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长安一路行》 第1章 [穿越重生] 《快穿之长安一路行》作者:一船清梦等星河【完结】 简介: 女强+系统+空间+成长+自力更生奋斗流 有系统 但很废柴 金手指不大 偶尔会有不固定cp 但绝不耽误女主变强 系统刚找上长安的时候,想要的很简单,活久一些就好。 它只是个废柴,它也找不到龙傲天。 长安表示没问题,不光要活得久,还要活得精彩。 她说到做到,带着系统捡过破烂,爬过深山,做过婢女,当过婆婆,马背上杀敌,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挽着裤脚种地,明镜高悬下做官,权力场上争锋,金銮殿上凤舞九天。 醉卧美人膝 醒掌天下权 系统惊呼:“长安,你是我的神!” 长安表示现在弱小没关系,但我会紧紧抓住一次次的机会努力成长,终有一天,你会看到无坚不摧的我。 某天发财问长安:“长安,你最爱什么?” 长安:“我最爱黄色的。” 发财:“你疯啦,要被口口的!” 长安:“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金子,黄黄的,多招人喜欢啊!” 发财:“那我就放心了,不会被格式化了。” 长安:“你放心的太早啦!那些口口,我也很喜欢的啦!” 标签: 已完结|快穿|古代言情|系统|穿越|空间 第1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 七里镇,下河村。 陆长安沿着村尾小河边的土路往后山走去,左手提着捆柴火的绳子,右手还拿着一块硬饼子,是刚才出门时隔壁婶子给的,她一边走一边啃,脖子都能抻出二里地去。 系统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是可怜,终于忍不住说:“长安,要不我们也去卖猪下水吧,或者卖麻辣烫,火锅也行啊。你要是嫌累,咱们还可以去卖菜谱,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酒楼。” “你在想什么?一个只有十岁,从出生到现在最远只到过镇子上的村姑,怎么可能会懂这些?别人问起来难道要我说,是祖宗托梦么?你以为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傻子?不把我拉出去烧了才怪。” 陆长安一边激情开麦,一边手下不停地捡树枝,“再说了,你信不信,我前脚拿出来菜谱去卖,后脚就有可能成为高门大户的奴才,人家都不需要给我银子买断,略施小计就能把我变成他们的奴才,真到那时候,咱们才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一听这话系统比她都着急,要不是没有实体,陆长安觉得它都能上蹿下跳的急冒烟了。 蹦达了一会后系统突然又说:“长安,你去写诗啊,你肯定背过唐诗三百首吧?到时候随便拿出来一首都能一鸣惊人的,古人都崇拜文人,到时候我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在这里受罪了!” 系统越想越觉得美好的日子在向他们招手,恨不得陆长安马上写本诗集,犹如文曲星下凡火爆全国,然后带着它走向统生巅峰。 “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一下你的美梦。”陆长安抖了抖用来捆柴火的绳子,声音就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冷酷无情。 “抄诗?然后呢,被人奉为座上宾。那我总是要参加文会的吧,去了的话又怎么和别人交流?人家邀我切磋平平仄仄,我说抱歉我还不认字,人家问我词牌名,我说我不懂格律?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作假被人拆穿,不只是我,和我有亲近关系的人也会声名扫地,他们当中如果有读书人呢到时候我又有什么好下场?” 系统闷闷的不开心,小声嘀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别人穿越都没前怕狼后怕虎的啊?” 陆长安也有些生气,她就纳闷这个新瓜蛋子系统平时都在看什么,怎么说话总是一股子智障味儿。 她不想以后总和系统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在这里想法子活下去已经很难了,实在没有精力去照顾一个系统的情绪。 于是她就问:“你懂这么多套路,那前两趟一定有很多收获吧,你的前两任是成就宏图霸业了,还是青史留名了啊?你也一定飞黄腾达了吧!” 系统: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什么?穿了两趟都是开局就死了?”陆长安故作惊讶。 “不应该啊,你那么厉害,说起来也一套一套的,你的苦主们也是只求能安安稳稳活着,怎么两次都能落地成盒了呢?” 系统:唯唯诺诺淌下眼泪。 陆长安这才正色道:“希望你能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夺舍,也不是为了做任务要奖励的。你给了他们重来的机会,是原身自己跑路了,是我可怜你才答应帮你的。” “我要做的就是在地狱开局中活下去,而不是去补偿她受过的苦难,弥补你犯下的错,完成不切实际的奢望。” “把苦主们变成炮灰的不是我,让她艰难求生的也不是我,要许愿可以去找菩萨,以报仇为活着的唯一目标,也可以让他们自己来。” 系统只是单纯,但不是智障,一听陆长安语气森然有翻脸的迹象,就赶紧把眼泪擦干净说:“长安长安你不要生气,以后怎么做都听你的。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真是个没有用的系统啊!” “好了好了,不要嚎了。” “虽然你没有金手指,现在也没有空间,灵泉啥的,连监控功能也停机了。但你也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至少还能陪我说话解闷。放心吧,我会努力活的好好的,也争取让你早点好起来哈。” 陆长安深知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套路,熟练的哄完了哭唧唧的系统,手里的活儿也没停。 来到这里才两天,她已经能熟练的把柴火捆成扎实的一大捆,不是一捏就散架,然后稳稳当当的背下山了。 路上还在四下里到处看,希望也能发现野果子,或者有野鸡野兔子撞死在她面前。 但炮灰命就是炮灰命,一路走到家连个野鸡毛儿都没看见。 把柴火放到厨房墙根儿,陆长安进去把小炉子上炖的米汤端下来,精米熬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盛了一小碗,这才往正房走去。 说是正房,其实就是一间坐北朝南的砖瓦房,堂屋的屋顶瓦片都破了好几处,也就是现在还不冷,还没修补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这个屋子也不大,中间放了张破旧的八仙桌,凳子也有修补的痕迹。 左右各隔出了一间小屋子,东边的是陆父的屋子,就放了一张床。西边隔出的一小间是原身住,除了一个木架床外,还有两个大木箱摞在墙角。 陆长安端着米粥进到东屋,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陆父,心下一沉。 她用枕头把陆父上半身垫高,让他成半躺的样子,这才一勺一勺地喂着粥水。 喂着喂着,陆长安就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就问系统:“你觉不觉得,他今天开始吞咽了啊,没有像昨天那样喂什么吐什么了。” 一听陆长安给它说话,系统又颠颠的跑过来,仔细盯着陆父看了半晌,才开心地说:“真的真的,他就是咽下去了。长安,他是不是能醒过来啦啊!” 实在不怪系统这么兴奋,陆长安自己都要掬一把泪了。 她昨天刚穿过来时,陆父正好被一群人抬回来,血呼啦的,人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陆长安趁着没人注意时给他嘴里塞了一粒外伤止血药的保险子,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赌一把听天由命了。 等邻居大娘帮忙把县城里的大夫请来了,给陆父诊脉又看了磕破的后脑勺后,也是说情况不乐观,就算用贵些的药也不保证一定能救活。 而且就算保住了命,以后也不能干力气活,要精养着了。 陆长安求着大夫给开了药方,又拿了钱托邻居大娘去药铺抓了药回来。 她不敢再喂陆父吃别的什么药,而且她也拿不出什么了,只好先每日精心照顾着,盼着陆父真的能醒过来。 陆长安不在乎陆父能不能再干体力活,需不需要珍贵的药材精养着,她只知道陆父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就这么死了,否则她此时的日子绝对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难过了。 ————————正文分界线————————--————————-————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分数还低是因为小世界还不够多,但作者更新有保障,长安和发财邀请大家一起走四方。 *脑子寄存处,所有小世界都是架空平行世界,一切私设都为剧情服务,望理解。 *初次写文,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作者的文笔稚嫩,只能力求不浮夸,不会出现基本常识上的错误。但写的依旧是小说,笔下是架构的虚空世界,肯定做不到如论文那般严谨,也远远达不到纪录片那样还原。 有些小世界情节的设置,也只能说是最大的合理性,而不是完全带入古代时候,一比一还原,毕竟作者是真的不知道,真实的古代人民到底该是何种的样貌,所以希望不要苛责于此。 第2章 同样的,我爱我的女主,我爱我笔下所有善良温暖,有血有肉的人物,我不会人为的故意去设置一些磨难和极品,但总会有无可避免的旁白,用来解读虚构的小世界,所以不要指责作者在水文,以后也会注意将一些设定在作话里解读,望理解。 感谢诸位拨冗看到这里。 千人千好,众口难调,合则来,不合则去。 有缘的话,我们下一本书再见。 再次由衷的感谢,相遇在此的朋友们,希望大家都能拥有舒心的阅读体验。 新的一年,祝愿所有人一切顺利,万事大吉。 第2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 “二丫!二丫!”隔壁的石头在院外扯着嗓子喊:“铁头哥说族长让你去他家呢!”还没等陆长安走出去问点什么,石头就风风火火的跑远了,她伸出的尔康手就那么空在了那里。 顿了顿,陆长安回身关好了大门往族长家走,一路走一路思索着。 他们现在住的村子是下河村,但村子里的人还是习惯说李家村,这也就意味着整个村子大都是李氏一族的族人,所以族长的话语权是相当大的。 穿过来这两天,陆长安除了上山捡柴火,就是回家熬米汤,煎药,照顾陆父,几乎没有和村里人说话的功夫。 一是她还没适应这事事都要自己动手的日子,二是印象中原身平时也是这样的性子,她不爱出门和村子里的小孩子们一起疯玩,也没有很好的手帕交,不过这倒也省了陆长安费心遮掩了。 陆父这次受伤,是因为朝廷要延长运河挖河道,陆父和村里的壮劳力一起去服徭役,这眼看都要完工回来了,他从坡上给摔了下去,磕破了脑袋昏迷着被抬了回来。 在河道上倒是有甬官给找了大夫,但也只是给粗略包扎后开了便宜的药。 可让陆长安说,那药还不如不吃呢,她就算不懂中药,但也知道连三七和金钱草都没有的药,又怎么能有效果呢,所以才央求着邻居大娘去请大夫。 但看病抓药是真贵啊,也就抓了三天的药,陆父留在家里的银子就所剩无几了。 一边想一边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到了族长家,族长的孙子铁头早就在路口等着了,领着她往里走,还不忘问她:“二丫二丫,你是要有新爹了么?” 还没等陆长安反应过来啥意思呢,铁头就朝屋里喊了声,“爷爷,我把二丫叫来啦!” 紧接着就从堂屋跌跌撞撞扑出来一个妇人,人还没到跟前就哭喊了一句“我可怜的二丫啊!” 陆长安整个人被扑的向后倒去,要不是被铁头及时扶住了,就得被这个妇人压到地上了。 她一摆手就挣脱了妇人的怀抱,发自真心的问了句:“你是谁啊?” 一听这话,那妇人哭的更凄惨了,间接还夹杂着对陆父的埋怨。 “好了,不要在院子里哭了!”老族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妇人才在一个婆子的搀扶下站好了,用手帕擦着泪,跟着陆长安他们进了堂屋。 “族长爷爷”陆长安按辈分喊了一声族长后,就垂头立在那里不说话了,耳边还响着那妇人的抽噎声。 等了好一会儿族长才问:“二丫啊,你爹怎么样了啊?” “好多了,”陆长安抬头冲着族长说:“族长爷爷,我爹今天已经能咽下去米汤了,他是不是很快就能醒了?” 李老头这才抬起了眼皮,看着陆长安说:“好好,一会儿再让你柱子叔去镇子里把大夫请来看看。” “大伯”那妇人看他们都没人说正事,忍不住喊了一声。 “不敢当这句大伯,”老族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估计这位夫人是贵人多忘事,当初你们一家子是分出去了的,咱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今儿要不是看着里正的面子,你都踏不进这个村子。” 陆长安听着他们的话,感觉这是有旧瓜的意思啊,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媳妇。 正想着呢就听族长的声音像是带着一道雷劈在了她头上“二丫,这是你娘。” 哦豁,原来是我爹的媳妇。 陆长安这才恍若受惊般的抬起头看着那妇人,这一瞧倒是真吃了一惊。因为这妇人当真是长的极美,脸若银盘眼含春水的那种。 她这一抬头,那婆子也瞧见了陆长安的脸,激动地说:“哎呀,姑娘长的真是像极了夫人啊,果然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到底是亲母女啊!” 一听这话,陆长安就在心里呵呵了,这婆子纯属睁眼说瞎话,她淘米做饭时早就照过了,她是容长脸丹凤眼,可不是贵妇人这样的圆脸。 那婆子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话,就对着陆长安洋洋洒洒地好一顿解释。 在陆长安听起来,撇去艺术加工和夸大的成分,就是陆父跟着爹妈来到李家村投亲,但是亲人早没了,但后来还是落户在了李家村,然后娶了族长这一房老三家的女儿李翠娘。 和村里的大户结亲,是外来户融入当地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尤其是陆家还是逃难到此地,更是要抱紧当地大户的腿才能过得好。 要说陆父这个外来户,怎么就能顺利娶到了族长这一房的女儿,还得是陆父长的好看,再有他们当年只是避兵祸逃难来的,而不是闹饥荒穷的啃树根,还是能盖得起房子的,就这么着娶了媳妇。 据这个婆子所述,陆家祖母不是个好婆婆,李翠娘怀着孕还要下地操劳农事,生下了原身后又因为是女儿不得公婆的喜欢,所以经常回娘家小住。 她为人善良,无意间帮助了路过村子里避雨的人,那人是镇子上粮铺家的小儿子,对李翠娘一见钟情,要死要活的非卿不娶。 然后也不知道陆父和李翠娘怎么谈的,俩人和离了。再然后李家三房和离归家的女儿意外去世,没多久,三房一家子就都搬走了。 因为这事儿,陆家祖父母没几年也郁郁而终了,陆父更是一蹶不振,也不去书院读书了,整日里无所事事。 听到这里,陆长安才觉得有些事情能说通了。 刚来时没注意,但这两天她在空闲里也会发现有很多违和的地方,比如这个村子是李家村,他们却不姓李,这在族群而聚的古代是很少见的。 比如她家虽然住着砖瓦房,但是屋里破破烂烂的。可就这么简陋的屋子,厨房却有精米细面和几块腊肉,家里却没几个银子。 还有就是她家并没有养家禽,别说养猪了,连只鸡也没养。 再比如原身为什么不爱出门,因为村子有小孩儿笑过她娘没了。 陆长安原以为是原身幼年丧母,没想到居然还等到了母女相认。 “你不是死了么?”陆长安看着泪水涟涟的妇人问道。 “二丫啊,你这话是要剜我这个当娘的心啊!” “我还得回去给我爹煎药,你要是没什么要说的我就走了” 一看陆长安没有顺着她搭的台子来一出母女相认抱头痛哭的戏码,李翠娘也哭不下去了。“我听到你爹出事了,就去打听了一下,都说是活不成了,到时候你这个苦命的可怎么办啊?” “所以你是来给我爹送钱治病的么?”陆长安不等李翠娘说完就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我就知道,我爹平日里那么热心肠,不能一出事了就没人管他了,可没想到,你还这么惦记我爹啊!” 一听这话,李翠娘的手就跟触电了一样甩开了陆长安,还不安的看了眼一旁的婆子,才挤出个笑说:“瞧你这孩子,这么大了都不会说话,我怎么还会惦记你爹呢,我是放不下你啊!” “放不下我啊?是过了这么多年才突然发现的么?前些年怎么就把我放下了呢?”陆长安也收了笑,直直地看着李翠娘。 “还有别笑了,你这笑可比刚才哭的要难看多了。” 第3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3 陆长安话音刚落,不光是李翠娘攥着手帕的手捏红了,连李家族长都是一副惊呆了的样子,他只知道陆家这个孩子不爱说话,总不出门,但没想到是这么个画风啊,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噎人。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旁边当背景的里正开口了:“原来是为了送救命钱才来的啊,难怪咱们十里八乡都说你们李家人厚道呢!” 要不是现在还在和李翠娘飙戏,陆长安都能笑出声来,李家族长的脸色也是黑了一黑。 李翠娘只能尴尬的笑了笑,说一旁的婆子:“还不把钱给了二丫头,我是高兴的忘了,你怎么也不记得了!” 那婆子抬手就轻拍了一下右脸,赔着笑说:“还请姑娘别生气,老婆子也是太高兴了,这才一时忘了,夫人一早就准备好了。”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来,陆长安伸手接过也没打开看,直接就塞袖子里了。 然后又扭头看李家的族长,“族长爷爷,这钱恐怕只够给我爹抓药的,可我们家现在连买糙米的钱也没有了。”她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的说道:“族长爷爷先借给我家一些买米钱吧,等我爹醒了就想法子还给您。” 第3章 李老头一时没想到陆长安胆子这么大,会直接开口问他借钱,于是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一直蹲在门口的孙子,铁头立马往偏房跑了去,没一会儿就又进来了,直接把一个灰突突的荷包塞给了陆长安。 看得李老头眼睛直跳,但还是说:“你爹是服徭役伤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法。这钱啊,不着急,先照顾好你爹再说别的吧。” 陆长安拿了钱,也不想跟李翠娘掰扯了,就抬头看了眼屋顶说:“到时辰了,我得去给我爹喂药了。族长爷爷我就先回去了,有事了再让铁头去喊我吧!” 说完也不等回话就跑出去了,李翠娘追了两步就停下了,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铁头还在仰头看着屋顶,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时辰的。 陆长安一路小跑着回到家,插好院门直接进到厨房,把小炉子搬到堂屋门口煎药,再进到东屋坐到陆父的炕前。 “爹啊,你要是再不醒,咱们爷俩就得被人捆把捆吧一起卖了。” “长安,那个不是二丫的亲娘么?她现在找过来不是好事么?还有快看看给了多少钱!”系统在路上就一直催着看有多少钱。 陆长安把袖子里的两个荷包拿出来,先看李家族长给的那个,是好几块碎银子,也不知道多重,“呵!这么多,就知道这老头不怀好意!” 又拿出来李翠娘给的,是一锭银子,倒是不小,“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也不是个好的。” 系统想问些什么,又不敢吭声。 “不管那么多了,明天就去县城里请大夫再来一趟,顺道再买些吃食。”一听要出去逛逛,系统也很高兴。 那边陆长安跑了后,那个里正说了几句客套话也走了。 李老头这才对李翠娘说:“当初你是签了切结书的,和这丫头是生不养死不葬,现在你又回来认女儿,你是认准了陆承文一定活不过来了?” 看着侄女不说话,他又说:“你也太心急了,就算是认闺女,也可以再等等,就陆承文那样子,也撑不了多久的。” 李翠娘这才抬起头说:“大伯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主要是那边催的紧,我这也是没办法。” 前前后后又说了自己许多的不容易,然后才离开。 等李翠娘走了,族长媳妇才出来,啐了一口说“没见过这么心狠的人。”还想骂什么,回头看见族长的黑脸就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长安就在小炉子上熬上了米粥,又绕着院子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才关好门往县城走去。 下河村属于七里镇,但挨着县城,这个七里就是镇子和县城相距七里的意思,走路过去也不到一个时辰,相比镇子里别的村子其实已经不算远了。 村子里也有结伴去县城的人,背着篓子,里面装着鸡蛋,去镇子上换些米面粗布。 陆长安孤零零一个人,揣着个布袋子,小小的个子走起路来可不慢。 她一连超过好几个大娘,有人问就是去请大夫,也不等那些人再说些什么,就一阵风似的刮过去了。 昨天李翠娘虽说没有大张旗鼓的来找她,可村里还是有人看到一辆马车来了又走了,刚好她也去了族长家,总有好奇心旺盛的大娘嫂子们想找她打听。 系统看她心情还不错,就问:“长安,你娘,哦,那个女人来找你,你不跟她相认么?” “认什么?虽然不知道他们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原身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见过她一次,陆父也没有给她说过李翠娘,你觉得她对原身会有多少慈母之心?” “好吧,姑且算是陆父记恨她,不许她再来看女儿。可是按照那个婆子说的,她和离走的时候,原身可不是两三个月大,而是两岁多了。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还记得昨天她叫我什么吗?” 陆长安发现路两旁居然长着婆婆丁,想着回去时薅上两把泡水喝,她这两天啃粗饼子啃得嘴都长泡了,不等系统回答她就给出了答案,“二丫,她叫我二丫头。” 系统一头雾水的问:“这有什么不对吗?村里人都这么喊啊!” “可原身不叫二丫,她家人一直喊的是安丫头,村里人听岔了才觉得是二丫头。”陆长安叹了一口气,“李翠娘要真是心里有这个女儿,怎么会不记得孩子的乳名呢?” 系统听完都惊呆了,一时语塞。 像是感觉对系统的打击还不够,陆长安又问:“你猜李家的族长爷爷为什么会那么痛快的借给我银子?要知道,陆父可还没醒呢。” 系统很想说因为他是个好人,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张不开嘴。 “因为他不在乎陆父能不能醒过来,反正到最后结果都一样,就是家里的那些地是一定会卖给他的。” 这也是陆长安琢磨了一晚上才想通的,陆家当初是避兵祸来的这里,落了户盖了砖瓦房,自然也要买上几亩薄田。 可再薄的田地经过这么多年的耕种休养也肥了,何况当初陆家祖父母也是有成算的,借着和李家结亲的便利在附近又买了几亩上好的田地。 也因为有这十几亩的田地,陆父虽然不事生产,但也能靠把地租出去的租子,养得起家里的两张嘴。 可不要小看这十几亩田地,在这个农耕时代,田地产量低,赋税重,很多农户的人口又多。 在风调雨顺的年景里,大部分人家留的粮食省俭着才堪堪能一年吃到头。要是遇到了荒年,那冬天大概就只能用野菜充饥了。 所以陆家一说把地租出去,只收固定的租子,村子里好多人家都上门求租。 因为他家租子要的比地主老爷家的少,地也不是贫田,又在村子周围,一家子努努力好好伺候,到时候给了租子,交了赋税,还能多出来两个月的粮食,也能多活几个孩子。 土地,永远都是下层劳动人民活命的基础。 第4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4 一路上和系统说说话,就到了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也不大,横竖两条街把整个县分成了四个大块。 陆长安也没逛县城的记忆,也不知道药铺在哪里,找了个路人打听下就顺着城门楼子一直往前走。 街道两边都是二三层的小楼,酒铺子,粮店,还有杂货铺的旌旗都是很旧了,街上的人也不是很多,总之看起来不是什么繁华富裕的地方。 到了十字路口,陆长安又顺着往东的路走去,顺道去人最多的粮店买了些米面和盐,还买了一小包粗糖。 出了粮店一抬头她就看到前面有家医馆,赶紧跑到门口,往里瞧了眼,正好看到坐堂的大夫就是那天去家里的那个,于是就进了门。 那大夫一看是她,还是有印象的,也就招呼着问:“你家大人醒了么” 陆长安扛着大包小包说:“还没有,不过我爹已经能喝下去米粥了。大夫,要不您再去给看看吧!” 大夫一听人没死,还有了好转的迹象,也是挺高兴,当即就要收拾药箱跟着回去。 陆长安忙说:“大夫,要不您先捡着几味用得着的好药材拿上,我去雇个骡车来。”说着话就转身要出去,那大夫连忙叫住她,陆长安这才知道医馆自己有骡子车,人家套车走个来回,但是出诊费就要高一些。 于是二人就坐着医馆的骡车往李家村走,因为赶着车,所以进村走的就是中间的大路,路过族长家门口时陆长安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了家后大夫先是给陆承文把了好一阵儿的脉,又仔仔细细的翻看了头上的伤口。 那伤口是陆长安用盐水认真冲洗过,才敷上止血药的,就是怕有泥沙小石头等感染得更严重,因此并没有发脓溃烂。 并且早上出门前,她没有再给敷止血药,大夫也就没发现还用了别的药。这时老大夫才面带喜色的说:“的确是比前天好很多了,照这情况下去性命应该是无碍了,但是......” 陆长安明白大夫那未尽话里的意思,连忙说:“大夫,药贵一些没事的,只要药效好就成,不用担心银钱的问题。” 那大夫听她这样说,就斟酌着开了药方,又叮嘱道:“这副药还是先吃三天,到最后一天如果你爹还没醒过来,你就再去找我。” 陆长安点头应是。 把老大夫送到门外看着离开后,她赶紧去把买来的米面放好,又冲了一碗糖水,卧了个鸡蛋,囫囵着吃下去才感觉整个人活透了一样。 再给陆承文喂了药,这次她就直接搬个小木凳坐在床边,小小声地说:“爹啊,大夫说你好很多了,那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要是能的话就转转眼珠子。” 系统仔细盯着陆承文,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听陆长安又说:“爹啊,昨天族长爷爷家来了个女人,说是我娘,她说你快死了所以来认我了。可我怎么觉得她是想把我卖了啊。” “这么多年她都没来看过我,一听到你出事了她就来了。说是我受苦了,可我受的苦又是因为什么呢?村里别的小孩子看到你对我那么好,就总骂我是没娘要的孩子,以后有了后娘你就不会再对我好了。” 第4章 这可不是陆长安瞎说的,都是原身记忆里发生过的。 有时候小孩子的刻薄是毫无道理的,就因为原身不用像他们一样整日里做家务,照看弟弟妹妹们,被爹娘打骂,逢年过节时候还能有头花戴和新衣服穿。 所以总有小孩子结伙儿来抢她的东西,要么是骗她回来拿糖出去分,久而久之小长安才不愿意出去玩,一直窝在家里,而这些却是陆父不知道的。 “我只是没有娘,柱子叔家的三个娃就总抢我东西。还有村头的李阿妹,每次见到我都会怪声怪气的问我啥时候有后娘。要是爹你再出什么事,那我该怎么办呢?” 陆长安双手撑着脸,郁闷地说:“到时候,咱们家的地肯定会保不住的,命好些还能直接卖给邻家婶子。还有这个房子,也会被人夺了去吧?那我到时候可怎么办呢要么是被那个女人接走,去过不知道好坏,但很大可能是坏的日子,要不就是流落街头过更坏的日子了吧?” 越说越觉得凄惨的陆长安,忍不住开始心酸。 系统一看她这样子,就赶紧安慰道:“长安长安,你别哭啊,到时候咱们就跑,实在不行我就拼了命也把你带回去!” 陆长安起身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靠着树干蹲了下去。 “生死未卜的爹,不怀好意的族人,居心叵测的娘,怪不得哪怕有重来的机会,原身也放弃了。” “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重来一遍的,尤其是没有能力去改变时。要不是你费力让我藏着药过来了,这个爹肯定是救不活的,咱们刚才想的也许就是上一辈子小长安遭受过的。” 一听这话,系统也开始心酸了,它也觉得这日子好惨啊。 都怪那些不守规矩的坏系统们,为了先抑后扬,丰富“主角”的逆袭登顶路,吸食小世界更多的气运,就不管不顾的给“反派”们添砖加瓦。 层出不穷的工具人,无论多悲惨,多聪明,都会成为衬托“主角们”正义光辉形象的小丑。 可更多的,还是在两方相斗时,被波及到的无辜人士。 这些人甚至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资格参与到故事的发展中,就像是被城门失火时,所殃及的池鱼下的水藻,还没来得及窥见天日,就悄无声息的没了。 所以后来当阎君发现生死簿越来越对不上账,从而打上门去的时候,整个统界震惊得都乱成一锅粥了。 最后还是在阎君的帮助下才把那些犯过错的系统都程序化消灭了,同时也分派了不同的系统去弥补错失,而他们这些萌新就只能勤勤恳恳的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 “我难过,不是因为现在前途未卜,以后的日子难挨,而是觉得不值。” 陆长安用手捂着眼睛,在脑海里和系统说:“原身明明有疼她的爹,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有家住,有人爱,完全能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但是,在这个没有她姓名的故事里,就要成为那不值一提的,一笔带过的悲惨情节。” “她没资格当反派,甚至都不是炮灰,也不是路人甲,而是微不足道的等,不会有人记得她。” “我不甘心,也不会认命,我也想试试,一只蝴蝶的翅膀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第5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5 深夜的小村子,安静的都能听得到风从后山吹过的声音。 一片寂静中,悉悉索索的爬墙声格外突出。陆长安睁开眼,轻轻走到堂屋窗边,把窗户打开一半,隐在后面等着。 没一会儿,就有个人影翻上了墙头,先朝着院子里看了看,才翻墙跳进来。 那人刚站稳直起身子,就觉得心口一痛,低下头借着明亮的月色,只见一根细长的竹子插在心口当中,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从屋里冲出来的陆长安一棍子打在脸上,直直地晕了过去。 战战兢兢,从头看到尾的系统,发自内心的说:“长安!以后你就是老大,我当老二,我什么都听你的!” 陆长安顾不上跟它贫嘴,只靠在院门边问它:“你现在能往外跑了么?看看院子外面还有没有别的人” 系统麻溜地应了一声,片刻后就说道:“没有别人了,长安,我现在能看到村口那么远了,我仔细看了好几圈,村里现在没人在外面。” 陆长安这才低头细看倒下的那人,是个和陆父差不多岁数的男人,身量不算高大,穿的也很寒酸,哪怕被打的满脸血,也能看得出獐头鼠目的。 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大麻袋出来,又把竹箭从男人身上拔出来擦干净,然后再把人塞到麻袋里,轻轻打开院门,背起麻袋就往后山跑去。 原身虽然年纪小,但是力气却不小,小时候懵懵懂懂的不会收力,经常会弄坏家里的东西,也会弄伤自己。 于是陆奶奶就吓唬她,要是再这样就会被抓走上供给山神,就见不到爷奶和爹了。 原身小小个儿,但却记住了这话,几乎什么都不敢碰了。哪怕后来被村子里的小孩子欺负,她也是忍着不打回去。 再后来大了一些,察觉出自己的力气和普通人不一样,但还是不敢在人前露出来,这倒是给陆长安留了个保命的依仗。 陆长安背着麻袋飞快地跑到后山,一直跑到深山的一处猎坑旁,那坑里有数根尖刺,不知道是猎户挖的坑,还是村里人设的陷阱。 她把人从麻袋里抖搂出来,又检查了下男人的手脚没有爬她家墙留下的痕迹,就直接把人推到了陷阱里。 又一路飞奔回到家,陆长安先是绕着外墙走了一遍,把墙角那些杂乱的痕迹清理了,再去厨房拿了草木灰把院子里的血迹掩盖了,这才回屋去重新躺下。 系统还以为这一晚上惊心动魄的,她肯定害怕得睡不着呢,正想着说些什么壮壮胆儿,没想到人家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系统:不愧是我的老大,就是厉害! 天微亮,陆长安就起床了,出来一看就乐了。 也不知道后半夜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淅淅沥沥的倒是不小,她打开院子门朝外看了眼,发现雨水已经在门前的土路当中汇聚成了一条小细流,蜿蜒着往地势低的方向流去。 这场雨下的深得陆长安之心,她安稳地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盯着炉子上的药,一边擦拭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把用竹子制成的简陋版十字弩,陆长安来的那天就趁捡柴的空闲在后山跑了一趟,看到了竹林,也发现了陷阱。 她弄了几根竹子下山时,系统还夸她有格调,在山野间过日子也要有情趣。 哪知道她砍砍削削的,又是比划粗细,又是反复搓的。 之后去县城时又从杀猪匠那里买了猪鼻筋回来,一通捣鼓后,就做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做好后就站在堂屋的窗户后面,朝着院门射了一箭,然后摇着头说还是不够锋利,接着就一直削竹子。 陆长安边擦边说:“效果还是差了些,要是能弄到牛筋蚕丝和鱼胶就好了,一击毙命,就不用再去补刀了。” 系统像是突然有了底气一样,不知道在想啥,一会儿嘿嘿嘿,一会儿哼哼哼的,戏精的让人没眼看。 突然陆长安问它:“你不觉得我下手狠么?” “怎么会!”系统赶紧说:“要不是长安你厉害,真要是让那个坏人爬进来,咱们估计都好不了。” “我不要死,我也不能再死了!”系统又想起了伤心的过往。 陆长安收好了竹弩,闭了闭眼说:“我也不想死,所以就只好让想害我们的人去死了。” 小炉子上的药也熬好了,陆长安拿碗盛了药去喂陆父,一边喂一边说:“爹啊,你今天能听到我说话了么?” 陆承文看起来还是毫无知觉的样子,让她心下一片焦急。 她才从族长家借了银子,就有人半夜翻墙进来。不管是为了那些银子,还是为了别的,都是坏透了。 这个家里,除了生死不知的陆父,就她一个小女孩,一个男人半夜爬墙进来,那就跟要了俩人的命一样没有差别。 村子里差不多年纪的男人都去服徭役了,这几天地里干活的都是老弱妇孺,这也是陆长安敢直接把人打死的原因,村外的人偷偷摸摸进来,那悄无声息的死掉也不会立刻被人察觉。 陆长安正在思索着,要是陆承文还醒不过来的话,她该做哪些准备才能离开这里。 就听系统突然叫了起来:“他动了!他动了!” 系统激动的像是它亲爹活了一样:“长安,他眼皮子动啦!” 陆长安赶忙握住陆承文的右手,语气哀切的说:“爹,你能听到女儿说的话是不是?是的话,就赶紧醒过来吧!” “爹,你赶紧睁开眼睛!不能再睡了!” “爹,你睁开眼睛看看女儿啊!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陆承文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好像是在被风吹着往前走,他努力朝天边挂着的那个圆盘看去,顿时觉得气血上涌。 第5章 他看到自己死了,女儿被李翠娘带走后,谨小慎微的活在朱家那个窄小的偏院里,还没等及笄就被嫁到一户人家当冲喜新娘,过的更是凄苦,尤其是没多久就守寡后,更是成日里被打骂。 他看得目眦欲裂,就见女儿趁除夕团圆时烧了房子,也烧死了那一家子人。又从后门跑出去一路乞讨一路躲藏,窝在街角,趁着李翠娘出门时用一把菜刀捅了她的心窝后,扭头就碰死在了朱家的大门口。 心头滴血的陆承文,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隐约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的很是眼熟,那人影朝他磕了三个头就转身走上了一条桥,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正要追过去,就听到一声声的呼喊,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让他极力挣扎着。 猛然间,陆承文睁开了双眼,迷蒙着向右看去,床边那个正在哭着喊他的,是他的女儿,还活着,他们父女俩都还活着。 第6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6 大梦一场,醒来后恍若隔世,陆承文半躺在床上,侧着脸听女儿说这几日里发生的事情,当听到有个女人来找她,说是她亲娘时,脸色倏然一黑。 他摸着陆长安的头顶,心疼地说:“都瘦了,这几天该是吓坏了吧?” 陆长安点点头,又把那个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才问:“所以,爹打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么?” “我原想着等你再大一些,才慢慢告诉你。没想到我一出事,她就有脸找上门了,也是真把我当死人了。”陆承文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看了眼女儿才又平复了下来。 “那个婆子前面说的没错,我们一家的确是从北边逃来的,你奶奶家有一家远亲早年时落户在这里的。” “可惜我们找来时,那一家人早就不在了。但也借着这层便利,又花了银钱才以亲戚的关系落户在村里。” “安定好后,你爷爷就送我去县城读书。那时候上下学堂,我总能在后山那里遇到李翠娘,她也时不时的和我搭话,还送过我刚摘下的果子。我心里喜欢的紧,就吞吞吐吐问她订了亲事没。” “你奶奶当时说,李翠娘的模样在村里是一等一,家里也不是穷的要高彩礼,怎么会一直没定下亲事呢。可我当时是铁了心想娶她的,你奶奶拗不过我,也就同意找媒婆去说亲。” 说到这里,陆承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继续说道:“媒婆去问了,她家也愿意,我们就成了亲。没多久,她就怀了你。” “那时我一直在县城读书,几天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她都会哭诉说你奶奶对她不好,想让我带她一起去县城住。可我是独子啊,不管搬去哪儿都不能把老父母丢在家里吧。” 陆长安了然,这就是涉世未深的小书生,看上了村里一枝花的故事,或者是村花魅力无限成功拿下白面书生的故事,本也算得上是才子佳人的。 可惜了,小书生不懂村花想过的是什么日子,村花也不愿等小书生鱼跃龙门了。 “再后来你出生了,我的书读得也越来越好了,我以为日子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可有一天,有个男人突然找到我,说他和李翠娘早年不得已才分开,现在希望我能让他们重续前缘。” “我气坏了,回到家告诉了你爷奶,就一起找到族长家。我告诉他们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嚷出来,看我敢不敢鱼死网破。” “他们看我当真是豁出去了,就明里暗里的压着咱家,不许我闹出去。” “我也知道要真是不管不顾的把事情宣扬出去,咱们一家子在村里就住不安生了。就算是想迁居别处,他们也有法子扣住咱们的户籍。” 村子里那么多李家人,这件事情传出去,不要说未嫁的闺女们怎么说亲,哪怕是嫁出去的也有被休回来的可能。 所以不管村里人私下再怎么不齿李翠娘的为人,唾弃她的行事,到了那种关头,也都是一条心要保住她的名声。 “所以我就同意了李家族长的话,没有休妻,而是和离。” “但我也提出了几个条件,一是让她签下切结书,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插手你的事情。二是她不能以李翠娘的身份再嫁。三是李家三房必须得分出去。” “他们也同意了爹的条件,对吧?” “事情成了那样,他们不同意也没办法。而且除了第一条,剩下的两条,估计他们族里也是乐意的。” 也是,他们不会在意李翠娘是死是活,也不会体谅李家三房被分出去后如何面对乡邻亲友,更不会关心陆家又要如何过日子。 只要能盖住这件丑事就可以,至于牺牲了什么,反正又不是牺牲的他们,当然是无所谓了。 可饶是这样也够让陆长安意外的,她没想到陆承文是这样能忍辱负重的心性,也能审时度势的借力打力。 既断了以后有人拿李翠娘说嘴影响女儿的事儿,更没有让李家三房继续留在村里,在陆家眼前晃悠,否则就真是癞蛤蟆趴脚面,净恶心人了。 可又想到那天在族长家的情状,陆长安就说:“可其实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吧?” “那天我被喊到族长家时,起初没注意,后来才仔细回想,屋子里是有三杯茶的,并不是像李爷爷说的那样不让她进门。” 陆长安捻了捻衣角,“而且,第二天我和大夫坐着骡车进村时,看到李爷爷家门口有两道车辙,靠着门口的较深,挨着路口的比较浅。应该是李翠娘带着东西去的,留下了重礼后,走的时候车辙才会变浅。” 陆承文叹了口气,说:“礼下与人,必有所求,就是不知道她想求什么了。” “更何况这些年他们私下也没真断了来往,李翠娘再嫁的朱家,在镇子上有好几家粮铺子,族长家的二孙子就在店里学着做账房。” 陆承文的眼神晦涩难辨:“可就算咱们知道了这些,也没法再去找他们要说法了。” “我那时候,正是年轻气盛,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自视其高,认为考取功名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再来与他们一起好好说道。” “可是,在那之后,每次我去考童生试时,总是会遇到各种意外。不是突然吃坏了东西腹泻,就是具保出了差错。” “最后一次我都走到县衙门口了,学堂的同窗突然跑来告诉我,你爷爷摔倒晕过去了,情况很不好,让我赶紧回去看看吧。” 陆长安听到这儿也有些愣怔,因为在记忆里并没有这件事,但她没有作声。 “我匆忙跑回家才知道,你爷爷的确是摔了一跤,但并不严重,而且他也没有让人去叫我。” 想想也知道,那种关头,陆爷爷怎么可能会让人去喊考童生试的儿子回来,不要说摔得不狠,哪怕就是要摔死了,老爷子也会挺着一口气等他考完出来。 他们一家子就指望着科举出头,而科举最看重的也是孝道。 所以在县衙门口,就算陆承文心知事有蹊跷,也不能当做没事一样进去考试,否则就是大不孝,这就相当于是断了以后的读书和仕途之路。 只能说,为了把陆承文按在这里,不让他科举出头,有些人也是费尽了心机。 长安说:“所以,是族长他们做的么?不让爹去考试,就怕考中了是么?” 陆承文冷笑了一声:“一而再,再而三的,我就是再蠢也知道是有人在使绊子了。” “你爷爷奶奶身子本来就不好,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们难受,没过两年就接连去世了。我也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不再去学堂,整日里也无所事事的,这才安稳了下来。” 陆长安在心里算了算,原身五岁时爷爷去世,不久后奶奶也抑郁而终。 给父母守孝按一个人二十七个月来算,陆承文总共要守四年零五个月的孝,而她今年十岁了,也就是说才出孝不久。 想到这里,陆长安忙问:“那爹你这次受伤,到底是意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第7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7 听出了话里深意的陆承文,目露赞赏地看着女儿。 他温和地说:“这次还真的是意外,那两天刚下过雨,河堤上都是泥坑,踩上去总是打滑。” “衙门里那个年纪轻轻的里书,不知道在想什么,跟神游一样,直直的就要摔进河沟里了。我当时在旁边运土,就伸手拉了一把,结果也被带着摔了下去。” “这个里书是本地的大户么?”陆长安一听就抓住了关键。 “嗯,听说他们家在这里做了好几代胥吏,县令老爷都要给面子的。” 长安了然,这就是个意外,李家族长是没有那脸面,让一个里书替他办事的。 “也不知道那个里书伤得怎么样,”想到这儿陆长安就有些生气,“爹你好歹也救了他一把,这么多天他居然都不说来看看,真不是什么好人!” 第6章 陆承文又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笑着说:“不生气不生气,他不来没关系,等爹好些了就去找他,好歹也是共患难了一场。” 这话说的让陆长安侧目,“爹,你当真是突发善心去拉他的吗?” 陆承文大笑出声:“当然不是啊!” 笑着笑着还呛了一口,又开始咳嗽了,弄的陆长安又是给他抚背,又是去倒水的,二人也就揭过了这一茬子。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又熬好了药,陆长安就跑去县城的药铺,让铺里的学徒赶了骡车来,陆承文就坐在骡车上,遇到村里人还笑着打招呼。 村子里的人看到他也很惊讶,之前不知道谁传的说他快死了,结果这才没两天人家就出来了,虽说看着脸色苍白,但那也是活着的啊。 村子里大部分的人虽说有小心思,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也都关心陆承文咋样了,还夸陆长安跑前跑后很是孝顺的。 折腾这一趟也是陆承文的意思,就是要让等着看他死的人都知道,他还活的好好的。 他一路笑呵呵的到了药铺,那坐馆的大夫一看他的样子也挺高兴。 摔成那样血呼啦的人,没几天就醒过来了,还能下床出门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医术高超啊!看以后隔壁街的那个孙老头子还怎么和他争! 老大夫眯着眼给陆承文把了脉,又仔细问了他是否头晕,想不想呕吐几个问题后,才提笔写了个方子。 老大夫嘱咐道:“这道方子,是以温补为主的。虽说你现在没有出现刚才说的那些症状,但还是不能大意,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先不要去做劳力活,也注意不要磕到头了。” 陆承文一边听医嘱,一边夸大夫妙手回春,救他于生死边缘,简直就是当世孙思邈,华佗再世,神医圣手,把那个老头夸得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着老大夫心花怒放的样子,他又状似无意地问:“对了,这几天您就救了我一个摔伤的病人么?” 老头想了想,哼的一声:“这倒不是,隔壁街的老孙也治了一个。” 说着就压低了声音,一副我要给你说个大事的八卦样子,陆承文也十分配合的做洗耳恭听状,陆长安站在一旁当柱子。 “那个人是县衙户班的里书,他爹也是本县的胥吏。不过他摔得不严重,就是崴了下脚,又扭到了胳膊,老孙那个把式也能治得好。” 说完后那大夫就狐疑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他好奇这个干嘛。 这几日断断续续的下雨,药铺里也总有来抓风寒感冒药的人。 陆承文看着药铺子来来往往的人,就提高了些声音说:“听您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当时那个情况可惊险,河堤上都是泥,一脚踩空摔下去可不得了。我还只是拉着他都摔破了头,昏睡了好几天。所以醒来后就担心,怕里书摔得更严重。万幸只是扭到了胳膊,治好了就行,耽误不了前程就好。” 然后又满脸欣慰的重复了一遍:“不耽误前程就好啊!” 从药铺离开后,陆长安又去城门口雇了个骡车,陆承文一副虚弱的样子,躺在车板上,头上缠着棉纱,俩人在街里转了一大圈才出的城门。 陆长安心想,这一下子总该能传到他们耳朵里了吧。 回到家,陆承文就摘了头上的纱布,陆长安笑着问:“怎么不缠着了?要不爹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省的一会儿人来了再穿帮了。” “不急,就算是来人也没那么快。河道马上就挖好了,衙门里估计也忙得很。” “再忙也得抽空来啊,爹你可是救了县吏家儿子的前途啊!” 父女俩说说笑笑了一会儿,陆承文就躺下休息了。 陆长安趁空闲又去了后山一趟,捡了一大捆柴火,顺道摘了好些婆婆丁。到家后又仔细摘捡了一番,除去杂质,洗净泥土,然后切段,再抖散铺到竹篾上。 系统突然冒出来:“长安,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这是蒲公英,中医里能入药,可以清热解毒。”陆长安把竹篾搬到太阳下放好,“我在药铺时,看到药柜里有这味药,也问了那个小伙计,他们是收这个的,但是要炮制的好的,而且价格也不高。” “但是没关系,我先学会做这种不值钱的,跟药铺能搭上话后,才能有机会去找挣钱的药材。” “对了,你前两天干啥去了,怎么喊你都不吭声了。” 一说这个系统就开心了:“长安,我睡了好舒服的一觉,刚刚才发现,我能看的地方又远了些,我现在可以看到县城啦!” “真的啊!”陆长安也很开心,至少现在系统可以当个监控用了,她也算是有金手指了呢。 “你说,会不会是我爹醒了,然后你的功能才慢慢恢复的啊?” “有可能哎。” “那你以后也会有商城空间灵泉这些么?” “恐怕还不行,”系统急忙说:“不过再等久一些应该就有了,长安你不要嫌弃我啊!” “嫌弃你也没办法了,又不能扔了你。没有那些东西也不要紧,咱们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也不错。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咱们慢慢来,学到的就都是自己的。” “长安,你人可真好,我怎么就没有早遇见你呢?” 一听系统又开始要感动了,陆长安赶紧说:“要不你试试能不能去族长家,或者去李翠娘那里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系统一听有活儿干,高高兴兴地就去了。 看了看天色,陆长安正要去烧火做晚饭,就听到有人敲门。敲了三声,由轻到重,这让她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了,居然也不等到明天。 她打开门,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前,穿着深色长袍,细看那领口和袖口还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也束着宽边的青色祥云锦带。 一看这身富贵打扮,陆长安还以为是县吏亲自来了,正要开口问好。就听来人问:“可是陆家姑娘?我是京城武平侯府的管家,特地登门来道谢的。” 第8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8 武平侯府的管家?陆长安不晓得来人是否有诈,只好先说:“劳您先等下,我去喊我爹来!” 管家好像也不意外,还是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外。 陆长安这才跑回屋里,一看她爹又给头上缠好了纱布,就小声说了门外的情况,然后搀扶着陆承文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那管家一看他的样子,就抬手行礼道谢,陆承文也连忙说着应该的不敢当,把人请进了门。 陆长安这才看到门侧还站着几个随从打扮的人,他们一起进了院子,但是只有一个小厮跟着进了屋子,其余人都在院子里等着,也没有四处打量。 分别入座后,管家就拿出了个腰牌,“这是侯府夫人的牌子,您过目。” 陆承文忙推辞说:“不用不用,我们也看不懂那些,再说了我们家就这么点东西,也不值当被贵人骗的。” 听到这话,那管家就收起了牌子,然后说起了正事:“我这次来,是替县衙的里书道谢的。” “你救了他,又伤成这样,其实早两天就应该来登门道谢的,只是那时侯府的事情还未办妥,倒是让你们受连累了。” “这话说的可不敢当,咱们怎么敢耽搁贵人的大事呢?”陆承文一副拘谨的样子,“那什么,里书的伤不严重吧?” 管家脸上又是一派感激地说:“大夫也说了,幸亏是被你拉了一把,又摔在了你身上,否则不会只扭到手脚,恐怕会伤得更厉害。” 说着就朝身后的小厮看了一眼,那个小厮连忙把捧着的几个木盒放到了桌子上。 “听牛大夫说,你这伤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这是几只人参,还有一些补身子的,小小心意请千万要收下。我们的事情马上就要办完了,大约后日就会离开。要是还有别的要求,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陆承文看着桌上的几个盒子,眼睛亮亮的,嘴都要笑咧开了,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面带踟蹰,小心翼翼地说:“倒还真有件事,想求贵人开口。” 那管家一看,又遇到了贪心不足的人,眼里到底是露出了一些鄙夷的神色。 陆承文就像没看到一样,哽咽地说:“不瞒您说,我们一家是从开州衢县来的,虽说这里过得是安稳,可爹娘一直念着故土,临死前也留下了遗愿,希望有朝一日能魂归故里。身为人子,不能完成父母的遗愿,我昏迷时都不敢死,就怕下去后无颜面对先人。” 管家来之前,估计也让人去打听了一圈,虽说暂时还不知道那些很隐晦的事情,但陆家是外来户,且陆承文考试时总是遇到意外,这都是能打听到的。 武平侯府虽说是新贵,跟脚上还带着泥,但武平侯的续弦却是高门出身。 这管家是侯夫人从娘家带去的心腹,一听就明白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是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第7章 因此现在也不会刨根到底地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最迟明日晚间,一干户籍文书和路引都会给你送来。” 陆承文又是百般感激,然后对陆长安说:“闺女,快去烧壶热水来,再去村里买只鸡,一会儿了给贵客烧些好饭菜。” 陆长安应了声就去了厨房,坐在灶台前开始生火,还没等烧开水呢,屋里的人就都出来了。 陆承文扶着根木头当拐杖,慢腾腾的跟在管家身后往外送,但也没有再说多余的客气话,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那一行人离去。 见人都走了,陆长安才又回到堂屋,她爹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冲她说:“快打开盒子看看,都是些什么。” 盒子被一一打开,有两只人参,芦头挺直,主根胖而圆乎乎的,虽说已有形状,但那稚嫩的样子一看就是十年份以下的。 可就这样,也够让俩人惊讶的了,更别提另外还有一些补品,以及一小匣子银钱。 陆长安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银子,来回地摸:“爹,这里是多少两啊?” 陆承文伸手拿了一锭银子掂了掂:“一个大概是十两,这里就是五十两的银子。” 虽然陆长安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经济情况,也搞不清楚具体的朝代。 但她记得当初上学时讲过清朝一个普通人家,二十两银子可以花一年。这些银子,再加上那些药材,大概就有一百两了,那这份谢礼属实是很贵重了。 只是救了一个胥吏家的儿子,就值得这么多的酬金? 她怎么想的,就怎么问的。 陆承文也是有些意外:“我原本的打算,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和县衙的胥吏们搭上关系。我总是要去考科举的,有了这层关系,再慢慢筹谋,未必找不到出头的时机。” 在古代,讲究的是皇权不下乡,县下皆宗族,宗族靠乡绅。 在这种背景下,胥吏就是皇权的代表,和宗族、乡绅平分了封建社会的基层治理权利。 那些胥吏虽然看起来,没有当官的气派,可他们在本地的势力,却要比一些县令和县丞还大。 陆承文想靠着胥吏的关系,对抗一下李家这个宗族,是有几分胜算的。 陆长安再一次觉得他窝在这里出不了头,或者是真死在了这里,简直就是老天不开眼了。 “所以,爹你看到那几个盒子后高兴的咧嘴,又说穷家富路的,都是故意说给那个管家听的吧?” “不愧是我的闺女,就是聪明!”陆承文一句话夸了他们俩人。 “我表现的越是贪财,他们才会越放心。银子对他们来讲不重要,户籍路引那些把咱们拴在这里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是随口吩咐就能办到的事情。他们不怕咱要这些东西,怕的是咱们现在不提要求。” 陆长安明白他的意思,恩大成仇,尤其是在这里,上位者能够轻易决定他们的生死。 与其让侯府担心他们以后会拿这个说事,挟恩图重报,就不如卡着他们的底线做个一锤子买卖,双方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侯府用银子偿还了救命之恩,陆家也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至于为什么救了胥吏的儿子,却是侯府出面来还的人情,陆承文压根儿就不问,一点儿也不好奇这些私事。 陆承文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长安,你要记住一个道理,当胳膊掰不过大腿的时候,就要想法子再去找另一条胳膊。” “他们把咱们当成是路边的蝼蚁,困在他们画好的圈里,那咱们就顺势去找头象借力。” 因为大象是不会在乎蚂蚁的,除非是蚂蚁挡了路。可聪明的蚂蚁,不会去做那些找死的事情。 第9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9 “那父女俩,真是聪明人。”回到县城住处的管家,也正在和心腹说着陆家父女的事情。 那心腹正是下午出去打听情况的人,闻言就说:“在这里还有能让徐管家您夸聪明的人?” 一听这话,再想到这趟事情办的,净是遇到蠢人了,徐管家也是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胥吏马山也是个糊涂蛋,这么多天了居然都没有去陆家看看,连个表面样子都懒得做。 可他不能装不知道,而且还得把事情做周全了,现在还能说陆承文是对马家有恩。 可等到回京后,事情传开了,万一他们听到了,再找过去的时候,提出的条件就不会是现在这些了。 救一个不入流的胥吏之子,和救一个侯府之子,这恩情可有着天差地别。 心腹给徐管家续上茶水,“所以您直接说咱们是侯府的人,就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对吗?” 徐管家咂摸了一口茶,还是觉得很难喝,“那陆承文要是聪明人,就能明白我的意思,收了钱物,以后不要再来攀扯侯府。要也是个蠢的,想狮子大开口,那等咱们走了后,全县的人都会知道马家给他送了二百两的谢礼。” “可你看,他只说看不懂牌子,一句也不打听咱们侯府的事儿。最妙的是,他贪财,还想让咱们帮着他离开这里,这就是两清了的意思。” “还有他那个女儿,也是个小人精,只是一个劲儿的烧水,也不说出去买鸡,哈哈。” 说着又拿出了几张纸,递给心腹,“这是我离开前他给的地契,有十几亩地。” “你明天一早就去找户房的头儿,说陆家走前想把田地低价卖给他。让他把一应文书都备好,去找县令盖好章,该怎么说他比咱们清楚。” “让户头儿抓紧时间悄悄地办,这样午后还能来得及过地契。” 心腹点着头表示都记住了,正要离开。 就听徐管家又说:“陆承文说他明天午时左右会在城门口茶铺子那里等着,你去把办好的东西交给他。顺便再给他封十两银子,就说侯夫人素来心善,常年济贫施粥的,咱们这些人也跟着行些小善,这是咱们私下送给他的盘缠,感念他的一片孝心。” 李家村,陆家父女俩安静地吃过了饭,收拾了一番就各自回屋去了。 陆长安躺在床上,心绪也不平静,还没等她感慨呢,系统就吱哇乱叫的回来了。 “长安长安!真是气死我了,那个李翠娘可真坏!” 一听系统这话,陆长安就知道它听到了些东西,立刻坐了起来。 系统气得数据都要冒烟了:“我先去族长家,没听到什么,又一路拐着去找李翠娘家。她家离得真的不远,我过去的时候正听到她和一个男人在屋里说话。” “我听完了才明白过来,她回来找你,是想让你去嫁人!” “那户人家和她闺女定了娃娃亲,可是那家的儿子从小就病歪歪的,年前更是大病了一场。” “她怕女儿嫁过去会守寡,但人家又不肯退亲,前段时间那小子又不好了,人家上门求着先成亲。她们就商量着把你认回去,让你嫁过去冲喜!” 陆长安也是气得厉害,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是没有母女缘分,也不能亲手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吧,尤其还是为了给她另一个女儿填坑。 “那她现在知道我爹好了么?” “知道了,所以她那个闺女,一直在家里哭闹,非让把你弄过去替嫁,李翠娘就安慰说过两天会想法子把你骗过去。” 陆长安冷笑连连:“我这个人,虽说不是睚眦必报,但是也秉承着报仇不隔夜的原则。都被人算计到头顶上了,要是不还回去,还怎么说母慈女孝啊。” 一夜辗转反侧的,等听到堂屋有动静了,陆长安才哈欠连连地起床。 陆承文见她醒了,就说:“我去族长家一趟,你先吃饭吧。” 陆长安知道他是去还钱,那俩荷包的银子她昨天去县城前就都给了陆承文,但她爹又把李翠娘给的那份给了她,让她自己收着。 等陆长安吃了饭,陆承文也刚好回来,还叫了邻家的婶子几人,也就是租种他们家田地的人。 这次被喊来是帮忙抬屋里那俩大箱子的,门口还有村里的一个老伯推着板车在等着。 陆长安就在灶台前,听她爹和众人说,要把这俩大箱子拉到县城去卖了,他之前吃药的钱是从族长家借的,这还了钱后,还得过日子,只好把爹娘留下的箱子卖了。 那俩箱子是樟木的,有些年头了,但做工很精细,还带着铜锁扣。 凑热闹的人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有些人家穷的没米下锅了,还会先把厚衣服和被子卖了,等有钱了再赶在天冷前买回来。 陆承文又当着众人的面叮嘱闺女:“爹一会儿买了米面就回来,要是中午前回不来,那就是在县城门口遇到熟人了,在老茶铺子里喝会儿茶,你要是闷得慌就出去玩会儿。” 陆长安会意,重重的点了点头。 等陆承文一走,她就去屋里把衣服都收拾叠好,又从床下翻出个小木盒,里面都是原身攒的头花和头绳。 陆长安把他们用一块粗布包了起来,想了想又去院子里把竹篓提进来,把包袱塞在了篓底,还把上次买的粗糖和最后一块腊肉包好放了进去,最后再把院子里晒的蒲公英都装进竹篓里。 第8章 又从院子里那棵树上把竹弩拿下来,拆开后用一根布条绑在小腿处,确定从外面看不出,也不影响走路后,陆长安才稍休息了会儿。 这时她估摸着村里的大人都下地去了,就直接从后山走小路出了村。 照着系统给的方向,一路跑到李翠娘夫家附近。 等到了朱家庄,陆长安才知道系统说的离得不远是什么意思,这比下河村离县城还近呢,就是方向不同而已。 听名字就知道朱家庄的规模不小,比下河村热闹多了,旁边就是七里镇,两个地方几乎连起来了。 陆长安记得她爹说过,李翠娘嫁的这家人开了好几个粮店,她让系统去看了看,果然在镇子里看到了好几家粮铺子,其中有三个挂着朱家的牌子。 她掉头就直奔七里镇,让系统找了个冷清的粮店,她进去后就让伙计找了掌柜的过来。 等掌柜的从后院进来,就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在问糙米和白米的价钱差了多少。 看到他后,长安就直接说:“掌柜的,我要买十斗糙米,可以按白米的价钱结账,但是要掌柜的帮个忙。” 那掌柜的在心里一算,十斗糙米,就是三百斤,还是按照白米的钱结算,这就多赚了三百斤的差价。 陆长安又这样那样的说了一通,再给了店里两个小伙计每人十来个铜板后才离开。 那掌柜的也是乐呵,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更何况同行是冤家,就让他们发点儿同行财怎么了。 第10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0 赶在中午前,陆长安回到了下河村,胡乱垫补了些东西。 她站在小院里好好看了一眼后,就背起竹篓,锁上门就往外走。 路上也不避着人,要是有人问她都快晌午了要干什么去,她就把筐子转过去给人家看,“我前几天去抓药时,看到药铺收这种婆婆丁,我爹以后还得吃药养身子,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抵些药钱。” 村里人看到竹篓里满满的婆婆丁,有惊讶这东西居然还能卖钱的,也有觉得她爹以后离不了药可怜的。 陆长安就这样背着竹篓走到了县城,陆承文果然在城门口的茶铺子等着,一直往这边张望着,一看到她就起身走过来。 陆长安顺势扶住他,俩人就直接顺着墙根儿走到另一处城门。 那里等着一辆驴车,车上罩着茅草,陆承文带着她坐在了车尾,赶车的人一鞭子打下去驴车就出了城门。 父女二人就在驴车后面相互靠着,看着县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陆长安察觉到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些,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等她爹扭头看她时,才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陆承文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极力忍了忍,还是闭上眼睛任眼泪流了下来,看得陆长安心里也是酸涩不已。 陆承文的情难自抑也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等到心情平复后,才问闺女:“我走后,村子里没有别的事儿吧?你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陆长安把背篓挪到身前,掀开上面的婆婆丁,让他看底下的包袱,“放心吧爹,我都是按着咱们商量好的做的,没遇到什么意外。” 昨晚上徐管家一行人走后,父女俩商量了一下,怕夜长梦多,决定今日就离开村子,毕竟办理户籍的人不会各个都口风严实的。 家里的东西不重要,房子可以留在那里,地契也能以最低价卖给户吏,就算是侯府让人办事,可他们还是要给些好处才能更方便的。 按照陆承文的意思,是让闺女在家等着他办好了事情后再回去接一趟。 可陆长安不愿意,她也知道这年头没有领着孩子去衙门来回跑着办事的,但要真让陆父再回去接她,路上浪费时间不说,一天跑好几趟县城也太惹眼了,到了这种关头,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所以她让陆承文中午时在城门口等着,如果那时户籍办好了,他们就能直接往隔壁温县去,如果时间不够的话就在县城找个地方凑合住一晚,等明天城门一开就走。 陆承文还想说什么,她就直接掰下了桌子的一角,惊得她爹说不出话来。 可没想到,那个户吏事情办得很快,户籍文书一应俱全,甚至都赶在中午前变更好了地契。 “长安,我们这是要走了吗?”系统开心极了。 “对啊,要离开了,高兴吧?” “高兴,高兴,终于可以远离那个坏蛋娘了。” “还有更高兴的,你要不要看?” “什么?什么?” “趁咱们还没走远,你还能够得着,去早上那个粮店门口看热闹吧。” 系统一溜儿烟就跑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嘎嘎嘎地笑着回来。 再说午后的七里镇,后街那个粮铺子的门口,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有小乞丐在不远处盯着。 小伙计去轰人,结果小乞丐们说,有人告诉他们,午后这里可以免费领米。 伙计听后赶紧喊了掌柜的,那掌柜的看了看日头,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让伙计们抬了糙米出来。 小乞丐们一看就围了上去,嘴里说着吉祥话,用破碗装了糙米就跑。 路人看的稀奇,掌柜的就照陆长安交代的话说:“这是朱家三太太结的善缘,有贵人听说她家要嫁女儿了,就买了这些米,让我们送给孤寡老人和乞儿,也算是提前给朱家姑娘和卢家公子贺喜了。” 陆长安估计李翠娘他们两家定娃娃亲的事,时间久了乡邻们都不太记得了,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帮他们记起来,希望李翠娘不要太感动。 一听说有地方送米,哪怕是糙米那也是粮食啊,不夸张地说,整个镇子会走路的人都去排队了,这话就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 甚至还有隔壁朱家庄的人跑着去排队,生怕去晚了就领不到免费的米了。 系统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李翠娘正在粮店里怒骂掌柜,可人家掌柜的也有话说,有人来买米,给了钱托他们铺子做善事,难道他们还有错了不成。 正吵着呢,外面卢家也来人了,提了一筐子铜板,说是感谢各位乡亲的祝福,他们卢家老太太虽然病得厉害,但也要出钱在这里熬上三天的粥水,当是回馈乡亲们了。 李翠娘听完这话就晕了过去,被婆子和丫头们带回家去了。 系统边说边笑,末了还有些遗憾看不到后续。 陆长安倚着背篓说:“能有什么后续,无非就是卢家趁热打铁,说家里老太太病了,看不到孙子成亲闭不上眼,让李翠娘把女儿嫁过去,先拜了堂,等过几年再圆房。” “要么就是,李翠娘硬给女儿退了亲,就是不知道,朱家这个本地有名有姓的人家,肯不肯为了李翠娘的女儿,赔上名声了。” 说着她就摇了摇头:“我感觉朱家不会,否则刚才就不是,李翠娘一个人去闹了,朱家可是还有三个铺子在隔壁街呢,都没有人去给她这个三太太撑腰。” 发财:“那要是她知道了买米的是你,又来找咱们怎么办?” 长安:“傻统子,就算李翠娘反应过来了去找我,可家里没人啊。” “咱们马上就要到温县了,这个车夫明天才会回去,等他们一路打听到这里,那时候咱们早就北上了,哪儿还有功夫搭理她。” “啊哈哈哈哈!”系统笑得像是失了智。 陆承文看女儿一路上不说话,就问:“是累得慌么?还有不到半个个时辰就能到了,城门落锁前咱们肯定能进城的。” “爹,我不累,就是一说话,就有土糊嗓子。” 陆承文这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说道:“等到了温县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他看着漂在半空中的浮土,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真的好了。 第11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1 温县在县城的东北方向,可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却不远,相隔不到三十公里,驴车走得再慢也就是两个时辰左右,正好能赶在宵禁前进城。 按昨天说的计划,只要他们能在中午前出发,当天就可以赶到温县,等在温县住一夜后,就立刻去渡口坐船南下江州府,再乘船从大运河北上北直隶,最后再走陆路到开州衢县。 陆长安那时就想,这条路线应该是最快,也是最安稳的。 也不知道陆承文在心里筹划了多久,又等了多久。 一行人果真在城门落锁前到了温县,按着陆承文说的路走,他们找到了一家小客栈。 客栈是几间平房围成的,有些简陋,但房间还算干净。 陆承文给车夫结了车钱后,又多付了间大床房的钱,是那种大通铺,住的大都是车夫和力巴,那车夫就拉着驴车从后门进去了。 他这才指了一间房,示意闺女先进去,不大的屋子,四四方方的。 陆长安放下背着的竹篓,又把刚从车上拿下来的那个包袱放在桌子上。 第9章 就听到门外有说话声,老板娘抱来了两床被子,顺带着送来了热菜热饭。一顿忙活后,父女俩终于能坐下来吃饭了。 陆长安在七里镇时,除了去粮店,还去成衣店买了套粗布的男装,从家里出来时就直接穿在了布裙里面。 在出县城前,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直接脱了罩衫和裙子,又把双丫髻拆了挽成男童的发髻,所以现在就是一个男孩子打扮,在外人看来就是父亲领着儿子赶路。 “爹,咱们这一路回去,路上安全么?仗都打完了吧?” “放心吧,不打仗了,都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打完了。” 紧张地忙了一天,到现在才放松心神的陆承文,看着都憔悴了,“我去拿户籍的时候,还问了侯府的下人,他说北边的蛮子早就打跑了,他们侯爷就是因为战功得的封赏,都好几年了。只是村子里偏僻,听不到这些朝堂大事,我也找不到人去打听。” “那咱们回到衢县后,爹你考科举是不是会更容易些啊?” 陆长安这么想也没错,古代科举考试,相较于如过江之鲫的南方士子,北方因为战乱多等原因,文风总是略低一筹的。 甚至在明太祖时,还出现过一次上榜的全是南方读书人的事情。 开州经历过战乱,人口凋敝是必然的,活着都成问题了,能坚持读书考科举的人就更少了。 陆承文这时回到原籍考试,不得不说还是有些优势的。 果然,陆承文说:“咱们路上大概要走两个多月,赶在天冷前就能到衢县,正好来得及参加明年二月的童试,我有信心能考过。后年正好又是乡试,为父也会拼尽全力试一试的。” 陆长安听着这些,暗自琢磨了一下,心想这科举制度有些像是明清啊。 等到陆承文说他的八股文还需要锤炼时,就确定了这里就是类似明朝的时代。 她旁敲侧击地问了现在的年号,又问了之前皇帝们的名讳,悲哀的发现都是没听说过的。 陆长安想这里要么是架空的朝代,要么就是平行时期的明代,更或者,是已经有穿越大神来过一趟了。 但她的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明白穿越不能长智商,苟一些,慢慢成长才是硬道理。 她现在就盼着她爹能顺利考上秀才,至少先有个功名,她才能试着去伸伸腿脚,做些小小的买卖。 第二天一早,陆承文就托客栈掌柜去找辆驴车,送他们去渡口,又让老板娘做了些饼子。 在打听了渡口的船,一般是辰时出发后,就又抓紧时间,去街上买了几身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防治晕船的成药。 陆长安在旁边,一直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他还以为闺女是嫌置办的东西不全,就问怎么了。 “爹,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给爷爷奶奶迁坟了么?” 陆承文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欣慰地说:“你爷爷奶奶没有埋在下河村,那里是李家的坟地。你还记得在咱们来的路上,我给你指的那座山么?” 那座山挺高,就夹在两个县的北边,陆长安也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 而且当时还有车夫在,陆承文也不欲多说,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了。 “那山叫娘娘峰,半山腰有个娘娘庙,很多人都会去庙里求子,求前程。庙里也有供奉,还专门给暂时不能埋回祖地的人辟了个坟地。你爷奶是前后脚走的,当时我就偷偷找人把他们埋到了那里。” 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最多再等两年,我就会回来把他们带回家去。” 陆家祖父到死前都还在懊恼,是他耽搁了儿子的考试,陆承文等这个功名,已经等的太久了。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后,二人就坐着驴车往渡口去,渡口在温县的南门外不远,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他们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去江州府的船,上船后陆承文要了个船舱,付了钱后他们就跟着一个小子往里走。 船舱不大,推开门一眼就能看全了,靠着窗放了张小小的床,床上还有个小案几,有几只茶碗。 那小子看他们就俩人,还把多余的茶碗给收走了,看得陆长安一阵无语。 坐船走水路到底是比驴车的速度快,尽管这船还拉着许多货物,也能在未时行到江州府。 午时左右有人来问要不要买饭,陆长安冲着她爹摇了摇头,二人干脆就只要了热水,配着从客栈买的干粮凑合了一顿。 顺风顺水下,还没到未时,就听到船舱外有人喊着要靠岸了。 陆长安把东西全都塞进了竹篓里,自己背起来,陆承文拗不过她,只好背上轻的包袱,二人相互搀扶着从船上下去。 等双脚踏上了江州府的土地,陆长安才真正觉得,除了活着之外,她可以多想一些其他的了,比如想法子再活得好一些。 第12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2 江州府的渡口,是肉眼可见的繁华,不要说陆长安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了,就连陆承文,也是兴致极高的模样。 他们没有着急离开,先在渡口打听了一番,问了几时有去北直隶的船,和船费要多少后,二人才往城里走。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后,陆长安有些担忧,“爹,我们的钱还够用吗?” “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小孩子想太多会不长个子的!” “哦,那爹你是小时候想太多事情了吗?” “你懂什么,爹这是被知识压低了肩膀。” 陆承文说着就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口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放在桌子上,示意她过来看。 陆长安狐疑着走到桌子前,瞟了一眼是什么东西后,就再也转不开眼了。那是十几颗大大小小的金豆子,虽然成色不够鲜亮,但那也是金子啊! “爹?” “早就说过了,咱们家不是逃难来的,是避兵祸,想当初你爷爷奶奶在衢县也是小有家资。只不过到了下河村后,你爷爷说咱们是外来户,不能漏财,所以平日里也过得很俭朴。” 陆承文一边把那些金豆子装回去,一边对闺女说:“长安,要记住,人生地不熟的时候,不要想着去出风头,跟着大部分人的步伐走,安稳的融入进去才是首要的。” 陆长安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后者就跟没察觉到一样,笑着问她是要一起去采买坐船北上的东西,还是自己在客栈附近逛逛,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逛。 陆承文又给了她一锭银子,叮嘱她不要逛远了,就自行去置办物品了。 江州府地处运河旁,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商贩极多,东西也是琳琅满目。 陆长安在街上看的不亦乐乎,这里逛逛那里问问的,买了不少东西。 又到一家杂货铺,买了好些种子,除了一些适合北方种的菜种外,还要了通脱木的种子,看到铺子里有蔗糖,也买了很大一包。 不远处就有一间书肆,陆长安抬脚走了进去,门口的伙计也没有因为她穿的朴素而撵人。 她径直走过放着三百千之类的启蒙书的架子,一路走到书铺里面,才看到几个大部头书,在店家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果不其然,一眼看去都是不认识的繁体字。 她连蒙带猜的发现历史果然是拐了个弯,从宋末就开始不一样了,新朝虽然已经百余年了,边境也偶有冲突,但并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前面几位皇帝的谥号也没有出现灵帝哀帝之类的,大体上还是安稳的。 难怪她在街上看到有土豆红薯这些食物,看来真是老天眷顾了。 陆长安在心里庆幸,幸好不是穿到了一个腐烂王朝的末年。 不光是她买了一堆东西,陆承文也是大包小包的,其中很多都是纸张,用防潮的纸包裹的严严实实,又放在了隔绝潮湿的箱子里。 他说:“虽然麻烦些,但是到了衢县后,纸卖的应该会贵一些,质量也比不上这里的。” 父女俩在客栈好好了休息了一晚后,第二日就登上了离开江州府的大船。 不愧是走运河去北直隶的大船,甲板极其开阔,船内也不憋仄。 中间层的每个房间都是两张小床,一个木桌,墙角还有一个屏风,隔出来一个盥洗的地方。 进屋后,陆承文把行李都归置好,就对闺女说:“要是闷得慌,就去甲板上玩会儿,但是要注意安全,不能靠近船边,听到了么?” 陆长安老实地说:“爹,我不嫌闷,我就在这里看你读书。” 也是昨晚在客栈收拾东西时,她才明白为什么,陆承文说他有把握考过童试,考上秀才了。 虽然之前那几年,陆承文被逼着做一副不求上进的样子,但他私下却一直没有耽搁读书。 他是上过正经学堂的,还一直读到了考秀才的阶段,也就是说他的知识储备没问题,再加上这些年心绪的沉淀,性格的磨练,如今都成为了科举路上的助力。 第10章 陆长安看着那些都卷了边的书,密密麻麻的都是蝇头小字,就要了《三字经》来看。 陆承文纳闷地说:“以前在家时,怎么说你都不愿意看书,这是转性了?” “爹,有句话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这是看看能不能有钱赚呢!” 陆承文笑她胡说,但还是把他以前的启蒙书都拿出来了。 已经过了汛期,运河的水平缓了很多,大船行在水里也不是很颠簸。 陆承文是铆足了劲地看书,陆长安也是边看边在桌子上用手比划。 倒不是没有纸笔,而是她觉得自己现在哪怕用最便宜的纸都是浪费。 陆长安没有学过毛笔字,原身的记忆中也没有,所以现在她只是把简体字和书上的繁体字一一对应,并且牢牢记住繁体字的笔画,过程枯燥且进度缓慢。 系统在一旁看着,也不嚷嚷着要做大文豪的事情了。 偶尔看书看得累了,她就跑到甲板上看风景。 这一路北上,要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一开始每隔三五天的时候,船就会靠岸采买新鲜的蔬菜,河道上也总会有卖货的小船靠近来。 陆长安还买了筐小山楂,一看就是自己家种的,熟的早并且还小。 可慢慢地,等到岸边的树越来越少了,甲板上吹的风也有些凉意的时候,船停靠的间隔就越长了,陆承文也就不让闺女再去甲板上了。 这日,陆长安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看书时,就听到门外来送饭的几个人说这几日一直没靠岸停船,好些客人都觉得食欲不振,嫌弃船上的饭菜单一没味道。 等吃过了午饭后,她就提着她的背篓找到了船上厨房的管事,向人家借厨房用用。 之前她总在甲板上呆着时,捎带着帮过厨房负责采买的人算账。 这时的人懂得九章算术的很少,陆长安虽然也不具备专业的账房能力,但总归是比他们算的快。 也因此,那管事的一看是她,也不要她的铜板了,直接就带她去了大厨房。 陆长安笑嘻嘻地说:“谢谢大叔,等一会儿我做好了就先给大叔尝尝。” 管事的也捧场:“那我等下可要多吃些,小哥儿可别心疼啊。” 陆长安借厨房,是为了熬山楂糕。 那玩意儿做起来简单又快手,需要的山楂和糖她都有,没有柠檬不重要,不讲究固色,最关键的是,它健胃消食啊。 她把山楂和糖都准备好,也没有避讳厨房的人,就那么开始熬制,前后也就忙了大半刻钟的样子。 虽然成品软软的不太像山楂糕,但这松软有些带汁儿的山楂泥,又在冰水中冻过了,一口下去,酸甜顺滑,让人吃完后胃口大开。 分给了厨房众人一些后,陆长安就端着剩下山楂糕的回到了船舱,陆承文吃了后也觉得甚好,正打算夸闺女心思巧花样多呢,就看到她在那儿支棱着耳朵,一副等着人上门送钱的样子。 他看的好笑,“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会来找你买这些山楂呢?那些富贵人家出门是会自带厨娘的。” “我不知道啊,”陆长安虽然心里盼着,但面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我猜,这艘船的大管事是会来找我的。” 第13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3 船上的大管事的确是有些意动,他吃了一小块山楂糕,问旁边的厨房管事:“就是那个要回衢县考试的父子俩么?” “是的,那个儿子当真是聪慧,之前咱们从岸上采买蔬菜瓜果时,也是这个小公子帮着算账呢,所以当爹的学问也肯定差不了。” 大管事顾虑的也是这些,读书人都金贵,那都是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能交好就交好,至少不能得罪了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就对厨房的管事说:“那你就去把剩下的山楂都买来吧,加到日常的菜单子里。” 这边陆长安也在和系统聊天,俩人打赌管事的会出什么价来买剩下的这些山楂。 系统哼唧唧的说:“你这些山楂总共才花了几十个铜板,人家也不傻。” 陆长安靠在床上,从窗户往外看去,岸边的景色已有枯黄的迹象,“是啊,就是因为那管事的不傻,所以这些山楂才能卖的上价钱啊!你以为我卖的是山楂?但其实我要卖的是这个做法。” 山楂是不贵,白糖虽然价高难得,但对于家大业大的行船商号而言,也不是什么难寻的东西。 而且这山楂糕的做法一看就会,就算人家直接拿去了,她也没有办法。 可是,陆长安瞟了一眼,在一旁专注读书的陆承文。 这个爹虽然还没有成长为一条实力雄厚的大腿,但也足够让她借势了。 他们一路行来,无论是出县城去温县,还是前往江州府,再坐船北上,一进一出都需要去衙门给路引盖章。 从姓名人数籍贯,到去往何处要做何事,是探亲还是游学,都要一一写清楚。 而他们的路引,写了回原籍考试,再加上这一路上陆承文都是书不离手的样子,所以他们遇到的人都算的上和善。 也是那时陆长安和系统才反应过来,他俩当初说的要是陆承文活不成了俩人就跑的想法,是有多好笑了。 且不说户籍和路引怎么弄,就算不能进城,可走官路也是会有人询问的。 至于偷偷走小路,那就是活够了。 这个时代的官路都很难走,好久都看不到人烟,稳妥的人都选择跟着镖局一起走,防流民山贼打劫,也能防一些野兽。 虽说陆长安现在力气挺大的,也可以自保,但她也不想去体验荒野求生。 陆长安嗑着受了潮的瓜子,施施然地说:“人们常说千金买马骨,我这是反其道而行之,来看看这个船家怎么样。” 在船上这么久,尤其是前半程还算暖和的时候,甲板上的客人和伙计都不少。 从那些人的谈话中,陆长安知晓了这船是恒顺商号的,实力不小,势力也不小,口碑也不错。 就像是后世,一个公司的前台和保安,就可以看出这个公司的文化如何,看基层员工的待遇,就可以知道老板的胸襟格局一样。 在这个时代,上位者掌握下层人民的性命,仗主行凶的恶仆才更应该警惕,因为仆人的言行更能看出掌权者的德行。 虽然她现在还没能力和恒顺商号有什么关系,但以后可就未必了。 用一盘小小的山楂糕去试探这一趟,陆长安自觉不亏。 瓜子还是他们从江州府出来时买的,也没好好存放,已经有了潮味儿,陆长安慢慢嗑着用来打发时间。 “再说了,对于现在的咱们而言,就算是要做些吃食去卖,山楂糕也不合适。” “白糖和盐铁一样,属于是官府专营。要是咱们去买,只能买粗糖,口感不好,价格还高。做成的山楂糕卖的贵了,普通人家不会来买,卖的便宜了咱们肯定赔本。” “但对于他们来讲,却不一样了。常年在水上来回的跑,总有靠岸少,饭菜吃腻了的时候。而有能力坐这样船的人,是不会在乎一盘子山楂糕钱的。” “所以我把这个做法卖给他们,属实是惠而不费,就算是高价又有何不可?” 正嗑着瓜子呢,船舱门就被敲响了,陆承文打开门后看到的就是一张笑眯眯的胖脸。 厨房管事和他就在亲切的会面下,进行了友好的会谈,并最终达成了双方都很满意的结果。 陆长安拿着管事给的十两银子,笑得见眉不见眼。 她原本还想着能得五两银子就不错了,这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了。 所以又赠送了一个甜点,就是把土豆蒸熟了捣成土豆泥,摆做小山的样子,再淋上山楂泥汁,卖相美,味道佳。那管事的光是听着就觉得好极了,也是咧着大嘴笑着走的。 “爹,你可太厉害了,句句都说到了那管事的心里,人家才给了这么多银子呢!” 管事的一离开,陆长安就毫不掩饰的赞美。 纵然这不是她第一次看陆承文和别人的言语交锋,但这次又和之前同侯府管家来往试探时不同。 既不能让人觉得铜臭味过重,枉读圣贤书了,又不能让对方觉得是读书读傻了,视金钱为粪土,陆长安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点点。 “那也是你的山楂糕做的好吃,人家觉得值这么多钱,是我们长安厉害!”当爹的也是毫不吝啬的夸闺女。 “都厉害都厉害,虎父无犬女嘛。” 俩人都高兴完了,陆长安才觉得系统有些过于安静了,还以为它是打赌输了不高兴呢,就安慰道:“嗨,就打个小小的赌而已,怎么这么小心眼儿,输了还生气呢?” 系统还是不说话,她又挠了挠头:“你看我都来这么久了,也没有像别的穿越者那样,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也没有挣出万贯家财。折腾一趟,才赚到十两,你一直不说话,不是在笑我吧?” 第11章 系统哇的一声爆哭出来,吵得陆长安头疼。 她一开始还安慰安慰,后来看它还是哭,索性就先不管了,直接捧着书坐到窗下继续看了。 陆长安已经看完了《三字经》,常用的字都认得差不多了,但还记不熟。 船上也没条件让她开始学写字,所以她现在又在看《百家姓》,也算是加深印象了。 系统这一哭时间还挺长,一直闹腾到了陆长安都要睡了,它才抽抽搭搭地问:“长安,你说的盐铁是官营的,就是说不能自己去做盐铁的生意对吗?” 陆长安闭着眼,“私自制盐制铁贩卖,恭喜你,喜提九族消消乐的待遇。” 听完这话,系统怒喝一声:“那个小杂毛,害的我好惨啊!” 第14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4 陆长安慢慢睁开了眼睛,脑子里听着系统的哭诉。 “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学生。” “他告诉我说,他以后绝对会是个理科状元。只要我能带他穿越,不要说实现好好活着的目标了,就是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他给我计划了一堆,说先用肥皂发家攒些银子,再去晒盐搭上贵人,然后争取见到皇上,献上炼铁的方法,肯定能得到赏赐,然后一路啪啪打脸那些坏人们。” 陆长安听得有些想笑,但又怕加深对系统的伤害,就忍着问:“计划很丰满,也很美好,所以实际上呢?”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们穿到了秦朝,他说要去找嬴政。” “结果他又怪我到的是邯郸,然后他就去街上打听,就被人告发了,人家把他捉到了咸阳,有个叫李斯的大官来审他。” 系统咬着牙继续说:“他一听人家叫李斯,就说自己有赚钱的妙计。” “可李斯不好奇,也不问他。他就说可以去晒盐,到时候垄断全国的买卖。” “李斯笑了笑,还是没说话,他又赶紧说他会什么炼钢的法子,能打造精铁,使武器更锋利,结果李斯依旧不说话。” “他还以为李斯不敢做这些,是害怕和贵族争利,受到报复,于是就激动地喊着,英雄不问出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陆长安终于憋不住了,在心里大笑着问:“然后呢?” “然后?”系统心如死灰:“李斯终于开口了,他说,’还以为是个有新本事的,砍了吧。’” 陆长安极力忍耐着,没有立马坐起身来,惊讶地问:“就那么被砍了?” “没有,”系统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们两个当时都要吓死了,他哭爹喊娘的骂我是个骗子,” “可我也委屈啊。我当初是和他说清楚的,他同意了,我才带着他穿越的啊。” “结果,他自己搞不清状况,非要去卖盐卖铁,我还说他是骗统精呢。” 长安好奇:“后来呢?” 系统:“我是第一次出来带人,他又哭又喊的,我也做不到自己跑了不管他,就费了好大功夫又把他带回原来的世界了。他以为那段经历是个梦,睡醒了就忘了,就继续正常生活了。” 陆长安是真有些意外了,当初系统找到她时,对穿越的事情也是和盘托出。 可她只知道在自己之前,系统还带过两次人,但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样事无巨细的情节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于是就和颜悦色地问:“那你也付出代价了吧?” 系统痛心疾首道:“我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我的一半系统都报废了!呜呜呜呜呜” 陆长安顿时觉得呼吸不畅了,她甚至比系统更愤怒:“所以你就是用那副快要报废的死样子,带着我过来的?” 说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哎,不对啊,你刚才说你报废了一半,才把前任哥带回去的。可你当初找我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了啊。” 系统羞愧万分,甚至都不太敢喘气了:“那不是,还有个前任姐呢。” 陆长安一秒化身祖安老祖,激情问候了统界的众统,然后冷眼觑着,等系统给她一个解释。 系统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开始讲它和前任姐的故事。 它在吸取了前任哥的经验教训后,又找上了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富二代。 此人从一众子女中杀出重围,挟制住了渣爹,干废了不明事理的亲哥,又按灭了几个野心勃勃的私生子,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 所以当系统找上她时,她觉得这事儿刺激又有挑战性,就很利落的把家业交给了孩子,然后雄心壮志的开始了穿越之旅。 “听起来是个能干又厉害的人啊,那你们这次又是怎么了?”陆长安非常纳闷,也很好奇。 系统:“前任姐是很厉害,我们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朝代,她成了一个望族里不受宠的庶女。然后就直接出手,设计了她嫡姐,想顶替人家的婚事。”