,船体坚固,配备重型火炮,火力凶猛。 三艘上等福船紧隨其后,作为水师主力,可载兵数百,兼具攻防之长。 十艘中等福船分列两翼,灵活机动,负责警戒与支援。 其余海沧船、苍山船不计其数,如同繁星拱月,组成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舰队。 帆影蔽日,旌旗招展,船舷两侧的火炮黑洞洞地指向远方,海风捲起將士们的战袍,猎猎作响。 毛文龙立於旗舰甲板之上,望著一望无际的大海,眼神锐利如鹰。 海风轻拂,琉球首里港的海面波光粼粼。 没过几日,毛文龙率领的大明水师便劈波斩浪而来,庞大的舰队如同一条巨龙,缓缓驶入港口,帆影蔽日,旌旗猎猎,瞬间填满了整个港湾。 琉球国王尚丰早已接到通报,提前三日便率领文武百官抵达港口等候。 当看到那三艘效仿荷兰战船的新式巨舰时,尚丰与群臣皆惊得自瞪口呆。 这战船船体巍峨高耸,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船只,船舷两侧密布的火炮黑洞洞的,透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紧隨其后的福船、海沧船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甲板上的明军士兵身著统一甲冑,队列整齐,气势沉凝,宛如天兵降临。 反观琉球王国自己的船只,多是小巧的渔船与近海运输船,在大明巨舰面前,如同孩童玩具一般微不足道。 尚丰心中震撼之余,更多的是狂喜与敬畏,他当即率领群臣跪倒在地,对著大明舰队的方向,用略显生涩的汉语高呼。 “琉球国王尚丰,率文武百官,恭迎天朝上国天兵!愿大明国运昌隆,圣躬安康!” 琉球君臣声音整齐划一,满是虔诚与臣服。 毛文龙身著银色盔甲,腰佩宝剑,在数百名精锐亲兵的簇拥下,从旗舰甲板上走下跳板。 他自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琉球君臣,並未摆出倨傲姿態,反而快步上前,亲手將尚丰搀扶起来,语气温和。 “国王不必多礼。 琉球向来忠心我大明,恪守藩属之礼,多年来从未有过二心。 我大明素来护佑藩邦,绝无亏待忠心之属国的道理!”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瞬间稳住了尚丰的心。 他脸上的激动难以掩饰,眼眶微微泛红,操著不太熟练的大明官话,连连拱手:“有將军这句话,我等便安心了! 將军一路劳顿,快隨我入城歇息!” 毛文龙頷首应允。 他並非首次来琉球,先前经略台湾时,便曾率数百人船队到访过此地。 彼时虽只是小规模访问,尚丰依旧以最高规格盛情款待,席间更是声泪俱下地哭诉萨摩藩的侵略之苦,甚至提出愿將琉球併入大明版图,寻求宗主国的庇护。 那份迫切与真诚,让毛文龙深知,琉球是大明可以信赖並加以利用的重要势力。 一行人穿过港口,朝著首里城而去。 所谓的琉球首都,规模远不及大明的州府,城郭简陋,街道狭窄,房屋多是木质结构,低矮朴素,比起大明江南地区隨便一个县衙都要寒酸。 抵达王宫后,宴席的布置更是简单。 桌上的菜餚以海鲜为主,鱼虾蟹贝摆满了案几,虽新鲜肥美,却无太多花样。 酒水亦是本地酿造的淡酒,口感寡淡,远不及大明的佳酿醇厚。 宴席刚开,尚丰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起身对著毛文龙深深一揖,泪水夺眶而出。 “將军!求您一定要为我琉球做主啊! 那日本萨摩藩的倭人,实在太过猖獗! 他们常年派战船劫掠我琉球沿海,抢夺粮食、財物、人口,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当年我父亲尚寧王,更是被他们掳至鹿儿岛,囚禁侮辱长达三年五个月,受尽苦楚! 这份血海深仇,我琉球君臣日夜铭记,从未敢忘!” 话音刚落,琉球的文武百官纷纷离席,跪倒在地,齐声哭诉。 “求天朝上国为我等做主!驱逐倭人,还琉球安寧!” 对琉球而言,大明的朝贡体系是生存的依靠。 通过向大明纳贡,他们能获得盐、丝绸、瓷器、铁器等生活必需品,这些物资极大改善了民生,也支撑著琉球的社会运转。 而日本萨摩藩带给他们的,只有无休止的掠夺与压迫。 粮食被抢,百姓被掳为奴,財富被搜刮一空,稍有反抗便会遭到血腥镇压。 臣服东瀛,意味著他们將沦为二等公民,被萨摩藩持续吸血,永无出头之日。 而依附大明,虽需恪守藩属之礼,却能获得安稳的生存环境与必要的庇护。 这便是琉球君臣始终坚定站在大明一边,不愿臣服倭人的根本原因。 毛文龙看著眼前泪流满面的琉球君臣,心中已然明了。 他缓缓起身,上前再次扶起尚丰,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诸位请起!本將今日率领水师前来,正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为琉球王国討回公道!”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如同惊雷般响彻王宫。 “萨摩藩欺辱我大明藩属,劫掠百姓,残害国王,此乃对大明天威的公然挑衅! 本將在此立誓,定要让倭人付出代价,將其赶出琉球,还你们一片安寧净土! 往后,有大明水师坐镇,绝不容许任何势力再敢欺凌琉球!”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琉球君臣的希望。 尚丰与百官热泪盈眶,再次跪倒在地,高呼:“谢天朝上国!谢大明皇帝!谢毛將军!” 王宫內的悲愤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毛文龙扶起尚丰与琉球群臣,眼神闪烁。 对付萨摩藩这种恃强凌弱的势力,光有安抚与誓言不够,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威慑与行动,才能彻底护住琉球,也彰显大明的天威。 “尚丰国王,本將有一事相询。” 毛文龙目光转向尚丰,语气沉稳。 “那萨摩藩占据的琉球北部五岛,如今驻守的倭人究竟有多少兵力?战船配备如何? 战力又属几流?” 尚丰闻言,连忙收敛情绪,凝神回忆道:“回將军,萨摩藩占据北部五岛已有数十年,这些年虽不断向岛上移民,但多是农夫、工匠,速度缓慢。 如今五岛之上,总人数不足万人,其中真正能战的武士、足轻,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千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战船方面,他们常驻的不过十余艘近海小舰,多是用来巡逻劫掠,吨位远不及大明福船,火炮更是寥寥无几。 前些年听闻他们从本土调来过两艘稍大的战船,但也只是临时驻扎,如今是否仍在岛上,尚未可知。” 万人总人口,战兵仅两千,战船还多是些不堪一击的小舰———— 毛文龙眼神闪烁,心中迅速权衡起来。 以他麾下的水师实力,三艘新式荷兰战船搭配数艘福船,再辅以海沧船协同,对付这两千倭兵,简直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大明师出有名,占据道义制高点,此战必胜无疑。 “很好!” 毛文龙猛地一拍案几,语气斩钉截铁。 “此事便这么定了!” 他看向尚丰,下令道:“国王今日便派遣使者,携带大明皇帝的旨意,前往北部五岛,责令萨摩藩的人立刻滚出琉球! 告诉他们,琉球乃是大明在册藩属,岂容外邦擅自侵占? 限他们三日內撤出所有人员、船只,归还所占土地、財物,否则,大明水师即刻便会兵临城下!” 尚丰闻言,脸上刚涌起的喜悦瞬间被担忧取代,他迟疑著说道:“將军,这————恐怕不妥。 萨摩藩为谋取琉球,苦心经略了数十年,不仅占据了北部五岛,还迁移了不少族人定居,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警告就轻易撤军? 他们向来狂妄,未必会將大明的旨意放在眼里啊!” 毛文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国王所言,本將自然知晓。 但所谓无谓言之而不预也”,该有的警告必须给到。 琉球本就是我大明藩属,萨摩藩无詔侵犯,已是大逆不道。 如今让他们体面撤出,已是我大明的恩赐,若是他们不知好歹,执意顽抗,那便休怪我大明大军压境!” 他心中冷哼一声。 你小日本不是很跳吗? 以往大明无暇东顾,便以为可以肆意欺辱我大明藩属,不將中国的警告放在心上,心不服口也不服? 此番我毛文龙带著大明最精锐的水师前来,就是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天朝上国的雷霆之怒! “他们若是识相,主动撤军,那便饶他们一次。 若是敢不从...” 毛文龙的声音陡然提高。 “本將就率领水师,踏平北部五岛,將岛上所有倭人尽数驱逐,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打到他们心服口服,再也不敢凯覦我大明的藩属之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霸气,听得琉球群臣热血沸腾,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尚丰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忙躬身道:“臣遵將军之命!即刻便派遣最得力的使者,前往北部五岛传达旨意!” “嗯。” 毛文龙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使者传话时,务必將大明的决心说清楚,让萨摩藩的人明白,这不是恐嚇,而是最后的通牒! 三日后,本將便会率领水师前往北部五岛外海待命,他们若按时撤出,便相安无事。 若过了期限,休怪大明无情!” 尚丰连连应诺,当即转身吩咐属下擬定文书,挑选使者。 王宫內的气氛已然截然不同,先前的悲愤与惶恐,尽数被即將到来的反击与希望取代。 琉球君臣望著毛文龙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次,天朝上国是真的要为他们撑腰,將盘踞多年的倭人赶出琉球了。 毛文龙立於殿中,望著窗外茫茫夜色,心中已然开始部署进军计划。 两千倭兵,不足为惧,他要做的,不仅是收復北部五岛,更要借这场胜利,震慑整个东瀛,让所有凯覦大明藩属、挑衅天威的势力都明白。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要么乖乖给我大明当狗.. 要么,就去地狱见鬼去吧! ps: 註: 谱代:世世代代为同一家族效力的家臣一揆:日本战国时代净土真宗信徒发动的宗教武装起义总称,后泛指国人暴动。 第554章 谋划鹿岛,以势相逼 第554章 谋划鹿岛,以势相逼 琉球岛的海风尚未散尽大明水师的帆影,驻守岛上的倭人便已如惊弓之鸟,炸开了锅0 毛文龙率领的近两万大军、百余艘舟船绵延数十里,帆檣如林,舰炮林立,这般惊天动地的架势,根本无从遮掩。 琉球本就弹丸之地,明军舰队驶入首里港时,连远在北部五岛的渔民都能望见那片遮天蔽日的船帆,驻守首里的萨摩“地头”小野贤章更是魂飞魄散,第一时间便策马狂奔,星夜赶往北部五岛的奄美大岛,向驻琉最高长官、萨摩藩在番奉行樺山久高稟报急讯。 萨摩藩绝非寻常势力。 作为江户时代日本西南部的强藩,它掌控著萨摩国、大隅国全境与日向国大部,官方石高(粮食產量)高达77万石,位列日本诸藩第二,仅次於加贺藩。 再加上征服琉球后纳入版图的12万石领地,总石高逼近90万石,雄厚的粮食储备为其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更重要的是,萨摩藩牢牢掌控著琉球与明朝的贸易通道,生丝、瓷器、茶叶等商品的利润率高达300%,仅生丝一项,每年便能为藩內赚取白银2万两,这笔巨额財富让萨摩藩得以打造精良军备。 其武士阶层素来以勇猛善战著称,军纪严明,配备的铁炮(火枪)多达600余挺。 水师更是实力强劲,拥有战船百余艘,在日本诸藩中独树一帜。 虽身为“外样大名”(非德川家康直系),与江户幕府保持著微妙距离,但萨摩藩在西南地区手握绝对话语权,自1609年入侵琉球后,便派遣14名奉行、168名隨从常驻此地,负责测量土地、划定边界、制定赋税,实则全面监视琉球王,將琉球牢牢攥在掌心。 樺山久高便是萨摩藩派驻琉球的最高军政长官,此人出身武士世家,性格剽悍,手段狠辣,驻守琉球多年,早已將这片土地视作萨摩藩的囊中之物。 此刻他正端坐奄美大岛的倭馆之中,听闻小野贤章的急报,先是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死死盯著眼前这位被藩主岛津忠恆赐名的地头,厉声喝问:“毛文龙来了?为何不提前通报!他难道不知,琉球早已是我萨摩藩的领土?这明將好大的胆子,竟敢率军擅闯我藩属地!” 小野贤章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奉行大人息怒!毛文龙来得太过突然,舰队规模更是骇人。 舟船足足百余艘,且皆是能乘风破浪的大船,將士不下两万之眾! 他这般兴师动眾,绝非寻常通使,恐怕————恐怕是来拿下整个琉球的!” “什么?!” 樺山久高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踉蹌著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攥住桌沿,面色很是难看。 两万大军? 百余艘大船? 这绝非小数目! 萨摩藩在琉球的全部驻军不过两千能战之兵,战船十余艘,即便加上岛上的移民青壮,也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盘算。 毛文龙乃是大明总兵,听闻更是打败了荷兰人,麾下將士皆是百战之师,如今竟率领水师跨海而来,目標直指琉球? 难道大明是要撕破脸,公然与萨摩藩乃至整个日本为敌? “难道————毛文龙想挑起与我萨摩藩,甚至是与我日本国的战爭吗?” 樺山久高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疑与忌惮。 萨摩藩虽强,但放眼整个日本,能与大明水师抗衡的势力寥寥无几。 大明如今国力復甦,连荷兰人都能击败,若真要对琉球动武,萨摩藩驻琉兵力根本不堪一击。 可琉球的贸易利益与战略地位太过重要,萨摩藩经营数十年,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不行,此事必须立刻稟报藩主大人!” 樺山久高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在此之前,需先探清明军的真实意图。 小野贤章,你立刻返回首里,密切监视毛文龙的动向,他与琉球王商议何事,接见何人,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稟报! 另外,传令北部五岛的驻军即刻戒备,战船全部出港巡逻,严阵以待! “遵命!” 小野贤章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领命。 樺山久高站在倭馆之中,望著窗外茫茫大海,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恼怒毛文龙的强势介入,又忌惮明军的强大实力,更担忧这场衝突会引发萨摩藩与大明的全面战爭。 樺山久高的担忧尚未散去,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倭馆的沉寂。 门外,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亲信武士躬身通稟,语气带著几分凝重。 “奉行大人,琉球王国派遣使者前来,说是有要事传达。” 琉球王国的使者? 樺山久高眉头一蹙,心中冷笑。 如今毛文龙大军压境,这使者恐怕早已不是琉球王的亲信,而是毛文龙的传声筒罢了。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悦,但终究还是强压下怒火,摆了摆手,沉声道:“让他进来。” “嗨!” 武士躬身退下,很快便引著一名琉球使者走入厅內。 往日里,这使者每次抵达奄美大岛面见樺山久高,无不躬身哈腰,语气谦卑到了骨子里,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可今日,他却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神色自信得近乎张扬。 显然,背后有大明水师撑腰,这腰杆便硬了,底气也足了,再也不是那个任萨摩藩拿捏的弱国使者。 “我乃琉球王国使者,奉我王与大明毛將军之命,前来递送国书!” 使者的声音洪亮,不带半分怯懦,目光直视樺山久高,字字鏗鏘。 “国书之上,已说得明明白白,限你们萨摩藩之人,从即日起,即刻撤出琉球北部五岛! 所谓“无谓言之而不预也”,今日便是最后的通牒!”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国书,抬手递向樺山久高。 “八嘎呀路!” 樺山久高身前的小野贤章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猛地跺脚,双目圆睁,厉声呵斥。 “你这卑贱之人,竟敢用这种语气与奉行大人说话? 琉球本就是我萨摩藩的领地,北部五岛更是藩主大人浴血奋战得来的,什么叫离开”? 简直一派胡言!” 使者闻言,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如刀。 “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走。但常言道,刀剑无情,到时候大军压境,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樺山久高心中怒火翻腾,胸腔仿佛要炸开一般,但多年的军政生涯让他保有最后的理智。 此刻与使者爭执毫无意义,明军势大,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对著使者摆了摆手:“你先下去等候。此事事关重大,绝非我一人能够定夺,必须立刻稟明鹿儿岛城的藩主大人,方能给出答覆。” 他本想以拖延之策爭取时间,却不想使者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带著浓浓的讥讽。 “恐怕你没有这个时间了。我王与毛將军只给你们十日期限,十日之后,若琉球北部五岛仍有倭人逗留,便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 小野贤章气得浑身颤抖,脸色涨得通红,指著使者怒斥。 “即便你们有明国撑腰,也不能如此无礼!萨摩藩岂会惧你们威胁?” 使者却毫不在意,目光转向小野贤章,冷笑道:“无礼?比起你们萨摩藩多年来在琉球的劫掠杀戮,这算得了什么? 不妨告诉你,如今首里城已然开始肃清倭人势力,除了北部五岛之外,散布在琉球其他地方的倭商、倭兵,都已被我军控制。 至於似你这等为虎作倀的倭人走狗,更是连家眷都已被处死,一个不留!” “什么?你敢!”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小野贤章心头。 他瞬间双目赤红,血丝遍布,理智彻底崩塌。家眷是他的软肋,得知亲人已遭毒手,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暴怒,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嘶吼著便要衝上前將使者撕碎:“我杀了你这个狗贼!” “小野君,不得放肆!” 关键时刻,樺山久高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威严凌厉,如同惊雷炸响。 小野贤章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原地,他回头望著樺山久高,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奉行大人的命令,只能死死攥著短刀,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樺山久高死死盯著使者,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却依旧强压下动手的衝动。 使者死不足惜,但一旦杀了他,便等於彻底撕破脸皮,给了明军即刻动武的藉口。 如今萨摩藩驻琉兵力薄弱,唯有拖延时间,等待鹿儿岛的援兵到来,才有一线生机。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樺山久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十日期限,我已知晓。你先下去歇息,三日內,我必给你答覆。” 使者见状,知道目的已然达成,也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昂首挺胸地离去。 倭馆內,气氛瞬间凝固。 小野贤章瘫坐在地,泪水与怒火交织,嘶吼道:“奉行大人!我们不能忍啊!家眷被杀,使者辱我,这口气如何能咽? 樺山久高紧握双拳,却依旧沉声道:“忍?不忍又能如何? 明军两万大军压境,我们只有两千兵力,硬拼便是死路一条!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鹿儿岛,向藩主大人稟报实情,请求火速派兵支援! 另外,传令北部五岛全军戒备,加固防御,战船全部集结,做好开战准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十日期限,便是我们的死线。 援兵若能及时赶到,此战尚有一搏之力。 若援兵未至,便只能与明军死战到底,绝不退缩!” 七日夜倏忽而过,琉球本岛首里城的空气愈发凝重。 十日之期已过半,毛文龙正於琉球王宫与尚丰商议后续经略事宜,帐外亲卫突然快步闯入,单膝跪地稟报:“总镇!探马急报,北部五岛的倭人非但未曾撤退,反而在各岛要害处大肆构筑防御。 挖壕沟、筑土堡、架铁炮,战船尽数集结於港口,摆出一副坚守死战的架势!” “哦?” 毛文龙闻言,手中茶杯微微一顿,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萨摩藩!给了生路偏要往死路上撞,这是铁了心要找死啊!” 尚丰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说道:“將军,萨摩藩水师虽不及大明强盛,但驻琉战船也有十余艘,岛上还有两千能战之兵,若是顽抗,恐怕会有一番苦战。” “苦战?” 毛文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北部五岛的方向,语气带著十足的轻蔑。 “就凭他们那点家当,也配让我大明水师苦战? 传令下去,即刻集结舰队,明日清晨,兵发北部五岛,先拿樺山久高的水师开刀!” 次日天刚破晓,首里港內已是帆影蔽日,鼓声震天。 毛文龙亲率三艘新式荷兰战船、三艘上等福船、十艘中等福船及二十余艘海沧船,组成庞大的水师舰队,劈波斩浪朝著北部五岛驶去。 舰队乘风破浪,舰炮黑洞洞地指向远方,甲板上的明军士兵披甲执锐,士气高昂,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奋勇杀敌。 消息早已传到奄美大岛,樺山久高深知此战避无可避,索性孤注一掷。 他亲自率领萨摩藩驻琉的全部十余艘战船,驶出港口迎战。 这些战船多为近海巡逻舰,吨位狭小,火力薄弱,最大的一艘也不过配备四门小口径铁炮,与明军的巨舰相比,如同羔羊面对猛虎。 但樺山久高眼神决绝,他立於旗舰甲板之上,腰间武士刀出鞘半截,高声嘶吼著激励士气:“为了萨摩藩的荣耀!为了琉球的土地!今日与明军死战到底,后退者,斩!” 正午时分,两支舰队在奄美大岛外海相遇。 海风猎猎,浪涛翻滚,毛文龙立於旗舰“镇海號”的瞭望台上,举起千里镜眺望倭舰,冷声道:“传令各舰,摆开一字长蛇阵,佛朗机炮装填实弹,目標倭舰主桅与船舷,齐射!” “遵令!” 信號兵挥动旗帜,各舰迅速调整阵型,形成一道绵延数里的火力线。 隨著毛文龙一声令下,数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火光冲天而起,一颗颗实心弹带著刺耳的呼啸,如同流星般砸向萨摩藩战船。 “轰!轰!轰!” 一连串巨响震耳欲聋,萨摩藩的战船瞬间陷入火海。 最靠前的一艘倭舰被数发炮弹击中船舷,木屑飞溅,海水疯狂涌入船舱,船体迅速倾斜,船上的倭兵惨叫著坠入海中。 另一艘战船的主桅被炮弹拦腰斩断,帆布轰然落下,失去动力的战船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在海面上打转,隨即被明军后续的炮火彻底击沉。 樺山久高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连忙下令战船分散突围,试图靠近明军舰队进行接舷战。 可明军舰队早已严阵以待,海沧船灵活穿插,福船火力压制,倭舰根本无法靠近。 一艘倭舰拼死冲至明军一艘中等福船旁,试图搭板接舷,却被福船上的明军士兵用火銃扫射,箭矢齐发,衝上来的倭兵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船板与海面。 激战半日,萨摩藩的十余艘战船尽数覆没。 或被炮火击沉,或燃起熊熊大火,或在海上搁浅,无一倖免。 樺山久高的旗舰被三发炮弹击中,船舷破损严重,海水灌满船舱,他在亲兵的掩护下跳水逃生,却被明军的巡逻小艇擒获,狼狈不堪地被押到毛文龙面前。 “你便是樺山久高?”毛文龙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冰冷。 樺山久高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梗著脖子,嘶吼道:“我乃萨摩藩在番奉行,寧死不降!” “不降?” 毛文龙冷笑一声。 “本將没让你降,只让你看著,你们萨摩藩苦心经营的北部五岛,如何落入我大明手中!” 海战大捷的余威尚未消散,毛文龙便即刻调整部署,將水师主力一分为四,兵锋直指琉球北部五岛。 明军舰队如同四支锋利的箭矢,分別朝著冲绳本岛以北的伊平屋岛、伊是名岛、粟国岛、渡名喜岛疾驰而去,唯独对地势最为险要、防御工事相对坚固的奄美大岛暂时按兵不动。 毛文龙知晓“避实击虚”之道,先肃清外围四岛,再集中兵力啃下这块硬骨头。 各岛倭人的防御,在明军的雷霆攻势下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伊平屋岛的倭人依託临时筑起的土堡负隅顽抗,堡墙上架起十余挺铁炮,试图阻拦明军登岛。 可明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登陆舰队尚未靠岸,隨行的海沧船便已调整炮口,对著土堡发起猛烈轰击。 佛朗机炮的实心弹呼啸著砸向夯土墙体,瞬间炸开一个个巨大的豁口,烟尘瀰漫中,十堡的瞭望塔轰然倒塌,里面的倭兵惨叫著被掩埋。 “登岛!肃清残敌!” 隨著指挥官一声令下,明军士兵搭乘小艇,踏著海浪奋勇登岸。 他们手持火统、腰挎环首刀,队列整齐,推进有序。 顽抗的倭兵衝出残破的土堡,挥舞著武士刀嘶吼衝锋,却被明军的火统阵列轮番扫射,成片倒在滩头,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沙粒。 侥倖逃脱的倭兵试图钻进岛上的密林藏匿,却被迂迴包抄的明军逐一搜捕,无一漏网。 伊是名岛的倭人则试图凭藉岛上的壕沟抵御进攻。 他们將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沟底布满尖刺,自以为能阻挡明军步伐。 