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神1982》 第1章 高林又跳河了! “听说怀仁家小林子出事了?” “不晓得,昨个掉下河,拖上来人就不行了,结果喊魂喊家来了,醒来也晓得叫娘老子了。” “我望不是掉下去的,怕是自杀哦!” “真有可能呢,他这两年不是一直闹著要去上海找李知青嘛,是不是想不开寻死。” “相思病难好呢,人家李知青怕是宝宝都抱怀里嘍......” 田埂上,几位戴著草帽的妇女边走边聊著村中头號边新闻。 忽的,她们听见扑通一声,循声望去便见有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跳进了水里,待到她们看清那人的模样,立刻拍著大腿,慌忙大喊。 “么得命哦!小林子又跳湖嘍!” ...... 1982年9月,盐瀆地区,高范村。 江省的农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有四口缸。米缸、酱缸、水缸和茅缸,管理著一家人的吃喝拉撒。 高林屏住呼吸,挑动舀屎勺从茅缸中將粪水倒入木桶,做完这个动作,他的脸也早已涨红。猛然吐出一口气,隨后深深一吸,那屎尿味瞬间从鼻腔刺入,衝击他的天灵盖。 这天刚出三伏又迎来『秋老虎』的袭击,潮湿闷热的空气再结合这屎尿的味道。 那滋味別提多酸爽! 高林强忍著臭味的袭击,拖著舀屎勺拎起粪桶就朝著屋后快步走去,他倾斜著身子,生怕这粪桶蹭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年代每家屋后都有一片小菜地,这是农民为数不多改善伙食的办法。 而这习惯四十年后依旧有人保持,小区的绿化都被改造成菜田。 没办法,饿怕了。 菜田里的种类不多,小葱、香菜、韭菜、青菜以及南瓜。高林的任务就是给昨天割完一茬的韭菜施肥。 “浇大粪”对於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都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高林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 没办法,他来这个时代满打满算才一天而已。 憋著一口气,好不容易將小半桶粪水浇完,高林感觉自己已经被醃入味了,急匆匆的朝著河边码头走去。 他踹掉布鞋,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这年代的河流还未被工业废水所污染,高林还能瞧见河底四散而逃的鱼虾。 钻出水面,河边是正在隨风摇摆的芦苇盪,哗啦作响。视线越过芦苇盪便是金色的稻田,再过些日子便到了秋收的时节,稻田的四周散落著一些土坯茅草屋。 江省农村的房屋建设比较零散,三五座房子聚集在一起並且都是沿河而建,家家户户都有个小码头。 房屋的新旧也很好辨別,看看屋顶的茅草就行,时间越久越黑。 河水带走了臭味和热气,高林也终於缓过神来。 他嘆息一声:“不想挑大粪了。” 他是魂穿而来,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是上海一家五星级饭店的行政总厨,中国为数不多的特级厨师之一,曾经也荣登第五册《中国名厨》,上过电视拿过大奖。 师承郑老爷子,热爱美食的朋友想必都应该认识,最近网络上和i人团队战斗的『隋五百』便是他的师兄。 而经常穿越朋友都知道,穿越之后就得消化原主的记忆。 原主高林1962年生人,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三代乾乾净净。只是前些年发生了点事情,1979年知青回城,高林的心上人李卿卿便在其中。 李卿卿走了也把高林的心带走了,很快他便患上了相思病,至此工也不上了,成天写信往乡里的邮局跑。总是闹著要去上海找李卿卿。 可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连船票都买不到。而且家里也没有钱支持他去上海,再说了去上海他能干什么?要饭? 这信一写就是两年半,邮票和信封就了20块,两年多对方从未回过一封信,直到昨日邮递员骑著自行车来到高林面前,递来了第一份回信。 接过信件时,高林的手在抖。拆开一看,没有『敬爱的』开头,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冰冷的大字。 “勿念。” 隨后就发生了妇女们一直津津乐道的事情,高林跳河了,捞上来时就已经换了魂魄。 收回思绪,高林用河水洗了洗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来到这个时代那就好好过日子吧。 毕竟中国有句古话。 来都来了——鲁迅。 他得对未来做一些打算,当个文抄公?算了吧,他一个大专文凭,古诗都不会念几首,文人不合適他。 思来想去,还是得干起老本行,做饭才是他最拿手的本事。得先挣点钱改善家庭状况,说实话真的太穷了,饭都吃不饱。打定了主意,高林朝著岸边游去。 忽然他听到了有几道慌张的声音响起。 “么得命哦!小林子又跳湖嘍!” ...... 堂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高林已经换上乾净的衣服站在堂屋中间,一位短髮的妇女在他身旁抹眼泪,那是他的母亲仓红英。 “哎呦~这日子怎么过哦~” 仓红英突如其来哀嚎几声,一旁的村妇们纷纷上前劝慰。 “不哭,不哭,难望呢。” 父亲高怀仁坐在八仙桌前低头不语,食指在桌上不停的画著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高林有些无语,知道自己下河洗澡这个举动被误会了,毕竟昨日才跳的河,刚刚已经解释过了可谁都不信。 眾人只觉得他是『病情』加重,又一次寻死。母亲的哭嚎声越来越大,就在这时高怀仁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顿时堂屋內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在他的身上。 高怀仁咬著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入东房,其余的村妇见状顿感大事不妙,这像是要抄傢伙动手的架势啊,纷纷上前劝阻。 “算了,算了,小林子还小呢,不懂事。” 可她们也只是装装样子,很快便被高怀仁挣脱。村妇们见状立刻回头对高林说道。 “小林子跑撒!你老子要把你斗死!” 高林心中有些发憷,记忆中原主刚犯病不上工的时候可被教训的不轻,那是零帧起手抄起板凳就砸。 刚准备跑,就见高怀仁已经走出了东房,他没有此前那凶悍的气势,反而像是认命一般,精气神一下子就垮了,模样看上去都老了几岁。 他左手拿著大团结,右手拿著粮票回到堂屋。两只手在桌上一拍,语气中带著些许无奈。 “去年你大哥结婚建房子用了点钱,这里还有一百六十块,下午你自己去供销社换点粮食带著,我去找大队给你开介绍信。明天送你去洪桥码头,那有去上海的船。” 母亲一听,又开始哀嚎。她明白自家男人这是要把小儿子往外撵了。 家里的情况高林一清二楚,去年为了给大哥结婚建房子跟亲戚借了五百块。这一百多块是父母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有村妇看不过去了:“小林子啊,非要上海婆娘呢啊,那上海婆娘下面镶金边呢?” “就是,村里婆娘不能找吗?你一走,你娘老子怎么办?” “要婆娘,大姑给你介绍......” 高林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大团结和粮票。 母亲哭的更大声了,父亲嘆息一声,村妇们则也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这孩子死犟! “我不去上海。”高林將大团结塞回父亲的手中,笑著说道。 堂屋里再一次寂静了下来,大家都以为听错了。 “真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雨过天晴,一把拽住高林的胳膊再次確认。 父亲的眉头也舒展开,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小儿子。之前闹死闹活的要去上海,怎么今天就一下子变了性子? 早知道淹水有用,前两年就应该把这臭小子踹河里。 不过,这小子怎么还不鬆手! 第2章 偷偷学了手艺 比起父慈子孝,大家更喜欢看鸡飞狗跳。 一场戏没了衝突,观眾自然慢慢流逝。临近饭点,看热闹的村妇们也纷纷离开了高怀仁家的堂屋,临走前她们嘴里还在夸讚著高林。 “小林子开窍了,晓得孝顺娘老子了。” “找个婆娘,等成了家就安稳了。” 待到人群散去,高怀仁看著小儿子没好气的说。 “你鬆手啊。” 听到父亲说话,高林尷尬的笑了笑但捏著大团结的手还是没鬆开。 “爸,刚刚人多,这钱我有用。” 树哥式的发言让老两口的心纷纷往下一沉。看来臭小子刚刚只是装的,心底还是要去上海找那个丧门星! 高林感觉手头一松,瞧见父亲已经鬆开了手,只不过那双粗糙的手已经摸到了板凳的边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便是起手式! 高林抢在高怀仁发动父爱前,语速飞快的说道。 “其实去年我在乡里拜了个师傅,学了点手艺,我想去城里摆摊子赚钱!” “手艺?”高怀仁疑惑的看向高林。自己家小儿子成天往乡里跑,这件事整个村子都知道,但此前从未听说过他学手艺这件事。 高怀仁听到小儿子学了手艺,先是一喜,但越想越不对劲。这小子哪来的拜师费? 这年头学手艺一般都会收取学费,少的五六十块,多的能达到一两百。 也別嫌贵,手艺人不管哪个时代都吃香。 隨著政策逐渐开放,不少农村青年都涌向了城市,但是他们都没什么文化,厂子里是进不去了只得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就如高林的大哥,四月份便託了关係去城里学做瓦工活,大嫂也一同城里学起了裁缝。学成之后挣得也不比一般职工少,只是没有相应的福利。 高怀仁越想越气,高林此前也就是懒,成天想著上海女人,但从来没有撒过谎,但今天这小子居然开始撒谎了! 板凳离地就要朝著高林身上招呼。 仓红英终究是疼这个小儿子,抢在自家男人动手前扯下披在脖子上的汗巾抽在了高林的背上。 一边打著一边骂道。 “你个败家子,学会通慌了!” 高林攥著大团结满屋子乱窜,他知道仅凭嘴巴说家里是肯定不相信的。 “哎呦,妈。別打了,你们不信,我给你们露一手!” “好了!” 嘎达一声,凳脚重回地面,像是战斗终止的信號声。 仓红英放下汗巾,有些心疼的看著小儿子。三个孩子中,她最惯的就是老么。高林也不跑了,等到这父亲发號施令。 “你学的什么?” “烧饭!” “厨子?” “是厨师。”高林纠正道。 高怀仁不在意的摆摆手。 “那行,今天中饭你来做,我倒要看看你学了什么东西回来。” 高林一听脸上露出了喜色,他要的就是这么个机会。二话不说,便朝著屋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买菜去!” 高林回头撂下一句隨后便一溜烟的跑了。 望著自家小儿子的背影,高怀仁无奈的嘆了口气。仓红英走到门口说道:“这可怎么办啊,一天到晚没个正事。” 高怀仁一瞪眼:“还不是你惯的不成人!” 今天被人看了笑话,仓红英肚子里本就憋著气的她果断回击。 “那当初林子和那李卿卿走得近的时候你怎么不拦著?这时候怪我!” 仓红英越说越起劲,將一肚子怨气统统宣泄出来,情绪激动时抹了抹眼泪。 高怀仁重新坐回八仙桌旁,一个劲的嘆气。 “今天秀巧大姑说的对,给林子找个婆娘他就安稳了,你望井子以前比林子还皮,结了婚就好了。” 他口中井子便是高林的大哥。 仓红英宣泄完情绪也赞同的点点头。 这年头农村夫妻吵架打架都不是啥稀奇事,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床头吵床尾和,日子还得过。 “我下午去找秀巧让她帮忙找找。” “嗯。” ...... 高林在田埂上奔跑著,泥土的清香裹挟著稻穗的味道飘入鼻腔。 他並不知道父母已经在帮他物色婆娘这件事,他现在正在思考待会要做什么菜。 今天这道菜算是一场表演,要打消两位『天使投资人』的顾虑。不仅仅好吃,还得体现出他的『功夫』。 其实这样的菜有不少,但是受食材限制真正能做少的可怜。肉食可以第一个排除,鱼类的话现在下河抓也来不及。 思来想去只有一样东西能买到还便宜。 豆腐! 不知道其他地方如何,但在江省农村的餐桌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和豆腐打架。 豆腐也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蛋白质来源,一般人家的做法也比较简单,比如『戳豆腐』。 一块嫩豆腐放在碗中淋上一点自家酿的酱油这便是完成了,捨得的人家再淋一点香油。 最重要的是农村里买豆腐不要票。 高林顶著烈日跑了一会,浑身是汗。一间茅草屋出现在他的面前,刚一走近便闻到了一股豆腥味。 这便是村中唯一的豆腐坊,磨豆腐的人是高怀仁的堂兄弟,排行老三,高林得叫一声三爷。 高林空手进的屋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篮,他出门著急忘记带盛具了。买豆腐要么带个碗装著,要么用竹篮下面放一个平碗提著回去。三爷只得將自家篮子借给高林。 高林还买了一些白豆乾,总共消费两毛五。 跟三爷道了声谢,高林提著篮子离开。 豆腐,豆乾可以做两道菜了,完全足够了。 回去的路就不能跑了,容易把豆腐顛碎,边走边回忆著家中还有哪些酱料。忽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桂香味。 哗啦啦......芦苇摇晃,湖水荡漾。 一双粉嫩的小脚闯入了高林的视线,足尖掛著两三滴水珠滴落湖中,盪起圈圈涟漪。脚脖细细的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浅蓝色的裤子卷到小腿的位置。 那肤色是农村少见粉白,小巧的身形被不合身的白色碎衬衫罩著,两根黑亮的马尾一直垂到腰间,跟隨她的动作慢慢摇摆。 她坐在码头,小脚波弄著水面。一时间高林看的有些痴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这么好看! 可就在这时,一道大嗓门从远处传来,撞破了这一份美好。 “小林子!” 那姑娘突然回头瞧见了高林,像是受惊的小鹿似的快速起身,提起鞋子逃了。 高林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恼火,回头望去便见一个长得像黑猴子一样的少年正划著名木船赶来,临近岸边,他那船篙一沉灵活的跃到岸边。 来人名为范二,是高林的好友之一,但这傢伙辈分比高林低了一辈了。 “你又跳河了!” 明明事情才发生不久,但高林又跳河这件事已经传遍全村了。 “滚蛋,你不吃饭外来晃什么。”高林没好气的懟道,他还有些生气范二打破了刚刚的美景。 “吃火药了啊,今天还去乡里吗?”范二倒是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高林的脾气。 “不去了,你快家去吃饭吧。”高林提起篮子朝著那姑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望什么呢?哦~是她啊。”范二好奇的顺著高林视线望去,也瞧见了那道靚丽的身影。 “你认得?” “嗯,三队李寡妇家姑娘,叫什么忘记了,是个哑巴。” “哑巴?我怎么没印象了。”高林翻遍了记忆也没找到这个姑娘的相关信息。 范二则嘿嘿一笑:“你是大忙人,心思全在上海婆娘身上呢,天天往乡里跑哪里晓得这些事。” 高林瞥了一眼范二。 “行了,別犯嫌了。我要回去烧饭了,对了你吃过饭来找我,我有事情要你帮忙。” “什么好事?” “来了就晓得了。” 第3章 文思豆腐;烫乾丝 待到高林赶回家时,仓红英正在门口生炉子,高怀仁则將遗落在屋后的粪桶提了回来。 高怀仁看了眼高林一声不吭的提著粪桶走向猪圈。他从未相信小儿子学了什么手艺。 之所以任由作妖,就是希望小儿子別胡思乱想,只要不去上海隨便怎么著,他现在唯一的念想便是今年给高林找个婆娘,结婚生子安稳下来。 “中上吃豆腐噠。”仓红英生好了炉子,望见了高林手上的小篮子。 “嗯呢,妈,你帮我掐点小葱再摘颗青菜来。”高林喊了一声,提著东西径直走进厨屋。 环顾一周在那土灶台上发现了佐料,酱麻油醋都有,只是分量都很少。盐是粗盐,是碎冰,油盛在搪瓷杯里。 高林端起搪瓷杯望了望顏色又闻了闻,立刻皱眉。 “籽油?” 这东西吃多了会睪丸萎缩不孕不育,后世已经没有饭店使用了。 “算了,先用著吧。”高林自我安慰道,吃一次两次也没啥问题。 放下篮子,先从水缸中舀了几瓢水,用丝瓜瓤將灶台上放著铝锅刷乾净,隨后將水往屋外一泼。 好巧不巧,这水正好泼到了从猪圈走来的高怀仁脚上。 “爸,你歇著去,別走来走去的。”高林抢先开口。 “哼,你就搞差吧。”高怀仁撂下一句朝著堂屋走去。 眼不见心不烦。 高林继续忙活自己手头的事情,取来小碗,置入盐、、酱油,再滴入些许香油,拿筷子一搅合,放在一旁备用。 豆乾入锅,倒入清水,放在碳炉上等待水开。 虽然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土灶,但基本没什么人用,主要就是因为秸秆不够烧。 高范村的秸秆收集起来后需要送到厂里作饲料,完成任务之后再分给盖新房的村民家,剩余的才按照人口来分配。 像高怀仁一家三口人最终也就分到了两簸箕的秸秆,根本不够烧。除非家里来亲戚不然不会开灶。 不过好在村里有个玻璃厂,村民们下了工之后都会去厂码头那捡一些散煤,倒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仓红英此时拿著在河边洗乾净的小青菜和香葱走来,望著儿子这顿操作她急忙说道。 “哎呀,瞎弄!豆乾放水里煮干什么!” 平时豆乾的做法有两种,第一凉拌。和戳豆腐一样,切成条倒点酱油就算成了。第二嘛就是炒,割点韭菜和豆乾下锅一炒,別提多香。 但她今天居然见到自己小儿子把豆乾放水里煮?这又不是嫩豆腐煮了干什么? 高林接过青菜和小葱也没解释,笑眯眯的说道。 “妈,你等著吃就行。” 仓红英跟著高林走进了厨屋,看到摆放在一旁的佐料她有些心疼。 “用这么多佐料?”刚说完又看见高林拿起菜刀,赶忙提醒。 “小心剁到手。” 刀是典型的家用厨刀,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文武刀,也称为『前切后斩刀』。而高林手中这把刀年纪比他岁数还大,疏於保养,刀锋已经呈现出月牙形。如果在武侠小说里,高低也是一把名震江湖的神兵利器。 高林的拇指轻轻剐蹭著刀锋,感受著锋利度,这刀钝的很。 高林从碗柜中取出一个瓷碗倒扣在桌面上,拿起菜刀在碗底盪了盪,刀刃变得锋利了一些。 重新拿起菜刀,这一瞬间高林的气势变了,那是来自特级厨师的从容。 做菜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当你领悟一次之后,一辈子都会记住。 他取来一块生薑,削去表皮,修正形状,將其变成一块长方体,按在砧板上开始切片。 动作不快,但仔细一瞧便能发现,薑片如薄纸一般。切片完成,左手向后一拖,薑片如同倒下的多米罗骨牌一样整齐排列著。 噠噠噠—— 刀刃与砧板撞击,响起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几秒过后,这些薑片便在高林手中变成了如细线一般薑丝。 横刀一铲,薑丝堆积在刀面之上,高林把薑丝放入碗中。取来清水洗刀,擦砧板。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仓红英站在一旁看著高林这般利落的刀工,满脸惊讶。內心中的质疑也在慢慢动摇,难不成小儿子真的去乡里学了本事。 高林又拿起小葱將其一叠飞快將其切丝,这时门口碳炉子上也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高怀仁的喊声隨之而来:“水透了!” 心中想著眼不见心不烦,实则他一直都在偷偷听著厨屋里的动静。 高林拿起水瓢,將豆乾捞起,隨后又將其丟入冷水之中降温。 “哎呀,烧透了又放冷水干什么?”仓红英看著这几块豆乾被来回折腾著实不解。 “去去豆腥味。”高林解释道,摸了摸豆乾確定温度下降之后將其平铺在砧板上,打片,切丝动作乾净利落。 仓红英看著儿子手上的动作,心中愈发欢喜。忽然她余光看到门口多了一道身影,高怀仁不知何时悄咪咪的摸到门口,探头望著案台前忙碌的儿子。 看到那高林那熟练的刀工和碗里堆叠的细丝,高怀仁的脸色先是惊讶隨后多出了一丝欣慰。 仓红英压低声音,生怕打扰高林:“儿子真的学到本事了,我看比那烧大锅饭的手艺还好!” 他们没见过什么大厨,只能用身边厨艺最好的厨子来进行对比。 高怀仁也认同的点点头,起码那大队里烧饭的没自家儿子这般厉害的刀工。你看那薑丝比线还细。 高林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拿起盛满豆乾丝的碗,朝著门外走。看见高怀仁时还假装惊讶。 “爸,不是让你歇著吗?” “你忙你的。”高怀仁往旁边让了让。 高林笑著走到门口,用水瓢舀起一勺热水浇在碗中,隨后又篦去水份。父母好奇的探头望著这一幕,搞不懂高林到底在做什么。 反覆用热水浇了三次之后对母亲说道。 “妈,把放生薑的碗拿给我。” 仓红英小跑著將碗取来,高怀仁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林子,你这做的是什么菜?” 高林將薑丝铺在豆丝上烫了最后一遍水,他笑著对父亲说道。 “烫乾丝。” 烫乾丝?老两口一脸的茫然,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非常陌生。见到父母那迷茫的表情,高林贴心为他们介绍。 “这是扬泰地区的特色小吃,一般都是吃早茶的时候吃。” 高林將佐料浇在乾丝上,再用几根葱丝点缀一下,第一道菜大功告成。 刚刚烫过水的乾丝还带著一丝丝热气,佐料的香味被激发,飘散在空中。仓红英和高怀仁闻著味道,唾液分泌。 今天做饭比较迟,高林知道父母这是真饿了,手上的活不免快了几分。 先是將之前煮豆乾的水倒掉,重新烧水。再將豆腐取出,横切为二,修边,切片,清水冲刀,开始切丝,置入清水碗中备用。 青菜摘嫩叶,断筋,切成如细线一般的细丝。 水透了又放下刀跑到门口,在清水锅里置入盐、味精,再用水淀粉勾芡。拿来刚刚切好的豆腐,慢慢放入锅中。 青菜丝倒入锅中,拿著炒铲轻轻在水面揉动。 仓红英和高怀仁探头望了望,看到锅中形態之时,顿时瞪大了双眼。 “么命!豆腐开了!”仓红英惊讶的说道。 锅中豆腐在高林的搅动下,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色雏菊,渐渐地,叶片飘零。青菜丝和豆腐丝交融旋转,那模样就像是后世用延迟相机拍摄出来的星空图一般,美丽至极。 高林迅速將菜盛入汤碗,放在了厨屋的小桌上。 双手在身上擦了擦,笑著对一脸震惊的父母说道。 “搞定,这道菜叫文思豆腐,爸妈快尝尝吧。” 第4章 赚钱的路子 高怀仁和仓红英两人望著堆的像宝塔一样的烫乾丝,又瞧了瞧如白色星河一样的文思豆腐,伸出去的筷子又缓缓收了回来。 高林將早上煮的粥端了过来,见父母还没开动,好奇地问道。 “爸妈,你们怎么不吃啊。” 仓红英嘆了口气:“哎,太漂亮了都捨不得动筷子。” 听到这话,高林笑著拿起筷子將那『宝塔』拆散,伴上料汁给父母碗里都夹了一筷子。 “菜做出来就是吃的,看又看不饱。” 『宝塔』坍塌,那奇特的负罪感消失不见,仓红英夹起乾丝放入口中。入口的一瞬间,完美调配的佐料香味在舌尖绽放。 软滑鲜香! 她没念过书,想不出什么词汇去形容,最终所有的感嘆匯聚成一句话。 “么命!品香(太香了)!” 见自家女人这般讚嘆,高怀仁也迫不及待吃了一口,顿时他眼前一亮!这软糯的口感和独特的复合香味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感。 高林看著吃的正香的父母,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厨师的荣誉莫过於此,食客吃的香就是一种对厨师技艺的肯定。 但其实高林也清楚,这个时代农村人捨不得使佐料,平日也就吃个咸味,难得尝到一次这种复合型的香味。 其实烫乾丝和文思豆腐还有进阶版的做法,比如乾丝里放上小虾米,木耳丝等。文思豆腐用鸡汤当汤底,味道更加鲜美。只是受食材限制,今天也只能做出『青春版』。 高林又给两人盛了一碗文思豆腐。 尝过了第一道菜,两人对这道漂亮的汤菜更加期待。端起碗抿了一口,豆腐和青菜的香味在口腔之中迴转。 舌尖轻轻一动,那豆腐丝瞬间化开,顺著咸香的汤汁一同涌入胃中。 咕咚咕咚。 高怀仁迅速將文思豆腐喝光,隨后意犹未尽的看了眼汤碗。忽然他的余光瞄到了高林那得意的笑容,顿时明白对方的意图。 放下碗筷,高怀仁轻咳一声。 “烧的不丑。” 仓红英也將碗中豆腐喝光,看著自己的儿子,没来由的鼻头一酸,缓缓拉起高林的手。 “吃了不少苦吧。” 这年头学手艺都苦。一想到自己儿子吃了那么多苦,却从没有和家里说过,她不免有些心疼,同时也有看到自家儿子终於懂事的欣慰感。 仓红英这句话瞬间勾起了高林的回忆。 十六岁因为家庭变故跑到湖州一家饭店后厨工作,打荷一年后被『头墩』师傅选中开始学习切配,一干就是七年。 早上八点到店,切小料,配菜。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后才能休息,一整天连屁股都占不到凳子。 有时候太疲惫了,一不注意便將指头剁伤。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把食指剁掉,把老板嚇得不轻,紧急送医后包扎包扎下午继续回来上班。 七年后,高林也坐上了『头墩』的位置,有幸跟隨饭店主厨参加了一场厨艺节目结识了郑老爷子。 学厨就是將辛酸苦辣样样都往肚子里咽,十多年的苦练才能被叫一声『厨师』,不过后来这些都变了,预製菜时代只要会用微波炉也能被叫一声厨师。 “行了,吃饭呢淌什么眼泪。”高怀仁看著仓红英说道。 吃饭掉眼泪不吉利。 “就是,妈。我学会了手艺你们应该开心,哭什么。” “好好,不哭不哭。”仓红英擦了擦眼角露出了笑容。 高怀仁將话题扯回,盯著桌上的菜问道。 “你打算去城里卖这个?” 高林摇摇头,今天这两道菜只是展露一下自己的『功夫』罢了。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准备先去城里卖早饭。这年头,吃饭店是一种奢侈,但早饭不一样,大伙能消费得起。 “卖早饭。”高林如实回答。 “早饭?卖包子吗?”高怀仁问道。在他印象中的早饭无非包子、麵条、豆浆油条这几样。 不过对於高林而言,这些东西都太常见了,而且『白案』的活他並不是太擅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盐瀆地区的特色美食。 鸡蛋饼。 这个承包了盐瀆地区80,90后回忆的早餐,后世更是变成了盐瀆的名片之一。而鸡蛋饼是在80年代后期才开始在市区街头出现。当时人们排队购买鸡蛋饼的火爆场景还上过电视。 “不是,师父教给我一样新式早点,好吃的很。”高林又扯出了挡箭牌。 仓红英在一旁感嘆:“林子啊,你师父对你不丑,你这是遇到贵人了啊。要不要买点东西感谢人家。” 高怀仁也赞同:“后天赶集你去买两只老母鸡给你师父送去。” “我师父去bj了,现在在北京饭店工作呢。”高林喝了口粥说道。这一点他没有撒谎,郑老爷子71年就在北京饭店工作了。 一听这话,高怀仁和仓红英明显一愣。bj?北京饭店?乖乖这得多大的本事才能去那工作啊。 自家儿子到底运气有多好,居然能拜到这样的师父! 高林迅速將粥喝光,跳过了自己师父的话题:“爸,那这钱我就先用著了。等我挣了钱就还你。” 高怀仁默不作声只是淡淡的点头,这钱本就是存著给高林娶婆娘用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仓红英本想嘱咐儿子省著点,屋外却传来一道喊声。 “小林子!” 范二那黑猴似的矮小身影出现在门口,见到高林父母他笑著打招呼。 “三爷爷,三奶奶!” “小二子嘛,吃过呢?”仓红英客气的问道。 “吃过啦。”范二说著目光却落到了,高林面前的饭桌上。看到了那两道菜,闻到了香味,喉结滚动,虽说刚刚吃过饭,但一闻到这香味食慾又被勾了上来。 高林起身朝著屋外走去:“爸妈,我出去买东西,篮子你们下午带给三爷。”说完便拉著范二离开。 仓红英看著高林离去的身影,眼中满是欢喜。 “林子懂事了。” 高怀仁又悄悄的夹了一筷子乾丝,边吃边应道:“嗯,长大了。” 吃完他又准备动筷子,却被仓红英拦住。 “別吃了,留点晚上给井子两口子。” 父母就是这样,好东西都要留给自己的孩子,哪怕自己饿著。 ...... “小林子你家吃的什尼啊,品香。”范二撑著篙子问道。 “想吃啊,喊声二爷听听。” “死滚。” 船篙插入河底,木船破开水面朝著供销社的方向行进。十几分钟后,范二將船停靠在码头,两人跳上岸。 村里的供销社规模並不大,正对著大门的三个绿色的柜檯里放著各式各样的小物件。雪膏、橡皮筋、洋火等日用百货產品。 右手边柜檯卖米麵粮油,左手边则是摆著各类的布和的確良的袜子。后面的货柜摆著菸酒和正广和汽水。 货柜的上方端正的掛著伟人的画像,一旁还写著“买卖公平”四个大字。 柜员们也都刚刚吃过饭,正聚在一起閒聊。而话题的中心依旧是围绕著高林跳河事件,毕竟农村里缺少娱乐,別人家事就成了娱乐话题。 望到高林和范二进来,几人不再说话,纷纷起身。这几人高林也都认识,都是村里的,多少沾亲带故。 一位穿著格子衬衫的妇女开口说道:“咦,小林子嘛。” “大妈,给我拿20斤麵粉,一瓶甜酱。黑芝麻秤两斤,油纸四包。”刚刚在船上高林就盘算好需要的材料了。 “家里来亲戚了啊。”『大妈』笑著问道,柜员们很快將高林要的东西准备好。 噼里啪啦,算盘声响起。 “总共八块七再加20斤粮票。” 范二主动上前帮忙搬运东西,高林掏钱结帐,还买了两瓶橘子味的正广和汽水。 “记得把瓶子退回来啊,一个五分钱呢。”离开供销社时『大妈』还提醒了一句。 第5章 收鸡蛋 范二將布袋装的麵粉丟上了木船,隨后转头问道。 “小林子你要去上海了?” 高林则灌了一口汽水,嘴里甜滋滋的。 “你听谁说的?” “那你买那么多粮食干啥?” “赚钱。” 这两个字一蹦出来,范二顿时嚇了一跳,赶忙观察四周確定无人后才鬆了口气,看向高林的眼神都变了。 “你要卖粮食?这可是投机倒把啊!” 他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但是前两年他经常和高林去乡里玩见过有人当街被抓。 “瞎说,我是卖早饭。又不是倒买倒卖。”高林解释道。 “哈?卖早饭?你会做饭?”高林骗的了父母却骗不了范二,这两年去乡里都是范二陪著一起去的。他在乡里干了什么事范二一清二楚。 高林神秘兮兮的凑近范二身边说。 “这是个秘密,你可別告诉其他人。前天我不是落水了嘛,被拉上来后我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神仙给了我一本菜谱,结果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会做菜了。 瞧见今天中午的菜没?就是我做的。” 范二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著高林。 “真的?” 只听高林言之凿凿地说:“比珍珠还真!” 范二一脸激动:“你还能见到那老神仙吗?能教教我吗?” 高林遗憾的摇摇头:“我今天下河就是为了再见一面,可惜没见著。” “啊?哎!”范二嘆了口气,不再想老神仙的事情了,目光全落在了高林手上的那瓶汽水上。 “想喝啊,叫声二爷听听。” “二爷!”没有丝毫犹豫,范二脱口而出。 高林哈哈一笑,將汽水递去。范二比高林小两岁,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小时候范二总是叫著二爷,二爷。十几岁后有了羞耻感,开始学著大人们开始叫小林子。 这傢伙就是没什么脾气,之前跟高林鬼混,被家里打了,转头就笑嘻嘻的。 之所以拉上范二一起帮忙。一来是这傢伙会撑船,往返城里方便,忙起来还能搭把手。二来就是带著这傢伙挣点小钱,改善改善生活条件。 高林对身边人的感情是复杂的,熟悉又陌生,但高林的性子就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范二一口气將汽水喝光,舔了舔嘴唇。 “比冰还甜!” “行了,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高林拍了拍了范二的肩膀说道。 范二喝了汽水就像是机械加满了油一样,浑身充满了劲,跳上船用竹篙一推,木船离开了码头。 “小林子,我们去哪?”称呼又变了回来,高林也不在意。 “去二队李侉子那。”江省的人称呼北方人为侉子,南方为蛮子。江南有些地方的人也称盐瀆地区的人为侉子。 李侉子是山东济南章丘人,以前逃难的时候来到了这里。后来就在村子里定居了,打得一手好铁,村里不少人家的农具都是出自他手。 而高林此行的目的就是买一个鏊子,就是摊煎饼用的那种圆形铁饼。 片刻之后,高林来到了李侉子家,了五块钱买了一块直径40厘米的鏊子。 再回到船上时,范二看著木船上的东西咂咂嘴。 “乖乖,这就了十四块了!”十几块在范二的眼中已经是一个不得了的数字了。要知道一家三口在地里忙活一年也就堪堪存下个一百多块钱。 高林一会的功夫就出去了十分之一。 “这才哪到哪,现在帮我喊『收鸡蛋』。” “啊?你要鸡蛋去我家拿就行了,收了干什么。” “我要的多,你喊就是了。明天还有汽水喝。” 一听明天还有汽水,范二顿时来了精神,扯开嗓子就喊。 “收鸡蛋嘍!收鸡蛋嘍!” “哎哎哎,停停停,喊得太著急了,调子要慢一点,按照收头髮那种节奏来喊。”高林提醒道。 范二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收~鸡蛋~嘍~~~” 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会养几只鸡,原本高林家也有,但去年大哥结婚缺钱就把鸡都卖了。 这个点村民们还没有上工,听到范二的吆喝声不少人都走到码头边瞧瞧,一看是黑猴子范二和相思病高林两个傢伙,有人笑著问。 “乔奇尼(奇怪呢),你们两个今天不去乡里啦?” “不去了。”高林答道。 “小林子我家有鸡蛋,收不收?”一位汉子跑到码头边喊道。 “来了。”高林让范二停下船只。 按照每斤七毛二的价格收购了一斤鸡蛋,对方还贴心的借了个篮子。没错,我们高特厨出门又忘记带篮子了。 他真的没有出门带篮子的习惯。 几小时后,大多数村民都到农田里开始忙活了。范二的嗓子哑了,船的速度也慢了。他趴在船边喝了两口河水这才舒服一些。 “小林子,我们还要收吗?这都十斤鸡蛋了。” 一斤差不多八到十个蛋,船板上都快放不下了,这些鸡蛋够范二家吃一年! 高林点了点数量,心想应该差不多了,便对范二说道。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可就在高林说完这句话时,忽然看见前方码头有一道身影正站在码头,两根麻辫晃动著。还是中午见著的那套白色碎衬衫,淡蓝色的裤子,赤著脚站在河边。 “咦,小哑巴?”范二也注意到了前方的人影。 小哑巴盯著高林和范二看,表现的非常扭捏。她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高林心中一动:“靠过去。” 船靠近了码头,小哑巴有些害怕的向后退了半步,紧张的看著高林。 “你要卖鸡蛋?”高林语气温柔的问道。他也是第一次正面打量这位漂亮的姑娘。 个头一米六,身材单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畏惧和高林对视。嘴巴小小的十分红润,耳朵早已变得通红。 范二瞪大眼睛盯著高林,好傢伙小林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温柔?这是看上小哑巴了?怪不得不去上海了。 他太了解高林了,这眼神就是当初看李知青的眼神。 小哑巴听到高林的话,抿著嘴点点头。隨后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走,带我去。” 小哑巴低著头跑在前面带著高林朝著家的方向前去,很快两人来到了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从上面发黑的茅草就能看出,这房子有些年头了。 连一个完好的窗户纸都没有,插销木门裂了个大口子。而且屋子都比別人家小,是两间屋。寻常人家都是三间屋,东西房加一个堂屋。 小哑巴快步跑到屋西面,那里用篱笆圈了一个简易的鸡舍,她熟练地从鸡窝里掏出了几枚蛋,小心翼翼的走来。 像是展示夜明珠一样,递到高林的面前,总共就四个蛋。 高林接过鸡蛋,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掏出钱结帐。 “算你半斤。以后你家有鸡蛋都卖给我。” 小哑巴抿著嘴点点头。 高林拿著鸡蛋离开了。明天早上要去城里摆摊,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漏风的窗户。 东房里躺著一位瘦削的妇人,她神色痛苦,腹部臌胀。从五官上不难看出这是小哑巴的母亲,范二口中的李寡妇。 显然她得病了,而且病的还不轻。 高林嘆息一声回到了船上。 “回家!” 收到指令,范二吆喝一声,扬起船篙,推动船只。 湖水倒映著橘红色的晚霞,田间是劳作的农民们,他们起身望著木船上说笑的两位青年,缓缓露出了笑容,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第6章 鸡蛋饼 小哑巴望著高林远去的背影,她攥紧了手中的钱。 忽然她听到了屋里传来痛苦的闷哼声,急忙跑进屋子。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发黄的碎冰放到母亲口中。 她揉著母亲臌胀的肚子,嘴巴轻轻张开。 “妈,吃了就不疼了。”她並非哑巴,只是因为性格原因害怕和陌生人沟通。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巴。 李寡妇勉强张开嘴咬碎冰,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拖累女儿產生的愧疚,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小哑巴的脸。 小哑巴托住母亲的手,脸颊在母亲掌心摩挲著。 “妈,我把鸡蛋卖了,我有钱了,我去给你买米吃。” ...... 木船停靠在高林家码头边,两人正將船上的东西往屋子里搬。厨屋里很快摆的满满当当的。 高林满意的看著『战利品』,原材料都凑齐了,接下来做好明天出摊的准备就行了。 他心头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任务,首先要將四包油纸全部裁好。供销社卖的是40*40的大油纸,裹鸡蛋饼用不了那么大。 麵糊要提前打好,省的明早著急忙慌的。 走水路去城里需要三个半小时,高林要確保七点钟之前到达城里,不然就过了早饭点了。 而最重要的便是要將酱料熬好,那可是鸡蛋饼的灵魂,好不好吃全都在酱料的口味上。 高林先將油纸裁成五公分宽二十公分长的尺寸,隨后丟给范二让其帮忙裁。他则跑到屋后找到一个小木块,走到屋里拿镰刀削了起来。 范二手里忙乎著,探头看了看好奇地问:“小林子你又搞差什么。” “削个刮子。”不一会高林就完成了,范二一瞧那东西模样笑著说:“这不就是竹蜻蜓吗?” “对了,削给晚辈玩的。”说著高林把竹蜻蜓往范二怀里一丟。 范二听出了高林这是在戏弄他,將竹蜻蜓丟到地上。 高林笑著捡起竹蜻蜓用水洗了洗,隨后滴了几滴油涂满表面放在一旁阴乾。他拿起铝锅,走到门口生炉子。 他將刚买的一整瓶甜酱全部倒入锅中隨后加入冰、酱油、味精进行调和,用筷子沾了点酱料尝了一口,確保味道没问题后倒入碗中,拿一个盘子都扣在碗上防止蚊虫污染。 范二望著那摆在灶台上碗,肚子不爭气的咕嚕咕嚕的叫了起来。他中午就吃了一碗粥和咸菜,忙活了一下午早就饿了。 他將最后一张油纸裁好,拍拍屁股起身。 “小林子,我先回家吃饭了。” “別著急走,还有活要干,你今天就在这吃晚饭。” 一听这话,范二笑嘻嘻的重新坐下。 “二爷你太客气了。” 高林笑著拿出几个鸡蛋递给范二:“拿去河边洗洗。” “啊?鸡蛋还要洗啊。”范二有些疑惑的看著高林,谁家吃鸡蛋还要洗蛋壳啊? “废话什么,想不想吃晚饭了。” 范二一听赶忙起身跑去码头洗鸡蛋了。 这些收回来的鸡蛋上不少都粘著鸡屎,卖相实在太差,而且要是待会做鸡蛋饼的时候屎掉进去就麻烦了。 范二洗鸡蛋的这会功夫,高林开始调製麵糊,麵粉入锅加入清水开始搅拌。很快满满一锅麵糊就搅好了,范二也拿著鸡蛋回来。 “晚上吃什么?燉鸡蛋吗?” 高林没有回答,將鏊子放在碳炉子上等待著铁面温度升高,舀了点清水泼在鏊子表面。 刺啦——白雾升腾。 高林搓洗鏊子表面,连续洗了好几遍后舀出麵糊倒在鏊子上,用竹蜻蜓推著麵糊画了个圈,一张薄薄的麵饼就成型了。 单手接来一个鸡蛋在鏊子边一敲,蛋液落在麵饼中心,竹蜻蜓划破蛋黄均匀的涂抹在麵饼上。 等待了几秒,蛋液受热之后。高林用竹蜻蜓根部的木籤沿著饼的边缘划了一圈,隨后往饼下方一插,將整个麵饼翻了个身。 “去把刚刚熬的酱拿给我,还有香油。”高林对一旁看的入迷的范二说道。 “好嘞!”范二飞奔进屋,端著酱碗和香油瓶出来。 高林用竹蜻蜓挑了一点酱料抹在饼面上,再滴上几滴香油。之后像叠被子一样,將饼面叠好盛入碗中。 其实完整版应该撒上香菜末,葱和黑芝麻。后世就会根据顾客的需求加入火腿、香肠、辣条、肉鬆等等来丰富口味。 范二看著盘子中的金灿灿的蛋饼,不停地咽唾沫。心中无比震撼,这饼好漂亮啊! “愣著干什么,拿去吃啊。”高林提醒道。 “谢谢二爷!”范二笑眯眯的接过盘子,也懒得拿筷子,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著蛋饼就往嘴里塞。 入口的瞬间,范二瞪大了眼睛。不是香的是被烫的,他张开嘴哈赤哈赤的吸气。 “饿死鬼投胎啊。”高林笑骂道,他用清水再次刷了一遍鏊子,重新倒上面糊。算算时间父母也快下工了,大哥大嫂晚上也要回来吃饭,他准备再做几个鸡蛋饼作为晚饭。 范二就站在一旁和鸡蛋饼战斗,吃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香!实在是太香了! 口感软糯,鸡蛋和芝麻油的香味融合在一起充斥著口腔,紧接著便是那特製的酱料味道混合其中。 甜咸香! 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不断刺激著他的味蕾。 他竟然感受了一种莫名开心的感觉,甚至还有一份感动。 如果天天能吃这个,他死也愿意! 人吃到美食的时候是真的会分泌多巴胺,產生一种莫名的喜悦。不信你看看『韩国霸总』那反应跟吸了一样。 高林正做著第二个饼,听到屋后传来了谈话声。 “那就这么说好了,秀巧你帮帮忙。”仓红英的声音最先传来。 “你就放一百个心,小林子的事情交给我就行...咦?你家里烧饭了啊,品香。”另一道妇女的声音传来。 “小猴子家来了,我去望望他搞差什尼呢。”仓红英声音刚落,高林便听到屋后的脚步声加快了几分。 很快仓红英的身影从屋东面出现,一旁还跟著上午看热闹的一名村妇高秀巧,也就是高林的大姑。高怀仁光著脚拿著农具走在最后面。 高秀巧看到高林蹲在路子前忙活,一旁是狼吞虎咽的范二好奇的问道。 “小林子还会烧饭呢啊。” “嗯呢,他也不跟家里人说,去年子跑到乡里跟著一个师傅学了烧饭的手艺。 本来还想感谢感谢他师傅呢,结果人家跑去bj大饭店里烧饭了。”仓红英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炫耀。 高秀巧面色一僵,隨后又扯出笑容。 “乖乖隆地洞,小林子真有福气!”她心里有些泛酸,但这不能表现在明面上。 仓红英笑著摆摆手,但是喜悦之色难言於表。 高怀仁一声不吭,拿著农具朝著猪圈走去,但脸上也是多出了一丝笑容。 “秀巧你就在这吃晚饭吧。”仓红英提出邀请。 高秀巧连连摆手:“算了,我家去还要烧给小猴子他们吃呢。你享福嘍,儿子烧饭给你吃了哦~”说罢她快步离开。 仓红英喊道:“秀巧,我说的事情你上上心啊。” “晓得了!” 高林此时已经做好了两个饼,范二也彻底解决了手中的蛋饼,他赶忙招呼著。 “三爷爷,三奶奶快来吃饼,二爷的手艺神了!”他现在越发相信高林见了老神仙,不然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饼! 仓红英和高怀仁洗完手走到厨屋门口,第一眼便瞧见了屋子里的鸡蛋。仓红英顿时惊叫出声。 “么得命!你买这么多鸡蛋干什么?” “妈,別问,你吃就行了。”高林赶忙把蛋饼递给仓红英,不然待会还要被数落一顿。 仓红英早已经闻到了这香味,刚乾完活肚子正饿刚刚想说的话此时已经被馋虫吃了。她小心翼翼的拿起蛋饼咬了一口。 顿时表情变得无比惊讶,虽说中午已经尝过了自己儿子的手艺。但这蛋饼的香味要远超那两道菜!她看向高怀仁,发现自家男人也是一脸惊奇,连续啃了好几口。 趁著父母吃饼的功夫,他又做出三个饼。两个是留给大哥大嫂的,另一个就是他的口粮了。 忙完手头的活,他二话不说將炉口堵上,跑进厨屋將几篮子鸡蛋全部拿出来,拽著范二朝著河边走去。 “爸妈,待会你们收拾一下。那两个蛋饼你们罩起来留给哥哥嫂子,我先去忙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买回来的鸡蛋给洗乾净。 ...... 高秀巧回到了家中,发现自家男人正蹲在码头边抽著旱菸。而三个儿子则蹲坐在厨屋门口,炉子都没生。 见到高秀巧回来,三个儿子跑来。 “妈!我饿了,快做饭给我吃。” 高秀巧看了看年纪和高林相仿的三个儿子。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名火,尤其是回想到仓红英那炫耀的嘴脸时,顿时火冒三丈。 “吃吃吃!就晓得吃!一天到晚屁都不会一个!小林子还会给娘老子烧饭吃!你望望你们,我要是不回来怕都饿死在家里了! 明天我给你们一人做一个大饼套在脖子上,饿了就吃一口!” 三个儿子缩了缩脖子,他们不知道今天哪里惹到自家老娘了,怎么一回来就这么大火气。 这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是质朴的,但隨著经济逐渐开放,差距越拉越大。人心在慢慢改变,嫉妒在心中滋生。 第7章 进城摆摊 夜晚,范二撑船回家。高林忙完手头的事情早早进入房间睡下。 可乡下的蚊子可不会饶了他,这蚊子咬人又疼又痒。他正在床上和蚊子搏斗时听到屋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鐺声。 他知道是哥哥嫂子从城里回来了。 “爸妈,我回来了。” “井子家来了啊。”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仓红英拿著煤油灯走出了屋子。 “饿了吧,你弟弟给你们做了晚饭了快弄了吃。” “小林子做的?” “嗯呢,他......” 听著屋外母亲和大哥聊天,高林的困意袭来,眼皮开始耷拉,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 哥哥哥~~~凌晨三点多,村里的鸡就开始叫了。 高林缓缓睁开眼睛,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多少年了他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要是没有蚊子的话那就更好了。 高林挠了挠身上被咬的包,穿上衣服走出门外,刚出门就瞧见范二蹲在门口。看对方的模样怕是在门口等了有一会了。 “这么早?”高林走进厨屋开始洗漱,范二跟在他身后笑嘻嘻的说:“我怕睡过头耽误事。” 等待高林洗漱完,去后屋摘了点小葱和香菜,洗净切好。 两人將碳炉子和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往船上搬,顺便还带著两把小凳子。 今天范二没带船篙,换了一副桨绑在木船的两侧,去城里要走大河,船篙戳不到底。 盐瀆又被称为百河之城,水路极其发达,但比起走水路去城里骑自行车要更快一些。 可如今自行车在农村里还算是奢侈品,极少有人能购买。一来普通人搞不到票,二来嘛200块钱的价格让大多数人望而生畏。 像高林大哥因为要结婚才特地买了个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现在结婚都讲究个『三转一响』嘛。 农村里,手錶和收音机买不起,但自行车和缝纫机是必须要的。 高林他们的路线就是从皮岔河拐入蟒蛇河最后到达城区的鱼市口大集,鱼市口好停船,而且人流量大。这个地点也是昨天晚上就定好。 蟒蛇河的东边便是通榆河,顺著那条河南下可以直接到达南通。说不准还能遇到『南通捞尸李』。 九月昼夜温差大,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月光像是盐霜一样洒在水面上。 范二划著名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小林子,卖这饼真能赚钱吗?” 高林躺在船头望著天空,隨意的应了一声,他表现很淡定。 赚钱是必然的,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鸡蛋饼几年后会在城里掀起一股热潮。他只不过將鸡蛋饼问市的时间提前了,而且现在还是独家经营。 哪怕失败了,高林同样还有退路。 譬如去城里的国营饭店里展露一些实力,当场就可以做一灶师傅。拿著『高薪』也能活得很舒服。 但那样太累,挣得太少。过些年还要面临国营饭店改革的风波。 其实高林一直想要自己开一家饭店,穿越前他已经在筹划了。 只可惜还在选址的过程中他就来到了1982年,但是这个想法从未消失,高林的目標就是儘快赚钱,攒够启动资金。 朝阳东升,驱散了薄雾。木船从皮岔河拐入了蟒蛇河,周边船只也多了起来。不少都是捕鱼的渔民们。 有拖网的,有用老鸦捕鱼的,那些老鸦钻入水中叼出一条大鱼,它们的脖子上都繫著绳子无法將鱼吞咽下去,尝试了几次后老鸦將鱼吐在船舱里。 范二和高林已经换了位置,毕竟三个多小时一个人划船著实有些累。 三个小时匆匆而过,高林划动船桨望见了前方一处码头边停满了木船,一筐筐鱼被人搬运上岸,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范二也赶过集,但是像这般规模的大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么多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高林將船停在岸边,两人忙活著將东西搬上岸。范二想帮忙支摊,却被高林拒绝。 “有件事要交给你做,待会你......”高林凑到范二耳边吩咐著接下来的计划。 范二一听瞪大了眼睛询问:“这样行吗,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听我的就行。”高林笑著提起傢伙事朝著大集的入口走去。 大集的入口处也是热闹非凡,不少早餐摊子已经摆开,种类颇多。包子、麵条、豆腐、黄烧饼、豆浆油条等。 每一个摊位旁边都摆著一块黑板上面写著早餐的价位。 素麵八分钱一碗,豆腐五分钱,菜包子五分一个,肉包一角钱,当然买这些都需要票。 高林望著那些小黑板,心想著明天出门自己也得准备一个。 找了处空位,將东西一一摆好,开始生炉子。 周围的摊贩们纷纷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来这处摆摊的人员相对固定,高林这陌生的面孔倒是第一次见。 而且他们也担心这新来的小子和他们买的是同类型的早餐抢了自家生意。不过当他们看到高林將鏊子摆在炉子上时纷纷鬆了口气。 原来是个摊大饼的,眾人收回目光开始招呼起食客。 刺啦—— 高林不像其他摊位那样卖力吆喝,而是自顾自的开始做起了第一个蛋饼。他和范二的早饭还没吃早饭呢。 打上鸡蛋均匀摊开,迅速翻面,涂抹酱料撒上香油和黑芝麻,最后来一点葱和香菜末。饼面温度一上来,香味开始扩散。 高林挑的位置本就在上风口,鸡蛋饼的香味顺著风缓缓飘向人群。 “咦,你们闻到没?好香啊。”一名正在吃油条的食客和身旁同伴说道。 一旁的人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望去,瞧见了高林的摊位。 “炒鸡蛋?不对,好像是一个饼。” 不少人好奇的望向高林,也瞧见了他手中那用油纸裹著的金灿灿的蛋饼。 “那是什么饼啊,闻著好香啊。” 他们的食慾被勾了起来。而不少还在犹豫吃什么早饭的人们也纷纷在高林的摊子前驻足,好奇的看著鸡蛋饼。 他们头一次看到卖相这么漂亮的饼,而且这味道可真香啊! 他们口中唾液不自觉的分泌,只是没有人上前尝鲜。 高林早就预料到这幅场景,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並不多,得有个人带头才行。 就在这时,一个瘦黑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两三步走到高林的摊位前。 “你...你这做的是什么?”来人正是被高林安排了任务的范二,他的面色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 他的任务就是给高林当托,当第一位『吃螃蟹的人』。 高林放下手中的鸡蛋饼,笑著起身。迎接『第一笔生意』。 “鸡蛋饼,来一个尝尝?” 范二嗅了嗅鼻子:“闻著蛮香的,怎么卖的?” “两毛五,不要票。” 范二已经逐渐进入角色了,他听到这价格立马一瞪眼,嗓门不由提高了几分。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包括那些卖早饭的摊主们。 看热闹是刻在国人基因中的代码。 “我滴乖乖,这么贵?两毛五我都能买两个肉包子了!”这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就是就是!』卖包子的摊主心中附和道。谁会两毛五吃一个饼啊,吃两个肉包子加一个素包子不香吗? 而其他摊主们一听这价格,顿时觉得无比好笑。 两毛五?这么贵卖给鬼吃啊。 城里大部分职工们的日薪不过才一块三,吃一顿早饭就要掉近百分之二十的日薪。著实有些贵了。 不少围观的人一听这价格扭头就走。 “瞧你说的,我这一个饼一个鸡蛋,还有香油、麵粉、调料和炭火这些可都是成本啊,重点是我不要票啊,真不挣钱。” 嗯,没错。做生意的都不赚钱,也不知道谁在赚钱。 范二点点头:“这倒是,一个鸡蛋就得一毛钱了。” 城里买鸡蛋需要票,价格在八毛钱到一块钱一斤。如果没有票的话,价格会上涨20%左右。所以范二说的並没有错。 周围的飢肠轆轆的食客们也在盘算著帐目,可以吃一个鸡蛋还有油,两毛五的价格好像还挺划算的。 “做一个尝尝。”范二掏出两毛五递给高林,这钱也是高林刚刚塞给他的。 高林收下钱开始摊麵糊,十几秒后热气腾腾的鸡蛋饼便做好了。他用油纸包好递给范二。 周围的目光全部都聚集在那蛋饼之上,同时也在观察著范二的表情,想要看看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好吃。 范二昨晚就尝过鸡蛋饼,自然知道这东西十分烫。他拿到手先是吹了吹,隨后迫不及待咬下第一口。 嗯? 范二的眼睛瞪圆!这比昨晚吃到的更香! 这一次多了黑芝麻的香味,还有小葱和香菜融合的味道,降低了油腻感! 口味比起昨晚的鸡蛋饼更加丰富! 范二划了一个多小时的船,本就饿的不行。就等著这一口呢,一吃便停不下来了。 高林看著范二这饿死鬼的模样,心中无比焦急。 『说词啊!你他么別光吃啊,说词啊!』 好在范二狼吞虎咽了几口后想起了本职工作,连连竖起大拇指。 “香!太香了!真的好吃!”这句话不是演的,而是发自內心的夸讚。 “给我再来一个!”他豪气的说了句,这句也不是演的。 这时一旁观望的一位男人上前:“你还没吃完呢,著什么急。” 他走到高林面前笑著说:“小同志,给我也做一个。”说完他掏出两毛五递到了高林的手上。 高林接过钱,望著两毛五竟然產生一种奇特的感觉。穿越前他的年薪也近百万,可如今拿著这两毛五分钱仿佛比那百万还贵重。 就好像他第一次成功做出合格菜品后得到了师傅夸奖一样。 高林迅速收回心绪,把钱往怀里一塞。 “好嘞!” 半分钟后,男人捧著鸡蛋饼和范二一样,一边呼哧呼哧的吃著,一边竖起大拇指。 “小同志......你这手艺。绝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饼!” 这一次,身后观望的人群们不再犹豫,纷纷跑上前来。 “给我来一个!” “三个,三个!我要三个!” “我先来的,你別挤啊!” 范二站在人群后方,一脸震惊的看著拥挤的人群。 “二爷的方法还真管用!今天要苦大钱!” 第8章 生意火爆! “大家排好队啊,別挤!別挤!喂,这位同志你怎么插队,到后面去!”高林手头忙活著,同时也在维持著秩序,斥责著那些插队的人。 那插队的男人本想还两句嘴,但他感受到周围排队人群不善的目光后,灰溜溜的跑到后方乖乖排队。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其中有些人就是凑热闹,也不知道这队伍到底干啥的。 纯好奇。 ...... 姜邵伟是盐阜晚报的外勤记者,他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之前写的几篇稿子全部被主任退回了。 对此主任的评价是:“你写的东西脱离群眾,多出去走走,看看群眾喜欢什么。” 虽然心中不服气,但他还是骑上自行车在城里逛了起来,试图寻找新闻素材。 “群眾到底喜欢什么啊。”姜邵伟嘆息一声。这一分神,前面突然衝出一行人。他赶忙扭转龙头险之又险和那人擦肩而过。 “踏车子不望望路啊!”险些被撞著的行人没好气的冲了一句。 姜邵伟下车打著招呼:“不好意思啊。” 忽然他注意到了对方手中抓著的金黄色蛋饼。色泽透亮,油光四溢,看上去极其美味,还没吃早饭的姜邵伟滚动了一下喉结。 “哎同志,你这吃的是什么呀?”姜邵伟问道。 那人骄傲的向姜邵伟展示手中的鸡蛋饼。 “鸡蛋饼,鱼市口那卖的想吃你得赶快了,排队都出二里街了。” 姜邵伟一听顿时眼前一亮,这新闻不就来了! 跟行人道了声谢,骑著自行车就朝著鱼市口的方向赶去。刚一到鱼市口附近便瞧见那排成长龙的队伍。 见到这一幕他顿时来了精神,將自行车往旁边树上一锁,赶忙挤进人群。 “同志麻烦让一让,我是盐阜晚报的记者。”他一边喊著一边往里挤。 “记者了不起啊,后面排队去!” “就是,大家都规规矩矩的排队,你挤什么。” 话音刚落,姜邵伟就感受到几只粗糙的大手拽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后一甩。他踉蹌著被丟出了人群。 他心中焦急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同时他也在观察排队的人们。每当有人拿著鸡蛋饼走过时,不少人都透露出渴望的眼神。 姜邵伟心中更加好奇了,真有这么的好吃吗? 队伍在缓缓前进,可就在这时前方却传来一片喧譁。 “我都排了小半小时了,怎么到我就没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小同志要不你再做几个?也让我们尝尝味嘛。” 后方队伍的人们歪著身子看向前方,姜邵伟也同样踮起脚註视著前方发生的事情。 他看到一位俊俏的青年正一脸歉意的和队伍最前方的几人打著招呼。 “真不好意思各位同志,今天我第一次摆摊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这原材料准备的不够充分......” 『这就是摊主吗?这么年轻?』姜邵伟心想著。忽然他才想起来此的目的,他得採访一下这位年轻的摊主啊。 他想往前挤,但前方的人群实在太密集,而且大家对他的態度也是越来越不耐烦。不少人瞪了他几眼。 姜邵伟只能作罢。 “小同志,你明天还来摆摊吗?”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来,只要不颳风下雨,我一定会来。”高林笑著答道。 “那行,明天我再来买。” 后面排队的人群,眼看没得吃了也开始散去。高林將炉子熄火,开始打扫地上的碎蛋壳。 可就在这时,一人衝到了高林面前,抢在高林弯腰之前將地上的碎蛋壳扫乾净。 高林一愣,望向那人。只见对方笑眯眯的说。 “这些事情我来就行,小兄弟你明天还来吗?” “来的。”高林如实回答。 那男人笑著点点头:“那就好。”隨后他拿著笤帚和簸箕就离开了。 这一出搞得高林莫名其妙,他一开始只觉得是城里人好心,就在他转身时忽然注意到隔壁卖包子摊主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好像是在幸灾乐祸,那摊主见高林望来赶忙掩盖神情。 高林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觉,再望向刚刚离去的人。就发现他走到树下正和几个人说笑著,时不时看高林一眼。 而和他站在一起的是几个青年。中山装敞著怀,帽子斜著戴,看上去油里油气的。 一个尘封已久的词突然在高林脑海中蹦出『卫生费』,其实就是变相的收取保护费。 他微微一笑没当做一回事提著东西离开。 走到岸边,范二已经將船停在岸边,热情的上来帮高林拿东西。他的脸上难掩兴奋。 今天带出门的总共一百个鸡蛋,全部卖出去了! “二爷!今天苦大钱了!” 高林摸了摸鼓鼓囊囊的口袋,微微点头,脸上也多出了一丝笑容。两人坐上了船,范二十分有劲的划动船桨离开了岸边。 高林这才从怀中將钱全部取出,开始清点今天的战果。 其实口算就能算清楚,但他就是俗,喜欢点钞票的感觉。范二一边划船一边心中跟著默数著。 待到全部清点完,范二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乖乖!二十四块五!”他语调都升高了几个度,因为高林总共也就摆摊一个多小时就赚了二十四块五! “一天二十四块五,那一个月就是...就是......好几百块啊!”范二口算了半天没算出结果。 “一个月挣的比我一家子一年攒的多!”范二越说越激动,好像是他挣了这么多钱一样。 高林笑著把钱叠好:“成本不算啊,一百个鸡蛋就是七块二,二十斤麵粉四块,加上酱料和芝麻这些。其实今天就赚了十二块左右。” “十二块?那也不少啊!”虽然没有二十四块衝击那么大,但范二的情绪依旧激动。 82年特级厨师的月薪也就八十到一百一之间,这已经算得上高薪了。普通国营饭店的主厨也就是一级厨师每个月工资不会超过八十元。 而国营企业的职工们工资只会更少,一般人每个月到手也就四十块左右。可见高林这十二块的含金量。 高林望著一脸激动的范二问:“二子你就不生气吗?” 范二疑惑的看著高林。 “生气?我生什么气?” “我挣这么多钱不分给你,你不会生气吗?” “这钱又不是我挣的,我干嘛要钱?再说二爷你又请我吃鸡蛋饼还给我买汽水喝,我哥都羡慕死了。”范二骄傲的昂起下巴。 高林哈哈一笑,数了两块钱递给范二。 “二爷你这是作甚尼哦。” “这是今天你帮忙的钱,往后每天都要早起,要吃苦了。记住了,我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但今天我们赚钱的事情你不要跟外人说,知道了吗?” 高林提前给范二打好预防针,保不齐村里有人会眼红,这个时候的政策比较敏感,总之小心为上。 “我不会说的,但钱我不要。” “收下,不然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高林的语气不容拒绝。 “哦哦,那好吧,谢谢二爷!”范二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两块钱可以买好多好多汽水呢! 范二还是很听高林的话,两人的关係堪比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也是为什么高林要带著范二,还给他分钱的原因了。 高林悠閒的躺下,望著湛蓝的天空悠閒的哼起歌。 “高中三年~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读书......当我开始学会做蛋饼才发现你,不吃早餐~~~” 嗯?周杰伦也吃过鸡蛋饼吗? “小同志!等等!小同志!”岸边突然传来叫喊声,范二和高林同时探头望去,只见一位戴著眼镜头髮中分的中年人正奋力的挥动双手。 “二爷,这人是在叫我们吗?” “我又不认识他,可能是在叫別人吧。家去吧。” “哦。” 两人不再往岸边看去,范二也加快双桨滑动的速度。 姜邵伟看著远去的木船急的直跺脚。 “算了,明天早点过来吧。”他是听到高林说过明天还会来摆摊的。 不过他还是觉得一阵心痛,怎么就错过了这么好的新闻素材呢。 咕嚕嚕,姜邵伟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他来到了常吃的一家摊位前点了两个素包子。 吃了两口,便觉得平日爱吃的素包子变得索然无味,满脑子都是那金灿灿的鸡蛋饼。 “到底是个啥味啊!” 第9章 闷声发財 范二还没从挣大钱的兴奋中缓过神来,他奋力的划著名船桨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买汽水。 这一次他要自己掏钱! 高林坐在船头翘著二郎腿,忽然鼻翼一动,清冽的荷香漫进鼻腔。 抬眼望去,河道北岸是一处藕田,七八个农人蹲在窄小的采藕船上,泥浆顺著竹篓边沿往下淌。 高林叩了叩船帮:“二子,靠岸。“ 木船擦著岸边水草停稳时,高林已经迈上土堤。他扯著嗓子冲藕田喊:“老哥,藕咋卖?“ 甩著满手淤泥的汉子直起腰:“五分一斤!要多少?“ 最终高林要了十斤的藕,总共才了五毛钱。 至於为何这些农民能够卖藕,那就不得不说起包干到户的事情了。 其实盐瀆部分村子在81年的时候就施行了包干到户,但高林的村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施,村民们也是怨言颇多。 捎带提一嘴,不多解释。 高林提著十斤藕回到了船上。范二依旧是一脸好奇,自家二爷又要搞什么新奇的东西。 “二爷买藕干什么?” “当然是做好吃的。” “真的?也是那老神仙菜谱上的吗?” 高林笑著点点头,范二则一脸期待。 哪有什么老神仙菜谱,有也是中国人民智慧的结晶。 刚刚闻到荷叶的香味时,高林脑海中蹦出了一道小吃。 桂糯米藕。 江南的特色小吃。此时是莲藕採摘的季节,桂也在期,正適合做。 高林也没忘记赚钱的初衷,先改善家里的伙食。做出来先给父母尝尝,明个带到摊位上售卖,也能多挣点钱。 一想到桂,高林满脑子都是小哑巴別著桂在河边戏水的画面。 ...... 回程时,范二没让高林划船,按照他的说法就是。 “二爷你付了工钱的!” 到家已经临近十二点,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两人提著藕下了船,范二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又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钞票,顿时感觉没那么累了。 一走入晒场,高林就听见高怀仁在抱怨。 “咸的下不了口。” 仓红英不服气的回懟:“怎么,吃了几十年的菜,儿子给你烧一顿你就开始挑三拣四的了。” 高怀仁不再做声,只是闷头喝著粥。 仓红英正对著大门,她一眼就瞧见了高林和范二,惊喜地起身。 “林子他们家来了。” 高林將藕放下。带著范二去洗了洗手便走进了厨屋。 桌上摆著两道菜,一个是惨不忍睹的汤乾丝,乾丝粗细不一,七零八碎。 一旁的汤碗里是豆腐渣拌青菜叶。 高怀仁望了眼自家儿子,也没去问今天摆摊的成果。只是带著笑说:“你妈非要学你昨天那两道菜。” 仓红英立刻瞪了眼自家的男人:“將就吃吃吧。”说完给高林和范二盛粥。 高林笑著接过碗,尝了一口母亲製作的汤乾丝,咸味刺激味蕾。酱油和食盐加的太多了。 而那文思豆腐调味倒是没出太大问题,就是刀工上的差距太大,豆腐丝变成了豆腐渣。 高林没有落自家母亲的面子,反倒是夸奖了两句。 “妈,我第一次烧的还不如你呢。” 仓红英一听儿子的夸奖顿时露出了笑容,对高怀仁说道。 “听到没,就你嘴叼。” 高怀仁低头喝粥不再反驳。范二肚子里的鸡蛋饼早就消化乾净了又划了三个多小时的船,他只顾闷头喝粥。 吃了一口乾丝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丰富。换做平日里他只会觉得这乾丝真香,但早上尝过高林的鸡蛋饼后,此刻味同嚼蜡。 他就著粥,將乾丝强行咽下肚。抬起头对仓红英说。 “么命,三奶奶烧饭太好吃了!” 高林看了眼范二,早上摆摊的时候就看出这小子有很强的表演天赋,就应该把他送去拍电影。 仓红英笑眯了眼,夹起一筷子乾丝放入范二的碗中。 “小二子多吃点。” 范二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硬著头皮將乾丝吃下。 一家子闷头乾饭,谁也不去提高林摆摊的事情。最终还是仓红英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林子,早上摆摊怎么样?那个鸡蛋饼卖出去了没?” 高怀仁低著头,筷子停住了,竖起了耳朵。 范二一听这个问题,顿时来了精神,抢著回答。他这份分享欲一直憋到了现在,再说了高林爸妈也不是外人啊。 “三爷爷,三奶奶。你们今个是没有看见啊,想买二爷鸡蛋饼的人排出二里街去,差点就打起来了! 最后鸡蛋没得了,二爷要走,人家都捨不得。求著二爷给他们做一个饼!” 范二绘声绘色给两人描述著今天早上那热闹场面。 仓红英和高怀仁两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排出二里街?抢著买?这鸡蛋饼他们昨晚也尝过,確实非常好吃。今早高林的大哥去城里时还念叨想再吃一个。 可他们完全想不到,这小小的鸡蛋饼居然如此受欢迎? 听完范二的讲述,老两口的目光都落在了高林的身上。 “林子,小二子没有通谎人吧。”仓红英问道。 高林点点头,掏出口袋里的钱在桌面上排开,这件事他本就不打算跟家里隱瞒,毕竟他的女知青没带他走,自然也不需要瞒著家人存什么小金库。 赚了钱就是要让家里人高兴高兴,也让父母放心。 高怀仁和仓红英看著那一沓钱,瞬间愣住了。 仓红英一脸震惊:“这...这么多?” 范二依旧抢著回答:“三奶奶,早上一共卖了二十四块五,二爷说去掉成本纯赚十二块钱呢!” “十二块!”仓红英惊呼一声,手里的空碗吧嗒一声摔在桌上。 咳咳咳!!! 高怀仁被一口粥呛到,不停地咳嗽。 他拍打著胸口,面色涨红,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划拉著。 他在计算自家儿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当三百六十块这个数字出现在他脑海中时,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们夫妻俩在田里忙活了一整年最终才存下一百三十三块钱。现在儿子一个月的收入就能抵得上他们忙活两年半! 高怀仁那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去了。 仓红英眼眶一红,她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高林將钱收起,看著一脸喜悦的父母。 “爸妈,这件事你们切记別往外说。”高林提醒了一句。 “晓得,晓得。”仓红英连连点头,她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闷声发大財这句俗语,做人不能太招摇,会招来嫉妒。 等到心中的喜悦缓缓平息之后,沉默了许久的高怀仁终於开口了。 “林子,你现在也能苦钱了,是时候找个婆娘了。” 仓红英接过话茬:“对了,秀巧大姑给你说了个相亲对象,明天有空你去望望?” 一谈到相亲,小哑巴那秀丽的脸庞又一次浮现。高林赶忙收回思绪,连连摆手。 “我现在没心思搞对象。” 仓红英又劝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让高林去见一面再说。 但高林態度坚决,仓红英犟不过他只能作罢。 范二在一旁呼哧呼哧喝粥,根本不敢插话,毕竟饭桌上他辈分最低,长辈说话晚辈不能插嘴。 他其实很想告诉三爷爷和三奶奶。二爷可能喜欢上小哑巴了,但是他怕说出来后,二爷再也不带他出去了。 午饭结束,高林便拉著范二离开,这次他学聪明了把家里的小篮子都带上了。 下午的任务就是补货,再购买一些製作桂糯米藕的材料回来。 拿纸写了个清单交给范二,让其去购买。 范二仔细辨认著纸上的內容,好奇地问了一句:“二爷,你干什么去?” 高林看向三队小哑巴家的方向。 “我去采桂。” 第10章 采桂花 范二把高林送到了三队,心中腹誹。 『什么采桂,明显就是来找小哑巴的!苦活都丟给自己做!』 隨后他又摸了摸那两块钱。 『算了,二爷付过钱了。』 范二独自一人划著名船前往供销社,怀里还揣著高林给他的十五块钱和粮油票。 高林顺著河边小道,再次来到了那间破旧茅草屋前。 鸡舍里的母鸡们,哥哥~叫著。门口放著还没熄火的碳炉子。 透过漏风的窗户纸高林瞧见了小哑巴正在给李寡妇餵粥。 她用调羹舀起半勺薄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餵给斜倚在床头的李寡妇。 每餵完一口,小哑巴就会捏起手帕角,顺著母亲嘴角弧度,细细拭去溢出的粥汁。 高林並未打扰她们,在墙角蹲下静静地等待。 不一会的功夫,小哑巴端著空碗从屋子里走出,她的余光忽然看到了蹲坐在墙角的高林,惊呼一声。 “啊!” 高林起身笑著同她打招呼:“吃过呢?” 小哑巴向后退了半步,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红,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 她赶忙放下空碗,跑到鸡舍之中掏出了三枚蛋递给高林。 她还以为高林是来收鸡蛋的呢。 高林笑著將鸡蛋接过来塞进裤兜,隨后问道。 “你知道哪里有桂树吗?” 小哑巴指著南边。 高林顺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没见到桂树的踪影。 “你带我去吧。” 小哑巴有些犹豫,她先跑到屋子里。看到母亲已经熟睡后,来到高林面前点点头。 “走吧。”高林示意小哑巴走在前面。 他们踩著湿润的田埂前行,两人前后错开半步。 四周的虫鸣裹著水田里未散的暑气,將世间的喧囂滤得乾乾净净。只剩稻穗擦过布衫的沙沙声,和远处水鸟掠过芦苇盪时惊起的一两声低鸣。 高林嗅到风里浮动的清甜,成熟稻粒的谷香,混著少女发间若有似无的皂角味,融成一缕挠人心尖的软香。 忽的,有桂香扑面袭来。 小哑巴驻足,她微笑著指著前方几株老桂树。 高林这才发现,她右脸颊的酒窝比左边浅些。 一阵清风拂过,掀起她额前的髮丝,风掠过枝头时,星星点点的瓣落进她的发间,远处芦苇盪发出细碎的轻响,湖面吹起阵阵涟漪。 这阵风也吹进了高林的心里。 小哑巴感受到了高林那炙热的目光,慌张的低头,耳尖红得像刚摘的柿子。 高林恍然回神,赶忙撇开目光,走向桂树。 树干上爬著些青苔,树下横七竖八躺著断枝,枝椏间缀满桂,黄得耀眼。 他弯腰捡了根带的细枝,摘下朵瓣,搁在舌尖轻轻一抿。甜味从味蕾漫开,还带著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咂咂嘴,冲小哑巴招招手:“来。” 小哑巴歪著头,像只听话的小羊羔挪了过来。 高林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个圈:“把这些拢到一起,再去河边洗乾净。” 小哑巴虽不懂高林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捏起地上的桂,没一会儿就攒了小半捧。 两人又来到河边,小哑巴蹲在浅滩边,把桂拢在手心轻轻浸入水中,洗乾净的桂堆在掌心,展示给高林瞧。 高林望著她认真的模样,笑著点点头,刚要伸手接,这才发现身上没个盛东西的物件。 小哑巴瞧出他的难处,从衣襟里掏出块蓝底白的手帕,先在河水里搓洗了两遍,拧乾后铺在石头上,把桂妥妥帖帖包成个小包袱。 “拿著。”高林接过手帕包,顺手从怀里摸出三毛钱,塞进她掌心 “买鸡蛋的钱,再算上你帮忙的工钱。往后每天下午你来这儿洗桂,一毛钱一天。” 小哑巴本要拒绝,又想起家里米缸见底。便低著头,把钱紧紧攥进手心。 正说著,河面上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哟!二爷,桂採得这么快?”范二歪坐在小木船上,手里晃著玻璃瓶汽水,咕嘟灌下一口。 小哑巴见有人来了,腾地站起身,躲到高林背后。 船靠了岸,高林没多搭话,抬脚跨上船板。他冲岸边摆摆手与小哑巴告別。 小哑巴站在原地,看著木船渐渐缩成小点,嘴唇翕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风掠过水麵,卷著她的声音,消散在飘著桂香的空气里。 ...... 高林內心很清楚,他对小哑巴是有好感的,这没有什么隱藏的必要。 至於原因嘛,因为小哑巴长得好看,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所谓的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嘛。 不过他心中也有一个疑惑,按道理说小哑巴长得这么漂亮,早应该有人说亲了。 哪怕是个哑巴,总会有人看上她的脸,可看她孤孤单单的模样,似乎根本没人和她接触。 “二子,小哑巴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高林捏著船板上翘起的木屑,头也不回地问。 范二正仰著脖子灌汽水:“李寡妇的事情你忘了?” 李寡妇?高林在脑海中检索著相关记忆。 范二提醒道:“李寡妇家成分不好。” 这时高林才想起父母閒聊时讲述的一些关於李寡妇的內容。 具体细节不便多讲。 反正那些事情过后李寡妇家的门就没开过几回,村里人也不敢与她接触。 近些年嘛,李寡妇又得了病,肚子大的跟怀孕一样,村里的风言风语又开始肆虐,说李寡妇乱搞男女关係。 乱搞男女关係?呵,又不知是从谁的嘴里传出来的谣言。 高林虽不是学医的,但李寡妇的症状他倒是见过,典型的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腹水肿大。 可村里人哪管这些?就像村东王老头上茅缸,传到村西就成了被亲儿子推下去,再传到隔壁村,倒成了儿子溺亡在茅缸里。 越离谱的话,越有人爱听。 范二看著陷入沉思的高林开口问道。 “二爷,你喜欢小哑巴?” “嗯。”高林直言不讳。 “我看悬,三爷爷三奶奶肯定不会同意的。哑巴不说,现在都传小哑巴也带脏病。” 高林摆了摆手,不打算继续听下去。 “行了,先收鸡蛋。” 范二点点头开始吆喝。 “收~鸡蛋~嘍~” ...... 下晚回到家中,高林和范二继续忙碌著。 范二提著篮子蹲在河边洗鸡蛋,高林处理上午买回来的藕。 藕清理乾净之后,提著篮子回到了厨屋。 菜刀在藕节处轻轻一转,褐色的蒂头便落在案板上。高林取来一截筷子,抵住藕孔下端,再把淘洗好的糯米灌进去。 这活急不得,灌太满,蒸煮时糯米发胀,藕节就会裂成两半。 灌完糯米,將藕蒂重新盖回,用削好的木籤刺入藕中封口,重复以上操作直到全部的藕节处理完毕。 高林往铁锅里倒下午採购回来的红,落进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化开,锅中水逐渐变成琥珀色。 在水煮到冒小泡时,撒入下午洗净的桂。 搅拌了一会后,將刚刚塞好糯米的莲藕放入锅中,盖上锅盖。 高林掐著时间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窜了起来。糯米的糯香、莲藕的清甜,还有桂醉人的馥郁,直往人鼻子里钻。 就连蹲在码头的范二都闻到了,他抽了抽鼻子,满脸的陶醉。 “好甜啊!” 肯定是二爷的新菜品要出来了! 他不免加快了清洗鸡蛋的速度。提著篮子迫不及待的朝著厨屋奔。 一靠近厨屋,范二瞧见高林从锅中捞出一节藕,暗红的汁顺著藕身缓缓流淌,看上去美味至极! 范二本就爱吃甜,看到这藕简直比看到婆娘还开心。 他馋得直搓手,伸手就要抓,却被高林用筷子打了下手背。 “吃下去不把你烫死,凉一凉带回去吃。” “二爷,这一节都给我带走吗?”范二盯著盘子,喉结上下滚动。 “嗯呢,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一尝。”高林知道这小子的性格,如果不提醒他怕是半道上就被吃光。 “肯定!肯定!”范二笑著接过盘子。 “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高林继续忙活。 “晓得了二爷。”说完范二奔向自己的小木船。 第11章 桂花糯米藕 日头落得差不多时,高林把最后一盘桂糯米藕摆上了桌。 汁裹著藕片,白的糯米从藕孔里露出一截,上头还撒了点桂。 正巧父母也在这时下工回到了家中。 高怀仁照旧走去猪圈將农具放好,仓红英则快步走到厨屋。 “林子,今天这做的是什么啊?” “桂糯米藕,江南的甜品。爸妈你们洗洗手来吃吧。” 叮铃铃—— “爸妈,我回来了!” 正说著,自行车的铃鐺声和大哥高井的声音一同从屋后传来。 “呀,今天这么早回来了。”仓红英惊喜的走出厨屋。 一位面色黝黑,容貌和高林有著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將自行车停好,这便是高林的大哥,高井。 嫂子范以从自行车后座下来,她看到仓红英和高怀仁叫了一声爸妈。隨后站在高井的身后。 “爸妈,今个师父给我发工资了!”高井黝黑的脸上还带著一份自豪。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家婆娘。 “拿给爸妈。” 范以从腰间的小包袱中掏出一叠纸钱,笑著说。 “爸妈,井子今天发了二十二块钱。” 仓红英欢喜的拍了拍手並没有拿走钱:“不丑不丑!” “这钱,你们留著好好过日子。” 她只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小儿子进城摆摊挣大钱,大儿子也发了工资。 这学手艺一般是没有工资拿的,从拿到第一笔工资就代表著已经能够出师了。 高井从婆娘手中拿走钱,往仓红英手中一塞。 “妈,家里还欠著债呢,你拿著。我和小暂时用不到什么钱。” 高井知道家里因为他去年结婚欠了几百块钱的外债。 仓红英倒是没有再推脱,她知道大儿子的脾气犟,说一不二。当然这钱她也不会动,先替大儿子存著。 他们老两口还有把力气,还能挣钱,外债不会让儿子还的。 哪怕知道高林一个月能挣几百块,他们老两口也从未开口让高林帮忙还债。 范以看了眼被仓红英收进怀中的钱,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她虽心中有些不舒服,也不会在婆婆面前表现出来。 家中大事都是自家男人做主,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高井又將这喜讯告诉了正在猪圈收拾农具的高怀仁。 高怀仁只是默默点点头说了一句:“不丑。” 高井有些纳闷,父母没有他想像中表现的那么开心。他本以为父母知道这个消息后能高兴的跳起来。 高井最后才走进厨屋,看到了正在收拾灶台的弟弟,同时他也瞧见了角落里那几篮子鸡蛋。 昨天晚上好像就堆在那了。 “林子,今天摆摊怎么样了?” 昨晚回来之后,父母也將自家弟弟学艺和准备去城里摆摊的事情告知。不过看著满地的食材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肯定没卖出去,不然家里怎么还剩下这么多鸡蛋。 高林端著两盘切好的桂糯米藕摆在小桌子上,笑著答道。 “还行,哥,你忙了一天了先吃饭吧。待会再说。” 高井比高林大了七岁,从小看著高林长大,也十分疼爱自家弟弟。他只觉得是高林生意失败,心中不快活,不想討论这个话题。 於是便不再问,帮忙將小桌子搬出厨屋放在晒场中。 他十分好奇地盯著桌上那香气四溢的桂糯米藕,近距离闻著这香味,只觉得肚里的馋虫咕咕叫。 大嫂范以也从厨屋里搬出小凳子,一家人团聚在桌前,开启了今日的晚饭。 主食嘛依旧是粥,菜有中午剩的『烫乾丝』和『文思豆腐』以及高林切好的两盘子桂糯米藕。 在两道剩菜的衬托下,这红彤彤的藕显得格外诱人,藕孔里是雪白的糯米,汁还在缓缓流淌。 尤其是上面还点缀著几朵金黄色的桂,更是將菜品向上拉个档次。 和上次一样,眾人望著这像艺术品一样的菜都捨不得动筷子,还是高林及时出手,给每人夹了一筷子。 “吃饭吃饭。” 大哥高井咽了口唾沫,看著碗中的桂糯米藕,小心翼翼的夹起,缓缓送入口中。 甜! 这是他入口的第一感受,红的甜味瞬间充斥口腔,紧接著用牙微微咀嚼。是藕的清香味。 藕煮的非常软糯,配合著糯米產生了奇特的口感。 吃下第一口,高井的眼睛都亮了!昨晚尝过了自家弟弟的鸡蛋饼,已经让他念念不忘。没想到这桂糯米藕更具风味! 这个时代的人们物资匱乏,尤其是在和油上最为明显。 平日里想吃甜的了,就含上一小块冰解解馋。 高井几口便將整个藕片吞下,连忙说道:“林子,你这手艺学到家了!比城里的摊子做的东西好吃多了!” 他又夹起一片藕继续说。 “城里人口味叼,你第一天摆摊没挣著钱也正常。 到时候我找我师父问问有没有熟人给你介绍到城里单位食堂做饭。哪怕打个下手也能一个月挣二三十呢。” 他宽慰著自家『生意失败』的弟弟,並且也在想著给为其谋条后路。 高林听后笑著点点头,他没必要將自己挣钱的事情拿出来炫耀。 这是自家大哥,而且高林也能感觉到大哥刚刚的话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他。 还是那句话,谁对他好,他对谁好。 高井话说完,便闷头吃藕。 高怀仁依旧沉默寡言,吃了两筷子桂糯米藕后,便转头去解决中午的剩菜。 他捨不得浪费粮食,哪怕咸的不能下口,而且好吃的多留给孩子们吃,他尝尝味道就行。 仓红英则看了看大儿子,又瞧了眼小儿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將高林赚钱的好消息分享给大儿子。 “井子,你弟弟其实......” 她將今天中午听到的事情转述了一遍。顿时饭桌上气氛安静了下来。 吧嗒一声,高井夹著的藕片掉到了地上,他赶忙回过神。立刻捡起来吹了吹快速塞进嘴里。 刚刚的甜味已经尝不到了,他满脑子都是十二块! 自家弟弟一天挣了十二块!一个月能挣三百六!我滴乖乖!那岂不是说,过个两三年自家弟弟就成了万元户! 高井赶忙放下筷子,情绪无比激动的说:“好好好!林子出息了!家里终於要出一个成才的了!” 他只是为自家弟弟的成功而感到开心,心中没有升起一丝嫉妒。 范以一脸震惊的看著高林,自家小叔子居然一天就挣了十二块!再看看自家男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了二十二块钱。 她心中有些不平衡,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那个...林子,能不能带你哥或者我一起挣点钱啊。” 高井一听立刻瞪了眼婆娘:“我们又不会烧饭,去不是添乱吗?” 范以嘴里泛起一阵苦涩:“我不是想让家里过好点嘛。” 高林默默的听著饭桌上的话题,心中暗暗盘算著。其实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但是亲兄弟之间做生意容易產生矛盾。 他可不想因为钱的事情,闹得双方老死不相往来。大哥和大嫂的去处,他倒是有了想法,只不过得等上一段时间。 ...... 范二的家中,也正上演著类似的剧情。 “多少?你说小林子今天赚了多少钱?”范二的母亲音调极高,瞪大了眼睛一遍遍询问著范二。 “十二!而且二爷还给了我两块钱。对了,爸妈。二爷说过了,这件事可別跟外面说!” “两块钱!他就给你分了两块?他自己拿走了十块钱?”范二的父亲皱著眉头问道。 “对啊,我就划个船,帮忙提东西,两块钱已经很多了。”范二盯著碗中所剩无几的藕片说道。 范二父亲再次发话:“二子,你明个把你大哥也带去给小林子帮忙。” “哎呦,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范二有些烦躁了。 “傻儿子,他给你分两块钱,带你大哥去。那我们一家就能挣四块钱了!这都不懂吗? 再说了,小林子他一个人赚那么多钱又不掉。”范二母亲在一旁说道。 范二听到这,顿时火气上来了。 一摔筷子,站起身吼道:“钱钱钱,你们就晓得个钱,到时候二爷不带我出去就好玩了。” “你还敢造反啊!说两句你还来劲了是啊!筷子拾起来!”范二父亲脱下布鞋就朝著范二脸上砸去。 范二赶忙躲闪,朝著屋外狂奔。 “你个绝怂!有本事就別家来!”父亲追到门口朝著奔逃的范二大喊道。 直到范二没了踪影他才冲向捡起布鞋走回屋。 对此他们都没当一回事,范二一被打就跑,不回家都是常事。 “小猴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敢跟娘老子翻嘴翻舌了。哎,你別说,小林子烧的这个藕真好吃!”范二母亲吃了口碗里的藕说道。 “哼,家来我打不死他!”范二父亲一屁股坐回凳子。 “明个我亲自去跟小林子说,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范二的母亲和高林同辈,算是高林的堂姐。这位堂姐的年纪和仓红英差不多大了。 她已经做好打算了,就算拉下老脸也要让自家大儿子跟著小林子后面做事。 一天两块钱,一年可就是七百二,这不比他们种田来钱快? 第12章 排队叫號 天还墨黑时,高林提著东西站在码头等待著范二到来。 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桨声,小船从雾里漂出来。 “对不住二爷,起的有点迟。”范二的声音带著困意。 高林借著月光扫了眼船舱,稻草被压出个人形,显然范二在船上睡了一晚。 这小子肯定又和家里闹矛盾了。 两人將东西搬上船,高林按住范二要接船桨的手:“去眯会儿,到鱼市口再叫你。” 范二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蜷在稻草堆上。 当范二被阳光晃醒时,船已行到蟒蛇河中央 他惊坐起身:“二爷,你怎么不叫我。” 高林笑著擦拭著额头的汗珠:“不打紧,又不是没有划过船。昨晚上没回家睡?” 范二一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心中就委屈。 “二爷!我娘老子他们想弄你的钱!” 他將昨晚的事一股脑倒出来,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闷头盯著船板上的水跡。 高林听完后只是微微一笑:“多大点事,我回去跟你娘老子谈谈。” 其实范二说的事情,他早有预料,迟早会发生。 范二刚想说话,就听见岸边有人扯著嗓子喊:“来了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拎著帆布包的工人、挎著竹篮的主妇,呼啦啦聚到码头边。 “可算来了,我上班都要迟到了!” “大家自觉排队啊,別挤!说你呢同志,你挤什么!” “妈妈,我想吃鸡蛋饼。” 范二看著像一群麻雀围著穀仓打转的人群:“二爷,那些人是在等你吗?” “当然了。” 木船“咚”地撞上码头。 高林递给范二一叠纸条:“给排队的人发號,一张票换一个饼。” 那纸条是用旧掛历纸裁的,边角还留著去年的日历印子。 其实这就是后世一些饭店排队叫號的方式。 范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走到排头递上纸条。 那人茫然的看著纸条:“这是啥意思?” 范二学著高林解释:“凭票购买。” 顿时排队的人们笑了起来:“你们这票能去供销社和人民商场买东西吗?” 此时高林已经生好了火,將鏊子放在炉子上开口说道:“这是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今天只有150份鸡蛋饼。 没有拿到票的同志,可以不用浪费时间排队了。” 一听只有150个,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小同志,你可以多带些蛋嘛,150份哪够啊。” “我也想啊,可惜母鸡不同意。”高林答道。 眾人鬨笑起来。 此时第一位顾客已经递上了纸条和两毛五分钱。 忽然,他注意到一旁的铝锅中正放著一节琥珀色的莲藕。凑近还能闻到那清甜的味道。 “咦,这不是国营饭店里卖的桂糯米藕吗?”那顾客颇为惊奇的说道。 高林翻面的动作不停:“您真是识货,要来一份吗?” 那人直摇头:“算了,五毛钱一份呢,太贵太贵。” 桂糯米藕在80年代初期价格是偏高的,藕便宜,但是贵。尤其是国营饭店中,他们一般都是购买成品的桂浆和蜂蜜。 別的不说,光一瓶蜂蜜的价格就要一块多钱,一瓶蜂蜜做不了一锅藕。 成本摆在那,便宜不了。 但高林不一样,桂自己采的,也就红多点钱,蜂蜜根本不用,虽说在甜味上不如国营饭店做的,但是胜在便宜实惠。 高林揭开锅盖,桂香味四溢:“我这是家常做法,两毛一份!” 闻到这香味,不少人都伸头看来。 “两毛?”那顾客一听,瞬间心动。 这可比国营饭店便宜了一大半啊!而且自从吃过国营饭店的桂糯米藕之后,家里的婆娘和孩子一直心心念想要再吃一次。 可去一趟国营饭店总不能只点一道菜吧,去一趟起码得三块钱。 多去几次他的钱包就要被掏空。 他思索片刻,又掏出两毛钱递给高林。 “来一份!” “好嘞!” 高林用大一点的油纸裹起一节藕。 “回家在锅头热一热就能吃。” “好好,谢谢小同志了。” 看著第一位顾客左手饼、右手藕的背影,队伍里“嘖嘖”声不断。 一位穿工装的男人大喊:“给我留两份藕!”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著妈妈的衣角:“我也要那个亮晶晶的藕!” ...... 姜邵伟把自行车锁在电线桿旁,撒腿就往鱼市口跑。 远远看见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心里踏实了。 卖鸡蛋饼的小伙子果然来了。 他赶紧挤到末尾排队,刚站定,就瞧见一个瘦黑青年晃到跟前。 “要几个饼?” 姜邵伟一愣,排在前面的人为他解释:“一票换一个。” “哦哦,这么回事啊,我要一个...不对,两个。” 他打算带一个给自家婆娘也尝一尝。 姜邵伟捏著 77、78號票,忽然想起报社里排队领粮票的场景。 队伍在缓慢前行,有人不停踮脚往前望,有人急得直抖腿。 姜邵伟发现身后又聚了不少人,队伍像条长蛇。 这时他听到那位瘦黑青年的声音在后方传来:“不好意思啊,今天鸡蛋饼卖光了。明天赶早来。” 紧接著就是一对小年轻的吵架声,小伙抱怨道:“叫你早起,你不听!” 姑娘则回懟:“怨我吗?不是你出门要上茅缸,能耽误这么久吗?” 嗯,男人出门第一件事便是拉个屎。 等待了一刻钟后,姜邵伟终於来到了最前方,他產生了一种面见领导时才有的紧张和激动。 他注视著那俊朗的青年,大高个,浓眉大眼,健康的小麦肤色。 作为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姜邵伟见过太多返城知青。 那些人往往都是满脸愁云惨雾,眼神里儘是迷茫,就像雨打蔫的稻穗。 但面前的青年不一样,往那一站,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竹片划拉著鏊子,动作行云流水,浑身透著股子自信。 尤其是那双眼睛中,仿佛看透了未来,没有丝毫迷茫。 “同志?”高林忽然开口。 姜邵伟这才发现自己盯著人家发呆,赶紧递上钱和纸条:“抱歉啊,走神了。” 看青年熟练地打鸡蛋、撒葱,姜邵伟掏出记者证。 “小同志,我是盐阜晚报的记者,等你收摊能聊聊吗?” 高林手头顿了顿,抬头笑笑。 “没问题,请你稍等一会。对了要来一份桂糯米藕吗?” 第13章 吃家上门 八点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高林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笑容。 带来一百五个鸡蛋全部消耗乾净,同时六十份桂糯米藕也全部售罄。 他和范二刚收起鏊子,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突然冒出来,抄起笤帚“哗啦哗啦”扫起地来,动作麻利得像训练过的。 范二望著离开的几人感嘆了一句:“二爷,城里的人真好啊,还帮忙打扫卫生呢。” 高林笑了笑並未解释太多。 范二来城里少,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叫卫生费,这种行为一直到千禧年过后还有地方存在。 这些人不会立刻就和你要钱,怕把人直接嚇跑。而是会等上一段时间,再索取『卫生费』。 姜邵伟抱著本子小跑过来:“小同志,现在有空聊聊吗?” 高林让范二先回船上,自己跟著记者走到阴凉处。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姜邵伟,你叫我伟哥就行。” 伟哥? 高林差点呛到,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是叫您姜哥吧。” 姜邵伟倒也不在意,快速进入了採访环节。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姜邵伟拋出一连串问题:从鸡蛋饼的创意来源,到学厨经歷,最后落点在『为什么选择摆摊』。 高林毕竟是上过央视的,这些问题对答如流,顺便还上了一波价值。 “报纸上说国家支持个体经济,我就想著,凭手艺吃饭,也算给国家添砖加瓦。” 姜邵伟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原封不动记录在本子上。 “摆摊的过程中,有没有想要感谢谁?” 姜邵伟的问题带著点引导意味。 高林的目光突然转向不远处树荫下晃荡的几个身影。 那是刚才帮忙扫地的年轻人,此刻正靠著墙吞云吐雾。 “当然要感谢国家,感谢党。” 高林顿了顿,提高音量:“还要感谢这几位同志!主动帮忙打扫卫生,这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榜样!” 这话传到了几人的耳中,他们也愣了神,面面相覷。 姜邵伟顺著高林的目光望去,眉头皱起。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身份了,一群盲流,专在街头巷尾討生活。 他只觉得高林实在是太单纯了,但是一想高林是农村的孩子,见识少也正常。 看著高林真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明天我带摄影记者来拍照,方便吗?” 高林点头:“隨时欢迎。” 临走前,姜邵伟还是忍不住提醒:“有些人啊,不能光看表面……” ...... 高林回到船上,范二兴奋的问著:“二爷,你这是要上报纸了吗,你以后就是大名人了!” 高林摇摇头:“还不知道呢。” 说罢他將今天的收穫全部取出,开始和范二进行清点。 清点完成后,范二压抑住激动的声音说:“二爷!四十九块五!今天卖了四十九块五!” 高林倒是淡定,把皱巴巴的钞票码整齐,昨晚准备食材时心中就估算过了。 一百五十个鸡蛋饼净利润接近19元,六十份桂糯米藕净赚9元。 今天的总利润来到了夸张的28元! 半天顶普通人半月工资! 所以说80年代绝对是黄金时代,只要有胆子闯,个个都发財。 高林按照惯例,抽出两块钱递给范二。 范二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但还是將钱收下。因为二爷说过,不收钱就不带他出来了。 范二划动船桨打算回家,高林却在此时开口。 “先別回去,我们去人民商场买点东西,顺道二爷带你吃一次饭店。” “真噠!”范二顿时来了精神,赶忙划动船桨朝著人民商场的方向划去。 在码头付了一毛钱的看管费后,两人来到了市中心,一栋纯白色的高大建筑沿街而立,屋顶飘扬著五星红旗。 六个显眼的红色大字映入两人的视线。 『盐阜人民商场』 商场的一旁,便是盐瀆的地標性建筑:忠字塔。 四四方方端坐在马路中央,四周是环形的坛。 这是盐瀆最热闹的地方,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叮铃铃”掠过。 他羡慕的看著那些人说道:“二爷,他们身上都没有补丁。” 高林望了望范二和自己,肩膀、腰间、膝盖的位置都贴著顏色不一致的四方补丁。 尤其是范二还光著脚。 当两人进入商场时,范二的头就变成了拨浪鼓,左瞧瞧右看看,对啥都充满了好奇。 化妆品柜檯飘来雪膏的香,食品区的玻璃罐里装著绿绿的果 “这里比村里的供销社大太多了!”范二感嘆著。 忽然他瞧见了一群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他们头顶著一副蛤蟆镜,衬衫,喇叭裤,脚踩一双白色的回力鞋,看上去时尚极了。 高林同样也在看,別人觉得是时尚,他觉得復古。 范二低头望了望自己那黑黢黢的双脚。 “老板,小黑板咋卖?”高林在文具摊前驻足。 柜员斜睨了一眼两人沾满泥点的裤脚,懒洋洋开口:“八块。” 高林眉头都没皱一下,拉著范二就走。 八块钱,抢劫啊!该省省该,虽然他很想要个小黑板,但这个价格他还是回去用个木板吧。 免费! 八块钱留著买肉他不香吗? 高林见范二情绪低落,也没逛太久。买了点猪油和菜籽油后便匆匆离开。 一出商场,范二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黏在身上。 高林突然停下脚步,敲了敲范二的脑袋:“耷拉个脑袋做什么?你数数口袋里的钱。” 范二一愣,摸出皱巴巴的纸幣。 “你一天能挣两块钱,不比这里面的人强?” 一听到这话,范二回过神了。对啊,自己可是一天挣两块钱的人!虽然比不上二爷,但是也比绝大部分人要挣得多! 范二把钱塞回裤兜,挺起胸脯:“二爷,不是去饭店吗?我想吃红烧肉!” 高林笑著摇头。 两人朝著西边走了几百米来到了国营饭店的门口。 进入大厅,高林仔细打量著周围的环境,突然一行字映入眼帘。 禁止无故打骂顾客! 高林和范二挑了一处空位坐下,点了一碗红烧肉,一碗大煮乾丝。 这次来高林並不只是单纯吃饭,更多的是来瞧瞧国营饭店的手艺如何。 不一会,两盘菜被端上了桌。 范二看著那一盘红烧肉,不停地咽口水,但见高林还没有动筷子,他只能默默等待。 高林则拿筷子,轻轻拨动红烧肉,缓缓摇头。 “顏色不正,肉太瘦了......”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顿时眉头紧蹙。 熬煮的色带著丝丝苦味,带皮猪肉上居然还有几根毛? 最要命的是,腥! 猪肉的腥味完全没有处理乾净! 吃了一块他就再没有兴趣了,转头看向一旁的大煮乾丝。 大煮乾丝淮扬菜经典之一,也是江省饭店之中最为热销的菜品,製作方法看著简单,实际上里面蕴含了许多的细节。 高林先用调羹尝了口汤,再次摇头。 “偷工减料!” 大煮乾丝又被称为鸡汁煮乾丝,从名字不难看出,汤底的核心便是鸡汤。 但是这一份只是用清水熬煮,加入了味精提鲜。 再看看那乾丝,粗细不一,刀工一塌糊涂! 如果是家里做,高林不会说什么。但这可是国营饭店!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及格。 高林没有再吃,看著蠢蠢欲动的范二说道。 “走吧。” 范二一愣:“啊?刚点的菜啊。” “我回去给你做。” 范二一脸心痛的看了眼桌上的菜,但还是起身跟著二爷去结帐。 过了一会,服务员们发现桌上的菜基本没动,他们十分诧异。 “怎么回事?那两个农村人就吃了一口就走了?” “霸王餐?” “屁啊,人家票和钱都给了。” “啊?那这是咋回事?” 一服务员赶忙跑进后厨,將此事告知了大厨。 大厨一听,擦了擦手走到前厅,来到了高林刚刚坐的桌前。 桌面上整整齐齐,就连碗具都原封不动的放著。 只有一双筷子掉过头摆著。 大厨眉梢一挑,一段年轻学艺时的记忆涌入脑海。 “调转筷子说明是吃家上门,光碟说明人家肯定你的手艺,吃一半说明马马虎虎,要是只是动了一口......那就说明你的手艺太差,人瞧不上。” “师父,他瞧不上就瞧不上唄,那么在意干什么。” “你懂个屁,吃家往往在厨界都是顶呱呱的人,他嘴皮一动,你的招牌砸了。以后还怎么混啊。” 霎时,大厨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赶忙问一旁的服务员。 “刚刚的人呢?哪去了?” 服务员被大厨一惊一乍的表现嚇到了,赶忙指著门外说:“刚走。” 大厨顾不得食客们诧异的眼神,跑到大门口。可大街上人头窜动到哪去找人啊。 他拍著大腿回到饭店。 “要是,这桌人以后再来,你们提前告诉我。” 说罢,他嘆气一声嘴里不停重复著:“完了,完了!招牌砸了!” 说的不解恨,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第14章 吃顿好的 范二攥著船桨的手顿了顿:“二爷今天那一块五不是白了吗?” 他是心疼钱,他一天才挣两块钱,结果二爷了一块五却不吃。 这也太奢侈了! 高林却望著远处的藕田笑了:“明天你就知道,这钱没白。” 他今天態度已经摆的很明確了,只要国营饭店的主厨不是野路子出道,应该能看出来。恐怕对方正急著找补呢。 “真假啊?还有人请我们吃饭?”范二好奇地问。 “等到明个你就知道了。” 木船经过藕田时,高林喊住正在採莲的老汉:“给我来二十斤藕!” 老汉弯腰挑藕的功夫,高林顺手扯了几张新鲜荷叶,叠得方方正正塞进竹筐。 “二爷要荷叶做啥?” “包糯米藕唄。” 两人回到了村子,先去了趟供销社。 高林带著范二再次光临,他们已经是熟客了。 这几天村里供销社的员工们都在討论这两个小猴子到底在做什么。 今天他们瞧见了高林,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小林子,你们天天买面,收鸡蛋到底在弄什尼呢?”上次见过的『大妈』开口问道。 “我们去城里赶集卖鸡蛋。面屯在家里,等著过年招待舅嗲嗲。” 大妈也没细究屯面的事情,一听他们去城里卖鸡蛋,立刻追问道。 “一天苦不少钱吧。” 高林摇摇头:“一天就苦两块钱。” 范二忙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晃了晃 “对,一天就苦两块钱。” 村里就这么大,说多了別人也只当你显摆。日子是自己过的,没必要跟人较劲。 “乖乖,比我家小子在公社挣得多!”大妈点点头夸讚道。 高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买好东西后迅速结帐,这次他还打了一斤绍酒。 两人搬著东西迅速离开了供销社。 待到两人离开,他们又聚在一起开始聊天。 大妈磕著瓜子笑眯眯的说:“一天两块钱?我望是吹牛逼呢,小林子七毛二收的鸡蛋,城里不过才卖八毛多。算一算,十斤蛋都苦不到一块钱。” “他们不要票,可能价格高点吧。” “那也没两块钱啊。” “小年轻要面子呢。” “就是,苦到点钱就瞎,天天喝汽水。” ...... 东西丟上船,回去的路上也没閒著,范二照旧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不少人家早早就准备好了鸡蛋,一听到吆喝声便来到码头將蛋交给范二。 高林在一旁付钱,给钱时还顺道问一嘴。 “老母鸡卖不卖。” 但大部分人都回绝了,他们还指著母鸡下蛋呢,直到一位汉子说道。 “你去前面高宏泽家看看,他儿子今年要结婚可能要用钱。” 最终高林了十块钱从高宏泽手中买了一只四斤重的老母鸡。 老母鸡被拎上船时,正扑棱著翅膀叫。 范二看著被捆住翅膀和爪子的母鸡问道:“二爷,你要买母鸡回去下蛋吗?” “买回去燉汤。” 一听这话,范二眼睛差点蹦出来。 “你买回去吃?这可是十块钱啊!” “赚了钱为啥不吃点好的。”高林目光望向前方,头也不回的说道。 船过浅滩时,小哑巴正蹲在水边淘洗桂,双手在水里拨弄,听见船桨声,她抬头望来,湿漉漉的睫毛上沾著水珠。 高林站在船头挥手,她慌忙用袖口擦脸,却把脸颊抹上了桂碎。 看到高林的瞬间她莫名感到一丝喜悦。 靠近码头,高林跳到小哑巴面前,望著对方那被晒得红彤彤的脸颊,笑著从怀中取出那块手帕。 小哑巴懂事的接过手帕,小心翼翼的將桂包好,连同家里带来的鸡蛋一同交到了高林的手中。 高林递了五毛钱给小哑巴。 她急得直摆手,分明是四毛五的帐。 “拿著,零头买吃。” 船已离岸,高林的声音混著水声传来。小哑巴攥著硬幣,看木船划破水面。 范二忽然指著小哑巴笑:“二爷,人家耳朵尖都红啦!” “划你的船。”高林踢了踢船舱里的老母鸡,鸡爪子扒拉著船板,发出细碎的响动。 两人顺道去了一趟卖豆腐的高三爷家,买了点百叶这才回去。 高林拎著百叶跳过船头,范二提著东西跟在后面,肚子“咕嚕嚕”叫得正响。 厨屋里冷锅冷灶,父母这时候正在田里上工。案台上只剩半盆凉粥。 两人捧著碗蹲在门槛上喝,粥水顺著下巴往下淌,比刚刚买的汽水还解渴。 老母鸡在河边扑棱翅膀时,高林拿著菜刀上前。 范二別过脸去:“二爷,真要吃吗?留著下蛋也好啊。” 话音刚落,只见高林菜刀一抹,母鸡扑腾了几下翅膀后便不再挣扎。 “去烧点开水。” 范二缩著脖子去烧水。 褪完毛的母鸡白生生躺在木盆里,高林用粗盐搓洗鸡皮。 范二蹲在旁边捡鸡毛。 鸡毛可以卖钱,有人定期会来村子里收小辫子、甲鱼壳、鸡毛、鹅毛、旧等东西。 仓红英去年就把头髮卖了,给自家大儿子结婚用。 不一会的功夫,老母鸡便处理的差不多,高林提著母鸡进入厨屋,用清水洗刷。 揭开灶台上的锅盖。 长久不用的口锅,底部已经生出锈斑。高林拿来丝瓜瓤开始涮锅,招呼著范二,让其去河边检点木头和劈点芦苇。 范二屁顛屁顛跑去忙活。 高林將老母鸡放在一旁,自己去屋后摘了两颗青菜,洗好后放在一旁备用。 今天要做的是大煮乾丝和清燉鸡。 许久不开荤,其实高林的嘴也有点馋了,也算是给自己解解馋。 百叶在砧板上铺好,修去两遍毛边,將其堆叠,顺著百叶的纹路开始切丝。这里要点就是不能切得太细。 其实老做法应该和上次一样,选用豆乾切片再切丝来製作乾丝。 但后世为了方便已经用百叶代替了豆乾,节省时间。 噔噔噔—— 菜刀飞快略过,百叶成丝,泡入水中。 范二抱著柴火和芦苇杆跑了回来。 高林说道:“去烧锅堂。” 范二赶忙跑到灶堂,抓起一把稻草用洋火点燃,塞入灶眼中。火焰“哄”地窜起来。 他又將芦苇杆在膝盖上一折,塞了进去。 高林在口锅中加入清水,放入竹箅,將鸡腹朝下置於竹箅上,再將绍酒、葱结、薑片放入锅中。 取来圆盘压住鸡身,盖上锅盖。待到水透,揭盖,撇去浮沫。 “用木柴烧小火。” 范二听到后,塞入三四块木柴,用火钳拍了拍,压低火势。 高林擦擦手,鸡汤需要小火熬煮三小时,耐心等待就行。 “行了,出来吧。” 听到高林叫自己,范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灶堂走出。 高林掏出钱让范二接著去收鸡蛋,他趁著这会功夫开始製作桂糯米藕。 烟囱冒著炊烟,暮色漫过晒穀场。 高林將做好的桂糯米藕装入铝锅之中,看了看天色。 父母今天回来的有点迟啊,而且范二这小子跑哪去了?收个鸡蛋这么久时间? 正疑惑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爭执声,母亲仓红英劝阻的声音也传进了高林的耳朵。 “別打了,小二子你就把钱给你娘老子吧。” “不给!这是二爷给我的钱!” “上天了是啊,望我不撒死你!” 高林嘆息一声,他知道麻烦来了,放下手上的活,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15章 爭执;送食 夕阳漫过稻田时,高林看见母亲站在田埂上,父亲握著锄头站在一旁,锄尖戳进泥里。 范二趴在泥水里,像条被按在浅滩的鱼,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手先往胸口探,那里藏著二爷给的两块钱。 “三奶奶你望望这个忤逆子,学会跟娘老子翻嘴了!”范晓威气得脸色铁青,抬脚踹向试图起身的范二。 范二向前一栽,满脸污泥,却仍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確认它还在。 仓红英赶忙阻拦:“行了,別打了,待会打坏身子还不是你们掏钱去看吗?” 一听“钱”字,范晓威果然停手。 范二挣扎著从泥里爬起,拔腿就跑。他了解自己老子,真的能把他打死。 这年头打孩子很正常,尤其在农村,一些人一天忙完一肚子怨气,又吃不饱。家中孩子就变成了出气筒。 一个不顺眼,上去就是一脚。 范二刚衝出去几步,却撞在了高林的身上。 高林的胸口被撞出个泥印子,他將范二拉到一旁。拍了拍他沾满泥巴的后背,示意他直起脊樑。 “二爷!” 范二见到高林,心中顿时安稳了不少。 “范哥,咋发这么大火?”高林笑眯眯走向范晓威夫妇。 仓红英和高怀仁却皱起了眉,这对夫妻从早到晚缠著他们,非要让高林带他们家大儿子进城“挣大钱”,此刻见高林来了,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林子你来评评理!”范晓威抢著开口。 “哪有儿子不听老子的?他天天揣著两块钱显摆,被人抢了咋办?再说,儿子孝顺爹娘不是应该的?” 高林连连点头:“二子还小,不懂事。让我来问问他。” 一听这话,范晓威和高芳顿时眼前一亮,没想到小林子这么好说话,看来自家大儿子的事情要成,两人心中不免有些兴奋。 高林扭头对范二喊道:“二子,你娘老子让你给钱呢,你自己怎么想?” 范二一脸落寞,摸摸口袋里的钱:“二爷你说给,我就给。” “不是我说,是你自己做决定。” 范二一愣,从小到大,从没人问过他怎么想。他习惯了在家听父母,在外听高林的。此刻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有了分量。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我不给!” 范晓威脸色一沉,抬脚就要衝过去,却被一只手牢牢的钳住了手臂。 只见高林笑眯眯的说:“范哥,你也听到了,二子不肯。” “他说有个屁用,我是他老子,他就要听我的!”范晓威吼道。 他忽然感觉高林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脸上的笑意淡了。 “范晓威,我真是给你脸了。”高林的语气冷下来,直呼其名。 高林身高近一米八,在村里算是“小巨人”,此刻居高临下盯著范晓威,后者顿时有些发憷。 高芳忙上来拉扯:“小林子,你把手鬆开。” “小林子,你说话客气点。”范晓威抬头望著高林,心中有些发憷。 俗话说的好,拳怕少壮,就凭藉高林这体格子,真隨手將他撩翻。 高林面色冷漠,眯起眼睛。 “客气?我跟你俩有什么客气的,我倒是头一次见到爹妈抢自己儿子钱的,这钱是我给范二的,他不肯给,你们就別想拿” 仓红英一看局势不对,刚要上前劝阻,却被高怀仁拦下。 “你做什尼哦。” 高怀仁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手中的锄头,別看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狠角色。 过去和隔壁村子的人打架,把人脑袋打漏过。直到结婚生子,有了责任感,他才逐渐消停。 此后便一心干活,只为了餵饱家里那两个崽子,今天有他在绝不会让自家儿子吃亏! 听到高林说爹妈抢儿子钱这句话时,范晓威夫妻俩顿时涨红了脸。 高芳有些畏惧退到自家男人身后,依旧在狡辩。 “可......你也用了我家的船。” 范晓威连连点头:“对,你用的是我家的船,给钱不是应该的吗?” “呵,村里去城里的船票才一毛。我现在吆喝一声『一天两块钱』,你猜多少人抢著送我?” “给你们两条路。要么闭上嘴滚回家;要么明天我换人搭伙。”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夫妻俩的气焰。本来还想让高林带自家大儿子一起挣钱呢,现在倒好,再闹下去连二儿子的钱都没了。 那可是两块钱啊。 想到二儿子每天实打实的两块钱收入,他们立刻换上笑脸。 “小林子別生气,这件事是我们不对......”范晓威抽了抽被攥疼的手臂。 高芳也赔著笑:“明天还带二子去啊……” 这毕竟关乎於钱,先赚了再说,至於怎么从儿子手里拿到钱,他们再想办法就是。 比起对付高林,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范二。 高林鬆开手,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他转身走向父母和范二,仓红英忙跟上去,临走前对范晓威夫妇客气道別。 “小芳啊,那我们先家去了啊。” 高芳强扯著笑容:“好呢,三奶奶。” 范二呆立原地,望著高林的背影,忽然鼻子发酸。 高林回头敲了敲他脑袋:“发什么呆?走了,还有活要干!” 范二回过神,哦哦两声。跳上了船,他背对著眾人,摸了摸怀里钱,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蜕了层壳。 远处,高林家的烟囱升起炊烟,清燉鸡的香气混著橘红色夕阳飘来。 范二抹了把眼角的泥和泪,握紧船桨,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 范二抱著鸡蛋筐往晒场走,高林和高怀仁想搭把手,却被他梗著脖子拒绝:“二爷付过工钱了!” 爷俩笑著退回屋檐下,高怀仁忽然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飘来一股燉肉的香,浓得化不开。 仓红英脸色一变,快步衝进厨屋,就见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她掀开锅盖,清燉鸡的香气裹著水汽扑面而来,却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么命了!日子不过啦!你怎么把老母鸡燉了!” 高怀仁丟下锄头跑进来,看清锅里的鸡后,嗓音都颤了:“林子!你过来!” 老母鸡可是宝贝,留著下蛋多好,怎么就给燉了! 老两口心中满是惋惜。 高林则笑嘻嘻的走进厨屋:“行了爸妈,燉都燉了你们別来气了。”他很清楚父母心中的想法,抢先平息他们的怒火。 高怀仁沉著脸问:“了多少钱?” “十块!” 高怀仁沉默的拎起小凳子:“你一天才挣十几块就这样?” 见自己父亲摆出了起手式,高林赶忙匯报今日战果:“今天挣了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指头,顿时厨屋突然静得能听见柴火声。 高怀仁又慢慢把小凳子放回原处。 “咳咳,那什么,吃晚饭吧。” 说完他朝著屋外走去,一个没注意被刚丟下的锄头绊了一下。他跌坐在地却满脸笑容。心中想著的是儿子今天挣了三十块的事情。 这一天比小井子一月挣得还多啊。 仓红英拍著胸口直念叨:“真有三十块?真有三十块……” 高林將鸡盛入碗中点点头:“差不多。” 仓红英立刻笑出泪来,拍著大腿直喊“好好好。” 高林把燉鸡盛进粗瓷碗:“还有一道菜,等一下啊。” 他將先前准备好的乾丝放入锅中,加入青菜叶,最后再进行调味。 “妈,差几分钟你起锅就行,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他从碗里扯下只鸡腿,又装了份糯米藕,用荷叶包好塞进竹篮,转身就往外跑。 高怀仁刚刚把锄头放好,望著儿子匆匆的背影好奇的问:“林子给谁送吃的?” 仓红英茫然的摇摇头,都这个时候,自家儿子这是要给谁送吃的? 范二刚放好鸡蛋准备去洗洗身上的泥巴,忽然感觉背后一寒。 抬头就迎上了三爷爷,三奶奶两人的视线。 “二子,你晓得林子给谁送吃的啊?” 经歷刚刚的事情,范二已经完全站在高林这一边,他赶忙摇摇头。 “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 ...... 夕阳把河水浸得通红。 高林踩著碎石子跑向三队码头。看著不远处的低矮的茅草屋,他扯开嗓子喊。 “小哑巴!” 不一会,少女探出头来,发梢还沾著上午摘的桂。 “过来!”高林冲她招招手。 小哑巴低著头捏著衣角,来到了高林的面前。 高林晃了晃手里的竹篮,荷叶边漏出了香气。 鸡汤的浓鲜混著桂甜,还有糯米藕的绵密,裹著新鲜荷叶的清苦。 “拿著。”高林把篮子塞进她怀里。 小哑巴慌张的摆摆手。 “再推就不收你家鸡蛋和桂了。”高林故意板著脸,看到少女耳尖泛起薄红。 小哑巴抿著嘴,脸色通红,含羞的接过篮子,她只觉此时胸口噗通直跳。 高林嘱咐道:“你妈妈就得吃点有营养的,但是记住了別吃太多。今天先喝点鸡汤,肉吃一点点就够了。” 小哑巴低头盯著篮子,鸡汤在粗瓷碗里晃出细碎的光,碗底臥著半块糯米藕,汁浸著的藕孔里还嵌著雪白的糯米。 嘴唇越咬越紧,最终她鼓起勇气。 “谢......” 她抬起头,却只剩空荡荡的河岸。 高林的背影已掠过木桥,白色的背心被夕阳染成蜜色。他沿著河边朝著家的方向奔跑,夕阳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第16章 清燉鸡;大煮乾丝 小哑巴捧著篮子跨过门槛,她小心翼翼的將那碗鸡汤端出,轻轻晃动母亲的身子。 “妈。” 李寡妇缓缓睁开眼睛,一醒来她便觉得腹部传来阵阵胀痛,好似要將她的內臟全部挤碎。 她强撑著露出一丝笑容,翕动著乾裂的嘴唇。 “嗯。” 李寡妇望向碗里,金黄的鸡汤里漂著葱,本吃不下东西的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飢饿。 “哪来的?”李寡妇的声音很轻。 “林……林子哥送的。”小哑巴说著,脑海里浮现出高林俊俏的面庞,夕阳把她的脸颊染得通红。 “林子......”李寡妇回忆著这个名字。 忽然想起刚到村子时,高怀仁帮她搭草房,仓红英抱著襁褓中的高林来送粥。那孩子在母亲怀里蹬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一家子都是好人。 小哑巴用调羹舀起鸡汤吹了吹,凑到母亲的嘴边。 李寡妇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小哑巴赶忙说:“妈,这是林子特地送给你吃的。” 李寡妇疑惑,高林和她都没碰过面怎会好端端送鸡汤来?她清楚这种家禽在村子里可都是宝贝。 她藉助夕阳,看到了女儿脸色羞红,她便明白了。 没有再推拒,汤匙碰到碗底的声响里,喝下第一口汤。 热汤滑过喉咙,像条暖融融的小溪流进胃里,整个身体都开始暖和了起来,驱散腹部的胀痛。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丝丝享受。 鸡腿肉一戳就烂,混著绍酒的醇香,被小哑巴送到了母亲的嘴前。 李寡妇吃了口了,一脸的满足,她都快忘记肉的味道了。 “饱了,你吃吧。”李寡妇推开汤匙。 小哑巴还记得高林对她说过的话,知道母亲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於是她捧著碗小口喝著汤。 喝到鸡汤的那一刻,她眼睛亮得像缀著星星。 看著女儿发亮的眼睛,李寡妇忽然伸手抚摸著女儿头髮。她的眼中满是愧疚。 都怪自己,女儿才会吃这么多苦。 “林子……多大了?”李寡妇抚摸著女儿的髮丝,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淡。 小哑巴愣了愣,茫然的摇摇头。 见女儿不清楚,李寡妇心中开始算著时间,隨后露出淡淡笑容。 年纪倒是般配。 李寡妇把女儿的辫子理顺,辫梢还沾著点点桂:“下次他来,让我见见。” 小哑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妈!” 李寡妇温柔的摸著女儿的脸颊:“妈妈撑不了太久了,我只想在走之前......” 话未说完,小哑巴已扑进她怀里,粗布衣裳蹭过她嶙峋的锁骨,泪水浸透了她的胸口。 窗外,月亮悄悄升上了芦苇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两株相依的蒲公英。 ...... 煤油灯在厨屋晃出暖黄的光圈,高林啃著鸡腿,范二坐在身旁,狼吞虎咽地撕咬著鸡肉,连骨头缝里的肉渣都要舔乾净。 他已经被香迷糊了,根本说不出话。 仓红英和高怀仁则一个劲的喝鸡汤,捨不得吃肉。他们想给大儿子两口子留点。 高林见状用瓷勺舀起鸡肉放入父母的碗中。 “爸妈,你们吃啊,我哥那別操心,我明天再买一只做给他吃。” “不能哦,天天吃鸡,把家里要吃穷了呢。”仓红英赶忙说道。 高怀仁看著碗中的鸡肉:“林子,我知道你现在苦钱多,但也要省著点。还要攒钱找婆娘呢。盖房子、彩礼这些都得钱。” 说罢,他吃了一口鸡肉,眉毛轻轻扬起。鸡汤的鲜混著绍酒的醇,直往舌根底下钻。 仓红英在一旁算起了娶亲帐:“是啊,三间茅草屋就得三百块,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又得四百多块钱。还要找木匠打家具......” 话音未落,高林已往她碗里夹了块酥烂的鸡胸肉。 “急啥,我保证带个水灵婆娘回来,比上海那个好。”高林抹了把嘴。“而且这些钱我一两个月就能攒够。” 仓红英和高怀仁对视一笑。 看来自家儿子彻底忘记了那个上海女人。 很快鸡肉还剩下小半的时候,被仓红英端到了厨屋罩起来,这些都是留给大儿子两口子的。 范二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將目光落在了大煮乾丝上。 白瓷碗里,乾丝浸在奶白的鸡汤里。这可比国营饭店的清水煮乾丝漂亮多了。 他迫不及待的举起筷子,发现三爷爷三奶奶还没动筷子,又缓缓放下。 仓红英见状笑著招呼:“二子吃,別客气。当成自己家就行。” 范二赶忙点点头,內心一阵感动。 自己家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有啥好吃的都是先敬父母吃,吃剩了才能到他。就比如昨天的桂糯米藕,全被他爸妈抢了去。 高林也尝了一口自己做的大煮乾丝,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其实今天做的依旧是简化版本。完整版本还需要加上火腿,春笋,冬菇,虾子等食材进行提鲜。 只可惜这些东西比较难买,不过有鸡汤作为汤底,已经无比鲜美了。 晚饭结束,范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仓红英知道这小傢伙今天恐怕是回不去了,於是给他抱了一床被子和高林挤挤。 但一到房间,范二很懂事拿来一张竹蓆铺在地上。 “二爷你睡床!” 范二头一丟就打起了呼嚕。划了一天船,下晚又出那样的事情,他是真累了。 但高林却没什么睡意,他盯著屋顶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梁木和顶笆,心中开始盘算。 『鸡蛋饼独家的生意持续不了太久。这东西並不难做,有心之人很快就能学会,桂糯米藕也是一样......看来必须准备一些新菜品。』 高林还打算挣了钱去搞一辆自行车,到时候往返能节省不少时间。 不过自行车上带炉子就显得累赘了,最好在城里能找个地方存放傢伙事。 高林翻了个身,竹床发出吱呀声。 最重要的是,人手不足,范二要帮忙去城里摆摊。回来还得收鸡蛋,如果有一个人能帮忙收鸡蛋就好了...... 收鸡蛋的帮手……小哑巴?不行,让她比划半天,人家还当是要饭呢。 正想著,眼皮忽然重得抬不起。 恍惚间看见小哑巴站在船头,手里捧著新摘的桂,瓣落在他刚做好的藕上,甜得像场梦。 第17章 纯洁善良的高林 木船劈开河面,范二趴在船边用冷水洗脸提神,好奇看向船头借著月光写东西的高林。 “二爷,你写什么呢?” “感谢信。你不是说城里人好吗,天天帮我们打扫卫生。我得谢谢他们。”高林笔下字跡歪扭,纸页隨船身轻晃。 范二点头,船只驶入蟒蛇河时,高林將信纸隨意塞入怀中。迎著朝阳伸懒腰,又是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船只靠近码头时,高林就瞧见一群人聚集在那,激烈的爭吵著。 “你谁啊,快把东西拿开!”排队人们喊道。 “凭什么!这地是你家的啊。”一男人推著小板车占据了高林经常摆摊的位置。他涨红著脸的嚷嚷著。 “我说兄弟,別耽搁事了,这是卖鸡蛋饼的摊位,我上班快迟到了!”一位穿著中山装的男人看了眼手錶,焦急的说道。 男人梗著脖子冷笑:“他能摆,我就不能摆吗?这地上也没写他名字啊。” “嘿!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队伍中顿时有人急了,擼起袖子往前挤,惊得男人后退一步,撞在了板车上。 油条摊主抱著胳膊笑,和旁边卖包子的摊主交换眼色。 咚——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木船碰到了码头,眾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见到是高林到来,顿时面露喜色。 穿中山装的男人快步迎上来:“小同志你来了,可把我等坏了。” “小同志,你瞅瞅有人占了你的位置。” “別怕,我们帮你把他赶走!” 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但都是向著高林的。 高林赶忙压压手,示意眾人安静。 “大家时间宝贵,別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摆摊的都不容易,相互体谅。” 他让范二將炉子挪向旁边,把原位置让给男人。 排队的食客们纷纷瞪向男人:“瞧见没,看看人小同志多大度!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晚辈抢!” 男人脸红,又心虚看向其他摊主。 那几个摊主脸色难看,早没了看戏的兴致。 男人这个细微的举动被高林捕捉到,他微微眯眼,瞬间明白这男人是同行授意。 自从高林出现后,这些摊主的收入就直线下滑。 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虽说没有那么夸张,但他们心里总归不舒服。就想著法子噁心一下高林。 范二熟练支起摊子,点好炉子,指挥著人们排队,分发纸条。 高林没再管这一出小插曲,今日生意比起昨天要更加火爆。 昨天发完纸条用了半小时,今日不过从头走到尾便已发完。 鸡蛋饼虽未登报,但早经食客口口相传,初具名气。 待几日后登上报纸,这城里的早餐摊怕是要变天了。 ...... “快点!” 姜邵伟骑著自行车猛蹬,后头梳著油亮分头的王功胸前掛著相机,满头大汗地起身蹬车追赶。 两人赶到鱼市口时,范二正把“150”號纸条递给最后一位食客。 姜邵伟气喘吁吁伸手:“票!给我两张票!” 范二认识这记者,摊摊手。 “抱歉啊,姜记者。今天票发光了。” “啊?”姜邵伟失落的摇摇头。 但范二却凑到姜邵伟耳边说:“二爷给你留了两个鸡蛋,不过你得等一等。” 一听这话,姜邵伟笑开了:“那多谢了。” 姜邵伟拉著王功退到一旁,王功扯著汗衫扇风。 “伟哥,这鸡蛋饼非吃不可吗?”王功踮起脚尖看著排队的人群,望见了正在忙碌的高林。 姜邵伟说道:“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王功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期待。 “那我先拍几张照。”王功举起胸前的相机对准排队的人群咔嚓咔嚓。 他又跑著换了几个位置,调整焦距。 正巧高林做好了一个饼递给了第一位食客,那食客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咔嚓—— 王功迅速抓拍住这一瞬间。 姜邵伟掏出本子採访购买鸡蛋饼的食客们,他们句句离不开“好吃!”“香!”。 一个多小时后,隨著150號纸条重新回到高林的手上,也代表著150份鸡蛋饼和120份桂糯米藕全部售罄,又是丰收的一天。 高林从裤兜里取出两枚鸡蛋用最后一点麵糊给姜邵伟和王功做了两个饼。 范二收摊子,打扫卫生的人也衝来迅速清扫地面。 姜邵伟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高林,恐怕再过几天这些『热情』的人就会露出獠牙跟高林索要高额的卫生费。 见高林走来,姜邵伟想著今天必须要告诉高林这件事,起码要让这个单纯的农村孩子提高警惕。 “两位久等了。”高林將两份鸡蛋饼递给两人。 “不枉我们等了这么久,有一口饼吃就行了!”姜邵伟从口袋里掏出两毛五递给高林。 王功也和姜邵伟一样,將钱递了过去。 高林推拒著:“太客气了,大家都是朋友。” 姜邵伟心中感嘆高林的纯良:“不行,你大老远上来不容易,一定要收下!” 高林这才將钱塞入怀中:“那就却之不恭了。” 姜邵伟和王功本就等饿了,两人拿起鸡蛋饼就开吃。 王功刚咬下一口,便被这鸡蛋饼的香味给折服! “哎呦!高林同志你这饼做的太好吃了!” 两人迅速解决了鸡蛋饼后进入正题。 高林和姜邵伟面对面坐著谈话,王功就在一旁拍照片。 照片很快就拍好了,姜邵伟起身准备告辞,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小高,你要多注意那些打扫卫生的人,他们......” 话音未落,高林就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信纸。 “姜哥你不说我都忘记这事了,我这个人书念得少,但是听说现在流行写什么感谢信,我特別写了一封给这几位同志。” 说著他拉著姜邵伟来到了那几个油里油气的青年面前,那几人还在磕著瓜子,吐得满地都是,十分纳闷的看著高林。 高林掏出感谢信递给一脸茫然的几人。 “几位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几天一直帮忙打扫卫生,写的不好,见谅见谅。” 几人互相望了望,搞不懂高林这是玩的哪一出。 高林怎么会给他们反应时间,对王功喊道。 “王兄弟,帮我们拍张合影吧。登报的时候能用!” 青年们一听要拍照登报,赶忙扣好纽扣、扶正帽子,在镜头前挤出僵硬的笑容。 王功站在眾人面前按下快门。 青年们对突如其来的事情还有些懵,但他们知道自己要上报纸了,內心那叫一个激动。 只有姜邵伟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看著高林手中那张感谢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他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画面,高林点著煤油灯,家里四处漏风,借著光在桌前冥思苦想,搜刮学到的所有词句,最后写出了这一份感谢信。 绝对的真情流露! 合完照,高林握著他们的手晃了晃。 “感谢各位这些天的付出,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新时代青年蓬勃向上的精神,这深深的鼓动了我!你们就是时代的楷模,人民的好公僕!” 几人看著感谢信的內容,又听著高林的夸奖,一想到自己真实的目的,立马羞红了脸。 他们赶忙摆手:“没有,没有!” 高林和姜邵伟回到了阴凉地坐下,正巧此时云层遮住了太阳,给大伙带来了一丝清凉。 “姜哥,你刚刚要说什么?”高林笑著问道。 姜邵伟摇摇头,他不想破坏高林心中这份善良,打算事后私下找那几个青年谈一谈。 “没事。” 高林笑著起身:“我觉得不止鸡蛋饼可以写,他们同样也可以写。” “一群无业青年,流氓地痞迷途知返,在鱼市口帮助群眾,获得群眾的爱戴和感谢......多好的新闻啊。”他的语气很淡。 姜邵伟猛然抬头,撞见对方透亮的眼神。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迷茫,能够看穿未来的眼睛! 姜邵伟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面前这位在他眼中无比纯良的青年,其实早就看穿了一切! “你!” 高林带著一丝微笑:“姜哥,我难道说的不对吗?” 云层被一阵微风吹走,阳光落在高林肩头,他的影子笼罩著姜邵伟。 “至此,他们將成为公眾人物,接受全城人民的监督......” 姜邵伟坐在阴影里,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所以,你早知道了?” 高林向旁边挪了挪,阳光洒在姜邵伟的脸上,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是的,本来我是打算用其他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不过赶巧姜哥出现了,如果能让几位青年痛改前非的话,我也算行善了。” 王功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可两人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 “如果他们不改呢?” “我当然有其他办法。” 姜邵伟笑著摇摇头,起身伸出手:“今天我算是重新认识你了,高林同志!” “很荣幸。”高林同他握握手,转身朝著码头走去。 望著高林的背影,姜邵伟嘆息一声。 王功在一旁抓耳挠腮:“你们说的云里雾里的,到底在聊什么事。” 姜邵伟看了眼那些还沉浸在感动中的问题青年,將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了王功。 听完后王功倒吸一口凉气:“嘶~高林这小子没看上去那么单纯啊。” 姜邵伟脸上的眼镜反射著阳光:“是啊。有些人啊,不能光看表面......” 第18章 找个地方放炉子(4000字单章) 范二站在国营饭店的楼下,闻著菜香咽了口唾沫。 “二爷,今个到底是谁请客啊。”这个问题困惑范二许久。 高林望著国营饭店招牌淡笑。 “进去就知道了。” 他们推门入厅,望见高林他们到来,服务员交换眼神,正是昨个让大厨掛心的客人 高林和范二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 服务员递来菜单,却被高林拒绝。 他指尖轻敲桌面:“两份清燉粉蟹狮子头。” 服务员一愣,这菜不在菜单上。 高林却抢先说道:“没事,我昨个看了菜单,材料你们都有。” 后厨中,大厨张庆国正指挥著学徒们忙活。 一名服务员小跑来。 “张师傅,昨个那桌客人来了。” 张庆国闻言露出了一丝喜色。 “是昨个点红烧肉和大煮乾丝的那一桌?” 服务员连连点头:“对!” 张庆国忙凑到传菜口,透过那小窗口观察著大堂內情况。 “哪一桌?”他目光快速扫动。 “还是昨个那位置。” 张庆国先瞧见了长得像瘦黑猴的范二,高林背对著他,虽瞧不见模样。但也能断定是一位年轻人,疑惑顿生。 『这么年轻?』 在他印象中,那些吃家都是些五十朝上的年纪。这两人实在是太年轻了,最多也就二十来岁。 正疑惑著,刚刚给高林点菜的服务员走来。 “真有意思呢,点了个菜单上没有的菜。” 说著她把纸张撕下递到了张庆国的面前。 张庆国接过手写菜单:“清燉粉蟹狮子头?倒是会吃。” 这道菜可不好做,极其考验厨师的基本功。调味、火候、刀工、搓肉丸这些工序上出现任何一个问题都会影响整道菜的品质。 看来这两个小伙子是来考他来了,不过他今天也要试试这两人的深浅。 张庆国走回后厨开始忙碌。 前厅的范二来回张望,显得有些著急。 “二爷,请客的人呢?” 高林则看著窗外骑著自行车的人们。 “著什么急。” 范二见自家二爷这么镇定,便不再说话,只是在不停抖腿,桌子都开始微微摇晃。 高林瞪了一眼范二:“別抖了!” 俗话说得好,男抖穷,女抖贱。高林最烦別人抖腿。 范二一缩脖子,立马停下。 等待了约半小时后,范二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怎么还没好啊。” 就在这时,传菜窗口传来喊声:“清燉粉蟹狮子头好了!” 服务员端著菜来到高林面前,揭开了上面的瓷盖,香气四溢,灌满了整个大堂。 其余食客们抽动鼻子,顿时觉得自己眼前的菜没那么香了。 “服务员,我们也要份那个什么狮子头。”有人喊道。 服务员则没好气回道:“没了。” 食客一听,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同伴扯了扯衣服。他回头就瞧见自己同伴指著墙面上那行字摇摇头。 『禁止无故打骂食客。』 张庆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趴在窗口注视著高林和范二。 范二盯著瓷盅里的狮子头,喉结上下滚动。 那肉丸浸在清汤里,嵌著的荸薺粒透亮,蟹粉在油下泛著金红。 他忍不住感嘆:“好香啊!” 高林用调羹轻轻拨了拨,肉丸表面颤巍巍的,油脂裹著荸薺碎在汤里打转。 他先凑著热气扇了扇,鼻尖微动。蟹香混著肉香,底下还藏著点绍酒的醇,香味对了。 用调羹舀起半块,能看见肉糜里裹著的荸薺丁,咬下去却皱了眉。 肉剁得太细,吃在嘴里像絮,荸薺太多抢了肉香,嚼著竟尝不出几分荤腥味。 范二早等不及,筷子戳进肉丸就往嘴里送,哪晓得这狮子头软得像豆腐,一下子散了半块。 他慌忙学高林用调羹舀,一入口烫得直吸溜,舌头在嘴里打转,囫圇咽下去。 只觉得一团热乎气滑进喉咙,连带著汤汁里的葱姜味都没尝清。而碗里的狮子头已经被他戳得稀碎。 高林又尝了口汤底,眉梢才松下来,盐味裹著肉鲜,调味精准,算是用了心。 最后夹起盅里的菜心,刚入口就尝到股涩味,像嚼了口未醃透的芥菜。 他知道这是长时间燉煮的毛病,菜心吸了满锅的火气,熬出了苦味。他忍受著苦味慢慢咽下去,忽然余光扫到范二舔著盅沿的模样。 “二爷不吃了?“范二盯著他推过来的瓷盅,里头还剩半块狮子头。 高林擦擦嘴:“尝过就行。” 话音未落,范二的调羹已戳进肉丸,连汤带肉呼嚕嚕喝下去,结束还把盅底的碎荸薺粒都颳得乾乾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张庆国看到这一幕,顿时露出了笑容,来到了高林的身边。 他望见空瓷盅边沾著的油星子,笑著问道。 “两位吃得怎么样?” 范二毫不吝嗇夸讚:“好吃!” 张庆国笑著点头时,目光落在高林脸上,看清高林模样时,眉梢一挑。 『这小伙子长得真体面。』 高林却轻轻摇头,指节叩著瓷盅沿:“调味是准的,就是肉剁得太泥,火候大了些。” 张庆国脸上的笑容僵住:“哦?小同志很懂吃的吗?难不成是吃家?”他还是不確定高林的身份,故而继续试探。 高林缓缓起身:“算不上吃家,只是在灶房混过几日。” 原来是同行啊! 张庆国上下打量著高林。 他盯著高林的手。掌心光溜,手上没半点切墩的老茧。 又转而瞧了瞧高林的小臂,不够粗,掌勺怕是欠点火候,顶多是个帮厨的学徒,怕是连砧板都没站热乎。 他心中冷笑一声,原来是个半把醋来找茬了。 “跟哪位师傅学的艺?”张庆国追问道,盐瀆有头有脸的厨师他都认识,倒要看看是谁家晚辈来找茬。 高林掸了掸衣角的灰:“师承郑秀生,师爷是李魁南。” 张庆国一听,顿时露出一脸骇然。 对郑秀生这个名字有些耳生,但李魁南他知道,那可是“砧板状元”!淮扬菜大师,在江省厨师圈子里,谁人不知? “你是李老爷子的徒孙?” 张庆国还是有些不相信,高林实在是太年轻了,就算对方十六岁进入后厨,现在怕也只够在灶台边烧火。 高林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他没有过多的解释。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张庆国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想露一手。 “走。” 范二也赶忙起身跟在后面:“二爷这又是弄得哪一出?” 一旁的服务员们也纷纷聚在后厨门口探头望去。 高林走到水池边洗手:“借个衣服一用。” 张庆国摘下自己帽子和围裙递到高林手中,同时招呼著学徒们让开位置。 学徒们抱著胳膊围在案台边,看高林取来肋条肉,菜刀起落间,肉粒个个如石榴籽般齐整。 张庆国顿时眼前一亮,忍不住讚嘆:“好刀工!”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他深知要將肉粒剁成这般均匀大小有多难。 寻常人剁著剁著就变成了饺子馅。 高林將肉糜入盆,手腕翻转顺时针搅著葱姜水。荸薺丁丟进去时,他掌心发力“啪”地摔打,肉糜在盆里跳起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极其专业! 后厨里只余下柴火响,学徒们屏著呼吸看高林的手法,只觉得这动作比自己师傅还要专业。 张庆国的眼神也变了,看到高林这般熟练的动作,他心中惊讶。 標准!太標准了! 他不禁想起自己学厨时,师傅给自己演示狮子头做法的模样,简直和高林一模一样! “烧火!”高林喊了一声,灶火师傅赶忙往灶眼中添柴。 高林在锅中加入清水,嘱咐了一句:“小火。”他开始揉搓肉圆子,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待到肉丸子全部下锅,他开始调汤汁,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 掐准时间,高林起锅,肉香混著荸薺甜味漫了出来。 取来几颗菜心在滚汤里打个转便捞出。 狮子头盛入碗中,翠绿的菜心点缀其上。 他一边解开围裙,一边笑著说:“尝尝吧。” 张庆国看著碗中的狮子头,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对方並不是自己想像的毛头小子,而是一名真正的厨师,並且本事不低! 他上前用调羹舀起一口汤汁,鲜得他舌头打了个颤,顿时双眼瞪圆! 肉的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没有一丝丝腥味。 他又用筷子夹了半块狮子头,狮子头在筷头晃悠,颤巍巍却不散。这一点就远超他的手艺! 他张嘴吃下,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狮子头入口即化,肉香裹著荸薺的脆甜,直往舌根底下钻。 他最后夹起菜心尝了一口。 没有一丝苦涩,反而是一股蔬菜的清甜味。 这位年轻人的手艺居然如此强,甚至比他接触过的一些一级厨师还要厉害! 就凭藉他这一道菜,整个盐瀆的国营饭店都要抢著要他! 张庆国缓缓放下筷子感嘆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不过张庆国心中更加好奇了,高林为何而来,难道只是借著这次机会露一手吗? 张庆国注意到高林衣服上的补丁,难不成是来找工作的?一想到这,张庆国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火热。 “小兄弟,你要不要来我们这上班?你这手艺起码能拿到这个数!”说著张庆国比了个六。 其他学徒见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一个月啊!他们学徒一年多了才拿二十块一个月。 范二在一旁撇嘴,二爷两天就能挣这些! 高林却笑著摇摇头:“我不是来找工作的,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 “借地方放碳炉子?”张庆国一脸不可思议的盯著高林。对方就为了这屁大点事? “当然也是想和张哥交个朋友。”高林笑著回道。 他今天本来就不是来砸场子或者人前显圣的,昨晚上他就计划著在城里找一处地方放炉子。 国营饭店距离鱼市口近,骑自行车三五分钟就到了,而且通过国营饭店还能轻鬆搞到一些食材和调料的进货渠道,也算是给未来铺路了。 不过直矗矗来谈,別人只当你是个傻子,想要和人家谈,起码也得拿出点实力。 当然昨天吃饭时他没考虑这么多,他只觉得那两道菜做的是真难吃。 张庆国一听这话满心欢喜,高林那么强的手艺却没有一丝自傲,他对高林的感观直线上升。 “好说,门口有个杂物间平时就放点笤帚,你就把炉子放那吧。” 话音刚落他抓住高林的手腕:“真不来上班?工资我去跟经理谈嘛。” 高林笑笑:“我这人性子野,拴不住。” 高林和范二离开饭店时,张庆国还追出来喊道:“小高兄弟有时间多来指导指导啊。” 看著高林离开,张庆国一脸惋惜。 这可是个人才,要是能进后厨工作该多好啊! 这时服务员走到张庆国的身边小声的说:“张师傅,他们没结帐。” 张庆国拍著胸脯:“算我头上就行!” ...... 回去的路上,范二对著高林竖起大拇指。 “二爷你真厉害!居然让国营饭店的厨师请我们吃饭。” 高林笑著说:“放心,以后还有更厉害的人请我们吃饭呢。” 范二嘿嘿一笑,他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二爷说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在他眼里,二爷就是村里最厉害的人! 两人朝著船只走的时候,路过了盐瀆影院的门口,黑板上的粉笔字龙飞凤舞。 《少林寺》、《牧马人》、《骆驼祥子》、《人到中年》...... 高林盯著“少林寺”三个字,忽然想起小哑巴。 等有时间带她来看场电影吧。 他心里正琢磨著,一人神秘兮兮的靠近高林。 “哥们看电影吗?”戴帽子的汉子凑过来,帽檐压得低,露出油乎乎的手指。 高林一眼便看出对方黄牛的身份。 “少林寺票多少钱。” “嘿嘿,这电影可火了。”说完他先环顾四周,隨后悄咪咪的说:“別人卖一块,我这只要九毛。” 高林拉著范二快步离开。 一毛五的票炒到一块,心比他还黑! 那黄牛看著高林的背影,嘁了一声。 “没钱看什么电影。” 第19章 小哑巴落水;极品相亲 日头正晒得河泥冒热气,小哑巴捏起桂挽在手中,后背洇出的汗渍將碎衬衫牢牢黏在她身上。 她捏起最后一捧桂,指尖被桂蕊染成金黄色。 河面浮著片槐树叶,她盯著叶子打旋的方向望了又望,河湾处仍不见那抹熟悉的蓝布衫。 蹲下身洗桂时,忽然想起昨夜母亲摸她辫子时说的话:“下次他来,让我见见。” 越想脸越红,母亲是想把她说给高林。 一想起高林,小哑巴心中如小鹿乱撞。心中发甜,比昨晚吃到的桂糯米藕还要甜。 可她並不明白那代表著什么,她只知道高林和其他人不一样。 村里人见了她都绕道走,唯有高林会接近她,从不嫌弃她。 她很喜欢和高林待在一起的感觉。 非常...安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著想著,手里的桂顺著手心滑进水里。她慌忙去捞,脚下滑了道青苔,“扑通“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翠鸟。 河水灌进衣领时,她看见水面上桂碎开,她的影子在波纹里忽大忽小。 水灌嗓子传来刺痛,她慌乱的扑腾著手脚,可身子却止不住向水下沉。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空蓝的刺眼。 “小哑巴!”高林的声音穿透水面。 “扑通”水珠跳跃,一圈圈涟漪撞击河岸。 恍惚间,小哑巴看见阳光被一道黑影劈开。 “林子哥!”她想喊,却咳出串水泡。 那双有力的手攥住她胳膊,拽著她衝出水面。 小哑巴呼呼喘气,她本能抱紧高林,像个树袋熊一样掛在高林身上。 “抓桨!” 范二將木桨横在船沿。 高林一把抓住,环著小哑巴的腰际往船上托。 小木船因重心骤倾剧烈晃动,范二后仰拽桨的胳膊暴起青筋。 小哑巴只觉得人一轻,腾空了起来,再回过神已经来到了小木船上。 她的肩胛骨磕在木板上感到疼痛,身旁传来高林急促的喘息声。 小哑巴望去,河水从高林裤管里汩汩流出,滴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看著惊魂未定的小哑巴,高林笑著脱下中山装,將水分拧乾,披在她的肩上。 小哑巴身子一颤,攥紧衣摆抬头,看见他额角的汗珠混著河水往下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忽然指著漂远的桂碎,眼泪砸在船板上。 “呜!” 高林顺著小哑巴的视线望去,那些金黄的瓣正顺著水流打旋,他笑著拍了拍小哑巴的脑袋。 “没了就再去摘嘛。” 小哑巴昂起头,咬著嘴唇,湿发贴在脸颊,双眼噙著眼泪。 瞧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高林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他蹲下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水珠,却在她的脸上抹上一丝殷红。 高林这才发现自己手被划伤了。 “快回去换衣服吧,受了凉可就麻烦了。”他在身上擦了擦血渍。 范二赶忙划动船桨。 木船靠岸时,小哑巴披著高林的衣服往家跑。 高林微笑著看著小哑巴的背影。 范二庆幸说:“真是危险啊,差点出事,哎呦!” 突然范二想起什么:“二爷,你那六十二块钱还在口袋里呢!” 高林不在意的挥挥手:“没事,晚上我来取,先回去拿钱收鸡蛋。” ...... 高林到家时,父母已经到田里忙活。他快步跑到自己床前,从竹蓆下面取出厚厚一叠钱。 这里便是高林的全部资產,加上今天赚的已经突破了两百块。 在村子里也算的上小富了,只要想办法搞到票,买个自行车不成问题。 高林数了二十块让范二去买材料和收鸡蛋。他留下家中处理莲藕,待会再去一趟小哑巴家去取衣服和桂。 就在范二出去后不久,河边传来了谈话声,那是秀巧大姑的声音。 “就是这了,我跟你说啊,人小林子现在有本事呢,不仅会做饭还会做生意呢,这两天跟小范二天天往城里跑,听说一天能苦一块钱呢!” 待到她说完,又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真的啊,一天一块钱,那苦的跟玻璃厂吹小泡的差不多了啊。” “哎呀,条件不好的,大姑也不给你介绍啊。”说罢,脚步声加快。 高林正坐在堂屋中间数钱呢,就听到高秀巧的大嗓门。 “红英啊,红英!我带个姑娘来给小林子望望。” 高林皱皱眉,他记得他已经和母亲明確拒绝了相亲的事情。 但出於礼貌,他还是掛上笑容走出堂屋。 “大姑,我爸妈上田里忙去了。” 高秀巧见高林在家笑著说:“小林子你在家啊,正好人家姑娘也来了。你们自己谈啊。” 说著她让开身位,推了一把身后的女人。笑嘻嘻的离开。 高林打量起面前的姑娘,个头也就一米五出头,算是村里女性平均身高了。 皮肤黑黑的,扎著麻辫,额头在阳光下反射著油光。小眼睛,塌鼻子,上牙向外突出。 嗯...怎么说呢,有点丑。 而且对方看起来比高林大了好几岁。 而对面的女人也打量著高林,看到高林这大个子,长得又好看,顿时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高林眼角抽了抽,但还是礼貌邀请对方进堂屋坐。 女人一走进堂屋,就开始四处打量,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锁定桌上散落的票子。 她很自然熟的坐下,似乎对这个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了。 “我叫刘木秀,是军营村一队的。”她嘴唇咧到耳根。 “哦。”高林把钱收进裤兜,刘木秀往前挪了挪凳子,膝盖几乎撞上高林的腿。 “听说你在城里卖鸡蛋能挣不少钱?” 高林摇摇头:“我吹牛逼的,一天挣一块钱还要和范二分。” 刘木秀皱眉,这和高秀巧说的情况不一样啊。 “没事,正好我弟弟也在城里干活,到时候让他帮帮你。” “嗯。”高林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毕竟他是实打实的顏狗。 见高林兴趣不高,女人主动提问。 “你现在跟你娘老子住一起吗?” “对。” 村里只要没结婚,基本上都和娘老子住一起,结婚后才能盖新房。 刘木秀又观察了一遍屋子。 “小是小了点。等我们结婚了,可以让你娘老子住厨屋,有钱了再盖新房。” 高林望著对方,沉默不语,但是脸上客气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跟娘老子住也挺好,反正你妈閒著也是閒著,洗衣做饭带孩子正好全包了。” 高林的眉毛抽了抽,他被气笑了。这女人到底哪来的自信,这都开始盘算结婚后的事情了。 村里教育水平低下,他们的言行多是跟著家里长辈学到的。 瞧见她,高林就已经能想到那混乱的家庭情况了。 女人见高林脸上带笑,掰著短粗的手指算帐。 “四大件不能少,缝纫机得是上海牌,自行车要带链盒的。哦对了,我弟快娶媳妇了,你怎么也得出个收音机当彩礼...” 高林一听彻底绷不住了:“好好,你还有什么要求都说来听听。” 一听这话,刘木秀脸色的笑意更浓了,看来对方也中意自己,这事要成! “行呢,你既然这样说,我就挑明了啊。” “结婚过后呢,钱我来管,我弟你那要多帮衬帮衬。” 高林实在是没想到,跨越了几十年他还能听到这么离谱的笑话。 他起身对女人不耐烦的挥挥手,就像是驱赶苍蝇一样。 刘木秀这才抬眼看他,小眼睛里满是错愕。 “你什么態度?男人不就该养家餬口吗?我嫁过来是给你家传宗接代的!” “你逼脸挺大的,传你妈的宗呢。”高林毫不客气骂道。 说完,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门外拽。 那女人尖叫著,声音跟针一样直往高林耳膜上戳。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二十岁的人了,连个屁钱都挣不到!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有病!之前跟那个女知青不三不四的!结果被人一脚踹开了!你家一辈子都被人笑话!” 刘木秀歇斯底里的喊道,她还准备发出更恶毒的诅咒时,却迎上了那冷冰冰的目光。 高林上前一步,影子將她整个人罩住。 刘木秀害怕的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继续囉嗦,立刻转身逃跑。 跑出晒场,她觉得不解气,梗著脖子喊:“你个绝八代东西,一辈子打光棍吧!” 高林面色冷峻,注视著女人离开。 他真佩服高秀巧居然能找到这样的极品,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第20章 稻田里的衝突,刘家人被揍。 高林蹲在河边搓洗莲藕时,范二的木船撞得河岸芦苇哗啦作响。 “二爷,鸡蛋不够了!”范二扒著船沿喘气。 “怎么回事?”高林蹙著眉问道。 隨后便听范二说村里人要留鸡蛋收稻吃。他將莲藕往竹篮里一丟,笑著说。 “就这事?村里没有了就去隔壁村收嘛。总会有人卖的。” 范二连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 高林却叫住了他:“二子,你先去军营收,记住军营村一大队的蛋都不要。” “啊?为啥?”范二挠挠头,不解的问。 “让你別要就別要,有人问就说是我高林说的。” 范二赶忙点头,听二爷的总没错! 顺著河流往南,划进军营村,范二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收~鸡蛋~嘍~” 人们都在田里忙活,听到这声吆喝,他们直起腰望向范二。 早就听说隔壁高范村有个小伙子天天收鸡蛋。每天给村民们带来了好几毛的额外收入,可把他们羡慕坏了。 