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 系统说着说着又要出离愤怒了,“事情发生后,查到是她了,她也不推脱,反而是和她爹说,她可以顶替嫡姐去联姻,她能做的更好,可以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 “她爹听完后就直接吩咐人,用白绫勒死她。” “所以你也把她带回去了,然后就剩了一口气。”陆长安此时的语气很平淡,但系统听出了阵阵杀气。 “不是,凭什么啊!他俩都能得到你的定制服务,甚至能让你以命换命。我呢,当初藏个药瓶子过来都那么费劲,而且我的房子到现在都还摸不到,甚至一开始你连个监控功能都没有!” 陆长安越想越悲愤,她以为大家都一样,遇到的都是半死不活的系统,结果现在告诉她,前任哥和前任姐吃的都是豪华大餐,她捡的是残羹冷炙,甚至还只有一口。 系统感觉到陆长安已经红温了,怕自己被她的怒火再烧坏了,就赶紧说:“长安,你不要生气,虽然我折腾的快没命了,但是我也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陆长安不为所动:“是什么破铜烂铁?” “当初前任哥带了一屋子的书,还有好多的模型,他都给了我,让我救他的命。还有前任姐,一屋子的珠宝首饰和金子,也都给了我。” 狗腿子样的系统谄媚地说:“现在都是长安你的了。”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但是还需要再等等,我们要活的久些。” “嗨,咱们俩还分什么你我呀,有钱一起花,一起花啊。”陆长安立刻笑得像个狼外婆。 随后又问到:“那他们回到原世界后,发现自己的东西没了,不会有问题吗?” 系统:“前任哥的书,我是复制了一份。至于前任姐,我给她留的是复制品,毕竟我还得把那个小世界的时间回溯,不能白白害了嫡姐吧,人家也是无辜的。” 船上的日子说单调也是真单调,每日都是看书认字,吃饭逗系统。 但这日子却让陆长安觉得十分踏实,因为她每天都能有收获,哪怕是多记住一个字,多读懂一句话,多明白一个道理,都会开心很久。 系统也问过她是不是想去考科举,陆长安摇头,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挑战当下的规则,但这并不妨碍她慢慢地积蓄力量。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她现在所学的每一点知识,掌握的每一个技能,总有一天会成为这个漫长旅途中,她挥出的拳头,举起的臂膀,摇起的旗帜。 船行进北直隶地界后,陆长安注意到她爹好几次都在读书时走神发呆。 终于在下船的前一天,陆长安问他:“爹,老家还有族人亲戚么?” 陆承文回过神来:“不知道,当初逃难时,族里有人直接进了山躲着,有人往东边去沿海,也有一起南下但在半路上分开了的,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更不知道活着的人是不是回去了。” 在这个时代,人与人一旦分别,几乎就很少能再见面了。 交通不便,书信不通,出行的花销也大,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生活的地方。 但此时的人乡土观念又极重,除非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否则都不会离开祖辈生长的地方,安土重迁不外如是。 哪怕生前不能归乡,死后也要魂归故里,要不然子孙后代就会觉得是自己不孝。 所以陆长安觉得,衢县老家那里应该还有陆家族人的,只是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族人之间的感情又会如何了。 第15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5 在船上快两个月了,陆长安已经迫不及待的想下船走走路了,而且她也很想吃些新鲜的蔬菜瓜果,所以早早就开始归置行李,争取船一靠岸,拎包就走。 陆承文坐在一旁垂眸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说到:“长安,辰时左右船就会在通州靠岸,通州就挨着京城,但咱们先不去京城,直接回衢县。” 通州属于北直隶,是运河线上挨着京城最近的口岸,所以坐船进京的人都会选择在通州中转,而从通州坐马车进京也不过大半天的时间。 第12章 开州则隶属紧挨着北直隶的大同府,位于京城的西南方向,而衢县又在北直隶和开州的交界处,乘马车到京城差不多只要十来天。 现在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大船行进到北直隶时,早上开船前偶尔还要先破冰。 陆承文离开家乡已经快二十年了,但他对于故乡的记忆却越来越深刻,他想在落雪前赶回衢县。 “都听爹的,等以后爹进京考会试时再带我去,眼下也不着急这一两年的时间。”陆长安的话里充满了对他的信任,听得陆承文心下熨帖一片。 陆长安把行李都归拢好了,又细心把那几本启蒙书放到一个小樟木盒子里,用包袱包好放到竹筐里,再把陆家祖父母的牌位放到上面。 最后她打开一个包袱放到床上,里面是几身在江州府置办的厚衣服,最上面是一身裙装。 陆承文状似不经意地瞧了一眼说:“穿那套褐色的衣衫吧,这里风沙大,穿着还暖和。” 陆长安的手一顿,把那套褐色的男装拿了出来,转身去屏风后面换好了。 “真真是个俊俏的小公子!”陆承文的眼底全是赞赏。 陆长安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双目灼灼道:“多谢爹!” 父女俩都看向对方,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船舱外响起了靠岸的号子声,陆陆续续有舱门打开,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等到船停稳了,就有人开始吆喝客人们准备下船。俩人背好行李,随着众人依次下船。 作为进京必经之地的通州,繁华更胜江州府,到处都是揽客的吆喝声,时新东西的叫卖声,夹杂着久别重逢的欢呼和离别的呢喃。 陆承文紧紧拽着闺女的手,挤过喧嚷的人群,找了辆骡车前往通州城里。 之前在船上,有了土豆泥的交情后,他向厨房管事打听了不少事情。 管事的跟着船南来北往跑了好些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通州城门口有几棵大树。他得知这两人想要直接回开州,就给他们介绍了一家常走那条西北线路的镖局。 等到了镖局门口,一眼望过去就是整条街的车队,井然有序的排列好,前面是青篷马车,后面跟着拉货的骡车,每辆车边都站着一个车夫,还有十几个骑马的壮汉,间接游走在其中。 这种一看就让人安全感爆棚的镖局,要是只凭他们两个人去撞大运,估计是寻不到的。 陆承文忙上前询问该如何托镖,得知这队人马今天就会出发,下一次再发镖要等半旬之久时,俩人当即决定直接就走。 镖局负责安排客人和货物的管事,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行李也不多,行事又果断,就临时加了一辆青篷马车,还好心告诉他们车队正午时分出发,他们还有小半个时辰可以在街上买些吃食。 陆承文付了一半的费用后,又谢过了此人的好意,然后和闺女商量了下决定还是分头行动。 他就近去烧饼摊买了些饼子,陆长安则跑到稍远处的杂货铺买了一个小陶罐,又买了些米面和辣子,看到有花生也买了一点,甚至还让她买到了芝麻。 等到她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后,陆承文也提着一兜子的饼,正在安排给他们的马车旁等着。 等到他们把东西都搬上马车各自都坐好了后,不多时外面就响起了爆竹声,镖手们亮起嗓门喊着虎威镖行。 陆长安掀起车帘,看到最前方竖着一面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动起来后,陆承文就把从镖局客栈里买来的被褥都铺好,让她躺下歇一会儿,他自己也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车内一派安静。 这个镖局一路上行事极有章程,赶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总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投宿之地,住的也都是相熟的客店,没有遇到宰客的黑店。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车夫,还是随行的镖师,都不会同客户有过多的交谈,他们不打听客人的消息,也不会随意翻动后面货车上的货物,更是没有中途向客人讨赏的行为。 陆长安觉得他们以后如果要进京赶考,还可以找这家镖局。 如此行进了几日后,镖头通知各个马车上的客人,说快要出北直隶了,让他们都准备好便利的吃食,后面几日的路程,中午都不会再有停车休息时间了,否则天黑前会赶不上下一个城镇。 陆长安炒了满满一口袋的油茶面,又拿出了一个小泥炉子,那还是她用镖局埋锅做饭时挖出的土糊成的,这几日总算是干透了。 她把小泥炉子固定在车厢口处,中午时就用陶罐煮了沸水,把油茶面冲开,再把干粮泡进去,配上风干的辣椒,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乎乎的。 油茶面里面有碾碎的花生,还有芝麻,咸香味美的。 给他们赶车的车夫一开始还推辞,后面也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呼噜噜跟着喝的喷儿香。 然后陆长安就发现,这马车是越走越平稳,不要说没有大坑了,就连她用陶罐煮水时都没有水再被颠出来了。 陆长安:也行吧,至少不用每天被颠的屁股疼了。 这天午后她躺在车厢里消食,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陆承文在外面车辕上坐着。 从那晚和陆长安的谈话后,系统觉得他们俩交了心,每天腻歪的不行。 平日里陆长安坐车闷得慌了就陪它玩会儿,要是正忙着就不搭理它,系统就每天瞅着她吃完饭后的这点时间来找她唠嗑。 “长安,你以后就要一直扮作男孩子了吗?”看了一路,系统也琢磨出一些东西了。 “嗯,”陆长安嘴里含着蔗糖,慢悠悠地说:“我猜这一路上,我爹可没少琢磨这件事,也不枉我试探了那么久。” 第16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6 早在陆承文醒过来后,她就在想这件事了。 陆长安可以无视辛苦,在这里想方设法生活,但并不意味着她要接受当下女子被安排的一生,她不会在这里嫁人生子,或者说她从未有过孕育后代的想法。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是不具备天生爱人能力的。 她不是在爱里长大的,因此也没有多余的爱去给其他人,她能好好的爱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亲人淡漠,六亲缘浅,所以她注定要遇到系统开始漂泊之旅。 但是她不能大剌剌的告诉陆承文,她不想成亲。 所以这一路上,无论是扮作男孩子,和他以父子相称,还是刻苦读书,巧做小食,都是在向他表明,她不甘于被束缚在后院,到了年纪后再转到另一个后院里。 陆长安相信,以陆承文的城府和精明,不可能不懂她的暗示。 她设想过对方的多种反应,或许是勃然大怒,或许是迟疑不定。 可让她惊诧的是,陆承文对她的打算坦然接受了,甚至是乐见其成,前两天还给她编了两根发绳。 陆长安此时正值总角之年,头发呈中分,然后在两边束成结,形状像个牛角。 之前她用的从旧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这一路上在车队还有午休时,她爹就会去看镖师们编草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还融会贯通的编了发绳。 系统忧心忡忡地问:“那你们不怕被别人发现吗?到时候会不会因为骗人被官府抓走啊?” “为什么要抓我?”陆长安晃了晃脑袋,那两根发绳也飘来荡去的,“我又不是女扮男装去考科举,也不会去骗婚,算命的说我要做男儿养,才能无灾无难的长大,不行吗?” “这么说有人信吗?” “所以我爹要抓紧时间考试,争取三五年内考上进士。而我也要争分夺秒的赚银子,到时候疏通一下外放为官,那时候就算我身量长开了,我们也有了腾挪自保的能力。” “而且,我们也没有骗人啊。你没听有人问的时候,我爹一直说的是小儿么?儿子是儿,女儿也是儿啊。” 系统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立刻就把担忧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问她打算怎么赚钱。 陆长安满不在乎道:“世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咱们初来乍到的,就去卖豆腐吧!” 系统觉得挺好,又乐呵呵地跑去闲逛了。 不同于系统的单细胞脑子,陆长安和陆承文都不约而同的回避了一件事,那就是陆家的族人。 下河村的短短几天,就让她体会到了宗族的势力,更不要说忍气吞声多年的陆承文了。 他筹划多时,又一路风尘仆仆的回来,如果还有族人的话,是一定会重新抱团的。 最为重要的是,在这里,如果没有宗族,就会变成无依无靠之人,生前会受欺辱,死后无祖坟可葬,也就是时人所说的孤魂野鬼。 陆长安自己无所谓,但她并不是刻薄冷情之人,陆承文对她不可谓不好,她总要顾及他和陆家祖父母。 所以她之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攒上几年银子,再好好筹划一番,到时候就称病假死。 第13章 可从她爹的反应来看,是认同了她的行为。 官府或许不会插手,但宗族可就未必了。 哪怕是在后世,没有儿子的人都会被恶亲觊觎家产,更不要说是在这个时代了。 陆承文曾说过,他大病一场后,颇有些看透世事,满心想的只有科举和出人头地,无心再娶妻纳妾。 也就是说他不会再有别的子女了,那陆家宗族会不会在他故去后,以没有儿子为由,将他们家的家产收归族里。 就算到时候陆长安不在乎那些仨瓜俩枣的,也不能让人这么恶心她。 至于过继个儿子,陆长安自己都摇头。 她知道的不多,也没有学习过古代过继的知识,但好歹上了那么多年的学,哪怕没有逐字逐句的读过名著,也总会知道几个人物。 林如海是地地道道的古人,如果说过继儿子就能解决林妹妹被吃绝户的问题,那他就不会拖到女儿在外婆家住了那么久,也没从族里过继一个了。也就是说在他看来,过继的坏处是远大于好处的。 而且除了林如海,嫁给薛蟠的夏金桂也是夏家独女,说明夏家也没有过继儿子。李纨的娘家婶婶,也是只有母女两个人。 这足以说明过继这件事情的水很深,并不单纯的只是养个儿子。 尤其是在古代,男嗣继承权绝对高于女儿的时代,过继就是要把亲生女儿的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一个外人,哪怕是亲戚又能有多少血缘关系。 风险高于收益,就像是一场豪赌,可赌赢的人太少了。 王守仁过继了个儿子,没几年他又得了个老来子,结果在他死后,孤儿寡母被过继来的儿子欺负的很惨,几乎快活不下去了,这还是在他有亲子的情况下,家人都没有得到善果。 而且由于古人寿命不长的原因,很多人在四十岁没有儿子的时候,就会受到族里的逼迫,被强逼着过继儿子,目的就是为了家财。 但换个角度来看,谁愿意在四十岁时就被外人觊觎家产啊,那不成了一辈子都给别人攒钱的了。 陆承文十七岁成亲,过了一年就有了孩子,而她今年十一岁,也就是说马上就三十岁了。 所以他要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顺利考取功名,并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只有这样,陆家宗族才会成为他们的依靠,而不是来收割他们的一切。 陆长安听着马车滚滚前行的声音,看着放在一旁那写满了注释的书籍,深知陆承文的急迫感从何而来。 因此也是踌躇满志,仔细筹谋着日后的生计。她没有什么经验,唯有前任们留下的错题本,让她时刻铭记谨慎二字。 小心计划,大胆尝试,她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总能找到扎根发芽的机会。 前路荆棘漫漫,但也光明似锦。 第17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7 寒风凌冽,夹杂着细碎的小雪粒,打在人脸上疼的很。 陆长安只掀开帘子看了一小会儿,就被她爹用被子裹紧了,让塞到车厢的角落里。炉子上的热水还滚着,陆承文哈着手给她冲了一碗糖水。 北直隶和大同府的交界处,人烟罕至,镖局为了安全,赶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这几日都是天还未亮就出发,一路疾驰,才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住宿的地方。 看着闺女被冻得通红的双颊,陆承文心疼地说:“再忍忍,最多两天我们就能到了。” 陆长安觉得这冷风吹得骨头缝都凉了,只能捧着热碗点头。 说是两天,但因为天寒地冻的路上难走,直到第三个两天他们才看到大同府的界碑。行过界碑,就是开州的辖地,衢县也就近在眼前了。 天越来越亮,镖头过来通知他们马上就到了,镖局在衢县有分号以供车队休整,所以陆长安他们也跟着暂时在那里落脚。 陆承文带着户籍文书去了衢县的县衙,照着章程登记好后,就又拿出了当初在县城的房契和地契。 只是历经了战乱,房屋被毁坏推倒,再加上战乱后开州为了吸引人口,各地的田地已经重新分过了。 房子可以重建,但田地暂时还不回来了,要么就先登记然后排队等着,要么就接受用银钱补偿,陆承文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要钱。 凭着幼时的记忆和打听的事情,陆承文在挨着县衙的街巷租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水井,因此价格稍高些,但生活方便了很多。 等到带着陆长安搬进了小院,又置办齐全了家用,俩人才去了陆承文爷爷所在的村子。 陆家祖父在家里排老二,有七个兄弟,但是逃难时都跑得七零八落,所以他心里也是很忐忑。 没想到一路打听着回去了,居然还真的有族人在。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看到陆承文后,一把年纪哭的不能自已,陆承文也是磕头哭着喊了声“七叔”。 亲人重聚,双方都是意外又惊喜,细细问了各自的情况后,陆老七又是悲从中来,等知道陆承文是要科举考试后,又高兴的一直说好好好,这大悲大喜的,他的几个儿子都怕老爷子身体受不住。 等从村子里回来后,他们的生活就逐渐步入正轨了,陆承文读书也更刻苦了,每日笔耕不辍,三更睡五更起,间隔还要去县衙询问落户的事情,连带着陆长安也有些紧迫感了。 之前她抽空在县城转悠了好几天,发现这里居然没有豆腐摊。她又让系统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了找,也没看到有卖豆腐的。 等到陆承文忙完了落户籍的事情后,父女俩总算有时间坐下来慢悠悠的吃一顿饭了,陆长安就和他说了这个事情。 之前他们在江州府转道时,陆长安就对豆腐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现在一听她想做豆腐的买卖,陆承文也不意外,但他还是想了一下措辞,然后指着桌子上的两菜一汤问:“今日做这桌饭菜,可耗费了你不少时间吧?” 陆长安刚想说没多累,反正她也没别的事情做,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磨豆腐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尤其是现在还是手工制作的多。 水磨被贵族垄断,普通人家用的都是石磨,石磨的价格并不便宜,还要耗用人力。 人工磨豆腐的成本就不低,更别提用牲口拉磨了,在这里,人们伺候牲口的精心程度甚至都超过了照顾自己。 而庄户人家最看重的还是伺候土地,种粮食。偶尔空闲时做做豆腐自己吃,但要是大批量生产做买卖,那需要的人手和花费,还不如去种两亩红薯更饱腹。 “可是,为什么县城也没有卖豆腐的呢?” “衢县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人口更比不上府城。一个铜板一大块豆腐,赚得的利润还不够摊铺钱。饭馆也是一样,豆腐菜卖不上价格,还要有人磨豆腐,所耗费的人工,是不划算的。” 陆长安味同嚼蜡的吃完了饭,但心里还一直在想这件事。 琢磨了两天,她还是决定把豆腐的买卖做起来。 磨豆腐虽然累人,但她不一样啊,浑身的力气使不完。 豆腐常见,菜色单一,那就更不重要了,因为她吃过的菜多啊。 说干就干,陆长安开始准备东西。 她想节约成本,去买个二手的石磨回来,还没等她出去打听,七爷爷家的大山叔赶着骡车来给他们家送冬菜和柴火了。 那天他们从村里离开后,陆老七看着一屋子的老实头儿子,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咱们这一大家子,现在也就剩两房了,一心才能兴家,和睦才能传家。” “承文他们才回来,家里缺东少西的,山子你这两天收拾收拾冬菜,挑新鲜的送过去,再让你媳妇她们纳几双厚底子鞋,一起送过去。” 几个儿子和媳妇都没意见,各自忙了几天把东西都准备好,才让老大自己送来。 陆大山端着一碗姜糖水,喝的身上都暖和起来了,等他放下了碗,陆长安也正好把陆承文喊回来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后二月份就要县试,因此陆承文在抓紧打听具保的事情。 等几人一起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来放好,不管他怎么说,陆大山都不停留,直接就赶着车回去了。 陆大山回去后也没歇着,直接去找了他爹,告诉东西都送过去了,还说了陆承文正在打听县试具保的事情。 陆老七磕了磕烟袋,心里想着明天就去找老熟人打听,务必要找到妥帖的保人。 他抬头瞧了眼大儿子,只见陆大山又吭吭哧哧地说:“爹,我到的时候,长安正要去买黄豆,她说打算做豆腐的生意。” 陆老七抽着烟袋的动作也是一顿,不过很快就说:“那就让你媳妇再给她做两身厚衣服吧,样式都是她做惯了的。这天寒地冻的,不穿厚些怎么能成。” 陆大山哦了声就回自己屋子了,他媳妇正在炕上盘线,一听这话手就停下了,迟疑着说:“可我做惯了的衣服,都是小子穿的啊。” 第14章 “这话说的真多余,不做小子的衣服做什么?” “可长安毕竟是……” “毕竟什么?”陆大山虽然也不太明白,但他觉得他爹和陆承文这俩人,一个是族里最聪明的老头,一个是族里最聪明的读书人,对陆长安的行为都没意见,那就说明没啥奇怪的。 “让你做就快些做,把你攒的那些棉花絮进去吧,尤其是裤子,可不能冻着膝盖了。” 他媳妇啐了一口:“还用得着你教我怎么做!” 这边夫妻俩拌着嘴,那边陆老七自己去了祠堂。 他把祠堂门口的尘土扫了扫,又开始擦那些牌位,一边擦一遍念叨:“爹,爷爷,老祖宗们,这仗打得啊,咱们家还活着的就这么多人了。” “二哥他们早早就走了,承文虽然没说,但在那边肯定是受了不少苦,要不然不能这么多年才回来。但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别的事情都是小事。他要读书,又要拉扯孩子,长安看着也是个懂事孝顺的。” “我岁数大了,也老糊涂了,只盼着一大家子别再少了谁,都太太平平的。祖宗要是怪罪,就都来找我吧。” 第18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8 转了几天,到底是让陆长安买到了一个旧石磨。 等把石磨拉回来,又里里外外刷洗干净后,她就先放了一斤黄豆试试。 这个石磨不算小,比一般家里磨面用的要大些,但也没有碾子那样大,所以陆长安推起来并不费事,推着走了几圈后,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加速的。 一般而言,一斤黄豆能出十斤豆浆,但用石磨肯定达不到这个标量。 陆长安看着桶里的豆浆,大概能有五六斤,也比较浓稠。 而旁边泡着的黄豆,也不如后世那样饱满,色泽不够金黄,但用来食用却是没问题的。 黄豆从出现后,由于加工技术的限制,最广泛的食用方法,还是蒸制和水煮,口感并不好。 到了魏晋时期,才渐渐出现了用大豆制醋和豆豉的工艺。而明朝时期,已经出现了豆腐豆皮和豆卷等食物。 虽然现在历史拐了个弯,但社会大致的脉络发展和文化进程并没有出现什么巨变。 在江州府的客栈,陆长安就看到过豆腐做的菜肴,但口味偏淡,且有豆腥味。 如果是灾荒年,人们对食物的要求,是只要能活命就行了,但现在还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大家就开始有了饱腹之外的高追求了。 陆承文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豆腐不好卖,但陆长安要卖的不是豆腐。 整个县城都没有卖豆腐的,就相当于面对着一个完整的豆腐菜潜在市场,再加上周围的村镇,民以食为天,什么时候都不缺爱好新鲜食物的人。 也是这一路上的见闻让陆长安反应过来一件事,现在很多人的饮食习惯都是固定的。 大部分人见过的,或者是吃过的,都是当地的菜肴。 那些能做出美食的人,对菜谱都会保密,当作传家秘方牢牢守着,而不是像后世那样,快手菜的视频到处都是。 而且,做菜也是要巧方法的,就像是煎鱼时,先凉油撒盐,鱼皮就不会破。 再比如说用热水和面,包出来的就是死面包子。 炒菜或炖肉时勾些水淀粉,挂汁效果更好。 烧烤铺子常卖的盐水毛豆,那毛豆就是没长大的黄豆。 这些在信息大爆炸的后世,不做饭的人几乎也不会知道,更遑论是当下的人了。 陆长安利用的就是这种信息的不流通,南北饮食的差异。 她熬了两小桶的卤汁,一个桶里是豆腐脑的咸卤汁,另一桶是胡辣汤,胡椒太过贵重,她用的是茱萸和麻椒。 再装好一桶刚点出来的嫩豆腐,把三个木桶都放到小独轮车上,绑好绳子,再围上干草编的席子用来保温。 这次不管怎么劝,陆承文都要陪着出摊,见她收拾好了就推起了车子,陆长安在一旁扶着,二人往城西走去。 县城的城西,每月的逢五逢十都会有大集,那天不光是城门口不收费,就连摊位费也不用,只要去街口胥吏那里交十个铜板,就可以划一块地方摆摊。 等到他们交了钱,被领到了地方后,天光已经大亮,集市上也开始闹哄哄的了。 临近过年,来赶集的人很多,而且一年到头也攒了些钱,就趁着大集时采买年货呢。 现在的一碗肉馅馄饨大约六七文钱,所以父女俩商量后决定胡辣汤豆腐脑卖五文钱,咸豆腐脑卖三文钱,要是只想要嫩豆腐也行,一文钱一碗。 所以当陆长安停稳小车,吆喝着卖豆腐脑时,不少人都好奇的围着,再一听价格,也没有贵的过分,就有人给了钱要一碗胡辣味的。 陆长安挖了一大块嫩豆腐,放到土陶碗里,再浇上满满的胡辣汤,顿时一股辣香味儿萦绕在小车周围。 买的人本来是想尝个鲜,却没料到真让他遇到好吃的了。端过碗后也不嫌烫嘴,呼噜噜一碗下了肚,又要了一碗咸豆腐脑,等他吃完了,还不忘给周围的人安利说胡辣味的好吃。 顺利开了张,生意就好做了,还没到中午,胡辣汤就最先卖完了,然后是咸豆腐脑,到最后剩了些嫩豆腐也都被人买走了。 忙忙乱乱了一上午,一开始陆承文还在帮着收钱收碗,后来陆大山带着大儿子来了,他就只负责收钱记人,那父子俩揽过了收碗打杂的活儿。 等几人收了摊一起回到家,陆大山才说:“幸亏来前儿爹说先去集市上看看,要是找不到你们再来家里。” 说着又把一直背着的东西放下,从里面拿出了给陆长安的几身厚衣服,又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承文。 “这是爹去找人打听的能给你具保的人,放心吧,人品学问都是没问题的,爹说等哪日你得空了,就一起去上门拜访。” 陆长安看着眼前这个憨厚的汉子,和一旁冻得脸通红的少年,心里不是没触动的。 他们一大早就从村里出来,又帮了一上午的忙,此时才进到屋里暖和,头发上都有了细密的冰水。 不只是她,陆承文也是一脸动容。 过了良久,他才道:“那要再麻烦七叔了,等这两日我备好谢礼就去。” 陆大山一听笑的更是憨厚了。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几人吃的就是出门前提前盛出来的豆腐脑,再配上刚买的胡饼,一顿饭吃完后,各个都出了一身薄汗。 陆大山他们也不在这里歇息,说是怕迟了回去的路不好走,也不要塞给的吃食,带着儿子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陆长安把赚的铜板都倒在桌子上,数了数总共有三百六十七个。 卖的是时候她就在心里记着,胡辣汤卖了四十碗,咸卤的卖了三十碗,还有十几个人只买了豆腐脑的。 刨去材料成本,这一早上她净赚了二百文。 至于人力消耗,那都不能算进去,毕竟无论什么时候,劳动力都是最不值钱的。 集市后的几天,陆长安带着她的豆腐脑,去到几个比较大的饭馆和客栈推销,凭借着稀奇的食物,和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谈妥了两家客栈,和三家饭馆的供应,有客人的话就提前一天来找她预定,然后送货上门。 陆长安和他们约定好每月的月底时结账,如果达到了多少份,她能给出不同的优惠。 那几个老板们一听就懂了,他们按照原价卖,但给客人推销出去的越多,就能拿到更多的返利。 这个法子既能让他们用稀罕菜吸引客人,又避免了陆长安日日都辛苦出去摆摊找客户。 不只是谈妥了固定的客户,陆长安还会把磨出来的豆渣煮熟了,或是烙成干饼,隔几日就放到城门口附近的乱棚外,那里常有小乞儿们出没。 就这样,从人流移动频繁的集市,到城中最热闹,信息交流最快的饭铺客店,再到隐秘的无处不在的乞儿们,陆长安终于在年前摸透了衢县的情况。 虽然达到不到事事都知晓的地步,但至少不会再出现连稳妥的保人都寻不到的问题了。 第19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19 陆长安的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的过起来了。 她每日忙忙碌碌的,时间安排的很紧凑。 天还未亮时就起床,磨豆浆,点嫩豆腐,然后熬两种料汁,赶在卯时末都送到客栈饭铺。 有大集的日子,回来后还会继续准备食材,忙活一个多时辰,就推着独轮车去集市摆摊。 等到中午左右收摊回家,陆承文早早的备好了饭菜,父女俩才有时间说说话。 午后二人也不休息,因为天黑的太早了。 陆长安现在终于开始学写字了,她正在临摹字帖,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天多记住一个字,然后就开始写大字,每次都从头开始写,依次叠加,现在每日差不多都要写三四十个大字。 第15章 她没有学过毛笔字,写的很是困难,有时候写完字身上出的汗比磨豆浆还要多,那些字还经常丑的让她都没眼看。 但她有着成年人的自制力,也不奢求速成,关键是更明白知识的作用,只是辛苦一些而已。 她不怕辛苦,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拥有什么。 过年时父女俩也是在小院独自过的,陆老七也知道考试在即,陆承文顾不上别的。 因此在陪着他找好具保人的时候,就主动说过年也不能耽搁他的时间,让他安心备考,等到他考上秀才后再开祠堂祭祖,其余的事情不要操心。 陆大山还是雷打不动的,每隔十天就会送柴火和一些吃的过来,而他的大儿子,每到大集时就会赶大早过来,帮着陆长安一起出摊。 他说自己算数不好,于是就只管盛豆腐脑,让陆长安管收钱。 开始两次时一收摊他就跑了,后面俩人越来越熟了,才跟着一起回小院吃过午饭后再走。 但无论怎么劝,他都不肯带豆腐脑回去,劝得急了,才说:“长安,爷爷说叔要考试,后面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你这小本买卖赚钱也不容易,不让我带东西回去,否则会打我的。” 陆长安听完才作罢。 翻过年后,马上就是县试了,不要说有读书人的家里紧张,就连街头巷尾说的最多的也是考秀才的事。 这天陆承文正在家里温书,就见闺女兴冲冲的跑回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等一起到了堂屋,他才知道那是一沓纸,是陆长安最近忙了半个月才找到的文章汇总。 “现在这位县令大人,是和光十年的三甲进士,候补了好几年才被外放到这里,先是做县丞,这两年才升至县令的。他为人朴实,偏好的文章也是质朴类的,上一次县试时他选中的几人,素日也是此类文风。” 陆长安说着,就拿出了托人找来的卷子,有县令大人当年考中进士的文章,还有几份上届的童生卷子,都是誊抄来的。 陆承文看着眼前的文章,心绪翻涌,百感交集,再看对面的闺女,从外面回来后冻的红彤彤的脸颊,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地说:“得女如此,夫复何求!” 没有再多说什么疼惜的话,陆承文径直研究这些文章去了,他知道唯有一举考中,才能给家人带来更大的庇护,远胜过几句口头怜惜的话语,因此更是刻苦备考。 陆长安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就知道没白折腾这一趟。 说她功利心强也好,说她找捷径也罢,现在的文章就是要投其所好,才能增加上榜的机会。 虽说县试主要考察的是考生的基础知识和能力,但策论绝对是占重要部分的。 科举考试的公平的是相对的,主考官的意见和偏好却是绝对的。 主考官喜好朴实无华的文风,纵使你写出一篇锦绣文章,也会让人觉得过于华丽空洞。 主考官要是偏爱妙笔生花辞藻优美的,那你就要让文章更具美感,引经据典,富丽堂皇。 翻翻历史书,由于不得主考官喜爱而名落孙山的才子不在少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读书科举也逃不过这个道理。 相较于后世,这里才是真正的寒门难出贵子,更别提是农家读书人了。 不仅仅是笔墨纸砚、书籍和束脩的巨大支出,更是教育资源和信息的垄断下形成的巨大鸿沟。 在大家都寒窗苦读十几年,智商和知识都差不多的时候,就要想方设法增加考中的筹码,各凭本事罢了。 而一旦走出了这一步,成功迈进科举入仕的门槛,后面的事情就会顺利许多,也就不用陆长安自己去攀关系打听了。 县试是科举考试的第一步,只有成为了童生,才算是达到继续考试的要求,取得了入场券。 而县试都是在本县考试,由县令主考,连续考五场,每天一场,黎明前点名入场,当日交卷。 陆承文连着考了五场,精神气越来越好,每日都不见疲倦,还会和陆长安说说考试的内容,以及考场内外的趣事。 陆长安不只是当做闲事来听,她也会思考,然后写一份卷子,就算是暂时不会的,也要翻书去找答案。 每日里读书写字,付出的心血不比学堂的学子少。她已经学完了三百千,正在学《论语》,除了那几篇熟悉的文章,其余都是陌生且晦涩难懂的,因此学习的进度十分缓慢。 系统看着她点灯熬油,每日忙的那么辛苦,很是不解:“长安,你不用这么累的,而且你想知道什么,我也能去打听的。” 陆长安把今日份的大字写好,放到一旁晾干,又把陆承文默写的县试文章收好,闻言就说:“那如果你再出现故障呢?而且你怎么保证咱们没有分开的时候呢?” 系统知道自己有前科,现在也没有啥金手指,但不耽搁它表忠心,要一直跟着她,就差拍着胸脯写保证书了。 陆长安听着好笑,也嗯嗯啊啊的应和,她也不是敷衍系统,不过是她知道,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 友情可以消失,爱情可以背叛,亲情也可以淡漠。把期望放到别人身上,那就要承担失望的风险。 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你的辛苦,是因为你正在成长,不要畏惧,也不要退缩,请一定要努力。 第20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0 二月的县试结束后,整个县城考中的只有十人,陆承文名列其中。 县令设宴席款待众人,除了他们这十人外,还有本县的两个秀才,以及往届的几个童生。 大家言笑晏晏,气氛融洽,期间那两个秀才还向他们分享了不少经验。 也正如陆长安当初所料,面对这些秀才储备人员,县令等人的态度都是极为和煦的。 不只是说了一些府试的注意事项,还隐晦的提到了知府大人的行事作风,临结束时还不忘告诉众人有遇到不会的可以去寻他。 教谕也说了,每隔五日会在县学举行文会,为众人一起探讨和学习提供帮助。 陆长安听到后,起初觉得有些意外,但后来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哪怕是在她生活过的时代,每一年的高考状元都会引起广泛讨论,名校的抢人大战,各重点中学的喜报都会引人关注。 更遑论这时,治下每科能够考出几个秀才、举人或者进士,都将会是主政官员年终工作报告中的重要内容,也是吏部考核时看的直观数据。 让治下多少老百姓吃饱穿暖,提升幸福感,或许没有量化的考核标准。但任职期内考出了多少秀才的人数,却是显而易见的。 而且考上了童生,就已经能在县令面前自称“学生”了,是有资格向县令寻求解疑答惑的。 乃至考上了秀才,就有了见官不跪的待遇。 现在还只是县令给他们辅导,等考上了秀才,知府也会拨冗教导,力求治下多考出几个举人。 陆承文每隔几日都会去县学,其余时间就在家埋头苦学。 期间陆长安还给他鼓捣了个号房,让他进行模拟考。 因为府试也分三场,前两场都是持续一天的时间,第三场的策论则要两天,是要在考场过夜的。 陆承文第一次在憋仄的号房连考两天后,出来时小腿都肿了。 陆长安也很忙,自从家里出了童生后,她的豆腐脑生意明显更上一层楼了。 县城的几家饭铺都和她有了合作关系,连当初他们跟着镖局来这里后暂住的那个分号,也主动找上门来,约定好以后有镖队整修时,就让她就送饭食过去。 而且每逢陆承文去县学时,她也会赶在中午送两种口味的豆腐脑过去,不说那些童生,就连教谕和县丞也是赞不绝口。 陆承文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人缘好起来了,也不是说以前没人搭理他,只是他毕竟不像其他人,是土生土长的衢县人。 其余人要么是多年同窗,要么是乡邻熟人,待他到底有些微妙,只是这些隔阂在美食和陆承文的初露峥嵘下,都渐渐的消失了。 转眼就到了四月府试的时间,这次陆承文他们要去府城应试。 开州的府城,也就是开州府,在衢县的西边六十公里。 它不仅是开州的州府,还是管辖衢县的府城,因此如果陆承文能顺利通过府试的话,八月份的院试也会在这个地方。 所以二人一开始商量的是,提前去开州府租一个小院子。 如果陆承文考过府试的话,就一直待到八月份才回来,要是没考过就再回来,他们还能承担的起浪费这几个月的租金。 只是陆长安还有些放不下县城的买卖,这一去就是五个多月,但是两个地方坐马车也就一天的路程。 她原本打算是自己受累来回跑几趟,集市就先不去了,可是客栈和饭馆的供应来往还不能停。 但陆承文知道她这个打算后,却是很坚决的反对。 陆长安一个劲儿的劝道:“爹,现在天儿越来越暖和了,日头也长了,我到时候搭着镖局的车队来往,也就一天的路程。” 第16章 陆承文还是不为所动,被闺女缠的没办法了才说:“长安,爹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比起那些,爹更担心你的安危,纵使你有力气护身,行路时也会小心,但是到底年幼,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你难道要让爹悔恨终生吗?” 不太习惯于感情外露的他,顿了顿又说:“爹有把握考中秀才,咱们没有置办田地,到时候免税的份额我会给了你七爷爷家。长安,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吞了咱们的东西,因为是他们要依靠咱们了。” 至于说让陆长安自己留在衢县,或者是陆承文考完府试就回来,前者陆承文不能同意,后者是陆长安不同意。 府试过后,无论是考试信息流通,还是文人聚会,学习交流,留在府城肯定要比回来的好处多。 陆长安琢磨了一晚,也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们也没再等,直接去找了陆老七,开门见山的说了打算后,陆老七一听哪里还有不同意的。 就算他没亲眼看见,可这豆腐脑的生意有多好,还是能从大孙子的口中听出来。 有时候陆大山去送柴火时,也会帮着去给饭铺客栈送货,每次回来都要夸长安那孩子聪慧。 因此就算其余几个儿媳妇明里暗里有些不满,也不敢明着说出来让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去。一是怕陆老七骂几个儿子,二是到底对读书人心存敬畏。 陆长安不关心他们的家事,提出了合伙的方案。 也不是她不去雇佣工人,而是在没办法留在县城的情况下,她只能把方子教给对方。 如果是雇佣关系,她现在可没有能力保证对方一直跟着他,毕竟能自己做老板,谁愿意当打工人。至于说去买人,她现在也没那个御下的能力。 可合伙做生意就不一样了,她负责原材料的采买,客源的维护,以及新客户的开发,而陆老七一家子就只负责制作,送货和零售。 她卡住上下源头,对方又主抓生产,双方能够实现很好的互补。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但是陆长安提出的合伙,也是有要求的,那就是她只和陆老七以及陆大山签约。她要占五成,陆老七占两成,陆大山占一成,剩余的两成则是食材的采买支出。 听完她这个提议,除了憨憨的陆大山,陆承文和陆老七都是惊喜交加。惊得是陆长安的聪慧,喜的也是她这份机敏。 在他们看来,只是需要出人力熬料汁,磨豆腐,点豆腐,就能得到可以传家的买卖,不要说给两成了,就是让白干几年都是应当的。 多少人去学账房或木工,都是白做工多少年后,才能学到真本事赚钱的。 而且这两成,也是让陆老七自己再分配的意思,毕竟他还有好几个儿子。 至于单独分给陆大山的一成,其实就是交好下任和下下任族长。 谋定而后动,才能走稳每一条路。 第21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1 把家里收拾好,再手把手地教了陆大山他们几天,等到他们与合作的店家也熟悉了之后,也就到了陆承文一行出发去府城的时候了。 这次县试考中的几人都会去府城考试,大家结伴而行,路上既能相互照顾,又能偶尔探讨文章。 陆长安坐在驴车上,听着这些书生们的侃侃而谈,对如今的时局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这次来考试的人大都选择住在同一家客栈,有两个去投宿亲戚家,也有像陆长安他们一样租了个半年的小院。 临近府试,考场周围很多小院都在外租,里面一应家具俱全,考生直接拎包入住就可以,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来到府城后,陆承文就不只是关在家里埋头苦读了,他上午会去参加文会,偶尔中午还有应酬。 陆长安也在忙自己的事情,她让系统跑遍了整个府城,发现有卖豆腐的后,就去找了口碑较好的一家。 和人家约定每日早起给她送两大桶生豆浆来,然后又去小院外的大街上租赁了一个摊位,每天早晨和中午去卖豆腐脑。 府城的人口到底更多,他们暂时租住的这个小院,离着书院两条街,因此学子也不少。 卖了一段时间后,早上送来的豆浆已经不够用了,陆长安又让那家豆腐铺辰时左右再送两桶到小院。 这中间,也不是没有别的小摊贩嫉妒她的生意,但看到摊子上来来往往的有很多读书人,倒是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当然陆长安绝对不承认,是因为她当街一扁担把一个来找事的混混打晕了,才真正的消停了。 有几个酒楼的管事来,想买豆腐脑的方子,对此她的回答总是:“这是家里祖传的方子,我自己做不了主,得去问我爹。” 然后人家就问那你爹呢,她就抿着嘴笑:“我爹去文会了,他在忙着考府试呢!” 就这样,暂时没有遇到强买强卖的事情,但也不排除是她的买卖太小,还不值得别人来强买。 府试的地点在贡院,前两场和县试一样,清晨卯时一刻点名入场,且中午还会提供饭菜和热水,需要自己出钱买。但是第三场要连考两天,考生是需要在贡院过夜的。 四月份的开州,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 陆长安给准备了一个斗篷样式的大衣,外面是厚粗布,内芯是带薄绒的细棉布,单独都可以穿,但两个扣在一起,就能变成一件,像一个睡袋一样,把陆承文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除此之外,陆长安还备了好几张雨布,叮嘱陆承文一定要先铺好再答题,而且写好晾干文章后,切记一定要用雨布包严实了放好,总之就是在收走卷子之前,一定要做好保护。 甚至她还拉着陆承文做了好几次演练,一旦遇到突发状况,必须立刻能打开篮子里的雨布盖住自己的桌子。 起初陆承文还手忙脚乱的,后面动作越来越熟悉,一听到有异动,立刻能刷的一下铺展雨布,然后整个人扑上去,保证无论是遇到想泼水还是抢夺卷子,都能让对方无功而返。 陆长安心想,能想到的她都做到了,最终还是得看考生自己的能力了。 可陆承文到底是十年磨一剑,付出的心血有了回报,顺利的通过了府试,正式成为了一名童生,并且信心满满的做好了院试的准备。一鸣惊人,大概就是用来形容他的了。 府试结束后,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豆腐脑的买卖就有些冷淡了,陆长安又卖起了凉皮和酸梅汤。 不得不说,干热的北方,在井水里冰过的酸梅汤,是真的很受欢迎。 凉皮的生意也很好,而且不像豆腐脑那样还需要保温,所以不乏有离得远的客人来买凉皮。 陆承文看着每日做凉皮时,被烟熏火燎,热气蒸的汗流浃背的闺女,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他也知道陆长安肯定有自己的计划,所以父女俩依旧是拼命读书的更加拼命,努力卖凉皮的也更努力。 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好像一眨眼就到了院试的日子。 这几个月里陆长安并没有回过衢县,也早就交代过陆大山他们不用来找她。食材里需要的比较难买的香料,她已经备足了,剩余的就让他们看着采买。 寒窗苦读要很多年,考试却好像就在一瞬间,两场院试很快就结束了。 陆长安看着依旧手不释卷的陆承文,悄悄问到:“爹,咱们是要准备直接回去啊?还是提前备下打赏钱啊?” 陆承文捋着刚蓄的胡子,面色如常地说了句:“还是备铜钱吧。” 父女俩看着对方,都竭力忍着笑出声。 张榜那天,俩人还是挤到了最近的酒楼,和众多同县的考生一起等着。 等到报喜的人喊出“衢县大陆庄考生陆承文”的时候,几个一起来考试的同伴都发出了欢呼,酒楼里也是认识的不认识都来恭贺。 等到送走衙门报喜的人后,酒楼掌柜的还给他们免费送了一桌子饭菜,说是想要秀才公给题首诗,纵使陆承文仍然一副不矜不伐的样子,但眉眼间的喜色还是表露出了他内心的激动。 等到他们回到小院后,陆长安犹自高兴,挂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好生热闹,巷子里来贺喜的人也是挤满了小院。 陆长安早早备下了麦芽糖,分给街里的小孩子,一个个都开心的喊着“谢谢秀才公!” 喧腾了一日,等两日后陆承文参加完府城的宴席,他们就要准备回衢县了。 也许是开州文风不胜,也许是陆承文多年磨一剑,他不只是考上了秀才,还名列前茅成为了廪生,获得了前往府学读书的资格,且还有每月凛米六斗,每年廪饩银四两的官府补贴。 明年的八月份,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时间,也就是秋闱。 距今还有一年的时间,陆承文决定要去府学读书,陆长安也是举双手赞成的。 她边收拾行李,边说:“爹,这次你去府学读书,我就在学院旁的客栈办个长租,反正豆腐脑的买卖也打算不做了,再租个院子就太浪费了。” 第17章 陆承文闻言面色一变,赶紧问到:“怎么了?是又有混混来找麻烦了吗?” “没有!”陆长安坐在他旁边,和他细细解释:“这里和衢县的买卖不一样,我收不到那么多的黄豆。就算一直买现成的豆浆,货源也不稳定。” “之前豆腐铺明里暗里的还说想把豆浆的价格提一些呢,而且我和几个大酒楼的管事也接触了两次,他们都想要直接买断方子,合伙做生意人家还看不上。” “还是爹没本事。”陆承文的语气有些颓废。 “怎么会!要不是有爹,人家还不直接把我强买去做厨娘啊!” 陆长安安慰完了心碎的爹,也不忘再激励一把,“当然了,要是爹成了举人老爷,那我还是会再来这里闯一闯的!” 第22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2 不同于去开州府时的成群结队,回衢县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陆长安的几个方子全卖了,酒楼给的价格也不低,所以手头阔绰的她买了一头驴,又找木匠打了个板车,打算回衢县再找人搭车棚。 该花花该省省,是她的一贯做法。 陆承文听到这个理由后,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买骡子呢?骡子还要便宜些。” 陆长安总不能说,驴子爆发时拼命跑起来可比骡子快多了,那可是有高粱河车神验证过的啊。 于是只好含糊着说:“没看到合适的骡子,不是太老,就是太瘦了,不划算。” 陆承文也是赶鸭子上架,第一次赶车,幸好这时候的官道上没什么人,那头驴也不傻,虽说磕磕绊绊的,但总归是平安回到渠县了。 眼看要进城了,陆承文打算下来牵着毛驴走,省的不小心撞到了人。 结果刚到城门口,就听到有人喊了声“秀才公回来了!” 然后就涌过来一群人,定睛一看都是熟人,有陆大山他们这些族人,也有那几家有买卖来往的掌柜,一群人热热闹闹的都去了他们在县城的那个院子。 到家后,才看到陆老七也在,一问才知道,不光是县衙收到了秀才的喜报,就连大陆庄也有人前去报喜,毕竟秀才公家的祠堂还在村子里呢。 陆老七兴奋的就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风风火火的安排好招待来报喜的人,又让儿子去县衙门口守着,打听他们什么时候从府城回来。 因为还要和酒楼拉扯卖方子的价格,陆长安他们比其他的考生晚了几天才往回走,而陆老七每天都会安排个儿子来城门口蹲着。 陆承文先是谢过了诸位乡邻,又赶紧去县衙拜见知县。 作为这届考中的两个秀才之一,他受到了知县大人的热情招待,一番亲切的关怀后,知县让他先回家休息,两天后来参加宴席。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中途陆老七几度哽咽,和陆承文商量着哪天开祠堂祭祖,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陆承文心有所感的看了眼陆长安,才慢慢说:“就明日吧,一切还得劳烦您操持了。” 陆老七笑着应承了。 陆长安他们回来时,已经入秋了,傍晚时分都有了凉意。 送走了前来道贺的街坊邻居,父女俩才坐在屋里,煮上一小壶的茶水,再烫上几个红薯,好不惬意。 陆承文喝了一口茶,觉得清净又自在,看着在一旁拨拉账本的闺女说:“眼下已经九月了,从这里去京城要半个月,顺风顺水南下江州府用不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也就是说我最晚十一月中旬时,移棺往回走。” 陆长安闻言抬起头问:“十一月的时候,天正冷着呢,那时候还有船北上吗?” 陆承文说:“有的,只不过耗费的时间会长些。我到时候会先坐船到河间府,再从河间府雇车回来,路上虽然颠簸累一些,但能赶在二月底前回来。” 迟疑了一下,他又说道:“这一来一回要五个月,天寒地冻,且风餐露宿的,长安你就留在这里,到时候让大山媳妇儿来陪着你。” 陆长安乖巧地点了点头,说:“爹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你在路上也要注意安全啊!” 父女俩商量好了,第二日回大陆庄时,就和陆老七说了这件事。 陆老七一听是要南下去移棺,想到客死异乡的兄嫂,悲从中来,在祠堂哭了老半天。 开了祠堂祭完祖,告知祖宗们后代出了个秀才公,众人都离开祠堂后,只剩下陆承文和陆大山还在,陆老七取出了族谱翻到某一页,自己口述让陆承文着笔。 “陆氏第六代陆承文,陆二树子,和光二十七年中秀才,有女陆长安。” 看到他写好后,陆老七又说:“再单起一行,陆长安,陆承文女,和光十五年生。” 陆承文写字的手有了稍许颤抖,等都写完后,陆老七收好族谱,背对着他们二人说:“承文啊,咱们祖上这么多年才出了你这样一个秀才,祖宗们地下有知,高兴还来不及呢!” 已经跟着陆家其余人回去的陆长安,听着系统的现场直播,会心的笑了笑。 从大陆庄回来后,陆承文又马不停蹄的参加了知县大人的宴席。 时下人们对孝道的看重非比寻常,举孝廉仍旧存在。因此在知道陆承文接下来的打算后,知县也是连声夸赞。 休息了两日后,陆承文带着陆大山和陆四河一起跟着虎威镖局的车队去往通州。 这也是陆老七强烈要求自己的两个儿子陪着一起南下,否则他就要自己跟着陆承文去。 等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出发后,陆长安也让自己忙了起来。 天冷了豆腐脑的生意又好做了起来,但是因为有陆老七一家子的加入,陆长安空闲下来的时间反而更多了,也就有时间去学习更多的东西了。 她备了厚礼去到镖行的分号,想请一位武师傅,教她简单的拳脚功夫。 她也说了只为了强身健体,不要求练得多厉害。因此现在每日上午都会去镖行练武。 等到陆长安真正开始跟着武师傅学习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说“穷学文富学武”了。 不同于学认字时,学武是真的从头开始,扎马步已经是很基础的基本功了,陆长安依旧每日练得筋疲力尽。 衣服更是三天两头的就要缝补,幸亏陆大山媳妇也在,否则这些针线活比蹲马步更让她头疼。 虽然每日只学一个时辰,但陆长安的饭量明显见长,且十分馋肉。 陆大山媳妇一开始还从街里买肉,后来就开始去村里买鸡,炖好后每日给她单独加餐。 陆长安哪儿能接受,好说歹说才一起吃。 而每次见到陆老七,陆大山媳妇还抹着泪说:“还不知道在那边受了多少苦呢,长安那孩子,每日习武回来,哪怕腿肿了,胳膊青紫了,也不喊一声苦,她才多大啊……” 陆老七听完后也是心有戚戚,说不出话来。 读书习武卖豆腐脑,陆长安的日子过的既累且忙。 但收获是喜人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个头窜了老大一截,身子骨也更结实了,现在一棍子呼出去,破空声呼啸而过。 不夸张地说,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是真的可以一个打十个。 第23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3 过完年后,很快就到了二月份,天气也渐渐暖和了。 陆长安换下厚重的冬装,发现去年的薄袄已经短了一大截,裤子也是只到小腿处了。 陆大山媳妇这才拿出给她缝好的新衣服,推着她去屋里穿上,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好抓紧时间改出来。 等陆长安换好衣服出来,就感觉还得是家里做的衣服,可比她之前从成衣店买来的合身多了。 陆长安真心夸到:“婶子,这衣服穿着可真舒服 婶子的手可真巧!” “我也就这点针线活儿做得好了,”陆大山媳妇嘿嘿一笑,又说到:“这布料是你四婶的,还是她成亲时的压箱底料子呢,里面的棉花是你二婶攒的,也都拿来了。” 陆长安一时有些怔愣,倒显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翠花婶子,也就是陆大山媳妇,帮着把陆长安的裤脚挽好,才坐回到炕上,拿起纳了一半的鞋说:“长安啊,婶子们虽然没见识,但知道好赖人,是咱们沾了你的光,日子才能过成这么好的。” 自从做起了豆腐脑的买卖后,家里男人们除了下地和打零工,也开始在村子里收黄豆,慢慢的周围村子也有来找他们卖黄豆的,而几个女人就带着孩子干剩下的工序。 陆老七四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成了家,又各自有了好几个孩子。一大家子的人,平日里再是能干,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顿顿都吃干粮,隔几天还能吃顿肉。 陆承文考中秀才后,不光是免除了各种差役,还有了六十亩土地的免税。 他们没有置办田地,因此就让陆老七一家子靠了来,另外还有村子里几家厚道的乡邻,也挂在了他名下免税。 第18章 这种合理规则下的避税,众人都习以为常,官府都不会查,陆长安也更不会跳出来说什么。 所以陆大山两口子就咬着牙把大儿子送进了蒙学,不是奢望考中秀才,而是会认字算数后,就能去酒楼做学徒,至少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挣命,这对于庄户人家的孩子,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婶子这一辈子,不是围着灶台,就是围着孩子,也没别的大本事,但是长安你不一样。”翠花婶子说着说着,眼眶都湿了。 “现在不光是咱家的日子过得好了,村子里的人也比以前好过了,光是咱们收黄豆,他们都能多养活几个孩子。而且泡黄豆磨豆子这些活儿,女娃子也能干,村里现在打骂闺女的少了,更没有过不下去就卖闺女的了。” “村子里面,公公和村长也经常在大家耳朵旁念叨,大家都知道要念着你的情。大郎如今也去了学堂,读了圣贤书就更不会做烂心肠的事情了。长安啊,慢慢来,你人还小,不要累着自己。” 听到这些话,陆长安不是不感动的。 她的生意是县城独一份的,也不是没人惦记,只不过有人在等,想先看陆承文下场后能取得什么名次。 也有人等不及,明里暗里想来占便宜,明着来的都让陆承文暂时以读书为由挡了回去。 至于暗地里想使阴招的,得益于那些被放到乱棚的豆渣,小乞儿们会偷偷告诉她谁要算计她。 陆长安知道后,回应的也很直白,敢来偷方子的,直接一棍子打蒙,趁宵禁时把人剥光了扔到城门口。 两三次之后,她的买卖才安稳了下来。 只不过在他们去府城考试的那几个月,还是有人想着赌一把,过来找事的。 毕竟陆承文能不能考上秀才还未可知,可豆腐脑买卖赚来的钱是货真价实的。 但陆老七到底是人老成精,把收黄豆的范围覆盖到整个村子,又隔三差五的去里正那儿拉关系。 他已年过五旬,是有声望的村老,因此县丞也出过面,他们才把生意稳了下来,没让别人把买卖夺去。 而且在陆长安他们回来的当晚,陆老七就把那几个月的账本都给了她,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完全没有糊弄人。 “婶子,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的。”陆长安的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定。 等到陆承文他们回来后,见到的就是精神状态异常良好的陆长安,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像是一头健壮的小牛犊子。 对比之下陆承文就显得有些形销骨瘦了,一路奔波到底是累人,但他的精神头也是挺好的,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整个人的心气儿都不一样了。 等到把陆家祖父母埋入祖坟后,陆承文结结实实的在家里躺了好几天,等觉得自己缓过劲儿后,才和闺女讲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我们直接住在了县里,我去街上买纸钱的时候,还遇到了村里的人。” 像是想到了什么,陆承文哼了一声:“他们问我去哪儿了,怎么这两年都不回村,家里的院子还是村里人帮着照看呢。然后四河就说我考上了秀才,这趟是回来给父母迁坟的。” “一听这话,当时就有个小子往外跑,我估计是回村了。果然下半晌时,李家族长就找来了,好话说了一箩筐,说过往的都是误会,又说想出高价买下咱们在村子的旧房。” 陆长安:“那爹怎么说的?” 陆承文:“他肯出高价买,那我就卖,银钱两讫的事情。至于他们回去后怎么想,我管不着,毕竟不是我亲口说的两清。” “长安,我不怕你觉得为父虚伪或猖狂,我在临走前,还专门去拜访了县令大人,言谈间虽然没有提及旧事,但该表达的意思也表达了,李家庄的人不会再有轻松的摊派了。” “你爷奶死在了那里,我也蹉跎了那么久,这样的回馈我自认不过分。” 陆长安当然不会指责对方小心眼,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哪怕只是在李家庄待了几日,陆长安都觉得朝不保夕,更遑论是陆承文了。 再说了,又不是让县令大人专门针对李家庄,给村里人加赋税,不过是将以往轻松的徭役换做了苦累一些的,都在法理的范围内。 看到长安一副赞同的神色,陆承文心下更爽利。 此外他还听到了有关李翠娘的事儿,无非就是闺女在拜堂时,一脑袋把新郎顶了个大马趴不说,第二日敬茶时,直接把热茶泼到了婆婆脸上,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李翠娘也跟着吃挂落儿,没有一日舒心日子。 但这些就没有必要和闺女说了,既然当初说了生不养死不葬的,那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把手里的瓜子嗑完了,陆承文又坐直了腰说:“我还在县里听到个稀奇事,你还记得那个里书吧?” 陆长安点点头,怎么能忘了呢。她后来闲得无聊时还和系统八卦过,那人会是主角,还是反派,或者是路人甲,毕竟一个没名没姓的人,还不值得和侯府扯上关系。 “县里都传遍了,说他是京城侯府的世子,是和县衙的一个胥吏家抱错孩子了。侯府发现后,找了过来,然后把他们一家子都接到京城去了。” “那当初上咱们家的那个管家,为的就是这个事情吧?” “嗯,我拿户籍时还捎带着问了句,他们侯夫人是续弦,才嫁过去没几年。” “那个侯爷的原配呢?” “听说是生完孩子没多久就病死了,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多年才发现孩子抱错了。”说完陆承文还感慨的哎了一声。 等到晚上都要睡了,系统还在想这件事情,它问陆长安:“这个故事听起来,里书真的很像是主角啊。” “那又如何,他是真世子也好,假世子也好,跟咱们又没关系。”陆长安翻了个身,又说:“但是那个侯夫人,真是个精明人。你看亲爹都没发现孩子抱错了,她一个才嫁进去没几年的后娘却看出来了,还能一路追着找到真孩子,这得费了多少功夫啊!” 这些事情,八卦一下也就抛在脑后了。等天亮了,陆长安就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 第24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4 回乡的第三年,也是陆长安十三岁这年,陆承文考中了举人。 他在去岁南下前,就先去了府学向院长和教授请了假,也告知了缘由,走的时候还带了一大摞的文章和考题,都是布置给他的作业。 等家里的事情都办好了后,直接就去了学院,一直到考试前都没有再回来。 每旬放假时,陆长安就会提前一天去府城,父女俩小聚后再各忙各的。 因为担心陆承文的身体,陆长安还拉着他在府城找了个有名的医馆,老大夫说他身体无碍,只是不要操劳过度后,她才放下心。 但随后在每次见面时,还是会在客栈熬些养身的汤汤水水,甚至拿了一株小人参让药铺给炮制好,叮嘱陆承文随身装好。 陆承文夙兴夜寐的读书,陆长安也在马不停蹄的扩大自己的买卖。 她先是又和陆老七补签了一份凉皮的买卖,她只拿四成利,其余的一概不管。 即使这样,已经熟悉了销售渠道的陆老七一家,凉皮也卖的好极了。 至于酸梅汤,还是陆长安自己卖,因为酸梅汤要好喝,就要用到白糖。 她是买了蔗糖回来,自己偷摸用黄泥水淋糖法才弄出的白糖,因此酸梅汤价格稍贵些,客人也没意见,毕竟成本在那里摆着。但是这种制白糖的法子,陆长安谁也没告诉,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衢县小院的后巷里,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陆长安正在挨个查看大缸里的豆酱,旁边一个小豆丁模样的女娃轻声说:“掌柜的,你放心吧,没有人来过这个院子,更没人看到过这些缸子。” 陆长安摸着她的脑袋,温声问到:“那还是你守的好,粮食还够吗?最近有没有再闹病了?” 小丫头摇摇头,然后又蹲到门口去守着了。 这个小院是陆长安让陆承文悄悄买下的,为的就是用大缸做黄豆酱,黄豆从发酵到成酱需要两年左右,整个小院摆满了不同时间入缸的黄豆,满满登登的。 而那个小女娃,是她素日去乱棚放豆渣时注意到的,胆子大,心又细,有两次都是她告诉的陆长安谁想趁她不在时去偷方子。 后来陆长安需要一个人来这里守院子,就想到了她,这孩子听了后给她磕了好几个头。 陆长安用干净的陶罐装了一罐子黄豆酱,又叮嘱了满丫几句才离开。 当时陆承文考中举人后,整个衢县都惊动了,那阵势真能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来形容,而陆长安也终于从嘲笑范进,理解范进,到成为范进。 其实还是陆长安对古代的科举认知存在差别,她只知道功名难得,有了功名后就多了一层保障,还时不时的将古代科举和后世高考进行比较,但这种比较也仅限于难易程度和录取人数,更深的层次却没有。 第19章 如果说秀才相当于是后世的大学生,那得是八九十年代还未扩招时的本科学生,金贵却也不是遥不可及的。 举人就相当于是研究生,只不过研究生还属于学历,举人却属于吏,官吏的吏,是有资格去做官的,因此举人和秀才的社会地位才有着明显的差距。 在古代,举人的枉死都是能够上达天听的。 最直观的就是,陆承文是秀才的时候,府城来找她买那几样吃食方子的人,虽说是客气有加,但还是直接拒绝了合伙的建议,选择买断方子。 虽说给出的价格没有欺负她,但终究是让陆长安心里憋屈。 可等到乡试之后,陆承文有了举人的功名,那家酒楼的掌柜,不仅立刻给他们送了府城的一个四合院,还主动提出可以再给陆长安分红。 中间还有一件事,弄得陆长安哭笑不得。 就是陆承文考完试回来后,心有余悸地对她说:“长安,幸亏有你啊。谁能想到乡试上也能有人发疯呢,多亏你给爹训练过啊!”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最后一场时,有个考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从桌子上跳出来,四处乱跑着泼洒水囊里的水,附近的考生可倒了大霉,卷子被泼湿了,时间也到了。 而且这种意外,主考官只是派人把发疯的考生压下去。 但受到影响的考生,是不会补给他们时间的,钟声一响,所有人必须停笔,否则就是作弊,要被革除功名。 当时陆承文一听到有异响,立刻就抖搂开雨布把卷子罩得严严实实,自己再压上去保管谁也抢不走,才躲过了一劫。 考试结束后,收卷子的人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 今日陆长安来这里拿黄豆酱,是因为请了知县和县丞来家里做客,陆承文诚恳的上门邀请,两位大人也颇有兴致的应了约。 陆长安一早就去买了条大鱼回来,又拿出备好的豆腐,做了豆腐炖鱼。等到陆承文他们都入座后,都被这道菜吸引了目光。 香味扑鼻的鱼头,豆腐也都浸满了汤汁,最后县丞甚至还用馒头沾光了剩下的汤汁。 几人吃饱后,还觉得意犹未尽,知县摸了摸肚子说:“这比豆腐脑还要美味啊,尤其是这些豆酱,咸香味美,那豆腐比鱼肉的味道还好。” 陆长安听到夸奖后,笑眯眯地问:“请问大人,这道菜若是在咱们县城的酒楼卖,可有人愿意花钱?” “当然,虽然不会有太多人舍得,但偶尔吃上一两次还是可以的。” 陆长安又问:“那若是在府城的大酒楼里卖这道菜呢?” 知县看着面前这个俊秀的后辈,说到:“如果是在府城,那每日都能卖出去几道,甚至十几道。” 陆长安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晚辈不才,想和县衙合作,一起把这道菜卖去府城。” 听到她的话,知县和县丞都是面色一惊,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陆长安的解释下,他们才清楚合作的方式。 简而言之,就是陆长安出技术,县衙出钱。 技术指的就是黄豆酱,钱是用来盖工坊,收黄豆,晾晒黄豆,做豆腐和黄豆酱的。 县衙出钱出人力,整合县里的黄豆资源,陆长安出菜谱,和府城的酒楼签订协议,菜谱免费赠给他们。 但府城卖的豆腐炖鱼,除了她的黄豆酱外,还必须要优先用衢县的黄豆来做豆腐。 陆长安给他们画了一张又大又香的饼,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着急,不是一蹴而就的,因此在说完计划后,就默不作声地看着几人。 说实话,知县和县丞也是有些懵,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拉着县衙做生意的。 说人家胆子大吧,人家也不是坑骗他们,甚至还是吃了亏的。可要说就直接同意吧,又总觉得哪里别扭。 要是陆长安知道他们的腹诽,肯定会解疑答惑,那就是扯虎皮做大旗啊。 等到送走了两人,陆承文才说:“你做的很好,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爹再去想法子说服他们。” 系统也问到:“长安,他们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会,这个合作,完全是利他的。城外空地那么多,随便划出一个没人要的地方就能建工坊。至于人力,更不值钱了。有官府作保,黄豆也完全可以再卖出去后再给钱。无本万利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那还是看上了赚钱呗。”系统哼哼。 陆长安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君子尚且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更何况是普通人。” “只要我拿出的利益,能打动他们就行。” 第25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5 陆长安给出的利益能打动他们吗?那可太能够了啊! 衢县的地理位置很好,处在开州府和京城的必经之路上,只是如今陆路到底不如运河繁华。 所以衢县就相当于是守着矿山找石头,不是眼瞎,而是认知里不知道那就是矿山,不具备资源整合的理念。 陆长安的话,就像是戳破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一层布,原来想要老百姓都吃饱,多攒些钱,除了种地还能有别的的办法啊。 至于说县衙会不会先答应,到时候再甩开陆长安,毕竟民不与官斗。 对此陆长安不担心,黄豆酱的秘方被她牢牢握着,陆承文也已经是举人了,有了当官的资格,且现在还被府学推荐,去开州衙门当了临时工,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要维系好关系。 能做到一县父母官的人,那都是脑子成了精的。 要是真遇到不长脑子的人,陆长安也不介意,用棍子帮对方打出一副狗脑子。 而且,对于饱读圣贤书,出仕为父母官的读书人来讲,也不会各个,都是蝇贪蚁腐之辈。 为治下百姓谋福利,让老百姓吃饱穿暖,才是他们的初衷。 衢县的知县姓温,外放的第一个地点就是衢县,从县丞升到县令,这么多年对衢县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因此在衙门商议时,他就毫不避讳地说:“开州乱了那么多年,尽管有了这几年的休养生息,朝廷还减免了一些赋税,但能一天吃三顿饭的老百姓还是很少。多挣几十个铜板,就能多吃饱几顿饭,每年也能多养活几个孩子,到时候上官要是问罪,本县一人承担便是。” 县衙众人都连忙出言,县丞就说:“不至于问罪,到时候治下百姓过得好了,没准州府还得表彰咱们呢。陆举人的女......” 温知县出声直接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陆举人家的女公子,的确是聪明过人,且还有仁心。” 众人都明白了知县话里的意思,倒也没有不长眼的出来嚷嚷。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温知县指派了自己的心腹典吏,外加出身本地的县尉,和陆长安一起开始操持。 典吏是管钱的,县尉是维护治安的,陆长安是管事的,三人分工合作,没几天就确定好了工坊的搭建地。 陆长安指着城外靠近官道的空地,对几位县官说:“把工坊建在这里,一是用水方便,这里靠着渭水,我都找人看过了,能打出好几口井。二来,靠近官道,来往运输方便,又能节约了成本。” 县尉不解道:“那为什么不建在挨着开州府的城门外呢?那里离着府城还更近。” 陆长安嘿嘿笑了一声:“那当然是为了方便以后进京做买卖啊!” 众人愕然,但又觉得未必没有那一天的时候,于是干起活来更是跟打了鸡血一样。 在确定好合作之后,陆长安又提到了一件事。 就是黄豆要收,但是不能影响到后面粮食的耕种,必须严格保证县里耕种的土地亩数,以及充足的劳动力。 不能因为县里收黄豆,黄豆的价格也好,所有人都去大量的种黄豆,不上心冬小麦的播种,不能做好轮种,到时候不仅粮食会减产,黄豆也会降价,那就属于是本末倒置了。 温知县考虑的也是这个,收黄豆是为了给老百姓增加种地之外的收入,但却不能为此造成粮食减产。 于是在陆长安的建议下,还是决定工坊以女工为主,并且为了给辖内的十个村子谋福利,实行的是轮换制,人数怎么定,选人又怎么选,到时再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于是在向各个里正、乡老和村长下通知的时候,温知县的语气异常严肃:“粮食不能少种,黄豆的钱也能挣到手,谁家男人要是不满意,那就先排到后面去吧。” “还有,在村子里选人,要选手脚利落,不贪小便宜的,要是让本县知道谁敢假公济私,打着县衙的旗号为非作歹,那就不要怪本县不客气了。” 又看了噤若寒蝉的一圈人后,又说:“诸位也能听得出来,这次的机会难得,但是风险也不小。到时候是一起吃厚粥,穿新衣,还是府城前来问罪本县,可都要依仗大家了。” “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在上官问罪之前,本县会先把在坐的都换下去,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也不枉共事一场了。” 第20章 温知县为官多年,还是首次如此严厉敲打众人,所有人也就知道了,这件事情里知县的心思,都不敢使什么小心思,工坊的女工很快就招齐了。 事后他的心腹文书也曾出言:“县尊这又是何必呢?” 他面色平淡道:“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我纵然做不成英雄,但也有一颗向往的心。” 就这样赶在入冬前,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就绪了。 陆长安和县丞先行去到府城,找的还是老熟人。酒楼管事的一看,还有衢县的官吏呢,就赶紧去喊来东家。 能在府城开酒楼的,本身家世就不错,在吃了豆腐炖鱼之后,也同意了陆长安的合作方案,约定好每七日送一趟黄豆。 随后也许是看在县丞的面子上,也许是有意修好,当初买豆腐脑方子时的不愉快,这个东家还给他们,介绍了另外两家客栈,也都顺利签订了契约。 虽然有县衙出面做担保,但许多送黄豆去工坊的人家,和工坊的工人其实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不少老人都会坐在城门楼子那里,等他们看到一车车的黄豆被拉往开州后,各个都喜笑颜开,又都忙不迭的回去收拾黄豆了。 工坊说了好几次要饱满的豆子,如果质量太次,那以后收货时就排到后面。 和黄豆一起运过去的,还有几大缸黄豆酱。 温知县专门给陆长安在工坊旁建造了一个小院,用来晾晒制作黄豆酱。 守门的都是班房的衙役,帮忙的工人是从采石矿挑来的囚犯。 那些人有的是因为打伤了家暴的丈夫,有的是不堪受辱奋起反抗的儿媳,还有因为被强买强卖逃出来的婢女。 这些人白日里做工,天黑前还要被关回去。但饶是这样,也让她们非常感激涕零。 黄豆酱的制作步骤和材料都是陆长安自己守着,也不是没人打听,她也不避着人,每次都是锁住屋门按秘方配制,满丫领着一条狗守在屋门口,谁也别想靠近。 但只有系统能看到,陆长安压根儿就没啥秘制方法,就像是有些老铺子的秘方是最后加碗凉水,铁匠死前告诉徒弟的秘诀是热铁别摸一样,说穿了就不值钱了。 整个冬天,衢县都是热闹的。 每家每户都在忙,男人女人小孩子都有活干。 等到每个月的结账日时,县衙也是分派数十人,带着铜板和典吏一起去各村发钱。 看着治下百姓们一个个淳朴的脸上露出的笑脸,温知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等到了年前,各县令都去府城述职时,大同府的知府还着重夸奖了温知县。 不仅是年终的一应摊派,和赋税足数交齐,还有举人陆承文,也在府衙帮了大忙,衢县政通人和,人才辈出,知府好生夸奖了一番。 等到众人离开后,开州府的知州大人还拉着他不撒手,好说歹说把他拽进了开州衙门里嘀嘀咕咕的。 马上要过年了,陆长安忙得是脚不沾地。 她感觉自己的那头驴都跑瘦了,等到二十八那天,陆承文还没回来。 第26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6 陆长安心知她爹今年不会回来了,于是就叫上满丫,带着大黄一起在城里的小院过年。 工坊已经放假了,工人们还舍不得,定好了年后初六就开工,大家才欢天喜地的拿着工钱回家了。 早在乡试前,渭水河上游的兴庆府遇到夏汛,但当地官员先是瞒而不报,后来控制不住灾情后才向朝廷求助。 朝廷如何处罚的还暂未可知,但是却向周边各府下了调令,命各地官府迅速筹集救济粮运过去。 大同府不是水患区,但开州却处于渭河拐弯处,是兴庆府水患最严重地区周围的唯一大城,因此从各地运来的救济粮会先到这里,再分别发放到受灾的地区。 作为赈灾粮转运之地,一时间开州衙门忙得是天昏地暗,就从府学征召了学生去帮忙,陆承文被举荐了去。 在府学时,陆承文曾经在文章中提到了改良记账法的内容,将单一记账凭证改为复式记账凭证,便于各个衙门分类汇总,提高记账的准确性。 这篇文章被送到了山长面前,随后陆承文就被叫了过去,他在详细解释过后,又提到了这是陆长安首用的记账方式,他只是对此进行了借鉴。 也正是这个缘故,等到陆长安再去开州和陆承文小聚时,还被请到了书院,细细讲解复式记账法,乃至简单的九章算术之法。 陆长安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如今记账方式的不同,还是在做豆腐脑的买卖后,月底和衢县的几家掌柜碰账,发现他们的记账方式很麻烦,而且容易出错。 等到她照着记忆中的复式记账法做出账本后,拿给陆承文看,才知道记账方式的改变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当府衙去书院征调学生,帮忙统计赈灾粮的接收、转运和发放时,教授直接举荐了陆承文。 陆承文也一直在府衙忙到赈灾结束,那时候陆长安正在忙工坊的事情,父女俩经常一个月才见一面。 上次见面时,陆承文还说会回来过年,但现在看来大概率是要失约了。 正想着呢,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大黄嗷呜一声就弓起了身子,满丫也是立刻拿上了木棒。 陆长安拍了拍她俩的脑袋,才走出去开门,发现来人居然是温知县家的管家。 这时衙门都已经放假了,所以才显得更奇怪。 从门口看着院子,凶猛的大狗,和拿着木棒的小丫头,管家忙不迭的说明了来意,然后迅速告辞了。 陆长安拿着管家转交的书信,转身回到屋里,打开一看是陆承文的笔迹。 信里说他随着京城来赈灾的官员进京一趟,去户部核账后就会回来。 事出突然,一行人是从兴庆府直接去了京城,让她不必担忧,好好照顾自己。 “统子,”陆长安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听到应答后又说:“你能去京城看看吗?只要看到我爹还好着就行。” 系统不明所以:“去户部也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但历来赈灾后,清算官员的不在少数,万一他被连累了怎么办?” 一听这话,系统着急忙慌地就跑了。 隔天陆大山来了,喊她回村子过年,陆长安借口说酱缸子都在家,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去了。 三十儿晚上,她也不打算守夜,只是满丫一直坚持不睡觉,她劝了两次后就先去睡了。 穿来后的第四年,陆长安觉得自己过的平静且自由。 结果睡得正熟,就被系统给叫醒了,她甚至一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拥着被子,听完系统叽叽喳喳后,陆长安才醒过神儿来,说:“也就是说,户部的大人,要留我爹在京里,等到理清历年积攒的账目后,才让他回来?” “我听到的就是这些啊,他在户部衙门的一个小院里,和同僚一起喝着小酒守夜,说完这些后,还感慨你不在他身边,惦记你怎么过年的。” “哦!对了,他还说给你写了信,让你也进京去呢。” 陆长安侧身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问系统:“新的一年了,你要不要给自己起个名字啊?” 系统无所谓地说:“为什么要起名字啊?” “因为有了名字后,你就不只是万千系统中的一个了,你才是你。” “可是我有编号的啊。” “我上学的时候,有老师讲过,名字,是构建人与人关系的关键,也是人们产生羁绊的开始。如果对方一直喊你编号,那你就会处于被支配的地位,所以你是愿意一直当打工人了?” “不行不行,”系统浑身摇得像个拨浪鼓,“打工人不挣钱,还是自己当东家好。那我要起什么名字呢?”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你最想干什么,或者你最爱的,什么都可以。” 系统一秒回答:“那我要发财,长安,我的名字叫发财好不好?” “发财?挺好,”陆长安意味不明的呵呵了两声,随后说;“咱们两个,一个爱财,一个爱命,果真是绝配。” 尽管知道陆承文给她写了信,可真等到收到信时,已经过了元宵。 信里说的,和发财听到的没什么出入,只是提到了既然现在已经在京城了,还是打算参加三月的会试,看到这里陆长安决定去趟京城。 忙了几日后,陆长安把家里的事情给陆大山交代好,给他说清楚了分批运往开州的酱缸都是哪些后,就留下满丫守家,自己跟着虎威镖行的车队进京去了。 时隔多年,陆长安再次走上这条熟悉的官路,镖头甚至都是熟人,所以一路上很受照顾。 赶在二月二前,她终于进了京。 陆承文下值后,走到小院门口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味道。 他快步进屋一瞧,果真是豆腐炖鱼,陆长安也刚好从外面进来。 第21章 “我多做了几条,刚给隔壁的大人们送过去当做加餐。爹你赶紧洗洗手,咱们吃饭了!” 许是饿了,许是太想念家里饭菜的滋味了,陆承文破天荒的吃到撑。 饭后他喝着山楂茶消食,惬意说道:“其实爹知道,这次春闱,是不会考中的。但我思来想去,还是打算一试,就当做是积累经验了。” 陆长安只是问:“那爹什么时候回衢县呢?还是说,等这里的事情忙完了,爹就直接在京里读书,等下次春闱吧?” 陆承文嗯了一声说:“温知县将我举荐给了他当年的老师,等此间事了后我会继续跟着读书。” 温知县是三甲进士出身,他的老师来教导陆承文,那是绰绰有余的,陆长安知晓他的安排后就不再过问。 陆长安不着急回衢县,每日在京城里闲逛,戏楼听过戏,酒楼凑过堆儿,总之就是哪里热闹她去哪里,也听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八卦。 一晃眼就到了春闱,不出意外陆承文落榜了。 相比大喊着不可能的发财,陆长安就很平静:“怎么就不可能了?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我爹还不到四十,静心读书才几年?” “现在考不上进士才是正常的,否则他就是龙傲天了。” 发财不服气道:“龙傲天咋了?那个里书都能当龙傲天,我们差那儿了!” “也许就差在,在受尽偏爱的故事里,他们是主角,而我们连配角都不是。”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又何尝不是我们故事里的边角料呢。” 第27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7 春闱结束后,陆长安就回到了衢县。 她不是自己回去的,还带了一个沧桑的老头,是在下河村时打过交道的侯府管家。 陆长安在京中闲逛时,就听到了武平侯府真假世子的后续。 真世子虽是在乡野长大,却聪慧无比,得了恩荫去国子监读书,次次考试都能拔得头筹。 而假世子虽然不是侯府血脉,但总归抚养了那么多年,且人品出众,满腹才学,因此也未离开侯府。 明面上看着是侯府左拥右抱,把儿子都留在身边了,但私下双方却是极为不睦,甚至闹出了丑事。 侯夫人的内侄女,是同原来的世子定了亲的,结果在老夫人的寿宴上,被人撞到同认回来的世子搂抱在一起。 事后武平侯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干内宅奴仆,其中大部分都是侯夫人的亲信。 陆长安听了一肚子八卦后,就绕道去了发卖仆人的集市,果真让她看到了被捆着绳子等待买主的徐管家。 陆长安出钱买下了他,徐管家也没想到,当初他私下给陆承文的那十两银子,最终成了他的救命钱。要不是陆长安,他这把岁数估计就要被贱卖到矿山去了。 原本是想给徐管家自由身的,可是这老头执意要报答陆长安。 他说:“公子不用担心老奴会带来麻烦,我们这一群人都是白担了罪名的。侯府的主子们也知道,发卖了就算是完事了,否则当时,就会直接打死我们了。” 陆长安一想也是,反正到时候把人留在衢县,也没什么妨碍,就这样带着徐管家回去了。 不愧是在高门府邸做过事的人,徐管家上岗没多久,陆长安就从一干琐事中解脱了出来,除了习武练字外,又开始看简单的医书。 年后温知县高升为开州的知州,原来的县丞大人接任衢县县令。 陆长安想着做生不如做熟,同样的话术,拉着开州做起了红薯粉条的买卖。 开州土地比衢县多,田地的肥力也较好,每年红薯的产量都很喜人。 当初陆长安在府城卖豆腐脑时,就注意到了,只不过才等来恰当的时机。 红薯加工坊建成后,依旧是主招女工,等红薯粉条晾干成型后,陆长安和开州府衙的官员就进京去找合作者了。 过程虽然有些曲折,但到底背靠一个州,所以豆腐炖鱼和酸辣粉很快就挤进了京城的各大酒楼。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会试时,陆承文考中了进士,且在殿试后被点为二甲。 陆长安也终于明白,为何会试又被称为春闱,因为时间定在二月,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陆长安和陆承文还在猜,会被授官何处,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时,户部的调令就到了。 在外人看来,陆承文的经历,简直是无比顺风顺水。 二甲进士出身,直接被点进户部,哪怕是最基层的文书小吏,可在很多进士眼中也是不敢想的事情。 陆承文起初也有些受宠若惊,随后却又心下微苦。他知道这是朝廷对改良记账法的酬功,可这功劳他拿着有些烫手。 可如果陆长安知道的话,也会觉得这功劳,是她沾了后世的光。 陆承文不晓得这些,他只是替陆长安委屈。 她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利见民生,换作是旁人,就算不能直接简拔为官,至少也会有明令嘉赏。 可偏偏,只因陆长安是女儿身,就被所有人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陆承文的一腔愤懑无处可言,只好化身卷王疯狂工作。 等到温知州升任温知府时,陆承文也坐上了户部员外郎的位置。 陆长安的买卖做得更是如鱼得水,甚至还同恒顺商号进行了合作,将黄豆酱和粉条卖到了江州府。 也就几年的时间,衢县豆酱和开州粉条就已经颇具名气了,整个开州的民生经济也有了巨大的改善。 陆长安在做买卖的同时,也做了许多铺路架桥,救济孤寡的善事。 只说因为几个工坊招的都是女工,就已经极大的拔高了新生儿中女童的存活比例。 许多人私下都在家里给她摆了供奉,温知府每年入京述职时,也从来不吝啬对陆长安的夸赞。 陆长安也曾劝过:“大人不必如此,我行善事,是因为我有了这个能力,并非是想邀买名声。” 温知府充耳不闻,甚至还有些不服气。 等到他终于从朝廷,给陆长安要来一个“积善之家”的褒奖后,才暂时停下了每月一夸。 对陆长安而言,朝廷的褒奖属于是没有也无所谓,但是有了就挺好,至少在架桥修路时,不会再遇到不长眼的乡霸了。 她的好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但等到她再次进京和陆承文小聚时,就听到了一个有些惊讶的消息。 “爹的意思是,想回乡做个教书先生?” 陆承文应该是深思熟虑了好久,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一旦开了口,好像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为父不是一时脑热才做的决定,比起宦海沉浮几十年,我更愿意用这些时间去教书育人。长安,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陆长安其实很能理解,陆承文不是官迷,拼了命的科举也是为了生存。 就像是打工人实现了财富自由后,立刻辞职躺平一样。 比起和一群成了精的老油条们打交道,还不如去做个闲云野鹤的教书先生呢,更何况在这个时代里,老师的地位可是极高的。 “那爹你是打算去府学教书么?” 陆承文终于放下了心,笑着说:“不,我打算自己开家书院,就叫长安书院。” 陆长安面色复杂了一瞬,但随后就大笑着说:“那必须得让我来建这个书院啊!” 陆承文辞官很突然,上司也诚心挽留,奈何他去意已决,只好逐级上报,等待批复。 等他们处理好宅院等物品后,陆承文的辞官呈请才被允许,他在和老友们告别之后,就带着几车书籍,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马车驶出京城后,陆长安拿出一个长盒子,递给陆承文让他打开瞧瞧。 那是她用了几天时间寻到的,一块质地良好的胡桃木,亲自打磨成了戒尺,拿在手里还有种温润感。 “爹不是想当教书先生吗?这是送给爹的戒尺,是我自己做的。” 陆承文攥着戒尺,望着前路,只觉得一片光明。 马车辘辘前行,半路上还与赴京赶考的学生们交错而过。 日月轮转间,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考科举。 第28章 真假世子关我什么事28 陆承文辞官归乡后,在大陆庄旁边的一座小山上建了个书院,规模不大,但看起来却很庄严。 一开始这里动工时,大家都以为,是富贵人家来建别院或庄子,结果听闻是陆承文回乡教书后,周围的村民都自发前来帮忙。 陆长安就使人,在山脚下支起了几口大锅,每日热汤和粗粮管饱。 温知府也抽空过来看了一趟,仔细叮嘱了一番后才走。 陆承文二甲进士出身,又曾官至户部员外郎。因此他办的书院,一朝开始招生,整个大同府里的读书人,能赶来的都来了。 他也秉承着,有教无类的理念,不看出身,只看品性。且只收蒙童,和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第22章 但也会在每月抽两日,专门给前来的秀才和举人指导文章解疑答惑。 书院的开办,除了陆长安的资助外,本地士绅也多有捐赠,甚至衢县和开州的府衙,都拨了款。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书育人的时间过得很快。 几年间,衢县的物质生活和精神面貌,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个大同府,考出的秀才和举人数目,也有了增加。甚至在某年的春闱中,一下子出了两个进士。 温知府又开始,在每年的年终奏折中,称赞长安书院的功绩,和陆长安的善举。 终于,在温知府被擢升为户部侍郎的那年,一幅御笔亲题,写有“长安书院”四个大字的匾额,被挂到了书院门口。 陆承文每日都会擦拭匾额,连一粒灰尘都不能落下。 某天清晨,徐管家没在匾额下看到熟悉的身影,才知道陆承文已经不舒服好几天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偶感微恙,怎知过了几天后却每况愈下,已经渐渐昏睡叫不醒了。 徐管事连忙遣人,去喊刚回来的陆长安,等到陆长安匆忙赶到时,陆承文还没有清醒。 年轻时受过重伤,后面又殚精竭虑的读书,耗费心血给身体带来的伤害,在此时一并显露。 时光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下河村的时候,陆长安每日守在床前,看从各地请来的大夫给陆承文治病,结果无一例外的都是摇头。 如是过了几日后,陆承文终于醒来,并且精神状态看着很好,脸色也红润了。 徐管事到底是年老,经历的事情多,一瞧便知不好。 在隐晦的和陆长安提过后,就下山去大陆庄,将陆大山他们也叫来,还有书院的老师,也一并都通知到了。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不语,听着陆承文一一交代后事。 等都安排妥当后,他就就让众人都离开,只留了陆长安在身边。 陆承文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却还是眯着仔细打量,像是要把陆长安的样子刻在心底。 片刻后,他怜惜地说:“这么多年,辛苦我们长安了。” 陆长安心下一片清明,所以才更觉悲伤,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的样子,陆承文的眼角也滑下数滴泪水:“等我走后,把那把戒尺一同放到棺中,还有那个小匣子,也一起放进去。” “长安,不要哭。我这一生啊,从离开下河村之后,就像是赚来的,心满意足,再无遗憾了。” 人生走到尽头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陆承文用尽全部力气也只是将右手抬起了一点,陆长安见状连忙低下头凑过去,感觉到头顶熟悉的抚摸后,忍不住嚎啕大哭。 遵循陆承文的遗言,陪着他躺在棺木中的,是陆长安送的那把戒尺,以及当初下河村小院里,原身放在床下的那个小匣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幼年时陆承文买来的头花和头绳。 送走陆承文后,陆长安的日子还是照旧,南来北往的卖豆酱,卖粉条。 只是她每到一地后停留的时间却更多了,到后来,她干脆把生意都交给满丫和陆大郎管着,自己跟着镖行或商号天南海北的跑。 她跟着村里的老媪学过编草鞋编竹筐,也跟匠人学过烧制陶器,甚至在某地遇到个赤脚大夫后就一直跟着,无论那个老头如何嫌弃她愚钝也没离开。 除却每年陆承文忌日时,陆长安几乎都在外漂泊。 等到大黄都不在了后,陆长安才回到衢县。 她在书院的旁边盖了一间小院,院子中央种了一株不知名的小树,过上了每日看书写字,浇树和种药材的养老生活,只是那株树总也不见长,冬去春来好几次也没有冒出过嫩芽。 山中不知窗外事,但书院的消息却很灵通,听说又有贼人扣边,朝廷派了大军前去征讨。 陆长安站在山上,还能看到大军路过时整齐的队伍,和迎风飘展的大旗。 等到满丫和陆大郎再来小院时,她先是对陆大郎说:“守好豆腐脑的生意,有着书院的余荫庇护,族里总能无忧的。其余的给了你们,反倒是会害了你们。” 陆大郎一个劲地点头:“这些道理我们都懂,都懂。长安啊,你要好好保重啊,咱们族里有出息的孩子可还等着你给他们取字呢!