可明军早有准备,士兵们推著简易木盾掩护,身后的民夫(由琉球百姓自愿组成)迅速填土,短短半个时辰便將数道壕沟填平。 倭人见状大惊失色,军心瞬间溃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四散奔逃,最终被明军尽数肃清。 粟国岛与渡名喜岛的战斗更是毫无悬念。 这两座岛屿面积狭小,倭人驻军本就不多,面对明军的优势兵力,几乎未做有效抵抗便已溃败。 短短三日之內,北部四岛尽数插上了大明的旗帜,岛上的倭人防御体系被彻底摧毁。 攻克四岛后,毛文龙下令清点俘虏。 最终统计,共俘获倭人四千余人,其中包括一千两百余名驻岛士兵、两千三百余名移民及家属,还有五百余名此前被萨摩藩掳来的琉球奴隶(后尽数释放,送回首里城)。 这些倭人曾在琉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沦为阶下囚,个个面如死灰,往日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將所有倭俘全部贬为奴隶!剥去衣物,戴上镣銬,分批押往港口!” 毛文龙的命令斩钉截铁。 明军依令行事,將倭俘的衣物剥至只剩遮羞布,戴上沉重的铁镣与锁链,两人一组串联起来,如同驱赶牲畜般押往海边。 沿途的琉球百姓闻讯赶来,对著这些昔日的侵略者扔掷石块、唾骂不止,宣泄著积压多年的仇恨。 倭俘们低垂著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在明军的呵斥声中,跟蹌著走向停泊在港口的运输船。 此时,琉球国王尚丰率领文武百官专程赶来道贺,见到港口內密密麻麻的倭俘与插满大明旗帜的战船,脸上满是激动与敬畏。 “毛將军神威盖世,三日之內便收復四岛,驱逐倭贼,真是大快人心!” 尚丰对著毛文龙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感激。 “我琉球百姓遭受倭人欺凌数十年,今日终於得以扬眉吐气,全赖將军与天朝上国的庇护!” 毛文龙侧身避开行礼,哈哈一笑道:“国王不必多礼。 护佑藩属、肃清外寇,本就是我大明的职责。 这些倭人作恶多端,留著也是祸患,本將已有处置。 我打算將他们全部带回台湾,一部分送去北部矿区挖矿,一部分安置在南部平原开垦荒地、种植番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继续说道:“台湾如今正是开发之际,急需劳力。 而这些倭奴,既可为大明的海外基业赎罪,又能削弱萨摩藩的有生力量,可谓一举两得。 待肃清奄美大岛的残敌,琉球便彻底摆脱倭人侵扰,往后有大明水师坐镇,再无人敢覬覦这片土地!” 尚丰连连点头,讚嘆道:“將军英明!如此处置,既惩罚了罪魁祸首,又能助力天朝上国发展,实乃万全之策! 我琉球愿派遣民夫协助將军押送俘虏,再献上粮食、淡水,为大军攻打奄美大岛略尽绵薄之力!” 毛文龙頷首应允,目光望向远方的奄美大岛。 对奄美大岛这座孤悬海上的坚城,毛文龙自始至终未曾显露半分急切。 他麾下的明军水师依旧停泊在北部四岛的港口,將士们或修整战船、擦拭火炮,或协助琉球百姓重建家园,一派按兵不动的模样。 实则,毛文龙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奄美大岛的硝烟,落在了更遥远的萨摩本土。 区区北部五岛,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引子,怎可能满足他的胃口?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正是在等。 等萨摩藩的主力水师倾巢而出,等岛津忠恆亲自率军来援。 拿下琉球五岛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目標,是借惩罚萨摩藩侵扰大明藩属之名,顺势挥师北上,直捣萨摩藩的心臟。 鹿儿岛! 彻底击溃岛津氏的主力,將整个萨摩藩纳入大明的掌控之下。 如此一来,既拔掉了东瀛西南的这颗钉子,又能以萨摩为跳板,进一步经略整个日本列岛,完成陛下交付的东海宏图。 至於德川幕府可能的反应? 毛文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满是不屑。 他师出有名。 萨摩藩擅自侵占大明藩属琉球,屠戮百姓,劫掠財物,大明出兵乃是维护宗藩纲纪,惩罚叛逆。 德川幕府若是识相,便该坐视不理。 若是敢贸然出兵干涉,那便是倭人主动挑起战爭,大明正好师出有名,將战火引向整个东瀛,届时,他倒要看看,德川秀忠能否承受大明水师的雷霆之怒! 0。 而此时的萨摩藩本土,鹿儿岛城內已是怒火熊熊。 鹿儿岛城,自十二世纪起便是萨摩地区的政治核心,更是岛津氏世代相传的居城。 这座城堡依山而建,规模宏大,城墙高厚坚固,四周环绕著深邃的护城河,背靠险峻的山地,面朝辽阔的大海,地势险要至极,既是萨摩藩的政治统治中心,更是其军事防御的重中之重。 城內屋舍鳞次櫛比,武士宅邸与平民街区错落有致,港口內停泊著萨摩藩的主力战船,处处彰显著这座强藩的威严与实力。 现任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恆,正端坐於城堡的主议事厅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著黑色胴丸甲,肩甲上的家纹在灯火下泛著冷光,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怒火。 岛津忠恆绝非平庸之辈,堪称江户时代雄才大略的大名。 他出生於萨摩,幼名米菊丸,后改名家久,因避讳叔父同名而通称忠恆。 其父为岛津义弘第三子,他自幼便喜好武艺,十四岁便隨父参与朝鲜战役,凭藉过人的勇武与智谋,早早便流传下赫赫武名。 1599年,他平定伊集院忠栋家族叛乱,稳固了岛津氏的统治。 1602年,继承家督之位。 1619年,正式掌握藩政实权。 1609年,正是他力排眾议,派遣大军占领琉球群岛,为萨摩藩拓展了广阔的领地与丰厚的贸易利益,一手奠定了萨摩藩作为日本第二大藩的根基。 可如今,他苦心经营的琉球,却遭大明水师突袭,北部五岛岌岌可危,驻琉奉行樺山久高的示警文书如同雪片般传来,字里行间都透著绝望。 毛文龙率领大明水师数万之眾,要求萨摩藩即刻撤出琉球,否则便要兵戎相见! “诸位。” 岛津忠恆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寒冬的利刃,打破了议事厅內的死寂。 “毛文龙小儿欺人太甚!竟敢率军犯我萨摩领地,夺我岛屿,杀我武士!此事,你们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位身著紫色常服、面容刚毅的老者当即躬身站出,他正是萨摩藩的一所持(谱代重臣,拥有独立领地)、藩总管伊势贞昌。 作为岛津氏世代倚重的核心重臣,伊势贞昌跟隨岛津忠恆南征北战,见证了萨摩藩的崛起与扩张,此刻他眼中满是怒火,沉声道:“藩主大人! 琉球乃是我萨摩藩浴血奋战得来的领地,更是我藩与大明贸易的关键通道,关乎藩內百万石领地的生计,绝对不容有失! 此地,寸土不让!” “毛文龙虽率大军前来,但我萨摩藩水师亦非弱旅,战船百余艘,铁炮六百余挺,武士个个勇猛善战。 卑职请命,即刻集结主力水师,驰援琉球,与明军决一死战,定要將毛文龙小儿的舰队击沉海底,让明国人知晓我萨摩藩的厉害!” 伊势贞昌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內的其他谱代重臣、家老们纷纷附和。 “伊势大人所言极是!琉球寸土不让!” “与明军死战到底,绝不退缩!” “请藩主大人下令,我等愿率军出征,誓灭明寇!” 一时间,议事厅內群情激愤,怒火与战意交织在一起。 岛津忠恆看著麾下眾志成城的重臣们,眼中的怒火稍稍平復。 他也在思考。 毛文龙绝非易与之辈,大明水师能击败荷兰人,实力定然不容小覷,但琉球对萨摩藩太过重要,绝不能拱手让人。 议事厅內的战声尚未平息,岛津忠恆却突然抬手,示意眾人噤声。 方才怒不可遏的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扫过摩下的御一门(岛津氏直系亲族)、一所持(核心谱代重臣,拥有独立领地与兵权)、一所持格(准核心重臣,权限略低於一所持)及寄合/寄合並家臣(普通家臣,无固定领地,依附主家),语气沉稳得不带半分波澜:“诸位的战意,本藩心领。但怒而兴师,乃兵家大忌,我等需先算清这笔帐。” 他自光落在伊势贞昌身上,缓缓道:“萨摩藩全域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之数,其中武士五千,足轻一万五,还要分守鹿儿岛、大隅、日向等本土领地,能抽调驰援琉球的精锐,最多不过一万二。 而毛文龙麾下,光是水师將士便有两万,战船百余艘,皆是能跨海作战的巨舰重炮,更兼刚破四岛,士气正盛。 以一万二对数万,以近海小舰对远洋巨炮,诸位觉得,胜算几何?”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议事厅內的燥热。 眾家臣面面相覷,脸上的激昂渐渐转为凝重。 伊势贞昌眉头紧锁,沉声道:“藩主所言极是,明军势大,单独对抗確实凶险。 可琉球关乎藩国命脉,绝不能放弃啊!” “自然不能放弃。” 岛津忠恆頷首。 “但此事,光靠我们萨摩藩,是完全不够的。 毛文龙率军犯境,名义上是维护藩属”,实则是凯覦东海,挑衅我东瀛国威。 此事绝非萨摩一藩之事,而是整个江户幕府的顏面之爭,必须要请幕府主持公道,调遣诸藩兵力,共同对抗明军!” 眾家臣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御一门出身的岛津氏四代家主岛津忠宗四男后裔新纳忠真躬身道:“藩主高见!若能请动幕府出兵,不仅能补足兵力缺口,更能名正言顺地联合其他大名,让毛文龙腹背受敌! 只是————幕府向来忌惮外样大名,会不会不愿出兵相助?” 这正是眾人心中的顾虑。 德川幕府对非直系的外样大名向来提防,萨摩藩本就实力雄厚,若幕府坐视萨摩与明军两败俱伤,反而能削弱异己,坐收渔翁之利。 岛津忠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幕府不出兵?他敢吗?” “如今毛文龙兵锋正盛,拿下琉球后,下一步便是覬覦我东瀛本土。 若幕府连手底下的大名都庇护不了,眼睁睁看著萨摩藩被明军攻伐,那其他大名会如何想?”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诸藩会觉得,幕府无力护佑自己的子民与领地,所谓的共主之位,不过是徒有虚名到那时,人心离散,诸藩各自为政,幕府的统治根基,便会彻底动摇!” “幕府不出兵,如何服眾?” 岛津忠恆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眾人。 “他德川秀忠若是明智,便知此战不仅是为萨摩而战,更是为整个幕府的威严而战。 出兵,既能遏制明军的扩张势头,又能彰显幕府的领导力,收拢诸藩人心。 不出兵,则是自毁长城,后患无穷。”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的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琉球与萨摩的交界处。 “本藩的打算,是立刻派遣使者前往江户,向幕府稟报明军入侵琉球,威胁东瀛本土”之事,言辞恳切地请求幕府出兵援助。 同时,暗中联络长州、肥前等西南诸藩,告知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 萨摩若亡,明军下一个目標,便是他们。” “如此一来,幕府即便有心推諉,也会在诸藩的压力下不得不出兵。” 岛津忠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幕府真的执意不出兵,那便怪不得本藩了。 届时,萨摩藩可联合西南诸藩,共同对抗明军,战后再与幕府理论。 反正,幕府若是连庇护大名的资格都没有,那也不配再做眾多大名的共主!” 这番话,既体现了岛津忠恆的深谋远虑,又暗藏著对幕府的施压与要挟。 眾家臣闻言,无不心服口服,纷纷躬身领命:“藩主英明!我等即刻按您的吩咐,筹备使者出使江户,联络西南诸藩!” 岛津忠恆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南方的琉球方向。 派遣使者、联络诸藩需要时间,而奄美大岛的樺山久高,必须撑到援军到来。 “另外,传令樺山久高,坚守奄美大岛,务必拖住明军攻势,不得让其再前进一步! 本藩会先抽调三千兵力、二十艘战船驰援,为他爭取时间! “嗨!” > 第555章 海战灭倭,称霸海疆 第555章 海战灭倭,称霸海疆 奄美大岛的海岸线被明军水师围得水泄不通。 三艘新式荷兰战船如同三座巍峨的海上堡垒,停泊在岛外海深处,黑洞洞的炮口始终对准岛上的防御工事。 福船与海沧船则环绕著岛屿巡逻,切断了所有进出通道,连一只海鸟都难以突围。 自攻克北部四岛后,毛文龙已率大军围困此岛整整十日。 这十日来,明军每日都会派小股部队乘小艇靠近岸边,用火炮轰击岛上的土堡与壕沟,试探倭人的防御强度。 岛上的樺山久高残部凭藉险要地势顽强抵抗,铁炮时不时从堡垒中射出,却始终不敢主动出击,只能龟缩在工事內固守待援。 可让毛文龙意外的是,望眼欲穿的萨摩藩主力援军,竟连一丝踪影都没有。 “好傢伙,这琉球北部五岛,你萨摩藩是真打算彻底弃了?” 毛文龙立於旗舰甲板上,举著千里镜扫过空荡荡的海平面,眉头微微蹙起。 他本以为岛津忠恆会火速派兵驰援,毕竟奄美大岛是萨摩藩在琉球的最后据点,更是连接琉球与萨摩本土的关键跳板。 可如今十日过去,海面上除了零星的渔舟,连萨摩藩的战船影子都没见到,这让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 疑虑之外,更让他头疼的是后勤压力。 此次出征,他从台湾带来近两万水师將士,这两万多人的“人嚼马咽”,每日消耗堪称天文数字。 琉球王国虽全力支持,尚丰国王不仅將王宫的存粮尽数献出,还下令全国百姓捐粮捐物,每日组织民夫顶著烈日將粮食、淡水运往明军大营。 可琉球终究是弹丸小国,人口不足十万,耕地稀少,即便倾尽全力,產出的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棘手的是,琉球向来以渔业为主,汉化程度不高,耕种技术落后,岛上虽有少量庄稼,却多是粗粮,產量极低。 明军將士连日来顿顿都是鱼虾蟹贝,起初还觉得新鲜,可日復一日的海鲜盛宴,早已让眾人吃得反胃。 不少士卒嘴角起泡,肠胃不適,私下里抱怨连连。 “再吃这生腥玩意儿,怕是没等打仗,先得泻死!” “想念婆娘的糙米饭、醃咸菜,哪怕是窝窝头也行啊! 负责后勤的军官每日都来诉苦,粮食尚可勉强支撑,淡水供应也日渐紧张,更別说將士们急需的蔬菜、粗粮,早已断供多日。 毛文龙看著摩下將士日渐憔悴的面容,心中也暗自焦急。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萨摩藩援军到来,自己这边先得因为后勤崩溃而撤军。 “毛將军,依我之见,不如直接將此岛攻下来算了!” 一旁的琉球国王尚丰脸上满是笑意,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 “萨摩藩定然是见到天兵神威,早已嚇得不敢出兵。 如今奄美大岛已是瓮中之鱉,强攻之下,不出三日便能拿下,也省得將士们在此受苦!” 这些时日,对尚丰而言可谓扬眉吐气到了极点。 欺压琉球数十年的倭人成了阶下囚,被贬为奴隶送往台湾。 那些依附倭国、为虎作倀的琉奸地头,也被明军尽数擒获,当眾斩首示眾,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如今琉球境內,只剩下奄美大岛这最后一块倭人盘踞之地,只要攻克此岛,琉球便能彻底摆脱萨摩藩的阴影,重归大明庇护下的安寧。 不敢? 毛文龙眼睛微微一眯,摩挲著腰间剑柄,心中暗自冷笑。 岛津忠恆在那些倭国人之中,算得上是雄才大略,萨摩藩武士向来悍不畏死,怎么可能因为畏惧就放弃琉球? 他料定,萨摩藩绝非不敢来援,而是在暗中调兵遣將,或许还在联络德川幕府,想要集结更多兵力,给明军来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后勤消耗实在太大,他已没有太多时间再等下去。 “不急。” 毛文龙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沉稳。 “再等他三日。三日之內,若萨摩藩援军仍未出现,便全力强攻,拿下奄美大岛!” 他心中已有盘算。 再等三日,一来可彻底摸清萨摩藩的意图,若真无援军,便无需再浪费时间。 二来,这三日也可让將士们稍作休整,同时让后勤部门尽力筹措物资,为强攻做足准备。 尚丰闻言,连忙点头应允。 “將军英明!本王这就下令,让全国百姓再凑集些粮食、淡水,务必支持大军拿下最后一座岛屿!” 毛文龙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奄美大岛。 岛上的倭人还在负隅顽抗,海面上依旧没有援军的踪影,后勤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奄美大岛依旧被明军水师围得水泄不通。 毛文龙的耐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与单调的饮食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中军帐外的空地上,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冒泡,通红的龙虾、肥硕的螃蟹在沸水中翻滚,鲜香之气瀰漫整个营帐。 换做內陆的百姓,见此珍饈定然垂涎三尺,可对明军將士而言,这早已是令人反胃的“折磨”。 毛文龙端坐在帐前的案几旁,看著亲兵盛上来的蟹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呕出来。 连续数十日顿顿海鲜,別说將士们扛不住,连他这常年经略海疆的老將,都快被这生腥之气逼疯。 “罢了罢了。” 毛文龙挥手推开碗碟,脸上满是不耐。 “萨摩藩既然迟迟不来,便不等了!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全军备战,强攻奄美大岛一”” 话音刚落,远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迅速朝著明军舰队驶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艘明军的海沧船,船帆紧绷,显然是在全速疾驰。 不多时,海沧船稳稳靠岸,一名身著水师总旗服饰的士兵纵身跳下,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大步流星跑到毛文龙面前,单膝跪地,高声稟报:“总镇!北方海域,发现倭国船队的踪跡!” “哦?” 毛文龙猛地站起身,眼中的疲惫瞬间被精光取代,连日来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好傢伙!终於是把你们给等来了!” 他上前一步,急促地问道:“看清楚了没有?倭船有多少艘?兵力几何?” 总旗喘了口气,连忙回道:“回总镇,粗略清点,倭船约有三十余艘,皆是中小型近海战船,吨位远不及我军福船。 依船体大小估算,船上兵力至多三千人,皆是手持铁炮、腰佩武士刀的倭兵。” 三千人? 三十余艘小船? 毛文龙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眉头紧紧皱起。 根据此前打探的情报,萨摩藩仅战兵便有一万余人,水师战船更是多达百余艘,怎么会只派这点兵力前来? 这与他预想中的主力援军相去甚远,绝非岛津忠恆的风格。 “他们是朝著奄美大岛直接驶来的?” 毛文龙追问,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 总旗摇了摇头,篤定地说道:“並非如此!他们行至吐噶喇群岛的平岛便停了下来,战船全部驶入岛內港湾,似乎是在隱蔽待命,打算等到夜间再偷偷穿越吐噶喇海峡,驰援奄美大岛!” 吐噶喇群岛位於奄美大岛正北方,与奄美大岛隔海峡相望,距离约八十四公里,再往北便是日本九州岛,堪称萨摩藩驰援琉球的必经之路。 倭船选择在平岛隱蔽,显然是怕被明军发现,想要趁夜偷袭。 毛文龙低头沉思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一丝瞭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这萨摩藩,是既不敢与我军正面硬碰硬,又捨不得放弃奄美大岛这块最后的据点,便派这三千人来打游击,想要拖延时间!”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萨摩藩定然是在暗中联络德川幕府与西南诸藩,想要组建联军。 可联军集结需要时间,奄美大岛又危在旦夕,无奈之下,只能先派一支小股部队前来,试图趁夜驰援,为岛上的樺山久高残部注入士气,同时牵制明军的强攻计划,为联军集结爭取更多时间。 “想必此刻,岛津忠恆早已派人奔赴江户,甚至联络了长州、肥前等藩,正忙著拼凑联军呢!” 毛文龙语气凝重地说道。 小日本的谨慎,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岛津忠恆会孤注一掷,率主力前来决战,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寧愿分兵拖延,也要等联军成型。 想到这里,毛文龙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若是仅仅面对萨摩藩的主力,他摩下两万水师尚可一战。 可若是德川幕府真的出兵,再联合西南诸藩的兵力,倭国联军的规模恐怕会达到数万甚至十万之眾。 到那时,他这两万多人,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总镇,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旁的副將见状,连忙问道:“是先拿下奄美大岛,还是转头去截击那三千倭兵?” 毛文龙抬头望向北方,平岛的方向虽看不见倭船,却能想像出那些战船隱蔽在港湾中,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著夜间突袭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倭兵既然想趁夜偷袭,那我们便將计就计! 留下部分战船继续围困奄美大岛,主力舰队即刻启航,连夜赶往平岛,趁倭兵立足未稳,將这三千人一网打尽!” 念头刚起,毛文龙指尖一顿,又迅速否定了此前直扑平岛的计策。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舆图上吐噶喇群岛与海峡的地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妥!平岛孤悬海外,倭兵虽少,却熟悉地形,若强行攻坚,难免折损兵力,且未必能將其全歼。”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案几,语气斩钉截铁:“传我將令!今夜便兵分两路,一路水师,率二十艘海沧船、五艘福船,直扑吐噶喇群岛的十座主岛,抢占港口、封锁航道,彻底断绝这队萨摩援军的退路,不让一船一人逃向九州!” “主力舰队则尽数隱蔽於吐噶喇海峡深处,熄灭灯火,收起帆影,只留几艘哨船在外侦察。 待倭兵趁夜偷偷穿越海峡,赶往奄美大岛救援之际,便突然发起猛攻,首尾夹击,將其困死在海峡之中!” 这计策如同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环环相扣,不给萨摩援军半点突围的可能。 毛文龙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要用这三千倭兵的鲜血,给岛津忠恆一个狠狠的警告,也为后续对抗联军立下威嚇。 就在此时,琉球国王尚丰带著几名大臣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恳切之色。 他对著毛文龙深深一揖,语气坚定。 “毛將军,收復奄美大岛、向萨摩藩復仇,亦是我琉球王国的夙愿! 我已召集国中一千八百青壮,他们虽算不上精锐之师,却自幼生长於海岛,水性极好,熟知琉球及周边海域的暗礁、洋流,愿听凭將军调遣,为大军效力!” “好!” 毛文龙毫不迟疑,当即頷首应充。 在复杂的海岛地形与海域中,这些熟悉水性与暗礁的本地人,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无论是侦察、引导,还是协助登岛作战,都是绝佳的助力。 对大明而言,琉球早晚要併入版图,成为帝国的一个州县。 如今尚丰如此识趣,主动出兵相助,日后將琉球设为西南那般的羈縻州县,让他担任首领,安抚地方,也未尝不可。 毕竟,这般主动归顺的异国首领,远比强行征服来得省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兵权必须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 琉球的军队只能作为辅助,听从明军调遣,绝不能让其拥有独立作战的能力,这是底线,不容动摇。 军令一下,毛文龙麾下的天津水师即刻行动起来。 夜色如墨,海面上的明军战船纷纷熄灭灯火,只留下微弱的哨灯指引方向。 前往吐噶喇群岛的分舰队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划破海面,朝著十座主岛疾驰而去,准备抢占要地,封锁退路。 主力舰队则缓缓驶入吐噶喇海峡深处,战船错落分布,隱於礁石与夜色之间,火炮早已装填完毕,士兵们屏住呼吸,紧握手中武器,静静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海风卷著咸腥气息,吹动著船帆,却听不到半点多余的声响,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鸣咽,如同死神的低语。 而此刻的奄美大岛上,倭兵们还在据守著依山而建的山城,做著最后的顽抗。 他们蜷缩在残破的工事里,望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明军战船,心中满是焦虑与期盼。 城中守將每日都登上城头,朝著北方眺望,盼著萨摩藩的援军能早日衝破封锁,带来生机。 他们不知道,自己日夜期盼的援军,此刻正躲在平岛港湾中,做著趁夜偷袭的美梦。 更不知道,毛文龙早已在吐噶喇海峡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等来的不是救赎,而是一场毁灭性的伏击。 这队萨摩藩的援军,註定要成为明军刀下的亡魂,永远也到不了奄美大岛。 海峡深处,明军將士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著倭兵可能出现的方向。 一场寂静的猎杀,即將在夜色中拉开帷幕。 另外一边。 吐噶喇群岛最南端的平岛,夜色未临之时便已透著一股压抑的紧张。 这座有居民定居的岛屿,临时成了萨摩藩援军的休整之地,港湾內停泊著三十余艘中小型战船,船帆低垂,士兵们蜷缩在甲板上,神色凝重。 此番领军驰援的,是萨摩藩的一所持平田增宗。 作为岛津氏倚重的谱代重臣,他自幼从军,歷经大小战事,以沉稳勇猛著称。 