有人站在水稻田里喊著:“我家有鸡蛋。” 范二往船上一站:“你几队的?” 眾人顿时笑了:“收鸡蛋还分几队啊。” “昂!一队的鸡蛋我不收!” 眾人一愣,尤其是一队的几人,脸上满是困惑。 “凭什么啊,一队得罪你了啊。” 范二立刻摇摇头:“不晓得,你得问我二爷,反正一队的鸡蛋不要。” “你二爷哪个啊?” “高林!高怀仁二儿子。”范二答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大家对高林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但高怀仁他们可认识,二十年前的猛人,一把洋锹把人头打漏的那个。 但是打漏的是隔壁大潘村的人啊,跟他们军营村有啥关係。 一队的人看著范二將钞票递到同村人的手里,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望著范二带著鸡蛋离开,眾人聚在一起閒聊。 “你们一队肯定有人得罪怀仁家儿子了。” “高林,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咦?他是不是那个和上海知青好的那个。” “哦哦,对了,就是那个大高个子。” 一队的一位汉子正听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晓得了!”他一拍大腿,所有人目光顿时匯聚在他身上。 他先环顾四周,確定当事人和家属不在后,悄咪咪的说。 “高秀巧今个给高林说亲,找的就是刘亮家木秀!” 人群立刻围拢,没有比听八卦更重要的事情。 那汉子压低声音:“木秀快三十了找不到婆家,脾气比茅缸石头还臭,肯定是去人家那作怪了!“ 眾人都晓得那一家子是什么德行,纷纷点头认同。 “她妈妈王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两个老人撵出去,到现在还挤在猪圈里住呢。”有人不忿道。 说起那一家子,那话题可就多了,反正討论的核心点就是:忤逆,不孝顺,把娘老子关猪圈。 “我们村子里那么多小姑娘,高秀巧怎么找了个『坏桶』(不成器的)去啊?”有人疑惑。 “这谁晓得,可能跟小林子家里有仇?” 他们正听的起劲呢,这话被却路过的王翠听见,她甩开膀子衝到田埂。 “你们在这恰蛆呢!那个高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眾人一惊,发现是王翠,就打算离开。 可王翠的脾气怎会饶过他们,立刻抓住刚刚说话的那汉子。 “你別想走,就是你刚刚瞎说!我姑娘嫁不出去,都是你在后面恰蛆!” 那汉子本不想理她,但拉扯中竟把他的衣服撕坏了。 这年头做一身衣裳可不便宜!顿时汉子火气冒了起来,一脚將王翠踹翻在稻田里。 王翠顿时开始哀嚎。 “么命嘍~杀人嘍~”她的声音和她女儿一样,尖的像根针,刺的人耳膜生疼。 “浪尼妈!你家姑娘什么逼样子,你们自己不晓得噠! 现在倒好,把人小林子得罪了,一队的鸡蛋人个不收,大家一天最起码少苦五毛钱,你补啊!”汉子骂著要走。 盐瀆人就是客气,吵架都是互相谦让,说著『让你骂』。 王翠却抱住他腿不放:“不准走!你打了人还想走!我要报公安,把你抓起来!” “滚你妈逼蛋!”被激怒的汉子抬脚猛踹,把她打得在泥里打滚。 农村里鲜有好脾气人,尤其是今天收鸡蛋这事,本来就窝著一肚子火。 “好了,好了,別打了。”一旁人劝说。但他们只是在一旁动动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他们也非常討厌刘木秀一家子,看到王翠被打,他们没来由的心中舒畅。 这时刘木秀尖叫著衝过来,指甲在汉子脸上抓出三道血痕。 “浪死你亲妈妈的,小逼样的,找死是啊!”说著,那汉子揪住她头髮按进烂泥。 “浪尼妈!“刘木秀弟弟扛著锄头衝来,她爹抄起扁担紧隨其后。 双拳难敌四手,那汉子一时间落入下风,被这一家子按在田里捶打。 其他人一看事情真的要闹大了,有人赶忙往大队部跑,还有些人则朝著汉子家里跑。 汉子家中四个儿子正蹲坐在晒场上嘻嘻哈哈。 “你们老子被打了!” 四个儿子一听,顿时跑到厨屋里抄起菜刀和锄头,朝著田里狂奔。 刚到稻田就瞧见自家老子被刘木秀一家人按在稻田里。 四个儿子面色涨红,双目冒火,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大儿子最先衝去,一锄头砸在刘木秀弟弟的背上。只听一声惨叫,刘木秀弟弟倒在稻田里。 刘木秀见状不妙,起身想跑,结果被汉子家的小儿子扯住头髮往泥里撞。 四个儿子一人对付一个,顿时把刘木秀一家打的起不了身。 等生產队长赶到时,稻田里只剩刘家人的哀嚎和四个青年搀扶父亲的身影。 高林站在桥头,眯著眼的看著这一出闹剧。转头对范二说道。 “明个你找那人,跟他说他那四个儿子以后都跟著我干事,每天一块钱。” 范二咽著唾沫点头,望著二爷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头颤巍巍。 『二爷,这是不报隔夜仇啊,就收个鸡蛋的事情,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刚感嘆完,就瞧见自家二爷转身朝著三队的方向走去。 “我去取衣服,你回去把莲藕处理一下,等我回来做。” 范二赶忙点点头。 第21章 你要当我婆娘吗? 高林踩著带泥的布鞋走进晒场时,他的外套正晾在绳上晃悠,皂角香混著阳光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哑巴已经帮他把衣服洗过了。 木栓门“吱呀“开道缝,小哑巴探出头时,湿发贴在颈侧,解开的麻辫垂到腰际,乌黑髮丝在风里飘动。 瞧见是高林来了,她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两个小酒窝浮现。 看著那张笑脸,高林刚刚的坏心情一下子便消散了。 小哑巴敞开大门,指了指屋內。 高林顺著望去,桌麵摊著晒乾的票子,旁边蒲扇还在轻轻晃动。他都能想到小哑巴摇著蒲扇想要儘快吹乾票子的模样。 “谢谢啦。”高林笑著轻轻拍了拍小哑巴的头。 这亲密的行为,小哑巴没有抗拒,但还是紧张地攥紧衣角,红了耳尖。 “走,我们去采桂。”高林说道。 小哑巴赶忙点点头,跑到屋子里拿出竹篮走在前面。 高林刚准备跟上,突然听到屋內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走。 “是小林子吗?” 高林望向东房,是小哑巴母亲在叫他。 “苓苓你自己去采桂吧,妈妈和小林子谈点事情。” 小哑巴知道母亲要和高林谈什么,她脸颊“噌”一下红了,抿著嘴巴发出轻声。 “嗯。” 小哑巴光脚跑在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 高林走入屋中,站在东房的门帘前,竟有些紧张。 就和女婿第一次见丈母娘一样。嗨!这不就是见丈母娘嘛。 掀开帘子,便闻到那熟悉的桂香味和淡淡的中药味,透出一股微苦的甜。 他视线落向床榻时,先看见枕边斜插的三枝新鲜的桂,地上还点缀著几朵金黄的瓣。 再往上瞧,李寡妇仄在草蓆上,身影单薄。 青灰色的静脉在眼瞼下浮现,颧骨瘦得凸起,衬得眼睛格外大。乾裂的嘴唇抿著,露出久病的枯槁。 这张脸虽瘦得只剩骨架,却仍能从眉骨弧度、下頜线条里,看出昔日的美丽。 “坐下吧孩子。”她说话时唇瓣几乎不动,气息很轻。她说的是普通话,带著一些吴语口音。 高林坐下时,听见她喉间发出微弱的咳嗽,枯瘦的手抬到唇边又缓缓放下。 同时高林也在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床边放著一个画著鸳鸯的红色脸盆。北墙摆放著一个紫色木质橱子,上下开合的那种。 橱子的前方是一张简易的小木床,一张草蓆铺在上面,打满补丁的小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那应该就是小哑巴睡的地方。 房间不大,但收拾的乾乾净净。 “那孩子许久没有像这样开心了。”李寡妇望向窗外小哑巴的背影,眼神忽然柔下来。 高林静静的听著。 李寡妇收回视线望著高林:“云苓一回来就把钱一张张铺在桌上晒。”想起女儿忙碌的样子她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云苓......高林喃喃,他今天才知道小哑巴的名字。 “这孩子打小就细心,认字时总拿树枝在地上描,直到把笔画描得笔直。” 听到这,高林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小哑巴认真写字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林子......” 听到李寡妇唤自己名字,高林收回心神。 “阿姨,你说。” 夕阳从窗口射进来,在她凹陷的颧骨上投下菱形光斑:“你是不是喜欢云苓。” 高林望著在阳光下飞舞的粉尘,缓缓点头。 “喜欢。” 李寡妇望著高林那真诚的眼睛,微微嘆息一声。 “我家成分不好。”她垂著眼说。 “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高林笑著说。 “云苓她......不会说话。”李寡妇知道自家女儿並非不能说话,而是畏惧和陌生人沟通。 “没事,我听说现在城里有医院能治,要是治不好我带她一起去学手语。” 那语气中对女儿的爱意她能感受出来。 李寡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牵出个极淡的笑,那笑意还没到达眼角,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揉碎了。 “咳咳咳......” 她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只希望在自己走前给自己女儿找一个好人家。但她也害怕自己女儿嫁过去会受欺负。 於是今天就把家里的难处拿出来说说,如果高林被难走,那说明两人不是良配。但她已经感受到了高林的真诚 “咳咳咳......苓苓她手脚不懒,能干活,我教过她识字,她还会算数。” “你放心,我撑不了太久,不会成为拖累。你要担心,等我走后你们再结婚。”她担心自己会拖累女儿,连忙补充道。 高林闻言却摇摇头,李寡妇见状顿时有些紧张。 难不成高林不打算娶自家女儿? “阿姨別担心,我不在乎这些。结婚现在对小哑...云苓而言也还早。我身上的老婆本也没攒够呢。” 原来是钱的事情,李寡妇赶忙说:“咳咳咳......小林子,四大件不要,只要给苓苓一个家就行。” 听出了李寡妇言语间的焦急,高林宽慰:“阿姨,我喜欢云苓,同时也尊重她。我高林一定会正儿八经的把云苓娶回去。別人家有的,云苓一样都不会少!” 窗外传来小哑巴踩泥地的声响。 高林望著她在夕阳下的身影,笑著说:“『四大件』、『四十八条腿』一样都不会差。我还要盖个砖瓦房。” “阿姨你也別总焦虑,你这病我在城里瞧见过,就是营养不良。 我这些日子给你们调整调整饮食,情况就会改善。到时候我再把你送到城里的医院瞧瞧。” 高林缓缓起身:“你放心,往后我一定会让云苓过上好日子的。” 李寡妇愣愣的看著高林,夕阳从窗户缝里照射在他身上,染上一层光辉。 她忽然盯著高林的影子出神,那影子叠在二十年前另个身影上,连说话时手势都像。 “小萱,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寡妇的泪滴落:“好......” ...... 高林跨出房门时,夕阳正把晒场染成蜜色。小哑巴踮脚站在门口,脸色羞红,头髮和脸颊粘著几片桂。 她举起的竹篮里传来桂馥郁的芳香。 高林替她摘掉脸上的瓣,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脸颊,那触感像碰著熟透的水蜜桃。 小哑巴注意到高林手上的伤口,赶忙放下竹篮,用指腹按在他掌侧的伤口上。 又跑到家中捏了一点香灰,在伤口处细细涂抹。 高林望著她低垂的睫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哑巴把晒乾的票子码成齐整的小垛。 高林接过钱,从中抽出小哑巴今天的工钱,隨后宠溺的捏了捏小哑巴的脸。 他拿著衣服准备离开,刚转身就被拽住衣角,小哑巴指著他手中外套的破口。 高林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这件从高怀仁手中传承而来的战衣出现了破损。 “你要帮我缝衣服?” 小哑巴赶忙点点头。 “那就谢谢啦,晚上我让二子给你们送吃的来。” 说罢,高林將衣服留给小哑巴,转身离开。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小哑巴正踮脚望著他,发间的桂被风抖落,有片正好落在她鼻尖。 “小哑巴!”他站在霞光里,声音被晚风吹得发颤。 “你要当我婆娘吗?” 小哑巴愣住了,微风拂过,吹动她的髮丝。 两人就这样注视著对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泥地上。 高林忽然觉得太唐突了,笑著摇头,转身摆摆手,踏著晚霞朝著家走去。 风卷著稻香飘来,小哑巴突然伸出手,又怯怯地放下。 她笑的很甜,把漫天晚霞都含进了酒窝里...... “好......” 芦苇盪突然哗啦作响,惊起的水鸟掠过金红的天幕。 第22章 预备菜品:小龙虾 那一声回答被水鸟扑腾翅膀的声音掩盖,高林並未听到。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 他边走边哼著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还望著他的姑娘。 回到家中,高林便忙著製作桂糯米藕。 今天见过丈母娘后,干活更有劲头了,他要挣钱把小哑巴娶回来! 当带著甜香的桂糯米藕全部出锅,高林的父母刚踩著田埂回来,身后还跟著高秀巧。 她正和仓红英说笑:“你交代的事,我哪能不上心?这两天跑得腿肚子都抽筋了。” 走到晒场时,香味勾得她咽了口唾沫,却故作镇定问正在洗锅的高林。 “小林子,今儿那姑娘咋样?” 高林擦著手起身笑:“不丑,就是配我可惜了。大姑家表哥还单著吧?这么好的姑娘留给他正好。” 高秀巧的脸瞬间拉僵,眼角突突直跳。 好姑娘?刘木秀什么德行她能不知道? 仓红英听出儿子话里的讽刺,嘴上却训斥:“怎么跟大姑说话呢。” 高林淡淡一笑转身进屋,他懒得理高秀巧。 光村里的適龄姑娘就有好几个,她不介绍。偏挑刘木秀来噁心人。 说她不是成心的,高林都不相信。 高林心中也有些奇怪,自己啥时候得罪高秀巧了? 高秀巧见他这態度,火气腾地上来了,又见仓红英帮腔,立刻拔高声音:“看不上就直说,说话带刺给谁听?” 仓红英连忙打圆场:“秀巧別来气,林子不会说话。” 哪料高秀巧得理不饶人:“红英你也知道小林子这两年的名声,我跑了十几个姑娘家,人家娘老子一听是他,头直摇。” 这话戳到了仓红英的痛处。 以往她只能忍气吞声,可自打儿子跳过河后像变了个人,又机灵又能苦钱,哪还受得住这气? 她刚想脱口说出儿子一天挣几十块,却被高怀仁眼神制止,只得改口。 “哟,他们家里姑娘长得多体面哦~。我家小林子的汉条子(身材长相)在村里绝对是这个!” 说著,仓红英竖起个大拇指。 高秀巧见她不再忍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急得嚷嚷:“好看有屁用啊,苦到钱才是真本事!” 本想讽刺高林没出息,却见高怀仁两口子捂嘴轻笑。 范二笑得前仰后合,就属他笑的最大声。说二爷挣不到钱,这是他这辈子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高秀巧一脸茫然,高林在厨房喊:“爸妈,二子,洗手吃饭了。” 一家子头也不回进了屋,只剩她在晒场跺脚:“真是一家傻子!” 饭桌上的煤油灯晃了晃,高林把相亲的事说了。 高怀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响:“高秀巧这老逼养的!” 仓红英嘴里不停咒骂高秀巧没安好心,手里的筷子戳著桌面。 范二缩著脖子扒藕,耳朵却支棱著听动静,粥顺著嘴角流到衣襟上都没察觉。 “妈,別再让人介绍对象了。”高林推了推碗,“太折腾人。” 仓红英急得筷子往桌上一放:“那你不能不成家啊。” 前年国家刚规定男性22周岁,女性20周岁才能领证,可农村里十八九岁结婚是常事。大不了等到了年纪再去领证嘛。 高林大哥 27岁才成家,已算村里的“老光棍”。 要是过了三十岁不结婚,那风言风语就来了。这规矩,四十年后也没变。 高林慢悠悠放下筷子:“放心,明年肯定结婚。” “那就好。”仓红英刚鬆口气,突然眯起眼。 高怀仁也放下筷子,老两口对视一眼,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有中意的了?” 高林笑著点点头。 见状,两口子欣喜的追问:“谁家的?” “到时候告诉你们。”高林笑而不语,把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 他不介意小哑巴家的成分,也不在乎她不能说话,但父母能不能接受? 与其天天被刘木秀那样的人折腾,不如先让父母猜一会。放弃给他相亲的想法。 等手头宽裕了,生米煮成熟饭,二老再反对也晚了。 仓红英追问了几句,见儿子死活不说,突然想起昨晚高林不知给谁去送鸡汤的事情。 难不成就是给那姑娘送的? 老两口齐刷刷看向范二,那目光像锥子似的扎在他后背上。 “二子你晓得啊?” 范二头埋得更低,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粥,半天没送进嘴里,只含糊地摇头。 “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 ...... 晚饭过后,高林用新鲜荷叶裹了份桂糯米藕,让范二给小哑巴送去。 隨后他摸出信纸铺在堂屋桌上,就著煤油灯的昏黄灯光写写画画。 仓红英和高怀仁洗漱时凑过来看。 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列著“小龙虾、鱼、螃蟹、鸡、鸭......“几行字,实在摸不透儿子的心思,哈欠连天地回房睡了。 高林在思考摆摊需要上个什么新的菜品。 他的指尖在“小龙虾“三字上敲了敲。 小龙虾在未来街头美食的地位,想必不用多说。 这东西现在在河沟里隨处可见,总在腐食里钻,被村里人嫌“吃脏东西有毒“,偶尔有人捉来也是盐水白煮,腥味重得难以下咽。 而且现在的小龙虾,个头小,腹部黑,產不了多少肉。 实际上,人们真正开始吃小龙虾还是在1993年,距离盐瀆两百多公里的盱眙县,有一家“老许调料店”,老板许建忠研发出了独特的“十三香小龙虾”。 十三香口味的小龙虾一下子打开了当地人的味蕾,並逐渐火爆起来。 到了千禧年,当地小龙虾的火爆让盱眙县人民政府看到了商机,趁势举办了一届“中国龙年盱眙龙虾节”,成功將“盱眙龙虾”的品牌打了出来。 笔尖在“小龙虾“上画了个圈,就决定是你了,小龙虾! 隨后高林又在纸上写下:调料、人员、运输及烹飪地点。笔尖在纸上轻点,片刻之后便想到了办法。 调料可以去国营饭店找张庆国打听打听。 抓龙虾和前期处理工作可以交给军营村那四个年轻人。 至於运输......走船太慢,现在天气热,半路可能就臭了。至於到城里做,就凭藉他那个碳炉子那点点火力,根本做不了几锅。 如果能买个自行车的话,交通上倒是能节省不少时间。 高林伸了个懒腰:“得想办法搞辆自行车回来。” 隨后他盯著纸上的字自言自语:“抱歉了老许叔,龙虾製作大师的名號我就拿走了。” 话音刚落,身处徐州睢寧的许建忠端著饭碗打了个激灵,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揉著突然发毛的后颈望向窗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溜走了。 第23章 同行竞爭 次日凌晨,高林和范二划著名小船出发。 高林坐在船头打著哈欠,感嘆自己真是勤劳。 以前他只有在 ktv找音乐老师时,才会在这个点醒著。 木船悠悠划开水面,朝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和往日一样,鱼市口早排起长队。 范二望著昨日被抢占的位置说:“二爷,今个那人没来。”他们常摆摊的地方又空了出来。 高林淡淡一笑没作声,他清楚那些摊主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两人麻利支起摊子,范二发票,高林做饼。 半个多小时过去,竹筐里的鸡蛋卖了一半,仍有人追著问:“还有票吗?” 队尾的大爷直摇头:“没了,明个再来吧。”后来者只能遗憾地嘆气。 正说著,昨儿抢摊位的男人推著板车来了,车板上的鸡蛋沾著泥渍,铝锅里的麵糊晃荡著。 他在旁边支起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著:“鸡蛋饼 2毛(二两粮票)” 不少人露出惊奇的目光,站在高林面前的食客开口:“小同志,这是来抢你生意了。” 高林瞅了眼对方篮子里脏兮兮的鸡蛋,笑著摇头:“都是凭手艺吃饭,没啥抢不抢的。” 范二在人群后瞧见这情景,急匆匆跑来想说话,却见高林一脸无所谓,便把话咽了回去。 隔壁摊位立刻吆喝起来:“鸡蛋饼!两毛一个!” 没排到號的食客来了兴趣,纷纷围过去。男人见人多,心里顿时乐开了。 一食客上前打量隨即问道:“你这鸡蛋饼正宗不?” 什么叫正宗,正宗就是你第一口尝到这个食物的味道。而如今鸡蛋饼的正宗权在高林手上。 男人一听,赶忙答道:“正宗!我跟老师傅学的手艺,最正宗了。” 高林听了差点笑出声。 他可不记得收过这样的徒弟。他清楚这男人是受其他摊贩指使,看来这些人为了撵走他下了不少功夫。 食客听到这话,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和二两粮票递过去。 男人笑著接过,赶忙开始了他的表演,时不时他还偷瞄高林一眼。 他舀出麵糊倒在鏊子上,结果手一抖,麵糊顺著鏊子边沿滋滋地流淌,他慌忙用竹片颳起回锅。 掏钱的食客见状皱起眉头。 他已经开始心疼自己的粮票和两毛钱了。 男人手忙脚乱拿起个沾著鸡屎的鸡蛋敲开,蛋液还没凝固就和麵糊搅作一团。带屎的蛋壳“啪嗒“掉进麵糊里。 “蛋壳掉进去了!”食客抬高了嗓门。 男人尷尬一笑:“没事,没事。” 他油乎乎的手伸进麵糊里挑蛋壳,指甲缝的黑泥混著麵浆泛起浊泡。 这一举动让食客眼角直跳,不耐烦地抬腕看表:“能不能快点?” 男人用劣质竹蜻蜓翻饼,结果饼被划得稀碎,像块破抹布黏在鏊子上。 食客彻底没了耐心:“你到底会不会做啊!” 男人死鸭子嘴硬:“会!第一天摆摊不熟练,我重新做!” 他心疼地刮掉碎饼,重新倒麵糊,总算做出个饼样,只是卖相和高林做的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別。 他用油纸裹好递给对麵食客。 食客看著手中的鸡蛋饼:烤焦的麵皮、发黑的葱,油纸上还有摊主黑漆漆的手印。 顿感一阵反胃,但他一想到这是自己了两毛钱和二两票买的。硬著头皮咬了一口。 糊味夹杂著一股子鸡蛋腥味在他口腔之中横衝直撞,难以下咽,肚里酸水立刻开始翻涌。 “呸呸呸!你这做的是什么东西!根本不能下口!”那食客气愤的將鸡蛋饼往男人面前一砸。 “浪你妈,退钱!” 男人梗著脖子:“不行!是你嘴巴刁!东西已经卖给你了,不可能退钱!” “浪死你亲妈妈!”衝突骤起。 高林在一旁用余光观察著,对范二喊道:“二子,去劝劝。” 范二虽巴不得对方被打,但还是听话上前劝阻。 食客见有人拦著,对范二说。 “小同志,你看这人昨个抢你们摊位,今个抢你们生意,不会做饼还骗人!” 高林笑著喊道:“大哥別急,我留了个鸡蛋,本打算当午饭。待会给你做,你不著急就等等。“ 食客顿时消气,喜道:“真的?” “嗯,最后给你做。” 食客笑著连连点头:“不急,不急。” 他站到队尾,排队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夸奖。 “这小同志心真善,人家抢他生意也不来气。” “农村孩子就是实诚!” 食客们对高林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而这正是高林想要看到的,他要打造就是亲民、善良人设。 这年头,好人好事口口相传的威力不容小覷。 渐渐地,队伍的人群越来越少。 隔壁摊贩经歷了刚刚那一出闹剧,自知待不下去了,灰溜溜的收拾东西跑了。 离开的过程中,还受了不少白眼,他头都不敢抬。 轮到刚刚產生爭执的食客时,那人心疼地递来两毛五。 高林把钱推回去:“客气了,你挣钱也不容易。今天这顿算是我请了。” 那食客心中一喜:“那怎么行?你摆摊也不容易啊。” “请你尝个鲜,往后常来就行。” 听到高林那真诚的语气,这位食客內心一阵感动。 “小同志,你真是个好人啊。” 高林笑著將最后一个蛋饼做好,递给了对方。 那食客迫不及待的拿起鸡蛋饼咬了一口,顿时两眼放光。 这才是鸡蛋饼!这才叫美味,刚刚吃的那是什么东西哟! 收摊时范二盯著空筐子犯嘀咕:“二爷,今天怎么做了个亏本的买卖啊。” 高林熄灭碳炉:“今个送他一个饼,往后他天天来买,这不就赚回来了?” 范二似懂非懂点头:“所以,我们是用一个饼换了好几十个饼?” “嗯,开窍了。” 正说著,收卫生费的几个年轻人来了,利落打扫完摊位,还帮著把炉子提到船上。 临走时几人搓著手问:“小同志,我们啥时候上报纸啊?” 正说著,忽然听见熟悉的呼喊:“高林同志!” 几人寻声望去,就瞧见姜邵伟骑著自行车赶来,额角还带著汗。 “咦?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高林笑著打招呼。 姜邵伟停下自行车,瞥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人后说道:“昨个赶稿子,睡得迟了些,不过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稿子过了?”高林笑眯眯的说。 “真是瞒不过你,我们主任说这次的內容不错,明个就能登报了。” 年轻人们顿时欢呼起来,匆匆跟高林告別。他们內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將这件事告诉家里人了。 范二此刻正激动地来回踱步,嘴里还在念叨。 “上报纸了,二爷要成名人了!” 高林只是微微点头,露出微笑。 姜邵伟瞅著高林淡定的模样直纳闷:“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寻常人登报绝对是一件欢天喜地大事,反观,高林冷静的不像个正常人。 姜邵伟怎么会知道,別说登报了。 后世的高林光央视都上过好几次,他主持的美食综艺节目也是在全国热播。 不过高林还是笑著说:“这可是件大喜事,得好好庆祝一下。走,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第24章 买自行车的门路;指点张庆国 高林一行三人说笑著迈进国营饭店大门,柜檯后的服务员抬眼就笑。 “哟,小高同志来啦?” 高林頷首致意,姜邵伟拿胳膊肘碰碰他:“你常来?” “偶尔。” 三人刚在临窗空位坐下,后厨便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 张庆国甩著满是油星子的围裙跑出来,白帽子歪在一边。 “小高今个又来指导我工作啦。” 张庆国笑著打招呼,忽然看到了姜邵伟:“这位是?” “张哥,这是盐阜晚报的记者姜邵伟同志。”高林介绍道。 姜邵伟望著张庆国这身行头,立刻认出对方。这不是国营饭店的大厨嘛! 他赶忙起身,木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幸会幸会,您是张师傅吧?我们单位端午聚会时见过您。” “哎哎!想起来了,小姜同志好。”张庆国拍了下大腿,转头问高林。 “今个,自己掌勺还是指点我两手?” 高林往椅背上一靠:“张哥別寒磣我,您看著弄,我跟姜哥说说话。” 张庆国搓著手应道:“好!今个让你尝尝我看家的手艺!”说完顛顛跑回后厨。 姜邵伟重新落座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你居然认识国营饭店的大厨?” 高林给自己倒了杯滚水,水汽扑了满脸:“偶尔交流厨艺罢了。” “你还会烧菜?”姜邵伟眉梢一挑。 他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人,心思沉稳细腻,不仅能研製出鸡蛋饼这样的街头美食。如今竟还能和国营饭店大厨称兄道弟。 尤其是刚才张庆国的话里,分明透著想向高林討教的意思。难不成,高林的厨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厉害? 高林闻言笑道:“以前做过一阵子,学了点皮毛。” 范二在一旁撇嘴,心里嘀咕:“二爷要是只懂皮毛,那全盐瀆的厨子都该扔了菜刀。” 高林望著窗外姜邵伟的自行车,忽然问:“姜哥,能弄到自行车票吗?” “自行车票?“ 姜邵伟把嘴里的茶叶渣吐出来:“单位那点票,早被人排完了。你想买什么牌子的票?” “还分牌子?“高林愣了愣 他只知道要票,哪晓得这年头还有分品牌的讲究。 姜邵伟用筷子在桌上划拉:“我们这凤凰、永久两个牌子最常见。飞鸽少,而且得加钱。” 这可戳中了高林的知识盲区。“永久28大槓呢?”他只记得这个。 “一百五,得配一张专用票,三十张工业券。” 高林皱起眉,钱倒是有,可票和工业券从哪来? “姜哥有门路吗?” 姜邵伟环顾四周:“倒卖票据是违法的。你要是急著用车,我建议买二手的。” “为什么?”高林更想买新的。 “得等啊!你今天去排队,差不多得明年这时候才能拿到车。” 姜邵伟耐心解释:“而且就算去黑市买票,价格也不便宜。一张票差不多六十块,工业券五块钱一张。” 高林默默算帐,没票的话,买辆车得近四百块,重点是还得等一年! 他立刻打消了买新车的念头:“二手的呢?” “我同事正打算出手一辆凤凰的28槓,链条刚上了油,就是车座子补过胶皮。我回去帮你问问。” 姜邵伟压低声音:“不过二手价也不便宜,肯定比新车还高。” 高林点点头:“那麻烦姜哥帮我问问。” “跟我客气啥。” 姜邵伟看著高林,忍不住问,“你摆摊一天能挣多少?买自行车连眼都不眨。” 一辆二手自行车少说两百块,普通农村家庭若非结婚,根本捨不得买。 可他刚才看高林听新车价格时,脸上毫无波澜,仿佛根本不心疼钱。 高林淡笑:“挣几个辛苦钱,想买辆车以后进城也方便。” 姜邵伟点点头,心里却犯起嘀咕。 “小钱”是多少? 心里盘算起帐来,他知道高林每天卖一百五十份鸡蛋饼、一百二十份糯米桂藕...... 突然,算出六十一块五的销售额,差点把茶杯碰倒。 他每月也才拿五十块。高林这一天的进帐,够他攒一个多月! 而且就算成本再高,高林一天至少也能赚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块! 越算越震惊,他甚至有点羡慕。这来钱速度,他简直想辞职摆摊! 可姜邵伟不知道,他算错了。 扣除范二的两块钱,高林一天的净收入足有三十五元! 照这速度,高林不用一年就能成万元户,更何况小龙虾等新品还没推出,实际赚钱速度只会更快。 自行车的事谈妥,两人閒聊起来。正说著,服务员端著菜上桌。 三人看清菜品时,瞬间愣住了。 白瓷盘里的糯米藕切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汁裹著几朵桂,糯米从藕孔里微微冒出来。 正是国营饭店的招牌菜,桂糯米藕。 姜邵伟尷尬地笑了笑:“尝尝看。” 入口先是甜,甜得发腻,冰的焦味盖过了藕香。姜邵伟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没对比就没伤害,吃过高林做的桂糯米藕,国营饭店的藕只让他觉得甜得发齁。 就连最爱吃的范二,也皱起眉头:“二爷,太甜了。” 高林慢慢嚼著藕片,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紧接著,第二道菜上了桌。 砂锅盖子掀开时,酱红色的热气“噗”地涌上来,裹著八角和桂皮的香。 竟是红烧蹄膀! 张庆国擦著手从后厨出来,乐呵呵地来到高林身边:“来尝尝,这两道都是我最拿手的菜。” 他说话时,眼睛直勾勾盯著高林的筷子。 蹄髈燉得脱骨,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 高林尝了一口,舌尖刚触到肉皮,张庆国的喉结就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模样,倒像个等著老师批作业的学生。 “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调味还是准的。”高林放下筷子,指节敲了敲碗沿,“就是这腥味...” 张庆国立刻凑上前。 姜邵伟在一旁听著,夹了块蹄髈,只觉酱香浓得化不开,肉烂得抿嘴就化。 正想夸两句,忽然咂出点后味,果然和高林所说的一样,有股淡淡的腥味。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味道太轻,太淡了。 要是没有高林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但没想到高林只是尝了一口便能立刻捕捉到这一丝异味! 这味觉居然这般敏锐。 范二见两人都动了筷子,迫不及待的开始啃蹄膀。 他尝不出腥味,甚至连蹄膀原本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高林正在和张庆国讲解去除腥味的办法。 张庆国蹲在桌边,跟服务员要来纸笔记著。 “椒水浸...老黄酒焯水...” 他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忽然抬头笑:“难怪我总去不净,原来是少了浸的功夫!” 高林说完最后一句,张庆国把纸往口袋里一塞,突然抓住他的手晃了晃。 “今个这顿饭我请!” 第25章 收编赵家四兄弟 张庆国笑眯眯把人送到饭店门口,白帽子歪在脑袋上直晃。 “小高哎,再想想?后厨一灶的位置,还空著等你呢。” 高林婉拒了对方的请求,却也应下约定:“只要得空,准来跟您交流厨艺。” 张庆国这才笑著鬆开手。 姜邵伟摸出烟盒,火柴擦亮时,胸口別著的钢笔闪了闪,他心里正琢磨:“张大厨还不知高林的本事,等明个报纸登出来就知晓了。” 不过他也在感嘆,没想到张大厨对高林这般看重,主动请客吃饭,他也是沾了光了。 高林同两人告別,带著范二往码头走,小木船晃过鱼市口时,他忽见渔船上金光闪烁。 近前一看,竹筐里扑腾著梅童鱼。 鱼身不过十厘米长,金黄的身子半透明,头大尾小,在盐瀆地界叫“银梭子”。 这鱼清蒸最鲜,火候把控好,能嫩得像豆腐。 高林让范二把船靠过去,最终以一毛五一斤的价买了五斤。 范二见状,划桨的劲头都足了几分。 他晓得,今晚准有好菜。 下午一点多回村,高林先拎著鱼回家,这梅童鱼吃的就是个鲜,耽搁不得。 范二则按他嘱託,往军营村去了。他的任务就是收编那四个小伙子。 ...... 军营村的田埂上,赵军正拿毛巾擦汗,脸上三道爪痕被汗水醃得生疼。四个儿子像保鏢似的守在旁边,防止刘木秀一家子伺机报復。 昨个大队书记来调解,两家各挨了三十大板。 赵军想不通,自己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刘木秀家就跟疯了似的!好在儿子多,不然怕是要吃大亏。 他偷偷瞄了眼老大磨破的布鞋,又瞧了瞧老二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心里嘆著气。 儿子多人丁壮,可是结婚倒成了头等难事,要的钱实在是太多。 哗啦啦—— 正想著,船桨划水的声响传来。范二跳上岸,赵军的四个儿子立刻绷紧了神经,见是个面生的瘦黑猴,才鬆了口气。 “伯伯,忙著呢?”范二笑著打招呼。 赵军认出了范二,这不就是昨个收鸡蛋的小二子吗? 赵军拄著农具打量他:“小二子嘛,找我什尼事啊。” 范二指指身后四个小伙子,又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悄咪咪地说:“找你家小子们有事,好事!” 赵军的四个儿子纳闷的挠挠头,他们都不认识范二,有啥好事? 范二则十分自来熟拉著几人:“走走,换个地方谈。” 一行人来到了赵家的晒场上。 赵军急得追问:“二子你说撒,什尼事哦。” 范二从怀里摸出四块钱晃了晃:“我家二爷想请你儿子帮忙,一人一天一块钱。” 晒场上霎时没了声响。 赵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婆娘昨个还在油灯下纳鞋底,念叨著:“老大说亲得添床新被子” 老四却先蹦起来,裤腰上的补丁隨著动作晃悠:“爸!一天一块钱呢!” “慌啥!”老大拽住弟弟的胳膊,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一个月三十块,够给老二交初中復读费了...” 赵军虽喜上眉梢,却仍沉住气问:“做啥活儿?” 他盯著范二袖口的补丁,心里犯嘀咕:“小林子咋突然要僱人?莫不是...投机倒把!” 想到这赵军心中没来由一阵慌张。 范二挠挠头:“具体的让他们跟我问二爷去,您就说去不去?” “去!”老三脱口而出,却被赵军一声呵斥噤了声。 老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那是捡来的旧货,镜片裂了道缝。 他盯著范二手中的票子,心里盘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总得试试...” 他冲大哥点点头,赵家老大见状赶忙说:“爸,让我们先去看看吧,如果不合规矩。我们不做就是。” 赵军见自家儿子都有去的意愿,便点点头。如果真的干著了,一个月能给家里带来一百二十元的额外收入。 干上一年,大儿子的婚事就能成了! 四人跟著范二离开了晒场。 往高林家去的路上,赵家老大笑问范二:“你叫什么名字?” “范二,叫我二哥就行。” “你年纪比我小呢!” “你们不懂,我先跟二爷混的,辈分比你们大!” 老四听得入神,心底单纯的他,觉著范二说的对,脆生生喊了句。 “二哥!” “哎!” 范二应得格外响亮。 到了高林家,范二跳下船喊道:“二爷,人我带来了!” 高林从厨屋中探头,擦擦手走出厨屋。 四个小伙子见这位『二爷』不过二十岁模样,都愣住了。 他们一直听范二称呼二爷,还以为这个对方和自家老子岁数差不多呢,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范二一拍老四的脑袋:“愣著干什么,叫二爷!” 老四缩了缩脖子轻声喊道:“二爷。” 高林笑著招呼几人来到堂屋坐下,开门见山。 “想让你们帮我收鸡蛋,往后还要抓龙虾、捕鱼,能干不?” 老三盯著桌上的煤油灯,直犯嘀咕:“抓龙虾?那东西脏不拉几的,能卖钱?” 老四却悄悄拽了拽他衣角,眼里闪著光:“有钱拿就行!” 老大却皱起眉:“这不是僱工吗?”他想起村头大队部上写著红色標语:打击投机倒把! 过去僱工是违法的,典型就是『傻子瓜子』。不过81年七月份出了新规定。 准许个体经营户请一至两个帮手,技术性较强或有特殊技艺的,可以带两三个最多不超过五个学徒。 这件事高林倒是清楚,於是便讲给四人听。 “要是有人问,你们就说是我徒弟。” 赵家老大瞧了瞧二弟,发现对方点头,於是便鬆了口气。 高林看出了他们顾虑,从口袋里取出四块钱,摆在八仙桌上。 “我也不勉强你们,想乾的今天下午就跟著二子去帮忙,这是今天工钱。” 四人望著桌上的钱,赵家老大说道:“我们商量一下。” 高林淡淡点头,耐心等待。 老三:“哥,一天一块钱啊!肯定干啊!” 老四连忙点点头。 老二沉默不语,皱眉思索。 赵家老大则將目光投向二弟:“老二你怎么想?” 家里就老二最聪明,可是上过初中的人。 老二缓缓点头:“干!不然你的彩礼钱...啥时候能攒够?” 这句话说到了老大的心坎上,不仅仅是自己彩礼钱,还有二弟的学费,以后兄弟们都得娶媳妇。 这都得钱!自家老子就两条腿,根本凑不出这些钱来。 兄弟四人统一了意见,转头看向高林。 最终老大咬牙道:“我们干!” 高林笑著起身:“下午带他们去多收些鸡蛋回来,除了刘木秀家的。” 范二应声,冲四兄弟一挥手:“走,二哥带你们收鸡蛋去!” 第26章 曖昧 两个煤炉上的青烟扭著弯往上冒,高林將梅童鱼码进四个粗瓷盘里。 鱼身子金黄金黄的,头大尾小,摆在盘里像四朵刚绽开的金菊。 每边锅中摆两盘,用竹筷架在盘间。 清蒸梅童鱼在盐瀆是家常菜,讲究的是个鲜字,火候一到,鱼肉比豆腐还嫩! 等鱼蒸著,他蹲在河边石阶上削藕皮,夕阳把河水染成蜜色。 忽然高林瞧见石缝边的淤泥里有东西蠕蠕爬动,是只小龙虾,腹部黑黢黢的,像抹了层锅灰。 如今这东西在村里算『害虫』,沟槽里钻得到处是,村里人都拿它餵猪餵鸭。 高林捏著龙虾须子瞧了瞧,这时候的虾比不得后世大,却也张牙舞爪的。 等用椒大料煨上一煨,再撒把青红辣椒,这小东西也能上席面。 只是首先得先破了小龙虾『有毒』的偏见。 小龙虾丟进河里时,水面『啵』地冒了个泡。 高林怎么也不会想到,小龙虾这道菜品之后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当然这是后话了。 铝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咣当“响。 高林手头的藕处理的差不多了,快步走向厨屋。 揭开锅盖时,热气裹著鱼香扑了满脸,梅童鱼的金鳞在蒸汽里闪闪发亮。 他用竹筷托起瓷盘,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薑丝,淋上调好的酱汁,浇上去时“滋啦”一声,葱香顿时漫开。 他又拿来竹篮,將一碗鱼放入其中。提著篮子往后屋跑,刚拐弯就撞上回来的父母。 仓红英手里拎著农具责怪道:“著急忙慌干什么啊?” 忽然瞅见竹篮就笑出了褶子:“又给人姑娘送好吃的?” “妈,锅里还有菜,范二他们回来就先吃。”高林侧身绕过母亲,布鞋底子在泥地上蹭得飞快,转眼就跑过了晒场。 仓红英望著儿子的背影,用胳膊肘碰碰高怀仁:“要不,跟去望望?” “管閒事!”高怀仁瞪了她一眼。 仓红英也不恼,满脸笑容。 ...... 高林往小哑巴家走,红霞漫过稻田,水鸟扑稜稜掠过田埂,翅膀尖沾著点水光。 他踩在泥地上,听著身后的芦苇沙沙响,心里暖烘烘的。 “小哑巴!”还没到门口呢,他就扯著嗓子喊。 小哑巴正蹲在炉前扇风,听见高林的声音,猛地抬头,夕阳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望见高林手里提著个竹篮,踏著霞光走来。她眼睛亮闪闪,嘴角一弯,俩酒窝里像盛了蜜。 晒场上支著的小炉上,铝锅里咕嘟咕嘟响。高林望了眼里面的煮的东西。 清水里漂著几粒米,清汤寡水的。 “晚上就吃这个?” 小哑巴慌忙跑进堂屋,端出个豁口盘子,里头还剩著几块桂糯米藕。 高林把竹篮递过去:“吶,晚上吃这个,粥里多放些米,今个在你家吃饭。” 小哑巴看著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梅童鱼,金鳞闪闪,漂亮极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摆手,小跑著把菜端进屋,又从米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米。 舀了小半瓢,被高林拍了下脑袋:“够了够了,你当餵猪呢?” 她“嘿嘿”笑了声,耳根子泛红,端著木盆去河边淘米。风掠过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 高林刚问:“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东屋就传来声音。 “小林子...” 高林一听丈母娘在叫自己,赶忙跑去。这次进入东屋就没有昨日那般紧张了,心情完全不一样。 他掀开门帘进去,李寡妇靠在床头,气色比昨个好了些,眼窝子没那么深陷了。也许是昨晚解决了心头大事的原因吧。 瞧见高林,她往屋外望了眼正淘米的女儿,又闻见堂屋里飘来的鱼香,嘴角就带上了笑:“总麻烦你。” 高林笑著摆摆手:“昨个不是说好的嘛,往后的日子,伙食的问题就交给我。” 李寡妇笑著点点头,满眼的慈祥。 “阿姨,你先休息,待会吃饭叫你。” 说罢,高林走出屋。小哑巴刚把米淘洗好,倒入锅中,接下来耐心等待就行。 夕阳沉到河湾里时,高林正跟小哑巴坐在码头石阶上。 “明个我要上报纸了。”他踢著水里的石子,惊起一圈圈涟漪。 小哑巴坐在旁边,辫子垂在膝盖上。布鞋放在一旁,那一双粉嫩的小脚泡在水里晃荡。闻言偏过头,眼睛忽闪忽闪。 她不懂上报纸是多大的事,只看见高林说话时,夕阳正照在他睫毛上。 “我过两天会买个自行车,到时候我带你去城里看电影。” 高林握紧拳头:“《少林寺》知道吗?武打片!嚯嚯嚯!”说著像模像样的比划了两下,却先把自己逗笑了。 只有此刻,他才觉得自己是二十岁的青年,原来年轻就可以做这在旁人眼中显得有些幼稚的事情。 小哑巴瞅著他手舞足蹈的模样,嘴角跟著往上翘,又赶紧抿住,偷偷往东屋瞟了眼。 她很想去,但是放心不下母亲。 高林瞧出了她的顾虑:“没事,到时候我们晚上去。” 小哑巴咬著唇,脸色緋红的点点头。 “你瞧那边。”高林指著河湾旁的空地。 “往后我要在那盖一栋两层砖瓦房,院里种棵桂树,再养条黄狗,最好再养一只猫...” 他忽然凑近了些:“养只跟你眼睛一样漂亮的小猫。” 小哑巴的心跳倏地快了,她盯著高林被夕阳镀成金边的侧脸,听他讲著砖瓦房的朝向、桂树的品种...... 没来由的想起今年村里娶亲的画面,新娘子穿著漂亮的红衣服,坐的自行车后座绑著红绸子。 小哑巴双手蜷在胸口,感受著激烈的心跳。 正想著,额角忽然落了滴凉水。 高林弹著指尖的水珠笑:“想什么呢?” 小哑巴慌忙摇头,再抬头时她和高林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时,芦苇盪里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 高林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他盯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身子竟不自觉的前倾。 小哑巴的睫毛颤巍巍的,像风中的芦苇穗。 咚...咚...咚...... 两人都能清晰的听见对方的心跳,他的手刚绕过她后颈,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 两人鼻尖隔著三指宽的距离,高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著的细小绒毛,在夕照里微微发颤。 小哑巴的呼吸喷在他下巴上,忽然间变得急促,胸脯隔著粗布衣裳轻轻起伏。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衣裳被揉出深深的褶子。 河湾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芦苇盪在风里沙沙响。 小哑巴的眼睛微微闔上,眼尾却透著抹胭脂似的红,从眼角一直漫到耳垂。 她的嘴唇颤了颤,像是要吐出什么话,却被风揉碎了,只余下细若游丝的气音。 高林的鼻尖蹭过她的额角,闻到发间沾著的桂香。 夕阳沉到芦苇丛里,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两道呼吸撞在了一起,就在两唇快要贴上时,远处田埂传来喊叫声。 “二爷!” 惊飞的水鸟扑稜稜掠过河面,芦苇盪哗啦作响。 小哑巴『腾』地站起来,辫子扫过高林膝盖,慌慌张张往屋里跑。 高林猛地回头,看见范二划著名船过来,赵家四个小伙子拎著竹筐在田埂上奔跑。 瞬间高林的拳头硬了! 他似笑非笑的望著范二,太阳穴不停地跳动! 范二的船停靠在高林身前,他看著高林那不善的眼神,赶忙缩了缩脖子,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 “二爷,你和小哑巴刚刚在吃东西吗?” 高林眼角跳了跳! “吃你妹!” “啊?我没有妹妹啊。” 第27章 秋夜稻田捕虾 东屋的油灯昏黄,小哑巴用调羹舀起米汤,递到母亲嘴边时,手腕忽然抖了一下。李寡妇抿著嘴笑。 “怎么了?” 小哑巴没吭声,耳根子却红了。 刚才在码头边,高林指尖触到后颈的温热还留著,那股热像是传进了心里,暖烘烘的。 堂屋里传来喝粥的声响。 “呼嚕呼嚕”混著调羹刮过碗底的声音。 高林吃得急,他想著家里没和的麵糊、没处理的莲藕,筷子往碗沿一放就掀了门帘。 “我先走了。”他站在门口,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落在小哑巴脚边。 小哑巴羞红了脸不敢看他,起身从床尾摸出件蓝布褂子。 袖口的破洞补得齐齐整整,针脚细密得像排小蚂蚁,还透著小哑巴身上独有的香味。 高林接过褂子往肩上一搭低头笑了笑:“谢了。” 走出门时,东房里传来了李寡妇的声音。 “不去送送吗?” 小哑巴没应声,但高林听见布摩擦的窸窣响。 他回头望了眼,窗纸上映著个模糊的影子,正把脸凑近窗户缝偷看。 芦苇盪在夜风里沙沙响,褂子上渗出来的香味裹著他。 高林把褂子往怀里紧了紧,像是把夕阳下的码头、姑娘发烫的耳垂,全兜在了衣襟里。 ...... 高林回到家时,范二跟赵家四兄弟围坐在小桌旁,每人捧著小半碗粥,美滋滋地吃著粗瓷盘里的梅童鱼。 鱼肉在月色下泛著金红,筷子头一戳就颤巍巍的,送进嘴不用嚼,抿一下就化在舌头上。 鲜味直衝舌根。 “咋样?没哄你们吧?”范二腮帮鼓动,说话时鱼骨头还掛在嘴角。 “二爷这鱼蒸得,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赵家老三啃完最后一块鱼,连骨头都放在嘴里嚼,咔嚓咔嚓响。那骨头酥得像炒过的米。 老四捧著盘子舔酱汁,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鲜的鱼! 仓红英和高怀仁坐在一旁喝粥,笑著看这桌小伙子。 范二早把四人身份告诉了老两口,见儿子能使唤这么些壮劳力,心里直乐呵。 正说著,范二瞧见了高林。 “二爷!”范二喊了一声 四兄弟齐刷刷站起来,老四也跟著喊了声:“二爷。” 高林笑道:“吃著呢?今晚迟点走,等会儿帮我干点活。” 四人怀里揣著高林给的一块钱,別说迟走,就算熬通宵都乐意,老四忙不迭点头。 高林走进厨屋,瞧见今天收来的鸡蛋已经被洗得乾乾净净。就连藕都削好,整齐的摆在案台上。 不用想,肯定是范二这小子指挥眾人做的。 高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而听到自己儿子待会还要出去,仓红英心疼地叮嘱:“林子啊,你起得早,別熬太晚。” “晓得啦。“高林头也不抬。 范二此时正催促著四兄弟:“快吃!“ 经过今天下午的事情,几人早混熟了。 他们三两口喝完粥就凑到高林身边。 “二爷,我们吃好了。” 高林从柜顶摸出手电筒时,灯壳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他对著筒身吹了口气,灰絮在煤油灯光里打旋,露出『上海製造』的钢印,这东西一直扔在柜角吃灰。 按下开关,光柱在墙上戳出个亮斑,晃得范二眯起眼:“二爷,要手电筒干嘛?” “抓龙虾。” 仓红英正收拾著碗筷疑惑地问:“抓龙虾?那东西又不能吃?” 高林带著几人走出屋说:“妈,有些地方早就在吃了,我师父教过我做法,放心。” 仓红英一听他是高林师父教的,便不再多问。 手电筒的光柱在田埂上晃动,范二早把布鞋甩在田埂上,光脚踩进稻田里,稀泥没过脚踝。 他忽然弯腰抓起一只小龙虾,虾钳在灯光下红得像锈铁:“二爷!这儿有个大的!” 赵家老大蹲在水里,双手在泥里慢慢摸索,像在淘金子。 他袖口挽得老高,胳膊上沾著稻穗。忽然手指一紧,摸出只背壳发蓝的老虾。 “老四,桶递过来!” 老四提著木桶趿拉著泥鞋跑过去,桶底已经积了层浑水,小龙虾在里头扑腾得哐当响。 老二最机灵,不知从哪摸来个破竹篮,在水里划拉几圈再提起,篮上掛著七八只虾,触鬚还在乱晃。 他把虾抖进桶里,用袖子擦了把汗:“这方法比手抓快多了!” 话音未落,一只小龙虾爬出来,钳子夹住了他裤脚。 老三是个急脾气,直接趴在田埂上往下够,裤腰都浸在水里。 他逮到只断了钳的虾,举起来喊:“这只缺胳膊少腿的要不要?” 高林拿电筒照了照:“要!只要肉不少就行。” 老三便小心翼翼放进桶里。 夜风裹著稻味吹过来,把范二的咋呼声送得老远:“二爷,我抓的最多!” 他裤腿上糊满了泥,每走一步都带出串泥泡。 赵家老大蹲在水里不吭声,手却没停,不一会儿就摸出小半桶,桶里的虾挤得摞起来,硬壳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高林站在田埂上打灯,光柱扫过水麵时,能看见淤泥里爬动的红影。 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老四追虾时踩滑了,一屁股坐在水里,惹得眾人鬨笑。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嘿嘿笑著捡起那只虾,放进桶里时还跟范二说:“二哥你看,这只比你刚才抓的还大!” 龙虾这东西农村的孩子都抓过,年年栽秧时,正是小龙虾泛滥的季节,那时候地里,泥巴路上到处都是,远远望去一片殷红。 人们担心小龙虾吃庄稼,会主动捕捉,然后再拿去做成饲料。 高林记忆中原主以前也干过这活,一个白天就能抓个五六十斤。 不过现在已经是9月份,龙虾远不如之前那么多,但在稻田里还是隨处可见。 木桶渐渐沉了,高林看著里面的龙虾,朝著高林喊了声。 “够了。” 几人这才直起腰,泥巴顺著裤腿往下淌。范二拎起木桶晃了晃,水声哗啦啦。 “二爷,差不多有十几斤呢。” 高林用脚踢了踢桶壁,虾群立刻骚动起来,红壳子撞得桶壁咚咚响。 高林蹲在码头石阶上,剪刀在手里挥动。 先剪去虾钳,咔嚓两声,大螯掉落,再剪虾头。 他揪住龙虾尾巴中间那片鰭,指腹一捻一抽,黑黢黢的虾线被拽出来。 紧接著是剥壳,他用拇指抵住虾腹,猛地一掀,硬壳“啪”地裂开,荔枝肉般的虾肉就露出来了,白里透粉,还沾著点清水。 赵家老大凑得近:“这肉看著跟河虾一个样嘛!” “明个抓完龙虾后就按这方法处理。” 赵家望著那龙虾肉问:“要多少?” 高林道:“每天最少一百斤龙虾。” “一百斤?“老四嚇了一跳。 老二摸了摸下巴:“这东西多,两个人一天就能抓到一百斤。” 高林在河里洗了洗手,对四兄弟说:“这桶龙虾你们带回去慢慢练手,处理是个熟练功。” 四人连忙点头抬著桶走离开了。 范二站在一旁盯著那虾肉咽口水:“二爷,这东西真能吃吗?” 高林笑著说:“当然了,好吃得很。” 范二挠挠头:“我们为啥不抓河虾?” 高林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你一天能弄多少河虾?” 范二他想起以前跟自家老子去摸河虾,蹲得腿麻才摸了二两。 这年头,河虾可是抢手货,鱼档里都卖到一块钱一斤了,但龙虾这时候收购价也就五分钱一斤。 重点是非专业人士的话,捕捞河虾难度大,费时费力,產量低。 第28章 登报;文明礼貌月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雾里头。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过,一捆报纸被『砰』地一声丟在岗亭门口。 哗啦—— 报亭木门开了。老张弯腰抱起报纸,瞅著邮递员骑车远去的背影撇撇嘴:“不晓得轻点啊。” 嘴上抱怨著,手指却沾了唾沫,麻利地拆著麻绳。 这时候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咯吱』声:“老张,今个报纸到了没?” 老张转过身就笑了:“小徐嘛,赶巧了,刚刚到。” 他抽出一份报纸递过去,“你起得真早,又去国营饭店吃早饭?” 徐志强从怀里摸出零钱:“嗯呢,三点钟门口就排队了,去迟了没得吃。” “不留你了,快去吧。”老张挥挥手。 徐志强把报纸往车后座一压,蹬著车往国营饭店去。 还没到门口,就见蒸笼的白汽直往上冒,路边停满了自行车,队伍排得老长。 他赶紧停好车排队,閒著没事,就著饭店窗户透出的灯光看报纸。 八十年代初电视机普及率低,报纸还是人们看新闻的主要方式。 徐的目光忽然被角落一张照片吸住了,一个年轻小伙子递出一个饼,接饼的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標题写著《农民的智慧美食——鸡蛋饼》。 他往窗户边凑了凑,借著光细读:“鸡蛋饼......” 记者写得真馋人,字里行间好像都飘著饼香。 徐志强咽了口唾沫,不禁好奇:『这被夸上天的鸡蛋饼,到底是什么味。』 他又往下看,见文章末尾提了句。 “鱼市口有群年轻人义务帮摊主打扫,鸡蛋饼摊主高林同志特意写了封感谢信......”底下还附了信的原文。 徐志强看了信件的原本,笑著摇摇头:“这农村来的小伙子,话说得真实在。” 徐志强看得入神,忽然有几人插队站到他前头。他抬头一瞧,刚准备说话。却发现那几人斜眼盯著他。 见对方人多势眾,他也不敢说些什么,顿时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脑子里却来迴转悠著“鸡蛋饼“三个字,他瞅了瞅腕上的旧手錶:“赶得上!” 蹬起自行车就往鱼市口跑。 可到了鱼市口,远远就见那边也排起了队。 “怪了,报纸上不是说七点才出摊吗?”他停好车,挤到队伍前头看。前头空荡荡的,什么摊子都没有。 “同志,这里就是做鸡蛋饼的地方吗?” 前头抽菸的汉子吐了个烟圈:“嗯,到后面排队去。” “这不是人还没来吗?” 汉子把菸头踩灭在鞋底:“人到了,可就没得吃了。” “生意这么好吗?” “嗨,你头回来吧?“汉子咧嘴笑了,“那小伙子一天就做 150个饼,以前六点多排队,现在倒好,五点就有人来等著了!” 徐志强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事。他忍不住问:“真有那么好吃?” “那还有假!我天天来。“汉子一拍大腿,”那饼香得能飘八里地,还有他做的桂糯米藕,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徐志强听得眼睛发亮,心里那点馋虫被勾得团团转。 ...... 当高林和范二將船停靠在码头时,就瞧见岸边的人群骚动,排队的人纷纷扭头望过来。 而此前收『卫生费』的几个年轻人,今天换上了『的確良』衬衫,袖口卷得齐整,人模人样的站在队伍旁指挥著。 活脱脱的新时代青年的样子。 “同志,要几个饼?先登记个数目。” “票据拿好,凭票取饼,不要插队。” “后面的同志散了吧,今个150个饼被预定光了。明个赶早啊!” 高林望著那些遗憾摇著头散去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不少。 显然是登报后,让许多人知道了这里有一个名为“鸡蛋饼”的美食。 范二扛著炉子愣愣的看著那几个忙碌的年轻人:“二爷他们把我的事情都抢了!” 高林却淡淡一笑,提著鏊子往空地走。那几个年轻人见状,慌忙上前接过东西。亮开嗓子喊。 “为人民服务!”生怕周围的人们听不到。 徐志强挤在人群里,早把报纸上的照片和真人对上了號。 高林比照片上还清俊,袖子挽著露出的小臂,晒得黑红却结实。 一会,鏊子支起来,第一张饼就落了锅,蛋液在热铁上滋啦摊开,葱碎在蛋液里绽开,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志强喉结滚动著,肚子“咕咕”叫得响亮。 总算轮到他时,他忙递上钱和纸条。 看著高林行云流水的动作,再回过神时,金灿灿的鸡蛋饼就到了手里。 油光鋥亮的饼皮裹著蛋香,烫得他直换手。 “再要块糯米藕!”他盯著铝锅里红得透亮的藕段,桂在上面凝著蜜。 范二立刻包好递来。 东西接到手,徐志强迫不及待的咬了口鸡蛋饼,那香味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软糯爽口,酱味咸甜適中,葱的清香直往舌根钻! 他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饼,心里直庆幸看了报纸。得知了这个隱藏街头的美食。 他將糯米藕被小心收进包里,打算留著中午吃。 他蹬著自行车到了单位楼下,入口处还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盐瀆工商所” 刚进大楼就被同事喊住:“徐志强!科长找你呢!” 他慌忙跑到科长办公室,推门就瞧见,深棕色办公桌后的中年人正吹著瓷杯里的茶叶末。 “去哪了?” “上茅缸了......” 科长点点头,丟来一份文件。 “国庆前要评『文明礼貌月』你跟王明轩配合其他几个部门,下周突击检查各街道,重点查处那些无证商贩......“ 徐志强手指捏著文件角,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科长喝了口茶,將舌尖的茶叶末吐回杯子中:“这任务要紧,好好表现。” 走出办公室,徐志强看著文件上几个合作单位的名字:投机倒把办、市管会、爱卫办、街道革委会...... 他很清楚这些部门同时出手,那些小摊贩的结局好不到哪去,没收工具、罚款这些都是轻的。 严重的可能要被抓去坐牢。 他嘆息一声,又摸了摸包里尚有余温的糯米藕。 恍惚间又看见高林递饼时的笑,想起报纸上那封言语质朴的感谢信。 那只不过是一个想要帮助家庭脱离贫困的农村青年......而他很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 徐志强望著走廊外晃眼的阳光,忽然觉得手里的文件格外沉重,像块压在心头的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 此时高林並不知道一场席捲全城小摊贩的危机即將到来,他正和范二在船上乐呵的点著钞票呢。 正说著,岸边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 姜邵伟推著二八槓自行车斜倚在柳树下,车把上掛著的铝饭盒撞出清脆声响。 “这么著急回去啊。” “今个可没给你留鸡蛋啊。” “下次我早点来,走,上岸。” 高林猛地抬头:“自行车有戏了?” 姜邵伟推了推眼镜:“嗯呢,先带你验验车,满意了再谈价格。” 高林心中一喜,拉著范二就跑上了岸:“走!” 第29章 自行车到手。 姜邵伟推著自行车走在前头,车链条在阳光下晃著油光。 高林与范二踩著树影跟在身后,建军路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街边梧桐树叶子沙沙地抖。 江省的大部分城市都爱栽这树。 只是高林闻不惯它散出的味道,就像是口水干了的臭味。 三人在树荫里走著,到忠字塔朝南一拐,路面就从柏油换成了水泥。 没走多远又成了泥巴路,到处都是车辙印。 远远就望见『登贏桥』,桥上行人如织,扁担挑著菜筐的老农和穿著喇叭裤的年轻人擦身而过。 桥上有个卖棒冰的老头,自行车后座绑著泡沫箱,盖著块白布。 箱子上那红漆写的『棒冰』二字已经洇开。 “棒冰!棒冰!”老头扯著嗓子喊。 三人路过时,范二的喉结滚动,眼珠子黏在了箱子上,被高林轻轻拍了下胳膊才回过神。 没一会,姜邵伟指著右手边一栋四层筒子楼说:“到了。” 高林抬头看,墙面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绿色木窗框的漆皮捲成了鱼鳞状,玻璃窗上蒙著层灰。 来到筒子楼正面,楼梯口有一道铁门锁著。 姜邵伟摸出把黄铜钥匙,齿口缠了圈胶布,往铁门的锁孔里一捅『吱呀』一声,铁锈味混著走廊里醃菜罈子的酸气涌了出来。 他抬腕看了眼手錶:“先到我家坐坐。” 说著领高林和范二爬上三楼,走廊里堆著半人高的蜂窝煤,醃芥菜的罈子摆得整整齐齐。 姜邵伟的家不大,也就三十来平米,一厅一臥。 客厅里摆著张掉漆的写字檯,墙角支著个煤炉,沙发蒙著块洗得发白的纱布,一看就少有人坐。 高林瞅见窗外晾著的衣物,桌上还放著个鸳鸯茶瓶。 姜邵伟倒了两杯飘著茶叶沫的水,招呼两人坐下:“简陋了点,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叫他。”说罢就出了门。 范二好奇地打量著屋里的摆设,忍不住嘀咕。 “二爷,这还没有我家大呢,城里人就住这么屁大点地吗?” 高林瞪了他一眼,他立马闭了嘴。 可转眼又瞧见屋角的电视机,拔高了嗓门喊。 “二爷!电视!” 在农村哪见过这玩意儿,谁家有个收音机就了不得。 村里玻璃厂有台收音机,天天放《岳飞传》,不少农户閒著时就坐在厂门口听。 高林没喝茶,往硬邦邦的木质沙发上一靠,沙发硌得人慌,他就静静地坐著等。 不一会的功夫,姜邵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高林!” 高林迅速起身,带著范二快步下楼。 姜邵伟与一个推永久牌自行车的中年人站在一起。 那自行车漆水崭新,在阳光下泛著乌亮的光。 “老王,这就是我说的高林。”姜邵伟笑著引荐。 中年人赶忙伸手:“幸会幸会。” 寒暄两句,姜邵伟便指著车说:“先验验车,满意我们再谈价格。” 高林走到车前,左摸右瞧,却看不出好坏来。 他对自行车真不了解,骑得最多的就是歪把子的共享单车。 姜邵伟瞧出他的侷促。 “验车讲究『两捏一转』。” “捏前剎后剎,看基座铆钉,再查车轮变形。”他骑上车,在门口兜了一圈。 隨后利落地停车,车撑“咔嗒”一声支住:“我昨个就帮你验过了,没啥问题。” “我信姜哥!”高林话音刚落,老王已搓著手开口。 “那我们谈谈价格?” 开口两百三,高林摇摇头,这车的成色確实比自家大哥那个新,但两百三绝对是高了。 范二在旁听得咋舌,掰著指头算帐:二百多块他得攒一百多天的钱! 几番討价还价,车价敲定在二百一十五元。 高林摸出怀里卖早饭得来的六十一块五:“这算是押金,明个我带钱来取车。” 高林今天出门没带那么多钱,主要是没想到姜邵伟的效率这么快。 正说著,姜邵伟突然插话:“等明个干啥,今个就把车骑回去吧。” 见三人愣住,他笑著拍胸脯:“老王,这是我小兄弟,我信得过他,我担保!” 高林心头一暖,要知道一百五十多块在这个时候可不是小钱。他和姜邵伟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 老王沉吟片刻,接过零钱点了点:“有小姜担保就行,那车我就放这了。” “好,老王你先去忙吧。” 待老王揣著钱走远,高林打趣道。 “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摊子生意那么好,你捨得跑?” “那就多谢姜哥了。” “要谢,明个请我去国营饭店搓一顿,让我尝尝你手艺。”姜邵伟可记得昨个张大厨那谦卑的模样,心中早就期待高林的手艺了。 范二早凑到车旁,伸手摸了摸车座,又捏了捏车铃。 从今天起,二爷也是有车一族了。 高林跨上车,脚蹬一转,车轮便轻快地向前滑去。 姜邵伟望著他嫻熟的车技,惊讶道:“哟,骑得不错,以前学过?” 他还记得自己刚拿到自行车时可摔得不轻。 高林捏闸停车,车胎与地面擦出道黑痕:“我哥有一辆。” 姜邵伟笑著点点头,可范二却纳闷了:井子大爷的车不是去年才买的吗? 那时候二爷就一天到晚跟他往乡里面跑,哪有时间摸车啊。 姜邵伟看了眼手錶:“待会单位还要开个会,就不送你们了。” 高林拍拍后座:“走了二子。” 范二兴奋地往车座上一跃,却“哎哟”一声蹦下来。车后座硌得他屁股生疼。 高林笑著蹬动踏板,车轮碾过院子里的青苔,朝著远处驶去。 范二坐在车后座上,风撩著他的头髮,乐得直拍高林的背:“二爷,原来坐车上是这个感觉啊,真凉快!” 高林把车骑到码头:“把炉子给我。待会你先划船回去,记住別忘记买藕。” 范二还沉浸在买自行车的喜悦中,连连点头:“放心吧二爷,忘不掉的。” 说著他奋力的滑动小船,离开了岸边。 高林绑好碳炉后,朝著国营饭店骑去。 自行车停在了国营饭店门口,里头擦桌子的服务员瞧见了,扬声笑道:“大名人来了!” 高林笑著,將碳炉子取下,放到了之前说好的杂物间里。 “姐,炉子我就放那了,麻烦帮忙照看一下。” “放心吧,丟不了。” 正说著,张庆国繫著白围裙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拎著把锅铲:“你小子,有事也不跟哥哥说,上报纸了才知道你在鱼市口摆摊。” 隨后他悄咪咪说:“挣得不少吧,怪不得不愿意来我这呢。” 高林笑著:“挣个辛苦钱。” 张庆国忽然瞅见门口的自行车,挑眉笑道:“哟呵,买车了,这是打算结婚了?” “代步用,对了张大哥,你这有五香粉吗?”高林岔开话题。 张庆国一听点点头:“有,要多少?回去做菜?” 高林把他拉到一边:“量挺大,想摆摊卖五香虾肉。” “具体多少?” “每天最少出锅二十斤虾肉。” 闻言张庆国一惊,二十斤虾肉,那调料可用的不少。 “一两顿我能送,这量太大,財务那不好交代。”张庆国有些犹豫。 高林自然知道他的难处:“张哥,你告诉我哪里能买到就行。” 张庆国看了眼身后低声说:“双元路有人卖,但是价格比较贵。” “行,我倒是先去看看。” 临走时,张庆国递来一小包五香粉。 “做好了先让我尝尝。” 高林笑著接过五香粉:“没问题。” 刚骑上自行车准备离开,却听到张庆国说:“小高,当哥的劝你,这事不稳当,最好去办个证件,上头查得紧,风头一阵一阵的。” 高林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善意,点点头:“谢谢张哥提醒,我明个忙完就去问问。” 第32章 带小哑巴兜风! 高林骑车经过报亭时,手往口袋里摸了摸,里头瘪瘪的,只得冲卖报的老头笑笑。 从鱼市口骑车到家,要一个多小时。 高林骑得不快,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河堤两岸的柳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叶子就打著旋往下掉,有的落进车篮,有的飘在河面上,跟著水波荡漾。 沿途村子多是茅草顶的土坯房,偶有青砖瓦房,墙上用红漆写著的標语褪成了土黄色。 清风拂面,风里的稻香混著河泥的潮气。 高林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管子都舒展了。 以前在城里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睁眼工作,闭眼睡觉。 到了这个时代才发现时间可以走得这么慢,连云彩都懒得动。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倒像是给这慢下来的日子打著拍子。 骑到后半程,大腿肚子开始发酸。 好在远远望见了军营村头的老槐树,枝椏上还掛著去年中秋的破灯笼,红绸子让雨浇得褪了色。 他今个特意绕路从南边河岸走,就想瞧瞧赵家兄弟几个乾的怎么样了。 ...... “老四,有多少斤呢?”赵家老大直起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浆在粗布裤腿上洇出深褐的印子。 老四拽著两个木桶在田埂上拖,木桶底蹭著泥地发出“咯吱”响,里头的龙虾撞得桶壁咚咚直跳:“哥,肯定够一百斤了。” 他仰起脸,鼻尖上掛著泥点子。 老二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上糊著泥浆,看东西都蒙著层黄翳。 老三更像个泥猴,头髮上掛著稻草,裤腰浸在泥水里,走起路来直往下滴水。 老大甩了甩手上的泥巴:“走,先去洗洗,待会回去剥虾。” 田埂阴凉处聚著些偷懒的农户,锄头斜靠在身旁。 有人冲赵家四兄弟喊:“望你们弄了半天了,抓这个东西干什么?” 现在还没放工,人们都还在田里,不过少有几人在干活,大部分都在偷懒。 反正干多干少都是记那么点工,他们早就没了动力。 老四刚要开口,老二眼疾手快捂住他嘴,朝那边笑:“给队里做饲料!” “这能算几个工分?” 抓小龙虾给大队里算是除害虫,可以算工分的。 老二推了推眼镜:“閒著也是閒著。” 远处稻田里,刘木秀站在水渠边,她额角贴著块脏纱布,正是前几日跟赵老四拉扯时撞的。 听见赵老二的话,她咬牙说道:“一家子神经病!” 风一吹,她头顶几处禿斑露出来,这是赵老四拽出来的。 忽然田埂那头传来自行车铃鐺响。 “叮铃铃”的脆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眾人纷纷直起腰望过去。 只见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骑著辆新自行车晃过来,自行车漆水崭新,在阳光下泛著乌亮的光。 “望著面熟啊,哪家小子?” “咦?好像是高怀仁家的儿子。” “哟!真是小林子!听说在城里卖鸡蛋呢” 议论声四起。 有妇女眼睛发亮:“骑新车回来的?这是要找婆娘了吧?我家姑娘正单著呢...” 小林子模样俊俏,她望著都欢喜。而且还买了自行车说明家里条件不差。 赵家四兄弟也抬头望,老大手里小龙虾“啪”地掉在水里。 昨个见高林还步行呢,今个就买自行车了? 老四早蹦到田埂上,扯开嗓子喊:“二爷,你买自行车啦!” 自行车在泥地前停下,高林支起车撑,车轮上还沾著河堤的碎石子。 老三伸手想摸车把,又怕沾了泥,手在半空停了停,搓了搓才敢碰:“二爷,这车得好几百块吧?” 老大老二,他们比高林年长些,不好跟著弟弟喊“二爷”。 老二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羡慕:“林子,这车子真亮堂。” 老大盯著车辆上的永久標瞧,心中暗暗盘算:自己结婚的时候也要买这个牌子的。 他知道这东西不便宜,偏偏现在结婚还不能少了它。 高林瞅了瞅木桶里乱爬的龙虾,虾壳红得像火。 “不错,抓的不少嘛。” 老二踢了踢桶壁:“这东西泥里多呢,踩一脚能冒出三四个。” 高林点点头:“待会范二回来,你们出俩人跟他去买东西。晚上到我家去吃饭。” 老大慌忙摆手:“你给钱又管饭,这怎么行!我们在家吃就好。” “听我的就行。”高林说道。 老大刚想开口,却被老二捅了捅腰眼。 老二上前笑著说:“行呢。” 见老二答应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高林笑了笑,在眾人羡慕中的眼神中骑车离开。 这年头,一辆自行车就是插在田埂上的旗,风一吹,满村子都知道谁家日子旺了。 刘木秀盯著那辆亮闪闪的自行车消失在田埂拐角,脸色比田埂上的烂泥还黑。 稻田里的虫鸣突然响得刺耳。 她母亲王翠指甲掐进了竹篮的篾条里:“显摆啥!不就是个铁疙瘩吗!” “我就说那天不对劲!” 刘木秀突然拔高嗓门:“赵家那几个小子跟高林称兄道弟的,那天肯定是高林这个绝八代指使的!” 她弟弟刘根生正在水渠边洗脚,闻言抄起扁担就往田埂上冲。 “逼样的,肯定是他在里面挑拨的!” 这声怒骂顺著风飘到赵家兄弟耳中。 老四脸上的笑纹瞬间抹平,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老二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缝。 老大將手里的龙虾慢慢放进木桶,水面盪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 老三蹲在木桶边,原本逗弄龙虾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缓缓回过头。 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刘木秀一家,目光冰冷。 刘根生刚跨出两步,就被这些目光钉在原地,扁担掉在地上,人不由自主往姐姐身后缩。 “你怂个卵子!”刘木秀反手一巴掌扇在弟弟后颈,声音在稻田里炸开。 她瞪著赵家兄弟的方向,唾沫星子溅在面前的稻叶上,却没敢再往前挪一步。 日头正晒得田埂发烫,可那四双眼睛比井水还凉,凉得她后脊樑直冒寒气。 ...... 高林骑著车回到高范村时,正是放工的点,田埂上三三两两往家走的人见了他,锄头往肩上一扛就喊:“小林子,你买新车子啦!” “嗯呢!” 田埂上便起了一片嘖嘖声。 “小林子哪来钱买的?” “肯定怀仁两口子给的唄,小林子有个屁钱。 他两口子真能吃苦呢,去年给大儿子找婆娘,现在又拿钱给小儿子买自行车。” “那要不少钱啊。” “好几百块呢。” 自行车碾上木板桥时,桥板发出悠长的“吱呀”。转眼便来到了小哑巴家。 高林捏了捏车铃,那声音跟村部老电话似的。 叮铃~叮铃~的脆响惊飞了桥墩下的水鸟。 小哑巴从屋里跑出来,眉头皱著,脸上气呼呼的,想看看是谁在闹。 可一眼望见高林,眉头就鬆开了,眼底的怒意化作了星光。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目光却牢牢黏在高林身上,连身旁鋥亮的自行车都成了背景板,直到衣角被风撩了撩,才看了眼自行车。 可很快,她的视线又回到高林脸上,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高林拍拍车座:“走!我带你兜风去。” 小哑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柿子。 她下意识地朝东屋看了一眼,犹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母亲温和的声音传来:“去吧。” 得到应允,小哑巴嘴角高高弯起,脚步轻快地走向高林。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自行车,指尖在车把、车座上轻轻划过,满眼都是新奇。 她只知道这东西可贵了,她跟母亲一年的口粮费都换不来一辆。 突然,她好奇地按下铃鐺,“叮铃”一声响,她嚇得往后缩了缩,耳垂红得像抹了胭脂一样。 高林见状,笑著揉了揉她头髮:“上车呀!” 她咬著唇点头,她想起村里有人家结婚时,新娘子就是这么坐在自行车后座的,便学著那模样,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刚坐上车,心里就“咚咚”跳。 高林骑上车,察觉到小哑巴的手悬在身后,迟迟不敢触碰自己,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自己腰间。 小哑巴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想要缩手。 “抓稳了,不然你掉下去怎么办?”高林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藏著笑意。 小哑巴这才怯生生地攥住高林腰间的衣服,可手指只是虚搭著,不敢用力。 谁知高林突然把车把一歪,小哑巴“哎呀”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高林哈哈大笑,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向前衝去。 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头髮吹到高林后颈上,痒痒的。 小哑巴贴著高林的后背,感受著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原本紧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心头暖洋洋的。 隨著自行车的顛簸,她將脸又往他背上蹭了蹭,嘴角悄悄翘起来。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的人。 第32章 五香龙虾仁 正午的阳光晒得码头石板发烫,范二的小船停靠在高林家码头。 他拎著串带泥的莲藕往晒场走,藕节上还掛著河底的青苔。 仓红英和高怀仁也刚刚到家,听见动静探头望去。 “林子回...咦?二子啊,你二爷呢?” 范二把莲藕往地上一放:“二爷还没到家吗?他骑车应该很快啊。” “骑车?” 范二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是啊,二爷上午买自行车了。” 高怀仁手中的农具咣当落地,仓红英也愣在了原地。 买自行车可不是一笔小钱,去年给大儿子买车,他们知道行情,起码得两百块!高林居然说都没说就直接买了,起码得商量一下啊! 这时屋后传来自行车碾过泥巴的车軲轆声。 仓红英先反应过来,拽著高怀仁往路口望。 高林骑著辆乌黑髮亮的自行车拐进晒场,“吱呀”一声自行车停下。 老两口瞧见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自行车,立刻上前。 “你这孩子!买车子也不跟家里说?”仓红英心疼地摸著车架,指尖蹭过车樑上的永久標。 “比井子那辆新多了,槓子上连道痕都没有。” 高怀仁皱著眉蹲下身,瞅著车胎上的细纹路:“等攒攒钱再买啊,怎么这么著急。” 他晓得自家儿子能挣钱,但总得留点钱在身上应急。 不过他还是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多少钱买的?”生怕自己儿子被坑。 高林把车往墙根一靠,车铃“叮铃”响了声:“二百一十五。划船来回太费工夫,买辆车每天省不少时间。” 老两口在心中盘算著价格,二百一十五,他们两人得挣一年多,但转念一想,好像自家儿子只要十天半个月就能挣回来。 那股子心疼劲瞬间消散了,转而露出了笑容。 “行呢,买车子是好事,但下次记得跟我们先商量商量。”仓红英摸了摸车座,转头跟高怀仁嘀咕。 “这车真亮堂!” 高林捡起地上的莲藕笑著应道:“晓得了!”昨个还剩了些糯米和,中午就简单对付一口。 高林手头忙活著,对正在晒场里摸著自行车的父母喊道。 “妈,中午多烧点粥,晚上那四个小兄弟还要来吃饭的。” 仓红英应著,却悄声问高怀仁:“米够吗?” 高怀仁点头:“够吃。” 不一会,糯米藕被端上桌,饭后老两口回屋午睡。 高林带著范二蹲在西房,清点著钞票。 钞票被分成了四堆,最厚实的一摞是明早要付的自行车尾款,第二堆是下午进货的钱,第三堆码得整齐,是赵家兄弟的工钱。 最后便是高林余下的资產,只剩十七块零碎票子。 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范二看著那一摞厚厚的钞票,一想到明天就得交给別人,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二爷,这钱也太不经了。” 高林不在意的笑笑:“再挣就是。” 忽然听见木桶撞著石板路的“咚咚”响,像是有人在敲梆子。 高林走出屋子,见赵老大挑著扁担进来,前头桶里的龙虾还在爬,后头桶里的虾肉白得像荔枝肉,水珠顺著桶壁往下滴。 “二爷!二哥!”老四的嗓门惊飞了屋顶的麻雀,被老二一巴掌拍在后颈上。 “小声点!大家都在睡午觉呢。” 老四吐了吐舌头,拿手指戳著桶里的龙虾。 赵老大把担子往树荫下一放,擦著汗笑:“林子,我们剥虾总剥不乾净,来跟你再学学。” 高林点点头,剥虾嘛,多练就好。 “行呢,留两个人忙活就行。还有两人跟著范二去收东西。” “我我我!”话没说完,老三老四的手举得比稻穗还高。 他们不喜欢剥虾这个枯燥的工作,更喜欢和范二一起出去跑跑,重点是范二会给他们买汽水喝! 范二挺了挺胸脯,像个领兵的將官,一挥手:“跟二哥走!” 三人兴冲冲地跳上小木船,朝著供销社的方向划去。 赵老大望著他们的背影直摇头。 高林带著两人来到河边,蹲下身,捏起一只龙虾示范。 “捏紧,从侧边下拇指。”他指尖一用力,完整的虾肉已经出现在他掌心。 虾头“咔噠”掉在木盆中,虾黄顺著指缝往下滴。 “虾头留著,待会要用。” 赵老大的手指粗笨,捏得龙虾直甩尾巴,壳子碎得不成样。 赵老二蹲在旁边,眼镜滑到鼻尖,看了三两眼就学会了,拇指在虾背一搓,整扇壳子就掀开来,露出了虾肉。 赵老大瞅著二弟麻利的手法,糙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笑著说。 “老二从小就灵,念书时能背整本语文书。” 高林瞧著赵老二推眼镜的模样,镜片上还沾著虾壳碎屑,倒真有几分斯文气。 赵老二观察力和学习能力都不错,倒是能好好培养。 “读过几年书?” “初三念完了。”赵老二挺了挺腰板。 “哟呵,那可以去当教书先生啊。”高林笑著说。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兄弟俩都沉默了,最后赵老大扯出一丝笑容:“我们家以前成分不好。” 赵老大忙扯开了这个话题:“林子,你是打算把这些肉卖到城里去吗?” 高林將剥好的虾肉放进木桶:“对,先做成菜,再拿去城里面卖。” 赵老大好奇地问:“城里人还吃这个?” “让他们尝过滋味就知道了。” “你那手艺从哪学的?” 高林淡笑,没有搬出哄骗范二的那一套:“在乡里,怎么你也想学?” 赵老大摇摇头,尷尬的笑了笑:“我没钱拜师父,而且我比较笨。要学也是我家老二去,他聪明。” 这点高林倒是认同,不过厨师是个很尷尬的职业,笨的想学,师傅都不收,可聪明的,他们往往也不愿意当个厨子。 果然,赵老大的话刚刚说完,老二推了推眼镜说:“我还是想念书。” 高林拍了拍他肩膀,触到肩胛骨硌手:“好好干,爭取当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赵二被这话激励,认真的点点头。 “我一定会考上!” 三人蹲在码头一直忙活到下晚。 远处传来范二的咋呼声,小木船撞在码头上发出“咚咚”响:“二爷,我们回来了。” 船靠码头,范二將东西往家里面搬运,然后掏出把皱巴巴的零钱,沾著汗渍递到高林手里。 “二爷,粮票快见底了。” 这话让高林捏著零钱的手顿了顿,赵老二忽然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道白光。 “找『长余户』家里买就成。” 长余户指代那些工分挣得多的家庭,他们手里的粮票多。 “可大队说不让买卖粮票啊。”范二挠挠头。 “拿鸡蛋换。”赵老二捡起根草茎在手中把玩:“换完再用钱买回来,別人问起就说以物易物。” 鸡蛋换粮票是被默许的事。 高林笑著敲敲范二的头:“都是二子,人家比你聪明多了。” 范二撇撇嘴:“我只是没想起来而已!” 说话间,高林拎起木桶。百来斤龙虾剥完,只剩二十来斤肉,粉白的虾肉浸在清水里。 好在成本便宜,一斤龙虾五分钱都不到,比起其他肉类而言,已经非常便宜了。 几人又来到厨屋忙活。 “二子,摘点葱给我。”高林抬头喊了一声。 范二带著老三老四屁顛屁顛跑到屋后菜田。 高林把葱挽成结,生薑拍碎连同洗好的虾头一同丟进锅。 等虾头汤熬得浓稠,再让他们帮忙將虾头挑出。 几人搞不懂为啥高林要煮虾头,煮好了又丟掉。 而此时,高林拿出上次从人民商场买的猪油,挖出一调羹,放入铝锅中。 板油在热锅里化开的瞬间,香味猛地炸开,老四和范二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虾肉一下锅,便发出“刺啦”的声响,高林又倒入虾头汤,撒上张庆国给的五香粉。 顿时,混合的香气直衝脑门,几人忍不住踮著脚往锅里瞅。 汤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虾肉蜷成小巧的红月亮。 “拿碗来。”高林话音刚落,范二早举著豁口大碗候在旁边。 一勺虾肉连汤浇进去,油脂浮在表面,热气裹著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高林自己先夹起一块,虾肉在筷子上颤巍巍的。 咬下去弹牙的口感混著浓郁的汤汁,他满意地点点头,朝几个眼巴巴的小伙子一扬下巴。 “都来尝尝!” 第33章 梳发 范二的筷子早戳进碗里,夹起块蜷成红月亮的虾肉,油汤顺著筷尖滴在地上。 他往嘴里一送,眼睛忽然瞪得溜圆。 五香味裹著虾肉的鲜,在舌头上打了个转。 虾肉在齿间弹跳,像含著颗裹了滷汁的弹珠,比平日里吃的河虾紧实得多! 老三老四见状,筷子跟著就上去了,呼嚕呼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揣了核桃。 赵老大刚要骂“没规矩”。 老四含著一嘴虾肉喊:“大哥你快尝尝!太好吃了!” 赵老大有些犹豫的拿起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小龙虾都是餵给养殖队的畜生吃的...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老二推了推眼镜,先夹了一块。虾肉一入口,他喉结猛地滚动,顿时眼前一亮! 他赶紧朝老大使了个眼色。 赵老大这才动了筷子,咬下第一口时,眉头先皱后舒。 原以为的土腥味半点没有,只有虾肉的甜和料香在舌尖炸开,味蕾像被春雨浇开的豆苗,滋滋地冒鲜 再看老二,已经默默夹了第二筷,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上推。 高林瞧著他们抢食的模样,嘴角翘了翘。 隨后用小碗盛出一些龙虾,放进竹篮,车铃“叮铃”一响,篮子往车把上一掛。 范二知道他这是要给小哑巴送吃的了,仰著脖子问:“二爷,你回来吃晚饭吗?” 高林挥挥手:“我娘老子回来,你们就吃晚饭吧。不用等我。” 范二赶忙点点头,范二瞅见老四又要伸筷子,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等三爷爷三奶奶回来!” 老四的筷子缩得比受惊的虾须还快,嘟著嘴瞅著碗里的虾肉。 赵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心里都犯嘀咕。 这平日里在家当小霸王的老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 下晚的田埂上飘著稻香,放工的农户们扛著锄头往家走。 高林买自行车的事儿早像渠里疯长的水藻,在村子里蔓延开了。 下午聊天时,话题总绕不开高怀仁家。 “不穷易呢,怀仁对自家儿子是真好。” 有人扭头问旁边的高秀巧:“秀巧,你家老大啥时也买辆车?该找婆娘了吧?” 高秀巧面色一僵,强笑道:“不著急哦,他还没找到,等结婚再说。” “等结婚就迟了,有个车子找婆娘就容易了。”一村妇拍著大腿:“你看小林子,骑个新车跟小燕子似的。 我望,明个说亲的门槛都要踩破。” 其他人也是赞同的点点头。 正说著,田埂那头传来自行车铃鐺响,眾人以为是高林,抬头却见是他大哥高井带著婆娘。 高井的自行车停在眾人面前,车樑上掛著个磨白的布包。 “井子今个回来这么早。” 高井停下自行车和村民们打招呼:“农忙了,工地放假。” 现在工地上大多是些农民在外务工,一到栽种或者秋收的时候,工地便会放假停工,让工人们先回去农忙。 忽然有人瞧见了高井胸口里塞著的报纸。 “乖乖,小井子准备开始学习啦,还买报纸回来。” 眾人一听哈哈笑著,高井揉了揉鼻子,从怀中掏出报纸。 “没有,没有。不过......” 说著他把报纸摊开,指著角落的那张黑乎乎的照片说。 “今个突然在报纸上看见林子了,就买了一份。” 农民虽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但他们认得照片啊。 眾人立刻围了过来,打量著那报纸的照片:“哎呦!真是小林子,他上报纸了!” “真上报纸了?”高秀巧声音尖得像锥子,刺破了嘈杂声。 高井笑眯眯地指著豆腐块大的文章:“说是在城里卖鸡蛋饼,城里人都抢著买。” 眾人闻言一愣,小林子不是在城里卖鸡蛋吗?怎么变成卖饼的了? “真噠?”有人出言问道。 高井重新骑上了车:“真的,先不说了,我们先回去吃饭了。” 人群里腾起一片议论。 “我就说,天天买面干什么,原来是去上面卖饼啊。” “村里还没人上过报纸呢!” “乖乖!小林子成大名人了啊!” “小林子真有出息,我从小就望他跟旁的小孩子不一样。” “是呢,我以前还抱过他呢。打小就聪明!” 夸讚声像渠水漫过田埂,一句句往高秀巧耳朵里钻。她忽然觉得喉头像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范以坐在后座,瞅著丈夫后腰上汗湿的印子,忽然轻声问:“你刚才是故意的?” 高井没吭声,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半截后槽牙,可眼里的光却亮得像淬了火,带著股憋了许久的爽快。 “他们以前谁正眼瞧过我弟?一件破事能嚼三年!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口气,我要让他们知道,林子不一样了!他有出息!有大出息!” 范以抿了抿嘴,指尖绞著衣角:“要不跟林子说说,带你一起干?你在工地累死累活,还不如他一天挣得多......” 话没说完,自行车猛地一剎,她额头撞在丈夫后背上。 高井回头时,眼里的光沉了下去。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范以慌忙摆手。 高井的脾气和高怀仁简直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平日里温吞,底下却烧著不熄火。 高井盯著田埂上歪歪扭扭的车辙印,忽然又笑了,抓起妻子搭在腰间的手拍了拍。 “林子有他的打算。我们也有两只手,饿不著。”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火烧云,声音里透著股硬气。 “別愁,到了明年,好日子就要来了!” ...... 夕阳將河流染成蜜枣色,小哑巴坐在家中,筷子尖挑著虾肉。 高林坐在旁边,看她眼睛眯成月牙,忍不住问:“好吃不?” 她忙不迭点头,髮辫扫过碗沿,沾了点油汤。 “喜欢吃就好,我得回去忙活了。”高林揉了揉她发顶,起身时从怀里掏出钱,抽出四毛递过去。 “鸡蛋和桂的钱,差点忘了。” 小哑巴歪著头盯著他指尖的薄纸票,往日都是厚墩墩一沓,今个怎么只剩几张零碎毛票? “今个买自行车,钱都光了。”高林见她瞅著钱发呆,笑著拍了拍空口袋。 “我现在成穷光蛋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小哑巴猛地摇头,眼神诚恳,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高林骑上车冲她摆摆手告別。 自行车的铃鐺声消失在风中,小哑巴站在门口,晚风扬起她的髮辫。 她抿著嘴,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跑回屋,摸到床头柜上的木梳。 李寡妇正在缝补衣裳,见她解开麻辫上的红头绳,髮丝如乌木水波纹般垂落,忍不住问。 “苓苓,你这是干什么?” 小哑巴没吭声,指尖颤抖著將长发分成两股,发尾扫过床沿的蓝印布。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尘埃中颤抖。 “帮我梳梳头髮吧。”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木梳划过髮丝的“沙沙”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镜面上,映出小哑巴抿紧的嘴唇,和发间那根红头绳,像根烧红的细铁丝,烫得人心头髮颤。 第34章 今日只送不卖;內心纠结的徐志强 月亮升起时,高林在厨屋熬桂糯米藕,桂香混合著甜味飘到晒场上。 仓红英举著报纸凑在煤油灯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照片边缘。 没想到有一天,她的儿子也能出现在报纸上! 高怀仁端著粥碗提醒:“行了,粥都凉透了。” 仓红英这才恋恋不捨的放下报纸,可嘴角还翘著,夹菜时筷子都在颤。 高井扒拉著碗里的虾肉,笑呵呵的说。 “今个在工地,我师父指著报纸问我是不是亲戚,我一看照片。乖乖!真是小林子!” 仓红英慌忙双手合十,朝著月亮拜了拜:“菩萨保佑!” 赵家四兄弟围在桌边,老四把脸贴在报纸上:“二爷是大名人啊!” 范二挺著胸脯:“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家的二爷。” 高林端著糯米藕从厨屋出来,铝锅沿还沾著汁:“爸妈,我先睡了。” 他眼皮发沉,嗓音里裹著倦意,从凌晨摸黑去鱼市口到现在就没歇著。 “快去吧。”仓红英望著儿子转身时晃悠的背影,伸手想替他拍掉肩上的麵粉,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高林躺在床上,晒场上的谈笑声忽然轻了下去。 听著窗外赵家兄弟压低的说话声,母亲收拾碗碟时刻意放轻的磕碰声,眼皮像坠了铅块。 天没亮透时,高林踩著一地碎光出了西房,堂屋墙上的报纸被麵糊糊得周正,像张簇新的奖状。 厨屋的鸡蛋和麵糊已经被范二先运走了。 他打算做完五香龙虾肉后再出发。 不一会的功夫,二十斤龙虾肉便全部出锅,满满当当装满了两口铝锅。 高林用藤条把两口锅捆在自行车后座,锅身晃悠著。车轮碾过田埂时,身后的铝锅碰撞出“叮叮”的响。 ...... 日头刚冒红时,高林的自行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被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嚇了一跳。 这生意可比他的小摊火爆多了,他还是有些低估了国营饭店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他从杂物间取回自己的炉子,顺手往柜檯上放了一份油纸包裹的虾肉。 “给张师傅留的。” 等他骑车到鱼市口,范二的小船刚靠岸,那几个穿『的確良』衬衫的青年正搬著东西。 见了高林就喊:“高林同志你可算来了!” 尤其是排队的人们,瞧见高林顿时喜笑顏开。 经过一天的时间发酵,高林的鸡蛋饼已经慢慢被城里的人们熟知。 许多人都知道鱼市口有个全盐瀆都没出现过的饼,而吃过的人更是把它夸上了天。 可惜每天只有150份。不少人五点钟就在这等著了。 高林在范二和几位青年的帮助下,快速支好摊子。 有人注意到高林新带来的两口铝锅,被藤条绑的严严实实的,但里面却飘出一股香味。 排在队伍前面的大娘咽了口唾沫:“小师傅,你又做了什么哟,这么香。” 高林笑著解开藤条,將锅放在炉子上热了热,锅盖掀开的剎那,红汤裹著油冒起泡泡,像琥珀里的火焰。 “好香啊~” “乖乖!是虾肉!”有人凑上前,鼻尖差点碰到锅沿。 “小同志,这虾怎么卖的?”队伍中有人问道。 他们自从尝过高林的鸡蛋饼和糯米藕后,十分相信高林的手艺。 而且这股香味骗不了人。 “今个这虾肉只送不卖。” 高林话音刚落,隔壁卖油条的摊主手里的长筷“噹啷”掉地。 排队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炸开了锅:“真送?” 高林点点头,冲眾人抱拳:“感谢各位这些天的捧场,今个送五十份给大伙尝鲜,算我谢客。” “那明个送吗?”有人喊道。 高林笑著说:“仅限今天!” 这话音未落,就听见后头的人直拍大腿:“早知道四点就该来!” 高林摆好鏊子开始做饼。 头位食客递过铝饭盒:“给我盛这里面吧。” 虾肉落进饭盒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那人走到一旁,尝了口就瞪大眼睛,顾不上烫嘴,用手捏著往嘴里送,最后把手指舔得发亮。 “鲜!香!弹!”他嘴里蹦出三个字。 眾人瞧见那模样便已经明白了,这味道肯定美得很! 喉结不断滚动,吞咽声此起彼伏。 “小同志,明个买的话是什么价格。”有人还是比较关心价格的,毕竟虾子可不便宜。 “一毛一两。”高林回答道。 “乖乖,不便宜。”有人听到直嘖舌。 有懂行的掰著指头算:“菜场虾子一块多一斤,还得要鱼票,剥完肉剩不了多少。” 那人一听,觉著有道理:“对哦,这还有调料和炭火费用,比自个买回去做还划算!” 排队的人们纷纷点头认同,是便宜。最重要的是,他们自个做没有高林做的好吃。直接买省时省力,口味还好! 隨著队伍逐渐前行,锅中的龙虾在不断减少。 眼看是吃不上了,有人迫不及待的冲高林喊:“小同志,明个一定给我留一份啊!” “凭什么!这讲究个先来后到!” “就是就是!我明天三点就来排队!” 范二在一旁包饼,瞅著爭先恐后的人群,心中无比佩服自家二爷,做啥都能卖的火爆! ...... 徐志强站在人群中,他今天五点半就来排队了,正巧排在了第五十个。 他望著铝锅中的虾肉,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没去国营饭店,险些就错过这一份免费且美味的虾肉。 轮到他时,饭盒里落进十只虾肉,汤汁顺著盒壁晃悠。 他摸出皱巴巴的毛票,手指在饭盒沿上蹭了蹭,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小同志...”他刚开了个头,就看见范二往这边瞅,旁边穿的確良衬衫的青年也纷纷看来。 徐志强的舌头突然跟打了结似的,最终那句“最近查得紧”还是咽回了肚里,化作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需要那份每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需要粮本上那二十斤细粮来养活妻儿。 犯不著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摊主,把自个饭碗砸了。 离开时,他回头望了眼排队的人群,煤炉的青烟裹著饼香升起来,在晨光里摇晃。 他把饭盒往怀里揣了揣,铝皮贴著肚皮发凉,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份內部文件,鞋底在地面磨得沙沙响。 终究没再回头。 第35章 松鼠桂鱼 临近九点时,高林的摊子已收得差不多了。至於那几个本该来帮忙的青年,在树下站得笔直。 姜邵伟站在他们对面,钢笔在本子上沙沙响。採访结束时,青年们抢著帮高林搬东西。 高林把鸡蛋饼递给姜邵伟。 姜邵伟刚摸出裤兜里的零钱,就被高林按住了手腕。 “昨个帮了那么大的忙,今个我请你的。” 姜邵伟也没勉强。 他看著一旁阴凉处的食客们,三个人围蹲成圈,油汤顺著盒沿往下滴。 他们正分著铝饭盒里的虾肉:“太好吃了!明个我早点来排队,多买一些大家分著吃。” 姜邵伟咬著鸡蛋饼:“你又出新样了?” “村里捉了些虾,带上来卖卖。”高林看了看日头:“接下来有事吗?” “得閒。” “走,去国营饭店。” ...... 三人踩著树影进了国营饭店。早市的热乎气刚散,大堂里只零星坐著两桌客人,服务员正收拾著碗筷。 瞧见高林进来,端著豆浆桶的大姐扬声喊:“大名人,今个来这么早。” 高林把炉子往墙角一靠:“张师傅在后厨吗?” “正跟徒弟们研究你送的虾仁呢。”大姐朝后厨努努嘴。 姜邵伟找一处空位坐下,摊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 范二踮起脚,想瞧瞧城里人早上吃的是啥。 高林则径直走入后厨。 后厨的案台前围了圈人,张庆国手里的竹筷夹著块虾仁,在灯底下晃悠。 “尝出是什么虾了吗?”张庆国问道。 “不像河虾。” 戴白帽的徒弟皱著眉:“这虾肉更紧实。” 正说著,门帘“啪”地掀开,高林笑著走了进来。 张庆国眼睛一亮,筷子往案板上一放:“这么早就来了,快说说,你这到底是什么虾?” 高林凑近张庆国耳边小声说:“小龙虾。” 张庆国一愣,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龙虾的模样。 “原来是那东西!” 高林笑著走到水池边洗手,看了眼后厨吊得齐齐整整的食材:“昨个姜哥帮我搞来一辆自行车,今天我谢客。” 张庆国瞅他捲起袖口的架势,朝徒弟们使了眼色给高林腾出空间。 同时他拿出一套乾净的围裙打趣道:“瞧见没,衣服我都给你备好了。” 围裙带子在腰间系出个利落的结,高林走到鱼盆边,指著盆中的桂鱼说:“帮忙处理一下。” 徒弟们还在愣神,张庆国敲了敲台面:“没长耳朵?快去!” 高林在后厨兜了一圈,將待会要用的配料全部找齐。 待桂鱼去鳞破肚回来,高林接过菜刀在砧板上蹭了蹭。 后厨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张庆国来到高林身边,看著桂鱼和那些配料。 “你要做松鼠桂鱼?” “对!” 他话音刚落,刀刃已齐著胸鰭斜切下去,鱼头在砧板上发出闷响。 接著沿脊梁骨片鱼的动作快得像道白光,鱼尾在指缝间颤悠悠地晃。 张庆国的徒弟们站在后面,踮起脚尖看。 “鱼尾不能断。”高林耐心的讲解著这一步的要点。 他手腕翻转,刀刃贴著鱼皮走,菱形刀纹在鱼肉上绽开,每道刀痕都见皮不见破。 张庆国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高林的手太快了,而且每次下刀都如此精准。 这刀工比他强太多了! 张庆国心中越发惊奇,难不成高林这小子从小在灶台边长大的? 正疑惑著,高林突然开口:“绍酒三钱、精盐二分。” 徒弟们还在傻站著,张庆国已亲自取来佐料。 高林將佐料抹在鱼头和鱼肉上。抹完佐料的鱼肉往淀粉里一滚,抖落的粉粒像给鱼身披了层霜。 高林提起鱼身时,徒弟们才发现他指尖捏著的鱼尾,竟摆出松鼠翘尾的模样。 “烧火。” 灶火师父看的入神,闻言赶忙点火。 油锅烧得噼啪响,高林掌心悬在油麵三寸高,忽然手腕一翻,鱼肉在油锅里绽开金黄的。 “滚个二十秒就行。” 他话音刚落,滚油浇在鱼身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文火。” 灶火师傅赶忙压低火势,油温再次慢慢下降。復炸时油温降到八成热,鱼身立刻变得金黄。 另外一锅中宽油烧得冒细烟,葱白段刚入锅就爆出焦香,捞出来时已蜷成金黄的卷。 高林再將青豆、笋丁、香菇丁倒进去翻炒。 提前勾好的调味汁一入锅,番茄和醋的香猛地炸开,他手腕翻卷著淋上香油,酱汁在锅里拉出琥珀色的丝。 滚烫的酱汁浇在松鼠鱼上的剎那,“吱吱”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张庆国捧著鱼盘的手直颤,鱼头和鱼肉拼成的松鼠形立在盘中,尾巴翘得跟戏台上的翎子似的。 徒弟们围得像圈麻雀,有个小徒弟咽口水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太厉害了。”不知是谁打破了后厨中的寂静。 其他人纷纷点头,也包括张庆国。 没有丝毫的失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这道菜,高林已经做了无数遍。 张庆国实在没忍住,用筷子尖蘸了点盘中的汤汁,舌尖一点。 眉梢高高扬起!准!那味道准得惊人! 不多一分甜腻,不少一分酸冽,连葱香都渗进了酱汁的肌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淮扬菜馆当学徒时,师父第一次让他尝松鼠桂鱼的情景。 可眼前这滋味,酸甜在舌尖上跳起了舞,比记忆里的更鲜活。 他想起自己做这道菜时,油温总在復炸时失了准头,要么鱼肉外焦里生,要么酱汁掛不住刀纹。 可高林刚才那手翻鱼入锅的架势,掌心悬在油麵测温度的篤定,像是把油锅里的每滴油都驯服了。 再看那鱼身的菱形刀纹,每道都像用尺子量过,受热后绽开的程度分毫不差。 他忽然明白,上次狮子头的差距不过是田埂上的小沟,跨一步也就过去了。 可眼前这道坎,是拿油锅里的滚油、案头上的钢刀、灶膛里的火候砌成的天堑。 高林解下围裙,笑著从张庆国发颤的手中接过鱼盘。 “张哥,麻烦再安排两个菜,一荤一素就行,您看著做。” 张庆国回过神:“啊?你不自己做吗?” 高林摇摇头:“就会这两手,其他的还得看您!” 他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毕竟在这借別人的厨房用,人家徒弟也都在这,落人面子不好。 听到这话,张庆国忽然就笑出了声:“行,那我就献丑了。” 高林跨过后厨门帘,醋香扑进大堂里,引得那两桌食客频频抬头。 瞧见那独特的造型,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咦?这是什么菜?”他们从未瞧过这模样的菜,而且他们还能听到细细的『吱吱』声。 范二早从板凳上弹起来,刚走近就闻到一股香气扑来。 “二爷,这是啥好吃的!” 他伸手想戳鱼尾巴,被高林啪地打在手上。 姜邵伟放下钢笔,盯著鱼身上滚动的油光,忽然觉得这哪儿是道菜。 简直就是艺术品! 高林將鱼盘放在桌上:“松鼠桂鱼,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第36章 暗示 姜邵伟的筷子尖在半空颤了颤,伸出去又收回来。 他盯著盘里昂首翘尾的松鼠桂鱼,酱汁在鱼皮上凝成琥珀色的露珠,“滋滋”声里还裹著醋香,勾得他鼻尖发痒。 他嘆息一声放下筷子:“小高,这菜这么漂亮,哪捨得下筷子啊。” 范二的筷子戳著鱼尾巴,眼巴巴地等著二爷开动。 高林夹起一块裹满醋汁的鱼肉,轻轻搁进姜邵伟碗里:“再好看也是填肚子的,快尝尝。” 姜邵伟心中掠过一丝心疼,但还是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的剎那,姜邵伟的筷子猛地定住。 酥脆的外皮裹著热酱汁,在舌尖爆出酸甜的!甜中带酸,微咸且鲜! 里头的鱼肉却嫩得像新剥的荔枝,一抿就化,裹著甜酸酱汁在口腔里层层绽放。 每一口都是味蕾的极致盛宴。 他微微眯起眼睛,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中。 范二见状赶忙动筷,刚尝一口就叫出声:“太香了!”。 他腮帮子鼓得老高,说话时漏著酱汁星子:“二爷,这比之前做的菜都好吃!” 高林笑而不语,指尖蹭掉碗沿的酱汁。 到底是国营饭店的调料齐全,家里的后厨確实比不了。 姜邵伟咽下鱼肉,忽然压低声音:“怪不得张大厨要向你请教,你这手艺,在盐瀆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你了。” 高林摆摆手,目光扫过邻桌食客。他们正伸长脖子瞅著这桌,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夹菜。 说话间张庆国端著一荤一素走来,放下菜盘后拖了张板凳在高林身边坐下。 “可算能尝尝你这道菜了,刚才在后厨满脑子都是它!” 高林笑著应:“快坐,张哥一起吃。” 其他桌的食客都觉得稀奇,厨师跑来和客人一起吃饭? 真是头一回见。 张庆国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立刻眯起眼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个味!” 他从专业厨师角度分析著。 “外皮酥脆,但內部的鱼肉依旧保持著鲜嫩多汁,小高你这火候把控的太精准了。” 接著又夹起一筷子鱼肉:“酱汁的酸甜比例太完美了,既突出了鱼肉的鲜,又解了油腻。” “色、香、味、形!每一样都是做到了极致!” 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这手艺,老哥我彻底服了。” 饭桌上的瓷盘渐渐见了底,高林抹著嘴忽然问。 “两位哥哥知道怎么办理个体户执照吗?” 姜邵伟放下筷子:“这个我还真不太熟悉,要不下午去工商所问问?” 张庆国也点点头,具体流程他们確实不了解。 结帐时高林按住张庆国掏钱的手:“张哥,大家的钱都来之不易,天天来吃,不得把你吃穷了。” 几人在饭店门口告別,高林掏出自行车尾款递给姜邵伟。 “姜哥,麻烦你带给老王。” 姜邵伟看著那一沓厚厚的纸幣,笑著问:“你不怕我贪了?” 高林笑道:“姜哥信得过我,我自然也信得过姜哥。” 姜邵伟推了推眼镜,將钱收下。 张庆国回了后厨,现在已经临近午饭点,饭店里渐渐忙碌起来。 高林吩咐范二先回去,然后骑上自行车,朝著工商所的方向驶去。 ...... 今个下午要办两件事:先去工商所问个体户执照的事,再去双元路黑市买香料。 远远望见一栋三层高的白楼,墙皮有些地方泛潮,长了些绿毛苔。 高林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刚进门就被门口保卫科的老同志拦下盘查。问清缘由后这才放行。 一走入大厅,就瞧见对面墙上写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这里男的多穿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女的衣裳熨得平整,小皮鞋走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有个梳辫子的姑娘见他站著发愣,上前笑问:“小同志,找谁呀?” “想问问个体工商户的事。” 高林心里正琢磨著,按剧情走,应该有几个人翻著白眼嫌他是农村来的才对,怎么跟小说里不一样? 姑娘指了指右侧走廊:“往那头走,右手第三间办公室。” 高林道谢。 对方態度比人民商场的店员好多了。 刚到办公室门口,门就开了。出来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看了眼面前的高林。 “你是?” 高林道出来意,女人抱歉的说。 “同志,下班了,要不下午再来?” 毕竟是求人,只能说来的不赶巧。 高林只好点头,刚转身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齐姐,吃饭去......咦?高林?” 喊他的正是徐志强,高林瞧著面熟。听他说早上刚在摊子上买过鸡蛋饼,才想起是排队时见过的。 正打算告辞,那徐志强却叫住他:“等等,我们聊聊。” 两人在院里老槐树下坐下,日头透过叶缝洒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你想办个体户执照?” 徐志强思索著说道:“可能比较费时间,首先你得去街道...不对,你得去大队部开《生存证明》。” 高林皱皱眉:“生存证明?” 徐志强解释道:“对,证明你家庭人均月收入小於八元,还需要抄录粮本。” 高林摸了摸下巴,这事说难不难,就是麻烦。 “还有其他的吗?” 徐志强一样样数著:“证明开好了,就得找城里集体单位掛靠。然后跑街道、房管所、工商所、税务所...... 你做餐饮,还得去防疫站弄食品卫生合格证。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 听完这些,高林的头都开始疼了,整个过程比他想像的要繁琐多了。跟走迷宫似的,得一层一层闯关。 后世找个黄牛,也就一两天的事情。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时候政策不一样。 81年改革宽鬆政策逐渐收紧,力保国有企业。今年『八大王』的事件已经闹得全国尽知。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一统就死,一死就叫,一叫就放,一放就乱,一乱就统。』 高林无奈的摇摇头,起身同徐志强握手:“多谢你了,我先去大队部开证明。” 徐志强见四下无人,他犹豫片刻开口:“你得抓紧时间。” 话没说透,但还是暗示了一句,至於听不听得懂,就只能看高林自己了,他已经仁至义尽。 高林笑著应:“多谢了,明个单独给你留一份虾。” 转身走时,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是没说什么。 抓紧时间...... 他嗅出了对方话语中隱藏的含义。 第37章 拥抱 高林来到了双元路,自行车轮在烂泥里扭出蛇形的印子。路边蹲坐著几个抽菸的男人,眼神像锥子似的跟著他转。 高林將自行车停下,驻足耐心等待。 没一会,一人探头探脑的靠近:“小兄弟来买东西?” “香料。” 男人听后朝巷口努了努嘴。 高林推著车跟在后面,七拐八绕进了条窄巷,墙根长著青苔,头顶晾的裤衩子在风里晃。 刚到一扇黑漆大门前,就闻到里头飘出八角、桂皮的浓香。 带路的男人敲了敲大门,木门吱呀开条缝,门后的人先瞅了瞅高林,慢慢拉开门閂。 身旁的男人笑著说:“理解一下,安全第一。” 屋里逼仄得很,竹筐挨著竹筐,里头的八角桂皮堆得高高的。南墙根的破货架上摆著蛤蜊油、洋火盒。 最显眼的是屋中间的木箱,码著绿绿的票子,粮票布票叠得整整齐齐。 “要哪种香料?” 高林指著竹筐里的五香粉:“来一斤。” 男人用油纸包了四四方方一包,递过来时纸角还沾著褐色粉末。 “三块五。” 高林眉梢扬了扬,这价比供销社贵了二十倍! 不过好在这一斤五香粉够他用很久,平摊到成本中也不算高。 至於高林为何不去供销社或者人民商场买,那是因为他不是全民户口,没有购买资格。 高林並未和对方討价还价,掏出揉皱的毛票角票,数够了钱递过去。 正要走,眼尾扫到货架角上搁著把梳子。 暗红漆光,梳背雕著缠枝莲。 “那梳子怎么卖?” 男人笑眯眯的说:“你眼光真好,这可是从苏州淘来的好货。” “別说那么多,给个价。” 男人咧嘴笑道:“苏州雕漆牛角梳,算你四块。” 高林摸出票子放在桌上。他把梳子揣进怀里,贴著心口。 ...... 范二的船停靠在码头,他正往岸上搬竹筐,忽听得田埂上传来拨浪鼓响。『咚咚咚...』敲得跟心跳似的。 紧接著就有吆喝声飘过来:“收~鸭毛~鹅毛~甲鱼壳~小辫子~坏被胎卖哦~” 声音拖得长,尾音在稻田间打了个旋。 范二忽然想起上次杀鸡攒的鸡毛,忙直起腰喊:“收不收鸡毛啊!” 拨浪鼓停了,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挑著担子晃过来。 扁担压得弯弯的,前头篮里堆著几綹乌黑的头髮,后头筐里码著布鞋底。 范二转身进高林屋,在床肚摸出个布包。里头是晒乾的鸡毛,黄白相间。 老汉捏起布包掂了掂,皱著眉头说:“就这点?称不了重。给你个一分钱吧。” 范二也不嫌弃,反正是二爷不要的零碎。 老汉从腰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出枚鋥亮的分幣。 范二探头瞅见他篮子里的头髮,黑油油的像缎子,忍不住说。 “乖乖,你收了不少辫子啊。” 老汉嘿嘿笑了声,没搭话,挑起担子往村西去了,拨浪鼓在身后“咚咚”响,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二哥!”赵家老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只见赵家四兄弟扛著木桶走来。 老大的汗衫后背洇出个月牙印,老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老三老四瞅著木船直转悠。 老四扒著船帮问:“二爷还没回来吗?” “在城里忙呢。”范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跟哥买东西去。” 老三老四刚要上船,被老二一把拽住。 “今个我跟你去,顺便去换点粮票。” 俩弟弟正要嚷嚷,被赵老大瞪了一眼,立马缩著脖子不吭声了。 ...... 夕阳在地上铺上一层金箔,高林的自行车轮碾过田埂,车链条发出细细的响。 走著熟悉的道路,他骑过木桥,来到了小哑巴家。 他刚要喊,东屋里李寡妇的声音就飘出来:“是小林子吗?苓苓去采桂了。” 自行车往墙角一靠,高林就往西边跑。 远远看见那几棵老桂树,小哑巴戴著草帽,蹲在树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碎衫子上落著星星点点的瓣。 她正把瓣往竹篮里捡,手指尖捏著蒂,动作很轻。 “小哑巴。” 听到高林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往下按帽檐。 慌乱中碰倒了竹篮,金黄的瓣落在青布鞋面上。 高林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那梳子被他捂得滚热,像块温玉。 “你看,这是什么。” 小哑巴盯著梳子发愣,帽檐下渗出的睫毛微微发颤,眼眶慢慢红了。 可帽檐挡著,高林没瞧见。 见她不接,高林拉起她的手,把梳子搁在她手中,感受到她掌心细密的汗。 “不喜欢吗?” 小哑巴慌忙摇头,头髮丝从帽檐下钻出来,在风里晃。 高林这才看见她发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下。 正想问,就见小哑巴从怀里掏出一叠碎票子,有零有整,捏得紧紧的,递到他面前,嘴角扬起个甜甜的笑。 高林愣住了,忽然想起昨晚隨口说的话。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当真了。 “你...把这些钱给我?” 小哑巴认真的点点头。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盯著那些钱,又看向她不停拽著帽檐的手。 忽然发现往日垂到腰际的麻辫不见了,草帽下露出齐肩的发茬,肩膀上还沾著些碎发。 高林一把摘掉她的草帽,小哑巴“啊”了声去抢,袖口蹭到高林手腕时,他感觉到小哑巴在颤抖。 此刻夕阳把她的碎发镀成金线,原本如墨的长髮短了大半,发尾参差不齐。 高林的呼吸忽然梗在喉咙里。想起昨夜自己那句玩笑话后,她躲在灯影里没作声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眼眶发热。 小哑巴摸了摸发茬,眼眶里的泪珠滚落,砸在衣襟上,把碎衫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印子。 她怕高林嫌不好看,嘴唇抿得发白。 高林捧起小哑巴的脸,指腹触到她颤抖的唇瓣。梳子还握在她手里,角梳的温柔在掌心里渗开。 “傻瓜,我说什么你都信...以后不叫你小哑巴了,要叫你小傻瓜!” 她呆呆地看著他,忽然想去拿草帽,高林却把帽子往后一藏:“不给!这样最好看!” 风掀起她的碎发,桂如繁星般落在高林的手背。 小哑巴那双含泪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盛满了秋夜的月光。 两颗原本陌生的心,越走越近,彼此交融。 高林的胳膊慢慢圈住她的肩,隔著碎衫能触到她微微的瑟缩。 当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时,他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小哑巴的手犹豫著搭上高林的后背,指尖刚碰到他汗湿的衬衫,西边的夕阳便“噗通”落进了稻田,把漫天晚霞都染成了他们拥抱的影子。 老桂树的枝椏在风里晃了晃,抖落的瓣落在两人发间,撒了把不会融化的霜。 第38章 秋夜田埂漫步 范二滑动木桨,船尾拖出条细长的水痕。 他瞅著擦眼镜的赵老二,桨叶磕在船帮上发出“篤”的声响。 “我们到哪去换粮票?” 赵老二朝军营村指了指,眼镜片在夕阳下闪了闪:“我给你指路。” 范二划著名木船来到了军营村,跟著赵老二的指引来到了一农户家。 木船靠岸时,晒场上的老汉正拿鞋底碾菸头,瞧见来了人笑打招呼。 “老二嘛,你怎么来了。” 他认得赵老二,却用眼角的余光瞟著船上的范二。 赵老二提著一篮鸡蛋跳上岸:“大爷,我来换点粮票。” 老汉笑出满脸褶子:“要换多少啊。” 赵老二回头看了眼船上的范二,对方挠挠头说:“有多少换多少,不嫌多。” 老汉眯著眼打量他,悄声问赵老二:“这是...” 他担心范二是城里来的票贩子,生怕惹上麻烦。 赵老二瞧出了老汉的担忧,解释道:“隔壁村的,家里人多米不够吃。” 听到赵老二的解释,老汉这才放心。转身走进家里,取出了粮票。 “吶,就这些了,收完稻子才有。” 四十斤粮票摊在他粗糙的手掌里。 按眼下的行情,十斤粮票能换十二个鸡蛋。 赵老二点清鸡蛋刚递过去,忽然说:“大爷,我还得买些鸡蛋。” 此言一出,老汉愣在了原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隨即鬆开手:“行哦。” 末了范二又掏出钱,把鸡蛋全拎回船上。他捏著那四十斤粮票直皱眉。 “就这么点也不够啊。”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挨个村子跑吧,农忙了谁家余票都不多,等到收完稻子就多了。” 两人划著名船串了好几个村子,又凑了百来斤粮票。 日头沉到树梢时才晃到供销社。 刚一到供销社,范二立马被几个人围住:“二子,听说小林子上报纸了?在城里卖饼?” 范二连连摇头:“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 见从范二嘴里问不出什么,他们便没了兴致,打算改天直接问高林。 买好麵粉和调料后,范二刚想走,就瞧见赵老二从怀里取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给我来十斤米。” 那是赵老二自己带的。 两人回到船上,范二问:“买回家吃的?” “给林子家的。”赵老二把米袋往船里一放:“他给钱又管饭。谁家大米和钱是大风颳来的。” 范二一愣,他揉了揉鼻子,心里涌起一阵羞愧。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二爷家蹭吃蹭住,却从未意识过要回报,而他的父母也巴不得他多待在高林家。 主要是省钱! 他拿的钱最多,却没像赵老二这样自觉送口粮,跟赵老二一比,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赵老二看著范二失落的表情,默不作声。 其实买米这事,是他们兄弟几个昨晚商量好的。 他们心里清楚,抓龙虾的活换作村里其他人也能做,一块钱一天的工钱,知道的人怕是都抢著干。 他们在高林那里並非不可替代,所以第一步就是要自觉打好关係。不能拖累对方,还要儘可能提供帮助。 木船在河面上漂著,范二心不在焉地划著名桨,想著回去也要拿些粮票给二爷。 正琢磨著,忽然瞥见老桂树下的人影。 有两人在桂树下紧紧相拥。 一看是自家二爷,范二刚想喊,嘴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二...呜!” 木船猛地晃了晃,赵老二捂住范二的嘴,食指抵在唇前。 “嘘!別说话!” 范二憋得面色发白,连忙点头。 赵老二鬆开手,范二大口喘著气,压低声音埋怨:“你要憋死我啊!” “我在救你。”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要是喊出来,回去得被林子打死。” 范二打了个寒颤,赶紧悄咪咪地划动船桨,生怕打扰到树下的两人。 河面上静悄悄的,只有木桨拨水的轻响,和老桂树上飘落的瓣,轻轻跌进船板。 ...... “二...呜!” 晚霞沉进稻田时,月亮正从老桂树杈里钻出来。 高林早听见河面上的动静,眼角余光瞥见赵老二捂住范二的嘴,嘴角牵起一丝笑。 木船在水里晃悠,像片漂著的荷叶,俩人的影子缩在船板上,跟偷瓜的田鼠一样。 高林轻轻拍了拍小哑巴的背,他衣服被泪水浸得发潮,贴著他胸口发烫。 “好啦,我们回去吧。你看月亮都出来了。” 小哑巴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著他的衬衫纽扣,闷闷地“嗯”了声。 声音透过布料传来,震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高林低头瞅她泛红的脸颊,笑著替小哑巴理开额前的碎发,那头髮沾了泪。 小哑巴抬眼看他时,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在月光下亮得像串小珠子。 高林捏了捏她的鼻尖,看她皱起鼻子的模样,高林忽然笑出了声。 牵起小哑巴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再缩手,十指相扣,往回走。 两人踩著影子,漫步在田埂上。草叶沾著水珠,打湿了裤脚。 虫鸣声从稻田里漫出来,先是一只蟈蟈起调,接著满田遍野都应和起来,高低起伏。 高林故意放慢脚步,鞋底碾著湿润的泥土,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忽然觉得这虫鸣、这露水、这沾著桂香气的晚风,都该慢些走才好。 要是时间能像老掛钟的摆锤,晃得再慢些,再慢些...... 慢到能数清她睫毛上的泪珠,慢到能把这刻她掌心的暖,一点点焐进骨头缝里。 “等我这些天忙完,就带你去看电影。” 高林听见自己的声音落进夜色里,像颗石子丟进池塘,连波纹都散得慢悠悠的。 小哑巴没抬头,只是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她看著两人相扣的手,嘴角弯成了月牙。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田埂似乎没有尽头,草叶上的露水总也沾不完。 连天上的月亮,都像是停在老桂树梢头,懒得挪窝。 直到茅草屋的影子出现在眼前,月光把晒场照得发白。 高林鬆开手,將草帽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她发红的眼眶。 “你先进去吧。” 他拍了拍小哑巴的帽顶:“我得回去忙了。” 小哑巴站在晒场边,看他跨上自行车。 车铃响起来时,东屋传来李寡妇的咳嗽声:“慢点...咳咳......” “阿姨,待会给你们送晚饭!” 说著高林又捏了捏小哑巴的脸颊:“桂和钱我就都带走啦,算你伙食费。明个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他知道那钱是她卖头髮换来的,不收下,这丫头夜里该睡不著了。 小哑巴开心的点点头。 自行车碾著田埂走了,车链条在月光下闪著银亮。 小哑巴站在原地,直到那点影子拐过弯,才低头看手里的牛角梳。 梳背被摩挲得发亮,还留著他掌心的暖。 她把梳子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跟远处的虫鸣混在一处,轻轻撞著夜色。 屋后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草帽上粘著的桂飘落,如同繁星撒在了眼前。 第39章 求人办事 高林回到家时,赵家四兄弟正蹲在码头边剥虾。 木桶里的虾比昨个多了三分之一,虾壳堆成小山,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大哥大嫂和范二围著木盆削莲藕,父母在厨屋门口升炉子,火柴划亮的瞬间,映出仓红英鬢角的银丝。 所有人都在帮他忙活著。 “林子回来了。”大哥瞧见高林,抬头笑道,手上的活却没停下。 “二爷。”赵家老三老四和范二喊道。 高林把自行车靠在晒场边,从母亲手里接过锅铲:“妈,让我来吧。” 仓红英笑著走到一旁。 今天的晚饭迟了些,只做了些五香虾肉。 刚忙活完,高林瞧见墙角的新米袋:“妈,你们买米了?” “不是的。” 仓红英擦著手笑:“是赵家兄弟买来的。” 高林挑眉,见赵老二擦著眼镜走过来。 他望著高林说:“我算过了,一人三两的口粮,下周我们再去买。” 高林没拒绝,看著赵家兄弟把空木桶抬到水缸边冲洗,桶底还沾著几粒虾籽。 隨著吃饭的人增多,厨屋的小木桌显得侷促,大哥高井特地將堂屋的八仙桌抬到晒场。 月光落满桌面。 仓红英往高林碗里夹虾:“林子,你什么时候把人姑娘带回来给我们望望?” 高怀仁放下筷子咳嗽一声:“丑媳妇迟早见公婆,你那有没有个准信。今天已经好几个说亲的找过我们了。” 大哥高井瞪圆了眼:“林子找对象了?” 范以抿著嘴笑:“我之前还打算把表妹介绍给林子呢。” 仓红英嘆了口气:“嗯呢,跟个宝贝一样藏著,不让我们晓得。” 高林扒拉著碗中虾肉含糊道:“快了快了,到时候肯定带给你们看。” 赵家兄弟和范二埋头喝粥,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响。 他们都知道高林和谁家的姑娘处对象,但他们毕竟是外人,不掺和別人家的事。 高林咽下虾肉,忽然问:“爸,你晓得大队里开『生存证明』的话要找谁啊?” “生存证明?”高怀仁疑惑的看向高林。 高林点头解释:“嗯呢,我想办个个体户证,去问了下,要找大队里开证明。” 高怀仁皱皱眉:“这个我也不晓得,我明个去问问吧。你怎么突然想弄个体户了?” 高林放下碗筷:“现在风头一阵阵,我担心哪天查起来就麻烦了。有个证在身上才算合法经营嘛。” “也是。” 仓红英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你现在摆摊不会出事吧?。” “暂时应该没事,但后面谁也说不好。”高林笑著安抚:“有备无患嘛。” “那要不这几天先在家里歇歇呢?正好帮忙收稻,等证件办好了再去吧。”仓红英还是很担心。 大哥高井替自家弟弟解围:“妈,林子大了,你让他自己做决定。” 高林笑著说:“没事,我到时候看,如果有情况我就回来歇歇。” 待碗里的虾肉见了底,赵家兄弟收拾完碗筷告辞,大哥两口子也家去了,他们这段时间比较忙碌,想著要个孩子呢。 仓红英却还想著饭桌上的话题,越想越怕儿子出事。 她拍了拍高怀仁:“你要不现在就去一趟高龙中家问问?” 她口中的高龙中便是他们队里的大队书记。 高怀仁看了看天色:“太迟了,明天再去吧。” “我这心里不安稳,你先跑一趟吧。去打个招呼,明天再办也行。” 高怀仁沉默了一会后,点点头:“行,我去一趟。” 说罢刚准备离开,仓红英在身后喊道:“你別空手去啊,带几个鸡蛋去。” 高怀仁点点头,从厨屋里挑了十个蛋,踏著月光朝著大队书记家去了。 高林刚上完茅缸,正挠著屁股蛋上被咬出的包。 “妈,我老子去哪?” “他去帮你问问,那个什么证明的事情。” 高林点点头,走入厨屋开始忙活。 范二赶忙跟上高林的脚步,走进厨屋,瞧见高林正在的往藕里灌糯米,他立刻踮起脚尖观望。 经过赵老二的事情,他被刺激到了,决定要帮助高林多做些事!可不能让新来的把自己的位置给顶替了! 高林抬头看了眼范二笑著说。 “想学啊,我教你啊。” ...... 高怀仁踩著露水走过田埂,村北头的砖瓦房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高龙中的家挨著大队部,红砖墙上爬著蔫了的丝瓜藤,在一眾茅草屋中间格外扎眼。 他刚迈进晒场,就见厨屋亮著昏黄的灯,里头传来碗筷碰撞声。 “龙中!龙中!” 高怀仁扬著嗓子喊,话音刚落,屋里的谈笑声突然掐断了。 五十出头的高龙中掀开门帘走出来,藏青色中山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 瞧见来人,他立刻堆起笑:“怀仁啊,吃晚饭呢,一块?” 高怀仁忙摆手,把用蓝布包著的十个鸡蛋递过去。 高怀仁和高龙中是堂兄弟,同一个老太爷的门下,祭祖时总坐一桌。 高龙中盯著鸡蛋,眉毛轻轻一挑,没急著接:“你这是做什尼?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啊!” 两人推搡间,高怀仁赔著笑:“確实有事求你。我家儿子要开个什么...生存证明。” 高龙中眯起眼:“井子噠。” “林子,说城里要这个证明用。” 高龙中忽然想起村里风传高林上了报纸的事,眼神闪了闪,这才接过鸡蛋。 “哦哦,行呢,不过...这事要村部盖章,流程比较麻烦。” “辛苦你多费心!” “自家人说这话见外了!来来,一块吃晚饭。”高龙中拍著胸脯说道,再次提出邀请,只是他的身子却牢牢挡在厨屋门口。 高怀仁瞥见屋里桌上的肉,油汪汪地泛著光,赶忙別开眼:“不了,刚刚吃过来的。” 等他走远,高龙中提著鸡蛋进屋。他婆娘瞄了眼鸡蛋问:“什么事啊?” “给小林子开个证明。” 高龙中將鸡蛋放在门后的篮子里。 他女人看了看那十个蛋笑:“求人办事就拿这个?” 高龙中重新坐到饭桌前:“都是一家子,计较什么,行了別说了。吃饭!” 他儿子高虎正吃著肉,满嘴是油:“爸,厂里最近也在说小林子,听说在城里苦钱了?” 高龙中夹了筷子菜,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对了......” 他压低声音:“你这些几天在厂里安稳点,过些天乡里有人来视察。” 高虎撇撇嘴:“又是那些『7829』?” 高龙中的筷子“啪”地打在高虎的头上,瞪著眼睛说:“这话能乱说?被人听去要出事!” 7829及七八两酒。这里不过多解释。 高虎哼了一声:“厂里都这么叫,还怕人说?” 高龙中呵斥:“少管閒事!管好你自己!” 第40章 盯梢 高林把糯米往藕孔里灌时,范二瞪著眼睛,想要將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他手里攥著节藕段,学著用筷子堵了下端的孔,往里头填糯米。米粒儿从指缝漏出来,掉在檯面上簌簌响。 “多了,煮时糯米会发胀。”高林拿竹筷敲了敲藕段,糯米粒蹦出来几颗。 范二慌忙倒出些,又听“少了”。 再抓把米填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遍,总算把藕孔填得瓷实。 他举著藕段给高林看,脸上带著愁容。 “二爷,没想到光灌米,这里面就有这么多门道......哎,我真是笨。” 高林在一旁鼓励:“这些事急不来,多做几次就有经验了。” 范二连连点头。 高林往炉子里添了点煤,铝锅里的汁正咕嘟咕嘟冒泡。 这时高怀仁踩著月光回来,仓红英听到动静赶忙迎上去:“龙中那怎么说的?” “鸡蛋送过去了。” 高怀仁瞅著儿子忙活的背影:“他拍著胸脯说包圆,就是得村部盖章,有些费事。” 闻言,仓红英心里终於安稳一些。 她拍了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高林低头调著汁,忽然想起高龙中家的砖瓦房,那是大队里头一间红砖房。 早年这人名叫高怀珠,孩子们都喊他“猪嗲嗲”,后来才改成龙中。 他儿子高虎在玻璃厂学著吹大泡,小时候和高林关係不错,只不过近些年没再接触了。 “爸妈,明个我自己去找龙中叔。”高林將藕段放入锅中:“这事儿你们別操心了。” 高怀仁点点头:“行,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懂,你明个自己去找他谈。” 待到桂糯米藕全部出锅,高林包好两份递到范二手中。 “去送一下。” 范二心领神会,揣著就朝著河边跑。 等范二离开,高林用凉水冲了把脸,水珠顺著脖颈往下淌。 他抬头看著星空,繁星璀璨......可这时没来由的起了一阵风,云层缓缓遮住了星空。邻舍的狗吠传来。 高林皱眉,这天色,怕是要下雨啊。临近秋收下雨,可不是什么好事。 ...... 次日,天色阴沉。 高林自行车后座的两个铝锅叮呤咣啷地响著,鱼市口早排起长队,人们踮著脚往街口望。 听到这铝锅的叮咣声,他们便知是高林来了,就和食堂开饭的铃声一样。 范二和那三个青年听见动静,立刻上前从车后座卸下炉子。 那几个青年如今熟门熟路地帮著支摊子、维持秩序,毕竟昨个姜记者来採访他们了,全靠高林那封感谢信让他们露了脸。 他们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標,虽说没挣著钱,可每天在鱼市口都能听著“小伙子真能干”的夸讚。 就连他们父母近些日子脸上也多了些笑容,经常念叨著:“终於成人了。” 从前走到哪都遭人白眼,哪见过这光景?这份被人需要的滋味,让他们心里熨帖得很。 高林舀起第一勺麵糊时,排头的食客正揉著眼睛打哈欠,瞧这模样应是早就来等了。 “小同志,以后能不能早点来啊,我三点多就来排队了的。” 高林笑著道歉:“家离得远,这没办法。多谢您捧场。” 那人要了鸡蛋饼,又加了三两虾肉。 比起糯米藕,刚出品的虾肉更受欢迎,毕竟这年头谁不馋口荤腥? 昨天赵家四兄弟抓了得有一百三十多斤虾,今个备的虾肉快三十斤,可卖到第七十个客人就见了底。 没买到虾肉的人直嘆气,好在还有鸡蛋饼和糯米藕能解解馋。 徐志强今个排在七十名开外,昨个五点半来还能进前五十。 等他挤到摊前,高林早用油纸包好三两虾肉递过去。 “就给你留了三两,可別嫌少。” 徐志强露出笑容:“多谢了,一共多少钱。” “给个蛋饼和糯米藕的钱就行,虾肉送的,要是没有你的帮忙,我还像个无头苍蝇转呢。” 徐志强笑笑没拒绝高林的好意。 他掏钱时问:“生存证明办好了吗?” 高林摇摇头:“还没呢,今个回去弄。” “抓紧时间吧。” 又是昨天那句话。 高林目送徐志强跨上自行车,忽然瞧见他和一穿蓝布褂的男人攀谈起来。 两人凑得近,肩膀几乎撞在一起,徐志强说话时手还往鱼市口方向指了指。 高林握著竹刮子的手指顿了顿。 待徐志强蹬车离开,那男人却晃到了槐荫底下,后背靠著歪脖子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既不去鱼摊,也不往早点摊前凑,就站在那打量著市场,眼神像篦子似的扫过每个摊位。 高林微微眯眼,视线往外围一扫,眉梢轻轻一扬。 隨后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摊饼,竹刮子在鏊子上划得飞快。 刚才那会功夫,他望见了三四號人,有蹲在墙根抽菸的,有凑在一起聊天的。但他们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摊位。 这些人都不买东西,同周围买鱼和吃早饭的人有很大的区別。 『不对劲!』高林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徐志强的那句『抓紧时间』又在耳边晃悠,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些。 手头的活陡然加快,蛋液泼在鏊子上的滋滋声都透著股急,九点不到递出最后一张鸡蛋饼,立刻喊著范二收摊。 铝锅摞起来时叮噹作响,他眼角的余光还瞟著槐树下那道影子,云缝里漏下的天光映在那人身上,不过好在对方並没有什么反应。 范二和青年们收铝锅时,高林用毛巾擦著鏊子,忽然开口:“还不知几位兄弟叫什么呢。” 那个黑脸的青年咧嘴笑,牙齿白得晃眼:“叫我大黑就行,他叫胖子,那个瘦瘦的叫猴子。” 多么简约的称呼。 高林心中感嘆著,从怀里掏出一块钱:“感谢各位帮忙,这钱请大伙抽菸。” 大黑赶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为人民服务!” 高林硬把钱塞进他裤兜:“为人民服务也要吃饭嘛!” 大黑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想著之前他们还准备勒索高林,心中就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羞愧。 胖子和猴子见著钱进了大黑的口袋,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 临走前,高林將三人叫到岸边说:“感谢各位的帮忙,你们为鱼市口的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 “只不过...”高林话锋一转,他朝著远处努努嘴。大黑他们顺著望去,便瞧见了那蹲坐在树下的男人,那人正用鞋底碾菸头。 “我瞅这人不对劲,蹲半天没买过一样东西。我担心是不法分子踩点。” 这年头的治安可没想像中那么好,不然也不会造成八三年的严打。 大黑眉毛立刻挑成了倒八字,拍著胸口:“放心吧高林兄弟,这事交给我们。” 三人刚转身要走,就被高林叫住。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个方向,三人才瞧见还有人和这个男人一样行踪诡异。 大黑顿时惊出一身汗,如果不是高林提醒,恐怕闹起来他们要吃亏。 高林小声的说:“我们也不能冤枉好人,麻烦兄弟几个帮忙盯著这些人,要是他们明个再来就报公安。千万別衝动!” 大黑连连点头,觉著高林心真好。 看著三人去盯梢了,高林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对范二说:“二子,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嘞二爷。”范二划动船桨。 至於高林,骑著车朝著国营饭店去了,虽然生存证明还没办好,但是他也不能閒著,得先著手下一步安排了。 集体单位掛靠的事情,国营饭店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他和张庆国也认识。从中能省去不少麻烦。 第41章 掛靠的条件 高林把自行车往梧桐树旁一靠,抬头看著国营饭店门楣上的牌子。 这地方都快成为他每天打卡点了。 刚推开玻璃门,穿白围裙的服务员大姐就扯著嗓子往后厨喊。 “张师傅,小高同志来啦!” 后厨飘出的油烟里,隱约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噹声。 张庆国捧著茶缸走出来,看见高林便咧开嘴笑:“来了。今个咋没见你那小黑瘦子跟班?” “今个不吃饭,找你打听事” 高林跟著他往后院走,两人在树下坐定。 “张哥,我昨个去了趟工商所,说办证得找个集体单位掛靠,我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你看能搭个桥不?” 张庆国指节敲著茶缸沉吟。 “这...掛靠这事我还真不熟悉,这得问问我们经理,这些事都是她来管的。” 高林赶忙说:“那麻烦张哥,哪天帮我引荐一下。” “跟我还客气啥?”张庆国摆摆手:“今个她正好就在,我直接带你去找她谈谈。她也一直想要见见你。” 两人踩著木楼梯往上走,国营饭店一共六层高,二三楼都是宴席用的大厅,四五楼为招待包厢。 而六楼是行政人员的办公地点。 爬到六楼时,高林看见走廊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路过会计办公室,听见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走廊尽头並著两扇门,左边掛的“书记办公室”牌子蒙著层薄灰,右边门楣上的“经理办公室”牌子擦得鋥亮。 张庆国敲响经理办公室的木门。 “进” 里头传来声清亮的应答。 推门进去,只见一张掉漆的绿漆写字桌摆在屋中,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码得齐整,桌后坐著位五十出头的女人。 她留著齐耳短髮,眼镜架在鼻樑上,额头隨著抬头的动作牵出几道深痕,目光扫过张庆国,又落在高林身上,带著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老张,这位是?”她手中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帽轻轻叩著桌面。 张庆国笑著將高林推上前:“丁经理,这就是我跟你经常提起的高林同志。” 丁慧琳扶了扶眼镜,语气里透著惊讶。 “你就是高林?比我想的年轻。坐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指了指一旁的木质沙发,高林頷首致意时,闻到她茶杯里飘出的茉莉香。 “高林同志是来入职的?” 丁慧琳率先开口。此前张庆国总在她面前夸高林,她还以为人是来应职的。 “不是不是...”张庆国替高林解释道:“小高这次来是问问...那叫什么?” “集体单位掛靠...”高林低声提醒。 “哦哦!对,集体单位掛靠的事情。” 丁慧琳闻言,指尖在桌沿敲了敲:“你想办个体户?” “昨个去工商所问了,说需要集体掛靠,我第一个就想到这儿。”高林接过话茬。 正说著,楼下传来喊声:“张师傅,来客人了!” 张庆国起身拍了拍高林肩膀:“你们聊,丁经理,这小伙子可有本事了!” 门合上时,屋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丁慧琳起身给高林倒了杯茶水,玻璃杯中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掛靠也是做吃食生意?” 高林点点头:“没错,卖些小吃。” 她忽然放下茶壶,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水汽直刺过来:“小高同志,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重新坐下,办公椅发出“嘎吱”的呻吟。 “你想想,你的摊子要是出了食品安全问题,砸的是谁的招牌?国营饭店这块牌子给你当背书,我们担著风险......” 丁慧琳取下眼镜擦了擦:“小高同志,你觉得这公平吗?” 高林盯著杯中沉浮的茉莉瓣,丁慧琳的话像把快刀,精准地剖开了利益的核。 他看著桌上晃动的茶水,忽然觉得这不是请求,而是场交易。 但双方的地位並不平等。 “丁经理想提什么条件?” “好,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丁慧琳推了推眼镜。 “第一,每年缴 120元管理费。这数目不算高,你在鱼市口一天能卖多少,我多少知道些。 第二,所有新菜品须经我单位审核才可售卖,国营饭店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手里。” “第三...”丁慧琳身体前倾,茉莉香猛地浓了起来。 “每周来给后厨做一次培训。遇到市里来的重要招待,你得过来帮忙掌勺。” 高林盯著茶杯里打转的茶叶,每年120的管理费倒是不贵,就是每周培训和帮忙做菜倒像是詔安。 片刻后他才起身:“多谢丁经理信任。只是我这生存证明还没办好...” “食品行业能掛靠的单位不多。”丁慧琳打断高林的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本牛皮笔记本,翻到某页推过来,上面列著几行钢笔字。 “你看,这是建军路那其他两家国营饭店的掛靠条件。我给你的,已经是把风险降到最低的方案了。” 她抿了口茶:“当然你要不相信,也可以自己跑跑看。” 高林瞧清楚了那本子上写的內容。 “利润分成45%”、“每月场地费 1.5元”、“卫生管理费2元”这些数字后面画著刺眼的红圈。 “丁经理的条件,我得回去想想。”高林带著微笑说道。 “想可以,但別想太久,你要办的手续可不少......”丁慧琳也站起来,隔著桌子伸出手。 “老张是个犟脾气,从不说谁的好话,但他跟我念叨你不下十次。 如果你觉得掛靠麻烦,我们饭店隨时欢迎你入职,编制的事我来想办法。” 高林微笑著同她握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却带著常年握笔生出的茧。 ...... 下楼后高林来到后厨,同张庆国告別,对方忙活著问:“谈得怎么样了?” 高林只说:“还行,等生存证明办下来就好办了。” 拒绝了对方留饭的邀请,他骑车离开。 他先去了房管所,办事员嗑著瓜子:“先找大队开生存证明,再来办场地登记。” 又跑税务所,戴袖章的老同志翻著帐本头也不抬:“掛靠单位公章先盖好,再来核税目。” 高林推著自行车盯著街边墙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觉得那些红漆大字都在冲他苦笑。 这证件就像横在眼前的一道坎,得一步步蹚过去才行。 而这生存证明就是跨出去的第一步,没有它所有的事都办不成。 路过鱼市口时,高林瞧见大黑几人还在槐树下打转。 有人突然扯著嗓子喊:“要下雨啦!” 话音未落,天色忽然沉得像打翻的墨水瓶,摊贩们哗啦哗啦收帆布棚的声音此起彼伏。 高林看见早上那几个蹲墙根的男人也在往巷子里钻,其中一人回头时,目光和他撞了个正著。 第42章 证明到手 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把路面洇成深墨色。 高林弓著背踩车,风把雨丝斜斜吹进衣领,冰凉的水珠顺著脊梁骨往下滑。 过了蟒蛇河大桥,柏油路陡然换成土黄色泥巴路,车轮碾过,溅起的泥点在裤脚晕开。 远处墨色云团压在河面上,正慢悠悠往岸边铺展。 雨幕突然密得像织席,周围的农户们扛著锄头往家跑。 高林摸了摸怀里的钱,好在之前有把钱弄湿的经歷,这一次他用油纸把钱裹的严严实实。 天地间只剩车轮碾过泥坑的咯吱声,和雨点击打车棚的噼啪响,他低著头,任由雨水在脸上淌成小溪。 一个多小时后,村口老槐树在雨雾里显出轮廓。 高林没回家,先拐进供销社。柜檯后嗑瓜子的柜员把袋子往柜檯上一放。 见高林浑身淌水进来,几个柜员立刻围上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高林的脸上。 “林子啊,从城里回来啦。” “听说你卖饼上报纸了,真假的啊。” “是不是赚大钱了还瞒著我们?” 问题跟炮弹一样不断袭来。 高林用袖口抹脸,笑著说:“別听他们瞎说,都闹著玩的。”他的回答很含糊。 他指著那陶缸:“给我打一斤黄酒。” 隨后便把瓷瓶塞进车篮,再次衝进雨幕。 身后传来嗑瓜子声,有人啐掉壳嘟囔。 “不晓得有什么好瞒的。” ...... 高林在泥泞的道路上骑回了家,因为下雨,父母今个也早早收工。 他们正忙著將门口的炉子往厨屋里搬,见他回来忙喊。 “林子快躲雨!” 高林停好车衝进堂屋:“妈,家里粮本在哪?我去找一趟龙中叔。”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零碎的票子,其余的钱全部塞入床底。 仓红英从东屋翻出粮本,高林接过来往怀里一塞,又衝进雨里。 仓红英在身后喊:“慢点骑!” 雨幕里,高龙中家的砖瓦房格外扎眼。 自行车停在晒场,屋里正播《岳飞传》,听见动静啪地关了收音机。 高龙中走到门口,看见高林头髮上滴著水,鞋帮糊满黄泥,脸上立刻堆起笑。 “林子嘛,快进来。” 他赶忙招呼著高林进屋躲雨,目光却在悄悄打量著那辆自行车。 高林低头衝进屋,怀里的黄酒瓷瓶晃出响声。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泥浆甩在地面上。 高龙中搬了张凳子来:“是来跑证明的吧。” “没有。”高林坐下抹了把脸:“好久没找小虎玩了,他不在家吗?” 高龙中笑著说:“在厂里,还没放工呢。” 高林又看了看东屋:“大妈呢?” 盐瀆这『大妈』指代婶子,根据叔伯的家中排行来叫。比如高林和小哑巴结婚了,那么范二就得喊小哑巴为二妈。 婶子叫妈,叔伯叫爷,爷爷就称呼为『嗲嗲』。 高龙中说:“去串门了。” 听到这话,高林这才把手中黄酒递过去:“我记得大爷喜欢喝酒,刚刚回来时在供销社打了点来,您也別嫌弃。” 高龙顿时露出笑容:“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 嘴上客套著,他还是把瓷瓶接了过去。接瓶时,拇指在瓷瓶上蹭了蹭。 “林子啊,你要的那个证明,我已经和村里说过了。只不过这些天都忙著准备农忙,可能得过些日子才能给你。” 高龙中诉说著难处,似乎这个证明真的很难开一样。 而高林在城里有关部门早打听过了,这东西根本用不著村部盖章。 对方拖著不办,无非是想要落点好处罢了。 高林拧了拧衣袖的水:“大爷,那东西不著急,昨个想办证,但今个仔细一问才知道,这里面弯弯绕绕太多了。 我懒得弄了。今个就是来看看你和大妈的。” 高龙中摩挲瓷瓶的手一顿。 他还以为是高林来催促证明的,心中早就想好了说辞。 可没想到,高林不办了! 不办他还怎么拿好处。 “这...林子,我都听说了,你在城里摆摊,这东西风险大。你的想法是对的,办个证下来保险。” 高林忽然笑著说:“我觉著没事啊,我看其他的人都没有证件也摆的好好的。” “不一样,真查起来,没证的都要被抓!关大牢的。” 高林故作惊讶:“真噠,这么严吗?” 高龙中立马说:“去年,潘黄村不是抓了一个,判了一年多。” “哎呦喂,这么危险,那我还是不去摆摊了吧。” 高林嘆口气:“反正也苦不到几个钱。” 见他真要打退堂鼓,高龙中急得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响。 “年轻人要多闯闯。別这么胆小。” 高林嘆息一声:“大爷说的对,可开了生存证明还有一大堆手续要办,我怕证没下来,人先进去了。” 高龙中沉吟片刻:“这样,证明我先给你开。村部里我去打招呼,请吃个饭,贴个人情的事。” 高林嘴角微微翘起,却做出为难模样:“那怎么行!怎么能让大爷贴钱又贴人情的。”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零碎的票子:“大爷,这是今个卖饼的钱,招待的钱我来出!” 高龙中看著桌上湿漉漉的钱,都是些毛票,加起来超不过五块。 他咬咬牙:“行!这是包在我身上,你过些天来取。” “过些天干什么?”高林突然笑著说:“写几个字应该耽误不了什么功夫吧,今个就劳烦大爷帮忙办一下。” 高龙中却看著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说:“正下著雨呢。” 可话音刚落,外面的雨势逐渐变小,阳光穿透云缝照在晒场上。 门口的积水倒映著光,打在高林的脸上。 “你瞅,老天爷都在让路呢。大爷,我们走?”说著高林把粮本掏出来晃了晃。 高龙中瞬间醒悟,高林这小子早就做好了准备,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落了他的套! 可事到如今,雨过天晴。连唯一的藉口都没了,他只得起身把钱收好,挥挥手道。 “走走......” ...... 高林站在晒场上抖了抖那张证明,红章在阳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他把纸折成四折,夹在粮本里塞进贴胸口袋 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真是麻烦大爷了。”他转身时,看见高龙中正將口袋里毛票叠的整齐。 “不碍事,都一家人。”高龙中拍著高林的肩膀,袖口露出去年在城里买的腕錶。 “林子没事多来找小虎玩啊。”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 “行呢。”说完,高林便骑自行车离开。 自行车碾过雨后的泥路,车軲轆在积水里转出银亮的圈。 空气里飘著泥土和青草的腥香。 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著玩,手里捏著泥球互相砸,裤腰上糊著黄泥浆。 有个小子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时后颈还沾著草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望著这一幕,高林的压抑的心情也变得舒畅,正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忽听见桥头有人喊:“二爷!” 循声望去,只见范二蹲在石阶上绑船绳,赵家四兄弟围在水边。 老四手里的木桶晃著,里头的虾子蹦得水四溅。 赵老大扛著三米长的鱼叉站在船头,铁叉尖在阳光里闪著寒芒,他的目光扫视著河面,缓缓举起鱼叉。 第43章 雨后叉鱼;鯽鱼豆腐汤 歘! 赵老大胳膊肘猛地一沉,鱼叉尖划破水面时扯出银亮的弧线,范二伸著脖子朝河里瞧。 赵家兄弟都屏著气,河面上的波纹一圈圈盪到岸边。 “中啦!” 鱼叉往上提时,鯽鱼在钢尖上甩著尾巴,鱼鳞上的水珠溅在老四手背上,他赶忙拖著木桶跑去。 高林骑著车来到几人身旁,老四给高林展示他们缴获的战利品。 高林弯腰看,桶底积了层水草,混著河泥散发出腥气。 里面的河虾正拱著螺螄壳,几条鯽鱼翻著白肚皮沉在桶底。 “乖乖,弄不少啊。”高林笑著说。 老四挺了挺胸脯:“我大哥闭著眼都能叉到鱼!” 范二撇撇嘴:“吹牛逼。” 赵老二忽然嘘了声,眾人顺著他目光望去。 水下的黑影正贴著石头晃悠。赵老大半蹲著挪了两步,鱼叉在手里转了个圈。 待那鱼停稳的剎那,手臂猛地发力,铁叉尖“噗”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淋湿了高林的裤脚。 高林看著,顿时来了兴致,他还从来没叉过鱼呢,过去倒是陪著领导一块钓过鱼,但也只是个门外汉。 “来,让我试试看。” 赵老大取下鱼后,笑著將鱼叉递了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林接过鱼叉时,竹竿沉甸甸的,铁叉尖在阳光里晃得眼晕。 他学著赵老大的样子弓著腰,盯著水下那团黑影,见它停在水草边,立刻挥臂刺下去。 鱼叉落进水里时,惊起的气泡往上冒,黑影早顺著石缝溜远了。 老四刚要笑,被赵老二瞪了眼,赶紧把唾沫星子咽回去。 赵老大蹲下来拨弄鱼叉:“你握竿子太靠下,得往这儿挪三寸。” 他捏住高林的手腕往上抬。 “发力时要借腰劲,不能光用胳膊......” 高林听著点头,可鱼叉在手里总不听使唤,折腾半晌,额头上的汗滴进河里,惊得小鱼苗四散游开。 忽然看见一条鯽鱼停在浅滩,他情急之下挥叉刺去,脚下却一滑,“噗通”栽进河里。 水溅得范二满脸都是,岸边的赵家兄弟再也憋不住,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二爷,快上来!”范二趴在岸边伸手:“被別人看到,又要说你跳河了。” 高林从水里冒出头,上岸时,裤管里咕咕往外冒水。 他笑著把鱼叉还给了赵老大。 “罢了罢了,这手艺我学不来。” 术业有专攻,看来他的天赋全点在厨艺上了。 高林看了看天空,远处的阴云还没有散去,看来晚上可能还有一场雨。 他对范二说道:“二子,趁著天好,你先去把东西买回来。” “好嘞!”范二连连点头。 隨后他转头对赵家四兄弟说:“待会带几条鱼到我家去,晚上吃鱼。” 兄弟四人点点头。 当高林走后,老四这才悄咪咪的说。 “原来二爷也有不会的事情啊。”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你当林子是孙悟空啊,啥都会。” 老四挠挠头:“我真以为他什么都会呢。” 几人望著高林远去的背影,想起他落水时扑腾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 之前和高林接触,总觉隔著层啥。 高林懂城里的事,上过报纸,说话时客客气气,让他们下意识地端著点架子。 可刚才那噗通一声,把他从“上报纸的高林”变回“掉河里的林子”。 如今这一笑,倒把那层看不见的隔阂笑散了。 就像河面上的波纹,晃著晃著就融在夕阳里了。 ...... 高林回到了晒场时,瞧见堂屋门口有一连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正好奇著,就瞧见大哥高井提著小木桶往外走,桶里的泥浆糊著碎草,每走一步,桶沿就往下滴溜泥水 “林子回来啦。”大哥放下木桶直起腰。 高林探头往屋里瞧,只见桌子摞著桌子,最上头还架著两张小板凳,父亲正蹲在桌角往墙上糊泥。 高井在水坑里洗手:“家里漏雨了,我过来修一下。” 高林点点头,他望著老屋斑驳的土墙。 这屋子还是父母结婚时搭的。椽子缝里塞的稻草早被岁月啃成了碎末,去年连窗户纸都没换新的,冬天风一吹就呜呜响。 仓红英端著簸箕从厨屋出来,看见高林急忙问。 “龙中那怎么说的?” 她一直掛念这事呢,证明不下来,她心里总不安稳。 高怀仁也停下手中的活走到门口。 高林將自行车靠在墙边,从粮本里抽出那张盖著红章的纸:“搞定了。” 仓红英不识字,但认得红章,顿时喜笑顏开。 “龙中真帮忙了。” “毕竟是我兄弟嘛。”高怀仁皱纹里全是笑。 高林望著父亲后颈的白髮,终究没说那几块毛票的事。 他说出来只会激起两家矛盾,多出无数延伸的麻烦,没有任何好处。 钱可以再挣,就当是破財消灾了。 而且这种事...他以往经歷的太多。早已经习惯了。 高井一拍手:“那证件,是不是明个就能办下来了?” “还得跑几处”高林从屋里取了一条毛巾擦拭头髮。 “但我已经和別人谈好了,明个上去敲定一下就行。” “那就好。” 一家人都为高林感到欢喜,高林的心中也是暖洋洋的。 “妈,帮我升个炉子,赵家兄弟叉了不少鱼,晚上我烧点鱼汤喝。” “那我去买两块豆腐回来。”高井抓起草帽就往外跑。 “你快把身上湿衣服换下来,別冻感冒了。”仓红英笑著走进厨屋,光脚踩在地上啪嗒响。 高林忽然瞧见她后脚跟的裂口,又看了看父亲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 自打准备大哥的婚事,家里就没有添置过新衣服和新鞋。 高林的目光动了动,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炉子升好,高林也换了身乾净衣服。 正在这时,赵家四兄弟也抬著桶回来了。桶里的鯽鱼扑腾著,溅出的水打湿了老四的裤襠。 高林走的那会功夫,他们又叉了四五条鱼。 仓红英见了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谁要是拎回鱼,她能骂上半宿。油盐金贵,哪捨得烧鱼吃? 不过自从高林进城摆摊后,就不再愁调料的问题了,家里天天有荤腥吃,而且口味还好。 只可惜这些事,只能闷在心里乐。 范二的小木船“咚”地撞在岸边,他提著东西就往厨屋跑。 高怀仁和仓红英蹲在门槛上刮鱼鳞,赵家兄弟围在水缸边洗鱼。 高林在案台前给处理好的鯽鱼打刀,这时大哥高井带著豆腐回来了,嫂子范以就跟在他身后。 鯽鱼下油锅时滋啦作响,薑片和葱段在油里翻著跟头。高林往锅里浇了勺黄酒,酒香混著鱼香顿时漫了一屋子。 鱼汤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奶白的汤汁撞著鱼块,发出暖乎乎的声响 当鱼汤端上桌时,热气裹著鲜香在厨屋里瀰漫。 奶白的汤汁里浮著嫩豆腐块,鯽鱼的粉肉在汤里若隱若现。 仓红英忙著给高井两口子盛汤,赵家四兄弟和范二默默等待著长辈们动筷子。 高林看著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脸上也露出了笑,他擦擦手。 “我晚上不在家吃。” 说著他拿出小篮子,放入另外煮好的一份鱼汤,走出了家门。 第44章 秋雨;撑伞 高林光著脚踩在泥巴路上,脚趾缝里渗著湿泥,身后的脚印盛著积水,在月光下散发著银光。 熟悉的茅草屋映入眼帘,雨后的茅草黑得发亮,晒场的小炉子不见了踪影,木门虚掩著,粥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在门槛上蹭了蹭脚底的泥,轻轻咳嗽两声。 蹲在炉前搅粥的小哑巴惊得转身,瞧见高林时,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嘴角的小酒窝盛著笑。 她今个把头髮梳成两根小辫,辫梢繫著红绳,在胸前晃悠。 高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篮子里的鱼汤端出来:“刚燉的鱼汤,热乎著,先给阿姨尝尝。” 小哑巴噔噔跑著取来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高林舀了碗奶白的汤,看她端进东屋。 李寡妇靠在床头纳鞋底,手里的布鞋底针脚密匝匝的。 见高林进来,脸上浮起笑纹。她脸色比头回见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脸上丰润些了。 这几天吃了不少荤腥,身体也跟著恢復了些元气。 “林子来啦,快坐。”她想支起身子,被高林拦住了。 高林笑著问:“阿姨,今个感觉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多亏了你啊。” 高林笑著摆摆手,忽然余光扫到小哑巴枕边的牛角梳,红绳系得周正。 想到小哑巴抱著梳子睡觉的模样,高林的嘴角不由得往上翘。 东屋窄巴,高林这个大高个站著有些侷促,恰巧堂屋的铝锅盖子“咣啷”响起来。 “我去看粥,阿姨您慢慢吃。” 高林转身时,李寡妇瞧见他沾满泥巴的脚,指尖顿了顿,缓缓收回目光。 小哑巴坐在床边,拿调羹舀起鱼汤餵到母亲嘴边。 李寡妇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裹著鱼肉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 平日里吃不下的东西,只要换成高林做,每次都能让她胃口大开。 高林在堂屋搅动稀粥,听著东屋调羹碰碗的轻响,月光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小哑巴端著空碗出来,见他在搅粥,忙跑到米缸前想添米。 “够了够了。” 高林按住她的手:“鱼多呢,管饱。” 他將炉子风口堵住:“好了,快来吃吧。待会鱼凉了就腥了。” 两人坐到桌前,高林夹了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尾巴刺多,吃肚子上的。” 小哑巴抿著嘴点点头,筷子小心翼翼地剔出鱼刺,忽然抬眼看高林,嘴角弯起个甜津津的笑。 高林低头啃著鱼尾,细刺在指尖落了一小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沉下来,乌云遮住月亮,繁星也躲藏了起来。 先是几滴雨点砸在窗欞上,紧接著哗啦啦下起大雨。 堂屋角落的木桶“噼里啪啦”接起漏雨,雨水的凉气散了秋老虎的闷热。 高林端著碗走到门口,雨丝溅在脚背上,凉丝丝的。 小哑巴见了,也端著碗凑过来,学他的样子站在门边,辫子梢上的红绳让雨丝打湿了,软塌塌地贴著胸口。 两人看雨点在晒场砸出无数小坑,滴在水桶里的声音像打鼓。 小哑巴忽然在鱼肉中尝出甜味,像含了块化不开的桂,从舌尖甜到心尖上。 雨声哗哗地下,给屋子罩了层纱帐。 小哑巴悄悄往高林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蹭著他的胳膊,碗里的鱼汤还在冒热气,映著门外晃动的雨光,暖烘烘的。 高林能听见她小口咀嚼的动静,还有木桶接雨的节奏,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地的暖,比什么都实在。 他轻轻揽住小哑巴的肩膀,掌心触到她褂子上的补丁,却觉得那体温烫乎乎的。 她把脑袋往他肩头一靠,辫子扫著他的胳膊。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著,听著雨声,看著雨幕在秋夜里织啊织,把时光都织得暖融融的。 ...... 饭后,小哑巴收拾完碗筷,她將三层油纸包的桂塞进高林掌心。 屋外大雨没有停歇的打算,高林脱了褂子顶在头上就要跑,却被小哑巴拉住了手腕。 她跑进东屋,抱出把油纸伞来,伞面蒙著层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高林笑著去接伞,小哑巴却攥得紧紧的,先指指雨幕,又指指自己。 “你要送我回去?” 小哑巴认真的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会淋湿的......”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她抿著嘴,眼神无比坚定。 高林笑著摇摇头:“走吧。” 小哑巴这才露出笑容,脱下鞋子,走到门口撑开伞。 伞面撑开时像片蜷曲的老荷叶,刚好容下两人肩膀相蹭的空隙。 雨滴打在伞面的『噼啪』声和光脚踩进泥地的『吧嗒』声撞在了一起。 高林能看见小哑巴在泥里踩出的小坑,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 嗅著她身上的香味,心头痒痒的。 小哑巴悄悄把伞往高林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早让雨丝洇透了。 跑著跑著,高林忽然笑了,小哑巴也“呵呵”地跟著笑。 他们不知为何开心,只是感觉心中像吃了蜜一样甜。 到了高林屋后,小哑巴却停住脚,手指紧握著伞不敢往前。 她从未去过別人家,心中不免有著一丝紧张和惶恐,尤其这还是高林的家。 她听到了东屋里传来起身的声音,嘴唇立刻抿的紧紧的。 高林瞧出她的紧张,温柔的牵起她的手:“有我呢,走。” 两人来到了晒场,东屋的煤油灯也亮了起来。 高林跑到厨屋找到了手电筒。 “吶,外面黑,打著灯回去。” 小哑巴点点头。 仓红英的声音从堂屋飘来:“林子回来啦?这是...” 高怀仁也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瞧那打著油伞的身影,可天太黑了,他始终瞧不清模样。 仓红英倒是瞧出是位姑娘,她脸上满是笑容。 “林子......” 她刚想让这姑娘进屋躲躲雨,顺便瞧瞧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让他儿子这般中意。 小哑巴却像受惊的麻雀,接过手电筒就往雨里钻,光脚踩在泥地上吧嗒响。 高林忙追了出去,在后面喊道:“开电筒,慢点跑。” 他站在雨中,望著手电筒的光柱在田埂上晃呀晃,最后拐上了小木桥,像颗落进水里的星星。 瞧著那点光亮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回屋。 仓红英拽著他胳膊直往屋里拉,油灯下见儿子浑身湿透,却只顾著问:“刚刚是谁家的姑娘?” 高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说:“到时候带家来给你们看。” 第45章 测试 高林擦乾身子,又在厨屋里忙活了一阵,这才回到西屋躺下,他从蓆子下摸出票子,仔细的清点了一遍。 这里面有上次余的钱,小哑巴送的以及今个挣得。总计八十二元六角。 隨著换购粮票,鸡蛋饼的成本骤增。从原本每日十八元的利润降到了八元。 但好在小龙虾的问世及时填补上了空缺。 眼下每天三十斤虾肉,光这一项就进帐二十一元,加上糯米藕的十八元,刨去范二和赵家兄弟的工钱,他自己净落四十出头。 一天的利润超过了目前绝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妥妥的暴发户。 想到这高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將这些钱重新塞到蓆子底下。 窗外雨声渐小,高林吹灭油灯躺下。蓆子下的钱硌著后腰,却睡得格外踏实。 ...... 第二天,乌云飘散,东边的天角先透出点鱼肚白。 高林跨上自行车时,车軲轆在泥路上碾出两道深沟,溅起的泥浆糊在裤管上,干了后结成土黄色的壳。 鱼市口的路上还泛著潮气,高林刚停下车,就见范二甩著胳膊衝来。 “二爷!大黑哥他们让公安带走了!”他说话时舌头打颤。 “別急,慢慢说。”高林卸炉子的手没停。 原来今早大黑见那几个盯梢的又来晃悠,就跑去报了公安,结果到头来把大黑他们也一起带走了。 高林定了定神:“没事,应该是带去问话了。” 闻言,范二这才鬆了口气。 高林和范二忙活著支开摊位,今个鱼市口的人比往日都要多,挎竹篮的妇女、推自行车的工人,把鱼市口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算算日子高林才想起今个是周末。 目前双休制度还没施行,大家都是上六休一,当然后世的大多数人们也是如此。 毕竟有福报...... 九点多,卖出最后一个鸡蛋饼后,高林开始收摊,没了大黑他们的帮忙还真有些不习惯。 高林让范二先回,自己跨上车往建军路去。 今个还得跑一跑掛靠的事情。 建军路上一共有三家国营饭店,分別是张庆国所在的竹林饭店以及黄海,建军两家。 黄海饭店的门口,服务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听高林说要谈掛靠,眼皮都没抬:“经理不在。” 建军饭店的经理是个胖脸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听完高林掛靠的请求后。 他笑著说:“利润抽五成,场地费每月一块二,卫生费两块。” 高林瞧著他袖口露出的手錶,錶盘上印著“上海”二字。起身告辞。 日头升到头顶时,高林的自行车停在竹林饭店门口。大堂里飘来菜香。 那个穿白围裙的服务员大姐见了他就笑:“真让丁经理说准了,你还真来了。她在六楼等你呢。” ......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经理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似乎早就料到高林会来。 站在门口,高林能听见里头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门轴吱呀转动的剎那,丁慧琳正將钢笔放下,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了高林的身上。 暖中带著锐。 “又见面了,高林同志。” 她起身时,白衬衫袖口蹭过桌沿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露出半张油印文件。 她给高林倒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还是昨个的位置。 茶杯推到高林面前时她问道:“想的怎么样了?” “我想和丁经理再谈谈。”高林捧起茶杯,热气漫过鼻尖。 丁慧琳重新坐下,笑著说。 “哦?说说看。” 阳光从三格窗斜切进来,在浮尘里织就金线,恰好落在高林的身上。 “首先管理费我一定会缴纳,出產的菜品也可以交给你们审核,甚至我可以教后厨怎么做的。但是......” 高林望著窗台上蜷曲的窗帘边角:“我家在乡下,赶路来回得好几个小时,隨叫隨到恐怕是不行的。” 其实高林就是不想被限制住,要是每天都来几桌宴请,他不成打白工的了? 丁慧琳沉默时,办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她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黄海和建军两栋饭店。 “高林,一百二十元对国营饭店而言算不上什么。” “我要的不是管理费,也不是什么配方。” 她转过身时,镜片反射的光斑晃了晃:“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高林愣了愣,莫名的看向丁慧琳。 丁慧琳擦了擦眼镜:“任何同行业之间都存在竞爭......” 听著对方的话,高林忽然想到了那几个搞事的摊主。 “国营饭店也一样,只是有些事不好摆在明面说。我要的是竹林饭店的招牌,要它在盐瀆拔尖。” 话音落下,办公室內陷入了沉默。 丁慧琳见状,拿起桌上那封文件放在了高林的面前。 “你想要办证,就算我今个跟你签了掛靠协议,你也来不及了。” 高林看著桌上的文件。 “文明礼貌月”的標题被红笔圈得发毛。 丁慧琳喝了一口茶:“下周一开始全城检查,小摊贩是重点。” 徐志强不敢说,但她丁慧琳不怕。 高林想起鱼市口那几个晃荡的黑影,眉头紧皱:“文明礼貌月?那不是三月份的事情?” “以后每个月都是文明礼貌月”她指尖点著通知上的『常態』二字。 高林总觉著有些熟悉,忽然眉梢一扬,这不就是『创卫』的前身吗? 丁慧琳见高林盯著那封文件,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 “不如这样,我也不勉强你。每周一,我们这都有一场招待宴,你抽空来掌个勺。” 她的声音无比平和。 “如果你答应了,你接下来的手续,我帮忙搭桥,各个部门的领导我都认识,下周日之前就能把证件下来。” “下周日前,你的摊位就摆在饭店门口。掛我们的牌子,没人会为难你。” 高林盯著茶杯里沉底的茉莉。 如果下周的检查属实,鱼市口的摊位是肯定摆不下去,一个搞不好自己还得坐牢。 “每周一晚上......”他喃喃重复,指尖在茶杯沿碾出细响。 丁慧琳恩威並施,但確实做出了明显的让步,此前他担忧的天天打白工的情况是不会出现了。 忙碌一个晚上对高林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並且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 更要紧的是对方帮忙办证,丁慧琳这话若当真,无异於在他眼前铺了条捷径。 综合考虑,高林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缓缓起身,笑著对丁慧琳说。 “丁经理这么看得起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托大了。” 丁慧琳眼眉间多了些笑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纸张,那是一张手写的菜单。 “別著急,这些事情兑现之前,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虽然老张把高林夸的天乱坠,但丁慧琳还是想著亲自试试高林的水平。 周一的招待宴很关键,可不能误了大事。 高林接过纸张一看,那被红笔圈著的分別是:红扒秋鸭,红烧鲤鱼。 他眉梢扬了扬,露出了一丝笑容:“开国第一宴?” 这两道菜正是那场宴席中八道热菜里的两道。 第46章 展露技艺 正是饭点时分。竹林饭店的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 锅铲敲打铁锅的“噹噹”声,切菜落在砧板上的“篤篤”声,此起彼伏,竟隱隱应和出一种奇特的节拍来。 猛火灶上,油锅陡然“刺啦”一声爆响!青蒜的浓烈香气裹挟著酱油、料酒的醇厚气息,猛地扑向刚挑开门帘的高林。 一股白蒙蒙的热浪混著油烟蒸汽涌出。这后厨热的像个蒸笼。 张庆国歪戴著顶白布帽子,背对著门口,立在最里头的灶台前。他身上那件蓝布褂子,后心一大片被汗浸透,变成了深紫色。 手里的锅铲翻飞,铁锅里酱色的肉片裹著油亮的汁“滋啦滋啦”地跳跃。 “菜盘!眼珠子长脚后跟上了?”他猛的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像炸了个炮仗! 震得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一哆嗦!那学徒手忙脚乱地从碗橱里摸出个白瓷盘,盘沿还掛著水珠。 张庆国眼皮都没抬一下,抄起锅“哐当”一声往盘里一扣。 浓稠的菜汁顺著盘沿淌下,在油亮的案板上积起一小摊油亮的酱色。 这年头师父带徒弟,讲究个眼疾手快,错一步就得挨训,哪像后来那般客客气气。 高林瞧著那挨训的小徒弟,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砧板前笨拙又惶恐的影子。 后厨此刻忙的根本腾不出地方来。他转头对身旁的丁慧琳说:“先等等吧。” 两人退到稍显清静的后院,找了条石凳坐下。 空气里瀰漫著油烟味,他们耐心地等著这阵忙碌的时刻过去。 过了中午十二点,锅碗瓢盆的交响才渐渐稀疏下来。 张庆国掀开油腻厚重的门帘,探出身来,站在檐下长长吁了口气。让穿堂风吹散一身燥热。 他一眼瞥见石凳上的高林和丁慧琳,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谈好了?” 高林拍拍裤子站起来:“没呢,丁经理要考考我。” 丁慧琳只是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著公事公办的审视。 “那我们开始?” 高林点点头,率先走入厨房。 门帘旁掛著他上次用的围裙和帽子,他嫻熟的穿戴起来。 厨房里的余热依旧蒸腾。几个小学徒正埋头收拾残局。 砧板师傅和灶火师傅靠在角落的大水缸边,捧著瓢“咕咚咕咚”灌著凉水。 见高林和丁慧琳进来,他们才忙不迭地招呼。 又瞧见高林腰间繫上了围裙,刚刚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瞧著架势,高林今个又要露一手了! 他们还记的那道酸甜酥脆的松鼠桂鱼,那道菜让他们几个夜里翻来覆去琢磨刀工和火候。 眾人围拢过来,眼神里有著无声的期待。 丁慧琳看高林在调料架前凝神挑选,主动问:“要帮手么?” 高林目光投向刚放下水瓢的砧板师傅:“会雕吗?” 砧板师傅胸脯一挺:“会!” “麻烦帮我雕个萝卜。”高林吩咐道。 雕,他自然也懂,只是后来自从当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后,手便渐渐生了。不过这东西,练一练就记起来了。 待各样配料都切配停当,高林的目光落在了悬在梁下的一只鸭子身上。 那鸭子倒吊著,皮色淡黄。 “早上才买的,新鲜著呢。”张庆国也重新走了进来,笑著搭腔。 高林点点头,示意一个学徒取下鸭子,便著手料理。 他先用镊子仔细拈去鸭皮上残留的细小绒毛。 隨后手起刀落,利落地剁下鸭掌、鸭屁股。將鸭身翻转,刀背在鸭脊骨上精准落下。 “咔噠”几声轻响,脊骨应声而断,鸭皮却依旧完好无损。 他手上不停,口中吩咐:“烧锅热水。” 张庆国刚想张口提醒,几个眼明手快的徒弟早已动起来。添柴的添柴,舀水的舀水,灶膛里火苗“呼”地一声窜起。 高林的手指在鸭身各处按捏著,眉头微皱了一下。 这鸭子,摸著是有些瘦了。 红扒秋鸭这道菜,来歷有些缠夹不清,有人说是安徽菜,有人说是淮扬菜。其实高林看来该算南京菜。 不过说安徽也对,毕竟南京……是安徽省会嘛。 但是在选鸭子南北较为统一,都用南京秋天的肥鸭,羽毛丰润,皮下脂肪厚实。 做出来是肥而不腻,鲜香酥烂,筷子一拨,肉就离了骨。 他转头对丁慧琳道:“鸭子瘦了,明天买只肥些的。” 丁慧琳轻轻“嗯”了一声。 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把这事牢牢记下了。同时也对高林的技艺肯定了一分。 不多时,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剧烈翻滚起来,顶著锅盖,白汽飘动。 高林提著鸭脖子,將整只鸭子缓缓浸入沸水中! 另一只手拿起马勺,舀起滚烫的开水,反覆浇淋鸭身。 滚水衝击著鸭皮,那层皮肉眼可见地绷紧起来。 高林心中默数著时间,片刻便將鸭子捞出,迅速投入旁边的凉水盆中清洗。搁在一旁沥水备用。 他又切了几片肥瘦相间、半透明的五肉。 將一口大铁锅刷洗得鋥亮。热锅下油,油热后投入葱段、薑片煸炒,香气“滋”地腾起,直衝鼻端。 跟著舀入一大勺乳白浓郁的高汤。 国营饭店每日必定会熬製一锅老汤,这倒是省去了高林不少麻烦。 雕酒、酱油、八角、水发香菇,连同切好的五肉片,一股脑儿倾入锅中! 撒入白,待汤烧开,高林手腕轻转,撇去浮在汤麵的细碎沫子。 接著將那只紧过皮的鸭子稳稳地放入锅中!再撒入適量的盐,开始煨煮。 高林另取过一个砂锅,在锅底密密地铺上一层白菜叶。小心捞出锅中煮著的鸭子,移入砂锅。 再將那锅浓郁的原汤细细地滤进砂锅,恰好没过鸭身。盖上砂锅盖,置於灶上,小火慢慢煨燉起来。 这鸭子要煨得骨酥肉烂,少说也得一个小时。 张庆国站在一旁,將高林所有的过程牢牢的记在心中,爭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丁慧琳在门口,稍稍掀开些帘子,让风钻进来。她看向高林的背影多了一丝欣赏。 先不谈味道如何,起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漫长煨燉的空隙,高林的手也没閒著。 转向了第二道菜——红烧鲤鱼。 做红烧鲤鱼,黄河鲤鱼自然是上品。 只是这年头交通不便,便只能用本地常见的鲤鱼了。 鲤鱼已由小徒弟拾掇乾净,鳞去鳃除。 高林接过来,剁去鱼鰭。在鱼身两侧斜斜地打上一指宽的刀,刀口深浅均匀。 最后在厚实的鱼尾处,利落地打了个十字刀! 张庆国在一旁看得仔细,忍不住指著鱼尾问:“这尾巴上还单划个十字刀,有什么讲究?” 高林手上动作不停,笑著解释:“尾巴肉厚,十字刀口,味好进去。” 张庆国连连点头! 把这细微处的门道牢牢刻在了心里。 厨艺的差別,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上。 红烧鲤鱼与红扒秋鸭,所用配料大同小异。 高林取来精盐,细细抹遍鱼身內外。又塞入拍散的葱结、薑片,淋上雕酒,稍作醃製。 醃渍片刻,高林將鱼提起,用清水衝去表面的盐粒和葱姜。 这时,旁边另一口大锅也已烧得极热。 高林默默地等著,锅底隱隱透出青烟,才稳稳倒入宽油。 油温升腾,接近滚沸。 他提起醃好的鲤鱼,沿著锅边头下尾上轻轻滑入油中。 哗啦—— 油激烈翻涌,滚烫的油脂包裹住鱼身,鱼皮肉眼可见地迅速收紧、变色。刀处绽开的鱼肉显出诱人的嫩白。 炸至鱼身定型,高林手腕一抖,將鲤鱼捞起,控干油分。 锅里的炸油舀出大半,只留浅浅一层底油。 这年头油还是很珍贵的,哪怕是国营饭店也经常使用回锅油。 待油温重新升高,放入切好的五肉片煸炒。煸出油亮,投入葱姜爆香。 香菇片、冬笋片紧跟著滑入锅中,香气混合著升腾起来。 倾入大半瓢高汤,调入酱油、盐、。最后,將控好油的鲤鱼小心地放入锅中,汤水堪堪没过鱼身大半。 “改大火!”高林对烧火的学徒吩咐。 俗话说,千滚豆腐,万滚鱼。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著,火舌猛地舔舐锅底。 锅中的汤汁瞬间沸腾起来,翻滚著发出持续不断的“咕嘟咕嘟”声。 厨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和两口大锅中汤汁那不知疲倦的“咕嘟”声。 酱香、鱼鲜混合著肉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瀰漫在整个后厨的空气里。 砧板师傅捏著刚雕好的萝卜,那玲瓏剔透,瓣层叠舒展,竟有几分真牡丹的神韵。 他凑近了砂锅,又嗅嗅红烧鲤鱼那口大锅散出的香气。 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味……真正!”他喃喃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旁边的小学徒们更是看得眼都不眨,嘴巴微张,盯著高林。 张庆国在一旁低著头,仔细回想著刚刚每一个细节。 鸭子入砂锅前紧皮的时机,鲤鱼过油时油温的把控,那调味的次序和分量。 这可都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丁慧琳一直静静立在稍远处,並未刻意凑近。 她闻著那浓郁层次分明的香气,脸上露出了笑意。 她看著张庆国那低头思考的模样,像个学生一样在高林身旁问著问题。看到了学徒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 也看到了高林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收束在那两口锅中。 同时她发现,整个菜品製作的过程中,后厨没有像平时一样慌乱,所有人该做什么,要做什么。都已经被高林安排好了。 整个后厨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丁慧琳推了推眼镜,对方不仅仅厨艺惊人,还拥有著很强的管理天赋。 她心中愈发觉得,拉来高林这个决定,无比正確! 第47章 事情成了! 时间静悄悄溜走,灶膛里的火苗矮下去。 两口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收著,渐渐变稠,带著色的焦香和绍酒的醇厚。 高林用竹筷沾了点汤汁尝味。 学徒们踮著脚往锅里瞅,蒸汽扑得他们直眨眼睛:“好了吗?” 话音未落,高林抄起长勺,手腕轻巧地一旋,便將红烧鲤鱼盛入鱼盘之中。 鱼身油润,刀处绽开的鱼肉吸饱了汤汁,颤巍巍地透著嫩。 转身,漏勺探入砂锅,轻轻兜底一抄。 那只煨得酥烂的秋鸭便离了汤,稳稳落在另一个大盘中。 皮色红亮,形態完整。 紧接著,两口锅重又架回火上。高林同时熬起了两道菜的汁芡。 一旁的张庆国忽然发现,红烧鲤鱼的锅中高林竟未用常见的湿淀粉勾芡。 只添了几勺晶莹的砂,一点盐,再淋入小半勺醋。 在滚烫的汤汁里融化,渐渐泛起粘稠透亮的光泽。 带著一丝微妙的焦香和若有若无的醋香 另一边,砂锅里的原汤也收得浓稠如琥珀。 两勺晶亮滚烫的芡汁,分別浇淋在鱼身和鸭身上。 酱红色的汤汁顺著鱼背和鸭身缓缓滑下,在盘底积起诱人的光泽。 最后,高林拈起砧板师傅雕好的那朵萝卜,轻轻点缀在鸭盘一侧。 两道菜,大功告成! 这一阵忙活,也让高林出了一身的汗,他解下围裙帽子,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学徒们早已围拢在案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两盘杰作。 阳光落在红亮的鸭皮和鲤鱼身上,更添一层诱人的油润。 高林甩甩手上的水,將两个盘子推到案台中央。 笑著对一直静立观察的丁慧琳说:“丁经理,尝尝看。” 丁慧琳的皮鞋敲打著地面,发出清脆的“噠噠”声,从门口走近。 张庆国早就备好了两双筷子。 丁慧琳走到台面前,目光落在盘中。 这两道菜的摆盘,品相,都远胜张庆国平日的手笔。 色、香已齐,最终就看味了! 她缓缓伸出筷子。 张庆国紧隨其后,几乎同时下筷。 顿时,厨房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的脸上。 张庆国先夹了一小块鱼腹肉,送入口中,眉梢一扬,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鱼肉入口,表皮酥香,肉质鲜嫩。 饱含汁水的鱼肉带著浓郁的复合香味瞬间在口中散开。 鲜!嫩!香!甜! 之前尝过高林那惊艷的松鼠桂鱼,张庆国心中本已有预期。 但此刻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带著由衷的嘆服:“厉害!真厉害!” 丁慧琳的筷子则轻轻点在了那红扒秋鸭的腿上。 她並未用力,只是筷尖稍稍一拨,那深红油亮的鸭肉便温顺地从骨头上滑脱下来,露出底下酥烂的骨头。 她將那颤巍巍、饱浸汁水的鸭肉送入口中。 鸭肉煨煮得酥烂无比,几乎不需咀嚼,便在舌上温柔地化开。 剎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在口中层层铺开! 水发香菇特有的菌类香融合著绍酒的醇厚,在喉间轻轻迴荡。 红扒秋鸭这道菜一直是建军饭店的招牌,她尝过不止一次,可哪一次的味道,能及得上此刻口中这般美味! 一股纯粹的味觉愉悦感,如同暖流般从舌尖直衝心。 她內心一阵欣喜,然而,多年的歷练早已磨平了她轻易外露的稜角。 她面色依旧淡然,不显山不露水,只那拿著筷子的手,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又从容地夹了一小块红烧鲤鱼,细细品过,才缓缓放下筷子。 她望向高林。 对方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神清亮,带著一种瞭然於胸的自信。 “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办到的。” 她顿了顿:“明个的事情你也別忘了。” 高林一听彻底放下了心,笑著点头:“晓得了。” 这事算是彻底成了。 丁慧琳掀开门帘时,转头对张庆国说:“老张,这两道菜的钱记我头上就行。” 高林望著丁慧琳离开,这才鬆了口气,忽然肚子开始咕咕叫。 一旁的小学徒听到了,立马跑去盛了一碗饭给高林。 见到这一幕,张庆国笑著拍那小学徒的脑袋:“你小子,平时怎么不见这样孝顺我。” 眾人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高林夹了块鸭骨架上的碎肉,就著米饭嚼得香。 忽见学徒们围在案台边,眼睛盯著盘子直咽口水。 “都来尝尝。” 灶火师傅和切墩师傅取了筷子开吃,那些学徒们却望著张庆国。 张庆国瞄了他们一眼:“没长耳朵啊,吃饭!” 几个小学徒顿时喜笑顏开。 筷子飞舞间只听他们几个说。 “好吃!真好吃!” “嗯嗯!比师父...”那学徒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偷偷瞄张庆国的脸色。 张庆国吃著菜,闻言嘿嘿一笑:“比我做得好就直说,別憋坏了。” 他这话倒让学徒们放了心,筷子顿时在盘子里再次飞舞起来。 高林扒完最后一口饭,两盘子里只剩鱼刺和鸭骨。 他起身告辞时,张庆国突然把他拉到一旁。 “丁经理是不是让你明个来掌勺?” 高林点点头,没有隱瞒。 张庆国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得注意了,明个来的人嘴巴叼的很。” 其实明天的吃饭的人,高林多少都猜到了点,这年头能让国营饭店如此重视的人不多,大概率是市里的领导。 张庆国神秘兮兮的指了指上面。 82年是个神奇年代,有人吃不起饭,有人顿顿大鱼大肉。 见张庆国还要继续说,他立刻摆手打断:“张哥,我只管做菜。至於谁吃饭......我不想过问。” ...... 离开国营饭店后,高林来到了鱼市口,望见大黑几人正蹲在歪脖子树下歇晌。 “大黑!”高林支住自行车。 大黑叼著菸捲回头,见是他,忙把烟屁股踩进泥里走来。 “哎呀,高林兄弟,可算找著你了!” “今个我们报公安了,那几个人是投机倒把办的!” “高林兄弟,你以后別来了,他们这是要抓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著高林。 高林则笑著说:“谢谢几位兄弟的提醒。” 他笑著抽出一块钱和昨个一样塞到大黑的手里。 “谢几位兄弟照应。” 大黑推让著接了钱:“高林兄弟你也太客气了。”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天在鱼市口和大家相处的很愉快。” “你往后不来鱼市口了?”胖子挠著后脑勺。 高林跨上自行车,车链条“咯吱”响:“以后去国营饭店门口摆了。我交了钱,他们提供地方,没人查。” 猴子忽然拍手:“我知道,这叫保护费!” 大黑猛地在猴子头上拍了一巴掌:“不会说话就別说话。” 隨后他笑呵呵的看著高林:“让高林兄弟见笑了。” 高林笑著摆摆手,自行车驶过蟒蛇河大桥。身后传来大黑的喊声。 “明个去给你捧场!” 第48章 秋收前的准备;抓黄鱔 下午三点多,高林的车才拐进村子。一回来,他就感觉今天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总在树荫下偷閒的农户们,此刻全下了田。 锄头凿在田埂上的声响此起彼伏,一道道缺口被凿开,田里的水混著草根汩汩淌进沟渠里。 这是在放水,让稻田里的泥巴晒上几日后,方便收割。 以往收割时,田里是不放水的,因为栽秧时上水麻烦,之前多用人力水车上水。 不过去年乡里买了几台打水机,虽然几个村子共用一个,但是效率比起之前快多了,所以现在秋收前就会把田里的水放了。 当然各地情况不一样。 大人们在田里忙著,孩子们则蹲在沟边,用竹篓在水里不停晃荡,篓孔很快就被污泥堵了个严实。 “逮著长鱼了!”一个孩子忽然尖叫起来。 只见他竹篓里,一条黑亮的黄鱔正使劲扭动著身子。黄鱔尾巴猛地一甩,泥点溅了他满脸。 其他孩子呼啦啦围上来,拖来破水桶,伸手去抓。 那滑腻的黄鱔裹著一层粘液,刚攥到手里“呲溜”一下又滑脱了。 年纪小的孩子顿时委屈地哭出声,引得田埂上的农户们直笑。 高林看著这场面也乐了,很快,他的目光转向另一块田。 父亲正弯腰挖缺口,母亲挥著镰刀割埂边的杂草,大哥高井的后背晒成酱紫色。 范二也在旁边帮忙,草帽歪戴在头上,裤腿卷得一高一低,浑身溅满了泥点子。 “二爷!”范二眼尖,瞧见高林就喊。 一家人听见声音,都直起腰望过来。 高林推著自行车来到田边。 那群抓黄鱔的孩子立马围了上来,小手痒兮兮地想摸车铃鐺,被远处的大人吼了一嗓子,又呼啦啦散了。 “二爷,东西我和赵家兄弟都弄好了。”范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抹出几块新泥斑。 高林点点头,看著父母和大哥被汗水浸透的衣裳,他捲起裤脚,准备下田搭把手。 反正手头那些活,晚上做也不迟。 刚伸手,大哥却把手里的锄头往后一缩,没让他拿到。 “不用你干。”高怀仁用汗巾抹了把脸:“你先回去歇歇,天天起的那么早。” 每天凌晨听到高林起身的动静,他们其实也都醒了。 做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只不过这份心疼,总藏在心里,不轻易表露。 高林望著他们,笑了笑,转头冲范二招招手。 “二子,走。” 范二摘下草帽,顛顛地跟在后面。 “二爷,我们干什么去?” “抓点长鱼,晚上添个菜。” 听著两人的对话,高怀仁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自家这儿子自从落水后,就总惦记著吃的,变著法子弄些好菜。 ...... 转过田埂,赵家四兄弟正蹲在高林家码头剥虾,瞧见高林推车回来,老四“腾”地站起来。 “二爷回来啦!” 高林把自行车停在晒场,笑著问:“会抓长鱼不?” 老四立马拍著胸脯道:“会!我大哥捞鱼摸虾啥都会!” 老二抬手敲了下老四的脑袋:“捞鱼摸虾可不是夸人的话。” 老四揉揉头顶,訕訕地“哦”了一声。 赵老大起身擦了擦手:“现在去抓?” 高林让范二去拿个木桶,对赵老大点点头:“嗯,田里正放水,这时候好抓。弄点回来晚上尝尝鲜。” 老三有些犹豫地开口:“哥,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二哥递来的眼神截住了,他咂咂嘴,没再吱声。 他本想说,不是说好忙完回去帮爸妈干农活么? 但见哥哥们主意已定,他这个弟弟也不好再说什么。 赵老大甩甩手上的水:“老二,你带他俩接著剥虾,我跟林子去就行。” 赵老二应了声,瞥见两个弟弟脸上难掩的失望。他们也想跟著去。 范二抱著个小木桶跑回来:“二爷,走?” 高林刚想叫上赵老大,只见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树下。挑了根结实的树枝,三两下掰成个夹子,像把小火钳。 “长鱼滑溜,手不好抓,得用这个。” 三人来到一处水流湍急的水沟边,沟水衝散了淤泥和水草,泛著股湿泥土的腥气。 范二赶忙放下竹篓,又把手伸进水里,拨开顺流飘来的草根和污泥。 没一会,他碰到条滑溜的东西在蠕动,赶紧去提篓子。 只见一条长鱼卡在篓孔里,正要伸手去抓“啪嗒”一声又落回了水中。 赵老大眼疾手快,手中夹子猛地一探一夹,將那条眼看就要溜走的黄鱔牢牢钳住,顺手丟进了木桶里。 黄鱔在桶底扭动了几下,发觉逃脱无望,渐渐安静下来。 高林瞧著,心里暗暗称奇。 这赵老大抓这些河鲜还真是一把好手!叉鱼、抓长鱼、摸龙虾,样样在行!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三人在水沟边忙活起来,主要是范二和赵老大出力,高林则主要在一旁看著,起到一个气氛组的作用。 他早已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自己在这捞鱼摸虾上確实没什么天赋。 没多久,木桶底就铺满了扭动的黄鱔,黑黢黢的少说有十几条,在桶里挤来挤去。 高林拍拍手:“走,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吃长鱼。” 三人回到高林家时,赵老二已经带著弟弟们剥好了虾肉。 高林舀了点盐撒进桶里,原本安分的黄鱔立刻又噼里啪啦地扑腾起来,撞得桶壁咚咚作响。 赵老大洗了洗手,对高林说:“林子,那我们先回了。” “不在这吃吗?” “不了不了,回去要帮娘老子到田里放水呢。” 高林明白眼下正是农忙时候,便点点头:“行,晚上让老四过来一趟,带份长鱼回去尝尝。” 老四忙不迭地答应:“好!我肯定来!” 赵老大笑了笑,带著弟弟们同高林和范二道了別。 待他们走后,高林便忙著宰杀处理黄鱔。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了层橘红,田埂上传来农户们收工的吆喝声。 父母和大哥高井扛著镰刀锄头回来了。瞧见盆里堆著的黄鱔,高井咧嘴笑道。 “捉了不少啊。” 高林將宰杀好的黄鱔放进清水冲洗:“赵老大帮忙弄得。” 他们把农具放在猪圈里,隨后问高林要不要帮忙。 高林让他们帮忙摘点韭菜,便催著他们歇息去了。 炉火点燃,高林本打算做个『软兜长鱼』给家里人尝尝的,但家里的调料不齐全,只能换成了家常做法。 家常做就没那么多讲究,好吃就行,犯不著死抠菜谱。 半调羹猪油下锅,加上葱姜爆香。 切好的黄鱔段入锅“刺啦”一声响,肉色很快变了,捲成个筒状。 再加入少许绍酒、香醋,酱油一淋,锅里顿时“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更浓了。 最后把韭菜末倒进去,翻两翻,韭菜一断生,就起锅了。 高林盛菜时,瞧见家里的调料几乎见底了,以往这些够吃一年,现在几天就快用完了。 最头疼的是每个月购买额度已经光,不过转念一想,明个倒是可以去国营饭店问问,能不能弄点回来。 毕竟他现在也算是和国营饭店达成了合作关係了。 第49章 画 菜端上桌时,嫂子范以也到了,她手指上缠著胶布,手里还捏著枚铜顶针。 她没有上田忙活,在家里给村里人家补衣裳。挣几个零碎钱贴补家用。 仓红英见桌上摆著油亮的长鱼,又瞅见高林將一盘子长鱼往竹篮里放,她眼角的皱纹立刻堆起笑意。 “又给人家姑娘送吃的去?” 家里人都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件事,心头里也开心的很。 高林没有回答,他將另一盘长鱼用粗瓷碗扣上:“妈,还有一份是留给赵家兄弟的。” 仓红英挥挥手,像赶他似得:“晓得晓得,你快去吧,別让人家等急了。” 高林嘿嘿笑了两声,提起竹篮刚要跨出门槛,忽然回头冲晾衣服的大哥喊。 “哥,你来一下。” 井正將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绳上搭,听见喊声便擦著手上的水珠走过来。 “怎么了?” 两人走到码头边,高林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往大哥手里。 “哥,这钱你拿著,让嫂子扯几尺新布,给爸妈做身新衣服。” 昨个看到父母的旧衣服,他就有了这个打算。家里布票是有的,只是捨不得去买布。 而且这事情也不能让父母知道,不然定不肯要。 闻言,高井忽然咧嘴笑了:“你动作慢了。” 他推了推高林的手。 “你嫂子去乡里已经买好了,说等忙完这阵子就给爸妈做新褂子,都裁好样了。” “啊?”高林一愣。 高井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钱塞回他衣兜:“快收著吧,自己攒著娶婆娘用。” 说著又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高林。 “跟哥透个底,到底谁家姑娘啊。” 这件事已经困惑一家子许久了,听父母说昨个那姑娘晚上送林子回家,但可惜没瞧清楚脸。 高林只是笑笑,没接话,提著篮子就走。 “你倒是说呀!”大哥在后面喊道。 高林提著篮子走在泥路上,昨个下完雨,虽然晒了一个白天但还是显得有些泥泞,踩上去能冒出泡来。 今个田里放水,河里也变得异常热闹。 鱼虾被水流冲得慌了神,小鯽鱼“扑棱”跳出水面。 泥鰍钻进水草里打旋,连平日里藏在石缝里的螃蟹都举著钳子瞎转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林的心情美得很。 ...... 夕阳把小哑巴家的晒场染成了蜜色。 门口泥炉子里冒的白烟裹著面香,铝锅里的浆糊正咕嘟咕嘟吐泡。 晒场中央摆著张豁了口的小凳,凳面上摊著叠得齐整的旧布。 她跪坐在地上,指尖捏著竹片刷子,小心翼翼往布上抹浆糊。 刷子掠过布纹时,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 一层布,一层浆糊,再叠一层布,她做得极其专注,连鼻尖沁出的汗珠滚到下巴都没察觉。 那汗珠在夕阳里晃了晃“啪嗒”落在袼褙上洇开。 “在干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竹刷在布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浆糊印。 小哑巴猛地回头,高林的脸正凑在她肩旁,鼻尖几乎碰到她辫梢的红头绳。 她慌忙把刷子往浆糊桶里一丟,双手去捂那堆旧布,两根小辫子隨著动作晃。 高林瞧著她那模样,伸手擦了擦她鼻尖的汗。又抖了抖手中的小篮子:“你看,今个做的长鱼。” 小哑巴眼睛亮了亮,却没接篮子,反而捏著块刚糊好的袼褙往屋里跑。 高林跟著她后面走进屋子,昨个接水的小木桶已经撤走了,墙面上留下了如水墨画模样的湿斑。 地上的泥脚印叠著泥脚印,大的是他的,小的是小哑巴的。 高林放下篮子,走进东屋。 李寡妇和昨个一样,靠在床头纳鞋底,看著他到来便露出了笑容。 “让你天天跑。” 高林摇摇头:“没事,我也开心。” 李寡妇看了眼,在堂屋里团团转的女儿,故意放柔了声音。 “这丫头,昨个看你光脚,想要给你做双鞋子,刚刚在糊袼褙呢。” 这话刚落,小哑巴“呀”了声跑过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差点急的说出话。 高林一愣,刚想问,小哑巴怎么会知道他穿多大的鞋。目光忽然落回地上的泥脚印。 果然见那串大脚印旁,有几处指甲按压的痕跡,歪歪扭扭地顺著脚跟描到脚尖。 他心头顿时变得暖洋洋的,伸手揉了揉小哑巴的发顶:“谢谢啦。” 小哑巴的耳朵尖“腾”地红透,脑袋垂得更低,髮辫扫过高林手腕,痒得他想笑。 李寡妇看著他俩,嘴角的笑纹深了些。 她就是要让高林知道,自家女儿心里装著他呢,连他光脚踩过的泥印子都偷偷量过。 “行啦,先吃饭吧。待会菜凉了。” 小哑巴点点头,脸颊上红润还未褪去,她不敢去看高林的眼睛。 晚饭时,小哑巴给母亲餵完饭,才端著碗坐到堂屋。 高林搁下筷子看她,见她总盯著碗里的长鱼肉发呆,夹著块鱼肉晃了半天,就是送不到嘴里。 夕阳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看著她齐肩的辫子,不禁回想起她卖头髮那一天的场景。 高林见过各色各样的女人,她们出於不同的目的接近自己,但大多为了什么,想必大伙也知道。 可他从没遇见过小哑巴这样的姑娘。 他只是一句玩笑,对方却能把留了多年的长髮剪了。 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没半分犹豫。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心动,也是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娶小哑巴。 想到这,高林眼神变得愈发温柔。 “明个我接你到城里玩吧。”高林轻声说:“我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带你看电影。” 小哑巴的筷子“叮”地碰了下碗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像落了星星。 东屋里飘来李寡妇的声音:“去吧,出去走走。” 听到母亲的话,小哑巴低下头,嘴角偷偷翘起来。 饭后洗碗,小哑巴站在水缸边,水光映著她的侧脸。 高林站在身后,看夕阳正往河对岸沉,把天空染得通红。 他拿起小篮子带著桂和鸡蛋准备离开,衣角却被轻轻扯了下。 小哑巴捧著块袼褙,另一只手比划著名往地上指。 两人走到晒长边,她把袼褙铺在地上。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高林的脚背,又指指袼褙。 抬起头时,夕阳映的她眼睛闪闪发光。 “要量尺寸?” 小哑巴用力点头,辫梢扫过膝盖。 高林笑著光脚踩上去,小哑巴摸出禿了头的铅笔,捏在手里犹豫了下,才小心翼翼沿著他脚型描起来。 铅笔尖划过布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夕阳缓缓沉入河底,余暉洒在他们身上,將两道影子融在了一起,像幅安静的画。 画里是姑娘蹲著用铅笔描著脚型,青年低头看著姑娘。 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第50章 周一大检查 夕阳彻底沉下时,高林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屋子里的灯早已灭了,东屋传来高怀仁起起伏伏的呼嚕声。 平日里还能偷閒,一到农忙谁都不敢歇著。 这会儿还不算最忙,等二十三號秋分后得加班加点干,若再撞上老天爷变脸,抢收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高林听著呼嚕声放轻脚步走进厨屋。 点上煤油灯,才发现要用的东西已整齐摆在檯面上,煤球炉里还留著暗红的余火。 他这些天的忙活家人都看在眼里,用料他们都清楚。 东西做好后,他擦著额头的汗用木桶接了水冲凉。 轻手轻脚走进西屋,木床发出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东屋的呼嚕声停住。 高怀仁喊了声:“林子?” 高林应了声:“嗯。爸妈你们快睡觉吧,明天还要忙呢。” 很快鼾声又起。 倦意袭来时,高林脑子里还晃著小哑巴蹲在夕阳下描他足印的模样。 直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都是晒场上浆糊的香气。 ...... 凌晨的鱼市口,摊贩们的篷布哗啦展开。 卖包子的摊主望见大黑三人没像往常那样帮高林维持秩序,反倒凑在食客堆里说话。 有人听完拔腿就走,他揉著眼睛直犯嘀咕。 旁边炸油条的摊主捅了捅他:“看见没?怕是跟那小年轻闹矛盾了,赶人走了。” 卖包子的摊主接话:“再不走,我都准备叫人砸他摊子了!” 油条摊主笑笑没当真,他知道对方也就嘴上凶凶,真叫他砸,肯定不敢。 不过,他们对高林的怨气是实实在在的。 自打高林来了,他们几个摊子,每天少进帐一块多! 每天看著高林把那些毛票往怀里揣时,他们心里就一阵发酸。 几人正聊著,忽见原本鸡蛋饼摊前的长队散了个乾净,顿时喜得直搓手。 赶忙回到自己摊子前,吆喝起来。 日头从东边屋脊爬上来。 往常这时候高林的二八槓的车铃声就该在鱼市口响了。 还有那小黑瘦子的木船也该靠岸了,但今个影子都见不著。 摊主们笑的更欢了,愈发坐实了心中的猜想,甚至对大黑三人都改观了。 觉著他们是『为民除害』! 几人心里正美著。 忽然一阵密集的自行车铃响由远及近。 伴隨著链条“嘎噠嘎噠”的急促声响,衝进了鱼市口。 那些人停下自行车,只见一个领头的人挥著手喊,嗓子洪亮。 “所有人,不准动!” 喧闹的鱼市口大集霎时静得只剩下油锅里的滋啦声。 “跑!工商来抓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鱼市口的上空炸开。 卖菜的小贩一把抓起布单,兜起青菜就往岸边跑。 卖鱼的船家把船桨往岸石上一顶,木船迅速滑向河道中心。 其实有些东西是不查的,八二年起,自產自销的农蔬也鬆了些口风,量不大就行。 可眼下这情况,大家都慌了神,那还顾得上自己卖的是什么东西,唯有一个念头就是:跑! 工商的检查人员赶忙在后面追,但那些小贩们卯足了劲,跑的比兔子还快! 卖菜的能跑,卖早饭的摊主们却傻了眼。 煤炉还冒著烟,篷布才收起一半,就被检查人员围住了。 那个扬言要砸高林摊子的摊主抱著煤炉直哆嗦。 “同......同志,混口饭吃......” 话没说完就被人按住了手腕 其余人上前,將他怀中的煤炉夺走,开始拆他的摊位,统统没收。 旁边有食客咬著半个包子,小声嘟囔:“人家也是挣点辛苦钱养家......” 话没说完,就被检查人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破坏统购统筹,知道什么罪吗?” 河面上漂著小贩们逃跑时掉落的菜叶子,油条锅歪在地上,油顺缝往阴沟里流。 赶早集的人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看著工商的人把几个面如死灰的摊贩推搡著带走。 ...... 高林的自行车往国营饭店门柱上一靠。 就瞧见墙根下新划出块方方正正的白灰印子,旁边立著块小黑板。 粉笔画的鸡蛋饼图下边写著。 “两毛五/个” 饭店门口排著两队长龙,吃早点的队伍歪歪扭扭挤到台阶上。 买鸡蛋饼的显得规矩些,大黑三人维持著秩序,给食客们发號。 范二手脚麻利地支开摊子,见了高林,赶忙跑过来:“二爷。” 大黑叼著菸捲凑过来:“就想著你没通知,今个四点我就去传话了。” 猴子和胖子在一旁打哈欠,平日里四点他们还在睡大觉呢。 高林往鏊子上刷油,笑著说:“多谢兄弟了。今个我请大伙吃中饭。” 大黑立马笑呵呵的走到一旁。 范二把虾肉和桂糯米藕的铝锅摆出来,瞅著身后那国营饭店的大招牌,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才几天,自家二爷就能来国营饭店门口摆摊了! 一个熟客瞧见高林,笑呵呵地问。 “小同志这是当上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啦?” 高林浇下第一勺麵糊,笑著摇摇头。 “借个地方用用。” 当第一个鸡蛋饼做好时,那独特的香气立刻像鉤子似的,把旁边等著进国营饭店的人的目光都勾了过来。 一个刚买了包子的食客问门口的服务员大姐。 “这是新出的早餐吗?” 服务员大姐笑著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虽说高林上过报纸,可那豆腐块大的文章,夹在八版报纸的后头,还只配了张小小的照片,只能说小有名气。 那食客被香味勾得馋虫直叫,刚想开口问价。 忽听身后大路上传来一片密集的链条响动声。 几十辆自行车如潮水般掠过,车上的人穿著制服,袖章在晨光里一晃。 其中好几双眼睛扫过国营饭店门口,在高林的摊子上停顿片刻,目光锐利。 但很快便收回目光,朝鱼市口方向衝去了。 人群里顿时起了议论。 “这是干什么的?” “工商所和市管所的都在里头!” “乖乖,这是要大检查啊。” 排著队买鸡蛋饼的食客们看著高林,带著几分庆幸说。 “小同志,你运气真好。看他们样子这是去鱼市口抓人了。” 高林嗯了一声,手里的刮板在鏊子上轻巧地一转,一张圆润的饼成了形。 他没再言语,只继续著手里的活。 没过一会儿,眾人便瞧见,刚才那队检查人员押著鱼市口那几位摊贩回来。 那卖包子的摊主,原本耷拉著脑袋,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无意识地扫著。 忽地,他瞥见了国营饭店门柱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正稳稳噹噹地站在那方白灰印子里,摊前还排著队! 他的眼睛陡然瞪圆,一股邪火“腾”地窜起。 他猛地抬手,手指头直直地戳向高林的方向。 嗓子因为激动和委屈变了调。 “他!他也在摆摊啊!他昨个还在鱼市口!凭啥不抓他?!啊?!” 旁边押著他的检查人员眉头一拧。手上加了把劲,將那激动挥舞的胳膊死死按了下去 呵斥道:“闭嘴!吵吵什么!人家有证!你有吗?!” 摊主噎住了,张著嘴,喉头滚动了几下,脸色变得死灰。 检查人员没再多看他一眼。 在他们看来,能在国营饭店这金字招牌下支摊的,多半是掛靠的。 这里头牵扯的线头多。查起来,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惹一身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51章 人情世故 待到那些人走远,食客们才纷纷收回目光。 刚才在国营饭店买了包子的那位食客踱步过来。 凑近高林的摊子,仔细瞧了瞧那几样吃食,带著几分好奇问。 “小同志,你这些东西...怎么卖?” 话音未落,排在高林摊前的几位熟客便笑呵呵地抢著答。 “鸡蛋饼黑板上有,桂糯米藕两毛,五香虾肉一毛一两。想吃啊,明个来吧。” 队伍里顿时漾开一阵善意的鬨笑。 他们初来排队时,也是这般被更早的熟客如此“点拨”过。 今个总算轮到他们调侃新人了。 那食客被笑得有点臊:“行,那我明个来,三点就来!” ...... 日头渐渐爬高,过了九点。 高林带来的那一篮子鸡蛋见了底,国营饭店那边,也开始收起了蒸笼屉子。 食客们心满意足地散去。高林手头的活却还没停。 他今早特意让范二多带了十几个鸡蛋来,又做了十几个鸡蛋饼。 “给大姐们送去。”高林把饼叠好,交给范二。 范二应了一声,捧著热乎乎的饼,小跑著进了饭店大堂。 高林站在门口收拾著东西,就听见大堂里传来服务员大姐们清亮的笑声。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太客气了!” 此时张庆国骑著自行车赶到,一下车瞧见高林就笑道:“瞧见你站在这,还有些不习惯呢。” 高林递去一个鸡蛋饼,张庆国接过看著油光四溢的鸡蛋饼说:“早就想尝尝了。” 他一口咬下,眉梢微挑:“嗯!够嫩的啊,酱料口味调的也好。” 他毕竟吃的多尝得多,这饼虽不如高林的菜那般惊艷,但在荤腥金贵的年月,已是难得的美味。 “喏,这个给丁经理的。张哥,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毕竟第一天来,人情要照顾到,起码要给別人留个好印象往后也好办事。 “行啊!”张庆国笑著应了,拿著饼走进大堂,很快和里头服务员说笑起来。 范二搓著手出来:“二爷,中午吃什么啊。” “照你想吃的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高林今个特地带了些粮票上来,就是预备请客。 大黑几人也凑过来,递了支烟给高林。 高林摆摆手:“谢谢,不会。” 大黑自己点上,好奇的问:“高林兄弟,你这怎么跟国营饭店搭上的?” 经歷了早上工商人员视而不见那一幕,他愈发觉著高林本事不小。 三人刚刚商量,想跟著高林找个餬口的营生。 自打那封感谢信登了报,父母看他们的眼神暖了些,可肚皮终究要靠饭食填饱,不能总这般游荡。 高林望著他们神色,心中瞭然:“来的多了,自然就认识了。” 黑子搓搓手:“那个......高林兄弟,想著你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找点活给我们三人干。” 猴子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我们肯吃苦!” 胖子只默默抠著鼻孔,不说话。 高林目光扫过三人,略作沉吟:“工作的事我说了也不算呀。” “不碍事!不碍事!”大黑赶忙接话。 “你就帮忙提一句,成不成,都记你的情!” 能进国营饭店,哪怕是端盘子扫地,那也是捧上了响噹噹的铁饭碗! 听大黑都这么说了,高林点点头:“行,我见著人了,提一嘴。” “感谢感谢!”大黑抱拳晃了晃。 高林抬眼望了望天色。本想带小哑巴来吃顿午饭,但转念一想,这丫头怕见生人。 还是算了,別嚇著她。 不过答应了看电影的事,这票...... 他目光落在了大黑的身上。 “大黑兄弟,电影票你们有门路吗?” 三人正为高林应承介绍工作的事暗自欣喜,一听这话,立刻应道:“哪部电影的?” “少林寺。” 大黑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这就去办!要几张?” 高林想著要不要带范二去,思索片刻说:“三张吧,两张连座,一张单独的。” “小问题。”话音未落,三人已拔腿朝电影院方向奔去。 差不多半小时后,三人满头大汗跑回,將三张五六公分长的票塞到高林手里。 “只剩夜场了,九点二十开映,你看行不行?不行我去再找。” 票是崭新的,正面印著『堂』24排28號。 翻过来是一行红字:『八二年九月二十日,夜场,9时20分招待』。 算算时间,应该是赶得上。 高林一笑,將票揣进怀里,伸手掏钱。 大黑忙不迭摆手:“不用,不用。前两天给的两块钱,够的。” 高林不再坚持:“感谢了。” 正巧此时,后厨门帘一掀,张庆国探出头来:“今个吃什么?” 高林带著几人进大厅,中午六个人吃饭,问了丁慧琳,她不来。 点好菜,后厨立时响起锅铲碰撞的脆响。 没一会,几道热腾腾的菜餚便上了桌。 范二倒还镇定,毕竟见过几回世面。 他瞧见大黑三人那眼巴巴望著菜,那喉结滚动的模样。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城里人,也就这样嘛! 但大黑三人也並未著急动筷子,毕竟是高林请客。 一直等到张庆国走来坐下,几人这才拿起筷子。 张庆国清清嗓子,端了茶杯站起:“今个是个好日子,来,以茶代酒,恭喜我们高林同志!” 高林连忙起身:“多亏了张哥帮忙。” 张庆国嘿嘿一笑:“好说,好说,到时候多指点指点哥哥就行。” 大黑几人亦跟著站起,脸上堆满笑容:“恭喜恭喜。” 范二也忙不迭起身:“恭喜二爷!”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恭喜的是什么事,但跟著喊就对了。 温茶入喉,张庆国简单吃了两口菜,便赶回后厨忙活去了。 饭后,大黑几人告辞,临走时紧紧握著高林的手说:“兄弟,记得帮我们问问啊。” 范二拿了高林给的钱和粮票去结帐,回来咂了咂舌,凑近高林身边低声道。 “二爷,吃了十块钱!” 这可是十块钱啊!他得挣五天! 高林点点头。 该省时省,该时。 处理人情世故,哪有不钱的,若不是张庆国当初那不经意的一句提点,他怎么会想到要去办那张证? 徐志强的暗示,再加上丁慧琳的摊牌。 桩桩件件,像是暗中搭好的桥,让他今个还能站在这请客吃饭。 不然早上被押送的人员里,就该添上他一个了。 真走到那一步,可不是十块钱能摆平的。 想到这,高林露出了一丝笑容,他骑上自行车,对范二说:“你自己找地方玩,我回去接小哑巴,晚上一块看电影。” 范二一听,兴奋的连连点头! “好!” 第52章 小哑巴进城 自行车一路“咯吱咯吱”地响。 高林站起来蹬车,身子左右摇晃著发力,累的满头大汗。 这骑法,后世自行车圈里叫什么来著? 哦,对了,摇车! 平日里慢悠悠一个多小时路途,今个一个小时就赶回了村子。 他像一阵风,捲起路上的泥巴。 田里忙碌的农户们,只见一个背影倏地掠过。 吱呀—— 刺耳的剎车声在小哑巴家的晒场上响起,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飞散。 “小哑巴,小哑巴!”高林在屋外喊。 东屋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门栓响动。 小哑巴手里还捏著针线,辫梢的红绳还沾著浆糊。见是高林便笑出俩浅窝。 高林瞥见门口小炉子刚熄,屋里飘著淡淡的粥香。 他拍拍后座:“走,带你进城。” 小哑巴忙不迭点头,辫梢跟著轻晃。 她转身跑进屋,放下针线,又跑出来,侧身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攥著高林腰间的衣裳。 “阿姨的晚饭准备了吗?”高林问道。 小哑巴点头。她今个特地在母亲床头多温了一碗粥。 高林朝东屋扬声喊:“阿姨,我们上去了!” “慢些骑,当心点。”屋里传来李寡妇的嘱咐。 车链子“嘎达”一响,自行车驶离了晒场。 李寡妇透过窗缝,瞧见女儿搂著高林的腰,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她嘴角也鬆了松,笑意却被几声咳嗽打断。 ...... 回程,高林骑得慢了许多,不像来时那般火急火燎。 小哑巴把头贴在他背上,眼睛只盯著眼前一小片地,生怕撞见旁人的目光。 然而田埂上孩童们的嬉闹声还是钻进了耳朵。 她悄悄望过去,见一群孩子追逐打闹,眼神里便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的童年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玩伴。 小时候,只会被人丟泥巴,想凑近谁家孩子,总被大人远远地撵开。 高林回头瞧见了小哑巴的眼神,指头轻拨车铃。 叮铃铃~ 车铃清脆一响。 嬉闹的孩子们立时住了声,齐刷刷望过来。 他们目光落在自行车上,落在骑车的高林身上,也落在他身后那个安静的小哑巴身上。 一张张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嚮往。 “我长大了,也要买自行车!”一个小男孩望著远去的车影,立下誓言。 人生有时像个怪圈。 年幼时,总盼著长大,羡慕大人的自在。 真长大了,又眼热那些“成功”的人。 待到自己也有了点成就,反倒开始念起儿时,那被人护在羽翼下。 不识忧愁滋味的时光。 所以高林一直觉得,知足方能常乐。 挣多少钱才算够?日子怎样才叫好? 上天既许他重走一遍青春路,他只想攥紧眼前人。 清风拂过面颊,水流汩汩,虫鸣唧唧,夹杂著孩童的欢叫。 乡野的声息融在一处,成了这个时代独有的,不用谱的曲调。 ...... 日头西斜,將近三点,高林才蹬车过了蟒蛇河大桥。 小哑巴掌心沁出的汗打湿了高林腰间的衣裳。 这丫头长这么大没离过村,第一次出远门,显得格外紧张。 高林缓缓剎住车,扶小哑巴下来。两人在柏油路上慢慢走著。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车铃响,一群工人骑著车风风火火驶过,小哑巴惊得一缩,直往高林身边贴。 高林侧头看她,温声道:“別怕,我在呢。” 小哑巴紧张地抿著唇,点点头。 一只手悄悄攥紧了高林后腰的衣角,半步不离地跟著。 路过鱼市口时,高林指著原本的摊位说:“我之前就在那摆摊。” 小哑巴歪著头望去,只见那地方空落落的,地上散著些零碎杂物,一片狼藉。 “不过,今个被查了,可能以后好多天都没人来了。” 她一听,眼神里立刻浮上忧色,攥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高林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別担心,我这不没事嘛。” 高林带著小哑巴在建军路散步:“你看,远处那个是忠字塔,不过过些年就要换了,到时候换成一个大铜马。” “那是盐阜人民商场,等我们攒攒票,我带你来买新衣裳。” “那是泰山庙,喏,那是竹林国营饭店,我往后都在他们那摆摊。” 说著走著,便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午市的喧囂已散,大堂里清静下来。 服务员大姐们正围著吊扇閒坐纳凉,张庆国捧著个搪瓷茶缸,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 忽然听见门口动静,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高林推著车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个水灵灵的姑娘。 大姐们眼睛一亮,立刻围了上来。 “哎呦,小高这是你对象啊,长的真漂亮!” “比电影画报上的人还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些日子相处,加上早晨那喷香的鸡蛋饼,大姐们早跟高林熟络了。 七嘴八舌的问著小哑巴问题。 小哑巴哪见过这般阵仗?嚇得直往高林身后缩,脸颊飞红,头也不敢抬。 这羞怯模样,倒惹得大姐们愈发欢喜:“脸皮薄呢,这小姑娘性格好呢。” 高林觉出身后小哑巴身子微微发颤,连忙说:“她不会说话,怕生。” 大姐们的笑声倏地一顿。再看小哑巴时,目光里多了好些心疼与怜惜。 张庆国被声响惊醒,见是高林,顿时来了精神。 “终於来了,刚刚丁经理一直找你呢。” “怎么了?” “晚上那桌,定准了七点开。菜单擬好了,让你过过目。”张庆国说著,递过一张手写的单子。 高林接过细看:冷菜四道,热菜八道。 冷菜:盐水鹅、醋藕片、醉虾、变蛋(皮蛋)。 热菜:红烧鲤鱼、红扒秋鸭、红烧肉圆、老鸡汤、蟹黄豆腐、韭菜炒蜆子、芋头烧扁豆、炒蒲菜。 吃得蛮好啊。高林嘴角弯了弯。 “东西都备齐了吗?” 张庆国点点头:“刚买回来,后头正忙著弄呢。” 算算时间,待会就要开始备菜了。 高林將菜单递迴。张庆国这才瞧见躲在他身后的身影,惊奇道。 “哟!这是弟妹吧?你小子带弟妹来,也不跟哥哥说一声!” 他下意识往身上摸索,想寻个见面礼。 高林瞧出他心思,赶忙摆手。 “张哥,太见外了。不著急,等我定亲了再送。” 张庆国笑著应:“行哦,等你们办亲事,哥哥包个大红包。” 一旁的大姐们也凑趣:“小高,到时可別忘了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忘不了,都请!” 眾人笑起来。小哑巴耳边迴荡著高林那句『定亲』,脸颊滚烫,藏在高林身后,心头却像浸了蜜,甜滋滋的。 高林转身,轻轻拍拍她的手:“你先自己坐一会?” 小哑巴连连摇头,眼里透出些惶恐。 “那......去后院等我?那能看见我。”高林指指后厨方向。 小哑巴一听,眉眼霎时舒展,欢喜地点头。 来到后厨,学徒们正忙著宰鸡杀鹅,瞧见高林和自己师傅来了,忙不迭起身招呼。 高林引著小哑巴穿过忙碌的人影,到了后院,让她在石凳上坐下。 门帘半卷,正好能望见后厨里的模样。 “在这等我。”高林温声道。 小哑巴目光清亮,用力点头。 她便安安静静坐在老槐树下,不言不语,只有那一双眼睛,像系了线,牢牢牵在高林身上。 高林转身掀帘,走进后厨。 系上围裙,戴上帽子,目光扫过案板灶台间忙碌的眾人,便分派起活来。 第53章 尷尬的饭局 高林目光一扫,先落在张庆国身上。 “张哥,冷菜归你们,没问题吧?” 张庆国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问题!” 高林点头,视线转向那群学徒。 学徒们紧张地咽唾沫,大气不敢出。 明明这高林跟他们年纪差不多,可感觉完全不同...是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比面对师父张庆国还紧张,就像见了不苟言笑的丁经理。 那是独属於领导者的气场。 高林看著他们紧绷的脸,露出温和笑意:“大家放鬆点,跟平常一样就行。” 他以前管后厨,不玩死命苛责那套。新人犯错,他给机会,但同一个坑掉三次?直接捲铺盖滚蛋! 见他神色和煦,学徒们肩膀才鬆了几分,脸色稍缓。 “谁擅长料理家禽?” “我!我!”昨个挨训的小徒弟立刻举手,生怕晚了。 “好,今个家禽都交给你处理。” 高林拿起毛巾擦擦手:“记几个关键点……” 他把处理家禽的诀窍细细道来,小徒弟听得眼都不敢眨。 吩咐完,高林又指派墩头师傅的徒弟去切配葱姜蒜等小料。 篤篤篤...... 密集的切菜声瞬间在后厨炸响,节奏飞快。 还有一人专门传菜递盘。 职责明確,高林这才开始自己的活。 第一步,便是备料。 各种调料分门別类,倒进小瓷碗,按他顺手的位置一字排开。 墩头师傅照旧负责雕。 高林补了一句:“要简单调味,好看,更要能吃!” 墩头师傅秒懂,埋头干活。 不多时,家禽和鱼处理妥当。 高林接过老母鸡,率先料理。 清燉鸡汤最吃火候,得闷煮三小时,必须先下锅。 “灶头,起火。” 他迅速將鸡胗等內臟焯水备用。 取来砂锅,高林冲正切凉菜的张庆国喊:“张哥,这些人有忌口没?” 张庆国停刀:“没什么忌口,就一点,不吃辣。” 盐瀆本地人,大多如此。虽说有些人家会製作胡椒酱,但口味主要还是以咸为主。 高林点头,手上不停。燉汤手法和上次清燉鸡差不多,但饭店配料足,汤更鲜。 砂锅盖“哐当”扣上,挪到小灶上文火慢煨。 转身又处理起其他食材。 忙碌间,夕阳悄然西沉,小哑巴独坐石凳,手托香腮,小腿晃悠。 凝望著案台前忙碌的高林,颊上两个小酒窝时隱时现。 日头快落山时,张庆国的凉菜率先搞定。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小高,接下来看你的了!” 高林也已备好所有食材,瞥了眼厨房墙上的掛钟,快六点了。 七点开席,这时候已经可以做菜了。 第一道,红扒秋鸭! 头炮必须响,得用硬菜镇场子!“红扒”色泽喜庆,寓意红红火火。 宴席上菜,讲究大了去了,不是做好就端。 一般规矩是:先冷后热,先咸后淡,先主后次。 首道菜尤为关键,定调宴席档次,必是硬菜担当。 汤羹居中,解腻清口,时蔬收尾。 所以,今个便用红扒秋鸭打头阵。 高林正专注锅中翻滚的酱色鸭肉。 嘀—— 大门外,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傍晚的寧静。 张庆国一个箭步掀帘探头。 见丁慧琳正引著几位身著笔挺中山装,脚蹬鋥亮皮鞋的客人登楼。 他赶忙缩回头,低声道:“来了!” 高林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未离锅中翻腾的酱汁。 咚咚咚...... 头顶楼板很快传来咚咚脚步声。 接著是木椅拖动声,夹杂著虚浮的笑谈。 十几分钟后。 “楼上起菜了!”一个服务员大姐跑到传菜窗口喊。 时间比预定早了一刻钟。 高林转头吩咐传菜学徒:“上冷盘。” 学徒连忙端起托盘走向传菜口。高林对窗口大姐叮嘱。 “慢点上,一样一样来。” 锅中的红扒秋鸭还差点火候。 “晓得!”大姐心领神会,默契地开始“控场”。 服务员们端著冷盘,鱼贯上楼。 几分钟,四道冷菜上齐。 高林手中的芡汁也恰好淋下,完美收汁! 墩头师傅递上调味好的萝卜。 高林精巧点缀盘边,又仔细擦净盘沿一丝酱渍。 “走菜!” 上菜节奏是门艺术,不能一股脑倾泻而出。 这种饭局,吃饭是幌子,谈事才是真,讲究的是个从容。 高林估摸时间差不多,揭开砂锅盖。 浓郁鲜香扑面而来! 他舀出煨足火候的老母鸡汤,撒上碧绿葱。 “上汤!” 手下不停,他旋即开始烹製第三道菜:蟹黄豆腐! 后厨忙而不乱,一切井然有序。 此时正值工人下班,张庆国也忙碌起来,专心应对散客。 楼上那桌,他全权託付给高林,对其手艺放一百个心。 “蟹黄豆腐,走菜!” 传菜学徒端著那盘金黄诱人,鲜香扑鼻的豆腐,喉结滚动,不停咽口水。 滋啦—— 油锅里,一颗颗浑圆饱满的肉圆翻滚沉浮,浓烈的肉香轰然炸开! ...... 不同於后厨的热火朝天,国营饭店的包厢里,气氛沉静得近乎凝滯。 圆桌围坐六人,角落唱片机流淌著轻柔音乐。 这玩意平日他们可不敢用,会被批的,不过今个在国营饭店倒是无所谓了。 座上客多是四五十岁年纪。 主位正对门口,坐著位六十上下,戴厚重黑框眼镜的老者,崭新中山装一丝不苟。 他含笑举杯:“热烈欢迎王学勇同志加入!” 他没起身,身旁的人却齐刷刷带著笑站起来。 “来来,王兄弟,弄一杯。”劝酒声热情洋溢。 丁慧琳也笑著起身,杯里是茶水,她打量著第一次见面的王学勇。 四十出头,酱色麵皮,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 面容刚毅,身姿挺拔,透著一股洗不掉的军人气质。 这模样,与席间眾人格格不入,他像一盘粗獷的大酱混入了精细小菜。 眾人举杯,殷切看著王学勇。 见眾人起立,王学勇端坐不动,目光扫过满桌菜餚,掠过一张张殷切的脸。 他语气平淡,带著些北方口音:“我不喝酒。” 顿时,眾人笑容僵在脸上,神色尷尬。 主位老者却依旧笑眯眯:“这年头还有人不喝酒?学勇啊,小酌怡情,学著点嘛。” 王学勇嘴角微扯,算是回应了一个笑,缓缓站起。 眾人脸色舒缓了一些。 “赶了几天车,累。各位慢用。”话音刚落,他转身离席,未留半分情面。 主位老者看著他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面上笑意未减。 待到王学勇离去,一人忍不住低骂。 “逼样的,太不识抬......” 话没完,被老者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 “哎,学勇同志初来乍到,需要適应,慢慢来嘛。” 他率先拿起筷子,笑容依旧:“坐,都坐。吃菜,我们可不能铺张浪费啊。” 仿佛刚才那场尷尬的风波,从未发生。 他尝了一筷子菜,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向刚坐下的丁慧琳,语气带著意外和讚赏:“张师傅的手艺,见长啊!”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嚯!確实好吃!” “丁经理,我说实话,你这比市里其他国营饭店的菜,强太多了!”有人跟著捧场。 丁慧琳端著茶杯,只是笑,没接话。 主位的老者放下筷子,目光扫过空出的那个座位,隨口道。 “刚巧空了个位置,叫张师傅一起来吃吧。” 丁慧琳举了举茶杯:“书记,这会后厨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呢,离不开人。” 老者“唔”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热络,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冷了下来。 空气凝滯,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杯碟轻碰的声响。 ...... 最后一道炒蒲菜出锅。 高林放下锅铲,交给学徒们打扫。 他端起旁边一个盘子,里面每样菜都留了一小撮,不多,但够尝个味。 老话怎么说来著?厨子不偷,五穀不收! 他端著盘子,走向后院。 小哑巴还坐在下午那个石凳上,位置都没挪动分毫。 夕阳早已沉没,月光如水洒落。 看到高林出来,她立刻迎上去,眉眼弯弯,嘴角的小酒窝盛满了笑意。 她伸出袖子,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替高林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动作轻柔,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 后厨门帘半卷著,几个小学徒正偷偷往外瞧。 看见这一幕,几人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隨后他们將半卷的门帘悄悄放了下来。 “先吃点东西”高林把盘子放在石凳上。 “待会我们看电影去。” 小哑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也只有单独在高林身边时,她才会像现在这般活络。 她先仔细擦了擦石凳,才拉著高林坐下。 两人就著清冷的月光,听著后厨隱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声,慢慢分享著这一小盘“加班餐”。 月光,锅铲声,还有身边人。 这一刻,有种说不出的安寧。 高林嚼著菜,可吃著吃著,他眉头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好像......忘了点什么? 突然,他眼皮一跳。 二子哪去了? 第54章 购货渠道 高林放下筷子就起身,这小子可別跑丟了。 念头刚起,后厨门帘一掀,钻出个黑瘦身影,嬉皮笑脸喊了声。 “二爷!” 高林盯著范二看,他褂子湿得能拧出水,脸颊的汗珠从下巴滴落,站在那咧著嘴笑。 高林这才放下心:“来吃饭吧。” 范二忙不迭点头,窜进后厨摸了双筷子。 他看了眼小哑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 叫小哑巴?不太合適。叫二妈?是不是太早了? 索性闭了嘴,蹲在一边,扒拉起饭菜。 小哑巴在范二出现后,便只盯著盘里的菜,小口小口地抿。 三人正吃著,木头楼梯又响了。 咚咚咚...... 楼上的客没走前门,选择从后院侧门出去。 毕竟正门处群眾太多。 他们刚下楼梯便瞧见高林三人。 领头是主座那位老者,丁慧琳跟著,陪著说笑。 老者扫了三人一眼,目光落在菜盘上,对丁慧琳笑道。 “丁经理,你这学徒的伙食,油水倒足。” 小哑巴见生人扎堆,身子一缩,藏到高林背后。范二像偷吃被抓了现行,慌忙站起来。 高林倒稳当,慢悠悠搁下筷子,目光在那群人身上一扫,衣著气派,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 丁慧琳瞧见高林,忙上前一步。 “陈书记,给您引见,这位就是今个掌灶的高林同志。” 说著,手在高林肩头轻轻拍了拍。 高林会意,起身,脸上掛了笑。 “陈书记好。” 陈书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张师傅掌勺?” 他又打量了一遍高林:“后生可畏啊!” 说完,他看向丁慧琳,笑意更深。 “丁经理,藏著这么位好手艺。往后单位里添个席面,可得先想著你们这。” 丁慧琳扶扶眼镜框:“陈书记抬爱!高林同志今个是头回来帮忙,往后常走动。” 陈书记頷首,不再多言,带著一行人朝侧门去了。 门外一辆『北京212』,等候多时。 门一关,高林收回目光,捏了捏小哑巴的手:“吃饭。” 当盘子中的菜被清空时,侧门再次打开。 丁慧琳返回后院,眼角有藏不住欢喜。 见范二正收拾碗碟,便说:“放著吧,回头有人来收拾。” 范二挠挠头,偷瞄高林,见他没言语,还是端著空盘进了后厨。 高林瞧见了对方眼角的笑意。 丁慧琳走来:“今个真是多亏了你。” 高林笑笑:“丁经理客气,答应我的事......” “放心。”丁慧琳点头:“都疏通好了,补点手续就行,不过......” 她话头一顿:“陈书记的单位,国庆聚餐,点名要你掌勺了。这事关重大,你看......” 高林皱皱眉。 丁慧琳看出了他的犹豫,笑意淡了一些:“高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国营饭店的灶头难道不比个体户好?” 她实在想不通。国营饭店的灶头,多少人眼热的金饭碗,体面又安稳。 这高林,偏要去当那风吹日晒。让人低看一眼的“个体户”。 高林语气平和但坚定:“丁经理,金饭碗是好。可我这个人,野惯了。章程框框太多,箍得慌,不自在。” 高林心头还添了一句:国营饭店的工资太少了。 丁慧琳盯著他,脸上多了些无奈:“好吧,人各有志。国庆的事情没得谈吗?” 高林就等她这句:“丁经理帮忙,我记著情呢,国庆的活我接了。” 丁慧琳脸上刚露出笑容,高林紧接著说:“不过,我有个难处,需要丁经理帮个小忙。” “哦?说说看。” 高林开门见山:“我想让国营饭店的帮忙进点调料和食材。” 对高林而言最难得的不是钱,而是票。家里的票,让他这几天就嚯嚯光了。 尤其是佐料上限购卡的死死的。 不想办法,很快就要进入无调料可用的地步。 从黑市买,价格高昂,成本骤涨。 而且风险太高,指不定哪天就要被查。 丁慧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小高同志,你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这事的性质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高林依然带著那副淡淡的笑容:“丁经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钱我出,票的话你折算进去就行。” 高林继续加註:“再说,张哥的手艺再练练,往后就用不著我出手了。” 丁慧琳沉默不语,似乎在权衡著利弊。 小哑巴感觉到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下意识地抓紧了高林的衣角。 范二站在后厨门口,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丁慧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但眼神依旧锐利。 “记住,只能是饭店常规採购目录里有的东西,数量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內。” 高林郑重地点点头:“丁经理放心,规矩我懂。” 丁慧琳深深看了高林一眼,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身子。 “你真的只有二十岁吗?” “当然,过生日请丁经理吃饭。” 待到丁慧琳离开,范二这才敢跑过来:“二爷,嚇死我了...丁经理那脸黑的...” “对了二爷,今个我回去把鸡蛋和莲藕都弄好了!” 高林瞧著他那身结满盐霜的褂子。 怪不得这小子不见人影,这是回去收东西了啊。 高林心头一暖,笑著拍拍他肩膀:“不错。” 小哑巴站在他身后,紧绷的小脸也放鬆下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范二听到这声夸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 晚上八点半,高林同忙得满头汗的张庆国道了別。 他推著那辆二八大槓,小哑巴的手指轻轻捻著他袖口一角缀在身旁。 范二机灵,在后头隔了几步远,给两人留出空间。 城里只有建军路亮著灯。露天的电线桿子挑著个孤零零的灯泡。 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块地方,蚊虫在光里发了疯地飞舞。 光与光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灯影底下,摇著蒲扇纳凉的人扎堆,孩童借著这点亮光追逐笑闹。 高林和小哑巴像是穿行在明暗交错的隧道里。 刚被一团昏黄笼住,转眼又没入黑夜。 渐渐地,前方喧腾起来,光亮也变得稠密。 车铃声和人声,撞破了夜的寧静。 那座灰扑扑的“盐瀆电影院”门口,人潮像开了闸的洪水,乌泱泱涌动。 下了班的工人还穿著沾著机油的工装,嗓门洪亮地呼朋唤友。 年轻姑娘们烫著时兴的“菜头”,『的確良』衬衫在灯下格外鲜亮。 她们三五个聚作一堆,兴奋地嘰喳著,目光不时瞟向售票口。 半大小子们像泥鰍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推搡,惹来几声大人的呵斥。 第55章 看电影 空气里汗味儿混著廉价雪膏的甜腻,乌泱泱的人群看得人眼晕。 “嚯!” 范二在后面直咂嘴:“上次来没看见这么多人啊” 高林笑著说:“上回是白天,人都上班去了,这会下了班,自然就多了。” 之前电影院鲜有开夜场。 但少林寺这部电影太火了,应群眾要求,加设夜场,才有了这番热闹的景象。 高林目光扫过喧闹,瞧见了一位大爷站在路灯下吆喝:“存车三分!” 他推车过去,交了三分钱,领到个手写的硬纸片號码牌。 大爷麻利地將另一张相同的纸片,用橡皮筋箍在车把上。 车子眨眼就被塞进了密匝匝斜倚著的“排骨阵”里。 刚存好车,售票口那边传来嘶哑的喊声。 “少林寺!少林寺还有最后几张!一毛五的没了,只有三毛五的前排!” 话音刚落,队伍里顿时传来一阵骚动和嘆息。 高林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哑巴。 昏黄路灯下,她嘴唇抿得发白,睫毛轻颤。 周围陌生的气息和声浪,让她浑身紧绷。 高林柔声问:“还好吗?” 小哑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高林。 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不愿给他添麻烦的倔强,还有一丝对电影的好奇。 她使劲摇摇头,朝影院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灰扑扑的影院砖墙上,少林寺的巨幅海报鲜艷夺目。 李连杰饰演的觉远和尚摆著经典的“金鸡独立”架势,眼神凌厉。 海报下面,用醒目的红字写著:“火热上映!万人空巷!不看后悔!” 小哑巴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一会。 检票口排著长龙。 高林將小哑巴半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 范二像个开路先锋,用胳膊肘抵开靠近的人:“让一让!” 人群的边缘有几个票贩子在游荡,眼神扫视著,手里还捏著几张票。 有人犹豫著凑过去討价还价。 不一会,工作人员费力地推开那两扇漆皮剥落的厚重大门。 高林护著小哑巴挤进去。 外面鼎沸的人声瞬间被隔在厚厚的门板外。 一股混杂著尘土、旧座椅木头味、汗味和淡淡尿臊味扑面而来。 这是独属於老电影院的味道。 高林打量著四周。 墙上掛著样板戏英雄照片,已经模糊的瞧不清。 角落里卖瓜子和橘子汽水的小窗亮著微光。 他们跟著人群来到了检票口,后面坐著个穿著蓝色工作服,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 她手里拿著个木头夹子,上面夹著一沓厚厚的票根。 她麻利地撕下高林三人票根,把剩下的部分递迴,眼皮都不抬一下,嘴里机械地重复:“往里走!” 穿过厚实的帆布帘,放映厅巨大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让小哑巴的脚步一顿。 暗红色的长条木椅一排排延伸向泛黄的银幕。 椅背上的白漆座號模糊难辨。 布满灰尘的三叶吊扇“嗡嗡”慢转。 无数尘埃在放映光柱里狂舞。 “二爷!我座在那边!”范二捏著票根在昏暗中摸索。 高林很快寻到位置,在最右手边,倒是清净些。 硬邦邦的木椅,有点硌屁股。 他利落地脱下打满补丁的外褂,仔细叠好,垫在小哑巴要坐的位置上。 旁边有轻微座位爭执声,有人手中火柴“嗤啦”一划,青烟裊裊升起。嗑瓜子声“咔嚓”不断。 这时候电影院还不禁菸。 高林牵著小哑巴坐下。 小哑巴几乎是立刻挨紧了他,半边身子轻轻倚靠过来。 在这昏暗安静的角落,身边是熟悉的高林,她紧绷的身子慢慢鬆懈。 眼神里还带著小鹿般的谨慎,悄悄打量四周和那发亮的巨大银幕。 “啪嗒!” 所有灯灭,周围陷入黑暗。 观眾席上的嗡嗡声瞬间小了下去,只余下几声咳嗽和压抑的交谈。 一束强光从后墙高处的小窗口射出,精准地打在银幕上。 放映机发出“噠噠噠噠”有节奏的运转声。 银幕跳动灰斑划痕,新闻简报昂扬调子响彻大厅。 银幕上出现了工农业生產的火热场面。 虽然正片还没开始,但观眾们已经自觉地安静下来,被那跳动的光影牢牢吸引。 高林在黑暗中適应后,借著银幕微光,看著身边的小哑巴。 光影在她侧脸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怯怯低垂的眼眸,盯著银幕,盛满了新奇。 她攥衣袖的手,缓缓鬆了劲儿,只剩指尖轻轻搭著。 终於,正片开始了。 少林寺的剧情高林早烂熟於心,但在影院里看倒是头一次。 银幕上,旭日初升,少林庭院中数百武僧棍棒翻飞!呼喝声如雷贯耳!气势撼人! 小哑巴被银幕上的画面吸引住了,微微歪著头,看得入了神。 单独坐著的范二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低低“嚯!”了一声。 当电影放到王仁则带兵追杀,觉远救下牧羊女白无瑕时。 小哑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小手又悄悄攥紧了高林的衣袖,她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高林没有言语,手臂轻轻环过她单薄的肩头。 她看得全神贯注,下意识地將脑袋温顺地靠进了高林的肩窝里。 当看到觉远护著白无瑕脱险后。 小哑巴轻轻吁出一口气。忽然她意识到自己正枕著高林的肩,脸颊“腾”地红了。 不过她没挪开。 唇角悄悄弯起一弧甜意,就那样枕著,髮丝蹭过高林的下巴。 不知不觉中,电影来到了高潮部分。 觉远与王仁则塔林生死对决!拳脚相交,棍棒相击,招招凶险! 不少观眾看得血脉賁张,压抑著低吼:“好!漂亮!” 小哑巴眼睛一眨不眨,小拳头无意识攥紧。 觉远最终击败王仁则,观眾们起身喝彩!掌声在影院里响彻不停。 小哑巴那双清澈的眼睛闪闪发光。 银幕光在高林脸上流转。 他的目光,却始终温柔系在身旁这小小身影上。 看著她从局促不安,到被新奇吸引,再到全然沉浸,最后为快意恩仇点亮眸光。 这一切远比银幕上的少林绝技,更动人心魄。 ...... “明个给你放一天假。”码头边,高林骑在自行车上对范二喊道。 范二嘿嘿一笑,船桨在水中一划,搅碎了河面的月光,小船朝著家的方向漂去。 今个到家怕是都到凌晨了,明早再赶船,人吃不消。 高林目送著小船融进远处的夜色,他才蹬起车子,载著小哑巴,沿著月光铺的小路往回赶。 月光洒落,將路面照得清晰可见,也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晚风带著深秋的凉意,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囂,四下里是无边无际的静。 连草丛里的秋虫也歇了,沉入了甜梦。 “好看吗?”高林的声音打破了车轮碾过砂石的单调声响。 小哑巴望著高林的背影,下巴轻轻磕在他的后背上。 高林嘴角弯了弯:“以后再带你看別的。那个牧马人也好看。” “嗯。”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点睏倦的软糯。 一个说话,一个静听,影子在月光下晃晃悠悠。 车子在小哑巴家门口稳稳停下,高林將小哑巴扶下车。 小哑巴推开门,瘦小的身影没入门內的黑暗中。 高林看著她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刚离开晒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清亮的月光下,只见那小小身影竟又跑了出来。 下一秒! 夜风的微凉裹著奔跑的热气,那小小的身体,带著全部的信任和依恋,毫无保留地撞进了高林怀里! 温软满怀。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怀中微微急促的呼吸和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月光无声地洒落,温柔地笼著这紧紧相拥的身影。 第56章 规划未来;收徒 深夜,高林带著怀里的暖意回到家。悄悄停下自行车,轻手轻脚进入厨屋。 生意不能耽搁,再晚也得把东西备齐。 待一切收拾妥当,时间已经临近两点。 草草冲洗身子,睡意全无。 煤油灯火苗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他坐下摸出纸笔,在灯影里沙沙地写。 『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手錶、电视机、家具、房子。』 这些是结婚前要准备的东西,既然答应了,就要实现。 他想给小哑巴一个体面的婚礼。 自行车已经有了,余下的粗粗一算,少说也得三千开外,其中砖瓦房占大头。 这还只是明价,那些要命的票证、工业券才是最大的难题。 高林长长吁了口气:“为什么不穿到九十年代去,那样还可以请宝总和爷叔帮帮忙呢。” 他自嘲的摇摇头,甩开不切实际的念头。 笔尖重新落下,重重地圈出两个字:饭馆。 目前摆摊的利润不错,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开饭馆一直是高林心心念念的事。 笔尖轻轻敲著桌面。 篤...篤...篤..... 高林的思绪飘远了,脑子里蹦出了几个名字。 悦宾饭馆、味美馆、长短亭。 这些都是在80年开的个体饭馆。 bj的悦宾饭馆,由刘桂仙和丈夫郭培基创办,一开始是为了解决五个子女就业问题。 高林过去也和他们接触过,听说当时光跑手续就了一个多月。 开业当日登上北京晚报头版,外国记者爭相採访,美国合眾社称其为。 “私人工商业復甦的象徵。” 不过很快被邻居举报『里通外国』,『搞资本主义』。 直到81年春节,才平息爭议。 味美馆在上海,由待业青年陈贵根创办,首月创造了3000元销售额。同年十月就被接到bj会见领导了。 长短亭就比较倒霉了,在yp区卖点心。 因为收入太高,遭人眼红举报。手续齐全的情况下,生意被叫停。 这些人摸著石头过河,给后来者趟了条道。 开饭店的路子是有的,但难处也明明白白。 一个是营业地点,第二便是人员。 他们用的是自家房子,人员也都是家里人。 高林在城里可没房子,难不成开村里?那不是和在农村开咖啡馆一个概念吗。 高林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眼前还得等那张个体户的执照批下来。 往后才是寻门市,拾掇门脸。 人手倒是有现成的,大哥大嫂、范二都是自家人,就算有人查,也可以说是家里人帮忙。 至於赵家四兄弟...倒是能以学徒的身份出现。明个问问他们的意愿。 高林撂下笔,搓了搓脸。 思路理清之后,心里终於轻鬆了些。 正巧此时,邻舍的鸡又开始叫哥哥~撕破了这黎明前的寂静。 他收拾收拾东西,將虾肉做好,准备出发。 今个打算早点出摊,回来再补一觉。 刚把东西挪到门口,忽听码头那边“咚”地一响。 抬眼望去,范二那黑瘦的身影出现在晒场上。 他瞅见高林在搬东西,赶忙上前,压著嗓子说:“二爷,放著我来!” 他生怕吵醒高林父母。 高林看著他:“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范二咧嘴一笑,探手接过东西。 “二爷你不歇著,我怎么好意思去睡大觉啊。” 高林笑著在他肩头拍了拍。 这小子越来越懂事。 照旧,鸡蛋等东西搬上范二那条小船,高林骑著自行车往城里赶。 城里摊子收了,购货清单交给丁慧琳,顺带提了提大黑几个的事。 丁慧琳没言语,只垂眼看著那纸单子。 高林也乏了,蹬著自行车回到家,胡乱喝了两口粥,倒头便睡。 ...... 一束斜阳懒懒地爬上高林的脸颊,他抬手挠了挠。 门外传来赵家四兄弟的说话声,老四的嗓门最响亮。 高林伸个懒腰坐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 熬夜伤神,往后真得少熬。 趿拉著鞋出门,正撞见赵老大拎著一桶虾肉回来。 “醒啦?”赵老大瞧著高林睡眼惺忪的模样,咧嘴笑了。 高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点点头。 目光扫了一圈,没见范二,厨屋门口倒是堆满了採买的东西。 这小子,把东西买全了才回去歇著,明天真得给他放一天假了。 这么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看赵家兄弟都在,高林想起凌晨的盘算,招呼他们进了堂屋。 高林坐下,开口道:“正好都在,跟你们说个事。” 赵家兄弟心头莫名一紧,莫非林子不用他们了?正嘀咕著,听高林说道。 “过些时日我想在城里开个饭馆,到时候缺人手,想问问你们,愿不愿跟著我干?” 四兄弟一时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饭馆?上头......让开吗?” 高林点点头:“可以的。当然,现在只是有个想法。 今个主要问问你们的意思。要愿意,往后就跟著我,学点手艺。” 饭馆真开起来,后厨一个人肯定忙不开,起码得有个配菜切墩的。 这话一出,四人又互相瞅了瞅。 学手艺? 赵老大低头思考,老二的目光则落到两个弟弟身上。 老三老四最是兴奋 “我!我们学!”他们心里早有了这个念头。 高林在他们眼里,可是个有本事的人。 上报纸,进城摆摊挣大钱,叫人眼热得很。 高林笑著,目光却落在赵老二身上。论天赋,四个兄弟中就他最好。 赵老二也察觉出高林的注视,內心纠结。可他还是想读书。 “林子,我这两个弟弟,也是尖钻(聪明)的......”赵老二开了口。 赵老大也接上话。 “我年底要办婚事,娘老子年纪也大了,怕离不开村子......我还是在村里给你帮帮忙吧。” 高林点点头。 人各有志,原也平常。 就像后世,有人喜欢在老家的小城里过安稳的日子,也有人愿意去大都市寻找机遇。 “行。老三老四。”高林转向两人。 “待会儿跟我去厨屋,先教你们点简单的活。可想好了,这行当,可吃苦啊。” 老三老四忙不迭点头:“不怕吃苦!” 农村的娃娃都是苦水里泡大的。 能跟著高林,日日见荤腥,已是多少人眼馋的福分。 高林缓缓起身。赵老大笑著在俩弟弟背上各拍了一巴掌:“还不去磕头?” 这时候拜师,讲究点的是要磕头送礼的。 可他们家里穷,一时也拿不出像样的礼,只能日后补上。 老三老四一听,忙不迭起身,作势就要跪,高林伸手拦住。 “我不兴这套,用心学就行。 你好好学,我好好教,学多学少,看各人悟性。” 高林顿了顿,盯著两人:“可有一条先说下,要是偷奸耍滑。那往后,我也就不教了。” 老三老四咽了口唾沫,连连应道:“哎!哎!晓得了!” 高林招呼两兄弟跟上。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问:“对了,认识好些天了,还不知道你们四兄弟的名字呢。” 赵老大笑道:“都是单字。” “风”“调”“雨”“顺” 第57章 八字人生箴言 赵老大瞧著两个弟弟跟著高林,一前一后进了厨屋,酱色的面庞上笑意止不住地漾开。 心里头,一股暖烘烘的感激劲,混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子,真是厚道人! 给那么些工钱不说,开饭馆这桩好事,也想著带他们兄弟一起。 他心里总觉的欠著点情分,除了出了点力气,旁的也帮衬不上什么实在的。 他在粗布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汗,对赵老二说:“老二,你先家去帮把手,我去给林子弄点鱼。” 话一出口,心里倒踏实了些。 他最拿得出手的,也就这抓鱼的本事了。 赵老二推了推鼻樑上滑下来的眼镜片,应了声:“行。” 赵老大不再言语,转身朝家跑去。 不一会,他扛著磨得鋥亮的鱼叉,胳肢窝底下稳稳夹著个旧木桶,沿著河沿巡视起来。 他猫著腰,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麵,全神贯注。 这边赵老大在河边忙碌,那边厨屋里,高林正指点著老三老四握刀。 家里唯一一把像样的菜刀,此刻成了焦点。 高林先沉稳地演示了一遍握刀和发力的姿势,动作乾净利落,然后將刀递给他们轮流尝试。 两人脸上都带著初次接触的新奇和兴奋。 尤其是老四,握著沉甸甸的刀把,忍不住小声问:“二爷,啥时候能学炒菜啊?” 倚在门口的赵老二听了,上前轻轻敲了下老四的脑袋:“路还没走稳呢,就想跑了?” 老四缩缩脖子,不再吭声。 高林笑笑,来到屋后,本想拔几棵葱,手伸出去又顿住了。 还是留著吃吧。 转手薅了一把青草回来。 仔细洗净,摊在砧板上。 手起刀落“篤篤篤”几声脆响,寸许长的草段便齐齐整整地码了一小堆。 他让开位置,下巴朝砧板点了点。 “来,照我刚才那样。左手中指顶著刀背,对,就这样稳住......” “哎!手指头往里收!別伸著餵刀口!想当九指神厨啊?” 高林立在旁边,目光沉稳地落在两人手上,不时点拨一句。 等两人稍稍適应了,便由他们自己练去。 老三老四兴奋劲慢慢褪去,嘴角也耷拉下来。 原以为学厨是掂勺顛锅,没想到起步竟是这般枯的切草练习。 老四切了没几下,心思就飘了。 一个没留神刀口划在了左手食指上。 他“嘶”地吸了口凉气,第一反应不是看伤,而是飞快地偷眼瞄向高林。 见高林正低头专心处理著莲藕,似乎没察觉,才赶紧把冒出血珠的手指头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破点皮?对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真不算个事。 高林虽没回头,眼角的余光却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弯了弯。 学厨,头一道考验便是“耐心”。 这门手艺,急不得,躁不来。 后世那些速成班里,没个一年半载也摸不著真门道。 这年头,讲究的老师傅门下,学徒都是从烧火开始,再到打荷切配,熬上几年功夫,才可能慢慢摸到灶台。 ...... 赵老大在河边忙活了一阵,木桶里是四条肥美的大鱼。 他心满意足地拎起沉甸甸的桶,往高林家走去。 刚踏上村子『主干道』,就瞧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嗡嗡营营的,热闹得很。 走近些,只见一辆半新不旧的“永久”二八槓自行车支在路中央,车把上还系了条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赵老大好奇地瞥了一眼那自行车。 成色老旧,车架子上带著锈跡,油漆也剥落了不少,远不如高林那辆好。 他抱著鱼桶经过人群时,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对母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讚:“秀巧,行啊!给儿子置办上车子了,不丑(不错)嘛!” 高秀巧脸上堆著笑,连连摆手:“就隨便弄辆二手的,先让他骑著练练手。” 她嘴上说得轻鬆,心里却在滴血。 这辆车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託了多少人情,求爷爷告奶奶才从玻璃厂一个职工手里盘过来。 可看著儿子扶著车把那神气的样子。 再看看周围人羡慕的目光,特別是想到前些天高林骑车在村里穿行的风光,她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终於舒坦了些。 觉得这钱得值!今个,可算是扬眉吐气,威风了一把。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掠过抱著鱼桶的赵老大,只觉得眼生,便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笑起来。 然而,这其乐融融的气氛还没持续多久,一道尖锐刺耳如同锯木头般的嗓音猛地撕裂了空气。 “我就说嘛!钱怎么死活要不回来!” 眾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刘木秀黑著一张脸,分开人群直闯进来,身后跟著她家人,个个横眉立目。 赵老大抱著鱼桶,正巧从他们身边擦过。 他脚步没停,只冷冷地扫了刘家人一眼。 那一家子,特別是刘木秀那个弟弟,身子一缩,忙不迭往旁边闪开两步。 见赵老大走远了,刘家人才鬆了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板。 刘木秀几步衝到高秀巧面前,双手叉腰,手指头恨不能戳到对方鼻尖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好你个老逼样的!前两天跟你要钱,你死活不给!原来是把钱都填了你儿子的车轮子!” 她口中的钱,是去年就付给高秀巧的“媒婆费”。 一年过去了,亲事没撮合成,她们一家还在高林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挨了顿打,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极了。 前几天她就上门討要过这笔钱,却被高秀巧各种理由搪塞推脱。 今天本想带著全家人来堵门,不给钱就闹个天翻地覆,谁成想刚过来,就撞见高秀巧儿子正得意洋洋地显摆新车!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刘木秀的火气“噌”地就躥到了心口。 高秀巧脸上的红光“唰”地褪尽,涨成了猪肝色。 刚想开口辩驳,她儿子“哐当”一声支好车子,一个箭步抢上前,嗓子也拔高了。 “小逼养的怎么说话呢!再骂一句试试!” 两边顿时对上了火,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污言秽语在阳光底下亮晶晶地飞。 一边跺脚一边指著对方。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拢,有试图劝架的,但更多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 那辆繫著红布条的“永久”车,被孤零零地晾在了圈子外头。 高秀巧心疼车,想去扶一把,却被刘木秀一把揪住了袖子:“想跑?!” 刘木秀仗著自家人多,推搡著高秀巧就要动手。 可她忘了,这不是在他们军营村的地界上。 四周围观的村民,哪怕平日里对高秀巧有些閒话,此刻眼见本村的人被外村人欺负。 那股“护犊子”的劲,腾地就上来了。 “干什么?欺负我们村没人了?” “住手!” 几个汉子吆喝著就围了上去。 混乱中,不知谁撞到了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哐啷”一声,车子应声倒地,红布条贴在泥地上,车轮子歪歪扭扭地朝天空转著...... 远处的喧闹声,隱隱约约飘到厨屋这边。 老三老四手上的刀工明显慢了,耳朵不自觉地朝外支棱著。 高林正低头清洗著最后几个鸡蛋,他头也没抬,淡淡说道。 “外头风大,把门关好,专心练你们的刀工,心要静。” 老四“哎”了一声,赶紧回身,把门閂好。 屋子里只剩下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篤篤”声,单调,却透著一股专注的安稳。 高林听出了远处是刘木秀和高秀巧的声音,但这一切不关他事。 高林穿越前,曾遇到一位道长,送给他八字箴言,他一直学以致用到如今。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 第58章 约定 日头渐渐西沉,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村头的闹剧不知何时终於偃旗息鼓,嘈杂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看客们意犹未尽的谈资。 赵老大送来了那四条大鱼。 高林笑著接过沉甸甸的桶说:“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赵老大憨厚地摆摆手。 “不了不了,林子,田里还有活儿等著呢,娘老子忙不过来,我得赶紧回去帮忙。” 高林不再坚持:“行,那快回去吧,別耽误了。” 他转头又对老三叮嘱一句。 “明个,老三跟我去城里办点事。三点前到我这。” 老三响亮地应了声“哎!”,老四的情绪就显得有些失落。 高林目送他们走远,回身把木桶拎到厨屋门口。 挽起袖子,拿出刀和盆,开始利落地刮鳞去鳃。 厨屋里瀰漫开淡淡的鱼腥味。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诱人的鱼香混合著葱姜的辛香,从厨屋门口飘散出来。 父母的说笑声由远及近,透著一股少有的鬆快。 一走到晒场,香味就先扑过去了。 “今个吃鱼?”高怀仁笑著问。 高林正把鱼往盘子里装,闻声回头笑道:“赵家老大送来的,怎么了今个这么开心?” 他看见父母脸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 母亲仓红英把镰刀往墙根一靠,拍著手就过来了:“高秀巧和刘木秀一家子打架了!” 对高秀巧给自己儿子介绍刘木秀的事,她一直耿耿於怀。 今个瞧见两家子打架,心里那股憋屈可算是顺了。 她凑到儿子身边,绘声绘色描述著那打斗的过程。 高林只是听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手上没停,把鱼装好盘。 他在身上擦擦手,招呼道。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说完,像往常一样,拎起小篮子,里面装著他分出来的菜。 这是给小哑巴送去的。 父母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对那个儿子天天惦记著送饭,却还没正式上门的“儿媳妇”,心里揣著满满的好奇。 仓红英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高林身上那件半旧的褂子,忽然定住了。 右边袖口什么时候多了个新补丁? 针脚细密匀称,补得平平整整,比她缝的还好。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老两口在堂屋小桌边坐下,话题自然又绕回刚才那场热闹。 不过说著说著,仓红英脸上的笑意淡了。 “林子现在也买车了,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会不会也说我们有钱买车,拖著债不还?” 村里挺重视名声的。 高怀仁点点头,闷声道:“等今年稻子收了,新粮下来,先紧著还点。这事......別跟林子说。” 仓红英瞥了他一眼:“我还不晓得?哪能跟他说。” 老两口的心思都一样,这陈年的债,是他们老辈的事。 不过,这沉重的话题很快又被另一种好奇冲淡了。 “你说林子到底看上哪家的姑娘啊?” 高怀仁摇摇头:“日子是自己过,只要姑娘人品正,手脚勤快,你就別多嘴。我们又不能陪他过一辈子。他自己觉著好就行。” 仓红英乐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 高怀仁笑笑,没接话。 先前儿子迷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李卿卿,他们老两口是死活不鬆口。 那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 人家父母是大城市的职工,对方念过书,见过世面,能瞧得上自己儿子? 就算姑娘一时糊涂看上了,人家父母能让闺女在泥地里打滚? 十有八九是林子倒插门过去。 倒插门的女婿,那日子能好过?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就认一个理:门当户对。 不管高林看上的是村里哪家姑娘,起码家境不会相差太远。 都是农民,富能富到哪去?穷又穷到哪去? 只要不是刘木秀那种忤逆子就行。但他们也知道那样的儿子瞧不上。 ...... 高林此时已经来到了小哑巴家门口,抬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吱呀—— 门开了,小哑巴的小脸探了出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带著显而易见的欢喜。 “粥煮好了吗?” 小哑巴用力地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每天傍晚等林子哥来一起吃饭,已是她一天中最大的期盼。 高林笑著把篮子递过去。小哑巴熟练地接过去。 高林亲昵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径直走进了东屋。 东屋里,床上摆著两个刚剪好的厚布鞋底,针线放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李寡妇抬起头,隨即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高林在床边那张旧板凳上坐下后,主动开口问道。 “阿姨,您坐船晕不晕?吃得消吗?” 李寡妇手头的针线活一顿,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坐船?还行...不怎么晕。怎么了林子?” “我打算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前些日的事情已经忙定当了。” 李寡妇一听,脸上立刻显出焦急,挣扎著想坐直些。 “林子!我没事的,你別冤枉钱,我身体...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咳得她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 堂屋的小哑巴闻声立刻放下碗筷冲了进来。 小脸上满是焦急,一手扶著母亲,一手轻柔地在母亲背上拍打著。 好一会儿,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李寡妇瘫软地靠著床头,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虚汗。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別糟蹋钱了,留著以后和云苓好好过日子,我闭了眼...也安心......” 小哑巴的眼圈瞬间红了,赶紧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摇头。 高林也倾身向前,声音沉稳而坚定。 “阿姨,我不是说了嘛,您这病,真未必像您想的那么重。就是拖得久了,看著嚇人。” 他顿了顿:“明个中午,我让人带您去城里,直接去医院。我们先听听大夫怎么说” “林子......”李寡妇还想拒绝. “那...那得不少钱...我......” 高林摆摆手,目光落在小哑巴满是担忧的脸上。 “钱的事,您真別担心。虽说挣的不算金山银山,但每天也能进帐四十块。” “四...四十?”李寡妇一愣。 她虽久病在家,对如今的工钱没了清晰概念,可盖这间能遮风挡雨的茅草屋,前前后后才了一两百块钱。 林子一天就能挣四十?几天就能盖一间房? 她张了张嘴,想再拒绝,觉得这钱在自己身上是造孽。 可看著高林那双只有真诚和担当的眼睛,再看看女儿那双含著泪,满是祈求的眸子。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唉...林子,我们一直在拖累你。” 高林摆摆手:“以后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小哑巴听到母亲答应去看病,又听见高林那句『一家人』。 巨大的欢喜和羞涩交织著涌上来。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耳根悄悄染上了动人的红晕。 饭后,小哑巴送高林出门,两人踏著月色,沿著寂静的田埂慢慢走。 走过那座吱呀作响的小木桥,高林很自然地牵住了小哑巴那只微凉的小手。 他停下脚步,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过些日子,去见见我父母吧。” 小哑巴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恐惧和自卑在心头翻涌,她本能地想抽回手,想退缩。 但抬起头,迎上高林那双真诚的眼睛,那眼中的温暖打消了她所有的不安。 她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下头。 “嗯!”声音很轻,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高林笑了,亲昵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我走啦。” 他鬆开手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小哑巴就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在田埂上移动,直到那模糊的影子融进了黑夜里。 第59章 看病 次日凌晨三点,高林被屋外声音惊醒。 “二爷...二爷...” 他起身瞧见赵老三蹲在西屋窗下,一脸兴奋。 “来了?”高林揉眼走出屋。 码头忽传来“咚”的闷响,范二疾步跑来,瞧见赵老三不由一愣:“老三?你来干什么?” “二哥,二爷叫我今个跟他去城里呢。” 范二顿时慌了,看向高林:“二爷...?” 他以为高林不再用他。 “让你歇歇,连轴转不怕累垮?” “我吃得消!”范二拍拍胸脯。 高林笑笑,转向赵老三:“水路进城认得吗?” “认得!跟哥去过几回。” “行,划二子的船去。”高林又对失落的范二道,“二子,回去歇著。中午老三回来,你带小哑巴妈妈进城。” 范二脸上阴云立散:“好嘞!” ...... 国营饭店门口,食客见忙活的赵老三,笑问:“咦,今个换跟班了?” 高林笑著应酬,开始忙碌。 赵老三初次见识高林城里的“事业”,望著百十人的队伍,目瞪口呆。 看见一张张毛票塞进高林口袋,他忍不住咽唾沫。 这得多少钱啊! 目光扫到身后“国营饭店”的招牌,更是满心仰慕。 日头升高,大黑几人打扫完凑近高林,搓著手,满眼期待:“高林兄弟,帮我们问了吗?” 高林点头:“跟经理提过了。” “经理!” 三人瞪圆了眼,本以为顶多找那相熟大厨说说,没想高林竟直接找了经理! 心头一阵滚烫:“太谢谢了!” 高林摆手:“眼下工作难找,知青挤破头抢编制,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他提醒此事不易。 三人自然明白,但不管怎么样,起码搭上一点点线了! 高林看著兴奋的三人,摇摇头,带赵老三进饭店,恰遇丁慧琳招手叫他上楼。 办公室內,丁慧琳递还清单:“东西在后厨,自己去拿。” “多谢丁经理。” 丁慧琳斟茶:“明个你自己跑趟防疫站登记签字,上下都打点好了。” 高林连声道谢,这手续靠他自己,年前都未必能办下来。 “去吧,国庆的事別忘了。”丁慧琳嘴角微扬。 “晓得。” 后厨,张庆国正喝茶,见高林来了,朝一旁努努嘴。 高林唤来在大堂里东张西望的赵老三,两人扛起鼓囊囊的袋子从侧门出去。 码头边,高林將袋子放上船,又掏出一叠厚厚毛票塞给赵老三。 “东西回去放我家里。下午二子要上来,你们兄弟几个帮忙买下东西,记得买藕,路上就能看见。” 赵老三接过钱,手直抖,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最深处。 这可是好几十块! “晓得!二哥带我们买过!”他用力点头,划动船桨离去。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了些。 高林的自行车停在鱼市口码头的树荫下,望著蟒蛇河粼粼的水波和来往的船只。 一条熟悉的小木船划破水面,出现在视野里。 范二在船尾用力划动船桨,远远地就挥手喊:“二爷!” 船上,小哑巴半跪著,小心扶著侧躺的母亲。 李寡妇蜷缩在船舱里,身上盖著件旧褂子。 听到范二的喊声,小哑巴抬起头,望见岸边高林的身影,紧绷的小脸微微鬆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李寡妇许久未见强光,眼睛眯缝著,茫然地看著前方模糊的岸影。 船靠稳了码头,高林上前一步,伸出手搀扶李寡妇:“阿姨,慢点。” 李寡妇的手冰凉,搭在高林胳膊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唯有一个大肚子突兀地挺著。 范二跳下船,搭住另一边,自行车就交给了小哑巴来推。 这情况,自行车是坐不得了。只能慢慢走。 好在医院离鱼市口不远,往北几百米就到。 可这几百米,对李寡妇来说却十分困难。 她几乎是被高林和范二架著,脚尖勉强地挪动。 每挪一步,额头上就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到医院那褪了色的三层主楼前时,她后背已经湿透,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衫子紧紧贴在脊背上。 小哑巴踮起脚,用手帕给母亲擦汗,眉头揪著,满是心疼。 门口有人瞧见他们艰难,几个候诊的汉子搭了把手,帮著把李寡妇抬进了门。 踏进楼门,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消毒酒精、药味,还混著一丝淡淡的霉味和屎尿的气息。 李寡妇本就虚弱,被这气味一衝,呼吸变得急促。 小哑巴紧紧攥著母亲冰凉的手,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惧意。 范二好奇地左右张望,脚步却有些迟疑。 掛號处的木窗很小,前面排著些人。 窗台上方有一块小黑板,粉笔潦草地写著几个科室名。 窗里坐著个中年女护士,穿著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也不抬,声音传出来,带著点倦怠。 “姓名?住哪?什么毛病?” 高林扶著李寡妇,提高声音:“李萱,高范三大队的。肚子...胀得厉害,吃不下东西,人没力气。” 护士在厚厚的登记簿上划了几笔,撕下一张印著红字的薄纸片,从窗口小槽推出来:“內科,掛號费一毛。” 穿过门厅,光线暗下来。一条长长的走廊伸向深处。 墙壁下半截刷著粗糙的绿漆,上半截是斑驳的灰白,墙角摆放著痰盂。 那股混合气味在这里更加浓郁。 走廊两边的长木椅上,坐满了候诊的人。 神情麻木或是焦灼。 咳嗽声、压抑的呻吟、婴儿的啼哭,混在一起飘入高林的耳中。 地上偶有水渍,分不清是药水还是拖地的痕跡。 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脸色严肃,少有笑容。 李寡妇被架著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上,好不容易才挪到內科诊室门口。 一位头髮白的老医生坐在里面,戴著老式的白布帽和厚厚的口罩,正用听诊器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听胸。 他的桌子是深褐色的,上面堆著几本厚书,一个插著几支钢笔的竹笔筒,一个瓶里泡著几支体温计,深棕色的消毒水。 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露著几根消毒过的木质压舌板。 桌旁立著一个带玻璃门的白色木药柜,里面码著各种棕色药瓶。 身后的墙上还掛著一张有些模糊的人体解剖图。 等轮到李寡妇,老医生示意高林和范二把她扶到诊桌旁的方凳上坐下。 他摘下听诊器,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透著深深的疲惫。 他没先问李寡妇,而是看向高林:“这是你什么人?说说情况。” “这是我丈母娘,长期体弱,咳嗽,这几年肚子越来越大,吃不下东西。” 老医生点点头,目光转向李寡妇,语气缓和了些:“躺到那边床上,上衣撩起来,裤子往下拉一点。” 检查床是硬板床,铺著泛黄的草蓆。上方吊著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 高林和范二小心地把李寡妇放平躺下。 衣服撩起,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皮肤被撑得发亮,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与她枯柴般的四肢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哑巴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老医生仔细地按揉,叩击李寡妇的腹部。 诊室里异常安静。 只有李寡妇压抑的喘息,和老医生手指叩击时发出的沉闷“噗噗”声。 范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医生的眉头越锁越紧,手指在几个地方反覆按压。 检查完,老医生示意扶李寡妇坐起。 他坐回诊桌后,拿起蘸水钢笔,在一张印著红色抬头的处方笺上飞快地写著,字跡龙飞凤舞。 “情况比较麻烦。”老医生放下笔,声音透过口罩显得低沉。 “肚子胀成这样,里面很可能是水,我们叫『腹水』。肝炎、结核、心臟不好...都可能引起,她拖得也太久了。” 他用钢笔点了点处方笺:“先去缴费拍个x光,看看心肺和肚子里头。片子拿回来给我看。这张单子,去走廊尽头验血验尿。” 他顿了顿,看著高林,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住院部现在挤得很,要有准备。而且...这病后面治起来费不小。” 高林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片,点点头:“谢谢大夫,我们先去做检查。” 他的声音很平静。 李寡妇一听立马开口:“林子...我们不看.....” 可话还没说完,高林扶著李寡妇的手紧了紧,给了母女俩一个安心的眼神。 小哑巴紧贴著母亲,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们离开诊室,再次匯入走廊里的人流中,朝著那扇贴著辐射警示標誌的铁门走去。 第60章 治疗 老医生眯眼盯著x光片上的灰白影像,片子上有几道细微划痕。 小哑巴的手抓著高林,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细微的颤抖透露著她的恐惧。 李寡妇低头坐在硬木椅上,眼神中带著一丝微弱的希冀。 高林捕捉著老医生脸上每一丝变化。 看他眉头微蹙成“川”字,又缓缓鬆开。 哗啦—— 片子放下。 “嗯,比我预估的好。”老医生声音打破沉寂。 “就是肝臟功能有些受损......” 他转向李寡妇:“你之前...吃过不少苦吧?” 李寡妇嘴唇翕动,辛酸涌到嘴边,变成无声嘆息咽回。 老医生看著沉默的眾人,浑浊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你这情况,主要是身子亏空狠了,营养跟不上,血里『好东西』太少,兜不住水,才积在肚子里。” 他拿起钢笔,在红格处方疾书。 “不是那种要命的肝硬化腹水,別自己嚇自己。” “开点利尿药片回去按时吃。今个先做个穿刺,把肚里的水放一放,人就鬆快了。” 他利落撕下处方,递给高林:“去交钱。” 高林接过薄纸走向缴费窗口。 腹部穿刺:二十元整。 呋塞米片剂:两元五角。 二十二块五,是工人半月工资,农民眼里的巨款。 除了全民工,这时候农民可没有合作医疗,没有医保。 农村哪有什么看病“难”? 更多是看不起。 小病拖,大病扛,实在熬不过才进医院门。 这也是为什么在后世,哪怕有医保的情况下,许多老人依旧固执的不肯去医院的原因。 看病贵这个概念已经在他们脑海中根深蒂固了。 交完钱,药房窗口飘出淡淡樟脑味。高林捏著药片,疾步赶回。 ...... 狭小的处置室,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李寡妇侧躺在铺著发白磨损布单的检查床上,露出一侧腰腹。 老医生手指在她皮肤按压,寻找穿刺点。 护士麻利打开铁皮消毒方盒,里头的镊子和针头闪著冷光。 老医生戴上厚重磨损的橡胶手套,镊子夹著碘酒球,在李寡妇皮上画了个消毒圈。 “苓苓,別怕。”李寡妇反握女儿冰凉抖得更厉害的手,声音虚弱却强撑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闭眼。 “忍著点,打麻药了,会胀。”老医生拿起注射器,针尖稳稳戳进记號点。 “嘶......”李寡妇眉头骤拧,床沿的手猛攥白布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老医生迅速推药拔针。 短暂等待,他拿起连接长橡胶管和引流袋的粗针头。 护士在一旁固定好引流袋。 “穿刺了,胀就说,千万別动!”老医生声音压低,全神贯注。 一手固定皮肤,一手持针,沿著麻醉区精准刺入! “呃......”李寡妇身体猛弹! 压抑的痛苦闷哼挤出喉咙!本能蜷缩,却被老医生牢牢按住! 针尖穿透腹膜,细微的“落空感”传来。 老医生眼神一凝,迅疾轻巧抽出针芯! 噗嗤—— 淡黄色的粘稠液体,顺著透明橡胶管衝出。 先急促滴答,很快成成细流,注入床下引流袋。 “好了,通了。”老医生肩头一松,语气释然。 “看,出来了。” 老医生指著管子对脸色煞白的小哑巴说。 “就是这些东西,让人喘不上气。放出来,就鬆快了。” 小哑巴盯著管子,看著折磨母亲的液体一点点流出。 小脸紧绷,但那双大眼睛里透出希望的光芒。 李寡妇紧绷的身体,隨著腹水流出,一点点鬆弛。 那沉重的腹胀感,正被丝丝抽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舒畅。 她吐一口浊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积压的沉重痛苦,已被释然取代。 “好点没?”老医生观察著引流。 李寡妇用力点头,声音带著哽咽:“好...好多了。” 门外,高林透过玻璃紧盯著。 见液体流出,悬著的心缓缓落下。 他靠墙长吁,手心全是汗。 隔著玻璃,对看过来的小哑巴用力点头,露出安抚笑容。 伤口消毒之后,高林走进处置室搀扶著李寡妇。 她感激的看著高林,一旁的老医生脱下手套说。 “不能一次放个乾净,每个星期来放一次,药回去按照医嘱吃。她要从饮食上改善,多吃蛋白......” 老医生怕他们听不懂於是换了种说法:“多吃肉,少吃盐,没肉的话...就弄点河鲜也可以。” “晓得了,谢谢大夫!”高林笑著答道,心情说不出的好。 吃肉嘛,对於常人是难事。但对於他而言,倒不成问题,回去可以让赵老大多抓些鱼虾。 老医生点点头:“行了,回去多注意休息。”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內科门诊处已经围了一大批人。 处理完丈母娘的事情,高林本打算带小哑巴去检查一下哑病,却不想这丫头死死拽著高林的衣服,涨红著脸死活不肯去。 高林只能作罢,他还以为小哑巴害怕看医生。 ...... 鱼市口码头,日头偏西。 高林小心搀著李寡妇上船。比来时她精神多了。 现在步子虽虚浮,也能自己挪动几步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高林嘱咐范二:“回去慢点,不著急。” 范二连连点头:“晓得了二爷!” 小哑巴则坐在高林那辆二八大槓的后座上。 了却了一件心事,高林觉著轻鬆了不少。 他脚下蹬得轻快起来,小哑巴在后头,两只胳膊紧紧箍住高林的腰,脸贴著他的蓝布褂子。 可没一会,高林觉出后背有些异样。 先是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隱约还听见后头有吸鼻子的声。 他赶紧捏闸停住,侧过身问:“好端端怎么哭了?” 他想扭过头去看看小哑巴的脸。 小哑巴却把头埋得更深了,抵著他的背脊,死活不肯抬起来,只是那箍著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高林没再强求,手轻轻落在小哑巴乌黑蓬鬆的发顶,慢慢地捋著。 “哭什么,今个不是该高兴吗?” 他知道小哑巴的心情,这丫头心里压著的那座山,总算挪开了。 心头的担子鬆了,情绪就在此时翻涌,再也无法遏制。 高林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故意绷了点声调:“再哭,我可就把你撂在河沿上,不要了。” 本是打趣的一句话,没想到背后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小哑巴猛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汪著水光,全是惊惶。 她慌忙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生怕他真走了。 第61章 鸡蛋羹 到家时,日头早已沉底。 高林把小哑巴在门口放下,车头一拐,紧蹬几脚往家赶。 家中晒场,父母和哥嫂正就著月光,围著小桌准备开饭。 厨屋里罩著一盘鱼和一碗温粥。 这是父母给高林留的。 见高林回来,仓红英起身问:“今个干什么去了?这么迟才回来?” “城里有些事耽搁了。”高林笑笑,径直钻进厨屋。 眼一扫,见水桶里两条鯽鱼正甩尾游动,水声哗啦。 仓红英跟进来,脸上带著笑:“赵老大送来的。我煮了两条。对了,赵老三从城里带回来的袋子,放厨屋后头了。” 高林应了一声,他对赵家兄弟的感官不错,对方起码知道知恩图报。 也正是他们当初送粮的举动,让高林確定了往后要带著他们的原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林取来布袋子,把国营饭店那弄来的瓶瓶罐罐,在灶台上一字排开。 一家子人全都放下碗筷好奇的凑了过来。 “林子,你从哪搞来这么多佐料?”高怀仁问道。 仓红英眼里浮起一丝忧色,生怕儿子在城里和不三不四的人接触。 高林知道他们想什么:“国营饭店弄的,正经门路,放心。” “爸,帮我杀条鱼。” “国营饭店”几个字还在家人脑子里转悠,高怀仁已拎起一条鱼,抄起菜刀就往河边去了。 高林手上也没閒著。回来的路上,心里就盘算好了。 低盐高蛋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蛋羹。 这东西做起来简单,口感滑嫩。 哪怕少盐,也有一股清香,非常適合当做营养餐来吃。 而且他家里最不缺鸡蛋了。 几枚鸡蛋破壳,蛋液落入粗瓷碗中,加入適量清水。 (大家在家里做可以加入纯牛奶,口感会变得更加滑嫩。) 高林拿起一双筷子,不疾不徐地搅动起来。 並非蛮力乱打,而是手腕轻旋。 筷尖贴著粗瓷碗壁滑过发出“叮叮叮”脆响。 不多时,一碗淡黄油润的蛋液便调好了,上头浮著些细碎的气泡。 他停下手,筷子头轻轻一撇,拂去浮沫。 指尖捻起一小撮细盐,点点撒匀。 少盐不是无盐,人离不得这点咸。 他弄了两碗。一碗给李寡妇,一碗家里人尝。 这蛋羹最关键的便是蒸。 炉子还没熄灭,高林在铝锅中放入水,底层用篦子架好,蛋碗稳稳放上去。 再拿个稍大的粗瓷碗倒扣盖上。 炉子的火力不大,正好可以慢慢煨著。 火太大,蛋羹就老了,会起蜂窝。 太小,內部蒸不透。 盖上锅盖,厨屋里便只剩下锅底水汽顶撞的“噗噗”声。 这时,高怀仁拎著刮洗得乾乾净净的鯽鱼回来了。 高林切了几片薑丝,放在一旁备用。 清蒸鱼,会放酱油调味,倒不適合给李寡妇吃,只能他跟小哑巴自己消化了。 不过李寡妇现在的胃口也不大,一碗鸡蛋羹也能吃饱了。 十分钟后,高林揭开锅盖,一团白汽裹著浓郁的蛋香扑出来。 他垫著抹布端出一碗蛋羹,放在晒场的小桌上。 揭开扣碗,热气蒸腾。 碗中的蛋羹已经凝固,表面平滑如镜,倒映著月光。 光洁无褶,诱人得很。 蛋羹在碗里微微晃动,显得十分柔嫩。 “你们先吃。”高林见一家子目光都粘在蛋羹上。 父母捨不得动筷子,还是高井先拿起调羹,挖了一勺。 小心探下去,几乎没阻力,轻轻切下一块。 托起的蛋羹颤巍巍,亮晶晶,断口光滑如缎。 他轻轻吹了口气,送入口中。 舌尖一抿,那蛋羹就化开了,滑嫩的口感带著鸡蛋本身的清甜和水的柔和。 咸味也是恰到好处的托著那份鲜香。蛋羹热乎乎的顺著喉咙滑下,熨帖得很。 “粉嫩!”高井脱口而出。脸上顿时涌起一股享受,忙不迭地招呼著妻子和父母尝尝。 其实鸡蛋羹之前家里也偶尔做,只是之前做出来的哪有这般漂亮,往往一挖开,里面便是密集的蜂窝。 也完全没有高林做的这般嫩滑,鲜美。 可他们刚刚看了全程,明明用的佐料都差不多,为什么区別这么大呢? 高林瞧家人吃的真香,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转而去蒸那条鯽鱼。 一家子本想招呼高林一起吃饭,但瞧见那多出的一份蛋羹,他们便知道,高林今晚还是不在家里吃。 待到鱼出锅时,码头方向传来水响。 范二兴冲冲的跑来,人未到声先至。 “二爷我把小......”他一眼瞥见高林家人,话头硬生生剎住,开始规规矩矩喊人。 “三爷爷,三奶奶,井子大爷,大妈!” 仓红英瞧见范二来了,笑著招呼。 “二子,快来,你二爷刚做的鸡蛋羹。” 范二勤快,常来帮忙干农活,家里人都喜欢。 范二应声坐下。 仓红英进厨屋拿筷子,顺手把留给高林的那碗粥端给他。 “你二爷现在是找了媳妇忘了娘,吃饭都不在家吃了。” 范二接过碗,嘿嘿笑著不敢搭腔。 这边高林已麻利地將蒸好的鱼和那碗蛋羹装进竹篮。 “爸妈,我出去啦!”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月色里。 仓红英收回目光,落在正喝粥的范二身上,眼角的笑意深了些。 “二子,菜好不好吃啊?” 范二头点得像捣蒜:“好吃!” “那......”仓红英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著促狭的光。 “二妈好看不?” 范二下意识点头:“好看!就是......”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面半截话影生生咽了回去,头几乎要埋进粥碗里。 “就是?就是什么?”仓红英紧追不捨。 可范二此时已经有了防备之心,咬死不开口! 任凭怎么问,只把粥喝得呼嚕响,再不肯吐露半个字了。 ...... 小哑巴家。 屋里点著豆大的油灯,光晕昏黄。 小哑巴刚把母亲李寡妇在床上安顿妥帖,额角沁著细汗。 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便瞧见高林提著竹篮进来。 清蒸鱼的鲜气先一步飘出。 高林拿出那碗鸡蛋羹走进东屋。 “这个你餵给阿姨吃。” 小哑巴连连点头,跑去洗乾净调羹后,坐在床边给母亲餵食。 一碗蛋羹,竟被母亲吃了大半! 这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事。 小哑巴端著空碗从东屋出来时,脚步都带著轻快。 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睛里跳跃著纯粹的欢喜。 她快步走到桌边,给高林盛了满满一碗温热的粥。 紧挨著他坐下,仰著脸,笑容像初绽的朵。 无声,却盛满了千言万语。 高林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也软成一片。 夹起鱼肚肉,放进她碗里。 “你明个到我家去,我教你怎么做这个蛋羹,平时白天你就自己做给阿姨吃。” “嗯!” 第62章 上门请教 次日清晨,9月21日,还有两天便是秋分。 高林照例蹬著自行车来到国营饭店门口支摊。 排成长龙的队伍,是每日不变的风景。 摊子刚支开,就听见几位熟客在街边议论开了。 “哎,听说了吗?纺厂门口,也支了个摊子,卖鸡蛋饼呢!” “嗯呢!昨个我在拖拉机厂门口也瞧见了。” 有人听见,忍不住打趣高林。 “小同志,有人抢你饭碗嘍,不怕?” 高林手上摊著饼,头也不抬地笑:“吃食这行当,没什么抢不抢的。城里这么多人,我一人也招呼不过来。” 旁边的老食客们听了都乐。 这种情况高林早就预料到了,对此也不担心,毕竟能找到掛靠的人也並非他一个。 就82年而言,整个江省的个体工商户的数量突破了10万户,盐瀆这地方就有5000户以上。 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做零售和餐饮相关的行业。 “话是这么说。”有人接话 “可那些厂门口的鸡蛋饼,味道没你的好!手艺不怎么样,价格差不多,还要二两粮票。” 高林这摊子最大的优势就是不要票。 工人每月领的那点票证都是定死的,家家户户都紧巴巴地算计著用。 其实摊子前的熟客,也並非天天来。隔天把来一趟改善改善伙食。天天来,任凭谁也吃不消。 他们一般要么点份鸡蛋饼加莲藕,要么来份鸡蛋饼加虾肉。不过最近虾肉卖的更好,莲藕倒成了滯销货。 忙到九点,摊前人潮渐散。高林和范二开始收拾。大黑几个则抄起条帚,把国营饭店门口的地面扫得溜光水滑。 东西归置好,高林让范二先回。 今个他还有事。 丁慧玲昨个交代的,去防疫站签字。 高林跨上那辆二八槓,车头一拐,朝防疫站蹬去。 刚踏进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就瞅见上回那个嗑瓜子的办事员,还是那副懒骨头架在椅子上的模样。 他撩起眼皮瞥了高林一眼,拖长了调子。 “办什么事啊?” 高林直说来意:“同志,我是竹林饭店介绍来的。丁慧玲经理让我来签个字。”他直接把丁慧玲的名號端了出来。 这一下,那办事员像被针扎了屁股,蹭地坐直了,瓜子也不嗑了,脸上堆起笑。 “哟!是高林同志啊!昨个我们领导就交代了,专等著您来签字呢!” 说著,麻溜地把高林引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门进去。 里头坐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高林一看,眉梢地跳了一下。 这人他见过。 周一晚宴的座上宾之一,后来在后厨小院,就站在丁慧玲身后。 “郑科长,高林同志来了。”办事员通报。 那人抬起头,瞧见高林,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起身迎过来。 “高林同志!哎呀,又见面了!”几步跨到跟前,双手就握住了高林的手。 高林一时拿不准称呼,便笑著喊了声:“领导。” “咳!生分了不是?” 郑楚生连连摆手:“那天尝了您的手艺,回去这心里头就惦记上了!尤其是陈书记,这几天念叨好几回了,说什么时候能再去竹林饭店解解馋。” 又是陈书记。 高林到现在也没摸清那位陈书记的底细。不过他也懒得打听。 这年月,跟这些人物打交道,知道得越少,麻烦越少。 他只管做菜,不问客人来歷。 见对方热情,高林也顺著话头寒暄。 握过手,郑楚生也没多绕弯子,从抽屉里拿出张早就备好的单子递过来。 “在这签个字就行,余下的事交给我们办。” 高林心里清楚,这事能这么顺,多亏了丁慧琳。 他利索地签了名。又跟郑楚生聊了几句,知道了对方名字。 墙上的掛钟快指到十点半了。 高林顺势道:“郑科长,这都饭点了,赏个脸,我们外边隨便吃点?” 郑楚生脸上掛著笑,手却摆得像蒲扇:“不成不成,上面有规定,纪律严著呢!我去食堂对付一口就行。高林同志你忙你的!” 见对方端茶送客的意思明显,高林便识趣地道谢告辞。 等高林走远了,那办事员又溜进科长办公室,一脸好奇: “科长,刚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郑楚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就一厨子。” “厨子?那您还......” 郑楚生眼皮一掀:“陈书记就好他那口菜。” “嚯!”办事员吸了口气。 “搭上陈书记的线了?这小子不简单吶。” 郑楚生放下茶杯:“別管他简单不简单,我们不得罪人就是。丁慧玲的面子要给,陈书记的面子,更要给。” 办事员连连点头,心里有了数。 ...... 签完字,高林又折回国营饭店。 他得找丁慧玲道声谢,顺便把昨个进货的帐结了。 丁慧玲虽没提“帐目”这事,但高林不能装糊涂。 刚迈进饭店大堂,就见丁慧玲正陪著几个人在说话。 高林见状,正想退到一旁等,后厨门帘一掀,张庆国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朝他猛招手。 高林心里奇怪,走过去。 张庆国一把將他拽进油烟瀰漫的后厨,压低嗓子。 “黄海和建军那两家的掌勺师傅来了!” 黄海饭店和建军饭店,正是建军路上另外两家国营饭店。 “怎么回事?”高林眉头微皱。 张庆国苦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周一那顿饭嘛。” “哦?” 张庆国赶紧解释。 原先陈书记他们几个,是轮流在几家国营饭店吃“工作餐”。 可昨个,黄海和建军两家接到通知:以后每周一的聚餐,定点竹林饭店了。连国庆节的大席面,也指名让竹林饭店的班子操办! 这消息像炸了锅。 那两家的经理慌了神,琢磨是不是自己饭店出了什么问题。 一打听才明白,是竹林饭店那天晚上的菜,把陈书记的胃给彻底拿住了! 那晚的菜单,他们不知使了什么方法,也弄到手了。 两家饭店的经理带著大厨们来,就是来討教討教。 非要瞧瞧丁慧玲使了什么神通。 毕竟,张庆国的手艺他们心里有谱,红烧肘子这些看家菜,確实比他们强点。 可要论红扒秋鸭、红烧鲤鱼这类硬菜,他们打死不信张庆国能做的比他们好。 听明白缘由,高林只是笑笑。 张庆国这几日得他点拨,手上功夫確实见长,比高林头回在饭店吃饭时强了不少。 在高林看来,应付同级別的师傅,绰绰有余。 正说著,刚才和丁慧玲说话的那几位,也踱进了后厨。 领头的是个胖师傅,嗓门洪亮。 “老张!今个可得亮亮真本事,让哥几个开开眼。你小子到底使了什么迷魂汤,这些天可光听书记夸你们了!” 张庆国刚想张嘴解释,眼角瞥见高林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再一想自己好歹也是竹林饭店的头灶,那股子傲气也上来了。 以前论起烧鸡烹鸭,黄海饭店的胖师傅確实压他一头。 国营饭店后厨,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谁不想爭个高下? 张庆国把围裙一紧,扶正帽子。 “行!几位今个肯来指点,是我老张的福气。正好,也看看我这阵子手艺长进了没有!” 那胖师傅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东西都备齐了。”话音未落,后面两个小学徒就钻了进来。 一个手里拎著条硕大的鰱鱼头,鱼鳃还鲜红著。 另一人手里是:一只肥硕的老雄鸭,一只稍小的嫩鸭还有一只扑棱翅膀的鸽子。 高林站在角落,目光扫过那堆食材。 好傢伙,这是憋著劲要考校真功夫了。 而这两道菜便是。 拆烩鰱鱼头和三套鸭。 第63章 拆烩鰱鱼头;三套鸭 张庆国瞧见那硕大的鰱鱼头和一大两小三只禽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 “哥几个,这是存心考我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里的高林。 高林接收到那求助的眼神,只微微頷首。 张庆国绷紧的神经瞬间鬆了大半。 他立刻招呼那两位大厨:“你们先去喝口茶,好了我叫你们!” 对方虽想看个究竟,但张庆国执意坚持,他们想著终究是尝味道定胜负,便去了大堂。 人一走,张庆国窜到高林身边,压低声音,带著恳求。 “老弟!亲兄弟!今个这面子,无论如何得帮哥兜住了!” 张庆国之前帮他牵线搭桥帮了很大的忙,这人情得还。 高林没废话,系围裙洗手,走到操作台前。 “张哥,三套鸭归我,鱼归你。” 张庆国闻言,一脸喜色,连连点头。 拆烩鰱鱼头是淮扬“三头宴”代表菜之一。 唯一的难点在於精细拆骨后,保留鱼头完整形態。 而三套鸭是高邮一带的传统名菜,三只禽鸟都需完整脱骨。 家鸭肥嫩,野鸭紧实,菜鸽细酥,层层叠叠,滋味百转。 高林挽袖露臂,动作沉稳。 他托起沉重的鱼头,水流冲刷鱼头口腔,手指探入鳃腔,抠出鳃片。 清理乾净,递给张庆国入锅燜煮。 几乎在鱼头入锅的同时,高林已移至操作台另一端。 肥硕家鸭、绿头野鸭、菜鸽被学徒们处理乾净,排列待命。 他先拎起野鸭。左手扣颈,右手长尖刀刺入颈后骨缝,手腕旋挑,“咔”声断颈。 刀尖沿脊椎两侧贴骨游走,遇到关节处,挑断连筋。 动作韵律奇特。 他仔细处理肋间粘连,又用力砸断腿筋。 “嗤啦”、“嘣”轻响不断。 最难的是处理胸骨。 左手拇指顶胸骨末端,刀尖贴骨由下至上推送。 三两分钟后,骨架乾净离体,鸭身皮连肉紧,几乎没破损。 高林换上更细更短的针尖刃。 左手托鸽,掌心轻按鸽胸。 动作陡然慢下来,呼吸放轻。 刀尖移动幅度极小。 处理纤细肋骨和胸骨时,刀尖近乎静止,靠手腕指尖难以察觉的震颤剥离骨肉。 高林额角汗珠滑落,眼神平静。 当最后一片小软骨胸骨剔出,骨架轻轻一抽。 掌心里那团鸽肉,在灯下看著半透明,粉嫩嫩的。 高林小心地把它浸入凉水定形。 轮到肥家鸭,这傢伙皮厚油多。 拆骨的窍门在顺著皮和肉中间那层肥膘走。 刀尖探入皮下,紧贴著那层厚厚的油脂,往鸭屁股方向推去。 遇到大腿根、翅膀根这些油少筋多的地方,才需精准下刀断筋。 左手配合著揉捏推压鸭皮下的肥膘,確保刀尖只在油和肉之间滑行。 当整骨架抽离,那鸭皮囊像个吹足了气的皮口袋,溜光水滑,只在颈后和肛门留个小口子。 紧接著,高林拿料酒薑片略醃片刻去腥。 隨后將野鸭,小心塞入家鸭宽敞皮囊。 再捞出那团软乎的鸽肉,填入野鸭肉中央。 推挤捻捋,確保三层禽肉紧密贴合无空洞。 最后,拿细线把家鸭颈后和肛门的开口缝起来。 一个浑圆饱实,只露著家鸭光洁皮子的三套鸭坯子,便稳稳噹噹趴在砧板上了,油光光的。 高林直起腰,抹了把汗。 一旁的学徒们目瞪口呆。 尤其是砧板师傅,眼睛瞪得滚圆,高林那给鸭子去骨的本事著实將他惊到了。 只有他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这一手究竟有多么困难。 高林取来一汤盆,倒入吊好的清亮高汤,摆上几朵水发香菇、几粒乾贝丁提鲜。 “拿去蒸上。”高林吩咐一旁的小学徒。 “兄弟!”张庆国那边也正好把燜煮的鱼头捞出来。 一个学徒手脚麻利地端盆过来递上。 高林洗乾净手,伸入盆中开始剔出鱼骨。 不一会的功夫,整块额骨连带鱼唇软骨完整分离,置於盆中。 整个过程稍有些失误,『脸面』就会碎裂。 一旁的废料桶里堆起小小骨山。 盆中剩下的是几乎完整的鱼头软肉。 雪白肥厚的胡桃肉、嫩滑鱼脸肉、胶质鱼头皮。 “该你了。”高林对张庆国道。 ...... 灶台前,砂锅里汤汁翻滚,拆好的鱼头肉在火腿醇香的白汽中沉浮,眼看要被猛火衝散。 “小火。”高林声音响起,人就立在张庆国斜后方盯著锅。 烧火师傅忙压下灶膛內的火势。 高林凑近锅口,鼻子深深一吸。 “拆烩鱼头,讲究个『润』字。火大肉会变柴,胶质感没了,鲜味就差许多。” 他伸出手掌,悬在在锅上方感受温度。 “火候得小,让味道煨进去,不是煮出来。” 高林拿来一长柄马勺:“推汤。手腕放低,用勺背推。搅下去,肉就碎了。” 他在一旁示范,动作轻柔:“等到汤汁稠滑就可以了。” 张庆国屏息照做。 时间流逝,高林目光刺透蒸汽。仅凭勺背推汤的细微“沙沙”声和凝聚的复合鲜香,迅速说道。 “好了,捞肉!” 张庆国用宽漏勺小心捞出软肉,鱼皮朝上置入预热青瓷盘。 鱼肉在盘里还微微颤悠,雪白透亮,裹著一层胶质,水嫩得很。 张庆国捞出香菇笋片和菜心铺在盘边,锅里剩下浓白的汤汁用中火熬。 他拿起水淀粉碗要勾芡。 “等等。”高林拦下。 “做“琉璃芡”,鱼头胶就是芡,收干水,让它自凝。” 张庆国紧盯锅中汤汁由稀薄变得浓稠,乳白转透亮,气泡大而缓,终达到“琉璃芡”的標准。 勺壁掛汁滑落极慢,留清亮光膜。 “好了!” 高林话音落,张庆国手腕一翻,灵巧地画著圈儿,那芡汁便均匀地淋在雪白的鱼肉上。 “滋啦”声中极致鲜香轰然炸开,瀰漫后厨。 高林抱臂后退,看著盘中艺术品,又看鼻尖冒汗却眼亮的张庆国,嘴角勾起弧度。 “张哥做的很好。” 张庆国望著眼前这盘经自己手又得高林点化的杰作。 胶质浓稠如蜜,闪著诱人光泽。火腿和菜心围绕著菜盘点缀,盘底是饱满不散的鱼肉。 他脸上笑开了:“多亏了老弟你啊!” “慢火煨真味,点滴见功夫。”高林笑著拍拍他肩。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蒸笼里热气“噗噗”直冒。 小学徒手脚麻利地端出蒸得透亮的三套鸭。 连汤带水稳稳倒入一个青大汤盆里。 汤色清亮,家鸭皮色金黄,微微颤动著。 传菜的学徒捧著那盆汤鲜肉烂的三套鸭,另一手托著那盘拆烩鱼头,快步走到传菜口,朝著大堂內一喊。 “拆烩鰱鱼头,三套鸭。好嘍!” 那热气腾腾的香味,直朝大堂里钻。 第64章 突飞猛进的手艺 青瓷盘落桌。盘中臥著无骨鱼头,莹白的肉裹著晶莹浓汁,光泽诱人。 旁边是青汤盆。整鸭伏在清汤里,鸭皮金黄油亮,几粒香菇点缀,如荷叶浮於春水。 两位大厨,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手扇了扇,细嗅那扑面而来的香气。 惊讶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行家品鑑的严肃。 色、香、味、形,是评判一道菜的根本。 眼前这两道,色、香、形,已无可挑剔! 身为內行,他们太清楚这两道菜的难处。 尤其是“形”! 拆骨、套鸭,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张庆国,竟处理得如此完美? 然而,菜餚的灵魂终究在“味”。 黄海饭店的王胖子率先动了筷子,竹筷尖精准戳进鱼头最肥厚的“核桃肉”。 那肉颤巍巍地掛在筷头。 