四叔家的大孙子,留了一封信去参军了,说要保家卫国。还有二叔的小孙子,也已经是个童生了。长安,这都是托你的福啊!” 陆长安拍了拍他肩膀,扭头又对满丫说:“县城院子的地契早就过到你名下了,其余的事情你都知道,再养一条大黄吧!” 满丫低着头,哭着说:“不养了,大黄就是大黄。” “那你就养一个大黑。”陆长安开玩笑说。 二人离开后,陆长安将这些年攒下的财物和铺子整理了一番,两成留给了书院,用作后续开销。 剩余的八成,连带着黄豆酱等方子,一起交给了朝廷,以资军费,但说明了要用以军需物资和将士抚恤。 这些事情她做的人尽皆知,很快就经由长安书院传到了各地。 一时间,无数赞誉扑面而来。 朝廷随之封赏陆长安为诚襄伯,并遥领武英殿大学士,又念其父陆承文为官时兢兢业业,后又办学多年,教化乡民的功劳,追赠了“文忠”的谥号。 清风徐来,时光正好,陆长安躺在小院的摇椅上,昏昏欲睡之际就听到发财哇的一声...... 第1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 意识刚刚清醒,长安就察觉到处境不妙,胸口像是被重物压着,喘起气来异常痛苦,一呼一吸之间肺部就好似被无数根钢针扎着。 等呼吸稍微平稳下来,她才有余力睁开眼睛观察四周。 应该是平躺的姿势,入眼就是一个稍显简陋的茅草屋顶,再艰难地扭头看向四周,是个破败无比的小屋。 她刚要撑着身体坐起来,就看到一个黄毛小丫头跑了进来,一见她醒了就又扭头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这个小丫头就拽着一个妇人又进来了。 妇人一看躺在地上的女儿醒了,就赶紧扑过去,也不敢用手碰,只满脸焦急地问到:“小春,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反应了好一会儿,长安才知道小春是自己,但是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点点头。 等被扶起来喂了几口水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身体暂时不能动,但意识却是清醒的,这具身体过往的事情就像是走马观花一样从眼前掠过,看得她纳闷不已。 原身从小就没出过村子,四五岁之前的记忆不太清楚,但总归还有印象,可那之后的几年就像是蒙了一层纱,浑浑噩噩的像个旁观者。 尽管如此,生活过得却不苦,有爹有娘,而且爹娘的感情还挺好,只有她这么一个反应慢的孩子,也是呵护有加。 突然有一天,许多人冲到了家里,将爹捉了走,她娘一路哭喊着追了过去,剩下原身自己在家里恐慌又畏惧。 结果等她娘半夜回来后,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家中细软,从墙角下挖出了藏的银子,又把粮食全蒸熟做成干粮装好,天蒙蒙亮时就拉着她离开了村子。 等她们一路追着官兵到了官衙,花了一半银子才打听到,他爹是被族人连累的,连大堂都没过就直接被判了流放西北充军,早就已经押解上路了。 她娘原本是打算跟着去西北的,奈何刚出城没走多远就遇到了追上来的娘家人,一番撕扯下原身被打倒在地,气息全无,那些人怕闹出人命就先跑了。 默默喊了几声发财,不出意外的没有得到回应。 长安艰难地翻了半个身子,侧躺后才觉得舒服些了。 这时屋门被推开,之前的妇人,也就是她现在的娘端着一碗药进来了,见她醒着,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哄着说:“来,把这个喝了,小春就不会痛了,有点儿苦,但不能吐的啊,等小春乖乖地喝完了,娘给你编花绳玩,听话啊!” 长安虚弱地躺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原身的感情还在,淌着泪喊了一声:“娘。” 于秋果一时惊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放下药碗,摸着长安的脸,嘴唇嚅嗫着,半晌才颤抖着问:“小春,你好了是吗?你能认出娘来了对吗?” 看到长安点了点头,再看她那澄澈清明的眼神,于秋果终于绷不住了,但又不敢大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捂着脸呜呜。 “娘,别哭。” “好好好,娘不哭,这是高兴的事情,娘不哭了。” 于秋果擦干眼泪,把药喂完了后,就摩挲着长安的手背说:“小春,现在来不及说太多,总之娘不会害你的,娘还得带着你去找你爹,让你爹也看到你好了的。” 看着闺女乖巧的点头,于秋果的眼泪又止不住了,随之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出去了。 三五日之后,长安才觉得心口舒坦了,没有大石压胸的窒息感了,且每日吃的都是蛋羹和肉粥,现在已经能慢慢扶着墙出门了。 第23章 出了屋后,她才看出来这个小屋,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后罩房,还能听到隔壁院子的马叫声。 于秋果这几日都没再出现,还是她刚睁眼时看到的那个小丫头天天来送药和饭菜。 等到长安再深呼吸,只觉得偶尔不适时,已经吃了三副药了。 她每日都会在屋外慢走,顺道也听听隔壁的闲聊,渐渐的体力恢复了七八成。 这日中午,她就听到有人吩咐马夫,抓紧把马都洗干净了,备好草料,过两天就要启程回去了。 所以这天她早早就睡了,待到月上柳梢头时,就起身出了门。 长安轻巧地翻过院墙,手里拿着的,是在屋外找到的一根粗木棍,再从马厩的棚上翻出去。 她人瘦小,耳朵又灵,避过了巡夜的更夫,一路疾驰到城门旁的一个大杂院里。 她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再进到一个靠近大门处的屋子,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正在酣睡的三个汉子,是印象中那天追上来的人,也是于秋果后娘带来的三个弟弟。 长安挨个儿照着他们的太阳穴砸了一下,三人立刻昏了过去,再捆住他们的手脚,用破布堵住他们的嘴,举起棍子照着小腿处就抡了下去,三人就跟案板上的沾鱼一样,无声的抽搐了几下,就又不动了。 中间躺着的那个汉子,也是在撕扯中把原身捶倒在地的,长安在走前,也在他当胸锤了一棒子。 做完这一切后,看着昏死过去的几人,长安又想到了枉死的原身,想到了悲苦的于秋果,想到了这些极品亲戚的恶行,觉得还是不解气。 于是又将他们的被子浸湿水盖回去,打开窗户后,才把三人身上的绳子都解开,嘴里的破布也扔掉,又悄悄地摸出了门。 至于屋里的人,那就生死由命吧,就像他们到现在,都不肯放过于秋果母女俩,说着要她们认命一样。 本来她是不打算跑这一遭的,还是昨日午后时,听到马厩那边有人吵嚷,几个男人说是要找他们妹子,被马夫们给赶走了,结果几人也不走,就蹲在后门处等着。 还是天快黑了他们才走,离开前其中一个还厚着脸皮给一个马夫说,他们在城门口大槐树下的大杂院,让他妹妹赶紧去找他们,家里老娘很是想她。 马夫不认得他们,也不知道内院哪个仆妇是他们妹妹,可想使唤人捎口信,连个铜板也不舍得给,所以几个马夫连搭理都不搭理。 但长安却听出来了这几个人的声音,那是来找她们的。 以前的记忆是不怎么清晰了,但只看他们几个拦着于秋果母女俩,还下狠手打了原身,那就不是正常的亲人间的相处,没准还有仇呢。 腿断了就不会出来拦人了,好好养着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干活,要是还不消停地来回颠颠着找事,那以后瘸了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不过长安觉得,他们是没机会再出来折腾了,这样的天气里盖一晚上湿被子,又断了腿,九成九是活不了的。 长安也不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只有这三个人活不了,长安和于秋果母女二人才能活下去。 等回到小屋躺下后,长安才觉得有些累,气喘吁吁的很不习惯。她捏了捏细细的胳膊,心想还是要多吃多练,否则棍子打出去,都没有气势了。 一夜好睡后,长安终于又见到了于秋果。大清早的,只见她娘一进屋,就让她赶紧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就要出发去金陵。 第2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 长安坐在一辆马车上,旁边除了于秋果外,还有一个年岁稍大的妇人,带着的小丫头正是一直给她送药的那个。 她们是礼部侍郎家的下人,府里大老爷刚升了官,所以老夫人和大夫人带着家小回乡祭祖,他们都是跟着伺候的。 那天从城外的庙里拜佛回来,正好看到于秋果母女俩的惨状,老夫人善心大发让人救了她们。 于秋果喊对方孙妈妈,她是专门给老夫人做家乡菜的,如今负责调教于秋果,做出更符合老夫人口味偏好的菜肴,于秋果正满脸殷切地听着对方的吩咐。 长安心想,这个老夫人应该是南方人,或者是金陵周围的人,所以才有一个单独做专业江浙菜的厨娘,以慰思乡之情。 那孙妈妈看起来也有四十左右了,按照大户人家的行事,是该要早早备下新厨娘的。 只是.......她扭头看着于秋果,这样的高官之家,怎么没有直接用家生子,而是会用个外来的呢? 马车走得很快,但也花了五天才到的金陵。 听着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车里几人尽管都很好奇,但也没有掀开帘子往外看。 没一会儿就有管事从前面来,吩咐说不进城直接去渡口。又过了两炷香后,马车才停下来,她们几个也都下了车,各自提着包袱,等着前面主子们上船后再走。 长安悄悄抬眼看去,当真是一座好豪华的大船,船上有三层,层层都是雕梁画柱,一眼望过去,登船的梯子宽得都能过马车。 等都上了船后,长安和于秋果被分到了一个小船舱,只有母女俩住一起,到底是方便了许多。 只是船上屋子之间的隔音不太好,所以母女俩偶尔说悄悄话时都会蒙着被子。 饶是这样,也说不了太多。于秋果经常要去老夫人那里伺候,长安也没歇着。 上船后的第三天,就有个面庞莹润,两颊有梨涡的大丫鬟,将她带去了二层的一个船舱内, 交代了另一个丫鬟,教她学好规矩,这样等到京城后就能直接老夫人院子里当值了,省的回去了再被大夫人责罚。 从金陵到京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长安的学习速度始终保持得不快也不慢。 她到底不是真的小孩子,但怕学得快了怕让人起疑,学得慢了又怕被嫌弃粗笨。 所以在刚开始学规矩时,她就旁敲侧击了一番,先是夸教她的这个大丫鬟人美心善,不嫌弃她愚笨,再就是用羡慕的语气说:“姐姐这样聪慧,当初肯定是一学就会!” 水玉笑着戳了戳她的脑门,才说:“我呀,再聪明也比不上你琼玉姐姐,她当初可是半个多月就学完了规矩,现在都是咱们萱荣堂的大丫鬟了!” 长安在心里算了一下,打算等下船时才学完,结果又听水玉说要是学得太慢了,就没资格进内院,孙妈妈的孙女到现在还在外院呢。 于是她就控制着速度,一个半月的时间学完后,还被水玉夸了好几句。 船进京后,就通知众人先下船,母女俩紧紧挨在一起,站在岸上的仆妇堆里。 就见先前停在码头上的几辆马车迅速上了船,两盏茶过后才依次在丫鬟妈妈们的簇拥中驶下来。 长安和于秋果一起,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的马车上,车里装的都是竹筐瓦罐之类的灶具。 车队晃晃悠悠的进了城,左拐右拐的好一阵儿才停下。 她们是没资格跟着从正门进去的,是从挨着厨房的侧门进的府。 这是一座三进院子的府邸,老夫人住在正中的第三进,后面还有个花园子,看起来这个侍郎家里,真是非富即贵的。 等到了萱荣堂后,把东西都搬下来,又安置好后,就有人前来传话,说老夫人体恤大家辛苦,各自吃了饭就回屋休息,两天后再上值。 看着站在廊下的长安俩人,琼玉又喊来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指着她们说:“后罩房的西北角,还空着一间屋子呢,打扫出来给她们住。你们也帮着一起,收拾好了赶紧歇着。” 随后又看了一圈,因为主子出了趟门,就有些懒散的丫头们,皱着眉头说:“老夫人心慈,但也别想着偷懒耍滑的,做好各自的事儿,要不然就另攀高枝去!” 院子里的人,听完这一番话里有话的敲打后,连忙各自散开做活,母女俩也被带到了后罩房。 后罩房有一排屋子,其余屋子里面什么样不知道,但这个屋子在西北角,现下正是午后,门口也能晒到日头。 屋子不大,靠墙盘着一个火炕,并排睡两人没问题,靠着门还有一扇小窗,于秋果看到后满足的很,一个劲儿说老夫人心慈,得好好伺候才能报答老夫人的恩情。 后罩房挨着府里的后花园,门开在最靠近东边的位置,也是后门了。 琼玉和水玉这种有牌面的丫鬟,都住在前面的抱厦,两个大丫鬟每人一间屋子。还有四个二等的丫鬟是两人一间,后罩房这里住的都是干粗活的三等丫鬟和厨娘等仆妇。 来帮忙清理打扫的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也有人好奇地问她们的来历。 于秋果抹着泪说:“家里男人不在了,我后娘带来的几个兄弟要把我俩带回去分开卖了,小春还差点儿被打死了。幸亏遇到了咱们老夫人,看我在路上哭得凄惨,就把我们娘俩带回去,还给小春抓了药,要不然我们娘俩。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里呢。” 也许是因为,母女俩的遭遇让人可怜,也许是和老夫人出自同乡,又能彰显老夫人的慈悲善心,所以母女俩在萱荣堂的日子过得还可以,至少没有被恶意排挤。 第24章 夜深人静时,于秋果也曾拉着长安的手,垂泪说:“小春,别怪娘,咱们得先活着,才能等到去找你爹的那天,要是被那几个王八羔子强掳回去,咱们娘俩谁也活不了。” “娘,我都知道。”长安也握紧了于秋果的手说:“在生死面前,为奴为婢又算的了什么呢。娘,我不怪你,真的。”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后,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好像是认了命,可只有二人知道,去西北找人的念头,一直都不曾忘记。 第3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3 也不知是被人忘了,还是被刻意忽视了,萱荣堂里也没有人管长安。 她现在连三等丫鬟也不是,干的都是机动的活儿,就像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忙。 于秋果每日天不亮时,就会收拾利落然后去小厨房。 她现在暂时跟着孙妈妈打下手,就算会做家乡菜,但也不能让老夫人吃乡野咸菜和粗粮。所以她现在要学的就是如何做出精细样式的江浙菜,每日也是忙个不停。 长安会跟着于秋果一同起床,然后去小厨房热灶烧水。 等水烧开后会先提一小桶水去抱厦,正好能赶上琼玉水玉几人洗漱,然后再把锅里剩余的热水提到后罩房,也让小丫鬟们都有热水可用。 事情不麻烦,但以前都是丫鬟们自己去小厨房要水,偶尔遇到厨房忙的时候还要听几句闲话,现在却方便了很多。 大宅门里面的下人们,拉帮结伙和互相竞争是常见的,可长安她俩不是家生子,在内院里没有一点儿根基,对她们又没威胁,人还勤快,所以和谁都能说上话,很快就让她把事情拼出了个大概。 长安悄悄和她娘说着八卦:“老夫人是扬州人,娘家很有钱,属于是下嫁的老太爷。一直都有自己的厨娘,现在的孙妈妈都是第三个了,是几年前大夫人孝敬给老夫人的。咱们遇到她们的那天,晌午在庙里吃素食时,大夫人就提到,孙妈妈年纪大了,想给老夫人再重新安排个厨娘。” 于秋果也放低了声音,对着长安的耳朵说:“我当时慌了神,只记得看到有马车来,就冲过跪下,求她们拉咱们进城找大夫。后来我仔细回想,应该就是老夫人的声音,说什么有善心就该多做善事,老天爷看着作不了假。” “所以那天琼玉领着我,去给老夫人磕头时,大夫人就说,既然得老夫人施恩,不如就跟着伺候算了。我就直接求老夫人,收下咱们娘俩,当时屋子里还有外客,都夸老夫人仁慈,见不得别人受苦。” “老夫人也是当即应允了的,大夫人还夸了我知恩图报,说老夫人果真没救错人。” 长安微窘,大夫人那恐怕不是夸奖,是阴阳怪气呢。 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于秋果索性就打开了话匣子:“小春,你原先不记事,娘也就没说过。我娘家村子和咱们村子,就隔了一条小河,平时都能踩着河水来回串着玩。 “你爷爷是家里的庶子,等家里老爷子没了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就被赶出了门。他一气之下出来闯荡,后来入赘娶了你奶奶,当初是给他家里写了信的,那边也传出话。说要把他逐出族。” 在这里,赘婿的地位是很低的,社会中没地位,律法里不受保障,平日里不能用钱赎劳役,打仗时还会被第一批强制征走上战场。 最关键的是,除非是家里穷的实在活不下去了,否则没人愿意去当赘婿,要不然连带着家里也被笑话,也不知道这个爷爷,当初跟家里发生了啥。 爹是赘婿,儿子小时候,又怎么可能不被笑话呢,果然就听于秋果继续说:“你爹是你爷奶的独子,小时候总被人欺负,我帮他打过好几次架,后来他就总爱跟在我后面。” “当然,我也爱跟他玩,因为他会给我塞吃的,我爹那时候已经娶了后娘,只顾着讨好她们母子四个,我成日里吃不饱,还有干不完的活儿。” “等我大了后,有天偷听到后娘和我爹说,要把我嫁给她村子的一个瘸子,虽然那人死了好几个老婆,但给的彩礼高。” “我爹应该是怕被人戳脊梁骨,一开始还不想答应,结果等听到那个女人说,有钱了就能好好补补身子,才能给他生个儿子时,就答应了。” “第二天,我就跑去问你爹,要不要娶我,他要是不娶的话,我就想法子离开,去给人当丫头,也好过嫁过去被打死。你爹一听我说完,就拉着我跪在你奶奶面前,求她同意我们的婚事。” “当天我就嫁给了你爹,后来我后娘还嚷着,要去报官,说你爹拐骗我。我就告诉她,要是再来找我麻烦,我就告诉大家,她偷人的事情,她带来的那个小儿子,也不是她那个死了的前夫的。” 于秋果说着说着,又落下了泪:“我嫁给你爹后,也不是没人笑话,说我们无媒无聘,可那又怎样,至少你爹对我很好。” “我小时候,哪怕冬天里,也要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衣服,手都冻烂了,身子也早就受了寒,好不容易才有了你。” “你两三岁的时候,就看出来很聪明了,小小的人儿,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招人疼。可惜后来被吓惊了魂儿,就.......你爹带着你,找遍了附近的大仙儿,都没给你叫回来。后来还是半路上,遇到个跛足的老道,问你爹讨了一碗水,说等到你九岁时就能回魂了。” 说完就摸着她的脸,说:“你果真是在这年好了,就是可惜,你爹没看到。” 长安好像突然明白了,于秋果为什么,那么坚定的要去西北找丈夫。 于对方而言,他们不仅是夫妻,还是一起吃过苦的青梅竹马,又是苦涩的日子里彼此的依靠,更是相依为命,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长安问她:“那爹被抓走,又是为了什么?” 于秋果说:“我去衙门打听时,有衙役告诉我,是你爷爷的族人犯了事,族里的近亲都被抓了,有的直接被砍了头,也有被流放去崖州的。至于关系远些的族人,男人都被充军去了西北。” 长安又问:“可我爷爷当初,不是被逐了族的吗?怎么还能被牵连呢?” 于秋果摇头:“这些娘就不知道了,我一听说抓了那么多人,都吓坏了。只想带着你去西北找你爹,结果刚出城,就遇到了那几个混蛋,还打伤了你。” 长安也没想明白,关键是知道的信息太少了,等以后能出府了,再想法子打听吧。 随即又想到一件事,又问:“娘,你刚才说,我是被吓到了才惊了魂儿,那我是被啥吓着了?” 于秋果面露难色,想想了想后,还是低声告诉她:“虽说你爷爷是主动入赘的,可是和你奶奶,感情很不好。你奶奶的爹娘,还活着的时候,日子还好些。等老人都没了后,他就开始刻薄你奶奶,我嫁过去后才知道,他已经好几年,都不和你奶奶说话了。” “有了你以后,他嫌弃你是个丫头,你奶奶呛声说,传宗接代也是老许家的事儿,不用他操心。” “结果他就嚷着,等以后有了孙子,要让孙子跟他姓,俩人吵着吵着,就推搡了起来。等我和你爹回去时,你爷爷倒在地上都没气了,你奶奶也是不大好,都没等到大夫就也走了,嘴里还一直骂着,白眼狼负心汉。你当时就在院子里,被吓到发高烧,醒来后就不灵光了。” “所以,小春啊,人不能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就像那时候,咱们娘俩想要活着,就得先舍了自由身,才能慢慢打算以后的事儿。” 第4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4 突然从良民变成生死不由人的奴仆,要说心里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 可同样的,长安又很能体谅于秋果,也很佩服她。 她就像是被随意洒在地上的种子,都不用细心呵护,只要看到一丝阳光,汲取到一点点水,就能拼命的生长。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是老夫人有意和大夫人别苗头,也是于秋果瞅准了,她们婆媳之间的微妙时机,抓住了机会。 否则大街上因为过不下去卖身为奴的人多了,有几个能恰好遇上这样的人家。 对于一个足不出户,又突然面临家中巨变的乡野村妇而言,能在跪谢贵人的救命之恩时,当机立断决定自卖自身,从而抓住活命的机会,真的是让长安说不出苛责的话。 而且,侍郎是有实权的从二品大员,更不用说是礼部的官员了,礼部侍郎家再怎么样,也不能随意打死奴仆,不作妖的话保命是没问题的。 长安也只好先安慰于秋果说,先老老实实等几年,再筹谋赎身出府的事情。 也是在听了于秋果的那番话后,长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虽然还不知道族人犯了什么罪,但都连累他爹被判充军了,她们娘俩没被一起抓走,应该就是托了“无媒无聘”成亲的福了,官府应该就没有婚书,所以于秋果的户籍还在娘家,她应该就是个黑户了。 第25章 这也就是误打误撞的进了孟府,否则真被于秋果的娘家再卖一次,也没处喊冤。 过了几个月后,于秋果已经能单独上小灶了,长安就一直跟着打下手,只是出于谨慎的心理,她一直不曾表现出自己会做饭。 哪怕是看出来有些饭菜做的火候不对,或者少放了调味,被老夫人退回来,她都不会直接指出来,而是拉着院里的小丫鬟们一起吃,再叽叽喳喳的讨论哪里出了错。 负责萱荣堂庭院洒扫的小荷就说:“还是小春记着我们,之前孙妈妈在厨上时,就算是有剩余的饭菜,琼玉姐姐让她分给我们,她也不同意。” 旁边的小丫鬟也接话说:“就是,孙妈妈说着是怕把我们养的嘴刁了,可谁不知道她每次都拿出去给了她孙女。” 每次这些小丫鬟们再一起抱怨时,长安都在旁边默不作声,大宅院里,少说人是非才为妙。 虽说萱荣堂有小厨房,但下人们的饭菜还是从大厨房统一提来的。 只有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才有资格吃老夫人饭后撤下来的菜。 所以那时,有些菜做的不合口味后,长安拉着小丫鬟们一起吃,被她们感谢的缘故。 不光是这些做粗活的丫鬟,连大丫鬟们都承了她们母女的情。 老夫人跟前时刻不能离开人,琼玉水玉和二等丫鬟们白日里当值,且不说错过了饭点,就要吃凉的。 只说夜间轮流上夜,第二日早起时,就没有现成的饭菜,要么是吃些点心垫补,要么就得等到,老夫人吃完了早饭,她们才能吃东西。 可现在,于秋果守着小灶,白日里会给她们温着饭菜。每日早起时,也会用长安烧好的水,冲碗蛋花汤或者芝麻糊,下夜过来的大丫鬟,都能喝一碗热的。 几个大丫鬟,嘴上都没说什么,但这都回府都好几个月了,也没有内院的管事,来给长安分配活计,就知道是有人帮忙周旋过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长安后面渐渐显露出机灵,也就不怕于秋果起疑了,毕竟成日里跟这么多人,来回打交道,总要有些成长的。 她现在除了在小厨房打杂外,还会帮着去各房跑腿传话,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不愿意去,跑了几次后才晓得原因。 这所宅子真不小,外院如何她没见过,但内院的几个房头,距离是真远。 她第一次去大房时,足足走了一千多步,这还是大房住的也是中路,紧挨着萱荣堂,其余两房在跨院,走过去估计会更累。 可让她说,走的远没事,就当锻炼身体了,结果传完话了,也没得到跑腿钱,一个铜板的打赏都没有。 长安在心里好一阵腹诽,趁无人之时,还小小声和于秋果吐槽过。 于秋果拉着她,坐到后罩房的小院当中,假装晒太阳,实际是防止有人偷听,才捂着嘴告诉她:“这个府里有钱的是老夫人,家里三个老爷,都在清水衙门,几个夫人也都是清流家里的女儿。” 懂了,清水衙门意味着只有俸禄和炭敬、冰敬等,灰色收入很少。 清流家的女儿,也就是说嫁妆不会太丰厚,至少不是堆金砌银的,怪不得大夫人会对小厨房有微词了。 长安又问:“那怎么还能住得起这样的大宅子?” “你个死丫头,小点儿声!”于秋果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说:“这是老夫人当年,用陪嫁银子买的院子。” 长安在心里暗自嚯了一声,那这老夫人可真够有钱的啊,身边大丫鬟的名字都是那样的富贵。琼玉就是玛瑙,水玉就是水晶,真是低调有内涵的炫富啊。 “那娘你知道,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做的什么官吗?” 于秋果摇了摇头:“不知道,就刚才那些,还是伺候老夫人吃饭时,偶尔听来的。” 这边母女俩人叨叨叨,萱荣堂里,孟老夫人歪在靠枕上,听着站在下首的夏妈妈念账本。 等夏妈妈念完了后,老夫人才问:“带回来的那母女俩,这几个月的月例银子,走的是公账,还是萱荣堂的账?” 夏妈妈把头垂得更低了,恭恭敬敬地答到:“回老夫人的话,走的是公账。” 听了这话,孟老夫人意味不明的哼了声:“倒是偏了你们大夫人的银子了。琼玉,去账上支银子吧,当初既说了,是我大发慈悲呢,那就得把善事做全乎了。” 琼玉转身,去碧纱橱拿了荷包出来,塞给满脸通红的夏妈妈,然后笑着把人送出了门。 金妈妈端了杯花茶过来,放在一旁的炕桌上,才说:“您和她们置什么气呢?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别的不顾及,总要想着咱们姑娘吧。” 她是孟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嫁人后,又回来做了管事娘子,有些话别人都不敢说,她反而能得劝上几句。 孟老夫人看着茶杯里,摇摇晃晃的茉莉花,良久后才说:“要不是为着珺宁,我早把他们都赶了出去,没得在眼前晃的心烦。” “这也是看着,朝廷里的事儿清了,他们有了依仗,所以来试探我这个老婆子了。老大媳妇最近的行事,你以为老大会不知道?不过是隐在后面看着罢了,真是和他爹一个样子,沽名钓誉又伪善。” 第5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5 送走了孙妈妈,琼玉看了下时间,直接去小厨房端了燕窝才回去。 她把燕窝放到炕桌上,笑眯眯地说:“还是咱们老夫人慧眼识金,您瞧这燕窝,比以前孙妈妈管着的时候,可像样多了。” 孟老夫人瞧了眼,说:“是个老实的,你瞧着她们如何?” 琼玉作为萱荣堂的管事丫鬟,可以说这个院子的事情,她知道的要比别人都清楚。 她认真想了想,才回道:“母女俩都很勤快,也守本分。于嫂子呢,没有动过份例外的食材。小春呢,也从来不和小丫鬟们,在一起说三道四的,哪怕有人去她们面前搬弄是非,这俩人也是一句话都不多说。” “嗯,倒是谨慎。不过也难为她们娘俩了,初来乍到的,可不得处处小心。”孟老夫人说着就端起燕窝,用玉石小勺吃了一口说:“味道正正好,那孙婆子做的,甜的让人腻味。” 琼玉站在旁边没有接话,因为老夫人嗜甜,所以孙妈妈把菜做的偏甜了,她也有话说,但私下里大家都知道,不过是为了拿出去给她孙女吃。 只是这话,她不能在老夫人跟前说,否则就是给大夫人上眼药了。 再说了,孙妈妈的那些行径,老夫人未必就不知道,否则又怎么会顺水推舟,买下于嫂子母女俩呢,不过是给大夫人一个小小的警告而已。 放下了小盏,孟老夫人又问:“她们的身契都拿回来了吧?” 金妈妈这才接话说:“拿回来了,是让我家大小子跟着去办的。要说也是个可怜人,闺女都那么大了,娘家都不认,官方里都没有婚书。” “这世间,向来都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可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当爹的漠视纵容,哪个后娘又敢磋磨人家孩子呢?”孟老夫人说着就笑了:“你瞧我,又想起了那些让人作呕的东西,真是晦气。” 金妈妈只好劝道:“现在这不是都好了吗?咱们姑娘嫁的是宗室,现在也都儿女双全了,往后总是能顺遂一生的。” 孟老夫人嗯了一声说:“我这一辈子,就生了她这一个,她过得好了,才能不枉费我当年的筹谋。” 随后就不再多说了,径直起身往内室躺着去了。 金妈妈和琼玉二人伺候她躺下后,才悄悄退出内室,又叫水玉守着后,金妈妈这才给琼玉使眼色出去说话。 等二人到了廊下,金妈妈才问:“翡翠她们几个,你看好人选了吗?” 琼玉摇了摇头:“还没有,实在是都很不像样子,也是我和水玉的错,一直没教会她们。” 金妈妈恨恨地说:“这怎么能怪你们呢,还不是当初领过来的,都是些眼皮子浅的,谁能想到那边,早就和咱们藏奸呢,真是打量着不敢同他们撕破脸了。” 也不怪金妈妈这么想,现在的几个二等丫鬟,都是当初大夫人领来的。 那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丫鬟,都陪嫁给了闺女,萱荣堂的人手就不够了。 翡翠几个人虽说卖身契都给了萱荣堂,可她们和其他院子都有牵连,不是老子娘在外院,就是大夫人的陪嫁后面生的,偏偏都还不能无缘无故就打发了走。 可要再这样下去,这萱荣堂慢慢的就要漏成筛子了。 二人又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就看到长安从侧门进来,看到廊下的她们后,就小跑着过来福了福身:“金妈妈,孙妈妈差我来问您,小厨房的紫香米,只够这一个月的了,腊月是里不是要多备一些,省的过完年正月里不好买。” 金妈妈听完后,也只是笑了笑:“这个孙婆子啊,做事一向都那么着急,这才月初呢。一会儿等老夫人睡醒后,我回禀了,再差人去告诉她吧。” 第26章 长安清脆的应了一声好,转身回小厨房了,就像是没听到,刚才俩人在廊下的抱怨一样。 回到小厨房时,灶上已经在煨汤了。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想着刚才听到的话,再回想之前几个月听到的信息,很快就猜出来,婆媳矛盾的源头是大老爷升了官,坐稳了礼部侍郎的位置,大夫人自觉有了依仗,对孟老夫人这个嫡母,也就失了往日的敬重。 年初时太子被废,朝堂上好一阵腥风血雨,受到牵连的人家数不胜数。 有人一夜间家破人亡,也有人顺势乘风当了新贵,当然在这山雨欲来之际,也不乏有人心生畏惧,先行将家小都送回老家。 长安心想难怪,当初遇到老夫人她们时,孙妈妈说的是回乡祭祖,可那时候只有府里的女眷和孩子在。 这么想来,应该是打着祭祖的幌子,避出京去了。 家里男人在朝为官,且还是礼部的官员。太子没被明旨废除前,事情还没闹到满城风雨,但处于旋涡中心的人,总能察觉到不对劲,毕竟在礼法上,废太子可比立太子还要麻烦。 在朝为官的人走不了,那就把家眷都送走,万一真被牵连了,好歹家里人,还有腾挪的时间。 历来废太子,哪次不是血流成河,皇帝连亲儿子都能舍弃了,其余的附庸者,更不会被他看在眼里了。 可大老爷这侍郎,又是才升任的,就是不知道是前任踩雷倒了,还是他逢迎圣意后,被赏识了。 长安琢磨着,应该是后者,要不然大夫人的不满,不会从暗戳戳变成明晃晃。她要是有那个能力,置喙老夫人的行事,也不会等到现在,自己都要当婆婆了,才硬气起来。 想了一脑子事情后,长安还是决定,先抱紧老夫人的大腿。 先前听小丫鬟们唠嗑,琼玉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去年就定下了婚事,是老夫人庄子上管事的儿子。水玉还没定下婚事,但也十六了,也就是说这两个大丫鬟的任期很快就到了。 长安想了想,她还是能展望一下当大丫鬟的。 不是她盲目自信,而是她这对耳朵实在好使,夜深人静时,该听的不该听她可没少听。 几个二等丫鬟,都和大夫人有牵连,就算是去表忠心,老夫人也不会信任她们。 而这群三等丫鬟,和她岁数都差不多,也没发现有多出色的。 与其再从外面买人,还不如直接用她,怎么说也是受过恩情的人,但前提是,要让老夫人看到她的价值。 长安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心想还是要抓紧些,眼看就要过年了,她爹还在西北生死未卜呢。 第6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6 眼看就进腊月了,这天早饭后琼玉急匆匆的来到小厨房,径直找到于秋果说:“姑娘一会儿要回来,你赶紧做点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于秋果忙问了孩子多大了,有没有忌口之类的话,就赶紧动手操持了,孙妈妈在一旁的灶上忙自己的,看不出喜怒。 有时候长安觉得孙妈妈也是个妙人,她肯定能看出来老夫人是有意晾着她的,但也没有因此来找她们的不是,平日里于秋果遇到不会的,只要去问她,孙妈妈照样会事无巨细的教导。 等于秋果做好了酥酪和云片糕之后,孙妈妈也做了份豌豆黄和南瓜羹一道送去了正堂。 长安在小厨房里烧火烧的燥热,就出来看小丫鬟们翻花绳。 不得不说,在这娱乐活动匮乏的年头,翻花绳可真好玩。 她正看着起劲呢,就听到正堂传来了尖叫。 孟老夫人的闺女,也就是早就出嫁了的孟珺宁,这次回娘家时还把自己的两个儿女都带来了。 女儿云姐儿大些,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儿子轩哥儿才过了两周岁,正是淘气的时候。 此时屋内乱成一团,小少爷不知道吃了什么,被卡住了嗓子,憋得脸通红。 云姐儿在一旁,吓得哇哇直哭,跟来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惊慌失措的。 一听到尖叫声,长安就跑进了屋子,其实她也不想的,可端进去的几道点心,就有于秋果做的,谁也不能保证,出错的不是酥酪和云片糕。 她冲进屋子后,就听到老夫人疾言厉色的训斥:“都闭嘴!琼玉赶紧去找大夫来!” 琼玉拔腿就往外跑,却和一同往外跑的翡翠,撞倒在了一起。 长安看得眉毛一跳,立即喊到:“孙妈妈。除了琼玉姐姐外,别再让屋里的人出去了!” 孙妈妈闻言,立时想到了什么,一马当先的堵住了屋门,只琼玉赶紧起身,撒丫子跑出去找大夫。 长安在喊话的时候,就跑到了轩哥儿跟前,一把推开围着的人,半跪下身子,支起一条腿,把孩子脸朝下放到她的膝盖上,一只手托住他的胸部,一只手在背后使劲拍打。 即使是收着力气,长安的手劲儿也是不小,三两下拍下去,轩哥儿就一声咳嗽,吐出了一粒花生仁。 异物吐出后,轩哥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早就瘫倒在一旁的孟珺宁,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搂住他,面色苍白的安慰着儿子。 孟老夫人也是后怕不已,这要是在自己家里,让轩哥儿出了事,那就是毁了闺女的后半生啊。 她双目凌厉地扫过屋内众人,让闺女带着受到惊吓的儿女,先去碧纱橱休息后,才坐回去打算细细查问。 孟老夫人看着地上,轩哥儿吐出的那粒花生仁,花生不大,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而言,仍然是属于暂时不能吃的食物。 更何况她一早,就让人收拾了屋子,不许见坚果仁这些吃的,因为云姐儿吃了会喉咙痛,大夫说这是风疹。 小厨房那边,也是早早就交代过,送过来的食物,琼玉也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花生之类的东西。 她面色阴沉,又让水玉把几道点心端到面前,每个都尝了一口,确定没有花生的味道,就知道是屋里伺候的人出了差错。 但她并没有贸然下结论,只是让众人都站好,孙妈妈在一旁盯着,谁也别想有小动作。 这时琼玉也把大夫请了回来,给轩哥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孩子只是受到了惊吓,其余并没有大碍,给开了安神的方子。 大夫又说到,异物卡住喉咙异常危险,一定要谨慎,这次是及时把花生仁吐出来了,否则就算等到去请人回来,怕也是无力回天了。 孟珺宁听完后又是害怕,又是庆幸的,竭力稳住心神,才让自己没有骂出声。 那大夫也是经常出入显贵人家的后院,阴私之事看得多了,进屋时打眼一瞧,就知道这里面有事,所以给两个孩子都诊了脉,确定无事后,立刻起身就要告辞。 出于谨慎,孟老夫人又让大夫检查了屋内的茶水和点心,确定没有掺进去花生之后,才付了诊费,又让琼玉好生送大夫出去。 那大夫掂着沉沉的荷包,娴熟的表示,自己今日只是来给老夫人请平安脉的,其余的一概不知。 等大夫走后,琼玉就先从围着小少爷的几个丫鬟开始搜身,其中翡翠浑身颤抖得跟摸了电门一样,果不其然,从她鞋袜里找出了,还没来得及扔掉的花生壳儿。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搜完了余下众人,才扭头对着老夫人摇了摇头。 孟老夫人看了眼金妈妈,后者意会,把除了翡翠之外的丫鬟们,都带出去训话,让大家都闭上嘴,把今日的事情烂到肚子里,否则就毒哑了卖到石矿里,丫鬟们各个都像鹌鹑似的直点头。 萱荣堂的正房里,孟老夫人看着跪在下首,磕头磕出了血的翡翠。 也许是轩哥儿平安无事,也许是气到了极致,她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翡翠,你是自己全都说出来,还是先拉去二院门口,打一顿板子才说呢?” 翡翠一听这话,求饶得更是厉害,看老夫人不说话,心下一横,跳起来就要撞向屋角的柱子,结果被一旁的长安抱住了腿,俩人一起摔倒在老夫人跟前。 一看她这副样子,孟老夫人怒气更甚,语气森然道:“想死?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前脚死,后脚我就把你那一家子人也送下去,我记得你弟弟还没满月呢吧?” 寻死没寻成,那股劲儿过去了,翡翠也就没勇气再反抗了,哭着把事情都交代了。 按照她的说辞,早晨时发现了枕头下有张纸条,让她想办法,把花生磨碎了放进点心里。但是小厨房做点心时,她实在寻不到机会,只能趁着孩子们玩闹时,悄悄把花生仁塞到了轩哥儿嘴里。 琼玉问:“纸条呢?” 翡翠畏缩着回话:“我怕人看到,就吃了。” 孟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头,示意金妈妈去找婆子来,把翡翠绑起来,先关到后罩房的屋里,严加看管。 这时孟珺宁也哄好了两个孩子,自己从碧纱橱里出来,也坐到孟老夫人的身边。 孟老夫人拍了拍惊魂未定的闺女,才问长安:“好孩子,到跟前来。” 第27章 长安走过去福了个身,又听老妇人问:“你学过医术吗?” “回老夫人的话,没有。”长安摇摇头,问:“刚才那个法子,就是医术吗?” 孟老夫人眉目阴沉,目光冰冷地盯着她:“那你是怎么知道,这救人的法子呢?” 第7章 红楼一梦 关我什么事7 长安心跳如擂鼓,但面色如常。 她低头道:“几年前在村子里,村长家的小孙子掉到河里面,被救上来后,有个路过的好心人就是这样做的。她还教大家,如果小孩子吃东西被卡住嗓子了,也能用这个法子救命。” 听长安这么说,于秋果也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回话:“对对对,老夫人,救人的是个姑娘,年岁不大,给村长孙子摁吐了水后,还嘴对嘴吹了气,那孩子就活了,后来村里人私下里还说过她是仙姑。” 孟珺宁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脱口道:“莫不是她?”说完后才觉得有些失言,立刻噤了声。 闻言长安心头一动,想到了些什么。 她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那个救人的姑娘也不是杜撰的。 在她从原身那模糊记忆里,翻出来这段后,就提醒自己先不要折腾,尤其是到现在,还联系不到发财的时候,更要谨慎。 孟老夫人也不觉得她们会说谎,这些事情,只要派个人去村里,就能打听到真假。 只是眼下,她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于是就问被留在屋里的孙妈妈:“你呢?有什么想说的没?” 孙妈妈闻言跪在了地上:“早起时,我去大厨房拿南瓜,回来的时候,有人在后门拐弯那里对我说,眼睛最好一直盯着那两道点心。可等我转过去后,却没看到人,我怕是有人开玩笑瞎胡闹,就没有告诉琼玉姑娘,但也不敢离了灶台一步。” 于秋果做饭时,长安从来都是寸步不离,给孙妈妈传话的人,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才特意寻机会去叮嘱她,这样才能确保,翡翠动不了点心,只好另寻他法。 这些弯弯绕绕,听得长安头都大了,孟老夫人也是疲态尽现,看着孙妈妈,无不感慨地说:“虽说你是老大媳妇送过来的,但这么多年,我可有苛待你的时候?” 孙妈妈跪在下首直摇头,看不到表情。 “罢了,你先下去吧,待在屋子里别乱走,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孟老夫人有些心灰意冷,孙妈妈又磕了三个头后,才起身出去。 丫鬟们都被带了出去,包括跟着孟珺宁来的那群仆妇,现下屋里只有孟老夫人母女,金妈妈和琼玉,以及长安和于秋果。 于秋果现在是又怕又悔,额头上的汗一直往外冒。 孟老夫人也不是有意要为难她俩,只是问长安:“你觉得翡翠说实话了吗?” 长安知道这是老夫人有意考校她,也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翡翠说谎了吗?说了,却也没说。 纸条的事情,只有她自己能说的清,同住一屋的另一个二等丫鬟,这两天家里有事请了假。 吐出来的花生做不了假,所以翡翠只能招认,可她却又不说,为什么只给小少爷嘴里塞了花生,要知道对花生过敏的,可是孟珺宁的女儿。 说完这些后,长安就见孟珺宁一脸不安地望向老夫人,后者摸着闺女的脸,疼惜地说到:“原以为你会是个命好的,谁知道也遇到那些黑心肠的。” 孟珺宁嫁给的是宗室子,哪怕只是闲散在家,也是个奉恩辅国公,是有爵位的,破船尚且还有三千钉,更何况这个爵位,还是能降等让儿子继承的。 奉恩辅国公降等一级后,是辅国将军,相当于是二品武官,补服为狮子。 那可是二品的武官,就算同等级下,武官比文官低半级,可大老爷的侍郎也不过从二品。 这其中,尽管有着实权和闲散的差别,可在外人看起来,就是读书科举几十年,或者战场上拼杀,死里逃命无数次,还不一定能爬到这样的品阶。 这也就不奇怪,会有人心思浮动了,而这个人,很大可能就在辅国公府的后宅。 孟珺宁的女儿对花生过敏,必然不会嚷得人尽皆知,知道的都是近身伺候的人,可饶是这样,也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刚在琼玉回来的那么快,还是带着大夫的,那么短的时间,压根来不及去府外请人。 而这个大夫,是大夫人一早请来的,说是这几日操持过年和大少爷的婚事,时常觉得疲累,这才让人上门诊脉的。 可早不请晚不请的,偏偏是今日。那就是知道,萱荣堂这里会出意外,但大夫人又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才早早请了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唯一没有在她预料之中的,就是翡翠没动点心,而是把花生仁塞给了小少爷。 这些事情,屋里几个人转眼就想明白了,孟珺宁恨得手帕都要绞烂了:“我好歹也叫了她这么多年大嫂,云姐儿每次也是,舅妈长舅妈短地,她怎么就这么狠毒!” 旋即又咬着牙道:“还有后院的那些人,别让我翻出来是谁,我定然饶不了她!” 孟老夫人恍若未闻,屋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好半晌后,老夫人才开口说话。 “小春,你愿意跟着珺宁去伺候几年吗?” 长安没想到老夫人会有这样的打算,愣了一下。 孟老夫人开门见山地说:“你跟着珺宁去,等到轩哥儿八岁时,我就放了你们娘俩的身契。年后也会派人,去西北寻你爹的踪迹,只要他还活着,就能等到你们一家人,再相见的那天。” 长安没想到,事情还能峰回路转,当即拉着于秋果,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一定不会让老夫人您失望的。” 孟老夫人满意她的知情识趣,也放心能拿捏的住她,有自由身和一家重聚,这两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相信聪明人都知道要怎么选。 “小春这个名字,不好听。”孟老夫人本来是想,让孟珺宁重新给起个名字,这也是收下小春近身伺候的意思。 长安突然说:“长安,我叫许长安,我爹说是盼着家人都能活得长久,平平安安。” 孟老夫人念了两遍,才笑着说:“果真是个好名字,也有个好意头。” 孟珺宁当即褪下一个金镯子,亲切地拉过许长安,给她戴到手腕上说:“我这次来前儿就和国公说了,要小住两天才回去,所以你不用着急收拾呢。” 许长安福身谢过后,就和于秋果一起退下了。 等她搀着于秋果,回到后罩房的屋里时,才发现对方的衣服都湿透了,赶忙去小厨房打了热水回来,用热毛巾给于秋果擦了后背,又换上干净的衣衫。 于秋果看着忙碌的闺女,突然悲从心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淌下来,她双手捧起许长安的脸,颤抖着小声说:“娘后悔了,娘真的后悔了。” 说着就又捂住脸,绝望道:“都怪我啊.......” 第8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8 于秋果算不上精明,但她幼时的坎坷经历,让她在生存上,有着类似小动物的敏锐和警觉。 她有时候也会偷偷的想,自己可真厉害,每次遇到没有活路的事情,都能让她找到一条出路。 差点被家里嫁给那个,打死了好几个老婆的鳏夫,她能当机立断把自己嫁出去。 丈夫被抓走后,自己立刻能说走就走,否则孤儿寡母的留在村里,也不会有好日子。 哪怕后来,又要被娘家人抓回去,她也能顺杆子,抓住老夫人的大腿。 但这次却不一样,她心里总是会不安,不知道选的路,是不是正确的。 那些劝闺女,为奴为婢是为了活命,暂时没办法的话,又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可来到府里这几个月,吃的穿的和用的,都比她们在村子里还要好,每月还有月例银子拿。 这样的日子,让她有些恍惚,觉得卖身为奴的日子,也没有那么悲惨。甚至在闲暇时还会想着,等攒上几年的银子了,就赎身出府,去西北找丈夫,到时候还能有余钱,置办些家当。 可今日发生的这一遭,突然就打碎了她的幻想,让她直面残酷的现实。 在村子里也不是没见过婆媳打架的,但动辄朝小孩子下手,还是超过了她的认知。 等再看到,翡翠被捆着拽出去,孙妈妈也被轻描淡写的处置后,她才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奴仆的生死都在主家的一念之间,这句话的残忍程度。 她不怕日子苦,但她舍不得,让女儿也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尤其还是她自己,把女儿拽进这个坑里的,所以才会悔恨交加,绝望不已。 许长安蹲下身子,抱住于秋果,安慰道:“娘,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给于秋果擦干眼泪,看着对方认真地说:“娘,不管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孟老夫人救了我一命是真的,今日我救了她的外孙,也算是报答了她。” 第28章 “可除了救命之恩外,她还收留了咱们母女。娘,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爹都被抓走了,咱们两个却没事吗?” “你说过,当初你们成亲时,是无媒无聘的吧。也就是说官府里,没有你和爹的婚书,律法上咱们两个,和爹的族人是有没关系的。” “那你的户籍,就还在原来的家里,而我应该还没有户籍。这样的话,我们就算一时摆脱了那几个人,也出不了城,去不了西北的,最后是被被抓回去。” 许长安怕于秋果乱想,一时钻到牛角尖里,再对孟老夫人生了怨怼之心。 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那就朝最好的方向去努力。 于秋果见识不多,也不擅长做戏,在这深宅大院里,心思浅薄的能让人一眼看透,她之前那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忠诚,都是让她迅速获得老夫人赏识的原因。 但这件事后,如果让人看出来,她对老夫人有了怨恨,不要说厨娘不能干了,能不能活着还两说。 所以许长安必须要把事情,都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清楚。 看到于秋果听懂了刚才的那些话,她才继续说到:“现在咱们在府里当差,卖身契在老夫人手里,那就是说,她已经把户籍的事情都处理好了。轩哥儿今年都三岁了,等到他八岁的时候,也不过五年时间。” “咱们知道这个府里有龃龉,可家丑不外扬,在外人看来,她就是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那她派人去西北找我爹,只要能找到,就算不能给爹脱罪,至少也能让爹在军营里好过一些,不会去做填坑的马前卒。” “而且那天金妈妈不是说了么,回去给咱们办户籍时,听说当初追咱们的那几个恶人都死了,不是咱们做的,那一家子也跟咱们结了仇,咱们就算出府,也回不去老家的。” “娘,只用五年的时间,换咱们一家子的以后,是值得的。” 于秋果愣愣地看着闺女,心里五味杂陈,她承认,这番话的确有道理,刚刚的怨恨之情也稍减,只是...... “小春,照你说的,事情这么好,又怎么会只要伺候五年呢?想来那个府里,也不是个好去处。” 于秋果没见过妻妾之争,更不懂爵位这种东西,但她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不是那里危险重重,何至于让老夫人开出这样的条件。 许长安拍着胸脯说:“没关系的,娘你看我,现在这么聪明,总能保护好自己的。” 她重新抱住于秋果,又仔细告诫了诸多事项,母女俩对彼此都是牵肠挂肚,一时空气里都弥漫着悲伤。 萱荣堂里的气氛也不太好,孟老夫人看着女儿,有些怒其不争:“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孩子才是你以后的依仗,尤其是轩哥儿。身边伺候的人,要时时盯着,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本来就多灾多难,更别说是男丁了。” 孟珺宁双目低垂,语气失落:“我知道了,娘,这次一定记住了。” 到底是亲生女儿,孟老夫人自己也尝过夫妻失和的苦,又怎么会不心疼她呢。 “宁儿啊,等你到了娘这个岁数,就知道情啊爱啊,都是虚的。夫妻之间,他敬你一尺,你敬他一丈,这就是顶顶好的了。” 嫁人后好不容易回娘家小住,孟珺宁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操心,何况今日的事情也耗费了大家不少心神,于是就哄着孟老夫人去内室休息了。 正常情况下,出嫁的姑奶奶回来,晚上应该要办场家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的。 只是今日慌乱了一个白天,午后老夫人就吩咐,各院晚上不用过来了。 可到了掌灯时分,大老爷和大夫人还是一起过来了。 屋内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只留下了几个主子,长安在前院小厨房里蹲着,支棱着耳朵,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动静。 老夫人摔了茶盏,大夫人哭泣着喊冤,大老爷佯怒要休妻,几人心照不宣的互相敷衍着。 最后的决定是,翡翠直接打二十个板子,拉到庄子里自生自灭,孙妈妈这把年纪,也被放了出去,让她带着孙女回老家。 至于大夫人,则是等到过完年,大少爷成亲后,再去抄经念佛一年。 孟珺宁住了两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带上了长安,随行之中少了一个婆子,是云姐儿的奶娘。 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长安吸引过去了,反倒是没人注意,当初跟着来伺候的少了。 离府的前一晚,于秋果紧紧搂着许长安,一个劲儿叮嘱:“危险的事情不要去做,千万保重自己知道吗?” 再怎么样不舍,如今也不是她们能改变的了。 于秋果牢牢记着闺女交代的话,丧事喜办,等长安跟着离开后,无论是谁听到风声,来找她打听,都是一副高兴闺女有了大前程的样子,惹得几个小丫鬟酸话不断,在她们看来,做皇亲国戚家的下人,好像是更有前途。 长安跟着孟珺宁回府后,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想着与其抱怨命运,不如上岗卷人,立刻拿出了打工人的积极性,盼着孟老夫人也能说到做到,尽快遣人去寻许大年。 第9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9 对许长安而言,在侍郎府当烧火丫头,和在辅国公府当下人没什么区别。 孟珺宁是辅国公夫人,日常要打理的事情就不少,许长安也不想往人家原有的管理队伍里钻营,只是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云姐儿和轩哥儿的事儿也不麻烦,俩孩子的吃喝拉撒都有人近身伺候,根本不要许长安自己动手。 那日的是非过后,孟珺宁趁着在娘家时,就把身边的人也梳理了一遍,然而还是没能找到孙妈妈说的那个人。 不过还是有发现的,云姐儿身边的一个婆子,手脚不干净。那个婆子是云姐儿的奶娘,也是当初孟老夫人给找的,所以老夫人才更气愤,直接给扔到了庄子里去了。 当然对外的说法就是,奶娘思念家里的孩子,请辞回老家了,而许长安则是孟老夫人的同乡后辈,暂时跟着帮衬孟珺宁的。 这个说法,并不只是明面上的掩人耳目,孟珺宁私下也是这么做的,让云姐儿和轩哥儿叫许长安姑姑,所以辅国公府里的下人们,都以为这个新来的是国公夫人的远亲。 许长安也察觉到孟珺宁的亲近,想了想后还是坦然接受了,也没傻到去挨个儿告诉其他人,自己只是个下人。 云姐儿过年后就要七岁了,孟珺宁也早就找好了刺绣名师和琵琶大家,所以许长安格外注意,入学前儿童的心理健康辅导。 然后她就发现,云姐儿已经有两日,不曾好好吃饭了,伺候的人也问不出原因,急得就要去请大夫了。 所以这日许长安拿了个花绳教她玩,一边翻花绳,一边听她哇哇哇的赞叹,又让她上手自己玩了一会儿,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带着她去了正院。 孟珺宁住的院子方正且贵气,院内的假山流水和花草树木,应有尽有。 她们一行人经过抄手游廊的时候,云姐儿突然站住了脚,拉着她问:“她们说胡妈妈回家了,是因为她儿子想她了,所以,大人是都喜欢儿子对吗?” 许长安看了一眼跟着的丫鬟们,才蹲下身平视云姐儿:“所以你这两日不好好吃饭,是在想这个问题吗?” 云姐儿那天看到她救了弟弟,这段时日又一直喊着姑姑,虽说二人只差了三四岁,但她就是觉得,许长安好厉害,不自觉的就有了依赖感,小孩子不懂这些,她只是想把苦恼说给眼前这个人听。 许长安干脆就拉着云姐儿,去了旁边的暖阁,打开了门窗,看着外面的雪景,让人把饭菜都送到这里来。 她不能告诉云姐儿男女平等,也没法给她灌输这种思想,只是问到:“你伤心,是因为胡妈妈的离开,还是因为胡妈妈的离开,是为了她自己的孩子?” 云姐儿有些分不清,这两个的区别,许长安又问:“你舍不得胡妈妈,是因为她奶大了你,陪了你这么多年吗?” 云姐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胡妈妈是我的奶娘,素日里说起来,都是把我当她亲生的,那她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呢?” 许长安听到这话后呼吸一顿,看了眼窗外,因为担心女儿而找过来的孟珺宁,她此时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许长安说:“云姐儿,胡妈妈是你的奶娘,悉心照顾好你,本来就是她份内之事。因为你娘给了她很多的钱,不光是让她吃饱穿暖,还能让她攒下钱送儿子去读书。你知道外面老百姓家的孩子想读书,要花多少钱吗?都不用说读书,只说能吃得好,冬天不挨冻,就是普通人家的好日子了。” “她是照顾了你,可是你娘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回报,怎么能说是因为把你当亲生的,才对你这么好呢?” “如果是亲生的,那胡妈妈为什么连照顾自己的孩子,还要拿月例和赏银呢?你瞧夫人,她会因为你和轩哥儿长得这么好,就得到别人的感谢吗?” 第29章 云姐儿摇摇头,想了想她爹说过的话,才说:“没有,爹总说,娘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许长安继续夸到:“那我们云姐儿这么聪明,明白为什么胡妈妈说的不对了吧?如果真要说感恩,那就得感恩你娘,只是她太忙了,才会找来这么多人照顾你。” 云姐儿这次是听懂了,困在心头的疑惑被解开后,又想起了另一个难题:“所以胡妈妈说,有了弟弟后,娘就忽视我了,也不爱我了的话,也是不对的吧?” 许长安在心里暗骂那个胡妈妈,你做奶娘,就老老实实的守着本分嘛,天天搁一个小孩子耳边,叨叨这些话是想干什么? 不是说她现在有了奴性,去和主子共情,才看不惯奶娘的行为。而是拿人钱财,就要替人做事啊,你不能一边端着饭碗,一边挖人家墙角吧。 许长安很严肃地说:“当然是不对的!轩哥儿只是还小,也没有我们云姐儿乖巧听话,所以夫人才会多关注一些。” “可是云姐儿,你想啊,你像弟弟这么大的时候,你娘可只有你一个孩子,全部精力都在你自己的身上,这样一对比,你比弟弟还赚了呢。” 云姐儿再是早熟,也不过七岁的年纪,还意识不到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嫡亲兄弟的意义,但并不妨碍她听懂了,她娘还是爱自己的,甚至因为自己比弟弟大,还多占了些便宜,于是立刻开心了起来,嚷着怎么还没有上菜,都快饿死了。 孟珺宁这才装作是刚走到暖阁的样子,笑着让人把饭菜都摆上,母女二人亲亲热热的,赏着雪景吃完了饭。 那天暖阁里的对话,孟珺宁让在场的丫鬟们都管好嘴,私下里也亲自敲打了轩哥儿的奶妈一番,并暗自决定,等轩哥儿再大些就让奶娘出府。 许长安敏锐的察觉到自己隐约被针对了,但她不在乎,她又不是要在这里当一辈子丫鬟的,她跟打了鸡血,一样为孟珺宁做事,那是因为孟珺宁也回报了她。 就在那天过后,孟珺宁身边的管事妈妈来找她拉家常,随后告诉她,孟老夫人已经派人去西北了,年后就能带回来她爹的消息。 许长安心想,这样就挺好,千万不要拉着她的手,说一堆感激的话,玩那套主仆情深,成年人之间,利益交换比感情维系更可靠。 轩哥儿这个年纪,成日里憨吃憨玩的,没有一点心事,许长安跟着照看了一段时间后,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能知晓大夫人的计划,又等着螳螂捕蝉的,必然是和两府的下人都熟悉,要不然不会只去提醒孙妈妈眼不离灶,这都是近身伺候的人才能知道的事情。 许长安和孟珺宁私下里,把所有的假设都想到了,再一条一条的累积,对那天跟去的丫鬟们进行筛选,到了最后才发现,能做到这些的,居然是孟珺宁的两个大丫鬟。 那两个大丫鬟,是她当年的陪嫁丫鬟,这么些年尽心服侍她,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如果真要说主仆情深,她们才能算得上。 所以这事让孟珺宁一时无法接受,许长安却不意外,但也劝她说:“这些还只是咱们的猜想,总要找机会试探一下才,下好下结论的,不能平白冤枉了两位姐姐。” 孟珺宁抓着她的手说:“对对,万一不是她们呢,万一是别人呢?” “长安你说,咱们要怎么试探?” 第10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0 要怎么试探呢?许长安是一脑子浆糊。 她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还有心思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宅斗啊。 但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绞尽脑汁思来想去两天后,才悄悄地找到了孟珺宁。 许长安告诉她:“在夫人身边做大丫鬟,一般人是给不出条件,让她们背叛的。能让她们冒险这样做,肯定是给出了打动人的利益。” “夫人,咱们设想一下,如果当时,轩哥儿真有个什么意外,你还会有心思查探身边的人吗?” 孟珺宁一想到那日的场景,脸色一白:“不会,轩哥儿要真出事了,我会立时没了半条命的。” 然后豁然开朗:“是啊,那人应该就是算准了,轩哥儿会出事,到时候我尚且自顾不暇,母亲又管不到府里来,那她就能顺理成章的出来管事,到时候,谁还会去认真查这件事呢?” 孟珺宁猛地站起身,看向西南角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夏清婉!” “她是国公的表妹,家道中落后来京城,虽说一表三千里,但府里也不差她一口饭吃。没多久,他们表哥表妹就滚到了一起。” “要说夏氏自甘下贱,但国公又能好到哪里去?嘴里说着是醉酒后走错了屋子,那怎么不见他去大街上躺着呢。可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出面替他纳妾,但条件是不许夏氏出现在我面前。” “这几年,他们感情一直不错,夏氏也曾有孕,只是几次都保不住,难不成她以为是我害的?” 知道结果后,再反推过程,就容易多了,哪怕不能确定就是夏清婉,也可以继续小心验证。 许长安又问:“那国公平日里,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事情,或者是多次对夫人的哪种行为,表示过不满的?” 孟珺宁脱口而出:“给云姐儿请老师的时候,他说过几次,说普普通通的就好,不要总想着木秀于林。” 许长安听完后计上心头,又和孟珺宁嘀咕了一番。 午后孟珺宁在看账本,只有大丫鬟扶疏在屋里,她一边对账,一边抱怨:“怎么这个月后院的开销超出了那么多,她们都干什么了?” 扶疏回:“月初的时候,各院又置办了新的衣裳和首饰,说是年节到了,不能出去走动时给府里丢人。” 孟珺宁啧了一声:“丢不丢人的,也轮不到她们。” 然后又苦恼地说到:“本来还想着,再给云姐儿请个老师呢,据说当年秦大家的画技,可是受过太后夸赞的,托人去请她来的话,也不用花费太多。我备了八千两,如果秦大家愿意来的话,就先买个院子送过去。” 同样的话术,第二日上午,孟珺宁又对着月影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说的是,备了一万两银子。 没有让她们等太久的时间,晚膳后许长安就看到,原本说歇在外院的国公,来到了孟珺宁这里,屋里的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只她和月影扶疏还在一旁候着。 奉恩辅国公的年岁不大,还没到而立之年,也不讲究什么抱孙不抱子,大马金刀坐下后,就一手抱着轩哥儿,一手揽着云姐儿,笑着问孩子们的情况。 夫妻二人温情脉脉的说了些话后,他摸着闺女的花苞头,对孟珺宁说:“云姐儿过完年也才七岁,学的太多的,反倒会累到孩子,而且花费一万两去请秦大家,传到宫里了怕是不好。听说前几天大朝时,才有老大人上疏说国库不丰,惹得圣上大怒。” 说完后,他就看着孟珺宁,像是怕她会生气,却看到孟珺宁突然泪水涟涟的泣不成声,而侍立在侧的月影,则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孟珺宁这时才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包括轩哥儿差点救不过来,以及这次的试探,毫无隐瞒。 她自恃身份,一向都注重形象,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样子,哪怕是当年夏氏来敬茶时,也是端庄大方的坐在那里。 现下却哭得如此凄惨,国公听完后一声怒斥,让亲信去把夏氏叫来。 又让人把月影的下巴卸了,捆好了按在屋角。 等夏氏被匆忙叫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当即柔弱地跪了下去,只说不该收买夫人的丫鬟,给她通风报信,以后再也不敢了。 永青阳踱步到她跟前,伸出手掐住对方的下巴,让她抬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夏氏:“你再仔细想想,除了通风报信外,你还做了什么?” 夏氏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口齿含糊到:“表哥,表哥!我没干别的,我真的没做别的啊!” 永青阳松开手,又指着一旁的月影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全都交代出来,否则就把你全家老小都活剐了,说一句假话,就死一个,你大可以试试。” 随即就有亲信去给月影装好下巴,后者也噼里啪啦的交代了一堆,当她指认是夏氏,让她趁机告诫孙妈妈,又给翡翠寻到空档的时候,夏氏惊叫是对方污蔑她,要真是她害轩哥儿,就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审到这一步,事情就必须要水落石出,否则现在闹得这样兴师动众,事后查不出罪魁祸首,就一定要有人出来担责。 许长安不想做背锅的人,也不想日日防贼,于是就站了出来:“国公爷,夫人,不知道咱们府里,可还有哪位姨娘有孕在身?” 屋里的几个人瞬间都转头看向她,孟珺宁说:“没有人报上来.......” 永青阳当即吩咐,让人去外院把府医找来,依次去给后院的妾侍诊脉,一旦发现谁有孕在身,立刻带过来。 第30章 在等待府医诊脉结果的同时,夏氏的贴身丫鬟,也被拉出去打了顿板子,蛊惑妾侍争宠,暗自探听正院消息,先来一波杀鸡儆猴。 几个贴身伺候夏氏的,和月影一样,都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浑身是血地瘫在院子里。 府医过来的时候,还带了陈氏,这下子不只是孟珺宁,连永青阳都意外极了。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陈氏,惊讶道:“居然是你。” 随后又说:“是了,也就你有这样的能耐。” 这个陈氏,是永青阳奶娘的小女儿,后来一直在书房伺候,没多久就被收了房,平日里也算得宠。 纵使陈氏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给夫人上报有孕的事情,也只是想等坐稳了胎后。 但夏氏的贴身丫鬟受不住罚,一看陈氏也被揪出来了,就全都招了。是陈氏私下买通她,让她经常撺掇着夏氏争宠,这次也是假借了夏氏的名义,让月影去办的事儿。 至于和孟大夫人合谋,那就是陈氏的娘,也就是永青阳的奶娘出的面,她现在打理着永青阳的院子,这些事情做起来简直不要太便利。 一夜惊魂后,永青阳把人都抓起来,带到了前院书房,严加审问和看管,连怀着孕的陈氏也不例外。 孟珺宁看着庭院里的那摊血,想的却是许长安刚才说过的话,她说既然谁都不承认,那就先找到得利最大的人,要害轩哥儿,那必然是自己有孩子,妄想能争上一争这爵位的。 她再一次庆幸,自己听了母亲的话,没有把许长安当做下人,而是心腹来依仗。 她没什么能给许长安的,只好再多给些金银和首饰,就算是要人心换人心,可人心也是能有标价的。 第11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1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得陇望蜀的妾侍,自恃有功的奶娘,以及被当做出头鸟的蠢人,和有心给孟老夫人一个教训,再从老夫人那里扣些钱财出来,从而给儿子办个排场婚事的孟大夫人,全都串在了一起。 永青阳对此事的处置又快又狠,犯了错的丫鬟和奶娘一律打死,对外说法是偷盗御赐之物。 夏氏被禁足两年,每日须捡佛豆。而陈氏被灌了一碗药后,就关在了自己的院子里,等到年后就会因为思念母亲成疾,久治不愈而过世。 同时对孟大夫人的回击也没落下,他亲自去找了孟大老爷,没有让他在仕途名声和糟糠之妻之间做选择,而是给他纳了贴心的妾侍。 这两个贴心的妾侍,一进府就和孟大夫人打起了擂台,后者出于忌惮,不能像对待普通妾侍那样,随意拿捏磋磨她们,着实是让孟大夫人生了不少白发。 许长安在知道这些后续时,也暗自琢磨了下,只能说跳出思维的限制后,大宅门里的这些手段,都不是她能掺和了的。 她敢说,只要国公府捏着证据上门,哪怕是让孟大老爷休妻也可以。 可是这样,就让身居高位的大老爷,有了再娶新妇的借口。那就不如让孟大夫人这个糟糠之妻,继续战战兢兢的当主母。 平日里当妹夫的,不好送美妾,这时趁机塞一两个进去,也给大房也找点事情忙,就是不知道,孟大老爷能不能享受这齐人之福了。 即使消失了好些下人,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大家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年关将至,府里更是忙碌个不停,每日都要盘点来往的礼单,准备年货和年礼。 许长安现在和扶疏一起,帮着孟珺宁迎来送往打点一切。 但是去府外送年礼这些事项,还是扶疏这个熟面孔去做,许长安除了跟着去了趟孟府送礼外,大都是在内院操持各种琐事。 被孟珺宁倚重,带来的方便体现在各种方面,至少不用在永青阳来的时候,次次都退下了,这也让她听到了更多的信息。 午后阳光正好,下了几天的大雪也终于停了,许长安在内室的炕上盘账,窗下的光线明亮却不刺眼,所以这几日,她和孟珺宁都在这里对账。 此时窗下只有她一人,孟珺宁和永青阳在外间堂屋闲聊,许长安就听到永青阳说:“秦大家还是不要请了,不是在乎那些银子,是没有什么必要。” 孟珺宁急忙说:“怎么会没有必要呢?太后都夸过她的画呢。” “可咱们是宗室,做个闲散贵人不好吗?你去争这些名头有什么用?荣国公府出了个衔玉而生的儿子,他家送进宫的女儿是别想出头了。再怎么样也是国公府的姑娘,却要在宫里伏低做小的伺候主子。珺宁,岳父生前是国子监的祭酒,你哪怕没有熟读史书,也应该耳濡目染的,不要去做容易犯忌讳的事情。” 孟珺宁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永青阳的话音未落时,许长安就在心里发出了一连串的尖叫,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给她弄红楼里来了。 外间还说了什么她此时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红楼梦。 可惜她从没有认真看过一遍,除了上学时,学过的几个片段外,就是看过几个视频。 她甚至连十二金钗都说不全,只知道最常被提到的几人,一些经典的情节她也知道,但更细致就说不上来了。 但知道归知道,许长安也没有因为能见到林妹妹而欣喜若狂,或者懊悔沮丧,怎么自己没有在林家。 她甚至还在想,原来之前被废掉的太子,就是秦可卿的爹啊,所以他现在只是被废,又好好活了那么多年才死了的啊。 衔玉而生的宝玉现在应该也不大,那林妹妹是不是还未出生呢? 这些事情许,长安也只是想了想就抛之脑后了,她现在只是个生死都不能自己掌握的奴仆,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操心富贵人家的事情。 况且人家各个穿金戴玉披红挂绿的,一脚出八脚迈,也不需要她,这个月例银子三两的丫鬟去心疼。 有那个功夫,还不如惦记一下,远在西北充军的许大年呢,都是素未谋面的人,这个至少还是个爹。 而且许长安也暗戳戳地想,林妹妹过得凄惨,不管还泪这件事情,有多少槽点吧,人家至少哭完这一辈子,就又去上界当神仙了。 可你要是自作多情,去帮人家改命,万一就把林妹妹困在这方世界,一直轮回了呢?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能确认,这里到底是哪个世界,万一是虚构的同人故事,或者是别的平行时空怎么办,毕竟连红楼梦原著和续集,都有那么多争议。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忘记这是书里的世界,认认真真的生活,顺道又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那就是早日带着于秋果去西北。 等到三十那天,该忙的都忙完了,孟珺宁也给许长安放了假,让她回去和于秋果一起守岁,等到初二再和她们一起回来。 许长安高高兴兴地回到孟府时,于秋果正在后罩房的屋里给她做衣服,母女相见,自是开心不已。 许长安去给孟老夫人见了礼,又等于秋果忙完了年夜饭后,母女俩才坐下来守岁说话。 于秋果说:“大老爷新收的那两个姨娘,听小荷说,那叫什么贵妾,大夫人就是再生气,也不能随意打骂。现在啊,她可是知道老夫人的好了,一日三趟的跑来请安,剩下的两房也是老实多了。” 许长安也和于秋果说些国公府里的事情,比如孟珺宁身边的月影出卖主子,就是因为夏氏许诺,以后会让她做国公爷的妾侍。 于秋果听了后,一时无言。 她本想说月影不知足,但一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时刻想着出府,所以嘴巴张开又合上,几次后只能长叹一声。 “闺女,这高门大户的日子,瞧着是吃喝不愁的,但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给人做小,那是要白天伺候女主子,晚上伺候老爷们儿,日子并不好过,就算是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有个好前程,也不能养在自己身边。” “长安,娘现在就盼着,咱们一家人团聚的那天。你在那边府里,一定要好好的。” 第12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2 好像就是那个道理,人是禁不起念叨的。 除夕夜时,许长安还和于秋果在说许大年,结果没出正月,就有他的消息了。 等许长安收到信儿,跑到孟府的时候,于秋果正抱着一件旧衣痛哭。 那是她亲手给丈夫缝制的里衣,许大年是突然被抓走的,穿得正是这身,此时这件衣服上仍留有斑斑血迹,要不是没有别信物,相信许大年是绝对不会,让人捎回来这样的衣衫。 知道许大年还活着,哪怕受了罪,也能让人接受。人活着就有未来,母女俩也更有了盼头。 去西北找人和传递消息,都是孟老夫人一手操办的。 孟珺宁知道母亲的用意,用许大年来捏住许长安母女俩的忠心,尤其是长安的,所以一干事项,都是母亲派人去,而她只需要用真心待人就好,是母亲替她枉做了小人。 第31章 她一开始是万分拒绝的,但母亲对她说:“宁儿,你只要坐稳了辅国公夫人的位子,那他们就不敢薄待我。你大嫂那个人,她以为自己男人是个侍郎了,就敢和我对着干了,那是她傻,没有回过味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重新做回,那个恭敬孝顺的儿媳了。” 果不其然,这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孟大夫人就又重新抱紧了婆婆的大腿,和得宠的美貌妾侍打对台戏了。 她扭头看向庭院里,许长安正带着孩子们一起玩,一副活泼伶俐的样子。 孟珺宁低下头,想到了那时,长安劝她把事情掀开给国公看,而不是私下审问人时,冷静又聪慧的样子 当时的长安说:“夫人,如果咱们自己找证据,那就要去审问丫鬟,夏氏的丫鬟也必须审一审,可你能保证,她们什么都招认吗?到时候,要不要先打一顿?可如果以后,有人跳出来,指责你私自用刑,虐待下人呢?” “把事情全都告诉国公爷,有私自勾连月影的这件事,就可以审一审夏氏。她好歹是国公爷的表妹,万一事情过后,国公爷后悔处置得狠了,那也怪不到你的身上,毕竟你只是把事实都讲了出来,并没有亲自指认,是夏氏谋害轩哥儿。” “夫人,如果现在府里,有好几位少爷,那需要防范,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可现在国公爷只有轩哥儿这一个儿子,他就一定会比你还要急着查清楚,因为他是真的有爵位,要传给儿子啊。” 孟珺宁听后,惊觉长安说的话句句在理。 而那晚事情的发展,也印证了这些话,永青阳的表现,简直可以用暴怒来形容,雷厉风行的处置下,结果比她设想过的还要好。 孟珺宁心想,难道真的是我耽于情爱,渐渐失去了警惕心吗? 人都会亲疏有别,可长安却能毫不避讳的,全然为我着想,果然还是母亲说的对,聪明的人不在年龄大小。长安可真厉害,我要再送她两个大金镯子,要不就二月二吧,是个吉利的日子。 等到二月二那天,许长安果然收到了一对大金镯子,沉甸甸金灿灿的,她戴着比划了好一阵儿,发现写字时会有些妨碍,才依依不舍的摘掉放了起来。 轩哥儿到了可以启蒙的年纪,每日也开始去外院,跟着先生读书认字。 但他到底还小,又才出了年前的事,孟珺宁执意,让许长安陪着儿子一起去学堂,永青阳也同意了。 就这样,许长安开始了陪少爷读书的生活。 不得不说,能在富贵人家当西席的,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启蒙课讲得简单有趣,真的非常适合初学者。 尽管她不是初学,依旧觉得收获颇多。 每日启蒙的课程,只有小半日。 余下的半日里,许长安就会带着轩哥儿满院子转悠,带他看过蚂蚁搬家,也捉过蚂蚱,编过狗尾巴草,甚至还钓了鱼,让小厨房做成鱼丸汤。 云姐儿的生活也很忙碌,上午学习刺绣,午后学弹琴,每五日歇息一天,小小的手上每天都是伤。 她有时候也会闹脾气,不去上课,但孟珺宁总是按着她过去。 许长安不能跳出来指责孟珺宁,云姐儿的生存环境在这里,在所有人看来,同意她不去上课,才是纵容溺爱,会害了她。 她只好每日吩咐小厨房,准备各种加餐,课后也会带着轩哥儿,一起听云姐儿弹琴,然后化身夸夸机。 轩哥儿虽然不懂,但也跟着赞叹,一段时间后,总算是让云姐儿没了厌学情绪。 甚至云姐儿在发现,许长安和轩哥儿一起学字后,还会客串一把小老师,几个人每日里学习得好不热闹。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偷偷借鉴了鼓励式教育,和游戏课堂的方法,对小孩子的学习和成长是真的有效果。 不只是孟珺宁发现了俩孩子的进步,永青阳这种隔几日才见一次孩子的,更是觉得惊喜。 要说这俩人能做夫妻,也是有相似之处的,那就是如出一辙的大方,许长安的小金库里,塞满了这两口子给的赏赐。 也许是知道,许长安总要离府的,所以给她的都是便于携带,且没有印记的金银首饰,很少会有衣服料子,这种不好存放的物品。 轩哥儿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先生学四书五经了,云姐儿也长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通身都是金枝玉叶的气质。 年底时,孟珺宁带着她,出席了几次宴会,就有人家前来打听了。 当许长安听孟珺宁说,有人十分中意云姐儿的品格样貌,私下来探她的口风时,震惊道:“就算是过了年,云姐儿也才十一啊!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孟珺宁边翻帖子边说:“不早了,相看两年,再看看人品,这就到了及笄时候,等定下人选后,还要几年才过完六礼,那时候也就到十八了。” 许长安精准捕捉到关键字眼,试探着问:“为什么要等到十八呢?” 孟珺宁挥手让屋里的人都退下,才压低声音说:“之前在宫宴上,听几位王妃的话里透漏了这个意思,说是娘娘提的,十八岁后,女儿们的身子骨才长结实了,太早成亲的话,等到生孩子时会很艰难,容易出事。” “圣人问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又下令让各地探查梳理,看看情况是否属实。但大家私下都说,是不会有错的,谁家后院里,能少得了这样的事情,特别是娘娘那么得宠,也是等到了年纪,才生下的十九皇子呢。” 许长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问:“娘娘是?” “是敏妃娘娘啊,那位可是了不得,入宫就是妃位,享的也是椒房之宠,可是圣人心尖上的人。” 敏,有明乍有功,明达不滞之意,指人聪慧机变,思维开阔,且不拘泥于常规。 许长安心想,这位敏妃娘娘当真是简在帝心,圣眷优渥。 第13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3 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但这只是对许长安而言,孟珺宁甚至觉得有些厌烦。 因为后院陆续添了几个孩子,她作为当家主母,不管心里是何想法,面上都不能让人挑出毛病。她也终于懂了为何年少时,自己的母亲对父亲总是那样冷淡。 许长安看到孟珺宁的失落后,也曾隐晦提过,夫妻之间,或者是妻妾之间的事情,不要去攀扯云姐儿和轩哥儿。 孩子们还小,但是都不傻,总能分辨出一母同胞,和其余兄弟的区别,但如果大人去教他们嫡庶有别,那才是落了下乘。 轩哥儿年岁渐长,读的书多了,想的事情也更多了。 许长安每次上街办事,或者回孟府看望于秋果时,都会让她捎一些稀奇的东西回来,并且会挑出来好的,送给后院的弟弟妹妹们。 许长安就发现,除了孟珺宁和云姐儿外,他从不给别人送入口的食物。 问他的时候,这孩子就抿着嘴说:“弟弟妹妹们还小,万一吃坏了肚子,那多难受啊,到时候母亲会心疼的,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会伤心。” 云姐儿也不会像小时候,傻傻地问许长安,是不是有了弟弟后,就没人爱她这种问题了。 好似生在这样的人家,天生就有一套生存的法则,她们娘仨倒真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轩哥儿七岁这年,宫里突然下了旨意,要选伴读进宫,给到了年纪的皇子皇孙们作伴。 一时间,京城又热闹了起来,轩哥儿的岁数正好,又是宗室子,所以也在备选之列。 孟珺宁表现得,比轩哥儿还紧张,她偷偷和许长安说:“不是我指望轩哥儿有大前程,而是那么多人都去,要是没选上,岂不是代表自己的孩子不如其他人吗?这可怎么行!” 旋即又说:“咱们轩哥儿那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 可给皇子当伴读,只是聪明就行的吗?许长安不懂,只好陪着一起等结果。 等到荷花都开了的时候,宫里还没有定下人选,轩哥儿每日里,都要早起去宫里读书,傍晚宫里下钥时才回来。孟珺宁就是心疼,也不敢说些什么。 许长安也趁着这几个月的空闲,和扶疏一起,把院里的大小丫鬟好好梳理了一遍。 孟珺宁就看着她,每日带着丫鬟婆子哼哼哈嘿的,一群人刚开始还笑嘻嘻的,后来被罚了两次后,就都老实了。 许长安也没罚别的,就是谁不认真了,就去前面青蛙跳十下,这种方式不伤身子,但很没面子。 等到最热的时候过去,但凉意还未到的时候,京里好几户人家,都开始办赏花宴了。 孟珺宁也带着云姐儿去赴宴,回来后就和许长安嘀咕:“其实就是惦记着选伴读的事儿,但又不敢私下议论。赏花宴好啊,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闲聊些家常,说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又眨了眨眼:“也带着儿女们,一起去认识认识。” 第32章 许长安了然,就是相亲会啊。 随后,孟珺宁也风风火火地,操持着要办场宴会,她让云姐儿跟着,事无巨细的安排下去,也算是借机教导女儿如何管家。 府里办宴会那天,来的亲朋好友很多,孟老夫人也来了,还带着未出阁的孙女们。 也有和孟珺宁交好的人家,说是来赏花,其实更多的,还是想看看云姐儿的管家能力,都存着考量的心思。 辅国公府有个人工湖,旁边的亭台楼阁尽显贵气,湖里的睡莲和紫薇等花,也开得正好。 湖心亭里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欣赏这些花,有人就提议,不如大家一起作画写诗,留个纪念。 扶疏让人抬了一张四方桌,又备好了纸笔和颜料,这样一来,亭子里就有些拥挤了。 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和“扑通”,大家一下子都慌乱了起来。 许长安立即喊了声安静,然后爬上了亭子的栏杆,指挥府里的丫鬟们,有序开展救援。 早在定下了宴会内容后,她就安排了会水的婆子,划着小船守在湖心亭周围,稍远处的几条小船上也有丫鬟,且那些船都分散开来成半包围形状。 在发现有人落水的时候,距离最近的船上,就跳下了两个婆子,随后其余小船上的婆子,也都跟着下了水。 游得最快的婆子,几个呼吸间就到了眼前,从后面一把搂住了落水之人,然后将她往岸边带,剩下的人也紧随其后,一起向岸上游去。 就在那个婆子跳进水里的同时,外围成半包围的小船上,两个丫鬟背靠背站着,每人都平举着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长长的湖蓝色篷布,布帘子首尾相接,一下就把湖心亭这一圈挡住了,从远处看就像是湖水在流动一样。 此时湖边站着的丫鬟们,也迅速打开了各自的小包,手拉着手面朝外,展开了花花绿绿的围布,把刚游上岸的人挡了个结结实实。 这还没完,早就候在一旁的医女,立刻钻了进去。 落水的姑娘还没呛几口水,就被婆子捞起来了,只是受到了惊吓,却没有性命之忧。 这时,陪着医女一起钻进来的婆子,又抖开了一个黑色的斗篷,带了个巨大的帽子,把那姑娘裹得严严实实的,背起来就往湖边的连廊走去,那里都是客房,洗漱用品都是现成的。 这一整套流程丝滑得让亭里的人目不暇接,目不转睛,目瞪口呆。 不要说湖对面的男客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连收到丫鬟报信,匆匆赶来的各家夫人们,也只看到了一个远去的漆黑背影。 等众人回过神后,就看到刚才忙碌的丫鬟婆子们,已经收回了各自的装备,又回到原处继续候着了,甚至还各个面带喜色。 许长安心想,能不开心么,她们这套救人的流程,已经排练过三遍了。 不仅是下水救人,还有男客走错地方后,冲撞了佳人,或是女客的衣衫,被酒水打湿后,婢女又不在身边,各种突发意外的应对措施。 孟珺宁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看了几次演习后就瞧出来好了,当即多发了一个月的赏钱不说,还允诺要是真在宴会上派上用场了,每人再多发一年的赏钱。 所以那湖里的,不是落水的姑娘,是在招手的赏钱啊。 虽说赏花宴出了点意外,但比起关心是谁落了水,又是为何落的水,众人讨论更多的,还是救人的法子。 宴会结束后,孟珺宁携礼物,去探望了落水的姑娘,还被好好感激了一番,等她回府后,就又给许长安塞了两个金镯子。 第14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4 许长安十五岁这年,终于要和于秋果一起出发去西北了。 早在重阳节宫宴那天,孟珺宁她们回来后,许长安看到一家四口的表情各异,就猜伴读的事情应该是定下了。 果不其然,轩哥儿被选上了去宫里读书,其余中选的也都是年龄相仿的孩子。 去宫里当伴读,和皇子皇孙们一起长大,听起来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但其中的苦楚一点也不少。 有资格被挑选的,无一不是重臣、近臣或者宗室的孩子,这些孩子在家里,不说是被前呼后拥的伺候着,至少也不用事事亲为。 可无论在家里多金贵,去做伴读就免不了,要给皇子们点灯打扇,端茶倒水,还要陪着吟诗作对,负责消愁解闷。 孟珺宁看着还不到八岁的儿子,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地直哭。 这几年的时间,许长安和轩哥儿,可以说是日日相处,在知道他被选中后,也是心绪复杂。 圣人说的是,皇子皇孙们年纪小,所以找几个玩伴,并没有特意指出,哪家的孩子去侍奉哪个皇子。 但她听孟珺宁说,除了敏妃的母家无人外,其余几个皇子,都有各自的表兄弟被选进去。 许长安没有政治天赋,看不透朝廷的局势,也不敢对着轩哥儿妄议朝政,只是在无人之时,严肃异常地告诫:“轩哥儿,你永远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忠君。不管宫里怎么样,只忠君,明白吗?” 轩哥儿缓缓地点着头,知道这是不让他站队皇子的意思,随后眼里就有了泪意,对许长安说:“姑姑,你到了西北后也要万事小心。给家里脱罪的事情,也不要着急,等我再大些就想法子,姑姑千万保重自己。” 去伴读不能每日走读,是每十天歇息一天,孟珺宁拉着许长安,一起给轩哥儿收拾东西,只能挑不打眼的衣服和物件,经常是收拾到一半,就忍不住哭一场。 等轩哥儿去宫里陪读后,想娶云姐儿的人家更多了。 孟珺宁在短暂的伤感之后,又投入到了给女儿选婿的繁忙工作中,而许长安也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许长安从入府到现在,也有五年时间了,轩哥儿被选进宫前,刚过了七岁生辰,孟珺宁早也知道她要离开了。 就在重阳节后,孟老夫人就派人去衙门,消掉了许长安和于秋果的卖身契,然后又给她们办了新的户籍文书,连去西北的路引也准备好了。 分别前孟珺宁极为不舍,拉着许长安的手说:“长安,母亲说你们去了西北后,是要做为军属住到营地的,咱们就不好来往得太频繁了。” 许长安懂她的意思,永青阳再如何闲散在家,也有宗室的身份,尤其是儿子还去宫里给皇子当了伴读,那你府里的人,老往驻军跑是想干什么。 这也是当初,孟老夫人全权负责去找许大年的原因,就算打着的旗号,是找老家故人的后人,但也只确认了许大年还活着,又疏通关系,让他少受些罪,再想多的却不能了,就怕被有心人知道后,横生枝节。 来府里这几年,衣食住行方面是事事舒心,许长安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她反手握住孟珺宁,压低了声音说:“凡事不懂的,就去问老夫人,不要怕麻烦,也不要听别人说什么,怕累到老人家了,老夫人有挂念的人和事,才会一直精神矍铄。” “我跟着轩哥儿读书时,学到了疏不间亲的道理,当时想到的就是,我曾劝过你的话。可若还能重来,我也不会改变,当日说过的话。” “好好照看老夫人和俩孩子,更要好好保养自身,这样无论国公爷再有多少孩子,你们才能无所谓,轩哥儿在府里的地位才会稳固。” “有的时候,只要你活得时间长,就是赢了。” 不需要着急,你既不饮酒作乐,也不眠花宿柳,好好保养争取长寿,总能等到男人死了,自己当上老封君的那天。 孟珺宁心领神会,这是劝她要稳住,只要她不出错,就没人能把她挤下国公夫人的位子,尤其是轩哥儿进宫后,她和永青阳就再一次成了盟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离别前的万般愁绪,都好似化为了乌有。 秋风渐起时,许长安赶着骡车,带着于秋果出了京城,前往西北凉州。 许长安不确定此凉州,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凉州。但一路行来,看到的景色,当真是有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的氛围,荒凉却又震撼人心。 这一路上,她在赶车的时候,总会在心里默默回忆,那些边塞的诗词,怕自己忘了来时路,却又找不到归处。 当初她们要出发的时候,孟老夫人是想派人带路的,被许长安婉言谢绝了,只是根据描述,做了幅简易地图。 现在的路都是官路,虽然难走,但是不容易走错,因为没有别的路走。 越往西北走,人烟越少,她们经常会好几天,都看不到村落,只能宿在野外的骡车上。 每到这时,许长安就会整夜不眠,点着篝火,手里拿着长棍,身边放着弓箭,那是临行前轩哥儿送的,虽然不违制,但不好大剌剌的在外背着,因此只在夜间拿出来防身用。 于秋果每次都心疼地说不出话,只能强势地接过白日里赶车的工作,让许长安在车里补觉。 刚开始那骡车让她赶得,经常走着走着,就歪到旁边沟里了。 第33章 后来于秋果想到个主意,在棍子一头绑上吃的,吊在骡子的前头。 还别说,这个法子挺有用,至少骡车不会再栽到沟里了。 许长安坐在车上,看着于秋果用来绑吃食的那根棍子,又觉得好笑,又是心疼棍子的。 当时孟府派人去找许大年时,来回才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许长安她们赶路的速度肯定比不上,中途遇到小镇时,还会停下来采买物资,就这样走了二十来天后,他们才看到凉州城的轮廓。 望山跑死马,看到城池的影子后,她们也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到城门口。 牵着骡车站在城门口,许长安和于秋果正在商量,是先掏钱进城,还是直接打听充军来的人都在哪里。 她俩正踮着脚,看进城的骡车和人要交几文钱呢,只见从城内驶出一个车队,许长安赶忙牵着骡车往后退,就听到身后的于秋果哭着喊道:“大年!” 许长安扭过头,顺着于秋果的视线,就看到车队里有个汉子,此时也是看着她们,又哭又笑的,不禁松了口气。 第15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5 凉州城外三十里处,是驻军的营地,远远望去是帐篷连着帐篷,操练声喊得震天响。 许长安和于秋果跟着车队一路到了军营,没等人说她们就自觉停下了,拉着骡车等在老远的地方。 也没等多久的时间,就看到一个人影朝她们跑来,许大年咧着大嘴跑得贼快,感觉刷的一下就到了眼前,直接搂住她们娘俩,大老爷们也是说哭就哭,丝毫不顾及形象。 驻军的将士也不都是单身汉,有些是从当地征召的,已经有妻有子的士兵,有些是参军后在这里成了家的,但也要小有军功后才能有资格娶媳妇,普通的大头兵就别想了。 士兵的家属大都住在军营和凉州城之间的村子里,说是村子,其实规模很大,每户人家还有土地。但像许大年这种充军来的,家属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许大年带着她们来到一个村子,指着村口的一间土院说:“这就是咱们家!” 夯土的房子,矮小的围墙,破旧的院落,哪怕是间这样的房子,也不难猜到许大年的辛苦和不易。特别是重聚的激动稍微平息后,于秋果发现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指头,更是悲痛欲绝。 许大年却一直乐呵呵的,劝她俩说:“没事,都过去了啊。这不是右手还好好的,我人也好好的,别难过了啊。” 说着又把许长安拉到跟前,满眼都是疼惜:“那年有人来找我时,说是他家老夫人十分看重你,才派他来这里打探我的消息。爹那时候就知道,你一定是好全乎了,但又怕人家让你干啥了,有没有危险,这几年一直想着有机会了就托人去京里打听你们,没想到啊,咱们一家子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这可真是老天爷可怜咱们......” 于秋果就和许大年说起了他被抓走后的事情,事无巨细全讲了出来,许大年也诉说着他这一路流放到西北的心酸,以及刚到军营时的艰难。