可当他率领三千將士抵达吐噶喇群岛,从逃亡的渔民口中得知琉球的真实形势时,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驻琉奉行樺山久高兵败被俘,北部四岛尽数沦陷,仅剩的奄美大岛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风中残烛。 这般糜烂的局势,远超他出发前的预料。 平田增宗深知,自己带来的三千兵力、三十艘战船,在明军两万大军面前如同杯水车薪,若是大张旗鼓地直奔奄美大岛,无异於自投罗网。 这也是他为何放弃直接驰援,选择在平岛暂时休整的原因。他要避开明军的眼线,趁著夜色隱秘潜入奄美大岛,与岛上残兵匯合,死守待援。 “琉球是萨摩藩的琉球!谁也不能夺走!” 平田增宗立於旗舰甲板上,望著南方奄美大岛的方向,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 他腰间的武士刀鞘被握得发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守住奄美大岛,撑到藩主岛津忠恆率领联军赶来,將明国人彻底赶出琉球! 夜幕如期降临,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泼洒在海面上,將平岛与周围的海域笼罩得严严实实。 海风减弱,海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正是潜行的绝佳时机。 “传令下去,熄灭所有灯火,收起多余船帆,以最快速度隱秘前行,务必在黎明前抵达奄美大岛!” 平田增宗低声下令。 士兵们依令行事,迅速熄灭船上所有灯火,只留下船头一盏微弱的导航灯,借著星光与夜色的掩护,悄悄拔锚起航。 三十余艘战船首尾相接,排成一列狭长的船队,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划破海面,朝著奄美大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平田增宗站在船头,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四周,警惕地观察著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 他自信此番行动隱秘至极,明军绝不会察觉,却不知在他的船队驶离平岛港湾的那一刻,停泊在岛屿另一侧隱蔽礁石后的几艘明军小哨船,便已悄然启动。 这些小哨船是毛文龙特意布置在平岛周围的眼线,船体小巧,速度极快,船员皆是水性极佳的水师老兵。 他们潜伏在礁石缝隙中,早已將平田增宗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待萨摩藩的船队驶远,领头的哨船船长立刻下令:“全速返航,向总镇稟报!倭船已动,正朝奄美大岛方向而来!” 几艘小哨船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黑暗,朝著吐噶喇海峡深处的明军主力舰队疾驰而去。 船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踪跡,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微声响,在海面上转瞬即逝。 而此刻的平田增宗,还沉浸在隱秘潜行的自信中。 他看著越来越近的奄美大岛方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能顺利登岛,与岛上残兵匯合,凭藉山城的险要地势,定能坚守到援军到来。 吐噶喇海峡的深夜,墨色的海面如凝固的油脂,只有星光在浪尖洒下细碎的银辉。 平田增宗的三十余艘萨摩战船排成狭长队列,如同一条黑色巨蟒,正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著奄美大岛疾驰。 船桨划水的声响被海浪吞没,士兵们屏住呼吸,只有船头微弱的导航灯,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船影。 就在船队行至海峡中段,距离奄美大岛仅剩三十余里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惊天巨响划破夜空,如同惊雷炸响。 明军旗舰“镇海號”上的佛朗机炮率先开火,实心弹带著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向萨摩藩船队的首舰。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首舰的主桅被拦腰斩断,帆布轰然坠落,船体剧烈摇晃,海水瞬间涌入船舱。 “敌袭!是明国人!” 萨摩藩士兵惊恐地嘶吼起来,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道火光,明军埋伏在海峡两侧的战船同时开火。 福船的主炮、海沧船的副炮如同喷火的巨兽,一颗颗实心弹、霰弹密集地朝著萨摩船队倾泻而去,海面瞬间被炮火照亮,红光映红了半边天。 毛文龙立於“镇海號”甲板之上,手持令旗,高声下令:“保持阵型!首尾夹击!不得放走一船一卒!” 明军战船早已布成“口袋阵”,主力舰队从海峡两侧合围,火炮交替射击,形成密集的火力网。 萨摩藩的战船多为中小型近海舰,船体单薄,根本经不起明军重炮的轰击。 一艘战船的船舷被炮弹击穿,巨大的窟窿如同怪兽的嘴,海水疯狂涌入,船体迅速倾斜,士兵们惨叫著坠入海中,很快便被浪涛吞没。 另一艘战船被霰弹击中甲板,上面的足轻成片倒下,鲜血顺著船板流淌,匯入海中,將海水染成暗红。 平田增宗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竟早已在此设伏。 “不要慌!反击!铁炮队还击!” 他拔出武士刀,嘶吼著指挥士兵抵抗。 萨摩藩士兵迅速架起铁炮,朝著明军战船开火,可他们的铁炮射程短、威力弱,炮弹落在明军福船的厚木船板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掉头!向北突围!” 平田增宗深知大势已去,继续南下只会全军覆没,唯有向北撤回九州,才有一线生机。 他挥舞著武士刀,下令船队调转方向,朝著吐噶喇群岛北部逃窜。 萨摩战船慌忙掉转船头,队列瞬间混乱,不少船只相互碰撞,更加剧了伤亡。 明军战船紧紧追击,火炮依旧猛烈轰击,同时派出数艘海沧船穿插迂迴,试图切断萨摩船队的退路。 海面上,炮弹呼啸,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船只断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可平田增宗不知道,毛文龙早已布下了双线伏击。 就在他的船队向北逃窜了十余里,即將驶出海峡时,前方海面上突然亮起一片火光,数十艘明军战船从暗处驶出,正是提前埋伏在北部的水师分队。 “不好!还有伏兵!”萨摩藩士兵见状,彻底陷入绝望。 北部伏兵的战船迅速逼近,火炮与火箭齐发。 火箭带著熊熊烈火,如同流星般射向萨摩战船的帆布与船舱,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一艘萨摩战船的帆布被火箭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很快便吞没了整艘船,士兵们在火海中挣扎哀嚎,最终隨著燃烧的船体一同沉入海底。 “杀!登船作战!” 明军將士见萨摩船队陷入绝境,纷纷换乘小艇,手持火銃、弯刀,朝著残破的萨摩战船发起接舷战。 明军士兵个个勇猛善战,火统射击精准,將甲板上的萨摩士兵一一击倒。 待小艇靠近船舷,士兵们踩著跳板奋勇登船,与萨摩武士展开近身搏杀。 刀锋碰撞的脆响不绝於耳,明军的弯刀劈砍有力,萨摩武士的武士刀虽锋利,却架不住明军人数眾多、配合默契。 平田增宗亲自挥刀迎战,斩杀两名明军士兵,可很快便被数名明军將士围住。 他奋力拼杀,身上多处负伤,鲜血浸透了战袍,却依旧不肯退缩。 “平田增宗!速速投降!饶你不死!”明军百户高声喝道。 平田增宗仰头狂笑,眼中满是决绝。 “我萨摩武士,寧死不降!” 说著,他挥舞著武士刀,朝著明军士兵猛衝而去,却被一名明军士兵用长矛刺穿胸膛。 武士刀从手中滑落,平田增宗圆睁双目,倒在血泊之中,至死仍保持著战斗的姿態。 激战直至黎明,海峡中的炮火渐渐平息。 萨摩藩的三十余艘战船尽数被摧毁,有的沉没海底,有的烧成焦炭,海面上漂浮著船只残骸、武器与尸体。 三千萨摩士兵,或战死、或溺亡、或被俘,无一人逃脱。 明军士兵清理战场时,打捞起无数战利品,包括铁炮、武士刀、粮食等物资,而被俘的萨摩士兵,被迅速戴上镣銬,与此前抓获的倭俘一同押往琉球港口,等待被送往台湾为奴。 毛文龙立於“镇海號”甲板之上,望著晨曦中狼藉的海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转身下令:“即刻回师奄美大岛!趁势强攻,拿下最后一座岛屿!” 吐噶喇海峡的硝烟尚未散尽,毛文龙便率领主力舰队火速回师,於黎明时分抵达奄美大岛外海。 此时的奄美大岛山城之上,倭兵们还在翘首北望,期盼著平田增宗的援军能衝破封锁,却不知那三千援军早已葬身海峡,等待他们的,是明军雷霆万钧的攻势。 “传令下去,舰队锚定,架设攻城火炮!” 毛文龙立於“镇海號”甲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依山而建的倭人山城。 这座山城背靠险峻山体,前临开阔海滩,城墙由夯土与巨石堆砌而成,高达三丈有余,城墙上布满射孔,倭兵的铁炮早已架设完毕,严阵以待。 山下还挖有三道壕沟,沟底布满尖刺,沟旁设置鹿砦,防御堪称坚固。 明军水师迅速行动,十余艘福船停靠在距离山城三里外的浅海区域,船舷两侧的炮门尽数打开,佛朗机炮被缓缓推出。 同时,数百名士兵搭乘小艇登岸,在海滩上快速构筑临时炮阵地,將十二门重型大將军炮与二十门中型佛朗机炮依次架设完毕,炮口齐齐对准山城城墙。 琉球王国的一千八百名青壮也隨军登岸,他们背负著柴草、木板,准备在炮火掩护下填埋壕沟,为攻城部队开闢通道。 “校准目標!轰击城墙中门与东南角楼!” 炮兵指挥官高声下令,士兵们迅速调整炮口角度,装填实心弹。 此时的山城中,倭兵统领见明军大举登岸架炮,心中虽有不安,却依旧嘶吼著鼓舞士气。 “明国人攻不破我们的山城!坚守阵地,援军很快就到!” “放!” 隨著指挥官一声令下,明军的火炮同时轰鸣。 十二门大將军炮喷出熊熊火光,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微微震颤,实心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如同流星般砸向山城城墙。 “轰!轰!轰!” 连续三声巨响,城墙中门的夯土墙体被炮弹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砖石飞溅,烟尘瀰漫,城墙上的倭兵惨叫著被掩埋在废墟之中。 东南角楼更是被两发炮弹直接命中,木质结构的角楼轰然坍塌,上面的铁炮队瞬间全军覆没。 后续的佛朗机炮持续射击,霰弹如同雨点般落在城墙之上,城墙上的倭兵成片倒下,倖存者纷纷躲进射孔后面,不敢露头。 山城中的倭兵试图用铁炮还击,可他们的火炮射程远不及明军,炮弹落在明军炮阵地前的空地上,只扬起阵阵尘土,根本无法造成威胁。 “继续轰击!压制城头火力!” 毛文龙下令,火炮依旧猛烈,城墙的豁口越来越大,三道壕沟旁的鹿砦也被炮弹摧毁大半。 琉球青壮们在明军士兵的掩护下,推著装满柴草、木板的推车,快速冲向壕沟,將柴草与木板填入沟中。 儘管城墙上不时有冷箭射出,偶尔还会有铁炮子弹呼啸而过,但在明军的火力压制下,倭兵的反击寥寥无几,琉球青壮们很快便將第一道壕沟填平。 “火炮停射!攻城部队出击!” 毛文龙一声令下,火炮声戛然而止。 早已整装待发的明军士兵分成三路,手持盾牌、云梯,朝著山城发起衝锋。 第一路士兵踏著填埋好的壕沟,冲向城墙豁口。 第二路士兵架设云梯,试图从城墙两侧攀爬而上。 第三路士兵则迁回至山城后方,截断倭兵的退路。 “杀!” 明军士兵高声吶喊,盾牌组成严密的阵型,抵挡著城墙上射来的箭矢与铁炮子弹。 衝到豁口处的士兵挥舞著弯刀,与从城內衝出来的倭兵展开近身搏杀。 倭兵们明知大势已去,却依旧顽抗,武士们挥舞著武士刀,嘶吼著冲向明军,试图用性命守住防线。 一名明军校尉手持长枪,率先冲入豁口,一枪刺穿一名倭兵的胸膛。 紧隨其后的士兵们纷纷涌入,与倭兵在狭窄的城墙通道內激战。 刀锋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吶喊、临死的惨叫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城墙的砖石。 城墙上的倭兵见明军突破豁口,纷纷扔下滚石、檑木,试图阻挡明军前进,可明军士兵早有准备,举起盾牌护住头顶,继续奋勇向前。 攀爬云梯的明军士兵也遇到了顽强抵抗,城墙上的倭兵不断用刀砍断云梯,或者向下投掷石块、火把。 一名明军士兵刚爬上云梯顶端,便被一名倭国武士挥刀砍中手臂,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刀劈中武士的肩膀,將其斩落城下,自己则顺势登上城墙,挥舞著弯刀清理城墙上的残敌。 山后的迁回部队也与倭兵的后卫部队遭遇,明军士兵凭藉火统的优势,先一轮射击便放倒数十名倭兵,隨后发起衝锋,很快便击溃了后卫部队,彻底切断了倭兵的退路。 激战持续了三个时辰,山城中的倭兵渐渐抵挡不住明军的猛攻。 他们的伤亡越来越大,弹药也消耗殆尽,不少士兵开始丟弃武器,跪地投降。 但仍有数百名顽固的武士与足轻退守到山城深处的本丸(主城堡),负隅顽抗。 “放火烧城!” 毛文龙见倭兵退守本丸,当即下令。 明军士兵將火把投向本丸的木质建筑,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里面的倭兵难以呼吸。 本丸的大门被火炮轰开,明军士兵一拥而入,与顽抗的倭兵展开最后的廝杀。 倭兵统领手持武士刀,疯狂地砍杀著明军士兵,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 一名明军百户见状,手持长刀上前迎战,两人刀光剑影,激战数十回合。 最终,明军百户找准破绽,一刀劈中倭兵统领的腰腹,將其斩杀於地。 隨著统领战死,最后的顽抗也宣告终结。 山城中的倭兵要么被斩杀,要么跪地投降。 明军士兵清理战场时发现,此次攻城战,共歼灭倭兵六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人,其中包括多名萨摩藩的下级武士与奉行隨从。 而明军也付出了伤亡两百余人的代价,琉球青壮伤亡百余人。 毛文龙踏入残破的本丸,望著满地的尸体与废墟,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他转身下令:“將俘虏全部戴上镣銬,与此前的倭俘匯合,一同送往台湾挖矿、种番薯! 安抚岛上的琉球百姓,清查琉奸余孽,彻底肃清萨摩藩在琉球的残余势力!” “遵命!”將士们齐声领命。 此时,琉球国王尚丰也率领群臣赶到山城,看到明军攻克最后一座倭人据点,尚丰激动得热泪盈眶,对著毛文龙深深一揖。 “毛將军神威,彻底驱逐倭贼,还我琉球完整河山! 我琉球上下,永世感念天朝上国的庇护之恩!” 毛文龙扶起尚丰,自光望向辽阔的大海,心中豪情万丈。 琉球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大明的下一阶段的目標,是日本本岛! 第556章 德川幕府,亡国之危 第556章 德川幕府,亡国之危 江户湾的海风穿城而过,裹挟著武藏野台地的草木气息,拂过周长十六公里的巍峨城郭。 江户城,这座自1603年德川家康受封征夷大將军后確立的幕府都城,正以磅礴气势盘踞在东海之滨。 本丸、二の丸、三の丸三重城郭层层嵌套,夯土城墙高达三丈,外包厚重条石,城堞之上箭楼林立。 中央的天守阁巍峨挺拔,飞檐翘角如振翅雄鹰,既是將军居所,更是俯瞰全城的军事制高点。 作为全国行政枢纽,江户城不仅驻扎著幕府最高决策机构“老中所”“若年寄所”,將军直属的书院番、新番等“番方”卫队更是日夜巡逻,盔明甲亮。 按照“参勤交代”制度,全国大名需轮流携家眷驻守江户周边,宅邸鳞次櫛比,既为拱卫都城,更在幕府的眼皮底下接受管控,形成一张无形的权力网。 天皇虽仍居京都,却早已沦为象徵,“將军掌政、天皇象徵”的二元格局,在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石中都悄然彰显。 本丸议事厅內,烛火通明,映照得紫檀木案几泛著温润光泽。 榻榻米上铺著细密的苇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气息,却压不住厅內凝重的氛围。 德川家光端坐於上首的黑漆座椅上,身著一袭墨色厚缎礼服,衣料垂坠感极强,在烛光下泛著沉敛的暗纹,领口处露出的朱红衬里,如暗夜中一点硃砂,既衬得华贵,又透著威仪。 头顶的黑色高冠形制规整,挺括地立在发间,白色系带顺著下頜轻垂,末端的白流苏隨著他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那张轮廓利落的脸庞更显清俊。 他眉峰平缓,却並非温和,而是藏著少年掌权者独有的內敛威严。 深褐色的眼眸目光平稳,扫过眾臣时不见半分轻浮,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著他不甘居於人下的心思。 去年刚继位成为第三代幕府將军的德川家光,权力尚未完全稳固。 父亲德川秀忠效仿德川家康,退居大御所之位,虽已渐渐放权,让他主持日常政务,但幕府的核心决策仍需顾及父亲的意见。 此刻,他下首两侧依次排开的,皆是幕府老中所的核心重臣。 鬚髮半白、神色沉稳的大久保忠邻,自光锐利、行事谨慎的松平信纲,面容刚毅的堀田正盛,心思镇密的三浦正次,还有阿部忠秋、太田资宗、阿部重次等人,皆是歷经两朝、手握实权的宿老,每个人的坐姿都端肃规整,却也各自暗藏心思。 “对马藩柳川调兴传来急报。” 德川家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打破了沉寂。 “明军攻克朝鲜之后,野心未止,竟挥师侵犯对马藩,不仅劫掠藩內財物,更將藩主宗义成掳走。 此事关乎幕府顏面与藩国安危,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理?” 话音落下,议事厅內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眾臣面色各异。 有的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明军犯境”的消息所震惊。 对马藩虽地处偏远,却是幕府与朝鲜、大明往来的重要枢纽,明军此举,无疑是对幕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有的面露疑虑,似乎觉得此事太过蹊蹺,明军刚平朝鲜,为何突然转头攻打对马藩? 还有的眼神闪烁,看向两侧同僚,显然是在观望局势,不愿率先表態。 “將军殿下。” 松平信纲率先起身,躬身行礼。 “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明军为何突然攻打对马藩? 交战过程如何? 藩主被俘的具体情形是怎样? 柳川调兴的奏报语焉不详,不可贸然定论。 依在下之见,当即刻传召柳川调兴赶赴江户,当面详细询问始末,查明真相后再做决断,方为稳妥。” 这番话合情合理,不少老臣暗自点头附和。 松平信纲素来以谨慎著称,此番提议確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 然而,不等德川家光表態,大久保忠邻便也起身,他鬚髮皆白,资歷最老,说话分量也极重。 “將军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明军此举,已然触及我日本国本,绝非对马藩一藩之事,而是关乎整个幕府的安危。 如今將军刚继位不久,此类重大决策,理当稟报大御所殿下,请大御所定夺,方能彰显幕府上下一心,也可避免决策失误。” 他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內的气氛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德川家光。 作为德川幕府第三代將军,德川家光的继位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 这一切的根源,皆源於他的亲生母亲。 浅井江。 浅井江出身名门,乃是战国大名浅井长政之女,与长姐淀殿(浅井茶茶,丰臣秀吉侧室)、二姐常高院(浅井初,京极高次正室)並称“浅井三姐妹”。 她的一生歷经三次婚姻,最终嫁给德川秀忠,成为幕府將军正室。 可这份看似荣耀的婚姻,並未给她带来全然的顺遂。 德川家康素来厌恶浅井家与丰臣家的牵连,对这位儿媳的出身耿耿於怀。 因此,当浅井江生下长子竹千代(德川家光幼名)时,德川家康连一眼都未曾探望,便下令將婴儿交由奶娘春日局抚养,彻底切断了母子间最初的羈绊。 自幼远离生母怀抱的家光,在春日局的悉心照料下长大,对奶娘的依赖远胜亲生母亲。 这份疏离,让浅井江心中的爱意渐渐扭曲,化为难以遏制的怨恨。 她將自己婚姻中的委屈、婆家的轻视,尽数归咎於这个刚出生便“夺走”丈夫关注、 却又与自己不亲的儿子。 这份压抑多年的怨恨,最终催生出疯狂的报復心理。 当次子国千代(德川忠长)出生后,浅井江执意要求亲自抚养,绝不请乳母,德川秀忠心疼妻子,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於是,两个儿子的命运从此天差地別。 国千代在父母的万般宠爱中长大,浅井江將所有的温柔与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德川秀忠也愈发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次子,聪慧机敏、口齿伶俐,处处都比沉默寡言、略显木訥的家光强。 而国千代幼时也確实展露了过人的天赋,无论是骑射还是文墨,都比同龄的家光出色几分。 久而久之,秀忠夫妇心中便萌生了废长立幼的念头,想要让国千代取代家光,成为第三代幕府將军。 彼时的家光,虽年幼却已敏感地察觉到父母的偏爱与弟弟的优越感,他沉默的外表下,是深深的不安与自卑。 若不是奶娘春日局的挺身而出,他的將军之位早已易主。 春日局眼见家光的继承权岌岌可危,毅然决然地冒著触怒將军夫妇的风险,孤身前往骏府城,求见已经隱退为大御所的德川家康。 她在这位德川幕府的开创者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著秀忠夫妇的偏心,以及家光所受的委屈,恳请家康以宗法为重,保全长子的继承权。 德川家康本就重视嫡长继承制,更清楚废长立幼可能引发的內乱。 在春日局的恳请下,他亲自出面干预,对德川秀忠夫妇严厉训诫,强调“立长不立幼”的宗法大义,坚持让竹千代继承家督之位。 面对父亲的威严,秀忠夫妇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消废长立幼的念头。 这场童年的继承权之爭,如同烙印般刻在家光的心底,让他对权力与地位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深知自己的將军之位来之不易,是奶娘用勇气换来的,更是德川家康的威严保住的,而非父母的偏爱。 这份经歷,让他从小便懂得,权力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不受他人摆布,才能洗刷童年的屈辱。 如今,他已正式坐上第三代將军的宝座,父亲德川秀忠虽退居大御所,却仍握著部分核心权力。 家光表面顺从,內心却早已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视他、质疑他的人看看,他有能力独当一面,有资格执掌幕府的未来。 可大久保忠邻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心头。 德川家光脸上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原本平稳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甚至带著几分被冒犯的锐利。 他清楚大久保忠邻是两朝老臣,资歷深厚,所言或许是出於稳妥考虑,但在他听来,这番话却充满了轻视与否定。 “理当稟报大御所定夺”。 这句话,不就是在说,他这个现任將军,还不足以独立处理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吗? 不就是在眾人面前,再次揭开他“权力未稳、需仰仗大御所”的伤疤吗? 今日召集老臣议事,他本是想借著处理明军犯境这等大事,展现自己的决断力与掌控力,一步步树立將军的权威。 可大久保忠邻的提议,却將他拉回了那个需要依附父亲、看人脸色的境地。 一丝冷意从心底悄然升起,顺著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唇线抿得更紧,下頜线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原本清俊的脸庞,因这份隱忍的不悦,多了几分冷冽。 他没有立刻发作。 此刻与这位权重望重的老臣硬碰硬,不仅討不到好处,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堪大任。 但这份不满,却如同种子般在心底扎根、萌芽,让他看向大久保忠邻的目光,多了几分疏离与戒备。 “此事我自会向父亲稟报。” 德川家光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下首的大久保忠邻。 “但眼下先彻查对马藩与明军的纠葛,弄清来龙去脉,与稟报大御所並不衝突。幕府处理事务,当有主次之分。” 大久保忠邻闻言,心中暗自懊悔。 方才一时心急,竟忘了这位少年將军最忌讳旁人轻视他的决策权,如今已然触了逆鳞。 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回席位,垂首敛目,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整个议事厅內,再无人敢隨意打断將军的决断。 “传柳川调兴上殿!” 德川家光的声音陡然提高。 “嗨!” 殿外的武士高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未过片刻,一名身著深色纹付羽织的男子便被引了进来。 正是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他腰间佩著家传短刀,步履略显虚浮,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尚未完全平復心神。 此刻身处江户城本丸议事厅,面对幕府將军与诸位权重望重的老臣,柳川调兴心中的紧张难以言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实权者,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都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但他毕竟是一方藩主家督,歷经风浪,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到殿中,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额头几乎触碰到榻榻米,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拜见將军殿下!