送入口中,他眼睛倏地睁圆。 鱼肉竟在舌尖无声消融,只留下极致的鲜甜。 入口即化的嫩滑,正是顶级菜餚的標誌。 紧接著便是,浓汁的香、火腿的咸鲜、菌菇的醇厚、鱼胶的黏糯统统拧成一股,直衝喉头。 他喉结飞快滚动。 建军饭店的李师傅早已舀起一勺鸭汤。汤色清透,闻见一股纯净的鲜气。 小啜一口。 醇厚远胜其表,那份熨帖的鲜润从舌尖一路浸润至肠胃深处。 他伸筷挑开鸭皮“噗”地一声热气冒出,复合的肉香混著菌菇味瞬间瀰漫。 夹起鸭脯肉发现了下面藏著的玄机。 肥厚的家鸭肉之下是肌理紧致的野鸭肉,最深处还裹著一小团淡粉细嫩的鸽肉。 三层滋味被清醇高汤浸润得通透分明。 王胖子也舀了半碗汤,汤里的香菇吸饱精华,咬下去软滑如嫩豆腐,竟分不清是菌是肉。 一时,饭桌上只剩筷子轻碰瓷盘的声响。 两人对著盘盆,沉默不语。 身后的学徒们伸长了脖子,嗅著香气,喉头止不住地滚动。 “这火候,润字算是做到家了。”王胖子终於开口,指著鱼头。 李师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用勺背轻碰鸭身。 “骨离肉不散,三层肉里蕴乾坤...老张这剔骨的手艺,从哪学的?” 话音未落,张庆国擦著油腻的围裙,从后厨走来。 “老李你说话还是这么文縐縐的,诗写的怎么样了?”他脸上带著笑。 李师傅推了推眼镜,脸上带上些自豪:“刚发表。” 做菜只是爱好,写诗才是职业。 一旁的王胖子却猛地一拍大腿! “老张!”他声音洪亮。 “几日不见,你这手艺怎么变得这般厉害了?怪不得陈书记要把国庆宴交给你。” 李师傅也重重頷首,镜片后的目光透著肯定:“凭这手艺,能评个高级厨师。” 这年头,厨师是有等级的。 五九年,定了初、中、高三级。 七八年,各省按菜系细化,重庆试点,首次引入“特级”。 特一、特二、特三级。 不过淘汰率,高得嚇人! 当年特三级考试,五十八位高级厨师参考,仅有七人过关! 八二年全国的特级厨师不超过五十人,其中不少人还是退休的老师傅。 细分下来:初级厨师(刚刚出师);中级厨师(二级);高级厨师(一级);特三、特二、特一级。 而他张庆国,不过是个中级厨师。这也是地方性许多国营饭店的基本配置。 只有那些大饭店的主厨才是一级厨师。 特级厨师所在的基本上是全国闻名的饭店了,多为招待外宾的地方。 听到同行夸讚,张庆国连连摆手:“过奖。” 额角渗出汗珠,滚进衣领。 看著两位同行眼中毫不掩饰的佩服,他心里烧得慌。 恰在此时,高林从后厨走出,径直上楼找丁慧琳去了。 王胖子和李师傅的目光,下意识追隨著那背影。 “新收的徒弟?”王胖子隨口问道。 这话像根针,彻底戳破了张庆国强撑的平静,他脱口而出。 “我要有这样的徒弟,做梦都能笑醒!” 王胖子和李师傅一愣,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话题很快又转回菜品,两人围著张庆国追问起製作的细节来。 ...... 咚咚。 高林敲开了丁慧琳办公室的门。 屋里除了丁慧琳,还坐著两位中年男人。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高林身上,带著审视与好奇。 丁慧琳笑著起身,手指向高林:“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两人皆露出惊容。 他们想像过,能盖过国营大厨风头的,至少是位鬚髮皆白的老师傅! 万万没想到,竟是个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黄海饭店的经理,心头更是猛地一紧。 他认得高林! 前几日,这小伙子还来找他谈过掛靠的事,被他婉拒了。 此刻,他只觉得肠子都悔青了,心里像被猫爪子狠狠挠过。 可脸上却还得挤出最自然的笑容:“丁经理有事,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起身告辞,与高林擦肩而过时,脸上都堆起了格外善意的笑容。 丁慧琳自然明白高林的来意。 等人一走,她便拉开抽屉拿出帐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高林付完钱下楼,正听见服务员收碗的叮噹声。 那两道传奇的菜还没吃完。將成为她们中午的加餐。 张庆国已回到后厨忙碌起来,国营饭店的午市渐渐拉开序幕。 高林走到门口对那两位经理微笑点头,跨上那辆二八大槓,身影融入了街道。 望著高林远去的背影,两位经理和大厨们也踱步离开。 边走边低声交谈。 “老张的手艺,怎么样?”经理们问。 王胖子和李师傅对视一眼,点点头。 “精进太多。” 王胖子开口,语气肯定:“有高级厨师的水准了。” 高级厨师? 两位经理眉梢猛地一扬,心头震动。 同行的评判,分量十足。 张庆国的手艺,还有那场关键的宴席。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叫高林的年轻人。 黄海饭店的经理忍不住嘆息一声。 当初若是把条件放宽些,这“好事”哪轮得到丁慧琳? 虽说眼下国营企业不以盈利为首要目標,但改革的风声已经吹起。 江省內已经有些国营饭店只需定额上缴利润,余下的可作內部奖金福利。 盐瀆的改革想必也不远了。 这不仅关乎员工待遇,也关乎他们这些经理人的前途。 两位经理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走到一旁。 压低声音,开始商量。 “找个时间,请高林来指导指导?”建军饭店的经理提议。 “行!”黄海饭店的经理立刻赞同。 王胖子和李师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高林?谁啊?”王胖子问。 “就是刚才门口那大高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 两位大厨顿时恍然。 是他! 他们想起了后厨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经理们又將周一掌勺实为高林的事和盘托出。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错愕!震惊!难以置信! 张庆国那句“做梦都要笑醒”的感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贴切,甚至还含蓄了些。 怪不得! 怪不得张庆国的手艺能突飞猛进,原来背后站著这样一位高人! 只是这位高人,未免也太年轻了吧? 难不成是出生在灶台边? 第65章 「林子哥!」(二合一5K) 自行车龙头在村道利落地一拐,径直驶向小哑巴家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 车轮碾过土路的细碎声响,惊动了东屋里的人影。 小哑巴正坐在矮凳上,就著透进屋里的阳光,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听到那熟悉的链条“咔噠”声由远及近。 她眼睛一亮,放下针线,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跑出门槛。 高林稳稳停住车。 小哑巴脸上漾开笑意,熟练地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腰。 昨晚就说好了,今个要去林子哥家。 经歷了那么多事,她心底的畏惧已经慢慢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融融的期待。 金黄的稻浪在田野里起伏,农户们都在田里挥汗如雨。 有几人瞧见了那自行车。 “咦,那不是小林子么?” “是啊,后座上谁家姑娘?” “低著头呢,看不清模样。” 有人眯著眼使劲瞧,终究没认出那个把脸藏在阴影里的姑娘。 几个曾向高家提过亲事的人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泛起一阵惋惜。 原来小林子,心里早有人了。 他们摇著头,扛起锄头,留下一声轻轻的嘆息。 自行车在自家晒场的上停稳。 厨屋里,菜刀撞击砧板的“篤篤”声,带著一种生涩的节奏感传出来。 推门进去,只见赵家老三和老四正绷著脸,跟砧板上野草较劲。 老三使著高林家那把旧菜刀,老四则自带了一把刀和一块磨得油亮的旧木砧板。 “二爷!”兄弟俩一见高林,立刻像见了救星,丟下刀兴冲冲地喊。 目光隨即落在他身后的小哑巴身上,两人对视一眼,老四嗓门敞亮:“二妈!” 这一声“二妈”,让小哑巴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惊慌地躲到高林身后,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却抿出一个甜甜的带著羞涩的笑。 高林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之前经歷的种种,像无声的细雨,悄然滋润著她,让她面对生人时,那份恐惧正一点点消融。 高林走到灶台边,顺手扯下两段洗得水灵灵的莲藕。 又走到赵老四身边,接过他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刀。 手腕轻转,刀锋贴著藕身稳稳划过,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一片片均匀纤薄的藕片,听话地堆叠在砧板上,边缘光滑整齐。 “今个练习片刀。” 高林將刀递还给看直了眼的老四。 “照这个来。草先放放。” 老三老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脸上乐开了。 总算不用再跟那乾巴巴的草较劲了! 可等他们拿起藕段,信心满满地下刀时,才发觉这水灵灵的东西比草难缠多了。 藕身滑腻,刀锋稍偏就溜走,想切薄更是难上加难。 老三屏住呼吸,切出的片薄是薄了,边缘却毛毛糙糙。 老四更惨,藕段在他刀下左摇右摆,急得他鼻尖冒汗。 高林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站到小哑巴身后半步,看著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在粗陶碗里磕开两个鸡蛋。 蛋黄在蛋清中浮沉,像凝固的小太阳。 “手要稳。”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盖过了厨屋里略显杂乱的切菜声。 他没有直接上手,只是虚虚地拢在她握著竹筷的手上方,比划著名动作。 “筷子斜著点,手腕子轻轻转,顺著一个方向,快些,別让它起大泡......” 小哑巴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 但听著他沉稳的声音,感受著他近在咫尺的气息,紧绷的肩膀慢慢鬆弛下来。 她依著高林的话,手腕轻轻转动,竹筷在蛋液里划开柔和流畅的漩涡,蛋黄与蛋清渐渐交融。 她飞快地抬眼,偷瞄一下高林专注的侧脸,又迅速垂下眼帘。 “盐一点点,提鲜就够。”高林指点著。 小哑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撮细盐,均匀撒入。 接著,她端起水碗,慢慢往蛋液里倾倒。 高林的手指在旁边虚虚护著,防止她倾倒过猛。 温润的水流融入蛋液,在筷子的引导下再次均匀混合。 “好了,就这样。” 高林示意她停下,递过一个调羹:“把面上的小沫子撇一撇。” 小哑巴依言照做,动作带点生涩。 撇去浮沫的蛋液,平滑温润地躺在碗底。 “火要小一点。蒸十分钟就够了。”高林揭开锅盖。 小哑巴小心翼翼地將蛋羹碗放入锅中,盖上盖子。 整个过程,赵老三和赵老四看在眼里,看著这般温柔的高林。 再想想自己切个草都被训得灰头土脸,不由悄悄撇了撇嘴。 时间悄然滑过。 估摸著火候到了,高林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蛋香瞬间瀰漫开来。 碗里的蛋羹凝固得恰到好处。 表面虽不如昨日高林做的如镜面般光滑。 微微有些气孔,却依旧呈现出温润诱人的嫩黄色,颤巍巍的,散发著热气。 “好了!”高林眼中带著笑意,用厚布垫著,將滚烫的蛋羹碗端出来晾在灶台边。 那香气,勾得赵家兄弟肚子咕咕叫。 小哑巴看著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光滑温热的表面,又怕碰坏了,怯生生地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 “二爷!快出来看啊!”范二忽然跑到厨屋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赵老大,真牛逼!” 高林闻声,透过厨屋敞开的门望出去。 只见晒场边,夕阳的金辉落在赵老大的黝黑的侧脸上。 那双平时略显木訥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 他粗糙的大手捏著一柄磨得光滑的木叉弹弓,皮筋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 目標是前面老槐树枝杈上几只嘰嘰喳喳的麻雀。 范二猫著腰,来到老大身边,生怕惊著麻雀。 他屏息凝神,手里紧紧攥著几颗圆溜的小石子,一副隨时准备递补的架势。 高林心念一动,朝小哑巴递了个眼神。 小哑巴立刻好奇地凑到门边。 老三老四刚想抬头张望,就被高林扫了一眼:“好好练!” 两人嚇得一缩脖子,赶紧埋头对付手里的藕段。 赵老大手臂的肌肉猛地绷紧,如同拉满的硬弓! 捏著弹丸的手指稳得纹丝不动。 他瞄准的似乎並非某一只麻雀,而是它们跳跃轨跡中某个必然交匯的虚空! 嗖—— 一声极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 小石子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撕裂空气! “噗!” 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树杈上,一只正低头梳理羽毛的麻雀,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重锤击中,直挺挺地从枝头栽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翅膀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中了!” 范二从后方箭步衝出,捡起那只尚有余温的麻雀,高高举起,朝著厨屋方向兴奋地挥舞。 “二爷!瞧见没?赵老大这手,绝了!指哪打哪!” 赵老大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利索地从腰间旧布袋里又摸出一颗石子,再次稳稳拉开弹弓,重新锁定枝头惊飞乱窜的麻雀。 “嗖!”“噗!”第二只应声而落! “嗖!”“噗!”第三只! 弹无虚发! 地上不多时便躺下了三只灰扑扑的小身体。 小哑巴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范二攥著三只麻雀,兴冲冲跑到高林跟前:“二爷!晚上烤麻雀吃吧!” 麻雀这时还顶著“四害”之名,秋收时候村里会安排人专门去捕捉。 但麻雀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那时候晒粮食,大人们就会让孩子们拿著一个小盆,看见麻雀落下就敲。 “行,晚上加餐。” 高林笑著应下,又看向收好弹弓走过来的赵老大。 “给我试试看。” 高林又来了兴致,此前已经证明了捞鱼摸虾他没有天赋,总不至於这打弹弓也不在行吧。 赵老大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递去了弹弓。 高林接过弹弓,眯起眼睛瞄准屋顶上的一只麻雀。 屏息凝神,看上去十分专业。 嗖—— 小石子激射而出,一群麻雀惊得扑腾著翅膀的飞远。 高林不信邪,又连连打了几发石子。 最终在范二的笑声中,將弹弓还给了赵老大。 事实证明,打猎这事,与他无缘。 他转身回厨屋时,瞧见小哑巴也在笑,他上前拍拍她的脑袋。 “你笑什么!” 小哑巴揉著脑袋,笑容却变得更灿烂了。 赵老大带著意犹未尽的范二,转身又去寻找新的目標。 天边的云霞烧成了绚烂的橘红。 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燃,口锅里煮著粥。 高林用细铁丝串好处理乾净的小麻雀,薄薄抹上一层盐又刷了一点点油。 等烤得焦黄,再撒上些从国营饭店弄来的五香粉。 现在家里已不缺这些调料了。 火焰欢快地舔舐著铁丝,麻雀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表皮变得焦黄油亮。 “滋滋”作响,悦耳动听。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扩散开来,勾引著所有人的馋虫。 范二和赵家兄弟围在灶膛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几串翻滚的麻雀,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小哑巴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著高林专注翻烤的身影,听著油脂滴落火中发出的“噼啪”轻响,嗅著那从未闻过的焦香。 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悄悄漫过心田。 她不再拘谨地低著头,而是微微仰起脸,望著火光勾勒出的高林轮廓,看著围绕在他身边的人。 眼神里盛满安寧。 麻雀烤好了。 高林先分给范二和赵家兄弟一人一串。 最后那串烤得最是焦香酥脆的,他仔细吹了吹热气,走到小哑巴面前。 “尝尝?”声音在柴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温和。 小哑巴看著眼前油亮喷香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温热酥脆的表皮,香气更浓烈地钻进鼻腔。 她学著他们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 滚烫!酥脆!咸香! 一种从未尝过的野味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著油脂和焦香。 她烫得轻轻“嘶”了一声,眼睛却一下子亮得惊人。 好吃!真的好吃!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著,脸上绽放出满足的笑容。 高林看著她心满意足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走吧,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高林拿起灶台上那碗嫩滑蛋羹。 小哑巴点点头,手里还捏著那串吃了一半的烤麻雀,乖乖地跟在高林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屋,穿过空旷的晒场。 橙红色的暮光温柔地笼罩著他们,在地上拖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仓红英和高怀仁已经收工回来,正静静站在远处的田埂上。 仓红英的目光追隨著儿子高林的背影。 看著他身旁那个捧著麻雀小口吃著,显得格外乖巧安静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林子,等等”却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她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时,一只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胳膊上。 仓红英转头,看向自己的男人。 高怀仁没有看她。 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大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望著儿子和小哑巴的身影渐渐融入田埂尽头那片温暖橘光里。 他朝著妻子,摇了摇头。 “昨个晚上,不是说好了么?俩孩子自己处得好,比什么都强。我们別掺和了。” 仓红英看著高林牵起小哑巴的手,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 看著小哑巴下意识地往高林身边靠了靠...... 最终,她只是抿紧了有些乾涩的嘴唇,什么也没说。 然而,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悄然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心中涌起一丝释然,一丝欣慰,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 来到家门口,小哑巴兴冲冲地快步推开门。 双手捧著那碗还冒热气的鸡蛋羹,亮著眼睛跑到母亲面前,献宝似的举著。 李寡妇放下手中缝补的衣物,看看女儿的脸,又看看那碗嫩黄的蛋羹。 又越过女儿的肩头,看向含笑站在门口的高林,脸上缓缓绽开欣慰的笑纹。 “阿姨,这碗蛋羹可是云苓亲手做的,您快尝尝。” 高林的声音带著鼓励。 小哑巴用力点头,转身取来调羹,手微颤。 挖起一小勺,鼓起腮帮轻轻吹了吹,才小心递到母亲唇边。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望著母亲。像渴望奖赏的孩子。 李寡妇慢慢咀嚼。 温润、嫩滑、咸香恰到好处。 缓缓咽下,一丝暖意从心底浮起。 “好吃!” 这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清泉。 小哑巴紧绷的肩鬆了,脸上绽开纯粹甜美的笑。 高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温馨的一幕。 他注意到,经过上次的治疗,自家丈母娘原本鼓胀的腹部確实消下去不少,蜡黄的面颊也透出了些许健康的红晕。 屋內的光线似乎也亮堂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阿姨,等您身体再好些,我打算正式过来提亲。” 叮噹—— 调羹猝不及防地撞在粗瓷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哑巴猛地转身,带倒了身后矮凳! 她睁大眼睛看著高林。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著震惊、狂喜、期待破土而出的悸动,还有一丝茫然。 李寡妇也是一怔,隨即笑容如同涟漪漾开,漾到眼底深处。 她看看女儿失態的模样,又看看神情坚定温柔的高林,像是看见了苦尽甘来的光。 她没有犹豫,用力吐出一个字。 “好!” 高林心中大定,盘算著时间。 老医生说,再调养个把月,身子就大好了。 一个月,盖新房来不及,缝纫机、手錶这些倒可以先备下。 亲事定了,再攒钱盖房,房盖好就结婚。 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小哑巴却觉得天旋地转。 她机械般地收拾空碗,指尖冰凉,心口那只兔子横衝直撞,撞得耳膜嗡嗡响。 “提亲”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高林走到她身后,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 “走啊,傻丫头,今天的桂还没给我呢。” 小哑巴如梦初醒,像被烫著,抓起空篮子,看也不敢看高林,低头就朝门外冲。 “慢点!”高林看她慌不择路,失笑摇头,赶紧追去。 老桂树下,金灿灿的落铺了一地,香气醉人。 小哑巴蹲著拢瓣,心不在焉。 时不时偷瞄,瞥一下蹲在不远处一直安静陪著她的高林。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也落进她心底最软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和憧憬,让她唇边抿出一丝羞涩甜蜜的笑。 桂收集好了,高林自然地伸手接过。 他看著她泛红的小脸,温声道:“我回去做晚饭啦。” 说罢,提著小篮子,转身踏上归家的田埂。 小哑巴站著,望他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 晚风带著凉意掠过,河岸边大片芦苇沙沙低语。 几只水鸟惊起,扑稜稜掠向橘红色的天空。 大地上的光线正急速褪去,暮色四合,世界陷入一片温柔的朦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著感激、依恋、爱慕和对新日子的盼望,在她的心窝里翻腾。 这股劲太足,太烫,一下子冲开了那些因怕,因习惯筑起的无形堤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 “林子哥!” 第66章 以后不叫你小哑巴了 “林子哥。” 那声音轻轻的,带著点怯。 高林的脚停在了田埂上,吸进去的半口气忘了吐。 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那细细的声音钻进耳朵,心口先是一顿,接著是一片滚烫。 他猛地转过身! 挎著的篮子一晃,几朵桂掉进草里。 天快黑了。 云苓还站在老桂树的影子里,小小的。 一只手攥著衣角,另一只手的指头在微微地颤。 隔著昏沉的暮色,看不清脸。只觉得她身子在风里抖。 高林想,是不是听错了? “林子哥......” 声音又响了,急了些,也清楚了些。 树影里的人动了。 一步一步挪到田埂上,挪到高林跟前。 仰起脸。高林看清了她的眼睛。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湿漉漉的,满是茫然和担忧。 她看著他脸上的惊奇,嘴唇动了动: “林子哥...对不起......” 高林没说话。 嘴角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稳稳地包住了她冰凉微颤的小手。 手心很热。 两双手握著,站在暗下来的天光里。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高林另一只手抬起来,带著点力气,把她轻轻拢进怀里。 很稳当,怀里有股太阳晒过的暖意。 他低下头,下巴蹭著她头髮顶,声音不高: “原来你会说话,那以后就不能叫你小哑巴啦。” 怀里的身子一僵,抖得更密了。 云苓使劲仰起脸,眼睛很亮,带著点怕,又带著点盼头。 “林子哥...以后可不可以別......別丟下我?” 高林想起那晚看完电影后的打趣,知道这丫头总是会把他的每句话当真。 他的胳膊紧了紧,力气又沉又稳。他看著她的眼睛,重重地应道。 “嗯!” 怀里的人像是鬆了劲,软软地靠著他。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埋进他肩膀窝,声音闷著,有点孩子似的不安: “你会不会......嫌我吵?” 高林笑了,胸膛跟著动。他低下头,凑近她耳朵边,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傻瓜。你的声好听。以后多叫我『林子哥』,我喜欢听。” 云苓没再吱声,只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高林揽著她,下巴抵著她软软的头髮,心里头翻腾的东西慢慢平了。他忽然明白了许多。 那些想说话又憋回去的眼神,那些无声的著急......原来是这样。 天彻底黑了,风凉了。 他胳膊收了收。 “回家吧。” ...... 高林回到家,院里已飘著饭菜香。 母亲仓红英早把饭菜端上了桌。 赵家老三老四下午切的那堆藕片,虽然厚薄不均,毛糙得很,此刻也成了晚饭桌上的一道菜。 见他回来,仓红英从厨屋端出一碗粥,放在桌边:“吃了没?” 高林笑了笑:“本想著回来给你们做呢。”说著端起粥碗。 仓红英看著他,欲言又止。高怀仁在一旁递了个眼色。 晚饭吃罢,大哥高井和嫂子范以回了自己屋。 父母收拾碗筷,高林转身进了厨屋,拾掇起明天摆摊要用的东西。 仓红英跟了进来,在灶台边站定,压低了声音:“林子,你跟李寡妇家那小哑巴是不是好上了?” 高林手上没停。 先前他顾虑母亲能否接受云苓的“哑”,如今这层顾虑已消。云苓能说话了。 “嗯。”他应了一声:“你们看到了?” “当然!”仓红英嗔道:“你大白天牵著人家姑娘在田埂上走,我们又不瞎!” 高林手上顿了顿。 他原也打算这两天就带云苓回家见父母。 一来堵住那些不断上门说亲的嘴,二来也是想让父母瞧瞧,试试他们的態度。 “妈,她现在可不是小哑巴啦。”高林舀水洗著盆:“她叫云苓。会说话的。” 仓红英一愣:“会说话?哑巴能开口?” 高林送云苓回去时,听她断断续续说了些往事。 童年的孤寂,亲眼目睹母亲受难的恐惧,对生人的抗拒...... 种种心结像无形的锁,锁住了她的声音,除了母亲从未和其他人说过话。 直到今日,才在他面前挣开。 仓红英脸上还是不信。 高林擦乾手,笑道:“过两天我带她回来,你们见见,就知道了。” 仓红英点点头。 高怀仁又在厨屋门口探头示意她少管。 她还是忍不住絮叨了几句。 高林推著母亲往外走:“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啊,就等著享福吧。” 仓红英被儿子推著,忍不住笑了,拍了他胳膊一下:“行行行,我们享福,不管啦!” 她走到堂屋,把高林的话学给高怀仁听。高怀仁蹲在门槛上,听了『哑巴开口』也是满脸的惊疑不定。 “稀奇事”最后,他还是那句。 “儿子的事,隨他吧。” 一个多小时后,高林把明日要用的东西归置整齐。 打了盆水,草草冲洗了身上的汗和灰,便躺上了床。 他从草蓆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天攒下的票子。 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细细捻了一遍,厚厚一沓。 清点完,又妥帖地塞回原处。 执照快下来了。 他盘算著,该去看看店面了。 只可惜老三老四的刀工还差著火候,切个藕片都像狗啃的,得再练练。 店面不能太大。 五六张桌子,二十多条板凳,像味美馆那样就挺好。 大了扎眼,保不齐招人红眼,惹麻烦。 有了店面,一天能做三顿营生,早中晚都有进项,进钱的门路就宽了。 想著想著,眼皮渐渐沉重。 田埂上那声怯怯的呼唤,仿佛又在耳边轻轻响起。 “林子哥...” 声音轻轻的,带著点怯。 高林的脚停在了田埂上...... ...... 9月22日。 明日秋分,村里就要开镰收稻了。 高林在国营饭店门口支完摊和范二收拢东西。 正忙活著,就瞧见一个人影从街那头急急跑来,边跑边挥手。 “小高同志!小高同志!” 等人跑近,气喘吁吁地站定,才认出是黄海饭店那位胖胖的经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堆著笑: “小高同志,又见面啦!” 高林手上没停,也笑了笑:“经理,什么事这么急?” 胖经理瞥了眼旁边竹林饭店的门脸,脸上笑意更浓。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回掛靠那事,里头弯弯绕多,真不是哥哥我不帮忙,规矩卡在那儿,实在没办法。” 他搓著手,显出几分歉意和热络。 “今个特意过来,就是想请你吃顿便饭。” 高林语气平淡。 “经理客气了。规矩我懂,没什么意见。吃饭就算了吧,太破费。待会儿我还有些事要办。”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別呀!”胖经理赶忙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高林的胳膊。 “吃顿饭能费多大功夫?就在我们黄海!你有什么事要办,跟哥哥说说,兴许我能帮上点忙呢?” 高林抬眼,目光在胖经理热切的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朝旁边喊了声:“二子!” 范二正收拾炉子,闻声抬头。 “听见没?”高林下巴朝胖经理一扬。 “黄海的经理请我们吃饭。” 范二眼睛一亮,咧开嘴就躥了过来,衝著胖经理就是一躬:“谢谢经理!经理大气!” 胖经理连连摆手:“小事,小事!” 高林心里很清楚。 什么赔不是,请吃饭,都是幌子。 这胖经理昨个听说了他在竹林饭店露的那几手,尝过新上的菜,坐不住了。 请他吃饭是假,想让他去黄海指点指点,或者乾脆挖墙脚才是真。 不过既然对方给机会,高林也想通过他看看建军路上有没有合適的店面。 第67章 黄海饭店 就在高林和范二隨著葛经理离开竹林饭店不久,另一人也脚步匆匆地赶到了竹林门口。 瞧著那空荡荡的鸡蛋饼摊,他眉头一皱,立刻衝进大堂。 “高林同志呢?”声音带著急切。 几位服务员大姐正收拾早市的东西,闻声回头,见是建军饭店的刘经理,便笑著答。 “被黄海的葛经理请走啦!刚走没多久。” 刘经理一听,猛地一拍大腿:“这个老葛!” 他脸上腾起一股火气:“说好了一起来请教,他倒好,先下手为强了!” 他顾不上多说,转身就朝黄海饭店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都带著几分气恼。 黄海饭店的门脸比竹林更显气派。 朱漆大门敞开著,大厅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鋥亮,人影都能照出来。 墙上写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正中央掛著伟人画像。 几张铺著白布的圆桌散在大厅,此刻正是饭点,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著各种菜餚的香气。 只有靠窗一张圆桌空著,是特意留的。 葛经理引著高林和范二,径直走向那张空桌。 “坐,坐!小高同志,我们就在这儿吃,亮堂!“他热情地拉开椅子。 范二看著那光亮的桌面和雪白的布椅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用袖子蹭了蹭裤腿才坐下。 竹林饭店可没这么讲究。 高林倒是神色自若,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堂,最后落在通往厨房的那扇油腻布帘上。 菜很快上来了。 一碟盐水生米,一碟凉拌海蜇头,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一条清蒸鱸鱼,最后压轴的,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大汤盆。 正是盐瀆本地的特色菜“烩土膘”。 汤盆一落桌,一股浓郁的混合著鸡汤醇厚和胶质食材气息的热气便扑面涌来。 汤汁浓稠乳白,泛著油光,里面沉浮著大小不一的黄褐色半透明菱形块状物,正是土膘。 其间点缀著嫩黄的笋尖,小巧的香菇和碧绿的青菜心,配色倒也悦目。 土膘,是挑选猪腿或脊背上的皮肉,经过油炸使其膨大中空。 刚炸出来时,金黄酥脆。可以储备许久的时间。 用时,就用冷水浸泡,涨发至软绵,切成长方形或者菱形使用。 这东西用高汤熬煮,极其入味。 “来来来,尝尝我们黄海的招牌,烩土膘!” 葛经理笑容满面,先给高林碗里舀了一大勺。 浓稠的汤汁掛勺而下,几块颤巍巍的土膘滑入碗中。 又给范二和自己也舀上。 范二早被香气勾得直咽口水,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土膘就塞进嘴里。 “唔!” 他眼睛一亮,含糊地嚷道:“香!真香!好吃!”说著又夹了一块。 葛经理笑眯眯地看著范二,目光转向高林,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高林用筷子夹起碗里一块土膘,边缘微卷。 他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口感软糯,胶质感明显,鸡汤的鲜味也足。 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慢慢喝下。 “嗯。” 高林放下筷子,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手艺不错。土膘发得透,软糯弹牙,鸡汤的底味也足。 配菜的火候也好,青菜心翠绿爽口。范二说得对,確实好吃。” 葛经理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点头。 “那是!掌勺的王师傅可是我们黄海的老把式,这道烩土膘做了十几年,客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声音不小,似乎有意让帘子后的人听见。 高林点点头,又夹起一块土膘,这次却没立刻吃,而是仔细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然后,他轻轻放下筷子,语气平和。 “葛经理,王师傅这道菜,用料实在,火候也老道。不过...有几处地方若能再讲究些,味道还能更上一层楼。” 高林很清楚葛经理的目的,迅速切入正题。 葛经理笑容一顿,眼中却闪过喜色。 今个请高林吃饭不就是为了这个! 范二也停下筷子看向高林。 高林指著碗里的土膘。 “这土膘,现在细品,回味里还是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全靠浓汤和调料压著。 应该在泡发时反覆搓洗,才能彻底去掉那股臊气。“ 他又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汤底是草鸡汤,熬得也浓。但熬汤时,浮沫撇得不够彻底,火候也急了点。” “你看这汤麵,浮著一层细小的油星子,喝著虽鲜,却不够醇厚,有点『浮』在表面,掛不住舌头。 真正的好汤,得是醇厚掛唇,鲜味能沉下去的。” “还有。” 高林夹起一块笋尖:“笋尖是好东西,但泡发时间可能短了点,芯子里还藏著一丝涩味,没完全泡透。 小香菇选得好,但泡发后没挤干水分,下锅一煨,自身的香气就淡了,被汤味盖住,可惜了。” 高林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葛经理听得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后厨那油腻的布帘被甩开! 一个穿著油渍斑驳白褂子的胖子冲了出来,脸膛黝黑,正是主厨王大奎! 他手里还拎著一把马勺,几步就衝到高林桌前,马勺“哐当”一声砸在桌沿上,震得碗碟一跳! “小高同志!” 王大奎的声音带著被戳了心窝子的恼怒。 “我王大奎在黄海掌勺十几年,这道烩土膘就是我的饭碗。从没客人说腥! 汤浮油星子?鸡汤不油还叫鸡汤?笋尖泡发不够?香菇挤水?这都是哪里的规矩! 我师父就是这么教的!老盐瀆的馆子都是这么做的!我知道你手艺好,可也不能这么鸡蛋里挑骨头” 他声音洪亮,整个大厅的喧闹瞬间低了八度,食客和服务员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年头,厨师被说菜不好吃,出来理论是常事。 服务態度?国营饭店不在乎这个。 王大奎也知道高林手艺好,可都是听旁人说的,从未亲眼见识。 毕竟,高林实在太年轻了! 范二瞧著大厨气势汹汹,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眉头紧锁,直勾勾盯著对方。 葛经理脸色难看,想拉王大奎,又碍於面子不好动。 高林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没变。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迎向王大奎喷火的双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对方的怒气。 “王师傅,手艺高低,不在年头长短。 老规矩有老规矩的道理,但怎么把菜做好,就是我们身为厨师要做的事。” 高林眯了眯眼:“做厨师不能听夸不听劝啊,不然手艺怎么成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食客。 “这里人多口杂,不是论手艺的地方。我们去后厨说。” 第68章 烩土膘 王大奎被高林这平静却锋利的话噎得一愣,他梗著脖子:“行!” 高林淡淡一笑,转向葛经理:“葛经理,方便吗?” 葛经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挪动:“方便!方便!” 他赶紧撩开后厨门帘。 黄海后厨比竹林的后厨更大,但更显凌乱油腻。 灶台蒙著一层厚厚的油垢,调料罐子东倒西歪。 几个帮厨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王大奎抱著胳膊,脸色铁青地站在主灶旁,死死盯著高林。 高林仿佛没看见那杀人的目光。 他走到备料区,目光扫过。 “用这个。”高林把土膘放进一个乾净的大盆里。 高林舀来滚烫的开水,加入足量的硷面,搅拌均匀,將土膘尽数浸入。 硷水瞬间变得浑浊。 他不再理会,走到灶台前。 “火。”高林对烧火的师傅说。 师傅看了一眼王大奎,见他不吭声,赶紧把灶火捅旺。 高林取过几块备用的上好五肉,刀光闪动,飞快地切下厚厚的肥膘部分。 肥膘丟进一口乾净的锅里,加一点点水,开小火慢慢熬炼。 很快,清亮的猪油滋滋作响地析出,浓郁的脂香瀰漫开来。 这边,硷水里的土膘干渐渐软化膨胀。 高林將其捞出,用清水反覆冲洗掉硷味。 接著,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的事。 他用火钳夹著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火,直接凑到湿漉漉的土膘上。 “滋啦!” 刺耳的声音伴隨著一股焦糊味和白烟升起。 土膘表面瞬间被燎得焦黑捲曲。 “你干什么!”王大奎差点跳起来。 高林不理,动作飞快,炭火在土膘表面快速移动燎烤,每一寸都不放过。 浓烟和焦糊味充斥后厨。 燎烤完毕,土膘变得通体焦黑。 高林將其丟进一大盆冷水中。 “换水。”高林对旁边一个看傻了的帮厨说。 帮厨赶紧照做。 冷水浸泡下,高林也挽起袖子,双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抓住焦黑的土膘,用力反覆揉搓。 黑色的焦皮和残留的毛茬污垢,像泥垢一样簌簌脱落,隨著水流被冲走。 一遍,两遍,三遍......换了几次水,揉搓了足有十几分钟。 当最后一块土膘被捞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黄色! 晶莹剔透,质地坚韧而富有弹性,表面光滑无比,再无半点杂色和毛茬。 胶质感透过视觉都能感受到! 高林將处理好的土膘斜刀,片成厚薄均匀的菱形片。 此时,旁边熬炼的猪油也好了,清亮喷香。 他舀出雪白的猪油渣,锅里留下大半勺清亮的熟猪油。 旺火烧锅。 油温升高,微微冒烟。 下入薑片、葱段爆香,香气瞬间炸开。 接著,倒入切好的土膘片。 “哗啦!” 热油与胶质食材接触,爆发出更猛烈的香气! 高林手腕翻飞,快速翻炒,土膘片在热油中迅速收缩捲曲,边缘变得微微焦脆。 烹入足量雕料酒! 浓烈的酒香混合著食材的焦香升腾而起,压过了后厨所有的气味! 酒气挥发,留下醇厚的底味。 紧接著,高林舀入旁边一直用小火煨著的浓白鸡汤。 汤色乳白,撇尽了浮沫,醇厚无比。 滚烫的鸡汤注入锅中,瞬间沸腾! 土膘片在乳白的汤浪中沉浮,贪婪地吸收著汤汁的精华。 高林抓一把早就泡发好的优质小香菇挤干水分,几片用温水彻底泡透去了涩味的嫩黄笋尖丟进去。 又撒入一小把碧绿的小青菜。 他不再大幅度搅动,只让汤汁保持微沸。 最后,取一点淀粉,用冷水调开,淋入锅中,接著持勺快速而轻柔地推匀。 一层薄薄的芡汁迅速形成,包裹住每一片土膘和配菜,让整锅菜色泽更加明亮诱人,汤汁也更加浓稠掛勺。 最后,淋上几滴小磨芝麻香油。 一锅新做的烩土膘,出锅! 汤色是更加纯净诱人的乳白。 土膘片饱满弹润,如同上好的黄玉,在浓稠的汤汁中若隱若现。 香菇、笋尖、青菜心点缀其间,顏色分明。 最关键是那股香气。 没有一丝杂味,只有浓缩到极致的鸡汤醇香、猪油的脂香、雕的酒香、食材本身的胶质香气完美融合。 形成一种纯粹的“鲜”与“香”占据了整个后厨,甚至透过门帘飘到了前厅。 后厨里一片死寂。 只有锅里偶尔冒出的“咕嘟”声。 王大奎抱著胳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死死盯著那盆菜,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著,喉结上下滚动。 葛经理张著嘴,眼睛发直。 帮厨们更是看得忘了呼吸,口水都快流下来。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服务员的声音:“王师傅!三號桌加一份烩土膘!” 高林盛出一小碗刚做好的烩土膘,递给旁边一个小学徒,低声道:“端出去给三號桌,就说王师傅新琢磨的方子,请他品鑑品鑑。” 小学徒看著碗里香气扑鼻的土膘,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王大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出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碗菜。 王大奎更是像被钉在了地上,拳头紧握。 前厅里,三號桌的老客正慢悠悠地喝著茶。 小学徒將碗放下,紧张地说:“先生,你的烩土膘。我们师父新调的法子,请你尝尝。” 老客“哦?”了一声,显然有些意外。 他拿起勺子,先看了看碗里。 色泽形態似乎与往日不同,更加晶莹透亮。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客咀嚼的动作很慢,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顾不上烫,又迅速舀起一勺,这次连汤带料,仔细品味。 老客放下勺子,声音带著明显的惊喜和讚嘆,甚至提高了音量:“这烩土膘可真是绝了!绝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后厨门帘边竖著耳朵的眾人耳中:“你师父手艺真是见风长啊!厉害!” 老客的讚嘆声,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大奎的脸上。 后厨里,死一样的寂静。 王大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难堪的灰败。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衝到高林做的那盆烩土膘前,也不怕烫,拿起勺子狠狠舀了一大块土膘,塞进嘴里! 滚烫的土膘烫得他直抽气,他却囫圇嚼著,用力吞咽下去! 那极致纯净的胶质口感,那毫无杂味,醇厚到骨子里的鲜香,以及层次分明的滋味。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心中的傲气。 他僵在那里,勺子还举著,嘴巴微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的冲天怒火,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撼。 他梗著的脖子,终於无力地低垂下去。 他默默地放下勺子,拿起灶台上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著本就乾净的台面。 后厨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抹布摩擦台面的沙沙声。 高林解下围裙:“我们继续吃饭吧。” 第69章 找个门市 高林带著范二和葛经理回到喧闹的大堂。 他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意,转向葛经理:“葛经理,这一趟,还算有点用吧?” 葛经理脸上露出了笑容,忙不迭地点头。 “有用!太有用了!” 此刻他十分佩服高林的手艺和眼力,只是隱隱担忧著后厨老王那火爆性子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么蛾子。 高林目光平静,话锋一转:“葛经理,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高兄弟,你儘管说!”葛经理打起精神。 “我想找个门市。”高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 “门市?”葛经理一愣。 高林解释道。 “在外头摆摊,风吹日晒不说,遇上下雨天,收摊麻烦,客人也遭罪。要是有个铺面,东西能存下,客人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坐著吃,省心不少。” 葛经理捻著下巴:“城里的好地段,有数的铺面,都被国营单位手里攥著呢。”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明显火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有!当然有!”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建军饭店的刘经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带著汗珠。 他一脸堆笑地对著高林,可转向葛经理时,那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刮过去,手指差点戳到葛经理的鼻樑上。 “好你个老葛!” 葛经理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刘经理的胳膊,乾笑著打断。 “哎呀老李!你来啦!我看你那边正忙著,不好打扰,就先请小高同志过来坐坐,聊聊嘛!快坐快坐!” 他半拉半拽地把刘经理按在空椅子上。 刘经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究没在眾人面前撕破脸皮。 老葛这做事抢先一步的毛病,他太清楚了。 他顺势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几乎见底的几个菜碟,特別是那个盛过烩土膘的大汤盆,嘴角一撇,揶揄道。 “哟,老葛,今个下血本了?这桌好菜,得从你自个儿工资里扣吧?” 葛经理脸上有点掛不住,梗著脖子道:“那当然!难不成你给报销?” 两人打著机锋,气氛有些微妙。 高林適时地將话题拉回正轨:“刘经理,您刚才说...有地方?” 刘经理立刻收起对葛经理的嘲讽,转向高林,笑容真诚了许多。 “对对!就在我们建军饭店斜对过,隔著百十来米。 以前是个早餐档口,后来饭店扩建,地方小了,就腾出来当仓库堆杂物了,一直空著。高林同志,你要是不嫌弃地方小,收拾收拾就能用。我可以租给你!” 高林心中一动,面上不显:“那铺面...有多大?” 刘经理略一沉吟:“大约有五六十个平方。开个早餐铺子,支几张桌子板凳,绰绰有余了!” 五六十平...... 高林在心里快速盘算著:能摆下五六张方桌,二十来条板凳,灶台案板也能放下,地方是够用了。 他直接问道:“刘经理,这铺子,怎么个租法?” 没等刘经理回答,旁边的葛经理插话了。 “老李,这事...恐怕不是你我能直接拍板的吧? 那地方虽说你们在用著,產权可是归食品服务公司管。租给个体户,得问问上头陈书记的意见。” 陈书记?又是陈书记。 高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刘经理点点头,证实了葛经理的话。 “老葛说得对。陈书记是食品服务公司的一把手,管著我们这一摊子呢。这事,得他点头。” 他看著高林,语气带著点试探。 “高林,我听说...国庆聚餐,是你掌勺?那你肯定能见到陈书记啊! 到时候你跟他提一嘴,就说看中了那个小仓库想租下来支个早点摊子,方便群眾,也改善改善经营环境。这点小事,说不定陈书记一句话就批了!总比我们打报告上去强。” 高林笑了笑:“刘经理说笑了。我就给陈书记做过一次饭,哪谈得上认识?这点小事就去麻烦领导,不是给领导添堵吗?” 刘经理和葛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听懂了高林的潜台词。 关係不深,不想轻易动用。 但这也意味著,高林和陈书记確实有那么一点联繫,这就足够了。 刘经理笑道:“也是,也是。那就等机会,顺嘴提一句的事。”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服务员撤下,换上了粗瓷茶碗,泡著廉价的茉莉茶末。 几人又閒聊了几句盐瀆城里餐饮的閒话。 高林看看天色,起身告辞:“葛经理,刘经理,时候不早,我还得赶回村去,家里有事。” 刘经理连忙跟著站起来:“高林同志,晚上有空不?去我们建军饭店坐坐?也尝尝我们的手艺,指点指点?” 他眼神热切,生怕再被老葛抢了先。 高林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真不好意思,刘经理。家里確实有事,脱不开身。要不明天中午?我收了摊过去?” “行!行行行!” 刘经理顿时眉开眼笑,之前被老葛截胡的不快烟消云散。 “只要你能来就行!明天中午,我在建军饭店恭候!” 就在高林和范二准备离开时,后厨那油腻的布帘再次被掀开。 王大奎快步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油渍褂子似乎特意拍打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尷尬、佩服和恳切的复杂神情。 “高林同志!留步!” 王大奎的声音洪亮依旧,但少了火药味。 他几步走到高林面前,伸出那双沾著油污却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握住了高林的手,用力摇了摇。 “高林同志,我老王是个粗人,性子急,炮仗脾气,一点就著!今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我算是服了!真服了!以后得空,常来指点指点我们!我老王虚心学!” 他语速很快,眼神真诚。 葛经理在一旁也连忙帮腔:“是啊是啊,常来指点!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嘛!” 刘经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王大奎在盐瀆国营饭店的厨子里是出了名的倔驴脾气,除了他早逝的师父,没服过谁。 昨天竹林饭店的张庆国露了一手三套鸭,才让这头倔驴第一次低了头。 没想到今天见了高林,竟也这般姿態!看来这高林的手艺,是真到了能让这些眼高於顶的国营大厨心服口服的地步! 送走高林和范二,看著他们骑著那“永久”自行车消失在街角,刘经理忍不住凑近葛经理,压低声音,难掩好奇。 “老葛,这小高到底什么水平?真那么神?” 葛经理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旁边还望著门口方向的王大奎。 王大奎沉默了几秒,脸上的复杂神色还未褪去,他咂摸了一下嘴,仿佛还在回味那碗极致纯净的烩土膘,声音低沉而肯定。 “別的菜我不知道。单论这道烩土膘。他比我师父当年还强。” “嘶——”刘经理倒吸一口高林! 王大奎的师父可是一位高级厨师! 他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葛经理的胳膊,眼睛发亮:“老葛,他现在只是掛靠了竹林,没入职吧!” 葛经理无奈地点点头:“是没入职,但丁慧琳是近水楼台啊。” “那还有机会!” 刘经理心思活络起来。 但转念一想,高林刚才明確说要找自己的门市...... “他不入职,该不会是想自己单干吧?” 葛经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自己干?开个体饭店?” ...... 高林並不知道两位经理的忧心忡忡。 自行车载著他和范二,轻快地驶过喧闹的街市。先去了鱼市口,让范二去买明天需要的藕和其他食材。 他自己则蹬著车,按照刘经理所说的方向,寻到了建军饭店附近。 很快,他在斜对过找到了那个仓库。 位置確实不错,紧挨著新四军纪念馆那庄严肃穆的灰墙,往东不远,就是波光粼粼的通榆河。 人流量虽比不上最中心的鱼市口,但也不算冷清。 更重要的是,高林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掛著“盐瀆无线电厂”牌子的厂门上。 无线电厂......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这不就是“燕舞”集团的前身吗? 就是那个“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的燕舞。 当年供销商为了拿货,挤爆了门口大门,还上过报纸。 如果店面开在这......意味著稳定的客源。 第70章 抓螃蟹 下午两点半。 稻田里的水已然放干,经过这两日的暴晒,原本泥泞的土地渐渐收紧了水分。 空气中瀰漫著乾燥泥土和成熟稻穀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丰收的前奏。 明天,开镰秋收的號角就要吹响了。 高林的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云苓的家前。 云苓正坐在屋前矮凳上,就著午后明亮的阳光,专注地穿针引线。 她手中拿著的,是那双为高林精心缝製的新鞋。 鞋底已纳好,针脚细密均匀,此刻她正细细地鞝著鞋面。 阳光勾勒著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自行车的铃鐺清脆地“叮铃铃”一响,打破了寧静。 云苓闻声抬头,瞧见笑容满面的高林,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轻轻软软地唤了一声。 “林子哥。” 东屋里也適时传出李寡妇带著笑意的声音。 “是林子回来啦?”那声音听著比前些日子有力气多了。 高林应道:“哎,阿姨,是我!” 他对著东屋方向提高声音。 “我把云苓带去家里吃晚饭,晚点我给您带饭回来!” 屋里传来李寡妇更显轻快的声音:“慢点骑,不著急啊!” 语气里是满满的放心和欢喜。 高林支好自行车,拍了拍结实干净的后座,对著云苓一扬下巴:“上车!” 云苓放下手中的针线鞋面,仔细收好。 这次,她没有羞涩地低著头。 坐在后座上,目光坦然地看著田埂四周。 田地里,不少农户检查著田埂的结实程度,或是整理著明日收割要用的镰刀和草绳。 她看到了远处田里忙碌的高林父母。 高怀仁和仓红英也投来了目光。 虽然心里仍有些微的紧张,但身前高林那宽阔的背脊传来的体温,让她慢慢安下心来。 她朝著田埂方向,对著仓红英和高怀仁,露出了一个清晰而甜美的笑容。 仓红英站在自家田里,看著儿子载著那个清秀姑娘远去的背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闷头整理农具的高怀仁,声音里带著满足。 “以前没仔细瞧,这小云苓,长得还真体面啊。性子看著也温和。” 高怀仁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但紧抿的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弯。 高井在一旁也憨厚地笑著。 一家人正沉浸在这份和睦温馨的气氛里说笑著。 突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红英啊!看见没?看见没?” 只见高秀巧从一旁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 她脚上手上都沾著湿泥,脸上虽努力堆著“大难临头”般的急切,但那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笑意,直勾勾地盯著仓红英。 她指著高林和云苓早已远得只剩下两个小黑点的方向,语气夸张。 “小林子带著李寡妇家那姑娘呢!这事你们知不知道啊?” 仓红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瞥了高秀巧一眼,语气平淡。 “知道啊,怎么了?我家林子带他对象回家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对象?” 高秀巧立刻拔高了声调,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拍著大腿。 “哎呀红英啊!她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那成分不好呀!这以后要是再有事,你家也要跟著倒霉! 还有啊,那姑娘是个哑巴呀。 这东西会遗传的,这可是关係到子孙的大事啊!” 仓红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著高秀巧那副“我为你好”的夸张嘴脸,一股无名火就往上窜。 她没好气地呛声道:“成分?这都哪一年的事了?上头早就不提了!再说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谁告诉你人家是哑巴的?人家会说话!要你操这份閒心?”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高秀巧那张有些慌乱的脸,话锋一转,带著毫不掩饰的讽刺。 “秀巧啊,我看你还是先想想办法,把欠人家刘木秀家的那笔钱赶紧还上吧! 天天堵著你家大门要帐,不难望啊。” 仓红英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高秀巧眼下最痛的伤疤。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仓红英立刻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懟了回去。 “哟,那巧了。我们家的事,也用不著你操心!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子烂帐吧!” 高秀巧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肚子火没处撒,指著仓红英。 “你...你...”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得狠狠一跺脚,悻悻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背影都透著狼狈和怨气。 高井看著高秀巧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低声问父母。 “秀巧大姑...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在他印象里,高秀巧虽然嘴碎点,但以前帮衬邻里,调解点小矛盾也算积极。 可眼下不知道怎么了,说话总是阴阳怪气带刺,尤其对自家弟弟的事,似乎格外盯著不放,恨不得找出点毛病来。 高怀仁放下锄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望著高秀巧那消失在田埂拐弯处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人嘛,总是会变的。日子顺了,看別人不顺眼。日子不顺了,看別人更不顺眼。” 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 高林载著云苓,一路穿行在瀰漫著稻香的乡间小路上。 远远就看见赵家四兄弟蹲在码头边。 他们面前放著两个大木桶和一个小桶,手脚麻利地剥著小龙虾。 青黑色的虾壳在他们灵巧的手指间翻飞,露出里面粉白的虾肉,丟进旁边盛著清水的小桶里。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二爷!”“林子回来啦!” 瞧见高林带著云苓过来,四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笑著打招呼。 云苓从后座上下来,靦腆的冲几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了。 高林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最大的木桶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只见那桶里,青黑色的小龙虾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挥舞著钳子,活力十足,几乎要满溢出来,比起往日的量明显高出了一大截。 旁边另一个小桶里,已经剥好的虾肉也堆起了尖儿。 “乖乖。” 高林忍不住惊嘆:“今个產量这么高吗?” 赵老二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胶布缠著腿的旧眼镜,脸上带著一丝笑容,解释道。 “现在沟渠里水放得差不多了,就剩些浅水洼,那些虾子就都集中到那几处有水的坑里了。网兜往水草下一抄就是一大捧,省事多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忧虑:“不过,等过了十月之后,天气冷下来,这些小龙虾就该钻泥洞了,到时候就难抓了。” 高林点点头,笑意收敛。 赵老二说到了关键点上。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多次。 十月中下旬,秋意渐浓,早晚温差变大,水温下降,小龙虾活动减少,钻洞越冬,產量会断崖下跌。 而目前,五香龙虾仁几乎成了他摊位上除鸡蛋饼之外最热销的產品,是支撑他快速积累资金的重要来源。 必须得想一个办法,在龙虾季结束前,找到能顶替它位置的新產品。 高林的眉头微微蹙起,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范二咋咋呼呼的声音:“嘿!” 只见范二正蹲在码头边的浅水处,手里捏著一根细细长长的芦苇杆子。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朝著泥洞里探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突然,他手腕一抖,猛地往外一拽! 芦苇杆的顶端,夹著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那螃蟹不大,背壳也就比铜钱稍大一圈,青褐色的螯钳徒劳地挥舞著。 “哈哈!逮著了!” 范二得意洋洋地把那只小螃蟹从芦苇杆上摘下来,丟进旁边一个破瓦罐里,里面已经有三四只同样大小的螃蟹在爬动了。 “这玩意笨得很,夹住棍子就不松。” 高林的目光瞬间被那瓦罐里爬动的小螃蟹吸引住了。 螃蟹! 现在正是农历八月末,马上就是“九月团脐十月尖”的时候,母蟹的蟹黄开始饱满了,再往后,公蟹的蟹膏也会越来越丰腴。 记忆中,隔壁的建湖县,好像从几年前就开始尝试人工围网养殖河蟹了。 虽然规模不大,但货源是有的。 盐瀆本地市场上,野生小个头的河蟹並不少见,高林记得大概是两毛钱左右一斤? “螃蟹...” 高林喃喃自语。 一个清晰的计划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形:小龙虾快过季了,那就无缝衔接上螃蟹。 小螃蟹有小螃蟹的吃法,大闸蟹有大闸蟹的吃法。 盐瀆本地人吃蟹,大多就是清蒸,或者用麵粉裹了油炸。 但他脑子里,装著后世无数种螃蟹的烹飪方法。 香辣蟹、酱爆蟹、醉蟹、蟹粉豆腐、蟹黄汤包...... 这些东西一旦做出来,吸引力绝不会比五香龙虾仁差。 “二爷,你看什么呢?” 范二拎著他的破瓦罐,淌著水走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高林。 高林回过神,脸上绽放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他指著瓦罐里那些还在努力攀爬的小东西。 “我们接下来,搞螃蟹!” 第71章 亲事;开店 码头边,高林那句“搞螃蟹”掷地有声。 赵家兄弟脸上却出现了一些迟疑。 “林子。”赵老大搓了搓沾著虾腥气的手:“这螃蟹...怕是不好弄啊。” 他指著范二那破瓦罐里几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这东西,不像虾子,一网下去能捞一堆,得一个个摸洞去钓。沟里河汊里是有,可东一只西一只的,一天下来,怕是连半桶都凑不齐。” 赵老三也附和:“是啊二爷,一天一百斤有些难啊。” 他掂量著手里刚剥好的粉白虾肉,觉得这新財路有点悬。 高林点点头。 捕蟹效率低,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小龙虾能迅速起量,靠的是集中捕捞的优势,螃蟹却像散兵游勇。 他蹲下身,捡起瓦罐里一只小螃蟹,青褐的背壳在夕阳下闪著微光。 高林目光扫过赵家四兄弟。 “这样,我们多跑几个地方。沟渠、小河汊、芦苇盪,凡是水边有泥洞的地方都去试试。” 他看向赵老二。 “老二,你活套些,明个抽空跑跑,打听打听,有没有人专门收这个?要是能联繫上建湖那边养蟹的就更好了,看能不能弄点大的,价钱好商量!”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点头:“行,这事包我身上。” 高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先试试水,摸索出高效的方法。等虾子没了,螃蟹就是新招牌。” 赵老大看著语气篤定的高林,说道。 “行,趁著天没黑透,我们先去东边那片芦苇盪摸摸底。” “走!”兄弟几个应声。老三老四尤其雀跃。 今个不用练刀工了! 范二拎起破瓦罐和芦苇杆:“等等我!我知道哪里洞多!” 看他们扛网拎桶往苇盪去,高林笑了笑,扬声叫住最欢腾的老三老四。 “你俩回来!” 两人脚步一顿,脸垮下来。 高林挑眉:“怎么?不想学了?” “没有!没有!”话没说完,两人头摇的像拨浪鼓,撒丫子跑向厨屋。 看著他们背影,高林笑意更深,牵起一直安静等在旁的云苓的手。 “走,今个多做点好吃的。正好见见我爸妈。” 云苓抿唇一笑,点头:“嗯!” ...... 厨屋里,饭菜香气渐浓。 灶膛火舌噼啪,映著高林专注的侧脸。 锅里两条巴掌大的鯽鱼咕嘟著,鱼身煎得金黄,酱香混著鱼鲜直往鼻里钻。 练刀工的老三老四抽著鼻子,感嘆:“真香啊!”眼里满是敬仰。 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摸灶啊。 赵老大和范二提著木桶小跑回来,桶底十几只螃蟹窸窣乱爬,大小不一。 “林子,就抓到这么些。” 高林扫了一眼:“不错了,今个都在我家吃饭啊。” 赵老大刚要推辞,被高林笑著截住 “你家米还在这,明个收稻够忙的,吃顿好的。待会儿还有事说。” 赵家老大这才点头应下。 隨后高林便指挥起眾人开始帮忙。 烧火的烧火,择菜的择菜,范二提著小篮子买豆腐去了。 日头西沉,田里人也收工了。 厨屋前的小炉子上,蟹粉豆腐羹正温温地煨著。 高林拆了几只螃蟹,剔出那点金黄油亮的蟹黄。 剩余的螃蟹,按人头数上锅清蒸。 嫩豆腐切成小丁,滑入用猪油爆香薑末,放入盛著清水的锅中,再小心倒入那珍贵的蟹黄。 汤汁渐渐变得醇厚,淋入打散的蛋清,瞬间绽放出朵朵雪白的蛋。 最后撒上一点胡椒粉和翠绿的葱。 羹汤色泽鲜黄透亮,蟹粉的鲜仿佛能穿透蒸汽,直抵人心。 灶前头摆著的是剥好的虾仁,堆了满满一大碗,先用盐、料酒和少许淀粉抓匀。 下锅一搂,便能出锅了。 清炒的水芹碧绿生青,是云苓刚从河边掐回来的,带著水汽的鲜嫩。 至於甜蜜的收尾,自然是提前做好的糯米藕,切片码在盘子里,淋著粘稠透亮的汁。 ...... 高怀仁和仓红英扛著农具在田埂上走著,瞧见厨屋烟囱冒著烟,便知道自家儿子又做好吃的了。 一走入晒场便瞧见,小小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香气四溢。 仓红英、高怀仁、高井和他媳妇,都看直了眼。 这阵仗,比过年还丰盛! 至於厨屋里,正热闹著,赵家四兄弟帮忙收拾著残局。 云苓端著一碗刚出锅的蛋羹走向小桌,瞧见高林父母,抿唇浅笑。 仓红英和高怀仁也忙回笑,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 而范以瞧见云苓时,顿时眼前一亮。 怪不得自家小叔子一直拒绝说亲的事,原来谈的对象长得这么好看。 她热络地上前接过碗,拉著云苓到一旁说话。 云苓只红著脸点头,始终未语。 “回来啦爸妈,洗洗手准备吃饭吧。”高林擦著汗走出厨屋。 一家人挤挤挨挨围坐小桌。 赵家兄弟懂事地把凳子挪开些。 云苓坐在高林身边,显得有些拘谨,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仓红英夹了块鱼肚肉放她碗里,声音放得格外柔:“丫头,別愣著,吃菜。这鱼肚子里的肉最香,没刺。” 云苓抬起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飞快地看了仓红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细若蚊蚋却清晰地道:“谢谢。” 这轻轻的一声,让一家子全都愣住了。 这下子他们彻底信了,高林没有骗他们,这丫头真不是哑巴! 晒场霎时静了,锅里余汤的咕嘟声格外清晰。 仓红英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哎!哎!好孩子!会说话!会说话就好!” 她激动得差点打翻面前的汤碗。 高怀仁重重地“嗯”了一声,嘴角咧开,难得笑得灿烂,连说了两个“好,好!” 高井也憨厚地笑起来,挠挠头:“我就说嘛,云苓妹子一看就是伶俐人。” 饭桌上原本那点微妙的紧张气氛,被云苓这声羞涩的“谢谢”彻底衝散,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和欣喜。 大家这才开始动筷,所有人对这一桌子菜,讚不绝口! 尤其是那道蟹粉豆腐羹,几乎没一会便被全部消灭。 范二抹著嘴,嘴角还沾著蟹黄:“二爷!这东西比鸡汤还鲜!” 赵老三已忍不住舀了勺蟹粉豆腐羹,滚烫的汤汁烫得他直呵气,眼睛却瞪得溜圆。 “我滴乖乖!” 他话音未落,赵老四已抢过勺子往自己碗里倒,豆腐丁滑进嘴时,连舌头都想咽下去。 赵老二瞧著自家弟弟这副模样,立刻板著脸说:“慢点吃!” 菜过五味,气氛正酣。 高林看著父母脸上满足的笑容,看著身边云苓小口吃著蟹粉羹时眉眼间的恬静,又看了看桌上这顿凝聚了他心思和手艺的饭。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在。”高林的声音不大。 “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高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云苓身上片刻,又坚定地看向父母。 “爸妈,过些日子,我想和云苓先把亲事定了。” 仓红英笑眯了眼,连连点头:“好!好!” 高怀仁也笑著点点头。 这事,他们一百个愿意。 “还有,我想在城里盘个小铺面。”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开店。” 第72章 高林的安排 “开店。” 高林吐出这两个字后,晒场上那融融的暖意仿佛凝滯了一瞬。 晚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仓红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下意识攥紧了筷子。 高怀仁嘴角的笑意也敛了回去,眉头慢慢聚拢。 大哥高井也放下了夹菜的筷子,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忧虑。 “开店?” 仓红英的声音有点发紧,带著难以置信:“林子,你是说,在城里开饭馆?” “嗯。” 高林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语气沉稳:“盘个小铺面,做点吃食买卖。” “这能行吗?”高怀仁闷声开口,声音低沉:“城里头,人生地不熟。开铺子,那得多少本钱?万一亏了怎么办?”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村里前些年偷偷摸摸做小买卖被抓后罚得倾家荡產的例子,心头不由一紧。 仓红英连连点头,急声道: “就是啊林子!你现在摆摊,一天下来稳稳噹噹能见著钱!那铺子一开,一天不开张就亏本啦。” 高林理解父母的担忧。 八十年代初,对於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开店”这个词本身就带著巨大的风险和不確定性,远不如守著田地或像他这样灵活摆摊来得踏实。 他给父母各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爸妈,你们担心的,我都想过。” “第一,本钱。我算了笔帐。现在手里攒下的,凑个租铺面和简单置办点东西,差不多够了。” “第二,执照。这星期就能下来。”高林顿了顿,看向父母,“我现在掛靠在国营单位名下,办事也方便。” “第三,生意。” 他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餚。 “爸妈,我的手艺你们还不放心?我的鸡蛋饼、五香虾肉、糯米藕,城里人认!开了店,地方固定了,老主顾更好找我们,还能做更多样。早上卖早点,中午晚上做点小炒,比摆摊风吹雨淋强。” “第四,风险。”高林看著父亲的眼睛,“步子迈稳点。开始就做早饭和几样拿手的点心、小菜,投入不大。就算失败了,我大不了继续回去摆摊。”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把父母心中翻腾的忧虑一层层剥开。 仓红英攥紧的手慢慢鬆开了些,看著儿子沉稳坚定的脸,心里那股焦躁莫名平復了不少。 高怀仁沉默地听著,那紧锁的眉头,也悄然舒展了些许。 “真的?”仓红英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嗯。”高林点头:“你们就放心吧。” 高怀仁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中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他看著高林,眼神复杂:“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和你妈不懂城里的事,帮不上大忙,就希望你稳稳噹噹的。” 这近乎默许的態度,让高林心头一松。 他立刻趁热打铁,目光转向桌上其他人: “铺子要开起来,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靠大傢伙帮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大哥。” 高林看向高井:“田里的活,秋收后能鬆快一阵。铺子里力气活多,搬搬扛扛,採买拉货,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盯著。你性子稳,能吃苦,这摊子交给你,行不?” 高井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脸上是朴实的郑重:“行!林子,哥听你的!力气我有!” “大嫂。”高林又看向范以。 “前面招呼客人,收钱记帐,管著桌面碗筷的乾净利索,这活要心细手快。嫂子你做事利落,人也和气,我想让你帮著支应前面。” 范以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我能行吗?就怕算错帐......” “没事嫂子,到时候我教你,简单的很。” 高林笑著鼓励:“主要就是乾净、和气、手脚快。” 范以看了看丈夫高井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公婆,鼓起勇气点头:“行!我试试!” 她內心不由升起一丝羞愧,其实之前她很多次都在心中抱怨,为什么林子带著外人挣钱不带著他们。 原来是早有打算。 “老三老四。”高林的目光转向旁边桌的赵家兄弟。 “饭馆后厨是根本。剥虾拆蟹,洗菜切墩,跑腿打杂,火候功夫,样样都得有人。你们安下心学,以后不管跟不跟我干,都有出路。” 老三老四眼睛瞬间亮了!跟著高林干,那就是正经营生! “好的二爷!”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赵老大,你和范二一起负责採买运输这块。”高林开始分工。 “老二。”高林看向推眼镜的赵老二。 “你识字多,脑子活。铺子的帐目和採买的单据,你得多担待。这是细活,也是要紧活。” 赵老二没想到自己能被委以这样的“重任”,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用力点头:“林子放心!我一定弄明白,记清楚!” 人员安排落定,各司其职,目標明確。 晒场上的气氛从刚才的凝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连仓红英和高怀仁,看著儿子有条不紊地安排著,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笑容。 其实只有高林心里最清楚,他想要开饭店,不仅仅是带著身边人一起致富。他还有一个目標。 1983年第一届全国烹飪大赛! 那是所有的厨师梦想,是全国顶尖厨艺的交锋。 高林想要的就是顶著自家这饭馆的名號去闯一闯。 和那些大师们过过招,取取经。 而且,他还能藉此机会进京探望自己的师父。 一顿饭在规划未来的热切討论中接近尾声。 夜色渐深,高林將特意温在灶上的蟹粉豆腐羹和几块糯米藕盛入碗中,又盛了一碗米饭带走。 “爸妈,大哥大嫂,你们歇著。我送云苓回去。”高林拎起小篮子。 仓红英忙道:“路上黑,慢著点!云苓丫头,有空常来啊!” 云苓红著脸,轻轻“嗯”了一声,跟著高林,身影渐渐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 自行车碾过乡间土路,月光如水,给田野镀上一层银辉。 云苓坐在后座,一手轻轻环著高林的腰,一手小心地护著小篮子。 晚风带著凉意和稻穀成熟的甜香。 “今个,害怕吗?”高林的声音隨著夜风传来。 云苓摇摇头,脸颊贴著他坚实的背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有你在,不怕。” 第73章 想当诗人的厨师。 隔日中午。 高林收拾好炉灶,对范二说道:“去建军饭店。” 范二知道今个建军饭店的经理要请他们吃饭,满脸喜色,忙不迭点头。 “二爷,你真厉害!前些日子张师傅请你吃饭,现在国营饭店的经理都抢著请你吃饭了!” 高林淡淡一笑,跨上自行车:“走啦。” 范二麻利地跳上后座。永久自行车载著两人,停在了建军饭店门口。 建军饭店是盐瀆最早开业的国营饭店,之前的店铺小,后来重建,装修倒是三家饭店里最新的。 刚进门,刘文韜经理已满脸堆笑地从楼梯上快步下来,热情程度比昨个葛经理更胜一筹。 “哎呀呀,小高同志,欢迎欢迎!” 他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范二身上:“还不知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呢。” 高林介绍道:“范二,我兄弟。” “范兄弟,欢迎欢迎!”刘文韜毫无架子,热情地与有些侷促的范二握了握手,“快请快请,楼上包厢请!这大堂嘈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亲自引著两人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名为“听涛阁”的包厢。 刚落座,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瓜子点心便送了进来。 刘文韜没急著谈事,先招呼道:“你们先润润喉。我让后厨准备几道小菜,咱们边吃边聊。今天可得好好尝尝我们建军饭店的看家本事!” 高林微笑頷首,范二则有些受宠若惊地搓著手。 不多时,凉菜率先上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是地方特色:庆丰冷盘。 白净的瓷盘中央,是用滷牛肉、餚肉、熏鱼、盐水鸭胗、渍莲子、蓑衣黄瓜等十几种食材,精妙堆叠而成的一幅“五穀丰登”微缩图景。 稻穗饱满,麦浪翻滚,瓜果蔬菜栩栩如生。 色彩搭配和谐,刀工精细。 就在高林为这冷盘的巧思惊嘆时,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从楼下隱约传来: “金齏玉膾不足贵,匠心独运化天然!起盘!” 刘文韜笑著摇摇头,带著点无奈又自豪:“听,这就是我们李大厨,李墨轩。做菜必先吟诗,按他的话说,诗成菜乃成器。让你们见笑了。” 话音未落,热菜接踵而至。 第一道热菜是醋小排骨。 寸许长的仔排,色泽红亮,均匀地裹著晶莹剔透的醋芡汁。酸甜的气息极其诱人。 高林夹起一块,入口先是恰到好处的酸甜衝击,紧接著是排骨外层微微的焦脆感,內里的肉质却酥烂脱骨,火候妙到毫巔。 那酸甜的平衡感,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堪称教科书级別。 高林眉梢扬了扬,这位李墨轩大厨的手艺,出奇的好。 这道菜他属实挑不出毛病。 第二道是无锡脆鱔。 选用笔桿粗细的活鱔,去骨切段,炸得金黄酥脆,根根挺立。 淋上甜咸適口的滷汁,撒上雪白的蒜末和碧绿的葱。 夹起一段,咬下去“咔嚓”一声,外壳极致酥脆,內里的鱔肉却依然保持著柔韧鲜嫩,滷汁的浓郁滋味瞬间在口中爆开。 鲜、香、酥、脆、甜、咸,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高林脸上不禁扬起一丝享受。 最后是一道看似朴素的滷味麵筋。 油麵筋泡吸饱了浓郁醇厚的滷汁,呈现出深沉的酱色。 麵筋软糯而不失筋道,滷汁的香气深入骨髓,带著八角、桂皮、酱油的复合醇香,咸鲜中透著一丝回甘,是极好的下饭菜。 范二吃得眼睛发亮,筷子几乎停不下来,嘴里含糊地赞著:“好吃!真好吃!” 他是第一次觉得有人手艺能够媲美二爷! 这位喜欢吟诗作对的李师傅,有点厉害! 高林则细细品味著每一道菜。 平心而论,这李墨轩的手艺,很强! 基本功无比扎实! 无论是冷盘的雕刻与拼摆技艺,还是这几道热菜中对火候和调味的精准掌控,都展现出了大师级的水准。 尤其是那醋小排骨和无锡脆鱔,高林自问,即便以他前世特级厨师的眼光,也几乎挑不出任何技术层面的毛病。 味道纯正,技法老道,每一口都是享受。 高林缓缓放下筷子,迎上了刘经理满怀期待的目光。 “厉害!李师傅这几道菜,无论是刀工、摆盘还是烹飪手法,都炉火纯青,无可挑剔!”高林毫不掩饰对李师傅的夸讚。 刘文韜也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只是很快便嘆息一声:“哎......” 高林好奇地看著刘经理,不知他为何突然嘆气。 刘文韜解释:“小高同志,你是行家。老李他啊,心思灵巧,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心思太活泛了。满脑子都是诗啊词啊,整天琢磨著平仄对仗,心心念念想当个文人墨客,出本诗集。这灶台,在他眼里,倒像是埋没了他的诗才。” 这位李大厨,心思显然不在灶台上。 他更像一个执著於自己艺术领域的匠人,只在他感兴趣的。能展现其“诗心”与“刀魂”的特定菜餚上精益求精,倾注全部热情。 对於其他“凡俗”菜式,恐怕是兴致缺缺,甚至可能直接丟给徒弟练手。 这么多年了,拿手的菜也就这几道,从未出现过变化。 客源嘛,之前倒是稳定,但总是会吃腻的。就今年而言,客源流失得明显更厉害了。 而如今国营饭店改革的消息越来越近,刘文韜內心也不免有些焦急。 正说著,楼下又隱约飘来李墨轩的声音。 “烟火人间百味陈,不如案头墨香真!” 刘文韜无奈地摊摊手:“你听听!心思又飞了!实不相瞒,他写了不少诗,一直想出版。陈书记都说老李是『厨中有诗,诗中有厨』。” 高林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赵家老二。李大厨和赵家老二有些相似,天赋异稟,但志不在此。 建军饭店的招牌菜虽硬,但有些偏门。 刘文韜更希望自己管理的饭店能够全面发展,这才有拉拢高林的想法。 虽然他猜到高林想要开个店面的打算,但毕竟那店面小。 再火,能抢走多少生意?在他认为,真正需要重视的是另外两家国营饭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刘文韜话锋一转,笑容更显真诚:“小高同志,你想在城里盘个铺面的事,我跟书记那边吹了吹风。书记虽然忙,但听著也挺支持个体经济搞活市场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些:“还有你办证那事,我也知道了。我这边也託了些关係,在几个关节上帮著递了话,催了催进度。你放心,应该很快就能落定了。” 高林心中瞭然,这位刘经理的能量和用心,確实超出预期:“多谢刘经理费心。” “应该的!咱们一见如故,我刘文韜就爱交你这样有真本事的朋友!” 刘文韜摆摆手,显得很豪爽:“吃完饭,要是你方便,我亲自陪你去跑跑。有些地方,我这张老脸,可能比你自己去好使点。” 高林自然从善如流:“那就麻烦刘经理了。” 第74章 厨艺与艺术 精致的菜餚已撤下大半,换上了清茶。 气氛融洽,话题也从品评菜品转向了更隨意的閒聊。 刘文韜经理亲自给高林和范二续上茶水,脸上带著笑容。 “小高同志,今天这顿饭,吃得可还满意?” 刘文韜笑著问道,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高林。 “李师傅的手艺,嘆为观止。”高林由衷赞道,这並非客套。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刘文韜连连点头,抿了口茶,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老李这人啊,手艺是有的,就是性子太超然了些。” 他微微嘆了口气,像是隨口抱怨。 “你也看到了,他就守著那几道拿手菜,心思大半都飘在诗词歌赋上。我们建军饭店这么大个摊子,光靠这几道精品撑著,终究是...唉,后继乏力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诚恳地看向高林。 “小高同志,你是懂行的,更是懂味也懂艺的年轻人。不瞒你说,我是真羡慕竹林饭店的张师傅,有你在旁边时不时提点交流,那菜式,多有活力?”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试探和希冀。 “你看有没有时间,也跟老李聊聊?让他也看看,这灶台上的烟火气里,也能开出不一样的来? 我这当经理的,有些话,说多了,他反倒觉得是铜臭气,污了他的清雅。” 这番话,刘文韜说得极其含蓄。 但其核心目的,是让李墨轩將更多精力投入厨艺创新,服务於饭店。 高林点了点头:“刘经理过誉了。李师傅境界高远,我倒是很想去请教请教。交流不敢当,学习是真心的。” 其实一般店面有这么几道招牌菜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后世的许多店面都是靠著一两道招牌菜从而知名的。 “哎呀,那太好了!” 刘文韜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 “老李就在后厨呢,估计又在琢磨他的新诗了。正好也看看我们后厨,提提意见!” 他亲自起身引路。 后厨比想像中更整洁有序,但此刻气氛有些安静。 李墨轩正背对著门口,站在宽大的案板前,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用刀在一根白萝卜上轻轻划动,眼神放空,口中念念有词,显然神游天外。 “老李!”刘文韜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李墨轩回过神,看到站在经理身后的高林:“高林同志。” 高林来吃饭的事情,刘文韜昨晚便已经告知了他。 “来向李师傅学习。” 高林微笑,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条被隨意刻了几刀的萝卜上:“李师傅这是在练刀工?” 李墨轩摆摆手,带著点文人的自嘲:“雕虫小技,聊以自娱罢了。不值一提。” 高林走到案板旁,看著旁边水盆里浸泡著的几块四四方方,雪白细腻的嫩豆腐。 “厨艺与艺术,本就相通。我一直认为,一道真正的好菜,色香味形意,缺一不可。 这『形』与『意』,便是厨艺通向艺术的桥樑。” 这话显然说到了李墨轩心坎里,他眼睛一亮:“意?” 高林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艺术的表现形式,或许不止於冷盘雕刻。有些看似简单的食材,用极致的技艺去呈现,也能化平凡为神奇,展现出另一种意境之美。” 李墨轩来了兴趣:“比如?” 高林微微一笑,挽起袖子,净了手。 他指著那几块豆腐。 “比如,这块豆腐。”高林的声音平静而专注。 后厨里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和范二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刘文韜也屏住了呼吸。 只见高林取过一把文武刀,刀锋寒光流转。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沉凝。 先將李墨轩手中的萝卜取来,切开,底部削平,稳稳摆放在砧板上。再將水中豆腐捞出,小心夹在萝卜中央用以稳固。 手腕轻抬,刀刃切入,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没有大开大合,只有手腕和指尖精妙到毫巔的控制。 李墨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行家,见到豆腐切而不断,心中涌起一丝骇然。 片刻之后,高林手腕一收,刀刃离水。 他极其小心地用平刀托著那块豆腐,將它缓缓移入一个盛著清水中的青瓷盅里。 当豆腐完全没入水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它在水中缓缓地绽放开。 均匀如发的豆腐丝,从中心向四周层层舒展,如同一朵洁白无瑕的秋菊正在盛开。 瓣细密,根根分明,在水中微微摇曳,展现出一种脆弱而惊心动魄的美感。 “清水出芙蓉,妙手雕秋菊!” 李墨轩失声惊嘆,眼睛死死盯著那盅中绽放的“菊”,充满了震撼! 他未想过,一块最普通不过的豆腐,竟能以如此內敛又如此惊艷的方式,展现出如此纯粹的艺术美感! 这已不仅仅是厨艺,这是將食材物性与刀工技艺融合到极致后诞生的艺术! “这是菊豆腐!”李墨轩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嗯。” 高林轻轻放下刀,解释道。 “取其形似秋菊,清雅素净。大道至简,有时候,最简单的食材,用最极致的心意去对待,也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李墨轩久久凝视著那盅在清水中静静绽放的“菊”,脸上神色变幻,时而惊嘆,时而沉思,时而恍然。 他追求外在繁复华丽的“艺”,而高林这看似简单的一手,却指向了另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李墨轩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似乎悟到了什么,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著那菊豆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文韜在一旁看得心怒放!高林这一手,比他说一万句都管用!他不动声色地对高林投去感激的一瞥。 ...... 离开后厨,刘文韜心情大好,立刻趁热打铁:“小高同志,事不宜迟,趁著机关还没下班,咱们这就去把正事办了!” 他朝后厨努努嘴,意思是李墨轩还沉浸著呢。 高林让范二先回去,他和刘文韜直奔工商所。 有了建军饭店经理亲自陪同,加上刘文韜熟稔的人际关係,流程顺畅无比。 经办人员態度热情,表格填写飞快。 只是在填写“经营场所详细地址”一栏时,高林顿住了笔。 铺面尚未最终敲定。 刘文韜见状,立刻倾身向前,指著空白栏。 “小高同志,你看,这地址空著,以后还得专门跑一趟来补,多麻烦?不如直接填上!一步到位,省心省力!” 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就写我们建军饭店斜对面那小铺子,反正早晚都是你的。位置好,人流旺,离得近,我们以后串门多方便? 你有什么需要,比如临时缺个什么调料,借个冰柜存点精细货,或者想和老李切磋切磋手艺,抬脚就过来了,相互帮衬,多好!” 高林明白刘文韜的意思:“那就按照刘经理说的办。” 那个铺面高林自己也很中意。 刘文韜笑容满面:“好!” 他表现得无比热心。 手续办妥,只等制证。 此时以及后世对营业地点的现场核查通常不会在发证前进行,地址填上即可。 执照一下来,就剩下房管所和税务了。 走出工商所,阳光洒满街道。 刘文韜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深深嘆了口气,语气充满了真诚且毫不作偽的懊悔: “唉!小高同志,说起这个掛靠的事,我这心里啊,真是...唉!” 他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那天要不是那个非开不可的会,说什么也不可能让竹林那边占了先机! 要是那天我在,你小高同志肯定得稳稳噹噹地请进我们建军饭店的门!那才叫真正的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啊!”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林,语气诚恳。 “丁慧琳那边能给你的掛靠便利和支持,我们建军饭店,一样能给!而且,只会更周到,更尽力!毕竟...” 他顿了顿:“以后是邻居,离得近嘛!” 这番话里已將招揽之意含蓄而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他在告诉高林:只要你愿意靠过来,丁慧琳能给你的,我刘文韜不仅能给,还能给得更好,更贴心。 高林迎著他热切的目光,轻轻頷首:“刘经理的厚爱和帮助,高林铭记在心。今天的事,实在多谢您了。” 当一个人有本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身边都是好人。 第75章 秋收 与刘文韜道別之后,高林便骑著自行车回到村子中。 到了村口土路上,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便灌满了秋收特有的气息。 那是阳光把田野晒透后,蒸腾起的焦香,混著泥土与稻秆的清冽。 抬眼望去,先前那片金灿灿的稻海已不见踪影。 田野像被一把梳子梳过,只留下一垄垄黄中带青的稻茬。 原本饱满的稻田,此刻只剩下一个个如同小山包似的稻捆,散落在收割后的土地上。 远近都是弯腰忙碌的身影。 男人们赤著古铜色的脊樑,挥动著磨得鋥亮的镰刀,臂弯起落间,稻秆便齐刷刷倒下。 “嚓嚓嚓”的割稻声此起彼伏。 汗水顺著他们黝黑的脊背沟壑流淌,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消失无踪。 女人们则跟在后面,负责將割下的稻子收拢,綑扎。 她们同样汗流浹背,头戴草帽,脖子上搭著湿毛巾,动作飞快。 抱起一大把沉甸甸的稻秆,麻利地用几根稻草在稻秆中段用力一拧、一绕、一塞,一个结实的稻铺子便立在了田里。 动作无比嫻熟。 孩子们也没閒著,稍大点的跟在父母身边帮忙递水递毛巾,或者学著綑扎。 小一些的在田埂上,稻草堆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给这沉重的劳作添了几分活气。 新割稻秆的清香,混著汗水的咸和泥土被踩起的微尘,在热辣辣的阳光里缠成一团。 日头虽仍晒得人皮肤发烫,可忙碌的人们像是忘了热,只偶尔直腰,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抹把脸。 伴著一声舒坦的喘息,望一眼立得整齐的稻铺子,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也充满希望。 高林一眼就瞧见了父母和大哥高井,范二也在一旁挥镰帮忙。 仓红英正弯腰綑扎,动作利落。 高怀仁和高井则挥舞著镰刀,在他们身后,稻子一片片倒下,新的稻铺子迅速立起。 “爸妈!大哥!”高林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过去。 仓红英闻声抬头,看到儿子,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林子回来啦!” 她直起腰,抬手捶了捶酸得发僵的背。 高林望著家人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还有眼里布满的红丝,转头对范二说。 “二子,镰刀给我,你先回去烧锅水凉著。” “哎!”范二应了一声,把镰刀递过来,小跑著去了。 高林二话不说,脱了外褂,掂了掂镰刀。刀刃闪著寒光,显然刚磨过。 “爸,我来!”他走到高怀仁身边,接了他的活。 高怀仁也没推辞,走到一旁,拿起水壶灌了几大口水,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著儿子弯腰挥镰,动作虽生疏。 但胜在年轻力壮,速度竟也不慢,刀口过处,稻秆整齐倒下。 高怀仁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高井擦了擦额头的汗,兄弟俩並排往前割,活像台小收割机。 仓红英跟在后面綑扎,也鬆快了些。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阳光总算收了些锋芒。 田地里立满了大大小小的稻铺子,整整齐齐的。 一家人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今个赵家兄弟忙完手头的活就回了,这时候,秋收最大,什么事都没收稻子要紧。 范二早烧好了两大锅水。 一家人奔过去,捧著凉白开“咕嘟咕嘟”灌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高林到码头边冲了身子,换身乾净衣裳。浑身酸乏得很,却没歇著,径直进了厨屋。 他知道,此刻家人最需要的是一顿能补充消耗的美味热食。 厨屋里,范二已按他的吩咐,把火烧得旺旺的,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著。 秋收后第一顿饭,口味可以比平日里重一些,碳水也需要多一点。 秋收后第一顿,口味能比平常重些,碳水也得多来点儿。 高林闷上一锅米饭,今个不再喝稀粥了。 他取来几个鸡蛋打散,又从屋后割了把嫩韭菜,洗净切段。 锅里放一小勺猪油,油热了倒蛋液,快速划散,炒成金黄的蛋块盛出来。 再添点油,下韭菜段爆炒到断生,撒少许盐,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匀。 一盘黄绿相间,香气扑鼻的韭菜炒鸡蛋就成了 这是农家补充蛋白质最快捷的“上等菜”。 接著,他瞅向旁边的水桶,里面有十几只螃蟹,还有满满一桶螺螄。 高林让范二把螃蟹洗乾净,上锅清蒸。 另一边,往桶里倒入清水,放入一勺盐,让螺螄吐沙。 过了一小会,倒掉水,將螺螄用清水淘洗几遍。 这才將螺螄倒入锅中,加入冷水没过,放入几片姜和大料,再倒入酱油、料酒和少许盐。 大火烧开后,让螺螄在浓郁的“五香”汤汁里咕嘟著,慢慢入味。 螺螄特有的河鲜味与香料混合,形成一种诱人的咸香。 高林从罈子里捞出几片自家醃製的萝卜乾,切成细丝。锅里烧开一瓢清水,萝卜乾煮出咸鲜味。 水再次滚开时,將打散的蛋液细细地淋入汤中,形成漂亮的蛋。 最后撒上一小把葱,滴上两滴香油。 一碗简单咸鲜开胃的热汤就做好了,最適合劳作后发汗解乏,暖身暖胃。 饭菜的香气在小厨屋里越聚越浓,浓得化不开时,一家人已洗漱乾净,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 疲惫像是被这香气勾走了些,眉眼间都鬆快了。 “开饭!”高林端上最后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蒸好的米饭粒粒分明,冒著热气。 蒸熟的螃蟹红彤彤地堆在盘子里,透著河鲜特有的鲜气。 五香螺螄浸在深褐色的汤汁里,螺口微微张著,香气扑鼻。 韭菜炒鸡蛋金黄翠绿,色泽诱人。 一小碟油亮的醃萝卜乾放在桌角,引人垂涎。 就这一桌子菜,要是別人家瞧见了,不知有多馋。 寻常的人家,一家人忙碌了一天谁还有力气做饭。大多蒸点米饭,燉个鸡蛋隨隨便便就解决了。 仓红英看著一桌子菜,又看看儿子脸上未褪尽的疲惫,心疼又欣慰:“林子,你也累了一天,快坐下吃!” 高怀仁没说话,先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热乎的米饭,扎实的米香熨帖了胃。 然后他拿起一只螃蟹,熟练地掀开蟹盖,看到里面橙红色的蟹黄,眼睛都亮了。 他嘬了一口鲜美的蟹黄,又掰开蟹身,露出雪白的蟹肉,吃得一脸满足,一天的辛劳仿佛都被这口难得的鲜美抚慰了。 他时不时夹一颗五香螺螄,凑到嘴边用力一嘬,螺肉裹挟著鲜咸微辣的汤汁滑入口中,嚼劲十足,再喝一口蛋汤,浑身舒坦。 高井更是埋头猛吃,一手拿著螃蟹,一手用筷子夹著螺螄嘬,就著韭菜炒鸡蛋大口扒饭,吃得满头冒汗。 偶尔夹一筷子脆生生的萝卜乾,咸香提味,吃得酣畅。 范以小口吃著饭和韭菜炒蛋,小心地剥著螃蟹肉,脸上漾著浅浅的笑。 高林看著一家子满足的模样,想著明个再想办法买些肉食回来给家里人补补。 隨后便拿出小篮子,带上准备好的饭菜走出厨屋。 “我去云苓家吃饭。” 仓红英此时抬头,擦擦嘴。 “以后叫云苓也来家里吃饭吧,省的你一趟趟跑。” 高林点点头:“行,我跟她说说。” 第76章 吻 高林提著小篮子往云苓家去,没进门,先闻见屋里飘出的鸡蛋香。 东屋传来调羹碰碗底的轻响,叮一声。 “云苓?” 高林轻轻唤了一声。 屋里凳子响了下,接著是轻快的脚步声,云苓立在门口,夕阳正落在她发梢,金晃晃的。 她背著手,脸微微红,见了他,眼里先漾开一点笑。 “林子哥。” 高林扬了扬手中的小篮子。 “吃晚饭啦。” “嗯!” 她快步跑来,接过高林手中篮子走进堂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午我去割稻子了。没来及做什么好吃的。” 高林走在她的身后,笑著说。 云苓回头,笑盈盈的。 “只要你来,就好。” 这话像一颗温软的,在高林心口慢慢化开。 云苓她並不在乎吃什么,这么多年咸菜稀粥都过来了,她在乎的是每日高林到来的时候。 碗筷从篮子里取出来,瓷碗边还带著点篮子的草气。 云苓进东屋转了转。 再出来时,她走到高林面前,依旧背著手,微微低著头,耳根泛著淡淡的红晕。 “怎么了?”高林看著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云苓深吸一口气,终於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双崭新的布鞋。 黑色的鞋面,看起来厚实耐磨。 千层底,针脚纳得极其细密均匀,一看就下了大功夫。 鞋口沿著一圈深蓝色的滚边,显得乾净利落。 鞋底和鞋帮的接缝处,鞝鞋的线走得又直又紧。 鞋面上没有哨的装饰,只在脚背外侧,用深蓝色的线,绣了两小片像是桂瓣的纹样,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云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脸颊红扑扑的,把鞋子往前递了递。 “给。” 高林看著眼前这双针脚细密的鞋子,又看看云苓那手指上还带著几处针眼和勒痕的手。 高林小心翼翼地接过鞋子。 “这么快?” 在高林的印象之中,做一双鞋子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吧。这才几天,云苓就已经做好了。 此时东屋里传来了丈母娘李萱的声音。 “这丫头,夜里点灯,不肯睡呢。” 高林这才留意到,云苓眼下已浮起一圈淡淡的青晕。有些心疼拍了拍她的脑袋。 “熬夜伤神。” 上回他熬了夜,缓了两天才精神。 云苓抿著嘴,藏不住笑意,推著他。 “林子哥,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高林没言语,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感动,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坐在矮凳上,脱下脚上那双沾满泥泞,鞋帮都快磨破的旧布鞋,小心地穿上新鞋。 云苓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里是藏不住的开心和期待。 脚伸进去,一股柔软的包裹感贴上来。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刚好! 鞋底厚实,富有弹性,踩在地上,稳稳噹噹。 这不仅仅是合脚,更是將他行走的每一寸都妥帖地照顾到了。 高林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轻轻跺了跺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足。 “云苓,你手真巧!” 见他喜欢,云苓眼睛亮起来,嘴角弯起羞涩又甜美的弧度,先前的忐忑烟消云散。 高林抚了抚她的头髮:“我们吃晚饭吧。” 云苓开心点点头。 晚饭在堂屋吃,高林说起城里的事,云苓静静听著。 听到证件快下来,她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也开了朵浅淡的笑。 结束了饭局,云苓將碗筷清洗乾净放入了小篮子之中。 饭后往回走 夕阳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橙红霞光,將河水也染成了蜜枣色。 晚风带著河水的微凉和岸边芦苇的清香,轻轻拂过。 两人並肩走在熟悉的河岸小路上。 高林穿著新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心里也涨得满满的。 云苓走在他身侧,微微低著头,看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走到那片熟悉的看过夕阳的芦苇盪旁,高林停下了脚步。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庄传来的几声模糊的狗吠。 高林转过身,面对著云苓。 霞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清澈的眼眸里,盛著天边的流光和他自己。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泥地上那几枚深陷的脚印。 还是下雨天那时留下的。 高林指指那脚印,没说话,只嘴角牵起一点笑意。 云苓低头瞧著,仿佛又听见了那晚雨打芦苇的噼啪声 两个浅浅的酒窝便盛著夕阳,在她颊边浮漾开来。 高林来到了之前云苓落水的码头边,缓缓坐下。 云苓也跟著坐到他的身旁,轻轻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高林牵起云苓的手,就这么静静坐著,由秋风吹著,看夕阳一寸寸沉下去。 忙了一天,他著实倦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微微闔上,感受微风拂面。 他感觉时间过的好慢,好慢。 慢到经歷了这许多事,竟连一个月都没到。 然而,这一刻的安寧,却叫他无比贪恋。 云苓看出了他的疲惫,缓缓握紧了高林的手。 “林子哥。”她轻声唤。 高林带著笑看她:“嗯?” 云苓凝望著他的脸,微微摇头。 “没事...我就想叫叫你的名字...” 高林望著她的眼睛,那清澈的目光里,有一丝依恋。 眸子映著夕阳,亮晶晶的。 哗啦啦—— 风拂过芦苇盪,这一回,没有恼人的水鸟惊飞。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沙沙的絮语,和彼此呼吸相闻的暖意。 新鞋踏过的泥土、灯下熬红的眼、细密如心事的针脚、河岸边一同踩下的深浅足跡...... 过往的桩桩件件,都在这静默里无声地匯聚,沉甸甸地坠在心尖上。 两颗早已相融的心,贴得更紧了。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缠在一处。 头顶的桂树枝丫轻晃,金色的碎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高林的肩头。 又乘著风,打著旋,飘向那染了蜜色的河水,渐渐远了,淡了。 云苓的气息拂过高林的颈侧,带著一丝清甜,像初绽的桂。 高林看到她微微仰起了脸,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那上面也停著一点金黄的夕暉。 无需言语,一种温软,带著河风清冽与桂暗香,自然而然地,覆盖了彼此唇间那一点微小的距离。 夕阳像是被惊动了,倏地往芦苇丛深处又沉了沉,只留下漫天羞赧的霞色,温柔地笼著码头上依偎的人影。 风也静了,芦苇也屏息,仿佛生怕扰了这一刻。 没別的声息,只有两颗心,在晚风中,跳得一样齐。 那一日未竟的吻,在这寧静的秋夕里,终於悄然圆满。 第77章 执照到手;好事连连 赵家老二站在远处,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他没有打扰两人,默默挪动脚步走远了些。 他是带著任务来的。 按照高林的吩咐,他跑了好几处蟹塘,仔细打听了价格行情。 忙完赶到高林家,却被告知高林去了云苓家。 赵老二又匆匆往云苓家赶,没想到在半路上,竟远远撞见了高林和云苓那温情脉脉的一幕。 他索性站在不远处的一座石板桥上,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便听到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一瞧,只见高林正满面春风地走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子!”赵老二立刻扬声喊道。 高林见是赵老二,笑著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赵老二瞥了眼云苓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打趣地笑了笑。 “正好要找你呢,跑了一趟你家,说你在这。” 他只字不提刚才所见,权当自己是刚到。隨即切入正题。 “今个我去跑了几个蟹塘,都打听了一下价格。 螃蟹还得再过几天才能出塘,他们说了,要是要的量比较大,价钱上能便宜些。我琢磨著,明个再去建湖那边转转,货比三家嘛。” 高林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心中盘算著日子,再过一两天,那心心念念的执照就该下来了。 等店面一开起来,这新鲜肥美的螃蟹正好能作为新品推出,真是天时地利。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促狭地笑问:“什么时候跟小...咳,跟云苓定亲啊?我可等著喝喜酒呢。” 高林回头望了一眼云苓家的方向,脸上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快了,等店面开起来,稳当了就办。” ...... 1982年9月24日。 柴契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台阶前意外摔倒的新闻,占据了次日全球各大报纸的头条。 同一日,高林正在盐瀆城里热火朝天地摆著他的小吃摊。 刚忙完一阵,正准备收摊,就看见建军饭店的经理刘文韜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来。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气。 “小高!小高!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事!” 刘文韜人未到声先至,嗓门都透著兴奋。 高林手上不停,笑著问道:“刘经理,瞧您这高兴的,什么好事啊?” 刘文韜支好自行车,凑到高林跟前,压低了声音:“你的执照,批下来了!” 高林手上的动作一顿,旁边的范二也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太好了二爷!”范二忍不住欢呼出声。 高林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真的?刘经理,您可別哄我!” “我还能拿这事哄你不成?我早上特地跑了一趟工商所问的,千真万確!” 刘文韜拍著胸脯保证,隨即催促道:“走走走,我陪你一块去拿!赶紧的!” 高林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对范二吩咐。 “二子,摊子交给你收拾了,仔细点!我先跟刘经理去办正事!” 范二忙不迭地点头,拍著胸脯:“好嘞二爷!” 话音刚落,两人便骑著自行车朝著工商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帮忙的大黑三人面面相覷,小声问范二:“二子,什么执照啊?” 范二挺了挺胸脯。 “个体户执照!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听说可难弄了,二爷以后要自己开饭店了!” ...... 盐瀆市工商行政管理所內。 高林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还散发著淡淡油墨清香的纸。 一张崭新的《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 他仔细地看著上面的每一个字: 盐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 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 姓名:高林 地址:建军路83號 设立或流通区域:仝上 生產经营范围:主营:餐饮 资金总额:(空白)早期执照此项有时不填或填写“自筹” 经营方式:自售 开业时间:1982年9月24日(发证时间) 下方,一个鲜红醒目的工商部门大印,宣告著这份文件的权威与正式。 这一刻终於尘埃落定。 饶是他一向沉稳,此刻也难掩心中澎湃的激动,笑容从心底一直绽放到眼角眉梢。 看著高林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刘文韜也由衷地笑了。 “怎么样,小高?哥哥我这事办得够不够利索?” “太感谢了,刘经理!” “哎!” 刘文韜佯装不悦地一摆手:“还叫刘经理?生分了不是!以后就叫刘哥,听著亲近!” “好,刘哥!”高林从善如流。 刘文韜笑著补充道:“其实这事啊,丁慧琳也出了不少力,跑前跑后的。” 他既要表功,也不抹了同僚的情分。 高林心里自然明白。这份情,他记下了。 刘文韜抬腕看了看手錶,脸上又浮起一丝神秘的笑容:“小高,执照到手了,高兴吧?走,我们再去个地方!” 高林疑惑:“刘哥,还有什么事?” 刘文韜解释道。 “昨个,我又跑去找了一趟陈书记。他同意把那地方租给你了!不过嘛,陈书记说想跟你当面聊聊。” 高林万万没想到,刘文韜不仅帮他搞定了执照,连铺面的事都替他铺路搭桥到了这一步。 这份热心,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 当然刘文韜之所以这般热心,也是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的。 ...... 刘文韜熟门熟路地领著高林,踏入了食品服务公司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径直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前。 篤篤—— 刘文韜轻轻叩响了门板,声音恭敬:“陈书记...” “进来。”门內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推门而入,一股旧书报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一张宽大的旧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表,几乎要淹没后面坐著的人。 陈书记正伏案疾书,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老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跟在刘文韜身后的高林。 看清来人后,他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哦,是小高师傅来了。坐。”陈书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刘文韜立刻识趣地笑道:“陈书记,那你们谈正事,我在外面等。”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高林依言坐下。 陈书记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头正在批阅的文件,又將钢笔仔细地盖上笔帽,放到一旁。 这短暂的沉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陈书记终於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落在高林脸上,缓缓开口。 “小高,你的事情文韜跟我说了。” 他语气里带著讚许:“国家如今是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方针定了,要搞活经济,繁荣市场。 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想法,有手艺,敢闯敢试,正是响应號召的先锋。” 他端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继续说道: “你在竹林饭店门口摆摊的情形,我有所耳闻,也侧面了解过。生意红火,群眾口碑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长辈般的期许: “把那个铺面租给你,我希望它能成为你事业的一个新起点。 这不仅是你个人的成就,也是为我们盐瀆市的餐饮服务行业添砖加瓦嘛!” 陈书记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当然,该走的程序,该签的合同,我们还得按规矩来。 租金方面,考虑到你是刚起步的个体户,公司会酌情给予一定的优惠,不会让你负担太重。” 高林听著陈书记的话,缓缓点头。 “陈书记,太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了。” 陈书记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租赁意向书...... 第78章 店面 陈书记將那纸租赁意向书推至高林面前,手指在几个关键处点了点。 他抬眼看了看高林,带著点体恤的笑意。 “公家房子,公事公办,但也得讲个公道。建军路那铺面,地段是好的,不过年岁也久了些。这样,月租定十五块。你看如何?” 这价钱,確实不贵。 高林点点头。 “谢谢陈书记的照顾。” “谈不上照顾。” 陈书记摆摆手,拿起钢笔旋开笔帽。 “响应政策,支持个体经济,也是我们的工作。来,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个名。一式两份,复写纸垫著写。” 他递过一张毛边纸垫著。 高林接过笔。 他仔细看过那几行朴素的条款,便在“承租人”后面,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书记也签了名,又取出公司印章,蘸了印泥,“咚”的一声,一个鲜红的圆印盖在了“出租方”旁边。 他吹了吹未乾的印跡,將其中一份递给高林:“好了。小高,这铺面,就交给你了。盼你做出好营生。” “一定不负您期望!” 高林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小心折好,揣进口袋。 “好,那就这样。” 陈书记脸上露出完成一桩心事的轻鬆:“去忙吧。” 高林起身,再次道谢,这才退出了书记室。 门一开,候在走廊长椅上的刘文韜立刻弹了起来,脸上堆满笑。 “谈好了?陈书记怎么说?” “成了!刘哥,多亏您!” 高林按了按胸口,那份合同隔著布料,熨帖著心口。 “嗨,我就说陈书记通情达理!” 刘文韜喜形於色,探头往虚掩的书记室门里张望了一下,低声道。 “小高,你先等等,我跟书记再匯报点小事,就一句话!” 说著,他闪身就溜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高林不明就里,只得在走廊里候著。 门內,刘文韜凑到陈书记桌边,搓著手,脸上堆著笑:“书记,还有个小事儿,想跟您请示一下。” 陈书记刚端起搪瓷缸,闻言抬眼:“说。” “就是小高这个掛靠单位的事。” 刘文韜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您看,他这执照也下来了,铺面也租了。 我想著,他就在我们建军饭店边上,熟门熟路的。 要不,就掛靠在我们建军饭店名下?我们也好就近照应著,管理上也方便不是?” 陈书记没立刻答话,慢悠悠喝了口浓茶,放下茶缸,才抬眼看向刘文韜,目光平静却带著洞悉:“文韜啊。” “哎,书记您说。” “掛靠单位,是为了个体户经营有个依託,方便管理,也体现国家支持。不是为了给哪个单位添个『下属』。” 陈书记语调平缓:“小高是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个体户。他掛靠哪个单位,有政策规定,也有他自己的选择。” 他吐了吐茶叶继续说道:“前天小葛也找我谈过这件事。你们三家国营饭店都在抢这件事,我倒不希望你们三家恼了和气。这件事,再议。” 刘文韜脸上的笑容滯了滯,訕訕道:“是,是,书记您考虑得周全。我也是想著方便照顾...” “该照顾的,我自然会照顾。” 陈书记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 “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街道那边,帮小高把剩余的手续跑一跑,也算是帮人帮到底。” 刘文韜心里那点小算盘落空,脸上不由得有些訕訕的,但也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 “明白,明白!书记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陈书记抬眼看了眼刘文韜。 “你还有其他事没?” 刘文韜摇摇头:“没了,没了。” “嗯,去吧。”陈书记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了下去。 刘文韜只得退出书记室,轻轻带上门。 转身看见高林,他脸上那点不自在迅速被笑容掩盖,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小高,走!”他上前亲热地一拍高林肩膀。 “大喜的日子!去我们建军饭店好好喝两盅,庆祝庆祝!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高林虽不知门內具体说了什么,但见刘文韜如此热情相邀,又刚帮了自己大忙,自然不好推辞,便笑著应承:“让刘哥破费了。” ....... 刘文韜领著高林穿过喧闹的建军饭店大堂。 正是饭点,人声鼎沸,白汽蒸腾。 跑堂的托著油亮的条盘,在桌椅间穿梭。 刘文韜径直引高林到角落一张相对清净些的方桌坐下。 “这好,说话方便。” 刘文韜扬手招呼:“小张!” 一个繫著白围裙的小伙子应声过来,脸上堆著笑:“刘经理。” “去后头说一声,弄几个清爽的菜来,我和小高谈点事。” 刘文韜吩咐著,语气是惯常的当家作派:“小高不喝酒,沏壶好茶。” 小张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 麻利地去了。 不多时,几样菜便上了桌。 一碟切得透亮的餚肉,粉白的肉冻颤巍巍的。 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生青。 一碗奶白的鱼汤,撒著细碎的葱,香气四溢。 一壶新沏的茉莉茶,热气裊裊。 刘文韜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餚肉:“比不上你以后自己掌灶的口味。” 高林动筷:“刘哥说笑了。” 两人边吃边聊。 刘文韜兴致颇高,话题却总绕著建军路打转。 哪家铺子生意好,哪家刚盘出去,谁家进货的渠道硬......他夹起一片青菜,似不经意地道。 “小高啊,你这铺面就在我建军饭店隔壁,往后我们可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你那执照也下来了,是独立门户了,可这街面上的事儿,门道多著呢。进货、用人、应付检查...哪样没个熟悉门路的人指点,都得走点冤枉路。” 他喝了口茶,眼睛带著笑,看向高林: “我在建军路也扎了十来年根了,人头熟,路子也熟。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言语一声!我们挨得近,照应起来方便得很!” 高林心里明白了几分刘文韜的用意。 这顿饭,是贺喜,是拉近关係,也是铺垫。 他放下筷子,脸上带著诚恳的笑意: “刘哥的关照,我记在心里了。刚起步,肯定少不了要麻烦您指点。您放心,该走的规矩,我一定走好,绝不给您添乱。” 这话答得圆融,既领了情,又点明了界限。 他是独立个体户,按规矩办事。 刘文韜听懂了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隨即又堆起更热络的笑。 “嗨!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兄弟,不说这个!吃菜,吃菜!” 饭吃得差不多,杯盘见底。 高林起身:“刘哥,这饭...” “哎!”刘文韜立刻摆手打断他,佯装板起脸。 “这建军饭店,哥哥我还能做半个主!请你吃顿便饭,算个什么?等你那的招牌堂堂正正掛起来,那时候...”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高林的肩膀:“你再踏踏实实请哥哥我吃一顿!” 高林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坚持,笑著应承:“好!刘哥,到时候一定。” “这就对了。”刘文韜哈哈一笑。 “走!” “去哪?”高林有些意外,执照拿了,饭也吃了。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刘文韜推著他往外走,穿过大堂。 “带你去看看你那『宝地』!光听我说可不行,得你自己亲眼瞧瞧,心里好有数!” 两人出了建军饭店,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著。 刘文韜领著高林,来到了店面门口。 里面是个小院,堆著些杂物。 院角,有一扇不起眼的的小门。 “喏,就是这儿了。”刘文韜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那扇小门。 一股混合著陈年的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间狭长的屋子,光线有些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光亮。 看得出以前是堆放杂物的仓库,墙角还有些散落的麻袋和废弃的货架。 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砖色。地方不大,但收拾出来,摆开几张桌子是够的。 高林走进去,脚步在空荡的屋子里发出轻微的迴响。 他抬头看看那扇高窗,又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壁,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虽然破旧,但这方寸之地,却是他事业真正的起点。 “地方是旧了点。” 刘文韜站在门口,看著高林的身影在昏暗中移动。 “可地段是没得挑,正对著街口。后面这小院,堆货也方便。收拾收拾,是个好铺面。” 高林转过身,点点头,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方挺好。明个我叫人来好好收拾收拾。” 上架感言! 今个中午十二点上架,原本15万字时就可以上架。 但后来想想,我没有什么能送大家的,就多写一些免费章节吧。 然后这些天家里有些事,就把原本打算上架用的存稿全给发了...... 非常感谢大傢伙能看到这里。 有很多话想说... 但写了又刪,到头来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求一波首订吧。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拜谢! 我这就滚去码字:今日五章。 第79章 打稻;螃蟹宴;筒骨萝卜汤 第79章 打稻;螃蟹宴;筒骨萝卜汤 店面的事情基本敲定,接下来只需找人手打扫乾净,再添置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即可0 高林打量著那扇略显狭窄的窗户,盘算著等秋收结束,得让大哥高井过来帮忙扩建一下,好让店里更敞亮些。 离开前,他特意去建军饭店,钱买了几根沉甸甸的筒子骨,用草绳系好,掛在了自行车的龙头上。 这骨头熬汤最是滋补,正好给劳累的家人补补。 车轮碾过熟悉的乡间土路,高林的心绪也渐渐沉静。 拐进村口,眼前的田野景象又有了新变化。 巨大的木製打穀桶(也有地方称呼为“摜桶”)立在田中央。 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高怀仁和大哥高井。 两人赤著古铜色的上身,合力將一大捆沉甸甸的稻穗高高举起,然后卯足了劲,狠狠摔向桶內侧倾斜的厚实木板上。 “嘭!嘭!嘭!” 沉闷有力的撞击声带著节奏响起,每一次摔打,都扬起细小的草屑尘埃,在阳光下飞舞。 汗水早已浸透他们的粗布裤腰,紧贴在绷紧的肌肉上。赤裸的双脚深深踩在铺满稻穀的地里。 在打穀桶旁边,母亲仓红英和...云苓! 她们正弯著腰,將散落在四周的稻秆收拢起来,准备递给打穀的人。 云苓显然是第一次经歷这样高强度的农活,白皙的脸颊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 她的动作虽不如仓红英麻利,却带著一股认真的倔强。 高林注意到她拢稻秆时,偶尔会微微蹙一下眉头,下意识地活动一下手指。 那手指上,恐怕已磨出了水泡或划痕,只是她咬著牙没吭声。 “云苓,看好了。” 仓红英直起腰,喘了口气,拿起一把稻穗示范。 “抱稳了,腰沉下去,用点巧劲。摔的时候要快,要狠,手腕子带一下,让穀粒都脱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做了个摔打的动作。 云苓认真地看著,模仿著仓红英的动作要领,点点头:“嗯。” 她再次弯下腰,努力地抱起一捆稻穗,走向打穀桶,学著高井他们的样子,奋力摔打下去。 虽然力道和准头还差些火候,穀粒溅落得不如旁边那么密集,但那认真的劲头,让仓红英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林子回来啦!”高井眼尖,先瞧见了弟弟,停下动作,抹了把汗。 “哎!”高林应著,支好自行车,脱下外褂就加入了战斗。 “你们歇会,换我来!” 他目光扫过云苓,见她望过来,眼神亮亮的,便顺手揉了揉她汗湿的发顶。 “你也去歇会。” 沉闷的“嘭嘭”声和穀粒落下的“沙沙”声,在田野间迴荡。 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最后一捆稻穀被摔打完。 一家人拖著比昨日更甚的疲惫回到家中。 云苓的手指果然磨破了几处,渗著血丝,仓红英心疼地拉著她去清洗上药。 高怀仁和高井累得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连话都不想说,只是大口喝著范二早已准备好的凉茶。 大嫂范以上前擦拭著高井脸上的汗珠。 高林虽然也累,但想到带回的筒子骨和要宣布的好消息,还是打起精神走进了厨屋。 赵家兄弟按约定送来了新鲜的螃蟹和虾肉。 “二子,烧火。” 高林招呼一声。 他准备用这顿丰盛的晚餐犒劳家人,顺便分享铺面落定的喜讯。 清蒸蟹和蟹粉豆腐羹前几天做过,今天则换点新的样。 高林先將那几根沉甸甸的筒子骨仔细洗净,冷水下锅焯透,撇去血沫。 捞出来再次冲洗乾净,放入大锅,加足量清水,拍块老薑,丟几段葱白,滴几滴料酒。 大火烧开,耐心撇净浮沫,转成小火慢慢熬煮。 趁著熬汤的功夫,他削了几个大白萝卜,滚刀切块备用。 筒子骨汤的醇厚香气开始悄悄瀰漫。 隨后他將几只螃蟹麻利地斩成块,断面蘸上薄薄一层乾麵粉。 里锅下比平时炒菜多些的油烧热,將蟹块切口朝下煎至金黄。 然后下薑片、葱段煸香,烹入黄酒、酱油、少许和足量的水。 大火烧开后转中火咕嘟,让蟹块吸饱汤汁。 最后淋入水淀粉勾芡,汤汁变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著每一块蟹。 出锅前再撒一把蒜叶增香。 紧接著他剥下几个完整蟹壳。 打了几个鸡蛋,加入温水、少许盐,充分打散、滤去泡沫。 將蛋液小心地倒入清洗乾净的蟹壳中,约八分满。 將蟹壳放入铝锅,盖上盖子留条缝,进行蒸煮。 蒸好的蛋羹凝如琥珀,光滑如镜,轻轻晃动蟹壳,蛋羹也跟著微微颤动。 点上几滴香油和酱油,蟹壳的鲜味融入蛋羹之中,比前些日子教云苓的鸡蛋羹更加鲜美。 而最后一道菜,他精心拆出最饱满的蟹黄和蟹膏,几乎不用蟹肉。 锅里放入厚厚一层雪白的猪油,小火慢慢熬化。 下入大量的薑末煸炒去腥,然后倒入珍贵的蟹黄蟹膏,用锅铲极其温柔地推炒。 油脂的浸润下,蟹黄蟹膏渐渐变得油润明亮,散发出一种令人沉醉的醇厚鲜香! 只加极少的盐和一点点吊味。 炒好的禿黄油呈现出诱人的金红色泽。 高林单独盛了一小碗,又给每人碗里都盛上了热腾腾的白米饭。 隨著最后一道菜出锅。 小小的厨屋已被各种层次的鲜香彻底攻占。 面拖蟹的酱香浓郁、蟹壳蒸蛋的清雅、禿黄油的浓香,还有筒骨萝卜汤醇厚的滋补气息,交织成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 家人都围坐在桌边,看著这一桌前所未见的“螃蟹宴”。 仓红英瞪大了眼睛,看看菜又看看儿子:“林子,这螃蟹有这么多做法?” 高怀仁盯著那碗金灿灿的禿黄油,喉头滚动了一下。 高井和范二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云苓看向高林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都尝尝,趁热。”高林笑著招呼大家。 一家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动筷。 高怀仁先尝了一口禿黄油拌饭。 金黄的蟹黄蟹膏混合著晶莹的猪油,裹著热乎乎的米饭送入口中,那极致的鲜香和油润丰腴的口感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衝击著味蕾。 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香!真香!” 他紧接著又舀了一勺筒骨汤里的萝卜, 燉得透亮软糯,吸饱了汤汁的精华,清甜中带著骨头的醇厚,暖意瞬间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他长呼一口气。 高井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面拖蟹,酱汁浓郁,蟹肉紧实入味, 连壳都嗦得津津有味。 范二则对蟹壳蒸蛋爱不释手,那滑嫩的口感和独特的鲜味让他嘖嘖称奇。 云苓小口品尝著菜,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红晕。 夕阳下,一家人围坐,分享著这顿丰盛晚餐,疲惫仿佛都融化在这无边的鲜香之中。 大家吃得心满意足,连最后一点禿黄油都被高井拌著饭颳得乾乾净净时。 高怀仁放下碗筷,目光落在高林身上。 “林子。” “城里头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 第80章 以后只会挣得更多 第80章 以后只会挣得更多 高怀仁这句话一出口。 桌上原本还沉浸在閒聊中的眾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林身上。 开店!这关乎著林子前程的大事,他们心里哪能没惦记? 只是城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对他们这些大半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的人来说,太过陌生和遥远。 想帮忙也使不上劲,只能把这份关切和担忧默默压在心底。 此刻被高怀仁点破,家人那份关切便毫无保留地从眼神里流露出来,带著询问,也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仓红英放下了喝汤的勺子,高井也停止了收拾蟹壳的动作。 云苓的目光则温柔而坚定地落在高林脸上。 只有范二依旧哼哧哼哧的吃东西,他知道二爷的执照下来了。 高林看著家人们关切的眼神,心头暖流涌动。 他放下筷子,从贴身的衣兜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一份是盖著红章的店铺租赁合同,另一份则是崭新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高林的声音沉稳有力:“事情,都办妥了。铺面定下来了,就在建军路,位置还行。 这是合同,这是执照,你们看。” 他小心翼翼地將两张纸在桌上摊开。 那红章和铅印的字跡,对高怀仁和仓红英而言,既陌生又神圣。 他们凑近了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那份郑重其事的感觉错不了。 “真..真办下来了?” 仓红英的声音带著点颤抖,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两张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 高林缓缓点头。 “好啊!好!我们林子,要开饭店了!” “好小子!” 高井用力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我就知道你能行!” 喜悦迅速在每个人脸上漾开。 范二也咧著嘴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店里热闹的景象。 云苓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里亮晶晶的。 然而,大嫂范以却指著合同上的租金惊道。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月十五块?” 仓红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十五块?”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她掰著手指头,声音都变了调:“一个月光是租地方就要十五块?这还不算別的?” 高林点点头,补充道:“对,还有掛靠给竹林饭店的费用,每个月是十块。加起来, 固定开销二十五块打底。” “二十五块?” 高井也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二十五块!这几乎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了。 仓红英和高怀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肉疼。 高怀仁的眉头又习惯性地聚拢,沟壑更深了。 这笔开销,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文数字,二十五块,像一座无形的小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饭桌上刚刚还欢腾的气氛,因为这巨大的数字而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高林理解父母的担忧,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语气平和:“爸,妈,你们別光看这二十五块的支出。算算进项。我现在在城里摆摊,每天就能有四十多块进帐。 这二十五块,是固定开销,是摊在每一天的。只要我铺子开起来,能做的样多了, 早中晚都能做生意,客人只会更多。 四十块?那可能只是起步,以后只会挣得更多。” 高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家人心头那把沉重的锁。 是啊,林子现在一天就能挣四十多! 一个月就是一千多块! 刨去这二十五块固定开销,还有大把盈余! 而且铺子开起来,生意只会更好!想到林子那些让人念念不忘的手艺,想到“越挣越多”这四个字,那压在心头的二十五块大山,瞬间被搬开了。 仓红英紧锁的眉头舒展开,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对对对!林子说得在理!林子有本事,这钱,肯定能挣回来!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在宽敞明亮的店铺里忙碌,客人络绎不绝的场景。 高怀仁紧锁的眉头也悄然鬆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那份沉甸甸的忧虑,终於被一种对儿子能力的信任和对未来的期盼所取代。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近乎无声的肯定,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高井和范以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充满了干劲。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满是对未来的信心和欢喜。 高林趁热打铁,说出了他的安排:“爸,妈,铺面是定下来了,但里面还空荡荡的, 得收拾,得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也顾不全。” 他看向大哥大嫂:“我想著,等秋收忙完,就让大哥大嫂,跟我去城里搭把手。” 高井立刻拍著胸脯:“没问题林子!哥別的没有,力气管够!田里收完了我就跟你去!” 范以也连忙点头,脸上带著能参与这件大事的兴奋:“行!林子你吩咐,嫂子肯定好好干!” 仓红英和高怀仁看著孩子们团结一心的样子,十分欣慰,自然没有异议。 “那好,就这么定了。” 高林最后道:“明天我带二子,把铺子里的垃圾杂物先清理出来,看看具体缺哪些东西,心里也好有个数。我们一步步来。” 大事议定,饭桌的气氛彻底轻鬆下来。大家又聊了些秋收和铺子的细节,直到夜色深沉。 饭后,高林照例送云苓回家。 乡间的土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银辉,晚风带著凉意和稻茬的清香。 自行车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个怎么跑去田里帮忙了?” 高林轻声问:“手磨破了吧。” 他下午就注意到了她手指的异样。 云苓坐在后座,一手轻轻环著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背上,声音很轻:“我想帮你分担一些..不想你这么辛苦。” 她的话语简单,却藏著深深的情意。 高林的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拂过,温暖而酸涩。 “傻丫头...”他低语了一句,话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脚下更稳的蹬踏和背后传递的暖意。 到了云苓家门口,高林停下车。 云苓跳下车,月光下,她的脸颊依旧带著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亮如星辰。 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然后踮起脚尖,在高林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带著凉意却又滚烫无比的吻。 “再见,林子哥!” 不等高林反应,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和脸颊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温软触感。 高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轻轻碰了碰被亲吻的地方。 晚风拂过,带著田野的气息和远处隱约的虫鸣。 他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底一片温软澄澈。 > 第81章 送礼 第81章 送礼 送完云苓回来,夜色已深。 高林忙完手头的事情才回西屋躺下。 他从蓆子底下掏出这些天攒下的钱。 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块票,还有几张大团结。 高林坐在床上,就著月光,开始仔细清点。 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张捻开,分类叠放。 沙沙的点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最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刨除这些天发的工钱和调料钱,手头还有两百五十多块!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他拿起一沓钱用纸仔细包好,这是父亲高怀仁交给他的那一百六十块“老本” 这笔钱,他单独放在了一边,轻易不能动。等到铺面稳定了,就还给父母。 剩下的钱,他分成几份。 最大的一份是预留的“铺子启动金”。 买锅碗瓢盆、添置零星物件、还有头几天的食材本钱,都得从这里出。 另一份少些的,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和应急备用。 还有一份更薄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单独留了出来。 家里给大哥娶亲,还欠著些外债,像块头压在父母心头。 虽说父母从未在他身边说过这件事,但他心里有数。 高林默默盘算著:“等铺面开张,生意稳定下来,头几个月挣的钱攒起来,先把这些债还了。让爸妈也能真正鬆口气。”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更添了几分踏实和动力。 清点完毕,把钱仔细收好放回原处,高林才躺下。身体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天刚蒙蒙亮,高林就蹬著自行车出发了。 清晨的薄雾带著凉意,车轮碾过沾著露水的土路,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到了竹林饭店门口,支开摊子,生起炉火。 “小高,早啊!” “今个还是老样子,鸡蛋饼加五香虾肉!” “给我来份糯米藕,带回去给家里小的尝尝!” 高林手脚麻利地忙碌著,脸上带著笑,和熟客们打著招呼。 趁著递饼收钱的间隙,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排队的人群里: “跟大傢伙说个事。托大家的福,我这小摊子也算干出点样子。过些日子,我打算在老建军饭店的位置开个饭馆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惊喜的议论声。 “哎哟!好事啊,以后得叫你高大厨了!” “开铺子?以后颳风下雨也不怕了。” “建军饭店?离我们不远,什么时候开张?定去捧场!” “具体日子还没定,得等收拾乾净。”高林一边利落地摊著饼,一边笑著回应。 “到时候还得靠各位老主顾多照应,常来坐坐!” “那必须的!” “定了日子可得早点告诉我们啊!” 得知了具体位置,老顾客们纷纷允诺,气氛很是热络。 高林心里也暖暖的,这份支持比什么都珍贵。 就在摊子前的人流稍微稀疏些时,一个戴著眼镜,背著个鼓鼓囊囊挎包的熟悉身影走了过来,正是有几天不见的姜邵伟。 “高林!老远就闻著香了!”姜邵伟笑著打招呼。 “姜哥!”高林见到他也很高兴。 “这些天去哪忙了。” 听到这话,姜邵伟笑著解释。 “去了一趟大丰,那边厂里有个姑娘喜欢穿红裙子.. 他解释著缘由,高林一愣,红裙子? 他记得好像有部电影就叫《街上流行红裙子》,原来原型就在这啊。 姜邵伟要了一个糯米藕和鸡蛋饼,站在一旁迫不及待的开吃。 “前几天登贏桥那边也有卖鸡蛋饼的,尝了一次,跟你没法比。” 他三两下吃完鸡蛋饼,抹了抹嘴:“还是你这味道正宗!” 高林笑了笑:“喜欢就好。” 姜邵伟又开始吃糯米藕:“刚刚听队伍里有人说,你准备开店了?” “嗯,开个小饭店,就在老建军饭店那。” 姜邵伟眼睛一亮,三两下吃完糯米藕,抹了抹嘴。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盐瀆城里,卖早点的个体户有,但正儿八经开饭馆的个体户,你这可是头一份!意义不一样!” 他显得很兴奋,职业敏感度瞬间拉满。 “待会忙完了,带我去看看你那铺面!我得实地看看,回头好好给你写一篇报导!个体经济,自主创业,这可是政策鼓励的新鲜事!” 高林没想到姜记者反应这么大,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第一家”。 “行。” 待到摊子上的东西清空。 三人推著自行车,很快来到了那家店铺前。 高林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就是这。” 高林推开门,里面还是一片狼藉,灰尘味很重。 他指著空荡荡的屋子比划著名:“这边准备当厨房,这边放几张桌子... 2 姜邵伟顾不上灰尘,左右打量著这间铺面的布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位置不错,有潜...