夫妻二人都没有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受过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只要人还活着就够了。 许长安在一旁看着俩人双手紧握,细说这几年各自的情况,就蹲在屋里的火堆旁翻着里面的土豆。不知道村里其他房子是什么样的,这个小院是没有造火墙和暖炕的,只是在屋里的正中间挖了个坑,把柴火扔进去,上面架着土陶罐子,下面还能烤些土豆红薯。 许大年当初被拉到军营时,待遇是真比不上普通的大头兵,住最烂的帐篷,吃最差的饭菜,偶尔遇到险情还要冲在最前面。他左手的伤,就是在一次剿匪时,给百夫长挡了一刀被削掉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许大年养好伤后,被调去了伙房干活,没想到他做的大锅饭还挺好吃,至少比之前那个开水煮白菜的美味,就这样成了营里的大厨。 许长安感慨,看来无论在哪里,要想过的好,还是得有一技之长啊。 今天在城门口遇见,是许大年跟着军营的军需官去城里运粮食,天寒地冻的,运送补给的队伍总是迟到,所以佐领就会派人去城里的将军府要粮食。 许长安听他们叙完旧后,才问:“爹,那你弄清楚为啥会被抓来这儿了吗?” 许大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初在来的路上就知道了,押解的不止我一人,到了凉州附近后,更是遇到了从京里流放过来的人。虽然近亲族人都没了,但还是有人知道内情。你爷爷的同族里,有个后生在东宫门下做事,据说在东宫经常被训斥的那段日子,经常为废太子抱不平,甚至还曾口出狂言,后来被人告发,圣人大怒,咱们纯属是遭了连累。” “他说了什么狂言,能连累整个家族至此?”许长安深感疑惑,当初也没听到废太子起兵造反啊。 许大年不敢说出声,只能让闺女从嘴型里猜。 许长安也确实猜出来了,要不是怕吓到于秋果和许大年,她能原地暴起然后站在大街上骂个三天三夜,她就说这得是犯了什么罪,才能牵连到一个入赘出族之人的后代。再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脑子全是大粪的罪魁祸首,居然在酒宴上劝废太子“天下岂有三十年的太子”。 许长安抿着嘴,站起身走到门外,打了一套王八拳,才觉得心中郁气稍减,停下后看向两脸呆滞的爹娘,精神状态美丽极了。 许大年是不能在外过夜的,这次还是营里通融,才让他回来待了一下午的时间。西北之地的初冬,太阳早早就下山了,他也得赶紧回军营了。从衣服里掏出一小袋银子,又交代了母女俩许多话,约定了下次再回来的时间,就依依不舍的出村了。 按照许大年的说法,他们每十天就要进城去采购些蔬菜,虽然价格不低,但营里总要吃菜的,不能天天都吃土豆红薯。他跟着补给车进城,回来时就能顺道拐到村里待上片刻。 等到许大年离开后,她们俩人简单吃了些食物就准备休息,许长安怕屋里烧火会中毒,还开了半扇门,睡前还在想这几日得想法子先盘个火炕出来。 其实在北方地区,早就出现了火炕和土炕,算得上是最实惠的取暖方式。许长安说干就干,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后,发现这里居然没有村长,就花钱雇了几个大婶来帮忙。能在这里当军属的,那都是胆子大又有力气的女人,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烤泥砖,搬石板,垒墙,捶草浆,这些工序很快就做完了,没几天许长安就盘好了一个带灶台的火炕。先用泥砖垒好炕间墙,再把里面的烟道用草浆糊满,这种泥浆是在泥土里掺了干稻草,密封性和牢固性更好,所以就不用怕烟道往屋里漏烟。把大石板盖到上面,然后再糊一层厚厚的草浆,抹平晾干后铺上席子就完工了。 这种连着灶台的火炕,用起来极为方便,烧火煮饭的时候,热气和烟就顺着烟道烘热了炕,最后烟还会从火炕的烟囱里排到室外,既安全又不用特意烧炕。 来帮忙的婶子们都看得啧啧称奇,后来几乎全村人都来看了,许长安才知道村子里现在取暖,大部分用的是单独烧炕的方式,有些人家用的还是之前她见过的屋里挖个坑烧木头的法子。 许长安盘的火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如何设计烟道上,稍微复杂了些,因为要多绕几圈,才让增加受热面积,确保通过的热气把炕烘热了,但又不能拐弯太多导致烟排不出去,所以看起来就很难做的样子。 等到十日后,许大年再回来时,就发现村子里忙得热火朝天,一问才知道家家户户都在盘火炕,都想赶在下雪前弄好,这样就能舒舒服服的猫冬了。 第16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6 许大年在家里等了又等,也不见于秋果和许长安回来,他心想莫不是这娘俩记错时间了,忘记他今日回来,正打算出门去找找,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热闹。 他走出屋子一瞧,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的,可不就是于秋果和许长安。母女俩每人怀里都抱着满满的东西,好一阵儿推辞后,热情的婶子大娘们才离开。 许大年赶紧出去帮忙拿东西,都是自家晒的冬菜,还有一些现成的粗粮饼子,扭头一看闺女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土豆。于秋果指挥二人把这些东西都放到西边的小屋里,那个屋子没有火炕,温度低,食物就能存放得更久。 许大年刚回来时就发现屋里的火炕了,等都忙了回屋后才来得及细问。许长安给他讲了一遍这个火炕的取暖方式,他没听太懂是啥循环,反正就知道这样子更安全和方便,这就足够了。 因为知道今日许大年会回来,于秋果早就在灶上煨了鸡汤,那只鸡还是村尾的牛婶子给扔进院子的。许大年一边喝着热鸡汤,一边听于秋果讲闺女这两日帮着乡邻盘炕修烟道。牛婶子也是那天许长安雇来帮忙的人,她男人和几个儿子都在军营,只有她一人伺候四个老人,所以大家决定先去她家盘炕。 第34章 在帮村里人盘炕和画烟道这件事上,许长安一点儿也不藏私,每日忙得跟个陀螺一样,有时候一天能跑好几家,所以这才几天的时间,村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家都盘好炕,只等着烘干就能住进去了。许长安每次都会重复强调,一定要等炕烘干后才住进去,否则被烟熏到了就会死。乡亲们也都见过因为烧火取暖而死掉的人,所以都老老实实的等到炕干透了才住进去。 许大年听得与有荣焉,末了还骄傲道:“还是我闺女聪明,读过书的人那么多,有几个能想到这个的,嘿嘿,嘿嘿。” 许长安也不多作解释,又给许大年塞了两个烤好的土豆。 热汤热饭下肚后,许大年就要回军营了,走之前神神秘秘的和许长安嘀咕了老久,于秋果就看闺女的眼睛一亮一亮的,比屋里点的蜡烛都晃人。 随后于秋果就知道这俩人要做什么了,还没等到下一次回来的日子,许大年就溜回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三四个当兵的,几个人一进院子就直奔火炕,屋里屋外绕着看了好几圈,又凑在一起这个那个的,然后拍了拍许大年的肩膀就先走了。 许长安才凑过去问:“爹,怎么样,营里同意吗?” 许大年嘿嘿两声:“傻子才不同意呢,送上门的便宜,他们还能不要?你赶紧睡吧,明一早儿咱们就走。” 他那天只在家里待了一个时辰,就感觉到火炕的舒服了,没有呛人的烟味,灶上还能烧水做饭,柴火稻草啥的也没多用,一个树根塞进去能暖和一天。 西北这个地方,石头多,沙土多,能当柴烧的东西更是不缺。许大年那脑子转得多快,要不然也不能单凭救个百夫长就能进伙房当厨子了。他问许长安,既然这个法子能教给村里人,那是不是也能教给其他人,比如军营里的人。 许长安当时一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西北驻军有几千人,跟着的家属就有万人之数,因为不能让同地方的人都住在一个村子里,所以很多村子之间都是连着亲或认识的。 凉州冬日酷寒无比,每年冬天都会出现冻死人的情况,这个村子知道了火炕的好处,肯定会想着让亲人也不挨冻。与其让村民去帮别的村子盘炕,就不如他们带着士兵去。这么多户人家,就算每家只给点儿冬菜和粗粮,那数量也是相当可观的。 凉州的驻军被划分为三大营,每个营有一千多人,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的驻守,这一千多个士兵,衣食住行和操练装备都需要银子,别的不说,盔甲坏了总要修补吧,冬日里冷得受不住总要喝姜汤吧,这些都是要用钱的。 可十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更别说这几个军营了,除去粮饷外,再去要东西时也总会有多有少。所以平时士兵外出巡逻时都会趁机打些猎物,挣些外快,这些都是上面默许的。 许长安还是有些犹豫:“爹,这事儿会不会被人告到将军那里啊?” 许大年无所谓道:“那不是咱们要考虑的事儿,路子摆在这儿,就看谁想吃肉了。再说了,骁骑将军要是连这个都搞不定,那就趁早换个人吧,总不能天天让大家伙喝稀饭吃土豆吧。” 在许长安的惴惴不安中,事情却顺利的出乎意料。骁骑将军没让人失望,最开始他派了几个百夫长带着人,来村里学盘炕,尤其是烟道怎么画。随后又在附近村子的里先干活,许长安跟着跑了几天后,那些人就掌握了找烟道的方法。 等到凉州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整个军营的家属村子都盘好了炕,业务甚至都发展到了其他村子。 许大年每次回来时,背上都是沉甸甸的,有肉有菜,甚至还有牛肉干这些。这次更是带了两张羊皮,他对于秋果说:“这两张皮子都是鞣制好了的,这两日你劳累些,做两双鞋子出来,往后的天儿还会更冷,别把你和闺女的脚冻坏了。” 许长安问:“爹,营里的人私下出去干活,戍守的士兵不会少人吧?” 许大年剥着烤好的土豆:“出不了什么事,这去的也不全是咱们营里的人,每个营里都出几十个人,干起活来一个顶三个那种,才能把这么些个村子的活儿全干完了。” “千把人的队伍,少几十个人看不出什么。再说了,这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个好冬天,少冻死几个人,没准将军还更高兴了。” 凉州现在的最高长官是凉州将军,不仅是此地品级最高的军事长官,还负责民生管理等地方行政职务,是二品的封疆大吏,管辖着驻守的三千军队,以及凉州城内外的数万百姓。 从许大年的视角看上去,太高的人他没见过,就是知道百夫长之上还有防御和佐领,以及骁骑将军。许长安听他说完后,才反应过来骁骑将军就相当于是千夫长,是六品武官,有单独统帅士兵的权利,战场上也有独立指挥权。 吃着烤得喷香的土豆,许长安心里想的却是这些村子的位置。这几日她也发现了,军属村子都是围着凉州城建造的,正处在营地和城池的中间。 也就是说,若有险情,驻军是第一道防线,这些村落就是第二道防线。尽管知道这是司空见惯的,但她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她不想做炮灰,谁的炮灰也不行。 第17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7 凉州的地理位置很优越,这个优越并不是说交通便利经济繁华,而是它地处西疆和北疆通往京城的要塞,甚至能为震慑南疆的边军提供支援,之前还是甘陕总督府的所在地,现在是凉州将军的治所。 每年岁末时,西北各地的粮食转运和粮饷转发都会经由凉州,而这个时间也是土匪横行,敌人来抢粮草的高危时期,因此全城从上到下都是高度戒备中。甚至村子里出现了陌生人,都会被村民立刻拿下盘问一番。 许大年一连多日不曾回来,站在营里看向远处,巡逻和操练带起的烟尘久久不散,许长安也切身体会到了枕戈待旦秣马厉兵的含义。 自从盘炕过后,许长安就开始跟着许大年来营里做饭,一开始有人觉得不合规矩,但吃了两顿饭后就觉得真香,于是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长安和于秋果的户籍已经落到了凉州城,虽然并没有写着是来寻被充军的亲人,也没注明和许大年的关系,但想来是瞒不过那些当官的,特别是军营里,一定早把她们查了个底朝天。 当初从京里离开时,拒绝孟府派人跟着,既是为了避嫌,但更多的还是为了遮掩。许长安一路做男儿打扮,她身形颀长,消瘦挺拔,在村里和人打交道时也没人看出来。尤其是盘炕时,她在和泥和砸石板时哐哐的,比后来一起干活的士兵都有劲,就更没人怀疑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在外村干活那些天,有个百户经常跟她拉家常,有意无意的套她话,想问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许长安状似无意地提到了,她曾跟着奉恩辅国公家的少爷读过书练过武,学得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个张百户就是当初许大年救了的那人,又想起几年前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曾派人来打听许大年的事情了。 许长安心想,在京里要时刻想着避嫌,但在这里就要这两府来给她背书了,于是就顺利地悄悄地成了许大年的帮厨。 其实也不是她非要去露这个脸,实在是因为入冬后,许大年的左手就使不上劲儿,断指处的伤口也异常疼痛,往年每到这时候都是私下在营里找人,给人家些好处来帮忙,因为他救过同僚,平日里也会做人,这才没被撸了下去。 凉州的冬日也没有什么活计,大家都窝在家里不出门,许长安想着在家里也是烧炕做饭,那还不如去营里烧火做饭呢,许大年想了又想,还隐晦地问了张百户后才同意的。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帐篷里翻菜,把那些快被冻坏了的挑出来先吃,就听到外面喧哗声四起。 她立刻丢下手里的菜,跑出帐篷才知道是从城里运补给的马车被抢了,抢东西的是土匪,不止是把几辆马车的粮食都抢走了,还把跟着的人也掳走了,这个小兵拼了命抢到匹马才逃回来,整个肩膀都血流不止。 立刻就有士兵奔向主帐,也有人赶紧将伤兵抬进去。许长安想到早起许大年他们走的时候,提到过将军府今日有宴会,她不知道营里的将领们有几人去赴宴了,但怕万一耽搁的时间太久,被掳走的人会被杀掉。 来不及思考太多,许长安一把抢过旁边那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后,抄起她立在帐篷外的那根长棍,一句话也没说就驱马前行,身后的惊呼声还是什么声音她都恍若未闻。 哪怕是有驻军,但盘踞在这里的土匪还是会经常出来打家劫舍,她刚到村里时,帮忙盘炕的牛婶子,之所以会一个人照看四个老人,就是几年前土匪趁着秋收时抢粮食,把她的两个女儿也都抢走了,尽管后来官府去剿了匪,但她死掉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比起粮食等物资,土匪掳人就只是顺手,他们也没那么多粮食养闲人,掳走男的,如果不加入他们就杀了,如果加入那就要先交投名状,带着他们再去抢自己的村子,被掳走的女人更是遭罪,村民们提起来各个都是恨得咬牙切齿。 第35章 许长安沿着运粮回来的必经路找去,果然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看到了打斗的痕迹,她翻身下马,侧过头趴在地上,仔细辨认地下传来的动静,然后起身脱下棉袄,扯开后包住四只马蹄,旋即就向东奔去,不过一刻钟就让她追上了前面的土匪。 看到前面的队伍后,她在心里庆幸了一下,还好只是一小股土匪,不是马匪,否则她这样冲动就是来送人头的。 许大年和同行负责押送的那些人,都被绳子捆成了一串,走在最后被土匪驱赶着跟上车队,其中有个老头应该是伤到腿了,走得很慢且一瘸一拐的,旁边看着他们的土匪立马就是一鞭子,老头身后的许大年见状往前一趴,用自己的后背替老头挡住了鞭打。 许长安瞧见这一幕,怒向胆边生,等不及距离再近些,抬手就把手里的长棍掷了出去,这根棍子的一头被她削成了箭头的样子,虽然没有铁箭头那样锋利,但大力出奇迹下把人穿透是不成问题的。 甩鞭子打人的土匪听到后面有动静,正要回头就听到一声破空,腹部一痛,低头一看怎么肚子上有根棍子,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又是一阵剧痛,棍子居然又被抽走了,立时疼晕了过去。 许长安的动作极快,用长棍把人捅穿后,几个呼吸间就风驰电掣到了跟前,俯下身一把拽出棍子,就朝着前方的土匪打去。 她骑着马,用的又是长棍,一个人就打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棍子都是朝着土匪的脑袋打去。 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用长棍爆头,马蹄在地上蹬出了残影,冬日的残阳下,她骑在马上,位于背光之处,浑身的杀气让人颤栗,看到她砍瓜切菜般杀了几个土匪后,剩下的人都扔了手里的武器跪地求饶,许长安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 等到追击的小将带着人赶到时,战场已经结束了,许长安扶着许大年,用布给他包住后背的伤口,刚才被打的那个老头在马背上驮着,哼哼唧唧骂骂咧咧的。 小将看着衣衫单薄,沾满血迹的许长安,赞叹不已道:“单骑救父,当真是勇猛有加,风采非凡。” 第18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8 一行人回到军营后,受伤的先去包扎,没事儿的就要去主帐回话,许长安也跟着往主帐走去。 路上她才有空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回话时要怎么说,如果被戳穿了身份又怎么办。后来一想,她也没干啥吧,而且也是为了救人,大不了就被赶出,那就回村里烧炕。 她站在帐外等着传唤,进去后被细细询问,她第一个赶到时看到的情况,以及有没有土匪逃走,等她全都回答后,佐领就挥手让她退下了。 佐领是负责营里人丁编审,军户挑选,以及俸饷的发放和赏赐的,甚至还要管养马。而防御则是辅助将领排兵布阵,平日里主管训练和布防以及巡逻等事务,骁骑将军则统领整个大营。 也就是说这个佐领是一定知道许长安身份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问罪于她。 大帐里,佐领也在和其他人说许长安私自抢马的事:“先不说别的,就只是帮村子盘火炕,村民送给的东西,你们知道有多少吗?都够整个大营半个月的消耗了。否则上个月下雪时补给车运不来,咱们早就得去啃树皮了。她只是个帮厨,这次又是为了救人,还抢回了粮食,我为什么要军法处置?” “总不能用人时朝前,用完了就不念旧情吧。我这个人是抠搜了点儿,也不怕你们说我把钱都串在肋骨上,但我还是要脸的。你们要是谁看不过眼,那谁就去罚吧,反正我不去干这招人骂的事儿。” 其余几个参将也不是吃饱了撑的,管事的都不追究了,再说了行伍之人,谁能不欣赏这样的士兵呢,都想着要不要找个时机把人招到麾下,一时间帐篷里的几人是各有心思。 许长安从大帐出来,就直接跑到了医帐,许大年背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正在床上趴着。他给挡了鞭子的老头是营里的医官,大家都喊他白老头,今日跟着去城里采购药材,遇到土匪后从马车上摔了下去,扭到了腿脚。 出乎许长安意料的是,军营里已经在使用酒精消毒的法子了,且还是经过了高温蒸馏的,虽然受伤的士兵经常会鬼哭狼嚎的,但伤后感染死亡率有了极大的降低。 她装作被震惊到的样子,夸白老头:“没想到啊,你这么厉害呢。” 白老头不以为意道:“我要是这么厉害,还能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帮子蠢货早就来求我回去了,哼!”旁边的药童苦着脸劝他少骂几句,否则再往北去冬天就更冷了。 还没等到有人来招揽,许长安就先接到了骁骑将军的军令,任命她为什长,带一小队人马负责补给车的护送。来传令的正是那日见过的小将,他是骁骑将军的裨将军,心腹中的心腹。 许长安听到任命后,着实是大吃一惊,没被军法处置赶出去,还有了这样的意外之喜,在小将再三保证不是假传军令后,一蹦三尺高地去找许大年分享喜悦了。 许大年听后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要说他一开始同意让许长安跟着来营里做饭,是存了一些想法的。将军府的后厨在招人,他都和那边的大厨打好招呼了,孝敬也给足了,就等着开春后托张百户带闺女过去,却没想到横插了这么一杠子。 听完他的话,许长安好生奇怪:“爹,你怎么知道将军府要厨子啊?” “这不是经常去将军府里打饥荒,和厨房的人能说上几句话嘛,听说是内院的人嫌弃厨房的菜油荤大,可打仗的不吃荤腥怎么成,将军就给她单独找了厨子,已经换了好几个了,说是都不满意。” “内院的人?是将军的夫人吗?”许长安纳闷,按理说驻守在外的将领,家眷都是要待在天子脚下的,或者是留在老家里。 “咳咳,不是夫人,是二夫人。” 许长安咦了一声,随后又问:“爹,那这个二夫人是从什么时候嫌弃饭菜的?” 许大年一时被问住了,细细回忆了一番才说:“应该有一段时日了吧,我记着他们大厨很早前就在发愁,找不到让主子满意的人了,每次见他都是苦大仇深的,怎么了?” 许长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事情太巧了,怕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万一冲着咱们来就坏了。” “可咱们也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估计是我想多了。” 许大年却说:“想多些好,聪明人才能想到这些呢。那等我下次再去时,就偷偷打听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把这件事撂过手后,许长安就走马上任了。 她现在是什长,管着一个十人的小队,其中又分出两个伍长,但是伍长中这个“伍”是包括伍长在内的,一共五个人,也就是说伍长的手下是四个人。 可什长是不包含在一什之中的,整个小队算上许长安总共十一个人,除了每日的操练和巡逻,以及护送补给车来往凉州城的任务外,还要从事生产劳动。 跟着许长安的这十个人,有六个都是那天她从土匪手里救回来的,剩余四个人也都是熟面孔,看着年龄都不大,一问才知道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几岁。 据两个伍长说,是陈副将问他们有没有人主动来这个小队的,他们这几个被救的自然乐意,其他四人也是自愿的,因为都有家人死在土匪手里,听说了那天的事情后很是佩服许长安。 在营里,都是同小队的人住在一个帐篷里,什长住在帐篷口的位置。来给他们分帐篷的还是那个小将,许长安这才知道他叫陈瑜。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他们的帐篷安排在了医帐旁边,且许长安睡的位置,和其他人之间有块大石头,正好冲着对面的白老头。 领完装备后,许长安又去伙房掏了几个烤土豆,分给小队的战友吃。训练了几天后,她就悄悄问旁边挨着的什长,为什么没有给他们配备火兵,正常情况下,每什都应该有一个火兵的。对方用一脸你想得真美的表情劝她别着急,先慢慢熬资历吧。 许长安表示自己不想熬资历,只想拼军功。 拼军功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就是在战斗中活下来,也让自己的小队活着回来。 第19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19 排队吃完早饭后,每天的操练就开始了,纵横排列的几千人,喊起杀来也是气势冲天。 除了跟着大部队出操外,许长安还会私下带着小队操练,她有习武的底子,且跟着镖局练过保命的狠招,对还未正式上过战场,没有面临过生死之战的士兵是极为适用的。 但首要的还是要让这十个人做到令行禁止,才能保证在战场上配合默契,无需耗费心神就能互相支援。要想做到也不难,同吃同睡的情况下,军训一个月就足够了。 许长安带着他们从最简单的立正转身开始练习,一日两日到了第三日,再有出错的就会整队人一起青蛙跳。她对众人说:“我们是袍泽,是能抵足而眠的战友,也是要在战场上后背相托的盟友。你以为现在这只是个简单的小错误,但面对敌人的时候就会成为要了命的破绽。” 第36章 她把手里的长棍立在一旁,紧了紧小腿上的绑带,率先绕着帐篷开始了青蛙跳。其余十人见状,也赶紧跟在后面。 从远处看去,这十来个人排队青蛙跳,还是挺显眼的。有人好奇他们在干什么,许长安也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提高战斗力,看热闹的不少,认真看出门道的却不多。之前劝她熬资历的什长叫丘丰收,也在旁边看了几天,然后空闲时就拉着自己的小队跟在后面学。 许长安就在大营空地里进行整队训练,不藏私不避人,谁来问都是知无不言,但也不是非要拉着别的什长一起,那样就有越俎代庖之嫌了。 在小队能做到动作统一,且听令即行之后,许长安又带着他们开始练习跑,主要是折返跑和越野跑。这次不用她说,所有人都练得很起劲儿,因为没有人比大头兵更清楚跑得快在战场上的作用。 跑得快了,冲锋的时候虽然危险大,但能收割的战利品会更多。哪怕是撤退时,也是跑快了才好保命,跑不过将军的马,至少也要跑得过敌人。 但这种跑步训练的方式,是极其累人的,哪怕队伍里都是正当年的士兵,训练下来也是浑身疲累,第二日浑身酸得起不了身。 许长安把白老头拉过来,跟他一起给众人按摩,她的技巧也许不如对方,但她的力气能弥补这些许差距。从外面就听到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不知怎得就传出了她心狠手辣,谁不服管就暴揍一顿的话。 还是丘丰收来找她,吞吞吐吐地说他对自己人下不去手的时候,许长安才知道这个传言,差点被气个仰倒。生气归生气,她也不在意,甚至在察觉到平日里跟她嘻嘻哈哈的什长们,有几个对她还有了点儿畏惧后,才觉得这个传言也还不错。 在他们训练的时候,例行巡逻的任务也不能耽搁,许长安就带着一边巡防一边打猎,她耳朵好使,力气也大,长棍一甩嗖得就能把猎物穿成串,皮毛都让许大年给于秋果带回去,肉就都炖了或者烤着一起吃,也就是这样隔三差五的补一补,整队人的跑步训练才勉强通过。 折返跑也好,越野跑也好,肯定都不能出军营,许长安就带着他们在医帐后面的空地上绕圈穿梭,站在主帐的位置看过去,就像是一群排着队在搬家的蚂蚁。 骁骑将军看完了整个训练的过程,问一旁的参将:“他们这样训练有多久了?” “回将军,已有一个月之久,前十天只是站立和转身,开始练跑步到今日是第二十一天。” “站立和转身是什么?” 那个参将也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于是就带着卫兵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 “这个什长,就是上次把供给车抢回来的许长安?” “是他,陈副将带着人过去时,那些土匪都在地上躺着呢,都被挑断了右手的手筋,是个练家子。” 骁骑将军又问:“当真是她单枪匹马去的?” 参将回:“当真是,那日领队去的是陈瑜,他那个脾气,不会替人说假话冒功的。” 骁骑将军这才问到最关心的事儿:“绑腿是真的有效果吗?” 提到这个,参将明显激动了:“有用!有用!训练时候没看出来,但是一到长时间行军,或者爬山涉水,特别是长途奔袭时候,是真的有奇效。” 许长安在刚领完衣服时就意识到了,现下的士兵是没有用粗布条绑腿的,她怕是自己的见识太少,还特意在早训时,观察来来往往的士兵,发现居然真的没有人在小腿上用绑带。回去后也问了队里的两个伍长,他们都表示没听过这个东西,也没有用过。 许长安赶紧去找许大年,让他再回家时记得拿些粗布回来,她和于秋果当初来凉州的路上买了好几匹粗布,就放在炕柜里。 等拿到了粗布后,许长安就把布裁剪开来,给每人发了几条,又示范给他们看如何使用。 这些人对许长安本来就带着滤镜,二话不说就照做了,一开始训练时还会觉得别扭,但时间一长就觉出来好了。平日里训练得再累,也不会出现小腿抽筋等现象了,尤其是巡逻时还能防止虫子叮咬,腿部肿胀的情况也大为减少。 白老头看见后,就会隔几日来检查一下他们的腿,发现这个法子是真妙,于是破天荒的夸了许长安好几句。 许长安听他骂天骂地无差别的攻击,已经习惯了,猛地听到自己被夸,还以为老头转性了。这个老头医术很硬,但脾气更硬,曾在一个贵人装病争宠时,大剌剌的指了出来,还劈竹子带到笋的扯出来打配合的同僚,然后贵人去冷宫了,他也被一路排挤到了这个更冷的地方。 许长安那日单枪匹马冲杀过去,把他们都救了回来,这个老头就开始拿她当自己人了,被拽过去给人按摩也没不乐意,但对别的什长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许长安还从白老头那儿换了好些细棉布,给出的东西让队里的人看着都心疼,但都记着她说过的话,只有武装到了牙齿,才能有机会活着花钱。 不能等到人都死了,钱还舍不得花,那可就太悲哀了。 第20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0 没有让许长安等太久的时间,这套训练的实战效果如何,很快就迎来了验证的机会。 上次从土匪手里救下补给车队时,许长安特意留了活口,等副将陈瑜把那些人带回大营后,私下也一直没有停止审讯。土匪是怎么知道补给车会几时经过的,又怎么恰好就在将军府有酒宴时下山打劫的,是不是有内应漏了消息给他们。 结果那几个土匪不知道是真不清楚内情,还是嘴比骨头硬,愣是什么也没审出来,把陈瑜气得恨不得一刀一个。 他心下烦闷,嘴里叼了根枯草瞎转悠,就看到许长安他们今日在练习投掷。受条件限制,他们扔的是石头,没几个能扔准目标的,只有一个伍长扔的又准又快。陈瑜在一旁看了会儿后,忍不住提醒道:“营里有专门的弓箭手和投掷车。” 许长安早就注意到他了,闻言道:“我知道啊,可要是山林作战时,没有弓箭手跟随,也来不及运投掷车怎么办?多练一种法子,没准就能出奇制胜呢。” 陈瑜听完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直没说话,就在许长安以为他都走了时候,突然问:“如果你明知事有蹊跷,却一直审不出口供怎么办?” 许长安立刻就想到了土匪劫粮的事情,吩咐其余人继续练习,才蹲到陈瑜身边,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力一捏,松开手就成了一捧泥土。 “一力降十会,再大的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纸糊的老虎。” 陈瑜看着从许长安手里慢慢滑落的沙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等着,就往主帐的方向跑去了。 等到第二日晨练结束后,骁骑将军下令要在一年的时间里肃清辖内所有土匪。出去剿匪,不可能全营的士兵都去,都是老兵带着新兵,顺道也来一场大练兵。 许长安的直属上司是张百户,这次她们小队也被分派了任务,整队人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凉州多山,哪怕是严冬也是林茂草盛,上山的路极其不好走。斥候已经提前摸清了土匪的巢穴,各队人马也携带好武器依次进山。 许长安跟在张百户身后,循着斥候留下的记号前进,很快就看到了前方有炊烟升起。现下正是中午,贸然过去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于是张百户下令暂时按兵不动。 等炊烟飘散后,也是饭后困顿之时,许长安请命带队从后门进攻,张百户负责断后和包抄。 许长安右手轻抬,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十个人就在她身后呈人字形分两组跟随。他们穿的衣服都是土黄色的粗布,还包住了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山林里穿梭,一眼看去几乎和土黄色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悄悄绕到土匪窝的后方,果然有两个守门的。许长安左手轻压,十一人同时趴下。掏出早就备好的石头,指了指目标示意她负责一个,伍长石碾子负责另一个,用手指比到三二一,两块石头携着风就冲守门二人的门面打去,一击必中。 看到两个守门的倒下后,许长安却没有立即下令行动,只是令众人腾挪退后了十步的距离。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门处又鬼鬼祟祟钻出了一个人影,许长安的弓箭早就备好了,见状直接引弓射箭,两箭连发,确保对方死得透透的,这才带着众人从后门溜进去。 时间掐的非常好,一群土匪都是刚吃完饭,扎堆晒着太阳,大声嚷嚷着下次什么时候去“进货”。分出三人去点燃武器库,许长安带着其余七人冲了进去,同时也发出了响箭。 在有备而来的突袭下,这群土匪明显就不成气候,许长安感觉还没怎么样呢,院子里的土匪就都趴下了。 同行的另一个什长丘丰收带人冲进来后,就只能捡着打扫战场的碎活儿。张百户埋伏在外,果然逮住了四五个漏网之鱼,是听到响箭后从茅房爬出去逃走的土匪。 第37章 战斗结束极为迅速,抓住了这个窝里所有的土匪,烧了他们的武器库,缴获了寨里的银钱粮食,且没有一战士负伤死亡。张百户那高兴的,离营地还有三里就能听到他的笑声了。 虽然只是全歼了一个小土匪寨子,但大获全胜的结果足以证明了许长安的价值。 所以临近年关时,剿匪大业还是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凉州城外的土匪就跟丧家之犬一样,要么被消灭,要么听到风声后逃亡别处。 许长安的小队次次都有斩获,作战经验大大提升,虽然也会出现有人受伤的情况,但没有死掉一个人。 训练,巡逻,抄土匪老窝,这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难啃的骨头放到最后,在围剿最大的土匪寨子时,对方早有准备,在寨子前方挖了壕沟,沟里还有木刺,且山寨位于山头,从下向上的仰攻作战对士兵的损耗极大。 许长安主动请缨,带着数百人一早就摸上了山,每人身上都携带干粮和饮水。他们潜伏到距离壕沟几百米的位置,就开始按照事先安排的四人组队方式散开,一人清理地上的干草,两人开始掘沟,一人负责警戒。 这个天气在山里挖沟属实不易,但许长安不需要这个沟有多长多深,只要能和土匪挖的沟连起来,把寨子围在里面就行。工事速度很快,在日夜倒班轮流不休的情况下,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就挖好了沟。 这么大的动静,寨子里的土匪也不是聋子瞎子,有人猜出来是要把他们围在里面的,也试过向外逃窜,只是出来一个就被埋伏在后的弓箭手射死一个。 出来立刻就会被射死,躲在寨子里也许还能活下去,几次之后就没人再试探着向外冲了。 土匪们自觉寨子里有水有粮,外面天寒地冻的,那些士兵坚持不了多久。许长安要是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会告诉对方想得太美了。 她才不会在这里和土匪耗着,等他们吃完喝完了再出来投降,那还不得美死这帮无恶不作的家伙。 许长安的策略很简单,直接用火攻,壕沟能够有效的阻断火势蔓延。沟外数米开外也站着手持工具的士兵,各自紧盯着眼前的区域,火一溅出来就扑灭。 凉州地处西北,冬日里刮的是偏北风,将浸了油的木头点燃扔进包围圈后,就安排上风口位置的士兵,开始烧带来的牛粪和马粪。 土匪在山寨里,见到这浓烟滚滚的架势,猜到火势巨大,一个个惊骇大叫,丢下武器就往外冲,除了个别头铁的,几乎全都逃出来投降了。 许长安和陈瑜带着人冲进去,遇到不肯缴械的直接杀掉,投降的就先捆住,负责捆绳子的小兵以前家里是杀猪的,保准他们解不开。 骁骑将军从大帐出来,看着远处冒起的白烟,驻足不前,一脸沉思。 第21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1 当上什长的第二年,因为剿匪有功,许长安被骁骑将军提拔为百户,同时暂领佐领之责,辅助训练。 大营里有一千多个士兵,正好是十个百户,许长安就把手里的十个人分到每个百户的身边,按部就班的开展训练。 许长安在当上百户后,也有了进帐听事的资格,几次之后就显露出了异于他人的才能。 在当下,普通百姓的识字率都很差,更不要说是当兵的了。整个大营识字的不到一成,更多人就是只能认出来自己的姓名,因为发俸饷的时候要用到。而读过兵书,懂兵法策略的更是凤毛麟角,兵书那都是有底蕴的武将世家才能学到的。 许长安用的训练方法,已经让骁骑将军对她印象深刻,等看到火攻土匪窝之后,更是确定了她的能力,才会力排众议让她当上百夫长。 等到例行会议时,才发现许长安带来的惊喜远不止如此,她甚至可以看懂沙盘,知晓孙子兵法,懂得机动作战和常规作战的不同之处。 之前还不同意让她当百夫长的几个副将,早就忘了当初说过的话,一个个总是来找她商讨兵法。至于其他不服气的,对她这个百户有意见的人,许长安的应对策略,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直接打服他们。 去年过年的时候,许长安一家人也没有团聚,就在她热火朝天的打土匪时,许大年也和将军府的大厨打听清楚了,那个挑嘴的二夫人,好几年前就进了府,之所以现在这么明目张胆的挑三拣四,是因为才生了孩子,觉得腰杆子硬了。 许长安是不能去当厨子了,可于秋果能去啊,好歹也在侍郎府做过五年的厨娘,做出的饭菜很是上得了台面,试用了半个月就留下了。平时许大年去城里运菜时,俩人还能见见面,许长安却忙得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于秋果了。 在主帐里有了发言权,且说的话能得到重视后,许长安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她带人挖了大大小小的深坑,又结合西北的地理环境设置了各种沉浸式训练项目,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士兵的能力都明显见长。 陈瑜只要有空时,就会跟着许长安,每一种训练项目他都要第一个去试,再提出不同的建议。 许长安毕竟只是见的多,有可以借鉴的地方,但不意味着这些项目全都因地制宜适合当下的士兵。陈瑜却是真的在西北军营里长大的,实地见过的,听过的战斗更多,两相结合之下,总算是让他们总结出了一套最高效的日常训练项目。 骁骑将军在听完汇报后,还让许长安写了份完整的受训策略,附上剿匪的过程,以及士兵训练后的各种数据,一并上交给了凉州将军。 在剿匪的事情结束后,除了从土匪窝缴获大量的赃物外,当初陈瑜的猜测也被证实了不是空穴来风,的确是有人在和土匪勾勾搭搭。 训练场的攀爬架上,许长安和陈瑜坐在那儿侃大山。 “那人你也知道,就是王贵。” “居然是他啊?”许长安再怎么也想不出,一个防御怎么就和土匪搞到一块儿去了,“那他图什么呢?” 陈瑜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大概就是想看我栽个跟头吧。” 于是许长安就听陈瑜讲他和王贵的二三事,总结起来就是王贵自认资历老,立下的功劳也多,不忿自己只能做个防御,总认为是陈瑜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参将之职。 但她还是没搞明白,防御和参将的品级没区别啊,而且王贵这个年龄做到防御,也说明骁骑将军没有刻意抹杀他的功劳。 陈瑜小小声地说:“还是不太一样的,参将必是心腹,而且升任骁骑将军的可能性也最大。” 许长安秒懂,这就跟大家都想做领导的心腹,而不是心腹大患一样,于是调侃道:“那你可是真厉害哈!” 陈瑜错愕不已,脱口而出道:“你不知道?” 许长安也被问的一愣:“我知道什么?” 陈瑜面色一红,有些赧然,好半晌才低着头说:“骁骑将军的名字是陈瑾,我叫陈瑜。” 明白了,我的将军哥哥。 许长安想到之前隐隐约约听过的传言,试探着问:“那甘陕道总督是你的?” 陈瑜恨不得把头塞到肚子里:“是我父亲......” 明白了,我的军区司令爸爸。 许长安仰头望天,突然体会到了为什么会有人看他不顺眼,想着坑他一把了。 可让她来说,其实陈瑜的能力也担得起副将,他训练时一丝不苟,出战时身先士卒,也是和营里的士兵们一起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只不过因为他的出身,不会被人强占他的功劳,做出十分的事情,就能得到二十分的夸奖,这才显得与众不同了而已。 陈瑜怕许长安误会真的是他抢了王贵的功劳,赶忙道:“王贵是立过功,可他这个人爱赌,休沐时总是去城里的赌坊,平时的俸银都让他输进去了,人家赌坊还找到过营里来要钱呢。” 许长安是真开眼了,问:“赌坊的胆子这么大?” “赌坊是正经生意啊,欠债就要还钱的,人家怎么就不敢来了?” 许长安微囧,她忘记了这里的赌坊生意是合法的。 陈瑜这才继续说:“骁骑将军说,滥赌之人,不能委以重任,这才只让他做个防御,专管平日不重要的琐事事务,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勾连土匪。” 许长安好奇:“那会怎么处置他呢?” 陈瑜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是要等凉州府里的裁决吧。” 凉州将军府的裁决来的没那么快,除夕却很快就要到了。 军营里很多士兵都有家人住在附近,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回家过年,许长安去年除夕就是在营里过的,今年就更不会和队里的士兵抢占唯一的回家名额了。 年后还未出正月,王贵的判决就下来了,他私通土匪,罪在不赦,连同抓获的那些土匪,等到刑部复核后,一起明正典刑。 和这道命令同时下发的,还有许长安的任命书,因其在军务训练上的建言献策,被提拔任命为防御,跟随骁骑将军陈瑾,负责凉州驻军的整训事务。 第38章 这一年,许长安十七岁,白衣出身,位列五品武官,任谁也要赞一句英雄出少年。 第22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2 许长安十九岁这年,因骁勇善战,忠诚勇武,且才通世务,计勋行赏后,被圣上简拔为骁骑将军,参领凉州军务。 来宣旨的内侍在念完旨意后,又是说圣人体恤,时常挂怀在外的将领,又是将许长安夸出了花的。 许长安也免不了说咫尺之功,不敢贪赏之类遥谢圣恩的话语。 等走完流程后,许长安从一堆赏赐中摸出两锭金子,塞到了内侍手里,向他打听这突如其来的旨意。 面容和善的内侍,把那两块金子又推了回去,笑着说:“将军从军后,立下这大大小小的诸多功劳,圣上总会看到的。年前凉州将军的奏折送到时,圣上正和贵妃娘娘在下棋,娘娘念完折子后,就恭喜圣人又得一干将。” 许长安又坚持把金子塞进了内侍怀里,悄悄地问:“圣人知道我......” 内侍这次才将金子揣进了袖子里,老神在在地说:“贵妃娘娘说,良玉难得,是逢明君。” 良玉,这不仅夸她是块璞玉,更是用前朝名将秦良玉来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晚上营里又点了篝火,既是宴请远道而来传旨的内侍,又是庆贺许长安升职,帐子里一片喝酒猜拳的喧哗声。 内侍坐在一旁,和骁骑将军陈瑾寒暄了两句,就扭头看向许长安,懊恼道:“瞧瞧我这个脑子呦,居然忘记临行前圣上交代的话了。” 众人听到后,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起看向内侍。 “圣上说,问问许小将军钟意什么,下次再赏赐时就多赏些,盼着将军再立新功呢。” 许长安抓起酒壶,仰头大口大口喝着,随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丢,醉眼朦胧道:“当然是金子和美人了,要不然天天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呢?” 保家卫国那肯定没得说,可忠君也是要给甜头的吧,毕竟能效命的目标,也不仅仅是龙椅上的人,否则历代帝王就不会严令禁止皇子、宗亲和边将们私下往来了。 她许长安既没有重振门楣的重任,又不需要光宗耀祖家传万代,再不贪些财,爱些美色,是打算要干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上位者再想去用女儿身来拿捏她,未免就太蠢了。军功就是军功,是她自己身先士卒一刀一枪拼杀来的,战功赫赫的背后,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十几处伤疤。 内侍听她说完,笑容更加真挚了,举起酒杯说:“那就先预祝将军心想事成了!” 陈瑜在对面坐着,眉头皱得能夹死帐子里的人。 他以为许长安说的是醉话,或者是敷衍内侍的话。 结果没等几天,内侍在走之前就送了个美人去许家,他听到消息后,跑过去一瞧,一眼就看出来那个是男的,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陈瑜骑马飞奔回大营的时候,正好遇到骁骑将军一行人,一问才知道许长安还没回来,当即就要气冲冲的进城。陈瑾像是想到了他为何这么生气,直接呵斥住他,然后让副将们先回营。他们兄弟二人下马后,在营外的空地上并肩而立。 陈瑾直接开口问:“你是要去找许长安吗?为了送到她家的那个人?” 陈瑜两眼一瞪:“你居然也知道这件事?” 陈瑾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有脑子吗?你以为是内侍自作主张的吗?他才来凉州几天,又能从哪儿找到那样一个会弹琴懂读书的男人?” 正在气头上的陈瑜,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兄长。 陈瑾又是气他愚钝,又是心疼他,只好安慰道:“小鱼,圣人明旨嘉奖了许长安之后,她就要继续做许长安,你懂吗?” 她只能是许长安,是跟着母亲来投亲,然后投身军营的士兵,不是扬州城外的村姑,也不是流放充军之人许大年的女儿。 陈瑜直往后退,嘴里说着:“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去找长安!” 此时的许长安也刚回到村里,一进家门就看到许大年和于秋果两脸复杂地坐在院子里。 在两年前许长安成为防御后,于秋果就不去将军府做厨娘了,没有住到城里,而是继续在村子里生活,也是方便许长安父女俩偶尔回来。 作为新任的骁骑将军,许长安这几日一直在忙着和前任交接军务,这个前骁骑将军也是老熟人,她在当防御时,经常会去其他两营里辅助作训,他们也曾一起执行巡逻和协防任务。 前骁骑将军一见到她就乐了:“老子一猜接任的就是你,哈哈!” 许长安问他:“就直接回老家去了?不去京城或者来这里吗?” 满脸胡子的大汉说:“回老家去,家里来信一直说大孙子读书读得好,是个秀才的料子,读书考秀才好啊,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 随后又感慨:“少年英才,长安你可得争气啊!” 许长安知道他在遗憾什么:“将军,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您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今日午后她在城外送走了前骁骑将军后,就有亲信赶来冲她挤眉弄眼的,说传旨的内侍送了礼物去家里,赶紧让她回去看看。 结果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人跟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蹲在院墙下。 于秋果看到来人,猛地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跑过去赶紧将院门关上,才拉着许长安一起站在墙角处。 许长安正看得稀奇,想问她唱的是哪出戏,就见屋里走出一个佳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美,再看一眼,还是好美。 夕阳西下,淳朴的小院,站着这样一位格格不入的美人,许长安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把于秋果和许大年推进屋里,安抚了几句后,才示意美人跟她回自己的屋里。 许大年和于秋果趴在堂屋的门缝处,看着许长安把人带进了屋子,又关上了屋门,双双倒吸了一口气。 陈瑜赶来后,径直闯进院子里,推开她的屋门,看到的就是一脸惬意躺在摇椅上,闭目小憩的许长安,和坐在一旁,正在为她打扇的清俊男子。 许长安睁开双眼,面前的陈瑜涨红了脸,双眼通红,呼哧声大得像头牛。 第23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3 月上柳梢头,两个朦胧的人影在树下打得难舍难分。 许长安和陈瑜同袍数年,哪怕是她之前一直来往各个营里辅助训练时,陈瑜也会在空闲时候去找她,甚至还笑着说过要给她当副手。 许长安不是一根筋,日积月累的相处下,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思,她其实盼着谁都不要去戳破那层窗户纸,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她和陈瑜太熟悉对方了,熟悉到能够精准预判对方的下一个招数,所以就这么一直缠斗着。 她闪身躲过陈瑜的佩刀,长枪一点腾空而起,作势要从上向下劈,陈瑜仰头抬起佩刀格挡,刀举到胸前却停住了动作,许长安手腕一转,将长枪砸到了他的脚边。 她的声音格外冷酷:“战时分心,你有几条命这样儿戏?” 陈瑜还是仰着头,好像看一眼许长安,就没了说话的勇气:“我今日才明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意思。” “长安,我心悦你。” 许长安也抬头望天,今日的月亮不够圆,也不够亮,却让她想到了很久前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 凉州再往北,是朔方城,地处漠北边缘,许长安接到密令,要从朔方城潜伏至漠北。 当时有探子传回消息说漠北各族起了纷争,可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想必是被发现了,需要再派人去探探真假。 许长安和陈瑜带着一队人马,星夜赶到朔方城,然后再昼伏夜出徒步潜入漠北。 那时的夜晚也是这样,月不明,星不多,荒凉的旷野中,全是风吹过带来的狼嚎声。 等到顺利潜伏进漠北时,十几个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五个人。在漠北城里找到据点后,又花巨资买通了线人拿到情报,再辗转出城,半路上被人追击。 陈瑜被袭负伤,许长安背着他逃命,等到他们九死一生回到朔方城时,石碾子的胳膊已经被冻坏了,再也做不到百发百中,剩下的几人都受伤颇重,许长安也不例外,养了好久的伤才回到凉州。 那个时候,陈瑜就趴在她的背上,气若悬丝地说:“长安,下次咱们一定打回去,可不能这么窝囊了......” 往事还历历在目,却无端让人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觉。 许长安收回了长枪,转身走到一旁的树下,解开疾风的缰绳就要离开。 这支长枪的箭头,是陈瑜私下找工匠给她打造的,锋利无比,此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如同潺潺流水,从许长安的隐秘心事中淌过。 见她不语,陈瑜转身拦在她面前,眼中都是固执和恳切,非常坚定的要她一个回答。 许长安问他:“你来找我,你的家人知道吗?” 第39章 陈瑜以为她这是接受了自己感情的意思,只是顾虑他的家人会有什么意见,连忙道:“知道的,我兄长看到我来找你了。” 许长安又问:“那你父母呢?” 陈瑜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听到有人给你送了个人,就直接跑去你家找你了,还没来得及去禀报我父母。但你放心,他们不会不同意的,你都救过我好几次了,可是他们儿子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许长安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救命恩人啊。” 她直视眼前的人,看得他忐忑不已时,才问:“救命之恩,你就要以身相许。那如果我是个男子呢?你又要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 陈瑜不理解许长安为什么会生气,更不明白这样的假设有什么意义:“可你本来就是女子啊,我以身相许有什么不对吗?” 许长安嗤笑出声:“是啊,可惜你不是张仪,我也做不了芈八子。” 芈八子救了张仪,张仪发达后,就千方百计让她成了王妃,送她一场荣华富贵。可这世上,又能有几个张仪呢? 在历史的长河中,好像能留下与报恩有关的各种典故中,无论是帝王之才,还是英雄豪杰,在获得男人的帮助后,报恩的方式就是让对方尽享荣华富贵,或者是做东风送对方直上青云。可等报恩的对象换成女人的时候,就成了以身相许,娶你回家,更有甚者还会觉得纳你为妾就是还了恩情的。 许长安知道陈瑜不是这种想法,但不能改变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古代男人的事实。 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年的时间,思想上的鸿沟犹如天堑。她不想等到未来的某天,陈瑜会忍不住质问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许长安牵着马后退了两步,利落地翻身上马,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又拉住缰绳停在原地。 “陈瑜,你出身名门,祖辈父兄皆为名将,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赞誉之声,你也担得起这些称赞,因为你的优秀毋庸置疑。”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或猜想,你应该要成为多么厉害的人,又适合娶怎样的妻子,过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得上好,因为那都是太过于虚无的假设。”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要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听到马蹄停住的声音,陈瑜满心欢喜地转过身,却听到对方的话像凿子一样,一字一字将他的心凿烂,委屈又伤心:“怎么就不是一条路了!我们同袍多年,一起杀过敌,数次救对方于危难之中,我喜欢你,你对我也有好感,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走同一条路呢!” 说罢想到许大年是被充军来这里的,又赶紧说到:“你如果是担心你爹的事情,我可以去......” 许长安竭力忍住回身的冲动,说道:“不需要,我爹的事情,凭我的军功早晚都会解决的,我有这个信心和能力。” “陈瑜,我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走了那么长的路,才能站在这里,站到你们的旁边。我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不想委屈了我们彼此。” “我们本来就该是两条路上的人,如今有幸做了袍泽,哪怕以后当不了挚友,也好过成为怨侣。”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是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的。” 前方是漆黑的夜,身后站着心悦于她的少年将军,许长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默默告诉自己,向前走,别回头。 第24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4 许长安一路飞驰而去,到家时神色早已正常,西边的屋子里还亮着蜡烛,在窗户上映出一个身影,在她回到东边的卧房后,才熄了蜡烛。 她满心疲惫,直接和衣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久久不能入睡。 没一会儿,于秋果就摸黑坐到了她床边。 深夜的屋里,俩人都看不到彼此脸上的表情,许长安听到她问:“为什么不同意陈将军呢?你们不就是大家说的那种同生共死的袍泽吗?” 许长安掀开被子露出了头,望着漆黑的屋顶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接受他的感情。” 于秋果不懂,但想到刚被送来的那个人,就赶紧说:“那个人不行的,娘不会同意的,一看就不是心里有你。” 许长安有些想笑,她会怕自己被送来的这个人欺骗吗?不怕。因为她压根儿就不在乎,所以明知道这人就是安排到她身边的探子,也欣然接受。可以说她贪图美色,但不要说她妄想真情。 可陈瑜不一样,他是捧着真心来的,她给不了同等的反馈,又不能假装看不到,因为这世上总是负心人多,真心却难得,不能被辜负。 “娘,他出身名门,母亲和祖母都出身不凡。我这不是在夸她们的身份多么高贵,而是想说那样的人,理解不了咱们当初为了活命所做的事情。”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人对他者的痛苦都是无法想象的。陈瑜的家人不会理解当初于秋果为了保命,带着女儿卖身为奴的无奈,也不会明白许长安一路女扮男装想要变强的心。 当然,她们也会有自己的心酸和苦楚,目送亲人上战场,夫妻分别,母子分离,甚至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并不代表她们就能体谅到小人物的悲哀。 许长安敬重每一个士兵,和士兵背后的家人,所以更不想让任何人有为难之处。 在营里,她就是许长安,是被圣上亲自简拔的将军,别人可以质疑她的能力,但谁也不敢冒犯她,随意猜度她的性别。但要是嫁人之后呢?是要改名换姓,还是从此不再效力军中?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娘,我见过这样广阔的天地,骑着战马驰骋疆场,也手持长枪杀过敌。我没办法待在后宅,用这双手去缝衣煮饭,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我做不到。” “到那时,一日两日的还有情分可念,天长日久下他们还会包容体谅我吗?与其到时候互相指责为了对方付出多少,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 拒绝了就不会对他人抱有希望,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于秋果还是不理解,只好劝:“可你总要成亲生子的啊,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他。” 许长安能理解于秋果在这个时代的想法,但不代表她接受,声音冰冷如寒霜:“我是不会嫁人的。” 于秋果倏然转头看向她,好半晌后才说:“都怪我们,是我们连累了你......” 这一夜,明月高悬,无心睡眠的人不知几何。 天还未亮时,许长安就骑马回营了。于秋果在堂屋,靠着炕头一夜未睡,此时听到外面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许大年同样睡不着,可他到底是在军营多年,想事情比于秋果更深了些,于是就劝她:“长安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年还差点死在朔方。再说了,有几个人能像她这样,这个年纪就当上骁骑将军的呢?更不要提还有我这个扯后腿的爹。” “你忍心让她放弃这些?你能狠下心看着她身上的伤疤说让她从军营离开?” 于秋果有些不明白:“我没有让她离开军营啊......” “可你想让她嫁给陈将军,那就是要让她放弃现在的一切。”许大年干脆也坐了起来,问她:“你也在高门大户里见识过,你想想,孟老夫人会让俩夫妻管着她的库房吗?将军府的内外管事会是一家子吗?” 于秋果慢慢地摇了摇头。 许大年压低了声音,又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那你说,怎么会让夫妻俩人都当将军呢?到时候长安和陈将军总会要有一个从营里离开的,你觉得会是陈将军吗?” 怎么可能是陈将军,他又不用生儿育女的,肯定是自己闺女离开啊。可如果许长安也不生孩子,那没有子嗣的夫人,在后宅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于秋果也见过将军府的二夫人作威作福,比许大年还清楚后院的女人,要依靠的是什么。 于秋果听懂了,但她还是有些纠结,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她说她不嫁人......” 许大年有些生气她钻了牛角尖:“当年她被吓得惊了魂,你是不是只盼着她能好就行了?后来你们出城去寻我时,她被打得快死了,你是不是也只求她能活着就好?怎么事到如今,你又开始逼她做这个做那个了呢?” “实在不行,你就当闺女已经死在了扬州城外吧,再想想现在你就该知足了!” 于秋果听罢讷讷无言,夫妻二人面对面沉默着。 凉州城外的军营里,许长安正在主帐听石碾子的汇报。 新官上任三把火,许长安也不例外。 这个军营也有一千多人,比她有资历的大有人在,大部分人都曾跟随许长安训练过,也见过她上阵杀敌的勇猛,对她这个骁骑将军是满怀信心的。 但也免不了有人心生疑惑,认为她过于年轻气盛,剩下的纯粹就是不服气她这个外来户了,毕竟军营也少不了拉帮结派的现象。 许长安来的时候,就把她当什长时的十人小队也带来了,除了石碾子之外,剩余九人全都化名入营,很快就和大头兵们亲如一家了。 第40章 在熟悉了营里的军务后,许长安举行了全营大练兵,下至普通士兵,上到副将全都要参与其中。 体力不过关,训练时偷奸耍滑,吃饭时多吃多占,考核成绩差的人自动降级,副将暂时去当百户,百户就先去做什长,什长就去当大头兵,以观后效。 各项训练成绩拔尖的,直接被破格提拔,大头兵能当什长,什长也能直接成为许长安的副将。 这次练兵全程透明,就算有人想走后门作弊也不能,一番操作下来,原来的十个百户只剩下了六个,新提拔上来的四个人对许长安是忠心耿耿。 练兵刚结束,许长安又下令挑选有特长的士兵,组成尖兵小队。每个小队都由擅长投掷,弓箭精准,以及精于探听消息的士兵组成,且每个百户的队伍里,都会配置这样一个尖兵小队。 选出这些士兵后,打乱成数个小队,再分到各百户手下,不知不觉间就打破了营里原有的抱团现象,几个保住了百户位置的人也就没了和许长安叫板的底气。 看到许长安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掌握了基层的士兵和什长、百户后,几个眼明心亮的防御和佐领也迅速站到了她的身后。 还有不识趣的那就直接架空,再让石碾子去查他们任上有没有违反过军纪,没想到还真抓出来个贪污军饷的,许长安直接提着人去了将军府。 大刀阔斧的操作下,三个月的时间,许长安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骁骑将军,在营里真正做到了如臂使指。 非是她争权夺利之心旺盛,来不及慢慢筹谋,而是必须要尽快消除营里的不稳定因素,抓紧一切时间练兵。 她放下手里的情报,看向朔方城的方向,心里明了,大军出征之日不会太远了。 第25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5 圣上挂帅亲征这一年,许长安二十二岁,以凉州军骁骑将军,领征北大军前锋营之责。 就在出征前,敏贵妃娘娘成了皇后,她的儿子十九皇子,也被封为秦王,这两件大事好像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圣上已经选好了继承人,只待这次的大获全胜了。 这几年来,许长安和贵妃娘娘,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维持着一种沉默。 许长安知道她,她也一定猜到了许长安。这么多年,两人的状态就是,我知道你,我也知道你知道我,但我更知道你假装不知道我。 数年前,敏妃在被晋为敏贵妃后,就对女子成亲的年龄界限提出了意见,大力主张男子满二十,女子满十八后才成亲。 等到敏贵妃成为皇后时,立刻下懿旨废除缠足令,严禁全国各地的缠足行为,又令各地官员严查贞节牌坊,鼓励寡妇再嫁。 这些政令,无一例外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士林非议,百官哗然。 许长安远在凉州,同样能察觉到风雨欲来,有时也奇怪皇后为何会如此心急。和朝堂之上那些脑子裹着布的官员们角力,这是个长期的拉锯战,心急不得。 圣上在即位之后,曾三征漠北,前两次都是无功而返,甚至伤亡惨重,第三次已经打到了漠北深处,却身染疟疾,不得不班师回朝。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对东宫动辄训斥,明确表达了不满之意,乃至最后废黜了太子。 许长安默默算着,上次出征时,圣人已经四十有九,如今已是六十一岁的老人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很长寿了。 十七岁的秦王年轻力壮,如初升的朝阳般光彩夺目,站在那里将帝王的老态龙钟,衬托得淋漓尽致。 除了秦王外,还有几个排序靠前的亲王,以及重臣勋贵都随扈出征。 许长安不止一次听到大家私下议论,这次带着秦王出征,就是为了让他挣军功,大军回朝之时,应该就是秦王被封太子之日了。 许长安心想,要真的是这样,那秦王现在就应该留在京城监国,而不是伴君左右,片刻不离了。 向来帝王亲征,都会留下太子监国,镇守后方以防万一。 可这次圣上不光是带了秦王这个幼子来,几个年长且素有威名的皇子也都跟着,想来是他心生忌惮,怕自己出征在外时,京里会有变故,索性就把这些不稳定的因素都带出来,拢在身边看着。 把秦王带在身边,京里有皇后坐镇,母子二人不在一处,才更能让他放心。 在秦王身边,许长安还看到了轩哥儿,多年过去也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只有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 二人都认出了彼此,也趁着空闲时找机会叙了旧。 时隔这么些年,再看到故人,许长安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在马背上待得久了,她几乎都忘记京里的众人了。 永明轩看着威严渐盛,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出鞘利剑的许长安,和他脑海中曾谆谆教导过自己的故人身影,渐渐重合到了一起,心绪翻涌,良久才说到:“许久不见,故人可一切都好?” 再遇故人,许长安也很高兴,好歹也曾陪着读书习武了五年的时间,颇感欣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永明轩看着她那一身泛着寒光的盔甲,语带崇拜地说:“在京里时,总能听到将军的事迹,那时我和母亲还想象过将军的风姿,今日才知道还是我们想得差了些,远不及将军的威风凛凛。” 许长安哈哈大笑后,才问:“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每日晨起都会按将军走前教过的法子锻炼,也很注重吃饭饮食,每月都会请太医去诊脉。” 永明轩看许长安听得很认真,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就接着说:“我姐姐去年嫁了人,嫁的是扬州名士湖方先生的幼子,我娘说湖方先生家学渊源,且家中男人都只有正妻,希望我姐姐能过得舒心,我也私下去扬州打听过,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许长安想到了云姐儿,又问他:“那你呢?” 永明轩用脚踢着草里的石头,来回碾着,“我也有了未婚妻,是娘娘还是贵妃时给保的媒。” “皇后娘娘亲自保媒啊,想来你一定很得秦王殿下的倚重了。”随后又笑着说:“瞧我这脑子,你都陪着他随军了。定下的是谁家的女儿?” 永明轩说:“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独女。” 许长安的脸僵了一瞬,难以置信道:“是林如海大人?是他的独女?外祖家是荣国公府的那个独女吗?” 尽管不明白许长安为何这样问,永明轩还是知无不言:“是林如海大人,外祖家也是荣国公府,将军也知道?” 许长安摇摇头:“只是偶尔在公务上听到过。” 她看着面前的清俊少年,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莫过如是。他孝顺,却不愚孝,小小年纪就能懂得母亲的苦楚,也会为了姐姐的亲事而担忧,想来是能做个好夫君的。 当年的贵妃娘娘也是一腔怜意,怕红颜薄命,佳人早逝,这才想法子保住了林家的父女俩。 许长安和他说话的地点,就在大营的前面,事无不可对人言,尤其是现在俩人的身份更不好避着人,但装作不认识又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索性就大大方方的说些家长里短。 所以等许长安转身时,就看到倚着帐篷的陈瑜,在那里笑着等她一起回营。 这几年里,陈瑜还是一如既往的跟在许长安左右,在兄长陈瑾升任凉州将军,他继任了西营的骁骑将军一职后,他们俩人共同巡防,协同训练的时间就更长了。 许长安也曾直言不讳,让他无需这样,她当日的回答是不会改变的。 陈瑜却笑着说:“我知道,眼下战事一触即发,等从漠北回来后再考虑其他事情吧。” 陈瑜的母亲,也从最初的不理解,甚至有些埋怨后,渐渐变成了沉默,到如今的不反对。 她出身高门,丈夫儿子皆从军,对于朝堂之事、帝王的忌惮,她的敏感甚至超过了陈瑜。她在得知儿子的心事后,就知道这不是坚持就能等到结果的。 她曾和陈瑜推心置腹道:“小鱼,母亲很自豪,你能坚持自己的内心,不顺从,不违心。可是,许将军不接受怎么办,她那样的优秀,又有韧性,你忍心让她停下前行的脚步吗?” 陈瑜却是一派洒脱:“她不需要停下,因为我会拼命赶路,在她的前程里等她。”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第26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6 帝王亲征,随行大军共十万余人,其中圣上亲率中路大军三万人,其余东西两路大军的主帅,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凉州军被编入中路大军,三个营的骑兵也被整编到一起做前锋营,由许长安率领。 从当年他们潜入漠北回来后,许长安就知道这一战是迟早的事,因此这几年一直都在整训和演练作战。 她在顺利掌握了营里的话语权后,就开始进行大战的战术培训和改进。 凉州军以骑兵为主,辅以少量的步兵,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许长安首先要做的就是对马具的改良换代。 第41章 古代的战场上,为了让士兵更好的骑马冲锋,不会在马背上左右滑动掉下来,就发明了马鞍和马镫。 但随后又出现了士兵一旦落马,就会被马镫挂住脚,从而拖行致死的现象,这之后才就有了马靴。 马靴的使用,可以保证人在坠马时脚部顺利脱离,所以马靴对士兵来讲,重要性堪比一把锋利的陌刀。 许长安给营里的骑兵换了全新的马靴,靴筒更高,就在膝盖之下的位置,且用的都是上好的牛皮,更能保护骑兵的脚腕,还给战马更换了马蹄铁。 这样一水儿的新装备,带队出去巡防的时候,整个凉州军都能看的到。 石碾子最开始还劝她,这样做的话其他将军面上不好看,许长安无所谓,她在大帐里当着众人说:“我不怕有人说我沽名钓誉,邀买人心。我只要能把士兵从战场上带回来就行,他们的命,比我的名声更重。” 饶是日子再难过,从始至终许长安都没有想过在军营里做生意,最初时的盘火炕,那只能算挣些外快,性质上和打土匪没什么区别。 可等她成了什长,甚至是如今的骁骑将军后,却没有带着军队做过一分钱买卖。 她没读过史书,也没系统的学过王朝的兴衰更替,但总会知道军阀的危害。军队做生意,自主掌握财政后,就不再依赖朝廷的管控,久而久之就会演变为军阀。 许长安不怕军阀出现后会推翻王朝的统治,她在乎的是天下黎庶,历史有它自己的进程,升斗小民的命也是命。 她这个营里的装备换新之后,陈瑜和另一个骁骑将军也紧跟其后换了马靴,那几年不夸张的说,整个凉州军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的。 那时陈瑜的兄长陈瑾已经是凉州将军了,从朝廷要来的军饷一分不少的都拨给军营了,许长安身先士卒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全然不搞特殊待遇,这才上下一心整治军备,几年的时间完成了大换血。 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征北大军中的凉州士兵军容整肃,战力强悍,在战斗中的大放异彩,尤其是前锋营的功劳任谁都无法抹去。 在正式决战的这日,大军的火炮营率先开炮,几轮炮击之后,对方的阵型已经大乱。 擂鼓声响起,许长安带着前锋营率先冲过去,又有左右两营,从侧方包抄策应,三路互成犄角,大军殿后,所向披靡势必要拿下这一役。 此战的战术是许长安参与制定的,哪怕是隔了百年的时间,三三制战术的震撼力依旧无与伦比。 前锋营突击,撕开对方的阵地,左右两翼穿插配合,协同推进,交替掩护。 在这个战术下,士兵的伤亡大大减少,且更灵活机动,尤其是在骑兵冲锋过后,进入到白刃肉搏战之时,更显优势。这种战术用在当下,在没有火枪对冲的冷兵器战场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种战术需要极高的战术素养,适用于大规模兵团作战,凉州军一战成名,许长安更是名噪一时。 毕其功于一役,在强大的军队和优秀的战术下,中军一路呈摧枯拉朽之势,顺利捣毁了敌人的老巢,查丹台吉当场被诛杀,漠北各大贵族都成了阶下囚,哪怕是有漏网之鱼逃窜到更北之地,也不会再形成什么气候了。 许长安带回了无数的俘虏和金银财宝,还有早年间不断被掳走当成奴隶的老百姓。 但她的很多同袍却留在了那里,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莫过如是。 回到中军帐之后,许长安先安顿好受伤的士兵,又让人统计了伤亡人数,尤其是战死之人的情况,再见过另外两路的主帅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陈瑜躺在她的帐内,浑身缠满了纱布,有些高热,可精神看起来却很好。 大战之时,前锋营冲杀得速度很猛,等到层层推进至漠北王庭所在时,已经呈各自为战的态势,每个士兵心中都装满了建功立业的迫切,许长安当时也无暇顾及其他。 等到胜负已定,战事稍平之后,才有人来报陈瑜所带的人马,至今还未到预定的地点汇合。许长安当即点好兵马,出发前去接应。 循着战前规划好的进攻路线,许长安在漠北王庭的东南方六十公里处见到了正在鏖战的凉州军。 许长安他们到的时候,正看到扛纛者被打落马下,凉州军的大旗斜插在地上。 她一马当前,飞掠过去,弯腰抽出地上的旗帜,振臂一呼,带着前锋营冲杀进去。 被围困的凉州军已经苦战许久,死伤惨重,被从王庭里逃亡的漠北部落渐渐包围,这些人知道王庭被毁,首领已伏诛,也不想着赶紧逃窜,反而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来围攻他们。 千余人的队伍只剩下数百人,眼看着敌人就要围上来了,凉州军的士兵也是各个都存了死志,战意更盛。 就在众人以为将要埋骨于此时,却看到远处烟尘四起,数千骑兵奔腾而来,最前方的一骑,马上之人擎着大纛,如一道迅猛的闪电,直直劈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里还在苦战的凉州军,正在奋力和敌人砍杀,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呼:“是许将军!许将军来啦!许将军来救我们了!” 许长安一马当先,从外围打杀进去,她战力强悍,下手稳准狠,所行之处长枪一甩就能打死一个,跟在她后面的前锋营士兵也都是喊声震天地一路冲锋。 许是缠斗的时间长了,许是被这种不要命的冲锋方式镇住了,外围的敌人很快就被砍得七零八落,几个呼吸间,许长安就冲了进去,看到了被困其中的陈瑜,也看到了被他护在身后的秦王。 许长安长枪一刺,串倒了他身前的敌兵,又弯腰抄起地上的陌刀,砍翻了围过来的人,拔出插在敌人身上的长枪,横刀立马护在他们的前方。 许长安带的骑兵是有备而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群残兵败将消灭殆尽,这时才有副将激动大喊到:“将军!是图珲部的首领!”图珲部的首领,就是引起叛乱的查丹台吉第三子,也是他们部落钦定的下一个首领。 看着战场清扫完毕,被围困的伤员都得到了救助,许长安才驱马回身,看向陈瑜和秦王,心中对他们为何遇上了这些溃兵也有猜测。 陈瑜受伤不轻,早已无力支撑,直到这时心里的那股劲儿才松了,慢慢滑落在地,他仰头看着许长安,眼睛灿若星辰,“你又救了我的命,看来老天是非要我报答你不可了。” “许将军,让我来做你的面首,可好?” 第27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7 许长安带着他们一行人回到中军大营后,就先行陪着秦王去御前答话,而陈瑜被送到了医帐,给他医治的是老熟人,白老头在包扎好后,就让人把他直接抬到了许长安的帐内。 他的药童早就能够单独给伤兵治疗了,却还是一副苦瓜脸的模样,看到后就对他说:“师傅,这样好吗?许将军不会打上门来吧?咱们可先说好了,我能替你挨骂,可替不了挨打啊。” 白老头没好气的翻了他几个大白眼,手里碾着药材,嘴里的话也不停:“你懂什么!我这是见不得人受苦,再说了,那也是为了让陈将军伤好得更快些,一边去!” 白老头想的没错,陈瑜的伤势恢复的很快,可他还是悠哉的躺在许长安帐内,每日都有说不完的话。 陈瑾来看望陈瑜,笑着打趣他守得云开见月明,陈瑜笑着不说话,其实他心里都清楚,明月从一开始,就没有落在沟渠之内。 许长安的耳朵那么灵敏,一定早就听到了他跑进院子的动静,却还是让美人为她打扇,要不是说故意的他才不信。 她的无奈和坚持,理想和信念,在这漫长的苦寒日子,和艰辛的军营生活中,陈瑜都已渐渐明了。 圣上亲征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可有些事情还是要在回去前处理好。 凉州军前锋营的进攻路线是定好的,秦王为何没有跟着中军殿后,而是出现在了战场了,是因为他好大喜功,还是有什么别的内情。 当日许长安前去驰援后,同秦王一起到御前,秦王也只说是他接到了谕令,让他跟随前锋营一起出发。 秦王的确拿出了谕令,可等到圣上派人去寻传令的内侍时,那人早就自尽了,圣上压住了怒火,着内卫私下严加调查,务必要在回朝前找出始作俑者。 出了大帐后,许长安拱手行礼就要离开,却被秦王出声喊住了。 秦王端详着眼前的人,想到的是出征之前母后同他说的话,让在他见到许长安后,替她问候一句,就说故人盼望许将军一切都平安顺遂。 许长安听后,神情讶异,良久后才道:“有劳皇后娘娘挂念,长安一切都好,也时常盼着娘娘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很普通的对话,许长安也不怕被人传到圣上耳中。 故人许久不见,那是因为原身很小的时候,在村子里见到的那个救了溺水之人的“仙姑”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她们二人之间的缘分,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第42章 许长安心里明悟,才更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大军回程前,圣上在营地里举行了犒赏三军的晚宴,宴席上龙心大悦,厚赏了多位将领,却在看到许长安时不悦了一瞬,不轻不重的点了几句话,略过了对她的封赏。 知道许长安情况的,以为这是圣上在怪罪她女扮男装,只是功过相抵了。 不知道内情的,就猜测是同陈瑜那番语出惊人的话有关。 外界纷纷扰扰,流言蜚语满天飞,话题中心的两个人却是难得的悠闲,尤其是许长安,已经在规划回去后的行程了。 她知道圣上没有厚赏于她,和陈瑜并无干系,帝王是不会在乎臣下小节的,要是你也能战无不胜,那你也可以和同袍相好。 之所以先训斥她,再说以观后效,其实还是为了留给秦王在登基后有对她施恩的机会,这样才能让许长安对新帝效忠。 自古以来,除了深受信重的托孤大臣外,许多君王都会将看中的臣子一路打压贬谪,去磨炼他们的心性,然后等待后继之君的提拔和赏识,就此开启一段君臣佳话。 许长安并不着急,也没有很多人预想中的失望,倒是让想看笑话的人白白期待了一场。 大军回朝之际,许长安被宣随军回京,一路上护卫在象辂左右,总能听到圣上召见大臣和内卫的谈话,也渐渐明白了陈瑜和秦王当时被围困的来龙去脉。 随军出征的魏王不忿自己作为兄长,以后要仰人鼻息,就串通了御前的内侍,将秦王坑骗到前线,大战之际,就算死在了前线,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魏王被单独关在一辆青篷马车上,四周有御前侍卫看守,每日只给一碗稀粥,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视。 别人怎么看,有没有同情魏王不知道,许长安内心毫无波澜,魏王起了夺嫡之心,就应该做好了失败后的心理准备,沦落至此怨不得旁人。 可秦王又是单纯的善与之辈吗?未必。 他作为圣上最小的儿子,得到的宠爱和受到的暗箭应该是不相上下的,单凭皇后娘娘自己,怕也保不了他的万全,秦王的心机和能力,远不止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最重要的是,圣上当真是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吗?要知道魏王串通的是御前的内侍,他又凭什么能让一个挤到御前侍奉的人,背叛圣上,跟着他这个非嫡非长的皇子,去害备受宠爱的皇后之子,人家内侍是傻子吗?很难不让人猜想,这是圣上为秦王设下的最后一道考校,活下来他就是太子了。 向来天家无亲情,胜利者的道路也布满了斑斑血迹。 第28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8 时隔七年,许长安又一次来到了京城。 不同于上一次的前路茫茫,现在的她总算是能好好欣赏京城的风光了。 她勒着疾风的缰绳,缓步跟在队伍中,最前方是坚持要骑马进城的圣上,而后是众皇子和大将统帅们,许长安和陈瑜都紧随其后。 圣上亲征,大获全胜,俘虏们都一车一车的拉回来了,京城的百姓都在道路两旁看这难得一见的盛景。许长安还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大年和于秋果,许大年笑得见眉不见眼,于秋果也是一个劲儿的抹着眼泪。 皇后亲迎至城门口处,同圣上携手登上御辇,慰问了跟随的士兵将军后,又一起参加了庆功的大宴,席间也是和众人交谈甚欢,关心各位将军的身体。 许长安第一次见到她,才觉得倾国倾城的盛世容颜有了具象化的模样,看来秦王还是沾了母亲优秀基因的光,长得比圣上要好看。 就在许长安胡想的时候,上首的皇后柔声道:“许将军,本宫一定要敬将军三杯酒。这第一杯,是敬许将军谋略过人,领兵有方,且为国为民大公无私。” 许长安连忙起身行礼:“职责所在,不敢当娘娘谬赞。” 皇后饮完一杯酒后,又端起了第二杯:“这第二杯,要敬许将军战场杀敌,勇猛非凡,于危急中救下了秦王的性命。” 不等许长安再次行礼,她就端起宫人给倒好的第三杯酒,眼中含泪道:“这最后一杯,是一个母亲的心意,敬许将军救了我的孩子。” 许长安终是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皇后的一席话说完后,殿内就有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圣上的表情,哪知道圣上却很欣慰地看着皇后,语气温柔道:“梓潼所念,和朕一样。” 随后就宣告要立秦王为太子,命礼部加紧筹办册封礼。又任命了许长安暂领禁军卫统领一职,协同亲卫军一起负责宫防事务。一时间许长安的身边,又围满了前来恭贺的人。 夜半时分,酒宴方散,圣上和皇后先回了后宫,众人才三两结伴出宫。许长安走到宫门口时,似是心有所感,回头看向内宫的方向。 圣上看着站在宫殿门口,遥望宫门的皇后,说:“站在宫门口做什么?夜里凉,别冻坏了身子。” 皇后充耳不闻,良久后才进到殿内,看也不看坐在红漆描金六角宝座上的人,径直走到罗汉榻坐下,又摆手让内侍宫人全都退下后,才淡淡地说:“你觉得冷,是因为你老了,我倒觉得现下正好。” 抬头看了一眼愠怒的圣上,又笑着说:“生老病死本来就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啊,你不会是真的认为自己能万万岁吧。” 圣上老眼昏花,却依旧不服老,他觉得自己是天子,天子就是得到上天厚爱,被万民称颂“万岁万万岁”的人,他怎么会生老病死呢?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笑他痴心妄想,说着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他疾言厉色道:“你疯了吗?你以为朕封了你的儿子当太子,你就稳操胜券了?只要朕一句话,就能废了你们两个,信不信!” 皇后娘娘还是那副嘲讽的表情:“啊,没关系,你当然可以废掉他,可如今你敢保证再次废掉一个太子后,从朝堂到天下,依旧不会发生动荡吗?” 圣上神情阴暗,明白她说的意思,就是因为明白,才更觉愤怒。事已至此,他不是不能再废掉一个太子,而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培养出下一个继承人了。他虽然忌惮过这母子俩,但对秦王的培养和希冀是不作假的,甚至为了巩固他的太子之位,下狠手打压了序齿靠前的几个亲王,为他的继位扫除隐患。 最重要的是,他努力抑制住喉咙里的腥甜,手指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咳出来,时不待人,他的确是老了。 瞧着他的面色,皇后又冲他嫣然一笑,一如二十年前他初次见到她时的那样灵动活泼,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你本也没打算废掉太子的,要不然为何会等不及要我的命呢。” 圣上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寒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皇后不语,紧紧盯着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这个让自己悲欢喜怒了二十年的人,只觉得弹指间,过往的恩爱与恨意全都消散如云烟了。 圣上不爱她吗?是爱的,初入宫就是椒房之宠,在她生下十九皇子后,宫里再无其他皇子诞生,由此可见她和圣上是真的过了那么多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 她的儿子十九皇子,还未及冠就被封为王爷,封号还是很容易让人产生遐想的秦王。而她自己,也从敏妃一步步登上了后位,是能在史书里与帝王一起被提及的。 他们二人,生同衾死同穴,并且之后每一任君王都会流着他们的血脉,祖宗家庙中,她也会香火不断,被后继之君们跪拜。 可在爱她之余,圣上更爱权力,也更爱这万里江山。 外患已平,他要处理的就是内忧了。当知道晚上的大宴后,圣上还要来她宫里一起用膳时,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再看到明日的朝阳了。 所以她才会突然去城门口迎驾,然后顺理成章的参加庆功宴,见一见想见的人,说一说迟到了许久的话。 此刻她在想的是,这一次我终于看到我的孩子长大成人了,他不仅流淌着我的血脉,还会延续着我的意志。我也终于让明珠蒙尘,含冤而死的少年将军绽放了本属于她的光芒,保家卫国,驰骋疆场。我来过这里,留下了痕迹,看到了改变,就足够了。 她的声音清冷,很认真地说:“我的名字是华明,不是敏儿。” 她曾见过人间的风和景明,成长在光芒万丈的新时代,这个人给她的所有荣光,都逃不出这四四方方的牢笼,更何况这道光与她自己成长的地方相比,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是这些,她现在已经不想说给他听了。 她端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的饮食中长年累月地被掺入了秘药,平日里与正常人无异,诊脉时也看不出端倪,只有饮下太平松针酒才会发作,见血封喉,没有任何救治的机会。 圣上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就那样决绝的喝下了酒,眼泪簌簌而下,嘴唇颤抖着,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月落日出,大殿里的烛火都已经熄灭了,内侍都在殿外等着,谁也不敢去敲门。 第43章 一片寂静之中,远处传来急速的奔跑声,太子踉踉跄跄地闯了进去,手脚并用爬到了皇后的身边。 他抬头看着瘫坐在上首的父亲,再看着倒在榻上的母亲,双眼紧闭,如果不是嘴边的血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依旧容色如光,艳绝天下。 他背起皇后,喃喃道:“母后,这里凉,儿子这就带你回去。” 宝椅上的帝王,注视着太子蹒跚的脚步,和皇后垂落的双臂,一言不发。 皇后崩逝,圣上痛心不已,辍朝七日,亲自为皇后写下悼词,又令太子和礼部有司主持葬礼,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葬入皇陵。 许长安带着一队禁军,在宫门口负责查验宗亲命妇们的腰牌,又加强了对宫内的巡防和守卫,力求做到一只苍蝇也不能跟着混进来。 皇后的葬礼极其煊赫,圣上几次泪洒灵堂,极尽哀思,太子也是悲痛欲绝,然而死后的哀荣再如何盛大,也掩盖不了皇后猝然崩逝下带来的改变。 大军凯旋时,皇后还亲自去往城门口迎接圣驾,抚恤将士,当时的风采还留在百姓的谈论中,结果转天人就没了,不仅是民间议论纷纷,朝堂上也是心思浮动。 只可惜,还没等有心之人跳出来生事,圣上就栽倒在了出殡的梓宫前,昏迷不醒。 第29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9 圣上倒下后,坚持了几日,还是龙驭宾天了。 死前到底是挣扎着醒了过来,当着宗室勋贵和重臣的面,亲口将皇位传给了太子。 在他昏迷不醒的这几日,许长安一直戍守内宫,又在传位圣旨下达后,领新帝命令带领京畿大营负责京城防卫,力保新帝登基前后的京城太平。 先帝的丧事完毕后,新帝的登基大典也顺利完成。等到大朝会时,许长安就知道闹事之人的打算了,因为有人开始攻击许长安不能担任武将之职,以及对先皇后颁布的几道指令也有了微词。 对此许长安的想法很简单,你们自诩读了圣贤书,满口的祖宗之法和道统,那我就用你们的矛,去攻你们的盾。 “你说我不能胜任护卫京畿的重任,大胆!本将军可是先帝当日亲自定下的禁卫军首领,你是想让圣上做个不孝子吗?” “下令严禁缠足,严查贞节牌坊都是慧慈太后在世时颁布的懿旨,你是想让圣上做个不孝子吗?” 那官员被许长安骂到脸上,愤愤不平,但又不敢说让新帝当不孝子,只好小声嘀咕“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然后就被许长安当场痛打,竖着走进的大殿,横着被抬了出去。 许长安被勒令回家反省,暂时卸下职务,以观后效。 在许长安当上骁骑将军后,她就把许大年和于秋果送到了京城,西北冬日里苦寒,许大年的身体也渐渐不太好了,正好趁机会让他们回京养着,以免许长安上战场后还要挂念俩人。 在京城给俩人置办了宅院,许大年无聊时经常去戏楼里,一坐就是一天。漠北大捷后,先帝曾令刑部复核许大年的案子,确认是受到牵连之后,就给赦免了,因为事涉早年的废太子一案,所以知情人都没有宣扬什么。 今日是新帝即位后的大朝会,许大年专门在家等着她回来,一见到人就问:“怎么样,上朝还顺利吗?” 许长安淡定道:“哦,第一次上朝嘛,很好啊,文武百官们也都很和蔼,我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许大年听完后,放心地出门去听戏了。等他到了常去的戏楼,坐到老位置后,就看到周围人迅速闪空了,他皱着眉头正要问小二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他的看戏搭子躲在柱子后面招手。 许大年过去后,就听这人说了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都已经传遍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长安说的打成一片,是个动作啊。许大年恨恨地说:“这群老不死的,就是看着我们长安年轻,脸皮薄,就欺负她,打得好!”随后又往楼下跑,说要去买两只肥鸡,回家炖汤给长安补一补。 圣上即位第三年,许长安被封镇北将军,驻守朔方,又被加封为太子太保,赐一等忠勇公的爵位。 圣上告诉她:“母后说,只要是将军戍守朔方,哪怕孤悬在外,也不会有拥兵自重之忧,封疆裂土之患。” 许长安眉目凌厉,心怀激荡,掷地有声道:“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任用许长安,朝廷里不是没有反对之声,但有了上次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教训后,很少有人在明面上用性别来攻击她了。取而代之的是说她骄奢淫逸,恃功自傲,贪图享受,且经常以将在外有所不受的理由,对兵部的榷查和调令置若罔闻,这口水官司又一次打到了御前。 许长安被召回京,站在朝堂之上,看着御史慷慨激昂地指责她。 说她骄奢淫逸,许长安点头承认,反问对方:“我花的钱都是圣上赏赐的,之所以日子过得富裕,吃得好了些,那是因为我家里人口简单,不像大人你,后院四个小妾,外面还有两个外室,御史的俸禄也简薄了些,所以见不得别人穿金戴银的。” 御史面色惨白,径直跪下,颤抖着求圣上做主。 圣上表示不想管,让御史大夫去管吧。 又有兵部侍郎站出来,列举她在军中一人独大,不配合兵部派去的官员监管,许长安也承认了。 只不过,她仔细盯着这个侍郎看了几眼后,才道:“令郎要是像大人这般,也就不会在军中寻衅滋事了,整日里指责谩骂士兵,还私自扣押饷银,挪作他用。这次我把他也带来了,大人若是有疑问,那就等到刑部审案结束后再来找我吧。” 