拜见诸位老中大人!愿將军殿下圣体安康,幕府国运昌隆!” “起来回话。” 德川家光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也並未让他起身,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头顶。 “和我说说对马藩的事,事无巨细,一一讲来,若有半分隱瞒,休怪幕府军法无情!” “嗨!!” 柳川调兴的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地敘述早已编排好的“事实”,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力求逼真。 “將军殿下,诸位大人,此次明军犯境,绝非偶然,实乃早有预谋!” 柳川调兴的声音带著刻意压抑的悲愤。 “其一,明国此番出兵朝鲜,名义上是助朝鲜平乱,实则是借平乱之名,行吞併之实! 如今朝鲜汉城、平壤等重镇皆被明军占据,朝鲜国王已被明军软禁,兵权、政权尽落明人之手,朝鲜已然沦为明国的附庸!”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殿上眾人的神色,见不少老臣面露震惊,心中暗自得意,继续说道:“其二,明国吞併朝鲜之后,野心愈发膨胀,早已对我日本国虎视眈眈! 对马藩地处朝鲜与日本之间,乃是咽喉要道,明国若要攻打日本,必先取对马藩作为跳板。 据藩內细作探查,明將毛文龙曾在军中扬言,要饮马江户,將大日本纳入大明版图”,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柳川调兴的声音愈发激动,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其三,明军於半个月前深夜,趁我对马藩毫无防备之际,突然发起偷袭! 当时藩主宗义成大人正在处理藩內事务,仓促间召集足轻迎战。 可明军船坚炮利,战船皆是能跨海作战的巨舰,火炮威力无穷,我藩的战船与工事不堪一击!” “藩兵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眾,一战下来,战死足轻逾千,主城被明军焚毁大半,粮草、財物被劫掠一空!” 柳川调兴的声音带著哭腔,额头抵在榻榻米上。 “最可嘆的是宗义成大人,为了掩护藩內百姓撤退,亲自率军断后,力战不敌,最终与藩中二十余名勇士以及上千足轻,一同被明军掳走,至今生死未卜!” 他將整个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一一罗列,从明军吞併朝鲜的“铺垫”,到凯覦日本的“野心”,再到偷袭对马藩的“经过”,环环相扣,细节详实。 甚至编造了明军火炮轰城的巨响、藩兵战死的惨状、宗义成断后的英勇,每一个情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期间,德川家光虽未插话,却一直目光锐利地盯著他,观察著他的神態与语气。 而诸位老臣也不时提出疑问,比如“明军战船有多少艘?”“偷袭的具体时辰?” ” 宗义成大人被俘时的情形?”。 柳川调兴都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没有半分破绽,反而让这份编造的“事实”显得愈发可信。 柳川调兴的额头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襟早已湿透,既紧张於被幕府重臣反覆盘问,又暗自庆幸自己早已將说辞打磨得滴水不漏。 毕竟,只有让幕府彻底相信明军的野心与对马藩的冤屈,才能换来幕府的出兵援助,也才能保住他对马藩家督的地位。 议事厅內的气氛愈发凝重,烛火映照下,眾老臣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明军吞併朝鲜、凯覦日本、偷袭对马藩、掳走藩主。 这一系列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眾人心中炸响,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个来自西方的巨大威胁。 德川家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眉头紧锁,深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思索与凝重。 柳川调兴的敘述太过逼真,由不得他不信。 若此事属实,那明国的野心已然超出了幕府的预料,一场关乎幕府存亡的大战,或许已近在眼前。 “你先下去候命。” 德川家光的面色沉凝如铁,眉宇间縈绕著未散的阴霾,他对著殿中仍跪地的柳川调兴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嗨!” 柳川调兴心头一紧,虽满心期盼幕府即刻发兵,却也知晓此刻急功近利只会引人生疑。 他叩首起身,躬身倒退著退出议事厅,脚步虚浮。 他只能祈祷自己编排的说辞足够逼真,能让幕府儘快下定决心。 柳川调兴离去后,议事厅內的凝重氛围非但未减,反而因方才的“惊闻”愈发燥热。 德川家光並未立刻表態,他抬眼扫过下首群情激愤的老臣,缓缓开口:“此事牵连甚广,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堀田正盛便猛地起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额头青筋暴起。 “將军殿下! 明军此举,乃是公然挑衅我日本国威,违背了先前的停战约定! 对马藩虽小,却是幕府疆域的一部分,藩主被俘、城池遭劫,若我大日本就此忍气吞声,岂不是让明国以为我等软弱可欺,愈发轻视?” “堀田大人所言极是!” 三浦正次紧隨其后,语气激昂“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刻集结诸藩兵力,驰援对马藩,夺回藩主,將明国人赶出朝鲜、赶出对马藩!” “让明人重新感受我们大日本武士的恐惧!” 太田资宗也附和道,眼中闪烁著好战的光芒. “丰臣秀吉公当年征朝虽未竟全功,但我东瀛武士的勇武绝非虚传,此番定能一雪前耻!” 老臣们的主战声此起彼伏,议事厅內仿佛燃起了战火,人人都面带怒色,恨不得即刻挥师出征。 然而,面对手下人的群情鼓动,德川家光却依旧异常冷静,深褐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缓缓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声音沉稳得不像个年轻將军。 “对马藩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柳川调兴身为对马藩家督,难免有为求援军夸大其词、甚至歪曲事实的可能。 明军是否真有吞併日本的野心?偷袭之事是否另有隱情?这些,都需要查证。”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丰臣秀吉公当年倾全国之力征伐朝鲜,最终却鎩羽而归,损兵折將无数,国力大伤,这才给了我德川家崛起的机会。 如今明国水师船坚炮利,能轻易攻克朝鲜、突袭对马,其战力绝非当年可比。 此番若是贸然出兵,胜算几何? 一旦战败,幕府的威望、东瀛的根基,都將动摇。” 最关键的考量,他虽未明说。 如今江户德川幕府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对外扩张,而是巩固来之不易的集权统治。 为何要推行锁国政策? 德川家光心中比谁都清楚。 外样大名如萨摩藩,正是通过与明朝、欧洲的对外贸易积累了巨额財富,足以匹敌幕府,甚至可能动摇幕府的財力与权威。 锁国,便是要將贸易垄断在幕府管控的长崎港,彻底切断这些强藩的“灰色財源”。 基督教在日本下层民眾与部分地方武士中传播,信徒只知教会不知领主,打破了传统的“领主—附庸”秩序,甚至引发过小规模起义,锁国能切断传教士入境渠道,根除这种动盪风险。 而西班牙、葡萄牙等欧洲国家,早已被幕府认定是“以传教为掩护,图谋殖民日本”,锁国可避免外部势力干涉本土统治。 若是此刻与明国开战,必然要徵召诸藩兵力,外样大名们正好可借战爭之名扩充军备、积累战功,实力此消彼长,岂不是违背了幕府巩固集权的初衷? 想通此处,德川家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传我命令!第一,即刻派遣幕府直属的目付”(监察官)前往对马藩,实地探查战况真偽、明军动向及对马藩实际损失,不得遗漏任何细节,三日內务必传回稟报!” “第二,选派通晓汉话、熟悉大明礼仪的使者,携带国书前往大明,面见明国皇帝或主事大臣,质问明军为何突袭对马藩、掳走藩主,要求明国给出合理解释,並释放被俘人员、退还劫掠財物!” 他自光锐利地扫过眾人,补充道:“在使者归来、自付查清实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兵力、挑起战事! 诸藩需严守边境,加强海防,密切监视明军动向,若有异常,即刻稟报幕府!” 这番命令,既没有如主战派所愿立刻出兵,也没有全然搁置此事,而是採取了“先探后决”的稳妥策略,既顾全了幕府的威严,又守住了巩固集权的核心底线。 眾老臣虽仍有不甘,却也明白德川家光所言句句在理,丰臣秀吉徵朝失败的教训歷歷在目,贸然开战確实风险极大。 他们纷纷躬身领命:“嗨!谨遵將军殿下旨意!”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心中却暗自思忖。 明国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对马藩的事情背后是否牵扯著萨摩藩等外样大名? 这场风波,或许只是开始,幕府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被情绪左右,打乱了巩固统治的大局。 议事厅內的政令尚未完全敲定,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著武士劲装的亲信躬身而入,神色凝重地通稟。 “启稟將军殿下,萨摩藩家臣新纳忠真求见,称有萨摩藩紧急要务需当面稟报,事关国本!” 萨摩藩? 德川家光的眼神骤然闪烁。 与对马藩这等地处边陲、实力微薄的小藩不同,萨摩藩乃是手握近九十万石领地、水师精锐、武士悍勇的西南强藩,其一举一动都足以影响日本格局。 如今萨摩藩突然遣使急报,且言明“事关国本”,显然绝非小事。 “让他进来。” 德川家光的语气比之前更为沉肃。 萨摩藩素来与幕府若即若离,此次突然主动递上急报,究竟是真有危局,还是另有图谋?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萨摩藩特色纹付羽织、腰佩双刀的武士便缓步入內。 他面容刚毅,神色急切,正是萨摩藩家臣新纳忠真。 进门后,他並未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到殿中,双膝跪地,以標准的藩臣大礼叩拜。 “萨摩藩家臣新纳忠真,拜见將军殿下!拜见诸位老中大人!愿幕府基业永固,將军圣体康泰!” “免礼。” 德川家光抬手,语气不耐却带著威严。 “你说有重要消息通稟,究竟是什么事,速速道来!” 新纳忠真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与急切,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启稟將军殿下,明国太过猖狂! 竟悍然撕毁盟约,出兵进攻我萨摩藩管辖的琉球群岛! 明军水师船坚炮利,兵力逾两万,不仅在琉球残杀我萨摩藩百姓、武士万余人,將我藩驻琉將士尽数驱逐,占据了整个琉球群岛,更趁势夺取了吐噶喇群岛,如今已在群岛上构筑防御,其兵锋直指日本本岛,显然是意图登陆,侵占我日本国土!” “什么?!”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狠狠砸在议事厅內每个人的心头。 德川家光的脸色瞬间剧变,原本沉凝的面容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褐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明国这是吃错药了吗? 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极具侵略性? 往日里,皆是东瀛武士跨海劫掠大明沿海,或是如丰臣秀吉般主动征伐朝鲜,何时轮到明国主动打上门来,甚至兵锋直指日本本岛? 不仅是德川家光,殿中诸位老臣也炸开了锅。 之前还在爭论对马藩之事真偽的眾人,此刻脸色无不凝重至极。 对马藩或许是小藩夸大其词,但萨摩藩乃是实打实的强藩,若连萨摩藩都遭明军攻击,丟失琉球与吐噶喇群岛,那明军的野心与战力,便绝非虚言! “你將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与我道来!不得有半分隱瞒或夸大!” 德川家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衝击得不轻。 “嗨!” 新纳忠真不敢怠慢,当即详细稟报起来。 “起初,明將毛文龙率水师两万、战船百余艘抵达琉球,谎称护佑藩属”,实则突然对我藩驻琉据点发起猛攻。 樺山久高大人率驻琉將士拼死抵抗,却因兵力悬殊、战船落后,海战中全军覆没,樺山大人被俘。 之后明军分兵攻克北部五岛,残杀我藩百姓与武士,仅奄美大岛一战,便有三千余同胞遇害。” “我藩派平田增宗大人率三千援军驰援,却在吐噶喇海峡遭明军伏击,全军覆没,平田大人战死。 如今明军已完全占据琉球与吐噶喇群岛,在吐噶喇群岛的平岛、諏访之瀨岛等地修筑炮台、囤积粮草,其战船频繁在群岛与九州岛之间游弋,显然是在筹备登陆事宜,目標直指我萨摩藩本土,乃至整个日本本岛!” 新纳忠真的敘述条理清晰,从明军出兵琉球的缘由、海战的惨败,到援军的覆灭,再到明军占据岛屿、图谋登陆的后续动作,每个关键节点都敘述得详实具体,甚至提及了樺山久高、平田增宗等具体人物,以及奄美大岛、吐噶喇海峡等具体地点,可信度远非柳川调兴的单方面说辞可比。 德川家光静静地听著,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再转为凝重。 他之前还对柳川调兴的话心存疑虑,认为或许是对马藩为求援军而编造的谎言,可如今萨摩藩的稟报与对马藩的说法相互印证。 明军同样是“突然进攻”,同样是“船坚炮利”,同样是“图谋东瀛领土”,甚至已经占据了吐噶喇群岛这一靠近日本本岛的战略要地! 到了此刻,德川家光再也绷不住了。 若只是对马藩一地遭袭,或许还能归结为局部衝突,可连萨摩藩这样的强藩都丟城失地、损失惨重,且明军已兵临本岛边缘,这显然不是偶然,而是明国蓄谋已久的侵略行动! 难道说,真如柳川调兴所言,明国此番是铁了心要凯覦日本本岛,想要將整个东瀛纳入其版图?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德川家光的心臟。 他可以容忍对马藩的小打小闹,可以谨慎对待与明国的衝突,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胁到日本本岛的安危。 这不仅是幕府的顏面问题,更是直接损害了德川幕府的统治基础! 一旦明军登陆本岛,各地大名必然人心惶惶,外样大名或许会借抵御明军之名扩充实力,甚至趁机作乱,幕府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集权统治,很可能在战火中付诸东流。 丰臣秀吉徵朝失败的教训尚在眼前,如今明军主动来攻,局势比当年更为凶险! 议事厅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眾老臣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惧与凝重。 之前还主张谨慎查证的人,此刻也没了声音。 两藩异口同声,且萨摩藩的损失如此惨重,容不得他们再怀疑。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紧握的双拳与紧绷的下頜线,依旧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此事已不再是“是否出兵”的选择,而是“如何抵御明军”的紧急要务。 幕府的锁国政策、集权巩固计划,在明国的兵锋面前,都必须暂时搁置,先解决眼前的亡国之危! 只是越想,德川家光越是愤怒。 大明国,之前惹你的是丰臣家,现在大日本已经是德川家的天下了。 你要报侵略你明国东南沿海的仇,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之前的日本人做的事,跟我现在这些日本人,有什么关係? 我们是无辜的! 八嘎呀路! 明国,当真是不可理喻! 第557章 幕府反应,宫女暖床 第557章 幕府反应,宫女暖床 此事牵涉明国兵锋直指日本本岛,关乎德川幕府的存续根基,绝非德川家光这个初登大位的三代將军所能独自决断。 他知晓自己继位不过一年有余,根基浅薄,朝堂之上仍有诸多依附於大御所德川秀忠的老臣,军中兵权也尚未完全掌控,若无父亲在背后撑腰,任何重大决策都可能沦为空谈,甚至引发內乱。 因此去拜会自己的父亲,统一思想,就很有必要了。 江户城西侧的西之丸,与本丸隔庭相望,既是德川秀忠退居大御所后的居所,更是权力核心。 不同於德川家康退居骏府城、遥控朝政的做法,德川秀忠选择留驻江户城,以“二元政治”的格局,继续牢牢掌控著幕府的核心权力。 西之丸的庭院虽不及本丸恢弘,却处处透著內敛的威严,朱红色的廊柱、修剪规整的枯山水庭院、紧闭的朱漆大门,都在无声昭示著这位前將军並未真正放权。 德川家光身著將军礼服,躬身步入西之丸的內室。 室內陈设简约而厚重,紫檀木案几上摆放著茶具与几份文书,香炉中燃著清雅的沉香,烟气裊裊上升,模糊了室內的光影。 德川秀忠身著青色绞和服,头上剃的事月带头,衣袖宽鬆,却依旧坐得笔直,端坐在铺著软垫的榻榻米上,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的锐利,一如他执掌幕府时那般慑人。 “家光,拜见父亲大人。” 德川家光走到案前,双膝跪地,双手扶地,行完严谨的子侄之礼,始终垂首敛目,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尊敬。 这份尊敬,既是源於父子亲情,更源於父亲手中仍未完全移交的绝对权力。 德川秀忠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面无表情。 “你身为將军,本应坐镇本丸处理政务,今日专程来西之丸,想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父亲大人明鑑。” 德川家光不敢隱瞒,將对马藩柳川调兴所述明军偷袭、掳走藩主,以及萨摩藩新纳忠真稟报的明军攻占琉球、屠戮萨摩军民、占据吐噶喇群岛、图谋登陆本岛等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连自己此前的疑虑、眾老臣的主战之声,以及派遣目付与使者的初步打算,也尽数稟明。 “如今两藩异口同声,皆言明国蓄谋侵略我大日本国,儿子心中难定虚实,特来向父亲大人请教,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德川秀忠静静听著,始终面无表情,唯有在听到“明军击败荷兰人”“新帝雄才大略”时,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待家光说完,他沉默了许久,室內只余下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0 “父亲,若明国真的决意对我大日本动手,我们恐怕別无选择,只能起兵迎战了。” 德川家光见父亲不语,忍不住低声补充。 “迎战?” 德川秀忠终於开口。 “你可知丰臣秀吉当年征朝,动用数十万大军,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我德川家能有今日的基业,正是借著丰臣氏国力耗竭的契机。 如今幕府刚安定未久,若与明国开战,无论胜负,国力都將大损,那些蛰伏的外样大名岂会安分?” 他目光深邃,继续说道:“再者,据幕府多年搜集的情报,明国信奉儒家之道,讲究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向来不轻易对外兴兵。 此前倭寇袭扰其沿海,明国也只是被动防御,从未主动跨海征伐他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此事————或许有诈,说不定是对马藩、萨摩藩为谋取私利而编造的谎言。” “父亲大人有所不知。” 德川家光连忙抬头。 “儿子此前也有此疑虑,可萨摩藩损失惨重,樺山久高被俘、平田增宗战死,琉球与吐噶喇群岛尽失,绝非编造所能掩饰。 且听闻明国新帝登基后,锐意进取,不仅整顿內政,更大力扩充水师,此前在台海击败荷兰舰队,威名远播。 如今明国已无辽东战事掣肘,其野心恐怕早已不止於朝鲜、琉球,而是直指我日本国! ” 德川秀忠闻言,面色终於微微一变。 “击败荷兰人”背后意味著明国水师实力的飞跃,而一个无內忧、有雄主的明国,其侵略性绝非昔日可比。 若此事为真,幕府再想以“闭关锁国”之势巩固集权,恐怕已无可能。 沉吟片刻,德川秀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若此事属实,当速作两手准备。 第一,即刻派遣最为得力的使者,携厚礼前往大明,面见明国皇帝,呈明利害。 我大日本已非丰臣秀吉时代的战乱之地,如今幕府一统全国,愿约束境內武士,永不侵扰明国海疆,保障两国贸易通畅。 第二,向明国划下底线,若其执意要侵占琉球、吐噶喇群岛,甚至登陆日本本岛,挑起战火,我德川幕府將动员全国数十万大军,联合诸藩,与明国死战到底! 届时,便是千万玉碎”,也绝不会让明人踏足本岛半步!” 德川家光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 他再次深深叩首:“嗨!儿子知道了!即刻便按父亲大人的旨意,选派使者,备妥国书,火速前往大明一同时传令诸藩,加强海防,整备军备,隨时听候幕府调遣!” 德川秀忠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西之丸的庭院,神色复杂。 他本想让家光平稳过渡,继续巩固幕府集权,却未料明国的兵锋来得如此之快。 这场风波,究竟是两藩的谎言,还是真正的亡国之危? 他心中虽仍有疑虑,却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德川幕府的统治,绝不能毁在明国的铁蹄之下。 另外一边。 大明。 北京城。 天启四年二月下旬,料峭寒意早已褪去,顺天府周遭的春意愈发浓郁。 杨柳枝抽新芽,嫩黄点缀著街巷宫墙;田埂间新翻的泥土散发著湿润的芬芳,农夫们扛著犁耙、牵著耕牛,春耕事宜如火如茶地铺展开来,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紫禁城西北角的西苑內教场,却是另一番光景。 开阔的校场上,旌旗猎猎,马蹄声噠噠作响,天启帝朱由校正纵马疾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壮硕的身形,腰间佩剑鏗鏘作响,鬢角的汗珠在夕阳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身著青色隨从服,骑著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紧紧跟在身侧,自光始终不离朱由校,生怕有半分闪失。 “嗖嗖嗖!”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朱由校拉弓如满月,鬆手似流星,箭矢如同有了生命般,直奔远处的靶心。 十箭连发,无一虚发,箭箭皆中靶心红点,引得场边值守的锦衣卫与禁军士兵暗自喝彩。 “陛下神射!箭术精湛,出神入化,为我等凡夫俗子所万万不能及!” 方正化连忙勒住马韁,凑近上前,脸上满是真切的恭维,语气中带著难掩的讚嘆。 他跟隨朱由校多年,亲眼见证著这位皇帝的蜕变,早已从最初那个沉迷木工、身形单薄的少年,成长为如今武艺高强、气场沉稳的帝王。 朱由校勒住马韁,胯下骏马人性化地打了个响鼻,他抬手擦了擦鬢角的汗珠,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隨意。 “罢了,比起你的射术,朕还差得远。” 这话並非自谦。 自穿越而来,朱由校便深知“弱肉强食”的道理,大明內忧外患,身为帝王,若无自保之力、无强军之心,如何能执掌天下? 这四年间,他一有空閒便直奔西苑演武,弓马刀枪、兵法谋略,无不潜心钻研。 从最初拉不开强弓、骑不稳烈马,到如今能百步穿杨、纵马疾驰,其间付出的汗水与艰辛,唯有他自己知晓。 如今的朱由校,早已不是那个白白瘦瘦、整日躲在宫中摆弄木工的皇子。 古铜色的肌肤是日晒风吹的见证,壮硕的身形是常年习武的成果,眼神中的锐利与沉稳,更是歷经朝堂博弈、边境战事磨礪后的沉淀。 一番酣畅淋漓的演武结束,朱由校利落地下马,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帝王的娇贵。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早已等候在一旁,他身著蟒纹宦官服,神色恭敬,见朱由校走来,当即上前躬身行礼。 “皇爷,时辰已然不早,夕阳西斜,该回乾清宫用晚膳了。” 朱由校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轮夕阳悬掛在紫禁城的檐角之上,余暉洒下,將宫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飞鸟归林,暮色渐浓。 他点了点头。 “罢,摆驾乾清宫。” “遵旨!” 魏朝当即直起身,扯著嗓子高声喊道:“摆驾乾清宫~~!” 声音洪亮,穿透了西苑的寧静,迅速传遍四周。 早已准备就绪的仪仗队即刻行动起来,朱由校登上鑾驾,锦衣卫、太监、宫女紧隨其后,队列整齐,步伐有序。 沿途的宫娥太监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愈发威严的帝王。 返回乾清宫时,夜色已悄然笼罩紫禁城。 殿內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尚膳监的太监们早已恭谨等候,见朱由校踏入殿门,当即躬身行礼,旋即有条不紊地將一道道御膳呈上。 紫檀木餐桌上,三十六道菜餚错落摆放,琳琅满目,涵盖了南北菜系、山珍海味与宫廷特色。 江南的松鼠鱖鱼色泽鲜亮,浇汁酸甜浓郁。 北方的烤羊腿外皮焦脆,散发著诱人的肉香。 宫廷秘制的冰糖燕窝晶莹剔透,温润滋补。 还有应季的春笋炒腊肉、鲜笋豆腐羹,以及各类精致点心、鲜果拼盘,荤素搭配,冷热相宜,每一道都摆盘考究,如同艺术品般赏心悦目。 朱由校落座后,拿起银筷,每道菜浅尝一口。 不过片刻,他便搁下筷子,吩咐道:“余下的菜餚,尽数赏给西苑勛贵营的將士们。 “” “遵旨!” 一旁的太监连忙应诺,即刻指挥宫人將未动过的菜餚分门別类打包,交由专人送往西苑。 这並非朱由校首次赏赐,勛贵营的將士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帝王的体恤,而这份赏赐,也成了激励將士们刻苦练兵的动力之一。 说起这西苑勛贵营,如今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而是经歷了一次彻底的“换血”。 