第家个体饭店..再加上你的艺!有搞头,有搞头!” 就在姜邵伟说的起劲,高林和范二打量著如何收拾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0 “小高!”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高林探头一看,愣住了。 只见建军饭店的刘文韜和黄海饭店的葛经理联袂而来,两人身后,还跟著几个穿著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正嘿哟嘿哟地抬著几张...桌椅板凳! “二子,去搭把手。”高林和范二快步走去,接过桌椅板凳。 葛经理笑呵呵地一指那些桌椅。 “听说你铺面定下来了,开业在即。我和老刘寻思著,你这新铺子,家当肯定缺。 正好我们仓库里有几张替换下来的旧桌椅,品相还行,就是有点小磕碰。放著也是放著,就给你送来了!省得你再去钱置办。” 刘文韜也笑道:“是啊,高林。老葛一说,我立马就同意了。算是我们支持你创业的一点小意思。个体户开饭店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其实是刘文韜告知了老葛,昨个陈书记的意思。 该帮忙的地方要帮忙。 高林看著那几张虽然有些掉漆,但结构结实完全能用的方桌和条凳,再看看两位经理真诚的笑容。 他连声道谢:“谢谢!太谢谢两位老哥了。” 范二也在一旁激动地搓著手,看著这些桌椅。 “谢什么,以后有时间多来指点指点就行。”葛经理拍拍高林的肩膀。 刘文韜也点点头:“开业那天,记得通知我们,来给你捧场!” 第82章 请不动的大厨 第82章 请不动的大厨 送走刘文韜和葛经理后,高林便和范二开始打扫卫生。 姜邵伟见状,也擼起袖子帮忙。 阳光透过那扇被高林嫌弃太小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几道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欢快地飞舞。 高林把扫帚递给范二,自己则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窗。 更多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空荡的屋子。 姜邵伟和范二一起清理出的垃圾堆在角落,四壁和地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浮灰,墙角还掛著蛛网。 “得,今个有的忙了。” 高林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范二早已麻利地打来水,浸湿了抹布三人分工明確。 高林负责清扫高处的蛛网和墙角的顽固污垢,他用长柄扫帚绑上破布,像挥舞长枪般对付著那些陈年积垢。 范二则负责擦洗地面和那扇小窗户的玻璃,擦地擦得格外卖力,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 姜邵伟,奋力擦洗著刚刚送来的旧桌椅板凳。 “二爷,这地砖缝里的灰可真难弄!”范二蹲在地上,用刷子使劲刷著砖缝。 “慢慢来,刷乾净了看著才舒坦。” 高林一边清理著窗框上厚厚的油泥,一边回应。 灰尘簌簌落下,沾在他的眉毛和脸上,但他毫不在意,眼神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这间破败的屋子,在他眼里,正一点点褪去旧貌,显露出未来生意的雏形。 沙沙的扫地声、哗啦的水声、偶尔的咳嗽声在空荡的屋子里迴荡。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气温也升了起来,三人干得热火朝天。 下午两点多,铺面里终於清爽了许多。 墙面虽然斑驳,但蛛网和浮尘基本被清除。 地面被水冲刷过,露出了青砖的本色,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 那扇小窗户的玻璃也擦得透亮了些,照亮了屋內飞舞的微尘。 高林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环顾著初步整洁起来的铺面,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厨房的灶台要砌,窗户要扩。 看看日头,觉著差不多了,高林吆喝一声。 “二子,走啦。” 同时他一脸歉意的看向姜邵伟:“抱歉啊,姜哥,让你跟著忙了。” 姜邵伟笑著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都是朋友,客气什么。我还想著你这店早点开,我就能早点来蹭饭了。” 姜邵伟骑著自行车朝著宿舍去了,而高林则带著范二前往鱼市口码头。 就在经过竹林饭店门口时,被丁慧琳叫住。 “高林。” 高林和范二闻声回头,只见丁慧琳站在后厨的侧门口,手中抓著一个档案袋。 “丁经理?”高林有些意外。 “有时间吗?”丁慧琳问道。 高林点点头:“什么事?” 丁慧琳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国庆宴席的最终宾客名单和具体要求,陈书记那边刚敲定。另外..” 她正色道:“菜单初步定了,但有些细节还得跟你和老张再碰碰。” 正说著,张庆国端著个搪瓷茶缸,拉著布鞋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忙完午市的收尾,额头上还带著汗,衣服前襟沾著几点油渍。 “高林,你小子这几天摆完摊就跑,去哪了?”张庆国嗓门洪亮。 “老张,你来得正好。正要找你们俩商量国庆宴席的事呢。名单和具体要求都在这里了。” 高林將车停好,隨后吩咐范二先回去。 国庆宴席的事情,是他一开始就答应好的,那这件事必定要做的漂亮。 高林接过丁慧琳递来的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单位,以及后面標註的桌號。 他快速扫了一眼人数统计,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一百五十人。 整整十五桌人。 张庆国也凑过来看,看到那数字,挑了挑眉梢:“这么多人?!陈书记这次阵仗不小啊!” “嗯。”丁慧琳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这次国庆宴席,规模比往年都大。陈书记说了,要体现咱们盐瀆的新气象,邀请的各界代表也多。“ 十几桌,倒是也忙的过来,但重点那一天还有许多散客!这样子一弄,后厨的这些人数就不够看了。 高林放下名单:“得再找一些人来帮忙。” 丁慧琳点点头:“按老规矩,建军饭店和黄海饭店会各派三到四个学徒或者帮厨过来。名单我都让人去通知了。” “才三四个?还是学徒帮工?”张庆国一听就急了,嗓门又拔高了。 “丁经理,这不够啊!往年规模没这么大,菜单也没这么精细复杂!这回光靠学徒打下手,备备料洗洗菜还行,可关键时候顶不上啊! 掌勺的灶头就靠我和高林?那非累趴下不可!而且有些精细菜,学徒根本不敢让他们碰!” 张庆国的话虽然直白,但句句在理。 这次宴席的规格和压力远超以往,需要的是能真正顶上去的熟手,而不仅仅是打杂的学徒。 “丁经理。” 高林沉吟著开口,声音沉稳:“张哥说得对。这次任务重,要求高,光靠学徒支援,风险太大。我的想法是,,能不能请两家饭店的厨来帮帮忙呢?他们两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师傅。” 丁慧琳闻,,摇了摇头:“高林,你这想法是好。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无奈:“他们都是各自饭店的顶樑柱,他们一走,自家饭店的生意怎么办?特別是午市晚市高峰,他们不在,后厨就容易出乱子。 我跟建军饭店的刘经理也提过这事,但他意思就是按老规矩办,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学徒过来。“ 后面的话丁慧琳没说,但意思很明显。请不动,不是不想请,是层级和人情世故卡在那里。 三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张庆国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就硬著头皮上吧?到时候砸了锅,丟的是竹林饭店的脸。“ 丁慧琳眉头紧锁,显然也在苦思对策。 就在这时,高林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没有张庆国的急躁,也没有丁慧琳的焦虑,反而透著一股篤定。 他看向丁慧琳,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去试试吧。” “你去?”丁慧琳和张庆国同时看向他,都有些意外。 “嗯,我去。”高林点点头。 “我去找他们,亲自跟他们说。” 〉 第83章 高林的面子(第五更;求首订!) 第83章 高林的面子(第五更;求首订!) 丁慧琳怀著几分將信將疑的心情,跟在高林身后。 他们的第一站,来到了黄海饭店。 午后閒时,饭店大堂里透著一股慵懒。 几个服务员倚在柜檯后,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大厨王大奎更是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堂角落的长条木椅上,鼾声微微,正睡得香甜。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服务员们懒洋洋地抬眼望去。 待看清来人,特別是看清了高林的面容时,那份慵懒瞬间消散,脸上立刻堆起了客气的笑容,声音也热络起来: “高师傅来了!快请进!” “哟,丁经理?您怎么有空过来?” 这动静惊扰了王大奎的清梦。 他皱著眉,睡眼惺忪地微微掀开眼皮,嘴里含糊地嘟囔著。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丁慧琳身前那个挺拔的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按了弹簧般,“噌”地一下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哎呀!林同志!” 王大奎的声音洪亮,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脸上绽开极其热切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就衝到了高林面前。 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了高林的手,用力摇晃著。 “来了咋也不提前说声?吃中饭了没?,给你下碗面垫垫?” 那股子发自內心的热情和熟稔,毫不掩饰。 高林也笑著回应:“王师傅,刚吃过,不麻烦了。” 丁慧琳安静地站在一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其实已经从陈书记那里得知,高林最近与黄海、建军两家饭店走动频繁。 她內心对此並不担忧,因为她深知高林的志向绝非蜗居於任何一家国营饭店的屋檐下。 然而,亲眼目睹王大奎这位以脾气火爆,眼高於顶著称的黄海台柱子,对高林展现出近乎“崇拜”的热情,还是让她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高林那手精湛的厨艺,在盐瀆可不就是这些痴迷技艺的大厨们求之不得的“活教材”吗? 看到王大奎这副模样,丁慧琳悬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木质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身材圆润的葛卫东经理正站在楼梯口,胖乎乎的脸上带著一丝疑惑,看著大堂里的热闹景象。 “小高?丁经理?你们这是......”葛经理的声音带著询问。 丁慧琳正想开口寒暄几句,铺垫一下来意。 却不料身旁的高林已然踏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迴。 “葛经理,我们是为国庆宴席的事来的。人手紧张,到时候想请王师傅过去帮忙。” 丁慧琳心头猛地一跳!这么直白?连客套铺垫都省了?她下意识看向葛经理o 果然,葛卫东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胖脸上瞬间堆满了为难的神色,嘴里“嘶”地吸了口气。 “这个...王师傅他可是我们后厨的顶樑柱啊,国庆前后店里也忙得很,这.” 丁慧琳的心中暗道: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然而,就在葛经理“为难”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之际,站在高林身旁的王大奎却像没听见自家经理的犹豫似的,大手一挥,接过了话头。 “帮忙?小事一桩!国庆是吧?没问题!正好到时候麻烦你,抽空再指点指点我!” 他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答应去隔壁串个门。 丁慧琳的瞳孔骤然一缩!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借著推眼镜的动作掩饰內心的骇然。 成了?就这么成了? 王大奎连条件都没提,甚至带著点“求教”的意味,一口就应下了? 原来在高林面前,这件让她头疼不已的事情,竞是如此......简单? 葛经理被王大奎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表態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尷尬。 他张了张嘴,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王大奎,又看看气定神閒的高林,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深知这位主厨的倔脾气,既然他自己都满口答应了,他再阻拦,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还平白得罪人。 “咳,既然王师傅自己都答应了。”葛经理的语气带著点勉强,算是默认了:“具体时间,你们定。” 高林和丁慧琳迅速与王大奎敲定了支援的具体日期和时间。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两人便不再多留,告辞离开。 紧接著,他们来到了建军饭店。 刚迈进大门,就看到刘文韜正坐在大堂一角的桌子旁,悠閒地品著茶。 见到高林的身影,刘文韜立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起身迎了上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高林身后的丁慧琳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小高。” 刘文韜不等高林开口,便笑著先开了腔:“是为了国庆宴席的事来的吧?” 他的语气篤定,仿佛早已预料。 林点头:“是,刘哥。想请李师傅过去帮忙。” 刘文韜注视著高林,那目光深邃而温和,忽然,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带著一种照不宣的默契。 “其实啊,我正准备找你聊聊这事呢。”他语气轻鬆。 “今个上午丁经理找过我之后,我就在想。我们盐瀆几家饭店,说到底都是一家兄弟姐妹。 遇上这种大事,能帮一把自然要帮一把。正想著明个去找你和丁经理说说,没想到你这就上门了。这不是巧了嘛!“ 高林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得到如此爽快且主动的答覆,高林起身,郑重地与刘文韜握了握手:“谢谢刘哥了。” “客气什么!”刘文韜拍拍高林的肩膀。 “晚上留下?尝尝我们新到的河鲜?” 高林摇摇头:“不了,刘哥,家里稻子还没收完呢,得赶回去。” 刘韜理解地点点头:“,,那你赶紧忙正事去,路上慢点。” 他亲自將高林和丁慧琳送到门口,目送著他们离开。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刘文韜转身踱回后厨。 只见主厨李墨轩正背对著门口,一手拿著炒勺,一手捏著个小本子,对著灶台念念有词,显然又在想他的“厨房诗篇”。 刘文韜清了清嗓子:“老李,国庆那天,去趟竹林饭店,帮把手。” 李墨轩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髮,语调平平:“不去。” 刘文韜似乎早料到这反应,也不急,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是高林特意请的你。” 话音未落,李墨轩猛地转过身,刚才的冷淡一扫而空,乾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行!” 站在竹林饭店门,丁慧琳竞感到一丝恍惚,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了! 那个不久前还需要依靠她去办理执照、解决掛靠难题的乡下小子,如今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做到了她亲自出面都未必能轻易达成的事情。 尤其是建军饭店的刘文韜,那份客气和主动,简直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当然清楚高林的真本事,却万万没想到,这份本事所衍生出的影响力和人脉关係,竞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发酵到这般地步! 而此刻,掀起这场小小波澜的主角高林,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只是办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利落地跨上他那辆二八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噠”一声轻响,对丁慧琳说道: “丁经理,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丁慧琳默默地点了点头:“。” 高林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载著他,稳稳地朝著蟒蛇河大桥的方向驶去,渐渐融入午后的人流车流中。 丁慧琳站在原地,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她缓缓抬起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架,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 这时,张庆国掀开后厨油腻的门帘,探出头来。 他瞧见丁经理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发呆,心里顿时“咯瞪”一下,以为事情谈崩了,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忐忑和忧虑。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丁经理,国庆的事是不是.....”后面“不顺利”几个字,他几乎没敢问出口。 话音未落,丁慧琳微微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成了。” “成了?”张庆国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的脸庞,眼睛都瞪圆了。 “这么快?!我滴乖乖!林现在面这么吗?” 丁慧琳默默頜首,算是確认了这个惊人的效率。 她看著张庆国那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忽然拋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老张,要是以后.....林那饭馆真做了,红了,他开口请你去帮忙。你会去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直接砸懵了张庆国。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挠了挠后脑勺,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哈哈笑了起来,带著点国营老职工的底气。 “去哪?我这金饭碗端得稳稳噹噹的不香吗?丁经理您就把放肚子里吧!”' 他拍著胸脯保证:“只要竹林饭店这招牌还在一天,我老张就钉在这儿一天,哪也不去!” 看著张庆国那副“誓与饭店共存亡”的模样,丁慧琳紧绷的嘴角终於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似乎也悄然放下了一点什么。 第84章 农村青年的嚮往;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84章 农村青年的嚮往;好日子就要来了 今个下午耽误了些时间,踩著放工的钟点才进了村。 田埂里的水稻收了大半,齐腰高的稻垛码得整整齐齐。 刚拐过田埂,高林就觉出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该是扛著农具往家赶,今个却都扎堆在玻璃厂门口, 脑袋凑在一起嗡嗡地议论。 他蹬著自行车凑近些,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身上的绿漆被晒得发暗,轮胎缝里还卡著田埂的泥,就那么扎眼地停在厂门口,成了眾人目光的靶心。 “乖乖,这铁傢伙,什么时候能坐上一回?”有人抻著脖子嘖嘖嘆。 “呵,现在回家,闭著眼做梦就能坐上!”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打趣。 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偷偷摸过去,指尖刚要碰到车门,就被身后的大人一声厉喝嚇了回来,手缩得比兔子还快。 高林扫了两眼就觉得没意思,正想蹬车绕开,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喊:“小林子!” 转头时,一张淌著油汗,眼里亮闪闪的年轻脸正朝他挤过来。 是高虎,他穿开襠裤时就混在一起的玩伴,高龙中的儿子。 高虎套著件沾了不少油渍的工装,帽子压得太低,额前的头髮乱糟糟支棱著身后还跟著三五个同村的半大青年,都眼巴巴地望著这边。 “可有阵子没见著你了!” 高虎笑著凑近,攥著油污的手掌在自行车座上拍了两下。“乖乖,都骑上自行车了?哪里淘来的?“ ”城里朋友那收的二手货。“ 高林客气地勾了勾嘴角。 “真不丑!” 高虎的眼珠子在车身上溜了两圈,羡慕得紧。 他用胳膊肘往高林肋下顶了顶:“城里是不是特热闹?” 他虽也去过城里,可自打进了玻璃厂,脚就像被钉在了村里,哪有高林这般天天往城里跑的自由。 “还行。”高林应得淡。 见他这態度,高虎皱了皱眉,故意拖长了调子:“怎么?现在城里苦大钱, 连兄弟都懒得搭理了?“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挥挥手让身后的同伴先走,拽著高林往旁边挪了挪。 高林推著车慢慢走,听他絮叨。 高虎这人天生带著股热乎劲,虽许久没一起玩,但给人感觉,仿佛昨个还在村东头的河里一起摸鱼捉虾。 “小林子。”高虎忽然朝那辆吉普车努了努下巴, “看见没?月月来。“ “来检查?” “检查个屁!” 高虎猛地压低了嗓子,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7829』就是那伙人,个个能喝七八两酒的量!听说建湖的森达皮鞋厂, 他们周周都去...没酒喝了,就下来溜达一圈。“ 高林心里透亮,嘴角悄悄弯了下。 ”小林子。“ 高虎忽然停住脚,眼神里的热乎劲淡了些。 ”我不想在村里耗著了。“ 高林看他一眼:“玻璃厂不是挺好?正经铁饭碗,村里多少人眼红。“ “好个什么哟!” 高虎苦著脸,夸张地鼓了鼓腮帮子:“天天对著烧红的玻璃吹泡,腮帮子酸死了,闭著眼都能数出下一道工序,没劲!“ 要知道,这在村里可是顶顶让人羡慕的差事。 高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旱涝保收,稳当。“ “收是收了,可这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没意思!“ 高虎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却倏地亮了,话锋猛地一转。 ”哎,小林子,你在城里摆摊卖吃食,生意怎么样?“ “嗯,弄了个小摊,卖些饼。”高林含糊带过。 “厉害啊!” 高虎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语气里满是嚮往。 高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眼里却像落了星子。 “我真不想窝在这破厂里了!再吹下去,人都要吹傻了!我也想出去闯闯, 见见世面!” 他的目光使劲往南边眺,仿佛能穿透田埂和树林。 “我想去南边!听说上海全是高楼大厦!还有那个深什么来著的地方。 广播里天天说,发展得快得很!小林子,你说,要是能去那边看看,该多好?” 高林望著他年轻脸上那股子渴望,忽然想起高虎家那台宝贝似的收音机。 也许是听多了关於大城市的新闻,在这个农村小伙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嚮往的种子。 他懂这种感觉。 前世他自己不就是凭著这股不甘,才从泥地里一步步蹚出去的? ”南边机会是多。“ 高林没泼冷水:“但路得一步步走。你现在有份工,先干著,多留心学些本事。等机会来了,才能抓得住。“ “嗯!” 高虎使劲点头,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腰杆都直了些。 ”小林子,你以后要是发財了,记得带我出去闯闯!“ “行。”高林笑著应下。 高虎还是以前的性子,大大咧咧,对一切新事物充满嚮往。 两人到了岔路便分开了,各回各家。 高林把自行车支在晒场边时,厨屋里飘来的米饭香正绕著房檐打旋。 母亲仓红英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的油滋滋响。 高林搓了搓手上的灰,快步进厨屋:“妈,我来。” 云苓也在,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高林从母亲手里接过炒瓢,把俩人都往屋外推:“你们歇著去,我来弄。“ 饭桌上,米饭冒著热气。 高怀仁扒了两口菜,放下筷子开口:“井子,明个別下田了,跟你弟上城里搭把手。” 高井一愣:“稻还没收完呢。“ 秋收的步骤,分为收割通常会持续三四天。 紧接著便是脱粒、运输、清杂、晾晒。 最后还得装袋交公粮,哪样都耽搁不得。 高怀仁清了清嗓子说:“过些天村子里会弄个脱粒机来,不要撒把』了。” 撒把就是人工摔打,进行脱粒。效率低下而且很累。 脱粒机呢,也是脚踏式的那种,效率快上不少。 高井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早上和林子一起去。“ 高林默默的听著,其实他也想早点把店面稳定下来。 “哥,明天上去的话,你把瓦刀、泥抹子带上,我想把店里的窗户改大些。” 自家大哥本就是学泥瓦匠,这点活再熟不过。 “没问题。”高井应得乾脆。 饭后,高林跑进西屋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钱。 隨后將大哥拉到一旁。 ”哥,这个你拿著。“ 高井眼瞅著那厚厚的一沓票子,手一缩,像被烫著似的推回去。 “你干什么!” 高林了解自己大哥的脾气。 “哥,亲兄弟明算帐。我那店铺还得好好收拾一下,这些事情我不太懂,就交给你做了。” 说著他再次把钱塞到了高井的手中。 ”买水泥沙子,红砖都要钱,你懂来路。工钱我们另算。“ 高井一听这是买材料的钱,这才收下,但是他还是补充了一句。 “工钱就算了,给自家弟弟干活还要钱?说出去让人笑话。“ 高林却摇摇头。 “不对,要是不给钱,笑话的不就成我了吗?钱一定要算,你跟嫂子也要过日子啊。听我的就行啊。“ 他拍了拍高井的手背,见大哥还想张嘴,赶紧拽著旁边的云苓就跑。 没给高井反驳的机会。 高井望著俩人跑远的背影,手里攥著钱,无奈地笑了。 这从小跟在屁股后头撑鸡追狗的弟弟,如今倒真成了能扛事的汉子。 钱攥在手里,纸票子边缘磨得手心发烫。 妻子范以这时走过来,瞅见他手里的钱,轻声问。 “林子给的?” “嗯。” 高井转头看她,眼里亮堂堂的:“我说的没错吧,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85章 酒后吐「真言」 第85章 酒后吐“真言” 暮色四合,村庄被一层深蓝的薄纱笼罩。 高林牵著云苓的手,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云苓的手心微凉,但紧紧依偎著他,传递著无声的信任。 白日里的喧囂渐渐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玻璃厂方向隱约传来的谈话声。 走到玻璃厂门口时,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只见厂门口那辆吉普车还在,旁边围著七八个人影,个个脚步虚浮,说话舌头都大了,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气。 显然是视察结束后的“工作餐”刚散场,由村里的几个干部陪著送出来。 高林皱了皱眉,不想沾惹这群醉醺醺的人,下意识地將云苓往自己身后护了户,想绕开走。 云苓也感觉到了异样,往高林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脱离了人群,跟蹌著走到厂门口围墙的阴影下,背对著眾人,似乎是要解决內急。 那人刚解开裤腰带,忽地听到了高林和云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猛地一回头。 月光和厂门口透出的灯光,恰好照亮了那张醉意朦朧却努力辨认的脸。 “嗯?高......高林?”那人含糊地喊了一声,带著明显的惊讶。 高林也认出来了,是郑楚生。 防疫站的科长。 高林挑了挑眉毛,一个小小的村办企业,防疫站的来检查什么? 不过...这些问题他也不想深究。 郑楚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態不雅,手忙脚乱地繫著裤腰带,脸上挤出尷尬又热情的笑容,放弃了上前握手的打算。 只是衝著高林直点头:“小高真是你啊!巧了,太巧了!” 他这一嚷嚷,立刻吸引了那群醉醺醺的人和陪同的村干部的注意。大家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谁啊?老郑,你认识?”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人问道,他是乡里上来的某个小领导。 “认识!当然认识!” 郑楚生像是找到了炫耀的资本,酒都似乎醒了两分,他指著高林,声音拔高了几分,对著眾人介绍道。 “这位!高林!高师傅!了不得的人物!你们村的能人!” 村干部们面面相覷,高林他们当然认识,就是村里高怀仁家的二小子嘛,最近是听说在城里折腾。 能人? 还了不得?郑科长的酒怕是喝多了? 郑楚生可不管他们怎么想,自顾自地继续“爆料”,语气夸张。 “你们可別小看高师傅!人家在城里,那手艺! 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陈书记!知道不?食品服务公司的书记!都对他故的菜讚不绝口,亲自点名要他去弄国庆的大席面!” 这话一出。村干部们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高林的眼神完全变了。 陈书记?国庆宴? 他们只知道高林在城里摆摊,却不知道居然还有这般能耐,虽然不清楚郑楚主口中的陈书记是谁。 但应该官阶不小,没想到高林居然搭上了这样的贵人! “还不止呢!” 郑楚生越说越起劲,仿佛高林的成就是他的一般。 “高师傅马上就不是摆摊的了!人家要开自己的铺面了!个体户饭馆!就在成里,建军路上!执照都拿到手了!这魄力,这本事!” 他竖起了大拇指。 作为人精,对於领导的喜爱和城里的风吹草动,他都有所把控。 “开店了?还是饭馆?” “建军路?那地段可不差!” “我的乖乖。” “高怀仁家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村干部们彻底震惊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看向高林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言和重新审视的意味。 尤其是人群中的高龙中,他目光闪动,想起了前些日子给高林盖的生存证月。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其实郑楚生这番话,水分极大,充满了醉后的臆想和道听途说的夸张。 陈书记尝过高林做的菜觉得不错,仅此而已。 开店的事情,陈书记也只是觉得这小伙子有想法、手艺好,心中或许有点“个体经济样板”的模糊念头,但远谈不上什么特殊关照。 可这些內情,谁会去深究?谁敢去直接问陈书记? 在闭塞的乡村,在酒精的催化下,在权力光环的晕染中,一个简单的“陈书己欣赏”经过郑楚生这张嘴,再经过村干部们的脑补,瞬间就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甚至有人心里嘀咕:要不是年纪实在对不上,看这架势,都怀疑高林是不是冻书记早年失散的亲儿子或者收的乾儿子了! “高师傅!真是年轻有为啊!” 刚才问话的那个镇上干部,脸上堆起了客气的笑容,主动向高林伸出了手。 “林子,不丑,不丑!我们村子也出能人了!” 一个村干部也挤过来,用力拍了拍高林的肩膀。 “以后在城里发达了,可別忘了我们村里啊!” “就是就是!有什么需要村里帮忙的,儘管开口!”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带著或真诚或討好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跟高林打招乎。 一时之间,高林竟成了人群的中心,连带著他身后安静站著的云苓,也收到了不少带著好奇和探究的注目礼。 高林脸上维持著基本的礼貌笑容,一一应付著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心里却哭笑不得。 这误会闹大了! 他解释了几句:“郑科长言重了,陈书记就是尝过我做的菜,一面之缘。开店也是小本生意,刚起步.. ”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寒暄声和恭维声淹没了。 在酒精和权力想像的混合作用下,没人真的在意他的澄清。 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高林这小子,攀上高枝了,要发达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群热情过度的醉汉和村干部,看著他们在村干部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走向吉普车,高林才鬆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一直安静待在他身后的云苓,她清澈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不解和旦忧。 “没事了,我们回家。”高林握紧她的手,轻声说。 月光清冷地洒在回家的路上,驱散了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燥热。 高林心里清楚,郑楚生这通醉话,恐怕很快就要在村里传开了。 这“关係户”和“城里大老板”的名头,算是暂时扣他头上了。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高林在村里人眼中的分量,从今晚起,註定是不同了。 第86章 准备装修 第86章 准备装修 高龙中带著一身呛人的酒气撞开家门时,西屋的收音机正嗡嗡响著。 他脚步虚浮地晃进去,高虎正趴在桌上摆弄收音机,听见动静转头,就见父亲眼泡通红,一身酒气混著汗味扑面而来。 “吃过了?” 高虎淡淡问了句,视线落回收音机旋钮上。 他知道,父亲是跟“7829”那伙人喝酒了。 高龙中往床边的小板凳上一坐,木凳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他眯著眼看著儿子,半天冒出句:“这几天跟高林照面没?” 高虎抬了抬眉:“今个下工碰著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高龙中眼睛一亮,酒意醒了大半:“多跟他走动走动!” 高虎纳闷地皱起眉。前几年父亲总念叨“高林那小子野,別跟他学坏”。 今个喝了顿酒倒转了性? 不过他也没牴触,他跟高林本就投缘,只是这两年见得少了,生分了些。 “嗯。”他应著,又忍不住逗了句。 “你这是怎么了?小林子给你送礼了?” “放屁!” 高龙中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却轻。 “那小子不知走了什么运,在城里搭上了大人物,听说是个书记!跟他处好,没亏吃!” 他梗著脖子:“老子还能害你?” 高虎摸著后脑勺嘿嘿笑:“晓得了。” 高龙中这才放心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道:“厂里不忙就去田里,给高林家搭把手。”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辆自行车就碾著晨光出发了。 车铃“叮铃”响著,碾过村路的石子,一个多小时后,稳稳停在了竹林饭店门口。 高林支好车,指著门口那片用粉笔画出的方框:“哥,我就在这摆摊。” 高井望著“竹林饭店”四个漆字,又看了看地上的粉框,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自豪0 尤其是看见排队的食客冲自家弟弟熟稔地打招呼。 “小高,今个来俩鸡蛋饼” 那股子自豪再也压不住,顺著嘴角漾开,露出个憨憨的笑。 自家弟弟是真出息了。 竹林饭店他知道,先前在工地干活,天天从门口过,却从没敢踏进去过。 有工友去过,说几个人隨便吃顿就得五六块。 那可是他小半月的工资。 如今,弟弟竟能在这门口摆摊,还引得人早早排队。 “哥,你先歇会,我忙完带你去看铺子。” 高林笑著跟范二支起摊位,铁子架起来,鸡蛋液一倒。 “滋啦”一声,香就漫开了。 高井想上前搭手,却见弟弟和范二配合得默契,递面、刷酱、卷饼,一气呵成,他反倒插不上手,只好退到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不到九点,摊位上的材料就见了底。 高井凑上前,声音里带著惊:“这就卖完了?” 大黑几人过来帮忙收拾,听范二说这是高林的大哥,都热络地打招呼。 高林擦著手点头:“嗯呢。” 高井往他身边凑了凑,压著嗓子问:“这就挣了四十?” “对的。” 高井心头一跳。 他原以为弟弟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却没料到这营生竟这般利索。 尤其刚才见那些食客,天不亮就来排队,就为一口鸡蛋饼,他实在想不通。 “哥,走,带你去看铺子。”高林收拾好摊位,推著车往建军饭店方向去。 自行车碾过沥青路,停在建军饭店斜对面。 高林指著一间门面:“哥,就是这儿。” 他上前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灰尘扑面而来。 高井探头看去,余光却先看见斜对面“建军饭店”的招牌。 那可是国营饭店,气派得很。 他心里咯噔一下:弟弟竟把铺子开在了这对面?就不怕被抢了生意? 正犯嘀咕,高林已经走到屋里,挥了挥手上的灰:“哥,你看这窗户,我想改大些,差不多到这儿。” 他抬手比划著名高度,又走到角落。 “这儿支个灶台,那边弄个柜檯,地面也得抹层水泥,你看这砖都露著.. 1 他把对铺子的打算一五一十说给高井听,高井听得认真,手指在墙上虚虚画著尺寸,忽然问:“林子,这铺子开始收房租了?” 高林点头:“签了合同就开始算了。” 高井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那得抓紧。这些活我一个人慢,我去叫我师父他们来搭把手,爭取三四天弄完。” “哥,钱不够跟我说。” “行,我先去叫我师父。” 高井应著,转身就要走。 却被高林拉住:“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 高井点点头,跟著高林往对面走,脚步猛地顿住。 “林子?我们隨便垫垫就行,別进饭店了。” 高井拽了拽高林的胳膊,眼神往饭店里膘了瞟。 高林却笑著推开门:“哥,跟我客气什么?” 范二在后面也推著高井:“井子大爷,走撒!” 一进大堂,吊扇“呼呼”转著,菜香混著酱油醋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高井眼看著满大堂的客人,个个衣著光鲜,袖口裤脚都挺括,再低头看自己胳膊肘上那块显眼的补丁,后颈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高林看在眼里,自家大哥跟当初范二头回进饭店一个样,浑身的不自在,像是怕碰坏了这儿的桌椅。 他赶紧拉著大哥的胳膊,往窗边一张小方桌走:“哥,就坐这。” 刚坐下,就有个服务员眼尖,嗓门亮堂地冲楼梯口喊:“刘经理!高林同志来了!” 噔噔噔— 楼梯板被踩得咚咚响,刘文韜几步就躥了下来,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高林,脸上的笑堆得满脸都是:“小高来啦!” 高林起身跟他握手,侧身给高井介绍:“哥,这是建军饭店的刘经理,我那铺子就是他帮著找的。” 又转向刘文韜:“刘哥,这是我大哥,高井。” 刘文韜的目光在高井脸上打了个转。 黑黢默的脸膛,手上爬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小萝卜,眼神里带著拘谨。 他脸上的热乎劲儿没减,伸手就握住高井的手:“欢迎欢迎!快坐!” 高井的手被握住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半响才咧开嘴笑了笑,手心的汗把对方的手都濡湿了。 国营饭店的经理,居然对自己这么热情? 刘文韜鬆开手,转头对高林说:“我去让厨房弄几个菜。” “刘哥,简单点就行,我们吃口便饭。” 高林紧接著又说:“这次我自己掏钱!” 刘文韜看他態度坚决,哈哈笑了:“行,听你的!” 转身就往后厨走,跟李墨轩交代:“老李,青椒炒肉,再来个番茄鸡蛋,都是家常口,量给足点。” 刘文韜一走,高井就凑到高林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子,你跟这经理这么熟? '' 范二在旁边听得真切,胸脯一挺,抢著说:“井子大爷!这算什么!建军路那三家国营饭店,哪个不盼著请二爷去吃饭?” 说这话时,他下巴都快翘到天上了,那股子得意劲,像是自己受了多大优待。 饭后,高林去结帐,高井赶忙骑车去找自己师父了。 这拖延一天,自家弟弟就要多付一天的房租,这事情他特別上心。 看著自家大哥匆忙离去的身影,高林笑了笑。 此时刘文韜来到高林身边,问今个菜合不合口,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指点指点的。 其实今个这两道家常菜已经做的很好了。 夸讚了一番后,高林继续说道:“刘哥,这些你拿著。” 刘文韜意外的看著手中的钱和票。 “这是?” “我哥这几天会来我店铺里帮忙收拾,你们中午的时候炒几个菜给他们。” 刘文韜笑著应下:“行,多退少补啊。” 高林点点头:“对了,刘哥,我打算再买一些锅碗瓢盆,你看有熟悉的门路吗? > 第87章 明日开工 第87章 明日开工 锅碗瓢盆属於日用品,购买需要地方发行的“购货券”或者“工业券”。 而这些东西,也只有城里的职工才能搞到。 像高林这样的农村户口,是不会分发相关券的。 这也是为什么家里很多碗都有豁口了也很少换的原因。 主要是购买起来麻烦。当然,不用券也能买到,只是价格贵些。 刘文韜听到高林这话,露出了笑容。 “早就帮你想好了。” 不过周围人多,他拉著高林上了楼。 “给。”刘文韜拉开抽屉,递出几张购货券”。 白底红字,最中间標註著使用时间。 “两口锅,六十双筷子,六十个碗。砧板和菜刀这些,你得自己想想办法了。”刘文韜笑著说。 高林眉梢一扬,喜色爬上脸庞。 没想到刘文韜准备得这么齐全。他接过购货券,重重点头:“刘哥,你要不算一下价钱?” “去去去,谈什么钱。”刘文韜摆摆手。 高林默默点头:“那这样,等国庆后,我和李大厨聊聊,探討探討厨艺。” 思来想去,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回报了。 刘文韜眼前一亮:“行!这个好!” 高林的手艺,那可是千金难买。 高林將几张珍贵的购货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衬衣內袋。 心头一块巨石落地,他脚步轻快地赶回铺面。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自家大哥高井正陪著一位精瘦的老师傅站在那儿,范二拿著扫帚立在门內。 “林子,回来了!” 高井看到弟弟,连忙招呼,又转向身旁的老师傅,语气恭敬。 “师父,这就是我弟弟高林。” 高林快走几步上前。 老师傅约莫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但骨架异常结实。 皮肤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沉淀下的黝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裸露在旧工装外的小臂,肌肉线条根根虬结隆起,黝黑髮亮,充满了力量感。 他嘴里叼著一支烟杆,没点著,正眯缝著眼睛打量眼前这间破败的门脸和里面堆放的零星杂物。 “您好!辛苦您跑一趟!”高林赶紧上前,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 老师傅慢悠悠地从嘴里拿下旱菸杆,在旧解放鞋鞋底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高林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嗯,井子提过了。” 言简意賅,说完便抬脚迈进了铺面。 高林和高井赶紧跟上。 老师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踱著步。 他走到墙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摁了摁几处砖缝,又屈指敲了敲,侧耳听著回声。 接著,他抬头看了看有些斑驳的房梁,目光最后落在那扇仅有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上。 高井在旁边小声复述著高林的规划。 “师父,林子是想在这儿...”他指著靠里墙的位置。 “砌个大灶台,得能放下两口锅。这边.—.” 他比划著名靠另一面墙的区域。 “打一排结实的案板,切菜放东西。还有这窗户,太小了,里面黑的,林子想把它开大点,最好能做成那种能支起来的,夏天透透气。” 老师傅听著,鼻腔里偶尔“嗯”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走到小窗户前,伸出粗糙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尺寸,估算著承重墙的位置和开窗后的採光效果。 最后,踱到计划砌灶台的地方,用穿著旧胶鞋的脚尖点了点地面。 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平整度和墙角的老旧程度,甚至还抠起一小块墙皮捻了捻。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老师傅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墙灰,重新把那支没点燃的旱菸杆叼回嘴里。 “嗯,明白了。地方不大,活不复杂。砌个灶,扩个窗,地面找平,墙面刷白。料子呢,你自己备还是我来买?”他看向高林。 “最好您包下。” 高井连忙接过话头,脸上露出笑容:“这些东西我也找不著门路。” “行。” 老师傅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 “下午我让先把料子弄进来。地方小,堆外面挡路,也招眼。砖头明天一早到位。” 他顿了顿,心中盘算著:“三天,给你收拾好。” 高林心头一松。 三天!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果然老师傅经验老道。 他赶紧上前一步,由衷地说:“辛苦您!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隨即转头对范二吩咐:“二子,去买包好烟!” 范二“哎”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跑。 “站住!”沙哑的声音响起。 范二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老师傅眉头微蹙,叼著旱菸杆的嘴动了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语气平淡,却透著不悦。 他扬了扬手里那根磨得油亮的旱菸杆:“烟,我自己有。” 目光转向高林,斩钉截铁。 “活我既然接了,就给你们干好。三天,就是三天。 饭,管饱,有咸菜下饭就行。 工钱,井子有数,一分不多要,一分不能少。別整这些客套,耽误工夫。” 高林一愣,隨即心生敬意。 这老师傅脾气直来直去,不搞人情世故,只认手艺和规矩,正是他欣赏的实诚人。 他立刻收起笑容,换上郑重的神色:“好!听您的!饭一定管饱。” 老师傅看著高林眼中那份真诚和尊重,脸上的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丝。 他鼻子里“嗯”了一声,背著手,叼著那根旱菸杆,带著高井离开去安排相关事宜。 待到下午三点左右,高井赤裸著上身推著板车,身后跟著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扛著一包包水泥和石灰。 砰砰砰,东西被卸在门口。 高林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他力气不如大哥,但动作麻利。 当最后一袋石灰码放整齐,铺面一角已堆起一座小小的“材料山”。 高井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老师傅跟前:“师父,都搬进来了,您看放这行不?不挡路吧?” 老师傅站起身看了看,点点头。 “嗯,凑合。” 他目光扫过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又落在高林和高井汗津津却精神十足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高林身上。 沉默了几秒,他用旱菸杆虚点了一下高林,转头对高井说了一句。 “你望望你弟弟,比你体面多了。 “9 这话让高井一愣,隨即憨厚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看向高林的眼神里满是自豪。 “那是,林子有本事。” 老师傅看著自己这憨厚的徒弟,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你望望你弟弟,比你体面多了。” 这话让高井一愣,隨即憨厚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看向高林的眼神里满是自豪。 “那是,林子有本事。” 老师傅看著自己这憨厚的徒弟,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他背著手,叼著旱菸杆,迈著稳稳的步子向路边走去,只留下一句。 “明早七点。开工。 99 高林看著老师傅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铺面里堆满的材料,再摸摸怀里那几张温热的购货券,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锅碗瓢盆有了著落,装修师傅和材料都已到位,只待明日破土动工。 第88章 开工! 第88章 开工! 一到家,就听见父母在堂屋里念叨一件蹊蹺事:高龙中家的儿子,今个带著几个小青年,去田里帮他们干活了..... 高林听著,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昨晚的那些话,已经开始在村里悄悄发酵了。 晚饭过后,高林照例送云苓回家,又忙活好明个出摊的准备工作,这才匆匆睡下。 这几天连著帮忙秋收,今天又扛了水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 第二天一大早,高林却精神百倍地起了床。 不得不感嘆,年轻的身体恢復起来就是快。 大哥高井也早早在门口等著了,两人二话不说,骑上车就直奔城里。 路上,高林还惦记著想去铺面看看,却被大哥拦住了。 “这些粗活,交给我们就行。你安心做你的生意。” 高井说著,脚下蹬得更快了,径直往铺面方向赶去。 一上午,高林在摊子上忙活著生意,脑子里却全是铺面装修的事儿。 好不容易熬到收摊,招呼范二收拾妥当,他立马就往铺面赶。 站在铺面门口,高林没有急著进去。 他倚著门框,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屋內热火朝天的景象。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不大的空间里,人影晃动,声响交织。 老师傅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叼著那根没点著的旱菸杆,背著手。 他脚步不快,目光扫过每一处正在施工的角落。 偶尔,他会停在某个年轻徒弟身后,也不说话,只用一个眼神或细微的下頜动作示意,那徒弟便立刻心领神会地调整手上的动作。 大哥高井正和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合力搅拌水泥灰浆。 两人都光著上身,汗水沿著黝黑的皮肤滚落,在沾满灰土的身上衝出一道道浅痕。 沉重的铁锹插入灰堆,再扬起,发出“嚓——哗啦”的声响,灰白色的粉尘隨著他们的动作瀰漫开来。 高井喘著粗气,脸上却带著全神贯注的认真劲。 靠近计划砌灶台的地方,另外两个徒弟正蹲在地上划线、找平。 瓦刀敲击著砖块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多余的碎屑簌簌落下。 他们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一块块砖在他们手中稳稳地安放在指定位置,渐渐垒出灶台的雏形。 砖缝间的泥灰被瓦刀利落地刮平,留下整齐的线条。 靠墙那边,扩窗的工作也已开始。 一个徒弟用子和锤子,沿著画好的墨线一点点凿开那扇小窗周围的砖墙。 沉闷的“篤篤”声和砖石碎裂的“咔嚓”声不绝於耳,扬起的灰尘比別处更浓。 另一个徒弟则负责及时清理落下的碎砖块,堆到角落。 整个铺面里,瀰漫著石灰粉的呛鼻气味和汉子们身上热腾腾的汗味。 阳光、尘土、汗水、敲击声......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 高林看了一会儿,心里发热,擼起袖子就准备上前搭把手。 “干什么!” 老师傅眼尖,一眼瞥见他的身影,猛地一声暴喝。 他皱著眉,拿著烟杆就朝高林走来,二话不说直往外撑:“去去去!到別处凉快去,別进来添乱!” 干活的人们闻声都停下手中的活,带著善意的笑容看向高林。 大哥高井也扶著铁锹,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林子,这有我们呢,你去忙你的事就行。” 高林眼看帮不上忙,只能无奈地笑著点点头。 不过离开前,他还是特地提高声音嘱咐了一句:“大傢伙辛苦了!中午都到对面建军饭店吃饭啊,我安排好了!” 其余的工人们闻言,眼睛纷纷一亮,脸上露出喜色。 可那沙哑的声音又不適时宜地闯了进来。 “有钱没处啊?我不是说了,弄点咸菜下饭就行吗?” 高林知道老师傅是真心实意想替他省钱。 他摊摊手,解释道:“昨个就定好了,钱都付了,不吃可就真浪费了。” 老师傅一听这话,目光顿了顿。 高井其实也替弟弟心疼钱,但他更明白弟弟这份心意,也帮著劝道。 “师父,林子也是一片心意,让大家吃顿好的,下午干活更有劲。我们就去吧?” 老师傅看了看周围人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高林那真挚诚恳的目光,这才勉强点点头。 “行。” 但他还是盯著高林,板著脸补了一句:“下不为例!別乱钱。” 高林笑著用力点点头,转身率先一步朝建军饭店走去。 他本想著今个能去铺面搭把手,结果被老师傅“无情”地赶了出来。 不过也好,他正好可以去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好好犒劳犒劳大家的肠胃。 不用做得太哨,就做几道下饭的家常菜。 高林熟门熟路地走进建军饭店,跟服务员们打过招呼,径直就进了后厨。 此时的后厨正是最忙的时候,灶火轰鸣,油烟升腾。 李墨轩正在主灶上顛著大勺,厚重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他时不时得摘下来匆忙擦一下。 帮厨们对高林印象深刻,虽不知他全名,但见他进来,还是有人朝李墨轩喊了一声:“李师傅!” 李墨轩闻声转头,瞧见是高林,那张因忙碌而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个內敛的笑容。 他快速將锅里菜装盘,把锅递给一旁的帮厨刷洗,自己则擦了擦手走过来。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高林看著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笑著说明来意。 “铺面那边正收拾著,我请了工人师傅。想跟你借个灶口用用,做两道菜犒劳一下大家。” 李墨轩爽快道。 “隨意用,靠里边那个灶空著。需要什么料,自己拿。” 高林道了声谢,利落地系上围裙。 他扫视了一下厨房备好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他挑了一块上好的嫩豆腐,將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焯水去腥备用。 热锅凉油,下入剁得细碎的肉末煸炒至酥香吐油,隨即加入一大勺红亮喷香的豆瓣酱。 小火煸炒出浓郁的红油和酱香。 接著烹入料酒、酱油,注入適量的热水,烧开后轻轻放入豆腐块。 待汤汁再次沸腾,他嫻熟地勾入薄芡,让浓郁的酱汁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颤巍巍的豆腐。 一锅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麻婆豆腐便出锅了,那香气瞬间就盖过了后厨的喧器。 不过高林却省去了椒麵。 主要是盐瀆人民大多不太习惯那首冲的麻味和过干刺激的辣。 並非不尊重老手艺,而是深知入乡隨俗,菜品得按当地口味调整。 紧接著,高林又快手炒了几道朴实无华的家常菜。 一盘酸辣爽脆的醋溜土豆丝,一盘油润下饭的青椒炒肉片,一盘金黄软嫩的番茄炒蛋,外加一大碗清爽的青菜豆腐汤。 这几道菜,正是寻常人家饭桌上最常见的味道,也是最抚慰劳作后肠胃的实在菜。 李墨轩在一旁一直默默留意著高林的动作。 可今天对方既没有展示令人惊嘆的精湛技艺,也没有选择任何高难度的菜系,这让他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高林摘下围裙,端起热气腾腾的盘子朝大堂走去。 这时,工人们也热热闹闹地聊著天,走进了国营饭店。 他们平日很少来这种地方,都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高林则当起了临时的服务员,指引著他们在一处大圆桌坐下。 “来,快尝尝,我亲自下的厨。” 高林一边说著,一边將菜一一端上桌,又让服务员大姐帮忙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眾人搓搓手,端起饭碗,看著桌上那几道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可口菜餚,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高井也在一旁热情地招呼:“师父,快尝尝,我弟弟手艺可好了!” 第89章 装修完成,筹备开业! 第89章 装修完成,筹备开业! 工人们围坐在建军饭店的大圆桌旁,望著桌上几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家常菜,眼睛都直了。 平日里习惯了咸菜萝卜乾配米饭,这般油亮鲜香的吃食却难得一见。 眾人早按捺不住,纷纷动筷。 夹一筷子醋溜土豆丝入口,酸、辣、脆爽直窜味蕾,激得人头皮发麻,紧跟著便是满口鲜浓。 “嚯!这土豆丝!又脆又入味!比我婆娘炒的强百倍!”一个年轻徒弟忍不住咋舌。 青椒炒肉片油润喷香,肉片滑嫩,青椒带著股鲜辣,浓郁的酱汁裹著米饭,让人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真下饭!这肉怎么炒得这么嫩?”另一个工人边嚼边含糊著问。 番茄炒蛋金黄软嫩,酸甜茄汁裹住每一块鸡蛋,拌进饭里,连米粒都染上了诱人的红。 “真香啊!”有人不住讚嘆。 麻婆豆腐更是惊艷,红油赤酱里,嫩白豆腐块,颤巍巍的,入口先是浓郁酱香与鲜香,跟著是淡淡的麻与辣,瞬间便征服了味蕾。 “乖乖!这豆腐!又麻又香又烫嘴!过癮!” 老师傅的一个徒弟吃得额头冒汗,筷子却半点不停。 饭桌上,夸讚声此起彼伏。 工人们头也不抬地吃著,满嘴流油,脸上漾著纯粹的满足与惊嘆。 高林这几道看似普通的家常菜,凭著最扎实的味道与火候,彻底收服了这群劳作汉子的胃与心。 李墨轩不知何时已站在后厨通大堂的门口,静静望著这热闹场景。 看那些朴实的工人们狼吞虎咽,连盘里汤汁都捨不得浪费,小心翼翼拌进饭里,吃得香甜又满足。 再想想自己主灶上那些追“形色”和工序繁复的菜,食客们似乎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的笑容。 他清癯的脸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高林收拾著桌上空盘走进后厨,见李墨轩若有所思,便放下空碗轻声道。 “李师傅,其实做菜,有时不用想太复杂。你看他们,吃得开心吗?吃得满足吗?” 他朝外面指了指那些脸上洋溢著笑容的工人们。 李墨轩抬眼看他。 高林笑了笑,语气平和:“食物最终的目的,不就是填饱肚子,让人吃得舒坦?只要大傢伙吃得开心满足,觉得这顿饭值,就够了。 李墨轩一愣。 他长久以来执著於精雕细琢,追求独特的“艺术表达”,却不知不觉间忽略了厨师最本质的核心。 让食客获得味蕾与心灵的满足。 高林这朴实无华的家常菜,还有工人们纯粹满足的笑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的盲区。 他怔怔望著高林,又看向外面刮著盘底的工人,眼神从迷茫渐至清明,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嘆息,脸上露出释然又带些惭愧的笑意。 他明白了。 高林没再多说,洗了手,招呼著吃饱喝足的工人们离开,返回铺面。 回到铺面,工人们脱下外褂,找个阴凉处歇脚。高井的师父捏著烟杆走到高林身边,问:“开业的日子定了?” 高林正查看上午的进度,闻言略一沉吟:“打算定在十月一號,又是国庆又是中秋,日子好。” 老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坐到墙边休息。 中午十二点半,工人们稍作歇息,在老师傅的催促下重新起身干活。 时间在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瀰漫的粉尘以及辛勤的汗水中悄然溜走,三天一晃而过。 九月三十日上午,高林在竹林饭店支好摊子,跟食客们说,明天一早就要换地方摆摊了,就在建军饭店斜对面。食客们纷纷道贺。 收摊后,高林带著范二直奔铺面。 竹林饭店门口,大黑三人正扫地,看著高林离去的背影,猴子先开口:“大黑,我们明天要不要包个封子去?” 大黑瞥了眼竹林饭店的招牌,目光闪动,似在琢磨什么。 胖子把笤帚一扔:“要去你们去,我可没钱。这么些日子了,工作的事一点谱都没有。”说罢转身就走。 猴子见昔日兄弟动了脾气,刚要去劝,却被大黑伸手拦住。 猴子见状急忙说:“胖子要走了,我去劝劝他。” 大黑望著胖子气鼓鼓的背影,缓缓摇头,“隨他吧。 97 他转头对猴子说:“明个我们俩一早就去高林那。” 猴子懂了大黑的意思,缓缓点头:“行!” 高林和范二望著焕然一新的铺面,脸上不由漾起笑容。 曾经蒙尘的小窗拓得更宽,装上了能朝外打开的亮堂玻璃窗,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 斑驳墙壁刷了雪白石灰,虽还有些刺鼻味,却格外亮堂。 靠里墙处,用砖和水泥砌的大灶台稳稳立著,灶口宽,烟道笔直通向屋外。 另一侧墙边,是一排厚实木板钉的长条案板,平整结实。 地面用水泥抹过,虽粗糙,却平整乾净。 葛经理和刘文韜“赞助”的几张旧桌椅摆在中央,数量不多,却已初具饭馆模样。 高井的师父正带著徒弟做最后的收尾。 老师傅依旧精瘦沉默,望著三天的成果,眼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高林走上前,將早备好的工钱用红纸包好,双手恭敬递上:“老师傅,辛苦您了!工钱您点点。” 老师傅接过红纸包,掂了掂,没拆,直接揣进怀里,沙哑道:“不用点,信得过。” 他抬眼看看高林,又瞧瞧这焕然一新的铺子,破天荒多了句:“像个吃饭的地方了。” “全靠您老手艺!”高林真心道谢。 老师傅点点头,招呼徒弟收拾工具,背著手,叼著旱菸杆,如来时一般,沉稳地消失在路口。 送走老师傅,高林三人站在亮堂整洁的店里,环顾四周,脸上的激动与喜悦藏不住。 “林子,真弄好了!真像样了!”高井摸著光滑的灶台,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比他想的好太多。 “二爷!我们真要有自己的店了!”范二兴奋地搓著手,满眼放光。 高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飘著石灰味,此刻闻著却满是希望的味道。 他用力拍了拍大哥和范二的肩膀:“走!回家! ,, 第90章 云苓的决心 第90章 云苓的决心 夕阳的余暉给村庄镀上一层温暖金边。 高林和高井骑著车,一路风驰电掣衝进自家晒场。 车轮碾过土路带起的烟尘还没散尽,高井已跳下车,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爸妈!林子的店弄好了!全弄好了!” 仓红英正淘米,闻言手一颤,米粒撒了一地,她又急忙去捡。 高怀仁从堂屋衝出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 范以也从灶房探出头。 “真...真弄好了?” 仓红英声音发颤,放下淘米篮,紧紧抓住高井的胳膊。 “弄好了!墙刷得雪白雪白,窗户开得老大,亮堂得很!” 高林笑著上前:“明个开业。” 这些天怕父母操心,铺面装修的事没跟他们说,就想等安稳了再让他们欢喜。 “好!好哇!” 高怀仁激动地拍著腿,脸上皱纹都舒展开。 “十月一!国庆中秋一块,好日子!祖宗保佑!” 仓红英喜极而泣,抬手想摸高林的脸,见他身上沾著灰,又改成紧紧攥住他的手。 “明个就开张?这么快?东西都备齐了吗?钱够不够?不够我跟你爸再去借.. ” “妈,钱够了。”高林赶紧安慰,心里暖融融的。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井在旁憨笑补充:“爸妈,那店收拾得可漂亮了!比我们家堂屋还亮堂!” 嫂子范以也满脸喜色:“哎呀,这可真是大喜事!” 小小的农家院里,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和自豪填满。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清香,也吹散了连日的疲惫与担忧。 高林探头往厨屋望了望,却没看见云苓的身影。 仓红英擦著眼泪笑:“云苓下午先回去了,小丫头累著了。” 高林目光顿了顿,转身骑上自行车:“那我去接她来吃晚饭。” “快去,快去。”仓红英笑著推了推他胳膊。 自行车碾过晒场,朝著云苓家疾驰。 晚风拂在脸上,没一会就到了云苓家门口。 木门敞著,高林兴高采烈衝进堂屋:“云苓...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 云苓正搀扶著母亲在堂屋慢慢踱步。 丈母娘李萱的肚子比先前小了不少,脸色红润,虽说走路还有些虚浮,却比头回去城里看病时好太多了。 两人望著衝进堂屋的高林,云苓先露出笑容:“林子哥!” 语气里满是欢喜。 李萱也笑著看他:“来啦,林子。” 高林望著李萱,诧异道:“阿姨,您.... ” “好多了。” 李萱眼眶微红:“今个感觉有力气,就下床走走。都是托你的福。” 高林心头一喜,赶忙上前,和云苓一左一右搀住李萱。 李萱望著屋外夕阳,轻声说:“我想出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扶她走出堂屋,夕阳洒在她脸上,一丝笑意悄然绽放。 她静静望著夕阳,感受著田野的风,享受著此刻的安寧。 高林和云苓默契的不开口,默默地等待著。 站了片刻,李萱对高林说:“好了,林子,你和云苓去吃饭吧。” 高林瞥见堂屋的空碗,知道她已吃过,便和云苓將她扶回东屋。 云苓安顿好母亲,才走出门,坐上自行车后座,环住高林的腰,紧紧贴在他背上。 高林慢慢蹬著车:“我的铺面装修好了。” 云苓欣喜抬头,眼睛亮闪闪的,轻轻“嗯”了一声。 那带著颤音的回应钻进高林心里,他能感受到她真切的欢喜。 “明个国庆开业,不过还是先卖早饭。现在二子和赵家兄弟对这方面还不熟,得培训些日子。” 忽然,云苓的手紧了紧:“林子哥... 95 高林微微偏头看她,只见她脸颊微红,带著点紧张,眼神却异常坚定:“店里...要是忙不过来,我...我能去帮忙吗?” 高林一愣,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 看著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软,隨即又有些担忧:“云苓,店里刚开张,肯定又忙又乱,烟燻火燎的,我怕你......” “我不怕。 99 云苓打断他,语气带著少有的急切和坚持。 “我能行的,我会算数,可以学收钱,帮你擦桌子、洗碗...或者洗菜也行...我不想一直站在你身后,看著你一个人累。我想...想帮你分担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渴望被认可的迫切。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用沉默守护的小哑巴,她正在努力,笨拙却勇敢地想走到高林身边,与他並肩。 高林心被触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缓缓停下车,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小傻瓜,谁说你站在我身后了?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他顿了顿,望著她的眼睛认真说:“你想帮忙,当然好,我求之不得!店里正缺个细心又信得过的人管帐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著笑意:“收钱可不容易,算错了我们就白忙活了。等开业几天,生意稳了,我教你,好不好?我们一步一步来。” 云苓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落满了星辰。 巨大的喜悦和被信任的满足感,衝散了紧张,她脸上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仿佛夕阳都为之失色。 “嗯! ”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正触到了那个曾让她畏惧的世界边缘,勇敢迈出了融入的第一步。不为別人,只为了眼前人。 高林看著她如释重负又满怀希望的笑,他握紧她的手:“明个,跟我一起去看我们们的店开张!” 高林带著云苓回到家,因时间仓促,简单做了两道菜。 饭桌上,高怀仁破天荒拿出藏了许久的白酒。 自从当了父亲,他就没再碰过酒,今个实在高兴,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抿著。 眾人还沉浸在高林开店的喜悦里,高林趁著这热乎劲,把后续安排说了出来。 “还有个事。这刚开张,我们步子不能迈太大。店里暂时就只做早饭。” 他解释道:“一来,大家对这事情不太熟悉,先练练手。二来,也是更重要的。” 他顿了顿:“午饭的米麵油肉菜,量大,光靠议价买,成本太高,划不来。我得想办法弄点配额,或者找到更稳定便宜的议价路子才行。” 其实完全可以通过竹林饭店来採购,但是...他现在摸不准丁慧琳的態度。他打算再问问刘文韜和黄海的葛经理。 要是能直接对接陈书记那是最好的,饭店的配额基本都是由上级公司管控。 高怀仁点头:“稳当点好。这些事情我们不懂,林子你自己有打算就行。” 仓红英也附和:“对对对,听林子的!我们不贪多!” 高林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哥,你和嫂子明个就去帮忙吧。二子,你待会吃完,去通知赵家老三老四,让他们明个就进城。” 范二连连点头:“好嘞二爷!” > 第91章 开业大吉! 第91章 开业大吉! 夜幕低垂,军营村赵家兄弟家。 赵老大在晒场收拾碗筷。 赵老二在堂屋里就著煤油灯光,专注地翻著一本旧书。 厨屋里,则传来有节奏的“篤篤”声。 老三老四正轮流在练习刀工,神情认真。 “赵老大!” 范二熟悉的声音穿透夜色,从屋后传来。 所有动作瞬间停滯。 赵老大循声望去,瞧见范二风尘僕僕的身影,脸上绽开笑容:“二子?这么晚,什么事?” 赵老二放下书,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投来,微微頷首示意。 老三老四“噔噔噔”从厨屋衝出来,兴奋地喊:“二哥!” “哎!” 范二笑著应声,顾不上寒暄,直奔主题。 “二爷让我来传话,铺面弄好了,明个一早开张。老三老四,明个跟我小船进城,去店里搭把手。” 兄弟俩一听,眼睛“唰”地亮了,激动得直搓手:“真的?明个就去?” 赵老大眼中也爆出惊喜:“这么快!” 这才几天功夫?说开店就真开起来了,林子这份能耐,不得不服。 范二挺起胸膛,一脸与有荣焉:“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家二爷!” 憨直的模样逗得赵家兄弟都乐了。 通知到位,范二不再多留,得回去早点休息:“我先回了,明个码头见。” 目送范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赵家兄弟聚拢到灯下。 “开店是大事,我们得隨个封子去。”赵老大语气郑重。 赵老二推了推眼镜,点头赞同:“林子待我们厚道,工钱给得足,还实心实意教老三老四手艺,这礼不能薄了。”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村里隨礼,五毛一块是常情。但林子...不一样。” 兄弟几个都看著他。 沉吟片刻,赵老二一锤定音:“这样,包个八块钱。图个吉利,发”!” 八块!这在靠天吃饭的农家,可是笔不小的钱。 但兄弟四人竟无一人反对,脸上只有理所当然的认同。 高林给予的,远超这八块钱的价值。 “行,就八块!”赵老大拍板,转身进了东屋。 一阵窸窣翻找,他从橱柜深处摸出小心存放的几张毛票,用一张崭新的大红纸仔仔细细包裹好。 他郑重地將红封子按进老三手心:“收好了!明早到城里,亲手交给林子!” “嗯!”老三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將红封子,揣进怀里。 十月一日,国庆佳节,恰逢中秋,双喜临门。 天色未亮,繁星璀璨。 高林骑著自行车,停在云苓家门口。 云苓早已等在门口,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自身后传来。 高井载著妻子范以也赶到了。 高井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范以则带著新奇与期盼。 哗啦—哗啦— 与此同时,小河水声轻响。 范二摇著櫓,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到来。 船头站著同样一脸兴奋的赵家两兄弟。 “二爷!”兄弟俩的声音穿透晨雾。 云苓自然地侧身坐上高林自行车的后座,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感受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高林回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充满信任的面孔,朗声笑道:“进城!” 车轮滚动,船櫓摇盪,一行人朝著那座寄託著希望的城市。 朝著那新的起点,出发! 高林兄弟俩脚下生风,自行车骑得飞快。 一个多小时后,自行车稳稳停在了建军路斜对面那间铺面前。 “到了!”高林率先下车。 云苓和范以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间门脸。 敞亮的玻璃窗,还有那块光禿禿还未提字的木板... 这就是高林打拼出来的“战场”。 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讶与难以掩饰的兴奋。 高林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他摸索著门边的开关。 啪嗒一声。 昏黄却温暖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铺內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一夜通风,新刷石灰的味道已淡去许多,只余下淡淡的的木料和砖石气息。 一家人走进这方崭新的天地,仔细打量著。 门口一角,堆放著高林昨日从竹林饭店搬回来的傢伙。 属於他自己的炉子、整子,宣告著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云苓的目光流连在每一处细节。 范以则伸手抚摸著那几张擦洗乾净的旧桌面。 “跟做梦似的。” 高井揽住妻子的肩,笑容里满是踏实:“以后啊,这就是我们在城里的家1 ” 高林笑著牵起云苓的手,將她引到靠墙那张简易小柜檯前:“看,以后这儿就是你的“阵地”了,帮我管帐。” 云苓的手指轻轻划过光洁的柜檯面,眼神明亮:“嗯!” 突然,高井一拍大腿,脸色微变:“坏了!林子,忘了个要紧事!” 眾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开门鞭!我们们忘了买开门鞭了!”高井懊恼道。 高林也恍然记起,开业太兴奋,竟把这事给漏了! 范以有些著急:“那怎么办?要不现在去买?” 高井摇摇头:“现在才三点多,都没开门呢。” 眾人一时有些无措。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是这吗?” “范二说的是建军饭店斜对面...” 高林以为是昨个通知的食客,刚想迎出去,却见门口探进一个熟悉的脸。 是大黑! 他瞧见高林,咧嘴一笑,回头喊道:“猴子!找著了!快把东西拿来!” 瘦削精干的猴子隨即出现在门口,手里赫然拎著一掛缠著红纸的鞭炮。 两人笑嘻嘻地跨进门。 “高兄弟!弟妹!高大哥!恭喜恭喜!开业大吉啊!” 大黑声音洪亮。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不由分说就往高林手里塞“小红包,添个喜气。” 高林推让不过,只得笑著收下:“太客气了你们!” 大黑连连摆手,神情真诚:“这话见外了!要不是高兄弟你那封感谢信,我们哥几个,指不定还在街上瞎混呢!这点心意,应该的!” 猴子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叼著烟,扬了扬手里的鞭炮:“兄弟,开门鞭特地给你买的。什么时候点?听你招呼!” 高林看了看天色:“八点整,吉时点鞭。” “好!听你的!”猴子爽快应下。 正说著,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范二提著铝锅和鸡蛋,带著赵家兄弟气喘吁吁地跑来:“二爷!我们到了!” 而他们身后,竟已跟著七八个或步行,或推著自行车的熟客。 他们好奇地张望著这家新开的小店。 有人透过那扇崭新明亮的大窗户,一眼看见了店里的高林,立刻兴奋地喊道:“哎!是小高!就是这里!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带著对新店的好奇和期待涌向门口。 高林看食客到来,笑著对屋內的几人说道。 “开始忙啦!” 第92章 八方来贺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2章 八方来贺 第92章 八方来贺 高林指挥范二支开炉子,亲自將食客们迎进新开的小铺面。 眾人好奇地打量內部,很快有人发现墙面空荡:“小高,你这店开张,怎么连个菜单都没有?” 高林边熟练地摊著鸡蛋饼边解释:“挑个好日子,先开张,菜单过几天就补上。” 食客们这才注意到高林身边的生面孔。 大哥高井有些侷促地冲食客们点头。 高林手上不停:“带家里人来帮忙,要准备的还多呢。” 食客们瞭然,纷纷落座閒聊,欣喜终於有了歇脚之处。 鸡蛋饼做好,食客们习惯性地把钱递给高林。 高林笑著朝柜檯后的云苓努努嘴。 食客们会意,打趣道:“这是你婆娘啊?你小子可以啊!” 高林笑而不语,云苓微红著脸接过钱款。 有人买了饼匆匆带走,也有人坐在桌边聊天。 大黑几人熟练地上前清理桌面。 高井和范以见状也赶忙帮手:“你们是林子朋友,这些我们来!” 高林看在眼里,心里清楚:现在看著清閒,日后生意铺开,有得忙呢。 铺子前的人流迅速膨胀,熟客闻讯,蜂拥而至,小小的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张桌子旁也挤满了人。 范以和云苓被这汹涌的人潮和鸡蛋饼供不应求的景象震慑,一时手足无措。 猴子挤到一位戴手錶的食客旁:“几点啦?” “马上八点。” 猴子立刻请示高林:“兄弟,放鞭炮吗?” 高林头也不抬:“放!” 猴子点菸出门,霎时间,门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响,红纸纷飞。 眾人捂耳欢笑,待鞭炮声歇,纷纷高声祝贺。 “恭喜!开业大吉!” “谢谢各位捧场!”高林朗声回应,脸上洋溢著忙碌而满足的笑容。 正说著,饭馆外围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喧闹声低了下去,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只见几道身影,联袂而来。 他们穿著体面,气度不凡,与周围朴素的街坊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走在最前面的,是竹林饭店的经理丁慧琳。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衣装,短髮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干练微笑。 但眼神扫过高林时,却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张庆国跟在她身旁,手里提著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气,那笑容比高林这个老板还灿烂。 紧隨其后的是黄海饭店的葛经理。 他脸上掛著惯有的圆滑笑容,此刻也堆满了热络的祝贺之意。 王大奎手里捧著一个包装颇为精美的礼盒,眼神看向高林时,他热络的笑著o 最后压阵的,是建军饭店的经理刘文韜。 他笑容最是灿烂,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毕竟高林这铺面就在他斜对面,执照的事他也出了大力。 李墨轩,穿著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这六位盐瀆餐饮界的知名人物同时出现,目標明確地走向一家新开张的个体户小饭馆,瞬间引爆了围观人群! “快看!那不是竹林饭店的丁经理和张大厨吗?” “乖乖!三位国营大饭店的经理和大厨,全来了!” “给小高开业捧场?这面子不小啊。” “嘖嘖,我就说小高不简单吧,第一次吃鸡蛋饼我就知道了!” 食客们的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充满了震惊和对高林实力的重新评估。 这几位的到来,比任何鞭炮和吆喝都更有分量,无声地宣告著高林,在盐瀆餐饮界的人脉关係。 高林也看到了他们。 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是发自內心的笑容。 “几位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 虽然都是熟人了,但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高林同志,恭喜开业。” 丁慧琳率先开口,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又示意张庆国將红布包裹的长条礼物送上。 张庆国哈哈一笑,直接把那物件塞到高林手里,大手用力拍了拍高林的肩膀。 高林在手中一摸便知这红布之下裹著的是一把厨刀。 “总算开张了,这东西你肯定用得上。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別跟哥哥客气啊” 葛经理也笑容满面地递上红包:“小高,开业大吉啊!以后互相照应,共同进步嘛!” 王大奎清了清嗓子,快步走来:“恭喜恭喜,以后多多交流!” 刘文韜最是热情洋溢,他递上红包。 “小高,大喜的日子!恭喜恭喜!我可是看著你把这块地方从破仓库变成这亮堂饭馆的,真不容易。以后我们斜对门,就是一家人,常来常往!李师傅听说你开业,可是琢磨了好久,特意给你备了份心意!” 他顺势把舞台让给了李墨轩。 李墨轩上前一步,將手中蓝布包裹的方正物件递给高林,推了推眼镜。 “高林同志,开业志禧。厨艺之道,心手相应,火候存乎一心,方得人间真味。愿君於此方寸灶台之间,烹出万千气象,不负此心。 一听这话,王大奎和张庆国眉毛就挤到一起去了。 “老李,听不懂!说点人话。” 眾人顿时哈哈大笑。 李墨轩也不恼,毕竟都是多年的朋友了:“开业大吉。” 高林笑著將东西一一接过,又招呼著云苓过来把红包收好。 张庆国见过云苓,又一次见到弟妹,他笑著打趣。 “接下来,就等你办喜事了。” 高林笑容满面。 “快了快了。” 正聊著,人群外围又传来一声呼喊。 “高林!” 只见姜邵伟带著摄影记者王功,挤进了人群。 他一眼便瞧见了满屋子的食客,和门口站著的三家国营饭店的主厨和经理。 先是微微一愣,隨后赶忙对王功说。 “拍照!快点!” 王功立马举起胸前掛著的相机,对著眾人拍摄了一张照片。 今个是个好日子,城里的熟人基本都来了。 今个国庆放假,徐志强带著妻女在建军路散步,打算趁著今个陪妻女去逛一逛人民商场,再陪陪孩子去人民公园玩一玩。 前阵子的事情,让他忙的焦头烂额,都没有时间陪陪家里人。 忽然远处响起一阵鞭炮声,一家三口好奇的转头看去。 只见在建军饭店的斜对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徐志强带著妻女走近些瞧,却在人群中看见了那有些熟悉的面孔。 高林! 此时他站在人群之中,面带笑容,一旁都是祝贺的人群。 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高林开了一家新铺子。 徐志强看了一会,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容。 此时一辆吉普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徐志强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带著妻女走向人民商场。 “熟人吗?”妻子看到丈夫的眼神,好奇的问道。 徐志强摇摇头:“算不上熟,你之前喜欢吃的鸡蛋饼就是他做的。” 妻子恍然:“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农村来的小伙子啊。” “嗯。” “爸爸,我想吃鸡蛋饼。”女儿此时娇滴滴的说。 徐志强笑著將她抱起:“今个赶不上了,爸爸明个来给你买。” 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从徐志强身边驶过。 “书记你看,不少人聚著。” 陈书记缓缓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看见了高林,看见了另外三家国营饭店的经理和大厨。 他轻轻“嗯”了一声。 隨后目光落在了手头的文件上。 而那封文件正是商务部发来的。 大致內容为,各地区在今年进行一次技艺考核大赛。 预计明年,將举办一场全国性质的厨艺表演大赛,时间暂定。 第93章 准备国庆宴席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3章 准备国庆宴席 第93章 准备国庆宴席 送走了一眾贵客,又忙忙碌碌地招呼完最后一波早高峰的食客,时间已近上午九点半。 喧囂的人声渐渐散去,只留下满桌的狼藉。 赵家老四感嘆:“今个来了这么多人!” 高井和范以走到高林身边,面色有些复杂。 “林子。”高井声音有些乾涩。 “你看这一上午,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 范以在一旁点头,眼神里透著焦急和羞愧。 整个上午只有高林和范二在忙,云苓也在一旁帮忙收钱。 甚至连大黑和猴子都能找到事情做。 唯独高井两口子,面对这全然陌生的节奏和环境,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哪里使。 高林將炉火熄灭,笑著说。 “这还没开始呢,今个让你们上来,就是先熟悉熟悉地方。 等后面开始做菜,那才是正经要人手的时候。洗菜、跑堂、收碗、洗碗,活多著呢,到时候就怕你们嫌累!” 哥嫂听到这话,两人才鬆了一口气。 他们不怕累,就怕自己成了累赘“这就好,这就好!”高井脸上的愁云散去。 高林点点头,隨即从怀中掏出了前些日子刘文韜送给他的购货卷和一份清单,一起递给了大哥。 “哥,还得辛苦你和嫂子,再跑一趟人民商场。带上范二,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云苓。”高林朝柜檯那边唤了一声。 云苓正將一沓沓毛票、分票仔细按面值分类归拢,闻声立刻抬头。 “拿五十块钱给我。” 听到这话,她立马点出五十块钱递去。 高井接过钱,重重点头:“行!放心,交给我们!” 他拉上范以和范二,三人风风火火地出门採购去了。 店里暂时安静下来。 高林开始收拾那几位宾客送来的礼物。 他先拿起张庆国送的红布包裹,解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把厚背薄刃的文武刀。 高林掂量了一下,手感极佳,这份礼,太合他心意了。 接著是李墨轩送的东西。 蓝布包裹,四四方方,提在手里,分量十足。 解开蓝布,里面是一块厚实无比的长方形硬木砧板。 木质紧密,纹理清晰,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 这年头,后厨多用的是厚实的圆形墩木砧板,耐砍剁。 这块方形砧板,更適合小厨房或精细案板工作的。 高林將那砧板拿到水池旁冲洗。 “二爷!” 赵家老三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薄薄的红包,脸上带著些许靦腆。 “这是我们兄弟四个凑的一点心意,不多,就图个彩头,祝您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红包不算厚,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高林微笑著將红包收下。 “有心了。” 他把红包都收拢起来,对云苓招招手:“云苓,来。” 云苓走了过来。 高林把今天收到的红包都交到她手里,眼神带著信任和鼓励。 “把这些份子钱和今天的流水,先收好,仔细点一点,记个帐。” 云苓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一沓钱票,又看看高林信任的眼神,用力地点点头:“嗯!” 没过多久,高井三人就回来了,大包小裹地提满了锅碗瓢盆和崭新的茶瓶、 碗筷。 店里顿时又忙碌起来,归置新东西,清理旧战场。 高井和范以这下子可算找到了用武之地。 搬东西、擦洗新碗碟、摆放暖水瓶,干得热火朝天,脸上终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中午饭点。 店里空空如也,早上备的食材早已消耗一空。 高林一挥手:“走,去建军饭店吃。” 高林做主,点了几个硬菜。 饭毕,稍作收拾,高林不再耽搁。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看著云苓,隨后对哥嫂说道。 “大哥,嫂子,店里先交给你们收拾。二子,你留下帮忙。老三,老四。” 高林招呼著。 “跟我走,去竹林饭店!” 四人出门,高林推上自行车,本想载云苓,但想到赵家兄弟只能靠腿,便作罢。 云苓很自然地跟在他身边。 国庆的建军路上,街头巷尾早已换上了节日的盛装。 他们穿行在热闹的街道上,立刻感受到了浓浓的节日氛围。 忠字塔广场,这座盐瀆的地標性建筑被装扮一新,塔基周围摆满了奼紫嫣红的菊。 巨大的红色横幅从塔顶垂落,上面写著“庆祝祖国成立三十三周年”。 广场上人流如织,不少单位正组织职工排练游行队伍,锣鼓喧天,口號阵阵。 “祖国万岁!”“实现四化!” 人民商场的外墙也掛上了庆祝国庆的標语和彩旗。 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採购节日物资的市民。 崭新的橱窗里展示著时兴的电视机和电冰箱,吸引著无数艷羡的目光。 售货员在柜檯后忙得不可开交。 赵家兄弟俩看得目不暇接,嘖嘖称奇。 云苓也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但更多的是紧紧跟在步伐沉稳的高林身边o 来到竹林饭店时,那巨大的玻璃窗擦得程亮,里面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门口竖著醒目的牌子。 “国庆宴席预订已满”、“节日特供菜牌”。 穿著白制服的服务员端著托盘穿梭其间,后厨的烟火气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竹林饭店后厨,各种食材堆积如山,灶火熊熊,蒸汽瀰漫。 丁慧琳正站后院,眉头微,手里拿著菜单和一份名单。 看到高林推门进来,她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长长吁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我还担心你那边开业太忙,要迟些才能过来。” 高林目光飞快地扫过堆积的食材和忙碌的现场,心中对工作量已然有数。 “丁经理放心,说好的事情,忘不了。 他抬头看向墙上那个沾满油污的大圆钟。 “晚上几点开席?” “六点。” “我先去处理那几道主荤的食材。下午三点,麻烦派人去请黄海的王师傅和建军的李师傅过来。” “好!我这就安排!” 高林走进后厨,菜单前两天他便已经知晓。 菜品確实不算铺张,每桌六道热菜,三道冷菜。 热菜的核心是三道硬菜:清燉鸡、红烧老鸭、清蒸鰣鱼。 “老三老四过来。”高林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兄弟俩立刻小跑到高林跟前。 “今个下午,你们俩就先跟著这边的师傅们打下手。眼里要有活,手脚要麻利!多看,多学,少说话,记住了没?” “记住了!二爷放心!”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去吧!”高林挥挥手。 隨后高林和上一次一样,让云苓在后院歇著。 这一次,他特地倒了一杯水给她。 而高林,已经开始了他的工作。 amp;amp;gt; 第94章 国庆宴席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4章 国庆宴席 第94章 国庆宴席 日头偏西,竹林饭店后厨的光线沉静下来,只余灶眼里映著些微红。 高林立在后厨当间,案板上是刚送来的光鸡、肥鸭、鱼。 他身旁站著两位帮厨。 赵三赵四,两人立於帮厨身后,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神盯著那堆食材。 “来。”高林声音不高:“看著。” 他拎起一只褪毛洗净的肥母鸡,黄皮油亮,一看便是乡下散养,吃虫啄谷长成的。 “清燉的鸡,要个清”字,皮肉里的浮油、血沫,一点不能留。” 其实清燉鸡高林之前在家中做过,那时候並不在意这些。只要吃的香就行。 但现在,別人邀请他掌勺,那么就要按照高標准来做。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指灵巧地探进鸡腔,拈起贴著脊骨附近那些淡黄色的油膜,动作轻快。 又拿起小刀,细细刮去鸡皮上残存的毛根和一点暗色杂质,尤其脖颈和翅根褶皱处。 “手要轻,眼要利,心要静。鸡皮弄破了,燉出来汤色就浑,卖相也差。” 赵三赵四凑近些,看得仔细。 一名帮厨则拿起另一只鸡,学著样子,手指探进去,抠挖那层薄膜。 高林不再言语,转到那条尺把长的鰣鱼旁。 鰣鱼这时候还没有成为一级保护动物。 鰣鱼与黄河鲤鱼、太湖银鱼、松江鱸鱼並称为“四大名鱼”。 又与河豚、刀鱼齐名,被並称为“长江三鲜”。 也是“满汉全席”中的重要菜餚之一。 不过这十几条鱼,怕是费了不小功夫才弄到的。 鱼身银亮,鳞片细密,边缘泛著金,煞是好看。 他取过一把薄刃快刀,刀尖在鱼腹轻轻一划,掏出內臟,动作行云流水,鱼鳃也一併剜净。 “鰣鱼鳞下那层油,尤其金贵。” 他手指抚过鱼身,鳞片硬挺。 “蒸时不能刮鳞,得用猪网油裹著,保它脂香不散。 洗的时候,手要快,水要凉,不要让腥气侵了鱼肉。” 他把鱼放进清水盆,水波微漾,鳞光闪烁。 那边帮厨开始处理第二只鸡,动作明显顺溜了些,虽不及高林乾净利落,却也有模有样,至少没把鸡皮撕破。 毕竟是厨房里的熟手。 另一名帮厨听到这话后,对著鰣鱼,小心翼翼地清洗,生怕碰掉了那宝贵的鳞片。 高林看著,缓缓点头。 赵家兄弟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盯著他们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这厨房里的手艺,没什么玄妙,不过是眼到、手到、心到,外加一个“勤”字。 三点钟时候,厨房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人未到,声先至:“小高!没耽误事情吧?” 正是黄海饭店的王大奎,依旧是那副热络的表现,嗓门极其洪亮。 他身后跟著个利落的徒弟,手里拎著个沉甸甸的刀具包。 几乎同时,从大堂外也进来一人,是建军饭店的李墨轩。 他朝高林点点头,眼神清亮:“刚刚忙完,稍微迟了些。”他话不多,却透著诚恳。 今个国庆,客流量比平日里翻了好几倍,午市一直忙到现在才算消停。 就像张庆国,刚刚才停火,在一旁拿著茶缸喝凉茶。 他放下茶缸,擦著额头的汗珠:“还以为,你们不肯来了呢。” 高林迎上去:“王师傅、李师傅,今个要麻烦你们了。” 后厨里顿时热闹起来,空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气氛。 三点多,炉火重新旺起。 鼓风机呜呜地响,火苗舔著锅底,铁锅烧得青烟裊裊。 切配好的食材分门別类码在巨大的托盘里,红是红,白是白,青是青,像一幅等待落笔的工笔画。 十五桌宴席,非比寻常。 高林站在厨房中央,目光掠过每口灶眼、案台和忙碌中的人。 竹林饭店中共有四口灶台,平日里客不多时,只会用两口灶。但今个已经全部开火。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穿透锅铲的叮噹和鼓风机的轰鸣。 “王师傅,你到三灶,今个炒时蔬的活就交给你了。” “好嘞!瞧好吧!” 王大奎应得爽快,把刀具包往案上一放,走到一旁开始检查食材和准备配料“李师傅,你刀工好,凉菜和切配就拜託了。” 李墨轩点头,径直走向备好的原料,拿过厨房中的一把文武刀,便开始切配的工作。 张庆国见高林没给自己派活,急了:“我呢?” “张哥。”高林转向一直默默准备的张庆国。 “散客的菜就辛苦你了。务必稳住,別让前厅乱了阵脚。宴席的事,我们几个来就行。” 张庆国沉稳地应下。 “老三老四!”高林唤过赵家兄弟俩。 “跟著李师傅,看火,撇沫,递东西,手脚要快,眼睛要活!” “哎!”两人脆生生应道,精神头十足。 厨房里,锅勺交响,人影穿梭,却忙而不乱。 高林先將老鸭进锅,十五只鸭一锅根本装不下。 只得分批次,用上了两口灶。 同时眼观八方,哪口灶该下料了,哪锅汤该调火了,哪个环节衔接慢了,他目光一扫,三言两语便调度停当。 王大奎的大嗓门指挥著徒弟翻锅。 李墨轩在案前切配,刀起刀落,不见半分多余动作,偶尔抬眼给赵家兄弟说句。 “这藕要切滚刀块,好进味” 紧张的气氛像灶上的蒸汽,瀰漫著,却又被高林稳稳地拢在锅里,只等那恰到好处的沸腾。 窗根染上淡淡的金色。 五点半,楼上一阵桌椅挪动,寒暄笑语之声隱隱传来。 陈书记和一眾宾客到了。 那谈笑声不高,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绷紧了楼下厨房里每个人的神经。 散客区也已坐满,人声鼎沸。 一张张手写的单子从传菜口送到后厨。 张庆国独自镇守一方灶台,锅铲翻飞,应付著点单的散客。 这边宴席的后厨,气氛更是陡然拔高。 红烧老鸭在锅里咕嘟作响,色炒得红亮,浓郁的酱香混合著鸭肉香瀰漫开来。 李墨轩带著赵家兄弟两人,將冷盘一一摆放好。 丁慧琳此时掀开后厨的门帘,额头一层细汗:“陈书记他们入席了,可以走菜了!” “好!”高林眼神一凝,声音沉稳。 “开席!” 厨房的“战爭”,在这一刻轰然打响! “传菜,冷盘先上!” 李墨轩把切好的凉菜一一装盘,麻油拌的黄瓜,酱渍的萝卜,摆得像朵。 学徒们端著盘子往外跑,脚步带风。 服务员不够了,他们传菜的也要上去帮忙了。 高林看了眼时间,隨后揭开锅盖。 红烧老鸭的香味,瞬间在后厨之中绽放。 “老鸭出锅!” 他喊了一声,学徒们立马端来青大碗,他用勺把鸭块舀进去。 每块都带皮带肉,酱汁淋得不多不少,刚好没过鸭块的一半。 高林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大奎,猛火爆炒,小臂肌肉紧绷,食材高高拋起,落下。 时蔬的香味瞬间爆开。 “盘子呢!” 一旁的学徒连忙取出盘子摆好。 哪怕高林安排的再详细,这真忙起来,多少有些昏头,尤其是这后厨里现在还闷得让人感觉窒息。 赵家兄弟,见状,立马上前帮忙。 他们还记得二爷跟他们说的,多看多做。 王大奎,將菜盘一一装好。 “上菜!” 就在学徒们拿著菜盘就准备往外跑时,却被高林拦下。 他拿起一块乾净的布,擦拭掉盘子边缘沾染的酱汁。 “上菜要体面,盘子得乾净。” 王大奎刚要炒下一道,被高林按住了胳膊。 “等两分钟。” 他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指针刚过六点:“別太快,让客人慢慢吃。” 王大奎咧嘴笑了:“还是你想得细。” 后厨里忙碌的节奏一下子缓了下来。 高林一边揭盖检查清燉鸡的状態。隨后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可以了。” 得到示意,王大奎立马將食材倒入锅中,开始烹炒。 李墨轩此时收拾乾净了面前的砧板,看著砂锅中的清燉鸡说。 “这交给我吧。” 高林默默点头,这道菜盯著火候就行。 交给李墨轩他也放心。 於是他转身去了蒸笼前,將一盘盘鰣鱼放在蒸笼上。 隨著王大奎下一道炒菜出锅后,清燉鸡已经燉得差不多了。 “清燉鸡上!” 李墨轩示意,赵三赵四立刻上前,他们学著李墨轩的模样,放下一个个白瓷盘。 用抹布端起砂锅,稳稳放在瓷盘上。 汤色澄澈如茶,整鸡臥於其中,皮肉酥烂,几粒枸杞红艷艷点缀其上。 隨著两道大菜上桌,厨房里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高林专心致志的盯著面前的蒸笼,掐准时间。 “鰣鱼好了!” 他亲自揭开了蒸笼最大的那一格。 白雾轰然而起,带著河鲜特有的鲜甜与猪网油化开的脂香,瞬间衝散了之前的鸭香鸡鲜。 蒸汽稍散,露出鱼肉,雪白细嫩,仿佛吹弹可破。 只见那鰣鱼臥在盘中,鳞光闪闪,犹带金黄,鱼身覆盖的几片火腿红白相间,薑片和葱段碧绿。 高林用特製的长筷,小心翼翼將鱼滑入一个宽沿的鱼盘,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 学徒们端著菜往楼上跑,脚步声噔噔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后厨里,锅铲叮噹,火苗呼呼,油气蒸腾,却半点不乱。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灶火映著每个人的脸,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滴在灶台上,滋滋地响,又很快蒸发了。 赵三赵四忙的满头大汗,却没喊一声累,眼睛里全是兴奋。 王大奎的嗓门越来越亮,炒出来的菜也越来越香。 李墨轩依旧沉默,刀却越来越快。 楼上的谈笑声慢慢稀了,学徒们端著空盘迴来,脚步也轻了。 高林揭开最后一口锅,里面的汤还在微微沸著。 “上菜! ” 隨著最后一个汤菜上桌,今日后厨的这场战斗终於消停了。 第95章 陈书记的赏识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5章 陈书记的赏识 第95章 陈书记的赏识 楼上包厢。 圆桌铺著雪白台布,杯盘碗碟,光洁照人。 陈书记居坐主位,面上带著笑,桌边围坐十人,三家国营饭店的经理便在其中,还有防疫站的郑楚生也在。 菜已上了大半,席间气氛正好。 话题自然离不开桌上的几道大菜。 那红烧老鸭,酱色红亮,鸭肉酥烂脱骨,浓香扑鼻。 清燉鸡臥在砂锅里,汤色清亮见底,几粒枸杞浮沉,鸡肉软嫩,透著原汁的鲜甜。 但最夺目的,还是正中那条清蒸鰣鱼。 鱼身银亮,鳞片细密,边缘一圈淡金,未曾刮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蒸得火候极透,鱼肉雪白,纹理分明,用筷子轻轻一拨,便如蒜瓣散开。 上面覆著几片红白相间火腿,碧绿的葱段,嫩黄的薑片,衬得那鱼愈发晶莹。 猪网油化开,浸润著鱼肉,更添一层脂香丰腴,与河鲜本有的清甜交融,闻之便令人食指大动。 “嘖。” 郑楚生夹了一筷子鱼腹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咂,眼睛微眯,好一会才吁出一口气。 “鲜!真鲜!今个这鱼,蒸得真不错,鲜而不腥,腴而不腻。” 陈书记笑著点头:“是不错。这鱼难伺候,鳞不能去,油不能跑,火候还要准。小高师傅,年纪不大,手上功夫倒是老道。” “可不是嘛。” 黄海饭店的葛经理接口,他正用筷子小心剔下鱼腮边那块活肉,放入口中,脸上露出满足。 “这鱼,长江三鲜”之一。弄不好,糟蹋东西。高林这一手,確实拔尖。 “” 他说著,又夹了一块,连带著那片薄薄的金华火腿,一併送下。 丁慧琳听著眾人夸讚,缓缓开口:“这十几条鰣鱼,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的。” 建军饭店的刘文韜话不多,也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尝了,高林的手艺就没让他失望过。 一时间,席上都是对高林手艺的讚誉,尤其是那条清蒸鰣鱼,成了眾口一词的焦点。 陈书记听著眾人言语,放下筷子,对丁慧琳道:“丁经理,去后厨请请小高师傅。今天他劳苦功高,也过来坐坐,弄杯酒。 丁慧琳应声而起,脚步轻快地下楼。 后厨的“战场”已近尾声,喧囂渐歇,只余下收拾锅灶碗盘的叮噹声和浓郁未散的饭菜香。 高林正指点著赵三赵四清理灶台,额发还湿漉漉地贴著鬢角,衣服前襟沾著几点油星。 云苓站在一旁,用带著体温和香味的手帕为高林擦拭著汗。 这一幕可让一旁的学徒们羡慕极了。 而年纪稍大些的师傅们则捧著茶杯露出了过来人的笑容。 “高林。”丁慧琳的声音传来。 她掀开门帘看著高林说道:“陈书记请你上去坐坐。” 高林略感意外,隨即平静下来,对赵三赵四交代几句,又抬手掸了掸衣服前襟,虽掸不净,也显得郑重些。 他对云苓说道:“在这等我,待会我们一起回店里吃饭。” 云苓缓缓点头。 高林洗了手,跟著丁慧琳上了楼。 来到包厢,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高林客气的笑著打招呼:“陈书记,各位领导。” “来来来,小高师傅,快坐快坐!”郑楚生热情地招呼,让旁边添了张椅子。 “辛苦你了!今天这席面,办得漂亮!特別是那鰣鱼,陈书记都讚不绝口啊” 高林坐下,脸上带著谦和的笑:“过奖了。都是托各位领导的福,食材用的也好,后厨大傢伙齐心协力。 单靠我一个人,可支应不开这么大场面。” 他目光转向几位经理。 “王师傅的炒时蔬,火候拿捏得准,青翠爽口。 李师傅的冷盘,刀工精细,摆盘讲究。 还有张师傅,一个人稳住散客那边,没出一点紕漏。功劳是大家的。” 葛经理和刘文韜,听到这话顿时露出了笑容。 高林这话,听著实在,没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让他们这些当经理的,心里熨帖。 眾人望向高林,这年纪轻轻,手艺精湛,说话还这么周全,印象分又添了几分。 陈书记看著高林,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 “小高,今个看到你的小店开张了,生意怎么样?有什么难处没有?” 高林沉吟了一下。 机会难得,他也没打算藏著掖著。 既然领导问起,便如实道:“书记关心,谢谢您。小铺子刚起步,勉强餬口。难处嘛.......確实有。主要是东西不好买。”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条理却清晰:“我是从农村来的,每个月也领不到多少票。 我想从公司那边,看看能不能弄点额外的配额,不拘多少,能解点急就成。” 陈书记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沿轻轻点著。 等高林说完,他点点头:“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好材料,巧妇也难为。你这个想法很正常。” 他转向丁慧琳、葛经理、刘文韜三人。 “这样,小高的这点配额,不算大事。具体怎么操作,你们三家国营饭店回头合计一下,手续正常走就行。” 丁慧琳默默点头。 “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办好。”葛经理和刘文韜也赶紧表態。 高林心头一松:“太谢谢书记!谢谢各位经理了!” “谢什么,你手艺好,把我们这的饮食水平都带高了,该支持!” 陈书记摆摆手,又招呼高林,“来,吃菜吃菜,別光坐著。” 高林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夹了点面前的凉菜,吃了两口。 他心思还在后头的云苓身上呢。 看看桌上气氛正酣,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带著歉意道。 “书记,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厨房里还有些收尾的活,怕小年轻们收拾不乾净。几位慢慢用,我先下去忙。” 陈书记看他眼神清亮,態度诚恳,心里更是欣赏。 这年轻人手艺顶尖,会说话,不居功,懂分寸,还勤快。 这样踏实又灵活的年轻人,难得。 他笑著点头:“好,好,正事要紧。你去忙吧,今天辛苦你了!” 高林转身退出了包厢。 看著高林离开,陈书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他端起酒杯报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丁慧琳、葛经理、刘文韜三人。 “小高这事,你们要上心办好。他算是我们盐瀆第一家个体饭店,该支持的一定要支持。” 他先提了一句,算是敲定。 接著,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正好,今天你们三人都在,我也提前透个风。 上面有精神下来了,明年,我们的国营饭店,可能要动一动。” 这话一出,席间轻鬆的气氛瞬间凝滯。 丁慧琳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起来。 “具体怎么动,还在研究。” 陈书记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上摩挲。 “但方向定了,要改革。打破铁饭碗”,引入点新机制。上头的意思,是先挑一个点出来,试运行,看看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这试点...就在你们中间选一个。” 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 包厢里灯火通明,映著三位经理神色各异的脸。 丁慧琳眉头微蹙,葛经理手指在桌下捻著,刘文韜则端起酒杯,慢慢喝著,眼神若有所思。 楼下后厨的声响隱约传来,是泼水冲洗地面的声音。 amp;amp;gt; 第96章 灯火;归家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6章 灯火;归家 第96章 灯火;归家 竹林饭店后厨中。 高林將一只盛著清燉鸡汤的青大钵,几个装著红烧鸭块和时蔬的粗瓷海碗,都用乾净的屉布盖得严实。 放进了提篮。 他掏出钱,塞给还在擦拭灶台的张庆国:“张哥,碗筷我就先借用了,这是菜钱。” 张庆国推辞:“这怎么行!你帮了大忙,这顿我... ,请”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高林笑著把钱按在他手里:“该收的,不然下次不敢来了。” 话实在,人也实在。 张庆国不再多说,把钱揣好,拍拍他肩膀:“行!往后有什么事,言语一声。” 高林点点头,招呼云苓和赵三、赵四离开。 “走了啊,各位师傅!”高林朝后厨里忙活的眾人招呼一声。 “慢走,小高(高师傅)!” “回见!” 帮厨的、学徒的,都停下手里的活,笑著回应。 王大奎和李墨轩送著高林。 王大奎笑著说:“没事多去我们黄海饭店坐坐!” 高林也笑:“行,有空就去。” 推开后厨小院的侧门,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晚风带著凉意和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告別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国营饭店,高林领著三人,融入了街巷。 赵三赵四还在小声嘀咕著今天看到的“大场面”。 王师傅顛勺的利落,李师傅切豆腐丝的精细,还有那条金光闪闪的鰣鱼.. 高林的小铺面前。 门板合著,里面黑的。 门口却立著三个人影,正是大哥高井、嫂子范以,还有范二。 远远看见高林他们回来,范二先嚷起来:“来了来了!” 声音在街上显得格外清亮。 走到近前,昏暗中也能看清几人的轮廓。 高林问:“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的。” 高井“嗐”了一声:“等你呢。开灯费电,这点工夫,不碍事。” 范以在一旁,也轻声应和:“是呢,省一点是一点。” 高林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吱呀一声推开店门。 熟门熟路地摸到门边墙上的开关。 “啪嗒”一拽。 昏黄的灯亮了起来,光线不甚明亮,却瞬间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將小小的店面温柔地包裹住。 店里果然收拾得乾乾净净。 几张方桌擦得发亮,条凳整齐地码在桌下。 地面扫过,还微微有些湿气。 小小的柜檯后面,碗碟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都饿了吧?快坐下吃!”高林招呼著眾人坐下。 云苓帮著把高林带回来的菜碗一一揭开。 盖子掀开,浓郁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鸡汤的清鲜、鸭肉的酱香、时蔬的清爽,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云苓又取来新碗筷分给大家。 几个人围著那张最靠里的方桌坐下。 小小的空间,因这灯光,因这饭菜的热气,因这围坐的人,顿时生出一种独属於家的暖意。 外头街巷的嘈杂仿佛被这昏黄的灯火隔绝了,只余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咀嚼吞咽的细微声响,还有偶尔几句低语。 “这鸡燉得真鲜。”高井喝了一口汤,赞道。 “鸭肉也好,入味,烂乎。”范二啃著鸭翅,满嘴油光。 范以给云苓夹了一筷子青菜。 “弟妹也多吃点,今个跟著跑前跑后辛苦了。” 听到弟妹这个词,云苓抿嘴笑:“嗯。” 高林没怎么说话,静静吃著,看著眼前的眾人。 这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寧。 一天的忙碌和国营饭店里的紧张喧囂,仿佛都成了隔世的梦。 饭吃得慢,也吃得香。 待到碗盘见底,范以立刻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开始收拾碗筷。 第97章 中秋团圆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7章 中秋团圆 第97章 中秋团圆 高林骑到自家屋后,却见厨屋里竟还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平日里,父母睡得早,灯也该熄了才是。 他心里奇怪,支好车,走到厨屋门口。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並未歇息,正坐在小板凳上。 大哥高井和嫂子范以也没回去,围著一盏小油灯,低声说著话。 而所说的內容,正是今个在城里开业时的事情。 高井绘声绘色的给父母讲述著当时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听到什么经理到来。 父母脸上露出惊喜。 虽然他们並不知道,经理是什么官,但总归比他们农民大。 听见屋外的动静,四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回来啦!”仓红英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站起身。 高怀仁也咧开嘴:“就等你呢。” 高井笑道:“正跟爸妈说城里的事呢。” 父母看著高林,那眼神里的欣慰和满足,浓得化不开。 高林微微笑著,感觉得出来家人心中的喜悦。 他目光扫过厨屋,发现墙角的地上,堆著鸡蛋和莲藕,一盆剥好的虾仁,还有一袋子麵粉。 “爸妈,谁买的?”高林问道。 毕竟今个范二可没有时间回来买东西。 仓红英忙说:“是赵家老大和老二,今个下午送来的。” 高林点点头,赵家兄弟现在已经不需要自己去嘱咐什么,便知道做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厨屋那张小矮桌上。 桌上,除了油灯,还端端正正地摆著一个东西。 一块小小的月饼,用油纸托著。 月饼是寻常的苏式,表皮烤得微黄,上面印著模糊不清的红色纹,看著硬实,却透著一股诱人的甜香。 这时,父亲高怀仁站起身,对高井说:“井子,把桌子搬到晒场上去。” 又对仓红英道:“去把菱角、藕、还有这月饼,都端上,敬个月光。” 高林这才恍然,抬头看看窗外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 今个是国庆,亦是中秋。 小小的晒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开阔。 地面被白日里的阳光晒得温热,此刻又被清冷的月华覆盖。 远处近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得这月夜寧静悠远。 高井把那张平日吃饭的小方桌搬到晒场中央。 母亲仓红英端著一个粗瓷碗出来,里面是煮好的紫黑色菱角,几节洗得白白净净的嫩藕,还有那块小小的尤为珍贵的月饼。 盐瀆这地界,中秋有个老辈传下的风俗,叫“敬月光”。 具体从哪朝哪代开始的,谁也说不清。 八月十五,敬的是谁,大家都不知道。 敬了到底有什么用?保平安?求福气?还是仅仅为了感谢这一年的风调雨顺?没人深究。 世世代代,就这么传下来了,成了这团圆夜里,不可或缺的一抹虔诚与寄託。 高怀仁是当家的,这仪式自然由他主理。 他神情肃穆了些,走到桌前,先將那盘菱角、几节莲藕、还有那块小小的月饼,在月光下重新摆弄了一下,摆得端正。 月光如水,流淌在菱角凹凸的硬壳上,映著莲藕洁白的切面,也浸润著那块承载著甜蜜期待的月饼。 本来是要放鞭炮的,但是现在太晚了。 高怀仁摆好东西,走回桌前,对著桌子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了下去。 隨后他起身,一家人轮流跪下对著桌子磕头。 仓红英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村里人一般很少称呼神仙”,大多称呼为菩萨。 甭管你是道教,还是佛教的。 不认识的都是菩萨。 只有土地庙享有单独的称呼。 跪拜,在无言的月光下进行。 对圆满的祈愿,也是对平凡生活本身,一种朴素而深沉的感恩。 月光静静地洒在跪拜的脊背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 磕完头,高怀仁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那层肃穆褪去,又恢復了朴实的笑容:“好了,敬过菩萨了,东西拿了吃吧。” 菩萨吃完了,就该人吃了。 一家人围著小方桌,在月光下坐了。 仓红英拿来那把切菜的刀,仔细擦了擦。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小小的月饼上,眼神里带著珍惜。 月饼只有小巴掌大。 刀刃小心地压下去,切开酥脆的外皮,露出里面深色油润的馅料,隱约可见青红丝的踪跡。 一股浓郁甜香瞬间散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母亲的手很稳,將那小小的月饼,均匀地切成了四份。 母亲把那四分之一块月饼又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高怀仁,一半留给自己。 高林一份。高井一份。范以一份。 每人手里,都托著那么一小角月饼。 高林捏著自己那份,指尖能感受到月饼皮的酥脆和馅料的油润。他咬了一口。 “咯吱”一声轻响,酥皮在齿间碎裂,簌簌落下些渣子。 紧接著,是馅料那浓得化不开的甜。 厨师的本能让他立刻分析出配料。 、芝麻、冬瓜、青红丝、油脂。 各种甜蜜的元素被压缩在这一小角月饼里,甜得有些发,算不上好吃。 但偏偏却又带著一种纯粹的幸福感。 父亲把那小小的一块月饼塞进嘴里,眯著眼,慢慢地嚼,细细地品,仿佛要把每一丝甜味都榨出来。 母亲则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很慢,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高井两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咂咂嘴,意犹未尽:“真甜!就是少了点。” 范以把自己那角月饼又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喏,我的分你点。” 高井嘿嘿笑著接了。 高林看著手里剩下的月饼,再看看月光下家人满足而平静的脸庞。 那甜味,从舌尖瀰漫开来,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路暖烘烘地,竟真的甜到了心里。 这甜,不仅仅是的滋味,更是这月圆人圆的圆满,是家人无声的关爱与分享,是辛苦劳作后,生活给予的一小块,实实在在的搞赏。 这才是天地间最好吃的美味。 菱角掰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粉糯的肉,带著水乡特有的清甜。 莲藕也被仓红英切成薄片,脆生生的。 大家轻声说著閒话,从高林开店的事,转到今年的收成,最终又变成村里谁家的新鲜事。 月光慷慨地倾泻著清辉,笼罩著这小小的晒场,笼罩著围坐的一家人。 晚风带著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暖。 高林慢慢吃著那甜得发的月饼,听著父母哥嫂的絮语,望著头顶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 白日里国营饭店的喧囂与荣耀,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此刻占据心头的,是这晒场上清冽的空气,是口中化不开的甜,是身边至亲安然的身影,是这亘古不变的月光下,一份属於家的安寧与满足。 第98章 筹备午市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8章 筹备午市 第98章 筹备午市 高林坐在西屋的床上。 手中握著一叠红纸包,大小厚薄不一,正是今个收到的“喜钱”。 上面都有落款,为了方便知晓是谁送的。 月光透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户,洒进屋子。 高林拆开一个又一个红包,將里面的钞票一一取出,在桌面上按面值分开,叠放整齐。 高林在心里默算:大黑猴子4元,赵家兄弟8元,三家经理30元,姜邵伟2元。 共计44元整。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钱叠好,用一根橡皮筋箍住。 再加上早上赚的。两下里一加,这国庆一天,竟有八十二块的进项! 但高林心里清楚,这喜钱,有来有往。 以后人家有事,都得还回去。 他又摸出云苓记好的小帐本。上面是他新置办家当的销明细: 两口厚实的生铁大炒锅,茶瓶(暖水瓶),四个水盆,菜碟,碗筷。 林林总总加起来,了二十六块三毛钱。 次日,晨光熹微,盐瀆的轮廓在灰蓝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高林蹬著自行车,来到了铺面前。 铺子门口那条窄窄的街沿上,竟已站了好几个人影!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都不时瞟向那紧闭的店门。 “高师傅,早啊!” “小高,来啦!” 熟客们笑著打招呼。 高林一一应著“吱呀”一声,利落地开了锁。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等候的人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抢占著几张方桌旁的长条凳。 转眼间,小小的铺面就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顿时多了几分人气和喧腾。 高林一到店里手脚不停,麻利地生起煤炉,架上铁整子。 经过昨天一天,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定位。 范二是副手,赵三赵四在一旁拿著笤帚,保持店內整洁。 而高井和范以,则负责给那些食客上菜。忙起来他们心里才安稳一些。 云苓呢,就是收银。 热油滋滋作响,麵糊摊开,鸡蛋磕下,香气立刻升腾起来。 靠窗一张桌旁,坐著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摊开一份报纸,正看得入神o 铁鏊子上鸡蛋饼的焦香混著葱油气息瀰漫开,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目光恰好扫过报纸的第二版,又抬眼看了看正低头忙碌的高林。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突然笑了,屈指敲了敲桌面,扬声道。 “小高同志!行啊你,又上报了!” 这一嗓子,把铺子里大半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高林正利落地给一张饼翻面,抬眼望去。 那男人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指著上面一块地方,声音带著几分打趣:“喏,!盐瀆第一家个体饭馆,高记饭馆盛大开业!”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议论。 先前就有人知道高林上过一回报纸,那还是他刚支起鸡蛋饼摊子不久,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导提了句“新风小吃”。 可这次不同,第二版的位置靠前,占的版面也大了不少,图片也大了,分量明显重了。 “哟,还真是小高!” “看看上面说的什么。” 几人立刻围过去看著报纸上的內容。 当他们读到关於高林的个人经歷时,不由惊呼一声。 “哎呦!小高!你还给竹林饭店烧过饭的啊!” “你看下面还有。三家国营饭店的大厨对高林同志的评价. “” 他们看著报纸上那毫不掩饰的讚美之意,各个瞪大了眼睛。 “乖乖!三家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服气?” “报纸上都登了?那还能有假!高师傅这手艺,肯定厉害的很!” 那戴眼镜的食客看著高林,笑著追问。 “小高同志,报纸上可写著你这是高记饭馆”!什么时候亮亮真本事,做点正儿八经的饭菜了?总不能光卖早饭,那不成高记早铺”了嘛!” 这话引来一阵善意的鬨笑。 “对呀对呀,高师傅,啥时候开伙?让我们也尝尝国营大厨的手艺!” “就是,报纸都登了饭馆”,总得名副其实吧?” 高林听著眾人的起鬨,手上动作没停,將一张金黄喷香的鸡蛋饼铲起,利落卷好,装盘递给一位熟客。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快了,等东西备齐。” 这简单的承诺,让铺子里的气氛更热络了几分。 炉火渐熄,整子上最后一点油星也冷了下来。 送走最后几位意犹未尽的食客,范以立刻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高井拿著湿抹布用力擦拭著油渍的桌面,发出吱嘎的声响。 赵家兄弟俩则蹲在小水池边,哗啦啦地洗刷著堆积的碗筷。 云苓拿著高林交给她的小帐本,清点著钱,然后一笔笔记下。 临近十点,早饭摊子的余温还未散尽,门口竟又陆陆续续围拢过来不少人。 探头探脑,脸上带著好奇和期待。 “报纸上登的就是这里吧?” “应该是,你看那小伙子跟报纸上照片一样。” “午饭有什么好菜?给介绍介绍唄?”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进来,高井和范以都傻了眼。 赵家兄弟也停下刷碗的手,抬头看去。 云苓放下笔,担忧地看著高林。 高林知道是那报纸的“威力”开始显现了。 他连忙走到门口,脸上堆起笑容,朝眾人拱拱手。 “各位街坊,各位朋友!小店刚开张,还没完全备齐呢!灶火也没收拾好,实在不敢怠慢了大家。” 看著眾人脸上明显的失望,他赶紧补充道:“这样,大家要是信得过我。我这就去张罗!大家也別白等,稍后再来。” 他话说得诚恳实在,围拢的人虽然失望,倒也没人胡搅蛮缠。 人群渐渐散去。 高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范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焦虑。 “林子,这可怎么办?这么多人等著...可我们没有那么多票啊,怎么开火。” 高井也愁眉苦脸:“是啊,没米没面。” 高林没吭声,眼神却沉静下来。 他对大家说道:“你们看会儿店。我出去一趟。”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目標明確。 直奔建军饭店而去。 建军饭店里午市的准备也刚开了个头。 高林熟门熟路地找到经理办公室,敲了敲门。 刘文韜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见是高林,倒不意外。 “哟,小高!怎么,报纸一登,生意火爆,忙不过来了?”刘文韜笑著打趣。 高林开门见山:“刘哥,別笑话我了。是火爆,火爆得我快上房揭瓦了! 今早刚忙完早饭,门口就堵了一堆等著吃午饭的,都是看了报纸来的。昨个说的的配额......” 刘文韜放下茶缸,嘆了口气:“刚放国庆假,最快也得节后才能有点准信。 要不先从我们后厨拿些东西去应付一下吧。” 借东西毕竟治標不治本,总不能天天拿吧。 高林的心沉了沉。节后? 看著高林紧锁的眉头,刘文韜摸著下巴,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一拍大腿,身体往前一倾,压低了声音。 “小高,远水救不了近火。想解燃眉之急,眼下倒是有条路子。” “什么路子?您说!”高林精神一振。 “肉联厂。”刘文韜吐出三个字。 “新鲜猪肉要票,可那猪下水。什么猪肚、猪肠、猪肝、猪肺、猪心,还有猪头、蹄膀、尾巴根儿,这些东西,它不要票啊!” 高林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思路! 肉联厂每天屠宰量巨大,这些下脚料处理起来麻烦,价格低廉,甚至有时多得卖不掉。 刘文韜接著道:“便宜是便宜,可难就难在,那些东西不好处理啊。” “手艺不过关,那就是砸招牌!所以啊,这路子有,但走通的人少.. ” 他话头一顿,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我多虑了”的笑容,自顾自地摇著头笑了起来。 “我这脑子,我跟你操这心干嘛?你这手艺,这点猪下水,在你手里,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准,就能被你点石成金,变成高记”的招牌菜呢!” 手艺是高林的立身之本。 腥臊?不就是火候、刀工、调料和耐心的事么?他高林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刘文韜也来了精神,站起身。 “走!事不宜迟,我正好认识肉联厂管后勤的老张,这就带你过去!” 两人也不耽搁,刘文韜跟店里交代一声。 推上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和高林一起,迎著上午渐渐升高的日头,朝著肉联厂的方向风风火火地蹬车而去。 第99章 四道硬菜!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99章 四道硬菜! 第99章 四道硬菜! 隔著一里地,肉联厂那味就衝进了鼻腔。 不是寻常的肉腥,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粪污和消毒水的复杂气息,让人本能地想屏住呼吸。 刘文韜蹬著车,面不改色。 高林观察著眼前的肉联厂。 厂区里机器轰鸣,夹杂著几声悽厉的猪嚎。 刘文韜轻车熟路,径直把高林带到厂区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大棚。 棚顶掛著几盏灯,光线浑浊。 这里就是处理“下货”的地方。 腥臊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空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 水泥地上流淌著暗红和污黄的液体,几口巨大的水泥池子泡著成堆的下水。 几个工人穿著厚重的橡胶围裙和长靴,正用水管冲洗著池子里的东西。 “老张!老张!”刘文韜扯著嗓子喊。 一个身材敦实,脸膛黑红的中年汉子闻声从一堆热气腾腾的猪大肠后面探出身来。 看清是刘文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哟,刘经理!什么风把您吹这腌臢地方来了?要弄点筒子骨熬汤?” 刘文韜把高林往前推了推,“给我这兄弟弄点新鲜的下水,挑好的来。” 老张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林,又看看刘文韜。 这年头,家里可不乐意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味道太难去。 刘文韜大手一挥:“这是我兄弟高林,手艺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竹林饭店国庆宴席,主勺的就是他。盐瀆第一家个体饭店,他开的,以后他要的货,你老张可得给我优先供著,挑最新鲜的!价钱嘛,好说!” 老张一听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哎哟!失敬失敬!放心,包在我身上。刚送宰的,还热乎呢!” 他麻利地转身,从一个相对乾净些的水泥池子里捞出几掛猪大肠,又从一个筐里挑出几个猪肝和猪肚。 “都是今早刚下来的头茬货。” “你看够不够?” 高林凑近了仔细看,点了点头:“行,就这些。张师傅,以后还得多麻烦您。” “小事。”老张手脚麻利地过秤算钱。 猪下水价格便宜得惊人,一大掛东西,算下来不过几块钱。 高林付了钱,老张又殷勤地找来几个厚实的编织袋,帮他们把东西装好。 高林和刘文韜拎著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走出肉联厂大门,深吸了一口气,两人相视苦笑。 “小高,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回到铺面时,已近中午。 店门口又三三两两地聚了些探头探脑的食客。 高林顾不上这些,拎著那几大袋“宝贝”直奔铺面后的小院。 好在有个小院子,不然在屋子里处理...那就別吃饭了。 屋里的眾人听到动静,打开侧门,一进入院子。 眾人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林子,这......”高井话没说完。 高林语速飞快:“哥,去烧锅开水。” “二子,你和老三老四去建军饭店拿东西,我都说好了。” 命令一下,没人犹豫。 高井立刻捅旺了炉子,架上大锅烧水。 范二带著赵家兄弟俩朝著建军饭店跑。 高林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这还是刘文韜刚刚从饭店里给他的。 他开始了与猪下水的“鏖战”。 清洗猪下水,去腥臊是关键。 他先把那几掛猪大肠拖到水龙头边,动作麻利地翻过来,露出內壁。厚厚的油脂暴露。 他抄起剪刀,將附著在肠壁上的大片大片的肥油剪掉,只留下薄薄一层。 此时范二已经提著东西回来了。 米麵粮油和各种佐料和大料,这都是临时借调的,等配额下来都得还给建军饭店。 高林抓起粗盐和硷面,用力揉搓在肠壁上。 反覆揉搓、挤压、刮蹭。 第一遍搓完,用冷水冲洗,腥味稍减。 第二遍,换麵粉,再次用力揉搓。 麵粉將残留的粘液和杂质紧紧包裹。 冲洗之后,肠壁呈现出一种粉白色,触感也不再那么滑腻粘手。 高林把初步处理过的大肠和猪肚丟进滚开的大锅里焊水。 水一开,浮沫翻腾起来。他撇去浮沫,加入几段拍松的老薑、香葱、料酒。 大火滚煮几分钟,捞出,再次用冷水冲洗乾净。 经过这四道工序的轮番“伺候”,猪大肠和猪肚的腥臊味终於被压制。 猪肝也用清水浸泡、冲洗、切片处理。 高林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盆里焕然一新的食材,长长舒了口气。这“战场”算是初步打扫乾净了。 洗乾净手,回到店里,他写了一份菜单,掛在墙上旁。 火爆脆肠(辣):三角五分九转大肠:四角熘肝尖:三角酸辣肚丝汤:两角米饭:二分一碗价格定得实惠,尤其是那几道“硬菜”,比国营饭店同等份量的荤菜便宜近一半。 日头渐渐爬高,接近晌午。高林刚在灶台前备好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店门外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喧譁声。 范以好奇地探头往外一看,惊得“哎呀”一声:“林子!快看外面!” 高林几步走到门口。 只见门脸外,有三四十號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地朝著店里张望。 “开张没啊?” 七嘴八舌的呼喊声浪般涌来。 高林笑著朝著人群朗声道:“各位,久等了!老三老四!范二!准备!” 后厨瞬间进入战时状態。 范二早已把两口大灶的炉火捅得旺旺的。 赵三赵四被这阵仗弄得又紧张又兴奋,按照高林之前的吩咐,飞快地將处理好的食材分门別类码放在大盆里。 又將葱姜蒜等配料切好备用。 食客们涌入这小小的铺子里。见只有几张桌子,立马抢著坐下。 没抢到位置的,只能嘆息一声,走到门口等。 性格活套一些的,则笑著走到没坐满的桌前说:“挤一挤。”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墙上的菜单。 “怎么就四道菜啊。” 高林笑著解释:“往后慢慢加。” 四道菜加起来才一块多,於是五桌客人,统一的將四道菜都点了一遍。 他们绝大部分的人都是被报导吸引而来的客人,对这个第一个个体饭店充满了好奇。 来凑个热闹,尝个鲜的。 范以和高井两人连忙给每桌客人分发碗筷,拿来烧好茶瓶给他们倒白开水o 看著那满屋子人,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此时高林已经站到主灶前,那口厚实的铁锅已经被范二烧得青烟裊裊。 他拿起马勺,舀起一勺清亮的豆油,手腕一抖,油均匀地滑入锅中,瞬间发出“滋啦”一声爆响,油烟升腾。 切成菱形的肥肠段投入滚油。 刺啦— 浓烈的锅气伴隨著油脂的焦香猛地炸开,高林手腕翻飞,大铁勺与锅壁碰撞,发出密集清脆的“鐺鐺”声。 肥肠在猛火急油中快速收缩,边缘变得金黄焦脆。 下入干辣椒段、椒粒爆香。 辣味和麻味瞬间被激发,紧接著便是葱姜蒜撒入。 最后,沿著锅边烹入一勺黄酒,酒气遇火“轰”地腾起一股烈焰! 顿时整个饭馆內的討论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在高林身上,他们目不转睛的看著那熟练的动作。 顛锅!起锅! 老三老四,立马取出五个菜盘,摆好。 高林將菜分成五份装盘:“上菜!” 这火爆脆肠被送到了食客的面前。 吞咽声此起彼伏,他们从高林身上收回目光,看著那满满一盘的火爆脆肠。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动筷。 “嚯!” “这脆肠!够劲!又麻又辣,咬下去嘎吱脆,一点杂味都没有!香!” 其他人一听,连忙动筷。 “斯哈,斯哈!”有些人不太能吃辣,被这香麻味刺激的直喝水。 压制住嘴唇发麻的感觉,他们又迫不及待去夹菜。 “香!真香!来一碗米饭!这菜真下饭!” 第100章 火爆的生意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0章 火爆的生意 第100章 火爆的生意 食客们吃的正香,高林手头也没停下。 另一口灶上,將焊过水切成寸段的大肠用油煸,炒出部分油脂,盛出备用。 高林换锅,下少许猪油,放入几粒冰,小火慢炒成枣红色的色。 下入大肠段翻炒上色,烹入黄酒、醋。加入葱姜蒜和一包大料。注入热水没过肠段,调入佐料。 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 九转大肠需要时间,让香料的味道和酸甜咸鲜的复合滋味,一点点渗透进肥糯的大肠里。 其实这种做法也是简化的版本。 高林盖上锅盖,將这边交给范二盯著火候,立刻又转向另一口灶。 猪肝切成的薄片,抓匀上浆。 锅中宽油烧至四成热,滑嫩的肝尖入锅,迅速划散变色,捞出控油。 锅留底油,爆香葱姜蒜末,下入切好的青椒片和泡发好的黑木耳略炒。再烹入佐料。隨后用湿淀粉勾芡。 汁液瞬间浓稠起泡,倒入滑好的肝尖! 快速顛勺翻裹! 肝尖裹著红亮诱人的芡汁,混合著青椒木耳,油润鲜嫩。 熘肝尖出锅! 这道菜讲究一个快和嫩,火候稍过,肝尖就老了。 第二道菜上桌,食客们迫不及待的动起筷子。抢著往饭碗里塞,就著米饭。 大口大口的吃饭。 “真嫩!” “再来一碗米饭!” 篤篤篤— 刀刃撞击砧板的声音响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不少人都向高林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高林將熟猪肚切细丝。锅中少许油,下葱薑末熗锅,加入醋。 激发醋香,再加入清水烧开。下入肚丝和配料。调入佐料。 烧滚后,淋入水淀粉勾成米汤芡。 最后,甩入打散的鸡蛋液,形成蛋。 临出锅前,再点上几滴香油,撒上香菜末! 一大碗热气腾腾,肚丝脆韧的酸辣汤成了! 赵三赵四像两个小陀螺,端著盘子,在拥挤的食客间灵巧地穿梭。 范二守在炉膛口,汗流浹背,盯著火。 没过一会,九转大肠也出锅。 高林可没有故意保留原味。 五桌菜已经上齐。 麻辣焦香的脆肠,肥糯弹牙的九转大肠,油润滑嫩的熘肝尖,暖人脾胃的肚丝汤。 几种极具衝击力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从小小的后厨喷涌而出,瀰漫了整个街道! 店內的食客们一个个吃的满头大汗直呼过癮。 “这大肠...绝了!肥而不腻,酸甜咸鲜,还有股子说不出的香料味,回口是香的!真没想到大肠能做成这样!” 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细细品味著九转大肠,满脸不可思议。 “肝尖嫩,真嫩!跟豆腐似的。这芡汁也掛得好。” 有人对熘肝尖讚不绝口。 “这汤,酸辣爽口。好吃!真好吃!”捧著大海碗喝汤的食客一脸满足。 讚美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在这小饭馆中迴荡。 这香味和喧闹,吸引了更多路人。 连建军饭店里刚吃完午饭的几个熟客,也被这从未闻过的浓烈香气勾了过来,挤在门口,踮著脚朝里张望,好奇地打听。 “这么香?吃的什么好东西?” 姜邵伟和王功两名记者,也神奇地再次出现在人群中。 姜邵伟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对王功说:“高林不知道又做什么新菜了。” 他掏出小本子,又开始飞快地记录。 “別愣著啊,拍照!”他又提醒一旁不停咽口水的王功。 王功这才从美味中恍然醒来,举起相机对著人群拍摄。 小小的“高记”,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龙不见缩短,反而越来越长。喧囂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最早坐下的食客,心满意足的起身结帐。 他们迎著外面排队人群的好奇目光,昂首挺胸的离开。 位置一空,排在前面的客人便衝来坐下,死死护住桌子。 “別抢!別抢!我先来的!” “一起坐,兄弟!钱我们平摊!” 高井和妻子范以,忙的满身大汗,他们两人飞快的擦拭著桌,收拾碗筷。 汗水顺著额角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们也顾不上擦。 高井心里,却像揣著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小同志!你家这脆肠太好吃了!”一个粗豪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小高师傅这手艺,没得说!这大肠做的,绝了!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满是讚嘆。 “好吃!真好吃!哥,明个我们还来!” 这些声音,像一勺勺滚烫的蜜,浇在高井的心头。 那疲惫仿佛瞬间被蒸发了,只剩下满满的的自豪和激动! 他的弟弟,被这么多人围著夸讚!他做的菜,让这么多人吃得这么开心! 高井只觉得胸膛里涨得满满的,一股热气直衝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擦拭著桌面。 那发颤的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的荣光! 灶火熊熊,映红了高林专注的脸庞。 铁勺翻飞,叮噹作响。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 这喧囂鼎沸,热火朝天的场面,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直到下午快三点钟,店里的最后一批食客才心满意足地摸著肚子,打著饱嗝,依依不捨地离去。 门口的长龙终於散去,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浓郁香气。 食客们边走边议论,声音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值!真值!三角五分吃这么一盘爆炒脆肠,比肉香!” “那九转大肠才叫一绝!四角钱,吃出四块钱的感觉!” “明天早点来,带我家那口子也尝尝!” “这小高师傅,神了!报纸没吹牛!” 后厨里,灶火终於慢慢小了下去。 高林放下已经磨得发亮的马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靠在墙壁上,看著一片狼藉的小铺子,看著累得瘫坐在条凳上。 脸上却都带著笑的家人们,嘴角也终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人群散去,姜邵伟带著王功才走进门內。 “生意兴隆啊!” “姜哥!” 高林甩了甩因长时间顛勺而发僵的手腕,笑著迎上前。 姜邵伟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堂和累脱了形的眾人。 “本来厚著脸皮想来蹭口饭,看这架势,怕是连刷锅水都抢光了。算了算了,不给你们添乱了。” 高林抹了把额头的汗:“明个给你留个桌子。” 姜邵伟连忙摆手,正色道。 “別別別,我自己排队就行。好了,你先歇著吧,明个再来找你。” 说罢姜邵伟带著王功离去。 送走姜邵伟,高林转身,看著一屋子疲惫不堪的眾人。 “关门。”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將喧囂彻底隔绝在外。 开始了他最喜欢的环节。 点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林的手上。 钞票有零有整,最重要的还有那厚厚一叠的粮票。 这下子就算配额不下来,米麵都有了著落。 当高林將最后一张卷了边的五分纸幣叠放在“毛票”堆的最上面,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算上午卖鸡蛋饼的流水,仅仅下午这短短几个小时的鏖战。 收银:七十八块三角六分! 如果加上早市鸡蛋饼的收入,这一天的总营业额,早已稳稳突破了一百五十元大关! 意味著如果火力全开,早、中、晚三市都做起来,一天两百块的营业额,绝非痴人说梦!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的年头,这无疑是一笔惊人的財富! 高林没有立刻分发工钱,而是將桌面上所有的现金和粮票,重新归拢,装进口袋。 他一挥手,对满脸笑意的眾人说道。 “走!回家!” 第101章 分享喜悦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分享喜悦 第101章 分享喜悦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懒洋洋地探出头,又被秋风揉碎,散入带著充满稻香的空气中。 高林带著云苓,回到家中。哥嫂就跟在身后。 一到家门口却发现晒场上,铺满了稻穀。 稻穀潮湿,夹杂著稻叶,散发著一股新鲜的青草味。 父母正在用翻谷耙,將厚厚的稻穀推向四方。 再用上细齿端,在稻穀上不断推拉。 隨著沙沙沙的声音响起,厚厚的稻穀层渐渐铺开,均匀地散布在晒场的各处o “回来啦!”仓红英的声音带著欢喜,放下翻谷耙走来。 “累坏了吧?” “嗯。”高林笑著点头,声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过了一会,码头边响起木船靠岸的声响。 范二和赵家兄弟俩跑来,看见高林父母在晒稻穀,赶忙上前。 “三爷爷,三奶奶,让我们来吧。” 仓红英笑著说:“你快歇歇吧,看你这一脸灰。” 烧了一中午的火,范二现在满脸膛灰。 他嘿嘿笑著,跑到河边用水洗了把脸。 此时厨屋里也飘来了米香。 晚饭很简单,一碗热粥,一份炒虾肉,一份糯米藕。 菜式简单,却是家的味道。 赵三赵四刚准备回家,就被高林叫住。 “吃了晚饭再回去。” 两人开心的点点头。 他们本来打算快点回去,跟哥哥们说一说,今个店里那阵仗的。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了桌,一家人连同赵家兄弟围坐下来。 厨屋里响起碗筷碰清脆声,也撞开了高林的话匣子。 他一边喝著热粥暖胃,一边將店里下午那场“盛况”和父母说道。 也让他们开心开心。 那蜿蜒的长队、鼎沸的人声、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的满足模样,还有最后点钱时那厚厚一沓的收穫。 他讲得並不夸张,甚至有些平实,但那字句间透出隱隱的自豪。 