接连打趴下两个后,许长安又环视殿上众人,笑着问:“可还有大人对本将军有质疑的地方,咱们也在圣上和诸位同僚的面前辩一辩,省的日后总要找些借口把我召回来,毕竟朔方军务繁忙,镇边兹事体大,比不得各位大人们在这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 许长安一通嘎嘎乱杀,散朝后除了几个素来亲近的官员和勋贵前来和她寒暄外,其余人都避而不及,离她远远的,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那个兵部侍郎被同僚扯着走的时候,还暗戳戳地威胁她,要参她拥兵自重,心思不纯。同僚一听这话,也不跟他并排而行了,心想这个人简直就是脑子有坑,要不是妻族厉害,就这脑子怎么能轮的着他做侍郎。 许长安听完后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敢说,哪怕这些人跑到圣上面前说她有谋逆之心,圣上都得先打他们一顿。 把柄给到对方,你才能成为对方的心腹。 当初圣上依仗许长安护卫京畿,替他揪出真正心怀不轨的人,现在又怎么会自掘墙角,没了许长安,难道要靠这些人的嘴皮子去护卫他的安全吗? 至于宠信,他付出的只是一些金银财宝,和一个等许长安离世后就会收回的爵位而已,可换回来的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的武将重臣啊。 在京城时,可护他万无一失,外放至封疆大吏,又不用担心她会拥兵自重。换位思考,你有这样的下属,你会因为她有个相好的,曾扬言自己爱美色,就严加惩治吗?笑话,要不是顾及着陈瑜,他都恨不得给许长安三年换一个。 但同样的,圣上也在默许这些人对许长安的攻讦,因为只有这样,许长安才能永远站在他的身后,寻求庇护和支持。 可以说这些蹦达的人,都是君臣二人产生羁绊的诱因,也是他们关系日益牢固的维系。 当你端着满满一杯水时,就会各种小心翼翼保持平稳,不让水洒出来,瞻前顾后一步一蹭的走着,可如果你举着的是空杯子,那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跑起来了。 许长安现在就是拿着空杯子前行的人,和累世公卿,几朝勋贵们比起来,那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许长安站在那里,一身常服,想要表达的意思一目了然。 权力靠的是实力,而不是性别。 哪怕她种下的只是一丝丝微小的火苗,也有在未来成为燎原之火的潜力。 第1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 “嘿!” 长安一睁眼,发觉自己是蹲在田边的,面前都是黄瓜豆角和空心菜,还没等她站起来呢,就察觉到背后有人,于是直接往旁边一闪,用手撑地利索地站了起来。 回身一看果然是有人想从背后推她,俩手都伸出来了,瞧她躲过去了就是一愣。 长安见状直接抬脚就把他踹进了前面的垄沟里,现在正是浇地的季节,垄沟里的井水也到了大人的小腿肚子处,那孩子不防备一直乖乖受欺负的人怎么敢还手的,就那么栽倒在沟里没有起身。 长安又从旁边的豆角架子上抽出一根藤蔓,使劲儿朝人抽去,这种藤蔓平日里光着胳膊挨过去都会刺挠,直接抽到身上更是生疼。等把他抽的吱哇乱叫后,就见从自留地那头跑过来一个人影,一边跑一边喊:“小妮!小妮!” 第44章 长安心里猜测莫不是来找她的,就放下了手里的藤蔓,沟里的人这才赶紧起身往外跑,正好和过来的女孩跑了个对脸,就见那女孩也是一副要打他的样子,吓得他抱着脑袋窝着腰就溜边跑了。 人跑到跟前,长安脑子里的记忆也对上号了,跑来的这个女孩叫于长宁,也是长安这一世的姐姐。 于长宁看着妹妹呆立在田垄边,就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铁锹,把垄沟里堵着的泥土挖开,直接填住了流向家里自留地的口子,又取下了挂在旁边电线杆子上的小本,记下了改道的时间,然后插好油笔再把本子挂回去。 长安低下头看着垄沟,这一条垄沟南北走向,应该是水从井道里过来后,沿着各家的自留地浇灌,每家每户的菜地里都留着口子,前一家浇完水后,直接把垄沟朝向自己地里的口子堵住,井水就直接流向下一家的菜地了,大家都估摸着排到的时间然后来地里改水。 看来原身是来地里看水了,结果就遇到了跟着来找事的堂兄。 于长宁做完这些事情后,才把铁锹扛到肩膀上,回头示意妹妹跟上。长安就跟在她后面,踩着垄沟往外走。等她们走出自留地后,迎面遇上一个婶子,于长宁就说:“姑姑快去吧,水我都改好了。” 那婶子也瞅着她俩笑着说:“要不说还是你妈命好,这俩闺女都能帮着干活了。” 于长宁比她更会说:“婶子也命好,你看小峰叔多听你的话啊,村里谁不说婶子日子过得最好了。” 甭管大家说的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吧,反正能让人听了心里高兴。 自留地就挨着村子,在村子的南边,一溜的巷子口,直接从最大的巷子进去,路西的第三家就到了。 长安走在路上也四处打量着,这个村子看起来挺小的,但特别整齐,两户一组墙挨着墙,都是坐北朝南的格局,大门有朝南开的,也有面朝东的。然后每组之间都有小巷子,她从自留地进村后,顺着巷子都能看到村子那一头的果园。 于家的房子是这组靠东的那户,所以大门也就开在了东边,北屋是正房,后面就是村里的主干道。说是主干道,其实整个村子就两条大路,东西和南北方向各一条,把村子分成了四块。 于长宁推开大门,把铁锹靠到了照壁旁,回头就说长安:“把门从里面插好,省的家里再丢东西了。” 长安听话把门插上后,走到院子里抬头环视四周,其实就是个现代的普通农村小院,靠着大门的东边是厨房,还有一个小卧室,从窗户往里瞧能看到一个大的铁架子床。北屋是正房,中间一个客厅,两边都是卧室。南面也有屋子,可那屋子是朝外单独开了门的,站在院子里看到的就是一面墙,西边的屋子就是家里放粮食和菜的地方了。 小院子不大,铺着石砖,她看到院子里还放着剁了一半的的莙荙菜,可是却没看到鸡,那鸡圈应该就是在门外了。 长安站在那里,心里疑惑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原身的记忆里,除了父母和姐姐外,其余人都是模糊的不重要的。 也是从于长宁的话里,她知道了刚才从背后推她的那个孩子,也不是别人,是她们大伯家的孩子,长的又高又壮的,整日里过来找事。 于长宁蹲在院子的水龙头旁,直接从盆子里捞出个西瓜切开,把其中的一半连带勺子塞到长安手里,自己也拿勺子挖着另一半吃。 “下次志勇再来找事,你就直接打回去,要是不敢打也不敢骂,你总会跑吧,别傻愣愣的站在那儿等着被欺负。你也别怕大娘来家里骂人,到时候让咱妈骂回去就行了。” 长安一边吃西瓜,一边点头说知道了。 于长宁看得稀奇,瞅了她好几眼才说:“开窍了啊,行吧,长记性了就好。” 俩人正挖着西瓜,就听到大门被拍得震天响,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外面喊:“小妮!你给我出来,是不是你打的志勇,快开门!” 接着应该就是和出来看热闹的邻里诉苦:“你们看看啊,这给志勇打得,胳膊上都是一道一道的!这得多狠的心才能把自己亲戚打成这样啊。” 于长宁把西瓜往地上一放,大踏步走过去打开门就问:“大娘,我跟小妮才从地里浇水回来,你啥时候看到小妮打他了啊?谁看见了啊?” 对面的女人还要嚷些什么,突然就闭上了嘴,紧紧拽着刚才那个想推长安的孩子,旁边围着的邻里也都是吓住了的样子。 于长宁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一看,长安提着院里那把剁菜的刀走了出来,盯着来找事的母子俩说:“不是我打的他,但你要是再来找事,再让你儿子欺负我,我就能砍死你俩。” 说着就抬手把刀扔了出去,就从那俩人眼前飞过,直直插进了对面的墙里。 于家东边的邻居,还没有翻盖院子,家里还是土坯墙,饶是没有水泥墙那么硬挺,可这一把刀飞插进去,也是把大家都吓得不轻。 于长宁三步跨做两步过去一把搂住长安,把她往下压,又冲外面喊道:“快去把我妈叫回来啊,小妮被我大娘吓得惊着了!谁去把我妈喊回来啊!” 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有所消减,长安也就顺势躺在了姐姐的怀里,两眼一闭,不管外面热闹成啥样了。 (写在文后的一点话,因为超字数了,作者有话说写不下了,望各位海涵。) 第一次写文,写得很慢,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每一个留言和评论,我都是怀着感恩的心情去读的。 当初开始写文时候其实就是直接冲的,存稿只有两万多字我就开始发了,单机码字虽然有一点点辛苦,但每天看着增长的阅读人数,哪怕最开始只有个位数,我也开心极了,再次感恩每一个相遇的读者。 我不敢说什么“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因为我觉得自己只是在写一个故事,远没资格说自己是表达者,把这个故事写好,写认真,是我最大的诚意。 题目和故事的联系,大家也能够猜到了,其实就是在主角的故事中,不被提及的形形色色的普通人的生活,也许曾和原本故事中的主角擦肩而过,也许曾被他们提及过一两句,但都无足轻重。 可我不会去写真世子如何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假世子又怎么让众人后悔,或者是穿到红楼后,如何去拯救主角们。我的着笔之处,都是在这些不起眼的,没有被提及过的人物身上,那些都是故事展开的大背景,只是设定的背景而已。 写文比较生涩,情节也会有瑕疵,希望大家都能有开心的阅读体验。合则来,不合则去,相遇一场,有缘我们下一本书还会再见。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2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2 迷迷糊糊中,长安感觉自己被抬到了屋里,没过一会儿就有双粗糙的手,一直在摸着她的额头,再然后就听到有人在念叨什么,还有筷子敲碗的声音在头顶环绕。 从听到门外女人的喊叫之后,就一直萦绕着压在胸口的那股郁结之气,在此时终于消散了,长安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她身边的女人,轻声道:“妈,你回来了?” 赵金英听到长安的声音后,就赶紧把手里端着的一碗小米放到了旁边,又用手背摸着她的额头说:“没有发烧吧?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长安摇了摇头:“没感觉身上冷,不烧,现在也不难受了。” 说完后又抬起头往外看,赵金英把她摁躺回去,“别找了,我让你姐去大队给你爸打电话了。” “那我爸能回来吗?这还没到轮休的时候吧?” 赵金英无所谓道:“嗯,按说还要等几天,不过你爸和别人换个班也就行了。” 长安这才问:“是我给家里惹事儿了吗?” “没有,”赵金英拿着大蒲扇给她赶蚊子,“我还得夸我闺女厉害呢,等下次再有来找事的,你就算把刀扔她身上也不用怕啊。” 正说着话呢,就听到门外一阵跑步声,推门进来的果然是于长宁,一进屋子就看到长安在床上扭着头瞧她,顿时笑着窜到了床边:“你醒啦!还有哪儿难受吗?” 不等长安回答,她又挤着赵金英坐到了床边,两眼放光地说:“你下午那招可太牛了,你是没看见,志勇吓得都尿裤子了,大娘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直接扯着他就溜了。” “好了,不要吵吵了,让你妹先睡会儿,我去做饭。”赵金英拍了于长宁一下,就去厨房做饭了。 于长宁干脆脱了鞋,爬上床和长安并排躺着,一会儿嘻嘻嘻的,一会儿又支着脑袋看她,闹腾得长安也没办法睡,干脆就问:“就这么高兴呢?” 于长宁把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屋顶感慨道:“可不,下午真是解气啊。看来还真就是那句话,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长安想了想,又问她:“你去打电话找到爸了吗?” 第45章 “没有,他不在宿舍,不过我给门岗留话了,就说家里有事,让他赶紧回来一趟。” 于大海是个矿工,是当兵复员回来分配到矿区的,干的是井下的活儿,但也不是挖煤的,是在井下看设备管调度的,因为离家太远,所以经常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姐儿俩正在屋里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就听到院外进来了个老太太:“金英,你养的孩子可真好啊,四六不懂的,都敢和大人动手了。” 长安侧头看于长宁,后者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小声说:“肯定是志勇去给奶奶告状了。” 赵金英掀开厨房的纱帘走了出去,语气也是冲得很:“小妮动什么手了?那不是被她马翠兰吓得脱手了嘛,你不说看看孩子有没有事,还来替她出上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婆婆是全村第一好呢。” 被赵金英这么怼,老太太也沉得住气没发火,只说:“志勇吓得睡觉时直哭,你这个做婶婶的总该去看看吧?” 赵金英才不吃她那套:“那我们小妮还在床上躺着呢,怎么他们没人来看看啊?” 老太太很不以为意道:“那能一样啊,志勇可是......” “可是什么?”赵金英冷哼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啊,你要是再这么胡说八道的,小心有人去找领导,说咱们村妇女主任的娘是个老封建,重男轻女,指使孙子打孙女,到时候你就看,她大姑还能不能干这个妇女主任吧。” 老太太被这话给拿捏住了,一时气急了就说:“你就护着她,看你能护出来个什么吧。” 赵金英笑眯眯地说:“再怎么样也比你孙子强,上学到现在连个数都算不清。” 老太太被戳了肺管子:“她学习好有什么用?学习得再好还不是像她......” “哐当”赵金英直接把手里的盆子摔在老太太跟前,“再胡说信不信我砸你脸上。” 老太太一时讷讷,又看出来赵金英是真生气了,捡起脚边的盆子快步走了出去。 赵金英看着她的背影,切了一声。 这个插曲赵金英也没在意,隔三差五的来一回,和这种婆婆计较那她早就被气死了。 吃完饭后,于长宁领着长安去院子的南墙根儿那洗澡,现在家里有太阳能,在墙上系根绳子,搭上布帘就是洗澡的地方。 等姐俩排队洗好后,赵金英也已经收拾好了。 北屋的客厅里点上了蚊香,地上铺了一层厚被子,再铺上大凉席,就叫她们姐俩来躺着。现在白天还热着,但晚上有了凉风,打开堂屋的大门躺在那里,就觉得小风嗖嗖得很凉快,长安也是困意上头,很快就睡着了。 天亮得很早,没有窗帘遮挡的屋里也是早早就亮堂起来了,长安睡醒的时候,于长宁和赵金英都还没醒,她也就没起身。 她躺在那里,还在想昨天的事,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就算是重男轻女,好歹也是自己的孙女吧,怎么那老太太话里话外就这么不把原身当孙女看呢。 正想着呢,她就听到刺啦刺啦的动静,发财的声音紧跟着冒出来了。 长安大吃一惊:“呦,你居然还在啊,我以为你早就跑了呢。” 发财跟打了胜仗一样,雄赳赳地说:“那怎么可能呢,我们可是最好的搭档啊!” 长安回了两声呵呵。 发财像是没听出来嘲讽似的,笑嘻嘻地哄着她:“长安,长安,你别生气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个世界一直联系不上你。不过,嘿嘿,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你快看啊,这是我给你打下的江山啊!” 长安闭上眼,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小屋出现了,心情瞬间好了不少,顺着发财的话就说到:“没错,我们就是最好的搭档,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等长安给发财讲完,她刚来还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后,发财就问她:“我能做什么嘛?还是说长安你要开金手指啊?” “你都有金手指了?” 发财喏喏:“没有,就是想装一下......” 长安:“不用装了,你已经很能装了,我的屋子跟着来就够了,我也不贪心别的。” “最重要的是,这也不是什么沉浸式的大型游戏啊,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真实的。这样踏实着慢慢来的生活就很好,把日子过好,爱恨都留在当下,然后又能去过不同的生活,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要认真,不能白过每一生。” 第3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3 小村子的生活很简单,但也惬意无比。 每日早晨长安都会跟着于长宁干些家务活,打扫院子,去自留地里摘菜,然后剁碎了掺上麸子,就去喂鸡,顺道把窝里的鸡蛋都收回来。 去喂鸡的时候,长安才知道为何从院子里看到的会是一堵南墙,因为南屋是单独朝外开的门,住的就是那天来家里找事的奶奶。旁边垒了俩鸡窝,一个是赵金英的,一个是老太太的。 老太太喂鸡的时候瞅见她俩,要是没有人,直接哼的一声扭头就走了。要是有村里人经过,老太太就得说些贴心话,比如问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奶奶给做。你们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也不知道瘦了没。这人前人后两副脸的做派,不仅是于长宁,连长安都觉得这老太太的毛病真不少。 于长宁在饭桌上学老太太的时候,赵金英就不屑道:“拿手戏了,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不知事,被骗了多少次,后来才看清楚。” 于长宁就追问年轻时候的婆媳大战,被赵金英打哈哈敷衍过去了,正不依不饶呢,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长宁,小妮!” “爸爸你回来啦!”于长宁把筷子一撂就往屋外跑,吃饭时长安坐的靠里,所以等她绕过饭桌走出去时,来人都已经掀开纱帘进来了。 于大海不到四十的样子,身形高大,四方脸阔嘴大耳的,一看就是个硬朗的工人。他人长得粗犷,可对家人都很好,手里提着的东西都是给媳妇闺女买的。 给赵金英买了一件的确良的红格子短袖,又拿出了给俩闺女买的衣服,于长宁的是一身蓝白条纹套装,像是海军衫那样的短袖和短裤,给长安的是一件粉红拼接的短袖长裙子。 于大海说:“这是学的什么梅花牌的衣服样子,矿上那个卖衣裳说这是现在最时兴的衣服了,快去试试看。” 母女三人各自换上了新衣服,互相夸赞了一番,然后又夸于大海,一家人的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于大海看着长安脚上的拖鞋,一拍脑门说:“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原来是忘了给你俩买凉鞋了,我看矿上的小孩都穿那个水晶凉鞋,可好看了。” 于长宁就说下次回来一定记得买,要不然等天气凉了就穿不着了。 等于大海又掏出来两个书包后,长安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学生的事实。 于长宁今年十二岁,开学就是初中生了,长安比她小两岁,应该上五年级了,姐妹俩都是在村子里读的小学。可这么一算,长安就觉得不太对,她今年才十岁,九月份就该读五年级了,那原身是早上学了吗。 下午于大海和赵金英一起去地里干活,除了自留地外用来种菜外,村子里每人都有两亩地,是用来种粮食的。于家四口人,但于大海的户口在矿上,所以只有六亩地,但这六亩地的粮食种起来也很耗费人,撒肥料,喷除草剂和间苗就不用说了,掰玉米时才最累人。 晚上吃完饭后,赵金英就让姐妹睡在东屋的铁架子床上,说是夜里风凉了,不让睡客厅的凉席了,长安秒懂后觉得囧囧的。 躺在床上,于长宁还在算暑假剩了多少天,现在是七月中旬,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多天了,数完日子后就在那儿长吁短叹的。 长安就问:“姐,我要等读完五年级了,才能和你一样去上初中吗?可我没有十二岁怎么办,学校收吗?” 于长宁笑话她:“你笨啊,上初中又不是看年龄的,中学是都让上的。再说了,你岁数小,是你那时候不在家待着,天天搬个小板凳坐我教室后面,咱妈去找了校长,才让你早上学了一年,又不是落下没读。” 长安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后,又想到现在居然没有暑假作业,心里乐了一会儿。 村里的孩子上学,都是先上一年的育红班,再读五年小学,然后就升初中了。从赵金英和于长宁平日里的聊天,长安了解到,虽然有学生上完初中后就会去打工,但大部分孩子还是会去读中专和高中的。 可要是看升学率,那就不太乐观了。就拿于长宁要去读的区中学来讲,一个年级才二百来个学生,最后能考出去二十个高中生就很了不得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再留一级,上个初四,然后才能考到市里的高中。 前两天赵金英还在说谁家的孩子复习了一年也没考上市二中,非得再复习一年,家里大人不同意,整天吵吵闹闹的。 长安就在心里想,虽然是在村子里,但大家还是一如既往的重视教育,只是教育资源不太好。 第46章 于大海这次休班,能在家里待四天的时间,除了下地干农活之外,就是带着俩闺女去赶大集,大包小包的回来,在村口还遇到了于志勇,那孩子瞧见于大海提着这么多东西,远远地就喊:“二叔,这都是给我买的吗?有小汽车没?” 于长宁呸了他一口:“想要啥找你爸啊去!” 于志勇就冲她做鬼脸说:“奶奶说了,你们家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那我现在要个小汽车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于大海的脸就黑得不能看了,把手里的东西都倒腾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提着于志勇的脖领,一路拽着他踹开了于大河的家门。 于长宁没跟着去,直接往家里跑去,应该是去喊赵金英了。 长安跟了进去,就站在角落里,一直盯着于志勇,等他扭头看过来时,就用手做了个刀劈的动作,吓得他一哆嗦,然后就嚎啕大哭起来。 于大河两口子听到有人踹门时,就从屋里出来了,再看到自家孩子在那撕心裂肺的哭,就跑过来想把于志勇拉过去。 于大海提溜着人,看着对面名义上的哥哥说:“你要是不记得疼,那我就打掉你儿子的牙,看你长不长记性,记不记得住我说过的话。” 于大河看着人高马大的弟弟,感觉又回到了自己被打成狗的那晚,一时瑟缩着没敢说话。 这时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老太太扶着门大喘气说:“你这么大额的本事,那你干脆也把我的牙打掉好了,到时候我可要去矿上找领导问问,你这样的还能当工人?” 第4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4 于大海把手里的于志勇丢在一旁,回身看向门口的老太太,问:“那你能找到路吗?用我带着你去吗?” 老太太心疼地扶起了于志勇,拍着自己的大腿嚎:“你这个丧良心的呦,这是看着你爹走了,就这么对我啊,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于大海懒得听她老调重弹,拉着长安抬脚就走,长安回头看着老太太在那儿唱念做打的,心里有了个猜测。 等走到家门口,就遇到了赵金英和于长宁,这俩人正急匆匆地往外走,看到父女俩回来后,于长宁就问:“小妮,没事儿吧。” 长安摇头说没事,也没提老太太过去后骂的那些话。 赵金英刚才正准备做晚饭呢,就听大闺女来喊她了,现在听到没什么事了,才又回院子里择菜了,于长宁拉着长安回屋里去分从大集上买的东西。 长安坐在客厅地上的凉席上,看着于长宁兴致勃勃地分东西,就问:“姐,奶奶为什么不喜欢咱们啊?就是因为咱们是孙女吗?” 于长宁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嫌弃:“不知道,反正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于志勇,以前还偷拿你的奶粉给他喝,那奶粉还是咱爸托人给买的,一罐要三块钱呢。” 长安算了算时间,那可是十年前的三块钱啊,那时候一分钱能买一盒火柴,三块钱可是笔很大的开销了。 于长宁又小小声吐槽说:“咱妈去找她要,结果他们还不承认,后来还是大娘自己说漏嘴了。你不知道,你小时候,也就三四岁大吧,村里来人卖面包,大家都是买一块尝尝,就这老太太买一大包,结果都给了于志勇,还分给大姑家两个表姐一小包,当时可把咱妈气坏了。” 长安直皱眉,看着蹲在院子里和赵金英一起择菜的于大海,又问:“那咱爸就没说什么?” “能怎么说?爷爷那时候还在,都不向着咱爸,后来爷爷不在了,他们才收敛了些。”于长宁说着就叹了口气。 晚上吃完饭后,于长宁的同学来找她出去玩跳大绳,长安不愿意出去,就躺在赵金英他们的床上看电视,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赵金英收拾完碗筷,进屋一看长安睡了,顺手扯了沙发扶手上的毛巾,搭在了她肚子上。于大海洗完澡也进来了,看到后就说:“这么早就睡了?看来还是走着去赶集累着了,我把她抱东屋去吧。” 赵金英挥了挥手:“等会儿吧,一会儿长宁回来了,再把她抱过去。” 于大海这才擦干头发,坐到沙发上,看着赵金英用扇子给长安赶蚊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更多的却是想哭。他憋了憋眼泪,说:“我月初给你打电话说的那件事,真的不再想想吗?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几年后了。” 赵金英现在脑子有些乱乱的,没了之前做决定时的痛快,她低头看着长安,轻声说:“我也知道搬到矿上好,咱们一家子能守在一起,可是买那个房子就要不少钱,我也没有工作,到时候去了,就连吃个菜都要花钱买。俩孩子都大了,以后上高中、考大学都得要钱呢。” 于大海工作的矿区,要买设备扩大生产,可现在冶金和炼钢才是政府的金娃娃,领导从上面要来的钱不富裕,于是就出了个政策。 只要是矿区的正式工人,无论是双职工,还是单职工,都可以报名买单位自己盖的楼房,然后把家人的户口也迁到矿上,就有了城市户口。 这个时候还没有大规模的城市化拆迁,大家还是愿意把农业户口换成城市户口的,尤其是各个单位还能光明正大的招子弟工的时候。 这政策一出,于大海就动心了,都等不到休假回家就给赵金英打电话细说过,可那时候赵金英直接拒绝了,他本想着等月底回来后再好好劝劝,结果前两天刚上井,就听值班室的门岗说家里打电话了。 他回来后,看着家里的事情,更坚定了搬走的心思:“就是因为她俩都大了,我才觉得更应该搬过去。” “你看现在村里的小学都没了,小妮再上五年级就要去南陈村,长宁也是,从咱家骑车去中学,得二十多分钟呢,路上还有好几个大路口。搬过去的话,那学校就在家属楼后面,你站在阳台上都能看到他们在操场上跑。” “还有就是,那学校的老师都是师范生,而且学校的学生都是工人的孩子,一说谁家的大人都认识,肯定不会出现欺负孩子的事情。” 这话才是真的戳中了赵金英的心,她也知道矿上的学校肯定比村里好,甚至初中也会好些。 这个村子本来就是因为建水库才从山上搬下来的,整个村子才一百多户,现在不让生那么多孩子了,所以小学每个年级就二十几个人,到长安这一批,总共才十几个学生。 一个小学五个年级,只有三个老师,还都是代课的,两个年级用一个教室,老师先给低年级的讲课,讲二十分钟后留作业让他们写,然后再用另一头的黑板,给高年级的讲课,这样的两个年级待在一个教室里,总是会出现孩子打架的事情。 而且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大队的空置房子,冬天教室里就用煤炉子取暖,孩子们都是一边跺脚一边听课,每年冬天俩闺女都会冻手。 再加上又刚出了政策,学校不让用代课老师了,像他们村里学生很少的这种情况,就直接合并到了旁边的村子,孩子们以后都得走二十分钟的路程去隔壁村上小学了。 长安躺在床上,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悄悄摸了摸手背的印记,那都是冻疮好了后留下的。 她其实很认同于大海的想法,人挪活,树挪死,窝在村里也不会挣到什么钱。 可如果到了矿区,那里都是工人,再怎么说消费能力也会高些,好歹做个小买卖都能赚出来一家四口的饭钱,至于后面上高中和大学要花的钱,长安表示只要能考上,就能有办法上。 最重要的是,她来了这几天,在这里总是感觉心里烦闷,夜里也睡不好,于是就翻了个身,抬头问沙发上的俩人:“爸爸,你是说咱们全家都住到矿上去吗?” 于大海和赵金英没想到长安听了个全乎,一时俩人都不说话了,长安又问:“那咱们搬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每天碰到奶奶了,她也不会老偷偷说我是野孩子了?” 第5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5 长安的话音刚落,于大海和赵金英都坐不住了,俩人气得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长安又说:“奶奶总是不喜欢我和姐姐,”说着就停顿了一下,又换了个准确的说法,“她不是不喜欢我,是很讨厌我,她总说我是野孩子,还让志勇来抢我吃的。” 于志勇也才十来岁,他总是无缘无故的来找原身麻烦,肯定是有诱因的,大人总在在耳朵旁唠叨和教唆,长年累月下来,他就认为原身的东西都是他的,每次在村里遇到时都会吓唬原身。 于大海抽了根烟出来,在手里用力捻着,也没点火,手背上的青筋可见。 长安干脆坐起来,接着说:“我不敢去鸡圈拿鸡蛋,是因为奶奶放公鸡叨过我,吓得我不敢再自己去鸡圈了。” 赵金英两步走到床前,拉着长安上下一阵摩挲,嘴里不住地问:“叨哪儿了?什么时候的事啊?你这孩子咋没说呢?” 长安拉住她的手:“没有咬着我,我跑得快。” 第47章 赵金英像是想到了什么,含着眼泪说:“是不是你总要跟着你姐去上学那时候的事?” 长安点点头,赵金英扭头看向于大海,“我就说,怎么好好的非不在家待着,那么小个人儿也要去上学。” 然后又看向长安:“都怪我,我那时候总是顾不上看你。” 长安摇摇头,抱住了赵金英的胳膊,没再说话。 赵金英的娘家就在隔壁村子,骑自行车都用不了十分钟,那段时间刚好遇上家里老娘生病,她每天过去伺候老人,然后等中午了再回来给俩孩子做饭。 其实一开始赵金英是带着原身一起去的,结果赵金英的嫂子经常摔盆子打碗的给甩脸子,虽说原身那时候只有五六岁,但也能看懂脸色了,就不想跟着一起去姥姥家了。再说了村子里都是熟人,也没偷孩子的,可谁知道当奶奶的能这么对一个孩子。 赵金英看着于大海,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说:“大海......” 于大海也是气得不行,把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两口说:“我去找立军,一会儿就回来。” 于大海出去了后,长安问:“妈,爸去找谁了啊?” 赵金英摸着她的头说:“是大队的支书,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受过你爷爷的恩,和你爸的关系也很好。” 直到于长宁都玩完跳大绳回来了,于大海还没回家,赵金英让姐俩先去睡觉,她出去看看。 许是提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长安这一觉睡得很累,似睡似醒的,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有些闷热,长安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一下一下抚着心口。 于长宁在一旁睡得很熟,堂屋里于大海的鼾声如雷,他在别人家里喝了酒的,赵金英一路架着他回来,也是累得不轻,现在也睡沉了。 长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掀开东屋的门帘走到院子里,顺着立在西墙根儿的梯子爬上了屋顶,再跳到鸡圈的棚顶上,然后悄无声息的落地。 她拿出了一件87式雨衣披在身上,贴着墙根儿一路走到于大河家外面。踩着他家厕所旁的大树,没费什么功夫就上了屋顶,然后找到梯子爬下去,摸到了于志勇睡觉的屋子外,然后闪身进到她的小屋里,换了一件干净的斗篷,又穿上一双大码的老布鞋。 现在这种天气,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不关屋门,长安一掀纱帘就进去了。她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于志勇,拿起旁边的衣服就勒住了他的嘴。 于志勇觉得不得劲,迷迷糊糊睁眼一瞧,一个大白脸直接怼到他面前,吓得就要喊出声,可他嘴被堵住了,双手双脚就开始扑腾。长安那力气多大啊,直直压在他胸口上,看着他像一个离了水的鱼那样挣扎,就像于志勇曾经吓唬原身,看着原身在墙角苦苦挣扎时一样,目无表情。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憋的,于志勇很快就昏了过去,长安又掐着人中把他弄醒,再用大白脸配上红唇的经典小丑脸盯着他,然后再看着他翻白眼晕过去。 几次之后,长安才放开瘫死的人,又把床重新铺平,再擦干净屋里的脚印,穿回雨衣沿着原路回到了家。她在院墙外把面膜摘了,又用卸妆湿巾把脸擦干净,确认不会有破绽后才翻回去。 长安重新躺回到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看着屋顶发呆。 发财犹豫了好久,才问:“长安,你小屋里还有这种雨衣呢?” “对啊,这种雨衣结实又好用。” 发财又问:“可是,你为什么还存了那么多压缩饼干,自热火锅,面粉大米......” 长安闭着眼睛,听它照着外包装逐一念名字,发财念完后感觉嗓子都要冒烟了:“长安,这些东西也是你平日里用的吗?” “当然了,这都是日常消耗品,不用大惊小怪的。” 发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你的房子里,除了一张小床,全都是这些东西啊......” 何止是它刚才看到的那些,这个小两居的房子里,两个大冰柜里还放满了速冻食品,地上还有米面油、午餐肉、常温奶,三个冰箱里也有巧克力和各种肉,酒精和消毒水、葡萄糖以及防护服等用品也是一应俱全,其余的书籍和各种药品也是成箱成摞的,小阳台甚至还放着带土的活体葱。 发财看着这些东西,从自己那不大的脑容量里寻找知识点。冷冻的牛排切片和鱼虾,肉罐头和蛋白粉,以及真空鸡胸肉和奶粉,这都是能快速给人补充蛋白质的食物,而脱水蔬菜和糖果,则可以补充维生素和纤维,都是保命的好东西。 此时它这个系统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当初长安为何不要定点穿越,只坚持要带着她的房子,哪怕那时它的能量不够,也要先放着等待解锁,这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库房啊,堪比空间,但远比空间的物资丰富啊。 长安漫不经心道:“原因重要么,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啊,毕竟这些东西我自己都已经备好了。” “所以,不要质疑,乖乖听话,我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发财又扭成了个麻花:“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给不了你什么报酬。” 长安随口道:“哦,这个不用心急,总会让你有机会回报我的。” 第6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6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长安也没了睡意,干脆就坐到了门口,看着从窗檐流下的细细密密的水流。 发财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了?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吗?” 长安默默看着院子,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当年那个在院子里等姐姐放学,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 老太太带着于志勇直接来了家里,看到小女孩手里的饼干,就直接夺了去,老太太说:“你也配吃这好东西,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孩子。” 于志勇在一旁吃着饼干,蹦达着喊:“野孩子!野孩子!” 小女孩双眼含泪,跑回屋子里关住门,趴在床上蒙住头也不敢哭出声。 画面一转,小女孩打扫完教室的卫生,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了于志勇,他牵着狗吓唬她,看着她躲在墙角大哭,最后还是被出来找她的于长宁看到后,追着打骂于志勇才算完事。 发财直无语:“怎么这个孩子,是这么个性子呢.......” 长安也有些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的,但是或许共情到了一些相似的境遇,所以难得宽容了一次,说:“她能怎么做呢?她也不是没告过状,只是每次赵金英去大吵大骂过后,也是伤心又伤身的。”赵金英应该是生完孩子后没做好月子,平日里总是腰酸背痛的,受不得气,尤其是冬天时,总是咳嗽不断。 “而且她也不是没想法的,你看院子里的那棵树,她在下面藏着一包老鼠药。” 现在村里还有人在走街串巷的卖老鼠药和蟑螂药,不知道原身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小包,用厚厚的塑料袋裹着,埋在了树下面。 长安轻声说:“我去找于志勇,不仅仅是为了解开原身的心结,而是因为他白天时候把沙蝇扔到了我身上,那玩意儿会让这具身体过敏,轻则呼吸急促,重则能要了命的。” 发财赶紧上下打量长安:“那你现在没事吧?这要吃什么药啊?你有这些药吗?” 长安淡定道:“没什么事了,我刚才拿雨衣时就吃过抗过敏的药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过敏。” “但这并不能掩盖于志勇的坏心思,我现在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那是我自己的原因,而不是他发好心,所以希望他也能有坚定的心性,挺过刚才那顿打,自求多福吧。”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就于志勇这种德性,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还是早打服他早好。” 发财觉得这话没毛病,甚至自告奋勇去盯着于志勇,看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还没等发财看热闹回来,于大海和赵金英就起来了。赵金英一看外面下着雨,就没从院子走,直接从东屋穿过去到厨房,看到长安已经醒了,就笑着问:“醒这么早?是肚子饿了吧,蒸个鸡蛋羹吃行吗?” 于长宁迷迷糊糊地说:“妈,我不吃鸡蛋羹,我要吃炒鸡蛋。” 赵金英说:“那也得你起来了再吃,总不能端到床上喂你吧。” 于长宁哼哼唧唧的,翻过来滚过去,到底还是起来了。 等一家子吃早饭的时候,于大海才说:“一会儿吃完饭了,我和你妈有事去趟大队,你俩在家把门关好了,别去街上跑了。” 于长宁问:“去大队干啥,没听喇叭广播说要开大会啊?” 赵金英就说:“小孩子家家的,打听大人的事干啥。” 于长宁说:“妈,我都是初中生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呢?” 长安也接口道:“对啊,我也是五年级的大孩子了。” 赵金英还想说什么,于大海摆了摆手,看着姐妹俩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让大队给做个见证,咱们家以后跟你奶奶和于大河家就没关系了。” 第48章 于长宁一时震惊的鸡蛋都忘了吞,长安也是,惊讶于他这么直白的回答。 看着俩孩子的表情,于大海笑了笑说:“以前我和你妈,总觉得你们还是小孩子,总想着等你们大了懂事了,再说家里的这些事情。可是却让你们在背地里,受了那么多委屈,其实还是我没做好,当断不断,才养大了他们的心。” 于大海摸了摸长安的脑袋,感慨道:“我和你妈就你们俩,以后你们都是要当家里顶梁柱的。我们不想你们到听村里人说的闲话,也不想谁会有不如人的感觉。咱们一家子搬出去,你们也能见到更多优秀的女孩子,更能知道读书的好处。” “走出去,然后去到更大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人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也不会有人整日盯着你们怎么过日子。总会有地方,只看你们的能力,而不是性别。我和你妈没有大本事,但还是想着用全力给你们垫一垫路的。” 这话一说完,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很难受。 赵金英差点儿哭出来,她知道很多人都是恨人有笑人无,于大海挣的钱是多一些,所以家里日子也宽裕,至少孩子们没穿过带补丁的衣裳,学校的书本杂费也没拖欠过。可这更让有些人酸话不断了,有时候半打趣说她有福气,家里不用盖房子娶媳妇,所以不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也是因为这样,赵金英很少去巷子口,和一堆人坐着闲聊,更不会去打麻将。 于长宁撇着嘴掉眼泪,她性子厉害,平时也不是没有碎嘴子说她,这么厉害就是当个儿子养的,以后得招个女婿。尽管每次于长宁都拿话呛回去了,可心里总会不舒服。 长安在一旁也很唏嘘,但一想到于长宁呛人的话,就觉得这个姐姐很有趣。那些说她的人要是家里有儿子的,她就回“那就招你儿子上门,然后一天打三顿。”要是家里没儿子的,她就会说“招你爹,正好还能带个你这样的闺女。” 于长宁察觉到长安看着她,转过脸用眼神问她怎么了,长安憋着笑用手给她擦了擦泪,夸道:“没事,就是觉得有姐姐真好。” 于长宁瞬间破涕为笑,贼兮兮地说:“那以后我再让你写作业,你可不许给妈说了啊。” 长安:哦豁,我的傻姐姐,自爆了。 扭头一看,赵金英果然瞪着俩人呢,于大海在一旁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第7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7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学就会。 这是长安和于长宁一起跟着去大队,在屋里听完事情是怎么解决后的感触。 长安和于长宁手牵着手,跟在于大海和赵金英的后面,看到一个比于大海年龄大些的人,早就在大队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一家四口时很意外,还问于大海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于大海只说带在眼前还放心。 等一行人都进到大队的正房后,于大海就让姐妹俩待在里面的隔间。于长宁紧紧拉着长安的手,坐在板凳上,听到刚才那人用大喇叭通知老太太和于大河,还有于大美赶紧来大队,不要耽搁。 长安在想这个人应该是大队的支书,也是于大河昨晚提到的立军,而于大美应该就是老太太的女儿了。 其实她已经猜到这个老太太不是于大海的亲娘了,九成九就是后娘,毕竟于大海上面还有哥哥姐姐,按理说不会是抱养来的。 等人都到齐了,于大海一开口,就印证了长安的猜想。 于大海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很淡定地说:“今天来大队,也是想让支书和会计都做个见证,咱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我爹都死了好几年了,早就该分清楚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张嘴就要嚎,于大海直接问她:“当初从山上搬下来时,我爹是带着银元的,更不要说他下来后还在村里当了那么些年村长,总不至于一分钱都攒不下来吧。可我爹死的时候,所有的花用都是用我的转业费,现在咱们来一笔一笔说清楚钱都花哪儿了吧?” 老太太被问到了脸上,装死不吭声。 于大海又问剩下的俩人:“你们俩来到我家时,都快十岁了吧,就算我那时候岁数小不记事,分不清楚亲娘后娘,你俩总不会不知道亲爹是谁吧?就那么心安理得的用我爹的钱盖房娶媳妇,还有你,要不是我爹的面子,你一个小学都没读完的人能来大队当妇女主任?” 于大美不服气,还要说什么,就被于大海抬手制止了。 于大海直接看向支书和会计,这都属于在村里有威信,说话很管用的话事人了,“我今天说这些,是因为于志勇嚷着我家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当着我的面都敢打小妮,我是不能再和这种人做亲戚了。” 在场的人都看向于大河,眼里都是鄙视。 于大海把那三人的脸皮子都揭了下来,也说了自己的要求:“你们不光要把昧下的钱都拿出来,还要当着大家的面,把断亲书签了。不要把我当傻子,村里当初还有老亲没搬下来,我去山上找总能找到当时我爹他们分家的见证人,知道我爹分到的家当有多少。” 于大海的爹也有兄弟姐妹,当初并不是一大家子都愿意搬下来的,只好分了家然后各自做决定,省的以后互相埋怨。 老太太一个劲儿的嘴硬,说自己当年嫁过去当后娘不容易,结果养出了个白眼狼。 于大海蹭的站了起来,冲着老太太就走了过去,两只手跟大蒲扇似的就把老太太拽了起来,双目通红说:“你不容易什么?你不容易什么!当时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姐做的,你干什么了?说啊!说啊!” 老太太被晃得心肝肺都颠了,旁边的人都赶紧去拉开于大海。 于大海想到了过去的种种,好像瞬间打通了一根如何对付不要脸皮人的筋儿,他站在那里大喘气说:“我把话撂在这里了,把钱交出来,再去派出所开证明,否则我以后一天打于大河三回,你信不信。” 然后又露着大牙笑得阴森森,看着于大河说:“把你打残了,到时候我去坐牢,你就在床上瘫着吧,你想想会有谁能伺候你。” 赵金英在一旁帮衬着说:“真到那时候,我天天去给你送饭,实在不行就一包老鼠药下去,我再去大牢里找你。” 会计是个老头,还和于大海的爹共过事,看到这两口子都说成这样了,就劝老太太:“大嫂子,你当初带着俩孩子,是一路讨饭到的村里,这么些年,于大哥也没对不起你和你俩孩子的地方。现在都是新时代了,早就不讲究那些个规矩了,你们都已经离了心,就分家分个干净吧,大海这孩子做的够好了。” 于大美和于大河两个都不说话,只把老太太顶到前头。 老太太当然不同意了,要知道她现在住的屋子,还是于大海家的南屋,是当初老头子死了后,她硬是不搬去和于大河住而赖下的。她都想好了,现在于志勇都十来岁了,都不用十年就能娶媳妇了,到时候就让大孙子把媳妇娶到她住的屋子里,现在说让她搬出去,她才舍不得。 支书这时候才开口:“大娘,我家的老大在省城的大学读医生,他说现在大城市的医院里,能做什么亲子鉴定,就是查出来两个人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亲生的。” “大海本来是想去报警的,到时候就会让你们去做检查,你也知道,你们仨和大海是不会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再嚷着让大海养你们,就很不占理了。” 老太太还是坚持:“可我养大了他,从三岁就开始养他了。” 于大海冷冷道:“养大我的是我爹挣的钱,是我姐姐的照顾,我十几岁就去当兵了,我爹死了后更是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了,你养我什么了?” “还有我姐姐,我姐姐当年可是考上了医专的啊,结果连上学的钱你都扣住了,我爹被你哄住了,那是他眼瞎,连自己的闺女也不顾。可后来我爹死的时候,说了要给我姐姐留下东西的,你怎么就给贪下了?” 老太太心虚的不行,小声说:“你姐姐要那也没什么用啊,人都死了......” 于大海抄起旁边的凳子就砸到了地上,捡起一根凳子腿指着于大河说:“你再提一句,信不信我打断他的腿。” 支书拉住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说:“都各自退一步,不要真闹到出人命了。” 于大海把凳子腿扔到于大河跟前,说:“钱我可以不追着要回来了,但关系必须断了。老太太,你想好了,你是要保住你闺女的工作,和你儿子的腿,还是真把钱看得比儿女都重要,要带进棺材里。” 于大海这话说的真是杀人诛心,老太太不同意,那就是不顾自己儿女的死活,于大美和于大河肯定会对她有意见,她也许不会顾忌于大海的威胁,但绝对要考虑亲生儿女的感受。 长安在里屋听着,知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太太肯定是会答应的,因为她自私自利了一辈子,不会奢望亲生的于大美和于大河能基因突变,对她孝顺有加,她要是想以后过得好,既要手里有钱,又不能让那俩人有怨怼。 第49章 毕竟,她这样算计了一辈子钱财的人,儿女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敢去赌自己一无所有后,还能得到几分的孝心。 第8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8 于大海看着三个人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翻滚,说不清是怨还是恨,一时不知是应该怨自己的爹多些,还是更该恨这几个人。 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还没到中午,我赶紧去趟派出所,下午就能回来,你先回家去吧,我拿了新户口本就直接去找你。” 于大海说:“立军哥,这事儿还得用你的人情......” 支书摆了摆手,就骑着摩托出门了。 会计这时也走到了跟前,摸了摸长安的头说:“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啊。” 长安乖巧地点头。 等一行人回到家后,赵金英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都做好要打几架的准备了,此时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就这么成了?” 她抬头看着于大海:“这就成了?要知道这么容易,还不如早就......” 长安心想这可一点都不容易,时间早了,于大海上班的地方不会有条件让工人拖家带口的过去安置,就算有一起的,也不会给职工子女提供上学等条件。最关键的是,dna亲子鉴定技术才被开放使用,你以前就算空口白牙说后娘继子没关系,但如果老太太非不承认,就想恶心你扒着你吸血怎么办。 于大海好像终于得到了解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开始和赵金英商量着搬走的事情。 赵金英的性子也是利落果断的,下定决心就不会改了,说到:“我一会儿就去电厂那儿的银行取钱,一次取不出太多,明天再去取,差不多就能凑够了。” 于大海就说干脆他现在骑自行车带赵金英去,回来后下午还有别的事忙。 下午时候一家子都在家里收拾东西,于大海和赵金英在商量搬什么家具过去,于长宁就带着长安在各个屋里来回跑,商量她们要带上什么。长安就说那不如把现在睡觉的东屋先收拾一下,看看有没有用不上的,就不要带着过去了。 等俩人收拾完卧室的东西后,真的找出了一堆不用的,小了穿不上的衣服,用不到的课本,用完了的本子等等。长安也把原身的东西都整理好,单独收在一个大纸箱里。 快晚上时候,门外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长安知道这是支书回来了,于大海也听到了动静,从堂屋出来赶紧往外走,然后俩人就站在照壁那里说了几句话,支书走后了,于大海拿着新户口本回了屋。 分家的事情处理完后,于大海就该回去上班了,这次赵金英会跟着一起去,争取当天晚上再赶回来。 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报名买房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天了,所以交钱要先交够房款的一半,剩下另一半的钱等到年底再补齐。 赵金英和于大海一大早就出发去矿上了,照于大海的说法,他这种单职工有资格买的房子就那几个楼,户型大差不差的没啥可选的,主要就是去交定金。 于长宁带着长安去自留地摘菜,打算中午拍个黄瓜吃,俩人从地里往回走时,在巷子口遇到了一个男孩。还隔着老远的距离,长安就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她,她也看了回去,可等走到了跟前,那男孩也不说话,长安也就没搭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错身而过后,长安又扭头看了眼对方,心里很奇怪,但面上不显,还是继续和于长宁商量搬到新家后怎么布置卧室。 于长宁在一旁看得稀奇,等回到家后才问:“你刚才怎么没跟白简说话啊?” 长安猜她说的就是刚才那个男孩,打了个哈哈说:“没啥,放假前就不说话了。” 于长宁也没多想,反而还有些高兴:“是吵架了吧?吵就吵了,早就说过别跟他一起玩,他妈那人势利眼,天天用鼻孔看人,也不怕风大把鼻子吹飞了。” 势不势利眼的长安现在不清楚,但听听这个名字,有谁能给自己孩子起名叫白捡的。 除了这些,长安觉得原身的情绪很奇怪,她对于长宁很依赖,对于大海和赵金英则是爱中掺杂着愧疚,对于志勇则是极度的厌恶,老太太甚至都只能说是觉得烦,而对村里的其余人和事都很淡漠。 就像刚才那个男孩,按照于长宁的说法,总应该是关系很好的同学了,可长安却没感觉到亲近,属于是无悲无喜的陌生人。 当然长安也不想主动去探究这些原因,她们马上就要搬走了,以后轻易不会再回来的,过往的那些不好的记忆,就都留在这个地方吧。 尤其是发财刚刚告诉她,于志勇那天半夜就开始发烧,在村里打了几天的退烧药都不管用,然后被带去了电厂的医院,那边医生说这是惊厥,耽误的时间长了,有了羊癫疯的迹象,以后要注意饮食,还要长期服用药物才能控制,但痊愈的可能性不大。 之后的日子没有再起什么波澜,直到中秋过后几天,于大海才回来了,他提前找好了搬家的斗车,定好了来村里运家具和行李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于大海和赵金英就带着俩孩子回到了老家的山上,一路是自行车倒换小客车,再坐拖拉机,终于到了山脚下。长安和于长宁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没爬多久,就看到一片坟地。 碑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于家爷爷的墓,于大海一边烧纸钱,一边说着家里的事情,自己没跪,也没让孩子们来磕头。 纸钱很快就烧完了,确认没有余火了,又用土把灰烬都埋起来后,他们才又往上走了一百多米,这儿还立着两个碑,于大海走过去跪在那里,捂着脸呜呜地哭,这里埋着的,一个是生了他的亲娘,一个是养大他的姐姐。 赵金英摆好了祭品,又烧了大叠的纸钱,再让俩孩子跪下磕头,还让长安单独给于大海的姐姐上了香。 长安点燃了三炷香,看着碑上刻着的“于丽清”这三个字,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她看着随风飘远的烟雾,从手腕上褪下了一根旧的编绳,趁着整理灰烬的时机,悄悄地埋到了于丽清的墓旁。 她堆着小土堆,在心里默念,都好了,一切都要好起来了,让你惧怕的,抑郁成疾的人,以后也会终生不离药,战战兢兢地过一生,那些从你这里夺走的,终将会还回来。 未来随风而至,一片坦途。 第9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9 小卡车开出了村子,长安坐在车斗里,看着渐行渐远的村落,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她看着路两旁的景色,饶有兴致地问着于长宁都是什么,于长宁也不嫌车尾扬起的尘土糊嘴了,俩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因为是直接找搬家的小卡车,不用像于大海坐公交车回家时那样绕路,可就算这样,也是一个小时后才到的新家。 她们原来住的村子,可以说是挨着市中心的,从村里走十分钟就能到国道,然后再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就到市中心的商场了。 可以说,这次他们是从挨着市里的村子,搬到了离市区三十公里外的县级市。并且这里也不是县中心,只是个镇子的边边,因为有了矿区才渐渐成了镇子的,四周都是延绵不断的山,虽然大家都知道矿区的位置会很偏僻,可这环境还是让人无端生出些苍凉的感觉。 长安是瞧惯了荒凉之地,感觉这个矿区人来人往的还挺热闹。赵金英当初选房子时就跟着来过了,现在也不意外,倒是于长宁,新鲜劲儿过了后就开始喊累了。 生活区就挨着矿区,生活区在路口处,矿区还得往里走,但是有班车负责来回,还挺方便的。 于大海在副驾指路,小卡车一直开到了新家的楼下。长安她们从车斗里跳下来,看着眼前的楼房。 这一排都是四层的红砖外墙小楼,一个楼两个单元,每个单元有三户,她们家是临街的一楼西户。 推开门就是一个三平方左右的小厅,右手边是小厨房,穿过小厅就是南北向的两个卧室,中间夹了个小厕所。北向的卧室比较小,大概就十平的样子,南向的卧室就大了许多,有十五平那样,既可以做卧室,还可以放的下沙发和电视当客厅。 这个不到四十平的房子,也是有工人住过的,只是人家现在去买盖的新楼了,这种老户型的旧房子,就清退了出来,卖给于大海这种单职工的一家人住。 这个楼里这两天都是新搬来的,就算不是一个岗位的,也都互相看着眼熟,所以都来帮忙抬家具,等到家具和行李都安置好了后,于大海就笑着对众人说过两天来家里吃饭,大家也都欢欢喜喜的应下了。 进门的小厅靠着厨房的半墙处摆了一张方桌,能让姐俩在那儿写作业,小卧室放了两张单人床,墙角还有一个衣柜,两个床中间的过道也没多宽了,只好顶着俩床头放了个板凳,用作床头柜。 另一个大卧室,靠里横着放了一张双人床,然后再摆上电视,沙发和一个小圆桌,就是平时吃饭和会客的地方。 第50章 尽管就是这样一个格局的小房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排上的,于大海说这还是报名的果断,抢到了这个临街的一楼,再晚些报名的就要去住公寓楼,是厨房在楼道,厕所是公用的那种。 这时候还没到中午,赵金英又开始做新家开火的第一顿饭,长安和于长宁在一旁打下手,请了神之后,又摆上贡品,然后一家人才坐到屋里吃饭。 吃完饭后一家人又跟着于大海出去逛了逛,这个生活区是真大,而且还只是一个旧区,隔了一条宽马路的对面就是小学,向西走几百米就是中学,这俩学校中间还有一个小巷子,竖着铁门,穿过这个巷子的后面,就是新生活区了,那里都是七层的浇筑顶小灰楼,户型也大。于大海指着那片说,等再过几年,争取也能搬到新楼去。 因为时间不早了,就只在附近逛了逛,于大海说等给俩孩子报完名后,再带她们去文化宫看看,那里还有个游泳馆。 这次职工搬家,学校为了接新生,定了考试的时间,就在八月底,别的年级不知道,升初一的学生只考语文和数学,上午考半天,下午就出分了,然后就直接分好班,九月一号那天学生们都先去教室。 虽说是单位自己的学校,但也是出了政策的。家里是独生子女的,或者有两个孩子,但第一个是女孩的,也就是姐弟或者姐妹这种组合的,两个孩子都能享受职工家属的待遇,就是上小学和初中一分钱不用花,以后还能优先上矿区的职业技校。 要知道,在矿区工作的,尤其是于大海这种井下的工人,很多都是农村出来的格外能吃苦耐劳的人,说是拿命挣钱一点也不夸张,所以这政策一公布,很多双职工都报了名买房搬家,也有单职工家庭的,为了孩子的前途也报了名,毕竟村里现在上学还要书本费呢,而且条件也没有这里的好。 长安就问于大海:“那不能去子弟中学的人,就不能上学了吗?” 于大海指着稍远处的地方说:“也有学校上,那儿就有寄宿的学校,就是花钱多。” 可花钱多的寄宿学校,也不缺去报名的职工子弟,赵金英骑车子去那边的菜场买菜时,就看到那学校在招做饭的,她想去试试,结果被其他三个人给劝住了。 等于大海上夜班走了后,长安和于长宁就挨挨蹭蹭地说想和赵金英一起睡。等娘仨并排躺在床上后,长安从自己的枕头里掏出一包东西递了过去。 赵金英打开一看,是两个金戒指,还有五个金片,好几个银元,那金片和银元大小差不多,她一下子坐起来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长安说:“老太太搬走了后,我和姐姐去南屋看了一圈,墙角的水缸没拿走,我们就想着搬出去卖给收废品的,结果收废品的说那个水缸漏底了,钱给的特少。” 于长宁接着说:“妈,要不说还是长安聪明呢,我们把水缸卖了后,她又拉着我回去看那个地方,墙角都发霉了,可是地上却没有渗水的痕迹,然后我俩就把那个墙角给掘开了,结果就从里面挖出来这些东西。” 长安问:“妈,这会是老太太藏的吗?” 赵金英仔细看着手里的东西,摇头说:“应该不是,她又没有老糊涂,藏了钱肯定会带走的,这个应该是你爷爷藏的。” 墙角的水缸一直在那个位置,旁边就是炉子,老太太为了平时用水方便,冬天不冻水,那个水缸的水就没空过,而且也没人闲得慌去搬水缸。 那天大队的事情完了后,第二天老太太就收拾好东西搬到于大河家里了,正好赶上于志勇一直发烧,她是日夜不离身的照顾,只让于大河两口子去搬剩下的大件老木家具,那两口子也就没动水缸。 长安从听到于大海说他爹走前留了东西,被老太太昧下后,就让发财去南屋找了一遍,连墙皮都一寸一寸的扫描了,最后在水缸下面发现这些东西,这才鼓捣着于长宁去卖水缸,其实为的就是这盘醋。 长安又问赵金英:“妈,我和姐姐怕挨说,找出来后就藏起来了,也怕真的是老太太藏的,到时候再去咱家找事。你没生气吧?” 赵金英说:“我为啥要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本来就该是咱家的东西,看来你爷爷还没瞎彻底,知道留个心眼儿。” 赵金英想到公公是突发脑溢血,走之前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喊着小丽大海,心想那时候应该就是要交代这些事的,奈何最后也没清醒过来,留下一堆烂摊子就走了。 长安躺在那里,听着赵金英给她们说于家爷爷的祖上阔过,后来出了个败家的,就成了贫民,没想到还藏着这么些家私,看来于大海小时候的记忆没出错,他就是见过家里有银元。 其实不止是这些东西,长安还让发财找出了老太太藏着的东西,是一个红封,封面上的字迹都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丽清”这两个字,里面是个极其细的金镯子,还有俩银元宝。就连于大河和于大美家也没放过,却没有发现金子和银元宝这些东西,看来老太太是真的自己紧紧守着钱呢。 她趁着于大河一家都在医院照顾于志勇时,半夜摸过去拿了回来,现在就放在她的小屋里。她准备等大些后,就和于大海商量下,去买块墓地,把于丽清的坟从山上迁下来,再把这些东西和之前那根旧的手绳一块埋进去。 希望这母女俩,来世都能有个安稳幸福的人生。 第10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0 之后的几天,长安和于长宁都没有再出去玩了,俩人坐在门厅的桌子那儿,互相听写小学语文课本上的字词。 当初交了钱选好房子,赵金英当天就赶回村子里了,在给她俩简单说了说房子的样子后,就告诉她们入学前还要再统一考试的。于长宁哀嚎了一阵儿后,就去把床底下的书又翻了出来。 长安在跟着复习了两天后,去找赵金英说自己想跳级,能不能跟着于长宁一起读初一。 当时赵金英以为她是怕去新学校,还安慰道:“咱们选的房子就在临街,过了大马路对面就是小学,妈在家门口站着都能看到教室,你不用怕啊。” 长安说:“妈,我不怕,就是觉得我现在上初一也能跟得上,而且我跟姐姐一个年级,还能互相帮助和监督呢。” 一听这话赵金英就笑出声了:“还互相帮助,又帮她写作业是吧?” 于长宁从床上跳下来:“妈,你就打电话让爸爸去问问吧,我们这两天复习时,小妮真的都会五年级的知识,也就是我忘了当初去区一中考试时的题目了,要是把那些题目写出来,小妮没准比我考得分还高呢。” 赵金英这才认真看着长安,问:“你真学会五年级的知识了?” 长安点头道:“妈,你忘啦,我们是跟五年级一起上的课,我作业写得快,写完了就扭头听他们的课,老师也没说过我。” 赵金英又犹豫道:“可你还小呢,着什么急啊。你本来就比同班的小一岁,现在去上初一,那就是比人家都小两岁,到时候有人欺负你咋办?” “所以我才想跟姐姐一个年级的,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能马上去找我姐。” 赵金英禁不住长安的歪缠,于长宁也在一旁附和,第二天一早还是去给于大海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于大海也只说他去中学问问。 结果当天下午,大队的广播就喊赵金英去接电话,于大海告诉她,他去找中学招生办的人了,招生办的人又去问了校长,说是能通过入学考试就可以,但分数也不能是刚及格的那种,要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去读五年级吧。 所以从七月下旬到搬家前的二十多天时间里,长安复习起来比于长宁还要认真,毕竟她是真的不想从五年级开始读书了。 入学考试前一天,于长宁就坐卧不安的。哪怕于大海说了好几遍,这就是走个形式,考多少分学校都会收的,可她晚上还是失眠了。 于长宁顶着黑眼圈去考的试,但发挥很正常,分数也不低。长安考的分数就更好看了,尽管教材和她印象中自己学过的有些许差异,但她不是真的小孩子,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也和往日有了天差地别,二十几天的时间把五年级该背的课文,该记下的公式都学会了,甚至在写作文时,还要注意措辞,不能写得太超过了。 分数出来后,分班的名单就贴在了学校大门口,然后学生各自去班里领批改完的卷子,因为这一批都是转学生,学校一开始定的书不太够,老师就说要再等个三五天,有条件的可以先去借书。 长安和于长宁没有分到一个班里,但教室是前后门挨着的,于长宁班里出来的早,她就坐到了教学楼前面的小花坛那里。长安早就从后门瞟到她了,所以老师一说回家吧,她就从后门跑出去找于长宁,姐妹俩挽着胳膊往回走,路上说着班里的情况。 于大海的工作是连上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再休息四十八个小时,因为今天上午俩孩子都考试,他就让别人替了半个班,但一会儿就要去上班了,听到俩孩子在商量是借课本,还是先凑合着听课后,就告诉赵金英明天去晏家镇的书店买书。 第51章 赵金英看着时间还早,就出门去大街上了,还真让她打听到了有去书店买课本的。 她赶紧又回来问:“你们都要哪些课本啊?前面楼开小卖部的那家,人家明天去镇里进货,说能去书店给买回来,好多人都在那儿围着呢。” 于长宁就说:“就先要语文数学和英语这三门吧,其余的课后面再补上也来得及,反正就凑合这几天。” 赵金英又急匆匆的出门了,长安和于长宁站在厨房,就能看到对面站着一堆家长,有个胖乎乎的大婶正拿着本子在记东西。 等赵金英也记上名字和几本书后,又站在楼道口和邻居们说了会儿话才进门的。 长安问:“妈,不用先给人家钱?” 赵金英捋起袖子进了厨房,先给于大海做碗面条,他赶着去上夜班。“张玉兰说不用,都是邻居,又是工友,等明天去拿书时再给钱也不迟。” 于长宁在一旁掰了一节黄瓜,说:“那人家就给白捎回来啊?” 赵金英说:“张玉兰没说多要钱,但到时候谁还不顺手买些东西呀,要不咋都说这两条街就她家的小卖部生意好呢。” 这一片的四层小楼,除了长安家这个靠着大马路的楼,其余几个楼的一楼都有加盖,就是在阳台那个位置又往外加盖了一个屋子,虽说大卧室的采光会很差很差,但总归是多了一间屋子的。所以当时赵金英和于大海来选房时,那种清退出来的一楼早早都被选完了。 加盖出来的这间屋子,有些人家就是人口多,所以直接当了卧室,还有的就是朝外开个大门做小卖部的生意,只是旧区这好几条街,只张玉兰家的生意最旺,现在看来那是有原因的。 果然开学前一天的下午,去小卖部领书的人,离开的时候都买了几袋盐和酱油醋等东西,还没人觉得不高兴。 于长宁在用报纸给俩人的书包书皮,长安在一旁翻看着英语书。 她以为的那些早已化成了灰的记忆,没想到在历经了两个世界后,依然历历在目。 好像人真的是连过去的自己都无法共情,她翻着初一的英语书,看着那薄薄的几页单词,有些疑惑自己当初为什么就觉得很难,总是因为背不过单词而崩溃。 后来等她从镇子里考到市里读高中时,英语发音都是带着口音的,她还记得第一节 英语课做自我介绍时,她第一句英语还没说完,老师就打断了她,说她的读音有误,还问她怎么这么简单的单词都会发错音。 她能怎么说呢,总不能说自己的中学很小,英语课是化学老师兼任的,那个老师讲课说的就是浓浓的方言。 今时今日,长安好像又看到了当时那个慌乱无措,尴尬难堪的自己。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长安此时是真的很感谢发财,给了她重走来时路的机会,哪怕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时的她了,路也不是同一条旧时路。 可她终是有了机会,能再拿起课本,告诉自己不要胆怯。 第11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1 初中生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晨八点十分上课,十一点五十下学,下午两点十分上课,五点四十放学,每周都能歇两天。 因为离得近,于长宁每天都是七点半才起床,七点五十五时出门上学,长安会和她一起走,但每天六点半就会起床背书。 于长宁也不是偷懒不学习,只是在长安的勤奋对比下,就显得不够努力了。 但于大海和赵金英从来不会说什么,你怎么不学学妹妹,或者是别学了歇歇吧。在他们看来,这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这俩孩子原本就是一个爱吃面条,一个爱吃米饭,总不能性子也一样吧。 相比轻松的小学,初中的课程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作业也很丰富,可于长宁再累也没说让长安给她写作业,有不会的也不抄答案,宁可空着。所以长安在写完作业后,就会顺带着给于长宁讲一讲那些知识点。 于长宁就说她:“不用天天教我,你的作业也不少,要不我把不会的都攒到周末,到时候你再给我讲讲,这样也不耽搁你学习。” 长安拒绝:“要想学好数学,你就要把每一天的知识点都弄明白,不是语文和英语这些,偶尔有听不懂的,也不耽误后面的课。数学的知识都是连着的,你今天少学一点儿,明天就听不懂了。” “而且,我给你讲的时候,也能巩固知识,检查自己是不是真会了,一点儿也不会浪费我的时间。” 于长宁嘴上不说,可之后每天听课更认真了,出错的也不再是基础题了。很快就到了期中考试,长安的排名在年级前十,于长宁的成绩也不错,在她们班里也能排到中上。 成绩出来后,发财还安慰长安:“你可真棒啊,长安,你可是班里的第三名呢,还有奖状啊!” 长安忍俊不禁:“行了,你以为我会难过啊,我只是多活了几个世界,不代表我的智商突然就大涨,成为天才了。考出这个成绩,我都很高兴了,但高兴不是满意,我还得再努力!” 比起长安的不满意,于大海和赵金英可是满意极了,带着长安和于长宁去下馆子,又给姐妹俩都包了红包。 于长宁拉着长安去租动画书,结果长安买了本数学的练习集锦,她也顺道买了两本练习册。 晚上俩人写完作业,在卧室躺着聊天,于长宁就说:“长安,你居然真的猜准了数学题考的范围,最后那道大题可是二十分呐。” 然后又嘿嘿笑了起来:“总分一算出来,我比李晓慧多了十分,哈哈,给她气得脸都黑了。” 长安问她:“你们怎么就不对付了,当初不还是同桌吗?” 于长宁撇嘴说:“你不知道,我和她做同桌时,都是我让着她,她总是无缘无故的发脾气不理人,被家里人骂了,或者是肚子不舒服了,都冲我发脾气,我又不是她保姆,又不是没朋友非得巴着她。后来再调座位时,我就和别人一起坐了,结果她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长安也是随口一问,知道不影响于长宁的学习就行了。那些现在觉得困扰的人和事,等毕业了再回想,其实都算不上什么。 长安又问她:“你想好要不要学画画了吗?” 于长宁叹了口气说:“学画画可不便宜。” 长安很早就发现,于长宁的手很灵,随手画出的东西也是栩栩如生的。当初她看于长宁五年级的课本时,书里都是小人画,所以长安又问她:“那你喜欢画画吗?你觉得画画和学习比起来,你更喜欢什么?” 于长宁说:“我就是随手画的,也没认真学,万一到时候我又觉得画画累人怎么办。还是算了吧,要不然妈又想去大食堂做饭了,一站就是一天,她那腿受不了的。” 长安就劝她:“现在想这些太早了,要不等放寒假了,你先去学一个月试试,咱俩现在攒的钱,应该够学一个月的吧?” 于长宁扭头看她:“你不是说还想去学毛笔字呢?” 长安翻着小人书说:“没事,我自己买字帖回来也能写,先练钢笔字就行。” 其实长安也不是非得去练毛笔字,是她们去矿区文化宫玩的时候,看到有这些兴趣班,于长宁在画室外面看了好长时间,不是没兴趣的样子,长安就说到时候俩人一起去,于长宁学画画,她在旁边学毛笔字。 而且长安是真觉得她去学画画挺好的,于长宁的学习不是不好,可长安见过竞争激烈的独木桥,她既然有画画的天赋,完全可以走艺术生的高考路子,现在开始学基础的画功,等上高中后就不会浪费时间再去打底了。高考的起跑线从来都不是一样的,起步的早了,冲刺时就会轻松一点。 长安在心里算着时间,现在是初一,六年后高考,那时候高中学艺术的应该还没有极度饱和,于长宁再努努力,总能考上个大学的。 她不是只在心里想想,私下也是这么同于大海和赵金英说的,赵金英如今还在一个信息茧房里,毕竟村子里都是只靠学习考出去的,学习好的上本科,学习差些的就去上大专,才知道原来画画好的,也能上大学。 于大海仔细回想着,好像是听工友们说过谁家的孩子打球打得好,就算考的分不高,也被一个师范学校特招走了,他给赵金英说了这些后,两口子都有些意动。赵金英就决定这几天去张玉兰的小卖部那儿打听打听,那里堪比情报站,矿上大大小小的热闹事都有人知道。 长安没去注意赵金英什么时候打听的,她这几天一直在忙着,给于大海攒一份工作安全指南细则出来。她从自己的小屋里,翻出有安全生产条例这些内容的书,琢磨了好几天,又结合于大海的工作岗位,和现在的年份,删删改改的整理出一张纸。 于大海拿到手后,震惊之余又特别高兴,晚上吃饭时还破天荒的喝了一盅酒。又在家对照着矿上发的安全书,仔细研究了好几天,才拿着改完后的手写版,贴到了岗位上明显的位置。 第52章 第12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2 东西给了于大海,长安也没打听后续了。这其实就是有备无患,想着碰运气抓机会的,并不是说你写了这个章程,就一定能被领导看到,然后提拔你。 可有了这个,就能在你被领导看到的时候成为加分项。于大海这个人,不是脑子不活泛,不知道去维持领导,而是他做不来那些给领导鞍前马后的溜须样子,他认为自己工作尽心,从不偷奸耍滑擅离岗位,领导又不是看不到。 道理是没错,可工作认真的又不只是他一个,就算领导是网鱼的,一眼能看一兜子,肯定也是挑个头最大的那条啊,长安只是想法子给于大海加了个小砝码而已。 期末考试之前,于长宁也开始跟着长安早起背书了,长安还用思维导图的模式,给各科做了树状总结,于长宁抱着笔记本直呼长安是个天才。 天不天才的另说,俩人期末考试的成绩都挺好,于长宁考进了她们班的前十名,长安这次是班里第一名,年级的第三。 她看着手里的物理卷子,还是觉得头疼。发财悄悄摸过来,问:“长安,你需要我给你找名师辅导吗?” 长安回过神:“你现在都有这本事了?” 系统不好意思的很,扭扭捏捏地说:“不是实时连线的那种老师,是存的视频。前任哥你还记得吧,他留下的东西我现在也能拿出来给你了,我去里面翻了翻,找到了他当时存在电脑里的视频,里面就有名师课堂。” 长安这才来了精神,催道:“快快快,拿出来我看看都有什么?” 等看到那一堆的书和工具后,她瞬间忘了自己曾吐槽前任哥和发财的话。她把自己的小屋挤了又挤,把前任哥留下的东西都塞进去,超级不经意地感慨:“哎,要是小屋能变大些就好了,以后也能给发财屯些吃的和玩的。你喜欢什么啊,发财。” 发财感动的跟什么似的:“我喜欢看电影,还喜欢吃巧克力,呜呜呜呜,还是长安最爱我了......” “放心吧,我一定争取给你找个大房子的,等我再努努力啊!” 长安疑惑道:“你能吃东西吗?” 发财也反应了过来:“对啊,我不会吃东西啊,那我怎么知道巧克力的?” 长安随口劝它:“没准是听别人提过,你觉得稀奇就记住了。要不你去我冰箱里找找,那里有好些巧克力,你闻闻味儿也行。” 发财又是一秒高兴道:“好啊,好啊,长安人最好了!” 放寒假的日子是惬意的,于长宁也开始正式学画画了。赵金英去打听的要比于大海知道的还多,不只是学画画,练跑步和打球,学唱歌和播音的也能考大学,她回来召集全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后,大家一致同意于长宁去学画画,当然长安也要去旁边学书法。 长安写毛笔字是有基础的,尽管还写不出风骨,但比初学者写出来的字可好太多了。这个兴趣班的老师,其实就是师范的大学生,趁着放假来办个短期班,既不用在家里听唠叨,还能挣钱,教初学者是没问题的,上过课的学生们写作业时字迹工整了,也是能看出效果的,可却不适合长安这种有底子的学生,所以那个老师就建议长安去市里报书法班,自己可以退钱给她。 长安回家后和于长宁商量了一下,建议她也去学书法。于长宁想到学画画时,老师说过的书画不分家,咬着牙同意了。自此开始了上午学画画,下午学书法的日子。 长安也没闲着,她和赵金英去了晏家镇的书店,买回一摞练习册,都是数学和物理,于长宁翻开看了两眼后,就提着画具跑了。 离过年没几天的时间了,矿上的生产岗也都停工了,准备年前最后一次的安全大检查,然后就放假了,等到年后初六才开工。 于大海在家里就和赵金英说:“听说这次负责人是新来的管安全的区长,才三十岁左右。” 赵金英惊呼:“这么年轻就是科长了啊?” 于大海神神秘秘地说:“人家是正经的矿业大学本科生,有学历,据说还有人脉。” 赵金英也很感兴趣:“啥人脉啊?他爹是谁?” 于大海摇了摇头,说:“都是大家私下猜的,具体的没人知道。” 夫妻俩说完八卦,又说起了回村的事儿,最后决定等于大海放假了,就他们俩人赶在年前回去一趟,打扫打扫家里,贴贴对子,再去支书家里坐坐就回来。 等俩人从家里回来后,吃完饭聊天时,赵金英就说起了回村听到的热闹,她看着长安说:“你们班那个同学,叫白简的,年前跑去派出所报案了,说他不是白大贵家的孩子,是被拐卖来的,警察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给他们验dna。” 于长宁听得手里的瓜子都忘记嗑了,长安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他是怎么知道能做亲子鉴定的?” 赵金英还真知道,她说:“咱们那时候在大队分家的事情,也不是没人知道,隔壁屋还有几个管计划生育的呢,总是能听到一星半点的,就传出去闲话了。然后这个孩子就偷偷找到支书,问是不是能验出来亲生的。” 支书管着村里,可以说谁家的事情都能知道一些,白大贵家的这个大儿子,差不多就是从小被打到大的,还让孩子冬天里穿单衣上学,被他和老师找到家里说了几次后才改的,可看着这孩子总是脏兮兮的衣服,也知道那家里还是没人管他。所以支书就告诉了他,医院是可以验,但如果去报警的话,警察也可以带着他去查。 于长宁急着听热闹,就问:“那然后呢?警察去抓人了吗?” 赵金英说:“去了,警车都开到村里了,把白大贵和他媳妇都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没两天白大贵两口子就被放回来了,白简留在了派出所过年,人家说是等结果出来后再说。” 医院做鉴定也是需要时间的,但村里大部分人都是信了白简不是亲生的这件事,长安又想到了搬家前在巷子口见过的那个人,就和发财嘀咕莫非这个就是“主角”。 发财嘎嘎乐:“主角配角的那都不关咱们的事儿,咱们现在就是要学好物理!长安,你今天学习了吗?” 第13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3 搬来的第一个新年,于大海除夕夜还在值班,赵金英不太高兴:“往年就不说了,今年又不是该你值班了,怎么还能把你调到除夕那天上班呢?” 于大海也有些烦,可他烦气的不是哪天值班,而是有些人不干活光贪功,成天恶心人。 长安在一旁看电视,听到赵金英的话就说:“妈,大年夜值班也挺好的,万一有领导去查岗呢,也能露露脸。” 赵金英不屑道:“可拉倒吧,领导还得在家吃年夜饭呢。” 长安想到自己刚当上什长时,把过年回村的名额让出去,还凭关系从厨房要了酒和肉,和队伍里的士兵一起吃,只能说从古到今,新上任的没有根基的领导,要邀买人心,不外乎是体恤下属,关怀备至。 她看了眼于大海说:“那可没准,万一新官上任三把火呢。” 等到年后开工时,新上任的安全区长果然拿出了三板斧子,在开会时就提到了年前安全检查中发现的问题,以及除夕夜值班时,有人聚在一起打牌,有人漏岗,还有人呼呼睡大觉。 这些问题都是明眼能看到的,几个矿长也不能装瞎,都同意了严厉处置。其中有真心认同的,也有想看笑话的,毕竟这个空降来的区长,可是占了不少人苦心钻营的位置。 开年的一番大动作,发现问题的科室都进行了人事调动,于大海凭借着敬岗爱业的工作态度,以及对单位安全条例的认真执行,最重要的是结合工作实践对安全手册进行了完善,因此就从井下调到了井上的设备科当组长,负责仓库设备的保管。 于大海调到设备科后,就开始上全白班,平时六点就能下班回来了,除了每个月要值两次夜班外,还有了双休。 赵金英就觉得自从搬家后,这日子一下子就顺了起来,不用每日再提心吊胆的等于大海上井,有时候哪怕他晚回来半个小时,自己都忍不住去井口找人。现在虽然还是工人,但能调到井上看仓库,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岗位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又温馨的过着,好像一眨眼的时间,俩孩子就该中考了。 这几年里,虽然于长宁学习时总会抓耳挠腮的,但也能保持住班里前十的位置。长安就更不用说了,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还是班里的前三,可从下学期开始直到初三,无论是大考还是小考,就开始稳坐年级第一了。 于长宁学画画和写字也坚持了下来,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去文化宫上课,长安除了每日写钢笔字帖外,也终于练起了毛笔字。 还是那年初一暑假时,他们一家去市里的游乐场玩,旁边就挨着最大的书店,长安把要用到的东西都买全了,然后每个周末都会写半天的大字,等到初三开学的时候,她的小楷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第53章 搬来后熟悉了一段时间,长安就开始每天晚上跑步,也不去远的地方,只是绕着生活区跑两圈,寒暑不辍。家属区都是熟人,保卫科的人也会巡逻,所以安全没问题,坚持跑到现在,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长安沿着固定的线路慢跑着,从小公园拐出来时,就看到前面的路上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的那人,一看就是于长宁。 于长宁说对面的人:“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大晚上的把我喊到这儿,就为了吹风?” 李晓慧说:“你总是在得意什么呢?你学习好有什么用,在班里考的好又能怎么样,你还是考不过你妹妹,考年级第一的又不是你,再怎么样你也比不上你妹妹。” 于长宁气个半死,才开春的天气,晚上的风吹着人还冷呢,结果把她喊出来,就为了说这些屁话。 “啊对对对,我就是得意怎么了,我妹妹就是年级第一啊,她就是能坐在第一的位置上不挪地儿。怎么,你不喜欢考第一吗?看着也不像啊,那你怎么不考啊?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不喜欢,绝对不是你脑子笨。” “你有功夫盯着我,不如去好好看书,没准还能考个第十名,领奖的时候就能看到我妹背影了,真是神经!” 长安回到家时,赵金英还问她怎么今天回来的早了,别跑太快了,省得天黑看不清路再摔了。 她洗漱完出来,于长宁也已经回来了,正啃着苹果看电视呢,面上看不出来一点事。 长安在卧室背完了书后,才坐到门厅那里写卷子,大卧室的电视声音立刻调小了,没一会儿就关了。 于长宁从里面出来关好门,倚在小卧室的门框上,看着奋笔疾书的长安,桌子上铺满了练习册和卷子,展开的书上也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长安写完卷子后,抬起头看于长宁,对方这才坐到她身边,用手拨拉着她的头发说:“你看你都长白头发了,一天天点灯熬油的,你们老师咋留那么多作业,得让咱妈买黑芝麻糊回来了,还有核桃,给你好好补补。” 长安笑着问她:“黑芝麻糊管用嘛?那老头老太太都去喝,是不是就都没白头发了啊。” 于长宁轻拍了她一下,说她尽说歪道理,然后又帮她收拾桌子上的书本和卷子,一边整理一边说:“长安,我知道刚才你都听到了,李晓慧把我叫出去,专门堵在你跑步的路上,我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她会那样说,是因为她有个很优秀的姐姐,她家人平日里也总是拿她和她姐比较,她才总是这也不服,那也不服的。” “但是,我不是她,我完全不会因为我妹妹学习比我好,比我优秀而生气。我只会骄傲,因为领奖台上的人总是变来变去的,只有你能一直站在中间,你都不知道我每次在下面给你鼓掌时有多开心。” “你能考年级第一,那是应该的,你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学习,练习册写了一摞又一摞,要背的书都快翻烂了。你付出了多少,我比别人看的都清楚。” “不需要把李晓慧的酸话放在心上,以后见面了也不用搭理她,你就专心学习,努力学习,中考时考个亮瞎眼的分数,到时候我还要去她家门口放鞭炮呢!” 长安看着于长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也很优秀哇,你看你们画室里,有几个能像你这样一直坚持的,更不要说你的成绩也很好。李晓慧不是在说我的酸话,她是嫉妒你的优秀,你站在那里画画时,浑身都在发光。” 随后又握着拳头说:“请姐姐放心,我一定努力,让你去放个一万响的大鞭炮!” 第14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4 长安和于长宁进入到了备战中考的阶段,每个班后面的黑板上都写着大大的倒计时,旁边还记着天数。 老师也总在课堂上耳提面命,希望大家努力冲刺最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考出个好的成绩。 这天的大课间,长安正在班里写卷子,就听到教室门口有个人在喊她,抬头一看是于长宁的同学石磊,住的地方就和她们隔了两栋楼,平时上下学总能遇上。 长安放下卷子就出去了,石磊告诉她于长宁气冲冲地去了办公室,说是她交上去的画被换了,有一张得奖的画是她的,可介绍里却写着别人的名字。 长安想到半个多月前,于长宁回家时提到过,市一中自己办了个征文和绘画的比赛,前十名发本学校的奖状,前三名发给证书,中考后如果有想报名去市一中上高中的,还会有相应的减分政策。 这个时期各个重点高中在招生时,自主权还是很大的,除了规定的录取分数线,本校初中直升的学生,可以直接有十分的加分。 打个比方说,市一中的高中录取分数线是五百五十分,那人家的初三学生在中考时考到五百四十分就能被录取。现在办了这个比赛,前十名的人也都会有类似降分,所以当时于长宁送去参加比赛的画,是认真下了狠功夫画的。 长安跑到于长宁班主任的办公室外面等着,没一会儿于长宁就出来了,眼圈都是红的,长安问她老师怎么说,于长宁手里拿着一张彩色的大报纸,哭着说:“老师只说是他记错名字了,都是他的失误,会去家里给我道歉的。” 长安一听就气笑了,这种借口是打量着她们读书读傻了吗。当即就拽着于长宁跑出了校门,门岗在后面喊她也不理人。 长安的照片还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贴着呢,于长宁之前也给门岗旁边的通知栏画过黑板报,门岗一看就认出了她俩,赶紧给两个班的班主任打电话。 长安的班主任直接找到了她家里,听说了这件事后,在心里把隔壁班主任骂成了狗头,小小批评了长安的翘课后,然后说他先回学校打听一下。 中午放学后,这个班主任就又来了,事情很好打听,他们学校去参加征文比赛的人有好几个,有被评上的去市一中领奖时,还领到了印着获奖作品的彩色报纸,正面是征文比赛的获奖作品,另一面是绘画比赛的中选作品。 于长宁班里有个作文中选的,大课间时拿出报纸给同学们分享,结果就被于长宁发现自己的画被替换了。 霸占了于长宁画的这个学生,跟她还不是一个班的,长安的班主任也打听出了他家的情况。这个学生的爸爸,是矿上医院里医务科的一个小领导,专管职工医保报销的,妈妈是通风科的一个会计,饶是这样,看起来也比于大海这个设备科的仓库组长有前途。 下午时候,于大海专门请了假,带着于长宁去找到校长,把于长宁的底稿,还有最后一版画稿,都让校长和年级主任看了。这件事情根本就禁不住查,每个人画画的风格不同,同一幅画在细微处也有差别,获奖作品的风格一看就是于长宁的画风。 于大海说:“本来我们是想直接去报警的,笔迹鉴定一查就能知道了。这孩子今天敢偷同学的画稿,明天指不定还敢偷什么呢,要是轻易放过才是真的害了他,现在好好教育还来得及,可别等到以后酿成大祸了。” 校长和主任赶忙表态会严查这件事情的,于大海也顺势表示会相信学校,还给孩子一个公平的。 等于大海走了后,校长就让初三的年级主任把于长宁的班主任叫来。这个老师还挺年轻的,但眼神里都是世故,精明外露得让人看着生厌。 面对校长的质问,他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只是一幅画而已,苗超同学的家长也说了,会给于长宁同学一些补偿的,我本来打算晚上就去她家的。” 校长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人,都快气死了,真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他也不想想,去讨好个小领导做什么,要是孩子真的优秀,那顺带着照顾照顾也无可厚非,可你为什么要替他去抢别人的功劳呢? 师德师风一样都没有,眼光也差劲。再一想到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校长又觉得眼前一黑了,对这种人他已经懒得说话了,摆摆手就让这个班主任出去了。 于长宁的班主任是爱溜须拍马,但他不是傻子,从校长的反映来看,也知道自己这次是拍错马了,忐忑不已的回到办公室,思索着要怎么办。 校长在办公室想了想后,还是给老同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就问:“老同学啊,咱们上次喝酒时,你提到的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准啊?” 对面说了些什么,校长这才笑着又说了些恭维的话才挂断电话,心里也有了决断。 他的老同学是市里教育部门的,平时就总隔三差五的出来吃吃饭,联络联络感情,上次聚会时就听他说,市里要对这些国企的厂办子弟学校进行改革,尤其是电厂、冶金、钢铁还有煤矿这几个大企业。 也就是说他们这个学校,会从企业单位,变为吃市里财政饭的,将跳过所在的县级市,直接被纳入到市里的中学体系,进行排名了。最重要的是,老师们也不再是企业员工,而是有了正式的教师编制。 第54章 可全市各个大厂子的子弟学校就有十多个,重新挨个排名下来,总要有个前后顺序,市第十七中学听起来,就比市第二十七中学要好听,但谁在前谁在后,那就要看学校的升学率了。 校长翻了翻面前的成绩单,把长安上初中以来大大小小的考试成绩都找了出来,觉得自己还是能有所期待的。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学霸在校长和老师心中的地位,毕竟那关乎着他们的前途。 事情处理的很迅速,校长亲自去找了矿长,当然也不会提学校改革的事情,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在矿长看来,这件事就是一个职工子弟偷了另一个职工子弟的作品,至于是医务科管报销的,还是设备科看仓库的,那都没区别。所以他当即给市一中打了电话,解释了这件事情的原委,希望他们学校把荣誉还给原本的同学。 市一中负责的老师没想到还能出这种岔子,但又不想兴师动众的折腾一回,到时候学校就会知道自己做事不靠谱了,所以只说是能把获奖人的名字改成于长宁,然后私下再补发证书,其余的补偿不会有。 于长宁知道后,也没再说什么,确认了市一中把画作的署名改回来后,也没再去领奖状,只是憋着一口气跟着长安复习。 长安私下找了班主任道谢,然后又回到了紧张的复习冲刺学习中。 路远山高,学海无涯,中考成绩出来后,长安不仅是所在县级市的第一名,更是全市的第一名。 她的努力对得起她的成绩,而她的成绩也没有辜负她的努力。 第15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5 子弟学校考出一个全市的中考状元,何止是校长高兴的合不拢嘴,就连矿上的领导们也打电话来问,大红横幅挂在学校的大门口,校长和长安的班主任跟俩报喜鸟似的,站在那里笑哈哈的。 报喜的横幅一挂,鞭炮一放,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矿上出了个中考的状元。 于长宁的班主任也知道了,他在学校时就知道长安的成绩很好,可那跟他又没关系,成绩再好又算不到他头上,但苗超同学的爸爸给他的好处可是近在咫尺。 当初市一中的负责人联系他,把他好一顿数落后,他就去找了苗立伟,话里话外都是说因为这件事,他在学校很难做。 苗立伟能在医院负责医保报销这种油水极大的工作,本身就是马蜂窝成精,浑身都是心眼子,也知道得先笼络住这个老师,于是就用自己的人情关系,把他调到了医院的后勤部,干采买的工作。 于长宁的班主任觉得这简直就是喜从天降啊,每天讲课说话嗓子都哑了,挣的钱还没有普通工人多,医院后勤采买这工作,工资加奖金,再加上不可说的收入,真的是个肥差了。 校长在看到调动手续后,二话不说就签了字,但还是告诫他要守好最后一班岗,中考前几周的教学工作不得懈怠。 等中考一结束,分数都没出来呢,就让他走人了。