先前在此操练的勛贵子弟,大多已被朱由校委以重任,派遣到全国各地歷练。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年纪轻轻便展露了过人的理政才能,早在去年前便被派往江南,平定贼乱、安抚流民,如今已是江南官场举足轻重的人物。 成国公之子朱承宗,不仅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更凭藉敢打敢拼的作风,被派往山东负责整顿盐政、清丈土地,一举釐清了当地多年的积弊,让盐税收入大幅增长。 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釗,承袭爵位后,被朱由校派往朝鲜,协助朝鲜国王整飭军备、重建海防,如今在朝鲜威望甚高。 此外,安远侯之子柳绍宗、定国公之子徐允禎等人,也各自奔赴不同的岗位,或镇守边疆,或治理地方,皆有所作为,真正做到了“学以致用”,家族荣光更胜往昔。 虽然说现在的勛贵的能量,还没能达到土木堡之前。 但勛贵,儼然逐渐成为朝堂之中,不同於这些文官的第二大势力了。 如今留在勛贵营的,是朱由校新招入的一批勛贵子弟,更特別吸纳了眾多宗室子弟。 这一切,都源於去岁朱由校推行的宗室改革。 明朝宗室向来只靠俸禄供养,繁衍日久,不仅成为朝廷沉重的財政负担,更因无所事事而滋生诸多事端。 朱由校深知宗室之中不乏有识之士,为了让他们摆脱“混吃等死”的困境,也为大明储备更多可用之才,他力排眾议,推行宗军制度。 消息一出,许多渴望出人头地、不愿一辈子依附宗室俸禄的宗室子弟纷纷响应,踊跃报名参加宗军。 宗军驻地设在丰臺大营,朱由校特意挑选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將领担任教官,对宗室子弟进行严苛的训练与考校。 经过三个月的层层筛选,最终遴选出两百名既有勇力、又通兵略的宗室弟子,送入西苑勛贵营进行重点培养。 朱由校的意图十分明確。 他要將这些宗室子弟与新招的勛贵子弟一同,培养成大明急需的新式军官。 在西苑勛贵营中,他们不仅要继续锤炼武艺,更要系统学习兵法谋略、新式火器的使用、战船操控等知识,每日操练不輟,丝毫不敢懈怠。 按照朱由校的规划,这些子弟需在西苑勛贵营歷练半年以上,经过严格的考核,確认合格后,方能进入皇明军校深造。 要知道,皇明军校招收的第一批学员,是从全国范围內层层筛选出的精英,既有军中悍將、寒门才子,也有精通数理的能工巧匠,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反观这些宗室子弟,虽有一定基础,却与军校学员的素质仍有差距,若贸然进入军校,不仅难以跟上进度,更可能影响军校的教学质量。 因此,西苑勛贵营便成了他们通往皇明军校的“预科班”,也是朱由校为大明精心培育的“储备將才库”。 至於皇明军校的筹备事宜,已循著既定章程稳步推进。 京郊选定的校址之上,工匠们昼夜赶工,夯土筑基、起梁架屋,校场、营房、讲堂、 火器工坊的雏形日渐清晰,一座承载著大明强军之梦的军校,正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兵部的部諭已快马传至全国各地,从边陲重镇到腹心州县,层层转发,昭示著皇明军校第一批学员的招募正式启动。 作为大明首创的新式军校,首批学员的选拔堪称严苛到了极致。 招生范围虽涵盖各地州县的良家子弟。 要求身家清白、无不良记录,更偏向於吸纳军中现役將士。 从卫所精锐、边军悍卒到水师骨干,皆在招募之列。 年龄被严格限定在三十岁以下,既保证了学员的体力与学习能力,也为日后的军旅生涯预留了足够的发展空间。 考核內容更是包罗万象,不仅要测试弓马武艺、刀枪嫻熟度,还要考察兵法谋略、识文断字能力,甚至加入了基础的数理演算与新式火器原理问答。 朱由校深知,未来的战场,绝非仅凭匹夫之勇便能取胜,文武兼备、通晓新技的將领,才是大明急需的栋樑。 端坐於乾清宫內,朱由校每每翻阅兵部递来的招生进展奏报。 他迫切地想见到那些从全国范围內筛选出的英才,想亲眼见证他们在军校中蜕变成长,成为支撑大明国防的中坚力量。 但他更清楚,若不严防舞弊,地方官员难免会借著招生之机结党营私,將亲眷故友、 行贿之人塞入学员队伍,届时良莠不齐,不仅会毁了军校的根基,更会辜负他的强军厚望。 为杜绝此,朱由校深思熟虑后,颁下一道震撼朝野的諭旨,將皇明军校的生源优劣,直接与地方官员的京察考核绑定。 諭旨明定。 各州府举荐送入的学员,若能全数通过最终考校,成功进入皇明军校深造,那么该州府主官及相关经办官员,在三年一次的京察“四格”考核(守、政、才、年)中,可直接核定一门为“上等”。 反之,若举荐之人无一人入选,或大半被汰撤,且经查证存在敷衍塞责、滥竽充数之嫌,则“四格”中直接核定一门为“下等”,以“怠政”论处。 这道諭旨一出,举国官员无不如临大敌。 要知道,大明的京察考核关乎官员的仕途生死。 四格皆列一等者,可在吏部记名,获得优先升官的资格。 有一格及以上为二等者,可留任原职,静观后续表现。 可若有任何一格落入三等,便要触发“八法”纠劾。 “贪、酷、无为、不谨、浮躁、才弱、老迈、有疾”。 而“怠政”对应的正是“无为”与“不谨”两项。 一旦核定,官员轻则降职调任,重则直接革职罢官,捲铺盖回家,终身不得復用。 如此严厉的奖惩机制,让地方官员不敢有半分懈怠。 毕竟,举荐学员绝非小事,而是关乎自身仕途的“硬指標”。 各州府纷纷设立初选考场,严格筛查,不仅核查身家背景,更反覆测试武艺、笔试策论,甚至请来军中老將、饱学之士担任考官,务求將真正的人才筛选出来。 一时之间,各地学子、將士踊跃报名,而官员们则慎之又慎,生怕因举荐失当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朱由校对此颇为满意,有了这层绑定,皇明军校的生源质量便有了最坚实的保障,绝不会出现滥竽充数之辈。 而这座军校,从一开始便被他赋予了非凡的意义。 它不仅是培养新式將领的摇篮,更是他日后彻底掌控天下兵权、巩固统治的核心手段0 比起科举制度,军校的优势显而易见。 科举四年一科,选拔的多是文职官员,且需歷经多年历练方能独当一面。 而皇明军校每年都可招收一期学员,经过一年半载的集中培养,便能输送一批具备实战能力与新思想的军官,直接进入军队任职。 这些军官由军校培养,深受皇恩,心中只知有大明、有皇帝,而非某个勛贵、某个派系,久而久之,军队的忠诚度便会牢牢凝聚在皇权之下。 枪桿子里面出政权,朱由校深諳此道。 科举维繫的是文官体系的稳定,而军校掌控的是武將体系的命脉。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皆为皇权所用,大明的统治根基才能真正坚如磐石。 晚膳过后,乾清宫內的烛火愈发明亮,映照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朱由校並未歇息,只稍作片刻调整,便又端坐案前,拿起硃笔,继续批阅起各地呈上来的文书。 他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朱红色的批示落在白色的奏疏上。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宫女周妙玄轻手轻脚添灯油的声响。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大內行厂提督魏朝,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入,躬身侍立在案旁。 等候了片刻,见朱由校批阅完一份奏疏,才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恭敬与试探。 “皇爷,夜色已深,该歇息了。不知今日要詔哪位妃嬪前来侍寢?奴才这就去传旨。” 朱由校头也未抬,手中的硃笔依旧在奏疏上移动,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今日不招妃嬪侍寢,朕还有许多奏疏要批。” “是。” 魏朝连忙躬身应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谦卑的笑容,眼神却不自觉地暗了暗,眼底掠过几层难以察觉的阴翳,快得如同烛火的跳动,转瞬即逝。 作为紫禁城太监群体中的“老祖宗”,魏朝身兼司礼监掌印与大內行厂提督两大要职,名义上总管宫中宦官事务,还能监督东厂、西厂与锦衣卫,权势不可谓不显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看似稳固的地位,实则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面临著巨大的威胁。 威胁的来源,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与西厂提督王体乾。 自朱由校推行新政以来,魏忠贤的东厂可谓是风头正劲。 顺天府养廉银制度的推行,北直隶银行的大范围推广,都离不开东厂的鼎力相助。 魏忠贤手段狠辣,办事利落,摩下番子遍布京城內外,短短数月便查获了数十名贪赃枉法的官员,抄没家產无数,既为朝廷充盈了国库,又为新政的顺利推进扫清了障碍,深得朱由校的信任与讚赏。 而王体乾的西厂也毫不逊色。 在江南整顿漕运、清丈土地,在西南安抚土司、打击叛乱,在山东协助朱承宗整顿盐政、核查隱匿田產,桩桩件件都办得极为妥帖。 甚至在朝鲜战场上,西厂的番子也深入敌后,为明军搜集了大量关键情报,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更重要的是,全国的密报系统由王体乾一手掌控,朱由校想要了解各地实情,大多要通过西厂的奏报,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反观魏朝自己,虽身居高位,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的大內行厂名义上有权监督东、西厂和锦衣卫,可魏忠贤与王体乾都是野心勃勃之辈,早就憋著一口气想要掀翻他这个“老祖宗”,取而代之。 两人行事极为谨慎,不仅严格约束手下番子,自身更是洁身自好,不给大內行厂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如此一来,魏朝的大內行厂竟成了摆设,既无功劳可立,又抓不到对手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著魏忠贤与王体乾步步高升,权势日渐膨胀。 这种“无功可立”的局面,让魏朝如坐针毡,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在帝王面前,没有功劳便意味著没有价值。 既然在办事能力上比不上魏忠贤与王体乾,那便只能另寻出路。 想方设法让皇帝开心,让皇帝离不开自己。 可偏偏,这位天启帝朱由校,与歷史上那些沉迷女色的帝王截然不同。 他一心扑在朝政与强军之上,对后宫妃嬪並无太多兴趣,平日里要么在西苑演武,要么在乾清宫批阅奏疏,极少召妃嬪侍寢。 这一点,彻底断了魏朝想要通过“取悦帝王”来稳固地位的念想。 此刻,看著朱由校依旧专注於奏疏的身影,魏朝心中满是焦虑与无奈,甚至隱隱生出一丝恐慌。 若是办事比不上魏忠贤与王体乾,连取悦帝王都做不到,那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兼大內行厂提督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魏忠贤与王体乾虎视眈眈,一旦自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们必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自己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一丝寒意从魏朝的心底升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多想,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躬身侍立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著朱由校的背影,仿佛要从中寻找到一丝能够稳固自己地位的希望。 夜色如墨,乾清宫內的烛火渐次黯淡,只剩下案前两盏长明灯,映照著满地的寂静。 时间在朱由校专注批阅奏疏的指尖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硃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口中淡淡吩咐道:“歇息了。” “是!” 魏朝连忙应声,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在外等候的几名宫女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地收拾案上的奏疏与笔墨,另几名宫女则端来温水、毛巾,伺候朱由校净手、擦脸。 朱由校並未前往內廷寢宫,而是在宫女的伺候下褪去外衣,只留下一身素色中衣,缓步走入东暖阁的里间。 那里早已备好一张宽大的罗汉床,床榻上铺著厚厚的锦褥,叠著柔软的丝被,散发著淡淡的薰香。 今夜虽未詔妃嬪侍寢,但罗汉床上並非空无一人。 宫女周妙玄早已俏生生地臥在床內,衣无片缕,只用薄被轻轻遮著身形。 见朱由校进来,她连忙温顺地挪了挪身子,眼中带著几分羞怯与恭敬。 朱由校躺上床榻,瞬间便感受到被子里传来的暖意,那是少女身体捂热的温度,舒適得让人瞬间放鬆下来。 他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周妙玄揽入怀中,如同抱著一个温热的抱枕。 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混合著薰香,縈绕在鼻尖,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疲惫。 朱由校闭上双眼,感受著怀中柔软的触感,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不多时便沉沉入眠。 魏朝在阁外屏息等候,直到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確认皇帝已然睡熟,才轻轻退了出去。 他吩咐两名值守的司礼监太监仔细掌夜,不得有丝毫懈怠,隨后便转身离开了乾清宫,朝著司礼监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宫道寂静无人,只有巡夜的锦衣卫提著灯笼,脚步轻缓地来回走动,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魏朝身著蟒纹宦官服,脚步沉稳,心中却翻涌著难以平復的波澜。 刚踏入司礼监的房门,便听到一阵“吸溜吸溜”的吃麵声。 抬头一看,只见西厂提督王体乾正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吃得津津有味。 “哟,这不是魏公公吗?” 王体乾抬眼看到魏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晚了,魏公公怎么才回司礼监?” 魏朝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到桌旁坐下,淡淡回道:“陛下刚歇息,伺候完陛下,自然就回来了。 倒是王公公,这么晚了还在司礼监,难不成还在为公事操劳?” 王体乾扒拉了一大口麵条,咽下后,带著几分故作淡然的炫耀说道:“嘿嘿,咱就是个閒不下来的命,在司礼监候著也踏实。 不瞒魏公公说,朝鲜那边刚传来急报,咱们西厂的番子在那边立了大功,陛下向来关心朝鲜战事,等陛下一醒,我便第一时间把这消息稟报上去。” 魏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阵不悦。 这王体乾,明摆著是在他面前炫耀功绩,无非是想说自己又为陛下立了新功,衬得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无所作为。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没有接话,只是接过旁边小太监递上来的碗筷。 碗里是一碗简单的麵条,配著一小碟咸菜,看起来颇为寒酸。 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些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大太监,深夜宵夜竟如此简朴。 可只有宫中人才知道,这是紫禁城“封火制度”下的无奈选择。 紫禁城的宫殿楼宇皆为木结构,防火向来是头等大事。 歷史上曾多次发生火灾,烧毁大量宫室,损失惨重。 因此,尚膳监在每日下午四点多做完晚饭后,便必须熄灭所有明火,不得再私自生火做饭。 夜间更是有严格的用火禁令,太监在值夜班时严禁私自生火,宫內专门设立了防火班,日夜巡逻,每班都配备水缸、麻搭、火鉤等消防设备,就连殿內的蜡烛,也有专人看守,以防引燃可燃物。 如此一来,深夜想要吃上热食,便只能利用白天封炉时留存的余热,快速煮熟麵条这类易熟的食物,既合规又能果腹,麵条配咸菜便成了宫中夜班人员的最佳选择。 当然。 这看似简朴的麵条,实则並不简单。 魏朝低头一看,碗中的掛麵看似普通,实则是用精肉丝、鱼翅、名贵补品熬製的浓汤和面,再经过特殊工艺製成,每一根麵条都浸润著食材的精华,价格堪比山珍海味。 即便是在防火制度的约束下,这些手握实权的大太监,也总能找到办法享受奢华。 体制內的隱性福利与贪污,从来都是无孔不入。 表面上遵循著简朴的规矩,暗地里却早已將奢华融入了细节之中,既不违制,又能满足私慾,这便是宫中老油条们的生存智慧。 魏朝拿起筷子,囫圇地吃著如同山珍海味一般的麵条,却味同嚼蜡。 耳边听著王体乾时不时提起朝鲜的战功,语气中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心中的焦虑与不满愈发强烈。 这王体乾与魏忠贤,一个接一个地立功,而自己却始终无所作为,长此以往,自己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恐怕真的要保不住了。 他娘的! 怎样才能立功? 才能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呢? 第558章 朝鲜美人,货幣事宜 第558章 朝鲜美人,货幣事宜 一碗麵条下肚,魏朝只觉得味同嚼蜡,心中的烦闷丝毫未减。 他將碗筷轻轻递还给身侧的小太监,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对面的王体乾身上。 这位西厂提督正捧著第三碗麵条,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著些许汤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魏朝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波澜,似漫不经心般问道:“王公公方才说朝鲜有了进展,莫不是————朝鲜已然彻底平定了?” 他这话问得看似隨意,实则字字藏锋。 身为司礼监掌印,他虽久居宫中,却也时刻关注著前线战事,更清楚朝鲜平定对陛下意味著什么。 只是他不愿直接表露自己的急切,只能借著这看似无意的提问,试探王体乾口中的“大功”究竟是什么。 王体乾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魏朝的心思。 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魏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明日一早,陛下定会召集群臣议事,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晓。朝鲜確实已经平定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魏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带著几分炫耀说道:“更重要的是,咱们西厂的番子在朝鲜查到了关键证据,抓到了倭国暗中支持朝鲜残余势力、劫掠大明商队、甚至图谋勾结辽东旧部的把柄! 如今我大明要出兵倭国,可是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这可是陛下心心念念许久的东西啊!”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魏朝心中炸响。 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日夜侍奉朱由校,最是清楚圣心所向。 大明如今国库虽渐趋充盈,却依旧缺银,而倭国的银矿早已让陛下虎视眈眈。 更別提陛下对倭国向来怀有异於常人的仇恨,从当年倭寇袭扰沿海,到丰臣秀吉徵朝,再到如今萨摩藩侵扰琉球、倭国暗中作梗,桩桩件件都让这位帝王早已动了征伐之心。 出兵倭国,缺的从来不是兵力,而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如今王体乾竟然说抓到了倭国的把柄,让大明师出有名,这无疑是立下了一件泼天的大功! 而王体乾此刻这般得意洋洋地说出来,显然,他在这件事中定然是居功至伟。 魏朝强压下心中的嫉妒与焦虑,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如此大的喜事,倒也全赖陛下指导有方,运筹帷幄。” “那是自然!” 王体乾毫不谦虚,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若不是陛下对西厂大力支持,屡屡拨款扩编,给了咱们充足的银钱与权限,西厂的番子哪有这般能耐,能渗透到异邦腹地,查到这般关键的证据? 说到底,还是陛下圣明,信任咱们厂卫啊!” 这话倒是不假。 朱由校对东厂、西厂向来毫不吝嗇,不仅多次拨款支持两厂扩编,还赋予了他们极大的侦查与抓捕权限。 如今的东西厂,早已不是当年只能在京城內活动的特务机构,而是触角遍布全国,甚至延伸到朝鲜、琉球等地的情报网络。 这一切,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可听在魏朝耳中,这话却如同针一般刺人。 东西厂屡屡立功,权势日盛,而他的大內行厂却始终无所作为,如同一个摆设。 陛下的信任是有限的,长此以往,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兼大內行厂提督,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哼!” 魏朝再也忍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脸上的最后一丝偽装也彻底卸下。 他抬手拨开小太监刚刚递上来的、装满了热麵条的碗筷。 “既然王公公还有要事,咱家便不打扰了。” 魏朝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语气冰冷,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司礼监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有些佝僂,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不甘。 看著魏朝愤愤离去的背影,王体乾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端起桌上的麵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麵汤,心中暗自思忖。 魏朝啊魏朝,你空占著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却毫无建树,只会在宫中伺候陛下起居。 如今陛下要的是能办事、能立功的人,似你这般对陛下毫无用处的废物,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你还能坐稳几时? 魏朝刚踏出司礼监的大门,刺骨的春夜寒风便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可他心中的焦躁与不甘,却比这夜色更浓。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寂静的宫道,见只有巡夜的灯笼在远处晃动,当即压低声音,对著身后阴影处招了招手。 一道黑影迅速闪出,正是他的心腹、大內行厂的管事太监李忠。 李忠躬身行礼,声音低若蚊蚋:“老祖宗,有何吩咐?” 魏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透著一丝狠厉。 “你立刻带人去查,王体乾明日要向陛下稟明的捷报究竟是什么,连细节都不许放过一陛下天亮前必会醒来,务必在那之前,把所有情报告诉我!” “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诺后,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魏朝心中清楚,大內行厂的情报收集能力,確实不及东厂的遍布天下、西厂的精准狠辣。 但大內行厂有一项独有的优势。 奉旨监督东、西二厂及锦衣卫,有权提审两厂的番子。 只要抓住东、西厂办事人员的把柄,或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旁敲侧击,想要撬出一些消息,对李忠这些老手来说,並不算难事。 夜色渐深,春夜的寒意愈发凛冽。 魏朝在自己的值房內来回踱步,烛火映著他焦躁的身影,手中的茶盏换了好几杯,却始终没心思喝一口。 他一遍遍盘算著。 若是王体乾的功劳真如他所言那般重大,自己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唯有摸清对方的底牌,才能想出应对之策,甚至或许能从中分一杯羹。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逝,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宫道上渐渐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预示著天即將亮了。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忠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衣衫单薄,后背却被汗水浸湿,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手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是在寒风中奔波了一夜,这趟情报搜集差事並不轻鬆。 “老祖宗!查————查清了!” 李忠扶著门框,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魏朝连忙上前一步,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 “快说!