高怀仁听得愣愣的。仓红英则不住地撩起衣角擦眼角,那是欢喜的泪光。 高井和范以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赵三赵四在一旁连连点头。 饭桌上其乐融融,碗里的粥下去大半,高林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了些。 “今天第一次开午市,我想著,往后店里的事,得有个更稳当的章程,不能总像今个这样手忙脚乱。” 眾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 “第一件事,採买。” 高林看向赵家兄弟:“老三老四,你回去跟你们哥哥说一声。村子里收鸡蛋和麵粉的事情就都交给他们了。” 赵三用力点头:“二爷,你放心。我回去就说。” 高林点点头:“跟老二说,龙虾少了。让他留意著点螃蟹。快到时候了,可以去商討了。” “好嘞!”赵家两兄弟將此事牢记於心。 高林目光转向闷头喝粥的范二。 “二子。” 范二抬起头,有些茫然。 “鸡蛋饼的摊子,我打算交给你来做。” 高林说得直接:“配方、火候、手法,我手把手教你。不难,关键是用心。 你这么多天看过来了,心中应该有点数。 以后早市鸡蛋饼这一摊,就归你支应。你早点起,忙完了就回来休息。” 范二愣住了,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黝黑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涌上激动和一丝惶恐。 “我...我行吗?二爷,那是你的招牌.. “招牌是靠手艺和人心立住的,不是靠谁的名字。” 第102章 秋夜的吻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2章 秋夜的吻 第102章 秋夜的吻 饭后,高林骑著自行车送云苓回家,就在路过三队的石桥时,云苓突然开口o “林子哥,我想下来走走。” 高林停下车。 云苓走在他身侧,隔著一拳宽的距离,身影在朦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纤细。 暮色深沉,水汽混著新翻稻田的泥土腥气,浮在乡间小路上。 一阵裹挟著河水湿气的风毫无预兆地捲来,带著些许秋凉。 高林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高大的身躯却不著痕跡地向云苓那边倾斜了半步。 这半步的挪移,恰好將她整个笼在了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那带著湿气的河风,撞上他宽厚的脊背,力道便弱了大半,只余些微凉意拂过云苓的鬢角。 云苓立刻察觉到了风的退却。 她没有抬头,垂著眼睫,盯著自己沾了点泥星的布鞋,不自觉地朝高林那边挪近了一点点。 衣袖轻轻擦过高林的衣服,发出细微的“簌”声。 就在这时,云苓左边衣角不知怎的,被自行车那链条掛住了一小缕。 她身体被猛地一滯,“呀”地轻呼出声,带著点猝不及防的惊慌。 高林反应极快,双手立刻捏紧车闸,车子稳稳停住。 他弯下腰,凑近那纠缠之处。 昏暗中,他小心翼翼將衣料一点点从铁齿的咬合中解救出来。 “好了。”他低语。 他的手指並未立刻离开。 衣角虽已脱困,却被勾得起了毛边,皱巴巴地蜷缩著。 高林很自然地用指腹,在那处皱痕上轻轻抚了抚,试图將它展平。 粗糙的薄茧隔著薄薄的布料,不经意地蹭过云苓腰侧柔软的肌肤。 那一点温热而略带粗糲的触感,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的麻痒,从腰侧迅速蔓延开来。 云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颊“腾”地烧起一片红云,好在被浓稠的夜色温柔地遮掩。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吶:“谢谢林子哥。” 高林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只是无心之举。 他重新扶稳车把:“走吧,风有点凉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继续前行,挨得比刚才更近了些。 一路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和彼此稍显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刚才那衣角勾连的意外,漾开的涟漪无声地扩散著,搅动著心中的暖流。 很快,便到了云苓家门口。 墙角几丛晚开的野菊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散发著阵阵清香。 高林把车支在墙边。 云苓转过身,看著他:“林子哥,回吧。你累一天了,早点歇著。” 高林看著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 他点点头:“嗯,你也快进去。夜里凉,盖好被子。” 云苓应了一声,却站著没动。 高林也没立刻转身。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 月光清冷,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依偎得很近。 高林看著云苓微微低垂的脸颊,那细腻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抬起云苓的下巴。 动作很轻。 云苓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脸颊瞬间像被点著了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睫毛颤抖著闭合。 她缓缓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 触感温软,带著一股湿热的气息彼此交融。 良久唇分。 两人抵著额头,高林轻轻拍了拍云苓的背。 “我回去了。” “嗯。” 高林推著自行车,向前走了两步。 再回头看,那傻丫头就站在原地注视著他。 夜风依旧凉,心口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他推起车,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都仿佛带上了轻快的节奏。 河水在远处低吟,像是为这月夜的心事伴奏。 次日清晨,天色刚透出蟹壳青,“高记”的小铺门便早早打开。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的凉意,但小店里已是一片忙碌的热乎气。 炉火將铁子烧得滚烫。 然而今日炉前,却不是高林,而是范二。 他显得有些紧绷和侷促。 高林则站在他身侧,更像一个督战的师傅。 “別慌。”高林的声音响起”你看,要像这样,勺子提起来,麵糊能像绸子一样流下来,不断线。” 他示范著,手腕一抖,粘稠的麵糊在整子上均匀地摊开一个完美的圆,动作行云流水。 范二深吸一口气,学著高林的样子,舀起一勺麵糊,手腕却有些僵硬,往子上一倒,麵糊像一滩泥巴。 “噗”地一声砸在整子中央,中间厚厚一圈,边缘却稀薄,甚至破了洞。 “麵糊多了。”高林眼疾手快,拿过小铲子帮他补救,將厚的地方往薄处刮。 范二有些手忙脚乱。 “关键是你手腕不灵活,倒得太急,没让它自己流开。再来。” 油星在滚热的鏊子上滋滋跳著,范二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麵糊摊开了些,却是个歪歪扭扭的椭圆。 打蛋时,蛋壳碎屑掉进去一小片,手忙脚乱去挑,差点烫著手。 赵三赵四在旁边看著,眼神中多少带著些羡慕。 高林也不恼,耐心地指点。 “手腕要放鬆,像这样,画个小圈...对,慢点...蛋要贴著鏊子边磕,翻面別怕,铲子插到底,手腕一抖就过来了..” 范二咬著牙,全神贯注。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一次,两次,三次...麵糊摊开的形状渐渐规整,打蛋的动作利落了些,翻面时虽然还有些笨拙,但总算能完整地翻过来了。 “好啦!” 当第一个勉强算得上圆整,边缘带著点微焦金黄的鸡蛋饼出锅时,范二自己都忍不住低呼一声。 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虽然卖相比高林的差了些,但总算像模像样。 高林拿起那个饼,尝了一口,点点头:“嗯,熟了。多练练就好。” 接著,范二又连续做了几个,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次比一次流畅。 虽然还达不到高林那种熟练的境界,但一套流程下来,已是有板有眼。 “来,尝尝范师傅的手艺!”高林笑著招呼。 大家都围了过来,一人拿起一个热乎乎的鸡蛋饼。 赵三赵四早就馋坏了,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却连连点头:“香!二哥,厉害!” 范二搓著手,看著大家吃得香,黝黑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比他自己吃还高兴。 早市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熟客们一眼就瞧见炉前换了人。 “哟,小高师傅,收徒弟啦?”一个常客笑著打趣。 范二闻言,尷尬的笑笑,手下动作差点出错。 高林笑著接话:“以后早市这摊,他也能支应了。大家多捧场啊!” 食客们好奇地排著队,看著范二略显紧张但一丝不苟地操作。 第一个饼递给客人时,范二的手都有点抖。 那客人是个爽利的大爷,接过饼,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大大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味道一样!小伙子,手艺不错。” 说著,还鼓励地拍了拍范二的肩膀。 范二紧绷的神经这才鬆了下来,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 “哎!您吃著好就行!” 后面的客人也纷纷接过范二做的饼,有打趣“学徒出师”的,有善意鼓励“慢点来,別烫著”的,但尝过之后,都心满意足地离开。 味道確实没变,那份熟悉的热乎和酱香,是“高记”的招牌。 范二的心,在食客们肯定的目光和满足的咀嚼声中,渐渐落到了实处,动作也越发从容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食客,一边咬著鸡蛋饼,一边目光扫过小店略显空荡的墙壁,忽然定住了。 只见原本光禿禿的墙上,不知何时掛上了一块用硬纸板做的简易菜单牌! 那食客眼睛一亮,惊喜地指著菜单问:“高师傅!这是中午开火做菜了?” 高林正在一旁指点范二,闻言转过身,脸上带著沉稳的笑意,朗声道。 “是,正式开火了,欢迎各位中午来捧场!” 这消息立刻在小小的店铺里和排队的人群中激起涟漪。 “哎呀!终於能尝尝小高的手艺了!” “中午一定来!” “高师傅,你这铺子啥都好,就是太小了!” 另一个熟客吃著饼,环顾著这只能摆下几张桌子的逼仄小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人挤人的,要是能像国营饭店那么大就好了。宽敞,坐著也舒服。”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就是就是!高师傅,赶紧做大做强啊!” “地方大了,多摆几张桌子,我们也省得排队不是?” 高林听著大家的玩笑和期盼,目光扫过这间小小铺面,又看向门外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 他脸上笑容不变,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借大家吉言,总有那一天的!” amp;amp;gt; 第103章 张庆国的请求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3章 张庆国的请求 第103章 张庆国的请求 范二手头的活已经慢慢开始熟练,门外队伍也渐渐变长。 高林把早市交给范二和自家大哥高井去忙,转身招呼赵家兄弟。 “老三老四,跟我来。” 赵三赵四脆生生应了声,小跑著跟上。 他来到后院拎起墙角两个带著隔夜腥气的旧编织袋。带著两人朝著肉联厂去了。 刚到肉联厂门口,那味又扑了过来。 赵三“呕”地一声乾呕,脸皱成一团,下意识地捂紧了鼻子。 赵四也没好到哪儿去,脸憋得通红,五官挤成一团,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步。 高林脚步没停,后脑勺对著他们,声音不高。 “想要学厨就不要怕脏,怕臭。” 这话像一瓢凉水,激得两人一个激灵。 赵三訕訕地放下手,赵四也强忍著翻腾的胃液,挺了挺胸脯。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肉联厂的大棚里掛著半扇半扇的肉,铁鉤子在房樑上晃悠,偶尔“哐当”撞一下。 老张正蹲在水泥地上数下水,见高林进来,眯起眼笑。 “高师傅!又来照顾生意啦?今个要点什么好货?” “跟昨个一样,量再多些。”高林开门见山。“猪头也来几个,拣最新鲜的“” o 老张自光扫过高林身后强忍著不適的赵家兄弟,也不多问。 抓起肠子和猪肚往袋子里塞,又捞了几个带毛的猪头,用草绳捆好。 赵三赵四一人扛起一个袋子,逃出了肉联厂。 回到“高记”。前头范二和高井应付早市渐入佳境,后院里却要开闢另一个战场。 水泥地上,两个大盆一字排开。 高林招呼赵三赵四:“过来看著。” 他將每一个下水的处理方式,毫无保留的教给两人。 这店面光靠他一个人肯定不行,必须要让身边的人儘快成长起来,让他们能够独当一面。 两人憋著气,学著样子,拿起另一掛肠子,笨拙地操作起来。 一时间,后院里就剩下哗哗的水声,硷面搓洗下水的沙沙声,还有赵三赵四憋著气的哼哼。 一个多小时后,早市的人渐渐散了。后院里也终於忙定了。 兄弟俩看著盆里收拾乾净的食材,两人脸上终於露出了点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是打贏了一场硬仗。 刚把最后一批处理好的猪肝泡进清水里,前头传来云苓的声音。 “林子哥,有人找你。” 高林应了一声,洗乾净手,快步走到前厅。 只见张庆国和姜邵伟正坐在靠窗的小桌旁。 张庆国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墙上新掛的菜单。 姜邵伟则拿著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蹭蹭地写,偶尔抬头问张庆国一句,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 “来这么早?”高林笑著迎上去,尤其看张庆国时,眼里带点好奇。 这时候,竹林饭店该忙著备菜,张庆国是掌勺的,哪里来的时间出来。 张庆国抬头笑了:“听说你这开始做菜了,特地来尝尝!” 高林点点头:“巧了,刚备好菜。老四,去烧火。” 正在后院搬盆的赵四应了声,顛顛地跑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张庆国连忙起身,跟著高林走到灶前,眼睛盯著灶台上的盆盆罐罐,里头是切好的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 “刚就看你这菜单不一样。”他指著墙上的字。 “这做的都不是淮扬菜啊。” 之前张庆国本以为高林只会做淮扬菜。 “之前学过一些。” 高林道,手里没停,往锅里倒了点油。 张庆国不再多问,就站在旁边盯著看。姜邵伟也好奇的凑了过来。 不多时,几道菜就端上了桌。 张庆国也不客气,夹起一段脆肠送入口中,嚼得嘎吱作响,眼睛微眯。 “多一分则绵,少一分则生,正好嚼出那股韧劲。” 他又舀了一勺酸辣汤,滚烫地喝下,哈著气。 姜邵伟吃得更欢,额头上全是汗,笔在本子上划拉得飞快,嘴里含糊不清地讚赏。 “你这手艺真厉害,和三家国营饭店完全不一样的菜品,倒显出你这的特色了,独一份的味道。” 两人风捲残云,没多大一会儿,盘碗就见了底。 这时候,午市的客人也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扒著门框往里瞅,问:“营业了吗?” 张庆国抹了把嘴,看看渐多的人影,知道不能再占著桌子,放下筷子,神色郑重了些。 “小高,今个来,一是馋你这口了,二来,確实有件正事。” 高林给他续上茶水:“张哥你说。” 张庆国压低了点声音,凑近了些。 “昨个,丁经理告诉我,整个盐瀆地区,从城里到下面乡镇,要办一场厨师技艺考核大赛。” 高林和一旁的姜邵伟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件事,是评选新的高级厨师。”张庆国眼神热切。 “这第二件事嘛...好像要选人去参加省里,甚至更上头的大赛!具体怎么回事目前还不清楚,但机会难得!” 他顿了顿,看著高林,语气带著点恳切和不好意思。 “我这手艺,自己知道,也就那样。想著能评上个高级厨师,工资也能提一提。你看......有时间能不能指导指导哥哥?” 话说到这份上,高林哪能不明白。张庆国这是放下身段,真心求教来了。 他连忙道:“张哥,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互相学习。” 张庆国脸上立马绽开笑。 “那我先谢谢兄弟了。” 他话锋一转,看著高林。 “对了,小高,这次比赛你去不去?凭你的手艺,拿个证书,手拿把掐。有个证件在手里才安稳。” 高林心头一动。张庆国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手艺是根,可这世道,得有张纸做招牌,才能让这“高记”真正立住,才能往更高的地方去。 他本就想著明年参加全国比赛,手里没个证,怕是连门槛都摸不著。 “张哥说得对。”高林眼神沉静下来。“去,当然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参加” 。 “好!”张庆国一拍大腿,笑得更欢了。 姜邵伟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笔下飞快地记著,嘴里念念有词。 “好题材!好题材!草根大厨的龙门一跃!高林,张师傅,这过程,我能不能跟著看看?放心,绝不打扰你们。” 高林和张庆国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这时候,小店里的食客招呼声已经此起彼伏了。 “点菜!” “脆肠一份!酸辣汤!” “好嘞!稍等!” 高林扬声应道,对张庆国和姜邵伟歉意地笑笑。 “张哥,姜哥,你们先坐会儿,喝口茶。我先去忙了。” 两人见食客多了,也不好再占著桌子,起身和高林告辞。 “你忙,你忙,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便结伴离开。 高林將他们送出门后,大步走向灶台。 灶火正旺,映著他沉静而专注的脸庞。 这次比赛是个重要的事情,而眼下,先要解决这嗷嗷待哺的午市食客。 锅铲碰撞声、柴火的噼啪声、跑堂的吆喝声再次在这小店里响起。 amp;amp;gt; 第104章 搞个主厨培训班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4章 搞个主厨培训班 第104章 搞个主厨培训班 午后的高记饭馆,蒸腾了一中午的烟火气渐渐沉落下来。 灶膛里的火暗红著,锅铲洗净掛起。 高林刚把最后一把条凳倒扣在桌上,门口的光线一暗,两个人影便挤了进来。 前头的是黄海饭店的葛经理,肚子腆著,蓝布中山装的扣子崩得紧紧的,进门时差点蹭到门框。 后头跟著建军饭店的刘文韜,眉头还皱著。 两人进门时还拌著嘴。 “我就知道你老葛要抢著来,鼻子比狗还灵。” “老刘你这叫什么话!” 葛经理嚷嚷著:“什么抢?这叫心有灵犀,都想著来跟小高说道说道。” 待瞧见高林,两人脸上的爭执倏地收了,堆起笑来。 只不过那笑容下都藏著心事。 “小高!”葛经理先一步上前打招呼,嗓子洪亮。 “刚忙完午市?生意真是火爆!” 高林放下条凳,笑著让座。 大哥高井见状,忙放下手里的抹布,拎起桌角茶瓶,给两人倒水。 高林把茶碗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来,喝口水,喘口气。什么事让你们这么著急?” 高林知道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文韜接过碗,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没急著喝。 “还真有点事要麻烦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林,目光里有种热切的探询。 “那个厨师技艺考核大赛,你听说了吗?” 葛经理忙不迭接上话茬,身子朝前倾了倾,条凳被他压得吱呀一响。 “听老张说,他中午也来找过你了?”他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实不相瞒,我们俩厚著脸皮上门,也是求同一桩事。想请你去指点指点。” 刘文韜点头,瘦削的脸上神情郑重。 “建军饭店也一样。这次大赛,非同小可。” 他压低了声音:“陈书记透了口风,大赛的名次,直接关係到市里选哪家饭店做改革试点单位。” 他眼中闪烁著一种热切的光芒。 “老葛和我,都是憋著一股劲想干点事的,谁不想把这试点爭到手?可归根结底,还得靠真本事,靠后厨的灶上功夫。” “再说了。”葛经理接话,声音也低了些。 “就算拿不到试点资格,后厨里多一个高级厨师,出去说话也硬气不是?” 高林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沿著粗瓷碗口慢慢画圈。 原来如此。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两位经理,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 贏得那场灶台上的“战爭”,爭一个放手一搏的机会。 “张师傅是中午来过。” 高林坦诚道,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你们紧接著也到了。” 他摇摇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主要是我这生意刚刚开始,一家家饭店跑,也不现实。” 葛经理和刘文韜对视一眼,都有些。 都觉得高林说得在理,人家正忙著挣钱,他们跑来要人家分精力,是有点唐突。 “所以啊。” 高林放下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倒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他目光扫过两人:“把三位师傅都拢到一块地方。我统一讲,统一示范,也省得我东奔西跑,你们也省心。还能互相看看,取长补短。” 葛经理的小眼睛倏地亮了。 “这主意新鲜!好!集中火力,攻坚克难!”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震得条凳又是一晃。 刘文韜沉吟片刻,瘦长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集中培训,確实高效。互相还能有个比较,有个促进。只是...这地方?” 他环顾了一下高记这间狭窄的铺面,烟火气还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这小铺子显然不合適培训。 “地方就由你们来定。” 高林乾脆地说:“找个宽敞点,有灶头的地方,时间嘛...”他略一思忖。 “就定每天下午吧。过了午市的点,我这边也清閒些。太晚了不行,乡下路黑,我还得赶回去。” “下午好!下午好!”葛经理连声赞同。“不耽误小高你的正经营生!” 正事谈妥,气氛鬆弛下来。 高林想起一桩要紧事,顺口问道:“对了,我的配额,国庆后能有眉目了吧?” “快了快了!”刘文韜立刻应道。 “节后肯定能批下来,陈书记那边都打过招呼了。” 高林心里一松,脸上也带了笑:“那就好。熬过国庆这几天高峰,等配额下来,我这小店的日子也能宽裕些。” 他隨口感慨:“七天假,这人山人海的,备料真是愁死人。” 这话一出,葛经理和刘文韜同时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起来,笑得高林有点莫名其妙。 “小高。”葛经理胖脸上满是促狭。 “国庆假哪有七天?今年拢共就放三天!一號、二號,加上三號星期天!” 高林一怔,脸上瞬间有些发烫。 他猛地记起,1982年,还远没有“黄金周”的概念。 国庆节法定假日只有两天,今年也就是碰上三號是周末,才有三天假期。 他下意识的当成了七天,此刻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他赶紧端起粗瓷碗喝水,掩饰那一丝窘迫:“看我这记性!忙晕头了,忙晕头了... 刘文韜笑著摇摇头,没再打趣他,转而问道。 “小高,还有別的事要我们搭把手的不?儘管开口。” 高林放下碗,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柜檯那边。 云苓正低著头,专注地清点著抽屉里散乱的毛票和分幣,手指灵巧地將它们按面值叠好綑扎。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门框,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高林收回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件事...想托两位经理帮帮忙。” 他顿了顿:“能不能弄到手錶的票?” “手錶票?”葛经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胖脸上显出些踌躇。 这年头工业券、购货券都是紧俏东西,手錶票更是稀罕物。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眼神飘忽著,似乎在盘算其中的难度和人情。 一旁的刘文韜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什么波澜,只乾脆地点了下头。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想办法。” 他语气篤定,仿佛只是答应去买两斤豆腐。 葛经理一听刘文韜应承得如此爽快,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人在黄海饭店当家,事事都要爭先,尤其在刘文韜面前,更不能露了怯,落了后。 他立刻挺了挺腰板,脸上那点犹豫瞬间被一种“捨我其谁”的豪气取代,声音也拔高了。 “哎!老刘你能弄,我老葛就弄不到了?小高,放心!手錶票是吧?我也给你弄一张!” 他拍著胸脯,中山装下紧绷的纽扣仿佛又承受了一次衝击。 刘文韜瞥了葛经理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没说话。 高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容真切了许多:“那可太谢谢二位了!” 两张正好,一个自己戴。 另一个......他目光又柔和地投向柜檯方向。 给云苓。 葛经理和刘文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柜檯后那个安静数著钱的姑娘。 两人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 葛经理胖脸上堆起心照不宣的笑:“哟!这是好事將近了?” 高林没迴避,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脸上漾开明朗的笑意:“对!到时候,还得请二位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葛经理和刘文韜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真诚的祝贺之色。 小铺子里一时充满了轻鬆快活的气息。 手錶票的事就此敲定,葛经理和刘文韜又閒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两人並肩走到门口,阳光刺眼,葛经理用胖手挡在额前,侧头对刘文韜说:“老刘,那培训班的地,我想... ” “我看就选择我建军饭店最好,新装修的后厨又大。”刘文韜不紧不慢地截过话头,迈步跨出门槛。 “哎?我还没说呢!” 葛经理赶紧追上去,肚子一晃一晃的:“我黄海后厨也挺宽敞... ” 两人的声音被门外的市声吞没了,只剩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隱隱爭执,渐渐远去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林看著他们消失在街角,笑著摇摇头。 他转过身,招呼道:“收拾收拾,关门,回家!” 高林走到柜檯边。 云苓已经把散钱都理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地交到高林的手里。 她抬起头,望向高林,眼睛清亮亮的。 高林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把额前一缕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拂过她的耳廓。 云苓的睫毛颤了颤,脸颊飞起极淡的红晕,却没有躲闪。 她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著高林带笑的脸庞。 高林转身,帮著范二把最后几张条凳架到桌上。 插销咔噠一声落定,高记的木门合上了。 盐瀆城的黄昏,正慢悠悠地漫过来。 amp;amp;gt; 第105章 宅基地到手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5章 宅基地到手 第105章 宅基地到手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橘红,晒场上的稻穀晒得焦干,金黄金黄的,风一吹,簌簌响。 高怀仁弓著腰,把稻穀往编织袋里扒,仓红英攥著袋口,俩人配合著,袋底渐渐鼓起来。 高怀仁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背。 他看了看日头,对仓红英说:“我去找龙中。” 仓红英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 她知道,今个去是为自家儿子要宅基地的事。 高怀仁先拐进厨屋。从碗橱顶摸下个蒙著灰的瓷瓶,里头晃荡著半瓶子酒。 他拎著瓶子,往高龙中家走去。 高龙中家刚准备吃晚饭。 见高怀仁提著酒瓶子过来,眉头先是一皱。 “怀仁?你这是做什么?” 说著他转头对厨屋里喊:“虎子!三爷来了,没看见吗?” 高虎正扒著碗沿喝粥,抬起头对高怀仁喊了句:“三爷!” 高怀仁笑著点头,把瓶子往前递:“龙中,又有点事想麻烦你.. ” 高龙中一听,眼睛慢慢眯起来。 “是为了林子的事?” “对!” 高龙中“嘖”了一声,手一推,把那瓶子酒推回去。 “拿走拿走!自家晚辈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这弄得我跟外人一样。” 高怀仁又把酒瓶往前送了送,见高龙中脖子梗著,態度坚决,只好作罢,把瓶子往门后一放。 “行了,你快说说,是什么事。”高龙中开口问道。 “林子打算要个宅基地,就是村东那片空地。” 高龙中眼睛一亮:“哎呀,这是要准备结婚了?” 自从高林带著云苓在村里转了圈,谁都知道,高怀仁家小子和李寡妇家闺女好上了。 茶余饭后,这事成了热乎谈资。 高怀仁点点头:“对的。” 高龙中一听,看了看日头。 “行,这事我去帮你说......”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之前郑科长喝醉了念叨的话。 一拍大腿,拽著高怀仁的胳膊就往外走。 “不耽误时间,现在就去村部说。” 他拉著高怀仁就往村部去,脚步快得高怀仁得小跑才跟上。 村部那间砖瓦房的里,几个村干部凑在灯下搓纸菸。 高龙中“哐当”推开门,把高怀仁往前一让。 “都在呢,怀仁来给林子批宅基地,说要村东那块空地。” 灯影里几张脸抬起来,烟雾繚绕。 “怀仁来啦?” 会计老杨把菸捲从嘴边拿开,赶紧搬过条凳。 “坐坐。” “龙中说的是。”一个村干部磕著瓜子。 “河滩那地空著也是空著,批给林子起屋,正好。” 另一个也点头:“就是,林子出息了,是该起个好屋。” 高怀仁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口,没想到这事顺当。 老杨探过身子,凑到高怀仁身旁。 “怀仁啊,林子在城里头,到底弄什么啊?”他眼神里带著探究。 高怀仁搓著手:“没什么,就胡乱混口饭吃。” “嘖,还瞒!” 老杨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真当我们不知道啊,林子开了大饭馆,比国营饭店还大!门脸气派得很,吃饭的人排队排到马路上!是不是?” 有时候谣言就是这么离谱,他说一,传著传著就成了一百。 加上那晚上这几位都是在饭桌上喝完酒下来的,听到郑科长那般夸奖,不免多想。 旁边几个人都支棱起耳朵。 高怀仁一愣。 比国营饭店还大?他这个做老子的怎么不知道?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 “开了个铺子,做点吃食。混口辛苦钱,辛苦钱。”他反覆强调。 “辛苦钱。” 大家只觉得高怀仁还在瞒。 “辛苦钱,能惊动城里的陈书记?”有人插嘴,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酸。 “怀仁,你这儿子,了不得!” 高怀仁只是嘿嘿笑,他也不知道陈书记是谁。再不接茬。 別人问起高林赚多少钱,他更是头摇得像拨浪鼓。 “刚支摊,本钱都没回来呢!真就是混个肚圆。” 眾人见他嘴巴紧,也问不出什么,又閒扯几句,便把宅基地的事定了下来。 高怀仁走出村部,有些恍然。 他不明白这些村干部是怎么得知自家儿子开店的事情,而且还吹的那么夸张。 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人对待林子的事情,非常上心。 高林带著云苓拐进村子时,村北的大码头边,泊著艘水泥船,黑默的,像条臥在水边的老鱉。 这是来收稻穀的船,见了它,就知道农忙快收尾了。 家门口的晒场上,白天摊开的稻穀已经收了,地上留著层金黄的印子。 风一吹,扬起细糠,空气里浮著乾燥的谷香,混著泥土味,好闻得很。 赵老大和赵老二竟也在。 赵老大正拿著扫帚,扫著地上的穀粒。 赵老二蹲在石碾子旁,手里捏个小本子,铅笔在上面划拉著,眉头皱著,像在解什么难题。 兄弟俩几天不见,黑了不少。 赵老大黑得发亮,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赵老二脸上晒出个眼镜印,白一圈,黑一圈,倒是滑稽。 见高林回来,俩人都直起身。 “林子。” “老大、老二?今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高林把自行车支好,云苓也下了车。 “忙差不多了!家里稻子都上了船,娘老子说你这边事要紧,让我俩赶紧过来。” 赵老二推了推鼻樑上滑下来的眼镜腿,把小本子往高林面前一递。 “林子,螃蟹的行情,我今个又跑了一遍。” 眾人都看向他。赵老二翻开他那宝贝本子。 “母蟹一斤五毛四分。公蟹便宜些,三毛八。还有一种残蟹”,就是缺胳膊少腿或者个头太小的,两毛出头一斤。” 他抬起头:“林子,你看.... ” 高林洗了把脸,用毛巾擦著,走到桌边坐下。 他想了想,残蟹也是蟹,肉一样鲜甜。 他饭馆里做菜,拆肉做羹,或者做醉蟹,谁还管它腿脚齐不齐? 高林拍板:“老二,明个你和老大辛苦一趟,去建湖那边转转,就照著两毛多的价,有多少收多少残蟹。 公的母的都要,捡那还活蹦乱跳的收。往后店里,添几道螃蟹菜!” 赵老大咧嘴一笑:“好嘞!包在我俩身上!” 赵老二也用力点头,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 没过一会,哥嫂和范二他们回来了,高怀仁也揣著喜事回了晒场,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仓红英见他那样,就知道事成了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 高林此时正钻在厨屋里烧晚饭,云苓在一旁帮忙择洗菜,时不时掏出手帕擦一擦高林额头的汗。 晚饭摆上了桌。 眾人围著矮桌坐下,条凳不够,范二和赵老大就蹲在门槛上。 高怀仁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先没喝,清了清嗓子。 “林子啊,你那屋基的事,批下来了。” 桌上静了一下。高井先笑起来:“好事啊林子!” 范以也笑著说:“起个敞亮大屋,就能和小云苓结婚啦。” 仓红英往高林碗里夹了块豆腐:“这下踏实了。” 高林端著碗,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云苓。灯光映著她半边脸,柔和安静。 高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篤实的欢喜。 “听见没?屋基批了。很快,我们的就有自己的家了。” 云苓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抿著嘴唇,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她低下头,用筷子尖小心地拨弄著碗里的南瓜粥,那抹笑意却久久地停在唇边,像沾了蜜。 高怀仁看著儿子和准儿媳的模样,心里也舒坦,喝了一大口粥。 粥有点烫,他吸溜著气,含混地说。 “等忙过这阵,就找人夯地基。起屋是大事,得挑个好日子。” “行!爸妈你们帮忙找人,钱我来出。”高林笑著开口。 这次父母没有再拒绝,毕竟知道自己儿子有本事了。 amp;amp;gt; 第106章 特殊的客人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6章 特殊的客人 第106章 特殊的客人 “二子,明个早上自己去没问题吧。” 饭桌上,高林问道。 大家的目光都匯聚到范二身上,他略显紧张的说。 “没问题!” 经过早晨的培训,他一个人也能应付早市了。 高林点点头:“行,那明个你早上忙完了,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早市就交给你了。” 范二忙不迭点头,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豪和感动。 二爷交给他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二爷的期望。 晚饭结束,高林將云苓送回了家。 他回到西屋,油灯的光晕在帐本上晃。 高林捏著半截铅笔头,在皱巴巴的纸上划拉。他在算帐。 大哥和嫂子的工钱暂时定的是和范二一样,一个月按六十算。 几人的工钱,加上掛靠和房租的费用,每个月就要支出三百二十五元。 高林把笔搁下,指头点著那“三百二十五”。 他想起云苓。今个晚上给她塞工钱,丫头死活不接,脸涨得通红,手指绞著衣角。 “林子哥,我还欠著你呢。”她心里记著母亲看病的帐。高林知道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高林把帐本合上,推到桌角。 工钱的事,不能现在给大哥大嫂。 大哥那脾气,给钱,比打他一顿还难受。只能等月底,让他看到铺子里確实挣大钱了再硬塞给他。 他盘算著,还有件事最要紧:税。个体户,该交多少?怎么交?他脑子里没个准数。明个国庆结束了得赶紧去问问。 第二天,高林起的比平日里晚一些,他带上云苓进了城。 范二正在铺面里忙,铁板滋啦响,鸡蛋饼的香味飘出老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额头冒汗,手里的竹蜻蜓转得飞快,见高林来了,咧嘴笑了笑,又赶紧低头翻饼。 高林將云苓放下,自己待到七点多,直奔食品服务公司。 陈书记的办公室门开著,人正伏案写著什么。 高林在门口叫了声:“陈书记” “小高?”陈书记抬起头,脸上带了笑。 “快进来坐。”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林刚坐下,还没开口,陈书记就从抽屉里抽出张纸,红章盖得清清楚楚“是为配额的事吧?正要找你,批下来了。” “找哪家国营饭店都行,给个单子,他们会安排。超出配额的,得自己去议价。” 高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接过来:“谢谢陈书记!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他把批文小心折好,放进內兜。 想起另一桩事,试探著问:“陈书记,那个厨师比赛...您看,我这样的个体户,能报名么?” 陈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比赛规程,是要求国营饭店在编厨师。”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著高林。 “不过嘛,你这个高记”意义不同。是我们市第一个正经个体户饭店。 能办起来,能办好,这就是个风向標。特事特办。我来操作给你报名。” 高林心头一热,忙不迭点头:“谢谢陈书记!” 配额有了著落,比赛也有了门路,高林脚下生风。 又跑了房管所、税务和街道將剩余的手续办齐。 税务呢也搞明白了,第一是固定营业额定了五百块,每月缴纳十七块五的税。 然后是额外开票,要交税...要是不开票嘛......大家都懂。 走出街道办,日头已近正午。 高林长长吁了口气,他蹬上车,往建军路的铺子赶去。 推开“高记”的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 店里刚忙过早市,桌子刚擦过,还湿漉漉的。 赵家兄弟在后厨清理著食材,水声哗啦。 云苓在柜檯后低头理著抽屉里的零钱。 高林正要招呼,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挡在了那里。 是个老汉。 瘦得脱了形,一件辨不出顏色的旧袄空荡荡掛在身上。 脸黑,皱纹深得像刀刻。最扎眼的是眼睛,眼皮耷拉著,眼窝深陷,浑浊一片,是个瞎子。 他怀里抱著一把旧琵琶,琴颈磨得油亮。指甲很长,缝里嵌著黑泥。 老汉摸索著门框,一只脚试探著跨过门槛,另一只脚跟著拖进来。 他也不看人,当然也看不见,径直走到店堂中央,摸索著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琵琶横在腿上。 店里的人都停了动作。云苓从柜檯后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著高林。 大哥高井赶忙跑到高林身边说:“林子,是“財神爷”来了。” 財神爷指的是这年头要饭的人,逢年过节他们都成群结队的游街串巷,拿著竹板或者各类乐器,演奏一段,说些喜庆话。 一般人家要么装著看不见,要么就拿出一分钱或者粮票打发走。 老汉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摸索著,找到了位置。然后,他拨动了弦。 声音乾涩,不成调子,像是钝刀刮著破锅底。 但他开口唱了,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喜庆。 “老板开店生意隆啊~” “財源广进路路通啊~” “日进斗金堆满仓啊~” “福星高照喜气浓啊~”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吉祥话。 唱完了,琴声也停了。 老汉抱著琵琶,微微仰著那张毫无表情的黑脸,像是在等待。 高林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老人家,歇歇脚?吃口饭?”他儘量把声音放得平和。 老汉的耳朵动了动,朝著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脸。 “老板心善。给口热乎饭吃,就成。不要钱,不要粮票。”他声音平板,没什么起伏。 高林朝灶间扬了扬下巴:“二子,看看米饭好了没?。 ,范二应了一声。很快,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端到了老汉面前的小桌上。 筷子塞到他手里。 老汉摸索著捧起碗,把脸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噥声。 然后,他埋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吃得又快又急,饭粒沾在鬍子上也顾不上。 可米饭吃到一半,他摸摸碗,从怀里取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將碗里剩余的米饭装好。 见他忙完,高林才又开口。 “老人家,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这是去哪?” 老汉放下碗,摸索著抱起他的琵琶,抱得很紧。 “回家。”他吐出两个字,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山东,菏泽。” “这么远?”高林有些吃惊。 “嗯。”老汉点点头。 “出来十几年嘍。”他乾瘪的嘴唇嚅动了几下。 “年轻那会儿,眼睛还没坏透,模模糊糊能看点亮。 听说南边有个神医,以前也是个瞎子后来好了。就寻去了。钱光了,路也走绝了,总算寻到那神医。他给我开了个方子...” 老汉的手下意识地伸进怀里,摸索著,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块。 他用枯枝般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那纸块。 里面的纸,黄得发脆,边缘都磨毛了。 “神医说,天天弹琵琶,弹够一万遍,再照这方子抓药,眼睛就能亮堂。” 老汉把那张纸朝著高林的方向递了递,浑浊的眼窝似乎努力想睁开一条缝。 “老板,我已经弹了九千四百三十一遍了,你认得字不?帮我看看,这方子上写的啥?” 高林接过来,凑到眼前。 忽然愣住了,那纸上空无一字。 一个字也没有。 只有纸张本身被摩挲得发亮发黄的痕跡,还有几处深色的油渍。 高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老汉那张充满希冀的黑脸,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乾:“老人家,真不巧啊,我不识字。” 老汉脸上的那点微弱的光,瞬间凝固了。 像是风乾的泥塑。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缩回去。 他摸索著,把那张空白的黄纸,又极其珍重地一层一层地叠好,塞回怀里,贴著心口放著。 “没事,没事...”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嘆息。 隨即,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竟又扯出一点近乎执拗的神情。 “神医不会骗人,我还没弹够,一万遍快了,快了.. ”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喑哑的闷响。 他摸索著站起身,抱起琵琶,对著高林的方向,又像是朝著这屋子里的虚空,深深弯下腰去。 “老板心善,给饭吃。大恩。” 说完,他转过身,探著脚,一步步往门外挪。 刚到门口,他又停住了,侧过身,朝著店里说。 “等我眼睛好了,我就把这方子,传给他。” 他用琵琶的琴颈,朝著门外墙角的方向点了点。 高林这才注意到,门口墙根下的阴影里,还蹲著个小孩。 也是个瞎子,年纪小,大概十来岁,穿著更破的衣裳,怀里抱著个豁了口的破碗,同样脏兮兮的小脸仰著,空洞的眼睛茫然地对著这边。 老汉说完,不再停留,一只脚跨出门槛。 那蹲著的小瞎子,似乎听到了什么,也摸索著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一老一小,两个瞎子,老汉抱著琵琶,小的抱著破碗,沿著墙根,慢慢地,一步一探地,挪进了白晃晃的日光里,身影很快被街道的人流吞没。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禾燃烧的啪轻响。 amp;amp;gt; 第107章 新员工;高林的考核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7章 新员工;高林的考核 第107章 新员工;高林的考核 送走那抱著琵琶的瞎眼老汉和小瞎子,店里还留著点说不清的滯闷。 开店就是这样,南来北往的人,七七八八的事,像河里的浮萍,聚了又散。 人生百態,原就该是这般。 没多会,门口的日头被人影切碎了。午市到了。 今个不是假日,人却比放假时还多。 这都是託了食客的嘴,你传我,我传他,再加上报纸上那点字慢慢发了酵。 都对这盐瀆第一家个体户饭店充满好奇。 熟脸生脸挤满了小店。 嗡嗡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瞬间把先前那点空寂填得满满当当。 “菜单上一样来一份。” “小高,再加一份熘肝尖!” “这边加个凳子!” 赵家兄弟穿梭在桌凳间。 云苓在柜檯后收钱,指尖捻著毛票,数得飞快,找零的硬幣叮噹落进客人手心。 高林在灶台前,两把马勺左右开弓,铁锅在灶火上顛得哐当响,油烟混著食物香气直衝屋顶。 “哟,老钱,你也来这了?”邻桌有人打招呼。 “听说这边味道好,过来尝尝鲜!”被叫老钱的工人吃著刚上桌的熘肝尖。 “嗯!確实比国营饭店好吃!” 正忙得不可开交,门口又挤进来两道身影。 大黑的肩膀抵著门框,猴子跟在后面,脑袋缩著。 两人脸上带著点侷促。 也不言语,看见哪桌吃完撤了碗碟,立刻上前麻利地收拾起来,抹布擦桌子,条凳归位。 看见大哥高井端著满托盘的热汤。 猴子一个箭步窜过去,稳稳接过来:“大哥,我来!” 大黑则堵在门口人流最挤的地方:“排队排队!都別挤!一个一个来!” 他那块头往那儿一戳,乱鬨鬨的门口还真就顺溜了不少。 高林在灶台后瞥见,没作声,只是手上炒菜的动作更快了。 午市的潮水终於退去。 最后一位客人打著饱嗝离开,店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瀰漫不散的饭菜香。 大黑和猴子没走,帮著把最后几张桌子擦乾净,条凳都架好,然后垂著手,站在刚扫净的地当中,看著高林。 高林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他们跟前。 “昨个去哪了?” 听到这话,大黑的脸上肌肉绷著,瓮声瓮气地说。 “昨个去找了丁经理。” “想求她,看在天天帮忙扫地的份上,给个活干。洗盘子,搬煤球都行。” 他顿了顿,肩膀垮下来:“丁经理没答应。说国营饭店,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编制。” 他苦笑了一下:“胖子那王八蛋,还说了几句风凉话。掰了。” 猴子抬起头,声音带著点急。 “兄弟,我们有力气,能吃苦。就想著能不能跟著你,混口饭吃?工钱你看著给,管饱就行。” 高林看著眼前这两个有些惶惑的青年。 他早先盘算店里人手,尤其是想著將来开晚市时,就闪过这念头。 这两人,混是混过,但根子不坏,后来也帮过几次小忙,是知道好歹的。 他点点头:“本来就想找你们谈这事了。” 大黑和猴子眼睛同时一亮。 大黑喉结滚动,赶忙上前握住高林的手:“谢谢兄弟!谢谢兄弟!” 高林笑著说:“眼下活不多,等过了这阵,开晚市了,再细说工钱。” “哎!”两人响亮的应声,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 店里多两把力气,高林心里也踏实几分。 这边刚安顿好大黑猴子,店里又迎来两人。 刘文韜和葛经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小高,地方定了。”刘文韜开门见山。 “就我们建军饭店后厨。” 葛经理抹了把汗,胖脸上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点头。 他转向高林,小眼睛里闪著光。 “人我都叫齐了,三个大厨都在后厨等著呢。就等你这位总教头去了。” 高林知道这二人著急,也不耽搁,对云苓说道:“等我回来。” 隨后跟著刘、葛二人出了高记。 竹林饭店的后门虚掩著。推门进去,熟悉的油烟气和热浪扑面而来。 午市刚过,后厨里一片狼藉的战场刚打扫了一半。水池边堆著待洗的锅盆,地面湿漉漉的。 三位大厨正站在相对乾净的灶台边等著。 张庆国捧著茶缸,脸上带著些许焦急。 王大奎围裙上沾著油星,两只大手无意识地搓著。 李墨轩则抱著胳膊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眼神有点放空,不知神游到哪个诗境里去了。 见高林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张庆国脸上露出了笑。王大奎站直了身子。李墨轩的眼神也收了回来。 刘文韜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小高,这里就交给你啦。” 说著他拉著葛经理走到一旁。 高林点点头,目光扫视神情各异的三人。 “你们应该都是奔著高级厨师去的吧。 三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高级厨师考核分四项:1、理论考核;2、实操技能考核;3、创新与应变能力;4、综合素养评定。 四项考核中,最关键便是第二项,实操。 “行,那第一件事,我们摸摸底。考考基本功。” 高林环顾四周,从后厨里挑了一块一块敦实后腿肉,几块嫩豆腐,一盆活蹦乱跳的青虾。 高林走到案前,语气平和:“就考三样:切、浆、火候。 就用面前这三道食材做一道滑炒肉丝,一道文思豆腐羹,一道油爆虾。” “配菜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现在开始!。” 三人对视一眼,没废话,各自走到案台前。 后厨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两位经理站在一旁,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 学徒和帮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踮著脚往这边看,连呼吸都轻了,生怕打扰了这三位师傅。 屋內瞬间只剩下刀砧碰撞的声音。 王大奎性子最急,动作也最快。 取过那块后腿肉,刀刃贴著肉皮一划,嗤啦一声,像撕布,肉皮分离。 刀光闪动,肉被飞快片成薄片,再叠起切丝。 肉丝细匀,根根分明,落入碗中。 加盐、料酒、蛋清、湿淀粉,五指张开,顺著一个方向急急抓拌上劲。 浆完肉丝的空档,他左手已抄起一块嫩豆腐,刀尖轻点水,手腕悬空,刀走如飞。 豆腐丝隨著刀尖的颤动,丝丝缕缕飘入清水中。 只是切到后面,速度稍缓,呼吸微促,额角见汗,落刀的节奏略有一丝滯涩o 张庆国则显得沉稳。他掂量了一下肉,选了块顺纹的,刀锋斜切入肉。 浆肉时,他抓拌起来像揉麵团,力道十足,碗里的肉丝被摔打得啪作响。 处理虾最显他功夫。 捏住虾背,剪刀一挑,虾线飞出。 虾入盆,撒入佐料,大手抄底,哗啦哗啦翻拌,动作大开大合。 只是那盆虾被他拌得有些狠,几只虾头掉了。 李墨轩刀工是三人之中最强的。 下刀时,手腕极其轻柔,刀刃贴著肉的纹理缓缓推进。 切丝更是慢工,每一刀落下都带著一种韵律。 浆肉时,他只用三根手指的指尖,沾了蛋清和湿淀粉水,在肉丝间极其轻柔地拨弄。 豆腐切得也细,但速度慢了许多。 轮到虾,他捏起一只,用剪刀细致地剪去须脚,开背取虾线,只是那速度实在太慢了! 刘文韜看著手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时间到!” 第108章 三位大厨的优缺点;手錶票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8章 三位大厨的优缺点;手錶票 第108章 三位大厨的优缺点;手錶票 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了手。 高林看著他们面前的食材,微微点头。 其实能坐到国营单位大厨的位置,基本功上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从刚才的过程中,也可以看出三人不同的缺点。 紧接著灶火点燃,三人开始烹飪环节。 时间慢慢流逝,空气里飘著香味。 张庆国额上沁出层细汗,用袖口蹭了蹭。 王大奎叉著腰。 李墨轩眼神平静地望著案上的菜。 三份菜並排摆在大案上。 滑炒肉丝配著葱白;文思豆腐羹盛在白瓷碗里,豆腐丝细得像髮丝,浮在清汤里;油爆虾红亮亮的,堆在盘里,透著焦香。 高林拿起筷子,先夹了张庆国的滑炒肉丝。肉丝嫩,带著点葱白的清甜,只是舌尖触到的浆稍厚了些,少了点滑溜。 再尝文思豆腐羹,汤匙舀起,豆腐丝根根分明,汤清得能照见碗底,勾的芡薄,正好裹住豆腐丝,鲜得润口。 油爆虾壳脆,咬下去“咔嚓”响,只是虾肉稍紧,火候急了些。 他在心里默记:张庆国,刀工快稳,火候准,只是浆功糙了点,蛋清湿淀粉裹得太实,没让汁水渗进去。 再尝王大奎的。肉丝切得粗,嚼著有劲,鑊气足,带著铁锅的香。 文思豆腐羹稍浑,豆腐丝沉在碗底不少,想来是勾芡时手重了。 油爆虾最见功夫,壳炸得酥脆,肉紧而弹,咸鲜味儿透,只是咸了三分。 心里又记:王大奎,火候是把好手,猛火来得快,只是刚猛里缺了点收束,油爆虾的油温明显高了。 最后是李墨轩的。 肉丝滑嫩,只是少了点锅气。 文思豆腐羹最绝,豆腐丝细得能穿针,浮在汤里像云絮,撒的火腿末、蛋皮丝,造型这一块的一直是他的强项。 油爆虾用温油滑的,缺了那口猛火爆出的焦香,像少了点精气神,而且因为备菜速度慢,只有半盘。 李墨轩,刀工是真细,浆功也柔,只是火候太温,动作太慢。 出菜速度也是考核的之一。 三人站在案旁,看著高林慢慢尝,筷子碰著碗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心中不免怀揣著些许期待,就像当初刚要出师时,面对自己师父的感觉一样。 高林放下筷子,走到案前,先看向张庆国。 “张哥,你刀工快而稳,火候准,这点没得说。只是上浆时手太急,劲用猛了。” 他拿起块备用的后腿肉,片成薄片,切丝,撒上蛋清和湿淀粉,五指张开如梳,插进肉丝里,顺著一个方向轻轻抄拌,手腕带点颤。 “浆是给肉穿薄纱,不是裹盔甲。得让汁渗进去,不是把肉闷住。” 片刻,肉丝根根油亮,裹著层极薄的浆,透亮得能看见肉的纹路,互不粘连。 张庆国盯著那碗肉丝,眉头慢慢舒展开:“原来如此。” “王师傅。” 高林转向王大奎:“你这猛火是长处,炒出来的菜带著股子衝劲,这点很好,是你特有的风格。只是猛火也得有收放。” 他走到灶前,点火,铁锅烧得发白,倒油,手悬在锅上试了试温度。 油麵刚起烟,还没冒黑烟时,抓起处理过的虾扔进去。 滋啦— 白气猛地腾起,虾在油里打了个滚,瞬间蜷成红元宝。 高林手腕一抖,锅铲飞快翻了几下,虾壳刚脆,立马捞出来,沥掉油。 “你看,这时候出锅,壳脆肉嫩,焦香刚好。” 王大奎看著那几只油亮的虾,喉结滚了滚,粗大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默默点头。 最后看向李墨轩,高林眼神里带点欣赏。 “李师傅刀工细,浆功柔,调的味儿雅,这些都是旁人比不了的。只是火候太柔,少了点鑊气,而且速度太慢。” “做菜像做人,得有柔有刚。温油养肉,猛火出香,少了哪样都不行。” 李墨轩捻著下巴,缓缓点头。 厨房里顿时陷入了沉默,三位大厨都在回味著高林提出的问题,思索著办法。 高林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快指到五了,对旁边的刘文韜和葛经理笑了笑。 “今个先这样,大家慢慢消化。明个这时候再来?” 该指点的他都已经说了,就看这三人各自的悟性了。厨艺这东西,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 不然人人都是特级厨师了,知道缺点之后就得去练,去弥补。 两位经理听到这话,忙点头,脸上堆著笑:“好嘞好嘞,辛苦小高了!” 送高林出后厨时,葛经理还念叨:“明个让他们早来半小时,多练练。” 刘文韜接话:“行。” 高林走后,后厨的气氛鬆快了些。 学徒们踮著脚凑过来,拿起筷子尝菜。 一个小徒弟咂咂嘴:“师父切的豆腐丝真细,像头髮丝!” 另一个说:“王师傅的油爆虾好香啊,我怎么没尝出问题来。” 王大奎哼了一声:“你们懂什么?高师傅说的是门道,不是滋味。” 学徒们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张庆国尝了口王大奎的油爆虾,又尝了尝李墨轩的文思豆腐,想著高林的话,对两人说。 “小高现在开店比较忙,我们晚上自己聊聊?互相找找毛病。” 王大奎和李墨轩都点了头。 高林跟著刘文韜、葛经理回到高记,店里已经清静了。 赵家兄弟收拾完先走了,大黑和猴子坐在条凳上,正跟高井聊著天,见高林进来,都站了起来。 云苓在柜檯后理钱,毛票和分幣码得整整齐齐,像小砖块。 这时候,刘文韜和葛经理各自从怀里掏出一张票,递给高林。 “小高,这是手錶票,你收好。” 票是硬纸的,印著黑字,边缘有点毛。 高林也不推脱,毕竟本来就说好的。 他接过来,笑著塞进怀里:“谢了二位,多少钱?” “跟我们客气什么?”葛经理拍了拍他的胳膊。 “明个还得麻烦你呢。” “应该的。” 忽然,高林想起配额的事:“对了刘哥,配额批下来了,我待会列了个单子,想麻烦建军饭店帮忙进点料,正好靠得近,也方便拿。” 刘文韜拍著胸脯:“小事!单子给我,明个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高林转身进柜檯,拿起笔,在糙纸上写起来,將需要的食材和佐料写完递给刘文韜。 葛经理和刘文韜在门口同高林,又閒聊了几句,才並肩走了,出门时还在拌嘴,听著像是在说,明个谁先到后厨。 高林看著他们走远,回头招呼店里的人:“收拾收拾,回家了!” 第109章 未来的家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未来的家 第109章 未来的家 大黑和猴子同高林告別,兴冲冲跑回家去了。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將找到工作的好消息告诉自家父母了。 高林带著云苓骑著车,沿著建军路走,路过人民商场时,看到还没到下班的点。 高林心头一动,招呼著自家哥嫂先回去。 他则带著云苓走进了人民商场。 商场里灯光昏黄,货架子高耸。 快下班了,售货员们三三两两聚在柜檯后面,眼睛不时瞟著墙上的掛钟,归心似箭。对刚刚进来的顾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云苓紧跟著高林,好奇地打量著周围。 她眼睛不够用了,看那绿绿的布匹卷,看玻璃柜里亮闪闪的搪瓷脸盆,看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肥皂块。 她脚步放得轻,生怕惊扰了这大地方的肃穆。 高林径直走到靠墙的一溜玻璃柜檯前。 里面铺著红丝绒,绒布上躺著各式各样的手錶。 灯光打在錶蒙子上,反射出小小的光晕。 上海牌、宝石、钟山牌......大多是国產的机械錶,錶盘有圆有方,金属錶带居多,也有皮带的。 標价牌压在表下面,七八十块到一百二三十块不等。 高林和云苓在柜檯前站定,隔著玻璃看里面。 这年头,手錶是结婚“三转一响”中的“一转”是个紧俏货。 柜檯后坐著两个女售货员,抬起眼皮看了眼高林,隨后又自顾自的閒聊。 高林早已习惯,也不在意,只低头轻声问云苓:“你觉得哪个好看?” 云苓的脸微微红了,凑近玻璃,仔细地看。 她的目光在一只圆盘,银色錶带的宝石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另一只方盘,金色錶针的上海牌。 眼神亮晶晶的,带著点怯生生的欢喜。 “这个...好看。”她指了指那只圆盘的宝石,声音细细的。 高林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嗯,不错。” 他抬头,对柜檯里说:“同志,麻烦拿这块手錶给我看看。” 一工作人员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块?” “就这块,圆盘,银带的。”高林隔著玻璃点点。 售货员拉开玻璃柜檯门,取出那块表,往玻璃檯面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又坐回去,像是懒得搭理人。 高林拿起表,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示意云苓伸出手腕。 云苓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纤细的手腕伸了过去。 高林小心地把錶带扣在她腕上。 金属錶带的凉意让云苓轻轻缩了一下。 錶盘在她略显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点大,但那份精致的光泽,却奇异地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 “好看。”高林端详著,真心实意地说。 云苓抬起手腕,对著昏黄的灯光看,錶盘上的细碎光芒映在她清澈的眼底。 她嘴角抿起一丝羞涩的笑,又赶紧把表褪下来,放回玻璃柜檯上,像怕弄坏了似的。 高林拿起表,看了看底盖上的价格:九十八元。 他掏出票,又从怀里掏了掏钱刚准备付帐,却被云苓拉住。 只见对方,抿著嘴微微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倔强。 高林盯著小丫头的眼睛看了会,將表递迴给售货员:“谢谢同志,我们再看看。” 售货员接过表,隨手放回绒布上,连眼皮都没抬,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两人离开柜檯。 两个售货员在他们身后交换了一个“又是个光看不买”的眼神,继续她们下班前最后的消遣。 商场广播里开始播放悠扬的《渔舟唱晚》,这是催促顾客离场的信號。 自行车驶出城,喧囂被甩在身后。 晚风带著田野的清凉扑面而来。 云苓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著高林腰侧的衣服。 “你不是喜欢那块表吗?”高林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有点模糊。 云苓沉默了一下,才说:“嗯...”隨即又急急地补充。 “林子哥,我们先不买,好不好。” “为什么?喜欢就买唄。现在我也能挣到钱。”高林脚下用力蹬著。 “可...可那太贵了。” 云苓额头在高林的后背蹭了蹭,声音小了些。 “我们还要盖房子,你还要给大家发工资.. ”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高林的衣服。 “我不想乱钱。” 晚风里,她的话语清晰而坚定,带著一种朴素的盘算和对未来的担当。 高林心里暖烘烘的,他笑著问。 “那我给自己买一个,好不好。” 云苓这才抬起头:“嗯!好!” 高林一愣,隨即笑容更加灿烂。 他放缓了蹬车的速度,侧过头,声音温和:“好,听你的。先盖房子。” 云苓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鬆了口气。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高林想起另一桩事:“对了,明个让范二辛苦一趟,划船接你妈妈上来。该去医院抽腹水了。 “嗯!谢谢林子哥。” 高林笑了笑,脚下又加了几分力。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轻快地前行。 回到了家中简单吃完晚饭,高林送云苓回家。 他將车头一拐,沿著河岸,一直骑到村东头那片开阔的河滩地。 天已黑透,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缀在天幕上。 河滩空旷,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 高林停好车,支稳。 云苓跳下车,好奇地看著这片笼罩在沉沉夜色里的荒地。脚下是鬆软的沙土和乾枯的草茎。 高林牵起云苓的手。 两人並肩站在空旷的河滩上,面对著眼前这片很快便属於他们的土地。 “看。” 高林抬起空著的手,指向黑暗的前方。 “就这里。我打算盖个两层的砖瓦房,坐北朝南。”他的手指移动,仿佛在勾勒线条。 “楼下,这边,弄个亮的大厨房,灶台要大,锅要大,能转开身。窗户开大点,阳光能晒进来。这边是堂屋,吃饭,待客。靠墙放张结实点的八仙桌。” 云苓顺著他指的方向看,黑暗中似乎真的能看见那房子的轮廓在慢慢清晰。 她听得入了神。 高林拉著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院子得浇上水泥地。省得下雨天一脚泥。边上留点地,不用多,一小块就成,到时候种点葱蒜韭菜,还有小青菜,隨吃隨摘,新鲜。” 他们走到靠近河岸的地方,夜风吹来河水微腥湿润的气息。 高林指著靠近水边的位置。 “这里弄个小码头,伸出去一点点。用青石板铺。到时候,弄两根鱼竿,閒了钓钓鱼。钓上来了,直接拎进厨房收拾,下锅就燉汤。” 他又拉著云苓往回走几步。 “这边,弄两间屋,敞亮点,给我爸妈住。离得近,照应方便。” 手指移到另一侧:“这边,安静些,给你妈妈住。採光要好,窗户开大一些。” 他描述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篤定的力量。 一砖一瓦,一桌一凳,都在他清晰的规划里。 云苓紧紧握著他的手,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亮堂堂的新房,闻到了厨房飘出的饭菜香,看到了院子里绿油油的菜苗,听到了小码头上鱼竿入水的轻响。 “林子哥...”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无限的憧憬和信赖。 “嗯” 总。 高林应道,紧了紧握著她的手:“很快,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牵著手,在这片属於他们的土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河滩,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萤火虫。 “走吧,我送你回家。” amp;amp;gt; 第110章 突击检查?正直的王学勇(4k二合一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0章 突击检查?正直的王学勇(4k二合一) 第110章 突击检查?正直的王学勇(4k二合一) 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十月七號。 前些日子,云苓母亲李萱重新来医院抽过腹水,经过这段时间的食疗和定期服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搀扶就能下地走动了。 这让云苓和高林两人格外的惊喜。 宅基地那手续也批了下来,高林先给了父母二百块备用,请了一群老师傅的开始夯实地基。 同时,经过这些日子的培训,三位大厨的手艺也在慢慢提升。 其中进步最明显的莫过於李墨轩了。 而十月七日的高记饭馆也发生了一点改变。 今个,菜单更新。 高记饭馆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排队的食客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焦灼又期待的神色,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店里瞅。 灶台后,高林两把锅铲翻飞,锅气裹挟著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黑守在门口,嗓门洪亮地维持著排队秩序:“对不住各位。里头满了,劳驾稍等。” 赵老三赵老四在水池边,碗碟洗得哗哗响。 大哥高井和嫂子范以则忙著擦桌扫地,手脚麻利。 猴子帮著点菜传菜。 新菜单贴出来才半天,加了面拖蟹、清炒时蔬和五香螺螄三道菜。生意比往日更火爆了几分。 食客们吃得满面红光。 饭馆角落里,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旁,王学勇正慢条斯理地吃著饭。 他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与周围热热闹闹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早就听说建军路上开了家味道极好的个体户饭馆。 今天特意抽了午休时间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饭馆。 忙碌却有序的伙计,吃得心满意足的食客,灶台后那个沉稳掌勺的年轻老板,以及伙计们对顾客自然流露的客气。 哪怕是对催菜的也陪著笑说“马上就好”。 他心中暗暗点头。这氛围,跟国营饭店里那些服务员態度有著天壤之別。 脆肠刚吃了一半,门口排队的队伍忽然骚动起来。 “哎!排队啊。讲不讲规矩。” “就是,我们排半天了。” “挤什么挤!” 大黑粗壮的胳膊一伸,拦住几个正要往里挤的人:“同志,吃饭排队,里头满了。”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穿著件蓝涤卡外衣,头髮烫著小卷,脸上油光光的。 她身后跟著三个穿半旧中山装的年轻男子,都板著脸。 她对大黑的阻拦和食客的抱怨充耳不闻,三角眼一瞪,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袖章,“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声音尖利。 “吵什么。防疫站的,突击检查卫生。” 这“防疫站”三个字一出口,嘈杂的饭馆瞬间安静了大半。 排队的人缩了缩脖子,吃饭的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门口。 这年头,个体户做生意不容易,最怕的就是这些检查的。 大黑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灶台后的高林。 高林正將一盘刚炒好的清炒时蔬盛出来,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將盘子递给猴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那几个人,最后对大黑微微点了点头。 防疫站?郑楚生可没通知他这件事。 大黑这才侧身让开了路。 那妇女得意地哼了一声,带著身后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饭馆。 她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看,眼睛扫过地面、灶台、餐桌。 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连点油污都没有。 灶台的瓷砖擦得鋥亮,连锅沿都光溜溜的。 碗筷正在大铁锅里用沸水煮著,冒著热气。 甚至连窗玻璃都擦得乾乾净净,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街道。 她心里暗暗撇了撇嘴,这卫生状况,想挑刺都难。 她目光扫到角落独自吃饭的王学勇,径直走过去。 “这位同志,麻烦挪个地方,我们要检查菜品卫生。” 王学勇抬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端起自己的脆肠和米饭,走到另一张小桌坐下,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见他识趣地让开了,顾白兰便带著人在那张桌子旁坐下,旁若无人地蹺起了二郎腿。 她指著墙上贴著的菜单,对走过来的猴子扬了扬下巴。 “小同志,这上头,每样菜都给我来一份。” 猴子眉头一跳。 菜单上总共七道菜,他们四个人,点这么多? 他看向高林,高林正把一盘油亮喷香的面拖蟹递给范二。 高林也听到了,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人,对猴子点点头:“记上。来者是客,照做。” 顾白兰几人见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篤篤响,对周围食客投来的好奇或不满的目光视若无睹。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就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顾白兰矜持地夹了一筷子脆肠,刚入口,眉头就挑了起来。 这味道,確实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旁边一个青年忍不住惊呼:“顾姐,这味道真不错。” 另两人也纷纷下筷,脸上的倨傲渐渐被惊讶和食慾取代。 筷子翻飞。八碗米饭下肚,七盘菜竟被扫荡了大半。 打著饱嗝,顾白兰几人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起身就要走。 “同志,饭钱还没结呢。” 一直留意著他们的高井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了他们面前。 顾白兰脚步一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哎哟,看我这记性。” 她转身走到柜檯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正在算帐的云苓,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笔拿来。” 云苓一愣,结帐要笔做什么?她下意识地看向高林。 高林放下锅铲,解下围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顾白兰见云苓不动,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笔,翻开柜檯上的记帐本。 “唰唰唰”就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顾白兰。 “好了,月底一起结。”她把笔往柜檯上一丟,转身就要走。 “大黑。”高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黑和猴子像得了令,瞬间堵在了门口。 赵三赵四也放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 高井挺直了腰板,把范以护在身后。 饭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白兰被这阵仗嚇了一跳,色厉內荏地指著高林:“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我可是防疫站的。” 高林走到柜檯前,拿起记帐本,慢条斯理地將写著“顾白兰”名字的那页纸撕下。 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对不住,顾同志。小本经营,概不赊帐。” 他太清楚这“签单”的厉害了,开了这个口子,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钱能不能要回来另说,光是应付三天两头来“检查”“签单”的人,就够他喝一壶。 “你!”顾白兰脸涨得通红。 “今天是卫生检查。吃你几个菜是看得起你。再说了,单子我签了,还能赖你帐不成?月底来结。” “小本生意,概不赊帐。”高林声音平稳,重复了一遍,將那页纸轻轻丟在顾白兰脚下。 顾白兰气急败坏,三角眼里射出凶光。 “別给脸不要脸。我去国营饭店吃饭都是签单子。你个小个体户,懂不懂规矩?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关门。” 她身后的三个青年也擼起袖子,作势欲上。 “结帐。”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只见王学勇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柜檯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同志,我那桌,脆肠一碗,米饭一碗,多少钱?” 云苓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一共二角七分,二两粮票。” 王学勇点点头,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和一张皱巴巴的粮票,仔细数好,放在了柜檯上。 “菜做得很好。怪不得陈书记常夸你这里,有本事。” 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顾白兰的耳朵里。 顾白兰眉梢一挑。 陈书记?哪个陈书记?食品服务公司的陈书记?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王学勇,越看越觉得眼熟。 王学勇付完自己的帐,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转向顾白兰,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是防疫站的?”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顾白兰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强撑著说道。 “对,我们在执行公务,检查卫生!” “检查卫生?” 王学勇笑了笑,眼神却带著一丝冷意。 “检查卫生需要把人家菜单上的菜点个遍,还吃了八碗米饭?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检查流程。” 顾白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们这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 王学勇挑眉:“你们防疫站的工作经费,难道还需要在个体户这里赊帐?”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顾白兰脸上。 顾白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们这不是检查卫生,是来吃霸王餐的吧?” 一个排队的食客忍不住喊道。 “就是,哪有这样检查卫生的!” “太不像话了,还是干部呢!” 其他食客也纷纷附和起来,指责起顾白兰几人。 顾白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你是谁啊?这里有你什么事?” 她强作镇定地问道,试图找回场子。 王学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了人家正常经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作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权吃霸王餐,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顾白兰被他说得心里发虚,但还是嘴硬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暂时记帐而已!” “暂时记帐?” 王学勇笑了笑:“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要让人家关门?这也是你们防疫站的工作內容之一?” 他的话一针见血,让顾白兰顿时语塞。 “你到底是谁?” 顾白兰色厉內荏地问道,心里已经隱隱有些不安。 “我是市场管理的王学勇。” 王学勇语气平静地说道:“现在,我怀疑你们利用职权敲诈勒索个体户,需要核实你们的身份。” “王学勇?” 顾白兰听到这个名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怎么会不认识王学勇? 那可是新调来的狠角色,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刚来没多久就举报处理了好几个违规的国营单位负责人。 在整个盐瀆市的机关单位里都赫赫有名。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在这里吃饭!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顾白兰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身后的三个年轻男人听到“王学勇”这个名字,脸色也瞬间变了,囂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王学勇看著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怎么?现在可以出示你们的工作证了吗?”他语气冰冷地问道。 顾白兰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她身后的三个年轻男人也连忙拿出了自己的证件。 王学勇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 盐瀆市卫生防疫站,食品卫生监督员,顾白兰。 另外三个人也都是防疫站的工作人员。 他冷哼一声,將工作证直接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顾白兰同志是吧?” 他语气冰冷:“很好。” 他鬆开手,继续说道:“回去告诉你们的科长郑楚生,让他亲自来找我王学勇。你们的证件,让他自己来取。” 顾白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现在终於明白,自己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王学勇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柜檯前,对还在发懵的云苓说道:“他们这桌一共多少钱?” 云苓下意识地看向高林,高林对她点了点头。 云苓这才拿起点菜单,仔细算了算,说道:“一共七块三毛五分,外加...” 王学勇转头看向顾白兰:“听到没?结帐!” 顾白兰几人脸色惨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数好后放在柜檯上。 王学勇不再理会他们,对大黑和猴子说道:“让他们走吧。” 大黑和猴子这才侧身让开了路。 顾白兰如蒙大赦,带著三个手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都没敢回。 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饭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好!说得好!” “这种人就该好好治治!” “还是这位同志有魄力!” 王学勇转过身,对高林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生意了。” 高林连忙说道:“言重了,今天多亏了您。” 他是个聪明人,刚才王学勇提到陈书记时,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学勇说道:“个体户也是合法经营,受国家保护,任何人都不能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这饭馆经营得不错,卫生状况也好,继续好好干。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直接去找我。” “谢谢!”高林笑著说道。 王学勇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饭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饭馆里的食客们又议论开了。 “好了好了,大家继续吃饭吧。” 高林对眾人笑了笑,说道:“后面排队的同志,里面有空位了,快请进。” 说著,他转身回到灶台后,重新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继续忙碌起来。 很快,饭馆里又恢復了之前的热闹景象,饭菜的香气再次瀰漫开来。 amp;amp;gt; 第111章 郑楚生的请求;比赛日期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1章 郑楚生的请求;比赛日期 第111章 郑楚生的请求;比赛日期 防疫站的办公室內。啪嗒一声,茶杯砸在地上。 “笨!不!你们是蠢!” 郑楚生暴怒的声音从办公室內传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大家都好奇地凑近来看。 “去去去,去忙你们。” 门口一名工作人员,驱散了满是好奇的同事们。 郑楚生在办公室內来回踱步,顾白兰为首的四人,大气不敢出一个,低著头。 “平时你们去国营饭店吃吃饭,签个单子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们怎么想起跑去高林那吃霸王餐啊!” 郑楚生停下脚步,指节在桌面敲得咚咚响。 “去就去吧,还检查?还签单子?” 郑楚生气不过,手指朝著顾白兰脑门上戳了戳。 “现在好了,惹了高林,现在又跳出一个王学勇!王学勇你们知不知道这段时间多少人在他手上倒霉!你们可真会给我找事情做啊!” “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太閒了?还是说看我不顺眼!” 顾白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也不知道今个王学勇在那啊。” 郑楚生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王学勇不在你们也不能去啊!你们的脑子呢? 盐瀆第一家个体饭店说开就开的啊!后面没人他能开下来吗?” 郑楚生骂完,像是卸了力,瘫坐在椅子上。 顾白兰现在有些委屈,这些事郑楚生也没跟她说过啊。 他怎么知道一个个体户有这么大能耐? 平日里,用检查之名,在国营饭店吃喝都没出过什么岔子,谁能想到在一个个体户那吃了亏。 这时候个体户真的是被人瞧不起的。 郑楚生习惯性摸了摸茶杯,却发现被自己已经砸了。 “王学勇还说了什么?” 几人摇摇头。 郑楚生鬆了口气:“行了,你们各自写一份检討交给我,我到时候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挥挥手,將几人打发走。 他在办公室內坐了一会,看著桌上的电话机,隨后拿起。 “哎!陈书记您好.. ” 午市的喧器刚过,高林將大铁锅刷洗乾净,刚刚准备关门休息。 忽然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赶了过来。 来人正是郑楚生。 “哎呦,郑科长你怎么来了?” 高林笑吟吟走上前,对方的来意他心知肚明。 郑楚生走进门打量了一下这小铺面,露出了笑容。 “哎呦,小高你这弄得不错嘛。” 高林笑著將对方领进屋內。 “来,坐。哥,麻烦倒杯茶。” 高井立刻放下笤帚取来茶瓶给郑楚生倒了杯开水。 “客气,客气。” 简单寒暄之后,郑楚生將话题拉到了正事上。 “事情的经过呢我已经了解了,確实是我手下的人,这个...过程不合理。小高,你別往心里去。” “人呢,我也训斥过了,他们也都写了份检討,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高林笑吟吟的听著,点点头。 “郑科长你放心,这事我也没放心上,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 郑楚生笑著点头:“好好,还是小高你大度,对了,你和王学勇认识?” 高林摇摇头:“第一次见。” “哦~”郑楚生扬了扬眉梢。 “其实我这次来呢,是代替我手下的人给小高你道个歉,还有件事想要麻烦一下你。” 高林没急著接话。 郑楚生看著屋子里忙著收拾的眾人:“走走,我们到一旁说。” 高林起身领著郑楚生来到了后院之中。 四下无人,郑楚生这才一脸苦笑的开口:“我想麻烦小高,你帮忙去找王学勇求个情,让他別把事情闹大。你是当事人嘛,说话有分量。” 高林目光一闪,有些为难的说:“郑科长,我真不认识王学勇。” “不认识才好!他那个脾气要是熟人求办事,他是一点都不答应,你不知道.. ” 他看了看四周,继续说道。 “他和陈书记不对付!” 於是郑楚生便將那一次晚宴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们呢和陈书记认识的时间久,亲自去反而只能起反效果。这件事你帮帮哥哥。哥哥记住你一个情!” 他心里清楚,王学勇那“铁面王”的名声不是白叫的,这事儿真要报到局里甚至市里,他郑楚生管教不严的帽子就扣实了,前途都得受影响。 高林缓缓说道:“我尽力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尽力吧”三个字,给了郑楚生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像什么都没承诺。 尽力?尽个屁力!就顾白兰那几个人的態度,高林早就憋著一肚子火了,尤其是她抢笔开始。 自己给他们求情?呸! 他巴不得王学勇把这事儿捅破了天!让那些仗著身份吃白食,耍官威的人,都尝尝厉害! 郑楚生脸上顿时涌起喜色。 “好!那就麻烦兄弟你啦。” 两人又閒聊了一会后,赵老三跑到侧门喊。 “二爷,刘经理他们在外面等你呢。 见高林有事要忙,郑楚生这才告辞。 走到前厅时还和刘文韜撞了照面。 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匆匆离去。 高林也收拾收拾,走向建军饭店开始今日的课程。 路上刘文韜好奇的问:“郑楚生来干什么?” 高林也將中午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文韜笑著摇摇头。 “这顾白兰我知道,是郑楚生家的表亲,平日里就在我们国营饭店吃白食习惯了,没想到今个跑你这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身后確定无人后继续说:“你得注意些,这顾白兰是个小心眼。” 高林不在意的点点头。 竹林饭店的后厨,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瀰漫著淡淡油烟味的空气里投下几道光柱。 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三人早已在自己的案台前站定。 案板上,食材码放得整整齐齐:片好的腰晶莹剔透,去了沙线的魷鱼筒白生生,嫩豆腐方方正正,一小盆活虾还在蹦跳。 经过这些天高林近乎苛刻的“回炉再造”,三人的精气神明显不同了。 张庆国眉宇间那惯常的微蹙舒展了不少,眼神更沉静专注。 王大奎那双大手搓围裙的习惯性动作少了,站姿也更稳。 连李墨轩那总有点飘忽的眼神,此刻也牢牢锁定在面前的食材上。 “今天练爆双脆和扣三丝。” 高林言简意賅,“火候、刀工、摆盘,一样不能含糊,开始!” 一声令下,后厨只剩下刀砧碰撞、灶火轰燃、食材入油的爆裂声。 高林背著手,在三人身后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如鹰。 偶尔停下脚步,点一句:“腰剞刀再深半分,卷得才漂亮。” “魷鱼筒改十字刀,翻卷更匀。” “豆腐丝入汤,推散的动作要轻,像拂柳。” 时间到。 三盘“爆双脆”,三碗“扣三丝”摆上长案。 无论是刀工的精细、火候的把握,还是成菜的色香形,都远超第一次考核时的水准。 连刘文韜这个门外汉在旁边看著,都忍不住嘖嘖称奇。 高林逐一尝过,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张庆国三人虽然累得额头见汗,但看著高林的表情,心里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隱隱有几分自得。 这些天的辛苦,值了。 收拾停当,眾人准备散去。 刘文韜却叫住了高林,脸上带著喜色:“小高,等等!刚接到正式通知了! ” 他掏出一张盖著红章的纸。 “厨师技艺考核大赛,时间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更是屏住了呼吸。 “十月十五號!”刘文韜的声音带著兴奋。 “十月十五———— ” 高林低声重复了一遍。 第112章 分田到户(包干到户)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分田到户(包干到户) 第112章 分田到户(包干到户) 当高林带著云苓到家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晒场上的稻穀早已归仓,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扫帚印子。 厨屋的门虚掩著,没亮灯。 “爸?妈?”高林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咦?老两口去哪儿了?” 高井放下手里拎著的半袋从城里捎回来的粗盐正疑惑著。 范二此时匆匆跑来:“二爷回来啦!三爷爷三奶奶,去大队部开会了!好像分田到户啦!” “分田到户?” 分田到户是土话,其实就是包干到户或者包產到户。 高井和范以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安静的农家小院里。 “真的?二子,没听错吧?”高井声音都发颤了。 “千真万確!广播都喊了!我爸妈也去村部开会了,说明个抓鬮。”范二的声音也拔高了,透著兴奋。 高林明白“包干到户”这四个字,对像他父母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多收几斗粮食,那是把命根子真正攥在了自己手里,是希望! “好!太好了!”高井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范以也紧紧攥著丈夫的胳膊,眼圈有些发红。 云苓站在高林身边,虽然对田地没有太深的概念,但看著大家发自肺腑的高兴,脸上也漾开了笑容。 高林看著哥嫂喜形於色的样子,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油然而生。 “明个抓鬮,爸妈肯定能抽到好田。”他笑著说。 “对对!肯定能!”高井连连点头,仿佛好田已经到手了似的。 喜悦稍稍平復,高林想起村东头那片地。 “大哥大嫂,趁著天还没黑透,我们去河滩那边看看地基夯得咋样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走!看看去!”高井立刻响应。 范以也点头。 一家人,连同云苓,呼啦啦出了门,朝著村东头走去。 夕阳的金辉铺满了河面,芦苇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河滩地上,景象已大不相同。 几天前还是一片荒芜的沙土地,此刻已被规整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地基轮廓。 深挖下去近半人高的沟槽里,新翻上来的土散发著湿润的气息。 沟槽底部和四周,都用结实的木夯反覆捶打过,泥土被砸得极其紧密,泛著一种沉实的油光。 几个帮忙夯地基的本村老师傅刚收拾完傢伙准备回家,看到高林一家子过来,都笑著打招呼。 “林子回来啦?看看,这地基打得可还结实?” 领头的是村里有名的夯土好手,范根叔,他那黝黑的脸上带著自豪。 他用菸袋锅子敲了敲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基边沿,发出“梆梆”的闷响。 高林蹲下身,伸手仔细摸了摸那夯实的土层,又用脚使劲跺了跺,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由衷的讚嘆和满意:“根叔,几位叔伯,辛苦大家了! 这地基打得比我想的还好!” “那是!”老根叔吧嗒了一口菸袋。 “我们干活,讲究的就是个实在!这地基,下多大雨都泡不软!” 他指了指沟槽的深度和宽度:“照你说的,够起两层小楼,稳当著呢!” 高林心里踏实了。 他环顾著这片属於自己的土地,背靠村庄,面朝河流,视野开阔。 仿佛已经能看到青砖灰瓦的小楼拔地而起,敞亮的厨房飘著炊烟,平整的水泥院子洒满阳光,屋后的小菜园鬱鬱葱葱,临河的小码头伸向水面———— “根叔,地基打好了,接下来起房子,我想请我大哥的师傅,城里建筑队的老师傅来掌总。” 高林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哥师父手艺精湛,在城里盖过不少楼房,经验丰富,人也可靠。 高井一听,立刻接口:“没问题林子,我明个一早就进城找他。他肯定乐意来!” 能为弟弟起房子出力,还能请动自己的师父,高井脸上放光。 老根叔和其他几位师傅也点头:“行!我们这些老伙计,到时候听招呼,该出力出力!” 建房的大事,就在这夕阳余暉下的河滩地上,三言两语敲定了下来。 暮色四合,星子渐渐亮起。 高林送云苓回家。 两人沿著河岸的小路慢慢走著,脚下的土路鬆软,远处传来几声归巢水鸟的鸣叫。 “地基打好了,真快。”云苓轻声说,语气里带著憧憬。 “嗯,根叔他们干活利索。” 高林应著,侧头看她。 月光下,云苓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亮晶晶的,映著河水的微光。 “等大哥师父来了,图纸一定,就能正式砌墙了。很快的。” “嗯。” 云苓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离她家那低矮的茅草屋越来越近了。 昏黄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带著暖意。 李萱竟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门口,身上披著件厚夹袄。 晚风带著凉意,她似乎也不觉得冷,只是微微仰著头,像是在看天上的星星,又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妈!你怎么坐门口?风大!” 云苓赶紧跑过去,语气带著关切。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看看星星。” 李萱的声音比之前有力多了,腹部的微胀在厚夹袄下也不甚明显。 她扶著门框慢慢站起身,目光却越过女儿,落在后面走来的高林身上。 高林上前几步:“阿姨,外头凉,快进屋吧。” 李萱笑著点点头,却没立刻进去。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高林,昏黄的灯光映著她脸上慈和却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轻轻拉过云苓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拍了拍,然后转向高林,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认真。 “林子啊,地基也打好了,房子眼看著就要起来了。你跟云苓————这定亲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连河边的虫鸣都清晰起来。 云苓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高林也是一愣,隨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还夹杂著几分被“丈母妈”点破心事的赧然。 他看著云苓羞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又看看李萱那双带著温和期待的眼睛,脸上也热了起来。 “阿姨等房子起了个头,能看出模样了,我们就热热闹闹地把亲定了!” 他又补充道:“我今个回去就挑日子!”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映著围坐在八仙桌边的脸。 高怀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还残留著分田的兴奋劲。 仓红英手里纳著一只厚实的鞋底,麻线拉得嗤嗤响,嘴角也噙著笑。 高林一进门就看到父母开心的模样。 “爸妈,今个开会怎么说的?”他主动开口问道。 仓红英也放下鞋底,眼睛亮亮的。 “交了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林子,你是不知道,今个大队部里,大傢伙那个高兴劲,都抹眼泪了!多少年了,就盼著这一天!” 高林听著,心里也替父母高兴。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能真正攥在自己手里,那份踏实和盼头,是城里人难以体会的。 “明个一定抓个好鬮。” “那是!” 高怀仁用力点头:“明年开春就要下力气,多攒粪肥。” 喜悦的气氛在小小的堂屋里瀰漫。 高林看著父母脸上那发自內心的对土地的热切期盼。 他话头顿了顿,才提起另一件事:“爸妈,刚才送云苓回去,她妈妈问起定亲的事了。” 仓红英和高怀仁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涌上更浓的笑意和郑重。 “是该定下了!” 仓红英立刻坐直了身子:“地基都夯实了,房子眼看著起来。云苓那孩子,没话说,她妈妈也是个明事理的。定亲是大事,得好好操办!” 高怀仁神色认真:“嗯,是得好好合计合计。按老规矩,得请媒人得过小礼”。” 他看向仓红英:“你看准备点什么好?” 仓红英掰著手指头盘算起来:“小礼”不能薄了!四样礼得有: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两包上好的点心,再来两包冰。成双成对。” 她顿了顿,看向高林。 “穿的也得备上!云苓那丫头,身量我看准了。扯几尺好料子,灯芯绒的裤子,的確良的褂子。 再给她妈也扯块厚实的青布,做件新袄子,还有鞋————” 她想起云苓常给高林做鞋:“对了!林子,你明个去城里,想办法弄两双好皮鞋,要牛皮的。给云苓,这可是大礼。” 高林听著母亲细细数来,心里暖融融的。 这“小礼”,在城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村里,绝对算得上体面厚实,足见父母对云苓母女的看重。 他点头:“好,我记下了。菸酒点心布料,我明个就置办。皮鞋————我想想办法。” 他想起刘文韜和葛经理,弄两张皮鞋票应该不难。 “日子呢?” 高怀仁问:“得挑个好日子。” “就等房子砌到一人高。” 高林接过话,语气坚定。 “地基是根,一人高的墙立起来,那就是个家的模样了!那时候定亲,热热闹闹的,正好!” “好!好!”高怀仁和仓红英异口同声,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分田的喜悦还未散去,儿子定亲这件人生大事又近在眼前。 amp;amp;gt; 第113章 有你真好!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3章 有你真好! 第113章 有你真好! 高怀仁从厨屋取出那本卷了角的旧日历。他手指头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划过,对高林道。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圈了几个日子,看看哪个合心意。” 高林接过日历,指尖划过那些印著“宜动土”“忌婚嫁”的小字,直到翻到十月十四那页,目光顿住了。 壬戌年,八月廿八;宜:结婚、合婚订婚、纳采、祭祀..... 他指尖在“合婚订婚”上轻轻点了点,抬头看向父亲,眼里带著篤定:“爸,就这天吧。” 高怀仁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行字,最后重重点头:“行,算算日子房子那砖角也该起来了。就定八月廿八。” 时间敲下来,高怀仁夫妇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宿,到要准备多少斤喜,连给云苓做新衣服的布料都念叨了三遍。 高林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听著东屋传来的细碎话语。 带著笑容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日头刚过晌午,高记饭馆里的喧囂就渐渐歇了。 食客们酒足饭饱地散去,桌上的空盘碗摞得老高,哥嫂正拿著抹布麻利地擦桌子,大黑猴子打扫著地面,赵老三兄弟在后厨叮叮噹噹洗著碗。 高林刚把今日的营收揣进贴身处,刘文韜就踩著自行车停在了门口。 “小高,今个......”刘文韜刚支起车撑,就被高林笑著打断。 “刘哥,对不住了。” 高林眼里带著歉意:“今个得办点私事,怕是去不了后厨了。” 刘文韜愣了愣,隨即摆手笑得爽朗:“嗨,多大点事。你忙你的,那几位师傅现在心里有数得很,不用你盯著也行。” 这阵子培训下来,三位国营大厨早就摸透了自己的短板,確实不用高林时时刻刻守著了。 高林又转头对哥嫂说:“哥,嫂子,店里就麻烦你们了。” “你放心去。” 高井直起腰:“早去早回。” 高林应著,转身朝柜檯后的云苓招招手:“云苓,走,跟我买东西去。” 云苓抱著那本小帐本,闻言小步跑出来,辫梢的红绳隨著动作轻轻晃。 她仰起脸,眼里带著点茫然:“林子哥...我们这是要去买什么呀?” 话还没说完,高林已经跨上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快上来,再待会人民商场该关门了。” 云苓脸颊微红,赶紧撩起衣角,斜斜地坐上后座,小手牢牢攥住高林腰间的粗布褂子。 自行车却没往人民商场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双元路。 风里渐渐飘来些菸草和劣质酒精的味道,云苓悄悄掀起眼皮,看见路边蹲了不少人。 有叼著菸袋的老汉,有站在树下嗑瓜子的年轻女人,眼神都直勾勾地瞟著来往的人。 高林其实原本想找刘文韜帮忙弄些票的。 但这些日子刘文韜帮了他太多忙,从开店到疏通关係,桩桩件件都没含糊。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好的关係也得有个度,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人家,真把客气当福气。 车在双元路中段停稳,高林刚支起脚撑,就见上次卖他五香粉的那个瘦男人从墙根站起来。 那人手里还夹著半截烟,看见高林,眼睛瞬间亮了,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著笑,声音压得低低的。 “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今个还买调料?” 说话时,他眼珠飞快地扫过周围。 高林坐在车上没动,直接开口:“不要调料。要两张鞋票,还有菸酒票。” 瘦男人挑了挑眉,嘴角咧得更大些:“鞋票有两张现成的。菸酒票不单卖,得搭货走。你要什么牌子?” “烟要红双喜,两条。酒的话.... ” 高林顿了顿:“洋河大麯有吗?要两瓶。” 瘦男人朝身后那条黑黢默的巷子努努嘴:“东西在里头,跟我来拿?” 高林却摇摇头:“我在这等你。” 他自己去巷子里倒不怕,可带著云苓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的黑市鱼龙混杂,保不齐藏著些不怀好意的人,还是当心点好。 瘦男人看了眼乖乖坐在后座的云苓,恍然大悟似的点头:“行,你在这等著,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他转身钻进巷子,脚步轻快。 云苓这才小声问:“林子哥,我们买这些干什么呀?” 高林侧过身,笑得温和:“等会你就知道了。” 云苓没再追问。 林子哥做什么都有数,从不会瞎折腾。 她只要跟著他走就好。 没多大会,瘦男人就抱著个蓝布包袱跑出来。 他先在巷口站定,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確认没穿制服的,这才快步跑到高林跟前,把包袱往车把上一递。 “东西都在这,你点点。” 高林解开包袱绳,里面果然是两条红双喜。 烟盒崭新,连边角都没折,两瓶洋河大麯用红绸子繫著,瓶身上的標籤清清楚楚。鞋票被瘦男人捏在手里。 “不错。”高林点点头。 “那我报个数。”瘦男人搓著手笑。 “红双喜十五块一条,洋河大麯五块一瓶,这价你在別处可拿不著。鞋票两张,你给一块钱就行。” 高林没还价。 黑市的价本就比供销社贵,但胜在方便,不用欠人情。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沓毛票和几张角票,最大的面额也才两块。 周围蹲守的人原本都直勾勾地盯著,等看清那些钱的面额,又纷纷收回目光,有的继续抽著菸袋閒聊,有的低头抠著鞋底的泥。 瘦男人接过钱,手指头沾著唾沫,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数完了又数一遍,才笑眯眯地把鞋票递过来:“以后要什么儘管来找我,保准给你弄著。” 高林应了声,把菸酒往车把手上一掛,蹬著自行车又往人民商场赶。 人民商场里依旧昏昏暗暗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透过蒙著灰的玻璃,落在货架上。 高林提著菸酒,拉著云苓直奔角落里的鞋柜檯。 卖鞋的柜檯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著红毛衣,毛线针在手里翻飞,线团滚在脚边,时不时被她用脚尖勾一下。 “同志,麻烦拿那双棕色的皮鞋看看。”高林指著玻璃柜檯里那双棕色的森达牌皮鞋。 妇女慢悠悠地抬眼,上下扫了他们一眼。 她放下毛线针,慢吞吞地打开玻璃柜,把那双鞋拿出来,往檯面上一放,又拿起了毛线针。 高林拿起皮鞋,指尖划过鞋面。皮子厚实,摸著手感细腻,针脚也匀实。 他坐下先自己试了试尺码,正好合適。 他起身走了两步,隨后问一旁乖巧坐著的云苓。 “好看不?” 云苓笑吟吟的点点头:“好看!” 高林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转头对那妇女说道:“这双多少钱?” 妇女头也不抬:“十五块,鞋票有吗?” 高林默默点头,將鞋脱下放在一边,又指了指另一双女士皮鞋。 “麻烦拿那双给我看看。” 云苓瞬间明白高林的用意,她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子哥不用的,我...我有鞋穿。” 高林接过售货员递来的皮鞋。 他蹲下身,抬头对云苓说:“试试。” 云苓还往后缩了缩脚,露出布鞋的鞋头。 那是她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只是鞋边都磨毛了。 “试试大小。”高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认真,他抬头望著她,眼里映著柜檯顶上昏黄的光。 “订婚那天穿,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得穿双新鞋。” 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这几个字轻轻撞在云苓心上。 她看著高林手里的新鞋,鞋面上的棕色皮子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再看看高林蹲在地上的模样,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咬著下唇,慢慢把脚伸了过去。 高林小心地脱下她的布鞋,指尖碰到她脚踝时,云苓的脚微微一颤。 她的脚小巧玲瓏,脚趾头圆润可爱。 他捧著她的脚,轻轻把新鞋套上去。 鞋底硬硬的,却不硌脚,里面的衬布软软的,带著点淡淡的皮革香。 “站起来走走。”高林扶著她的胳膊。 云苓扶著柜檯,小心翼翼地站直,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噠噠”的脆响,跟布鞋踩在地上的“沙沙”声完全不同。 她有点不习惯,身子微微晃了晃,却又忍不住低头看著脚上的新鞋。 挺括的鞋型把她的脚衬得格外秀气,心里竟悄悄漾起一丝雀跃。 “合脚不?”高林问。 云苓红著脸,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嗯” “行,就这双。”高林直起身,又指了指刚刚试穿的那双棕色的男式皮鞋。 “那双森达牌的,四十一码,也拿一双。” “林子哥!”云苓急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我真的不要... ” “订婚嘛,新郎官穿新鞋,新娘子哪能穿旧的?” 高林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说得理所当然。 “放心,钱够。” 他掏出刚买的鞋票,连同钱一起递过去。 售货员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们两眼,见高林拿出的是崭新的鞋票,动作麻利了不少。 收票,找钱,开票,一气呵成。 两双新鞋用糙黄纸包好,纸绳在顶上扎了个十字结,递过来时还带著点纸浆的味道。 拎著沉甸甸的纸包走出商场,阳光正好,晃得人眼睛发。 云苓偷偷看著高林手里的纸包。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发酸。 她想起刚才试鞋时,高林蹲在地上,认真帮她穿鞋的模样。 想起他说“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时,那眼里的认真。 那些被珍重对待的暖意,丝丝缕缕地缠上心头。 高林感觉到她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累了?” 云苓赶紧摇摇头,快步跟上,主动牵起高林的手。 风穿过商场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她走在高林身侧,望著对方的侧脸,两个酒窝浮现,语气中带著甜。 “林子哥,有你真好。” amp;amp;gt; 第114章 高怀仁的好运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4章 高怀仁的好运 第114章 高怀仁的好运 村头打穀场的喧闹声,隔著一里地都能听见。 今个是高范村的大日子。 分田到户,抓鬮的日子。 各个都盼望著能抓到肥的整的地块。 高怀仁起了个大早,蹲在自家门槛上,眼神却亮得灼人,死死盯著村东头那片在晨雾里若隱若现的田地。 仓红英把几个煮鸡蛋塞进他怀里,又仔细帮他抚平了中山装领子,嘴里忍不住念叨:“稳著点,稳著点,菩萨保佑,手气好点... ” 打穀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绷著股劲,兴奋、紧张、期盼,搅合在一起,空气都显得燥热。 几张破旧的长条桌拼在一起,算是主席台。 大队会计老杨面前放著个糊了红纸的木头箱子,旁边摊著厚厚一沓写著田块编號和面积的纸条。 高龙中和几个村干部坐在后面,神色严肃。 抓鬮开始了。 老杨扯著嗓子喊名字,被喊到的,如同中了头彩,在眾人艷羡或紧张的注视下,搓著手,屏著呼吸,颤巍巍地把手伸进那决定命运的箱口里。 抽出来的纸条被老杨当场念出:“高福,坡地三亩七分!西岗那片。”“范柱,河滩地两亩二分。”.... 抽到好田的,咧嘴大笑,恨不得原地蹦三蹦。 抽到边角旮旯薄地的,脸瞬间垮下来,唉声嘆气。 高怀仁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心臟砰砰直跳。 他眼睛扫过那些肥得流油的土地以及那些方方正正的大田块,又掠过那些贫瘠的地,零碎的边角田,手心都攥出了汗。 眼看著快轮到自己了,高怀仁深吸一口气。 坐在主席台后面的高龙中清了清嗓子,对著老杨和旁边一个管土地的干部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高怀仁!”老杨终於喊到了名字。 高怀仁浑身一激灵,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紧张地走上前。 他微微颤抖著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探进那糊著红纸的箱口。 手指触到几张纸条,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就在他犹豫著要抓哪张时,老杨状似无意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手指在箱子边缘点了点。 高怀仁下意识地朝著那个方向,摸到了最上面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千斤重担。 老杨接过纸条,展开,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刻意的洪亮。 “怀仁,手气不错啊。村南河沿水田,三亩二。村西头连片地,两亩八,还有村东河滩两亩整。” 话音一落,全场先是一静,隨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乖乖!三块肥田,还都是整块的。” “河沿那三亩二,那可是顶好的地,浇地都省心!” “怀仁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手气这么旺?” “他家祖坟不是你家祖坟啊。” “嘖嘖,看看人家,分的都是好地整田。” 羡慕、惊嘆、甚至带著点酸溜溜的议论声如浪般涌来。 不少农户看著高怀仁,眼神复杂。 羡慕是真羡慕,那几块地,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但隱隱的,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 高怀仁自己都懵了,拿著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感觉像在做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紧。 “怀仁,快下去吧。”高龙中出言提醒道。 “下一个,高秀巧!”老杨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高秀巧扭著腰挤上前,脸上还带著刚才看高怀仁“走运”时的不忿。 她把手伸进箱子,摸索半天,抽出一张。 老杨展开念道:“高秀巧,村北沟边地,三亩三分,坡地零碎两块,合计两亩一。” 高秀巧的脸“唰”地一下拉得老长,像霜打的茄子。 村北沟边地,地势低洼,一下雨就涝,土质还差! 那两亩坡地更是零碎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连牛都不好犁。 “凭什么!” 高秀巧尖利的声音瞬间刺破了喧闹,她指著高怀仁,又指向老杨和支书高龙中。 “凭什么他高怀仁抓的都是好田整地?我抓的就是这没人要的鸡零狗碎?是不是因为高林在城里发了財,你们就巴结著,把好田都塞给他家!”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场面顿时有些骚动。不少抽到差地的村民,心里那点不平衡被勾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台上的干部。 高龙中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高秀巧!你恰什尼蛆!抓鬮抓鬮,抓的就是个运气!纸条都在箱子里,你自己手气背,怪得了谁?你要有意见,去找上面反映!在这里搅闹会场,像什么话!” 老杨也板著脸帮腔:“就是,抓鬮过程大家都看著。公平公正!怀仁那是运气好。你抽到洼地,只能说你手气没到!” 几个村干部也纷纷附和,语气强硬。 高秀巧被噎得满脸通红,看著周围或同情或看笑话或同样不满但不敢吱声的目光,再看看高龙中那张黑沉的脸,知道再闹下去也討不了好。 她狠狠剜了一眼还捧著纸条发愣的高怀仁,又恨恨地瞪了台上的干部一眼,跺了跺脚,一把抢过自己那张写著洼地编號的纸条,挤出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 背影透著十足的不甘和怨气。 高怀仁直到散会,还感觉脚下发飘。 他紧紧攥著那三张写著田块编號和面积的纸条,像是攥著三块金砖。 他避开那些复杂的目光,挤出人群,急匆匆地走向村南那片河沿地。 三亩二分的上等水田,静静地躺在那里。 田埂笔直,田面平整如镜,黑油油的泥土在阳光下泛著肥沃的光泽。 旁边就是清澈的河沟,取水极其方便。 他蹲下身,颤抖著手,抓起一把泥土,湿润细腻带著泥土特有的芬芳。 他用手指捻开,土里似乎能看到油星子。这土透气、透水、又保肥。 他找到了新钉下的界桩,木头还是新的,深深地砸进地里。 他又跑到村西头那两亩八分的旱地,同样方方正正,土质厚实。 最后是村东河滩那两亩肥地,离高林未来的新房子不远,土头也极好。 高怀仁沿著自家的田埂,慢慢地走著,一遍遍地数著那些崭新的界桩。 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木头,抚过脚下温润的泥土。 夕阳的金辉洒满田野,也洒在他的脊背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最终变成无比畅快的大笑。 笑著笑著,浑浊的老泪就顺著深深的沟壑淌了下来,砸在脚下这片刚刚属於他的土地上。 “好地啊......都是好地。”他喃喃著,声音哽咽。 “以后这就是自家的地!” 晚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来炊烟的气息。 高怀仁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土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春天,这片土地上,翻滚著金灿灿的稻浪。 amp;amp;gt; 第115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第115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高怀仁家的晒场上,油灯点的比往常亮堂,却照不透围坐人群脸上的愁云。 田分完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抽到零碎坡地和低洼湿地的几户人家,脚底板像长了刺,围著高怀仁家的门槛打转。 “怀仁,你看,我家那两块坡地,离你家近,换你河滩那两亩,怎么样?我再补你点钱。”一人搓著手,脸上堆著笑。 “三爷,我那洼地是差了点,但面积大。换你村西那两亩八的地,行不?开春我多给你送两担粪肥。”另一人也急切地说。 高怀仁蹲在门槛上,声音却硬邦邦的:“不换。地是抓阉抓的,老天爷给的。 河滩地离得近,以后林子起了房子,种点菜方便。村西的地平整,好下机器。哪块都不换。” 来人还想再劝,仓红英端著一盘刚炒的南瓜子出来打圆场。 “来来来,吃瓜子。不是我们家不识好歹。” 她压低点声音:“那几块地多少人盯著,换给你们別人家怎么说,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閒话来。” 提到閒话,晒场上的人都沉默了。 高秀巧下午闹的那一出,还新鲜著呢。 再纠缠下去,没准真落个“眼红人家”,“欺负老实人”的名声。 他们嘆口气,抓了把瓜子,没滋没味地嗑起来。 没来及开口的人也訕訕地笑了笑,气氛有些沉闷。 正尷尬著,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自行车铃鐺响。 高林他们回来了,高井领著自己师父走到了晒场。 老师傅还是之前那副模样,穿著工装,拿著永远不点的烟杆,胳膊下夹一个大本子。 “爸,妈!我师父来了!”高井声音洪亮,衝散了晒场的沉闷。 “哎呀!周师傅,辛苦您跑一趟。快请进。”高怀仁和仓红英连忙起身招呼,晒场上的村民也纷纷让开。 周师傅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晒场上的眾人,直奔主题:“不坐了不坐了。天马上要黑了,先去看地。林子,地基在哪?” 眾人见高怀仁一家还有事,便不再停留,起身告辞。 高林闻声停好自行车,带著周师傅和一家子往村东头河滩走去。 赶在太阳落山前,眾人来到了宅基地处。 周师傅沿著沟槽仔细地走,用脚跺,用手敲,又拿出个小小的水平尺比划著名,时不时蹲下身抓把土捻捻。 最后,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对著高林和高怀仁点点头:“地基打得不错。能往上起了。”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高林一家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 高怀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周师傅又在那大本子上画下框架,隨后本子一合。 “明个,我安排人来。材料...” 高林抢著说:“还是交给您。” “行,那就包工包料。” 晚饭就在高家堂屋摆开。 高林亲自下厨,他今个特地从铺子里带的食材。 做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红烧肉,酱色浓郁,肥而不腻。 一盘金黄的炒土鸡蛋,蓬鬆喷香。 一大碗清燉鱼,汤色奶白。 还有自家醃的咸菜,淋了香油。 周师傅是见过世面的,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眼睛就亮了。 “嗯,这肉烧得不错!” 眾人围坐,热气腾腾,气氛热烈起来。 话题自然转到了今个的分田上。 高怀仁讲述著今个抓阐的过程,他是如何抽中了肥田的,当时的是什么心情。 仓红英和大哥高井他们听得开心。 但高林却目光闪动了一下。 直到父亲说到会计老杨那细微的动作时,他眼中才闪过一丝瞭然。 哪有那么多“运气”? 怕是村干部看他开饭馆挣了钱,又想著他要盖房,有意无意地偏了偏。 这份情,得记著,也得提著心。 周师傅听得连连点头,嗓子沙哑的开口:“都是养人的好地,怀仁老哥,你这福气不浅啊。” 高怀仁笑著点点头,说起这福分,还是从林子第二次跳河后从鬼门关爬回来,日子就跟开了窍似的,事事都顺了。 云苓看著大家都一脸喜气,她也露出了笑容。 仓红英给她夹了一块菜,这才想起另一件事。 “林子,你东西买了吗?” 高林朝著自行车努努嘴,车把上掛著两个包袱。仓红英立马起身取过来。 看到里面放著的两双皮鞋和菸酒,仓红英笑著点点头,將东西快步放到了东屋里。 等著日子到了,就带著东西去提亲。 高林看著一脸喜气的父母哥嫂,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爸,妈,我有个想法。” 眾人都看向他,连周师傅也停下了筷子。 “我那饭馆,以后要上新菜,鸡鸭鱼肉用量肯定越来越大。” 高林的目光扫过眾人:“我在想,等路子再稳当点,能不能带著村里,搞点副业?比如搭几个鸡棚、鸭棚,专门往饭馆送。要是產得多,我还能想办法往国营饭店送送” 高怀仁举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成了疙瘩:“这搞副业?我们祖祖辈辈种地的,哪懂这个?鸡啊鸭的,要是闹了瘟病,不就全赔了?” 仓红英也跟著点头。 “是啊林子,你饭馆刚稳住,別瞎折腾。村里人心杂,真要弄砸了,怕是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高井挠著头,一脸茫然:“这得不少本钱吧?搭棚子、买鸡苗、找兽医,这都钱。” 高林知道这想法太突然,笑著摆摆手:“不急,就是个念头,先跟你们说说。等盖完房子,订了婚,之后再想想。” 周师傅看著他,眼里带著点讚许:“林子这想法,长远。” 晚饭散了,周师傅谢绝了留宿,推著自行车往城里赶。 他还得回去安排人员和材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东河滩就打破了往日的寧静。 十几辆沾满泥点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地基旁的土路上。 车上跳下来的,都是周师傅从城里建筑队带来的精壮后生,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精神头十足。 突突突—— 河面上传来了柴油机的轰鸣声。 三艘满载的水泥船,像笨拙的巨兽,缓缓靠向临时搭起的简易码头。 船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 还有几艘船上,鼓鼓囊囊的水泥袋堆成了小山,灰白色的袋子上印著“海螺牌”三个黑字。 “卸船!”周师傅一声吆喝,像吹响了衝锋號。 年轻的小伙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扛著木板,“嘿哟”一声搭在船和码头之间,跳板被压得弯了腰。 扛砖的人弓著背,一摞二十块砖压在肩上,红砖的稜角硌得肩膀发红。 背水泥的人更不含糊,把水泥袋往背上一甩,用绳子勒紧,白茫茫的粉末从袋口漏出来。 “一二嘿!一二嘿!” 號子声在河面上盪开,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工装,在深秋微凉的清晨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沉寂的河滩,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这阵仗,把整个高范村都惊动了。 下地的、挑水的、在家门口吃饭的,都忍不住往河滩这边望。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滴乖乖!这得多少砖?多少水泥?高林家这是要起多大的房子啊?” “看见没?都是城里建筑队的人!” “这阵势比当年大队部盖仓库还气派!” “还得是人家高林啊,听说在城里开大饭馆,一天挣的钱,比我们种地一年还多!” 一人端著碗,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那饭馆叫高记”,吃饭的人排两条街去,连市官员都去吃过。” 这话越传越离谱。 “真的假的?市官员都去?” “我城里亲戚说的!假不了!” 有人看见站在人群后的高秀巧,故意扬著嗓门说。 “哎,秀巧,你以前不是还说人家林子瞎折腾,开饭馆迟早赔本吗?看看,这红砖都拉来几船了,要盖砖瓦房了!” 被点名的高秀巧脸上掛不住,面色忽明忽暗。 啐了一口:“哼,挣再多钱,也不晓得来路正不正!指不定是... “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懟道:“少说两句吧,人家盖房子碍著你什么了?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高秀巧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身往家走,脚步跺得地面咚咚响,像在跟谁赌气。 田埂上的议论,顺著风,隱隱约约飘进忙碌的工地。 第116章 明个定亲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明个定亲 第116章 明个定亲 村里的房子盖的热火朝天,每天都吸引不少村民前去观看。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羡慕,隨著砖墙越来越高,日子也在一天天的流逝。 十月十三日,农历八月廿七。 秋日的午后,高记饭馆里瀰漫著最后一点饭菜的余香。 午市的碗碟刚洗净归位,灶膛里的火也封了,只留一点暗红的余烬。 高林解下围裙,掸了掸身上的灰,走到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的大黑和猴子跟前。 “大黑,猴子,明个店里歇一天。” 高林的话,让两人擦桌子的动作同时停住,诧异地抬起头。 “歇一天?” 猴子眨巴著眼:“林子,明个不是礼拜天啊?生意正好著呢!” 大黑也放下抹布,黑红的脸上带著不解:“是啊林子,有什么事?我们哥俩能帮上忙不?” 高林看著他们憨直又带著关切的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嗯,有点要紧的私事。” 他没具体说,转身走到柜檯后,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红封。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红封递过去:“这是这几天的工钱,拿著。” 大黑和猴子有些侷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接过来。 猴子捏了捏,感觉挺厚实。 两人走到角落里,猴急地打开信封,掏出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块票,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光,蘸著唾沫,一张张仔细数起来。 猴子手指头点得飞快。 “五块、六块...十块!”大黑的声音也跟著紧张起来。 数到最后一张,两人同时抬起头,面面相覷,脸上不是喜色,而是实实在在的慌张! “十块!”猴子舌头有点打结。 “林子,这不对啊!”大黑捏著那沓钱,像捏著块烫手的山芋,急忙走到高林面前。 “这才几天?哪能拿这么多!算错了!肯定算错了!” 高林正把洗净的锅掛回墙上,闻言转过身,看著两人涨红的脸和手里那沓被攥得紧紧的票子,笑了。 “没算错。一天一块钱,你们俩,干了整整十天。我都记著呢。” “一天一块?”猴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和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差不多,林子,不行不行!太多了!我们哪值这么多!” 他印象里,能拿三十块月薪的,那都得是国营单位的铁饭碗了。 他们俩,刚收编的街头混子,在个体小饭馆打杂,哪敢想这工钱? 大黑也连连点头,把那沓钱往高林手里塞。 “是啊林子!你管我们吃,还给这么多钱。不能要,真不能要。我们跟著你干,心里踏实,不是为了钱!你一个月给个二十...不,十五块就顶天了!” 高林没接钱,反而伸手,用力地把大黑递钱的手按了回去,眼神认真地看著他们。 “拿著!这是你们该得的。店里的活,你们俩干得怎么样,我看在眼里。招呼客人勤快,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肯定和期许:“往后,店里的生意只会更忙。这点工钱,不算多。好好干,以后还会涨。” “林子。” 大黑喉咙有些发堵,看著高林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手里的钱,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用力攥紧了那沓票子,声音瓮瓮的,却异常坚定:“你放心!往后店里就是我家,脏活累活,全交给我跟猴子绝不含糊!” 猴子也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红,咧著嘴想笑,又有点想哭。 自从返程之后,这是第一次通过劳动得到了工钱。 “林子,我们一定好好干,对得起这工钱!” 高林看著两人眼中燃起的干劲和那份近乎虔诚的感激,心里也踏实。 他拍了拍大黑的肩膀,又对猴子点点头:“嗯,我信得过你们。明个好好歇一天,后个可有的忙呢。” 食品服务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陈书记坐在主位,他面前摊著省里刚发来的比赛细则,眉头微锁,声音带著严肃。 “十五號,就在市一招食堂。各区县的领导,还有省里商业口的同志,都会到场观摩。这是展示我们盐瀆餐饮水平的脸面。”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下首坐著的丁慧琳、刘文韜、葛经理三人。 “你们三家,是市里的门面,锅灶台、食材,都给我备齐备好。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別丟了我们盐瀆的人!” 气氛有些凝重。 丁慧琳坐得笔直,推了推厚重的眼镜。 葛经理胖脸上的汗珠更密了。 刘文韜则神情专注,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还有。” 陈书记话锋一转,看向刘文韜:“那个个体户高林,参赛资格是我特批的。 他的灶台位置,安排得醒目点,傢伙什也给他备一套齐全的。通知到位了没?” 刘文韜立刻抬头:“陈书记放心,我这就去通知高林同志具体时间和场地要求。” “嗯。”陈书记点点头。 “告诉他,好好准备。这次比赛,对他,对他那个高记”,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散了!” 会议结束,刘文韜蹬上自行车就往建军路赶。 推开“高记”的门时,夕阳的余暉正好铺满小小的店堂。 高林正和云苓在柜檯后对著帐本低声说著什么。 “小高,好消息!”刘文韜脸上带著风风火火的喜气。 “比赛地点定了,十五號,市一招食堂。各区县的领导都来,阵仗不小!陈书记特意交代,给你的灶台位置靠前,傢伙什也给你备好。让你好好露一手!” 高林抬起头,平静地点点头:“好,刘哥,我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 刘文韜这才注意到高林今哥似乎格外精神,云苓脸上也带著不同寻常的淡淡红晕。 他心思一转,笑著问:“哟,看你们这气色是有喜事?” 高林和云苓对视一眼,云苓羞涩地低下头。 高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赧然,但声音很稳:“嗯,明个八月廿八,定亲。”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刘文韜一拍大腿,连连拱手:“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定亲好啊!定了亲,这心就安了!等著喝你们的喜酒!” 他真心实意地道著贺,又聊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建军饭店后厨的灯光,亮得如同白昼。 油烟机嗡嗡作响。 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三人围在最大的灶台边,每人面前都摆著一份刚出锅的“油爆双脆”腰捲曲如麦穗,魷鱼筒绽开似菊,火候精准,色泽油亮。 三人却都没动筷子,脸上带著训练后的疲惫,更有一丝凝重。 张庆国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低沉:“比赛就在后天,十五號,市一招。” 王大奎用力甩了甩炒勺,发出“哐当”一声响。 “后个?这么快。奶奶的,这双脆”的火候,老子感觉还差那么一丁点!” 李墨轩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腰,仔细看了看断面熟成的粉嫩度,又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著,眉头微蹙,似乎在品味那细微的差別。 张庆国看了看两人,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儿。刘经理说,高林明个定亲。” “定亲?”王大奎一愣。 李墨轩咀嚼的动作也顿住了,抬眼看向张庆国。 “嗯。” 张庆国点点头:“八月廿八,好日子。我们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人家高林,这些天可是实打实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我们了。虽说不是正经拜师,但这份情要还。” 王大奎一拍大腿,嗓门洪亮:“那必须得送,算我们半个师父呢,得送份厚礼!” 李墨轩放下筷子,清俊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寻常菸酒点心,怕是他也不缺。送点用得著的。” 三人相视一笑,眼中除了对后天比赛的紧张,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暖意和郑重。 第117章 定亲!(4K二合一)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7章 定亲!(4K二合一) 第117章 定亲!(4k二合一)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四日,农历八月廿八。 乡间的日头,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 村东河沿那片新划出的宅基地,青砖的稜角在日光下泛著润泽,刚垒起一人高的墙基,已有了屋宇的筋骨。 周师傅带著几个泥瓦匠,蹲在墙根底下抽著烟,眯眼瞅著那笔直的线脚。 突然,他们发现村道上,来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缀在后面,孩子们嬉笑著討要吃。 而人群中心,就是这房子的主人,高林。 几位泥瓦匠纷纷起身望去。 周师傅將烟杆收起来,嗓音有些沙哑:“正好歇歇,去凑凑热闹。” 高家晒场上。 高怀仁搓著粗断的大手,掌纹里嵌著洗不净的泥色,一遍遍在晒场边沿踱步。 他看看自家堂屋门楣上新贴上去的窄长红纸。 “壬戌年八月廿八”。 那是儿子高林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诗人”写的,字跡挺拔。 今日,是他高家向李家正式提亲的日子。 仓红英在厨屋里忙著把聘礼摆好。 洋河大麯那特有的蓝色玻璃瓶子,被擦拭得鋥亮。香菸放在一旁。 一个红包,高林很阔气地包了一百块。 红包旁是后世许多江省孩子的“噩梦”。 阜寧大糕! 桌上还有一条四五斤重的鲤鱼,是赵家兄弟昨个晚上抓来的。 那鲤鱼用红纸贴了眼睛,旁边用红绳扎著肥瘦相间的五肉。 这便是八二年村里订婚的全部礼品。 仓红英看著桌上的东西,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你说这礼数,够不够足? ” “足!怎么不足!”高怀仁声音洪亮,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说给那些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们听。 他时不时抬眼望村口那条土路。 今个高林一早就去了城里,说是买东西。 可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日头爬到正当顶,晒场上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村口土路上腾起一阵烟尘,伴著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高林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回来了。 今个高林终於换下了祖传的战袍,穿著崭新的的確良白衬衫,一条军绿色的裤子,腰间繫著前两日刚买的皮带,脚上踩著一双崭新的皮鞋。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这模样,让不少看热闹的姑娘都红了脸。 她们后悔,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小林子长得这么好看? 这光亮的皮鞋,也映进了围拢过来的乡邻眼里,引起一片含著羡慕的“嘖嘖”声。 高秀巧挎著一篮子鸡蛋挤在前头,伸长了脖子瞧那皮鞋,撇了撇嘴,终究没说什么。 高怀仁挺直了腰板。 他身旁,站著请来的本家老姑奶奶,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簪著朵小小的红绒。 这便是今日的“大媒”。 她手里也提著一个红布包袱,里面是两包雪白的冰和两盒城里来的精致点心。 “爸妈,姑奶奶。”高林朗声招呼,声音沉稳有力。“时间差不多了。” “走!”高怀仁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 仓红英赶紧跟了上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一行人,高怀仁提著礼走在最前,老姑奶奶紧隨其后,接著是捧著碗水荷包蛋的仓红英,高林则走在母亲身侧。 范二、赵家四兄弟,还有村民们,呼啦啦一大群,像一股热腾腾的潮水,涌向村西头李寡妇那低矮的茅草屋。 半路上,周师傅带著几位泥瓦匠也加入了这热闹的队伍。 云苓家小小的院落早已打扫得乾乾净净。 李萱穿著一件青布褂子,头髮也难得地抿得整齐,倚著门框站著。 远远望见这一行人过来,手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衣襟下摆,嘴唇微微翕动,想挤出个笑,眼圈却先红了。 云苓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確良罩衫,簇新得晃眼,衬得脖颈格外白皙。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紧张得身子都在发颤,刚起身又羞涩坐下。 心头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燃烧,烫得耳尖发红。 “李萱!” 老姑奶奶人未到,声先至,带著一股子喜庆的爽利劲:“大喜的日子,可不要掉金豆子哟!” 高怀仁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对著倚门的李萱,声音洪亮而诚挚。 “今个,我高怀仁带著我高家一门老小,还有村里的老姑奶奶做个大媒,替我儿高林来提亲!求娶你家云苓丫头!” 说著,他双手將那几个装著菸酒的纸袋往前一送。 老姑奶奶也適时递上手里的红布包袱。 李寡妇看著递到眼前的厚礼,看了看身后脸颊飞红的女儿,再瞧瞧这门口那热切又带著敬意的目光,喉头哽咽。 半晌,她才颤巍巍地伸出手。 却不是去接那礼,而是走到身后抓住了云苓的手,紧紧攥著,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转向高怀仁和仓红英,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和哽咽:“高大哥,红英嫂子,云苓这丫头命苦。你们家不嫌弃,是她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 话未说完,两行滚烫的泪终於淌了下来。 仓红英赶紧上前一步,拉住李寡妇另一只手,声音也带了哽咽:“快別这么说!苓丫头多好的孩子,勤快,懂事,模样也体面,能看上我家林子,是林子的福气!” 她说著,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红布小包,塞到李寡妇手里:“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老姑奶奶笑著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快进去,正礼还没过呢!” 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显得格外侷促,却也热气腾腾。 条案擦拭过了,正中贴墙放著一面小小的圆镜,镜框边沿贴著红纸剪的“囍”字。 高怀仁將那几样提亲的聘礼,一样样取出,在条案上一字排开。 红是主调,亮得晃眼,映得这简陋的屋子都添了光彩。 云苓挨著母亲坐在条案旁一张条凳上,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交握著放在膝上。 李寡妇则紧紧攥著仓红英塞给她的那个小红布包。 老姑奶奶站在条案前,拿起那份早已备好的大红庚帖,清了清嗓子。 屋內屋外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门外人群低低的议论声。 “高家怀仁、红英夫妇膝下爱子高林,年庚壬寅年十一月十三日辰时生.. “” 老姑奶奶用带著乡音,缓缓念出高林的生辰八字,字字清晰。 念罢,她將庚帖郑重地递到高怀仁手中。 高怀仁双手接过,又恭恭敬敬地转交给端坐著的李寡妇。 “这是我家高林的生辰庚帖。林子这孩子,心实,肯干,如今在城里也有了正经营生,虽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往后,不会委屈了云苓丫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寡妇身上。 她颤抖著手接过那份红帖,仿佛有千斤重。 她没有看帖上的字,只是抬起头,目光一一掠过面前的高怀仁、仓红英,最后,深深地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的高林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般的託付。 高林迎著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沉静,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力量,仿佛无声地在说:交给我,放心。 李寡妇的嘴唇哆嗦著,看了高林良久,眼中的水光越聚越多。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一身的力气,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將那红帖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转向老姑奶奶:“这门亲事我应了!” “好!” 