他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调岗很顺利,结果等中考成绩出来后,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再等到听说学校的老师马上就要有正式编制后,就不住的安慰自己,劝自己说医院后勤采购的工作也很好。 对他来说,中考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长安家里是真热闹了好几天,楼里的邻居,同一个生活区的熟人,都跑家里来取经,她的笔记被复印了无数份,课本都被借光了,连平日里写作业和考试的笔也都没了踪迹。 热闹过去后,于大海就带着一家子去市里的饭店庆祝,他提前问了俩孩子想吃什么,于长宁和长安商量了后,决定去吃烤鸭。 等到了那天,他们上午去公园玩了碰碰车,又划了船后,一行人就直接打车去饭店了。 周末中午的饭点儿,饭店门口的停车位都满了,出租车停到了路边的白线那里,于大海他们下车后,就看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停了个私家车,车门打开下来人后,正好和于大海走了个对面。 来人三十几岁的样子,看到于大海后主动打招呼说:“于师傅,带孩子来吃烤鸭啊。” 当初不管是领导们争权,还是说新官上任要立威吧,反正于大海能从井下调到井上,是沾了这个安全区长的光,事后于大海虽然没有去给人家送谢礼,但这两年过年时,还是会打电话给他拜个年的。 矿上的每家每户都安了电话,互相之间打电话是不收费的,还给配个电话本,里面从矿长家到门卫,所有人的电话号码都有。 于大海就说,趁着放暑假带俩孩子来公园玩,孩子们想吃烤鸭了,这才从桥西打车来的。 俩人边说话边往里走,于大海一家在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区长就去了里面的包间。 等烤鸭的时候,赵金英还和于大海小声打听:“张玉兰说这个石区长马上就要升副总了是吗?” 于大海直摇头;“没准呢,另一个和他争的人,不比他差什么。” 这些事情两口子浅浅八卦了一下,就不提了,正好烤鸭也端上来了,于长宁主动说她给大家卷。 吃饱了后,赵金英就问是直接回家,还是再去逛逛商场,给俩孩子买几身衣服。 长安坐的位置,挨着饭店的大窗户,面朝大堂,正好看到那个石区长从里面出来,脸色酡红,拿着小灵通在说些什么,然后向饭店门外走去。 她下意识的就盯着这人,看到他在饭店门口来回扭头,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朝他之前停在马路牙子上的轿车走去。 长安心里瞬间就有了一个猜测,只来得及拉着于大海往外走,于大海不知道闺女要做什么,一开始还疑惑,但听到长安的话后就小跑着出了饭店。 石区长的车是横着停在了马路旁,堵住了人家饭店停车位上的两辆车,于大海出了饭店门,直接从一排轿车的后面侧身挤过去,然后直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长安走的慢了些,出了饭店大门就往几十米外的小卖店走去,买了瓶饮料后就站在那里。她看到石区长的车启动了,然后向前缓慢挪了十几米的距离,正准备打方向倒进停车位时,对面十字路口的隐蔽处就闪出来一个交警,直奔这辆车过来了。 交警站在车前敬了个礼,出示了证件,就示意司机摇下车窗,配合检查,于大海从驾驶位下了车,就看到交警脸上那藏不住的震惊。 于大海也不是违章驾驶,他是有驾驶证的,还是他当年被调到仓库后,因为工作的需要,时不时就要用叉车运东西,所以才去考的叉车驾驶证,顺便也考了小轿车的驾驶证。 只能说,机会永远都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打铁先得本身硬,古人诚不欺我。 第16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6 吃完烤鸭回来没几天,赵金英出去买酱油回来,神秘兮兮地说:“石区长现在真的是副总了。” 然后就看长安,说她:“你那天咋那么机灵呢。” 长安说:“书看多了,杂书也没少看,当时也就是那么一猜。” 于大海接口道:“你们不知道,后来石区长又私下去找了那个饭店的门卫,问人家怎么没在停车的地方看着,那人说是有人喝多了,非让他扶着去找厕所,他也就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寸,这边正喝着酒呢,有人给打电话说你挡人家车了,人家有急事要走,让你赶紧出来挪车。那边就有人把门卫叫走了,你就只好自己开车挪地方,结果你刚一动车,交警就冒出来了。 赵金英啧啧了好几声,才问于大海:“是那谁呗?就和石区长争位子的那个?” 于大海点点头,然后赵金英又说:“那他不会记恨上你吧?要是在工作里给你找麻烦怎么办?” 于大海只说:“不要紧,找不了我麻烦的。” 等到长安和于长宁都从高中报完名回来了,一家人才知道于大海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于大海从设备科的仓库组长,被调到了保卫科,直接就是副科长。之前和石区长,也就是如今的石副总争副总位子的那人,也不过是个正科。更何况,于大海现在所从事的保卫科事务,就在石副总负责的安全工作范围内,属于直属的上下级,完全能护着他的。 这次于大海的升职,于家人很低调,没有像中考成绩出来后,放了鞭炮又在楼前支起了大锅饭那样庆祝,甚至连矿上的饭馆也没去,就在家里吃了顿丰盛的晚餐。 饭后一家子围坐在一起看电视,于大海就说:“我上完初中,就当兵去了,你妈也才读完小学,所以学习上的事情,我和你妈不懂什么,也不能仗着岁数大,就非得让你们听话。” 长安知道于大海说的是,她决定去市二中上高中的事情。中考成绩一下来,市里的重点高中就有老师找到了学校,长安也被班主任叫了过去。 第55章 市一中和市二中都是重点高中,只是一中属桥西区,二中属桥东区,之所以桥西区的是一中,是因为这个区的经济条件更好些,可从师资力量上看,长安认为是没什么差别的,两个高中的分数线也只差了十分。 可于大海和赵金英就是不明白,明明能去一中,为什么要去二中呢,于长宁那时也问,是不是因为当初她那幅画的原因。 长安这才又细细解释一遍:“爸妈,一中和二中的师资力量没什么区别,而且你们也看到了,一中是不同意走读的,必须要住校。可二中不一样,只要我答应去,就同意走读,或者是给一个单人间。那天咱们去报名时,你们也看到了,学校给安排了一个双人间,我和姐姐住一起多方便啊。” 不是长安挑三拣四的,不愿意去住大宿舍,而是她现在学习时,偶尔还要看发财屯着的名师视频,总不能大家都睡觉了,她还在那发呆,然后突然恍然大悟地刷刷刷写个没完,实在是不方便。 当然了,于长宁的画被人顶替后,一中的处理结果她也不满意,怎么说吧,就是我们只是学生,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这才直接报名了二中。 赵金英问她:“那你去二中,你们校长和老师没意见吗?” 搬来的这几年,赵金英听到的和看到的也多了,知道有学生考上一中,老师还有奖金的。 长安说:“妈,你在小卖部那儿没听说嘛,学校马上要成市里的了,正好给划到了桥东区,我们校长和二中的校长,没准就是同事了呢。” 赵金英这才说:“长宁啊,你也不要有压力,你平日里怎么用功的,大家也都知道,上了高中后,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啊。” 于长宁的中考成绩不错,但还没有够上二中的分数线,想上的话就得自费。十分是一个档,差一档就多交一千块钱,过了录取分数线的是公费生,每学期的学费是四百块钱,于长宁要交四千,一年两个学期就是八千块钱。 二中虽然高兴长安这个全市第一名能来,还免了她高中三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每学期还给发饭费,但也不能捎带着给于长宁优待。 于长宁是不愿意去二中的,可剩下的高中,住宿条件也好,师资力量也罢,别说是长安了,就是于大海和赵金英也能看出来差了一大截。后来于长宁就说,不行就去读中专吧,她们班就有去上中专的,一年的学费也用不了八千。 长安首先就不同意,现在看着是少花钱了,可省下的这些钱,还比不上学历贬值的速度呢。她们才要上高中,到时候大学毕业那会儿,估计本科生的学历都快不够看了。 其实于大海的工资,除了日常花销外,于长宁的高中费用,是完全没有负担的,更别提他现在成了副科,工资奖金更是涨了一大截。 一家人又开了个家庭会议,以压倒性的三对一,通过了于长宁也去二中的决定。 晚上于长宁躺在床上,和长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到时候咱们肯定分不到一个班,甚至都不在一个教学楼,也就只能回宿舍再碰面了。” 二中除了文化班,还有特长班,分美术生和体育生,于长宁直接就报了美术班。报名那天她们去的是市中心的老校区,可上学时就要去市郊的新校区了。 长安就说:“新区也不大,而且离矿上也不远,公交车也才半个小时,可比到市里近多了。” 想到要住校,于长宁还有些忐忑,但转念一想,自己还是和妹妹住一个屋,跟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心情又好了起来。 心情好起来的不只是于长宁,发财嘎嘎嘎跟个鸭子一样,大笑着告诉长安:“那个老太太偏瘫了,躺在床上说不出来话,整日里摔盆砸碗的,于大美和于大河为了谁伺候她,一天能吵八百次,整个村都在看热闹哩!” 长安心想,这可真的是喜事不断,好事连连了。 第17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7 开学前,长安一家人又回了老家山上,给于家奶奶和于丽清,顺道也给于家爷爷,报了喜讯,说了长安和于长宁都取得了好成绩,上了好高中。 长安给于丽清的墓碑重新描了字,落款写着“女儿长安”这几个字,于大海和赵金英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 早在长安她们学了生物的血型知识后,于长宁犹豫了好久,选了个只有她和赵金英在家的时机,开口提了这件事。 她看向正忙着包饺子的赵金英,说:“妈,我们生物课讲了新知识,父母是什么样的血型,生出的孩子会是什么血型。你和我爸的血型,没办法生出长安的血型,要不就是医院测血型时弄错了。” 赵金英揉着面的手开始哆嗦,但是什么都没说。 于长宁也只好说:“我说这些,不是想问你什么,而是想说长安肯定也都猜到了,只是不说罢了。可是妈,你们就真让长安在心里胡乱猜测?” 赵金英只是一味的揉面,好久后才说:“等你们中考完了再说吧。” 中考之后,赵金英果然选了一天,和长安说起了于丽清的事情。 “我知道我们长安这么聪明,其实什么都懂,你现在也大了,事情也不能老瞒着你。” “你亲生妈妈,的确不是我,是你每年都去磕头的那个坟里埋着的人,你也不该喊她姑姑。你妈妈比我大,我嫁过来时她还没结婚,但对我特别好,一点都不像村里有些大姑子那样,巴不得整日里做弟弟家的主。” “你妈那时候已经工作了,还是在地区医院。我怀着长宁的时候,你爸都分到了井下,月份大了后,都是你妈妈和我作伴睡的。后来我夜里起床时摔了一跤,大半夜的,你妈就用排车推着我去的电厂医院,顶风冒雪地走了半个多小时,医生说再晚些,不要说孩子保不住了,我也得没命。” “给你爸打了电话后,他又不能立刻回来,后面就是回来了也只待了几天,月子里都是你妈妈在照看我和长宁。” “你妈上医专时学的是护士,就是管打针输液的,她去了医院后觉得不够用,就又自考了大专,等长宁半岁多的时候,就去了省城的学校。” “走之前说了只学一年,可一年多过去了还是没回来,你爸打电话去问,她也只说是再等等。可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省城医院来的电话,是你妈妈打来的。” “你爸和支书一起去的省城,几天后,也只领回了你妈妈的骨灰,和刚出生的你。” “长安,你妈妈没有做半点儿不能见人的事情,她和你生父是自由恋爱的,没有不道德的地方,但人家妈妈不同意,以死要挟,俩人只好分了手。” “分了手,她才发现有了你,她舍不得不要你,因为她受够了没娘疼的苦,她是真的满心盼着你的出生。”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生产时出了意外,医生们抢救了好长时间也没救回来。” 长安轻声问:“那个男人呢?” 于大海抹掉了眼角的泪,说:“当初两人分手后,那人就出国了。后来我去省城医院时,她也没有告诉我是谁,而且对方不知道有了你。长安,你不是什么野孩子,你是在我们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上的,没有人不要你。” 长安点点头说自己明白,然后又看向赵金英:“妈,生恩不能忘,养恩也是大于天,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 赵金英搂着长安,好像又回到了她自己刚生完孩子那时候,于丽清说:“这孩子就叫长宁吧,于长宁。平安又安定,日子顺遂且宁静。” 然后又笑着说:“等我以后有了孩子,就叫长安。” 往事历历在目,可惜昔人已逝。 日子总要往前看,时间也不会等着谁。 高中的生活如期而至,长安和于长宁这才发现和她们设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们在的是二中的新校区,教学楼崭新,宿舍楼环境也不错,但食堂吃饭要靠跑,早起洗漱要排队,操场不知道为什么被挖了个大坑,所以连军训也没有。 长安在大教学楼上课,于长宁的美术班在旁边的一个三层楼里,学校两周放一次假,每周都会有小测,每个月还会有月考,学习的强度和压力骤然剧增。 长安一开始的成绩还会有浮动,但高一下学期文理科分班后,就再也没有让出过文科班年级第一的位置。 高中三年的时间,寒来暑往,长安不曾有过一日的懈怠。于长宁在高三上学期就去校外上培训班了,在美术生艺考后,才会返校上文化课。所以宿舍只有长安自己,她有时候写完卷子后,都已经是深夜了。 发财总会忍不住地催长安赶紧休息,不必如头悬梁锥刺股一般的刻苦。 长安对发财说:“我不是天才,也没有什么天赋,只有比别人更努力,才不辜负来这一趟。而且,我也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高三才开学的时候,长安班里换了个新的英语老师。这个老师很年轻,看着也才二十几岁的样子,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先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面对台下同学们各异的神色,坦然道:“在我求学的过程中,有很多次机会能改掉这个名字,然而我都没去做。在新时代里,我顶着杨招弟这个名字,从沾满泥土的小山沟,一路走到市重点中学的讲台上,就是要告诉大家,要读书,要好好读书,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风景,摆脱别人强加给你的命运。” 第56章 “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拼最后这一年的时间吧!” 长安班里的同学们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地学,长安更是深受激励,三更睡五更起,高考当天都是五点起的床,像她一直坚持的那样,背书背单词,再过一遍错题。 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 长安手捧鲜花,站在省高考状元的横幅下,笑若灿阳,志盈心满。 第18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8 出乎众人的意料,长安报考的学校是首都中医药大学。 于大海和赵金英完全尊重长安自己的决定,不去置喙她的选择。二中的校长倒是想劝一劝,可长安的班主任告诉他,当初高一分班后,他们班就在教室的后面布置了一个愿望树,挂着所有人的志愿小卡。 从高一到高三,很多同学的志愿和理想都发生了变化,只有长安,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所大学。校长感慨了几句,说了些这孩子未来可期的话后,就开始期待和一中校长一起开会的那天了,嘿嘿嘿的笑个没完。 高考结束后,长安和于长宁就住到了市里的新家。长安上高二的那年,矿上很多工人都开始在市里买商品房,市中心的小区一平方一千多,市边的房价是六百一平方。 于大海和赵金英商量后,就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里,买了套一百平的房子。这个小区就挨着火车站,走路过去才十多分钟,而且大马路对面就是新建的大型商超。 房子是现房,装修完又通风后,长安和于长宁也高考完了。等俩人住过来后,于长宁就去旁边的夜市里给人画画,可一晚上也卖不出几张。长安就建议她去做美甲,又赞助了置办用具的钱,于长宁也不客气,只说是长安的入股,等赚钱后给她分红。 长安表示很看好于长宁的美甲生意,也期待着领分红那天。 一开始的几天,她还跟着于长宁一起摆摊,可石磊也来市里找了暑假工的活儿,白天在超市卖酸奶,晚上陪着于长宁出摊,长安就不去当电灯泡了。 她上午会坐公交车去图书馆看中医书籍,下午就在家回忆整理前两个世界学过的中药和中医知识,看看和这里的相差多少。长安始终坚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从头到尾写一遍后,就会放到她自己的小屋里。 周末的时候,于大海和赵金英也会来市里住。孩子们都要上大学了,大人们在说到矿上的一些事情时,也不避着她俩了。 赵金英就提到了在小卖部那儿听到的事情,说矿上医院的苗立伟,就是当初偷了于长宁比赛画作的苗超爸爸,是负责职工的医保报销的,除了吃回扣外,现在还干起了骗保的事情。他会在职工去医院办理住院或者开药时,以各种理由代为保管对方的医保卡,然后再通过虚假住院或伪造病历,虚开治疗项目等骗取医保资金。 有好多住了院的职工都发现自己的医保卡钱数不对,有人去找了,他就会适当的返给这些职工一些钱。 于长宁就说:“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偷医保的钱,儿子偷人家的画。” 然后又好奇地问:“就没人去告他吗?” 赵金英说:“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鼓捣的,肯定还有上面的人参与了,怎么告,上哪儿去告啊。” 可长安会去告。 她趁家里无人时,从小屋里把自己的电脑拿了出来,写了好几封举报信。 又结合这段时间,发财去监视监听苗立伟后得出的结论,把举报信附带着发财拍到的账本,都如数列举好。发财虽然不能上天遁地,但顺着网线去摸个账本还是能做到的,它盯了苗立伟好几天,才拍到他的暗帐。 长安没有用家里的台式电脑,而是选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工作日,带着自己的电脑去了矿上办公楼旁,让发财接上网络,就把邮件都发了出去。除了苗立伟经常暗骂的那几个领导邮箱,矿上的纪委和市里的纪委,以及市卫健委的纪委邮箱也没有落下。 就算苗立伟他们那些人知道有人举报了,顺着举报的邮箱账号去查,也只能查到办公楼的网络地址,再想往深处查,估计也没机会了。 不出长安的所料,没几天的时间就听说医院带走了一串人,包括一个副矿长。 整个八月里,矿上各单位开展自纠自查,集团也派驻了工作组来协助开展工作。 等到长安都快开学了,才听于大海说事情翻篇了,有人直接进去了,有人没到年龄就内退了,矿上的人事又有了新的变化。 长安的小金库很丰厚,这些年得到的奖学金都在她手里,赵金英和于大海坚持要让她自己保管。所以她赞助于长宁做美甲的生意完全没压力,然后还给发财买了很多巧克力,各种口味的都有。 发财高兴的天天在那儿点兵点将,选今天要闻哪个味道的巧克力。 八月下旬,长安就要去大学报到了,大家决定一起去送她,然后再在首都玩两天。 高考的成绩出来后,于长宁的文化课成绩不太好,但她的艺考分很高,所以也报上了省内最好大学的艺术学院。她上学的城市离首都,只隔了三百公里,坐特快火车只用三个多小时。 在坐火车去首都的路上,一个小时就能到达于长宁大学的省会城市,都是在一条铁路线上的,南来北往的极其方便。 于长宁就说:“这才一个小时,那我周末没课的时候,想回家就能回家了,反正咱们家就挨着火车站呢。” 长安说:“咱们家是挨着火车站,可要是你的学校不挨着这里的火车站咋办,没准你坐公交车过来的时间,都比坐火车回家的时间长。” 在陪着长安报到,又帮着安顿好后,一家人在首都跟特种兵似的玩了一圈就回去了。长安在车站送他们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首都图书馆,那样气派的图书馆,如此丰富的图书,长安看到后就像捧着蜜罐子的小熊一样,满足得不得了。 长安的学校环境很好,校风良好,底蕴醇厚,每门课程的老师都是医学大拿,甚至不乏学术泰斗。 系统化的专业学习,数一数二的师资力量,浓厚的学术氛围,安稳的学习环境,这样的条件让她像是一块海绵,不停地吸收知识,充实自己,茁壮的成长。 第19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19 当初高考分数还没出来时,就有大学来二中抢人了,高考大省的全省状元,含金量不言而喻。 两个学校招生办的人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许诺的入学条件一个比一个优越,奈何长安郎心如铁,一心只有首都中医药大学。 两个顶级学府的招生人员都是铩羽而归,但怎么说吧,虽然自己学校没抢到状元,可状元也没去“相爱相杀”的老对头那里,那我就不生气。然后又私下给中医药大学的熟人打了电话,开口就是恭喜恭喜。 等到首都中医药大学的招生办老师弄清楚缘由后,连夜买好票,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二中,然后在校长和长安班主任的陪同下,找到了长安家里,在她选专业时也投桃报李,让她同时选了中医学和中药学这两个专业。 所以长安的大学生活,和高三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日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课的路上。 长安还是陆长安的那一世,就跟着赤脚医生学习了好几年,上山摘草药,自己炮制药材。而上一世的许长安,更是在戍守朔方后,就把凉州军营的老熟人白老头给带了去,成日里除了练兵和巡防外,就是跟着白老头打发时间。 所以在她这个年纪,对中医知识或者是中药材的掌握,也许比不上中医世家出身的人,但也着实是让人眼前一亮。 中医专业有位学术泰斗,老爷子都快八十了,依然坚持来授课,在大一时就注意到长安了。叶岐年出自中医世家,家学渊源,祖上出过太医,他本人也有着“国手”的称誉。 他医术精湛,且精通各种中药材,针灸之术也是享誉业内,只是年岁渐长,且还要坐诊,所以他才只开了一门课,教授各种中医学说,以及基础方药学和伤寒论等著作。 长安是带着省高考状元的光环来的,平日里上课永远都坐前排,没课的时候就回去泡图书馆,尽管选修了两个专业,但无论是中医学,还是中药学,期末考试永远都是专业第一。 两个专业的老师们偶尔提到这个学生,也都是交口称赞,甚至针灸和推拿专业的老师还说,长安也是他们系的熟人,大家这才知道系里的同学称长安是“学仙”,不是没有原因的。 叶岐年默默地关注着长安,在看到她坚韧的心性,绝佳的悟性以及出众的天资后,在她大三这年决定将其收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长安自是激动不已,在给家里打了电话后,于大海和赵金英也赶到了首都,用心准备了许多拜师礼。递过拜师帖后,又选了上好的日子。在长安行拜师礼,奉茶献花后,叶岐年回帖,又赠给长安中医书籍和葫芦,才正式宣布收了徒。 第57章 拜师礼结束后,叶岐年又当场写了一幅大字,望长安时刻谨记。长安看着“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这八个字,内心很受触动。 这场拜师仪式,办得很低调,可再低调慢慢的大家也都知道了。 长安在之后的学习中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唯恐坠了师门名声,让人看了笑话。 中医学专业是五年制,而中药学专业是四年制,长安在顺利拿到执业药师资格证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去医院实习,并且开始备考医师执业证。 首都中医药大学有自己的附属医院,长安的实习地点也在该医院,只是在选择科室的时候,好几个科主任都找人来说项,尤其是针灸科和住院部,还有骨科差点打起来, 在医院实习的日子,忙碌且充实。长安在各科室轮岗,每次到时间去下一个科室时,主任都会再三邀请她毕业后一定要来这里,他们全科室都在等着她呢。 有人背后说闲话,意思是长安这么受欢迎,是大家都看在她师傅的面子上,毕竟是业内泰斗的关门弟子,几个嫡亲的师兄师姐也都是有名有姓的。 骨科的主任在听到这些后,就在科室会议上问:“我可以不拉下脸去抢人,那你们来说,有没有年轻体力好,专业水准高,还能轻松抬起病人,一个顶五个的实习生啊?你们再找一个出来,我就是跪着也去把人请来。”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私下传话嚼舌头的人更是面红耳赤,骨科主任这才说:“现在舍不下面子去抢人,以后估计就得去排队了。” 也不是骨科主任给长安脸上贴金,实在是长安的业务能力够硬,而且骨科的病人,大都行动不便,平日里治疗时候需要好几个人在旁辅助,可长安的力气大,自己就能干那些活,带教的老师都喜欢让她来打下手。 医院也是职场,也不缺人情世故,想也知道会有人说是她运气好,才拜了名师。长安不否认,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较起真儿来才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多看几个病人呢。 长安从针灸科出来,正要去楼上归纳整理病例,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长安驻足转身,还以为是哪位病人的家属,就问对方有什么治疗上的疑惑。 对面的人西装革履,英俊挺拔,深深看着长安,说:“不过才几年的时间,居然都认不出儿时好友了,还是说我的样貌变化太大了。” 他看着长安皱起眉头,下一秒就要走的样子,赶紧说:“我是白简,现在是白行简。” 长安哦了一声,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才从容一笑:“医学上来讲,人体细胞每七年左右就会完成一次全部换新,相当于整个人重生了一次。我们到现在,差不多十多年没见了吧,认不出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说完就扬了扬手上病历本,不再和他寒暄,往楼梯口走去。 白行简看着长安飒沓如流星的脚步,想到梦里的自己穷困潦倒,而这一家子也是凄惨无比,抑郁而残的小妮,意外早逝的于大海两口子,和奔波挣钱憔悴无比的于长宁,总觉得荒诞又真实。 尽管在那个噩梦之后,白行简就立刻找人去打听了长安一家的情况。可直到这时,他才确信,那真的只是大梦一场,虚妄不得真。 第20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20 长安在读中医学专业的大五时,于长宁已经毕业了。 于长宁没有选择考研,而是赶着矿区的校招回到了矿上。她是省内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学历过关,又是本单位子弟,所以很顺利就被录取了,同一批被招工进来的人,都是有本科学历的。 于长宁也曾问过赵金英,会不会觉得她没有上进心,不去大城市打拼,而是回到老家这个小地方工作图个安稳。 赵金英说:“我们长宁,从小就是个优秀的孩子,这也是想守着我和你爸,妈都知道,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她能写会画,就被分到了工会,负责在单位和生活区的宣传工作,经常提着颜料桶和毛刷,在街道的各处写宣传语,画宣传图。 当初于长宁和石磊谈恋爱的事情,不光是两家人知道,生活区的老邻居们也都能看出来,可毕业前俩人却毫无征兆的分手了。 于长宁被校招进来后,发现同一批入职的还有石磊,工作时碰面了就事论事,私下遇到时一句话也不会搭理他。 赵金英没问出来于长宁为什么分的手,遇到好事的邻居问起她时,也只是说孩子都还小,散了也是正常的,没什么别的事情,反正是不说对方的不好。 她在和于大海提起这件事时,说:“长宁这孩子,心里能藏事,我问她,她也只说是和平分手,具体的也不说。反正已经散了,就都往前看吧。” “我在外不说石磊那孩子,完全是因为我闺女,我要是把他骂成个狗头,那不就等于说是长宁的眼光不好吗。” 于大海那时候刚提了正科,应酬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实在推辞不过,也都会在九点之前离席回家,有人就笑话他“气管炎”,他每次也只笑笑,不搭理那些酸话。于他而言,不说别的,只赵金英把长安视如己出这件事,他就不能丧良心,生出一点儿对不住人的心思。 这时听着赵金英的话,才放下心,生怕长宁是受了什么委屈才分的手。 长安忙着实习,于长宁也在适应职场的生活,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前行。 说起来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职工,也在同一个家属区生活了那么多年,平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哪怕是俩孩子分手了,赵金英在遇到石磊的妈妈胡小翠时依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可胡小翠不这么想啊,她总以为是于大海当了科长后,于长宁的眼界高了,看不上她家了,才甩了石磊,所以每次遇到于家人都会阴阳怪气两句。 长安在读研时,大部分时间还是跟着叶岐年在医院,一年到头也没有休过什么长假,所以进了腊月,叶歧年就让她早点回家过年,不能总是待在医院里,显得他这个师傅好生苛刻。 长安打趣说是自己太想进步了,舍不得浪费跟着名师学习的时间,被老头哈哈笑着放了假。 长安回到家时,也才过了腊八,于长宁和于大海都还没有放假呢,她就和赵金英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俩人经常在生活区转悠,偶尔遇到胡小翠时,对方总是冲她俩翻白眼。 二十五这天,赵金英在家炸丸子呢,发现没有胡椒粉了,就让长安赶紧去买。 张玉兰的小卖部前面还是那么热闹,围着一群闲聊的人,长安就听到胡小翠说:“我们家石磊,要啥有啥,那以后是要娶矿长闺女的,有些人的闺女眼皮子浅的,我可瞧不上。” 长安买好东西后,就转身看着她说:“婶子,你说的真对,你儿子学习好,长得又好,也难怪你总是说要娶个矿长闺女当儿媳妇呢,。” “可是都说了这么几年了,到底是哪个矿长的闺女啊,怎么没听人说过啊,是石磊一直藏着,还是人家不同意啊。” 然后就上下打量着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胡小翠,又说:“也是,和婶子做亲家,是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嫁到了婶子家,往后连药都不用吃了,因为日子已经够苦的了。” 长安一顿输出后,又和围坐闲聊的人都打了招呼,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胡小翠脸涨得通红,也坐不住了,低下头就往家里走。 小卖部门前的人却没散,张玉兰就说:“也不怪长安说她,你瞅瞅她,儿子才是个坐办公室的,就狂得没边了,天天把娶个矿长的闺女挂在嘴边。小年轻们谈个恋爱再分手,那不是很正常啊,也没谁跟她似的天天盯着人家闺女。” 旁边一个婶子就接话道:“嗨,那还不是她咽不下那口气啊,其实就是后悔了呗,谁能想得到于大海现在都是正科了呢。” 长安回到家后,也没提这些事。还是那句话,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可第二天于长宁还是听到了这件事,她中午一般都是回家吃饭的,这天却去了大食堂,在看到石磊后就径直走了过去。 石磊正和旁人说话呢,就见对方突然闭了嘴,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了过来的于长宁,他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心里还有些窃喜。 于长宁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整个食堂瞬间就安静下来了,“以后你妈再去我家人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你的脸,你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就走,突然又回身看着呆愣的石磊说:“哦,对了,听你妈说你要娶矿长家的闺女了,到时候就不要给我送喜帖了,贺礼我刚才已经给过了,就是那一巴掌。” 于长宁踩着小皮鞋,昂首挺胸,在一片寂静中哒哒哒地走出了食堂,吃饭的人这才开始窃窃私语。 有时候,事件中心的人,往往是最后一个听到闲话的。石磊这时候才知道,他妈平日里都是如何大放厥词的。等他急匆匆赶回去质问时,胡小翠还不觉得自己错了,振振有理道:“你可是一本毕业的大学生啊,直接就去办公楼坐办公室了。咱们矿上有几个子弟是大学生啊,你看和你岁数差不多的那些人,不是下井了,就是在机修厂干杂活的,有谁能比得上你体面,你的前程可大着呢。” 第58章 石磊颓然道:“想什么美事呢,你说的话都传遍了,我还有什么大前程。有哪个领导敢提拔我,怎么,是想让我娶人家闺女吗?” 矿上每年毕业的子弟那么多,现在就连单位自己技校的毕业生,也都在家等着招工通知呢,整个单位已经两年不招子弟了。坑少萝卜多,比你有学历有技术的人多了去了,领导为什么非提拔你,又不是非你不可,还得招惹闲话。 胡小翠只是性格轻狂,看到儿子的样子后,就后悔自己管不住嘴了,说:“那怎么办?要不我去给长宁道歉行吧?我去工会找她给她道歉去。” 石磊赶紧拉住她:“妈,你要是还想让我留在这儿上班,你就消停些,不要再去找人家了,算我求求你了,不要你去找谁道歉,只是别往人家跟前凑就行了。矿上已经有风声说要派工人去蒙省的矿口了,你再折腾,我就自己报名过去,省得以后出门就让人笑话。” 胡小翠到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问他:“当初你们为什么就散了啊,你们初中就是一个班,高中又是一个学校的,那时候那么要好,怎么突然就散了啊?” 石磊捂着眼睛,心里悔恨交加:“妈,是我对不起长宁,你以后不要再出去乱说了。” 于长宁在家吃的午饭,饭桌上也没提食堂的事情,只是问长安年后什么时候走,到时候去送她。 长安想了想说:“年后初三吧,我早点回去,科室的人还能多歇两天年假。” 赵金英心疼地说:“那不是刚过完年,就得回去了?就不能在家里过完十五吗?” 于长宁说:“她是在医院呢,忙起来还分什么过年不过年的,再说了你看哪个单位能让你在家待到元宵节啊。” 赵金英就说:“怎么没有,当老师的就有寒暑假。” 于长宁不想跟她掰扯老师还得值班,就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可惜我们俩都没当上老师。” 长安托着腮看俩人斗嘴,等下午于长宁上班走了后,才拉着赵金英坐到沙发上给她捏背。 “妈,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的脾气有些冲?” 赵金英闭着眼:“有吗?没有吧,我觉得自己脾气可好了。” 长安又问:“那是,你的脾气是天下第一好。那妈最近有没有觉得睡不好,身上总是潮热,老爱走神发呆呀?” 赵金英这才睁开眼扭头看她:“你咋知道的,有时候还感觉烧心。” 长安继续给她揉肩膀,说:“没事,这都是更年期的正常现象,吃一段时间的药就没事了。” 赵金英说:“不管用,那些药喝了还光口渴,夜里还是睡不着。” 长安就说:“那我给你配些中药,到时候把每顿都分好寄回来,你在家自己熬好了,吃几副药试试。” 年前长安去市里买了车票,初二等到于长宁值班回来后,才一起去了市里。晚上俩人骑着电动车去看了电影,吃了烧烤,顺道小酌了几杯。 回到家,于长宁歪在沙发上,说起了年前她们班高中聚会的事情,“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现在总算是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了,真的是物是人非啊。” 然后就和长安抱怨,哪个同学当初上学时多单纯,现在开口闭口就是领导怎么样,还有人上学时走沉默不说话的路子,现在做生意发财了,一顿饭至少说了不下二十次,下次他请大家去豪庭吃海鲜大餐,谁不去就是瞧不起他。 长安坐到她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问:“石磊去了吗?” 于长宁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才说:“没去。” 当初长安大学的课程非常忙,经常是一个学期才回来一次,于长宁偶尔会去看她,陪着她一起上课,看到那厚厚一摞子的大部头书,就知道为什么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了。所以她很少去和长安倾诉感情上的事情,总觉得会耽误未来名医的成才之路。 后来于长宁和石磊突然就分手了,等长安知道后,于长宁早就看不出失恋的影响了,要不是食堂的那一巴掌,长安真的以为她早就不在乎了。 于长宁现在才是真的不在乎了,所以不会刻意再逃避什么了,她轻声说:“大三的时候,我去他学校找他,正好在他们宿舍楼前看到他。他正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说话,我就悄悄跟在后面,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就听到他同学说,人家女孩子指名道姓要让他也去联谊,否则对方宿舍就都不去了,求他帮帮兄弟们。” “我听到他说,那好吧。” 于长宁已经忘了自己那时候的愤怒和伤心了,只记得她喊住石磊后,对方转身看到她时的错愕与心虚,于长宁当场就通知他俩人分手了,让他尽情去和其他女生联谊吧。 她看着长安:“你还记得咱们上高中时,你发现我早恋了,在我耳朵边念叨了好几天什么吗?” 长安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于长宁笑着甩了甩了头发,又问长安:“你呢?有喜欢的人了吗?” 长安高中的时候,比班里的同学都小两岁,又是备受老师关注的学霸,所以没人去给她写情书啥的。 等她上了大学后,一开始也有给她表白的,她直接回人家:“我还没成年呢。” 等到她成年了后,同年级的都有了对象,没对象的都是低年级的,也没人敢去追她这个在系里很出名的学霸师姐。 长安摇摇头:“医术尚未大成,恋爱浪费时间。” 然后又和于长宁提到了她在医院遇到白简的事情,于长宁问:“那你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长安说:“没有,那天正赶上忙的时候了。” 于长宁沉思道:“这要是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那他就是那种在年少时备受欺负的真少爷,被假少爷鸠占了鹊巢,虽然历经坎坷回到了亲生父母的身边,但内心一直有阴影,直到长大后再次遇到儿时的好友,然后,故事就开始了。” 长安一本正经地说:“故事开始不开始,跟我也没关系。那样破碎的一个他,需要另一个破碎的人去拯救,俩个人才能互相捏吧捏吧的重获新生。” “我的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又有世间第一好的姐姐,爱和阳光全都有,我破碎不了一点儿。” 第21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21 长安回到医院后,结合之前给赵金英把脉的情况,写了方子又抓了中药配好,然后详细写上熬制和服用的注意事项等,才寄了回去。 赵金英喝了几天就感觉出来效果了,整个人不能说是容光焕发,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有人向她打听,她就高兴地说:“没吃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我们长安,过年不是回来了嘛,看我睡不好就给我抓了药,我这也才吃了几天。” 然后又问人家:“是能看出来气色好了对吧,我还以为是大海和长宁哄我开心呢。” 但是有人问她要方子时,赵金英就会很认真的告诉对方,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一个人和一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可不敢瞎用药方,会出事的。 于长宁给长安打视频时,就说:“咱妈就跟个陀螺似的,一会儿在不在家待。现在说起话来是中气十足的,我在床上躺着都能听到她在外面哈哈哈呢。” 挂断视频后,长安又看着那个方子,兀自出神。 过了几天后,她才拿着斟酌后的方子找到了叶岐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叶岐年仔细看了药方后,才问到:“你是想用这个方子做出成药?” 长安答道:“师傅,这个药方用到的都是中药,且还是市面上常见的药材,没有什么珍贵的药材,无非就是配比上,需要仔细斟酌。这样前期的研发投入就不会太贵,制出成药后,价格也不会太高,就不会成为目标客户群体的负担。” 叶岐年赞赏地说:“我当日就说你有医者的仁心,如今还是要夸你心性淳厚。你先去忙吧,稍后让你师兄去找你。” 叶岐年说的这个师兄,早几年从医院离职,现在开了一家中医养生馆,长安还去给他的员工培训过艾灸和按摩,所以就放心的回医院等着了。 长安是中医泰斗的关门弟子,又曾潜心学习医术多年,在中医和中药方面都有着超乎同龄人的表现。而且她练了那么多年的毛笔字,手腕的控制力很好,又跟着叶歧年静心学习针灸之术,可以说和她同龄的,针灸比不上她。针灸技能比她好的,又没有她年轻能熬。 所以更是成了中医院的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就搬到哪里,甚至别的医院偶尔也会请她过去做主刀一助,可以说长安在首都的医生圈子里都是有名的。 如今传出了她想找企业合作,研发针对中年女性更年期的成药,消息灵通的药企负责人几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她。 尽管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学校的时间还长,可长安现在还是研究生在读,并不是正式的医院在编人员,所以她把自己的药方出售给药企是没问题的。 第59章 长安看着递到她面前的几家药企资料,这都是师兄筛选过的信誉高且实力雄厚的,都是熟悉的企业。 发财自告奋勇去转了一趟,回来后也告诉长安,这几家药企都是守法且有良心的,没有黑心肠,随便选哪家都可以。 长安拿起其中一份资料,拍了下来告诉师兄,联系这家的负责人来接洽具体事宜吧。 虽说长安喊人家徐师兄,实际上都年近四十了,长安在约好的时间赶到中医馆,药企的负责人已经到了,徐师兄正在和对方寒暄。 养生保健之类的药品,市场一向巨大,但市面上特意针对中年女性更年期的药品,要不是价格过高,要不就是疗效不好。药企太知道这份药方被开发成药品后,将会面临多大的空白市场,又会有怎样的商业利益,所以在接到消息后,就成立的专业的团队来和长安洽谈,并且已经开始准备后续要投入的资金和人力。 双方的谈判很顺利,长安以一个绝对公平的价格,将药方卖给了这个企业,在签订了协议后,药企的负责人说:“真的很感激于医生选择了我们,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于医生的心血,会尽快投入生产的。” 徐师兄也说:“可不是,好几家企业都来找我小师妹,也有条件比你们还丰厚的,可她还是选择了你们。” 长安认真看着对方,说到:“我很钦佩贵公司的孟总,她数十年如一日的给山区学校捐款,还成立了专项资金救扶失学女童。她名下的女性卫生用品,实惠且质量好,每年也都会大量捐赠给贫困地区的女孩子们。” “我的高中英语老师说过,她是靠着孟总设立的奖学金才读完高中,又上了大学的。我很早之前就听过孟总的事迹,如今有机会和贵公司合作,也是我的荣幸。” 药企的负责人回去后,把这些话也都说给了孟总,后者的内心也是一阵激荡,不是图什么名和利,而是她知道自己真的有帮到一些女童改变了命运,开心不已。 随后又督促公司的科研人员加快进程,对药方的药材成分和配比以及制作等进行全方位的研究和优化。 长安给出的药方很成熟,药企很快就开始投入了生产,并且在临床试验阶段也取得了相当好的成效,在长安读博士的时候,正式开始大规模的生产,并推向了市场。 成药的价格并不高,可以说是考虑了很多中年家庭主妇的经济条件,可市场反馈来的口碑却很好,孟总的企业得到的利润也很可观,长安好像一下子就成了药企眼中的香饽饽,很多人都托徐师兄给她带话,希望能有合作的机会。 就在大家以为长安还会有新药方的时候,她却申请了去数万公里之外的大洲做援助医生,因为那里仍然有国内早已消灭了的疟疾和疫病,长安想做研究,就要去接触真实的病例。 在得到批准后,就回家陪着于大海和赵金英好好待了一段时间,又去给于丽清扫了墓,才和同事们一起出发,奔向有更多挑战和危险的地方。 第22章 鸠占鹊巢关我什么事22 经过几年的艰苦努力和无私奉献,长安终于圆满结束了援助医生的工作。她带着满满的实践经验,和无数感慨回国后,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立刻投入到新的工作之中。 已经博士毕业的长安,还是选择留在中医院,在独立看诊之余,剩下的时间就会去陪伴年近九十的恩师,叶岐年将一生都投入到了医学研究和教学中,哪怕如今精力大不如前,每个月依然会来医院坐诊,在他的身上,映照着无数医护工作者的身影,平凡而又伟大。 这一日阳光正好,长安用轮椅推着叶岐年在小花园散步,间或说着自己遇到的问题。 一个男人坐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的长安,对身旁的老太太说:“妈,当年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对不住她的妈妈。那个年月,丽清能独自生下孩子,需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这孩子长到这么大,我才知道她,我恨不得把心都剜出来。” 这个男人是做医疗器械的,早年是省城医学院的教授,在遇到于丽清后,两人渐生情愫,奈何他的母亲不同意,一定要让他去联姻。面对闹自杀的母亲,他的反抗就是在和于丽清分手后,远赴国外进修。 当初长安在和药企合作后,偶尔会应孟总的邀请去参观制药的进度,对方也在办公室摆了张和长安的合影,与孟总有合作的人几乎都看到过那张合照。 而这个人,也正是前几个月无意间在孟总的办公室看到了那张合影,一眼就注意到了长安。 在他找人去查事情的时候,被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当初是不同意于丽清,可也没想着儿子到现在都不结婚,一听到长安的存在,就说要去认亲,被儿子拦下来后,能允许的也只是等到长安回国后,才让她这样远远的看一眼罢了。 “妈,当初是你以死相逼我们分的手,我也承认自己懦弱没担当,做了逃兵。可算算时间,她怀孕时候,我还没有出国,但她也没再联系我,甚至在离世前,也没有和她弟弟提到我一句,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分手时,她就说过,两不相欠,以后再见面也要做陌生人。我没有脸面去认这个女儿,我怎么能有脸跑到她面前说我是她爸爸呢?” 老太太有些着急,用拐棍杵着他说:“可她到底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男人也激动道:“那又如何,我没有照顾过她一天,也没有给她开过家长会,我甚至都是从别人的合照里才认出的她。” “妈,我们还能这样远远的看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管怎么说,长安妈妈的去世,我们是脱不了干系的。” 老太太看着窗外的长安,那张脸和儿子年轻时是那样的相似,但她也知道,终究是不会有听到一声奶奶的那天了。 这些事情长安都不知道,当然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去搭理。至于对方忏悔的眼泪,还是道歉的话语,若是以后还有机会,就留着去和被辜负的人说吧。 长安忙完手头的工作后就回了趟家,下火车后到了家才给赵金英打的电话。 于大海和赵金英赶紧从村子里回到市里,他们那个村子旁边要修高速收费站,一开始是要拆迁北半边的村子,可于大河不同意人家给出的补偿方案,除了对拆迁款狮子大开口外,还提出了要让于志勇去高速收费站当正式工。于大河家就在村口处,几经谈判都不让步,是笃定了要趁此机会翻身。 于大河家里有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太,还有至今仍然在家啃老,身患癫痫的儿子,施工方一看这情况,也不做无用功了,宁可再花钱改图纸,也不想去招惹这样的人。这一改图纸,就往南挪了几百米,换成拆迁于大海家所在的南半拉村子。这次的拆迁就很顺利了,也没人再跳出来瞎要钱,因为人家是真的不惯着。 于大河现在天天在家门口捶胸顿足,逮着谁都要说自己家马上要拆迁了,慢慢的村里人都知道他的精神不正常了,老太太躺在床上,看着脑子不清楚的儿子,心里是何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于大海和赵金英就是回去签字的,接到长安的电话时,还在大队门口聊天呢,这才赶紧开车回来。 见到长安后,赵金英又把她从上到下好好看了几遍,心疼得想说些什么,却只有一句:“你这孩子,现在都有白头发了.......” 长安也是搂着赵金英好长时间,才舍得松开双手,然后又给赵金英和于大海细细把了脉,尽管电话里总说一切都好,但还是当面看过后,她才能放心。 中午时候,于长宁也赶来了,一家人也没出去,就在家里吃了饭。 饭后聊天时,长安又问起了于长宁结婚的事情,她和男友已经恋爱多年,也有了结婚的计划,就是等着长安回来后才办婚礼。 于大海和于长宁还要回去上班,长安也就跟着一起回了矿上,然后每天都会有邻居上门问医,赵金英看了两天后觉得这比在医院还累人呢,就催着长安回去吧,医院好歹还能叫号,还有轮休,这在家一天到晚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了。 长安在回到医院后,就迅速投身到医学事业中,焚膏继晷,孜孜不倦。 把那几年治疗过的每一个病例都整理好,无论是常见的感冒,还是疟疾或是疑难杂症,她都一一记录在案,详细写下了每个症状的潜伏和表现,以及诊断和治疗的方案,并如实记下治疗效果,总结失败的教训和成功的经验,这都成为了中医院的宝贵资料。 她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研究和开发中药材的价值,查阅无数医书典籍,还会在学术探访和出差期间,走访当地有名望的老中医,虚心求教他们对中药材的使用心得和见解。她甚至还亲自探访过深山老林,寻找稀有的野生药材,再借助工具进行分析和药效试验。 长安就像是不断汲取能量,默默生长的竹笋,虽然暂时还未有破土而出的力量,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在蛰伏,她在等待,等待厚积薄发之时,冲天而起....... 第60章 第1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 长安睁开眼时,入目就是一面土黄的矮墙,满墙都是斑驳的裂纹,她下意识伸手抠了下,墙上的土就那么掉落了下来。 从墙上的破洞往外看,还能看到村子里匆忙走路的人,眼下天色渐沉,很快就听不到外面的人声了。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长安保持着姿势,坐在墙角没有回头。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娘,你怎么从屋里出来了?” 长安很不想承认这声“娘”喊的是自己,可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现在这双枯瘦干瘪,布满了皱纹的双手,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刚回来的这俩人,灰扑扑的衣服,满身的补丁,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是原身的大儿子和大儿媳。 这俩人一看长安满面的愁容,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墙根儿下,然后一左一右搀扶着,把长安架到了屋里。 长安本来还想说她自己能走,可等站起来后就发现不对了,这具身体软得跟面条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屋里出来的。 一进屋,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了,不夸张的讲,这个家里,老鼠来了都得留下口粮再走。 长安半靠在炕上,大儿媳王月娘坐到炕边,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塞到了长安手里,打开一看是一张粗面饼,此时拿在手里还热着呢。 王月娘小声说:“娘,你赶紧趁热吃,我再去冲碗蛋花汤。” 还没等长安说什么,她就起身出去了,大儿子站在炕边,也是连声催着她赶紧吃。 长安喉头滚动,掰下了一小块粗面饼,用力嚼着,把剩下的饼又包好了,大儿子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但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没一会儿王月娘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走到炕边,说:“娘,先喝点糊糊吧,明儿早起我就去村里换几个鸡蛋。” 长安端过碗喝干净后,就说这两口子:“赶紧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了,我这里没啥事。” 老大又说:“娘,要不然今晚就让月娘陪你一起睡吧,有什么动静她也能听到。” 王月娘在一旁也是直点头,长安这才问她:“怀里揣了粗饼回来,烫到了没有?” 王月娘没想到婆婆会关心这些,愣了愣后才说:“没,没事的。” 长安心下一片叹息,好说歹说才让这两口子回屋休息,才闭上了眼小憩。 发财也冒出来了:“怎么感觉有些别扭呢?” 长安有气无力地说:“不是你觉得别扭,而是情况的确不太对。你听,乡野之地,夜里居然听不到虫鸣蛙叫声,再看看这裂开的墙皮,外面也是尘土满天飞,应该是很长时间都没有下过雨了。” 发财:“我出去转转,长安你赶紧歇一会儿啊。” 长安这才沉下心来翻看原身的记忆,然后满眼复杂的等着发财回来,顺便从自己的小屋里,摸出来两个熟鸡蛋吃了,真真是化悲痛为食欲了。 发财很快就回来了,一副大事不好了的语气说:“坏了,长安,真的是很久没下雨了,附近的小河都见底了。” 长安摸着自己的脉象,和发财说:“脉搏细弱,脉象虚浮,这身体是亏空得厉害,营养不良,再加上刚受了惊吓,才会浑身酸软无力。” 发财好奇道:“被什么吓到了啊?” 长安再次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语:“没人吓唬她,原身是被自己吓跑的。” 原身魏长安的年岁也不大,还不到四十,可在这个时代里,也到了儿孙绕膝的年纪了。她家祖上开过药铺,曾是镇里的大户,早些年外面闹灾时,她爹也是捐药材捐粮食的,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被扣上了囤积药材的罪名,官府看在他救济了乡民的份上,没把人抓走,只是抄没了所有的家产。 原身爹的祖上一直是人丁不旺,数代单传,到了他更是只得了原身这一个女儿。丢了祖业后,原身爹就带着妻女回到了乡下艰难度日。 原身及笄之后,亲事很不容易,条件好一些的人家,不确定她家的事情会不会再连累到后代,所以不愿意结亲。找上门有意愿的人家,本身就有许多的糟心事,原身的爹娘也舍不得把女儿嫁到那样的人家里。 原身的娘从家道中落后就整日里愁闷忧虑,常年缠绵病榻,在原身及笄的第二年就去世了,等原身出了母孝,已经是二十岁的年龄了,亲是更是艰难。 原身爹在问过她的意见后,就定下了和村里猎户的亲事,这个猎户无亲无故的。本来原身爹打算的是等俩人婚后有了孩子了,就选一个姓魏,这样也算是魏家后继有人,香火不断绝了。可猎户却说他愿意入赘,以后孩子都姓魏,也省得孩子们长大了后,因为姓氏不同而生了嫌隙。 发财说:“这个猎户不会又是个负心汉吧?” 长安摇摇头:“没有,原身七岁时,家道中落,后来母亲早逝,生活多有不如意之处。但还好,老天爷还是眷顾了她一次的,她爹给她选的丈夫是个憨厚老实的。” 猎户自小就是孤儿,饥一顿饱一顿的长大后,就靠着打猎维生,如今有人不嫌弃他没有土地没有房子,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那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至于他自己的祖宗,猎户表示不重要。 原身和猎户成亲后,还住在这个家里,生下大儿子后,原身爹给起了名字叫魏伯康,寓意伯仲叔季,康泰顺遂。两年后二儿子也出生了,起名为魏仲泰,但乡邻们还是习惯喊他俩魏老大和魏老二。 猎户和原身一起给老爷子养老送终后,身体就慢慢不好了,但还是挺到给魏老大娶了媳妇后,才咽了气的。 长安又说道:“在原身的记忆中,她六七岁时才家道中落的,现在是快四十岁,可这三十几年的时间里,居然就没有过一天风调雨顺的日子。” 真的不怪原身跑路,这日子过得,不是旱灾颗粒无收,就是发大水闹瘟疫的,要么就是气候反常突然下雪的,成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 长安暗自祈祷,这可别是遇到了小冰河时期吧,那可真的是民生多艰,生存不易了。 第2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 长期虚弱,外加受惊过度,长安觉得这脑子转的都慢了。 所以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原身这是回来了一次,就是昨天晚上的时候,所以才会半夜惊醒,摔下了床。白天也是浑浑噩噩,又悲又惊的,最后还是跑了。 只是现在的记忆混乱,她一时没理清头绪罢了。 长安也不着急,又从小屋里热了一杯奶,喝完后就睡了。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重要,反正已经如此了,也不差这一晚上的时间。 翌日天还没大亮呢,长安就听到大儿媳王月娘出门去了,她翻了个身接着睡,但也能察觉到那两口子在出门前,悄悄在她枕头边放了鸡蛋,应该是怕她白天饿着。 睡够了之后,长安觉得脑袋没有那么懵了,吃了枕头边的鸡蛋,又冲了杯奶粉拿出来喝,才坐到院子里晒太阳。 晒着晒着长安猛地就坐直了,和发财说:“完蛋了,得赶紧养好身子,要不然后面还有罪受呢。” 怪不得原身自己吓自己呢,她上一世是死在逃难路上的,所以哪怕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也不想再经历那种生活了,索性就放弃了。 照长安翻出来的记忆看,如今的干旱还不用怕,再过不久就会下雨了,明年的气候一开始还会正常些,但一入冬就会有接连数天的暴雪,死伤无数,整个州的晚稻都会颗粒无收,大家为了活命只好逃往京城。 逃难的路上,什么情况都能出现,年老的和年幼的,是最先被丢下的。魏老大两口子很孝顺,一路上背着老母亲逃难,找到吃的了也是先喂给老娘,可原身还是倒在了半路上。 很难说,原身跑了,是因为这日子困苦,看不到希望,还是不愿意再成为孩子的拖累。 发财吐槽说:“这个人,就算是走,也能给大儿子提个醒吧。” 长安说:“她说了,她昨天白天回过神来,发现不是噩梦后,就说了赶紧屯粮食,等下雪了就要死人了。” “只是,魏老大两口子那时都去镇里做工了,她告诉的是二儿子。” “只可惜,这个魏仲泰,是个脑子不好使的,一心只记着村里的一枝花。” 也许是小儿子招人疼,也许是魏老二这孩子嘴甜会哄人,反正相比老大,原身很是溺爱他。猎户还活着的时候,就告诉过原身,不要太过偏心老二,否则会使兄弟失和的。 原身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私下里有什么吃的穿的还是给老二藏着,尤其是猎户过世后,更是把偏心都摆到了明面上。 长安这时才恍然大悟道:“我就说昨天晚上,我把剩下的粗饼包起来后,老大怎么是那个样子,他不会是以为我舍不得吃,给老二留着呢吧?” 第61章 发财说:“肯定是啊,还有蛋花汤也没了,是不是鸡蛋都让魏老二吃完了?” 长安回忆了一下,更是生气:“这个恋爱脑舔狗,他把家里的鸡蛋都拿走了!” 长安正兀自生气呢,从门外跑进来一个瘦高个,一进院子就直奔厨房,舀了一个碗底的水喝了后,还是觉得不解渴,但看着缸里浅浅的水,也舍不得再喝一碗了。 等魏仲泰从厨房出来后,才看到坐在墙根儿下晒太阳的长安,快步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个旧荷包,里面装了两块糕点,他笑眯眯地说:“娘,赶紧吃,这可是镇里百味居的点心。” 长安看着他,没有去拿那点心,而是问他:“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魏老二不以为意道:“能去哪儿啊,就在码头的窝棚里呢。” 长安又问:“那家里的鸡蛋呢?” 魏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给三娘了,她说她嫂子正坐月子呢,家里的鸡蛋不够吃。” 长安怒从心中起,一巴掌扇倒了他,骂道:“她嫂子坐月子,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给人家送鸡蛋。咋的,等那孩子长大了还能来孝顺你不成?” 魏老二没料到长安会发这么大的火,更别提还打了他,一时就跟定住了一样。 长安接着骂道:“你挣的工钱都给三娘买了东西,现在更是拿家里的粮食去讨好她,这次是鸡蛋,下一次是什么?” 魏老二捂着脸,小声说:“可是,送鸡蛋这事,昨天娘也同意了啊......” 长安:“那是昨天的我,今天的我又不同意了!” “你看看你大哥大嫂,做工有多辛苦,一个月都舍不得吃几个鸡蛋。我那鸡蛋可是攒着给你嫂子补身体的,你去给我要回来,快去!” 魏老大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镇子里,跟着个老木匠学手艺,受过的苦就不说了,直到现在还没出师,平日里都是跟着老木匠打下手,也没什么工钱。还是成亲了以后,跟着师兄们私下接些小活儿,贴补家用,老木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不知道。 大儿媳王月娘就更命苦了,是被镇里的绣房买回来的孤儿,年幼时不记事,等稍大了些开始学手艺时,绣房的师傅们就发现她分不清绣线的颜色,就让她去做杂活,干得多吃得少,反正是饿不死就行。 当初猎户身子不好了后,就和原身商量赶紧给大儿子成亲吧,俩人把大儿子叫到跟前,说了这件事。结果一向话少的老大,吞吞吐吐地说想娶绣房的王月娘。 绣房的机子有时候出了问题,都是找老木匠去修理的,魏老大跟着去了几趟,不知怎的就相中了王月娘。 原身就去找到绣房的管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尽了好话,才赎回了王月娘的身契,也多亏她不是绣娘,也没学过一天的手艺,又干了多年的粗活,那管事的才放了人。 魏老大和王月娘成亲后,没多久猎户就过世了,又守孝了三年,年初才出孝,所以原身一直盼着能当奶奶呢。 长安暂时不想当奶奶,可她也不能忍受把家里鸡蛋送了人。 在她看来,你魏老二去当舔狗无所谓,但你不能拉着一家子都去当舔狗啊。 第3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3 魏老二好话说尽了,长安依然不为所动,执意要让他把鸡蛋要回来,他拗不过,只好出门去要鸡蛋了。 发财不明白:“其实就是几个鸡蛋,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长安冷冷道:“鸡蛋和鸡蛋也不一样,以前的鸡蛋是给他攒着的,可昨天的鸡蛋,我已经说了是要给他大哥大嫂补身子的,他但凡有点良心,就知道会怎么做。” “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我是绝不允许家里有人胳膊肘往外拐的,魏老二要是能自己挣大钱,他给那个三娘送金送银,我都没意见。可这家里的东西,有哪一件是他赚回来的。” 发财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就问:“那要是魏老二拿不回来鸡蛋,你是打算......” 长安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道:“没打算什么,就是把他分出去罢了。” 随后又冷哼了一声:“他娘都不要他们了,我就更没义务去供着他了,他要是有能耐,就巴上三娘吧。” 魏老二没那个能耐,垂头丧气的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破筐子,气呼呼地放在了长安脚旁。 长安低头看了看,嗯,鸡蛋没少,才说:“你去后面逮只鸡宰了,先抓母鸡,弄干净了就放到厨房里,我去炖上。” 魏老二惊讶道:“娘,真的要杀鸡啊?这也不是过年过节的呀。” 长安嫌他话多,瞪了他一眼,魏老二就去鸡窝逮鸡了。 人都是瘦巴巴的,更别提鸡窝的那几只鸡了,也没啥吃的,几天才下一次蛋,公鸡早起也不打鸣了,不如趁现在还有些肉宰了吃,再等几天,估计鸡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魏老二动作很迅速,很快就把处理干净的鸡放到了厨房,连鸡血也没浪费。 厨房的调味料就只有盐,还有一小颗干巴的生姜,也是现在的鸡肉新鲜,就只用水炖煮,慢慢的也飘出了香味,长安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两声。 中午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们俩人在家,长安做了鸡血汤,又捞出来五块鸡肉,在魏老二幽怨的眼神中,自己吃了四块,给他剩了一块。 这身体常年不沾油水,还是长安来了这一天,喝了三顿奶粉,所以现在吃些荤腥的,也不觉得反胃恶心。 吃完饭后,长安就把灶火熄了,但炉子还有余温,鸡肉在陶罐里闷着,等晚上老大两口子回来了,正好喝热鸡汤。 镇子里有大户人家在盖别院,魏老大去做木工,王月娘也跟着去做饭打杂了。魏老大干活是有工钱的,除了孝敬给老木匠的外,自己还能得些银钱,所以一日也不敢偷懒。 做饭是没工钱的,但主家管两顿饭。如今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没啥余粮,王月娘就想着好歹还管饭,那就能省下家里的粮食了,并且每天还会偷偷藏一个饼子,带回来给婆婆吃。 长安猜想人家主家也不是傻大户,给多少口粮,做多少饭都是有数的,王月娘揣回来的饼子,没准就是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那份。 发财感慨道:“怪不得你给老大两口子留着鸡汤呢。” 还没等长安说什么呢,魏老二又靠了过来,说:“娘,你看锅里还有那么多鸡汤呢。” 长安瞟了他一眼:“咋了?又想给你那三娘送一碗呢?” 魏老二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娘,不是你告诉我说,三娘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以后绝对会有大出息,才一直让我给三娘送吃的玩的,咋现在又骂我了。” 长安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是原身念叨过,她还小的时候,家里药铺还在,过的日子别提有多好了,就算不是大鱼大肉的,也比吃糠咽菜好多了。 魏老二那嘴多会说啊,小小的年纪就拍着胸脯子,说以后要让原身还过上好日子。原身就笑他,也就长的好看些,从小干活就偷懒,长大了能干什么。 小小的魏老二思考了好几天,又跑去找原身说:“娘,我长的好看,那我以后就找个有钱的媳妇,到时候给你买好吃的。” 然后在村子里寻摸了一圈,发现三娘有个读书很好的哥哥,还有个一看就和村里人不一样的嫂子,觉得这一家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就开始隔三差五的送东西讨好三娘了。 长安把这些记忆挖出来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替魏老二觉得羞耻,就问:“那你不喜欢三娘吗?” 魏老二苦恼地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三娘脾气太娇纵,总是爱生气。” 然后又苦笑着说:“哎,我把鸡蛋都要回来了,以后再去找三娘,她肯定不理我了。” 长安就说:“不理就不理吧,你也好好找个正事干,别整日里想着吃软饭。” 魏老二疑惑道:“我吃啥软饭了,我连口鸡汤都没喝着啊?” 长安不理他,又回炕上躺着了,魏老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匆匆出去了。 天黑前,魏老大两口子一身疲惫的回来了,看到长安和魏老二还没吃饭,在等他们一起吃,两口子都有些不敢相信。 长安招呼他俩赶紧坐过来,又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把王月娘带回来的粗饼掰碎了,每个碗里都泡点儿,再放上一块肉,才示意所有人赶紧吃。 魏老二呼噜噜两口就吃完了,眼巴巴瞅着长安,魏老大习惯性的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弟弟,就听长安说:“老大,吃你自己的。” 因为这一家子都是常年不食荤腥,所以长安也不让他们一下子吃多了,说:“剩下的鸡汤,就留着明早起吃。月娘,你辛苦些,再煮四个鸡蛋,你和老大去上工前,一人吃一个鸡蛋,喝一碗鸡汤再走。” 魏老大结结巴巴道:“娘,不用,我们做工的地方,中午了管饭。” 第62章 长安摆了摆手,说:“那不是还得饿到中午么,我说啥就听啥,让你们吃就吃,要不然饿坏了身子,还怎么去做工。” 然后又看着魏老二说:“你整天在码头窜窜,干没干正事啊?” 魏老二委屈地说:“有啊,上个月还天天扛大包呢,就是这两天才闲下来来了。” 长安嫌弃地看他一眼,然后就说各回各屋休息去吧。 等到夜深了,长安都要睡了,发财才想起来问她:“长安,这里会是你知道的朝代吗?”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原身就没出过镇子,也不知道什么朝廷大事,唯一记得的,就是当年她家药铺被查抄时,她爹说幸亏是遇上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保下了一家子的命。” “她六岁左右,是新皇登基,这三十多年来也没听到过有国丧,应该还是那个皇帝,只怕,也已经是个年迈的帝王了。” 第4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4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长安把家里的几只老母鸡都炖完了,魏老大忧心不已,旁敲侧击问了长安好几次,是不是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的。 长安听后觉得好笑不已,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她的行为太奇怪了,只好说:“你和月娘成亲都快四年了,中间又守了孝,这都出孝好几个月了,早就该给你们补补身子了。” 魏老大听懂了这话的意思,但又怕长安都怪到王月娘身上,赶紧说:“娘,月娘的身子没问题,是我有时候太累了,就......” 长安没兴趣知道小夫妻的事情,赶紧打断道:“知道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说她。这事也不着急,先把大人的身子都养壮了,你看咱家四口人,那大腿加一起,还没有村长的腰粗呢。” 魏老大这才放下心来,每日也不用长安再盯着了,和王月娘顿顿都吃的很踏实。 长安每天吃完饭后,就会在院里晒太阳,然后再慢走几圈,一个月的好吃好睡的,肉蛋奶全都不缺,感觉身子不会一吹就倒后,才开始每天早起打拳。 很简单的养生拳法,打完一套后,身上会出薄汗,但胃口更好了,也不像刚来时那样萎靡不振了。 这日午后,长安吃饱喝足,正打算午睡呢,魏老二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长安啐他:“跑这么快,再把门给我撞坏了,有狗在后面撵你呢。” 魏老二跟捡了钱一样激动,兴奋地说:“娘,没有狗撵我,是我遇到我媳妇了!” 长安听得一头雾水,让他先坐好了再慢慢说。 魏老二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的水,才说到:“晌午时候,我去百味居旁边的小馆子,想给娘买份珍珠丸子,结果正好碰到一个姑娘,钱被偷了,老板娘不让她走,说要去找衙役。我看不过去,就替她把钱给了,也不知道吃了啥,要十几文钱。” 长安不语,听他继续说。 “我帮那姑娘付了钱后,她跟着我到店外,告诉我她是去外家投亲的,路过此地,不知怎么就遭了贼,被偷了钱。她还说她家里颇有家资,一定会好好感谢我的。” 长安纳闷道:“然后呢,媳妇在哪儿呢?” 魏老二嘿嘿一笑:“那戏本子上都唱了,像这种情况,叫俏郎君替落难千金解围,那就是姻缘的开始,嘿嘿。” 长安呵呵一声,然后戳破了他的幻想:“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前去外家投亲,就算没有家丁小厮护卫,也总该有丫鬟婆子随行吧,怎么就能孤身一人,吃了饭食后才发现没钱了,又恰好被你解了围呢?” “就算她半路上遭了贼,和身边的人走散了。那我问你,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做何打扮,身上可还有什么首饰?” 虽然长安总骂魏老二脑子不好使,可他也不是真傻子,被长安这么一说,也后知后觉到事有蹊跷了,仔细回想后说:“那姑娘头上没有带金银,被老板娘拽住手腕时,也没有手镯子。不过,娘,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可都是好料子啊。” 那这就更不对了,哪怕是真的身无分文了,也能把衣服典了换些银钱,找不到当铺,成衣铺子也是收好衣服的。偌大的镇子,这个姑娘能找到饭馆,就找不到一家卖衣服的? 长安又问他:“你给她付了饭钱后,她怎么说?” 魏老二咽了咽口水,说:“她问了我住在哪儿,说等她到了外家找到亲人后,就会派人来寻我,再送上谢礼。” “你告诉她咱们家在哪儿了?” “没有没有,”魏老二怕长安再打他,赶紧说道:“我记得娘说过,不能对外人说家住哪里,我只说是在码头上帮闲的,就住在码头上。” 长安这才说:“那你这几天就去码头上待着,要是有人找上你,说要报答你,你就说只还了当日的饭钱就行,如果对方还是过意不去的话,给双倍的钱就行。” 魏老二把这话记在脑子里,转身就要走,长安又叫住了他:“老二,你记住了,要在码头上人多的地方,要你那十几文钱,再多的可别拿。”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才出了家门。长安还是不放心,喊来发财,说:“你跟着去看看吧,要是有什么事就赶紧回来喊我。” 说完后又问它:“你现在应该能跑远了吧?” 发财高兴地说:“虽然比不上在现代有网的时候,但我只要知道对方是谁,就能跟住他的,你放心吧。”说完就一溜烟儿跑了。 魏老大做工的那家别院已经盖好了,他又继续回老木匠那里打下手,王月娘陪长安待在家里,每日里忙忙碌碌的,就没见她闲着。 长安忍不住说她:“歇会儿,歇会儿吧,这家里有什么好收拾的。老天爷也不下场雨,地里旱得连根儿野草都没有,也没什么活儿,还不好好歇歇。” 王月娘干活的手不停,好半晌才说:“娘,咱们村里就没有婆婆是嫌儿媳妇勤快的,这要是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少小媳妇眼红呢。” 长安就笑着说:“那你就出去转转,找人闲聊去,这桌子都要让你给擦薄了。” 魏老大现在还是学徒,是要伺候老木匠的,所以就不能像之前给别院做工时,每日都回来了。 王月娘把门窗都锁好后,才回到长安的屋里,俩人做伴儿睡,长安睡炕头,她睡炕梢。 饭吃得早,现在也睡不着,长安就问起了三娘那个嫂子,“你知道三娘的嫂子是哪里人吗?” 王月娘想了想在村里听到的话,说:“不清楚具体的地方,但三娘家里说,她是老家的表妹,早些年和大郎有娃娃亲的。” 长安又问:“那你见过她吗?” 王月娘点点头:“见过,就是没怎么说过话。” 王月娘知道魏老二经常给三娘送东西,以为长安打听这些事,是在考虑魏老二的亲事,就说:“娘,二弟和三娘的事儿,你要是同意就找媒婆去说说吧。” 长安问:“啊?为啥?” 王月娘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在镇里盖别院时,听到有人说很看好大郎的前程,说他这次肯定能考上秀才,到时候他妹妹说亲的门槛就更高了。” 长安哦了一声,才说:“没事,门槛再高也跟咱家没关系,三娘现在都不搭理老二了。” 长安没说的是,三娘何止是不搭理魏老二了,因为那些鸡蛋,估计早在背后骂了他一万遍了。 第5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5 又是天干物燥的一天,长安在心里数着还要多久才会有雨。 下午的时候,长安就在家里教王月娘编筐子,都是乡下常见的样式,可就是这种筐子的编法,也都是各家各户不外传的手艺。 王月娘虽然没有入了绣房的眼,被派去做杂活,也是因为分不清色彩,而不是人家手笨。 在长安示范了两遍后,她就能磕磕绊绊地编成型了。 长安说她:“不心急,你才看了两遍就能编成这样子了,可比我当初学的时候快多了。” 王月娘就问:“娘,你小时候还学这个呢?” 原身是学过一阵儿,药铺子还在的时候,她爹每次出去办事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次买了个蝈蝈回来,她爱得不得了,然后就跟着铺子里的老伙计学编小笼子,要给蝈蝈换新家。 只是,药铺子没了后,蝈蝈也被她送人了。 原身学多学少无所谓,现在也没人还记得她小时候的事情了,可长安是认真学过编筐和编草鞋的,如今也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长安就简单说了下,小时候给蝈蝈编笼子的事儿。 王月娘怕长安想到以前的事情再伤心,就转移话题说:“娘,一会儿我再出去劈几根竹条回来,趁这两天多编几个筐子,大过几天就拿到镇里,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现在她们用的竹条,是以前家里存下的,长安也想看看这里的竹子长什么样子,试着猜猜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 说干就干,长安和王月娘关好家门往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大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人,那些人看到长安后,就招呼她过去说会儿话。 第63章 长安想听听村里的事儿,但又想去看竹子。王月娘就说:“娘,你过去歇着吧,我自己去还快些,反正就砍两根竹子,也不累人,你在村口等着我就行。” 王月娘快步离去后,长安就坐到了人堆儿里,听这几个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把话题扯到了魏老二曾讨好的三娘家,说三娘的哥哥又要去考试了,可她家里的叔叔们都有了意见,连堂弟们也不满意考试的花费,三娘的祖父就说分家吧,可除了三娘一家,别人又都不同意。 正纳鞋底子的花大婶就说:“这是又不愿意花钱供养读书人,又怕大郎真考上了,他们又沾不上光了,说到底,还是没钱闹的。” 她旁边的婶子就说:“那甭管咋说,大郎读书到现在,也是靠着全家供养的,现在说分家,人家肯定不愿意啊,也不说把读书考试花费的钱都补给各家。” 然后就有人看了一眼长安,挤眉弄眼地说:“其实啊,说到底还是因为三娘的婚事,她不嫁人,也不定亲,那几个堂妹就没法说亲,搁谁家里能不着急啊。” 长安想到昨晚和王月娘闲聊的话,估计大家都知道了三娘家里的打算,万一她哥哥这次能考上秀才了,那三娘的婚事就能上一个台阶了。可三娘愿意等,和她一般大的堂妹家里却不想等。 三娘今年都十六了,等明年考完试,要是她哥哥还没中秀才,再去说亲事,那都成大姑娘了,好人家的儿子早就成亲了,她们还能寻摸到什么好婆家。 这些事儿,长安听得津津有味,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掏一把瓜子出来,就见花大婶冲她说:“你咋还不找媒人去说亲事啊,真等到了明年,人家的门槛可就高了哟。” 长安说:“我找啥媒人啊?” 旁边就有人插嘴道:“你们家老二,天天跟在三娘后头送吃的,你装什么糊涂呢。” 长安可不能承认,就算之前魏老二有那个意思,她现在也不能认,但却不能连累了三娘的名声。说到底人家姑娘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没拒绝魏老二偶尔给的吃食,但也不至于搭上后半辈子的名声吧。 所以长安就说对方:“你看你那张嘴,没有的事儿也得让你传出是非来。我家老二那时候才多大啊,是心心念念想要个妹妹,才会给三娘吃的,那时候俩孩子还挂着鼻涕呢,小小的年纪能知道什么啊。你看三娘大了后,可还要过谁的东西,让你这么一说,可了不得了,你小心三娘家里跟你没完!” 闲聊的几个人仔细一想,还真是没看到过。 长安暗自撇了下嘴,那是因为三娘知道羞了,从不在明面上收别人的东西,但总会在话里似有若无的带出来那些意思。比如上次就和魏老二抱怨说,嫂子刚生完孩子,婶婶们就因为几个鸡蛋闹了起来。魏老二那个舔狗,才巴巴地把家里的十来个鸡蛋都送了去。 花大婶看长安把话说的那么严重,就连忙打岔说起了魏老二:“你们老二,现在还在码头上帮工呢?” 长安和和气气地说:“他啊,就没个定性,反正不在家闲着就行了。” 刚才被长安怼过的婶子,就阴阳怪气地说:“这个年纪了,还没个定性可不成啊,那谁家的姑娘敢嫁给他?” 长安呵呵两声:“不用你操心,算命的早就说过了,我家老二是晚婚的命,成亲早了会克女方,还克对方一家子,得等到二十多以后才能寻摸亲事了。” 说完后,就扭头看着正走过来的魏老二,“老二回来啦,哟,还带着客人呢,走走,咱们回家去。” 跟着魏老二来的,是个体面的中年人,到了家后先是夸长安教子有方,魏老二侠肝义胆,穷小子勇救落难小姐的事情后,才说了来意:“我们家老爷说,贵公子若是还没定下亲事,那不如就借这缘分,成段姻缘,岂不是两全其美?” 长安一副后悔的表情捂住了嘴,然后又充满遗憾地说:“你看这事儿闹得,我才在村口说了老二不能早成亲,你这,哎呀,但凡你们能早来那么一小会儿......” 然后不等这管家接话,就又说:“咱们家这个条件,你也能看到,是不敢说让小姐等着的,那可是还要好几年呢,万万不敢耽搁了小姐的好事,哎,只怪我们老二没那个命啊。” 长安都这么说了,这个人还不死心,又劝了几句,被长安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反正就是咬定了魏老二不能早成亲,他们也不能脸大到让千金小姐空耗年华。 一番拉扯后,这人才放弃了,掏出了一包银子放下后就离开了。 魏老二这才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娘,得亏是你在村口说的那些话,要不然听那意思,是非得让我娶那姑娘了。” 长安挑了挑眉毛,问他:“你不愿意?” 魏老二耷拉个眼睛,说:“娘,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虽说我是长的好看吧,但也不至于让有钱人家的小姐,非我不嫁啊。” 长安看着魏老二,和发财说:“这个孩子吧,心性是没老大正,但也不坏,只能说是个利己主义者,最重要的是不蠢。” 发财说:“蠢人很可怕吗?” 长安想了想告诉它:“蠢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又坏又蠢的人,以后要是遇到了,可千万离他远些。” 然后又夸发财:“今天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跑回来告诉我,对方非得跟着老二来见我,我还来不及在村口说那些话呢。” 发财也很高兴,又是被夸奖的一天呢。 第6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6 长安把银子收好后,就告诉了魏老二在村口的事儿。 “我说算命的要你晚成亲,不光是刚才敷衍那人的借口,也是借这个说法,表明咱家的态度,那就是你和三娘,只是小时候玩得好,没有儿女私情,你懂了吗?” 魏老二乖巧地点着头说懂了。 长安这才愿意和他多说两句:“三娘家里的事儿太多,还有个读书的哥哥,你怎么就知道,是你能先沾上他的光,还是得先去供养他读书考科举呢?你要是愿意去赌一把,去当牛做马几年,然后等着她哥哥考上秀才,那你就入赘去三娘家吧。” 魏老二的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说:“我不去,想都不用想,三娘肯定得拉着我一起供她哥读书。你看有个鸡蛋了,还得先给她大哥两口子吃,到时候就更没我的份儿了。” 长安觉得魏老二还是孺子可教的,就让他去看看王月娘怎么还没回来,顺道把竹子背回来。 没一会儿俩人就都回来了,魏老二背着两根竹子,王月娘在后面提着筐子。 长安看着砍回来的竹子,竹竿节长壁薄,且柔韧,还有筐里的地下茎也颇有特点。她猜这应该是淡竹,耐寒抗旱,竹竿和竹叶都可以作为编制的材料,但应该是久不落雨的缘故,这竹子的成色也比不得往日了。 尽管淡竹的生长地很广泛,但好歹有了大致方向,再加上饮食习惯等,长安就猜到了这里是中原腹地,也就是常说的兵家必争之地了。 长安让魏老二把竹子劈开,再一道一道的劈成小薄条,这时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王月娘认出来人是魏老大的师兄,赶紧问:“师兄,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那个师兄一脸复杂地看着王月娘,然后只说魏老大遇上了点儿麻烦,让他们赶快去老木匠那里吧。 一听这话,王月娘的腿就软了一下,还是在确认魏老大的人没事后,才有力气跟着一起走的。 魏老二腿脚快,长安就让他和那个师兄先回去,她和王月娘在后面马上就到。 村里和镇子离得不远,俩人一路小跑着到了老木匠家,就看到魏老二在门口等着,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等长安和王月娘相互扶着进了门后,才明白过来,为何那个来传话的师兄支支吾吾,门口的魏老二又为何是那种表情。 在老木匠的院子里,围着一圈的师兄弟,老木匠坐在屋里没出来,魏老大缩在一堆木头旁,他身前跪着一个妙曼的女子,此时正在哀求魏老大把她带回家。 王月娘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惨白了,这时魏老大也看到了她俩,赶紧跑到了长安的身后,连声解释着:“娘,月娘,这真不关我的事儿啊,我不知道她为啥要这么说的,我真没做对不起媳妇儿的事啊!” 长安轻轻地拍了拍王月娘,示意她没事的,又从魏老大手里扯出自己的衣裳,又让他去搬把凳子过来,她坐下了才好起范儿。 老木匠这时才从屋里出来,看着长安说:“这事儿啊,还得你来做主,我虽说是老大的师傅,但也不能越过你拿决定,所以才让人去喊了你过来,你也听听这件事。” 魏老大站到了长安面前,跟小学生汇报似的,说了事情的经过。 简而言之,就是前两天镇里大车店的车轱辘坏了,送到老木匠这里修好了,魏老大今早去送车轱辘,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小混混拉扯这个少女,就出声呵斥了对方,然后用报官把小混混吓跑了。 第64章 魏老大认为这就是个很普通的事情,奈何这个女子一路跟着他,到了老木匠这里,更是扑通跪在他师傅跟前,说她愿意做牛做马来报恩,一下子就把大家给吓着了。 在魏老大百般解释,他自己没那个意思后,这个少女还是不肯离去,打定主意就要赖着了,老木匠这才让人去喊来长安和王月娘。 长安打量着跪在了她面前的人,身量圆润,面庞丰盈,怎么看也不像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人。 她慢条斯理道:“这位姑娘,我们老大性子憨厚,为人淳朴,路遇不平事,帮助一下也是正常的,没有携恩求报的意思。” “还有,你也别跪着了,弄得像是咱们在欺负你一样,快站起来,这里也没人能扶你,我看你身体挺好,应该能自己站起来吧?” 等对方咬着嘴站起来后,长安才笑着说:“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们老大救了你,你要报恩,可你怎么想害我们老大啊。” 对方一听这话,就急着辩解,长安可不愿意看她演戏,直接说:“老大的媳妇,成亲后一直孝敬公婆,友爱家人,又是和老大一起守了父孝的,你要让老大做丧良心的事,就是在败坏他的名声。” “到时候,四里八乡的都会说是他行事不端,你以后让他如何在这里做活,你又让他如何面对师兄弟。更重要的是,还会连累他师傅的名望,那他岂不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你这不是害他是什么?” “我们老大好歹也是做了件好事,你不能恩将仇报吧。” “怎么,他路见不平一声吼,还有了错了?” 第7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7 长安说出的话字字珠玑,前路后路都给堵上了。 那姑娘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有些诧异长安的反应,但她很聪明,马上就改口说自己可以为奴为婢,替魏老大尽孝,伺候长安。 长安怒喝一声:“姑娘还不赶紧住嘴!我们家一穷二白,本本分分的,怎么敢私下蓄奴呢?你是要害我们全家被官府问罪吗?” “还有,能和他一起,照顾家里长辈尽孝的,是他的媳妇,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又是谁?” 这下子对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索性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长安不为所动,对老木匠说:“你看这事闹得,看来这个姑娘是真的没地方去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老大去县衙问问,县老爷读书多,人也厉害,肯定比咱们想得周到,会妥善安排治下子民的。” 老木匠还没说话呢,魏老大就脑门一亮,嚷着他去报官。 到了这会儿,那姑娘也明白了,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冲着长安行了个礼,二话不说就跑出去了。 长安皱着眉看她的背影,魏老大一看麻烦自己跑了,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凑到王月娘身边,但又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做什么,只是憨憨地说:“月娘,咱们跟娘一起回去吧,这天儿也不早了。” 王月娘垂眸不吭声,长安说:“好了好了,咱们也别在这儿说话了,别耽误师傅做活儿了。” 然后又和老木匠说了几句话,才带着一家子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王月娘紧紧搀着长安,魏老大不安地跟在一旁,魏老二一开始还在看好戏,有些幸灾乐祸,但走到一半时,脑子就转过来了,也开始不安地看着长安,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机会。 众人一进家门,魏老二就关好了院门,紧张道:“娘,今天这事情,是不是太巧了啊?” 就是因为太巧了,所以才显得有问题。 长安这时候还摸不出头绪,关键是她真不知道,这个家这一穷二白的,还有谁在打主意。要说是当年药铺子的事情,那就更不应该了,早都是官府定了性翻篇的。 她也只好先说:“没什么要紧的,这几日就都不要去上工了,就先在家待几天吧。” 吃完饭后,长安也不要几人守着她,让他们各自回屋去了,她得静下来心来,好好翻翻原身的记忆,看看是不是真的遗漏掉的地方。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发财问:“想到什么了吗?” 长安苦着脸:“没有啊,原身爹的祖上就没亲戚,猎户就更不用说了,孤儿一个。” 说着就恍然大悟道:“对啊,还有她娘那边的亲人呢。” 药铺子被查抄时,原身都六七岁了,那她娘嫁给她爹的时候,她爹还是颇有家资的,正常来讲她娘的家世也差不了很多吧。可自从他们一家人搬到这个村子后,印象中是没有和亲戚们来往过的。 长安绞尽脑汁的回想,也只能想到原身娘曾提到过,有个远嫁的妹妹,也就是原身还有个姨母,那个蝈蝈也是被当作周岁礼物,送给了姨母家的表妹。 长安就和发财嘀咕:“会和表妹有关系吗?” 发财:“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长安摇摇头:“搬到这里后,原身娘的精神就不太好了,后来也和姨母家断了来往,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发财说:“那咱们就在家躲着吗?” 躲是躲不过去的,那就不如主动出击,长安让发财这两天好好警醒着,别让人把这一家子给连锅端了。 然后就带着王月娘和魏老大一起编竹筐,魏老二偶尔也过来打下手,但他比不上魏老大手艺好,劈坏了好几条竹篾,就让长安给撵走了。 等到了镇里大集那天,长安就带着三个人一起去了集市,魏老大背着一摞竹筐,魏老二提着小的竹篓。 到了集市上,长安就让兄弟俩卖筐子,魏老二常年在码头上做工,脑子转得快,对赚钱更是积极,肯定卖不亏,她就带着王月娘去四处转转。 逛着逛着,长安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她问发财:“是不是有人盯着咱们呢?” 