王体乾要稟报的到底是什么捷报?” “是————是关於朝鲜的!” 李忠缓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朝鲜已经彻底平定了!镇守朝鲜的贺世贤,特意派人送来了一船的珠宝奇珍,还有一批美人,如今船只已经抵达京师码头! 另外,原朝鲜国主,被单独关押在另一艘船上,也已经到了天津卫,不日便会被押解来京!” “美人?” 魏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眼神瞬间亮了,刚才还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死死盯著李忠,追问道:“什么美人?来歷如何?” “回老祖宗。” 李忠连忙答道:“这些美人都是朝鲜王室宗亲,其中有朝鲜的公主,还有原朝鲜国王的几位妃嬪,皆是身份尊贵之人!” “长得如何?” 魏朝向前逼近一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听说————听说皆是国色天香,容貌倾城,是朝鲜数一数二的美人!” 李忠回忆著打探到的消息,如实回道。 魏朝心中狂喜,忍不住在值房內渡了两步。 他太清楚朱由校的情况了。 宫中的宫女,要么已经怀有身孕,被陛下妥善安置,不便再侍寢。 要么便是伺候久了,陛下早已没了新鲜感。 所谓“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帝王大多喜新厌旧,若是能让这些容貌倾城、身份尊贵的朝鲜美人討得陛下的欢心,那自己岂不是也能沾上功劳? 这可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魏忠贤、王体乾能靠办事立功,他便能靠伺候好陛下、为陛下搜罗美人立功! 只要陛下离不开他,他的司礼监掌印、大內行厂提督之位,便能稳如泰山! 想到这里,魏朝当即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对著李忠下令。 “你立刻带人去,將那些朝鲜美人妥善接出,秘密送至宫外宫女居住的浣衣局偏院! 再挑选几个精通宫廷礼仪、嘴严心细的宫女,连夜教授她们大明的宫廷规矩、侍寢礼仪,务必让她们言行举止符合陛下的喜好,不得有半分差错!” “记住,此事要做得隱秘,不能让东厂、西厂的人察觉,更不能走漏风声!” 魏朝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带著一丝警告。 “若是出了半点紕漏,仔细你的皮!” “奴婢明白!一定办妥!” 李忠见魏朝终於有了明確的吩咐,心中悬著的石头也落了地,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魏朝站在值房內,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些国色天香的朝鲜美人在他的调教下,必定深得陛下欢心,而自己则重新获得了陛下的信任,稳压魏忠贤、王体乾一头,继续坐稳这紫禁城太监“老祖宗”的位置。 天微亮。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乾清宫东暖阁外的宫道上,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宫中风露未散,带著初春的寒意,吹动著廊下悬掛的宫灯,光晕在朱红色的柱子上轻轻晃动,静謐而肃穆。 朱由校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醒来,怀中的周妙玄依旧睡得香甜,温热的身躯紧贴著他,肌肤细腻光滑,触感依旧完美。 虽阅女无数,怀中美人软玉温香,朱由校却並非未有丝毫动容。 周妙玄似是察觉到他醒来,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眼中带著几分惺忪的媚意。 她微微扭动身躯,身躯有意无意地蹭著朱由校的手臂,试图挑逗这位帝王。 可朱由校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安分些。” 周妙玄见状,只得收敛了心思,温顺地躺好,不敢再作他想。 在宫女们轻手轻脚的伺候下,朱由校起身穿戴。 龙袍由明黄色的云锦製成,绣著十二章纹,缀著珍珠宝石,沉重却不失威严。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玉带,整理好冠冕,不多时,一位仪表堂堂、气场沉稳的帝王便已然成型。 踏出里间的门槛,东暖阁內的烛火依旧明亮,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早已身著蟒纹宦官服,躬身侍立在案旁,神色恭敬。 “陛下圣安。” 魏朝见朱由校出来,连忙跪地行礼。 “平身吧。” 朱由校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驱散了晨间的微寒。 “外面候著何人?” 魏朝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西厂提督太监王体乾,此刻都在东暖阁外候著,等候陛下召见。 朱由校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王体乾怎会此刻前来?” 按常理,王体乾执掌西厂与密折系统,寻常奏事多在傍晚,或是有紧急军情时才会临时求见,这般天刚亮便等候在外,倒是少见。 魏朝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轻笑,语气平淡地说道:“回陛下,奴婢听闻,王公公是来报捷的,关乎朝鲜那边的战事。” “听说此番镇守朝鲜的贺世贤,不仅擒获了原朝鲜国王,还搜罗了许多朝鲜的珍宝奇玩,更选了不少朝鲜美人,一同送回了京师,如今人船皆已到岸了。” 朱由校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贺世贤此前送来的密折中,早已提及平定朝鲜后,会將朝鲜国王押解回京,並献上朝鲜王室的珍宝与宗亲女子,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点了点头,並未表露太多情绪,吩咐道:“让骆思恭先进来奏事。” “是!” 魏朝连忙应诺,转身快步走出暖阁。 不多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便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缓步走入东暖阁。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高声道:“臣骆思恭,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康!” “平身,奏事吧。” 朱由校抬手。 骆思恭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密报,双手奉上:“回陛下,这是今日各地呈上来的密报,主要关乎顺天府养廉银推行的后续琐事,以及北直隶银行在各州府推广的进展。 经核查,养廉银髮放后,京郊官员贪腐之事锐减,银行存款也日渐增多,暂无重大异常。” 朱由校接过密报,快速翻阅起来。 密报內容详实,皆是些政务琐事,虽无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意味著朝政平稳推进,他心中略感欣慰,点了点头道:“做得好,继续严加督查,不可鬆懈。” “臣遵旨!” 骆思恭躬身领命,见陛下再无他言,便又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骆思恭离去后,朱由校才对著门外吩咐:“宣王体乾进来。” 王体乾早已在门外等候得心急如焚,听闻陛下召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菊花,快步走入东暖阁。 他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奴婢王体乾,叩见陛下!陛下圣明,朝鲜已然彻底平定,特来向陛下报喜!” “起来吧,细细说来。” 朱由校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王体乾起身,眉飞色舞地奏道:“回陛下,贺世贤不负圣望,率领大军横扫朝鲜残余势力,如今朝鲜全境皆已归入大明版图! 原朝鲜国王已被擒获,押解至天津卫,不日便会送入京师。 贺世贤还搜罗了朝鲜王室的奇珍异宝一船,另有朝鲜公主及王妃数人,皆是国色天香,如今已抵达京师码头,专等陛下旨意处置!”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朱由校的神色,期盼著能看到帝王龙顏大悦,赏赐加身。 可让他失望的是,朱由校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惊喜,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待王体乾说完,朱由校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西厂此番在朝鲜搜集情报,协助贺世贤平定叛乱,办事不错,你也算是有功。 下去吧,后续事宜,朕自有安排。” “————是。” 王体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本以为这是天大的捷报,陛下定会龙顏大悦,至少会赏赐些金银绸缎,或是口头嘉奖几句更实在的好处,可没想到,陛下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便让他退下。 他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行礼,悻悻地退出了东暖阁。 走到暖阁门外,王体乾回头望了一眼殿內的烛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陛下对这般天大的捷报,竟是如此平静? 他哪里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捷报”,早已被魏朝提前在皇帝面前透露得一乾二净。 朱由校心中早已没了初闻捷报的新鲜感,那份本该属於王体乾的荣光与赏赐,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东暖阁內,魏朝见王体乾落寞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体乾落寞离去后,魏朝立刻躬身趋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諂媚笑容,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陛下,此番从朝鲜驶来的两艘船只,一艘载著原朝鲜国王,已押往天津卫等候发落0 另一艘则满是朝鲜珍宝与美人。 奴婢已命人將这些珍玩妥善封存,美人也安置在宫中,皆已妥善打理过,陛下可要移驾一观?” 朱由校抬眼瞥了魏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这老太监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想借著这些朝鲜美人与珍玩,討好自己,稳固那发发可危的地位。 不过,朝鲜的美人,他倒確实有几分兴趣。 但並非此刻急著相见。 若是现在便召入宫中,未免太过平淡,少了几分滋味。 待那朝鲜国主押解到京,当著他的面,再处置他的妃嬪公主,才更合他的心意。 想到这里,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隨即淡淡摇头:“不必了。” 魏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中刚升起一丝失望,便听朱由校补充道:“著画工前去,將那些朝鲜美人的容貌一一画下,呈上来给朕一观便可。” “另外,传旨內阁大学士方从哲、李汝华、户部尚书李长庚三人,即刻前来乾清宫见朕。” “奴婢遵命!” 魏朝心中的失望瞬间消散大半,连忙躬身应诺。 陛下虽未立刻召见美人,却特意要了画像,显然並非毫无兴趣。 只要陛下对这些美人上心,他便有的是机会促成此事,届时自然能立下“功劳”,巩固自己的地位。 魏朝躬身退下后,东暖阁內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渐渐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相比於魏忠贤的雷厉风行、王体乾的精明强干,魏朝確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能力也远不及前两人。 正因如此,魏朝才只能靠著討好自己、揣摩圣意来稳固地位。 而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局面。 魏朝根基不稳,时刻面临著魏忠贤与王体乾的覬覦,自然不敢有丝毫异心,只能牢牢依附於皇权。 而魏忠贤与王体乾想要往上爬,取代魏朝的位置,便必须拼命办事,为自己分忧解难,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內廷的权力架构,恰如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魏朝居於其上,却需仰仗皇权。 魏忠贤与王体乾居於其下,却需通过立功来爭取上位机会。 朱由校只需居中调和,便能將这三人牢牢掌控在手中,让他们各尽其能,又相互制衡,不敢生出丝毫僭越之心。 这种平衡,正是他现阶段最需要的。 內廷稳固,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推行新政、整飭军备、经略四方。 至於日后是否要改变这一格局,那便要看这三人的表现了。 若是有人恃宠而骄、居功自傲,或是办事不力、触犯底线,自然有的是人取而代之。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殿外廊柱上。 御马监的方正化,沉稳可靠,武艺高强,多年来忠心耿耿。 还有黄燁、王承恩等人,皆是聪慧机敏之辈,近年来在宫中歷练,也渐渐崭露头角,办事愈发稳妥。 这紫禁城最不缺的,便是有能力、想往上爬的太监。 魏忠贤、王体乾、魏朝三人若是识趣,便安安分分为自己效力。 若是不识时务,自然有后来者取而代之。 皇权的掌控,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唯有让底下人时刻保持敬畏与竞爭之心,才能確保皇权的至高无上。 未久。 乾清宫东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內阁首辅方从哲、群辅李汝华、户部尚书季长庚三人身著緋色官袍,缓步而入。 三人皆是鬚髮半白的老成之臣,步履沉稳,神色恭谨,踏入殿门便齐齐躬身,高声奏道:“臣等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只是抬手隨意摆了摆,並未如往常一般吩咐“赐座”。 这一个细微的举动,瞬间让三位大臣心头一沉。 方从哲作为首辅,阅歷最丰,当即察觉到不对劲,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汝华与李长庚,两人亦是神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君臣奏对,皇帝不赐座,往往意味著圣心不悦,接下来的议事怕是不会轻鬆。 三人不敢有丝毫异动,依旧躬身侍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果然,龙椅上的朱由校率先开口。 “货幣改革,货幣改革!朕当初力排眾议推行此事,你们一个个拍著胸脯保证,说不出三月便能让新铸金银铜幣流通北直隶,半年遍及天下。可如今呢?” 他自光锐利如刀,扫过三人,语气中满是失望。 “朕的新幣,莫说是天下流通,就连北直隶境內,都流通艰难! 商民交易依旧依赖银两,银行存款兑换新幣更是频频告急,你们当初夸下的海口,都餵了狗吗?” 三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自然清楚,货幣改革与银行推行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一体。 银行要吸纳存款、发放贷款,离不开標准化的新幣。 而新幣要深入人心,也需银行作为依託。 如今新幣產量跟不上,不仅让银行推行处处受制,更直接影响了税收改革的推进,甚至可能动摇新政的根基。 “陛下息怒!” 三人不敢有丝毫辩解,当即齐齐跪伏在地。 负责货幣铸造具体事宜的户部尚书李长庚更是声音颤抖,急切地奏道:“陛下,臣等早已加急赶工!京城周边已增设三座铸幣厂,先前建成的两座老厂亦是三班倒轮换,工匠们日夜不休地熔铸钱幣,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只是新幣需求太过庞大,北直隶各州府、商埠、银行皆需大量新幣周转,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满足。 但臣敢担保,再过一月,新增铸幣厂全面达產之后,新幣產量必能翻倍,流通困境定能缓解!” “缓解?” 朱由校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 “此事乃国之根本,关乎银行推行的成败,关乎天下税收的清明,岂容你们用缓解”二字搪塞?” “你们可知,朕推行新幣,仅仅是为了统一货幣吗? 非也! 银两熔铸有火耗,成色有高低,这便给了底下官吏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可乘之机。 一枚新幣,价值固定,成色统一,从根源上便杜绝了火耗之弊,让税收尽数归入国库,让百姓免受盘剥之苦!” “这货幣改革,牵一髮而动全身,不仅是经济革新,更是整飭吏治、稳固民心的关键!”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 “朕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你们却迟迟不见成效,若是因此耽误了银行推行、 影响了税收改革,朕拿你们是问!” 这番詰问,措辞严厉至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三位大臣伏在地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官袍都贴在了身上。 他们深知朱由校的脾气,这位帝王看似年轻,却言出必行,一旦真的追究起来,別说官职不保,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方从哲作为首辅,连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臣等办事不力,辜负陛下信任,罪该万死! 臣今日便亲赴铸幣厂督查,督促工匠们加快进度,务必早日达成陛下期许,绝不敢再延误国事!” 李汝华与李长庚也连忙跟著叩首。 “臣等愿听陛下差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定能儘快解决新幣產量问题,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校冷冷地看著三人伏在地上的模样,並未再说话。 暖阁內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帝王的威严如同无形的重压,让三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次,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若是再不能儘快拿出成效,后果不堪设想。 第559章 寒疾偶侵,偏院藏娇 第559章 寒疾偶侵,偏院藏娇 上午的御门听政与御经筵按部就班,朱由校端坐於太和门丹陛之上,听百官奏报政务、商议国事,隨后又在文华殿与讲官探討经史、纵论古今。 待各项仪典结束,已近午时,乾清宫的午膳早已备好,朱由校用过午膳,依著惯例在偏殿午休了半个时辰,养精蓄锐,以备下午处理繁杂政务。 未时初刻,朱由校准时起身。 案上依旧堆积著如山的奏疏,虽经军机处初步筛选、司礼监秉笔太监擬好票擬,但关乎军政要务、民生大计的核心奏疏,仍需他亲自动笔批阅。 朱由校端坐在案前,拿起硃笔,逐份翻阅,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硃批或褒或贬、或严或缓,皆切中要害。 不知过了多久,一份关於皇庄田亩核算的奏疏映入眼帘,朱由校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记忆力向来惊人,对关乎国库与皇產的关键数据更是过自不忘。 这份奏疏上呈报的皇庄田亩数,似乎比上次所见少了些。 “魏朝。” 朱由校头也未抬,沉声唤道。 “奴婢在。” 魏朝早已躬身侍立在侧,闻言连忙上前应诺。 “將去年关於皇庄田亩的奏疏副本,给朕找来。” “是!” 魏朝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吩咐手下小太监火速前往司礼监南书房调取存档。 南书房是司礼监存放奏疏副本、典籍档案的重地,管理森严,好在魏朝身为掌印太监,调阅档案並非难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便捧著一份封皮完好的奏疏副本匆匆返回。 魏朝接过奏疏,仔细核对无误后,才双手奉上:“陛下,去年的奏疏副本在此。”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硃笔,接过副本,快速翻至核心数据页。 目光扫过纸面,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去年呈报的皇庄田亩数,分明是十万四千七百顷。 而今日这份新奏疏上,数字竟变成了十万三千五百顷! 短短一年时间,平白少了一千二百顷地! “哼!” 朱由校猛地將两份奏疏拍在案上,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案上的笔墨都微微晃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语气冰冷刺骨。 “传朕的旨意,让魏忠贤派东厂番子、王体乾调西厂密探,联手彻查此事! 这一千二百顷地,到底去了何处? 是被豪强侵占,还是被经手的官吏中饱私囊,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奴婢遵旨!这就去传旨!” 魏朝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分迟疑。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两份奏疏上,心中怒意难平。 他继位之初,万历皇帝留下的皇庄田亩仅有三万七千顷,且大多被地方豪强、宫中宦官私下侵占,產出微薄。 这些年,他力推清丈土地,在山东、江南、河南等地重拳打击豪强劣绅,严查土地兼併,才硬生生將皇庄田亩扩充至十万四千七百顷。 这每一寸土地,都是他耗费心血、得罪无数权贵才收回的,是皇庄的根基,更是补充內帑、支撑新政的重要財源。 按常理,隨著各地清田工作的推进,皇庄田亩理应只增不减,怎么会平白减少一千二百顷? 这背后定然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庄的土地上动手脚! “贪官污吏,真是杀不绝!” 这些年,他为了推行新政、肃清朝纲,杀了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可没想到,依旧有人顶风作案,竟敢覬覦皇庄的土地。看来,他之前的手段还是不够狠,震慑力仍未触及那些根深蒂固的贪腐势力。 魏朝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滔天怒火,也清楚这一千二百顷地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复杂。 或许是地方负责管理皇庄的官员监守自盗,或许是与宫中宦官相互勾结,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勛贵世家。 东厂与西厂联手彻查,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 他要借这次彻查,再次向天下传递一个信號。 任何胆敢侵占皇產、损害国本的人,无论身份高低、背景深浅,他都绝不姑息! “告诉魏忠贤与王体乾,限他们三个月之內查明真相,將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押解京师听候发落!” “若是查不出结果,或是敢徇私舞弊,他们二人,也別想好过!” “奴婢记下了,定当如实转告!”魏朝连忙叩首应道。 朱由校负手立於东暖阁窗前,自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宫墙,直抵那些隱匿著贪腐的皇庄深处。 自登基以来,他对贪腐之事向来是零容忍,雷霆手段之下,不知多少贪官污吏人头落地,多少豪强劣绅家產抄没。 从江南漕运到山东盐政,从边军粮餉到地方赋税,但凡涉及贪墨,他从未有过半分姑息。 可偏偏,在北直隶清田之后,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新政推行、军备整顿与对外经略上,竟对北直隶皇庄的管理有所疏忽。 如今想来,这疏忽便是贪腐滋生的温床。 权力这东西,向来是柄双刃剑,一旦落入无人监督的境地,持有者便难免会生出滥用的心思。 那些被外放管理皇庄的太监、地方委派的官吏,手握皇庄田亩的支配权、收益权,面对唾手可得的利益。 或是侵占良田划归私產,或是剋扣產出中饱私囊,又或是与地方豪强勾结分利。 能坚守本心者,终究是少数。 “人性之贪,果然难防。” 朱由校低声自语。 他並非不諳世事的帝王,自然明白“唾手可得之物,世人多趋之若鶩”的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当这种贪念触及到皇庄的根本利益时,他心中的怒火依旧难以遏制。 皇庄於他而言,绝非单纯的帝王私產,而是关乎大明根基的重中之重。 其一,新政推行的诸多农事革新,无论是番薯、玉米等高產作物的引种,还是新式耕作技术的推广,皆是先在皇庄试点成功后,才向全国推广。 皇庄的田亩,是大明农业革新的“试验田”,容不得半点闪失。 其二,皇庄承载著大量人口,其產出的粮食、棉麻等物资,尽数归入內府,由他直接支配。 既可以作为军粮补充边军,也可以在灾年賑济百姓,更重要的是,能作为平抑物价的“压舱石”,每当市场粮价高涨,便从皇庄调拨物资投放市场,稳稳掌控民生大局。 其三,皇庄的收益,还是支撑內帑、补贴新政的重要財源,银行推广、铸幣厂扩建、 皇明军校筹建,皆离不开皇庄產出的支持。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庄的田亩都能被人悄无声息地侵占一千二百顷,那內府的其他生意呢? 