屋外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是范二和赵家四兄弟带头嚷起来的,声音几乎掀翻了茅草屋顶。 范二的嗓门最是响亮:“二爷有婆娘嘍!” 挤在门口的周师傅和泥瓦匠们也跟著憨厚地咧嘴大笑,拍著沾满灰土的手掌o 高虎挤在高龙中身边,踮著脚往里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高龙中背著手,微微頷首,对自家儿子道:“看看人家小林子!你也快点找!” 老姑奶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说:“好!好!礼成!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她转向一直低著头的云苓,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苓丫头,你妈妈替你应下了。往后啊,就是高家的人了。” 云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依旧低著头,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紧了。 高林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带著一种暖意。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什么,只是將仓红英之前端来的那碗水荷包蛋,轻轻放在了云苓旁边的条凳上。 碗沿磕碰凳面,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清亮的水里,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安静地臥著。 云苓终於微微抬起了头,目光飞快地掠过那碗水,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垂下。 一种混杂著巨大羞怯和一丝尘埃落定般安心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那碗水氤盒的热气,无声地瀰漫开来,带著甜香,縈绕在她和他之间。 喧闹的人声,道贺的乡音,田野间瀰漫的稻穀乾燥的芬芳. 所有这一切,都匯成了一股暖融融的洪流,冲刷著这小小的茅草屋。 高林看著云苓发红的耳廓,看著那碗搁在条凳上的水荷包蛋,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感,混合著对眼前人的怜惜与责任,落进了心窝里。 老姑奶奶笑著,从隨身的布包里又取出一份同样鲜红的庚帖,上面是云苓的生辰八字。 这交换庚帖,是“六礼”中“问名”“纳吉”的核心,意味著正式缔结婚约。 人群欢笑著,簇拥著高林和云苓,像一股喜庆的潮水,又涌回了高家晒场。 长条凳被拖动的吱呀声,碗筷相碰的清脆声,男人们豪爽的让座声,女人们招呼孩子的笑骂声,瞬间將高家晒场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虽赶不上正式的婚宴,但大家都想著来沾沾喜气。 夕阳的金辉涂满了高范村的屋顶和蜿蜒的河面。 喧闹的席面渐渐散了,留下杯盘狼藉和一地瓜子皮生壳,空气里还浮动著酒肉和喜悦的余温。 帮忙的大娘们手脚麻利地收拾著碗筷,哗啦啦的水声从厨屋里传来。 新房的地基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 高林和云苓並肩站在那片新夯实的土地上,脚下是未来家园的根基。 晚风带著河水的微腥和田野的清气拂过脸颊。 高林侧过头,看著身旁的姑娘。 她侧脸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长长的睫毛垂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日里那身簇新的水红罩衫已换下,此刻穿著件半旧的浅蓝布衫,却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他忽然想起什么,鬆开一直握著她的手,从裤袋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 云苓感觉到动静,疑惑地抬眼看他。 高林没说话,只將盒子打开。 暮色中,一块小巧的女式手錶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银色的表链和圆润的錶盘反射著最后一点天光,静默地流转著微芒。 这正是上次高林要买给她的手錶。 云苓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眼睛驀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著那精致的手錶。 她猛地摇头,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 高林却不由分说,轻轻捉住她一只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在渐凉的夜风里有些微凉。 他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地將那冰凉的金属表链环过她的腕骨,扣好搭扣。 錶盘贴著她腕內侧温热的皮肤,秒针细微的走动声仿佛直接敲在了两人的心上。 嗒、嗒、嗒.... 在这片属於他们的土地上,清晰可闻。 云苓怔怔地看著手腕上多出来的这圈微亮的光晕,指尖小心翼翼地地碰了碰那光滑的錶蒙子。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隨即又更轻地放了上去。 她抬起头,望向高林。 暮色四合,已看不清他眼中具体的情绪,只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著暖意,也带著一种承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只是更紧地...更紧地回握住了高林温热宽厚的手掌。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忐忑与期冀,都融进了这无言的紧握里。 晚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短髮,拂过高林的手臂,带著秋夜特有的微凉的甜意。 amp;amp;gt; 第118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一)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8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一) 第118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一) 盐瀆城中心,市一招那栋方正的大楼,门楣上掛著的“盐瀆市人民政府第一招待所”白底红字大牌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威严。 大门口的水泥空场上,停著几辆沾泥带土的解放卡车,车斗里胡乱扔著些菜筐麻袋。 但最扎眼的,是门廊下那两辆乌黑程亮的小轿车。 一辆是车头立著三面红旗標誌的轿车,一辆是线条流畅的上海牌轿车。 车身纤尘不染,静静泊著。 几个穿著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年轻人,手插在兜里,看似隨意地站在车旁,目光却锐利地扫视著进出的人。 高林带著范二和赵老三来到了市一招的门口,范二的脸上绷著紧张,眼神却好奇地往那两辆小轿车上瞟。 “二爷,你看是小轿车!”范二压低声音,带著敬畏。 “嗯。” 高林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他他抬眼扫了扫那两辆车和门卫,目光沉静,既无范二那种对大物的畏缩,也无赵老三压不住的兴奋劲。 “东西拿好。” 他招呼一声,抬步朝大门走去。 门口站著两个穿深蓝制服的招待所工作人员,神情比平日更显板正。 见高林三人过来,抬手拦住:“同志,请出示参赛证和介绍信,登记。” 高林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过去。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目光在高林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两个明显透著侷促的帮手。 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掠过眼底,最终还是在登记薄上工整写下。 “高林,高记饭馆,主厨。隨行:范二,赵雨(帮厨)。” 写完,递迴证件,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食堂大厅,直走右拐。” 推开玻璃门,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门厅不大,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湿漉漉映著顶灯昏黄的光。 服务台前,几个穿藏蓝呢子制服的女服务员正襟危坐。 “小高!”一个道声音带著惊喜响起。 高林循声望去,只见张庆国、王大奎和李墨轩三人正从右侧走廊快步迎出来。 他们都已换上了崭新的雪白厨师服,戴著挺括的高帽。 “张哥。” 高林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范二和赵老三赶紧跟著叫,声音带著恭敬。 “可算到了。” 张庆国几步跨到高林跟前,习惯性地想拍高林肩膀,半途又收了回去,指著高林身上的蓝布褂子笑道。 “走走走,赶紧的,先去更衣室把行头换了。这身可不行,服装得统一。 “ 他不由分说,拉著高林就往走廊深处走。 王大奎紧隨其后。 李墨轩则带著点文人式的温和笑意,对范二和赵老三说:“你们也隨我来领衣服。”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瀰漫著新布和樟脑丸的味道。 张庆国熟门熟路地拉开一个柜子,取出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白色厨师服和帽子,塞到高林怀里。 “快换上,一会儿就开会了。” 高林也不多话,找了个空位,利落地脱下蓝布褂子,换上雪白的厨师服,系好扣子,戴上那顶挺括的高帽。 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厨师,那身雪白,將他身上那股子超越年龄的沉稳衬得愈发突出。 范二和赵老三笨拙地套上衣服,互相拉扯著系扣子,戴上帽子后显得有点滑稽,却也精神了不少。 “走!” 张庆国大手一挥,领著焕然一新的三人,再次穿过走廊,走向那喧声的源头。 食堂大厅。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声浪和热浪混合著食物生鲜的气息轰然涌来。 大厅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几十號穿著同样崭新雪白厨师服的人,聚堆交谈,嗡嗡的议论声在宽敞的空间里迴荡。 靠墙堆满了盖著湿布的食材筐箩。 当张庆国这三位盐瀆国营饭店的台柱子一同出现在门口时,大厅里那嗡嗡的声浪明显低了下去。 许多厨师停下閒谈,纷纷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或点头,或出声招呼。 “张师傅早!” “王师傅来了!” “李师傅好!” 他们的態度恭敬热络,显然都认得这三位在本地餐饮行当里响噹噹的人物。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掠过三位大厨,落在紧隨其后的高林身上时,那份热络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诧和探寻。 这个站在三位大厨身边的年轻人是谁?如此年轻,面孔生得很,绝非国营饭店系统里熟识的后起之秀。 尤其那沉静的眼神,在这喧闹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眾人交换著疑惑的眼色,窃窃私语声又悄悄响了起来。 高林对周遭的注视恍若未觉,目光沉静地投向大厅最里端。 那里靠墙用几张条桌拼成了主席台,铺著雪白的桌布,与下方略显杂乱的备餐区涇渭分明。 台子后面端坐著七八个人,气场迥异。 居中是一位五十多岁中年干部,穿著藏青色毛料中山装,梳著整齐的背头,面容严肃,目光沉稳,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面前的铭牌上写著他的名字,孙兴。 孙兴身旁坐著一位名叫周蓝深的老干部,神情內敛。 而高林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周蓝深身边那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身上。 这人他认识,甚至...还很熟悉! 富春茶社的主厨!姚兴姚师傅!这位可是国內为数不多的特级之一! 高林目光闪动,他居然来了。 在主席台上,高林也看见了陈书记,位置靠边缘。 丁慧琳几位经理就坐在他们身后了。 “看见没?” 张庆国带著高林他们在大厅靠前预留的空位坐下,压低了声音,朝主席台努努嘴。 “中间,孙副市长。他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省里饮食公司的周经理。周经理旁边那个,听说是扬州来的大师傅!进过京城的人! 这次比赛的四道菜,就是他定的。” 张庆国的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敬仰。 王大奎和李墨轩则微微頷首,目光始终落在姚师傅身上,带著一种审视与期待。 这时,孙副市长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 刺耳的电流回啸声响起,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 孙副市长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盐瀆地区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现在正式开始!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省饮食服务公司周经理,对远道而来的扬州富春茶社姚兴大师傅,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掌声雷动。 孙副市长简要阐述了举办这次大赛的意义,鼓励大家钻研技术,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他的讲话简短有力,最后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凝重的面孔。 “希望各位师傅,拿出看家本领,亮出真功夫!预祝大赛圆满成功!” 掌声再次响起。孙副市长坐下后,由大赛具体负责人陈书记宣布比赛流程和灶位分配。 “下面,宣布红案参赛灶位分配!” 陈书记拿起名单,声音清晰:“一號灶台,高记饭馆,高林!” “一號灶?” “高记饭馆?高林?” “谁啊?” 这分配结果如同在油锅里撒了把盐,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诧议论! 无数道目光,带著难以置信和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坐在前排的高林身上。 1號灶台,位置最佳,正对评委席,通风採光俱佳,歷来是给最有实力或最有背景的选手预留的。 分给这个年轻人,凭什么?而且什么时候,盐瀆国营饭店多了个高记? 就在眾人疑惑时,张庆国三人面色如常,仿佛这结果是天经地义。 陈书记面不改色,继续念著名单。 主席台上,孙副市长微微侧头,低声问身旁的陈书记:“老陈,这位一號灶的高林同志是?” 周经理和姚师傅的目光也带著询问看了过来。 陈书记欠身,压低声音。 “孙市长,这位高林同志,是我们市里新近涌现出的青年厨师人才。 虽然经营的是个体饭馆,但手艺精湛,尤其擅长淮扬菜和创新菜式,在群眾中口碑极佳。 这次分配灶位,也是综合考量了技术实力和...嗯,代表性。” 他斟酌著用词。 孙副市长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高林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並未多言。 周经理也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姚师傅则依旧保持著平和专注的神情,仿佛这小小的插曲並未引起他心绪的波动。 领导们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与下方厨师队伍中持续发酵的惊诧和不解甚至隱隱的不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嗡嗡的议论声,在陈书记继续念名单的间隙里,始终未能完全平息。 比赛分为红案,白案。 上午八点会议结束,率先进行的是白案比赛。 十几位白案师傅移步到大厅一侧专门划出的区域。 揉面、擀皮、捏、油炸、蒸製.... 麵粉的细白尘雾在光柱里飞舞,甜香、油香、面香瞬间瀰漫开来。 各家饭店的白案师傅都拿出了看家本领。 滨海饭店的千层油糕,层薄如纸。 阜寧的蟹黄汤包,皮薄汤足。 竹林饭店的翡翠烧麦,碧绿剔透。 手艺都堪称精湛,引得评委席频频点头,围观的红案师傅们也暗自讚嘆。 然而,最吸引全场目光的,却是一位来自射阳县国营饭店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材有点...嗯,壮实! 大脸盘子红扑扑的,带著点乡下人的质朴感。 可一上手,她的气势就变了。 只见她揪下一块发酵好的麵团,在案板上揉搓摔打几下,麵团便变得异常柔韧光滑。 她取过一小团豆沙馅,手指翻飞,眨眼间就捏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白兔,红小豆点睛,惟妙惟肖。 接著,她又取一块油酥面,擀开,包入枣泥馅,手指灵巧地掐捻,让人眼繚乱。 很快一盏玲瓏剔透的“金丝蜜枣宫灯”便做好了。 那面丝细如髮丝,层层缠绕,灯身饱满,顶部的提手和流苏都清晰可见。 最后,她取过发酵好的白麵团,用小剪刀飞快地剪捏。 一只只憨態可掬的玉面小肥猪便在她掌心诞生,排著队跳进了蒸笼里。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 眾人看著她,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评委席上,一直神色平和的姚兴,第一次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就连孙副市长和周经理,也看得饶有兴致,脸上露出了笑容。 “乖乖!这丫头神了!”张庆国忍不住低声讚嘆。 “是个好手。”李墨轩也由衷点头。 王大奎虽没说话,但紧盯著那小姑娘动作的目光,也透著一丝讚许。 高林静静地看著,目光沉静。但心中却冒出了两个字:天才! 各行各业都有天才,毋庸置疑,这姑娘便是一位白案天才! 范二和赵老三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忘了合上。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白案不仅仅是包子油条这些东西。 蒸笼揭开,白兔、宫灯、小肥猪热气腾腾,形態完美,色泽诱人,香气四溢。 第119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二)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19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二) 第119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二) 白案赛区的蒸腾热气尚未散尽,面点的甜香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 评委们围著射阳小姑娘那笼巧夺天工的“玉面小肥猪”和“金丝蜜枣宫灯”低声讚嘆,频频点头。 盐瀆市一招的食堂大厅,短暂的静謐被陈书记洪亮的声音打破:“请红案参赛师傅,按灶位编號就位!” 穿著雪白厨师服的师傅们纷纷起身,呼朋引伴,各自奔向贴著大红数字的灶台。 范二和赵老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紧紧跟在高林身后。 他们看著眼前一排排擦得鋥亮的幽蓝喷嘴的煤气灶,眼神里满是新奇和一丝畏缩。 这玩意可比高记里那口烧柴禾的大铁锅瞧著精细多了,也陌生多了。 高林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正对评委席的1號灶台。 不锈钢的台面反射著顶灯的光,冰冷而洁净。 他將自己的帆布工具包放在案板下方,动作不疾不徐。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隨著他。 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又借著人群移动的嘈杂,嗡嗡地响了起来。 “1號灶,居然是个个体户!” “嘖,真占了个好位置,也不知道手底下有没有真章...” “听说他那个高记,开张没多久,生意倒是不错?怕是噱头足吧?” “谁知道呢,待会端出来的菜,可骗不了人的舌头。” 这些话语,磨著范二和赵老三的耳膜。 两人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却又忍不住去看自家二爷。 高林却像屏蔽了所有杂音,他正垂著眼,用一块乾净的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那几把刚从帆布包里取出的刀。 刃口寒光內敛,映著他沉静无波的眼。 陈书记的声音再次通过麦克风响起,压下了嘈杂。 “各位师傅,现在宣布今日红案考核的四道指定菜品!” 他展开红纸,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 “第一道,翡翠蹄膀!” “第二道,鸡茸鲍鱼!” “第三道,掌上虾珠!” “第四道,镜箱豆腐!” 名字报出,不少师傅脸上都显出了凝重。 这四道菜,是淮扬菜里出了名的功夫菜。 “考虑到部分师傅可能对这些传统菜式的做法不够熟悉。” 陈书记语气郑重。 “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扬州富春茶社的姚兴姚师傅,为各位进行现场演示,大家务必认真学习,领会精髓!” 掌声热烈响起。姚兴姚师傅在眾人瞩目下起身,从容地走向大厅中央临时设置的演示台。 他依旧穿著那身深灰色薄呢中山装,神情平和专注。 助手早已將所需食材备好,与各灶台推车上的別无二致。 演示开始了。 姚师傅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沉稳有力。 处理蹄膀,刮毛焯水一气呵成。 为鲍鱼剞刀,刀尖精准而稳定。 打制鸡茸,三根筷子搅动如飞,直至细腻如脂。 挤虾珠、托鸭掌,指尖灵动如飞。 每一步骤,都堪称教科书般的典范。 浓郁的香气隨著他的操作渐渐升腾,在大厅里瀰漫。 高林站在1號灶台前,目光沉静地追隨著姚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神情专注,却並非仅仅是学习和模仿。 高林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瞭然。 这些步骤,这些配比,甚至姚师傅此刻专注於细节时微微抿起的嘴角,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厨房里,那位亦师亦友的老人絮叨著。 “当年比赛啊,就是这里火候重了半分” “那鲍鱼的腥气,靠的是... 这些回忆中的话语,微妙地於此刻重叠起来。 后世姚大师亲口道出的,关於这几道经典菜品在此时此地尚存的细微不足,以及他琢磨出的改良方法。 蹄膀燉煮时火候稍猛易致油腻,鲍鱼处理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腥气来源,虾珠弹性的关键一步。 如同尘封的秘籍,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演示结束,助手將姚师傅做好的四道菜分盛小碟,再次送到每位主厨面前品尝。 眾人细细品味,无不点头称绝,姚师傅的手艺,就是那难以企及的高峰。 “考核开始!” 陈书记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引信。 剎那间,食堂大厅里火焰升腾! 十几口煤气灶同时点燃,幽蓝的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水龙头哗哗作响,案板上刀声密集如雨点。 空气中瀰漫开油脂被迅速加热的浓烈气息,瞬间压过了方才的面点香气。 所有灶台都动了起来。 大多数师傅都下意识地模仿著姚师傅方才的步骤。 滨海马师傅抓起前肘,学著姚师傅的样子用片刀仔细刮皮。 阜寧张师傅小心翼翼地用薄刃刀在鲍鱼背面剞著菱形刀,力求深浅一致。 射阳的年轻厨师则紧张地开始打鸡茸,三根筷子奋力搅动。 只有1號灶台,画风迥异。 高林没有立刻去动那方前肘。 他先取过一把鲜嫩翠绿的豌豆苗,让范二和赵老三仔细摘去老叶和根须。 摘好的豌豆苗被他放入一个乾净的大碗中,加入少许盐和几滴清亮的生油,轻轻拌匀,然后放在一旁备用。 这个动作让旁边几个灶台的师傅看得一愣。 姚师傅演示时,豌豆苗是最后才焯水垫底的,他这提前拌油盐是干嘛? 接著,高林拿起那块泡发好的鲍鱼。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剞刀,而是取过一个小碗,倒入少许黄酒,又用刀尖极其小心地从一块老薑上刮下一点点极其细腻的姜茸,调入黄酒中。 然后,他用小刷子,蘸著这姜茸黄酒汁,在鲍鱼光滑的腹面极其仔细地刷了一层。 不少人眼中露出疑惑甚至隱隱的不屑。 腹面?姚师傅处理的是背面啊! 这小子,不按规矩来,怕是要糟。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高林年轻气盛,又在1號灶,自然要表现表现。 很快不少人收回了目光。 高林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处理完鲍鱼,他才拿起那块前肘。 他没有像姚师傅那样先刮毛焯水,而是先用一把窄长的尖刀,在裸露出来的厚厚脂肪上,极其精细地划上细密的菱形刀。 深及肉层,但绝不划破皮! 刀尖过处,脂肪层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菱形块。 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三人,位置靠前,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著1號灶。 当看到高林提前拌豌豆苗时,张庆国粗黑的眉毛就扬了起来。 看到高林用姜茸黄酒汁刷鲍鱼腹面,王大奎那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待看到高林在蹄膀皮下脂肪层剞刀时,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自己手中模仿姚师傅的动作! 张庆国一把推开案板上刚颳了一半毛的蹄膀,立马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目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立刻明白了高林在做什么。 那豌豆苗拌油盐是保色!刷鲍鱼腹面是去腥根!剞皮下刀,妙啊! 这样燉出来,油脂能渗进肉里,皮肉分离更酥烂,还解腻! 三人顿时眼前一亮。 王大奎立刻拿起自己那块鲍鱼,也学著高林的样子,刮姜茸调酒汁,仔细刷向腹面。 李墨轩则毫不犹豫地拿起尖刀,对著自己案板上的蹄膀皮下脂肪层,屏息凝神地剞起刀来。 三位大厨,在目睹高林那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暗藏玄机的动作后,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策略,选择了跟隨! 高林对身后的目光和议论毫无所觉。 他处理完蹄膀,焯水,上色,动作沉稳利落。 色炒得恰到好处,红亮诱人。 蹄膀入砂锅,他加入薑片、葱结,倒入黄酒,却只加了比姚师傅演示时少约三分之一的酱油,冰也减量。 最后注入的清亮高汤,量也略少。 砂锅盖上盖子,他调整了灶火,並非姚师傅示范的中大火,而是调到了文火。 那幽蓝的火苗,稳定而柔和地舔著锅底。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飞逝。 大厅里热气蒸腾,各种食材被烹煮煎炸的声响,香气交织碰撞。 终於,第一道“翡翠蹄膀”的考核时间到了。 助手们推著小车,將各灶精心烹製的“翡翠蹄膀”分盛在白瓷盘中,依次端到评委席前。 评委们人手一份小碟和筷子,神情严肃。 孙副市长、周经理、陈书记等人率先品尝。 他们夹起一块蹄膀,入口。 大部分蹄膀都呈现出诱人的红亮色泽,皮肉酥烂,味道浓郁,显然是严格遵循了姚师傅的经典做法。 评委们品尝著,不时点头,在评分表上记录。 轮到品尝高林的蹄膀时,孙副市长夹起一块。 那蹄膀的皮色並非浓油赤酱的深红,而是一种更清亮的琥珀色。 他送入嘴中,牙齿轻轻一碰,皮肉便如无物般在舌尖化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肉香瞬间瀰漫口腔,那味道层次分明,咸甜適中,最妙的是,丝毫没有预想中的肥腻感! 皮酥烂,肉香浓,肥肉的部分在口中化为醇厚的汁水,与瘦肉交融,回味悠长。 而那垫在蹄膀下的豌豆苗,碧绿如洗,油润光亮,咬下去清脆爽口,完美地中和了肉类的丰腴。 孙副市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周经理尝过,也微微頷首,低声对旁边的姚兴师傅说了句什么。 姚师傅闻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高林的蹄膀,细细品尝。 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神情依旧平和,但那专注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投向1號灶台那个沉静的年轻身影。 隨后,评委们又品尝了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的蹄膀。 这三位的蹄膀,色泽,酥烂程度和口感,竟与高林所做的呈现出惊人的相似! 评委席上,几位懂行的领导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其他灶台所做的蹄膀与这四份一对比,立马高下立判! 那些蹄膀或多或少显出了油腻或肉质略柴的弊端。 评委们立刻在低头在纸上写下评分。 姚师傅笔尖轻点,在2號灶(张庆国);3號灶(李墨轩);4號灶(王大奎) 后面分別打上了8分。 待到1號灶(高林)时...所有人近乎统一的打出了满分。 10分! 第120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三)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0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三) 第120章 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三) 第一道翡翠蹄膀的余味还在评委舌尖縈绕。 灶火未歇。 第二道鸡茸鲍鱼让空气里的紧张更添一层,油肉香味中,隱隱渗入了鲍鱼特有的鲜腥。 各灶的火焰重新舔舐锅底,油水交融的滋啦声再度密集响起。 下一道菜很考手上功夫。 鸡茸要打得细滑如脂,方能均匀包裹鲍鱼,蒸时不散。 鲍鱼本身则需软糯弹牙,去腥提鲜是成败关键。 多数厨师埋头苦干,严格按照姚师傅方才的演示。 他们將鸡脯肉剁茸,加清水、蛋清、盐,三根筷子奋力搅打,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鲍鱼剞好刀,背面均匀抹上鸡茸,力求光洁平整,准备入蒸笼。 1號灶台前,高林的动作依旧带著自己的章法。 处理完鲍鱼腹面,他开始打制鸡茸。 他拿起刀,用刀背在鸡茸上快速砸起来。 嘭嘭嘭—— 刀背与砧板接触,发出阵阵闷响,节奏均匀得像鼓点。 这声音在周围细碎的搅拌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鸡茸在刀背快速而均匀的捶砸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细腻粘稠,最后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揉开的猪油。 砸到最粘稠时,他才加入少许冰水,一点点蛋清和微量盐,改用筷子顺著一个方向,轻轻带匀,而非猛力搅打,最大限度保持鸡茸的细腻结构和空气感。 最后一步,涂抹鸡茸。 他没有將鸡茸厚厚地覆盖在鲍鱼背面纹上以求包裹,而是用一把小巧的抹刀,只取薄薄一层砸打好的鸡茸,均匀地抹在鲍鱼腹面。 抹完,指腹沾水,极其轻柔地將表面抹得光洁如镜,几乎看不出覆盖了鸡茸。 那剞了美丽菱形刀的鲍鱼背面,则完全裸露在外! “疯了!” 其他的厨师见状,连连摇头。 高林的方式简直是背道而驰! 姚师傅的示范是鸡茸裹背面,纹藏於內,形如白玉裹珍。 他这倒好,纹朝外,只薄薄一层鸡茸抹在腹面? 蒸出来能成型?鸡茸不会散?腥味能压住? 高林將处理好的鲍鱼轻轻放入垫了葱姜的蒸盘,送入早已上汽的蒸笼。 他设定的时间,也比姚师傅演示的略短一分半钟。 等待的时间总是焦灼。 蒸笼盖子揭开,白茫茫的蒸汽裹挟著鲜香猛衝出来。 助手们小心翼翼地將各灶的鸡茸鲍鱼分盛在白瓷小碟中,再次端向评委席。 评委们依次品尝。 大部分菜品都遵循了姚师傅的经典样式。 鲍鱼被均匀厚实的雪白鸡茸包裹,形如椭圆白玉,切开后,內里的鲍鱼纹若隱若现。 味道鲜香,鸡茸滑嫩,鲍鱼软弹。 评委们品尝著,表情还算满意。 当助手將1號灶的鸡茸鲍鱼端到姚师傅面前时,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碟中景象,与旁人迥异! 那鲍鱼是俯臥姿態,剞了精致菱形刀的背面完全朝上,深褐色的纹在蒸製后更加清晰凸现,宛如天然的浮雕。 在鲍鱼身体边缘和腹侧,能看到一层几乎与鲍鱼肉融为一体的浅玉色。 那是高林抹上的鸡茸! 它並未试图包裹,而是如同给鲍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更像是对食材本身的修饰和衬托。 整个造型,竟有种返璞归真的自然美感! 姚师傅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切好的鲍鱼。 入手沉甸,那层薄薄的鸡茸竟异常牢固,没有丝毫脱落! 他轻轻咬下一口。 先触碰到的是背面那层蒸得恰到好处的鲍鱼肉,软糯中带著惊人的弹韧,浓郁的鲍鱼本味毫无保留地在口中炸开。 那困扰了他多年,难以完全去除的淡淡腥气,此刻竟荡然无存。 只有最纯粹的咸鲜! 紧接著,牙齿穿透鲍鱼肉,接触到腹面那层薄薄的鸡茸。 那鸡茸的质地..... 姚师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他熟悉的略显死实的滑嫩,而是一种充满空气感的轻盈。 如同最上等的慕斯,入口即融,瞬间化为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甜汁液。 那汁液温柔地包裹住食材的鲜,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像最完美的引子,將食材的鲜味烘托起来,升华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咸、鲜、甜、润、弹。 各种美妙的感受在舌尖层层递进,交融一体,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谐.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嘆,竟从姚兴这位素来沉稳的大师傅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放下筷子,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他完全无视了身旁孙副市长和周经理等人诧异的目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1 號灶台前那个沉静的身影。 那眼神里,是震惊、探究,还有一丝...遇到知音般的灼热。 这年轻人的手法,这味道的呈现,让他看到了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 整个评委席,整个大厅,都被姚大师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到了! 针落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姚师傅的脸上,又顺著他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1號灶台的高林! 高林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热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他平静地迎上姚兴震惊的视线,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而这一幕在其他厨师眼里,倒成了姚师傅对高林的不满。 有了前两道菜的铺垫,当製作第三道掌上虾珠时,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眾人卯足了劲,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处理鲜虾鸭掌,力求在玲瓏精巧上做到极致。 这一次,助手端上评委席时,孙副市长竟示意先品尝1號灶的菜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隨著那只白瓷碟。 碟中,四颗虾珠圆润饱满,大小如一,晶莹剔透,稳稳托在去骨鸭掌的掌心。 造型看似与旁人无异。 但当评委夹起一颗送入口中时,那虾珠的弹性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牙齿咬下的瞬间,仿佛在咬一颗充满活力的气球,q弹得几乎要在齿间跳跃。 鲜味更是如同浓缩的精华,在口中爆开,纯粹得没有一丝杂味。 鸭掌软糯入味,与虾珠的弹形成绝妙的口感对比。 眾人已被一次次的震惊弄得有些麻木,但舌尖传来的美妙感受依旧让他们眼中异彩连连。 当最后一道镜箱豆腐被端上评委席时,大厅里反而瀰漫开一种奇异的期待感。 连姚师傅都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著1號灶那道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仿佛在等待一个已知的奇蹟再次上演。 第一次也许只是运气,可两次三次,让他无比確信,1號灶的年轻人,拥有著非凡手艺。 將这几道菜的缺陷全部都微妙的补齐,而且这些做法竟然和他此前所想和尝试的过程莫名的贴合! 这种感觉真的太奇妙了,仿佛遇到了人生另一个自己一般。 可他怎么会知,这些菜品的调整方法还真就是他自己教给高林的。 amp;amp;gt; 第121章 四道全部满分!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四道全部满分! 第121章 四道全部满分! 高林的镜箱豆腐,外皮煎得金黄微焦,形状方正,稜角分明。 评委用筷子轻轻夹开豆腐,內里的馅料混合了虾仁、火腿丁、冬笋丁、香菇丁。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咬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內里豆腐细嫩滑爽,馅料鲜香浓郁,口感层次之丰富,味道融合之完美,堪称豆腐菜品的极致。 四道菜试吃完毕,评委们开始紧张地合议打分。 大厅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待著最终的结果。 只有灶火的余温和残留的香气证明著方才的激烈战。 最终,陈书记拿著匯总的评分表,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现在宣布本次红案考核最终成绩!” 排名从第十名开始播报。 “第十名,13號灶,滨海三溪国营饭店,马昊。24分。” “第四名......王大奎。31分。” “第三名......李墨轩。35分。” “第二名......张庆国。36分。”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不少人都激动地挥了挥拳。 张庆国三人一听这名次,顿时喜笑顏开,总算没有白费这些日子的集训。 这次的比赛,也算是证明了大家在盐瀆这个圈子中的实力。 而第一名,他们想都不用想,目光缓缓落在了高林的身上,高林的实力他们三人最清楚不过了。 “第一名,1號灶,高记饭馆,高林。满分!” 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大厅。 短暂的死寂。 隨即“轰”的一声,下面彻底炸了锅! “满分!开什么玩笑!” “不可能!绝对有黑幕!” “凭什么?他一个个体户!凭什么坐一號灶?凭什么参加比赛!” 滨海马胖子第一个跳了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高林的方向怒吼。 “就是!我们国营饭店系统的比赛,他一个野路子凭什么混进来?他的报名资格谁批的?有文件吗?” 一人也阴沉著脸,帮腔道。 “他的做法跟姚师傅教的完全不一样!野路子!投机取巧!” 另一个县里的厨师也愤愤不平地嚷道。 “白案比赛,大家看得见,高低立判!这尝味道,我们又没尝过,谁知道他做的是个什么玩意?评委说好就好?我们不服!”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开了闸的洪水。 几个脾气火爆的厨师甚至把围裙一扯,帽子一摔,一副撂挑子不乾的架势。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范二气得脸都白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跳著脚就要骂回去:“放你妈的狗屁!自己手艺稀烂,就见不得別人好... ” “二子。” 高林的声音瞬间打断了范二后面的话。 他依旧站在1號灶台前,连位置都没挪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白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又摘下那顶挺括的高帽,轻轻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对那些指向他的怒骂和质疑,仿佛只是拂过耳畔的蚊蝇聒噪。 这种场景,他早就预料到了。 “吵什么吵!”张庆国一声暴喝,如同炸雷,暂时压住了喧譁。 他一拍案板:“不服?有本事让姚师傅评评理,姚师傅是省里请来的,行业泰斗。他说的话,你们总信吧。” 这话点醒了眾人。 对啊,姚师傅,他才是权威! 所有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评委席上那位姚师傅身上。 “姚师傅!” 马胖子喘著粗气,脸还是通红,但语气勉强压住了火。 “领导们...或许有別的考量。但您是行里拔尖的!” 他竖起大拇指:“您给句公道话,这小子做的菜,真有那么好?他那套野路子,真能胜过您教的方法?我们想听您一句实话!”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听到这话,陈书记几人都不由皱了皱眉。 这话里面有陷阱。 要是姚师傅承认了高林的手法,那就侧面说明自己不如高林。 要是不承认,那说明这次评分有问题。 不管怎么答都不好。 孙副市长盯著马胖子,刚准备呵斥。 只见姚兴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愤怒的脸,最终,落在了高林的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於,他开口了。 “厨艺之道,博大精深。千人千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愤愤不平的厨师。 “你们不服,我也能理解。我一个人说的不算,不如大家亲自来尝一尝,看看这评分是否有问题。” 他指向评委席旁边,那些尚未撤走的考核菜品。 “你们舌头总不会骗人。” 这话一出,那些叫嚷得最凶的厨师,一时哑然。 面面相覷。 马胖子一咬牙,梗著脖子:“尝就尝!我就不信了!” 他第一个大步流星走到评委席旁,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拿起一双乾净的筷子,直奔高林那碟鸡茸鲍鱼。 其他几个闹得凶的,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马胖子夹起高林那块纹朝上的鲍鱼,带著一种拆穿把戏的狠劲,狠狠咬了一大口。 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眼睛猛地瞪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毫无腥臊,纯粹到极致的鲍鱼鲜味,混合著那入口即化却又將鲜甜无限放大的鸡茸,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味觉和固有认知!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泥塑,筷子还举著,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咀嚼。 一人也尝了高林的翡翠蹄膀。 他只咬了一口那琥珀色的皮肉,脸上的阴沉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o 那酥烂?那醇厚?那毫无油腻感的丰腴? 这怎么可能! 几人又手忙脚乱地各自尝了掌上虾珠和镜箱豆腐。 每尝一道,他们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惊愕就深一层。 尝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和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们默默地放下筷子,走到一旁,夹起原本还颇为自得的菜品,尝了一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那味道高下立判! 差距之大,如同天堑! 自己做的菜,在尝过高林的手艺后,仿佛突然失去了灵魂,变得平庸,带著难以忽视的缺陷! “怎么样?” 旁边等得心焦的厨师忍不住追问。 马胖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颓然地放下筷子。 其余人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所做的菜品的,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无需言语。 这死一般的沉默,这瞬间垮塌的气势,比任何激烈的爭辩都更有力量。 整个食堂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质疑,都在那绝对的美味差距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道道目光再次投向1號灶台那个年轻人时,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敬畏和一种被彻底顛覆后的茫然。 姚兴看著这一幕,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深远。 “待会我想跟这位小同志聊聊。” 第122章 跟我去扬州吧!省赛资格到手。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2章 跟我去扬州吧!省赛资格到手。 第122章 跟我去扬州吧!省赛资格到手。 上午的灶火硝烟渐渐散去,市一招食堂大厅里瀰漫著复杂的气息。 未散的震惊与难言的沉默交织在一起。 工作人员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灶台,撤走残羹冷炙。 评委席那边,几位领导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掠过1號灶台那个沉静的身影。 陈书记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上午的红案考核到此结束。成绩已公布,稍后,请总分前十名的师傅留步,配合市广播站和报社的记者同志拍个合影。其他师傅辛苦了,请到隔壁餐厅用工作餐,下午的笔试考核两点半准时开始。” 上午是表演,下午才是正经考证书。 这话让好些人心里鬆快了点。 只拍前十?行吧。 总比把所有落败者的窘迫都拍进报纸,让全地区的人评头论足要好。 这算是对他们国营饭店老师傅们最后一点顏面的维护。 眾人收拾著东西,脚步沉沉地往外走。 范二和赵老三帮高林把傢伙什用蓝布包好,塞回帆布包。 范二气还没消,小声骂骂咧咧。 赵老三则闷头擦著灶台,眼神亮得不行,全是崇拜。 二爷真神了! 硬生生压了全盐瀆国营饭店的大厨一头,拿了第一名! 他看著別家大师傅带的学徒,那些人看他和范二的眼神,羡慕得藏都藏不住。 谁不想跟个真本事的大师傅? 前十名被招呼到食堂中间站好,背后是主席台和宽大的横幅,一旁的牌子上还写著每个人的名次。 门口等著的记者呼啦涌进来。 高林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姜邵伟和王功。 姜邵伟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冲他点点头。 咔嚓!咔嚓! 闪光灯晃得人眼,白光一闪,照出各人脸上一副副表情。 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三人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色。 几个县里来的老师傅,脸上硬挤出点笑,眼神却复杂得很。 最扎眼的,还是当间的高林。 一身雪白厨衣,腰杆笔直,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就那样平静地看著镜头,好像刚才那场风波跟他没关係。 拍完照,记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高林同志,拿第一什么感觉?” “紧不紧张?” 高林答得简洁,沉稳,不卑不亢:“尽力而为,感谢机会。” 记者散了,前十名也准备去吃饭。 这时,姚师傅拨开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径直朝高林走过来。 脸上没了尝菜时的激动,恢復了平日的清癯平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著一种热切。 “高林同志,留一步。” 姚师傅一口扬州腔。 盐瀆和扬州都说江淮官话,交流起来没什么障碍。 高林站定,微微点头:“姚师傅。” “好,好。” 姚师傅上下打量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高林同志,刚才那四道菜,特別是那道鸡茸鲍鱼,我这憋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借一步,请教一二?” 他的態度放得很低,用的是“请教”二字。 他心里头早把高林当成了平起平坐的行家。 高林点头:“您说。” 两人走到大厅一角相对清静处。 姚师傅开门见山,目光灼灼。 “高林同志,鲍鱼肚子刷姜茸黄酒汁,这方法,你怎么想出来的?” 高林略一沉吟。 他总不能说,是后世您老亲口传授的改良心得。 他找了个实在的说法。 “我想著,食材的味是根本。鲍鱼鲜,可也容易被脏地方的腥气盖过去。那肚子缝里,不就是最藏腥的地方? 姜茸取其最冲的那股鲜辣,黄酒能帮著味钻进去,刷它,比光泡泡或者只弄背面,更能掐住那腥气。” 姚师傅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那鸡茸呢?为什么用刀背砸?还只抹薄薄一层在肚子上,不整个包起来?” 高林继续解释。 姚师傅听著听著,脸上的惊讶越来越藏不住! 高林所说的每一个点,关於保持本味,层次递进的口感与滋味的平衡。 都与他內心深处的想法不谋而合! 甚至在某些细微处的处理逻辑上,比他想的更清晰透彻! 仿佛这个年轻人,將他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灵光,用最精准的语言和手法具象化了。 “妙啊!” 姚师傅忍不住击掌讚嘆,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看高林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他热切地向前一步。 “高林同志,你这本事,窝在这小地方开个小饭馆,太屈才了。跟我去扬州吧!” 他语速极快:“富春茶社不敢说顶尖,可在江省,也是拍在前的字號。我给你引路,凭你这身手艺,將来必定是响噹噹的大师傅。” 他殷切地看著高林,等待著答覆。 高林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 “姚师傅,您抬举。扬州是好地方。只是家里爸妈年纪大了,小店刚支起来,我也刚订婚,实在走不开。” 姚师傅惋惜得直咂嘴:“可惜!真可惜!” 正说著,陈书记陪著孙副市长、周经理等领导走了过来。 孙副市长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姚师傅,高林同志,聊得很投机嘛!走走走,工作餐备好了,一起过去,边吃边聊!” 领导们的小餐厅,布置得比大厅雅致许多。 圆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菜餚也精致了不少。 高林被安排在了姚师傅旁边,与孙副市长、周经理、陈书记等同桌,这待遇让其他几位前十名厨师都暗自侧目。 席间,气氛轻鬆了许多。 孙副市长饶有兴致地问起高林:“高林同志,你的高记”饭馆,生意怎么样啊?群眾反响如何?” 高林放下筷子,如实回答。 “托政策的福,生意不错。主要做些家常菜和早点。承蒙街坊邻居和工友们照顾,早上常要排队。” “哦?排队?” 省饮食服务公司的周经理闻言,颇感兴趣地插话。 “个体饭馆能做到排队,不容易啊。南京那边几个有名的个体小吃店,像李记牛肉锅贴,刘长兴麵馆,也是排长队的。这说明群眾认可,就是最大的肯定!” 他语气中带著讚许。 坐在另一桌的建军饭店经理刘文韜,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著接话道。 “周经理,孙市长,陈书记,高林同志这排队可说得太谦虚了!他那高记”门口,早上买鸡蛋饼的队伍,能从建军路斜对面一直排到泰山庙路口! 中午开火做菜,更是座无虚席,去晚了根本排不上號!我饭店斜对著,看得最清楚!那场面,叫一个红火!” 刘文韜的语气带著点夸张,却也基本是实情,引得几位领导都笑了起来,看向高林的目光更添了几分讚许和重视。 一个能让群眾自发排长队的个体户,其意义不言而喻。 孙副市长点头微笑。 “群眾喜爱,那就是硬道理。高林同志,好好干!给我们盐瀆的个体经济发展带个好头。” 很快,话题又转回到下午和接下来的安排上。 陈书记解释道:“下午是厨师技术等级考核的笔试部分,主要考理论、食材知识、卫生规范等。 高林同志是第一次参加定级考核,按规定,只能从初级厨师开始考。 成绩合格,就能拿到初级厨师证。这也是正规流程,一步一个脚印。” 姚师傅在一旁补充道。 “厨师等级,初级、中级、高级,这是国家定的规矩。 初级满两年,才有资格申报中级考核,中级再满几年,才能考高级。这是规矩,为的是保证水准。高师傅手艺虽好,但规矩不能破,得按部就班来。” 他这话既是解释给高林听,也是说给在座的领导和其他桌的厨师听。 陈书记接著说道。 “不过,今天上午的实践考核,虽然不计入等级评定,但成绩是实实在在的i 省里对这次比赛非常重视,已经初步定下,明年三月份,將在省里举办一场更大规模的选拔赛! 目的是选拔出最优秀的红案、白案人才,组成我们江省的代表队,参加明年下半年在京城举行的全国烹飪技术大赛! 那才是真正的群英薈萃,强强对决!” 这个消息让在座的人都精神一振。 全国大赛!那是所有厨师心中的最高殿堂! 而那同样也是高林所憧憬的目標。 “根据这次地区赛的成绩。” 陈书记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高林身上。 “我们盐瀆地区,將推荐红案前三名和白案前三名,参加明年三月的省选拔赛! 希望入选的同志,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爭取在省赛乃至全国大赛上,为我们盐瀆爭光!” 第123章 无债一身轻!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无债一身轻! 第123章 无债一身轻! 下午的笔试考场在市一招的小会议室,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笔尖划过卷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 题目对高林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考验。 食品卫生条例?食材特性?常见菜品处理流程?制定简单宴席菜单? 他答得行云流水,笔尖几乎没怎么停顿,仿佛那些知识点早就刻在了脑子里o 范二和赵老三坐在考场后排的“帮厨等候区”。 伸著脖子看著前排自家二爷那沉稳的背影,心里头比自己考试还踏实。 提前交了卷,高林去指定地方拍了张规规矩矩的一寸照,贴在初级厨师证的申请表上。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看看表格上“高记饭馆”的字样,又看看眼前这个上午刚技惊四座的年轻人,利落盖了章。 “回去等通知吧,证办好了会送到街道。” 走出市一招,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范二长长舒了口气,使劲揉了揉脸,还有点懵。 “二爷,我们这就完事了?上午跟打仗似的,下午这就拿证了?” 他觉著跟做梦一样不真切。 赵老三倒是实在,嘿嘿笑著点头。 “那还能有假?二爷的本事,拿证不是手拿把掐!” 三人刚推著自行车走到招待所门口的空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林等等!” 回头一看,姚兴姚师傅竟追了出来,脸上还带著点不甘和最后一丝希冀。 “真不再考虑考虑?扬州那边,平台更大,机会更多。” 他话说得恳切,眼神热切地盯著高林,像是怕这颗好苗子在小地方埋没了。 高林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温和。 “姚师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將来若有机会,一定去拜访您,向您討教“” 他微微欠身,算是告別。 姚兴看著高林那沉静却决然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他重重嘆了口气,惋惜地摇摇头,转身慢慢踱回了招待所大门。 高林三人蹬上车,朝著建军路的方向骑去。 秋风吹在脸上,带著季节特有的乾燥和暖意。 离高记还有老远,范二就眼尖地叫了起来。 “二爷,快看!我们店门口怎么还有人?” 果然,铺子虽歇业没开门,门口却三三两两地聚著些人。 几位食客探头探脑地朝铺子里张望,更显眼的是几个穿著崭新或半旧厨师服的身影。 正是上午赛场见过的面孔。 滨海那个马胖子居然也在,他离得稍远,抱著胳膊,脸色依旧有些彆扭,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 阜寧的张师傅则和另外两个县里来的厨师站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目光时不时扫过高记那块朴素的招牌,带著惊嘆和好奇。 “乖乖,就是这个小铺子?” “看著不大啊,一天能卖多少?” “真人不露相啊,高手在民间,这话一点不假!” “能做出那种菜,了不得!” 同行们的议论声不高,却清晰地飘进高林他们耳中。 范二和赵老三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自豪。 高林的目光却越过这些身影,落在了铺子斜对面墙根下站著的一个姑娘身上。 正是上午白案比赛技惊四座的射阳小姑娘,周小雨。 她旁边站著射阳饭店那位老师傅,两人似乎刚来不久,正小声说著话,小姑娘不时好奇地打量著高记的门脸。 高林心中一动,支好车,示意范二他们稍等,自己径直走了过去。 其他厨师看到高林来了,让让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 上午那事过后,他们实在没脸凑上前。 射阳的老师傅认出了高林,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著点恭敬:“高师傅。” 虽说高林年纪比他小不少,但手艺摆在那儿,这声师傅喊得心甘情愿。 “王师傅。”高林点头招呼。 周小雨倒是不怕生,声音响亮:“高师傅好!” “周小雨同志,你好。” 高林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上午你的面点,真是绝了,好手艺!” 被上午的红案状元当面夸讚,周小雨又惊又喜,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 “嘿嘿!高师傅也厉害,年纪轻轻能压过一眾大师傅!” 两人商业互吹了几句,高林转而说。 “你这份灵巧和手上的真功夫,是老天爷赏饭吃,可別埋没了。省城选拔赛好好准备,到时候我们盐瀆的红案白案,一起去京城闯闯名头!” 他这话既是鼓励,也隱隱透著结下善缘的意思。 將来铺子做大了,白案这块,周小雨绝对是块好料子。 周小雨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嗯!” 简单聊了几句,高林便告辞离开。 王师傅看著高林的背影,微微低语。 “这么年轻就有这般本事实在厉害。” 周小雨昂起头:“王叔,我也不差!” 王师傅哈哈一笑,这才带著周小雨离开。 “走,回家!” 高林三人不再耽搁,骑上车往城外高范村赶。 回到村里,远远望见村东河沿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砖墙已垒起一人多高,房梁的架子也搭了起来,汉子们还在借著余暉赶工。 高怀仁和仓红英正忙著给匠人师傅递砖头,大哥高井挑著水桶来回跑,嫂子范以在旁边搬木料,云苓提著个暖水瓶,穿梭在工地上,给满头大汗的师傅们倒水喝。 赵家另外三个兄弟也在帮忙,赵老大力气大,正帮著抬一根粗大的房梁。 赵老二在整理散乱的工具。 老四则跟在范以后面打下手。 所有人都著一股劲,想早点把高林的新房子盖起来! “二爷回来了!”眼尖的赵老四先喊了一嗓子。 工地上的人顿时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范二和赵老三跑上前,就咋咋呼呼地嚷开了。 范二嗓门最大。 “告诉大家!二爷今天拿了红案第一名!四道菜全是满分!把那些国营饭店的老师傅都比下去了!” 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上午的场面,尤其是说到高林那道鸡茸鲍鱼让姚师傅都惊住的桥段,更是绘声绘色,听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第一名?” “乖乖!林子真这么厉害?” “把国营饭店的老师傅都比下去了?” “那还能有假?二子亲眼看见的!” 高怀仁和仓红英听得又惊又喜,嘴巴都合不拢。 云苓提著暖瓶站在人群外,看著脸上带著无奈笑意的高林,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赵家兄弟更是与有荣焉,赵老四拍著胸脯:“我就说二爷行!” 高林被眾人围著,脸上带著笑,却没接范二的话茬。 他目光扫过工地上那一张张沾著泥灰却洋溢著热情的脸,心头暖意融融。 “你们辛苦啦。” 他招呼一声,转身朝自家老屋走去。 “晚上我下厨,给大家弄点好的!云苓,跟我回去帮忙。” 高林在熟悉的厨屋里忙活起来,大锅烧热,油香瀰漫。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冒泡,排骨燉得酥烂,连炒个青菜都带著股精气神。 他没有立刻张罗著开饭,而是等饭菜快好的时候,解下了围裙。 走到西屋,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锁。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叠的大团结,还有不少零散的块票、毛票,用橡皮筋捆得紧实。 这是高记开业以来的大部分积蓄。 高林仔细数出几沓钱,用旧报纸分门別类地包好,每一包外面都用铅笔工整地写著名字和金额。 “高老栓五十元”“三奶奶三十元”“东头二伯二十元”. 他把这些钱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暖。 推出自行车,他对灶间里正帮忙看火的云苓说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饭好了你们先吃,別等我。” 车轮碾过村中的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秋夜的风带著凉意,吹拂著他额前的碎发。 高林一家家地跑。 先是村西头的高老栓家,当初借了五十块钱给大哥盖房子。 高老栓正在院子里餵鸡,看到高林递过来那包写著名字和五十元整的纸包,愣住了:“林子?这是......” “五爷,我家借的钱,连本带利,谢谢您了!” 高林把钱塞到他手里。 “哎呀!利息不能要!你爸早跟我说了,缓缓没事的,你这刚盖房子要用钱的!” 高老栓急得推拒。 “拿著吧五爷,应该的。” 高林按住他的手,又笑了笑:“对了,先別和我爸妈说啊。” 不由分说,他摆摆手,跨上自行车又走了。 一家,又一家。 自行车铃声在秋夜的村落里清脆地响著,划破了寂静。 敲开三奶奶家的门,老人正就著油灯纳鞋底,看到钱时眼睛红了。 “小林子,三奶奶不急...... ” 走到东头二爷家,二爷刚从地里回来,满手泥污,接过钱时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出息了!” 每敲开一扇门,递出一包带著体温的钱,高林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负担就轻一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便充盈一分。 这不仅仅是还债。 这是用自己灶台上的汗水,堂堂正正地撑起了这个家,回报了那些在困顿时伸出援手的乡邻。 回程时,高林摸了摸空了大半的口袋,心里头却格外舒服。 压在父母头上的大山,被他彻底填平了。 无债一身轻! 虽说父母总说“我们来还”,可他现在既能开饭馆,又能盖房子,拖著不还,难免被人说閒话。 谁家的钱不是血汗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没能力时是没办法,现在能挣到钱了,为什么不还? 回到家时,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在桌前等他。 母亲仓红英拿来碗筷问道:“干什么去了?” 高林坐下,笑著摇摇头:“没事,出去跑跑。 心 第124章 广播和畜生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广播和畜生 第124章 广播和畜生 盐瀆市一招那顿气氛微妙的工作餐刚散场,孙副市长夹著公文包,和陈书记並肩走在回市府大院的林荫道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的叶子,洒在两人身上。 “老陈啊。”孙副市长若有所思地开口。 “今天这个高林,不简单。” 陈书记点头:“確实不简单。手艺是硬功夫,没得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劲,还有个体户的身份。” “个体户。”孙副市长咀嚼著这个词。 “上面现在对个体经济的態度很明確,就是要搞活。 高林这个典型,太有说服力了。一个能在国营系统的大赛里拔得头筹的个体厨师。这比我们开一百场动员会都管用!”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著陈书记。 “老陈,这个典型,要树起来!把他的事跡好好总结宣传,给市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个体经济这条路,只要肯干一样能行得通。” 他强调:“这对推动全市的个体经济发展,意义重大!” 陈书记深以为然:“孙市长放心,这事我亲自抓。广播站和报社那边,都打好招呼了。” 当晚,竹林饭店的包厢里,一场庆功宴正热闹著。 丁慧琳坐在主位,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张庆国拉著李墨轩和王大奎喝酒,杯盏碰撞声不断。 王大奎脸上带著些失落。 虽说拿了第四名,却终究错过了省级比赛的资格。 葛经理也闷闷地喝著酒,时不时瞥一眼窗外,像是在想著什么。 刘文韜倒是平和,举起酒杯:“恭喜三位师傅,来,弄一杯!” 眾人笑著举杯,酒液入喉,张庆国率先感嘆:“说真的,小高的本事是真强。” 这话一出,包厢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李墨轩推了推眼镜说:“他能在姚师傅的基础上,找到更完美的处理方式,这傢伙简直是妖孽。” 张庆国眼前一亮,接过话茬:“妖孽!对,就是妖孽!才二十岁啊。” 他嘖了一声,不止是嘆高林的技艺,更嘆这年纪。 二十岁,他们这辈人里学厨快的,也才刚摸到灶台边,高林却已经能压过盐瀆一眾大厨了。 李墨轩慢慢抿了口酒:“江山代有才人出。国內这么多人,总会出一两个天才。” 他看向张庆国,“那白案的周小雨,不也是个好苗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纷纷点头,包厢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刘文韜忽然说:“对了,今个广播站要播报上午的比赛,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张庆国眼睛一亮,立马起身。 “我去拿收音机!厨房里有一个,平时听评书用的。” 他噔噔噔跑下楼,很快捧著个半旧的收音机回来,摆在桌上拧动旋钮。 刺啦刺啦— 电流声伴隨著尖锐的杂音响起,接著传来广播员清亮的声音。 “这里是盐瀆市人民广播电台......盐瀆首届烹飪技术考核大赛,今日在市第一招待所顺利举办... ” “参与此次比赛的人员有... “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收音机里播报著比赛过程、菜品、评委名单、领导发言,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出来。 直到最后,广播员开始播报名次。 很快三位大厨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张庆国嚯地一声,端起酒杯就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眾人刚要喝彩,广播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几分特意的强调。 “而此次红案考核中,获得满分,技惊全场的第一名是:高记饭馆,高林同志!” 高林的名字,在最后压轴出现。 广播员还详细介绍了高记饭馆的位置,以及高林从卖鸡蛋饼起步到开起饭馆的履歷,语气里满是讚许。 “6 ...高林同志虽为个体户,却凭藉精湛技艺,力压群雄,展现了我市个体经营者的过硬素质... ” 包厢里的喧闹瞬间停了。 半晌,张庆国才咂咂嘴:“小高是真要出名了。” .高记饭馆,高林同志.... ” 高龙中家的橱柜上,收音机正播放著广播。 当这个名字钻出来的瞬间,一家人全都停了筷子,齐刷刷看向那台收音机。 高虎掏了掏耳朵,一脸不敢置信:“爸,我是不是听错了?刚刚那是小林子的名字?” 高龙中没说话,眉头紧锁著。 他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著,广播里开始讲述高林的经歷,连高范村三个字都提了。 这下再没什么好怀疑的。 “小林子真拿了第一?”高虎喃喃自语。 高龙中指尖在桌沿摩挲著,忽然想起前几日郑科长的话。 当时只当高林是运气好,搭上了食品公司的线,可现在......广播里说这次比赛连省里的领导都来了,还说高林的手艺青出於蓝。 这小子,是真要飞黄腾达了。 他看向还在发愣的儿子,沉声说:“虎子,明个別上班了,去高林家帮忙盖房子。” “啊?”高虎瞪圆了眼。 “爸,我还得去厂里呢!” “去什么厂!”高龙中敲了敲桌子。 “听我的,多跟高林走动走动,不会错。” 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高林,將来绝不是池中之物。 ..高林同志艰苦奋斗,展现了新时代个体经营者的风采.. “ 军营村,刘木秀家正围著新买的收音机兴奋不已。 这些日子她家也添了喜事,隔壁村子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看上了刘木秀。 这是台二手收音机,外壳有些掉漆,却是刘木秀逼著未婚夫买的“三转一响”之一。 她把音量调得极大,恨不得让半个村子都听见。 可当高林两个字从喇叭里钻出来时,满桌的兴奋瞬间僵住。 刘木秀的脸唰地沉了,一把抓过收音机,手指使劲戳著旋钮。 “播的什么鬼东西!” “轻点!”她妈王翠立马起身阻止。 刘木秀狠狠了眼收音机。 “听见没?高林!那个高范村的穷小子!居然拿了什么狗屁第一名,还上广播了!” 她一想到那天在稻田里被赵家兄弟推倒的狼狈,就恨得牙痒痒。 她一直认为这件事就是高林挑拨的! 可转念想到赵家四兄弟天天跟著高林,像保鏢似的,又只能把火气憋回去。 她家可打不过那四个壮汉。 “哼,指不定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刘木秀撇撇嘴,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一个个体户,能有什么真本事。” 一家人正闷闷地吃饭,门外忽然飘来一声声微弱的哀嚎。 “饿......饿啊.... ,那声音嘶哑乾涩,像冤魂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翠皱著眉,一脸不耐烦地起身,从锅里舀了半碗稀粥。 里面几乎看不见米粒,只有清汤寡水。 她端著破碗,骂骂咧咧地走向院子角落的猪圈。 猪圈不过三五平方,紧挨著茅缸,一靠近就闻到一股冲鼻的恶臭。 发黑的稻草堆里,蜷缩著两个枯瘦的老人,头髮像乱糟糟的草堆,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 正是王翠的公婆。 “饿......饿... ” 老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嚎什么嚎!一天到晚就晓得吃!” 王翠把碗往猪圈栏杆上一墩,稀粥洒了大半。 “再嚎,就把你们推下河!” 老人颤抖著去够碗,可手抖得太厉害。 “啪嗒”一声,碗掉在地上,最后一点粥水也泼在了稻草上。 “你个老不死的!” 王翠的咒骂声尖利刺耳,抬脚就往栏杆上踹了一脚。 “浪费粮食!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两个老人缩在稻草里,浑浊的眼里最后一点光,慢慢黯淡下去。 猪圈外,刘木秀一家继续吃饭,仿佛那哀嚎和咒骂,不过是风吹过茅缸的杂音。 第125章 鸡蛋饼?状元饼!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5章 鸡蛋饼?状元饼! 第125章 鸡蛋饼?状元饼! 盐瀆城的天刚麻丝亮。 高记饭馆的木质招牌底下,人已经密匝匝围满了。 广播匣子里市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昨夜刚响彻盐瀆城的大街小巷。 此刻余威犹在,全化作了眼前这片嗡嗡的议论和一双双热切张望的眼睛。 “听说没?市里比赛头名!红案状元!” “乖乖,连领导都夸好吃,这手艺得多绝?” “状元做的饼,今个说什么也得尝一口!” 高林刚带著云苓走到街口,就看见队伍比平日里长了两倍,从铺门口一直弯到巷尾,像条蠕动的长蛇。 他微微皱了皱眉。 大黑和猴子正拦在门口,满头大汗地梗著脖子喊:“排队!排队!高记的规矩,排队买饼!” 声音早被鼎沸的人声吞了,人群还在往前涌,有几个急脾气的已经开始推搡。 铺子里更是挤得转不开身,范二守在鏊子前,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木刮板都快抡飞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面的人群,脸上哪有半分喜色,全是忧虑。 这么多人,料根本不够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高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范二!” 范二猛地抬头,看见高林的瞬间,眼睛都亮了,像见了救星,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二爷!你看这......” 高林没多话,带著云苓侧身挤进铺面。 那口养得油亮的铁鏊子底下,炭火正旺,红焰舔著锅底,映得周围都暖融融的。 “你歇会,我来。” 看著范二胳膊都在抖,高林接过他手里的刮板。 范二这才长舒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手撑著膝盖直喘气。 高林抄起油壶,手腕轻轻一抖,清亮的菜籽油哗啦一声,均匀地滑过面,遇热瞬间腾起白气。 他舀起一勺麵糊,手腕一转,木刮板轻巧地旋开,麵糊在子上铺开,一个浑圆薄透的饼坯眨眼成型。 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这动作他做了千百遍,闭著眼都错不了分毫。 第一个鸡蛋饼剷出锅时,金黄油亮,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喉结上下滚动著,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接。 “给我!给我!” 高林却把饼往旁边晾饼的竹匾里一放,抬眼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嘈杂。 “各位,高记的饼,老规矩,按次序来。挤,没用。”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无波。 “今个备的料,只够一百五十个。买不著的,对不住,明日请早。” 人群里发出一阵不甘心的嗡嗡声,有几个还想往前挤,可对上高林那沉静的目光,不知怎的,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那平静的语调里,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人觉得闹也没用。 秩序,在瀰漫的香气里,艰难地重新立了起来。 范二鬆了口气,赶紧抹了把汗,学著高林的样子,站在门口吆喝。 “排好队!一个个来!別挤!” 太阳慢慢爬高,高记铺子前的人流才渐渐稀疏。 一百五十个饼,卖得精光,连竹匾上的碎屑都被几个小孩捡著吃了。 范二累得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揉著发酸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还在跳。 “比划一天船还累人!二爷,明个我们多备点料吧?” 高林正弯腰收拾灶台,闻言直起身,拧了把热毛巾擦脸。 “嗯。 “” 这次比赛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大。 看来这早市的生意,是该再扩大些了。 盐瀆城就这么大,状元高林的金字招牌,加上广播里那几句夸,让高记的鸡蛋饼成了最时兴的谈资。 走在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聊高记的饼。 而就在高记饭馆不远处的街角,几个穿著时髦些的年轻人,正靠著自行车或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都捏著个油纸包。 纸包著口,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鸡蛋饼。 一个穿崭新涤卡中山装的年轻人,拦住了一位没买到饼懊恼转身的食客,笑得殷勤。 “同志,尝尝?” 他扬了扬手里的饼,声音透著股得意。 “高记的,刚出炉的状元鸡蛋饼。市里比赛头名的手艺,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食客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亮。 “真是高记的?我排了半天队都没买著.. ” “如假包换!” 中山装拍著胸脯,指了指高记的方向。 “刚从那排了大半个钟头抢来的!” “多少钱?”食客咽了口唾沫。 中山装伸出五指,叉开晃了晃:“五毛。图个新鲜,图个吉利嘛!” “五毛?” 食客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嗓门都拔高了。 “抢钱啊!人家铺子里才卖两毛五!” “两毛五?” 中山装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是老黄历啦!广播一响,状元郎的身价能一样?你去门口看看,挤得进去么?排得上號么?五毛,童叟无欺!嫌贵?您走好,后面有的是识货的!” 他作势要把饼收起来。 那食客犹豫了一下,又瞅瞅那油汪汪的饼,想起广播里的夸讚。 一咬牙,摸出一张五角的票子塞过去,飞快地抓过油纸包,转身就走,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中山装麻利地把钱揣进裤兜,嘴角得意地一撇,冲不远处的同伴挤了挤眼。 那几个傢伙的生意,也陆续开张了。 五毛一个的“状元饼”,竟真成了抢手货。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盐瀆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没?高记的鸡蛋饼涨价了!” “涨到五毛了?抢钱啊!” “可不是嘛,有人倒腾著卖呢,说是状元做的,就值这价!” 这年头的寻常人家,吃个鸡蛋饼本就是改善伙食,一听这价,都忍不住掂量掂量钱包。 可別小瞧了这年代的投机者,一切能够炒作的东西都会有他们的身影。 当年东北那炒得能换小轿车的君子兰还有江省五棵松那倒卖大案。 只要热门,就会被人炒作,哪怕后世也一样。 什么...拉布布。 这风自然也刮到了建军路高记那小小的铺面。 范二出去採买麵粉,回来时脸拉得老长,进门就把面袋子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灰。 “二爷!气死人了!”他嗓门都劈了。 “外面都传疯了,说我们高记的饼涨到五毛了!我刚看到好几个二流子,倒腾我们的饼卖高价!人家骂的哪是他们,骂的是我们心黑!” 高林正低头用细纱布过滤刚熬好的甜麵酱。 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问了句。 “卖完了?” “啊?”范二一愣,没反应过来。 “那些倒腾饼的,手里的饼,卖完了没?” 高林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呃,好像挺快就没了。” 范二挠挠头:“买的人还不少,都说想尝尝状元的手艺。” 高林点点头,不再言语,把滤好的酱汁倒进一个乾净的瓦盆里。 他拿过一个小瓷勺,舀起一点,自己尝了尝,又递给范二。 “尝尝,这回的酱,火候够不够?” 范二下意识接过来舔了一口,咂咂嘴。 “香!甜咸正好,比上回的还稠点,掛饼上肯定更入味. ”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都火烧眉毛了,二爷怎么还琢磨酱呢? 高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缓。 “外头那些人。”他朝铺子外扬了扬下巴。 “他们卖的是高记的名头,图的是快钱。越贵,说明我们招牌越值钱。”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不过,这也是个问题,坏了名声。” 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二子。” 高林转过身,眼神清亮:“明个,多备料。” “啊?还加?” 范二彻底糊涂了:“料多了,不更让那些黄牛收去倒卖?” “越多越好。” 高林语气篤定:“另外,找块木板,用墨笔写上几个大字,掛铺子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写什么?” 高林一字一顿:“高记鸡蛋饼,两毛五一个,不限量。” 所有的价格炒作,都是因为限量撑起来的。 之前他限量,是因为范二那小木船带不了太多料,现在既然要扩大,就没必要再卡著量了。 范二虽不懂二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向来听指挥,刚点点头,就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响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姜邵伟和王功带著一群人快步走来,为首的几人胸前掛著相机,手里还拿著本子,显然是记者。 他们行色匆匆,看到站在门口的高林时,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脚步更快了。 第126章 採访;挑衅!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6章 採访;挑衅! 第126章 採访;挑衅! 高林眉梢挑了挑,大致猜到他们的来意。 冲范二使了个眼色让他继续忙活,自己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姜哥。” 姜邵伟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里带著爽朗。 “小高,恭喜恭喜!广播一播,你这高记可是名声大震,我们报社领导特意派了採访组来,给你这状元郎好好报导报导。” 高林侧身让开门口:“里面坐。” 王功立马举起相机。 咔嚓咔嚓。 对著铺子招牌,灶台还有高林连拍了几张,闪光灯在狭小的铺子里亮起。 其他记者也跟著打量起来。 铺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铁锅擦得发亮,连墙角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只是人一多,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范二机灵,赶紧搬来几条长凳。 赵老三提了壶刚烧开的水,给几位记者倒了白开水。 姜邵伟熟门熟路,也没客气,掏出笔记本就开了腔。 “小高,大家最好奇的是,你这手艺是从哪学的?” 问题一落,几双眼睛都盯住了高林。 灶台边剥葱的赵老三老四也停了手,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问题,他们憋在心里好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林端起自己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指尖在碗沿摩挲著。 私下里他编过不少理由,可这要上报纸,总不能胡乱攀扯。 真报出师傅的名號,反倒惹麻烦。毕竟现在自己师父还不认识他呢。 他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乡下地方,能有什么正经师傅?” “真要论起来,头一个师傅,是饿肚子。” 他顿了顿,声音平实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家里穷,看人家做饭,眼睛就挪不开。村里红白喜事,厨房最忙的时候,我就在门边蹲著看,看人家怎么烧火,怎么下料,怎么顛勺。偷学。” 他抬眼,目光扫过几个记者有些不信的脸,补充道。 “后来,有个郑老爷子,看我有点心,愿意指点几句。老爷子话不多,点一句,得自己想半天,悟透了才算数。” 姜邵伟飞快地记著,嘴里嘖嘖有声:“自学成才,这更难得!”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鼓动的意味。 竟这次採访带著任务。 “第二个问题,大家都关心你这生意经。这小饭馆,一天下来,流水能有多少?” 说罢,他还凑近高林耳边,压低声音。 “往大了说,这是鼓励个体经济,上头乐见其成。” 高林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树典型,让他当那个“个体户能致富”的例子。 这不就是以前电视里的“致富经”? 他看著其他记者期待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生意,靠街坊邻居捧场。” “目前只做早午两市,每日营业额在一百五至一百七十元之间。” 这是实话,最近生意好,確实差不多这个数。 “一百七!” 一个年轻记者忍不住低呼出声,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这抵得上他半年的工资了。 一旁年纪稍大的记者赶紧戳了戳他的腰,挤了个眼色。 “都是说好的,没那么高。” 那年轻记者恍然大悟,连忙低头记笔记,脸上却难掩震惊。 其他记者也纷纷露出笑容,点头附和。 管他真假,这数字够响亮,符合上头的期待。 姜邵伟眼睛更亮了,赶紧追问:“你这店才开张没多久,往后有什么打算吗?就守著这铺面了?” “打算?” 高林带著点笑意。 “眼前,先把铺子稳住。过些日子,省里不是有比赛么?去长长见识。” 他抬眼,目光越过小小的铺面,看向外面人来人往的建军路。 “再往后,想著能不能把高记的招牌做好。让盐瀆城里的人,想吃点好的,能想到我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实在:“地方嘛,是有点小。慢慢来吧。” “说到省赛!” 姜邵伟立刻接上,语气里带著兴奋。 “你在市里拔了头筹,去省里比赛,有几分把握?紧张吗?” 高林摇摇头,语气淡然。 “尽力而为吧。” “好,这话实在!” 姜邵伟赞了一句,拋出最后一个,也是最敏感的问题。 “我可都听说了,姚兴姚师傅,他可是亲口邀请你去扬州发展,你真给回绝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姚师傅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高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扬州是好地方,平台大,机会多。可我这根,扎在盐瀆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铺子刚支起来,街坊邻居刚认熟脸。家里...” 他顿了顿,没提云苓的名字。 “也定了亲。人这一辈子,路要一步一步走。灶火旺不旺,不在锅台大小,在火候,在用心。盐瀆的水土,养得出好味道。” 最后这句,说得格外沉静。 姜邵伟和其他记者飞快地交换著眼色,笔下刷刷不停。 这话里有情义,有根骨,有自信,更有种安土重迁的朴素道理,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动人。 这稿子,稳了。 採访算是圆满结束。 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收起本子,姜邵伟又拉著高林在铺子门口,对著那块高记饭馆的招牌,让同行的摄影记者拍了好几张照片。 闪光灯啪作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指著高林议论,眼神里满是好奇。 姜邵伟刚想和高林告別,忽然眼睛一眯,看向铺子门口:“那几位是.. ” 眾人顺著他的自光望去,只见三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高林看清三人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为首的正是滨海的马昊,后面跟著阜寧的陈虎和大丰的吴有为。 昨个比赛,这三位分別排第十、第七和第五名。 这三人,来者不善。 铺子里刚鬆懈下来的空气,瞬间又凝住了。 马昊走到门口,目光在记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高林脸上,带著滨海口音的腔调砸在地上。 “高师傅!” 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却不像笑。 “昨个比赛,你拿了头名,红案状元,好大的名头!” “可那四道菜,桩桩件件,都像是为你高师傅量身定做的! 我们这些人,练了半辈子,倒像是去给你垫脚的,给你那高记招牌添彩的!“ 昨个比赛结束,他们三人越想越不对劲。 高林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出那么多特殊处理方式? 每道菜都像是练了千百遍,这也太巧了! 尤其是听完广播后更是觉得不对劲,其他菜倒能解释的过去,可那鲍鱼!怎么解释? 一个农村的小子,到哪去弄鲍鱼? 吴有为笑眯眯地接话,语气却带著刺。 “高师傅昨个那几道菜的调味,精妙!可精妙得也太恰到好处了,像是早把评委的舌头都摸透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昨个的比赛有猫腻!你高林能拿第一,要么是题目泄露,要么是走了门路。 我们不服!特来验验你这状元的成色! 姜邵伟眼睛瞬间亮了,刚才收起的笔记本又飞快地掏了出来,钢笔帽都顾不上拧紧。 其他记者也立刻进入战备状態,相机镜头重新对准了铺子中央。 这可比平铺直敘的採访稿精彩多了! 三个县里顶尖的大师傅,联袂上门踢馆,质疑新科状元! 这戏码,百年难遇! 高林面对著门口这三位来者不善的同行,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眼神平静地扫过三人的脸。 “三位来吃饭的话,我欢迎。”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如果来闹事,那就真不好意思了。二子,大黑!送客!” 大黑、猴子和范二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门口,眼神不善地盯著马昊三人。 马昊见状冷笑一声,梗著脖子。 “高林你是不是怕了!今个,我们就是来跟你比试比试的!我就是不服气! ”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记者,声音陡然拔高。 “正好,今天记者朋友都在,要是输了,我登报导歉!要是你输了.. ” 马昊慢慢眯起眼睛,语气狠戾:“那就自己登报,说自己是走后门的!” 姜邵伟一愣,心中吐槽:报纸你想登就登啊,当写信啊! 但对方的狠话是放出来了。 高林心里清楚,他们不服气,多半是因为年纪。 要是他现在四十多岁,拿了第一名,这些人或许只会讚嘆。 可他才二十岁,压过了一群老师傅,自然有人不服。 学厨的没几个好脾气,对方都跑到门口叫囂了,要是不接,反倒让他们觉得自己真的心虚。 高林的目光再次扫过面前三人,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灶台的路。 只说了两个字。 “请吧。 , 第127章 三场比试:刀 火 味!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7章 三场比试:刀 火 味! 第127章 三场比试:刀 火 味! 三人前后脚跨进高记的门槛。 铺面本就不大,一群人挤进来,顿时显得侷促。 马昊扫了眼灶台,是红砖砌的,瓷砖贴到半腰,看著倒乾净。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还没国营饭店一个后厨大。” 陈虎瓮声瓮气地冲高林抬了抬下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高林没理会这两句挤兑,顺手把案板前的竹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他拿起那把厚背菜刀,刀身带著常年打磨的暗光,在磨刀石上“沙沙”蹭了两下。 “三位师傅,想怎么试,划下道来。” 马昊一步上前,手指点了点案板旁竹筐里的土豆。 那土豆是今早赵家兄弟刚从市场挑的,滚圆溜光,带著新鲜的泥土气。 “刀工。要试,就试真功夫。” 他眼神里带著股较劲,直看向高林。 “切土豆丝,一分钟。比谁切得多,切得匀,最细的能穿过绣针眼。根根分明,不带连刀。敢不敢?” “切土豆丝?” 门口围观的姜邵伟和记者们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这活看著寻常,却是最考基本功的。 快,得在一分钟里出量。 稳,每一刀落点都得准,厚薄差不了半分。 匀,丝得像尺子量过,粗细一致。 尤其是穿针这標准,看著简单,实则得练个十年八年,手上没准头根本做不到。 马昊在滨海国营饭店,有个“快手马”的名號,就靠这手切墩的硬功夫立足。 高林的目光落在那些沾著湿泥的土豆上,点点头:“行。” 陈虎紧接著踏前一步,目光扫过条案下的竹筐,里头放著今个刚买回来的猪黄喉,质地看著挺脆。 “我比火候。就它,火爆黄喉。” 这菜是川菜里的功夫菜,讲究的就是个“爆”字。 油温低了,黄喉炒不透,发艮。 高了,瞬间焦糊,带苦味。 全凭掌勺的对火候的拿捏。 油冒烟到什么程度下锅,翻炒几下起锅,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记者们低头记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高林看了眼黄喉,点点头:“好。” 最后轮到吴有为。 他圆脸上堆著笑,眼睛眯成条缝,看著比前两位和善些,却慢悠悠拋出个更刁钻的。 “他们考的是手上硬功夫,我呢,就考考灶台上的味。” “辨料。” 他指了指墙角的调料架,上头摆著十几个瓶瓶罐罐。 “蒙上眼,只凭鼻子闻舌头尝,说出是什么调料,大概產自哪,有什么特点。” 门口的议论声小了些,记者们记录的笔尖也顿了顿。 这考的不是手艺,是见识。 寻常人能认全调料就不错,还得说清產地和特点,没个十几年灶台经验,根本答不上来。 高林深深看了眼吴有为,对方嘴角的笑纹里藏著点较劲的意思。 他又扫了眼陈虎紧绷的侧脸,马昊攥著刀柄的手,缓缓点头。 “可以。” 三张战帖,刀、火、味,都是后厨最实在的硬功夫。 “那就別耽误时间了。”马昊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高林没说多余的话,走到案台前,顺手拿过一个土豆,放在案板中央。 “开始!” 陈虎看两人都站定了,喊了一声。 马昊手快,几乎在“始”字落地的同时,把刀啪地拍在案头。 他隨手抄起一个土豆,左手五指张开,虎口抵住土豆顶端,手稳得像铁钳。 右手菜刀斜著下刀。 “唰唰”两下,土豆皮就被片了下来,薄厚均匀,边缘齐整,看得出来是练了千百遍的熟手。 他没歇气,手腕一转,刀身放平,对著去皮的土豆开始切丝。 刀刃接触案板,发出“篤篤篤”的节奏声,不快得离谱,但每一刀都稳准狠,土豆在他手下像有了规矩,顺著刀路变成细条。 不过十几秒,第一个土豆就变成了一堆细丝,粗细看著差不多,最细的几根,还真能隱约看见透光。 他左手又抓起第二个土豆,动作没丝毫变形,显然是靠肌肉记忆在走,根本不用盯著看。 高林这边,节奏要慢半拍。 他没急著下刀,先拿起土豆,用小刮刀细细刮皮。 不是马昊那种快速片掉,而是顺著弧度慢慢刮,连芽眼都抠得乾乾净净。 刮完一个,他才把土豆放在案板上,左手轻轻按住,指尖微微翘起,避免碰到刀刃。 他的刀没马昊那么哨,就是稳稳落下,一刀一刀切下去。 刀刃与案板接触的声音很。 但每一刀的间距都几乎一样,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比马昊的更匀些,断面整齐。 他切得不算快,土豆丝堆在案板角,像一小撮整齐的银线。 马昊那边土豆丝堆得比高林的多了近一半,只是最细的那几根里,混著两三根稍粗些的,还有一根带著点连刀。 案板旁边的调料瓶被两人的胳膊肘蹭得歪歪斜斜。 门口的围观者没敢出声,记者们低头记录时,笔尖偶尔会停顿。 姜邵伟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视线在两人的刀和案板间来迴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马昊胜在熟和快,高林胜在准和匀,都是硬本事。 一分钟很快到了。 陈虎喊停时,马昊的刀刚落最后一下,高林则刚好切完手里的土豆,刀身稳稳架在案板边缘。 两人的土豆丝都摆在那儿,没什么细如髮和穿针的玄乎劲,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都是练到家的功夫。 这第一回合,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却透著股实实在在的较劲。 后厨的功夫,本就藏在这些寻常的刀光里。 马昊收刀时,刀身还带著点土豆的潮气。 他看了眼案板上两堆土豆丝,脸上带著点嘚瑟,冲高林扬了扬下巴:“你输了。” 高林正用抹布擦著刀上的淀粉,闻言眼皮抬了抬,语气平淡:“为什么?” “这还用说?” 马昊指著自己那堆明显更高的土豆丝,声音里带著点理所当然。 “大家都在这看著,你这数量明显没我多。刀工比试,快慢也是本事。” 高林没急著反驳,只是淡淡一笑:“我们比的是刀工,不是比谁切得快吧?” 这话让马昊愣了愣,刚要张嘴反驳,姜邵伟已经笑著走上前来,手里还捏著个小本子。 “两位师傅稍等,我们这些外行虽然不懂太深的门道,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冲周围的记者们扬了扬下巴:“大家都看清楚了,不如一起说道说道?” 一群记者立刻围了上来,有人还掏出尺子比划了两下。 当然不是真量,就是凑个热闹。 “马师傅这数量確实多,比高师傅多了快一半。”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观。 另一个女记者却指著马昊那堆土豆丝的边角。 “但你看这,有几根带著连刀,还有粗细差得明显,最细的那根旁边,混著根快有筷子头粗的。” “高师傅这边数量少点,但你看。” 她又指向高林的案板:“几乎根根一样粗细,断面齐整。” “而且他切得,真能透光,马师傅那堆里,也就一两根能做到。”有人补充道。 记者们七嘴八舌討论著,话里话外都透著个意思。 马昊胜在快和多,高林胜在匀和细。 论刀工的扎实,还是高林更胜一筹。 马昊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自己也瞧见了。 刚才太想贏,光顾著赶速度,手腕確实有点飘,最后那刀没稳住,才出了连刀。 他是个认手艺的人,虽然心里憋屈,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姜邵伟看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依我们看,单论刀工的稳和匀,高师傅更胜一筹。” 马昊猛地抓起自己的刀,转身走到墙角的条凳上坐下,背对著眾人,没说话。 算是认了。 就在这时,陈虎往前跨了一步,粗嗓门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到我了!” 他冲高林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著股实打实的较劲。 “火爆黄喉,现在就弄?” 第128章 全部落败。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8章 全部落败。 第128章 全部落败。 听到陈虎的话,高林点点头,转身走到条案前,从竹筐里拣出几根黄喉。 陈虎也大步上前,在同一个竹筐里选了几根,手指捏著黄喉顛了顛,估摸著分量。 这黄喉看著確实新鲜,比他平常在县里用的强些。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哟,高师傅,今个这是唱哪出啊?这么热闹?” 打头的是两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是高记的熟客,每天中午都来吃饭。 汉子探著头往里张望,眼睛在陈虎和高林的脸上扫来扫去,带著好奇。 后面还跟著几个食客,都是附近国营厂的。 高林抬头,看著门口几张熟面孔,又瞅瞅案板上备好的黄喉和旁边切好的配料,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正好。” 他扬声说道:“今个要做道火爆黄喉,还没上菜单。各位要是不嫌弃,就请进来当个评委,尝尝味道?免费的。” 陈虎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高林的客人自然向著他,这评法不公。 可他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客人,又瞥了眼墙上那面只写了五六道菜的木牌,確实没找到火爆黄喉四个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姜邵伟留在前屋记录,其他记者和食客被范二和赵老三请到了后院。 后院就一块小空地,摆著两张矮凳,范二赶紧搬来条凳,让眾人坐下歇脚。 “这几位是来干什么的?” 一个食客压低声音问,眼睛还往前屋瞟。 “来踢馆的。”范二没忍住接了句。 食客们顿时炸了锅,有个脾气急的直接站起来。 “什么?踢馆?敢来高记撒野?要不要我们去说道说道?” “坐下坐下。” 赵老三赶紧按住他。 “放心,我们二爷的本事,心里有数。” 前屋里,气氛却紧绷著。 高林和陈虎各自占了一个灶眼。 云苓站在柜檯后,手掌攥得紧紧的。 她不懂厨艺,可看著高林那认真的模样,心也跟著悬起来。 高井和范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马昊和吴有为坐在角落条凳上,目光紧紧盯著陈虎。 陈虎的火候功夫在县里是出了名的,论对火候的拿捏,除了黄海饭店的王大奎,他还没服过谁。 灶火被重新引旺,火苗舔著漆黑的锅底,很快就把锅烧得发烫。 两股热浪在前屋里升腾,混著油烟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陈虎率先动手。 他显然对这道菜极有信心。 铁锅烧得发白,几乎要冒青烟时,他猛地舀入一勺清亮的油。 油入热锅,瞬间滋啦炸开,油密集地蹦跳著,溅得灶沿上都是小油点。 陈虎左手抓起码好味的黄喉片,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黄喉片就撒入滚油中。 右手长柄炒勺紧跟著探入,手腕快速抖动,勺沿贴著锅底翻搅,黄喉片在滚油里打著旋,眨眼就从粉嫩变成浅白。 就在黄喉边缘刚刚捲起的时候,他左手抓起配好的葱姜辣椒段,哗啦一声丟进锅,右手炒勺猛地一顛。 整锅菜跟著腾空,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被稳稳接住。 “嗤啦!” 配料的辛香混著油脂的焦香轰然炸开,直衝鼻腔。 从下锅到出锅,前后不过十秒,快得让人眼繚乱。 一碟火爆黄喉被他扣在白瓷盘里。 黄喉片捲曲得像月牙,边缘带著微微的焦黄,油亮的酱汁裹在上面,透著股粗糲的鑊气,看著就够味。 再看高林。 他的火没陈虎那么凶,火苗贴著锅底,是稳当的橘红色。 油温八成热,刚冒点青烟时,他才把黄喉片轻轻滑入锅中。 没有刺耳的爆响,只有温和的滋啦声。 他的翻勺动作也慢些,手腕带著巧劲,炒勺背轻轻推著黄喉片,让每一片都均匀受热。 黄喉在油里慢慢捲曲,顏色从浅黄变得莹润,透著点透亮。 葱姜辣椒段是沿著锅边滑进去的,没溅起多大油,却激出一股更悠长的香味。 出锅前,他拿起旁边的黄酒瓶,沿著锅边淋了小半勺。 嗤— 酒香混著蒸汽腾起,带著点微甜。 最后才將菜盛入盘中。 这盘黄喉,捲曲的弧度更自然,色泽是均匀的浅金黄,油光水亮,翠绿的葱段和鲜红的辣椒点缀其间,看著温润诱人,香气也更柔和些。 不似陈虎那盘冲得人鼻子发辣。 两盘菜摆在条案上,一刚一柔。 高林擦了擦手,刚要端盘子请食客进来,手腕却被陈虎按住了。 陈虎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复杂,然后忽然伸手,飞快地调换了两个盘子的位置。 高林做的放到了他面前,他做的挪到了高林那边。 姜邵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陈虎是想让食客盲评,怕他们偏心高林。 前屋的动静传到后院,香味更是勾得人坐不住。 高井一开门,食客们就涌了进来,围著条案探头探脑。 “都尝尝,说说心里话。”高林笑著抬手,示意大家动手。 几个熟客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先伸向高林面前的那盘。 黄喉入口,咔擦一声脆响,带著股浓烈的焦香,辣椒的辛劲直衝脑门。 “好吃!” 穿工装的汉子咂咂嘴,眼睛亮了:“这火候,够猛!” 另一人也点头:“香,嚼著带劲。” 眾人尝完,纷纷点头,目光都投向高林,带著点果然没让人失望”的笑意。 陈虎的脸上也多出了一丝笑意。 接著,他们又夹起陈虎面前那盘。 黄喉刚碰到牙齿,还是脆,但这份脆更润些,带著点弹性,不像刚才那盘偏硬。 味道也没那么冲。 香、辣、鲜。 一层层在嘴里散开,最后还有点淡淡的酒香回甘。 前屋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讚不绝口的食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穿工装的汉子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挠挠头,看看陈虎,又看看高林,一脸纠结。 “这盘好像更合我胃口。 “我也觉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接话:“刚才那盘太冲了,这盘味道更匀,吃著舒服。” “对对!黄喉的脆劲没丟,还多了点鲜味... ” 眾人七嘴八舌,虽然犹豫,但大多觉得陈虎面前那盘更好吃。 姜邵伟也尝了尝,大家说的確实没错。 他看向陈虎和高林两人。 “显然胜负已分。” 范二和赵家兄弟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爷输了? 可他们转头看向高林,却见他脸上依旧平静,再看云苓和高井范以夫妇,他们嘴角甚至带著点笑意。 就在这时,陈虎忽然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开口。 “那盘是高师傅做的。”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盘子,又指了指高林面前的:“我换了盘子。” 食客们顿时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穿工装的汉子一拍大腿。 “我说怎么吃著更对味呢,还是我们高师傅的手艺!” “你这师傅,怎么还换盘子?” 有人笑著冲陈虎打趣,语气里却没了刚才的敌意。 陈虎的脸涨得通红,比刚才做菜时还红。 他看著那盘被眾人夸讚的黄喉,又看看高林,最后重重嘆了口气。 “我输了。” “论对火候的拿捏,你比我稳。” 说完,他也走到角落坐下,背对著眾人,肩膀垮了下来。 自己最得意的本事,被人稳稳压过,心里头不是滋味。 一直沉默的吴有为,这时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蓝布手巾,擦了擦手,目光灼灼地看向高林。 “刀工、火候,是硬功夫。但一道菜的魂,在味。” “我这关,还没过。” 高林抬眼看向他,淡淡一笑:“光辨调料,有点单调。” 他看向陈虎,语气平和。 “不如这样,让陈师傅做一道菜。我和你来尝,不仅要说出用了什么调料,还要说清下锅的先后顺序,火候怎么变的。” 这话一出,连吴有为都愣住了。 辨调料不难,难的是说清下锅顺序和火候变化。 这不仅要舌头灵,还得对每一步操作了如指掌,相当於尝菜识做法,比单纯辨料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吴有为看了看旁边的马昊和陈虎,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带著点別认怂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行!就这么比!” 第129章 心服口服。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29章 心服口服。 第129章 心服口服。 十几分钟后。 高记饭馆的门槛外,马昊、陈虎、吴有为三人並排站著。 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根被霜打蔫的茄子。 马昊脸上满是落寞。 陈虎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碾著地上的尘土。 吴有为的大鼻子不抽了,眼神发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比试里回过神。 第三场比试的结果,不用多说。 高林不仅报出了所有调料,连步骤都说得分毫不差。 那一刻,吴有为脸上的最后一点底气,彻底泄了。 三人来时揣著的那股揭穿猫腻的劲头,此刻全变成了失落,压得肩膀都垮了o 身后铺子里,铁锅被烧热的滋啦声又响了起来,高林招呼客人的声音响起。 这些寻常的声响,落在三人耳里,却格外刺耳。 马昊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嘆息,抬脚想走。 这片地方,实在待不住了。 “哎,等等!” 范二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他捏著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几步从铺子里追出来。 他脸上带著股耿直的认真,压根没看三人掛不住的难堪。 “一码归一码。” 他把本子往前递,指腹点著上面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位刚才比试用的料钱还没结呢。三个土豆,黄喉,还有一小撮干辣椒、 葱姜蒜瓣......按市价算。”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 “我家二爷说了,比试归比试,料钱是料钱,不能混。 马昊的脸腾地红透了。 陈虎猛地扭头,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吴有为赶紧扯了扯陈虎的袖子,又对著范二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忙脚乱地摸裤兜。 就在这时,那些早按捺不住的记者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马师傅,刀工落败,有何感想?” “陈师傅,火候输在哪?心服口服吗?” “吴师傅,三位联手挑战却全败,是不是说个体户手艺已超国营?” 问题像连珠炮,又快又尖,劈头盖脸砸过来。 马昊被挤得一个踉蹌,怀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他狼狈地用胳膊挡著脸,闷声吼。 “让开!” 陈虎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有为圆脸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一边把皱巴巴的票子塞给范二,一边拼命往人缝里钻。 “借过!借过!” 三人像陷入泥潭的困兽,在记者们亢奋的围堵里左衝右突,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 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影很快拐进街角,没了踪影。 只留下记者们意犹未尽的议论声。 盐瀆这餐饮圈子不大,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没多久,建军饭店的刘文韜就听说了这事,又转头告诉了另外两家国营饭店的经理。 一直到下午,马昊三人没立刻离城,兜兜转转,找到了竹林饭店的后厨。 张庆国正靠在灶边歇响,李墨轩在擦他的菜刀,王大奎捧著个大茶缸喝水。 他们已经习惯忙完午市之后聚在一起討论厨艺。 他们看见马昊三人到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想笑,又使劲憋著。 “哟?三位脸色可不太对劲啊。” 王大奎嗓门大,先开了口,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咧。 马昊闷头灌了口凉茶,把去高记挑战的经过讲了一遍。 从刀工输在土豆丝,到陈虎的火候被比下去,再到吴有为辨味时的失手,说得乾巴巴的,却透著股无奈。 话没说完,张庆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大奎更是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啊你们,真是去踢铁板了!还是烧红的铁板!” 连一向清冷的李墨轩,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別看小高年轻,论手上功夫的扎实,火候调味的精细,我们三个。” 他指了指自己、张庆国和王大奎。 “都曾厚著脸皮去请教过,算是承了他半师的情分。你们这趟,开了眼吧?” 马昊三人面面相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嘆。 马昊声音低沉,却透著股彻底服气的坦诚。 “服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总听人说过什么神童天才,只当是吹牛皮,今个算是亲眼见著活的了!心服口服!” 三人对著张庆国他们拱了拱手,再没多说一句话,带著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震撼,默默离开了竹林饭店的后厨。 来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早被盐瀆的秋阳晒化了,散在风里,没了踪影。 高记饭馆里,此刻却像烧开了一锅滚水。 比试的余波没散,午市正点一到,小小的铺面就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了。 店铺里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找不到坐的地,乾脆端著碗站著吃。 赵家兄弟在人群里穿梭。 大黑守在门口,嗓子喊得劈了:“別挤!拿號!拿號!” “高师傅!来份火爆黄喉!” 一个挤在灶台边的汉子扯著嗓子喊。 他刚才从別的食客那听了全程,早就馋坏了。 “对!我也来一份!尝尝状元的手艺!”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高林站在灶台后,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粗布褂子早湿透了,却没放慢手里的活。 铁锅滋啦作响,脆肠的香气混著黄喉的鲜,往街面上飘,勾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铺子里看。 有人挤不进去,乾脆从旁边杂货店借了个小马扎,往墙根一放,舒舒服服坐下。 把碗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吃著,儼然把高记门口当成了自家饭厅。 还有人就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伸脖子往铺子里张望,想看看这位红案状元到底长什么样。 “这味道,真不是吹的!比国营饭店强多了!” “那可不,没这本事,能拿第一?” “听说刚才有人来踢馆,全被比下去了!” 议论声混著碗筷碰撞的脆响,在街面上飘著。 城南的一条黑巷里,炭火味混著油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黑漆漆的厨房里,调料瓶东倒西歪,地上堆著烂菜叶,卫生差得离谱。 一群穿著喇叭裤的年轻人围在小院里,有的喝著橘子味汽水,有的叼著烟,正是上午倒卖鸡蛋饼的那伙人。 “喂,弄好了没?” 一个青年转头冲灶台喊,语气不耐烦。 “好了好了!” 灶台后,一个赤裸上身的汉子用油滋滋的手端著个搪瓷盘出来,盘里是几块龙虾肉,裹著黏糊糊的酱汁。 “快尝尝,是不是这味!” 青年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 “嗯,不丑。虽说没高记的鲜,但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够了。” “我就说嘛,照著方子调,差不到哪去!” 旁边有人得意地拍著胸脯。 眾人都看向带头的青年,等著他拿主意。 带头的青年把菸头摁在地上,碾了碾。 “跟高记抢生意?我们没那本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还按老规矩,就说是从高记买的,借他的名头卖,能卖的上价。 烟圈在巷子里飘,混著劣质调料的味,透著股投机取巧的精明。 秋阳照不进这黑巷,就像他们学不来高记灶台上的真功夫,只能在阴影里打著歪主意。 第130章 情到深处......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0章 情到深处...... 第130章 情到深处...... 铺子的杉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最后一丝市井的喧囂也被关在了门外。 灶膛的余温还未散尽,混合著油盐酱醋的气息,在铺子里沉淀下来,有种大战初歇的寧静。 赵家兄弟正手脚麻利地擦著最后几张桌子。 高林解下围裙,隨手搭在灶台边的木架上。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冰凉的水顺著脖颈流下,冲淡了几分燥热。 “对了,跟大家说个事。” 他放下水瓢,看向眾人说道:“明个开始,我们加个晚市。” 赵家兄弟擦桌子的手同时顿住了,猛地抬头看向高林。 哥嫂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亮光。 加晚市,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更多的客人,更厚的票子! “真的?二爷!”赵老三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 “太好了!”赵老四也咧开嘴。 “嗯。 “” 高林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兴奋的脸。 “不过,有规矩。” 他语气平缓:“生意只做到七点。七点一到,关门落锁。” “啊?为什么啊?”高井不解。 “是啊,正上人的时候...”大黑和猴子也念叨著。 他推开半扇门板,傍晚带著凉意的风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再晚,路不好走。” “行,林子你安排就行。”大哥笑著说道。 高林点点头:“今个就先忙到这,回家吧。” 村里的房子每天都高一截,砖缝里的水泥还泛著潮气。 工人三三两两地收拾工具准备散,高林瞧见高虎正扛著根木料往墙根挪,汗珠子顺著下巴滴。 “虎子,歇会儿。”高林递过去水壶。 高虎接过来灌了两口,抹了把脸。 “小林子,你这房子盖得真快,年底准能住进来。” 閒聊两句,高虎就扛著工具往家走。 高林望著他的背影,眉梢动了动。 高龙中这步棋,走得不算笨。 不过对方表示善意,高林也乐意接受。 晚饭散了,高林推著自行车送云苓回家。 路过村东的晒场,他突然停下车。 “教你骑车吧。” 云苓一愣,隨后开心的点点头,眸子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晒场空旷,几个巨大的稻草垛像小山似的堆著,被晒得金黄。 空气里飘著稻草的暖香,混著泥土的腥气。 虫鸣歇了,只有晚风拂过草垛顶端枯叶的“沙沙”声。 云苓就站在不远处的稻草垛旁,背对著他,似乎在出神地望著远处河堤上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她乌黑髮亮的头髮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勾勒出纤细的脖颈线条。 夕阳的金辉裹著她,柔和的光照亮她的轮廓。 听到车轮声,她转过身来。 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来。”高林拍了拍结实的座垫。 云苓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学著高林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住车把。 入手冰凉。 高林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著车把的手背上。 他的手带著熟悉的暖意,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云苓的心跳快了一拍,却没有躲闪。 “推著走,找找感觉。眼睛看前面,別怕它晃。” 他的声音在耳边,气拂过耳廓,痒得云苓缩了缩脖子。 在他的引导下,云苓推著这辆对她来说过於高大的铁傢伙,在晒场坚实的泥地上慢慢走著。 高林的手始终虚虚地托著她的手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给予她尝试的勇气。 推了几个来回,渐渐顺手了。 高林鬆开手:“试试溜车?左脚踩脚蹬,右脚点地滑。” 云苓左脚踩上脚蹬,右脚试著蹬地滑行。 车身猛地一晃,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倒。 一只手臂及时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力道沉稳,瞬间將她歪倒的势头稳住。 隔著薄薄的衣衫,云苓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紧贴后背传来的温热与坚实的心跳。 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像被晚霞点燃。 “慌什么?” 高林的声音带著笑意,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廓,痒痒的。 他的手臂並没有立刻鬆开,反而將她更稳地圈在自己身前。 “我没慌。” 云苓小声辩解,声音却虚得发飘。 她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右手竟紧紧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小臂。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鬆开手,脸埋得更低了。 高林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云苓的背上。 他微微低下头,下頜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 “没慌?那刚才抱我胳膊抱那么紧?” 这话语里的亲昵,让云苓耳根都红透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挣扎著想从他怀里出来,腰肢却被那只手臂稳稳箍住,动弹不得。 高林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带著他身上独有的皂角混合著淡淡烟火的味道,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搅得她心慌意乱。 “放开...” 她声音细若蚊吶,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不放。” 高林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呼吸的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垂。 “教你骑车呢,师父还没发话,学生就想跑?” 他非但没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则覆上她握著车把的手,带著她的手,轻轻转动车把,引导著车身缓缓向前滑行。 云苓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紧贴著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和隔著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 他的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那细微的摩擦感,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占有欲。 “蹬地,用力点。” 他的声音低沉,揉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云苓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身体却本能地听从了他的指令,右脚用力蹬地。 车子向前滑行起来,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丝毫无法缓解她脸颊的滚烫。 高林的手引导著车把,控制著方向,两人的身体隨著车身的晃动而微微摩擦。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云苓的四肢百骸。 车子滑到一处巨大的稻草垛后面,这里相对隱蔽,投下浓重的阴影。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高林缓缓鬆开手,让云苓自己尝试著朝前骑行。 突然! 云苓一分神,车把猛地歪了,整个人朝著一侧倒下。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两人栽进了鬆软的稻草堆里。 两人就这么面对著面,一上一下,躺在稻草上。 阴影里光线暗,云苓被迫抬起头,撞进高林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跳动著夕阳熔金般的余烬,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幽暗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要將她吸进去。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云苓...” 他低唤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种压抑的渴望。 目光紧紧锁住她嫣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唇瓣。 云苓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衝破胸膛。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著,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高林的呼吸一室。 他低下头,精准地覆上了那片柔软。 云苓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服,只觉得浑身发软。 她笨拙又生涩地回应著。 高林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抚上她的后背。 那粗糙的指腹划过敏感的肌肤,带起阵阵令人战慄的电流。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激烈,带著一种近乎失控的掠夺。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侧,牙齿甚至轻轻啮咬著她柔嫩的耳垂。 云苓的意识在漩涡里浮沉,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潮,让她既害怕又渴望。 她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这细微的动作却像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高林的手猛地从她后背滑下,那充满占有欲的动作,瞬间引爆了云苓身体里所有的敏感!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啊!” 云苓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从迷醉中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高林。 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神慌乱地看著他,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嘴唇更是被吻得微微红肿,泛著诱人的水光。 衣襟在刚才的纠缠中有些凌乱,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高林被她推得后退半步,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的火焰尚未熄灭。 他看著云苓惊慌失措,衣衫微乱的样子,那模样既纯真又带著被情慾薰染的嫵媚,更是勾人心魄。 晚风吹过草垛,带起一阵更响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隱秘的低语。 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和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 这现实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几乎失控的两人。 云苓慌忙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凌乱的衣襟和散落的髮丝,根本不敢再看高林一眼。 高林也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炽热火焰,眼神渐渐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深处,依旧残留著未褪尽的暗涌。 “林子哥...天快黑了... 云苓的声音细若蚊吶,带著明显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 “” 高林的声音也有些暗哑。 他走过去,扶起歪倒在地的自行车,动作有些僵硬。 “回去吧。”他拍了拍后座垫,声音低沉。 “我送你。” 云苓慢慢地走过去,侧身坐上了后座。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了高林的腰,把发烫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他宽厚温暖的后背上。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隱没。 晚风带著凉意,吹拂著两人依旧滚烫的脸颊和怦怦乱跳的心。 那紧紧相贴的身体,无言地传递著未尽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亲密。 第131章 掛他高记的牌子!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1章 掛他高记的牌子! 第131章 掛他高记的牌子! 车轮碾过村道鬆软的泥土,停在了云苓家门口。 暮色已深,只有李萱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油灯的光晕。 云苓低著头,从后座滑下来,脚尖刚沾地,就踉蹌了一下。 她的腿还软著。 夜风带著河水潮气,吹得她额前碎刘海贴在脑门上,痒痒的。 她没有立刻转身进屋,手指却悄悄攥住了高林腰侧的衣角布料。 高林停好车,转过身。 借著那点微弱的灯火,看见她仰起脸。 月光和灯光在她脸上交织,映出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林子哥...”她声音细细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高林心头一软。 “对不起。”云苓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高林微怔,隨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说什么傻话?对不起什么?” 云苓的眼圈更红了,声音带著点委屈的颤抖。 “刚才...我推你了。你会不会...生气?” 她似乎用尽了勇气才问出这句,目光躲闪著,不敢看他。 高林心头那点被晚风吹散的燥热,似乎又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勾了起来。 他看著她水润的眸子,嫣红的唇瓣还残留著一点被他吮吸过的微肿,心头又软又胀,哪里还生得起半分气? “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声音低沉,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快回去吧,外头凉。”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没有责怪,没有厌烦,云苓紧绷的肩膀才悄悄鬆了下来o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释然,又有点残留的羞怯。 她轻轻“嗯”了一声,鬆开攥著他衣角的手,转身小跑著进了家门,身影消失在昏黄的光晕里。 高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木门,站了好一会。 直到夜风彻底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她的气息,也吹散了心头那股翻腾的燥热。 他推著车,慢慢踱到一旁的码头边。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凉的河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砸在石板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个激灵,眼底最后一点未褪尽的燥热,终於沉了下去。 待到心跳彻底归於平日的沉稳,他才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沉静清明。 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寂静的村道,朝著自家的方向驶去。 高家的新地基上,梁木已经架起,在月光下投下大概的轮廓。 老屋里,高怀仁和仓红英早已歇下。 高林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燃了煤油灯。 灯光昏黄,照著桌上摊开的白纸。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开始写写画画。 现在每天刨去米麵油盐肉菜的本钱、房租、工钱......净落,一百块出头。 前些日子刚还清的最后几笔陈年旧债,存款已经大幅度缩水。 这几天挣的钱也都砸进了房子的材料上。 “三转一响... ,自行车,有了。手錶给云苓戴上了。 还差缝纫机,差台收音机。 缝纫机的话...云苓手巧,该给她买台好的。蝴蝶牌?蜜蜂牌? 收音机红灯牌的,声音洪亮,能听新闻,也能听戏。 还有在哪儿办喜事? 城里? 租个国营饭店的厅?气派是气派,可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村里的晒场挺好,敞亮。 搭起棚子,摆上流水席,请全村老少爷们都来喝杯喜酒,热热闹闹。 爸妈也高兴。 就这么定了。 笔尖划过纸张,把脑子里的念头都记下来。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眼前又浮现出晒场草垛后面。 云苓被吻得迷濛的眼,微敞的衣襟,还有那点被他攥在手里的柔软. 身体深处又有点躁动。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著阳光味的蕎麦皮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高记门口就排起了队。 早市的烟火气混合著清晨的凉意,在街头瀰漫。 范二没开灶,先拎出块大木板,往门边上一竖。木板上用墨汁写著歪歪扭扭的大字。 鸡蛋饼(两毛五/个)—一不限量供应啦!!! 待食客们看清楚上面的字后,排队的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不限量。” “哎哟,终於不用抢破头了。” “小高这是想通了呀,这下能让我家那小子吃个饱了。” 人群沸腾起来,议论声交织一片,充满了期待。 高林此时从铺面里走出来,脸上带著一丝熬夜后的疲惫,但精神头很足。 他走到门口,看著兴奋的人群,扬声道。 “各位,昨个我就听说城里有人倒卖鸡蛋饼,卖五毛一个。为了防止大家多钱。 从今个起,鸡蛋饼不限量了,只要店面开著,隨时来买都可以!” “好!”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他们也都听说了那五毛钱一个的鸡蛋饼,一开始还以为是高记涨价了呢。 “另外。” 高林顿了顿,继续道。 “今个开晚市了,七点打烊。想晚上来吃口热乎的,记著七点前来啊。” “晚市也有?太好了!” “下了班正好过来。” “高师傅想得周到啊!” 食客们喜笑顏开,队伍里洋溢著欢快的气氛。 然而,在这片喧腾的喜悦边缘,几个缩在队伍尾巴上的年轻人,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妈的!不限量?还早中晚都卖?”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不是把我们的路彻底堵死了吗?” 他们就是专门来倒卖鸡蛋饼的年轻人。 “就是!他高林仗著生意好,不给別人留活路!”旁边一个矮胖的也愤愤不平。 “完了完了,鸡蛋饼这路子,算是彻底黄了.. ” 另一个显得更沮丧,哭丧著脸。 一个鸡蛋饼就能挣两毛五,而且还不要他们动手,简直就是捡钱的行当。 现在却被高林这“不限量”“全天候”的办法,彻底斩断了。 其中一个瘦高个眼神阴地盯著灶台前那个沉稳忙碌的身影,拳头在裤兜里悄悄攥紧。 他猛地扭头,拉著同伴离开。 来到无人处,他呵斥道:“慌什么!鸡蛋饼做不成,不是还有別的路子吗?” “你是说那虾肉?”矮胖的眼睛一亮。 “对!”瘦高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弄点便宜的死虾,多放香料压压味,搞便宜点,照样有人买。就掛他高记的牌子,反正出事了也是他担著。” “对!对!搞虾肉!” 沮丧的那个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重新燃起一点贪婪的光。 “这东西成本低,来钱快!” 几人小声嘀咕著。 第132章 集体食物中毒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2章 集体食物中毒 第132章 集体食物中毒 人民公园门口。 游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午那几个年轻人,也混跡其中。 他们没像旁人那样推车挑担,只在梧桐树荫下铺开两张皱巴巴的报纸,摆上几摞用油纸草草包好的物事。 一块硬纸板歪歪斜斜戳在报纸前头,写著几个大字。 高记五香虾肉,味美价廉! 字写得歪扭,那“高记”两个字却刻意描得粗黑,十分显眼。 价钱比高林卖的五香虾肉还要便宜。 油纸包散著股浓烈冲鼻的五香粉味,混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哎!正宗高记虾肉!刚出锅的!便宜卖了!” 为首的瘦高个叼著菸捲,眯缝著眼吆喝,嗓子有点哑。 “高记的,真的假的?”一个戴眼镜的人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 “看您说的,不是高记的,能掛这牌子。高记的老板是我表哥,特地让我来支摊呢。” 旁边一个矮胖的年轻人拍著胸脯,油光光的脸上堆满笑。 “我表哥那排队排死人,我们这,一样味道,还不用等。尝尝?” 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蜷曲著的虾肉,裹著厚厚一层酱色调料。 那浓烈的香气引得路人侧目。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看看价格,终究没抵住诱惑,掏出几张毛票。 “来一份。” “好嘞!” 瘦高个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生意竟真被这招牌和低价带了起来。 几个衝著“高记”牌子,却懒得排队的食客,犹犹豫豫地掏了钱。 油纸包一个个递出去,换来皱巴巴的票子,被年轻人们飞快地塞进裤兜。 日头爬高,公园门口的人流更密了。 瘦高个刚把几张票子揣进兜,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路口拐进来几个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的身影,胳膊上箍著红袖標。 是市场管理的人! 他脸色“唰”地变了,菸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低吼一声。 “跑!” 几个年轻人反应奇快! 矮胖的那个一把抓起地上垫著的报纸,连同没卖完的几个油纸包胡乱一卷。 另一个抄起那块“高记”招牌,夹在腋下。 瘦高个则一脚把地上散落的油纸屑踢进梧桐树根下的落叶堆里。 动作一气呵成,不过几息之间。 等那几个蓝制服走到近前,树荫下只剩下几张被踩脏的报纸边角,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五香粉味。 “人呢?” 带头的管理员皱著眉,四下张望。 游人熙攘,哪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的影子? 盐瀆国营拖拉机厂,第三车间。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混合气味。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午饭铃一响,轰鸣暂歇。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车间,端著铝饭盒,寻荫凉处蹲坐。 钳工张大力是个壮实汉子,此刻却像揣著宝贝,神秘兮兮地从他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个油乎乎的纸包。 他招呼著同组的几个兄弟。 “来来来!今个有好东西!人民公园门口买的,正宗高记”五香虾肉,都尝尝!” 油纸包打开,那股浓烈冲鼻的五香味儿立刻瀰漫开来,在机油味里显得格外明显。 “真是高记的?你小子怎么捨得的。”工友老李凑过来,眼睛发亮。 “那还有假?牌子掛著呢!比铺子里卖的还便宜。” 张大力颇为得意,率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嘖嘖有声。 “嗯!香!” 眾人纷纷伸手。 虾肉入口,张大力还在回味,旁边的小王却皱起了眉头,咂咂嘴。 “这味儿怎么有点怪?” “是啊,跟我上次在高记排队买的,不太一样。” 另一个工友也嘀咕:“肉有点粉。” “我尝著一个味啊。” 张大力浑不在意,又塞了一块。 “赶紧吃,下午还有两车毛坯要铣呢。” 话虽如此,几个人还是觉得这虾肉味道实在不算好,香料味重得压住了虾味,肉质也鬆散,远不如之前那般鲜美。 但钱买的,又是肉食,谁也不愿浪费,互相看看,还是硬著头皮把分到的几块都咽了下去。 午后,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巨大的车床飞旋,铁屑四溅。 不到两点,张大力额头开始冒虚汗。 肚子里面像揣了个绞肉机,一阵一阵地拧著疼。 他强撑著操作了一会,脸色越来越白,豆大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大力你怎么了?” 旁边的小王刚问出口,自己脸色也变了,猛地捂住肚子。 “哎哟!” 紧接著,刚才吃了虾肉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变了脸色。 有人捂著肚子弯下腰,有人脸色煞白地冲向车间角落的茅厕。 老李更是“哇”地一声,扶著冰冷的工具机,把中午吃的饭菜混著那腥腻的虾肉,一股脑全吐在了油污的地面上。 黄绿色的秽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瞬间被机油的铁锈味包裹。 “有人吐了!” “快!大力晕过去了!” “送医务室!快!” 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厂领导闻讯赶来,看到躺倒一片,脸色惨白的工人,也慌了神。 几辆厂里运零件的三轮车被临时徵用,铺上草蓆,把几个上吐下泻的工人七手八脚地抬上去,送往市人民医院。 急诊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也盖不住病人身上散发的酸腐气。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医生护士脚步匆匆,诊断很快有了结果。 食物中毒,急性肠胃炎! 病因指向中午共同食用的那包五香虾肉。 厂领导的脸黑得像锅底。 保卫科的人立刻把张大力几人剩下的油纸包收集起来。 张大力躺在病床上吊著水,虚弱地指认。 “就是公园门口...掛高记”牌子那伙人卖的...” “高记?建军路那个高记?” 厂领导又惊又怒。 这可不是小事,集体食物中毒! 他猛地一拍桌子:“报案!立刻向公安局报案!这简直是草管人命!” 建军路,高记铺子里正是午市最忙的时候。 油烟裹著香气升腾,锅铲叮噹,食客的谈笑声和点菜声混成一片。 赵老四在灶边满头大汗地拉著风箱,赵老三在一旁配菜。 高林站在两口大灶中间,他手腕一抖,正要起锅装盘。 吱呀—— 铺子那扇杉木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很大,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喧闹的铺子为之一静。 食客们纷纷扭头看去,门口涌进来五六个人。 打头的是两个穿著白上衣,蓝裤子,戴著大檐帽的公安。 后面跟著三个穿深蓝卡其布制服,戴著“市场管理”红袖標的人。 一行人表情严肃。 “哪位是高林同志?”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的公安开口,声音严肃,瞬间压住了铺子里的嘈杂。 