发财看了一圈:“在哪儿呢?” 仔细看了四周后,发财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长安想了想,仔细交代它怎么做了后,发财就去巷子口守着了。 长安逛街的动作没停,还是和刚才一样,这个小摊逛逛,那个小摊看看。看到喜欢的东西了,就极力讨价还价,最终用打骨折的价位买了一个发钗。 她站在小摊前,把发钗仔细包好,然后塞到袖子里,突然就仰起了头,朝天上看去,但也只是一瞬间就又低下了头。 发财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说:“长安,真让你猜对了!你抬头的时候,整条街就一个人也跟着抬了头,就是你侧后方卖针线的那个人。” 人在盯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意识跟随对方的动作,但发财说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立刻又低下了头,速度比长安还要快些。 长安嗯了声后,也没回头去看那个人,照常和王月娘逛着集市,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家,对刚才的事儿一句也没提。 直到第二天,发财才回来了。 它忧心忡忡地说:“长安,我跟着那个人,可他和别的小贩一样啊,收摊了就回家了,也没和别人碰头。” 琢磨了一晚上后,长安觉得能摸到些眉目了,“你看啊,这几天的事情虽然不少,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对方是在试探这一家人,并没有打算下狠手。你看这家里俩男人的脾性,人家都摸得一清二楚,是定点投放诱饵了,但也不纠缠。” 顿了一顿,长安又说:“说是试探,其实更像是考验。” “你看啊,魏老二从小就想着找个有钱的媳妇,然后就让他遇到了一个丢了钱的千金小姐,人家还了钱不算,还说中意他想嫁给他,连入赘都不提,这简直就是撞到了魏老二的心坎儿上啊。” “还有老大,他这个人憨厚老实,也不贪财好色,但是他孝顺啊。你看他救了的那个姑娘,人家不说给金银,就说要给他做小,做不了小,做丫鬟也行,反正就是要替他尽孝,完全就是按着他的脾性,量身打造的。” 说完这些后,长安就很疑惑:“可话又说回来了,怎么就没给我安排个美人计啥的啊,难道是我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爱财爱美色吗?”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和发财商量:“你说我明天,要不要去街上调戏个美男子啊。” 发财居然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才劝道:“我认为不太好,主要是这附近我都看过了,没有单身美男子,都长的歪瓜裂枣的,要不魏老二咋那么自信。” 长安一声爆笑,觉得发财越来越贴心了,也不枉之前给它屯了那么多的巧克力。 第8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8 试探也好,考验也罢,对方不露面,长安也没办法,只好先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该做工的去做工,该编筐子的继续在家里编筐子。 之前长安教他们编出来的筐子,细密结实,甚至都能装水,样式也稀奇,所以那天在集市上很快就卖完了。 王月娘现在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长安劝她:“不着急,你编的筐子多了,到时候就该卖不上价钱了,东西紧俏了,人家才会抢着买。” 第65章 王月娘表示受教了,说:“娘,你懂的可真多。” 然后还是继续自己的编筐大业,在编好一个小竹篮后,她就问长安:“娘,你说,咱们在编的时候,掺进些红线怎么样?就编成喜字和福字这些,是不是就更好卖了?” 长安觉得王月娘的市场敏感性真好,还知道要改良产品,就和她讨论了起来:“用红线的话,耐磨性不够好,但做个应景的装饰也足够了,咱们先弄几个试试。” 王月娘就回屋拿针线去了,长安心里还在想,要不要让魏老二出去一趟,看能不能找到苏木、茜草和艾草、豆蔻这些东西,到时候试着给竹篾染上色,那样编出来的筐子才更好看。 但要是想做那样的竹筐买卖,就需要先买下一块地种竹子,然后还得保证买卖不会被乡绅夺了去。长安看着这一家人,觉得没有哪个能一鸣惊人有大出息,所以这事还得再细细打算一番。 等王月娘拿了红线出来,比划着怎么编进去时,长安就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王月娘问:“娘,怎么了?” 长安说:“你能分清楚颜色啊?” 王月娘抿着嘴,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到桌上,然后起身跪在长安面前,长安无语道:“起来,起来,不管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 看对方还是跪着不动,长安就有些生气:“你不起来是吧,那我走了,你爱跪就跪吧。” 王月娘这才起身,搬了个小凳子,挨着长安腿边坐下,眼泪簌簌而下,“娘,是我觉得自己没脸,你对我这么好,不说咱们村了,就是去镇上打听打听,也没有我这样好命的儿媳妇。” “我能分得清颜色,也能劈开绣线。可我害怕,我怕我得绣一辈子的花,我不想和绣房的绣娘一样,年纪轻轻的就看不见东西了。” 长安就问她:“所以你宁愿挨打,干粗活,吃不饱饭,也要装作分不清颜色?” 这一段日子里,王月娘感觉就跟掉在了蜜罐里一样,和魏老大去做工的时候,每天早晨都能吃到鸡蛋,隔三差五的还能喝鸡汤,比村里有些刚生了孩子的媳妇儿吃的还好。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催她生娃呢,结果婆婆也不提,只说先养好身子。再加上那天在老木匠那里,长安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她。那个姑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身子,可比她壮实多了,可婆婆还是护着她的。 王月娘摸了摸头上的那只发钗,那是长安在集市上买给她的,事情已经说出来了,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她索性一股脑地都说了:“我被绣房买回去时还不到五岁,可我不是孤儿,我记得我有爹娘,家里遇了大水,半夜里就把村子都淹了,后来有牙婆去村里买人,我娘说我手巧,小小年纪就能穿针引线,求牙婆多给些钱,好给我弟弟抓药。” “牙婆买了我以后,说要把我卖给绣房,比去给人当丫鬟好。可和我一起住的人就偷偷说,当绣娘也不好,要在绣房没日没夜的绣花,等眼瞎了,还会被丢出门。” “就算以后嫁了人,婆家也会一直让绣花,卖钱供养一家子的人,她说她们村就有个嫁过来的绣娘,整日在家里绣花,过得也不好。” 想到这些,王月娘的语气就坚定了起来:“我不想等到自己没用的时候,再被人丢开,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好装笨。我求着绣房的管事说我什么都能做,他们就能省下请杂工的钱了。” 长安满眼复杂地看着她,心里知道她之所以现在才说这些,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这样可怜的出身,又是因为给弟弟治病,才被家人卖掉的,就像是个小动物一样敏感,更能察觉到谁是真心对她好的。 长安不会苛责于她,至少她懂得自保,但是也免不了多问一句:“那你和老大?” 王月娘抬起脸,一脸诚恳的看着长安说:“娘,我俩的亲事上,我从来没有做过假,我可以发誓,要是我有一句假话,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动不动就发誓,神仙也很忙的。” 估计是怕长安多想,王月娘又小声地说:“他总来绣房送机子这些物件,嘴是笨了些,但脾气很好,也从不跟绣娘们打趣儿。他那时候衣裳总是有破洞,我给他补过两次......” 那时候的原身,心思不是在魏老二身上,就是在怀念往昔,压根儿没关心过魏老大,长安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才说:“好了,别哭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知道你心里有成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你在老大身旁,至少他不会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呢。” 听了长安的话,王月娘才破涕为笑,又和长安商量起了竹筐该怎么编,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王月娘去打开门,迎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体面的婆子,一个是面容白净的老者。 一见到长安,那婆子就擦着眼泪说:“这些年,贵人一切都可好?咱们贵嫔娘娘,一直记挂着您呢。”说着就奉上了一个荷包。 长安打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个小蝈蝈笼子,急切地问道:“表妹可还好?姨母呢?身体可还康泰?她们如今都还好吗?” 第9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9 听到长安的话后,那婆子的眼泪掉的更凶了,哽咽道:“咱们贵嫔娘娘一向都好,只是夫人,已经仙逝多年。” 长安用帕子捂着眼睛,呜呜了一阵子,在王月娘的安慰下平复了心情后,又问了这婆子诸多事宜,但都是关于早逝的姨母和表妹的,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贵嫔娘娘是什么一样。 但讲真的,对一辈子生活在村里的普通老百姓而言,知道皇帝老爷和皇后娘娘就够了,谁还关心皇帝的小老婆们都有谁呢,就像是以为皇帝会用金锄头锄地一样,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所以长安到现在也没问谁是贵嫔娘娘,这嬷嬷和内侍似乎都不奇怪。 等到长安事无巨细地问完了,那婆子把能说的都说了后,旁边的内侍才上前说到:“贵嫔娘娘思念家人,圣上恩宠娘娘,派咱们来接贵人一家入京,还望贵人们能尽快启程。” 长安和王月娘双双惊呼出声,王月娘是真的吓着了,长安则是终于等到你了的感觉。 尽管知道事情作不了假,但长安还是在看过内侍的牙牌,和贵嫔娘娘的手书后,才露出欢喜的样子,连声催促王月娘去把魏老大喊回来,顺便也去码头上叫回来魏老二,并且还当着那俩人的面,嘱咐王月娘,喊人回来时只说是家里有事,别的先不要说。 等王月娘离开后,长安才小心说道:“咱们一家人,如今是沾了贵嫔娘娘的光,才能进京去的,就更不能到处张狂地嚷嚷,万一再给娘娘添了麻烦,可就不好了。” 嬷嬷和内侍又把长安夸了一顿,才坐在一旁看长安收拾东西,长安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小声念叨:“这衣服得全带上,要不然屋里没人住,该被虫子咬坏了。”然后又去厨房翻腾了一阵,把糙米和粗面都做成了熟食,正好把家里的盐也都用完了。 王月娘也正好和魏老大兄弟俩一起回来了,长安就在厨房门口说:“月娘和老大,你们赶紧去收拾收拾衣裳,收拾好了老大来找我。” 然后又看着魏老二:“你光棍一个,就一身衣裳也不用收拾,就在家里待着吧,别出去了。” 主要是长安怕魏老二出去了,再和三娘遇上了,整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这个家穷的一眼就能看到底,长安来了之后,也没有折腾什么,只是把家里的鸡都吃完了。 所以苏嬷嬷和内侍吴全,看到的就是几个人回来了,几个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长安还当着他们的面,把之前魏老二救人那次,人家给他们留下的银子拿了出来,掏出几两给了魏老大,说:“拿上这些银子,去孝敬给你师傅,咱们这一走,年后才能回来,也省得你师傅惦记。” 然后又说魏老二:“厨房的锅碗就不要拿了,都先锁好了,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在魏老大和王月娘先去老木匠那里后,长安又拿了两个竹篓去了趟村长家里,只说是多年未见的表妹家里来人了,她们去看看就回来,这几个月就麻烦村长看着点儿她家的房子,别被人占了去。 魏老二背着剩下的竹筐,塞着几包衣裳,长安把门一锁,一行人就出发去镇上了。 那个嬷嬷和内侍来的时候,是坐着马车的,所以长安他们到镇上时,也没比魏老大迟多少。长安就带着魏老二去成衣铺子,给每人都置办了两身衣裳,还有几身里衣。 眼下还不到中午,长安又找了个小饭馆,众人吃了饭后,才真的要出发往京里去了。 从镇子里出发,坐马车到京城,大概要一个半月的时间。因为是和宫里的嬷嬷内侍一起,所以中途住的都是驿站的后院,长安是一切都听安排,不矫情,也不仗势欺人,吃穿住行都听嬷嬷的。 她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把那些劈好的竹篾都带上了。一开始四口人在路上还新奇的到处看,可马车坐久了,人也会无聊的,一家人就又开始编筐子了。 第66章 一家四口人挤在一辆马车上,谁也没觉得不对。嬷嬷起初也提醒了一句,说魏老二都那么大了,很不该和长嫂同乘一辆车了。 可长安笑着说:“在咱们农家,哪里有这么麻烦啊,不都说什么长嫂如母,那老二在这个马车上也没啥不对的。” 反正是话糙理不糙吧,魏老二就和大家待在一起了。 而就在她们还没从镇子里出发的时候,一只信鸽就先飞往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发财问长安:“需要我跟着去吗?” 长安说:“不用,来接人这件事,肯定不是贵嫔能决定的,要不然不能等到现在,所以咱们要面对的是皇帝。在这种政治生物的面前,一无所知才应该是最正常的表现,而我们就是要做到真的一无所知。” 第一次见个陌生人,和见一个知道对方情况的“陌生人”,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发财想了想,又问:“就不能是皇后派来的人吗?” 长安笑它:“咱们是皇帝小老婆的亲戚哎,皇后吃饱了撑的啊,还派人来接咱们进京去享福。” 发财:“你怎么知道是去享福的?” 长安自信道:“我们不是都通过考验了嘛,总不能折腾这一趟,就是为了把我们拉过去砍头的吧?” 发财觉得这话有道理,随后又反应过来:“考验的是魏老大和魏老二啊,考验你什么了?” 长安才不会告诉它,自己这个乡野村妇,估计就没被帝王看在眼里,但还是平静地说:“怎么没有,魏老大和魏老二的事情,也是对我的考验啊,有我这样聪明的娘,才没让他俩掉坑里啊。” 发财又是一阵彩虹屁,夸得长安也直说它是小可爱。 马车走得不慢,就在她们一行人还未出怀庆府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久违的雨水,沿路到处都能看见在庄稼地里跪着哭泣的农人。 就在这迟到的秋雨中,长安一家人踏上了未知的前路,有惶恐,但也心怀希冀。 第10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0 信鸽扑簌着翅膀,落到了皇城深处的一座偏院里,立刻就有人取下鸽子脚上的小竹管,快步送到了内室。 内卫拿到消息后,直接前往圣上的寝宫求见,没有等待太久,就被传召进去了。 年迈的帝王半躺在那里,听着内卫的汇报,从长安见到来人时问出的那几句话,到她们出发前的准备,以及在路上的种种表现,全都被人记了下来。 念完后,内卫继续跪在那里,听候接下来的差遣,圣上却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这时,太医也在内侍的陪同下,从后殿端着药出来了。 内侍在服侍完圣上进药后,就悄悄退到了一旁。 元平帝看着跪在下首的太医,说:“你又是何必呢?朕不是准你告老回乡了吗?” 太医淡定地说:“圣上执意要用此等猛药,无论如何,太医院最终都要有人出来承担罪责,微臣孑然一身,无亲族拖累,比其余同僚都合适。” 元平帝又问道:“你侍奉朕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太医回:“微臣是元平十五年,被圣上钦点入太医院的,至今已有十七年了。圣上对微臣有提拔重用之恩,臣万死不能报。” 元平帝二十四岁时继位,如今是元平三十二年,他也是位五十六岁的老人了。 让太医退下后,元平帝才艰难起身,在内侍们的搀扶下,走到奉先殿,看着满殿列祖列宗的牌位,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他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强横,所以膝下诸子都缺了一份悍勇,也没有压制百官,平衡朝廷的魄力,那等到他百年之后,现在这些被他死死压在君权之下的大臣们,还会如此恭顺的辅佐新君吗? 皇后所出的皇长子早逝,没有留下一丝血脉,他看好的年长的皇子,私下里和大臣们眉来眼去,他还活着呢,就能在有心之人的鼓动下,站出来反对他的政令。 万幸的是,祖宗还是疼惜他的,托梦示警,让他有机会重新定夺继承人,不会选出一个大臣们的傀儡。可是,先祖们应该还是怨他不争气的吧,否则怎么会只托了一次梦,无论他再如何拜求,也不肯给再来了呢。 但还好,他还有时间,还能支撑这破败的身体,好好筹划一番。 时间回到长安在土黄的矮墙前睁眼那刻,皇宫内小憩的帝王也从梦中惊醒。 他刚刚梦到了自己的父皇,将手上的玉扳指给了他的十二皇子,又看到天相星亮于南方。所以在惊醒后,迅速遣人去查十二皇子的一切,包括他的母家还有何人。 关于十二皇子的一切,很快就被放到了他的案头,他的生母顺仪,他的母家亲属,而位于南方的只有魏氏一家。 元平帝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对内侍胡满吩咐了一番,让他安排人快马前往魏氏的家乡,进行查探,又着人去传十二皇子的生母,顺仪林静妍前来面圣。 在内侍前去传召的时间内,元平帝眯着眼睛,回想着一些不曾被写在面前纸上的,顺仪的过往种种。 林静妍早年在皇后宫里伺候,后来皇长子过世后,皇后就开始频频举荐嫔妃和宫人,他当时还能体谅皇后是中年失子后,暂时的失态罢了,可皇后的行为愈发张狂,屡屡有挑衅之意。 到底是一国的皇后,充选后宫嫔妃也没有逾矩,他不好当面训斥,但又不能坐视不理,所以就又抬上来一批新宠和皇后打擂台,其中就包括在皇后宫中当宫女的林静妍。 林静妍最初只是最末等的更衣,恩宠并不多,她似乎明白自己只是帝后相争的工具人,比做宫女时还安分守己,被欺负了不告状,得了恩宠后也不张狂,倒成了后宫了难得的清净之地,圣恩也渐渐多了起来,几年间就成为了美人。等她有了身孕,又生下一个皇子后,位分就升为了良媛。 再然后,皇后把皇子们都拢在身边教养了,有的妃嫔哭天抢地,有的妃嫔欢天喜地,好像只有她,还是跟个木头人一样沉默。 也许是皇后看到了她数年如一日的恭谨,也许是十二皇子渐渐长大了,林静妍的位分也成了顺仪。 皇后也曾状似无意地问过她,要不要给家人求个恩典,派人将他们接到京城来的,林静妍恭顺地回答说:“娘娘,嫔妾得蒙天恩,已经是无上的荣宠了,又怎敢厚颜为家人讨要赏赐呢?” 无论皇后怎样安抚,又多次提及此事,林静妍都是如此坚决地推辞不受。此后,皇后也更加满意她的温顺了。 林静妍在后宫多年的日子,于帝王而言,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几张纸的厚度,就能听完了。 他不在乎皇后如何弹压妃嫔,也不关心嫔妃们的生活是否顺心,确认了南方真的有十二皇子的亲人后,他所设下的考验也随之开始了。 但在派人去接触魏氏的两个儿子之前,他还需要问一问顺仪。 所以在林静妍面圣时,元平帝单刀直入地问她:“顺仪,朕只问你一次,你百般拒绝皇后恩赏你的兄长们,理由真的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吗?” 林静妍垂首跪在下方,虽然不知道圣上为何这样问她,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实话实说:“回禀圣上,不是。” 她听到圣上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强忍镇定继续说道:“嫔妾幼年时备受兄长们的欺凌,尤其是在我母亲过世后,继父和继兄们更是过分,不仅贪下了我母亲的嫁妆,还要把嫔妾许给个傻子做童养媳,嫔妾从家里偷跑后,才辗转被卖到了宫里。” 本朝的宫女们,并不是到了二十五就被放出宫的,一辈子老死宫中才是常态,所以老百姓们一听说宫里要选宫女了,有女儿的都赶紧嫁女儿。 林静妍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母亲在世时说过,自己还有个很好的姨母和表姐,于是就揣上了那个小蝈蝈笼子,从家里跑了出去,怎料却被拐子卖到了宫里做宫女。 元平帝很满意她的回答,还问她要了那个蝈蝈笼子。翌日又下旨晋封她为从三品的贵嫔,一时间无数的恩宠扑面而来。 自从那日被晋封为贵嫔后,林静妍就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宫室,此刻她正端坐在寝殿里,细细修剪花房送来的晚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从蝈蝈笼子被要走后,她就猜到了圣上要派人去找她的亲人,尽管还不明白这是何用意,但都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想来也该有消息了。 第11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1 入冬后,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但马车上的几个人,心里都是火热火热的。 一路上,魏老大他们几个也终于意识到,贵嫔娘娘是他们的表姨,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 他们一直都在驿馆投宿,每次都要核查赵嬷嬷和内侍胡全的牙牌,随行之人也要查验身份,所以总会有些消息灵敏之人,知晓这一行人是贵嫔娘娘的亲戚,就会想方设法的来见一见。 长安其实是不想见的,胡全就隐晦地提到,可以去见见这些人,也能收一些仪呈。 第67章 长安笑着说:“说出来不怕笑话,咱们一家子现在吃的住的都有人管,也花不了什么钱。再说了,咱们是进京见贵嫔娘娘的,那些人来送礼,也是看在贵人的面子上,这要是收下了,岂不是给贵嫔娘娘脸上抹黑了。” 赵嬷嬷就在一旁劝道:“要不然夫人就挑着人见见吧,让胡公公在一旁给掌掌眼,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长安有些意外地看了赵嬷嬷一眼,这一路上,除了在魏老二坐马车的事上开过口,这个嬷嬷后面就没再说过什么了,但是衣食住行安排的却很是贴心。 这个时候,赵嬷嬷说了这样的话,长安稍微思索一下,也就明白了过来,就像是她听过的那个笑话“你不拿,我不拿,专员怎么拿?”一样,这一行人不光是她们一家四口,也有随行的护卫们。 还有内侍胡全,他是圣上身边大太监胡满的徒弟,那些来求见的人,大概有一多半都是奔着人家来的。 长安给赵嬷嬷投了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就开始在胡公公的陪伴下,开始了摸鱼见人。 好歹是在御前侍奉了多年的内侍,谁的银子能拿,谁的不能拿,胡公公把尺度拿捏得极其精准。 而对于这些人,是来讨好的也罢,是来试探也好,长安一概不接招,开口就是皇恩浩荡,咱们要感恩,闭口就是急着去见贵嫔娘娘,不会在此地多待。 饶是这样,长安也收了一万多两的银子,看得魏老大和魏老二胆战心惊,生怕惹出什么是非来。 在进京前,长安给胡公公塞了五百两,又给了赵嬷嬷五百两,然后让魏老大去给随行的护卫队长送了五百两,说这一路上辛苦大家了,这是给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到了京城后,胡公公把他们安置到一个两进的宅院中,里面已经备好了一应生活物品,还有伺候的人,也都各司其职。 胡公公直接回宫里复命了,护卫人员也都离开了,只有赵嬷嬷还留在宅子里,教导长安和王月娘进宫的基本礼仪,至于魏老大和魏老二,是没有说让他们一起跟着觐见的。 魏老大和魏老二心里有些害怕,但他们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 还是等到几天后,胡公公前来告知明日就进宫时,长安才问对方:“胡公公,这次只有我和月娘去吗?” 胡全十分和气地说:“夫人不必多虑,明日宫门口会有人候着,带您和少夫人直接去拜见贵嫔娘娘的。皇后娘娘宫务繁忙,已经传令说不用去请安了。” 长安了然,皇后懒得见她们,也不用去人家宫殿门口磕头,而她们也没资格去给皇帝请安,怪不得只让她和王月娘一起去,魏老大和魏老二这俩成年男性,现在的确不适合跟着去后宫。 第二日天还未亮时,一家人就都洗漱完毕了,长安和王月娘又检查了一遍衣着,然后简单吃了些饭食,都是清淡口味的,也没有汤汤水水,只是抿了两口清茶。 辰时初,来接他们的马车就在外等着了,长安她俩在赵嬷嬷的陪同下,坐上马车前往皇宫。 长安默默数着时间,大概半个时辰后,马车才停了下来。赵嬷嬷带着俩人下了马车,在皇宫侧门处经过了仔细查验,才进了宫门。 早就守在那里的内侍这才上前,和赵嬷嬷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就在前面领路,长安和王月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赵嬷嬷又落后了她俩一个身位。 沿着宫道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带路的内侍才停在一个宫殿门外,门口的宫人看到她们后,让几人稍等片刻,她去殿内禀报,很快这个宫人就回来了,带着长安和王月娘进到了内殿。 从下马车起,长安和王月娘就一直是低着头走路,绝不四处张望,进了内殿后,也没有立刻抬起头,俩人按规矩行了礼之后,长安就听到一阵衣服的摩挲声,听动静是朝着她走来了,果然有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抓住了她的双手,只听贵嫔问到:“表姐,姨母呢?没有一起来吗?” 长安这才抬起了头,看向这个小了五岁的表妹,不是绝色之姿,但面如冠玉,眼眸明亮,让人观之可亲。贵嫔也看着长安,双眼一下子就红了,似哭似笑地说:“表姐的样貌,真是像极了我母亲......” 长安还真没仔细看过现在的样貌,但贵嫔既然这样说,想来这张脸,是真的有几分像亲姨母的样子了。 贵嫔拉着长安入座后,许多话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起来,她们二人是至亲,是亲的表姐妹,甚至是这世上仅存的,还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了。但她们又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就是那种既亲切,但又陌生的感觉,让二人都有些语塞。 长安就主动说起了,当年全家搬到乡下后,母亲经常犯迷糊,长期心情不畅,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又说起了自己当年的婚事,说到了猎户,还有如今的两个孩子。 贵嫔在听到姨母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天不假年后,眼泪就没断过,然后又拉着王月娘的手,感慨了一番。 妃嫔亲人进宫探望,是有时间限制的,尤其还是贵嫔这种,被破格允许接见亲人的,就更不敢逾越规矩了,所以长安只是稍坐片刻后,就带着王月娘告退出宫了,贵嫔虽有万般不舍,但也不能挽留。 这次离宫,赵嬷嬷依然跟着她们一起,等回到了暂住的宅子后,王月娘才敢大声喘气了,长安也只说是见了贵嫔后,又想到了离世的亲人们,想回卧房歇一歇。 等屋里只有长安自己了,发财才冒出来说个不停:“长安,长安,你知不知道,你们在见贵嫔的时候,圣上居然就在内殿呢。吓了我一跳,幸亏我忍住了没有喊你!” 第12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2 此时贵嫔的寝殿里,元平帝正在看长安带来的东西,两个竹篓,一个装着五谷,一个装着常见的家畜。 竹篓编的很别致,边边角角都磨得很光滑,不会扎到手。 五谷的杆子,也是用竹篾编成的,外面再缠上一圈细线,绿色的叶子也惟妙惟肖,至于麦穗和稻粒这些谷粒,都是不同颜色的线团,满满一竹篓,从远处看去,真的是五谷丰登。 而另一个竹篓则更有趣了,公鸡有大鸡冠,母鸡身下还有鸡蛋,老黄牛鼻子上带着圈,嘴里叼着草的应该是肥羊吧。 元平帝一边拨弄着那几只小动物,一边听贵嫔的大宫女回禀。 在进宫前,长安就托赵嬷嬷找机会,把剩下的一万两银子交给贵嫔的大宫女,然后再如实告知路上的事情。 大宫女跪在那里,把赵嬷嬷的话一五一十都说完了。 这些事情,内侍胡全回宫后,就全都交代清楚了,元平帝也没说怪罪的话,反而还有些惊讶,长安会不想收仪呈这件事,所以今日才会提前来此,看一看这个人。 是个聪明人,虽生在乡野,但能在乍然富贵后,保持低调谨慎,那她教养出来的两个儿子也不会很差,所以才会有天相星亮于南方吧。 回过神后,元平帝就吩咐贵嫔:“既然是来看亲戚的,怎么能身无分文呢,京城大,居不易,把那些银子都送回去吧,再添些赏赐,让你表姐踏踏实实的花吧。” 贵嫔立刻跪拜谢恩,言辞间多有不敢受之意,元平帝笑了一声,说:“去吧,就当做是,朕给他们那聪明脑子的奖赏吧。” “有脑子好啊,有脑子就不会去做蠢事,也不会轻易掉进别人给挖的坑里,从而成为别人的累赘。” 元平帝离开时,贵嫔身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衣,但她还是言笑晏晏的吩咐宫人,去库房收拾些衣料首饰,等下就送去表姐那里。 从宫里出来后,长安就开始让发财出去逛逛了,热闹的茶馆和戏园子是重点区域,因为这里的消息最密集。 不出长安所料,现在市井里最热门的话题,果然是贵嫔和十二皇子,单单是后宫封了个贵嫔,还不算什么,但紧随其后的,是圣上把十二皇子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导,这个待遇可是其余皇子们都没有过的。 圣上的意思很好猜,就是在告诉大臣们,你们可以上折子请立储君了,朕很看好十二皇子,你们赶紧奏请,立他为太子吧。 但大臣们很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不接这茬,并且在圣上露出口风时,以祖宗传下的“立嫡立长”为由,劝圣上三思。 发财听到这些后,在和长安说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可是圣上啊,想要立谁为太子,居然还有大臣们不同意哎。” 长安说:“不奇怪,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有帝王因为立太子的事儿,和大臣们有了分歧,几十年不上朝的呢。” 当然她也知道,万历皇帝是想立宠妃的儿子为太子,大臣们坚持立皇长子,所以才开始君臣掰扯的,可最后还是皇帝没拗过大臣,立了皇长子为太子。 这里虽然不是长安所熟知的朝代,但君臣之间的夺权之争,大抵都是相同的。 第68章 元平帝是有嫡长子的,但十几年前就病逝了,目前序齿最大的就是成王了,成王下面还有福王和齐王,他们的生母都是高位的妃嫔,外家也有人在朝为官,这么一对比,十二皇子是没占什么优势。 长安对发财说:“其实也不能怪大臣们装傻,你想啊,皇后的儿子没了后,排前面的那几位王爷,就开始暗戳戳的了,这么多年下来,能保持不站队的大臣有几个,要做纯臣,那都是要有大勇气和大毅力的。” “大臣们讨好那几个王爷,讨好了这么些年,送钱送人的也不在少数吧,现在你忽然对人家说,换个皇子舔吧,前面的都不作数了,哪个大臣能不懵啊。” 而后,又不无感慨道:“怪不得说,立嫡立长,是坚决不能破的祖宗之法,因为这个标准真的很具象化啊,哪个皇子是嫡是长,大臣们一目了然,也就不用费尽心思的站队了。” 发财问:“那咱们现在有危险吗?” 长安摇摇头:“咱们才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没人会把咱们当威胁的,当诱饵还差不多。所以我一直把他们几个都拘在这宅子里,省的出去后,再被人给下套了。” 发财有些闷闷不乐:“这京城,比村里还危险呢......” 长安不同意:“再如何,这里的危险也是能预知的,无非就是十二皇子赢了,咱们跟着飞黄腾达,要么就是他输了,咱们一起掉脑袋。” “可你想想,上一世原身他们是在村子里的,可后来逃难时照样也丢了命啊。” 更重要的是,之前在村里时,长安就专门坐到村口,寻机观察了一番三娘的嫂子。 因为缺水,所以大家煮饭时都会凑合一些,可三娘的嫂子,会用破碗把番薯的皮刮掉,这可就太讲究了。 而且大家一起去山上捡柴火时,她也跟村里的人不一样,她是把所有的柴火都捆到了一起,再背回家的。 可村里的人在捡柴时,都是大柴一捆,小柴一捆,单独分开捆的,因为大柴是烧灶用,小柴用来烧炉子,这样到家后就能直接放好,省了再次整理的功夫。 就算不是自家用,是要挑去镇里卖的,那就更要分开捆了,因为大柴小柴的价钱就不一样。 当时长安就猜,三娘的嫂子应该是出身很好,她身上没有后世之人的挣扎或认命,但却不熟悉家务和农事,只是不知道为何嫁给了三娘的大哥。 当时发财就说:“按照套路,三娘的嫂子是千金小姐,三娘的大哥是读书有天分的农家子,魏老二又是三娘的舔狗,天啊......” 长安无情的纠正它:“是得罪了人家的舔狗,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那种。” 所以在宫里来人接她们入京时,长安当机立断决定跟着来,反正再如何,情况也坏不到哪里了。 她愿意赌一把,赌自己带着全家离开“主角”后,不会非死即伤。 再说了,只有来到了王朝的中心,接触到政治中心的人,有些事情才能引起重视。 否则,凭她现在的一己之力,去应对原身记忆中,明年年末的雪灾,效果远远比不上官府出面的赈灾。 长安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感受着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第13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3 宫里的赏赐被送来时,长安正带着人,在后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把花圃的土都翻了一遍,准备种些白菜。 领了赏赐后,长安还是不让几人出去。只是让赵嬷嬷带着人,去成衣铺子里,按着每个人的尺寸,买了几套现成的厚棉衣,又扯了些便宜结实的厚料子回来。 之前从宫里回来后的第二日,长安就问赵嬷嬷,能不能后院的花圃里种些菜,赵嬷嬷笑着说:“这个宅子,现在就在夫人的名下,您想种什么都可以。” 宅子的地契在长安名下,丫鬟仆妇们的身契也一并给了她,这个两进的宅子,也没有配备多少下人。 外院的一个管事,看门的两个护卫,以及内院的两个丫鬟,和干粗活的两仆妇,还有厨房的厨娘,加起来才九个人。 但就这几个人,也把长安他们四个,样样都照顾得很周到。 但从住进来到现在,长安既没有给众人发见面礼,也没有杀鸡儆猴,震慑这些人不要有异心。 在她看来,现在搞这些,还为时尚早,在十二皇子还没有坐上太子之位前,她们就是微不足道的穷亲戚,还没有被人表忠心的价值。 虽然长安没有弄规矩的那套,但也不能让人都闲着,所以就把丫鬟仆妇们都拉过来,一起种菜。 现在有了宫里的赏赐,送给贵嫔的钱,也被添了些再赏了回来,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比如赵嬷嬷买回来的厚料子,长安就全都拿了出来,让王月娘带着两个手巧的丫鬟,赶在下雪前,给所有伺候的人都做一身厚衣服出来。 之前在进京的路上,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了,还没等到长安去买厚衣服,她就开始在胡公公的陪伴下,见人收礼了。 收到的不仅有银钱,还有衣服首饰,其中就有好几身冬装,是按照他们四个的尺寸送的。 也是在看了那几身冬装后,长安才知道现在是有棉花的,虽然不如丝棉那样贵重,但也不是穷苦人家能穿得起的。 如今大部分的厚衣服,填充的还是麻絮、芦花和木棉,但保暖效果就很不行了。 现在长安把花圃翻了一遍,种下的除了白菜番薯外,还要移植一些毛竹。 魏老二在一旁说:“娘,现在都这么冷了,这些竹子能成活吗?” 长安把锄头放在一边,说:“试试呗,反正也是闲着。” 然后又说他:“别愣着了,赶紧把那些土都运过来,要铺满了,铺厚些,别偷懒啊。” 魏老二乖乖地去墙角,把腐叶土装到竹筐里,然后一筐一筐的倒进花圃里。 这些菜种,是长安让外院的管事,去京城最大的商号买来的。 而小毛竹,也是从口碑比较好的花木商人那人买来的,对方也说了,冬天里移植栽种,竹子的成活率不会太高,等到明年春天了,他们可以派人来帮忙移栽。 管事的回来说了后,长安就婉言谢绝了,坚持让人把竹子买了回来,然后又赶紧挑了这个没风的天气,先把竹子栽好。 魏老大一边埋竹子,一边说:“娘,这些竹子的根茎都是好的。” 等把竹子都移栽好了后,长安就负责浇水,因为温度比较低,所以浇水就很重要了,既要让竹子有维持生命的水分,但又不能浇太多,出现积水导致根系腐烂。 长安一边浇水,一边问发财:“水够了吗?” 发财:“还差一点儿,好了好了,这个可以了,浇下一个吧。” 在发财的帮助下,长安很顺利的浇完了水,然后又铺上了一层稻草,做好防干冻的措施后,才心满意足的让众人都散了。 这段时间里,发财整日在戏园子逛荡,听到了不少热闹事。这日帮着种完了竹子,它就又去听戏了。 那日贵嫔给送来的赏赐,不说有多贵重,但都是实用的东西,有些衣服料子,正好可以裁成冬衣。 长安和赵嬷嬷一起,把那些赏赐都分门别类的整理好,又都记录在册。 当时赵嬷嬷还夸长安会写字,长安也不怕有人问,因为原身小时候就是学过字,还总临摹些中药名称。 为着种菜的事儿,连着忙了好些日子,长安这时才细细梳理账册。 还没看多久呢,发财就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她,说它知道为啥要考验魏老大和魏老二了。 长安把账本放下,听它叨叨,估计是从戏园里听来的,所以故事显得有些戏剧。 皇家曾经出了个恋爱脑,爱屋及乌地超级溺爱小舅子,然而那个小舅子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惹得朝野非议,民间怨愤。 长安好奇:“那然后呢?” 发财说:“然后?当然是恋爱脑皇帝,到死都要为皇后守身如玉,哪怕没有子嗣,也绝对不能让别的女人,玷污了他和皇后之间的纯洁爱情。” 长安:“我肯定是午饭时,吃了太多的肉,所以现在有些恶心。” 发财:“除了恶心,就没别的想法了?” 长安想了想:“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个言情小世界吧。” 发财也同意这个猜测,然后继续说:“恋爱脑没有子嗣,所以就被元平帝的爹捡了漏,但他爹太过于开心了,龙椅还没坐几年呢,人就嘎嘣了。” “元平帝的爹当上皇帝时,元平帝还没有娶妻,他爹就把力荐自己继位的大臣之女,指婚给了他,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长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皇后的腰杆子那么硬,也怪不得大臣们都说元平帝强势。 主要是,在元平帝之前的俩人,一个是恋爱脑,整日里给小舅子善后,又没有子嗣,所以面对朝堂众臣时,难免会有些气短。 而元平帝他爹,本来就是捡漏,坐在那里的,就更不会和扶持他的大臣们唱反调了。 第69章 这一对比,就显得元平帝有些霸道强势了。 但没关系,你这个皇帝当得凶悍,那朝臣就把目光转向你的儿子,把他教的心向大家就好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反过来也一样,这个皇帝不合心意,那就教一个合心意的出来。 元平帝继位后,忙于收拢权力,忙于和大臣博弈,忙于应付层出不穷的灾情。等到他有时间,去关注几个年长的皇子时,才发现这几个孩子,都有些过于仁厚和软弱了。 发财忧愁极了:“那大臣们,能同意十二皇子当太子吗?” 长安捂着精致的手炉,平静地说:“会同意的。” “毕竟,没人能拒绝做王莽。”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选个家世最低,最好拿捏的,到时候,朝堂上就是他们说了算。” 第14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4 大臣们想做王莽,可元平帝也不是吃素的。 他没有学过现代知识,不知道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帝王之术让他无师自通,明白制衡的重要,尤其是三角鼎立的制衡,才更能保证权利,是握在帝王手中的。 只是,如何找到最为合适的人,来构成这个三角关系,还要再斟酌一番。 京城的冬日很寒冷,但朝堂的局势更寒冷,在元平帝和朝臣们无声的较量中,这个年很快就过完了。 除夕时宫内设了大宴,皇后身体有恙未曾出席,备受宠爱的贵嫔娘娘也不曾出现。 元平帝和大臣们,也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立储的事情,君臣和乐,天下同喜。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和。 开年后,元平帝就允许十二皇子上朝听政了,而如今在朝堂上的几位皇子,都已是而立之年了。 再如何耳提面命,元平帝能教给十二皇子的,也只有治国之道,而不是帝王心术。 他把十二皇子拉至身前,惋惜道:“可惜,父皇是看不到你的加冠礼了。往后你的肩膀上,就要担负起这亿万黎庶的生计,你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帝王吗?“ 不知为何,秦嘉突然想到,在母妃宫里看到的竹编五谷和家禽,就说:“知道,要让天下的老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再想办法让他们吃好饭,穿好衣。” 元平帝听完后,一脸的欣慰,接着又谆谆教导他:“你要记住,天下大事,不能全听大臣们的,但也不能擅断。你要多听,多想,下了朝后也要多问,不要怕没面子,你还小,父皇会给你留下辅政之臣,他们就是你的老师。”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话,元平帝有些气喘,但还是坚持说道:“慢慢听,慢慢看,然后再在朝堂之上发声,要让大臣们记得你,也要让他们听到你的话,明白吗?” 秦嘉其实不太懂,但如今也只能点头。 可再如何点头,没有真的坐到那个位子上,就没办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帝王之术本来就不是教会的,那是要在无数次的退让和隐忍,妥协和无奈中,才能自己摸索出来的。 元平帝心里有些苦涩,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十二皇子不像年长的几个皇子那样,被灌输了满脑子的垂拱而治思想,与他的治国意志完全相悖,也不像年幼的皇子们那样,还未长成,容易引起主少国疑的问题。 他已经十一岁了,最多几年的时间就能成亲,然后亲政,再然后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让百姓们吃饱穿暖。 元平帝看着儿子的双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一定要做个好的帝王,别让父皇后悔今日的决定,否则我死后也难安。” 秦嘉再如何早慧,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尤其是这段时间里,一直和元平帝坐卧一处,不仅享受到了奢望已久的父爱,还接触到了很多,书房里没学到的事情。如今再听着元平帝这些,类似交代后事的话语,惶惶之余,更多的还是伤心。 皇宫里的父子俩,正在温情脉脉。皇宫外的长安,也正和赵嬷嬷说着话。 长安说:“我早起时就发现,燕子来咱们家里筑巢了。” 赵嬷嬷笑着说:“燕子搭窝,福气满满。” 长安却看着那个燕子窝,说:“京城的燕子,这么早就来筑巢了吗?可看这节气,应该还没到时间吧?” 然后又盯着赵嬷嬷,继续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来得早了,那春耕的时间,还是要照着老历法吗?” 在古代,老百姓们种田,都是跟着朝廷颁布的历法进行的,惊蛰时开始春耕,清明进行田间管理,立秋了就要准备收割稻谷。 由此可见,朝廷的历法,对农事活动的意义是巨大的。 而农耕时代里,燕子的活动轨迹,也是有着重要作用的,比如“燕子低飞大雨到”的谚语,就是要提醒农户做好农田保护,预防大雨带来损失。 此时,燕子回来筑巢的时间,和往年相比,前后相差了半个月之多,气温回升不仅会影响播种的时间,还会影响收获时的产量。 并且在后续的农作物保湿,和病虫害防止上,都要加强注意。 所以当这些话传到元平帝的案前时,他当即派人寻来农事官,又叫了户部的相关官员,在短暂的商议后,立刻让官员去京郊寻找老农,再次询问关于燕子筑巢和气候的关系。 在长安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午后,朝廷就派了人,去督促各地开始春耕,甚至为了抢时间,元平帝还动用了各省各州的外卫,确保所有的地方,都能最快速度的收到消息,组织农民开始春耕。 长安坐在窗户旁,看着窗外的月色,心思百转千回。 夺嫡不是打麻将,赢了就坐庄,输了掏钱就行。 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皇子们上了桌,那就是赌上了全部,自己的身家性命,母族和妻族的身家性命,乃至子孙后代的命。 站错队的大臣们,也许还能有活路,大概率会被新君贬回家种地。 但是参与其中的皇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当爹的也许还舍不得杀儿子,圈禁一辈子也就行了,但等到兄弟上位了,新君能饶得了他吗? 到时候,不光是十二皇子要死,长安这一家也活不了。 长安此时还不知道,元平帝曾梦到天相星的事情。 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是扯后腿的那个,所以才会借赵嬷嬷的口,把想说的话都传出去。 只是不知道,元平帝会如何想了。 元平帝的桌案上,放着各地呈上的,关于春耕的奏折。 他心里忽然有个想法,立刻着人去把钦天监的监正传来,即使已经是深夜了,监正来的速度也很快。 元平帝问对方:“天相星,分男女吗?” 监正恭敬道:“回禀圣上,在紫微斗数中,天相星不分男女。” 第15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5 元平帝听完后,惊诧了一瞬间,大笑出声。 其实他早就该猜到的,但或许是真的老眼昏花了,还得等着对方来提醒。 笑声中夹杂着咳嗽,他喝了口热茶,压下了那股劲儿,对内侍胡满说:“去告诉贵嫔,天亮后,召魏氏进宫吧。” 胡满躬身在侧,闻言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下去安排此事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长安穿着一身练功服,正准备打套八段锦,就听发财说,贵嫔派人来接她了,于是又换回了常服。 宫里来的人,只说是贵嫔娘娘想念夫人了,还请快些进宫去吧。 于是长安连早饭也没吃,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走了。 等到了宫里时,贵嫔刚让人摆好了早膳,正等着长安呢。 俩人吃完后,贵嫔才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内殿,元平帝歪靠在榻上,手边放着本书。 元平帝抬眸,看着面前的长安,她虽然垂着头,不直视天颜,却脊背挺直,有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 “魏氏,你能做什么呢?” 长安:“能赚钱,然后填满圣上的私库。” 元平帝又问她:“那你想要什么呢?” 长安抬起了头,说:“想要吃饱穿暖,想要金子银子,也想要不被人欺负。” 聪明且知进退,是元平帝给长安的评价。 问她能给十二皇子做什么,她说要给帝王的私库攒银子。 不是每个帝王都富裕的,朝廷的钱是朝廷的,后宫的钱是后宫的,只有私库才是圣上自己的。 元平帝继位后,到他手里的私库,比内侍的脸都干净。朝臣们私下吐槽他的,除了霸道之外,小气也是一方面。 毕竟前两任君王,逢年过节赐给朝臣的,都是金银珠宝,或美食珍馐,而元平帝给的,只有他自己手写的吉语。 他抠抠搜搜三十几年,朝臣们还总是惦记他的钱。 这里发了水,那里遭了灾,除了户部的拨款外,每次还要他掏私房出来,好像这个王朝,从上到下到处都穷得很。 第70章 可问她想要什么时,她也不会没分寸的瞎说,想不被人欺负,那就是会一直站在十二皇子的身后,出力出钱,做最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元平帝很好奇:“你要怎么赚钱呢?老百姓有多余的钱吗?” 长安说:“圣上一向节俭,后宫娘娘们也从不奢靡浪费,可百姓们又不富裕,这一上一下都没钱,只能是中间的一拨人,把钱都藏起来了。” “我要做的,就是赚他们的钱,要把他们嘴里的大鱼大肉,换成更多人都能吃得起的粮食。” 元平帝不再过问具体的想法,只是喟然长叹:“果真是个聪明人,可惜啊可惜,朕怎么没有早点......” 随后又说:“你不给儿子们求个恩典吗?不为他们筹谋个好的未来?” 长安:“儿孙自有儿孙福,等他们到了以后,我估计都死了,就不操心了。” 元平帝听罢,大笑出声。 长安洒脱的很,不给儿孙谋泼天的富贵。 可元平帝却不能如此,到底都是自己的孩子,虽然断了他们继承大位的可能,但也不能不顾儿孙们的死活。 序齿靠前的几位皇子,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吧,都曾表露过夺嫡之心。 元平帝就下旨,改掉了他们的封号,成王改封诚王,福王改为恭王,齐王改为恪王,剩余诸皇子也各有加封。 这几个王爷的心情,是落寞中夹杂着不甘,悲苦中又带着些许欣慰,封号已改,是真的与大位无缘了。 但亲爹还是在乎他们的,这样的封号,是做给太子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算是保了他们的命。 而大臣们也觉得不错,要是以后这几个王爷里,真的有人出来闹幺蛾子,就能骂他痴心妄想了,看看你爹给你的封号吧。 元平帝的旨意还不止这些,他又下令征召了太子伴读,皆是近臣和重臣的子孙,又选了几位武将的后辈,编入御前侍卫。 这些旨意一颁布,众人就心知肚明了,十二皇子的太子之位,是板上钉了钉的。 到了如今的情形,再头铁的嚷着“立嫡立长”,就显得很没有眼力见了。既得罪了现在的帝王,又恶心了下一任的新君,因此请立十二皇子为太子的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到了元平帝的案前。 十二皇子按照元平帝的吩咐,将这些奏折分门别类放好,文臣和武将,内阁、六部和封疆大吏都分开,整理完后就发现,没有华英殿大学士范继臣的奏疏。 范继臣不只是内阁重臣,还是当今皇后的兄长,他的父亲,曾力荐先帝继位,后又成为先帝一朝的肱骨大臣。 当时的范家,已经很有根基了,范父又赌上了所有,始终站在先帝的身边。 他也赌对了,先帝和他做了亲家。 等元平帝继位后,范家女就成了皇后,且膝下还有嫡长子。 尽管后来皇长子早逝,给范家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但这三十几年的时间,也让范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愈加庞大。 范继臣也不再是那个,曾在妹妹大婚时,使劲给妹夫灌酒,告诫他不要欺负自己妹妹的大舅子了。 元平帝有些惆怅,说:“人心易变,做帝王也不能随心所欲,大事小事,都是要和朝臣们拉扯的。” 翌日朝会时,元平帝就说了,应众臣所请,立十二皇子为太子,并着礼部尽快筹备册封大典。 礼部的官员们,在马不停蹄地备好了所有东西后,又呈上了几个吉日,元平帝选了最近的一个日子,把大典定在了半个月后。 在十二皇子成为太子之后,宫里就举办了宴会,大臣们都带上了家眷和子女,以家庭为单位列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元平帝坐在上首,一直抱病的皇后也出席了,坐在他的左侧。 贵嫔晋封贵妃的旨意已下,虽然还未举行册封礼,但林静妍也坐在了元平帝的右侧。 这次的宫宴,长安也被邀请来了,还被安排在靠前的座位,紧挨着皇后母家的女眷们。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元平帝就说起了往事,主要是他和范继臣的君臣之情,说到动情处,君臣二人都是泪眼婆娑。 范继臣的嫡孙女,贴心地掏出帕子给祖父擦泪,又摸了摸茶杯,确认杯里的水还是热的,才端给祖父喝。 元平帝看了后,就夸这孩子孝顺心细,然后又问多大了,定了亲没有啊。 在知道她只比太子小了两岁岁,且还未定亲后,就将其指婚给了太子,又吩咐礼部加紧筹备太子妃的册封礼。 范继臣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叩谢天恩,久久不愿起身。 皇后看着自己的兄长,良久后才闭了闭眼。 给太子定下的太子妃,也是范氏女,范家会连着有两位皇后。 众人都隐晦地看向贵妃,却见娘娘也是一副欣喜不已的表情。 元平帝拍了拍贵妃的手,然后又下旨,赐长安一品诰命夫人,又恩赏其长子魏伯康,为工部员外郎。 一连串的封赏后,宴会的气氛更加欢快了,哪怕帝后和贵妃早早离开,也没有影响众人的心情。 长安看着围过来,找她攀谈的夫人们,在心里和发财说:“人人都讨厌外戚,可人人又都想做外戚。” 第16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6 长安被赐一品诰命夫人,有了入宫觐见,参加宫廷活动的资格,同时也有了俸禄和司法特权,除非是帝王下令褫夺了诰命后,有司才能进行问询。 而工部员外郎,则是从五品的官职,听起来是个小官,但却和翰林院侍读、鸿胪寺少卿以及御史,是一个级别的。 这对木匠出身的魏老大而言,无异于是天上掉下来个金元宝。 长安这一家人,背靠太子和贵妃,一时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元平帝给魏家的封赏,没有大臣出来置喙,都认为那是对贵妃娘娘的酬功。 尤其是贵妃再三推辞,说她的兄长们于社稷无功,又无一技之长,无法为朝廷效力,不敢厚颜受赏,否则会寒了有识之士的人心。 就这样,贵妃娘娘献祭了继父一家的前程,换来了对长安和魏老大的厚赏,以及朝堂上下对太子的称赞。 所以,尽管长安吩咐下去,依旧不见外客,但仍然有不少人家送来了帖子。 如今大街小巷,谈论的都是太子妃的事情,很少有人注意到,元平帝又派人去了边关,将定北将军的嫡出孙女,赐给太子做了侧妃。 魏老大被金元宝砸的,晕晕乎乎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他自己要当官了。 他有些害怕,说:“娘,我怎么能去当官呢?我连字都没认全,只会木工活.......” 魏老大他们小时候,原身是教过他们认字的,可这俩孩子都不爱学,后来也就不再教了,毕竟写字也是要花钱买纸笔的,而那时候的他们家,比起送孩子读书,不如早点让他们去赚钱。 长安:“没关系,工部会识字的人多了,他们的事情,换别人也能干,但会木工活儿的,就你一个,这就是你的长处。” “你想啊,工部负责的都是修路搭桥,建宫殿这些,你的手艺,你学过的木工活儿,都能让你看到,那些大人们忽略的地方。” 魏老大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那就没啥怕的了,他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自信的。 但随后,他又忐忑地问了句:“娘,二弟.......” 魏老二这时正好来找长安,听了半截话,就说:“我咋了?我可没出去找事啊。” 魏老大说:“没说你找事,是怕你有啥不满的。” 虽然魏老二总想着吃软饭,但他脑子转得快,一听就知道魏老大的意思,赶紧说:“哥!哥!你可闭嘴吧!” “那是皇恩,咱家都高兴,高兴!” 魏老大赶紧捂住嘴,又伸着脖子往外看,怕被人听到。 长安说他:“行了,院子里没人。” 又说魏老二:“你吓唬他做什么,明知道你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魏老二嘿嘿一笑:“就是让大哥提前适应适应,以后到了衙门,说话时一定要记住了,先在脑子里转三圈。” 魏老大重重的点着头,长安才问魏老二,过来找她是有什么事。 长安没有见外客的打算,但却不拘着他们了,魏老二这几日经常上街看热闹。 魏老二挠了挠头,说:“娘,你之前说的茜草那些东西,我找到了几样,也问了价格,掌柜的说咱们要是全要了,他就给最低价。” 长安夸他:“还行,上街去玩,也没忘了正事。你去找管家吧,让他从账上支了银子,陪你去看看吧,要是成色不错,那就都买回来。” 等魏老二离开后,魏老大才说:“娘,二弟这婚事,是不是要做打算了?” 长安只说不着急,就不再提了。 的确是不能着急,既然已经说过,算命的让他晚成亲,那就要坚持这个说法。 最重要的是,发财告诉长安,负责元平帝的太医,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出过殿门了。 第71章 而皇后的身体,听说也是愈发不好了,这还是魏老二在街上听来的。 不管皇后的情况到底如何,可这样的话都传到宫外了,长安猜测,皇后应该是时日无多了。 皇后躺在床上,看着侍女端来了药碗。 她摇了摇头,侍女哭着跪在床前求她喝药,她还是让人把药倒掉了。 皇后心想,如今再喝这些药,还有什么用呢? 以前的她,拖着病体,喝着苦药,也要奋力争上一争,自己的儿子不在了,可这宫里还有许多孩子,选一个记在她名下,那她就又有儿子了。 可当她表露出这个意思后,圣上就抬出了旧爱和新宠,她的兄长也让母亲来告诉她,不要操之过急。 圣上许久不来她的宫里了,身边也是护得密不透风,所以他的身体情况,外人很难清楚知道。 皇后从未想到,圣上会选中十二皇子,这个孩子,和他的生母一样,在后宫的存在感很小。 在看出圣意的坚决后,她就传话给兄长,让他在前朝使力,促成把十二皇子记到她名下这件事,每次兄长都说莫着急。 那时她以为,是兄长正在和圣上角力,以求谋得最大的利益。 现在看来,的确是在谋利,只是得利的人不是她。 那晚的宴会,她听着圣上的赐婚,看着兄长带着全家谢恩,众人都去恭贺范家的太子妃时,就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圣上是不会允许,她活着做太后的,而他的兄长,也默许了这件事情,太子妃的位置就是交换。 一直撑着的那口气,霎时间就散了,心灰意冷之下,皇后也没了求生的意志。 她这一生,总是落后圣上半步,这次就死在前面吧,省得过奈何桥之时,还要再看他的背影,让人痛恨。 元平三十三年,三月十七寅时,皇后薨逝。 范府接到报丧后,范继臣哀痛欲绝,几次哭晕过去。 迷迷糊糊中,范继臣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鲜艳娇媚的妹妹,苦着脸说:“哥哥,我不想嫁人,万一被欺负了,都没法回来告状。” 他看到年轻的自己说:“不怕,哥哥会一直护着你的。” 第17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7 在皇后薨逝的那日,元平帝就召集了众人,年高德劭的宗室,内阁重臣和心腹近臣,也有贵妃和太子,以及诸位皇子。 在等待人来的时候,他对太子说:“定北将军,是朕心腹中的心腹,朕从不怀疑他拥兵自重,所以他也会为朕效死忠。” “朝臣们出于各种心思,总是想用军饷扼住边军的脖子,可朕不能。朕和你皇爷爷,是从边城来到这宫里的,所以,私库里的银子,大都被我们用到边军了。” “其实朝臣们都知道,但他们都装作不知道,只要边城稳固就行。” “手里有兵,库房里有钱,朝臣们有什么不满,也只能是在一些政令上,拖延一阵子,但不会有掀翻咱们的能力。” “太子,朕曾梦到天相星亮于南方。” “魏氏说她能为你填满私库,那你就要给她信任,不要怕会有外戚之祸,她家里人丁单薄,在京城又没根基,一切都要依靠你。” “你有钱袋子,又有了定北将军的支持,范家女还有五年及笄,只要五年后,你成了亲,就能亲政了,懂吗?” 太子泪水涟涟,一个劲儿的点头。 等到众人都赶来后,元平帝就指定了三位阁臣,在新君继位后辅政,又交代了几年内不得更改的政令,以及种种边防政策。 在看到诚王和恭王几人时,又命他们不得擅离京城,违者就去给祖宗们守陵。 交代完这些要事,元平帝就陷入了昏迷。 如今看到他悠悠转醒,太医立刻上前诊脉,太子和贵妃,以及宗室和大臣们,都跪到了床前。 元平帝看清了床边的人,用力抬起手,指着太子对辅政大臣们说:“朕把新君托付给诸位了,望诸位悉心辅佐。” 又看着太子说:“吾儿,要倚重大臣们。” 话毕,元平帝就闭上了双眼。 皇后薨逝,丧仪流程还未结束,圣上又驾崩了,京城的白布都被买光了。 新帝即位,依旧沿用元平年号,次年才改为延和。 元平帝生前多次强调,他的丧礼要简薄,等到四十九天的停灵结束,他的棺椁被安放到陵寝之时,也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陵墓的断龙石被放下,大行皇帝的棺椁旁,是先皇后的梓宫,帝后同穴合葬。 从先帝驾崩之日起,一百天内禁止嫁娶,不准作乐,但并不限制百姓的活动。 所以在丧仪结束后,长安就带着魏老二,外加一支护卫队,低调地离了京,前往归化城。 归化城地处漠北,是北方最大的边城,有着广袤的草场,干燥且阳光充足,是大规模饲养绵羊的好地方。 这种羊的羊毛,极其柔软蓬松,纺成线后,是做秋冬季织物的好原料。 长安带着人,在归化城的南面转了转后,找到一个向阳又背风的地方,然后就派人去找官府,打算买下这块草场。 归化城的政务和军事,都归定北将军管辖。 长安派去的人,曾在先帝身边侍奉过,多次来这里给将军府送赏,是新帝特意加到出行队伍中的。 只是想买下一片草场,用来养羊,而且买主是一品夫人,新帝的姨母,所以定北将军利落地批了条子,地契很快就被送到了长安手上。 绵羊从出生到成熟,大约要两三年的时间,但剪羊毛和吃羊肉不一样,不用等到它成熟。 但为了保证绵羊的成活率,一年最好只剪两次毛,春秋各一次。 且剪完羊毛后,还要给羊洗药浴,或者涂抹药,才能防止寄生虫感染,不会造成剪一次羊毛,就死一只羊的后果。 这里虽然没有黄道婆,但织机依然出现了,织造局和家庭工坊都在使用,其中松江府的棉纺最为有名。 长安要做的,不是去和织造局抢丝织品的市场,也不是挤压普通家庭工坊的份额,而是要做羊毛纺织品。 她在思考过后,决定先做毛衣和帽子袜子,以及玩偶钩织这几样。 早在长安见过元平帝之时,她就有了可以支配的人手。 其实也是可以让发财去做的,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让别人看到她去做了,不能凭空就得出结论。 她派人去北方的几个大城,尤其是边城,一是看草场,二是摸查下养羊的人有多少。 然后就发现,牧民已经在使用的毛毡,就是把掉落的羊毛收集起来,然后搓成条后制成的。但这种毛毡,无论是美观性,还是保温性上,效果都不太好。 手里有钱,还有名头,长安不用亲力亲为,只要把所有事情吩咐下去,很快就会看到成果。 合适的草场有了,成年绵羊和小羊也很快买足了,草料也马上运到,剩下的就是牧羊人和纺织工了。 长安在去年入京后,就开始在宅子的花圃里种东西,当时是让魏老二出去买的种子。 买来了一大堆种子,都混在一起,她也没让人挑拣,只是把整个后院都翻了土,今年开春后就全洒到了后院。 在撒之前,发财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从自己的小屋里,翻出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种子。 长安拿出了紫花苜蓿等草种,提前晒了一天后,就掺了进去,一起种在了花圃。 紫花苜蓿的生长周期大约是两个月,但出芽的速度很快。 长安就状似无意的和赵嬷嬷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草,长得这么快,要是能喂鸡喂羊,那以后就不用发愁家禽吃的了。 所以,当长安借燕子筑巢的事情,提了春耕的时间后,被元平帝召见时,她说可以给圣上赚钱,不是空口白牙就能让对方相信的。 她的后院里,经历了寒冬后,依然成活下来的竹子,为了增加稳定性,在竹子根部架起的小三角木棍,和铺在干草下长出来的青菜,以及那些出了芽的,已有茂盛之势的草料,都是长安画大饼的底气。 种子还剩很多,在没有惊动人的情况下,元平帝派人,将其种在了最肥沃的皇庄里,此时都已被收割完,跟着运了过来。 从看到她掏出种子时,发财有很多问题,在憋了好久后,终于问了一个最关心的。 “长安,在我之前,你还有别的统子吗?那你也会夸奖它,说它是小宝贝,然后给它买巧克力吗?” 长安哭笑不得,说:“没有,你就是我的唯一的统。” 发财乐得,转着圈就飘出去了,如今也没闲着,正在兢兢业业的看羊呢。 她确实没骗发财,但没有过系统,不代表她没有过经历,只是她遗忘了太多太多。 不过没关系,如今她正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找回来。 第18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8 在去往归化城的路上,长安就让发财沿路注意,看看有没有手艺人,还真让它找到一家篾匠。 第72章 这家篾匠跟着来了后,被安置到草场旁的工坊里,已经开始编竹篓了。 牧羊人也开始放羊了,纺织工和织机都被安置在了工坊,都由跟来的护卫们守着。 当初在找纺织工的时候,管事就说可以去江南寻人,长安没同意。 将羊毛梳理干净,捻成线后,再用纺机织成股,其实并不难。 难的点在于,羊毛如何去油脱脂。猎户曾经在家里鞣制过兽皮,用的是明矾,但现在长安让工人用草木灰净毛。 草场和工坊的管事,是打过交道的内侍胡全,就是当初去接长安她们入京的那个公公。 胡全听说要用草木灰洗羊毛,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照做了。 安排了工人,又找了老牧民,多次试验后,才找到了最佳的配比,处理过的羊毛,在纺成毛线后洁白无异味。 和工坊一起建起来的,还有染坊,两个紧挨着。 染坊里除了朱砂这些矿物染料,长安还让人将茜草等植物煮熟后,也都调配好,用来给毛线染色。 给毛线染色的工艺很复杂,这次是真的从江南找了人来。 这人的家里,有祖传的染坊,后来被挤兑的关了门,魏老二找去时,一说身份,对方就拖家带口,连夜跟着回来了。 各色毛线都处理好后,胡全就连连夸赞,说没有白跑那么远请人。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长安在幕后指挥,胡全负责管理琐事,而出面做买卖,打理一切生意往来的,是魏老二。 魏老二是个人精,又常年在码头做活,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关键是能伸能屈,人品又不坏,不会一朝得势就为非作歹。 在和新帝商量了一番后,长安决定让魏老二来时,就告诫他:“老二,有些话我只会说这一次,你现在不明白没关系,记在脑子里,每晚睡前想一想。” “让你出面负责买卖,不是让你去做商人,咱们不能做与民争利的事情。你要记住,不该是你的,不要伸手要。新帝才即位,身边的亲信还没有培养出来,所以才让你来。” “你得明白,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去建这些工坊,是因为十二皇子是新帝了。这个买卖,不是咱们家的,准确的说,是我和圣上的,懂了吗?” 借新帝的势,所以要给新帝分钱,甚至还要让新帝占大头,长安觉得那是应该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赚来的钱,就是给魏老大和魏老二的。 魏老二只是个打工的经理,她和新帝才是不好露面的老板。 长安选择把工坊设在这里,也是为了不惹人注意,不会一开始就被高门显贵们发觉,定北将军会为新帝守好这里的。 她知道,这些生意一旦能赚钱后,那些人就会闻着味儿过来,到时候免不了会有一番拉锯。 所以她在等,等合适的时机,给新帝刷刷名望。 然后再等着盟友来找她,拉上一波,才能对抗另一波,才不会成为任人索取的钱袋子。 在修建工坊的时候,长安就让魏老二去归化城招工了。 到底是边城,招来的女工占大多数,各个都很有力气。 此外,还招了有伤残的人,都是离开了军营,从士兵变回老百姓的人。 一开始这些人还不敢来,觉得没有工坊会要缺胳膊少腿的工人,怕被拐了去挖矿,后来将军府听闻此事,来拜访过长安后,那些人才放心的来了。 事情看似繁琐,但在长安的安排下,进展得很顺利。 牧羊的工人将羊毛剪下后,送到羊毛工坊加工处理,然后再由纺织工将其纺成毛线,毛线会被送到染厂,上色处理后,再送到钩针厂,勾成毛衣手套和袜子这些成品。 这样的流水线模式,不仅大大缩短了成品的时间,还能做到各工序之间的保密,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能够被及时发现。 秋风渐起时,新帝就收到了长安的暖心套装。 羊毛的帽子,围脖和手套,还有合身又舒服的毛衣。 新帝现在除了上朝听政外,最主要的还是在上书房上课,然后再批由内阁呈上的奏折,遇到不懂的,或是觉得不合适的,就宣官员们来给他说说。 于是,这日被宣来的内阁大臣们,就看到新帝的手上戴着一对露指头的东西。 新帝见众人都看他,就举着手说:“这个是手套,是把羊毛纺成线,然后勾成的,戴在手上又暖和,又不妨碍写字。” 然后就吩咐内侍,给各位大人都送一副手套,老大人们戴上后,也都觉得很暖和,于是又跪谢圣上。 宫里的大殿都有地龙,炭盆也是不间断,但坐在那里写字,批奏折,还是会手凉和腿冷,腿上能穿厚些,但手就只好用暖炉了。 几人还在看这手套时,新帝就叹了口气,说:“咱们在这大殿里,有炭盆,有手套。可朕一想到冬日里,还有那么多老百姓挨着冻呢,就觉得心里不安。” 不等大臣们称罪,就继续说:“也许是日有所思,所以朕前些日子梦到先帝了,先帝看朕很伤心,知道朕的苦恼后,就说祖宗会保佑的。” “果然,昨晚朕又梦到先帝了,先帝告诉朕,今年冬天江南道会遇极寒的天气,汝宁府,河南府和怀庆府三地,会有前所未见的雪灾,告诫朕一定要早作防范。” 元平帝还在的时候,就曾和近臣们提起,他梦到了他爹,看到他爹把玉板指给了十二皇子。 当时这话传到众臣耳中时,很多人都觉得,是元平帝给十二皇子镀金呢,毕竟他非嫡非长,岁数也小,看不出来贤不贤,就只好找个借口,让大家同意立他为太子。 如今又听新帝这样说,在场之人就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心想这俩不愧是父子,话术都是一样的。 但新帝都这样说了,几个辅政大臣也不能反驳,好歹是关系到社稷民生的大事。 于是内阁商议后,就在邸报上通告江南各府,注意寒冬防灾,稳定粮价,确保粮仓的充盈。 同时新帝又给怀庆三府下了旨意,一定要做好应对雪灾的准备,一旦有大雪来临,必须要组织百姓们避难。 邸报被传到各府,旨意也送到了具体的三个州府,朝臣们在关注之余,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真的重视。 然而等到入冬后,各地的灾情不断,尤其是怀庆三府的雪况之巨,让看奏报的内阁大臣们都觉得后怕。 此时所有朝臣都在庆幸,幸亏是预防的早,措施也得当,房屋有大片的倒塌,粮田也被毁损,但没有造成巨大伤亡,百姓们也没有流离失所的逃难。 众人才惊觉,原来先帝和新帝,说的都不是托词啊,是人家的爹真给托梦了。 第19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19 怀庆三府的情况被上报后,朝廷就要尽快赈灾。 朝堂上,内阁和六部也都拿出了具体的方案,修建临时住所以避寒,尽快调拨粮食过去,平息物价,稳定粮价,还要注意雪后的防疫,及时泼洒生石灰。 但这还只是开始,大雪毁掉了三府的庄稼,老百姓不止今冬颗粒无收,明年春耕的种子,也都无处可寻了。 所以赈灾粮的筹集,就成了当务之急。 有朝臣建议从江南征粮,可江南道也是寒冬,只能从旧年存粮里面挤一挤。 北方几个州府就更不用说了,每年的粮食还要靠江南救济,现在也都是勒着裤腰带,挤出了赈灾粮。 几经商议后,还是决定派人去南边买粮,户部既要拨银去安置灾民,又要拿出买粮的钱,开年后还有各地的河道要梳理,军饷也要发。 户部尚书一大把的年纪了,愁的胡子都快掉光了,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只好去求新帝。 新帝看着面前哭穷的大臣,知道这是哭给自己看的,每个衙门都说自己穷,每次出钱就跟割肉一样,否则这次痛快的拿了钱出来,下次就会让他们掏更多的钱。 新帝安慰了户部尚书一番,说能体谅他的难处,也明白老大人忠君爱国之心,然后就让他先回衙门,稍后会派人去找他。 元平帝驾崩后,新帝即位,贵妃娘娘被封为太后,迁居寿宁宫。 新帝来到寿宁宫的时候,太后正在修剪花枝,见他的情绪不太好,就让众人都退下,只她们母子两个在内殿说会儿话。 新帝:“母后,他们真的来哭穷了。” 太后亲手给他泡了茶:“这花茶,是你姨母送来的,说能解郁行气,我喝了一阵子,晚上睡觉时都舒服多了。” 新帝看着杯里的花瓣,叹了口气说:“要是没有姨母,朕现在的处境,简直无法想象......” 长安带着人去归化城前,就曾和他提到,在去年进京前,附近靠着山的村子里,出现过大虫,这种猛兽从深山里出来,那只能说明大山里也没吃的了。 尽管去年秋末下了雨水,暂时缓解了旱情,但年初时,气温回暖的早了,很有可能出现寒冬,尤其要预防大雪的出现。 第73章 新帝想起他看过的前朝记载,有过北方水患和南方雪灾的记录,于是就派人去取来,和长安一起研究了一番后,还是决定相信这个猜测。 他会相信长安的话,因为姨母是亲人,是先帝嘱托他可以信重的人,是亮于南方的天相星。 可朝臣们不会相信这种猜测,毕竟不是口头说说,而是要真金白银的去防范,只会觉得是他年少无知,或许还会迁怒于姨母。 长安告诉他:“圣上,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考虑大臣们信不信,而是要防患于未然,准备好应对灾情的物资,是要先有银钱。” 所以,长安在剪羊毛的时候,新帝也在等待,每日都会看书房存放的前朝天灾记录,并让侍卫以休假为由,前去怀庆府打探,近期可还有猛兽出现的事情。 等到羊毛做的各种成品,被摆在了他的面前时,去怀庆府打探的人也回来了,情况确实不好,甚至还出现了猛兽伤人的现象,只是当地官员未曾上报。 新帝明白这些人为何不敢上报,因为他践祚不久,不能出现此等凶险的迹象。 而这,也是他决定相信长安,并假借先帝托梦告诫他的原因。 如果到时候,没有出现雪灾,那就是上天庇佑,祖宗显灵,新帝是众望所归。 可一旦真的有雪灾,那他就是被祖宗选中的后继之君,是名副其实的天命之子,而不是政治妥协下的选择,他的威望会得到极大的提升,至少朝臣不会将他当作是无知小儿。 总之,对新帝而言,去做这件事情,只会得到两种结果,一种是好的,另一种是更好的。 翌日就有内侍去了户部,传新帝的口谕,让户部开展赈灾工作,迅速调拨银钱和粮食,快速安抚灾民,后续还会有粮食被运到怀庆三府,要提前做好接应安排。 而此时的长安,也刚从归化城赶到江南道,还带了大批的羊毛织品。 这些毛衣手套,以及针织玩偶,是用来从江南富户手中换粮的。 在新帝和阁臣们用了手套后,穿戴羊毛织品就成了时髦。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新帝就是最好的带货人,当时长安就把八成的货物都卖到了江南。 虽然不是大张旗鼓,但明眼人一看,打理这个生意的是魏老二,就能猜到背后的东家了。 但长安的这些买卖,既没有与民争利,又没有盘剥重利,雇佣的工人,也都是当地的穷苦人,所以尽管都看出来,毛线制品很赚钱,却没有自作聪明的人跳出来弹劾。 没有人找事,不代表没有人模仿。 那段时间,发财几乎都要住在草场了,盯着那些在周围晃荡的陌生人,然后一路跟着,看对方想使什么坏,然后就发现有人也在剪羊毛。 它气呼呼地去告状,长安说:“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天下那么多羊毛,总不能全是咱们的吧。” 发财气不过,但也知道没办法,总不能不让别人也剪羊毛吧。 然后它又去盯着对方,发现他们给羊剪了毛后,没有抹药,也没有防虫,真的就是剪一只死一只。 发财替那些死去的羊感到可惜,这要是做成烤羊腿,撒上孜然和辣椒,该有多美味啊。 下一刻,它又怀疑自己出故障了,否则怎么会知道烤羊腿的味道呢,真奇怪。 长安听发财说了后,就让魏老二去找对方,以超级低的价格,买下了草场和绵羊。不得不说,虽然剪羊毛的手艺不行,但挑的地方是真不错,草料丰富,绵羊也都肥嘟嘟的。 长安接手之后,就从归化城调人,去新工坊给羊洗药浴,小羊们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现在看来,那些人也反应过来了,长安不防着他们,是因为知道他们无法保证羊的成活率,白费劲折腾一通后,最后还要赔钱,那些心思叵测之人,才真的消停了。 从五月出京后,长安就一直在归化城,这次也是直接南下,赶在腊八前来到江南道,见一见几个月以来,一直托关系见她的几家。 发财:“还以为他们会来偷药方,我天天守着呢。” 长安:“都是聪明人,跟着做羊毛生意,咱们就算是不高兴,也不能让人家关门,但要是敢来偷方子,那就是不要命了。” 的确都是聪明人,模仿不成,就上门求合作。 魏老二早就说过,有好几家私下去找他,想在这买卖里掺上一股。 长安拒绝了,羊毛工坊的买卖,关键是在药浴的方子。 这个方子,是长安琢磨出来的,针对的就是被频繁剪毛的绵羊,而一般的牧民,是不会年年都把羊剪成个秃子的,所以也用不上这种药。 只要她手里握着这个药方,这门买卖就能做成独家的。 她几世以来,从未曾停下学医的脚步,在这时得到了回馈。长安在心里感慨,她艰难走过的每一步,终于有了具象化的意义。 在这样的感悟中,元平三十三年落下了帷幕,延和元年悄然而至。 第20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0 长安不接受合作入股,但可以找几个合心意的分销商。 人很快就选好了,根据长安的要求,发财去做的前期摸排,魏老二去做的后期调查,选出了四家商号。 得到通知的几家开心不已,准备了银钱和重礼,却听长安说:“诸位,我是带着成品来的,今日咱们签了协议,明日你们的商铺就能售货。但是这次,我不要各位用钱结账。” 在座的几人心里都有猜想,面上却不显。 长安继续道:“各家的商号,都是响当当的,实力更是雄厚,所以我想要拜托各位,去南边买粗粮,哪怕是最次的粗粮,或者豆渣麦麸也可以。” 这些商号的铺子遍天下,销路也很广,让他们去南边筹粮,再运到怀庆三府,要比官府的速度还快。 事实也的确如此,户部安排赈灾的银钱和粮食,还有一小部分没运到时,通过这几家商号筹集的粗粮,已经全都运了过去。 朝堂上的大人们听说此事后,纷纷上折子称赞长安,新帝和太后也都与有荣焉。 等到怀庆三府的民生恢复稳定时,已经是清明时分了。 长安带的货物,并不够商号运去的粗粮总价,但那几家商号也都纷纷表示,不需要尾款,也是他们为家国尽力了。 新帝知晓后,虽然没有提字表彰,但在私下里对着大臣们夸了几句,这些话传出后,几家商号的掌柜,觉得腰杆子又硬了几分。 有羡慕的人前去打听,为何当初会选了他们。 其中一个东家就说:“这事儿我后来还真打听过,据说啊,据说,是因为我们几家的女工最多,待遇也好,而且发薪酬时,都是直接给女工的,不允许她们的丈夫或婆家来代领。” 长安也和发财说过:“我没有办法去制定规则,但我可以把标准立在那里,想要合作的人,自然就会去改变。” 等到有人再上门求合作时,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不小心,就提到了自己的东家,说他经常做善事,修桥铺路,救济孤寡,还免费给族里的寡妇们买了织机,建了小工坊,让她们有生计,能不被人欺负。 长安派人去查看,确定了是多年行善,而不是面子工程后,就把化妆刷的买卖交给这家专营。 这时的妆娘,技术都相当的好,而且化妆的产品也很多,长安没有做化妆品,另辟蹊径做出了眉刷等东西,销量也很可观。 到了这时,大家也能确定了,要找长安合作,那就要做善事,认真的做善事。 买卖做得很红火,长安给新帝的分红也不少,太后也有份。 虽然打着送土特产的名号,但在宫门口排队等检查时,那长长的车队,装的全是要送到圣上私库的东西,还是让人很震撼的。 知道延和帝私库有了钱后,朝臣们就更心安理得的哭穷了。 可让圣上最生气的,不是来哭穷,而是把他当冤大头。 延和帝处理日常事务,批奏折的宫殿,年初时屋顶掉了几片瓦,那时候都忙着赈灾,所以一直没修理,下雨时也是先让宫人铺了草挡着。 可日前,延和帝让内侍去工部,让他们尽快派人,带着瓦料来修屋顶。 内侍回来后,面露难色道:“圣上,工部的大人说,修葺屋顶,要宫里先垫付两万两银子......” 延和帝当时就砸了茶盏,但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发作。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工部很快就传开了,但也没人能说不对,修宫殿本来就要花钱,工部也不富裕啊。 魏老大听说后,就递了腰牌进宫,然后就带着瓦片去了,吭哧吭哧忙了半日,花了十几两银子,给延和帝修好的屋顶。 工部的官员,还等着宫里送钱,然后去买料呢,怎么等也没动静,派人去问才知道,魏老大早给修好了。 有同僚就觉得魏老大奸猾,阴阳怪气地嘲讽他。 魏老大也不怵,生气地说:“咋了,我就是去给表弟修个屋子,你们没有亲戚吗?你们亲戚家房顶漏雨,你会修也不去,就看着人家淋雨?” 第74章 “那你这人可不咋样,以后不要找我了,我可不和你这种没心肝的人做朋友。” 魏老大进了工部后,沉默低调又干活,分给他的工作从不推脱,不贪功也不抢功,人憨厚也不端架子,和干活的匠人能搭肩膀,和同僚也能和平相处,可以说存在感很低。 这时突然爆发,大家才意识到,对啊,延和帝是人家表弟啊,人家一家人互相帮点忙,怎么了。 魏老大在工部衙门里一鸣惊人,做的事和说的话,很快就传遍了各部,也传到了长安的耳边, 长安和发财说:“老大这个人,就是老天说的老天疼憨儿,他今日的这番话,能让延和帝永远记得他是表哥了。” 魏老大单方面的孤立了同僚,但每日还是乐呵呵地去衙门,时辰到了就回府,两点一线的生活很有规律。 有当初挤兑他的同僚,想请他吃饭喝酒,顺便道个歉都没机会,有消息灵通的就说:“魏大人成亲多年,如今初为人父,满心满眼的都是他的千金。” 长安和魏老二在外奔波,魏老大在家也没闲着,终于当了爹。 王月娘有身孕时,已经出了国丧,长安和魏老二早就到了归化城。 在知道她有孕后,长安就让赵嬷嬷回了京,操持府里的日常琐事,还嘱咐对方一定要找好稳妥的产婆,提前就接到府里,不用担心花费问题。 过年的时候,长安还在江南道,看着粮商们给怀庆府运粮。 等到忙完这件事后,和几家商号签订了分销协议,然后又去归化城安排了事情,一直到王月娘出了月子,她才忙完回的京。 魏老大再是低调,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是新帝正经的亲戚,就算没被赐爵,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有的,难免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这天魏老大下值后,就被同僚拉住了,又是哄又是说,他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人,生拉硬拽着魏老大去了酒楼。 一开始还拉家常,说些趣事,酒过三巡后,才说出了心思,想把庶女给魏老大做妾。 魏老大一瞬间就清醒了,猛地站了起来,学着长安那时的话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我媳妇儿是给我爹守过孝的,又给我生了孩子,我现在去讨小老婆,我还是人吗?” 那人以为魏老大是在拿乔,还劝道:“这也是为了子嗣,大人成亲多年,如今也只有一个女儿......” 魏老大一下掀翻了桌子,哗啦啦摔了一地的碗碟,他气急了:“我闺女咋了,我闺女那是聪明。以前我家穷的啥都没有,那时候来不是找罪受吗?还有你,什么东西,以后再来找我,我就打烂你的脸!” 说完魏老大就冲了出去,出酒楼大门时,还去柜台说自己砸了人家的桌碗,要赔多少钱。 大堂里的食客都震惊地看着他,咋说吧,就还挺有礼貌的。 魏老大垂头丧气的回到家时,长安就问他:“刚才还有力气掀桌子呢,现在是怎么了?” 魏老大沮丧极了:“攒着给明珠买玩偶的钱,都赔给人家酒楼了。” 长安忍俊不禁道:“没事,到时候娘送给你两套。” 魏老大起身,跪到长安的面前,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长安摸了摸他的头顶,说:“起来吧,你想说的,娘都知道。” “把老二分出去这件事,我是不会改主意的,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先这样吧。” 第21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1 长安托江南道的分销商,往怀庆三府运粮的时候,让魏老二也跟着去了,为的就是舆论宣传。 长安所奉行的,从来都不是做了好事不吭声。 她费尽心思,殚精竭虑的守着羊群,每日一睁眼都是草场和工坊的琐事,为的就是刷名望,既要给新帝刷,也要给她自己刷。 怀庆三府的老百姓,知道了那些东西,是新帝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银钱买给他们的。 也知道是新帝的姨母,太后的表姐,一品诰命魏夫人,费心费力,又自掏腰包,从江南筹集运来的。 一时间,有痛哭流涕的,有跪谢天恩的,也有暗自下决心要报效圣上的,长安的名字也随之传了开来。 在怀庆府的事情忙完后,魏老二回到江南道,和长安汇合,跟着他一起去的,还有三娘一家。 魏老二跪着说:“娘,我不给自己开脱,我的确是有了心思,才会同意三娘跟着来的。” “里正和村长通知村里人转移的时候,三娘的大哥舍不得家里的书,硬要全带着,就没赶上村里的大部队,等三娘的堂兄们回去找人的时候,他的腿都被冻坏了。” “三娘的大哥醒了后,发现腿坏了,再也考不了科举l,一下子就疯了,整日说什么奸臣乱国,他是忠臣,他家里人怕他出去乱说惹祸,就一直锁着他。” “三娘见到我后,就求我救她大哥。我去见了她大哥,不知为何,他一直骂我,说我对不起他妹妹。” “娘,三娘跪着求我,说她爹娘已经没了,她只求有个小院子,只要能让她大哥大嫂有地方住就行。” 说到此处,魏老二就有些动情,长安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问:“你是要娶三娘吗?” 魏老二的身子动了一下,微微地摇了摇头。 长安又问:“你身无功名,又无爵位,要纳妾,也要等到年过四十,且无子嗣时。三娘跟着你,就要无名无分,她都知道吗?” 魏老二把头垂得更低了,艰难地说:“知道。” 郎有情妾有意,且他们都不在乎名分,那长安也不会多管闲事,只说知道了,就让魏老二出去了。 发财小心道:“长安,你生气了吗?” 长安:“没有,魏老二还不值得我生气。” “我不是她亲娘,能把他拽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别忘了,当初我刚来的时候,一个人在墙角,是魏老二把原身放在那里,然后去给三娘送鸡蛋的。” “我对魏老大和月娘好,是因为他们两口子,那时候天天都藏着热饼回来给我,人心换人心,我问心无愧。” “况且,你以为魏老二是善心爆棚,或者良心发现吗?难道不是昔日的舔狗,今朝终于能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在三娘一家的面前了吗?” “你也听到他说的,三娘哥哥的那些疯话,没准就是上辈子的事,而且在原身的记忆里,逃难时候也只有老大两口子。” “魏老二和三娘,是前世债今生还也好,还是真的郎情妾意也罢,关我什么事呢?” “我更不会担着恶名,去拆散他们,只要别在我眼前晃荡就行了。” 所以在离开江南道的时候,长安就让魏老二先回京,她还要转道归化城。 魏老二不傻,没带着他们住进府里,回京后就置办了个小宅子,安顿了三娘和她大哥一家。 魏老大一直以为,是因为魏老二还没成亲,就有了外室,所以长安才会如此生气,说要分家。 如今跪在长安面前,想着事情也许还有转圜。 长安说:“只是先分家,又不是不认他了,以后还是一家人啊。” 魏老大见事情已定,枯坐了半天才离开。 其实长安也知道,不能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待当下的事情,那是有失偏颇的。 三娘的爹娘不在了,大哥又疯了,她的叔叔们本来就对她家有意见,如今更不会照看她兄嫂一家,遇到魏老二,给家人求一个安稳,看起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长安又想到了,元平帝还在的时候,除了太子妃外,又将定北将军的孙女赐给太子做侧妃。 在先帝看来,正因为对方是他的亲信,所以才会选他家的女孩做太子侧妃。从来就不曾想过,人家出身定北将军府,从小接受的也是大家教育,难道就是为了给他儿子做妾吗? 这种时代的鸿沟,阶级的差异,思想的分歧,不是视而不见就能忽略的。 她管不了别人,也不想管,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工坊多招女工,能帮一个女人,就帮到一个。 而且还有些事情,是无法放在明面上讲的。 你不让儿子纳妾,你儿子洁身自好,那别人就都贪花好色了吗?那先帝的后宫算什么?延和帝在做太子时,还被赐了太子妃和侧妃呢。 你不喜欢儿子的妾侍,不愿意见她们,可如今的太后,你的表妹,也是先帝的妾侍啊,甚至连圣上都不是嫡子。 所以长安不说,也不能说。 长安说到做到,中秋过后,就利落的把魏老二分了出去,但生意上的事情还是让他打理。 发财不懂:“还以为你讨厌他呢。” 长安:“我不需要喜欢他,也不会讨厌他。” “把买卖交给他,他做对了我夸他,做错了我骂他,我不需要去界定他是好还是坏,只要他能把事情办好了,而我又能给出正确的反应就够了。” 魏老二虽然不理解,何至于就分家了,但看到还让他打理生意,也就没多想,只是在推出新品时,做的更尽心尽力了。 第75章 继毛衣手套等保暖套装之后,长安又推出了玩偶套餐,钩针样式的五谷和家禽,小猫小狗,以及瓜果蔬菜等等,搭上配套的小竹篓,还有用来模拟种地、种瓜果的小木桌,卖的甚至比手套帽子都还快。 长安翻着账本,和发财说:“果然,小孩子的钱是最好赚的。” 这里是比较忌讳玩偶娃娃的,所以长安只让工坊做了可爱的发饰,小背包,以及钩针花等。 在重阳节的前两天,这些钩针花,和早就嫁接好的菊花,都被送到了太后的宫里。 重阳节当天,延和帝在宫里办了个小家宴,参加的有宗室,还有长安这一家,以及范继臣一家,他的嫡孙女范璐璇,就是被先帝封为了太子妃的那位,今日也盛装出席了。 已经出了国丧,但新帝还在三年孝期内,中秋时也没有举行宫宴,这个准儿媳妇却穿金戴银的,光彩照人,要知道,先皇后还是她的姑祖母。 长安心里微动,借喝茶的动作,悄悄瞥了一眼延和帝和太后,二人都是面带微笑,和颜悦色地说着关心的话。 长安看着庭院里的花束,在秋风中摇摇摆摆,她拢了拢衣袖,看来这朝堂之上,又要风波再起了。 第22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2 延和元年的风,一直吹到了延和四年初。 圣上年龄渐长,在许多事上都不想再受朝臣的掣肘。 辅政之后,愈发尝到大权在握滋味的阁臣,也都悄然忘记了先帝临终前的托付。 三位辅政之臣中,范继臣经常以圣上还未亲政为由,多次反驳他的批复。 而剩下两人,一个在年前和范家做了儿女亲家,另一个总想置身事外,等着双方的拉拢,从而得到更多的好处。 延和帝在和朝臣的博弈中,默默积蓄力量,暗中筹谋如何顺利亲政,再一举夺权。 长安也在忙碌,当初把嫁接的菊花送到宫里后,剩下的大批花卉,都被卖到了南方的繁华之地,赚得的利润甚是可观。 菊花可以嫁接,那其余的粮食果蔬,是不是也可以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户部找来了,想求问嫁接之法,还去延和帝面前求了恩旨,长安拒绝了赏赐,只说关系着民生大事,这嫁接之法可以免费教导。 甚至她还可以出人出钱,跟着户部官员去各地教老百姓,但也有要求,希望试验成功后,惠农署能多招女工来做嫁接,户部当即做了允诺。 长安还将土壤的多种施肥之法,从她的草场传了出去,其中用蚕矢做肥料,效果尤为明显。 同时,冬天的庄稼、菜蔬和药材等,如何用干草防寒保暖,如何用小三角支增加抗风能力,长安也全都免费教授。 历经两年多的时间,各地的惠农署,都报上了喜人的成果。 在羊毛织品广受喜爱之时,长安又以极低的成本价,出售鸭绒衣服,比棉衣还要便宜。 桩桩件件,都是有大功德之事,户部的老尚书,几次上疏要求朝廷厚赏长安,甚至提议封赏爵位。 延和帝每次问长安,她都说微末之功,不敢讨赏。 一些朝臣,也只当她是想等到圣上亲政后,讨要个能传家的大赏赐。 朝堂上的争执从未停止过,朝堂外的生活,日复一日,久违的安宁,老百姓们也能存下些余粮了。 延和四年末,一件事情打破了平静的湖水。 武安侯的世子,在外出打猎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去,脑袋磕到了石头上,当时就没气了。 而世子外出打猎,是想亲手捕一对大雁,在下聘礼时一道送去东海陈家,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噩耗传回侯府时,老夫人当时就吐了血,醒来后坚持要让陈家女嫁进来守寡。 而东海陈家,也是几朝望族,和世子定了亲的是嫡枝的嫡女。 这姑娘是老来女,在家里很受宠爱,如今要让她在妙龄之年嫁去守寡,人家的爹娘肯定不同意,于是俩家就开始吵吵,然后发展成打官司。 这两家人,女方是世家大族,男方是勋贵近臣,所以一般的官府,还真不好断这个官司,于是就被送到了延和帝面前,且在民间也引起了热议。 贵人们打架,为的还是儿女婚嫁的事情。 说实话,不只是高门大院里,民间也有许多望门寡的事情,甚至寡妇再嫁的时候,还会受到族里的阻力。 延和帝也很头疼,两边都是重臣,但各自都有理由,且听起来好像谁说的都有理,这要是判了谁错,那他就要被另一方怨怼了。 他一时犯了难,太后知道后,就叫了他过去,说:“到底是关系着两家重臣,不如就把大家都叫来,一起跟着听听,也好有个决断。” 延和帝觉得这法子不错,到时候,就算被埋怨,也是大家一起。 于是就下令,召集在京二品以上的大臣和命妇,以及宗室,三日后前来参会。 到了那日,长安按品大妆,通身的气质渊渟岳峙,这是她自元平三十三年,被封为一品夫人后,首次以这样的妆扮出现在宫宴上。 延和帝在小小的吃惊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后,心里有了猜测,心情也复杂了起来。 长安和众人一起,听着侯府老夫人凄惨的哭诉,也听了陈家人的申诉。 老夫人说世子会出事,就是为了要去打大雁,是为了亲事,也就是说是为了女方死的。 而陈家也有话说,他们甚至还找了证词,是当时和世子一起打猎的人。 