他的內府,可不止皇庄一处財源。 遍布全国的皇商,垄断著盐、铁、茶等重要商品的贸易。 江南织造局、景德镇御窑厂等御办工厂,负责供应宫廷所需的丝绸、瓷器,每年耗费的物料、產出的珍品不计其数。 还有与海外诸国的朝贡贸易,更是利润丰厚。 这些地方,牵扯的利益远比皇庄更为庞大,滋生腐败的空间也更大。 皇商可能与地方官员勾结,虚报成本、剋扣利润。 织造局的管事可能收受商人贿赂,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御办工厂的监工可能盘剥工匠、挪用公款。 若是这些地方也存在类似的贪腐,那损失的便不仅仅是钱財,更是內府的根基,是新政推行的底气。 “查!必须狠狠查!”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皇庄的案子,只是一个开端。 他要以此次彻查为契机,在整个內府掀起一场“清源行动”。 不仅要查清这一千二百顷地的去向,严惩所有涉案人员,还要建立常態化的清廉管理制度,对皇庄、皇商、御办工厂等所有內府下辖机构,进行定期核查与不定期抽查。 一次清查不够,便来第二次。 两次不够,便来第三次、无数次。 他要让那些手握內府权力的人明白,贪腐之路行不通,任何妄图侵占皇產、损害国本的行为,都將付出惨痛的代价。 更何况,帝王內府乃天下表率。 若是连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和事都管不於净,都充斥著贪腐,那他又凭什么去要求天下官员清廉自守? 又凭什么去整飭全国的吏治? “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朱由校心中冷笑,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硃笔,在一份空白的奏疏上写下“內府清源”四个大字。 隨后,他又提笔写下几道旨意。 令东厂、西厂除彻查皇庄田亩案外,即刻抽调精锐番子,分赴江南、江西、湖广等地,暗中核查江南织造局、景德镇御窑厂及各地皇商的帐目与运作情况。 令司礼监成立专门的“內府监察司”,由方正化牵头,负责常態化监督內府各项事务,直接对他负责。 令户部配合核查,提供相关財税数据,不得推諉。 写完旨意,朱由校將硃笔重重一搁,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復,但那份肃贪的决心却愈发坚定。 魏朝接过旨意时,指尖的颤抖瞒不过朱由校的眼睛,但他並未多言,只是看著老太监躬身退去。 转身重回御案前,朱由校刚拿起硃笔,喉咙间便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咳————” 咳嗽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他抬手拭了拭鼻尖,指腹竟沾了些许清涕。 春寒料峭,昨夜在西苑演武时吹了些冷风,今日又连日操劳政务,这具常年习武的身子,终究还是染上了薄疾。 对於这种小恙,朱由校向来不甚在意。 他素来习惯先凭自身底子硬扛,除非高烧不退、臥床不起,否则绝不会轻易召太医诊治。 这般执拗,根源全在他对太医院的深深不信任。 自登基以来,见过太多宫廷秘辛,也听闻过前朝帝王被庸医误治、甚至遭人暗害的旧事,即便太医们奉上汤药,他也必会让心腹太监仔细查验药材,甚至自己对照医书甄別药性,丝毫不敢大意。 这些年,他閒暇时便翻阅宫中珍藏的医书典籍,从《黄帝內经》到《本草纲目》,一一研读,日积月累,竟也通晓了不少药理常识,说是半个医者也不为过。 若哪个太医诊病时言辞含糊、用药诡异,或是藏著几分心虚躲闪,他一眼便能看穿,这般警惕,也让太医院的人始终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即便如此,朱由校也深知,仅靠个人警惕远远不够。 太医院作为宫廷最高医疗机构,执掌著皇室与妃嬪的健康,若內部腐朽、庸医充斥,迟早会酿成大祸。 这些年,他对太医院的改革早已悄然启动。 先是严令禁止炼製、进献丹药,违者以“大逆不道”论处,彻底断绝了前朝帝王沉迷丹药、伤身误国的陋习。 隨后又制定了安胎、分娩的全流程规范,从饮食调理、用药禁忌到產房环境、人员值守,一一细化,极大降低了后宫妃嬪生育的风险。 但这只是开端,远远不够。 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已有了更详尽的改革蓝图。 其一,要建立严格的考核汰换制度。 每岁由御药房会同吏部考功司,逐一核查太医的问诊记录、用药方剂、诊疗效果,若是出现误诊误治、用药不当,或是医术庸劣、屡遭投诉者,一律革职汰换,绝不姑息。 同时面向天下徵召民间良医,经层层考核后补充进太医院,打破其长期以来的封闭格局。 其二,推行“太医轮值制”。 將太医院太医分成数班,轮流巡诊各宫各院,每班任期三月,不得连任,更不许与宫中宦官、妃嬪私下结交,从制度上防范结党营私、內外勾结。 其三,实行“匿名诊疗”。 太医诊治时,仅知晓患者的症状与编號,不知其身份地位,避免因患者身份特殊而心生忌惮、用药保守,或是因攀附权贵而刻意逢迎,更能防范有心怀不轨者借诊疗之机暗下黑手。 其四,编纂《皇明医典》。 组织太医院顶尖太医,结合历代医书与临床经验,编写一部通俗易懂、规范统一的诊疗手册。 內容涵盖常见病症的症状、诊断方法、用药方剂、护理要点,类似后世民间流传的《赤脚医生手册》。 既可供太医院內部参考,也可推广至全国,让地方医者有章可循,推动標准化诊疗。 想到这里,朱由校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从货幣改革到土地清丈,从吏治整顿到厂卫制衡,再到如今的太医院革新,大明朝的方方面面,似乎都亟待整顿与变革。 就像一栋年久失修的大宅,樑柱腐朽、蛛网遍布,想要让它重焕生机,便需一处处修缮、一点点清理,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清涕已止住,咳嗽也轻了些。 作为帝王,他肩负著万里江山、亿万生民,这改革之路註定荆棘丛生、任重而道远。 但他別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一点点清除积弊,一步步筑牢根基,才能让这古老的大明王朝,在风雨飘摇中站稳脚跟,走向新的辉煌。 重新拿起硃笔,朱由校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些许寒疾,不过是前行路上的小小阻碍,他心中的改革之火,从未熄灭。 太医院的改革计划,明日便要提上日程,而这,也只是他眾多革新举措中的又一步。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穿过紫禁城的宫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春寒尚未散尽,晚风带著凉意吹拂而过,让浣衣局偏院的杨柳枝微微摇曳,平添了几分静謐。 这里本是宫中低阶宫女居住的地方,院落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几间青砖瓦房错落有致,院角还种著几株玉兰,尚未开花,却已透出几分生机。 只是今日,这平日里安静的偏院,却多了三位特殊的客人。 她们正是原朝鲜国主李琿的三位妃嬪。 金介屎、任爱英与郑昭容。 三人皆身著朝鲜传统服饰,衣袂飘飘,眉眼间带著朝鲜女子特有的温婉秀美,只是此刻,她们的脸上却满是未褪的震惊与茫然,显然还未从踏入紫禁城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自踏上大明的土地,一路走来,她们所见所闻,早已顛覆了过往的认知。 尤其是进入北京城,看到那巍峨的城墙、繁华的街巷,再到踏入紫禁城,目睹那金碧辉煌的宫殿、规整肃穆的宫道,她们才真正明白,何为“天朝上国”,何为“藩属之邦”。 就眼前这处给宫女居住的偏院,青砖铺地,雕窗木门,院內有花有树,竟比朝鲜王室的五大宫还要规整雅致。 朝鲜的宫殿虽也精巧,却终究少了这般大气磅礴的气派,更没有这无处不在的威严与底蕴。 “三位,请隨我来。” 一名身著青色宫装的宫女走上前来,语气平淡,带著几分宫中之人特有的疏离。 她引著三人走进其中一间最大的瓦房,开口说道:“这里就是你们接下来居住的地方。 从明日起,会有专门的嬤嬤前来教授你们大明的宫廷礼仪,尤其是面君的规矩,务必用心学习,不可有半分差错。 另外,明日一早,会有画工前来为三位画像,好好准备著。” “面君的礼仪?画像?” 三女闻言,皆是一愣,脸上的茫然更甚。 金介屎反应最快,她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忍不住用不太熟练的大明官话开口问道:“敢问————是大明皇帝陛下要见我们吗?” 领路的宫女闻言,面色瞬间一沉,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冷冷说道:“宫廷之中,规矩繁多。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管的別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便可。”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径直离开了院落,將房门轻轻带上,留下三女面面相覷。 宫女走后,三人这才鬆了口气,开始打量起这间居住的屋子。 屋內陈设简单却齐全,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还放著一个衣柜,虽没有在朝鲜宫中那般奢华,也无人时刻伺候,但比起她们一路上的顛簸,已是好上太多。 短暂的打量过后,三人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的神色,而其中最明显的,便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没想到————我们竟有机会见到大明皇帝。” 郑昭容轻声呢喃,眼中满是憧憬。 在朝鲜时,她们便听闻大明皇帝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执掌万里江山,统御亿万生民,如今竟有机会亲见,怎能不让她们心动? 金介屎眼中更是光芒闪烁,她拢了拢衣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可是大明皇帝,是这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男人。 若是能得到他的欢心,从此便可一步登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比在朝鲜做那无权无势的妃嬪,不知好上多少倍!” 她的夫君李琿,不过是大明的藩属国王,处处受大明掣肘,权力有限。 而大明皇帝,却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一言九鼎,若是能攀上这高枝,她金介屎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金尚宫这话,倒是直白得很。” 一旁的任爱英闻言,嘴角撇了撇,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嘲讽。 “怎么,大王还未到京,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背叛大王,去侍奉其他男人了?” 金介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嗤笑一声,转头看向任爱英,眼神带著几分不屑。 “呵呵,任妹妹说的哪里话。 如今大王沦为阶下囚,自身尚且难保,我们这些做妃嬪的,难道还要跟著他一起赴死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直接:“树倒糊猻散,这本就是世间常態。 我们这般容貌的女人,本就是强大男人的附庸,依附强者才能生存,才能享受荣华。 大王既然护不住我们,自然有更强大的男人值得我们追隨。” “你若是念著旧情,想要等大王到京后继续伺候他,尽可以去等。 我金介屎不拦著,反而要多谢你,少了一个竞爭对手。” 任爱英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心中虽对背叛李琿有所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金介屎说的是实情。 如今她们已是阶下之囚,生死荣辱皆在大明皇帝一念之间,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得好,依附大明皇帝,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郑昭容站在一旁,默默听著两人的爭执,没有说话,心中却早已乱作一团。 她既想保全名节,又渴望活下去,更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翌日。 晨光熹微。 浣衣局偏院的窗欞便透进了几缕柔和的光线。 金介屎、任爱英、郑昭容三女一夜未眠,天刚亮便起身梳洗。 简陋的妆奩里,只有些从朝鲜带来的残脂剩粉,三女却依旧仔细地描眉画鬢,將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又换上了压箱底的朝鲜传统袍服。 一番打扮下来,原本就容貌秀丽的三人更显靚丽异常,眉眼间透著朝鲜女子特有的温婉娇媚。 金介屎对著铜镜理了理鬢角的珠花,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任爱英。 只见她褪去了昨日的冷傲,特意挑了件最显身段的粉色襦裙,髮髻上簪著一支金簪,正对著铜镜抿著胭脂,唇瓣染得嫣红欲滴。 金介屎心中顿时冷笑,暗骂一声骚蹄子! 昨日还义正辞严地嘲讽自己背叛大王,如今还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巴巴地盼著能入大明皇帝的眼? 当真是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任爱英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隨即又转过头去,对著铜镜顾盼生姿。 郑昭容站在一旁,看著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默默垂下了眼帘。 她既不像金介屎那般野心勃勃,也不像任爱英那般口是心非,只是茫然地跟著打扮,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不多时,宫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身著宫装的画师提著画箱走了进来。 二人皆是宫廷御用画师,笔法精湛,目光锐利,甫一进门便將三女的容貌身段尽收眼底。 画师也不多言,只让三女分別在窗前落座,一人执笔铺纸,一人研墨调色,不多时便开始落笔勾勒。 晨光透过窗欞,洒在三女身上,將她们的衣袂衬得愈发鲜亮。 画师们运笔如飞,时而凝神细描眉眼,时而挥毫晕染衣纹,笔下的人物渐渐鲜活起来。 金介屎的明艷,任爱英的娇媚,郑昭容的温婉,皆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连鬢角的珠花、裙上的绣纹都清晰可见。 三个时辰倏忽而过,三幅栩栩如生的画像已然完成。 画师吹乾了墨跡,仔细卷好,交由等候在外的小太监。 小太监不敢耽搁,捧著画像快步穿过宫道,径直送往乾清宫。 乾清宫司礼监的值房內,魏朝正焦躁地渡步。 听闻小太监回报,他连忙迎上前,接过画像小心翼翼地展开。 目光扫过画卷,他原本紧绷的脸庞顿时舒展,忍不住轻轻点头,低声赞道:“不错,不错!皆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陛下定然会喜欢!” 他不敢耽搁,当即捧著三幅画像,脚步轻快地朝著东暖阁走去。 此刻,朱由校正坐在膳桌前用午膳。 魏朝识趣地候在殿外,直到朱由校放下碗筷,宫女上前收拾妥当,他才满脸堆笑地躬身入內。 “陛下,那三位朝鲜美人的画像,奴婢已经取来了,陛下可要一观?” 朱由校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頷首:“呈上来罢。” “遵旨!” 魏朝连忙应诺,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將画像一一展开,悬掛在殿中显眼处。 朱由校抬眼望去,三幅画卷依次排开,画中女子或明眸善睞,或浅笑嫣然,或温婉恬静,各有风姿。 他的目光在画卷上扫过,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却是不错,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说罢,他转头吩咐道:“今日的午膳,赏几道精致的菜餚送去偏院,给她们尝尝鲜。”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魏朝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陛下不仅夸讚了美人,还特意赏赐午膳,显然是对这三位朝鲜女子颇为满意! 如此一来,自己总算是在陛下面前立了一功,比起魏忠贤和王体乾,也不算毫无用处了。 这般想著,他只觉得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似乎也稳固了几分。 魏朝喜滋滋地退下安排赏赐,东暖阁內便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午休,而是踱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 脑海中,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 朝鲜国主李琿已在押解来京的路上,不久便要踏入这紫禁城,沦为阶下之囚。 如何处置这个李琿,如何吞併朝鲜,並且不需要花费太大的代价,是朱由校现在在思考的问题。 德川幕府那边,听闻大明出兵琉球、占据吐噶喇群岛,已是惶惶不安,遣使求和的队伍怕是也在路上了。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低声轻笑:“呵呵,小日本那边,可算是越来越精彩了。” 琉球的战事只是开端。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琉球,更不是德川幕府几句虚情假意的求和便能了事。 倭国的银矿,东瀛的版图,皆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只是,朱由校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征伐倭国,绝非易事。 那东瀛列岛之上,德川幕府歷经关原合战、大坂之阵,早已荡平群雄,一统日本,麾下数十万常备武士,皆是自幼修习弓马刀枪的精锐之师。 更兼倭人向来悍勇好斗,又熟悉本土地形,绝非朝鲜那般不堪一击的藩属之国,著实不容小覷。 更何况,此战乃是跨海灭国之战。 要横渡波涛汹涌的东海,將数万大军、粮草器械尽数投送至千里之外的敌国本土,这难度,比当年蒙古铁骑两次东征日本,犹有过之。 当年蒙古坐拥横扫欧亚的雄兵,却因颶风阻路、补给断绝,最终鎩羽而归,落得“神风护国”的笑柄。 如今大明要完成这等前无古人的壮举,要克服的难关,何止千万。 朱由校的指尖轻轻叩击著窗欞,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亟待解决的难题。 物资调配便是首当其衝的重中之重。 大军远征,粮草先行,数十万石军粮如何徵集、如何运输? 战船如何改造加固,才能抵御东海的狂风巨浪? 火药、铅弹、火炮等军械,如何足量供应,確保前线將士无后顾之忧? 再者,战略战术的执行更是分毫差错不得。 是先取对马岛、琉球作为跳板,步步为营蚕食日本列岛? 还是集中优势兵力,直扑江户城下,一举捣毁德川幕府的老巢? 水师如何与陆军协同作战? 如何防范倭人效仿当年蒙古来袭时的战术,坚壁清野、据城死守? 这些,都需要兵部、水师將领反覆推演,制定出万无一失的方略。 还有武器装备的更新叠代。 大明水师的福船、广船虽称雄近海,却未必適合远洋作战。 火炮的射程与威力,还需进一步提升,方能压制倭人的铁炮与武士阵。 甚至连士卒的甲冑、口粮,都要根据跨海作战的特点重新改良。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可即便前路荆棘丛生,即便要面对千难万险,也丝毫动摇不了朱由校征伐倭国的决心。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倭寇袭扰大明沿海的累累血债,闪过丰臣秀吉侵朝时朝鲜百姓的流离失所,闪过萨摩藩凯覦琉球、暗通海盗的种种恶行。 更想起了其后世在中华大地犯下的种种恶行。 这般背信弃义、反覆无常的小人之国,这般嗜血好战、狼子野心的蕞尔小邦,早该被彻底征服! 朱由校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双拳紧握。 他不需要日本藩属称臣,岁岁纳贡。 而是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要尽杀其桀驁不驯之男,將那些好战的武士、野心勃勃的藩主,尽数斩於刀下。 要尽纳其温顺恭良之女,让她们融入大明的血脉,世世代代受大明教化。 他要从根源上,给这个满是卑劣与狡诈的国度,换上华夏的君子血统! 要让东瀛列岛,从此成为大明疆土的一部分,要让“日本”这个名字,彻底湮没在歷史的尘埃之中! 窗外的风,愈发凛冽。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稳。 难,便迎难而上。 险,便踏险而行。 他是大明的天子,是受命於天的帝王,蒙古人做不到的事,他朱由校,偏要做到! > 第560章 烟柳风月,猎围织局 第560章 烟柳风月,猎围织局 天启四年三月三。 上巳佳节。 暮春的风裹挟著杨柳絮,温柔地拂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按旧俗,这一日该是被禊祈福、曲水流觴的好日子,士民百姓或携家带口出城踏青,或於河畔宴饮游乐,处处都是一派热闹祥和的光景。 可锦衣卫百户沈炼,却半点没沾染这春日的閒情逸致。 他一身玄色劲装,头戴小帽,身形挺拔如松,步履间带著几分习武之人的沉稳利落,径直避开了城內熙攘的游人,拐进了南城那片烟火气与脂粉香交织的街巷。 比起城外的春光,这里才是更令他掛心的“热闹”之地。 这两年的南城烟柳巷,早已不復往日的寥落,反倒愈发喧囂鼎盛,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究其缘由,无非两点。 一来,前些年江南战乱频仍,不少家底殷实的士绅为避祸,拖家带口迁居京城,隨行的,还有那些艷名远播的秦淮风月女子。 什么金陵十三釵、秦淮双艷,一个个皆是色艺双绝,一入京城便引得无数权贵富商趋之若鶩。 二来,自陛下推行新政,开办银行、废除苛捐杂税,百姓口袋里的银子渐渐多了起来,手头宽裕了,自然也捨得在这风月场中挥霍一二,这般一来,便將南城的消费热潮,生生推到了顶峰。 而这烟柳巷里,最负盛名的去处,当属暖香阁。 暖香阁倚著护城河畔而建,雕樑画栋,飞檐翘角,楼外悬掛著一串红灯笼,风一吹过,流苏摇曳,映得河水都染上几分暖昧的胭红。 此刻的三楼,最是幽静奢华的头牌周妙彤的房中,却没半点琴棋书画的雅致。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的动静渐渐平息。 锦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沈炼赤著上身坐起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瘫软在床的周妙彤。 女子云鬢散乱,颊染红霞,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带著未尽的遣綣,正痴痴地望著他,分明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此刻却温顺得像只猫儿。 可沈炼却没半分留恋。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隨手从屏风上捞过自己的衣物,囫圇著便往身上套。 玄色的劲装穿在身上,方才的遣綣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百户特有的冷硬与锐利。 周妙彤撑著酸软的身子坐起来,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带著几分委屈与不舍。 “沈郎,今日是上巳节,外面这般热闹,你便不能多留片刻么?” 沈炼扣腰带的手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淡淡道:“还有公务。” 简单四字,便將所有的温情都隔绝开来。 自己与这暖香阁的头牌,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是锦衣卫,是陛下手中的利刃,肩上扛著查探情报、肃清奸佞的重任。 而她,是风月场中的佳人,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 沈炼穿戴妥当,最后抬手理了理衣襟,玄色劲装的褶皱被抚平,周身的遣綣余温也隨之散尽。 他转身,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恰好与周妙彤那双含著水汽的眸子对上。 眸中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有过往的残影,有如今的疏离,转瞬便被锦衣卫特有的冷冽彻底取代,如同冰封的寒潭,不起半分波澜。 “严峻斌,已经处斩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周妙彤的心上。 “什————什么?” 床榻上的周妙彤浑身猛地一颤,白皙的肌肤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早就知道,严峻斌勾结乱党,落到锦衣卫手里绝无生路,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处斩”二字从沈炼口中平静说出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谢谢你。” 她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沈炼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她,眉峰微蹙,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是我亲手抓的他,也是我审的他,最后也是我监斩的。你该恨我才是,怎么还要谢我?” “我谢你————谢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周妙彤抬手拭去眼泪,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我知道他罪有应得,可我————我总该知道他的结局。” 