高林放下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上前:“我是。” 国字脸公安掏出证件,在高林面前亮了一下。 “我们是盐瀆市公安局的。接到群眾报案,你涉嫌一起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需要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食物中毒?”高林眉头微蹙,眼神沉静。 一听这话,赵家兄弟手头的活立马停下,一脸紧张的跑到高林身边。 云苓也快步走来,抓住高林的袖子,满脸担忧。 大哥高井快步走来,紧张的说道:“公安同志!搞错了吧?” 离得近的一个老食客腾地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小高这的饭菜,我们天天吃!乾净得很!” “有没有问题我们还不知道?”另一个熟客也帮腔。 “肯定是弄错了!公安同志,你们查清楚啊!”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替高林辩解。 那国字脸公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语气依旧坚定。 “各位同志,请安静。”他举起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现在有確凿证据表明,导致盐瀆拖拉机厂多名工人食物中毒的,是高记的五香虾肉。高林同志作为高记”的负责人,必须配合我们调查,弄清事实真相。请大家理解,支持我们的工作。”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范二急了,从灶后跳出来:“肯定是有人假冒!我们的虾肉,都是新鲜活虾现剥现做的!” “是不是假冒,我们会调查清楚。” 旁边一个市场管理的人打断他,语气生硬。 “现在,请高林同志先跟我们走一趟。” 高林的目光扫过几张严肃的面孔,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食客和满脸焦急的家人们。 他沉默了几秒钟,轻轻拍了拍云苓的手。 隨后解下腰间的围裙,轻轻放在旁边乾净的案板上。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深沉了些。 “二子,看好铺子,各位实在对不住了。” 他抬脚往外走。 两个年轻的公安下意识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食客们看著他沉静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国字脸公安抬手制止。 高林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了下眼,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著,只是掌勺的人,暂时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坐进了停在路边的绿色吉普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和担忧的视线。 车子发动,捲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建军路尽头。 食客们面面相覷,议论纷纷,再没人有心思动筷子。 云苓呆立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灶台前,那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围裙,一时茫然失措。 第133章 四处求援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3章 四处求援 第133章 四处求援 范二衝出铺子,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一个念头。 找刘经理,建军饭店的刘文韜! 他认识的大人物里,就数刘经理官大! 建军饭店那气派的玻璃门被他哐当一声撞开,把门口打盹的服务员嚇了一跳。 刘文韜正端著个紫砂壶,悠閒地站在柜檯后头看帐本,见范二风风火火闯进来,脸上浮现笑容。 “哟,范二?怎么著急忙慌的。” “刘经理!不好了!” 范二气都没喘匀,脸憋得通红。 “二爷被公安和市场管理的人抓走了!” “什么!” 刘文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手里的紫砂壶盖噹啷一声磕在壶壁上。 他一步从柜檯后跨出来,抓住范二的胳膊,力道大得范二一趔趄。 “说清楚!怎么回事?抓哪儿去了?” “说是有人吃了我们的虾肉中毒了,拖拉机厂倒了好几个工人,公安带局里去了!”范二急得语无伦次。 刘文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锐利起来。 “虾肉中毒?放他妈的.. ” 后面半句脏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事的分量了! 集体食物中毒,还扣在当下风头正劲的“高记”头上,这要是坐实了,高林別说省赛,铺子都得完蛋! “走!” 刘文韜再没半句废话,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起范二就往外冲。 “去食品服务公司!找陈书记!” 刘文韜熟门熟路,带著范二噔噔噔直奔二楼最东头那间掛著“书记室”牌子的办公室。 门虚掩著,刘文韜刚要敲门,里面传来陈书记低沉而严肃的声音,显然正在接电话。 “嗯,老李,情况我知道了。工人同志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厂里要全力配合医院治疗。对,对。这件事影响太坏了!你放心,如果情况属实,我们食品服务公司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好,就这样。” 陈书记放下那个老式黑色电话机的话筒,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这才抬头,看见门口站著的刘文韜和气喘吁吁的范二,眉头依旧紧锁著,指了指旁边的木沙发。 “坐。什么事?” 刘文韜没坐,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地把范二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公安和市场管理联合上门带人,以及虾肉被指导致人中毒。 陈书记听著,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在光亮的红木办公桌面上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等刘文韜说完,他锐利的目光转向范二。 “范二,你说实话!你们的虾肉,有没有问题?进货、製作、储存,有没有马虎?” 范二急得直跺脚。 “陈书记!天地良心!二爷做虾肉,我们天天看在眼里!虾是赵家兄弟天不亮去河边收的活蹦乱跳的小龙虾!剥壳洗刷,指甲缝里的泥都抠乾净!用的油盐酱醋香料,都是二爷亲自把关的。怎么可能有毒?肯定是有人害我们!”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昨个,就在人民公园门口。有几个二流子,掛著高记”的牌子,倒卖我们的鸡蛋饼,今个二爷说鸡蛋饼不限量肯定砸了他们生意,恶意报復的!” “公园门口?假冒的?” 陈书记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他刚刚才在报纸上、广播里,把高林和“高记”作为盐瀆个体经济发展的標杆宣传出去! 这倒好,標杆还没立稳,就有人往上泼粪! 这哪里是冲高林?这分明是在打他陈某人,打整个食品服务公司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篤篤”的敲击声停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却没喝,又缓缓放下。 “行了,情况我了解了。”陈书记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影响极坏!你们先回去。高林同志那边,我会过问。假冒偽劣,危害群眾健康,败坏市场声誉,更要一查到底!你先回去等消息。” 范二失魂落魄地回到高记。 铺子没开门,门口却乌泱泱围著一大群没散去的熟客。 七嘴八舌,都在议论高林被抓的事。 “高师傅怎么会做那种事?打死我也不信!” . “就是!我天天在他这儿吃,什么毛病没有!” “肯定是有人眼红,栽赃陷害!” “公安也不能乱抓人啊!得讲证据!” “唉,这年头,树大招风.. “7 见范二回来,眾人立刻围了上来:“二子!怎么样?刘经理怎么说?” 范二把见陈书记的经过说了,重点提了公园门口倒卖鸡蛋饼的事。 眾人更是义愤填膺,纷纷咒骂那些黑心的小贩。 角落里,一直沉默听著的大黑和猴子互相递了个眼色。 大黑挤到范二身边,压低声音:“二子,公园门口那伙人,领头的是不是个瘦高个,刀条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说话嗓门有点哑?” 范二一愣,仔细回想:“对!是挺瘦,嗓门哑!眉毛好像是有道印子。你认识?” 猴子在旁边啐了一口。 “妈的!是刀疤强那伙人!城南混的,专干些偷鸡摸狗,倒腾劣货的勾当! 前阵子还跟人抢地盘打了一架,被拘了几天,刚放出来!” 大黑眼神一厉:“二子,林子兄弟待我们够意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把那几个杂碎揪出来!” 他转头看向高井。 “高井大哥,借你自行车用用!” 高井连忙说:“你们不要衝动!” 大黑和猴子和向眾人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没事,我们先去看看是不是他们卖的虾肉。” 说罢,他们跨上门口那辆二八大槓,猴子跳上后座。 两人衝出人群,朝著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眨眼就没了影。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边,云苓脸色苍白,她快步朝外走去,她要去公安局。 范以赶紧搂住她发抖的肩膀。 “傻丫头!去不得啊!现在公安正查案呢,咱们去了也是添乱,问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让林子在里面更担心!” 她看著云苓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也心乱如麻,“这可怎么办啊。 高井眉头拧成了疙瘩。 范二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再看看空荡荡的灶台。 他一咬牙:“我再去想想办法!” 他又衝出了门。这回,他跑向了黄海饭店。 葛经理听了,胖脸上满是同情和为难。 “哎呀,小范啊!这事不好办吶!牵扯到食物中毒,公安都介入了,我们国营饭店插不上手啊。爱莫能助。” 他又跑到竹林饭店。 丁慧琳倒是没打官腔,眉头紧锁。 “这事我听说了,我也著急。可我们归食品公司管,陈书记既然知道了,肯定在想办法。我们现在贸然去公安局,不合规矩,反倒可能帮倒忙。等等吧,小范。” 希望像肥皂泡,一个个破灭。 范二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晕,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茫然四顾,像一头困兽。 突然,脑子里像划过一道闪电。 姜记者!对!姜邵伟!买自行车那回,他知道姜记者家住哪。 盐瀆日报社后身的家属区,是几栋老旧的筒子楼。 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楼道里堆满杂物,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混合气息。 姜邵伟夹著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一脸疲惫地蹬著自行车回来。 今天报社事多,一篇关於高林的稿子改了又改,头昏脑涨。 刚把车在楼洞口歪歪扭扭地锁好,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单元门洞外的水泥台阶上,蜷著个熟悉的身影。 是范二。 他抱著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像只被遗弃的大狗,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沾满了灰尘。 “范二?” 姜邵伟惊讶地走过去。 “你怎么蹲这儿?出什么事了?” 范二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未乾的泪痕和深深的绝望,眼睛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姜记者!姜大哥!救命啊!二爷...二爷被公安抓走了!” “什么?”姜邵伟一把將范二拉起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 范二语无伦次,带著哭腔,把拖拉机厂中毒、公安抓人、假冒虾肉、陈书记的態度、大黑猴子去找人,以及自己四处碰壁的经过,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是记者,太明白“集体食物中毒”加上“个体户”这个標籤,在当下这个敏感时期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生意黄了的问题! 如果查不清,坐实了“贩卖有毒有害食品”的罪名,高林轻则倾家荡產,重则是要坐牢的! “走!” 姜邵伟再无半点迟疑,声音斩钉截铁。 “去公安局!现在就去!” 第134章 大黑受伤;调查真相。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4章 大黑受伤;调查真相。 第134章 大黑受伤;调查真相。 城南。 瓦房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像烂疮,露出里头的黄土。 污水在狭窄的巷道里肆意横流,空气里常年混杂著劣质煤烟和不明排泄物的酸腐气。 大黑和猴子骑著那辆叮噹乱响的二八大槓衝进来时。 一股浓烈的五香粉味猛地钻进鼻子。 不是高记那种混著虾鲜的醇厚,是冲鼻子的呛,还裹著股死鱼虾的腥气,像有人把臭鱼烂虾拌了香灰。 循著味,两人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 门后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碰撞的闷响。 大黑跳下车,也顾不上锁,抢起拳头就朝那门砸去。 “砰砰砰!” 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操!哪个逼养的!找死啊?” 门內传来一声暴躁的咒骂。 吱嘎— 木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刀条脸。 正是刀疤强! 他左眉骨上有著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看清门外是大黑和猴子,他先是一愣,隨即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黑哥和猴子吗?大名人啊!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我这狗窝串门来了?” 他身子堵在门缝,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大黑没搭腔,眼神冷冰冰。 他猛地发力,肩膀狠狠撞在刀疤强胸口。 刀疤强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被撞得踉蹌后退。 大黑趁机挤了进去,猴子紧隨其后。 小院里光线昏暗,瀰漫著那股浓烈香料味,混杂著腥臊气。 几个光著膀子的年轻人正围著一个油腻腻的石桌打牌,地上满是菸头。 大黑撞门而入的动静,让所有人都惊跳起来,牌桌“哗啦”一声被带倒,扑克撒了一地。 几双凶狠的目光,瞬间钉在大黑和猴子身上。 都是老面孔,以前在街头巷尾抢地盘时打过交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大黑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最终定在角落一个用破油毡布搭成的厨房里。 脏污的水泥地上,堆著小山一样的东西,上面盖著块看不出顏色的破麻袋。 麻袋边缘,赫然露出几只青黑色,僵硬发臭的死虾尾巴。 旁边散乱地堆放著几个口的麻袋,里面是劣质发黑的五香粉,正是那刺鼻气味的源头。 “刀疤强。”大黑猛地转身,直指一脸阴鷙的刀疤强。 “今个人民公园门口,卖虾肉,掛高记”牌子的,是不是你们?” 刀疤强揉著被撞疼的胸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是老子卖的!怎么著?黑哥现在跟了个体户,吃上乾净饭了?就他妈忘了自己以前也是条在阴沟里刨食的野狗了? 兄弟们想沾沾你和你那高记的光,混口饭吃,不行?” 他往前踱了一步,眼神阴冷地扫过院里的同伙。 “还是说...黑哥今个是来替你那主子兴师问罪的?” 气氛瞬间绷紧!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抄起了地上的板凳腿,慢慢围拢上来,眼神不善。 大黑心知不妙! 对方人多势眾,又是在他们老巢,硬拼绝对吃亏! 他眼角余光瞥见猴子正悄悄往门口挪动。 “兴你妈的师!” 大黑怒喝一声,毫无徵兆地动了! 矮身避开刀疤强挥来的拳头,右拳带著全身的力气,狠狠捣在刀疤强的软肋上! “呃啊!”刀疤强猝不及防,痛得弯下腰,像只煮熟的虾米。 “猴子!跑!去报案!” 大黑嘶吼的同时,一个侧踹將旁边一个抢著板凳扑上来的傢伙踹飞出去! 猴子反应极快,在大黑动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那扇虚掩的门。 嗖地窜了出去! 巷子里响起他狂奔的脚步声和嘶哑的喊声。 “来人啊!杀人啦!” “操!抓住他!” 刀疤强捂著肋骨,疼得齜牙咧嘴,疯狂咆哮。 几个年轻人立刻丟下大黑,拔腿就追! 大黑哪能让他们得逞? 他怒吼著扑上去,死死抱住冲在最前面两人的腿,如同陷入狼群的困兽! 拳脚和板凳腿,像是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死死咬著牙,用身体当路障,血很快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变成一片猩红。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猴子那越来越远的呼救声. 当公安跟著猴子衝进小院时,里头只剩下满地狼藉。 翻倒的桌椅和斑斑点点的血跡。 大黑蜷缩在血泊和污水中,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被撕成了破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青紫和血痕。 他艰难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剧痛。 而刀疤强和他那群同伙,早已趁著混乱,翻过院墙,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只留下一院刺鼻的香料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盐瀆市公安局,一间墙壁斑驳的审讯室里。 空气凝滯,只有头顶那盏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高林坐在一张冰冷的木凳上,对面是两位表情严肃的公安。 年长些的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 年轻的那个负责记录,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单调的声响。 “高林,再问你一遍!” 国字脸公安的声音却带著沉重的压力,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店里出售的五香虾肉,原料来源是哪里?有没有正规的进货票据?剥洗製作过程,有没有证人可以证明全程符合卫生要求?” 高林眼神依旧沉静。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清晰。 “虾是村里每天在盐瀆河支流捕捞的活虾。村里人也都可以作证。 票据...个体户小本经营,多是口头约定,现金交易,没有国营单位那种正式发票。 但我店里的伙计,都能证明虾的来源和新鲜度。 製作过程,全程在铺子里,所有食客都是见证。灶台案板,每日消毒,油盐酱醋,都是正规供销社购买,有票可查。” “活的?”年轻记录的公安停下笔,抬起头,皱了皱眉。 “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工人,就是买了你的虾肉。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差点出人命! 高林,你要认清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你一句正规就能撇清的! 老实交代,是不是为了降低成本,用了死虾?或者添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 高林的眉头终於蹙了起来。 他看著对面两张板著的脸,那眼神里的肯定像根刺,扎得他心里发堵。 明明是受害者,反倒被当成了犯人。 “公安同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锋利。 “你们口口声声说,中毒的工人是吃了我高记”的虾肉。那我请问,他们是在哪里买的?建军路高记”铺子里?还是別的掛著高记”牌子的地方?” 国字脸公安眼神一凝:“受害者指认,就是在公园门口,掛著高记”牌子的摊位买的!” “掛著高记”牌子?”高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要是明天有人在码头掛公安局”的牌子,骗人钱,是不是也算你们的? “,“你!”年轻公安被他问得一噎,脸涨红了。 “你这是抬槓!我们有受害者指认!” “是不是狡辩,查清楚很简单。” 高林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国字脸公安。 “人民公园门口,我从没设过摊。我的虾多少钱一斤,用什么料,老主顾都知道。 公安同志,你们要抓的,是真正害人的黑心贩子,而不是在这里,替他们审问我这个受害者!”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逻辑清晰。 国字脸公安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显然被问住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更加凝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压低却激烈的爭执声。 “同志!让我们进去!我们是记者!有权了解真相!” “对不起,案件正在调查,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我们不是无关人员,高记的案子关係重大。群眾有知情权,让我们见见负责人!” 是姜邵伟的声音,带著执著和急切。 国字脸公安脸色一沉,对年轻记录员使了个眼色。 年轻公安立刻起身,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声音严厉。 “吵什么吵!这里是公安局!办案重地!再干扰办案,把你们也扣起来!” 门“砰”地一声又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审讯,在一种僵持而压抑的气氛中暂时中止。 高林被带回临时羈押的屋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钝刀子割肉。 他靠墙坐著,闭著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搞他,毕竟现在高记这块牌子起的太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还是那位国字脸公安,但脸上的表情却复杂了许多,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高林,出来吧。” 高林站起身,跟著他走出羈押室。 “城南派出所刚传来的消息。”国字脸公安边走边说,语速很快。 “你店里的人找到了製作龙虾肉的窝点,只是我们的人赶过去时,人都跑了o 现场发现了大量变质死虾和劣质调料,製作环境极其恶劣。另外...”他顿了顿。 “现场发生了暴力衝突。你店里的伙计,那个叫孙黑的,受伤了,已经送人民医院了。 据他指认和现场遗留的物证,基本可以確定,公园门口出售有毒虾肉的,就是盘踞在那里的以刀疤强”为首的一伙不法分子。 拖拉机厂工人食物中毒的源头,就是他们。 他停下脚步,看著高林,眼神复杂。 “对你的传唤,是基於当时受害者的指认和初步证据。 现在,新的关键证据出现,证明你与此事无关。你可以走了。后续我们会全力追捕刀疤强等人。” 高林的心猛地一沉,大黑受伤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公安局大门外,夜色浓重。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冰凉的雨丝被风卷著,打在脸上。 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门口台阶下,姜邵伟撑著把旧黑伞带著一群记者们,正焦急地踱步。 范二像只落汤鸡,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抱著胳膊在原地跺脚,眼睛死死盯著公安局的大门。 “二爷!” 范二第一个看到高林的身影从门內走出,立马冲了过去,声音带著哭腔。 “你没事吧?” 高林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摇摇头:“没事。” 高林目光越过范二,看向姜邵伟。 “姜记者,多谢。” 姜邵伟快步上前,將伞撑到高林头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关切。 “出来就好,没帮上什么忙,真实对不住了。” 其实不然,这年头的审讯.. 算了,总之也是因为姜邵伟的记者身份,让他们多了一丝收敛。 他的话戛然而止。 雨幕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她没有打伞,单薄的碎花小褂被冰冷的秋雨彻底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乌黑的髮丝湿漉漉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著发梢不断滴落。 她跑得那样急,好几次差点在湿滑的路面上摔倒。 是云苓。 她不顾高井夫妇的阻拦,不知怎么一路冒雨找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高林。 那双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失而復得的巨大光亮,隨即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和委屈淹没。 “林子哥!”她用尽全身力气衝上台阶。 在范二和姜邵伟惊愕的目光中,在冰冷的雨夜里,云苓一头狠狠撞进高林的怀里! 巨大的衝力让高林都跟蹌了一下。 她死死抱住他的腰,双臂箍得那样紧。 湿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著。 压抑了一整天的无助,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隨著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埋在他胸前,哭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淒楚和委屈,一声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 “呜呜呜...嚇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语无伦次,冰冷的雨水混著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高林胸前的衣衫。 高林紧紧回抱住怀中这个为他失魂落魄的女孩。 他低下头,下巴抵著她湿漉漉的发顶,感受著她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手臂收得更紧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疲惫,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疼惜,在冰冷的雨夜里,一遍遍地重复著,安抚著怀中的云苓。 冰凉的秋雨,依旧淅渐沥沥地下著,冲刷著城市的污浊。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密不可分的剪影。 范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是雨是泪的水渍,別过头去。 姜邵伟默默地將伞,撑在了这对雨夜归人的头顶。 片刻之后,两人才分开,高林轻声说道。 “走,我们去看看大黑。” 第135章 必须要永绝后患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5章 必须要永绝后患 第135章 必须要永绝后患 高林带著的云苓和范二赶到了医院。 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著淡淡的血腥味。 大黑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胳膊和腿上缠著厚厚的纱布,绷带渗出点点暗红的血跡。 他半边脸肿著,眼角青一块紫一块,原本洪亮的嗓门,此刻变得沙哑。 高林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看著虚弱的大黑。 “林子...”大黑看著高林,眼神里满是愧疚,喉结滚动了两下,艰难地开口。 “我没用,没拦住他们,还让刀疤强那逼养的跑了。现在想抓他们,更难了. “” 他说著,猛地攥紧了拳头,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猴子站在一旁,急得脸通红。 “林子,这事不怪大黑!当时我们一进院就被他们围住了,那院里至少七八个人,手里都抄著傢伙,不拼根本跑不掉!黑哥是为了让我能出去报信,才硬扛著的!” 他说著,眼睛红了:“要不是大黑帮我拦著人,我可能也被他们堵在里头了。” 高林抬手,轻轻拍了拍大黑缠著绷带的手背,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 “我知道。” 高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个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找到窝点,我现在还在里面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黑身上的伤,眼神沉了沉,语气却依旧温和。 “当务之急是养伤,別的都別想。这几天给你们算带薪休息,工资照发,医药费店里报销。” 说著,高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五十块,用橡皮筋捆著,递到大黑面前。 “这钱你拿著,不够再跟我说。” 大黑看著那沓钱,急得想坐起来,却被伤口的剧痛钉回床上,他急忙摆手。 “林子,这钱我不能要!我是店里的人,为店里办事受伤,是应该的!哪能再要你的钱!” “拿著。” 高林把钱塞进大黑枕头底下。 “这不是施捨,是你应得的。安心养伤,等你好了,还得回店里帮忙呢。” 大黑看著高林沉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推辞,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猴子在一旁,用力点了点头。 “林子,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大黑,等他好了,我们俩一起回去!” 高林笑了笑,站起身:“那你们歇著,我再去看看其他人。” 就在高林刚刚要离开病房时,大黑突然开口。 “林子!” 高林回身望去,大黑那肿胀的脸上多出了一丝担忧。 “你要小心点,刀疤强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知道我们的铺子在哪里,我担心...... 高林淡淡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离开大黑的病房,高林和范二沿著走廊往住院部深处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的脚步声和病人偶尔的咳嗽声。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的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呕吐声。 病房里住著的,正是拖拉机厂那几个食物中毒的工人。 高林驻足在门口,朝著里面探望。 几个工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正在打吊瓶。 他们的家属围在床边,正在照顾著他们。 而高林进入病房后,直接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都怪你!把我男人害成这样!”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女人,头髮凌乱,眼睛红肿,指著刚走到门口的高林,厉声尖叫。 家属们个个面带怒容,眼神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高林。 “你就是高记那个老板?”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往前一步,怒气冲冲地指著高林的鼻子。 “我告诉你,我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太黑心了!为了赚钱,用死虾害人!” “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赔偿我们的损失!” 家属们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指责著,有人甚至往前涌,想要衝上来撕扯高林。 “住手!” 范二眼疾手快,猛地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高林身前,脸涨得通红,大声喊道。 “你们搞错了!害你们的不是我们二爷!是有人假冒我们高记的牌子,用死虾和劣质调料做的虾肉!” 他嗓门大,像炸雷一样,瞬间压过了家属们的嘈杂。 家属们愣了一下,那个领头的女人皱著眉,狐疑地看著范二、 “假冒?我看你是想帮他推卸责任吧!” “是真的!” 范二急得跳脚:“我们二爷也被警察叫去问话了,刚从公安局出来就来医院看你们了!要是有问题怎么会被放出来呢?” 他说著,指了指高林:“我们二爷是来了解情况,帮著抓那些黑心贩子的!” 家属们面面相覷,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犹豫。 那个领头的男人皱著眉,看著高林。 “你说的是真的?真有人假冒你们的牌子?” 高林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是真的。公安已经在全力抓捕那伙人了。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各位的情况,二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购买虾肉的具体细节,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线索,帮助儘快抓到凶手。”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家属们的情绪平復了些,但显然还有些疑虑,只是没再像刚才那样激动。 高林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卖虾肉的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別的特徵,摊位周围有没有什么標誌性的东西等等。 那个中毒最深的工人,此刻精神好了些,虚弱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说卖虾的是个瘦高个,左眉骨上有一道疤,说话带著点痞气。 高林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又说了几句让他们安心养病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病房,范二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二爷,这些家属也太激动了,差点没拦住。” 离开医院,高林先將云苓和范二送回了铺子,隨后骑上自己的自行车,朝著双元路赶去。 双元路比平时冷清了不少,雨把行人都赶进了屋里,只有几个摊位还撑著篷布,摊主缩著脖子打盹。 巷子深处更暗,油毡布棚子被雨打得哗啦响。 高林把自行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锁好,然后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平房,门口坐著些打扮怪异的男女,有的叼著烟,眼神警惕地打量著过往的行人。 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看到高林走过,立刻闭上了嘴,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他走进上次找过的巷子,那个瘦削汉子正蹲在门口抽菸,烟屁股扔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软。 汉子看到高林,眼睛亮了亮,赶紧站起来,鞋底子在地上蹭了蹭。 “哎呦,兄弟,今天要买什么呀。” “今个不买东西,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汉子一愣。 隨即笑著说:“快快进去说。” 他热情的將高林带进院子。 走进院子,高林看到里面坐著五六个人,聚在屋內一起打牌。 那几个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高林身上。 汉子將高林领到屋檐下,小声的说。 “是什么事?” 高林从怀里掏出干块钱,不由分说的塞进汉子的手中。 汉子看著手中的钱,眼前一亮。 高林此时才缓缓开口:“刀疤强认识吗?” 汉子將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忙不迭点头:“认识!他得罪你了?” 高林並未正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帮我散布个消息,谁找到刀疤强,给一百块。这十块钱算是定金。” 此言一出,房子內打牌的眾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看向高林的目光中充满了贪婪。 汉子捏著钱,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百?真的?” 屋子里的眾人呼吸顿时变得粗重。 一百块在这年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只是找个人,就能纯赚一百块!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打牌的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刀疤强可能会躲在哪里。 “真的。” 高林的声音很平。 “但有个条件,现在公安也在找他,我需要在公安找到他之前,先知道消息。” 汉子的脸僵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坏笑,黄牙齜著:“懂了,你想自己先会会他?” 高林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著他:“办得到吗?” “办得到!” 汉子拍著胸脯:“这一片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刀疤强那孙子平时就那几个窝点,我让兄弟去盯,保证第一时间给你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提醒你,刀疤强手里有傢伙,上次跟人抢地盘,动过刀,你小心点。” 高林笑了笑,没说话。 他有自己的办法,根本不需要硬碰硬。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这是我的地址,有消息可以去铺子里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高记饭馆的地址,递给瘦削汉子。 交代完这些,高林转身离开了院子。 离开巷子时,路过了一扇刷著红漆的木门。 门开著,一个女人斜靠在门口。 三十多岁,穿件碎花裙,虽然旧了,但洗得乾净,头髮烫成波浪卷,发梢沾著雨珠。 她嘴里叼著烟,眼神带著点慵懒。 她盯著高林,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高林看了那女人一眼,缓缓收回目光。 骑上自行车时,雨丝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 高林的眼神变得锐利。 刀疤强这伙人,不仅冒用他的牌子,还打伤了他的兄弟,这笔帐,他必须算清楚。 而且这些人太不稳定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光凭藉现在的事情,就算被抓住了,也关不了多久,谁知道他们出来之后会不会报復。 必须要永绝后患。 第136章 找到人了!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6章 找到人了! 第136章 找到人了! 雨点落在地面上,啪作响。 昏黄的煤油灯的光影在仓红英忧心忡忡的脸上晃动。 饭桌上一人一碗白粥,简单的小菜摆在桌上,却没有人动筷子。 范二捧著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率先打破了死寂。 “二爷,今个我去国营饭店求人帮忙。”范二的声音带著憋屈,在堂屋里迴荡。 “结果黄海饭店的葛经理一点力都不出!”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还是人家姜记者和刘经理够意思! 姜记者一听我说二爷被带走了,二话没说,抓起包就往公安局跑!刘经理也是,亲自去找了陈书记!要不是他们... amp;amp;quot; “好了,二子。” 高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范二的愤懣。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正常。葛经理有他的顾虑,无可厚非。姜记者和刘经理的情分,我们记在心里就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压住了范二翻腾的怨气。 仓红英坐在高林对面,手里捏著筷子,却一口没吃。 她看著儿子沉静的侧脸。 刚刚听范二说起今个林子被公安带走,店里帮忙的那个叫大黑的被打到医院,她心里就一阵害怕。 “林子啊...”仓红英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人会不会也衝著你来啊?” 她不敢往下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要不我们那铺子,先关几天?等公安把坏人抓了再说?钱我们不挣了行不?妈这心里实在慌得厉害。” 高怀仁没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深深吸气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忧虑和不安。 儿子在外面闯出了名堂,开了铺子,还得了比赛第一名,他面上有光。 可这风光背后,竟藏著这么深的凶险! 刀疤强?一听就不是善茬! 儿子再能耐,也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四手啊! 高林放下筷子,目光扫过父母写满担忧的脸,又看了看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的云苓。 他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水顺著食道滑下,驱散了些雨夜的寒意。 “铺子,不能关。”他的声音异常坚定。 仓红英急了:“为啥不能关?命要紧啊林子!” “妈,你听我说。” 高林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今个公安把我带走问话,这事,瞒不住。这会,恐怕半个盐瀆城都在议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如果我们明个就关门歇业,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看吧,高记果然心里有鬼。东西真有问题,出事了就关门躲起来。这脏水泼上来,就算公安最后查清了是有人冒充,也洗不乾净了。” 范二猛地抬起头:“对!二爷说得对。那些嚼舌根的才不管真相,他们巴不得看热闹。我们一关门,正好坐实了谣言。 “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高林非常冷静,继续解释。 “风言风语一旦传开,就像烂泥巴,沾上了,想甩掉就难了。 我高记这块招牌,刚立起来没几天,经不起这种折腾。所以,铺子非但不能关,明个一早,还得照常开门。让所有人都看著,我们高记没出问题。” 仓红英和高怀仁对视一眼,儿子的话像重锤敲在他们心上。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招牌”“名声”这些词的分量,他们隱约能感觉到。 几子好不容易挣下的这点家业,不能就这么毁了。 “可是林子,那些人.....”仓红英还是放不下心头的恐惧。 “妈,你放心。” 高林的眼神缓和下来,带著安抚的意味。 “安全的事,我自有安排。” 他转向云苓和范以花:“大嫂,云苓,明个你们俩就別去铺子里了,在家歇著。帮妈收拾收拾。”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范以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但看到高林沉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云苓则紧紧抿著唇,小手在桌下绞著衣角,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看著高林,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我也跟赵老三说过了,让他明个叫上他哥哥们一起进城。暂时顶上大黑和猴子的活。” 范二眼睛一亮:“这个好,赵老大那身板,一个顶俩。赵老二脑子聪明。” 高林点点头,最后看向父母。 “爸,妈,你们也別太担心。那些人现在像过街老鼠,公安在抓,我这边也托人在找。他们自顾不暇,未必有胆子再出来闹事。明个铺子里人多,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怎么样。”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安排妥当,终於稍稍稳住了家人惶惑不安的心。 仓红英长长舒了口气,虽然眉宇间的忧色未散,但总算拿起筷子,夹了点感菜。 高怀仁也沉闷地说了句:“吃饭吧。” 堂屋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心思都沉甸甸的。 范二大口扒拉著白粥。 云苓小口喝著汤,目光时不时飘向高林沉静的侧脸,那里面藏著化不开的担忧。 高怀仁和仓红英默默吃著,眉头依然紧锁。 高林吃得很快。放下碗筷,他起身:“爸,妈,你们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裹挟著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 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缠绵的雨丝,无声地飘落在黑暗的院落里。 高林走到屋檐下,负手而立,望著被雨水洗刷得一片墨黑的夜空。 铺子必须开,招牌不能倒。 网已撒下,饵已放出,就等他们上鉤了。 此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高林的指头。 云苓陪著高林站在屋檐下,十指交缠。 她眼中是无言的忧虑。 高林微微一笑,轻抚著她的头髮。 “別担心,有我呢。” ” 第二日,小雨淅淅沥沥的下著。 高林带著一大帮子人来到了铺面前。 排队的人群,远没有之前那般多。 不过这些食客们看见高林还是露出了笑容。 “高师傅来啦。” “高师傅,昨个中午到底是什么事啊。” “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 人们七嘴八舌的打听著昨个发生的事情。 高林则笑著,邀请眾人进入店铺落座,隨后谈起昨个的事情。 一听是有人冒充,这些食客们义愤填膺的说道。 “妈的!这些小逼养的真是害人!” “公安也是的,隨便乱抓人。” 高林赶忙压压手,阻止眾人继续討论,生意照常做。仿佛昨个一切都未曾发生。 一直到午市。 灶膛烧得正旺,铁锅“滋啦”响著,爆出的油烟裹著肉香往街面飘。 可铺子里的客人稀稀拉拉。 往日这时候,排队的人能从门口拐到巷尾,今个却显得冷清。 高林站在灶台后,顛勺的动作没停,可眼角余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很清楚。 昨天公安来带人那出戏,还是传开了。 街坊邻居多半是信他的,可架不住谣言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到处飘。 “听说高记的虾有毒” “公安都把老板带走了,肯定有事” “还是別去了,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范二端著刚炒好的脆肠面往桌上端,脚步都透著蔫。 大哥高井正扒著门框往街面看,眉头皱起,不由嘆息一声。 “大哥,別看了。” 高井转过身,喉结滚了滚。 “林子,要不我们去找陈书记帮帮忙?让广播再播一遍?” “不用。” 高林摇摇头。 “清者自清。等抓到刀疤强,什么都清楚了。” 直到下午,食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就在这时,铺子的木门“吱呀”响了声,一个瘦影钻了进来。 正是双元路那个瘦削汉子。他眼神慌慌地扫过铺子里的人,,直到看见灶台后忙活的高林,脸上才炸开团喜意,脚步飞快地凑过去。 “兄弟.. ” “去后面说。” 高林没抬头,打断了他的话。 后院堆著些劈好的柴火,墙角的水缸泛著青苔。 高林刚转过身,汉子就急乎乎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找到了,城北老砖窑。刀疤强一个小弟出来打酒,被我兄弟跟上了,亲眼看见他们钻窑里了,还买了只烧鸡。” 高林盯著汉子:“消息准確?” “准!绝对准!” 汉子拍著胸脯:“我那兄弟蹲在窑外的草堆里看了半个钟头,数著进去五个人,没一个出来的!” 高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绳结,露出里面一沓钱,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你点点。” 汉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跟被烫著似的伸过去,指尖抖得厉害。 他一张一张地数,唾沫星子溅在钱上,数到最后一张时,猛地把钱往怀里一揣,褂子都鼓出个包。 “以后有这好事,兄弟可得想著我!” 高林嘴角勾了勾,没接话,只淡淡道。 “走吧。嘴严实点,以后才有更多好事。” 汉子忙不迭点头,转身就往院外钻。 高林回到前屋,他解下围裙往木架上一搭。 “大哥,我出去一趟。铺子你照看一下。 amp;amp;quot;1 高井刚想问什么事儿,高林已经推著自行车出了门,车铃“叮铃”响了声,很快就拐进了建军路的人流里。 第137章 得吃花生米了。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7章 得吃花生米了。 第137章 得吃花生米了。 城北。 几座废弃多年的砖窑,黑地趴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下。 风雨如晦,白日里就透著阴森,入夜后更是鬼气森森。 冷风穿过窑洞破败的拱门和塌陷的窑壁,发出呜鸣咽咽的怪响。 最深处一座还算完整的窑洞里,一点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几个缩头缩脑的身影围坐在摇曳的烛光下。 中间的地上摊开一张油纸,上面堆著些散落的花生米和半只油乎乎的烧鸡,还有几个看不出牌子的玻璃酒瓶。 “强哥,这鬼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一个豁著两颗门牙的年轻小子灌了一口劣质白酒,辛辣的液体烧得他齜牙咧嘴,声音带著明显的惶恐。 “又冷又潮,还渗人!我们得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另一个的青年也缩著脖子,附和道。 “是啊强哥,公安不会真下死力气抓我们们吧?不就是打伤了那黑大个吗? 还有那些虾... 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心虚。 “放屁!” 刀疤强抓起酒瓶,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的灼烧感让他精神一振,驱散了部分寒意和心底那丝不安。 “慌什么,多大点事!”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唾沫星子横飞。 “倒买倒卖?就我们们卖那点破虾,够判几年?撑死了罚点款,蹲个把月班房顶天了!至於打人?哼!那是他们先堵的路!我们们是正当防卫!懂不懂?” 他刻意忽略了那些虾肉导致食物中毒的可能性。 就算真出了事,他早就想好了推脱之词。 全推到那个收了他们钱,负责烧虾的男人身上。 “可是强哥。” 豁牙忧心忡忡地插嘴,“那个高记的老板,那个高林他好像挺有本事的?” “高林?” 刀疤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 “提他干什么!就是他!断老子財路!” 他猛地將酒瓶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浑浊的酒液溅了出来。 “要不是他吃饱了撑的,突然宣布鸡蛋饼不限量!我们们用得著急吼吼地去卖那些虾吗? 要不是急著出手,能被那俩黑大个堵在巷子里吗?要不是被堵了,我们们能动手吗?” 刀疤强越说越气,逻辑混乱却理直气壮地將所有过错一股脑全推到了高林身上。 烛光映著他因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那条刀疤像活过来的蜈蚣在蠕动。 “对!都怪那姓高的!” 其他人被煽动起来,愤愤地骂著。 “他妈的,我们们辛辛苦苦掛他的牌子,他倒好,断我们们活路!” 豁牙也来了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强哥,你们知道吗?我之前听人说那个高记饭馆,一天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猛地张开手掌,五指箕张! “五百?”小弟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珠子都瞪圆了。 “可不是嘛!” 豁牙唾沫横飞。 “听说报纸上都登过,人家那是红案状元。国营饭店的经理都去捧场,一天流水哗哗的。我们们累死累活卖点虾饼,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语气里充满了嫉妒和贪婪。 “五百一天。” 刀疤强喃喃地重复著,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跟在姓高的身边的女人,那怯生生的模样,那水灵灵的眼睛,那纤细的腰肢.. 比他在双元路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勾人。 一股邪火混合著酒精和贪婪,猛地衝上刀疤强的头顶,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富贵险中求!他高记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攒了不少钱,不如干一票大的!” 他双眼赤红,扫视著一脸茫然的小弟们。 “那姓高的断了我们们的路,还害得我们们像耗子一样躲在这鬼地方!他赚那么多黑心钱,凭什么?我们们去拿回来!连本带利!” 酒精彻底麻痹了理智,放大了这群亡命徒心底最原始的贪婪和暴戾。 “干了!” “听强哥的!” “妈的,拼了!” 几个人兴奋地低吼起来,仿佛马上就能获得巨额的財富。 他们开始翻找著隨身携带的破包,摸出几把锈跡斑斑的螺丝刀,生铁扳手,甚至还有一根磨尖了的钢筋。 刀疤强也抽出了別在后腰的一把用布条缠著柄的旧匕首,在烛光下比划著名,刀锋映著他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窑洞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 刀疤强突然感觉有些尿急,刚跑出去准备放水。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看到曾经在双元路见到过的女人。 那女人身上那件灰色的確良外套被雨打湿了些,贴在身上,勾勒出成熟的风韵。 脸上带著点风尘僕僕,像是迷路了一样,当她瞧见正在放水的刀疤强的时候,顿时露出了笑容。 “强哥?” 刀疤强一愣,隨即眼中淫光大盛,真是瞌睡遇到枕头。这就有送上门的野味! 他借著酒劲,一步躥过去,粗糙油腻的大手一把就搂住了女人的腰,酒气和口臭喷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这了?” 女人身子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厌恶和冰冷,但脸上笑容却更媚了,涂著劣质口红的嘴唇轻启。 “我这不是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吧。你们怎么在这?”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涂著红指甲的手指,轻轻在刀疤强胸口画著圈。 “嘿嘿。”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甚至听不出女人话语中的漏洞。 此时他被撩拨得心痒难耐,搂得更紧,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往下滑。 “哥哥马上就有大財了,等哥哥办完大事,好好疼你!” 他拖著女人就往窑洞里面堆放著一堆乾草和破麻袋的角落走。 “你轻点,別拉我!”女人抗拒的抽了抽手,可她的劲怎么会有刀疤强大。 其他几个人见刀疤强拖著一个女人回来,立马在一旁挤眉弄眼,发出猥琐的笑声,自觉地退到靠近入口的地方。 他们背对著里面,一边继续喝酒,一边兴奋地低声议论著晚上的“大买卖”。 窑洞里充斥著刀疤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故作娇媚的轻笑。 然而,就在这混乱而充满欲望的嘈杂中,豁牙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穿透雨幕,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豁牙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他猛地转身,惊恐地嘶喊出声。 “强哥!不好!有动静!像是摩托!公安的摩托!” 窑洞深处,刀疤强正猴急地撕扯著女人的衣服,闻言浑身一震,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一把推开女人,慌乱地提裤子,动作笨拙不堪,皮带扣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妈的!抄傢伙!快跑!” 他嘶吼著,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但是,晚了!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被外面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踹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瞬间刺破窑洞的昏暗,精准地笼罩在窑內眾人惊恐的脸上。 “不许动!公安!” “双手抱头!蹲下!” 威严的厉喝声伴隨著拉动枪栓的冰冷金属撞击声,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豁牙和小弟几个早就嚇破了胆,手里的螺丝刀,扳手“哐当”掉在地上,腿一软,抱著头就瘫跪在泥水里,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刀疤强刚提上裤子,皮带还没系好,裤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胯上。 他目眥欲裂,看到入口处几个穿著深蓝制服,手持手枪和长枪的公安干警。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腰的匕首。 “刀疤强!放下凶器!再动开枪了!”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喝道,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刀疤强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看了一眼入口处荷枪实弹的公安,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正捂著脸“嚶嚶”哭泣的女人。 完了,被抓个现行。但还好,只是打架和倒卖,顶多蹲几个月。 留得青山在.... 他颓然地鬆开摸向匕首的手,慢慢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安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在这躲躲雨。” “误会?” 为首的公安干警,他冷峻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凶器、空酒瓶,最后定格在角落里哭泣的女人身上,眼神锐利。 “刀疤强!你涉嫌暴力伤人、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 公安话音刚落。 “公安同志!救命啊!”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她指著刀疤强,声音悽厉地控诉道。 “是他!他把我拖到这里...撕我的衣服。要强暴我!我不从,他就打我... ..呜呜呜... ” 她恰到好处地展示著手臂上被刀疤强用力抓握留下的青紫指痕。 刀疤强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那个女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没有!是她自己找上门的!她是自愿的!她是.. amp;amp;quot; 他急得语无伦次。 几名公安对视一眼:“好啊!看来现在还要给你加上一个流氓罪了!” 刀疤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罪可是要枪毙的!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极力狡辩著,却没有人听他的狡辩。 “带走!”为首的公安厉声下令。 几个公安干警立刻扑上来,冰冷的手銬“咔嚓”一声,死死銬住了刀疤强还在徒劳挣扎的手腕。 那冰冷的触感瞬间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 豁牙几个也早被銬住,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窑洞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惨澹的月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停在坡下的几辆挎斗摩托和吉普车。 为首的公安走到那女人面前,语气缓和了些。 “这位女同志,需要送你去医院或者... ” 女人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 “不...不用了公安同志,谢谢你们.... 后来在公安局,豁牙几人没撑过审讯,很快就把啥都招了。 从倒卖鸡蛋饼,到用死虾冒充高记的货,再到打伤大黑,以及他们谋划去抢劫高林的事情,最后还交代了刀疤强拽女人进窑洞的全过程。 刀疤强瘫在审讯椅上,听著小弟们的供词,终於彻底蔫了。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死死的。 警局的接待室里,高林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掌著粗糙的椅面。 “高林同志。” 国字脸公安端著个搪瓷缸走进来。 “那伙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公安的目光带著审视,落在高林脸上。 “动作够快的,我们这边刚摸到点线索,你那边就报了准確位置。” 高林抬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 “碰巧,遇到个热心群眾。他们看著那伙人鬼鬼祟祟的,觉得不对劲,就告诉我了。” 国字脸公安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他拿起桌上的笔录本,翻了两页,语气严肃起来。 “跟你说个事。” “我们审了那几个小子,他们交代,本来打算今晚动手,抢你的铺子。” 高林握著椅柄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扬了扬眉毛。 “哦?这么大胆?” “可不是嘛。” 公安敲了敲桌子:“刀疤强那小子,被你断了財路,又被追得像丧家之犬,脑子一热就想挺而走险。说是要干票大的,抢了钱就跑路。” “幸好你及时提供了线索,不然今晚你就危险了。” 高林垂下眼,看著地面上的影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我运气还算不错。” “是够幸运的。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这小子大概率要吃花生米了。” 公安点点头,把笔录本推到他面前。 “在这签个字,登记一下信息,你就可以回去了。后续有需要,我们再找你。” 高林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走出接待室,就见走廊尽头转出个身影。 是那个女人,眼睛还红著,脸上带著刚哭过的痕跡,眼眶肿得像核桃。 一名女公安正劝慰著对方,两人低著头往前走,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高林。 女人和高林撞了个正著。 女人哎呀一声,跟蹌著后退半步,抬头看来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高林脸上时,眼神里带著点茫然和好奇。 高林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高林走出警局大门时。 他没直接回铺子,而是先等待了一会,隨后骑著自行车,拐进了双元路深处那条湿滑的巷子。 巷子尽头,那扇红门前,高林停下了车。 他从怀里掏出个厚厚的纸包,里面是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把纸包放在了门槛上,转身跨上自行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內,女人竖著耳朵听了半天,確认外面没了动静,才躡手躡脚地拉开门。 看到门槛上那个厚实的纸包时,她眼睛瞬间亮了,飞快地把纸包拽进门內。 “砰”地关上木门,还不忘从里面插上插销。 纸包被粗鲁地撕开,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钞票。 女人的手指在钞票上飞快地点著,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被抑制不住的狂喜取代。 第138章 不敢赌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8章 不敢赌 第138章 不敢赌 雨势渐猛,冰冷的雨线抽打著路面,激起浑浊的水花。 自行车轮碾过泥泞,裤脚早已沾满斑斑点点的泥浆。 高林沉默地蹬著车,雨水顺著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熄心底那片冰冷的清醒。 他不敢赌。赌不起。 赌自己能不能再重活一次? 用身家性命去赌对方可能残存的一丝人性? 这念头本身就荒谬得可笑。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深知人性幽暗处能滋生出何等可怕的恶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当口,像刀疤强这种毫无底线,睚眥必报的亡命徒,一旦挺而走险,会爆发出何等毁灭性的力量。 大黑身上的伤,双元路黑市里那些语焉不详却又透著忌惮的议论。 无不印证著这一点。 他不能坐等屠刀落下,再去追悔莫及。 先下手为强,哪怕手段需借几分阴翳,也要將祸患彻底摁灭在萌芽之中。 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这些將他视作依靠的人。 车轮溅起泥水,他驶回“高记”铺子。 刚推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二爷!” “林子!” 几道带著焦灼和惊喜的声音同时响起。 高井,赵家兄弟,还有范二,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范二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慌乱,搓著手:“可算回来了!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差点就奔建军饭店找刘经理去了!” 高林脱下湿漉漉的外套,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疲惫却真实、 “没事,就是去处理点后续,顺道去公安局那边对接了一下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关切的脸,声音清晰了几分。 “还有个消息,刀疤强那伙人,已经落网了。” “抓著了?” “太好了!” “老天开眼啊!” 铺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范二拍著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愁云尽散:“二爷,这可太好了!” 高井黝黑的脸上也绽开笑容,连连点头:“好,好!这下爸妈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老三、赵老四年轻,更是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公安也太厉害了!这才一天功夫!” 赵老大虽沉稳些,此刻也露出由衷的笑意。 只有赵老二,站在稍后的位置,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旧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高林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跟著眾人由衷地道了声:“好。” 压在眾人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顷刻间被移走,气氛变得轻鬆而热烈。 高林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人抓了,只是第一步。” 他声音沉稳,目光如炬。 “他们留下的这摊烂泥,得赶紧打扫乾净,不能脏了高记”的招牌。” 范二立刻挺直腰板:“二爷,你说,要我们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高林点点头,脑海中飞速运转著前世那些关於危机公关的模糊印象。 第一步,必须掌控舆论的源头。 姜邵伟这个笔桿子,首当其衝。 第二步,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背书,增加信息的公信力。 陈书记这位对他释放过善意的领导,此刻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相信对方不会拒绝这个既能伸张正义又能体现对个体经济支持的机会。 一个清晰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明个我会安排的。” 高林看向眾人,“今个先这样,都早些回去歇著。” 眾人纷纷应诺。 回到高范村时,夜色已浓。 高林特意招呼赵家兄弟一同回家吃饭。 刚进晒场,便瞧见屋檐下整整齐齐码著几个粗陶大缸和几个小罈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沉静的光泽。 空气里隱约飘来新鲜雪里红和萝下特有的清冽气息。 高林知道这是家里要开始醃冬菜了。 十月下旬,盐瀆平原,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少不了一排排沉默的醃菜缸。 饭桌上热气腾腾。 为了让父母彻底安心,高林详细讲述了刀疤强一伙被捕的消息。 高怀仁和仓红英老两口起初是欢喜的,连声说著“报应”“该抓”。 可那欢喜没持续多久,仓红英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她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看向儿子。 “林子啊,那些人,判几年了?他们要是关几年再放出来,会不会记恨你,再找你麻烦啊?” 她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乡野之地,这种报復的阴影並非杞人忧天。 前些年乡里就出过一桩惨事。 一个叫李牛的和邻居打架,被对方举报坐了牢。 出狱后第一件事,便是提刀寻仇,那举报人一家... 仓红英没敢说下去,只是眼圈微微发红。 高怀仁也沉默著,眉间的皱纹刻得极深。 高林理解父母的恐惧。 他放下碗筷,给了父母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沉稳有力。 “爸,妈,你们放心。公安那边透了口风,那领头的刀疤强,这回怕是吃不上明年的新米了。” “什么?” “要吃花生米?”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赵家兄弟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先前只听高林说人被抓了,可没有说过要枪毙的事情。 范以花更是失声问道:“现在卖坏虾,就够上枪毙了?” 高林解释道:”他犯的事,可不止这一桩。” “公安衝进去抓人时,他正在干一件要命的事。被当场按住。再加上他们卖有毒食品、打伤大黑,还密谋著当晚就要来抢劫我们们铺子...数罪併罚,性质太恶劣了。” 他虽未明言,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刀疤强顶风作案,简直是自寻死路。 而抢劫高记的图谋,更是彻底坐实了他的穷凶极恶。 仓红英和高怀仁听著,后怕得脸色发白。 听到“抢劫铺子”几个字时,仓红英更是紧紧抓住了身边云苓的手。 云苓虽安静地坐著,手心却一片冰凉。 “还好公安同志动作快啊!” 高怀仁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头的惊悸都吐出去。 “是啊,真是菩萨保佑!”范以花双手合十,连连感嘆。 压在眾人心头最后一丝阴霾,终於被这確定的消息彻底驱散。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开始庆幸著这场无妄之灾的终结,议论著公安的神速。 只有赵老二赵调,在眾人欢庆的间隙,目光再次悄然落在高林脸上。 那张带著温和笑意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无比可靠,可赵调总觉得那笑容深处,似乎沉淀著某种他无法完全看透的东西。 一种经歷过大风浪后的平静,一种將惊涛骇浪悄然抚平於无形的力量感。 那感觉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隨即也加入了话题。 屋外,夜风掠过屋檐,带著深秋的凉意。 屋內,饭菜的香气,庆幸的交谈声和劫后余生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第139章 完美公关;因祸得福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39章 完美公关;因祸得福 第139章 完美公关;因祸得福 盐瀆城,秋阳正好。 一些老熟客们惊讶的发现,今个高林的铺子没有开门。 眾人顿时议论纷纷。 毕竟昨个附近传的消息还在耳边迴荡。 就在这时,赵家四兄弟从铺子里打开门,他们將桌子搬到屋外,用几块蓝布盖上。 熟客们纷纷好奇的看著。 另一头,人民医院中。 公安的同志正和食物中毒的工人家属们讲述著事情真相。 虽然先前高林也和他们说过此事,但当时家属们更多是將信將疑。 但今个公安同志的到来,才彻底打消他们心中的疑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今个病房里不仅仅有公安的同志。 拖拉机厂的厂长,食品服务公司的陈书记,记者姜邵伟和王功以及高林都在。 待到公安同志解释清楚,陈书记和厂长上前同家属谈话,同时慰问病床上几位气色好了一些的工人们。 王功就站在门口,抓拍住这一瞬间。 高记饭馆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而人群中心,是几张条凳拼成简易台子。 台前立著个用红纸糊成的简易扩音喇叭,在八十年代初的街头,这便是最庄重的发布台。 但话题始终逃不过这次的中毒事件。 除了一些老客坚定的站在高林这边,更多的人是摇摆不定的。毕竟大家都这么说,那八九不离十就是真事了。 没有人会去求证和关心事实究竟是什么。 “你们看有人来了!” 眼尖的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条道,只见高林陪著食品服务公司的陈书记到来。 紧隨其后的是挎著相机的王功和拿著笔记本的记者姜邵伟,以及两位穿著工装,脸色还有些苍白的男人。 正是食物中毒事件中恢復过来的工人代表。 高林今日穿了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神色平静中带著一丝凝重。 他先扶著陈书记在台中央坐下,又对两位工人代表点头示意。 王功迅速调整相机角度,记录下这颇具意味的开场。 陈书记清了清嗓子,对著那简陋却足够响亮的喇叭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各位街坊们!今天,我代表组织,就前几日发生在人民公园门口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向大家说明真相!” 他环视四周,目光锐利。 “经公安部门全力侦查,现已查明!此次事件,是一伙以刀疤强为首的不法分子,恶意仿冒高记饭馆”的招牌,使用腐败变质的死虾製作食品,进行非法销售所致! 性质极其恶劣,是对人民群眾生命健康的严重威胁,更是对我市刚刚兴起的、遵纪守法的个体经济的恶意破坏!” 哗—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小道消息,但由陈书记亲口在公开场合定调,分量截然不同。 陈书记抬手压了压声浪,继续道。 “在此,我要郑重宣告!公安机关行动神速,已將该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主犯刀疤强罪大恶极,必將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等待他的,是人民的审判和正义的枪声!” “枪毙”二字虽未明说,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正义的枪声”的暗示,让所有人都明白了结局。 “同时。” 陈书记话锋一转,指向站在一旁的高林。 “高记饭馆及其负责人高林同志,在此次事件中,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高记的食品卫生状况,经防疫站同志多次检查,完全符合要求! 其食材来源清晰,加工流程规范,是我市个体经济中守法经营,注重品质的优秀代表!” 他声音陡然提高。 “我在此呼吁大家!擦亮眼睛,认清事实,不要被谣言蒙蔽! 更要坚决支持像高记这样,为我们盐瀆百姓提供放心美食,勤劳致富的个体户! 绝不能让几个害群之马,寒了守法经营者的心,破坏了我们搞活经济的大好局面!” “好!”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官方的权威定调,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击碎了所有关於高记的流言蜚语。 陈书记示意姜邵伟。 姜记者立刻上前一步,举起几张放大的照片和一份盖著红章的公安简报摘要。 “各位街坊!我是盐阜晚报的记者姜邵伟,全程追踪报导了此案。大家请看!” 他將照片展示给前排的人看,並大声解释。 “这是刀疤强一伙购买廉价死虾的收据!证据確凿!” 人群伸长了脖子,嘖嘖有声,真假立判。 “高老板不仅无辜,在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就主动配合公安调查,还自掏腰包,亲自去医院看望了受害的工友,垫付了部分医药费!这样的老板,大家说,该不该支持?” 姜邵伟的声音充满感情。 “该!”人群的回应更加热烈。 这时,那两位一直沉默的工人代表,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张师傅,在姜邵伟的鼓励下,有些侷促地走到喇叭前。 他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我就是那天吃了假虾中毒的工人。我是在人民公园门口,个从来没见过的小摊子上买的,图它比高记便宜五分钱。” “高老板是好人!他知道我们出事,第二天就带著东西来看我们,还给我们留了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公安同志给我们做主了,今天我也得给高老板说句公道话!高记的东西,乾净,好吃,信得过!” 朴实无华和感激的证词,比任何华丽的声明都更有力量。 人群安静下来,看向高林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认同。 另一位工人也用力点头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林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阳光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各位街坊邻居!” 高林的声音透过喇叭,清晰而诚恳。 “发生这样的事,我高林,心里和大家一样,非常愤怒! 这些不法之徒,为了几个黑心钱,竟敢如此丧尽天良,危害大家的健康,还妄图栽赃陷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高林在此立誓。高记”的食材,必选新鲜!灶台大傢伙都看得见,我高林的手艺,要对得起大家花的每一分钱。” 他目光扫过人群,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为了防止再有人假冒,从今天起,我们高记”所有外带的食品,都会在包装显眼处,加盖一个特製的印,大家认准这个印子!” 说著,他拿起一张准备好的新油纸,上面清晰地印著一个古朴的方印,中间是篆体的“高记”二字。 “同时。” 高林的声音缓和下来,带著真诚的歉意。 “为了表达对此次事件的歉意,接下来三天,店里所有菜品八折促销,这是高记的一点心意,希望大家身体安康,也请大家继续监督我们!” 人群再次沸腾了! “高师傅仁义!” “以后就认准高记!” “对!支持高师傅!”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人群顿时响应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原本一些抱著看热闹或还存有疑虑的人,此刻也被这官方的背书和高林掷地有声的承诺所折服。 “情况说明会”圆满结束。 陈书记在姜邵伟和高林的陪同下先行离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围观的群眾並没有散去,反而像潮水般涌向了高记! “给我来两份鸡蛋饼!” “我要那个糯米藕!” “给我打包五份!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正宗的!” 范二、赵家兄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抢购潮惊呆了,隨即手忙脚乱却又欣喜万分地忙碌起来。 后厨里,高林系上围裙,亲自掌勺,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他要用最实在的美味,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清白与信任。 赵老二站在稍远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狂热的人群,再落到在灶台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林背影上。 几天后,报纸头版刊登了姜邵伟的长篇通讯,標题赫然是。 《假冒毒虾害人终伏法,高记洗冤扬美名盐瀆个体经济在法治阳光下茁壮成长》 文章详细还原了事件经过,突出了公安的雷霆行动,政府的坚定支持,更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高记在风波中的担当与品质坚守。 文章结尾,姜邵伟深情写道。 “高记的灶火,烧掉的是阴霾与污衊,升腾起的是诚信的金字招牌和个体经济的蓬勃希望!” 这篇报导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吹遍盐瀆城的大街小巷。 高记饭馆的门槛,几乎被慕名而来的食客踏破。 第140章 高记小吃:炸洋芋 食神1982 作者:佚名 第140章 高记小吃:炸洋芋 第140章 高记小吃:炸洋芋 之前的风波算是彻底消停了,高林重新让云苓和嫂子来到店里帮忙。 高记饭馆的门口,那蜿蜒的长队,如今竟成了建军路的一景。 队伍里的人,倒不全是饿得慌,不少是揣著份新奇和攀比的心思。 登过报,斗过恶的高记,儼然成了这城里最时兴的去处。 吃上一口高记的鸡蛋饼,尝一尝高林的菜都成了街坊邻居,厂里工友间值得说道的体面事。 这股子风潮,像滚雪球,裹挟著越来越多的人涌来。 高林站在店堂里,透过窗户看著那几乎要堵住巷口的人龙,眉头却微微锁著。 生意火爆是好事,可这小小的店面,几张桌子,实在吞吐不下这汹涌的人潮。 哪怕翻台再快,也架不住源源不断的人流。 许多熟客抱怨排不上號,眼巴巴闻著香却吃不著,久了怕是要生怨气。 “二爷,这人也太多了!” 范二擦著汗,刚刚送走最后几桌客人。 “好些老客都抱怨三回了,愣是没排上桌。” 高林没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积的麻袋上。 个个滚圆结实,沾著新鲜的泥土气。 “二爷,你买这么多土豆乾什么?” 赵老三纳闷的指著今个上午好不容易扛回来的土豆问道:“是打算上土豆的新菜吗?” 高林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个沉甸甸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他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他招招手,把范二、赵家兄弟都拢到后院。 院子一角,已支起一口崭新的大铁锅,旁边还放著个半人高的油桶,几筐洗刷乾净的洋芋堆在旁边。 “今个,教你们一道新的小吃。” 高林挽起袖子,拿起一个土豆,削皮刀在他手里飞快游走,土黄的皮打著旋落下,露出里面嫩黄的肉。 “这东西,在云贵川那边叫洋芋,有个说法,吃洋芋,长子弟”意思是吃了能长得好看。” 范二一听,立马摸著脑袋:“那我得多吃点。” 这话引得大伙儿一阵鬨笑。 高林也笑,手上不停。 削好的土豆被切成长条块,大小匀称,泡进清水里去去淀粉。 他另起一锅,倒入小半锅清亮的菜籽油。 灶膛里柴火啪,油温渐渐升高,锅边泛起细密的油花。 “油温是关键,六成热,筷子下去冒小泡就成。” 高林说著,用笊篱捞起沥乾的土豆块,哗啦一声倒入油锅。 白生生的土豆块瞬间被滚油拥抱,滋滋作响,热闹非凡。 不多时,那嫩黄便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浅金色,边缘微微卷翘起酥脆的焦壳。 几人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高林用长筷子轻轻拨动,防止粘连。 “记住,一定要炸三遍。” 笊篱捞出炸得金黄酥脆的土豆块,控了控油,倒入旁边一个大陶盆里。 高林拿起一个粗瓷罐,揭开盖子,那粉末红中透褐,颗粒略粗,里面还夹杂著星星点点的白芝麻和更细碎的深色香料末。 “炸好了之后,伴上料就能吃了。” 高林只说了两个字,手腕一抖,那红褐色的粉末便均匀撒落在刚出锅的土豆上。 紧接著,他又飞快地淋上一点酱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小撮提味的盐。 最后,他抄起两把长柄大勺,在陶盆里上下翻飞,手腕灵巧地顛簸搅拌。 滚烫的土豆將芝麻的焦香、酱油的咸鲜、葱花的清香,还有那些神秘香料的复合滋味,一股脑儿地激发! 每一块金黄的土豆都被裹上了一层油亮诱人的红褐色外衣,热气蒸腾,散发著香味。 “好了!” 高林放下勺子。 盆里那堆东西,色泽油润红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哪里还是普通的土豆块? 范二第一个忍不住,也顾不上烫,伸手就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嘶哈!” 他被烫得直抽气,却捨不得吐,眼睛瞪得溜圆,在嘴里飞快地倒腾著。 “香!真香!有点辣辣的,但是还能接受。外面酥酥的,里头粉粉糯糯的。炸土豆能这么好吃?” 赵家兄弟也纷纷下手,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嘶哈嘶哈”的抽气声和含糊不清的讚嘆0 新奇!解馋!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蹦出的词。 这是他们从未尝过的新奇吃法。 高林看著他们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这在云贵川叫炸洋芋”。做法你们也瞧见了,不是很难,火候、撒料、拌料是关键。 老三老四,你俩以后主攻这个。 范二,把店门口靠墙那块空地拾掇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高记门口大变样。 靠著墙根,支起了一面宽大的油布篷子,挡风遮雨。 篷子下,摆开了几张结实的条凳和矮桌。 最显眼的,是那口架在炭火炉子上的大油锅,旁边一张长条案,堆著削好泡水的土豆。 一口大陶盆,装著那红褐诱人的秘制香料粉。 第二日清晨,这油布篷子下就率先热闹起来。 范二在一旁支开炉子做鸡蛋饼。 赵老三掌著油锅,老四负责削切土豆块。 那滚油下锅的“滋啦”声,那翻腾的金黄色泽,那隨著热气蒸腾瀰漫开前所未闻的辛香,瞬间就勾住了所有路过的人和排队食客的魂。 引得不少人前来驻足围观,大家都知道高记总是能做出一些新奇的菜。 “哟!高记又弄什么新鲜玩意了?这味不错啊!” . “炸土豆?土豆还能这么吃?闻著倒是不错!” “瞧那红彤彤的粉,撒上去一拌————哎哟,看著就馋人!” 人们好奇地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伸著脖子看。 只见赵雨麻利地將炸好的洋芋沉入一旁的碗中。 “炸洋芋解馋顶饱,新出锅的!五分钱一份啊!”范二亮开嗓子一吆喝。 五分钱! 这价钱,比鸡蛋饼便宜一大截。 排在队伍尾巴,眼瞅著午饭点快过了也进不了店的几个棉纺厂女工,互相看了一眼。 “要不先买这个垫垫?闻著太香了!” “行!试试!五分钱,亏不了!” 一个胆大的姑娘掏出五分,递过去:“来一份!” 赵家老四笑著递过一份。 那姑娘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张嘴咬下一块裹满红粉的洋芋。 入口先是滚烫,紧接著,一股复合的辛香瞬间席捲了整个口腔! 辣椒的烈、花椒的麻、芝麻的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上头的香料味,伴隨著土豆外酥里糯的绝妙口感,在舌尖轰然炸开! “唔!” 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颊飞起红晕,被辣得倒吸凉气,却根本停不下嘴,一边“嘶哈”著,一边飞快地咀嚼,含混不清地对同伴喊。 “快买!太好吃了!”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围观的人早就被那香味和姑娘的反应勾得馋虫直叫,又听得才五分钱,顿时爭先恐后0 “给我来两份!” “我要三份!” “这边!这边!钱给你!” 油布篷子前瞬间又排起一条小龙。 买到的,迫不及待地站在路边,或靠著墙,用竹籤扎著那红亮滚烫的洋芋块,吃得满头大汗,嘶嘶哈哈,却满脸畅快满足。 这新奇、刺激、过癮又实惠的街头小吃,瞬间击中了盐瀆人的味蕾。 更有那精明的,直接买上好几份炸洋芋,再捎上两个鸡蛋饼,用油纸包好,心满意足地拎著。 “得,店里排不上,我们回厂里吃去!” 炸洋芋的摊子,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引了原本排不上队的食客,更分流了大量只想尝个新鲜和图个实惠的人流。 那辛香的味道,成了新的味觉地標。 新奇感带来的热情是惊人的,不过半日功夫,这五分钱一份的炸洋芋,销量竟直追甚至隱隱超过了高记的招牌鸡蛋饼! 范二看著那消耗飞快的土豆山和络绎不绝的食客,嘴巴咧到了耳根:“二爷,真厉害! “” 他总是有办法,让平凡的东西变成新奇的美食。 amp;amp;gt; 第141章 营业额破二百;发薪日 第141章 营业额破二百;发薪日 高记饭馆的喧囂,如今分成了两股热流。 一股依旧执著地堵在正店门口,盼著能挤进去尝一口那名声在外高记的菜。 另一股更庞大的人流,则盘踞在店外墙根那油布篷子下,眼巴巴地盯著油锅里翻滚的金黄,等著那炸洋芋出锅。 炸洋芋的风头,真真盖过了曾经的头牌鸡蛋饼。 道理也简单:鸡蛋饼再好吃,吃了一段时间,新鲜劲总归淡了些。 这炸洋芋却是横空出世,五分钱一份的实惠价格,更是让它飞入了盐瀆城寻常百姓家0 更重要的是,它不用等位! 排个队,快则三五分钟,慢也不过一刻钟,热辣滚烫的美食就能到手。 这便利,在人满为患的高记门前,简直是救星。 傍晚打烊,灶火渐熄。 高林没急著回家,而是让范二把店门虚掩上,招呼著忙活了一天的眾人聚拢到收拾乾净的店堂里。 大哥高井和嫂子范以花刚从后厨刷洗完最后一批锅碗瓢盆出来,脸上还带著疲惫。 赵家老三老四围著围裙。 云苓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还拿著块抹布,擦拭著案板最后的边角。 空气里还残留著菜香和炸洋芋的辛香,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林手中那个厚实的蓝布小包上。 高林走到柜檯后,把布包放在檯面上,解开繫绳,露出里面一沓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高林没多话,拿起一本自己钉的帐本,翻到月末那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 “这个月。” 他开口:“托大家的福,生意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期待又紧张的脸,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今个下午盘完帐,不算前三天打折的,光今个一天的流水,破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眾人眼前晃了晃。 “两百?”范二第一个蹦起来。 他知道生意好,可没想到好到这个地步! 高林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店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高井和范以花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一天两百块?这在他们过去的概念里,简直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高林的手指在帐本上点了点。 高林没理会大家的震惊,开始分钱。 他先拿出两沓厚厚的票子,各数出六张崭新的“大团结”。 “大哥,大嫂,”他把钱分別推到高井和范以花面前。 “辛苦一个月,这是你们的。” 六十块钱!厚厚一沓,崭新挺括的十元票子! 高井看著眼前这堆钱,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林子,这太多了!我们就是出把子力气,哪能拿这么多?使不得!真使不得!” 范以花也慌忙推拒,声音都带了颤。 “都是一家人,你给这么多... “” “拿著!” 高林语气不容置疑,把钱硬塞进大哥手里。 “该多少是多少。店里生意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你们起早贪黑,刷锅洗碗,收拾打扫,哪一样少得了?这钱,是你们应得的。” 他看著兄嫂那朴实又惶恐的样子。 他知道,这六十块,在他们眼里,是过去在村里刨一年地也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高井捧著那沉甸甸的六十块钱,手指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范以花眼圈一红,赶紧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这份实实在在的认可和远超预期的回报,让这对他们,心里翻江倒海,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接著是范二。 高林数出六十块递过去。 “二子,你管早市饼摊,招呼客人,跑腿,最是辛苦。拿著。” 范二可不像高井两口子那么“客气”,一把抓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手指沾著唾沫就飞快地数起来。 “嘿嘿!谢谢二爷!”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腰杆挺得笔直,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然后是赵家兄弟。 老三赵雨、老四赵顺,如今是炸洋芋的主力,一人领了三十块。 两个半大小子,捧著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手艺挣来的“巨款”。 激动得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咧著嘴傻笑,对著高林不住地鞠躬:“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高林又单独拿出两沓钱收好。 “明个我去医院看大黑,一併带过去。” 提到大黑,眾人心头都掠过一丝关切。 最后,高林的目光落在角落安静坐著的云苓身上。 他走过去,同样数出六十元,递到她面前:“云苓,这是你的。” 云苓明显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慌乱。 她连忙摆手,小脸急得通红,嘴里无声地拒绝著,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剥剥虾、洗洗碗、擦擦桌子,怎么好意思拿这么多工钱? “拿著。” 高林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这钱,是你该得的。” 他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云苓有些冰凉的手里。 云苓握著那厚厚一沓钱,感受著票子沉甸甸的分量,再看看高林温和却坚定的眼神,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 那不仅是钱,更是被珍视和被认可的暖流。 工资发完,小小的店堂里气氛热烈得如同点著了火。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和干劲。 范二拍著胸脯:“二爷!明个,我还能再干翻一锅洋芋!” 赵家兄弟也摩拳擦掌:“对!明个爭取卖得更多!” 连一向沉稳的高井也搓著手,憨厚地笑著。 疲惫? 早被这实实在在的收穫和暖融融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了。 高林看著眼前这群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家人和伙伴,心里也充盈著满足。 他示意大家先回去休息,自己则拉过云苓的手。 “走,发工资了我们去消费去。” 夕阳的余暉给盐瀆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高林推著车,和云苓漫步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 高林带著她,径直走进了人民商场。 柜檯里,几台崭新的收音机静静陈列著。 有方方正正的红灯牌,也有线条更流线一些的海燕牌。 鋥亮的木壳,透明的刻度盘,闪亮的旋钮,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大件”。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一眼便看到了两人手上戴著的手錶。 態度不似之前见过的那般冷漠,但也算不上热情。 工业券和收音机票高林早就买好了。 “同志,您要哪款?这款红灯牌的,声音洪亮,接收好。海燕的轻巧些,样子也新潮。”售货员介绍道。 高林没多犹豫,指著那台外壳是深栗色,造型更敦实些的红灯牌收音机:“就这个吧”” 。 付钱,点票,撕票证。 售货员小心翼翼地把那台沉甸甸的收音机从柜檯里捧出来,装进一个厚实的硬纸盒里,又用绳子仔细捆好。 高林拎起盒子,分量不轻。 云苓全程都处於一种懵懂又紧张的状態,她看著高林花了那么多钱和珍贵的票,就为了买这个会说话的木头匣子? 她几次想拉高林的袖子,最终还是没敢。 走出商场,天已擦黑。街灯次第亮起。 高林把收音机盒子换到左手拎著,右手依旧自然地牵起云苓微凉的手。 “买这个干什么呀?” 云苓终於忍不住,小声问。 高林紧了紧握著她的手,脚步轻快,声音里带著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房子快建好了,得添置东西了。放在家里,热闹。 以后啊,我们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听新闻,听戏,听歌...听这世界的新鲜事。”他侧头看著云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云苓的心,像被温水泡了一下,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高林温暖的手掌。 第142章 死心塌地 第142章 死心塌地 高林和云苓拎著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踏著暮色回到高范村时,天已完全黑透。 推开院门,堂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正上演著温情的一幕。 大哥高井和大嫂范以花,正把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往父母手里塞。 “爸,妈,这是一百块。我们俩留了十块零花,剩下的你二老收著,先把外头欠下的饥荒还上要紧。余下的,你们给存著。” 高怀仁和仓红英看著儿子儿媳递过来的钱,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仓红英接过钱:“好,好。你们有心了。这钱,妈先替你们收著。” 高林和云苓恰好这时进门,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高林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扫过父母手中的钱,脸上没什么异样,只当没看见这交接。 家里的那些旧债,他其实早前就已经悄悄还清了,只是父母兄嫂不知情,这份孝心,他也不想点破。 “爸,妈,大哥,大嫂,我们回来了。” 高林扬声招呼,打破了屋里的静默。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高林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硬纸盒子吸引了过去。 高井好奇地问:“林子,这抱的啥宝贝疙瘩?” 高林笑了笑,和云苓一起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解开绳子。 “收音机。” 他利索地拆开包装。 深栗色的木质外壳在煤油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透明的塑料刻度盘,亮闪闪的旋钮,还有那个蒙著细密网罩的喇叭口。 这东西,父母在別人家都见过,可当它真真切切地摆在自家堂屋的桌子上时,那份新奇还是扑面而来。 连一向沉稳的高怀仁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眯著眼仔细打量。 “收音机?” 仓红英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在收音机光滑的外壳上方虚虚地拂过。 “嗯。 “” 高林应著,从盒子里拿出说明书,又找出准备好的乾电池,按照图示一节节装进收音机底部的电池仓。 他拨弄著旋钮,调谐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一个清晰洪亮带著明显抑扬顿挫的男声猛地从喇叭里冲了出来,充满了整个堂屋。 “话说那岳飞,枪挑小梁王,威震武科场!. “7 是评书《岳飞传》。 “哎哟!真响了!” 仓红英拍了下手,隨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担忧。 “林子,费电吗?听说这乾电池可贵了!” 她看著那装进去的几节粗大的电池,心疼得紧。 高林调低了点音量。 “你就放心听吧,用不了多少电的。”他安慰著母亲。 村里虽然通电,但大家都捨不得用。 於是,晚饭被彻底遗忘了。 一家子人,连同刚放下行李的云苓,都围著八仙桌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台红灯收音机,耳朵竖得老高。 沉浸在说书人描绘的刀光剑影,忠肝义胆的故事里。 昏黄的灯光下,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成了唯一的主角,將小小的堂屋与外面的世界连接了起来。 评书说到精彩处,范二忍不住跟著比划,高怀仁也捋著下巴听得入神。 直到高林肚子“咕嚕”叫了一声,才把大家从故事里拉回来。 “哎呀!光顾著听了,饭都忘了做!” 仓红英一拍大腿,这才想起灶上还冷著。 高林和云苓相视一笑,挽起袖子。 “妈,你们歇会,我和云苓去做饭。” 厨房里,云苓利落地生火,高林则从木桶里取出,赵家老大送来的虾肉。 到了十月底,野生的龙虾数量已经大幅减少,铺子那也在慢慢退市。 不过好在现在螃蟹的供应,慢慢稳定。还有炸洋芋的新品顶上了。 很快,晚饭做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评书结束了开始播放戏曲节目。 饭桌上,高怀仁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向高林。 “林子啊,东头那新屋,墙砌得差不多了。周师傅说了,过些日子,就能上樑木了。” 高林点点头,知道这是盖房子的大事。 “爸,定好日子了?” “嗯。”高怀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著些日子。 “请隔壁村的老先生看了,说是农历九月廿三,巳时(9:00—11:00)上樑最吉利。” 他指著本子上的日期给高林看。 “阳历算下来,是十一月八號。你记著点,到时候得回来一趟。主家得上樑,这是规矩,图个吉利。” “晓得了。”高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郑重地点头。 高怀仁接著说。 “上樑那天,得预备些东西。红布要一大块,鞭炮得准备几掛,蒸些馒头,再就是,得请帮忙上樑的木匠和乡亲们一顿好饭,得有肉有酒。” “行,爸,东西我提前准备好。”高林一一应承下来。 盖新房,上大梁,这在农村是大事,仪式感十足,他自然不敢马虎。 想到自己和云苓未来的家正在一点点成型,他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期待。 仓红英在一旁听著,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又给高林碗里夹了一筷子虾。 “多吃点,在外头忙活,別亏了身子。” 日子像村头的小河水,不紧不慢地流淌。 转眼到了十一月一日,秋意已深。 高林特意抽了个上午的空,没去铺子,蹬著自行车去了人民医院。今个是大黑出院的日子。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看见大黑已经换上了乾净的旧工装,精神头不错,正坐在床边。 床边还站著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 女人穿著蓝布工装,面容朴实。 他们正是大黑的父母,瓦厂的工人。 “林子!”大黑一见到高林,立刻就要站起来,被他父母连忙按住。 “快坐著,別动。” 高林赶紧上前两步。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骨头长得结实,就是还得养养,不能干重活。” 大黑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大黑的父母也赶紧转过身,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 张父上前握了握高林的手。 “小高,可算见著你了!哎呀,真是谢谢你了!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张母也跟著点头。 “是啊,小高,多亏了你!医药费都给垫上了。” 高林目光闪了一下,看向大黑,显然大黑没有告诉自己父母自己是为何受伤的。 他们看著高林,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起初儿子说跟一个年轻的个体户老板干,他们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稳当。 可后来,儿子拿回家的钱实实在在,不比厂里挣得少,人也精神了。 再后来,儿子出了事,这位高老板不仅没推卸,还承担了所有费用,额外给了补偿。 如今亲眼见到,年轻,沉稳,待人接物没有一点架子,这份踏实和仁义,彻底打消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小高,你看你这么忙,还特地跑一趟。” 张父热情地邀请:“今个中午,说什么也得去家里吃顿便饭!孩子他妈都准备好了!” 大黑连忙说。 “爸,妈。铺子里正忙饭点儿呢,你別耽误正事。” 他深知高林的时间宝贵,今个能来接他,已经让他心里暖烘烘的了。 高林温和地笑了笑。 “叔叔,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吃饭以后有的是机会。今个大黑出院是喜事,你们先好好照顾他回家休养。” 他转向大黑,语气认真。 “大黑,出院了不代表全好了。听医生的,好好在家再养养,骨头彻底长结实了再想干活的事。铺子那边有我们,你別操心。” 说著,高林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分別递给大黑和站在一旁,同样来接大黑的猴子。 “这是你们俩上个月的工钱。” 高林把信封塞到他们手里。 两个信封都鼓鼓囊囊。 大黑捏著信封,感觉分量很沉。 他住院大半个月,猴子也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根本没干几天活。 他们没想到高林竟然把全月的工资都给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嗓子眼发紧。 猴子也愣住了,他年轻,心思更活络些,这些天没在铺子出力,心里其实有点虚。 他看著手里厚实的信封,又看看高林平静温和的脸,一股热流猛地衝上头顶,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林子...”大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这太多了!我...” “不多。” 高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是铺子的人,出了力,受了伤,该拿的一分不能少。拿著,回去买点营养品,好好养著。养好了身体,回来好好干。” 他拍了拍大黑的肩膀,又对猴子点点头。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 大黑和猴子只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名为” 死心塌地”的忠诚。 他们看著高林,眼神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高林帮著大黑父母收拾好东西,送他们一家人出了医院大门。 看著大黑在父母的搀扶下慢慢走远,猴子拎著行李跟在旁边。 高林这才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朝著铺面的方向驶去 第143章 上樑;慕名而来的厨师 第143章 上樑;慕名而来的厨师 农历九月廿三,辰时。 高范村村东头,高林家的新宅工地,一派喜气洋洋。 深秋的晨光带著清冽,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乡邻们的热情。 新砌的砖墙已初具规模,今天,是上正梁的大日子。 高林早早备齐了物件。 繫著红绸的猪头猪尾,蒸得雪白顶上点了胭脂红点的大馒头,还有一大匹鲜艷的红布。 这些都是討彩头,敬菩萨的必需品。 帮忙的村民来了不少,有本家的叔伯,也有相熟的邻里。 他们一早上便到了这里。 大家脸上都带著笑,互相递著菸捲,寒暄著。 帮忙的动力,一来是乡里乡亲的情分,盖房子是大事,搭把手理所应当。 二来嘛,主家管饭是规矩,而且这大白馒头可是实打实的细粮,带回家去大人孩子都欢喜。 再者,高林如今是村里公认的“能人”,能来帮忙,似乎也沾点光。 吉时一到,周师傅作为掌墨的,声音洪亮地喊起了號子。 “吉日良辰!天地开张!” 粗壮的梁木被裹上红布,在眾人“起哟!嘿哟!” 的齐声吆喝和绳索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拉起,稳稳噹噹地安放在最高处的榫卯里。 鞭炮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飞如雨,硝烟味混合著泥土的气息。 周师傅抓过篮子里的白馒头,一把把拋向人群:“拋梁嘍!福气到!” “接福嘍!” “高家兴旺!” 大人孩子笑著叫著,爭抢著从天而降的“福气”,场面热闹非凡。 高林作为主家,站在下面,脸上带著由衷的笑意,看著那根承载著新家希望的大梁稳稳落位。 仪式完成,他立刻招呼帮忙的乡亲们:“辛苦各位叔伯兄弟了!晌午都別走,家里备了薄酒,我们好好喝一杯!” 眾人轰然应好,气氛更加热烈。 趁著午饭前的空档,高林忙著指挥人收拾场地,准备桌椅碗筷。 这时,高龙中,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林子,新屋起得真快,看著就气派!” 高龙中先夸了一句,接著话锋一转。 “你在城里那摊子越做越大,能不能带上我家高虎去闯闯? 也不用干什么体面活,就跟著跑跑腿、学点东西,能挣口饭吃就行。” 高林目光闪了闪,高虎的工作其实真的不错,村里人不知多少人羡慕。 现在高龙中居然让高虎跟著自己? 不过,高龙中此前在高林家分田和批宅基地时,確实行过方便。 高虎这些天也一直在工地出没帮忙。 这份人情,高林记著。他看著高龙中带著希冀的眼神,爽快地点点头:“行,龙中叔。高虎兄弟要是愿意,我这肯定有他一口饭吃。” 高龙中要的就是高林一个承诺,当下喜笑顏开。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得了准信,高龙中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高林在村里忙著招呼上樑宴席时,“高记”饭馆的油布篷子下依旧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范二和赵家兄弟忙得脚不沾地。 今个不少食客一看高林不在,便立马问道。 “高师傅哪去了?” 范二如实回答:“回家上樑去了,下午才上来。” 眾人只能遗憾的离开。 临近晌午,饭点將过,人流稍歇。 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人出现在篷子前。 他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穿著一身蓝布工装,背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忙碌的范二和赵家兄弟。 最后落在招牌和那口翻滚的油锅上,眼神里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走到负范二面前,开口问道:“请问,高林高师傅在吗?” 范二刚刚忙完高峰期,擦著额头汗,上下打量著对方。 “找我们二爷?他今个家里盖新房上大梁,回村了,不在城里。你有什么事?” 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復平静。 他沉吟了一下,说:“不在啊。那,你几位是店里掌事的?我想在贵店寻个差事,打打下手也行,管吃就行。” 范二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对方一番。 这人看著不像本地人,口音也带著点北边的味道。 范二心里犯嘀咕:二爷不在,这人看著不像寻常找活计的。 “我们这小店,人手暂时够了。你还是去別家问问吧。”范二婉拒道。 年轻人似乎料到会被拒绝,並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诚恳。 “同志,不瞒你说,国营饭店我都跑遍了,他们那没办法发钱。 我手艺还成,在老家也是干后厨的。你看,能不能让我试试?哪怕帮几天忙,看看活也行。” “老家?” 范二隨口问了一句:“你哪的?” “连云港。”年轻人答得乾脆。 “连云港?”范二愣了一下。 “跑这么远来找活?” 年轻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这不是本地找不到工作,想出来碰碰运气嘛。 四处打听知道了高师傅的名號,就冒昧来问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姓陆,陆远航。” 范二看著陆远航诚恳的眼神,又想到店里確实有时忙得转不开身,多个临时帮手也好。 反正二爷说过,只要踏实肯干,多双筷子的事。 “行吧。” 范二鬆了口。 “陆同志是吧?正好,我们要收拾准备午市后的歇晌了。你先帮著老三老四收拾下摊子,搬搬东西。管你顿饭,等二爷回来再说。” “谢谢!” 陆远航脸上露出笑容,立刻放下帆布包,挽起袖子,麻利地帮著赵家兄弟收拾起炸锅旁的笊篱和油盆。 动作乾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干厨房活的人。 下午一点多,村中的上樑喜宴刚散尽喧囂,高林便带著与大哥大嫂、云苓匆匆赶回盐瀆。 推开高记饭馆虚掩的门,范二和赵家兄弟正收拾著最后的狼藉。 一个陌生的精干背影,正弯著腰,极其仔细地擦拭著案板的边角缝隙,动作一丝不苟。 “嗯?”高林诧异的看著陆远航。 “二爷,你回来了!” 范二眼尖,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了一番陆远航的来歷。 “连云港来的,叫陆远航。在厨房里干过活,来这帮忙几天,混口饭吃,我看著干活挺利索,就让他帮把手.. “” 高林的目光落在陆远航身上。 对方听到动静,也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陆远航脸上带著初来乍到的侷促笑容:“高师傅,你好。打扰了。” 高林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道。 “陆同志,辛苦帮忙。” 他的视线,却飞快地扫过陆远航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的虎口,食指和拇指內侧,覆盖著一层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厚实老茧。 那不是搬砖扛活的茧子,是常年握刀。被刀柄和磨刀石反覆磋磨留下的印记。 “举手之劳。”陆远航谦逊地应著,很自然地垂下手。 “听范二说,你打算在盐瀆待几天?” 高林一边脱著沾了尘土的外套,一边状似隨意地问。 “就两三天。” 陆远航回答得很乾脆。 “凑点路费,就往南京去了。” 他语气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青年。 “嗯。” 高林没再多问,目光掠过收拾得焕然一新的炸锅和码放整齐的刀具。 “正好,晚上备菜的活多。老三老四。” 他招呼赵家兄弟。 “带带陆同志,让他帮著切墩备料。” “好嘞,二爷!” 赵四应声,对陆远航招呼。 “陆哥,这边。” 陆远航顺从地跟著赵家兄弟走向后厨角落的砧板区。 高林则走到水槽边洗手,云苓默默地递过毛巾。 高林擦著手,眼神的余光却始终留意著砧板那边的动静。 只见陆远航拿起赵四递给他的一捆小葱,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將葱白根部掐掉一小截,动作极其细微。 然后,他握刀的姿势自然而標准,手腕悬空,小臂带动手腕,刀刃贴著葱管,细密而均匀的“嚓嚓”声响起。 那葱段切得长短一致,根根分明,堆在砧板上,像一蓬碧绿的春雨。 这手稳、刀快、出活漂亮的功夫,绝非一日之功。 赵三看得有些呆,忍不住低呼。 “陆哥,你这刀工这么厉害!” 陆远航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动作流畅、高效,没有一丝多余,仿佛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为砧板而生。 他切菜时,眼角的余光,却像最敏锐的雷达,不著痕跡地扫过正在检查卤汤火候的高林,观察著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嗅闻著空气中那复杂而醇厚的卤香。 很快,高记的晚市高峰便汹涌而至。 油布篷子重新支起,油锅復燃。 店堂里也坐满了人,点菜声、吆喝声、杯盘碰撞声此起彼伏。 陆远航被临时安排负责切配和帮赵家兄弟准备炸洋芋的原料。 他像个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动作快而不乱,切配精准。 食客爆满的压力下,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小小饭馆里迸发出的惊人能量。 看著食客们对著那菜品嘖嘖称讚,大快朵颐模样。 陆远航的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种纯粹由食物带来的近乎狂热的满足感,在他工作的国营饭店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 一种奇特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混杂著惊讶、不解甚至一丝微妙的嚮往。 一直忙到五点多,人流才渐渐散去。 店堂里杯盘狼藉,瀰漫著饭菜和辛香的混合气味。 云苓在柜檯开始算帐。 陆远航帮著赵家兄弟把最后一批碗碟收进后厨,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林看了看天色,吩咐道:“收拾利索,准备关门。” 陆远航正把擦乾净的菜刀掛回刀架,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高林。 “高师傅,这还早吧?外面街上人还不少呢。” 在他的经验里,国营饭店至少也得开到八点以后。 高林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我的规矩就是五点关门。” 他看向陆远航,问道。 “陆同志,你有地方住吗?这年头没介绍信,住店可不好找。要是不嫌弃,铺子后院能凑合,有自来水,就是条件差点。” 陆远航连忙摆手:“谢谢高师傅!不用麻烦了。我有地方住,离这儿不远。”他语气肯定。 高林点点头,不再多言。 “那行。今天辛苦你了。明早要是还过来,直接找范二。 ,他示意范二把陆远航今天帮忙的工钱结了。 不多,五毛钱,但意思到了。 陆远航接过钱,道了声谢,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高记饭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融入尚未散尽的人流,步履轻快,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穿过两条街巷,他走到了“盐瀆市第一招待所”前。 熟门熟路地上到二楼,敲开一间房门。 门开了,姚兴姚师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就著檯灯的光线,翻看著一本老菜谱。 桌上放著一个白瓷茶杯,茶香裊裊。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陆远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里带著瞭然和一丝促狭。 “回来了?” 第144章 新菜品:肠粉 第144章 新菜品:肠粉 盐瀆市第一招待所的房间內,灯光昏黄。 姚兴放下手中的老菜谱,端起白瓷杯抿了口茶,看向刚进门的徒弟陆远航,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感觉如何?”那语气,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陆远航放下帆布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他脸上还带著一丝从高记带回来的烟火气,眼神却有些复杂。 “师父。” 他开口,声音带著点思索。 “铺子生意確实好得嚇人,比我们那的国营饭店热闹多了。人也勤快,伙计们手脚都麻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高林看著年轻,但很沉稳,管店也有一套。不过... “,“不过什么?”姚兴饶有兴致地问。 “我看他做的那些菜。” 陆远航微微蹙眉。 “都是些下水......说是淮扬菜馆,可这些跟正宗的淮扬路子,差得有点远啊?更像是大杂烩。 鲁菜的爆炒,川菜的麻辣都用上了。尤其那炸洋芋,闻所未闻。食客们倒是吃得欢天喜地。但....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高林的技艺有些杂了,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这和师父口中的高林有些偏差。 姚兴听著,脸上笑容不变,手指轻轻点著桌面。 “远航啊,你跟著我,学的是精工细作,是淮扬菜的清鲜平和,刀工火候。这没错,是根本。但灶台的天地,远比你想像的广阔。” 他看向徒弟,眼神深邃:“高林能把天南地北的滋味融在这小小铺子里,让市井百姓吃得痛快,吃得满足,这本就是一门大学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趟让你跟著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外”的天”,是什么样子。” 陆远航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明白师父的苦心。只是.. “” 他犹豫片刻:“我这次没直接亮明身份去找他,也是想看看,他平日里,灶台边上的真功夫”。师父您也知道,有些老师傅,名声在外,但真到了日常操持,要么是徒弟代劳,要么就...... “”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姚兴懂。 姚兴哈哈一笑,指了指陆远航:“你呀,心思倒细!行,多看,多听,多琢磨。真金不怕火炼。明天还去吗?” “去!” 陆远航回答得斩钉截铁。 “高师傅让我明早直接过去。” 姚兴笑著点点头:“其实你也不用太著急,明年你们还会在省里碰面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盐瀆城尚未完全甦醒。 陆远航按照约定,早早来到了鱼市口。 离高记还有一段距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下了脚步。 高记门口路上,此刻竟已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队伍里男女老少皆有,有睡眼惺忪赶著上班的工人,有挎著菜篮的主妇,甚至还有背著书包的学生。 空气里瀰漫著鸡蛋饼和炸洋芋特有的混合香气,勾人馋虫。 人们低声交谈著,脸上带著习以为常的期待。 这汹涌的人潮,这近平狂热的等待,远比他昨天傍晚看到的晚市景象更具衝击力! 连云港最红火的国营饭店,也从未有过这般盛况。 陆远航挤过人群,来到油布篷子下。 范二和赵家兄弟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范二双手翻飞,摊饼、磕蛋、刷酱、裹料,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嘴里还不停地吆喝收钱。 赵三守著油锅,麻利地炸著洋芋,赵四则负责拌料、装签、招呼排队买签的客人。 三人配合默契,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却依旧被源源不断的人流追得喘不过气。 “老陆,早!快搭把手,收收钱!”范二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陆远航立刻放下帆布包,挽起袖子,加入了收钱、递饼、递签的队伍。 他再次被这小小摊位的巨大吞吐量和食客们对高记近乎本能的依赖所震撼。 一直忙到早上九点多,汹涌的早市人潮才渐渐退去。 范二和赵家兄弟累得瘫坐在小凳上,大口喘著气。 这时,一汉子推著板车停在店门口。 后面是骑著自行车的高林和高井,两人一起,正费力地从车上抬下一个用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这东西看著笨重,却透著股木头的香味。 “二爷,这是什么?”范二好奇地围上去。 高林抹了把汗,脸上带著笑。 “好东西,托人从外面弄来的六层木蒸柜。” “木蒸柜?” 赵家兄弟也凑了过来。 陆远航的目光也立刻被吸引过去。 这蒸柜通体由深色的杉木打造,约莫半人高,侧面可见清晰的榫卯结构,正面是六层可以抽拉的抽屉。 柜体表面带著木材天然的纹理和岁月沉淀的光泽,与店里那些土灶铁锅,新添的油锅气质迥异,却奇异地融合出一种沉稳的传统感。 一股淡淡的杉木清香隱隱传来。 这个蒸箱,是高林花大价钱找那些倒爷从南边弄来的。其实他是想弄一个不锈钢的来,但是价格实在是太贵了。 高井憨厚地笑著解释:“林子说要做个新东西,非得用这个。” 高林指挥著把沉甸甸的木蒸柜抬进店堂里靠墙放好。 柜子底部有四个矮脚,稳稳噹噹地立著。 他先跑去灶台边准备了一些配料。 隨后环视了一圈累得不轻但眼神都充满好奇的伙计们。 最后目光落在了陆远航身上。 “都过来。” 高林招呼道:“趁著早上刚忙完,还有点空,教你们点新玩意。” 陆远航闻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侷促。 “高师傅,这是你们店里的新菜,我一个外人,还是迴避一下. ” 他深知厨行规矩,核心技艺秘不示人。 高林却笑著摆摆手,打断了他。 “陆同志,不必拘谨。灶台上的功夫,又不是什么武林秘籍,藏著掖著做什么?” 他语气坦然,带著一种新时代年轻人特有的豁达。 “你想学,想学我教你。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是什么时代?大家互相学,互相琢磨,手艺才能越做越好,越做越精。共同进步,才是王道。” 这番话,在陆远航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怔怔地看著高林,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难以置信。 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高师傅,思想的高度和胸怀的宽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与他在国营饭店里感受到的那种等级森严,技艺壁垒分明,截然不同。 “愣著干什么?想学就过来看!” 范二一把將还在发愣的陆远航拉了过来。 高林没再多言,直接开始了教学。 他让赵老三搬来一大桶浸泡了一夜、微微发胀的秈米。 “做这个新东西,叫肠粉”。广东那边传过来的早点,讲究个米香浓郁,口感爽滑。” 高林一边介绍,一边將泡好的米倒入一个乾净的石磨磨盘里,加入適量的清水。 “磨浆是关键,水多了稀,水少了稠,得磨成这种... “7 他推动石磨,乳白色的米浆缓缓流出,细腻均匀,像上好的绸缎汁液。 他用手捻起一点,感受著粘稠度。 “像这样,能掛在手指上,慢慢流下,不断线。” 磨好的米浆被倒入一个大盆中。 高林又拿出一个小碗,里面是澄澈的油脂。 “这是熬好的熟油,加一点进去,蒸出来更透亮,不粘。” 接著,高林走到那杉木蒸柜前。 他揭开旁边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上坐著的大蒸锅盖子,一股汹涌的白汽直衝屋顶。 他拿起一个长柄木勺,舀起滚烫的开水,小心翼翼地注入木蒸柜侧面一个专门的水槽里。 水槽连接著柜体內部,隨著热水注入,整个木蒸柜仿佛“活”了过来,杉木的缝隙肉眼可见地微微膨胀。 一股带著杉木特有清香的水汽,开始从柜体的缝隙和抽屉边缘瀰漫出来。 “这老杉木柜子,妙就妙在这里。” 高林解释道,拍了拍柜体。 “它自己会吸水汽,里面的蒸汽就不会太湿太猛,蒸出来的粉皮才够爽滑,不会水噠噠的,米香也锁得住。” 他取出一层抽屉。 那是一个圆形边缘微高的铁皮托盘。 高林用一个大勺子,舀起一勺米浆,展示给眾人看。 “浆要铺匀,厚薄一致,蒸出来口感才好。” 只见他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旋、一抖,乳白的米浆瞬间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圆形托盘底部,薄如蝉翼,几乎能透光。 这一手抖浆的功夫,乾净利落,看得眾人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陆远航,眼睛一眨不眨。 “哇哦!”范二忍不住低呼。 高林將铺好浆的托盘稳稳地推进蒸柜一层。 杉木柜门一关,湿润温和的蒸汽立刻將其包裹。 高林看著腕上的手錶计时:“杉木柜蒸汽柔,时间稍长点,两分钟左右!” 时间一到,他迅速拉开柜门。 一股混合著米香和杉木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托盘里,那层薄薄的米浆已经凝固成了一张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宛如白玉般的米皮。 高林动作麻利地拿出托盘,用一块薄薄的金属刮板,从托盘边缘灵巧地切入米皮下方,手腕一抖,顺势一卷! 一张完整,半透明的肠粉皮就被卷了起来,放在旁边刷了层薄油的盘子里。 “这就成了?” 范二瞪大了眼睛,“看著像粉皮。” “还没完呢。” 高林笑道,又拿出几个小碗,里面是准备好的馅料。 有打散的蛋液,有剁碎的新鲜虾仁,有调好味的肉末,还有翠绿的葱花。 “想吃什么馅,铺上去再蒸一次就行。比如这个蛋肠粉。” 他熟练地在另一张铺好米浆的托盘上,均匀地淋上蛋液,撒上葱花,再次推进蒸箱。 几十秒后取出,蛋液凝固成嫩黄色,镶嵌在晶莹的粉皮中,色泽诱人。 高林再次用刮板捲起,切成小段装盘。 接著,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锅,里面是熬好的浅褐色酱汁,散发著酱油、糖和香料混合的咸鲜微甜香气。 (可惜没有耗油。) 他將酱汁均匀地淋在切好的肠粉段上。 “尝尝!” 高林把第一盘蛋肠粉递到离他最近的陆远航面前。 陆远航看著盘中那晶莹剔透,裹著嫩黄蛋液,淋著诱人酱汁的肠粉,心中早已被高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所折服。 他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段。 肠粉皮入口,极致的爽滑柔韧,带著纯粹的米香。 蛋馅鲜嫩,酱汁咸鲜微甜,完美地衬托出米皮的清甜。 口感层次丰富,味道清爽又鲜美,与之前那些浓油赤酱的菜品截然不同,却同样直击味蕾! “好吃!” “太滑了!” “这米皮绝了!” 范二和赵家兄弟也尝了,纷纷发出讚嘆。 陆远航没有说话,他只是细细地咀嚼著,感受著这从未体验过的岭南风味在高林手中焕发的生机。 他看著高林,眼神里的审视和疑虑早已被浓浓的钦佩和一种豁然开朗所取代。 这位高师傅,不仅能做浓烈火爆的市井小吃,更能將千里之外的精致点心信手拈来,化繁为简,传授於人。 这灶台上的“真功夫”和那份敞亮的胸怀,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师父姚兴所说的“天外有天”。 高林看著眾人满足的表情,笑了笑,指著蒸箱和磨盘。 “做法你们都看到了。老三老四,以后这磨浆、蒸製的活,就交给你们练手。等熟练了,就准备再上一个新菜。” “范二,酱汁的熬法,我待会儿写给你。陆同志...” 他看向陆远航:“有兴趣,隨时可以来试试手。” ? 第145章 全是书上学的;绊脚石 第145章 全是书上学的;绊脚石 杉木蒸柜温润的米香还在店堂里縈绕不散。 陆远航帮著清洗磨盘和托盘,心思却全在高林身上。 他看著高林正指点赵老三如何更均匀地抖浆,那举重若轻的姿態和对各种菜系信手拈来的本事,像谜一样縈绕在陆远航心头。 他忍不住凑近高林,一边擦著托盘上的水渍,一边状似隨意地问。 “高师傅,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这天南地北的菜,好像就没有你不会做的。 尤其是这广式肠粉。你之前去过外地?拜过名师?” 高林正调整著赵老三有些僵硬的手腕,闻言笑了笑。 “名师?要说老师嘛,它算一个。” 他指了指柜檯后面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陆远航顺著望去,只见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套封面是深绿色,边角有些磨损的书籍。 书脊上印著醒目的白色大字:《中国菜谱》。 “喏,就是它。 高林走过去,抽出一本,拍了拍封面上的薄灰,递给陆远航。 “商业部组织编的,前几年那会陆续出的。 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八大菜系,外加bj、上海风味,还有清真菜、素菜.. 基本上叫得上名的地方特色菜,做法要点,里面都写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是真正的名师。” 这些书都是高林之前淘来的好东西。 陆远航接过这本厚重的《中国菜谱(广东)》,翻开,里面是铅印的文字和简单的线条图。 目录上清晰地列著“肠粉”、“虾饺”、“干炒牛河”. 做法描述確实详尽,从选料到步骤,甚至火候要点都有提及。 这套书他听说过。 是那个特殊年代后,国家为了恢復和整理传统烹飪技艺,组织大批老师傅口述,由专业人员记录整理出版的权威典籍,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在这个信息闭塞,技艺传承受阻的年代,这套书就是无数厨艺爱好者和从业者的启蒙灯塔。 “就看书学的?” 陆远航翻看著书上关於肠粉米浆配比和蒸製要领的文字。 再回想刚才高林那行云流水的抖浆、铺蛋、卷皮的动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书上写的,是骨架,是脉络,但高林展现出来的,是血肉,是神韵。 那单手铺蛋的瀟洒利落,那对杉木蒸柜水汽火候的精准把控,是冰冷的文字能教出来的?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高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回菜谱放好。 “多看,多琢磨,多上手练。练得多了,感觉就出来了。 2 高林的回答並没有让陆远航信服。 趁著洗菜的功夫,他蹭到正在刮洋芋皮的范二身边,压低声音。 “范二,高师傅真没正经拜过师?也没在哪个大饭店干过?” 范二头也不抬,手上刮刀飞快。 “拜师?二爷他啊,以前......嗨,反正就今年秋天那会,突然就会了!你说神不神?跟开了窍似的!之前都没有摸过灶。” 范二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崇拜,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 陆远航却听得心头巨震! 没有师承?没有长期的后厨浸淫? 仅仅靠看书和突然开窍? 这怎么可能! 刀工需要千锤百炼,火候需要经验积累,对食材特性的理解,对调味平衡的把握,哪一样不需要时间的沉淀? 高林展现出的,绝不仅仅是照著菜谱依葫芦画瓢的水平,那是浸淫厨道多年才能拥有的深厚功底和近乎本能的直觉! 范二的话,非但没解开谜团,反而让高林在他眼中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这时,大街上骤然响起一阵阵急促而洪亮的下班铃声! 是附近几家大工厂同时放工了! 铃声如同衝锋號,瞬间点燃了午市。 只见大街上,潮水般的人流从各个厂门口涌出。 骑自行车的铃声叮噹作响,步行的工人脚步匆匆,目標惊人地一致。 高记饭馆! “快!去晚了又没座!” 人流呼啦啦涌向高记。 店堂里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能在门口伸长脖子等著翻台。 浓郁的饭菜香和炸洋芋的辛香,混合著杉木蒸柜散发出的独特米香和木质清香,勾得人馋虫大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个冒著丝丝白气的木蒸柜。 “高师傅,那木头柜子蒸的什么好东西啊?香死个人了!” 一个熟客大声问道,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高林见状,觉得是个让赵老三练手的好机会,也能让新菜试试水。他笑著朗声道。 “各位,那是新添的广式早点,叫肠粉,今个新上的,每桌免费送一小份尝尝鲜。不过,得稍等片刻,让我们的小师傅练练手。” “好!” “免费?高老板大气!” “肠粉?没听过,快弄来尝尝!” 在一片叫好和期待的目光中,赵老三被推到了杉木蒸柜前。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著高林的教导,开始操作。 磨浆没问题,加熟油也没问题,但到了最关键的抖浆铺盘环节,紧张加上手生,动作就有些变形。 手腕不够灵活,米浆铺得不够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蒸出来的粉皮,虽然也有米香,但晶莹剔透感差了不少,边缘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发硬。 卷皮时也略显笨拙,切段装盘后,卖相上就打了折扣。 高林淋上酱汁,分送到几桌客人面前。 “唔,味道还行,米香挺浓。” “就是这皮......吃著有点厚,不够滑。” “粉皮边边有点硬了。” 客人们很给面子,尝过后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赵老三听著,脸有点红,挠著头,有些失落。 “我来试试!” 范二看不过去,擼起袖子。 他性子急,手快,但精细活不是强项。 铺浆倒是快,但不够匀。 蒸出来的粉皮比赵老三的薄些,但韧性稍差,卷的时候差点弄破。 □感滑是滑了,但米香似乎也散了些,总感觉少了点灵魂。 客人们尝了,评价是:“比刚才那个滑嫩点,但...好像没有想像中的好吃。” 陆远航一直默默看著,心里那份属於专业厨师的较劲和对这新奇食物的探究欲被勾了起来。 他走到蒸柜前,看向高林:“高师傅,我能试试吗?” 高林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同志,儘管试。” 陆远航定了定神。 他先仔细感受了一下杉木蒸柜散发出的温润水汽,然后拿起托盘。 他没有急著舀浆,而是先用手掌感受了一下托盘的微温。 接著,他舀起米浆,手腕悬空,屏息凝神,回忆著高林那流畅的动作,手腕一旋、一抖! 米浆如扇形展开,虽不及高林那般薄如蝉翼、完美无瑕,但厚薄均匀度已远超赵老三和范二! 铺上蛋液的动作也流畅许多。 托盘入柜,计时。 两分钟后取出,粉皮晶莹度极佳,只在边缘有极细微的不完美。 他小心地用刮板捲起,动作略显谨慎但很標准,切段装盘,淋上酱汁。 这盘肠粉被送到了几位刚才点评过的工人面前。 几人將信將疑地夹起尝了一口。 “咦?这个好!” “滑!真滑!” “蛋也嫩!米香也足!” “哎哟,这小师傅手艺可以啊!新来的?” 工人们纷纷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甚至有人直接对著陆远航喊。 “小师傅,再来一份!这个我花钱买!” 陆远航站在蒸柜旁,听著食客们毫不掩饰的夸讚和直接的点单要求。 感受著那一道道带著善意和认可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 在国营饭店的后厨,他永远是灶台后的影子,食客的讚美只会落在“饭店”或者“大厨”的头上,与他的关係不大。 而在这里,在这喧闹的市井小店里,他的手艺得到了最直接,最热烈的反馈! 这种被食客当面认可,甚至指名道姓要吃的成就感,是如此的新奇和令人著迷。 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让他刚才因紧张而微凉的手心都开始发烫。 忙碌而充实的傍晚过去,店堂终於安静下来。 高林带著眾人收拾完最后的狼藉,正准备关门落锁。 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著夕阳走了进来,是建军饭店的经理刘文韜。 “高老弟,还没歇呢?” 刘文韜脸上带著笑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刘哥?快请坐。”高林招呼道。 “不坐了不坐了,给你送个东西就走。” 刘文韜把文件袋递给高林:“喏,你的初级厨师证,收好。” 高林接过,抽出证书看了看,上面印著他的名字,盖著盐瀆市商业局和烹飪协会的红印。 这本薄薄的证书,是官方对他技艺的认可,也是他立足的正式身份。 他真诚地道谢。 “麻烦刘哥了。 ,“小事,小事。” 刘文韜摆摆手,目光扫过收拾乾净的店堂,最后落在那静静散发著余温的杉木蒸柜上,眼神有些复杂。 他压低了些声音:“高老弟,你这生意......真是越来越红火了。听说今个又弄了个新花样?广式肠粉?” “小打小闹,试试水。”高林谦虚道。 “唉。”刘文韜忽然嘆了口气,语气带著点感慨。 “你这小打小闹,可比我们这些国营大店折腾得欢实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竹林饭店那边正式文件下来了,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高林点点头,这事他已有耳闻。 刘文韜凑近一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和无奈。 “丁慧琳,压力不小啊。听说,她那边已经在琢磨著更新菜谱,连早餐都要加鸡蛋饼了。” 高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鸡蛋饼,这几乎是高记早市的招牌和引流利器。 竹林饭店要做?而且,事先没有任何沟通。 刘文韜看著高林的脸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以前嘛,有公家兜底,大家你好我好。现在不一样了,自负盈亏,要吃饭,要发工资,要交利润......谁还顾得上情面?谁有本事抢到客源,谁就是大爷。” 他拍了拍高林的肩膀。 “老弟,哥哥我多句嘴。丁慧琳这个人,能力是有的,手腕也不差。以前能跟你合作,是形势需要。 现在嘛......你这高记,可就成了她竹林饭店门口,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咯。这竞爭啊,算是摆到明面上了,只是大家嘴上不说罢了。 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