沈炼静静看著她,看著这个自己曾经视若珍宝、奉若神明的女人,如今为另一个男人哭得肝肠寸断。 心中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更没有心疼,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早已放下了那段轻狂的感情。 曾经,周妙彤在暖香阁,一曲惊鸿,让他甘愿倾尽所有,只为博她一笑。 那时的她,是不染尘埃的女神,是他灰暗锦衣卫生涯里唯一的光。 可世事变迁,她爱上了別的男人。 而他,也在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中磨平了所有温情,变得心冷如铁。 如今的周妙彤,於他而言,不过是风月场中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罢了。 就像一辆再好的自行车,既然已经落入自己手中,该蹬的时候便要用力蹬,哪怕自己不蹬,迟早也会有別人来蹬。 更何况,这还是他凭实力“贏”来的。 严峻斌被抓后,周妙彤的私房钱被锦衣卫尽数查抄,暖香阁的东家见他如见阎王,百般討好,早就把周妙彤的身契暗暗交了上来。 她如今,不过是他沈炼的私有物。 “过几日,我还会过来。” 沈炼留下这句话,没有再多看周妙彤一眼,转身便朝著房门外走去。 他脚步轻快,没有半分留恋,仿佛身后那满室的脂粉香与缠绵意,都只是碍眼的尘埃。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將周妙彤的哭声与所有的过往,都牢牢关在了这方寸之间。 房间里,周妙彤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將脸埋在锦被里,唇齿紧紧咬著被褥,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情郎已死,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的沈炼,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他不喜欢她了,甚至把她当成了隨意取乐的玩物。 赎身钱没了,自由没了,连暖香阁的东家都对她避之不及,在锦衣卫的威慑下,没人敢帮她,也没人敢救她。 呵。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罢了。 沈炼很快下了楼。 楼下的大厅里,丝竹声悠扬,笑语声喧囂,富家子弟与美艷妓子推杯换盏,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他离去的背影上,竟透著几分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孤冷。 他抬手理了理帽檐,將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快步融入了南城熙攘的人潮之中。 方才那场旖施的温存,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醒来便无痕。 沈炼径直朝著城东的锦衣卫千户所疾行而去。 不多时,千户所那座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门前悬掛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牌匾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沈炼推门而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往日里还算清静的院落,此刻竟聚满了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一个个面色凝重,正有条不紊地检查著兵刃与护具,甲冑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千户卢剑星一身玄色劲装,正亲自繫著护心镜的絛带,试百户靳一川则站在一旁,擦拭著手中的绣春刀,刀锋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两人皆是沈炼过命的兄弟,平日里同在一处当差,情同手足。 沈炼见状,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扬声问道:“大哥,三弟,这是怎么了?瞧著阵仗,莫不是又有硬仗要打?” 卢剑星抬眼瞧见他,点了点头,声音沉肃。 “確实有大事要办。 城东的內府纺织厂,你知道吧? 厂督太监苏培盛,这廝胆大包天,竟敢借著督办织造的名头,贪墨內府库银,剋扣工匠月钱,甚至勾结外臣倒卖贡品丝绸。 东厂西厂那边已经查了半个月,铁证如山,陛下亲自下了旨意,命咱们北镇抚司去拿人! “” “苏培盛?” 沈炼眉头微挑,这名字他听过,是內府里颇有些脸面的太监,没想到竟是只硕鼠。 他正思忖间,身旁的靳一川忽然凑上前来,鼻尖在他身前狠狠嗅了嗅,隨即坏笑著挑眉。 “二哥,你身上这香味儿,是天字一號楼的茉莉花香水吧?说,是不是又去暖香阁找周妙彤了?” 靳一川的声音不算小,引得周围几个锦衣卫纷纷侧目。 沈炼面不改色,將手一摊,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嗨,不过是忙里偷閒,放鬆放鬆罢了。” “放鬆?” 卢剑星闻言,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他放下手中的护具,走到沈炼面前,语气带著几分训斥。 “沈炼,那周妙彤是个什么身份?暖香阁的妓子,你整日往她那里跑,就不怕惹上是非? 难不成,你还没放下她?” “放下?” 沈炼闻言,忽然低笑一声,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卢剑星的肩膀,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留恋。 “大哥,我正是因为彻底放下了,才会去找她。 从前她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可现在,她於我而言,不过是个泄慾的玩物罢了。” 这话听得卢剑星眉头皱得更紧,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炼抢先一步打断。 “大哥,说这些做什么。” 沈炼收敛了笑意,指了指院中整装待发的眾人。 “正事要紧,拿苏培盛这等蛀虫,可不能耽误。我这就去换衣服!” 说罢,他像是生怕卢剑星再嘮叨,脚下生风一般,逃也似的朝著里间的更衣房跑去,只留下一句远远传来的话。 “我的事儿,等办完差再说!” 看著沈炼仓皇逃窜的背影,卢剑星无奈地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 “这廝!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想当年我在他这个年纪,儿子都满地跑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偷笑的靳一川,忽然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问道:“三弟,你二哥这般模样,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成家。 要不,大哥也给你说一门亲事? 城西王指挥僉事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模样也好————” “別別別!” 靳一川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事儿,你可千万別替我张罗!” “哎~” 卢剑星看著靳一川坚定的模样,重重地嘆了口气,满心的无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锦衣卫的局势错综复杂,想要往上再走一步,光靠功劳远远不够,联姻乃是必不可少的捷径。 他自己早已成家,妻子是將门之女,帮衬了他不少。 靳一川心有所属,根本劝不动。 这么算下来,能担起联姻重任、为他们三兄弟的前程铺路的,便只剩下沈炼一人了。 可沈炼偏偏又是这幅模样,看似对周妙彤断了念想,实则整日流连风月场,对说亲之事避之唯恐不及。 卢剑星望著更衣房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 这沈炼,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收心,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啊! 未久。 眾人穿戴妥当,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绣春刀寒光凛冽,护心镜在春日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卢剑星一声令下,数千人马即刻集结,按照预定计策兵分两路。 试百户靳一川翻身上马,身后跟著百名锦衣卫精锐,三百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再加上五城兵马司调拨的两百名步卒,队伍浩浩荡荡,直奔苏培盛在宫外的宅邸而去。 此行的要务,是封门抄家,追缴赃款赃物,绝不能让一丝一毫的贪墨之財流散。 另一边,千户卢剑星亲自掛帅,身后三百锦衣卫肃立如松,五百力士手持铁链、腰刀紧隨其后,更有东厂、西厂、大內行厂的番子穿插其间,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协同,旌旗招展,甲冑鏗鏘,一路朝著城东织染局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街巷的寧静,沈炼策马跟在卢剑星身侧,手中正翻看一卷薄薄的档案,正是苏培盛的底细。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低声道:“没想到这苏培盛,竟是魏忠贤的人。” 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苏培盛年四十五,由魏忠贤亲信李永贞举荐,执掌京城內织染局,此人阴鷙贪婪,却偏生精通织造技艺,靠著一手绝活深得內府信任,这些年在织染局说一不二,早已是权势熏天。 而他犯下的罪过,更是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剋扣织工月钱中饱私囊,勾结倭寇走私上等丝绸,甚至將本该上缴內府的贡品挪作私用,转手倒卖至海外牟取暴利。 “魏忠贤的人又如何?” 卢剑星勒住马韁,目光锐利如鹰。 “东厂那边早就递了话,此番人赃並获,铁证如山,只要他確实有罪,便是魏督公,也绝无可能护短。 陛下要的是整飭吏治,肃清內府贪腐,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沈炼点了点头,將档案收入怀中,不再多言。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城东织染局。 这座隶属於內府的纺织厂规模浩大,几进几出的院落连绵不绝。 这里足足有三千名女织工,年產的丝绸不计其数,大多经由海船运往南洋、东瀛等地,是內府外贸的重要財源。 “包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卢剑星一声令下,锦衣卫与力士们立刻散开,將纺织厂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出鞘,箭上弦,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厂区。 厂內的织工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纷纷嚇得停下手中的活计,躲在织机后瑟瑟发抖。 守门的护卫更是面如土色,哪里敢上前阻拦。 沈炼一马当先,手持一卷明黄的驾帖,大步流星地朝著织染局的正堂走去。 锦衣卫的名头,在北京城里向来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 沿途的工头、管事见了沈炼腰间的绣春刀,皆是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避让。 可刚走到正堂门口,一道尖细的声音便带著怒气响起。 “放肆!锦衣卫竟敢擅闯內府织染局?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只见苏培盛身著一身锦缎宦官服,面容阴鷙,三角眼微微眯起,正站在台阶上,神色傲慢地盯著沈炼。 他仗著自己是魏忠贤的人,平日里连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惧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 “咱家乃是內府织染局厂督,执掌此处织造要务,你们锦衣卫无权过问內府事务!” 苏培盛冷哼一声,身后的几个亲信太监也跟著狐假虎威,伸手便要拦阻沈炼的去路。 沈炼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苏培盛那张囂张的脸,心中冷笑。 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张狂。 他缓缓抬手,將那捲明黄的驾帖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如钟。 “奉圣諭!內臣贪腐,与外臣同罪,一体查办!苏培盛,你可知罪?” 话音未落,沈炼便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宗,猛地掷在苏培盛面前的台阶上。 卷宗散开,里面的帐册、供词、书信散落一地。 有织工们的血手印状纸,有他走私丝绸的船运记录,有他与倭寇往来的密信,还有他贪墨月钱的明细帐目。 苏培盛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证据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再由白转青,最后竟成了一片紫黑。 他浑身颤抖著,手指著沈炼,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高高在上的傲慢,那有恃无恐的囂张,在铁证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辩驳。 可苏培盛怎肯束手就擒? 他深知一旦落入锦衣卫手中,等待自己的必然是詔狱的酷刑与身首异处的下场。 绝望之下,这阴鷙的太监反倒生出了困兽犹斗的狠劲,竟是要狗急跳墙! “竖子尔敢!” 苏培盛猛地嘶吼一声,三角眼中闪过疯狂的戾气。 他全然不顾体面,身形骤然暴起,枯瘦的手掌如鹰爪般直扑沈炼面门,口中还在狂喊。 “尔等敢动咱家一根汗毛,魏督公绝不会放过你们!” 沈炼早有防备,见他扑来,身形猛地后撤半步,腰间绣春刀瞬间出鞘,刀锋寒光一闪,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他眼神冰冷,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你倒还惦记著魏公公? 不妨告诉你,擒你之前,魏忠贤魏公公早已打过招呼。 对於任何贪赃枉法之徒,不论身份,绝不姑息!” “什么?!” 苏培盛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疯狂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死死盯著沈炼,见对方神色篤定,不似说谎,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崩塌。 原来,自己早就被魏忠贤当成了可以捨弃的棋子! 巨大的绝望催生了更烈的凶性,苏培盛双目赤红,猛地转头对著身后的亲信太监嘶吼。 “咱家不服!咱家是冤枉的!他们是栽赃陷害!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他从腰间抽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匕,率先朝著沈炼再次扑来。 身后数十名亲信太监也纷纷拔刀,这些太监常年跟隨苏培盛,不少人都修习过武艺,虽看起来阴柔,出手却狠辣刁钻。 一场激烈的混战,瞬间在织染局正堂內外爆发! 绣春刀的寒光与短刀的锐芒交织,金属碰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哼、临死前的惨叫此起彼伏。 沈炼手持绣春刀,身形灵动如豹,刀锋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他避开一名太监的横劈,反手一刀划破对方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未影响他的判断。 苏培盛的武艺远超寻常太监,手中短匕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取要害。 他深知自己唯有突围才有一线生机,故而拼尽全力,竟是凭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逼得沈炼连连后退。 几名锦衣卫上前夹击,却被他反手伤了两人,一时间竟无人能拦住这疯魔的太监。 “拦住他!別让他跑了!” 卢剑星在一旁高声呼喊,手中长刀也斩杀了两名作乱的太监,可苏培盛的亲信虽死伤惨重,却依旧死死缠住锦衣卫,为他们的主子爭取突围的时间。 苏培盛抓住一个空隙,一脚踹飞身前的锦衣卫,转身便朝著织染局后门狂奔而去。 他身形瘦小,跑得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巷道深处。 “追!” 沈炼抹去脸上的血渍,厉声喝道,当即率领十余名精锐锦衣卫紧隨其后追了出去。 京城的小巷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般。 苏培盛熟门熟路,在巷子里左衝右突,身后的锦衣卫紧追不捨,脚步声、呵斥声在狭窄的巷弄里迴荡。 沿途的百姓见此阵仗,纷纷嚇得关门闭户,不敢多看一眼。 苏培盛慌不择路,一路朝著通惠河码头方向狂奔而去。 那里,早已停泊著一艘他为逃亡准备好的,只要能登上船,驶入运河,便有可能逃离大明的掌控。 眼看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苏培盛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脚步愈发急促。 可就在他即將踏上跳板的瞬间,一道寒芒突然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右肩! “噗嗤!” 短鏢入肉,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苏培盛惨叫一声,身形一个跟蹌,手中的短匕掉落在地。 他转头望去,只见沈炼正率领一队锦衣卫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捏著几枚飞鏢,眼神冰冷地盯著他。 “苏公公,哪里去?” 沈炼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肩膀的剧痛让苏培盛无力支撑,他身形摇晃著,最终“扑通”一声跌入冰冷的河水中。 初春的河水刺骨寒冷,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沈炼见苏培盛落水,当即下令:“拿下!” 两名水性好的锦衣卫立刻跳入河中,將挣扎的苏培盛死死按住,拖上了岸边。 苏培盛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右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锦衣卫上前,用铁链將苏培盛牢牢锁住,铁链碰撞的声响,宣告著这场困兽之斗的彻底落幕。 苏培盛在码头被生擒的同时,靳一川那边的抄家事宜也已圆满收尾。 他率领人手押著赃款赃物,急匆匆赶回千户所,刚进院落便扬声喊道:“大哥!二哥!这苏培盛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巨贪!” 卢剑星与沈炼正站在廊下议事,闻言转头看来。 只见数十名力士抬著十几个沉重的木箱,依次排开,箱盖打开,里面的银锭反射著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是现银,就足足有三十万两之多!” 靳一川快步上前,脸上带著几分震惊与兴奋。 “还有那些古玩玉器、名人字画,以及他在京郊购置的田產契书,折算下来,又值十几万两! 加起来近五十万两,这狗太监当真是把內府织染局当成自己的钱袋子了!” 卢剑星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赃款,眉头舒展,缓缓点头:“做得好。即刻將苏培盛打入詔狱,交由北镇抚司严刑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查清他背后是否还有同党。 至於这些抄没的赃款赃物,一丝一毫都不能动,全部登记造册,送往內承运库,交由陛下处置。” “是!” 靳一川连忙应诺。 沈炼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切,神色平静。 他深知卢剑星的心思。对於钱財,没人会不心动,但卢剑星看得更明白,钱財与前途相比,终究是末节。 只要手握权力,在朝廷的规矩框架內,想要获取钱財並非难事。 可若是贪得无厌,逾越规矩触碰红线,不仅会断送自己的仕途,最终还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苏培盛就是最好的例子,这近五十万两赃款,最终也只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眾人忙碌著登记赃物、押解苏培盛前往詔狱,等所有事情都料理妥当,夜色早已深沉,天边甚至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千户所內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沈炼回到自己的值房,將身上的锦衣卫百户袍服脱下,隨手掛在衣架上,只留下一身內衬。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连日的奔波与廝杀让他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稍作歇息后,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这个时辰,寻常人家早已安睡,可京城的烟柳之地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此番前去,倒不一定是直奔暖香阁找周妙彤。 如今南城的秦淮妓子多如牛毛,除了周妙彤,还有不少色艺双绝的江南美人值得一探。 反正他无家无室,孤身一人,朝廷发放的俸禄加上办案所得的赏赐,积攒了不少银两,不花出去也是閒置。 在他看来,风月场中的温存,便是驱散疲惫、打发时光最好的方式。 可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隔壁值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沈炼脚步一顿,心中泛起一丝好奇。 这个时辰,还有谁没休息? 他悄悄走上前,透过窗欞往里望去,只见靳一川正端坐於桌前,手中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沈炼心中暗忖。 他这个三弟,自幼习武,性子跳脱,向来只对刀枪剑戟感兴趣,最是不耐烦读书写字,今日怎的转了性子,深夜还在灯下看书? 带著这份好奇,沈炼推门走了进去,轻咳一声。 “三弟,这都大半夜了,不睡觉,看什么呢?” 靳一川被嚇了一跳,转头见是沈炼,连忙放下书,笑著起身。 “二哥,你还没走?” “正要走,见你这儿灯亮著,过来看看。” 沈炼走上前,侧目看向桌上的书,只见封面上写著“纪效新书”四个大字,竟是戚继光的兵书。 他愈发诧异,挑眉问道:“咱们锦衣卫的人,平日里舞刀弄枪办案即可,怎么还研究起兵书来了? 难不成,你还想弃文从武————哦不,弃武从戎,去边关打仗?” “二哥说笑了。” 靳一川笑著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兵书,解释道:“不是想去边关,是皇明军校要招收新一批学员了。 陛下有旨,锦衣卫內部也分配了几个名额,若是能通过考核进入皇明军校深造,毕业后便是天子门生,不仅能学到最顶尖的兵法谋略、行军布阵之术,日后的仕途更是通畅无阻,比在锦衣卫里按部就班地熬资歷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哥若非年纪已经过了三十岁的招录上限,说不得也要来爭一爭这个名额。 二哥,你今年才二十五,离三十岁还有五年,为何不试试? 以你的武艺和智谋,只要用心准备,定然能考上!” “皇明军校?” 沈炼听到这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倒不是真的有多渴望“仕途通畅”,毕竟在锦衣卫当差,权力已然不小,足以让他过得逍遥自在。 他心动,更多是因为觉得新鲜。 这些日子,每日除了办案就是流连风月场,虽说逍遥,却也渐渐生出了几分腻味。 每日嫖妓饮酒,纵是有再多美人相伴,日子久了也会觉得乏味。 若是能进入皇明军校,与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同场竞技,学习兵法谋略,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更何况,与锦衣卫的同僚爭一爭这个名额,本身就是一场挑战。 他沈炼向来不服输,越是有难度的事情,越能勾起他的好胜心。 想到这里,沈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靳一川的肩膀。 “天子门生?听起来倒是不错。既然如此,那这个名额,我便爭一爭试试!” 靳一川见状,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二哥,咱们兄弟俩一起备考,相互切磋,定然能双双考上!” 沈炼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渐淡,天边的鱼肚白愈发明显。 原本打算前往风月场的心思,此刻已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皇明军校的好奇。 他倒是要看看,能够进入者皇明军校的,都是什么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