说是他们那日一起饮了酒,提到了刚从江南来的花魁,世子就说要去猎一只狐狸,做成围脖送过去,只是出城时遇到了熟人,对方问他们去干嘛,他才借口说是要去打大雁。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哭诉声和哀求声充斥着大殿。 等到两家人都说完诉求后,延和帝就看着众人。 大殿上一片安静,谁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贸然出声。 长安开口道:“幼时读书时,曾听过一句话,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以我浅薄的认知,也知道安民之道,在于察疾苦。” “民生之苦,多在苛政,圣上英明睿智,朝臣们殚精竭虑,圣明烛照之下,恩泽广被,如今已有海内晏然之态。” “但女子之苦,又何止是这些?” “王朝要发展,土地要有人耕种,粮食要有人收,边关也要有人守卫,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口的繁衍。” “可这些里面,又有生育的艰辛,和产后的风险,每年因为生产而死去的女人不知几何。” “而这还只是能看到的枷锁,近年来,民间守节之风乍起,贞洁观念愈发严苛,妇人守寡后,经常会被夫家要求守节。” “贞节牌坊下,埋得是女子的斑斑血泪,损失的却是王朝的人口力量。” “望门寡的现象也屡禁不止,女子空耗年华,生活也大都是凄楚无比,这又何尝不是酷刑,可她们做错什么了呢?” “民生繁荣,王朝安稳,离不开人口,那为何又要把正当年的女子,锁在牌坊之下呢?” “把女子成婚的时间推迟一些,等她们的身子骨长成了,足够强壮的身体,才能承受生儿育女的重任。” “鼓励寡妇再嫁,严查贞节牌坊,才能促进人口增长,才能富民安邦。” 字字不离王朝的发展,句句都是人口的重要性。 长安知道,只有从统治者的利益出发,才能让他们正视这些,也只有让他们意识到,这些事情也是同他们息息相关的,才不会坐视不理,才能做出改变。 说完这些,长安站起身,拖着宽大的衣衫,走到了大殿中央,跪拜在御前。 这短短的几步路,从元平三十二年来到这里,到如今的延和四年,长安用了六年的时间,步步艰辛,处处谋划。 她说:“恳请圣上,给这天下的女子,再多一条生路吧。” 长安想,哪怕这里是一潭死水,也一定要有涟漪因我而起。 第23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3 长安的诉求很明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是关关难过。 简单是因为,只需要延和帝同意,下旨就可以了。 说难是因为,统治阶级的阻碍,不只是贵族,还有士大夫们,长期顽固的思想观念和态度,注定了过程的困难重重。 直到这时,长安才理解,在她做将军的那世,皇后为何会那样的迫不及待,刚坐上皇后就颁发懿旨,想来她也一定走了太多的路,用了太久的时间。 时不我待,在机会稍纵即逝的情况下,她们只能奋力一搏。 太后坐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母亲抱着她,哭诉家人的薄情,哭诉世道的艰难,那时候她还小,问母亲:“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吗?哥哥们总是欺负我。” 母亲悲哀的摇着头,说:“我们能去哪儿呢?这世道,我一个女人能带着你去哪儿呢.......” 第76章 是啊,这个世道,她们想活的好些,怎么就那么艰难呢? 坐在大殿里的夫人们,也都心有戚戚,纵使都是高门出身,但个中辛酸,也有不足为外人道也。 有个侍郎夫人站起身来,从坐席处走到殿前,跪在了长安身后,陆陆续续又有夫人们跪过来,太后闭了闭眼,也准备起身。 延和帝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下来,先搀起了长安,说:“姨母,何至如此呢?快快起来。” 转头看魏老大:“表哥,快扶着姨母坐好。” 然后又说其余人:“夫人们都请起身吧,都快快请起。” 等到众人都回到座位后,延和帝才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诸位有何意见呢?” 在座的官员都沉默着,还是太医院的院首先出声附和。 他们太医院和长安合作,推出了果酒和药酒,果酒是针对贵妇的,治疗失眠和郁气,极其适用当下的贵妇们。而药酒,则是补肾的,卖的那是相当好。 虽然这都是私下的合作,但太医院收到的钱是真的,无论是在各地建官署,还是用于研究新药,这些钱是起了大用处的。 不光是他们,这殿上的大人们,几乎人人都承着长安的人情。 户部的郎官,前几日还在说,魏老夫人的工坊,每年都交了足额的税,今年又比去年多了很多,简直就是个财神。 而且这几年但凡有粮草不济时,都是长安去南边买粮食,然后借给他们转圜应急。 最重要的是,户部还欠着长安的钱呢,就是当初赈灾时给运去的粮食,户部后来说要给长安补钱,长安一直说不着急,等国库富裕宽裕后再说吧。 工部就更不用说了,长安的工坊建到哪里,就会在哪里搭桥修路,所受恩惠者,不知凡几。 还有兵部,长安在边关的几个工坊,招募了许多的伤残士兵,兵部的大人们每每提及时,也觉得是夫人大义。 阁臣们也都一样,即使是范继臣,也无法反驳长安的功绩。 只说她把嫁接的技巧,和施肥轮耕的方法,都拿出来免费教给各地的百姓,就已是泼天之功了。 他们也曾讨论过,要奏请圣上给予封爵之赏,只是延和帝说,魏老夫人强硬的拒绝了任何封赏。 那时他们还不理解,如今看来,长安所图的另有其他。 延和帝问话后,太医院明确表示了支持,并且还有力论证了,男女大婚年龄推迟的好处,强调女子十八岁成婚的各种好处。 其余各部的官员,虽然没有直接说反对,但也说兹事体大,望圣上再考虑考虑。 延和帝就有些不高兴,合着你们不想同意,但又怕挨骂,所以就把事情又都推到他身上,反正挨骂的也会是他。 所以他就说:“既然诸位都不反对,那朕就应各位所愿,同意夫人的奏请,内阁抓紧拟旨吧。” 延和帝的话音刚落,武安侯府的老夫人和夫人就喊起了冤,延和帝皱了皱眉头,立刻就有刑部的官员站出来,问要不要再去查查世子的死因,看世子究竟是要去猎狐狸,还是去打大雁,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啊。 武安侯府的人,就跟被掐住了嗓子似的,左顾右盼了起来。 这时武安侯赶紧表明态度,说是世子顽劣,饮酒后又骑马出城,才会出此事端,是他咎由自取,不关陈家女的事情,反倒是他们家还要补偿对方。 东海陈家的人,连忙说了不会要补偿,只是替世子惋惜,又夸侯爷宅心仁厚,明辨是非等等。 不管这两家的心里,到底是作何感想吧,反正从明面看,事情是解决了,延和帝也让众人都散了出宫吧。 魏老大扶着长安,正要出大殿,就见有内侍朝他们走来,说是太后娘娘吩咐,让他们仔细送夫人回府。 发财问:“延和帝是恼了吗?” 长安:“也许是吧。” 发财:“那这小子,不会又反悔不同意了吧?” 长安告诉发财不会,延和帝就算再生气,也会催着内阁拟旨后颁发的。 因为太医院的话,主张女子十八岁成亲,而要做延和帝皇后的范家女,马上就要及笄了。 按照先帝的设想,明年延和帝就会成亲,范继臣作为国丈,会主动促成延和帝亲政,可惜,权欲熏人心。 所以长安笃定,延和帝再生气,也不会反悔,而内阁也不会跳出来反对。 将大婚的时间推迟三年,于范继臣而言,就是圣上晚三年亲政,还要继续依靠他们这些阁臣,而这三年的时间,他们又能安排许多的门生故旧。 于延和帝而言,则是又多了三年的筹谋时间。 他知道,哪怕他今天就成亲,明日也不会掌权,还要担心范家女在他身边放耳目,或是生下嫡子后,将他架空。那就不如再等等,等到更稳妥的时候,才一举夺回大权。 送长安回府后,内侍回到太后宫中复命,却见圣上身边的人在殿外候着,于是也先站到了一旁。 太后放下手中的小铲子,延和帝赶忙把花盆端走,又亲自服侍太后净了手。 太后看着他,问:“不生气了?” 延和帝叹了口气:“还有些生气,因为母后和姨母不相信朕。” 长安和太医院一起卖药酒,顺便借各地医署的便利,收集每年因生产死亡的数据,这些延和帝都知道。 他以为至少要等到他亲政后,长安才会私下找他说,然后由他拿到前朝和大臣们商议。 今日看到长安盛装而来,就知道她要借武安侯府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提及此事。 再想到是太后提议,他才把人召集起来的,尤其是太医院立场鲜明的支持,很难说不是得到了太后的授意。 太后幽幽道:“瞒着你,你才能和所有人一样的意外,才能骗过那么多双眼睛,大臣们才会觉得,你也是骑虎难下,矛头才不会对着你。” 延和帝:“母后,朕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姨母也知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盼着,你能顺利亲政的。” 第24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4 在延和帝的催促下,内阁很快就拟好了旨意,经邸报发至各地,延迟女子和男子的成亲年龄,禁止缠足,严禁阻碍寡妇再嫁,废除立女户的严苛条件等等。 旨意明文下发后,朝堂上就出现了反对之声。 当日在大殿上,许多官员保持了沉默,有人是欣然接受的,而有些人则是怕,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说反对,自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些不赞成的人,开始在前朝发难,借口种种原因,推迟和阻碍政令的实施,甚至还有官员弹劾长安。 那日长安回府后不久,延和帝就派了太医来,转了一圈就走了,然后就传出她积劳成疾,染恙需要静养的消息。 发财不放心,长安说:“没什么可担心的,要知道,咱们这么多年的买卖,我和那些官员之间的利益关系,比他们同延和帝的还要紧密。” “延和帝尚且要等到亲政后,才能把画的大饼端出来,而我让他们赚到的银子,可都是实打实的。” 从一开始,长安就没有把希望,全部放在延和帝的身上。 她的几个工坊,都建在了民风禁锢之地,几年的时间下来,不说民风完全开放,但也有越来越多的女人不被困在后院,而是能出来做工了。 至于长安选定的那些分销商,背后也都是世家和勋贵,利益就是他们之间最结实的纽带。 再加上这次的事情,东海陈家到底是受了她的人情,世家之间都是连枝同气的,所以他们是不会出来拆台的。 如今跳脚的那些人,除了读书读傻了,脑子被裹住的,就是想踩着长安立名声的,都不足为虑。 长安在家休息,也乐得清净,不在乎外面的风风雨雨。 可魏老大不能当作听不见,他现在是工部清吏司的主官,是正五品官员,每日也是要上朝的。 有人弹劾长安,魏老大在朝堂上不作声。 下了朝之后,他一出宫门就把官服脱掉,扯住对方就是一顿打。好歹也做了那么多年的木工,打一个文弱官员,还是不在话下的。 延和帝知道后,就勒令魏老大给人家赔钱道歉,然后回家反省。 魏老大在家中反省,但依然没忘打听消息,知道有谁还在弹劾长安后,就跑去对方家里,白天黑夜的跟着人家,时不时说上几句,没有良心的人就不该做官。 王月娘也会跟着一起去,他俩到底是圣上的亲戚,上门去做客,也不会被赶出来。 她也不做别的,就是和对方的妻子母亲唠嗑,说些女人的辛苦,说为人妻的艰辛,说男人不懂得体谅妻子,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娘,简直就是大不孝,还不心疼女儿,更不配当爹。 这方法虽然简单粗暴了些,可效果还挺明显,至少没人再在朝堂上,找长安的不是了。 第77章 但这并不意味着,政令的推行就畅通无阻了,总是有官员不认可的。 对这些故意拖延,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员,长安就不会冷眼旁观了。 她让发财去看了一圈,到底有多少府县还没干实事,还真发现了几个顽固之地。 都是宗族势力过大的地方,且族中的话事人都是老顽固,冥顽不灵的那种,当地的官员也很头疼。 对这样的人,那就不用讲究脸面了。 长安让魏老二去了一趟,说要在这里建豆酱工坊,但是一看到那些人连皇令都不听,就不太敢在这里做买卖了。 又雇人去酒楼和戏园子里,说本来圣上的姨母,是要在这里建豆腐工坊,让穷苦老百姓来做工的。但因为那些人不同意善待女子,公然反抗朝廷的禁令,所以人家不敢来了。 这些话一传开,底层百姓们就不满意了,你们家大业大的,不缺豆腐工坊,但他们需要啊。而且都知道长安开工坊,多是招女工,那样的话,家里男人和女人就都有钱挣了。 很多乡里的耄耋,和小乡绅们,就去找到当地大族,贴脸问他们为什么要抗令呢,难道就是不让族里的女孩们过得好,也见不得乡亲们赚些钱吗? 乡里的舆论压力,族中的分歧,再加上官府的威压,宗族势力再大,也扛不过过的,只好先妥协,表示族里不敢反对,只是之前的族长老糊涂了,新族长一定配合官府的政令。 对这种舆论宣传,魏老二做的得心应手,不只是买卖覆盖到的地区,连怀庆三府都没落下。 那里的人,本来就感念长安,因此在推行政令时,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没受到什么阻碍。 就这样,在拉拢了世家和勋贵,又获得了底层老百姓的响应后,这些政令终于得以顺利实施了。 中原腹地和江南道的繁华之所,是最难啃的地方,但也是最早看到成效的。 一直和长安合作,在江南道做分销的商号,来京里见长安的时候,就提到了几件事。 如今当地的一些家族,都不给女孩子缠足了。还有允许族中的女子不嫁人,那些女子会结伴做纺织品,或是棉布,或是买了毛线做钩针,只要每年从赚的钱中拿出两成,交给族里就可以了。 长安听完后,心里很高兴,不能用未来的眼光,来评判这种给家族交钱的行为,但事情只要比之前有所改善,那就是进步。 赚了钱后给族里交一些,反过来也能得到族里的庇护,总比以前被逼着嫁人,生死皆由他人,一点自主权也没有的好。 等来人离开后,长安躺在摇椅上,看着院中飒飒作响的竹林,想到了她去找太后时的场景。 就在武安侯府和东海陈家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之时,长安就知道,她一直等的机会到了,甚至比延和帝亲政后的时机还要好。 所以她找到太后,想让她劝延和帝召集大臣和家眷,一起来断是非。 太后有些担心她:“这样的政令,你想过自己以后吗?” 长安飒然一笑:“当然知道,历朝历代的变革者,没有几人能得善终。” “但我还是要试试,因为我想做这件事,而且现在也有能力,去做这件事了。” 第25章 农门贵子关我什么事25 延和五年初,王朝上下都开始遵皇令,女子年满十八,男子年满二十后,方能成亲,推行中言及多种益处,皆是圣上为百姓身体着想。 民间称赞一片,偶有期盼圣上亲政之言。 这一年,延和帝十七岁,是先帝设想中,他娶范家女为皇后的年纪。 延和六年夏,渭水暴涨,水患危及六个州府,延和帝在下令赈灾之时,还从自己的私库调拨银钱,专用于水灾区百姓的安置和防疫。 汛情过后,延和帝又命工部,排查各地河流及工事,新建或加固河堤,疏通河道,并缩减宫中开支,暂停陵寝的修建,降低赋税,与民休息。 朝臣和大儒们一一上疏,称颂圣上仁慈宽厚,他们有幸得遇明君。 百姓们也是感念不已,却又疑惑为何圣上还未亲政,一时间流言四起。 延和七年,有上京告御状者,自戕于顺天府大门前,身旁还放着血书。 有人上前,将血书上的内容念出,得知该人是怀庆府的一名童生,要状告的是知府和当地大族。 童生告他们沆瀣一气,望族强占田地,致使他家破人亡,知府私吞赋税,致使他家破人亡,他们既辜负了天恩,又让怀庆府的百姓苦不堪言。 他在收集证据时被人发现,然后遭到迫害,一路躲藏到了京里,却发现状告无门,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望能早日惩奸除恶,他虽死无悔。 死的是个读书人,还是因为状告当地的官员,一时间物议沸腾,延和帝听闻后当即下令,让有司尽快查清事实,再依律处置。 顺天府和刑部联合查探,很快就查清了事情。 怀庆府的知府确有欺上瞒下,贪赃枉法之行,而在当地横行的大族,之所以能和知府勾结,欺压百姓,则是因为族里有了贵亲,这贵亲就是内阁重臣范继臣。 范继臣的一个孙子,娶的妻子出身该大族,而怀庆府的知府,则是他的学生,所以那童生才会状告无门,一路被迫害,最终选择才会自戕。 这件事情的始末,以疾如雷电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并以京城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 延和帝也派人去怀庆府拿人,进京后直接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审问,一经查实,必须严惩。 范继臣绑着孙子,去宫里请罪,他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请求圣上开恩,准许他归家养老,教导子孙。 当初的三位辅政之臣,和范继臣做了儿女亲家的那位,极力替他开脱,求延和帝看在先帝的份上,饶恕其治家不严之过。 而另一个阁臣陈大人,则力主圣上严惩,不能放过任何人,才能以儆效尤。 延和帝到底是看在范继臣年高,且两朝为臣的份上,没有斥责与他,但范继臣回府后,连上几封奏折乞骸骨,延和帝都没批准。 等到怀庆府的案子审完,知府和作乱的人都被判刑后,阁臣陈大人率先上疏,恳请延和帝亲政,接连几日,所有的官员都上了奏折。 延和七年秋,圣上终于应百官所请,提前亲政,这一年,是延和帝即位的第八年,时年十九岁。 延和帝亲政后,提拔重用年轻臣子,又封赏了几位有功之臣,最后还追封魏夫人的父亲一等侯爵之位,只是这爵位只传三代,也就是只传到魏老大的身上。 内侍来府里传旨的时候,长安正在廊下看雪,接旨谢恩后,就只留下魏老大在身边。 魏老大的眼睛很红,很长时间都未曾安睡了。 看着他憔悴的样子,长安说:“有人缺了一把刀,有人又愿意去做那把刀,求仁得仁,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你为他担心什么呢?” 怀庆府的知府的确贪污受贿了,当地的大族也多有不法之事,但一个童生,真的能靠他自己,就把证据搜集完整,再一路躲藏进京吗?沿途查路引,就没人发现他的踪迹吗? 受到欺压报仇无门,却又觉得自己深受皇恩,读书人的骨气让他宁愿一死。 就如同元平三十三年,怀庆府雪灾,他手里捧着粗饼,听衙门的人说是圣上节衣缩食送来的时,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读书,日后才能报效圣上。 而替延和帝做事,一路护送童生进京的人,是魏老二。 所以今日长安才会这样劝他,“老大,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管不了他的。你要记住了,别跟皇家结亲,觉得不知足时,想要更多的时候,就想想还在村里时,哪怕粗饼子把胸口都烫红了,你也得藏着一块。” “能给你留的,我都放在库房了,你要好好守着家业,好好教导子孙,无论男孩女孩,都要让他们读书,懂得上进,总能保几代人都富贵无虞的。” 从延和六年起,长安就不再出京了,买卖都交给了延和帝的人的打理,她只管收分红。 外人以为是她失了圣心,其实她是真的病了。 她来的时候,原身就是自己吓自己,才跑了的,那时长安把脉时,就察觉到是有心疾。 她没学过西医,况且也不能在这种条件下,给自己做手术,而中医的法子,只能暂缓调理。 长安一日不停闲,忙着谋划之前的事情,等到政令推行后,猛地放松了心神,就开始有明显的不适了。 魏老大每日都要来看长安,知道她是真的生病了,曾问要不要给太后说一声,被长安制止了,如今听着她明显交代后事的话,就像是心里缺了一个角,痛苦异常。 魏老大走了之后,发财才说:“长安,那些东西我都收好了,放心吧,一毛钱都不会留下。” 长安笑着说:“我那个小屋,还有地方吗?” 发财:“有的,有的,不知道为啥,你的小屋又多了一间房,还不小呢。” 第78章 听罢长安又躺回了摇椅,手指搭着脉,和发财说:“时间差不多了。” 她突然想到了上一世,她的恩师叶岐年,曾在教她诊脉的时候,说过一种很少见的雀啄脉。 脉象如其名,是中医上讲的十怪脉之一,也是七死脉之一。 叶岐年在临终前,将她叫到床边,平静而又欣慰地说:“长安,过来给我把脉,这个就是雀啄脉。” 长安至今还记得,那时的她是如何哭着把脉的,如今这副脉象,也出现在了她身上。 她闭上了眼,轻轻晃了下摇椅,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 思绪飘飞时,发财大喊道:“长安,你怎么变黄啦!” 第1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 还没睁眼,长安就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左小腿火辣辣的疼,稍微一动,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养尊处优的老夫人,变成这副断了腿的样子,这落差可是有些大了。 发财:“长安,你没事吧?需要什么药啊?我这就给你找!” 长安艰难睁开双眼,还没说话呢,就听到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破旧的木门。 来人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看到长安在侧头看她,惊喜地喊到:“阿七,你醒啦?” 她小跑了几步过来,俯身看着长安,有些苦恼地说:“怎么办,阿七,婆婆刚发现我偷拿吃的了,又把我骂了一顿,我只给你带了半张干饼。” 说着就把一小块干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饼子,放在了长安手边。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长安既没有拿起饼子,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听到她被骂后,就露出着急的神情。 于是就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阿七,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你知道的,我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你,那些人的马车压坏了你的草药,就应该给你道歉啊,只是扔下一袋钱,连马车都没下,那不是侮辱人吗?” “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摔断腿......” 说到此处,她就抬起了头,用力的擦干眼泪,露出了倔强的神情,说:“阿七,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辆马车,把钱给你要回来的,你等着我!” 长安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她终于走了以后,长安才赶紧拿出止痛药,配着葡萄糖水喝了下去,然后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月明星稀时,长安才醒来,抬头就看到了月亮,才发现连个屋顶也没有。 止痛药起效了,但也没起多少效,毕竟是腿断了。 长安硬撑着坐了起来,猛吃了几个鸡蛋,又喝了一大袋葡萄糖水后,才靠着土墙接收记忆。 这里是大燕朝,原身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个破庙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儿,是一个老尼姑捡到了她,然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老尼姑不会说话,所以原身也一直没学过说话,有时候会碰到山脚下村子里的人,大家知道她是被捡回来的弃儿,就都喊她阿七。 刚才那个小姑娘叫沈玉,就是村子里的人,经常来山上打草或捡柴火,每次都会来庙里叫上原身一起。 老尼姑就觉得,有个年龄差不多的玩伴儿也挺好,而且她也老了,不知道还能陪原身多久,所以也总让原身多下山,去村子里玩,好歹和村里人混个脸熟。 可原身不会说话,就总有孩子捉弄她,每次都是沈玉站出来,指责那些孩子,然后拉着原身去找到对方家里,坚持让人家赔礼道歉。 几次之后,就连原本还和原身玩的小孩,也渐渐不搭理她了。 从那之后,原身就很少再去村里了,可沈玉还是会来找她。 前不久,老尼姑也过世了,是村里人帮着葬了的。 也是那时,原身才听到村里传的话,说沈玉每次来看她,都给她带吃的,然后就会被沈家人骂,但还是那么心善,见不得她一个人在庙里受苦。 沈家人每每提起,都会夸沈玉心地善良,有一副菩萨心肠。 长安皱着眉,仔细回想,沈玉的确是带过东西,但也就两次啊,不是一小把野菜,就是风干的粗饼。 这段时日,原身吃的,还是老尼姑在时,富贵人家给庙里布施留下的东西。 发财气呼呼地说:“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她是在立什么人设吗?善良的小村姑?” 长安:“你最近又看什么了?” 发财:“就是上上个世界的时候,你不是让我用了你的电脑嘛,我就给自己存了些电影和综艺,嘿嘿,可真好看。” 其实长安想的,和发财说的话一样,那就是沈玉把原身当成了刷名声的。 这次原身断了腿,是她打算进城,把老尼姑生前晒好的草药,卖给相熟的药铺,然后换些粗粮和盐巴。 刚走到山脚下的大路上,就遇到了两匹快马,她躲闪不及,跌倒在路边,扭到了脚,草药也撒了一地,被后面的马车压了过去。 骑马的两个随从,有一个人下来给她道了不是,然后马车里的人,又给了随从一包银钱,让买下那些被压烂了的草药。 结果不知怎的,沈玉从一旁跳了出来,指责他们瞧不起人,主人连面也不露,只让下人道歉有什么用。 然后又夺过随从手里的钱袋,用力扔回马车里,说不要用钱来羞辱人,坚持让人家下来给原身道歉。 原身感觉不对,就挣扎着站起来,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她愿意要钱,奈何就是说不出话来。 马车里的人,不知道是有急事,还是觉得遇到傻子了,也不和她们纠缠,鞭子一甩,马车就跑远了。 原身往前快追了一段路,脚一歪就摔进了沟里,疼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长安了。 说实话,也就是现在脚还肿着,腿又断了,要不然长安非得用脚趾,抠出个大城堡不可。 发财说:“真的不是在拍戏吗?会不会是在拍电影啊?” 说着就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又回来了,伤心地告诉长安,这里都是真的。 长安听罢,尝试着自己进到小屋里,可惜还是不能,依旧是只能拿出东西,人却进不去。 她拿出了止血药和绷带纱布,小心把药敷到伤口处,等了十分钟左右,确定没有异常反应后,才轻轻覆盖上纱布,防止沾上脏东西。 就着半靠着的姿势,长安又睡了一觉,等天光大亮时,才被虫鸣鸟叫声吵醒。 她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出血了,但还没有结痂。 发财问:“长安,我们就要在这里吗?” 长安仔细敷着药粉,说:“当然不,我们下山去村子里。” “沈玉这么善良,怎么会忍心让我这个断了腿的人,孤零零的住在庙里呢。” 第2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2 长安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作此打算。 她对发财说:“原身摔晕了后,肯定不是沈玉自己把她抬回来的,村里还有别的人来帮忙,咱们先别管,为什么没人给请大夫,但她的腿在流血,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是可以自己在这里,一直等到把腿伤治好,但如果有人问,要怎么说?原身只是跟着尼姑晒过草药,可没学过治病啊。” “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了,住到村里去,也能打听到更多的事情。” 长安说的头头是道,发财听完后:“真的吗?我不信。” 长安:“好吧,我就是想去恶心恶心沈玉。她那样的心地善良,身边怎么能少得了,我这种恶毒的人呢。” 说着就抽了一块床板出来,掰成几个竖板,然后又撕了一件破烂衣裳,把左小腿固定好。 做完这些后,长安才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那扇破门走到院子里,又捡起一根粗柴做拐棍,揉了揉头发,然后朝山下走去。 说是住在山上的庙里,其实就是个不高的山坡,站在庙门口,她都能看到村子里的人。 长安拄着拐,蓬头垢面,一瘸一拐的下了山,然后又虚弱的靠在村口大树下,看起来可怜极了。 有凑过来的孩子,认出了这是庙里的小哑巴,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快去找沈玉过来哇,她的好朋友又被人欺负啦。” 长安和发财感慨道:“这个村子可真好,到处都是热心人。” 没一会儿,沈玉就跟着几个小孩来了,一看到长安的样子,就惊呼:“阿七,你怎么下来了?你的腿不疼了吗?” 长安泪眼婆娑的看着沈玉,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伸出去,打算拉住她。 沈玉看着长安的小黑手,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抬头一看,长安的眼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河水,喷涌而出。 旁边有个小男孩就说:“沈玉,你以前还说我们呢,你不也嫌弃阿七嘛。” 沈玉摇着头,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怕碰到阿七的腿。” 听到这话,长安就擦了擦眼泪,然后又捂着肚子,真诚的看着沈玉。 第79章 发财给长安的演技点了个赞,围着的孩子们,也开始七嘴八舌了。 “沈玉,她肯定是饿了,你赶紧去给她拿吃的吧。” “就是啊,这次又不用带到山上去了,你还省得来回跑了呢。” “阿七,你是饿了吗?那就跟着沈玉回去吧,她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沈玉要立善良人设,利用的可不只是原身,村里的同龄人也都成了她的拉踩对象。 怎么着,就你沈玉心善,我们都成了欺负孤儿的坏小孩,平时一淘气了,就会被人说,怎么不跟沈玉学学,就会捣蛋,人家还知道给阿七吃的呢。 所以现在,不管是真的心疼长安,还是想看沈玉的笑话,大家就开始起哄了。 长安对围观的热心小孩露出感谢的微笑,随后又殷切的看着沈玉,看得后者头皮发麻,只好说:“阿七,你是想跟我回去?可我怕婆婆会......” 长安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最开始的那个小男孩就说:“沈玉,她说想跟你回去,也不怕你阿婆骂她。” 然后又招呼其余人,“阿七的腿受伤了,沈玉背不动她,咱们帮帮沈玉,一起把阿七抬过去吧!” 就这样,在一群小孩的帮助下,长安和沈玉,被安全送回了沈家。 沈玉的奶奶听到动静,从北屋出来后,看到这一院子的小孩,一时有些发懵。 沈玉赶紧说:“婆婆,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骂阿七,她的腿受伤了,自己在山上,又没有吃的,婆婆,你别怪阿七。” 长安确定,她听到了沈阿婆的冷笑,“怎么会呢,你和阿七那么要好,她受了伤,以你的性子,是肯定不放心她在山上的,你把她接来家里,是应该的,婆婆高兴还来不及呢。” 长安看到沈玉的脸僵了一下,又挤出笑说:“婆婆你真好。” 等到小孩子都散了,沈玉才扶着长安,慢慢挪去她的屋里。 沈家的房子不小,土墙茅草顶的几间屋子,围合成了一个四合院。 沈玉一家住在西边的屋子,进屋就看到了靠左的大炕,挨着屋门的地方,有一张小矮桌。 而屋里靠右的地方,简单用干草做了个隔断,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就是沈玉睡觉的地方。 长安坐在门口的矮桌旁,感动的看着沈玉,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沈玉:“我去找婆婆,问问还有没有吃的,阿七你等等。” 长安就在屋里等着,结果沈玉还没回来呢,沈家人就都从地里回来了。 沈玉的爹是家里的老大,她还有两个叔叔,长安就听到院里热闹了起来,沈家的几个小孩子也都跑了回来。 沈玉二叔家的堂妹,就在门口喊道:“沈玉,你把阿七带回来了?” 长安听到沈玉说:“阿七的腿摔伤了,就下山来找我了,你不要去欺负她了。” 沈玉堂妹怼她:“你脑子有问题啊,我什么时候欺负阿七了?天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真是显着你了。” 堂妹估计经常被当做对照组,心里不舒服很久了,如今逮着机会就火力全开,“你那么心疼阿七,那你就把自己的饭让出来给阿七吃啊,对了,你不是每天还多吃一个鸡蛋呢,正好都给了阿七补补。” “沈玉,你不会舍不得吧?” 长安在屋里面,给堂妹送上了无声的赞美。 过了一会儿,沈玉果然端着一个小碗回来了,长安接过果来一看,有几片菜叶,一个鸡蛋,和一张菜饼。 她问发财:“你都看着呢吧?沈玉没吐口水吧?” 发财:“放心吧,我刚才一直盯着她呢,这都是刚从饭桌上端来的。” 长安这才放心,麻利的剥开鸡蛋壳,三两下就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沈玉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碗里的是她的饭,她本来是打算分一点出来给对方,谁知道长安的手那么快。 她说:“阿七你怎么全吃了呢?我还没有......” 长安抬起脸,一副惊讶的表情,像是没想到沈玉会这样说,眼圈瞬间红了,和做错了事一样手足无措。 堂妹正扒着门往里看呢,就瞧见了这一幕,立刻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像沈玉以前说她那样,说:“沈玉,你怎么能欺负阿七呢?她那么可怜,你只是少吃一顿饭,阿七的腿都摔伤了啊!” 长安泪珠滚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堂妹,堂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沈玉既没想到,长安现在动不动就流泪,也没料到被堂妹都看到了,一时间面红耳赤的,倒也尝到了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长安和发财说:“啧啧,沈玉这功力还不行啊。” “想要做好人,那就要比坏人更厉害,心理素质怎么能这么差呢,我得再帮她锤炼一下。” 第3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3 在长安的眼泪,和沈玉堂妹的助攻中,长安开始了踏踏实实的养伤的生活。 沈玉的阿婆也很有意思,她把长安当透明人,不管你们怎么闹腾,反正每天给出做饭的粮食,还是和以前一样多。 所以长安吃的,就是沈玉的饭菜,并且会在对方的注视下,把碗里的东西全吃完。 当然每次在吃之前,长安也会问发财,是不是一路盯着她,确保碗里没别的东西。 长安睡着沈玉的小床,吃着她的饭菜。沈玉的爹娘,每次都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地从俩人的饭菜中,给沈玉分出来一些。 沈玉的堂妹,每次都会在一旁感慨,堂姐多么的善良,大伯大伯娘多么的善良,她为自己有这样善良的家人,而感到荣幸。 吃的饭菜不好,但长安能偷偷加餐,睡的地方憋仄,没关系长安也能忍受,心情舒畅了,再加上偷偷的敷药,腿上的伤很快就结痂了。 长安摸着小腿骨,仅凭手感能确定没有骨折,但是不敢保证有没有骨裂的地方,只好先绑着夹板。 她和发财唠嗑时,就说:“屯的药还是少了,你说我怎么没有弄些治骨伤的膏药呢,失策了。” 发财:“没事,我先记到小本本上,咱们现在也能屯。” 沈玉忍了几天后,终于忍不下去了,她告诉长安,要去城里找那辆马车上的人,把之前的钱袋要回来。 长安真的是槽多无口,但也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沈玉出门后,堂妹沈灿就凑到了长安身边。 沈灿和沈玉同龄,只是生月小一些,所以从小就成了善良堂姐对照组,不只是在村里,在家里也一样。 但沈灿的爹娘不是极品,而且大概是整日生活在一起,所以对沈玉的有些行为很瞧不上。 沈灿塞给了长安一把生瓜子,小嘴就开始叭叭叭了。 “阿七,你的腿好了吗?你怎么会掉沟里去呢?是不是大师傅不在,你太伤心了?” 长安明白她口中的大师傅,说的就是尼姑,于是点了点头,但还是用手比划着,沈灿连蒙带猜。 长安双手做背东西状,然后左右摇摆。 沈灿:“你背着东西下山了?” 长安点头,然后继续左右摇摆,再惊恐回头,用手比划出骑马的动作。 沈灿:“你正走着呢,后面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长安做了个侧躺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脚踝,呲牙咧嘴。 沈灿:“你摔倒了,扭到了脚。” 长安双手画了个大大的圆,然后做了个扔的动作,又指着沈灿的铜钱手串,两眼放光。 沈灿:“人家给你赔钱了啊?” 长安点头,然后双手叉腰,嘴巴无声的开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沈灿皱着眉:“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学的这么像,一看就是沈玉的德性。” 长安失笑,然后又做了个扔东西的动作,再拍马离开,她去追赶,然后摔在了沟里。 沈灿精准猜出了意思:“这么说,是沈玉把钱给人家扔回去了,你去追的时候,才掉沟里的?” “那沈玉照顾你,就是应该的啊。她总是这样烂好心,以前阿毛被人欺负了,打回去的时候,沈玉就说阿毛打人不好,我得去和阿毛说说这件事。” 话音未落,沈灿就站起来了,把剩下的生瓜子都塞给了长安,自己就跑出去了。 长安吃着生瓜子,和发财说:“沈灿真的是生错了时代,这要是在现代,妥妥的手语翻译大师啊。” 翻译大师很快就回来了,还带来个长安见过的熟人。 沈灿气喘吁吁地说:“阿七,你再给阿毛比划比划,你是为啥摔伤了的?” 长安这才知道,阿毛就是那日村口大树下的小男孩,于是又全情投入的演绎了一番。 沈灿:“怎么样,我没有骗人吧。” 阿毛:“那就是沈玉又骗了咱们大家,当初她来村里喊人时,可没有说过这些。” 长安戳了戳阿毛,眼里全是疑惑。 阿毛看懂了,就说:“沈玉来村里喊人,说看到你掉沟里了,然后大人们就去把你抬上来了,你的腿在流血,沈玉就说她会去找草药,让大人们都去地里吧,别耽搁了干活。” 第80章 然后又看着长安的腿,说:“她给你找的什么草药啊,还挺管用呢。” 长安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等沈灿和阿毛跑出去,和村里的小伙伴分享八卦之后,长安才沉下了脸。 等到沈玉从城里回来后,一进村子,就不断有人问她,长安摔在沟里的事情,虽说没人直接指责她,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她照看阿七是应该的。 长安和沈灿坐在屋檐下,沈玉本来就烦闷的情绪,在看到长安对她露出的微笑后,一下子就爆发了。 她冲着长安喊:“你怎么能把事情告诉别人呢?而且,你摔了腿,是你自己要去追马车的,又不是我把你推下去的啊?” 的确,是原身自己掉进沟里的,可始作俑者,却是沈玉和马车上的人。 长安刚来的时候,就和发财说:“咱们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报仇只是顺带的,而不说咱们这辈子就只为了报仇,况且有些人,害了你一次,还会再害你第二次,索性早早解决了。” 当时长安想的是,先来这里折腾沈玉几天,她一睁眼就被恶心到了,怎么也得还回去。 可没想到,沈玉做的事,可不只是恶心人这么简单。 她发好心把村里人劝走了,可她也没给原身找草药啊,只给了一小块粗饼子,她难道没看见原身的腿在流血吗? 她知道,可她不在乎。 此时听到她的质问,长安歪了下头,无辜的看着沈玉。 沈玉立时火冒三丈,冲到长安跟前,拽住长安的胳膊就往外拉,沈灿赶紧挡在长安身前,然后开始喊大人。 等到沈家阿婆出来,以及听到声音的邻居们来了之后,才把发疯的沈玉拉住。 沈玉环视着院里的人,感觉所有人都在晃,都在嘲笑她,说她虚伪,笑她装模作样,就把心里话都喊了出来。 “要不是村子里这么穷,所有人都没本事,怎么会一直没有仙人来呢?” “你们都是窝囊废,愿意老死在这里,可我不想,我就是想要个好名声,就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名字,被仙人招收,我有什么错吗?” 第4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4 围观的村民,和长安都震惊了。 村民们震惊,是因为沈玉,把众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叫嚷了出来。 长安震惊的是,这里居然是个修仙世界啊,但随后又无比庆幸,还好早早就撕破了沈玉的假面。 沈玉还陷在癫狂的状态里,指着长安说:“还有你,你只不过是被吓到了,为什么要补偿你,把你带走啊,你又哑又瘸的,能伺候人吗?” “对,你那天就该死在沟里的,现在却还能在这里,如果不是我帮你的话,你能活到现在?” “那你的机缘给了我,就是应该的......” 众人看她越发的胡言乱语,就有人去喊来了村长,等村长来的时候,沈玉已经被她爹娘捆起来了。 村长黑个脸,还没说话呢,沈玉的爹就开始哭诉了,“村长,村长,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就疯了,她说的都是胡话,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啊!” 村长审视的看着他们一家,沈玉娘突然把沈玉推倒了,喊着:“她不是我闺女,不是我闺女,她是精怪,她占了我闺女的身体,村长,求你救救我闺女吧!” 沈玉神情恍惚的瘫在地上,嘴里一直嘟囔着:“凭什么你不要钱袋,就能被带走,我也做了一样的事,为什么不选我啊......” “我一直都对你好,你死了,不就应该轮到我了吗,怎么还没有人来接我呢......” 村长看了眼沈家阿婆,问:“这丫头......” 沈家阿婆:“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变了,但她爹娘以前都不说,我这个老婆子就更管不着了。” 村长:“先把他们一家人都关起来吧,我去国都禀告国王,再请巫过来处置。” 有村民上前来,把沈玉一家三口都带走了,她爹娘一直喊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村长又让围着的人都散了,管好嘴别乱说,一切都等他见完国王回来再说。 长安再次感到震惊,她和发财吐槽:“这里居然还有巫?这啥年代啊?” “还有,原来村子挨着的那个城,就是国都啊,那这是国王,还是县长啊?” 然后又想了想,从村里到国都的距离,“县长也不算,顶多就是个镇长吧......” 发财:“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拿国王不当干部!” 长安:“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沈灿把长安扶起来,搀着她回屋,惊魂未定地说:“她怎么突然就疯了啊。” 长安却用手比划着问:“真的有仙人吗?” 沈灿:“不知道,但村里有老人,说几十年前见到过,有人在天上飞。” 然后又小小声的说:“但是阿毛说,他偷听过他爹娘的话,说什么村里的小崽子们,估计能等到时间,但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末了又补充道:“哦,阿毛的爹就是村长。” 长安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懂了,沈灿又问她怕不怕,敢不敢自己睡。 在长安表示自己不怕后,她才离开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沈家阿婆居然还做了晚饭,长安一边感慨,一边猛吃。 吃完了饭,天也黑了,长安坐在门口的矮桌旁,慢条斯理的擦着她下山时用的那根拐杖。 这根拐杖,她从住进沈玉的屋子起,每日都会用“疯人果”擦拭,然后夜夜放到沈玉的床边,时至今日,刚好是第十天。 这种“疯人果”,是长安在庙里发现的,果实味甜可口,且能入药,但核却有毒。 长安下山前,就戴着手套和口罩,把那些核都用药杵子磨碎,然后调成糊状,再密封好。 这种果核,如果直接食用,超过三十颗就会中毒,使人出现幻视和幻听。 如果吃的再多些,就会神志模糊,极度烦躁或狂躁,会出现如癫痫一样的抽搐症状,所以才被称为“疯人果”。 长安能认出来这种果子,是她曾经在做援助医生时见到过,当地人说是上天对那些偷猎偷盗之人的惩罚。 而原身那天下山,除了卖草药外,也是为了要把这些无意间发现的果子,拿到城里,看有没有人认识,能不能换些粮食。 发财:“沈玉说的,不会是上一世的事情吧?” 长安:“应该是,所以她这辈子,是抱着这种心思接近原身的啊,怪不得那天突然冒出来,估计是一直藏在路边等着了。” 发财:“那她为什么不抢在前面被马车撞呢?还想当中间商赚差价,美死她了。” 长安:“她又不傻,没准是时间不赶趟吧。” 发财:“不行,我得去看着她。” 长安抬头看了眼天:“不用去了,她活不成了。” “疯人果”的药效会持续两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会出现癫狂的症状,期间如果大量饮水就会得到缓解,几日后会不治自愈。 但如果在发病时,一直没有喝水,且处于紧张状态,那情况就会变得更严重,抽搐呛咳下,窒息而死也是常见的。 在长安的计划中,只是把沈玉的假面揭开,两个时辰也足够了,等她发完疯,自会觉得口渴去找水喝。 可没想到,她会无差别攻击村里的人,还会被她的爹娘给放弃了。 发财还是想去看看,长安就问它:“这里能修仙,你会被发现吗?” 发财也陷入了沉思:“不知道啊,我也没来过。” 长安把拐棍擦干净后放好,提议道:“你不能找小伙伴去问问吗?你不是说你们还有统界呢?” 发财一秒红温:“是有,但是吧,我这种最基层的新统子,没有其余统的联系方式......” 长安惊讶:“那就是没人管你们了?那怎么知道你们工作没有啊?” 发财回想着刚出来时,被交代过的话:“也不能这么说,就是犯下大错,或是快报废时,还是会被找到的。” 长安感叹:“那平日里摸鱼,也不会被查了呗,真好啊。” 发财挺起胸膛:“长安,我给统界打工能摸鱼,但我给你干活时绝对不偷懒,你等着我,我去看一眼沈玉。” 等发财回来后,告诉长安,沈玉的确死了,她爹娘就在一旁看着她被呛,没人去把她翻过来,甚至在沈玉死了后,还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长安沉思了一会儿,就嘱咐发财:“你去城里,看能不能找到那天的马车。” “这里地方这么小,有马车的人家不会太多,最好是直接去皇宫附近找,那马车前面挂着一盏气死风灯,上面画着一条金色的鱼,很显眼。” “我猜,阿毛爹娘说的时间,应该就是仙人来的时间,咱们得在那些人来之前,弄清楚马车上的人是谁,会不会跟沈玉一样,是个不定时的炸弹。” “要是那样,就让他和沈玉作伴去吧,下午时沈玉都疯了,还惦记着他。” 第81章 “我作为沈玉的好朋友,当然要满足她的遗愿了。” 第5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5 长安拿出了针灸,消毒处理后,就开始给自己扎穴位。 她这几天一直在试着开口说话,奈何嗓子始终发不出声音,连着几日的针灸,她觉得很快就能出声了。 毕竟原身的舌头和嘴巴都没问题,只是常年不说话,身体自动关闭了功能,只要扎上几天的针,把气理顺了,应该就没大碍了。 等她结束了今日份的针灸后,发财还没有回来,长安也睡不着了,索性就靠着墙眯会儿。 曙光初现时,发财才回来,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呢,就喊长安:“长安,长安,庙里还有那种果子吗?有的话咱们现在马上去都摘了。” 长安迅速起身,把左腿的夹板绑结实,又拿出了一对新的木棍,轻轻打开屋门,从沈家出来后,就直奔山上。 虽然腿脚不便,但长安臂力惊人,架着双拐,前行的速度很快,等到天光大亮时,她已经赶回了庙里。 来不及多说什么,长安径直绕到庙后,直接把那几株小树连根拔起,扔进了她的小屋里。 又让发财绕着山头转了几圈,仔细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在确定没有这种果树后,还是去庙里翻了一遍,才放了心。 长安坐在少了一块床板的床边,听发财说它看到的事。 “我照着你说的,去皇宫附近找挂着金鱼灯的马车,果真看到了一辆,我还怕有别的马车,所以绕着国都转了两圈,确定只有那辆车,是挂着气死风灯的。” “我在马车边守了一会儿,快天亮时,才有人来给马喂草,说什么赶紧多吃两顿饱饭吧,万一吉山王子救不过来了,这匹马也会被宰了祭神。” “知道是谁后,我就挨个屋去找,终于在国王住的地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吉山,巫说他是中了毒。” “哦,对了,村长也在外面等着,还和国王说了,沈玉发疯喊出来的事情。” “那个巫,画了一个图出来,说上天告诉她,要想让王子醒来,就要赶紧找到这种灵药。” 长安心里有了猜测:“就是“疯人果”对吗?” 发财:“我一看那图就认出来了,所以赶紧回来告诉你,咱们把这些都收走,让那个什么吉山王子去死吧。” 长安又问:“你确定山上没有了对吧,那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 发财哈哈大笑:“长安,还真让你说对了,这个王朝就跟个镇子似的,总共没几个村子,你上山的时候,我都去看过了,保证没有。” “那国王还派了人去别的国家找,可巫说耀王最多能坚持三天,哦,不对,从现在算,应该只有两天半的时间了。” 两天半的时间,也来不及去别的国家,漫山遍野的找药,除非是大罗神仙在世,否则他就醒不过来。 可是,这里是真有仙人的。 发财也想到了这些:“这个该死的,不会真的能等到仙人来吧?” 长安:“那就让他活不到那时候。” 长安从自己的小屋里,拿出了柠檬汁,又找出了一根无字的竹简,先用针在竹简上扎出来小孔,然后再磨一磨,确认肉眼看不出来后,再用柠檬汁涂满,放到一旁晾干。 又拿出一个小碗,倒入蜂蜜加水稀释,然后把毛刷泡进去。 做完这一切,长安才装作是回来收拾的样子,把庙里的所有东西都装在竹篓里,然后背着往山下走。 刚走到山脚下,就看到沈灿和阿毛往这边来,看到她后,沈灿就小跑了两步,把长安背上的东西接过去了,“还是阿婆猜对了,你果然是去庙里了。” 长安指了指竹篓里的东西,又做了个吃的动作,沈灿就懂了。 等到她们又回到沈家后,沈家阿婆就说:“也不用见外,大师傅在的时候,村子里谁不好了,就会去庙里求碗药,如今你孤身一人,住进来也好。” 没等长安表达谢意呢,沈家阿婆就转身回屋了。 没一会儿,沈灿就要出去玩,长安跟着走到了门口,想一起去,沈灿看了看她的腿,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 村子里也没什么可玩的地方,大人都在田地干活,小孩子们就在村尾的小河里捞东西。 阿毛就说他爹还没回来呢,他娘找了人,说一会儿就去城里看看,顺便把别人定好的木头送过去。 长安就比划着,想去城里看腿,能不能搭着人家的板车,她可以给一些报酬的。 等长安跟着村里人,到了城门口的时候,还没到巳时。 对方和长安约定了回去的时间,然后就去送木头了。 长安拄着拐去城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医婆摊子,花钱买了一块黑乎乎的药膏,然后就回到城门口等人。 她的腿上绑着木板,还拄着拐杖,走到城门下就摔了一跤,扶着门板大喘气,士兵看到后也没去驱赶。 趁守卫换班时,长安立刻拿出毛刷涂在门板上,她身量不高,但遮掩着写几个字还是能做到的,而且还有发财放风。 等门板看不出痕迹了,长安才慢慢挪开,走到城外的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大布,画着一个果子,门口的士兵见有人看,就问她见没见过这东西,见过的话国王有赏。 长安摇了摇头,那士兵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知道的,就不关心了。 长安这才将一小块涂满白磷的纸,塞到了画布的后面,又将竹简扔到脚下,踢进草丛里藏好。 做完这些后,确定没有被人发现,长安才坐到城门口的大树下,等着村里的人。 村里人很快就到了,只说是村长下午就回村,他们先走吧。 行至半路时,迎头遇上了几匹快马,见到他们后,还将人拦下,也是问有没有人见过画里的东西,村里的人也都说没见过。 正午时,他们才回到村子,还没进村呢,就听到有人在喊,众人回头看向国都的方向,只见那里冒起了白烟。 村里的人都手拿工具,往城门的方向跑去,长安索性就坐在村口等着,沈灿和阿毛也跑来了,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长安一问三不知。 发财在给长安直播城门口的情形,“那个画布烧起来了,干草丛也着火了,守卫们来救火了。” “还挺聪明,知道用土围一圈,隔离火带。” “干草这么不禁烧的吗,这么快就扑灭了?” “嚯,终于有人看到那个竹简啦!” “有士兵捧着竹简朝皇宫跑去了。” “有官员来城门口查看了,还看到了城门的字,吓得摔了个跟头。” “嚯,国王震怒啊,把竹简扔到了火堆里。” “国王下令,即刻绞死吉山王子,不得延误,以防上天降下惩处。” “吉山王子被宫人绞死了。” 发财高兴地转着圈圈,又问长安:“长安,你写的是什么啊?” 长安用拐棍拨拉着地上的杂草,淡定道:“也没什么,就是三个字。” “吉山亡。” 第6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6 这里有巫,给人治病用的都是巫求来的天水,那就是极其迷信,相信天神的惩罚。 白磷易燃,用纸夹带着,塞到城墙上张贴的画布下,虽然这个季节的温度达不到几十度,但长安加了些助燃的材料,正午左右的阳光,直射城墙,还是能让纸烧起来的。 到时候画布也会被迅速烧毁,火星掉落到草丛里,周围的干草就会起火,藏在其中的竹简被火烧黑后,就会露出上面的“吉山亡”三个字。 而在众人忙着救火时,涂在城门板子上的蜂蜜水,则会引来虫蚁的舔舐,虫子会沿着蜜水的轨迹攀爬,最终也会呈现“吉山亡”这三个字。 双重保险下,长安相信,吉山王子,是不会有机会再醒来了。 果然,国王甚至都等不到查证,直接就下令处死了他。 随后又想到了,这边村里还有沈玉这种异类,就赶紧下令让人把人带过去。 等村长带着侍卫们,到了关押沈玉一家人的地方时,才发现沈玉早就没气了。 跟着一起来的巫说:“神降下了惩罚。” 随后就把沈玉的尸身带了回去,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沈玉的爹娘,说是要让他们去试药赎罪。 在巫离开村子后,村长就把村民都召集到一起。 村长:“没有告诉大家有仙人,国王也是好意,是怕大家总乱想,毕竟谁也不知道,仙人究竟什么时候会再来,为了让大家安心生活,耕地种粮,才会一直瞒着的。” 长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啊,无非就是怕所有人都想修仙,不事生产后,无法供给国王那庞大的开销了。 村长还在激情四射的说着什么,长安已经无心去听了,因为发财告诉她:“长安,国王下令要烧掉吉山的尸身了。” 长安听闻后,心里也有了一瞬的紧张,紧紧地盯着天边。 第82章 自从沈玉癫狂,喊出了这里有仙人后,长安就和发财在讨论,既然都是修仙世界了,怎么还会有巫呢,而且这个王国也太小了吧。 再联想到发财说的,它都跑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结果就发现那里雾蒙蒙的一片,那时长安还问,是跑到了海边吗。 发财想了很久后,才说:“不是海水,感觉像什么呢?哦,像你吃的鸡蛋里的那层薄膜。” 长安:“以我见过的无数套路来看,这里必有蹊跷。” 发财:“以我看过的无数剧情来看,此处必有蹊跷。” 所以等到发财从皇宫回来,告诉长安要救吉山王子的命,就要拿“疯人果”的时候,长安在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了。 按照沈玉说的,上一世原身被带走,不是因为没要钱袋,而是她背着的草药里有“疯人果”。 可这一世,因为沈玉的横插一脚,吉山王子已经毒发了,上辈子没毒发的时候,原身有药,都能被带走去当下人伺候他。 那如今吉山已经毒发了,长安再去献药,救不活了,长安也会死。救活了,那长安就得留下伺候人。 要是什么都不做干等着,万一吉山醒了,或者等到了仙人来救他,到时候知道了沈玉的那些话,还是会来找长安的,反正怎么想都很不划算。 索性就赌一把大的,吉山死了,沈玉也死了,那就不会再有人,去关心除了仙人之外的事情,尤其吉山还是以不吉之象死的,国王就更不会细查了。 果然,就在刚刚,在巫从村里回到皇宫后。 国王看到了沈玉,就想到了村长说的,这个人把仙人的事情喊了出来。 再看吉山王子,就觉得是秘密泄露后,上天对王国的惩罚,于是立刻下令,把吉山王子和沈玉的尸身都烧了,巫在一旁做法,祈求上天的谅解。 发财:“长安,马上就要烧完了。” 瞬息之间,就从天边传来一道巨大的破裂之声,携带雷霆之势,炸裂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长安也随大流,蹲在角落里,但还是仰着头看天,只见天光愈盛,且天幕慢慢的变薄了,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变透明。 长安心想,怪不得发财说扣了个鸡蛋壳呢,这简直太像破壳了。 终于咔嚓一声,壳破了。 所有人都为之一振,就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白纱被揭开了,头脑也清明了。 而就在这时,天边飞来几道流光,其中一人察觉到有术法流动的迹象,向下一看,立刻惊呼道:“怎么在这里,还有一个凡俗城呢?” 其余几人听到后,也发现了这里的凡人小国,于是就派一人回师门上报,其余几人先过去探查一下情况。 不只是他们发现了地上的城池,村民们也都看到了,果真是有人在天上飞的,原来沈家阿婆没说假话啊。 皇宫之内,站着几个身长玉立,穿青衫配长剑之人。 为首一人道:“我们是皓月宗的子弟,你们是几时住在这里的?” 国王瑟瑟发抖:“回仙人的话,我们一直都在这里的。” 那弟子道:“绝无可能,方圆百万里之内,都是皓月宗的管辖之地,这里几时有人的,难道我们会不知道吗?” 那国王被这么一吓,立刻跪在地上求饶:“仙人饶命啊,是几十年前,有个仙人来过,不知做了什么,只说让我管好老百姓。他不久就会回来,到时候会看在我们老实本分的份上,选几个有贤名之人,跟着他回仙山伺候。” 说罢就痛哭流涕的求饶:“我真的没有做坏事啊,我只是按照仙人的吩咐,管着村民们不乱跑,也没透露仙人来过的事情......” 这时,那弟子身前挂着的通讯符亮了一下,他拿起看了眼,就吩咐其余的师弟:“时间紧迫,先把他们带回去再说。” 几人商议后,决定各自负责带回一个城池的人,约定好时间后,其余几人就飞往另几个王国了。 留在这里的弟子,运气说到:“各位都赶快收拾好东西,两刻钟后,我会带着大家去往山门,那里有屋子住,只带衣服粮食就行了。” 这些话声若洪钟,立时传遍了王国的角角落落。 所有人都跑回家收拾东西了,长安也只好先回沈家,等到沈家人大包小包的收拾好后,才一起回到村口的大树下等着。 很快就有人御剑而来,身后跟着一艘小船,等到所有人都上去后,才发现里面的地方极大,目测比他们的国都还大。 国王带着家眷缩在一个角落,其余人也都是各个村子,相熟之人挨在一起。 长安和沈灿靠在一起,就在飞船的窗户旁,透过窗户,长安还能看到触手可及的浮云,以及不断飞过的御剑青衫人。 此时此刻,她才有一种置身修仙界的真实感。 第7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7 飞船的前行速度很快,飞得也很平稳。 长安还在心里想,恐高的人能御剑飞行吗,还是说修仙世界,人人都不会晕船和恐高啊。 她正想问问沈灿的感受呢,就听有人小声喊到了到了。 飞船停稳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往外挤,长安落在最后。 一出来,入眼就是高耸万丈的大山,以及绵延万里的竹林,竹叶无风自动,间或有兽叫声响彻林间。 带他们来的那个弟子,把飞船收好后,才带着众人走往山下走。 这时长安才发现,飞船降落的地方,是在山腰的低处,朝山下看去,分散着无数个村落。 村民们被安置到靠着山脚的屋子,被叮嘱先不要出去乱跑后,那弟子才带着国王离开。 这次长安就是自己住了,她选了一间最小的屋子,没再和沈家人挤在一起了。 她从背篓里掏出粗饼,就着水袋里的凉水,囫囵吃了顿午饭,村里的其余人也都是这样凑合的,没人敢生火做饭。 等到夜幕降临时,才来了个眼生的弟子,将众人召集到山下的空地处。 “我是外务堂的弟子,师门已经知晓了这件事,也已经去处理了,你们就先在这里安家吧。” “这里是西岭镇,你们以后就是西岭镇的居民了。” 说着就指了指身后的地方,“明日会有师兄们,来这里建一座浮桥,你们走浮桥后就能到镇子里了。” “对了,每人来这里登记个木牌,要写上自己的名字,才能走上浮桥,在镇里自由穿行,也能去学堂听课。” “都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村民们都摇头,这人就想着,还要教这些人学写字,那得要耗费多少功夫啊。 况且他明日还想去听课,是每月一次的,内门长老来外门讲学,教大家如何修炼。 他入门许久了,只学会了几个小术法,还想多听听课呢。 于是这人就想了个法子,让村民们排好队,他挨个问对方的名字,然后把字写到村民的手心,让村民摁到木板上,他再稍微整理下,就做好了名牌。 他叮嘱众人,一定要尽快记住自己的名字写法,要不然连上山打杂的机会都没有,村民听了后都保证一定学会。 长安就排在沈灿的后面,轮到她时,沈灿帮着说了名字,那人就在长安的手心写下“阿七”,然后又做成了名牌。 而且还不忘安慰长安:“别担心,丹峰的师兄师姐每个月都会来山下义诊,你多打听着,到时候早点去排队,吃了丹药后就能说话了。” 长安感激的笑了笑,然后才拿着自己的木牌离开。 等到翌日,果然一早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几个阵法师,穿得就比较花里胡哨了,金木水火土,五彩斑斓的。 在几人的合力下,很快就在平地上搭起了一座浮桥,这桥看起来不高,却能缩地成寸,桥那头就是镇子了。 虽然村民们一直说仙人什么的,但这些还只是修仙之人,真正的仙人早就离开此方世界了。 但就是这样的修仙弟子,也让村民们膜拜不已。 如今看着他们挥手间,就能造好一座桥,更是欢呼雀跃,赞叹崇拜。 这几个阵法弟子,估计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难免就多显摆了几句:“不用羡慕我们的,等你们通过考试了,也能上山去修炼,到时候记得来我们这里啊。” 等那些人离开后,大家才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到了这里,村长的话也没那么有权威了,虽然他一直说什么都不知道,但村民们又不傻,只是没证据才算了的。 那日在分到房子后,大家还领到了一些种子,有瓜果蔬菜,也有灵米,等种出来后,宗门会出钱来收灵米。 至于瓜果蔬菜这些,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到镇子里卖,毕竟这里还住着许多不能修仙的凡人。 所以现在有回去开垦土地的,也有结伴去镇子里看看的。 好像有了修仙的盼头后,日子虽然还是平淡,但每个人都精神奕奕的。 第83章 在镇子里转了几天后,长安也搞清楚了这里的大概情况。 皓月宗是个不大的门派,最早是三个散修凑在一起,为了不被欺压才开门立派的。 因为门派老祖是几个散修,所以宗门业务比较广泛,不像其他门派那样单一,可以说大大小小的什么都有,毕竟散修生存不易,学会点儿什么都舍不得扔。 发展到如今,也才算是小有名气了,至少弟子出去自报家门时,不会被人说没听到过。 但和那些动辄万年的大门派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之所以还能有数万里的下辖之地,纯粹是因为靠着边,又没啥资源,所以才能苟着的。 时至今日,皓月宗总共有十二峰,每个峰都有不同的法术,练剑的,学阵法的,炼丹药的,还有养兽的。 虽然偶尔也会被别的宗门嘲笑,说他们模仿,不专一,所以宗内才从未出过飞升之人。 但皓月宗的掌门不这么想啊,我们老祖就是啥都会啊,虽然都不精通吧,但也不是模仿你们剑宗丹宗和法宗的啊。 还有,我们穷点怎么了,那么大的地都没人能看上,可我们不嫌弃啊,没准地里就能长出来点儿啥呢,这不就逮住了条肥鱼。 掌门捋着胡须,对剑锋的长老说:“这个败类,怕天衍宗责罚,就把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塞到咱们这里来历劫,还用术法隔开了他们。” “这要不是那日,有外出历练的弟子发现,咱们还不知道呢。” “你看看那些可怜的村民,求医治病还要靠巫,连外面的世界都没见过。” “哦,他的儿子是人,这些村民们就活该老死在那里吗?” “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只给这点赔偿可不行,得加钱!” 剑锋长老笑着说:“天衍宗说了,他们敬法堂的长老,已经把犯事之人抓住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废了那人的灵根和法术,发到思过崖挖石头了。” 掌门嗤笑了一声,“你看他们,自诩名门正派,整日里把什么修身静心,剑术才能有所成,这些话挂在嘴边,结果呢,宗内的一个小管事,就敢私娶凡人女子,还有了儿子。” “儿子短命,他还想用历劫的法子,让他儿子再转一世,他是练剑练傻了吗?要是这法子有用,祁连真人还能疯这么多年?” 剑锋长老咳了一声,掌门才把话题扯回来。 “那些带回来的村民,都安置好了吧?” 外务堂的长老回:“都安置在山下了,也给每个村子都建了浮桥。” 掌门又问:“村民们的名牌,都是他们自己写的吧,没有什么异样吧?” 外务堂长老:“没有,如果人和名字对不上,是写不到木牌上的,浮桥也会有显示,但这几日里,所有人都走过浮桥了,一切正常。” 掌门点头示意知道后,剑锋的长老才想起来:“对了,我回来之前,那人还求我把他儿子带回去。” 掌门哈了一声:“还想要儿子回去?” “告诉他,靠他儿子自己,是没法回去了,但咱们能给他端回去,就问他还能给多少报酬吧。” 第8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8 皓月宗的掌门说到做到,真的让剑锋长老又去了趟天衍宗,除了再要些赔偿外,还把吉山王子的骨灰给端了过去。 剑锋长老很快就回来了,除了原定的资源外,天衍宗还承诺,几年后空灵仙域的试炼,会多给皓月宗三个名额。 至于吉山王子的骨灰,那就纯粹是属于做好事了,因为他爹看到了端回去的儿子,一时激动把骨灰给撒了,还被思过崖的管事处罚了一番,说他弄脏了石头。 说完这些后,剑锋长老又提到了带来的村民们,“这次带回来的人,掌门打算如何安排?” 掌门沉思了一会儿:“按说是要等到三年后,宗门才会再招徒的,但这些人都被连累至此了,索性就破次例吧。” “等下让外务堂派弟子去通知那些人,七日后来山门处测灵根吧,哦,对了,那个大燕朝的国王不许来,让他在山脚下种地吧。” 剑锋长老已经习惯了掌门的行事作风,对此也没有异议,直接就去安排了。 长安他们很快就接到了通知,七日后都去山门前集合,会有长老来给大家测灵根,有灵根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考核。 村长虽然说话没权威性了,但阿毛的社交活动完全没受到影响,他正和大家分享着新消息:“咱们要是有灵根的话,可以去修炼,要是没有灵根的话,还有机会去外门。” “要知道,以前哪怕是去外门,也是要求灵根的,这次是掌门看到咱们受苦了才准许的。但是要想去外门,也得经过严厉考核,要有一门手艺才行的。” 有人就好奇:“要什么手艺啊?” 阿毛:“种地种的很好,比如别人只能种出来一筐粮食,可你能种出来两筐,或者是你会喂兽,那些兽被养的肥嘟嘟,那也算本事。” 村民们就开始热烈讨论了,都在说万一自己没灵根,那要靠什么手艺。 有些人甚至在听完后,立刻就去翻地种粮食了,主打一个考前磨刀,不快也光。 沈灿也和长安感慨:“原来不是人人都能修仙啊......” 长安回到屋子后,还在想阿毛的话,就感觉这个宗门,特别的接地气,不是那种视凡人如蝼蚁,一言不合就让天下人陪葬的风格,还是比较适合她这种图个安稳的。 但是吧,就是看着像缺钱。 她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如果被选中了,是要去练剑当剑修,还是去炼丹当丹修,但又想到,都说剑修很穷,所以还是想去炼丹。 毕竟无论在哪里,医生和厨子,都是能有口饭吃的。 这么一想,长安还找到了另一条路,那就是万一没灵根,她就在这里种地,然后去镇子里开个小食铺,优哉游哉的过一世也不错。 时间很快就到了测灵根这天,沈灿早早的就来叫长安,然后跟着村民们一起爬到山腰处,就是当日飞船降落的地方,那里就是山门的大广场。 她们到了后,才发现广场上的人已经很多了,大家都是又紧张又兴奋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辰时初,山门大开,外务堂的长老和弟子鱼贯而出,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等到长老们将东西摆好,就有弟子将所有人按照年龄分开,像长安这样不知道自己年龄的,还会多一道测骨龄的程序,长安也才知道,这具身体如今十二岁。 沈灿也超过了十岁,所以俩人还是排在一个队伍里,等着测灵根。 队伍慢慢的往前走,人群中一会儿传来惊呼,一会儿又是唉声叹气的,长安个头小,踮着脚也看不到热闹。 等到她走到前方时,才看到广场中央立了一块大石头,旁边站着几个弟子,衣衫样式明显和外门子弟不同,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峰头的弟子。 长安走上前去,深吸了一口气后,伸出手放在石头上,凝神静气,几息后,石头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绿光,一旁的长老点头道:“是木灵根,不错。” 长安心里高兴极了,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也给长老行了个礼后,才走到一旁,那里测出灵根的站一队,没有灵根的站一队。 很可惜,沈灿没有测出灵根,她哭着往这边走,看到长安后,下意识的还想站在一起,却被外务堂的弟子叫了过去,只好抹着眼泪走到对面。 没有灵根的人,不只是沈灿,但也许是才知道有仙人,或者是还没意识到仙人的厉害,所以有些小孩也没哭,至于大人们,还是能看出明显的伤心。 等到全部人都测完后,只有四个人有灵根,长安是木灵根,其余三人都是金色的灵根,可以去练剑。 可想要修仙,测出灵根才是第一步,还有山门的考核,考核通过才能成为内门弟子,没通过的话,还是要先做外门的弟子。 而成为内门弟子后,才会有各峰头的长老来选人,资质好的会收为亲传弟子,资质一般的就是普通弟子,也会跟着去各峰修炼,只是不能日日都见到长老。 听外务堂的长老说完这些后,长安就明白了皓月宗的人事架构体系。 掌门是大老板,各峰头的长老都是股东,他们有宗门的股份,且任劳任怨尽心尽力,权力大,但责任也大,虽然没有五百强的实力,但也得想法站稳了,不被大公司吞掉。 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就好比是被导师选中的研究生一样,离得近,学得多,受长老的重视,但干的活也多。 至于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那就都是打工人了,负责种田和种草药,炼丹养兽这些日常工作,偶尔还会在长老的带领下,出去交流学习,打架抢地盘,顺便弄些资源回来。 唯一不同的是,内门弟子是有合同的正式员工,而外门的弟子,则相当于是劳务派遣的临时工。 长安可不想当临时工,就算做不成大导的研究生,至少也得混上个正式工吧。 第84章 来修仙界走一趟,成神的事情太遥远了,但也得有点追求,那就先弄个空间吧,要不然她的小屋,只能拿取和存放东西,人却进不去,还是太不方便了。 第9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9 皓月宗的入门考核,分为灵根检测,仙门知识小测,以及身体素质检测。 但长安这四个人,都是才从鸡蛋壳里出来的,不要说仙门历史和功法口诀了,就连字还都不认得呢。 因此掌门和长老们在商议后,就取消了知识考试环节,只是在体力测试上增加一些些难度。 体力考核很简单,就是从山腰徒步爬到山门处,但是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这就是对几人力量和速度,以及耐力的考验了。 从山腰往上看,隐约还能看到山门的 轮廓,可真等踏上台阶后,长安就知道,山道上绝对用了术法,因为实在是太长了。 长安默默爬着台阶,在心里数着数,但只是重复数到一百,以她的体力和毅力,爬到最后都是手脚并用的,就更别提其余三个人了。 那几人都是二十左右,但一直落在长安身后,到最后甚至都是爬着向上蠕动的。 但即使这么艰难,也没有人说放弃。 长安在爬到山门口后,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拉后面的人一把,但又想到修仙之人,是要讲因果的,所以就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等着山门开启。 山门之中的长老们,对这几人的表现也比较满意,虽说有灵根之人很少,但各个都是心志坚定之人。 剑峰的长老最高兴了,丹峰的长老们也不遑多让,毕竟丹峰已经很多年没有新弟子了。 所以当长安几人进到山门,走入大殿后,就受到了如沐春风般的接见。 每个峰都不只有一个长老,彼此在收徒时,也会小小拉踩一下对方,不同于剑峰的三位长老,可以平分三位新人。丹峰的两个长老,面对的就只有长安了。 也许是丹峰许久不入新弟子了,也许是长安被命运眷顾了一小下,丹峰的清风长老,居然要将她收为亲传弟子,长安当即叩拜,俩人确认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名分,另一位长老直说清风狡诈。 清风爽朗大笑,然后带着长安闪现回了他自己的峰上。 清风:“我的洞府在峰顶,你在这里选一个地方住吧。” 长安努力发声,清风:“哦,忘了你还不会说话呢。” 然后就从袖子里掏啊掏的,拿出一个小瓶,塞给了长安,“每日吃一粒。” 长安打开瓶子,吃下了一粒,觉得胸口有股暖流。 长安比划着,清风:“不是你自己,你还有个师兄,外出历练了,他的屋子就在那边,最亮的那间就是了。” 长安顺着清风的视线看过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是真的一亮,那间屋子的门口,挂着一颗硕大的宝石,散发着五彩耀眼的光芒。 这一刻,长安就知道,这个师傅没认错,师门里还有同道中人。 清风又问长安,山下村子里,可还有什么行李要拿上来,长安想了想,也没什么可用的,就摇了摇头。 清风扔给了长安一个储物袋,就说让她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等她能说话了再说,不着急呢。 于是长安就踏踏实实的住了下来,每日早起都会绕着住的地方跑几圈,然后打理峰上的药材,除草间苗,她也不会术法,纯靠人力,每日干的活多,也有了事情消耗精力,晚上倒头就能睡,压根没有失眠问题。 就是每日的膳食会有些麻烦,长安不知道别的峰头怎样,她要吃饭就要去膳堂,翻山越岭爬上爬下的不说,饭菜的口味也有些一言难尽。 她试着要一点儿食材,回来自己做,膳堂的管事见她是新来的,每日还要走过来,太耗费功夫了,也就同意了,但也说了只限这几个月。 就这样,长安开始了每日锻炼,除草,做饭的生活,等到她终于能说话的时候,清风已经开始在她这里点菜了。 美食能快速拉近人的关系,在一起吃了几顿饭后,长安就开始打听事情了。 她做了清风最爱的砂锅饭,又烤了鸭子,后者吃饱喝足后,就瘫在躺椅上,打着蒲扇。 长安凑过去:“师父,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清风半眯着眼,一点儿避讳都没有,呼啦啦全说了出来,“天衍宗有个管事长老,私自娶了凡人女子,安置在了他们宗外,生了个儿子,但娘俩身体都不好,凡人之躯又吃不了咱们的药,那女子死了之后,他就把儿子带上了山,说是捡到的孤儿,看着可怜,就在外门做个杂役吧。” 长安:“他儿子没有灵根吗?” 清风:“没有,所以那管事才利用职务之便,偷窥了天衍宗的秘法,说是逆天而生之人,要历劫后,才能转生成有灵根之人。他这才想方设法找到了你们那个地方,人烟稀少,远离咱们宗门,所以给他儿子托生到皇宫里,又施法将你们遮掩了起来。” 长安更好奇了:“那我们国王,知道这件事吗?” 清风哈哈一笑:“要么说这个贼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呢,他怕国王知道后,会影响他儿子历情劫,所以只说让他看好子民,老实等在那里,不要泄露有仙人来过的事情,否则会招来大难。” 长安:“所以,国王那么痛快就处死了吉山王子,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来历劫的啊?” 清风:“对喽。” 长安:“师父,那他儿子还能再转世吗?” 清风:“转个屁,他那儿子,命数早就到了,又用了这逆天的禁术,一把火烧的,啥都没了。” 长安放下了心,但又冒出了个问题:“师父,那个天衍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秘法啊?” 清风啧了一声:“你这个孩子,怎么那么多问题呢?为师说了那么多话,刚吃的烤鸭都消化了,又饿了。” 长安:“那我再给师父烤个鸡腿吧。” 说着就去她的小厨房,拿出了正在腌制的鸡腿,穿好签子后,架在了火炉上。 烤着烤着,长安就开始吐槽了:“为什么一说历劫,就要去凡俗界历情劫啊?” “他们为什么不历生死劫呢?比如做只鸡,做头猪,做个鸭子,在被宰杀的时候,面临生死,不是更容易悟道吗?” “再说了,就算是历情劫,就一定要去招惹凡人女子吗?” “他们为什么不去爱一条狗,一头牛,一只鸟,或者一棵树呢?跨种族的爱恋,难道不是更刻骨铭心吗?” “去历劫,还要托生到富贵人家中,他们怎么不去做丫鬟,做小厮,做拉车的牛马呢?” “那这到底是他们历劫,还是凡人遭难啊?” 第10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0 清风长老听了长安的话,一时觉得说的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十分稀奇。 他看着正在烤鸡腿的长安道:“所以说啊,修仙念道的时间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都是神仙了,怪不得飞升之人渐少呢......” 说到此处,清风突然有些顿悟了,只留下一句他去闭关,就翩然远去了。 长安举着手里的鸡腿,呆愣了一会儿后,才把东西又收回小厨房里。 这个小厨房,是清风长老吃了几顿饭后,去找外务堂的长老,让人家给弄好的,长安只需要每日去峰下拿食材就可以了。 长安曾问清风,这样做会不会违反师门规矩,别的长老也有小食堂的吗。 那时清风说大家都能辟谷了,况且也没人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面。 长安就表达了对早日修炼的渴望,清风只说让她先学会认字,否则连丹方都看不懂,还怎么炼丹修道。 于是长安就开始了苦逼的学习之旅,内门的弟子都不需要学这些,所以她每日还要跑到外门的学堂,学习基础的仙界知识,她去的时候,还看到了被选去剑峰的那三个人。 和认识的人一起上课,感觉日子过得就很快了,更别提在外务堂,长安还遇到了沈灿和阿毛。 沈灿告诉长安,当日他们这些没有灵根的人,都被带到了另一处,看看有没有什么拿手的技艺,村子里种地种的最好的阿伯,做饭最香的阿嫂都被选上了。 至于她,则是因为她能和兽沟通,她居然能看懂小兽们手舞足蹈的在比划什么,所以就被外务堂的长老安排去养兽了。 长安:不愧是她看好的手语翻译大师,还能兼任兽语翻译大师了。 不只是长安看到他们后高兴,沈灿知道长安能说话了后,也是兴奋极了。 阿毛也凑了过来,说长老看中了他口若悬河,就让他负责每月的灵米采买等杂事。 沈灿捂着嘴笑:“你听阿毛胡说吧,其实长老说的是,这孩子能舍得下脸面,以后弟子们再遇到扯皮的事情时,带着他就吃不了亏了。” 阿毛一秒严肃道:“多说了多少遍了,我现在不叫阿毛,我是江辉。” 沈灿:“知道了,阿毛。” 第85章 长安:“好的,阿毛。” 长安要学习,沈灿他们也没闲着,每日的工作也很繁琐,所以几人并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但好歹是有了小伙伴,长安的日子过得更开心了。 沈家除了沈灿外,其余人都还留在山下,每日种菜种米,沈灿偶尔下山回家,再回来时就会带上一些蔬菜瓜果,每次都会给长安分一些。 长安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心想等以后能开炉炼丹了,一定要先给沈灿几颗。 可炼丹也是要灵力的,长安如今是上午打坐,学感知灵气,下午认字学知识。 等到常用的字都认得了,又开始学习引气入体。 到了这时候,长安才明白,修仙也要有天赋,这句话的残忍。 和她一起上课的那三位剑峰师兄,有一人已经成功了,剩下那两个,虽然也没学会呢,但都说已经摸到门槛了,能察觉到那种玄而又玄的气了。 只有长安,还停留在原地,一直无法引气入体。 这下子,可把长安苦恼坏了。 她习过武,气沉丹田不是难事,也能看到空气中缥缈如丝的灵气,可就是无法将它们引入丹田内。 长安试着在晨曦中打坐,在月华中打坐,闭上眼会看到七彩的流光,也能感受到有些微的灵气进入体内,可想要再进一步却是不能了。 她也不着急,依然每日坚持打坐,剑峰的师兄也开解她,说千万不能乱了心神,不怕速度慢,要稳扎稳打,才能在机缘来到时,顺利引气入体。 其实长安有些怀疑,是她和这具身体的契合度不够,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到底不是原装的,所以运行起来难免会有卡顿。 以前的小世界,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这里是能修仙的,所以才会把她困在了原地。 可再如何愁闷,清风长老还在闭关,长安暂时也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更重要的是,她没办法跟清风解释这件事,总不能说她是外来的吧。所以只好按捺着性子,该吃吃该喝喝,照常上学。 长安盯着眼前正冒着热气的砂锅,看着锅里沸腾的食物。 这口锅,还是清风长老为了喝粥,特意从外务堂的膳房要来的,因为她说金鸡灵汤,要用砂锅炖才更美味。 在拿到砂锅的时候,长安还专门去找沈灿,要了一些灵米回来,先用砂锅煮了顿灵米粥,但煮好的粥没让任何人吃,而是等放凉了后,就当作肥料浇到了树下。 当时清风长老看到后,还问她在做什么。 长安:“师父,这叫开锅,熬煮灵米粥,可以填补新砂锅的微小气孔,以后再做饭时,才不会边煮边漏气,饭菜才能更香。” 想到这些,长安猛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了,现在的她,就好比是一个新的砂锅,浑身上下都在漏风,所以感知到的灵气,在被自己引入体内后,就四下逸散开了,丹田才会一直等不到灵气。 长安豁然开朗,瞬间也想到了修补的方法。 她跑到藏书阁中,凭借清风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借到了宗门的药草大全,以及丹方论述,从山上的药田中,找到了固本培元的药草。 虽然还不能炼丹,但长安会熬中药,她用学过的药材处理和熬制方法,把找到的草药都熬成水,然后每日泡药浴。 这些药材蕴含着一定的灵气,长安现下还不敢服用,但大量稀释后,药浴的方法就安全多了,尽管如此,她每次泡药浴时,还是会觉得又疼又痒。 除了药浴外,她还会给自己针灸,当然工具不是从小屋里拿出来的,而是从清风长老给她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几根长针,又用几顿饭做酬劳,拜托器峰的师姐给炼制的。 每日药浴结束后,长安就会刺激任督二脉,一开始体内还有滞塞之意,她坚持了数日,终于等到百会通了后,明显感到了体内阳气渐盛,精神气也明显强了不少。 穴位不淤堵了,再根据灵龟八法和子午流注图,按照经络的运行路线,将吸收的灵气,都灌注到穴位中,实现经络畅通,从而让灵气在体内实现完整的运转。 长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药浴,针灸和打坐中,不断地吸入灵气,冲刷着身体,慢慢淬炼经脉的韧性和强度,再排除污浊之气,修补着身体的漏洞。 修真无岁月,修炼起来也会无暇其他,山上的树叶从绿变黄,黄色的落叶又被白雪覆盖时,长安才觉得时候到了。 她在天刚破晓,红日初升之时,心无杂念的坐在峰顶,双目紧闭,渐渐的就感知到了萦绕在周身的灵气。 长安调节呼吸,让灵气缓缓进入体内,又运用意念,将这些灵气沿着经络在体内流动,并且不断地积精累气,用凝神调息法,让灵气下沉,过鹊桥下重楼,直到丹田处。 这些灵气,在经过漫漫路途后,终于到达了长安的丹田。 长安顿时觉得身体有了颤动,且膻中穴也有了压迫感,她保持专注的意念,继续吸纳灵气,使其不断压缩累积,渐渐出现了气海。 丹田的气海形成后,她不断运转体内灵气,在行满两个小周天后,她才慢慢睁开双眼。 长安容光焕发,顾盼神飞道:“师父,您出关啦。” 第11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1 清风长老是金丹期的修为,一直被困在后期不得寸进,如今经历了闭关后,已然是摸到了突破的壁垒,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压下了进阶的欲望。 他结束闭关,打算去和掌门取取经,问问突破元婴期的雷劫威力如何,顺便再讨要一两个法宝,才好保证顺利渡过雷劫,成功进阶到元婴期。 怎知他一出关,就看到长安在引气入体,身边围绕着无数气旋,虽然速度很慢,但能看到是稳扎稳打的引入灵气,而不是只求速度,不看质量。 他看到长安步步稳妥,就知道这地基打得极为夯实,修炼嘛,笨点儿没关系,但只要心志坚定,就不会走了歪路。 如今看到长安顺利进入炼气期,也十分高兴,又掏出了一个小储物袋,扔给了长安:“先去收拾一下吧,这里都是你师兄以前出门时,带回来的东西,里面有几身衣衫,去换上吧。” 长安接过东西后,也没啰嗦,径直回到了她的住处。 她在去山顶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浴桶,此刻就可以直接泡进去了。 桶内的水已经凉了,长安心念微动,体内灵气运转,水温就慢慢变高了,冷暖自调,这澡泡得简直是舒服到家了。 等她都收拾好后,还在想,怪不得看过的小说里,主角们最早学的就是清洁术,那种打一个响指,自己和衣衫就瞬间变干净,是要比手搓方便很多啊。 成功踏入炼气期后,长安的丹田处凝聚了一丝真气,体内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序,气血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的散乱,而是汇聚成了一股气流,在经脉中涌动,虽然微弱,但很平稳, 她的力量和速度,以及耐力都有了明显的不同,如果说以前是近战肉搏的方式,那现在就是六脉神剑的级别了,甚至连她的棍法,也在凌厉之中夹带着灵气。 长安原本就很能耐得住寂寞,如今的性子更显平和,五感也更加敏锐,且专注力更强,这都让她在修炼中受益匪浅。 在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她终于正式踏上了修仙之途,开始学习低阶术法。 因为是丹修,但长安只有木灵根,所以清风长老教她的是火球术和御风术。 火球术是为了更好的控制灵火来炼丹,而御风术也不是长安想的御剑飞行那种,是类似隔空取物,驱使药材自动分离和依次入炉。 长安吐槽:“这样高大上的名字,结果就是切药材的啊。” 清风眼一眯:“还学不学?” 长安:“学学学!” 在跟着清风学习术法的间隙,长安也会和他闲聊,说一些趣事。 长安:“师父,咱们宗门真的很好,当初我们被带回来时,还有师兄安慰我,给我说了可以去哪里求药呢。” “当初在村子里时,还有富贵人家的人,在大路上骑马胡跑呢。” 清风:“咱们宗门的弟子,几乎都是附近的孩子,外面的人不会专门来这里修炼,里面又没有什么世家望族,都是辖内的老百姓们。这些凡人,有的是宗内弟子的亲人,有的是长老们的后人,所以从来没有恃强凌弱。” 说罢又想到了什么,哼笑了一声:“咱们可不是天衍宗那群人,自己宗内都能打成狗脑子,咱们的老祖和历代掌门,那都是他们的楷模。” 长安已经习惯,清风长老对天衍宗的拉踩,也问过他为什么看对方不顺眼,清风也只说是天衍宗的人品差,他为人正直看不过眼。 她又想到那个为救儿子,把他们六个王国,几十个村庄的人,都扣在结界里的天衍宗长老,心里也是认同清风说法的。 长安在学习术法上,就没有引气入体那样艰难了,很快就学会了火球术和御风术,也开始炼制最简单的辟谷丹。 第86章 说实话,这辟谷丹的味道是真不好,跟后世节食时吃的水煮菜有一拼,虽说是一粒顶三日,但长安还是觉得,其实做饭也不麻烦。 清风:“多吃饭没关系,那都是灵米,但还是要勤加修炼,不能浪费时间,也不能想着靠丹药,那都是虚的,就算境界上去了,以后也会反噬的。” 长安点头:“我记住了,师父,咱们今日吃金乌灵米糕,炙烤湖羊肉,再来一碗灵菇山珍煲,如何?” 灵菇山珍煲,是以灵菇为主料,配以灵草、灵笋,慢火炖煮而成,其汤汁清澈,又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有清心明目,提升灵力感知,助长修为的功效。 金乌灵米糕则是长安自己琢磨的,用灵米和乌树叶子为原材料,混合后捏成小方块,再用雉鸡熬汤时的蒸汽,将其蒸熟,色黄却香气扑鼻,能够充实体内阳气,提升御火术中的火属性灵力,更方便炼丹。 清风:“哎,修行之人,岂可贪图口腹之欲呢?” “再加一只烤鸭吧,记得要烤出来脆皮。” 长安忍着笑,很快就把饭菜做好了,清风嫌弃隔壁灵兽峰的小兽们换毛,那漫天的毛发都飘到他这里了,所以俩人就在小厨房里吃饭。 清风正专注吃烤鸭呢,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长安:“哪位?” 一道充满了俏皮的声音说:“西岭镇名士,皓月宗杰出弟子,清风长老门下的肱骨,文丹双绝冠宇内,也是天衍宗求而不得的天才,闻香而来,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共享珍馐盛宴?” 长安:“不好意思,你人太多了,饭不够吃。” 第12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2 谢临川眉开眼笑的挤进了屋里,坐在长安的旁边,掏出一双碗筷,自顾自就吃了起来,还不忘点评几句。 “师妹啊,这个糕点可真好吃,你看这金黄的色泽,这诱人的香气,一口细品,甜而不腻,香而不燥,果真是味蕾的狂欢啊!” “还有这个烤鸭,油润肥美,香气四溢,表皮酥脆,真是让人无法抗拒的美味啊!” 长安:“师父,师兄一向是如此说话吗?” 清风:“说人话。” 谢临川:“师妹,以后再做了好吃的,记得叫上师兄,师兄给你带礼物。” 说着就翻出了一个储物袋,抛给了长安。 长安双手接住,笑眯眯地说:“师兄爱吃什么菜哇?” 谢临川:“我什么都爱吃,不挑嘴。” 清风:“兽粪吃不吃啊?” 谢临川:...... 长安:...... 饭毕后,清风才说长安:“一个月后,会在主峰办拜师礼,为师会在掌门和各峰长老的见证下,正式将你收为亲传弟子,也是唯二的徒弟。” 然后又看了眼谢临川,继续道:“你如今才引气入体,一切都不着急,先让你师兄教你几个基础的丹方,用最基础的丹方,炼制极品的丹药,才是集大成的丹修。” 长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到了正式收徒那日,长安随着谢临川来到皓月宗的主峰大殿,在她叩拜了三位立派老祖的画像后,掌门又说了几句寄予希望之言,然后清风才来到她面前。 清风:“你踏上修仙之途,入得我门下,便是皓月宗丹峰清风之徒。” “修仙之路,道阻且长,望你秉持自心,勤修不辍,不畏艰苦,早日领悟真谛之道,修成正果。” 长安再次叩拜:“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清风衣袖一挥,一道金光没入长安的眉心,后者顿时觉得脑海中多了一部玄奥的丹诀。 这时,站在一旁的谢临川,端着一个木盘走上前来,清风拿起了其中一块玉牌,看着长安:“这是你的本命玉牌,滴上一滴心头血,就会显出你的名字,日后若是到了生死危难之际,会给宗门示警,为师就能及时赶过去。” 话毕,又问道:“你的名字是阿七?” 长安心头一凛,回道:“徒儿名长安。长安一梦始觉非,道心未改志难移。” 随后就用灵气逼出了一滴心头血,滴在命牌上,血滴很快就消失在命牌上,渐渐描出了长安二字。 在掌门将命牌收走后,长安又从木盘上取下了剩余的东西,是一块令牌和一枚玉简。 令牌是皓月宗亲传弟子的身份象征,玉简则记载着皓月宗的基础功法,足以让门内弟子修炼到金丹期。 清风欣慰地看着长安:“去吧,明日辰时,和你师兄一起到峰顶听讲。” 翌日长安早早就到了峰顶,却见云雾缭绕中,谢临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长安和谢临川问好后,清风长老也到了。 清风挥手招来几个蒲团,几人盘腿而坐,长安瞬间进入到了上课的状态。 清风:“丹火之道,在于心静......” 这是《丹火九转》的要诀,是丹修的入门必学课程,也是丹峰的秘籍。 丹修不同于剑修这些,是要从炼丹中悟道,从而实现突破进阶的。 而炼丹,则是药材,丹方和炉火,这三者缺一不可。 准确识别和选择药材,是成功炼制丹药的关键。熟练掌握各种基础丹方,理解其原理和变化,才能在不断地重复和创新修炼中,实现境界的突破。最后就是火候的控制,关系着丹药品相的高低。 清风长老就发现,长安在药草的学习和辨认上颇具天赋,仅凭着从藏书阁借来的药草典籍,就能自己选出药浴的药材,且效果良好。 而炼气期的丹修,由于修为和神识都还处于初级阶段,能够炼制的丹药种类本来就不多,还都是一些基础的丹药。 长安现在才是炼气初期的修为,能供她使用的丹方就更少了,只有辟谷丹和益气丹这两种,有炼制的价值。 但就是这两种丹方,对于初学者而言,也是有难度的。 可长安在记住丹方后,很快就成功炼出了一炉辟谷丹,虽然品相不太好,但也足够让清风惊喜了。 原以为会是个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炼出丹药了。 事后清风在看过那炉辟谷丹后,就知道品质不好的原因,是长安没能掌握好炼制的火候,所以现在才会把《丹火九转》作为正式授课的第一讲。 随后的一个月内,清风一直在传授丹火的控制之法,长安把口诀都记得很牢,但真等到炼丹时,还是会出现失误。 谢临川也在一旁看着,指出过好几次,炼丹火候的不精准。 有时候长安也会着急,谢临川就安慰道:“师妹,你已经很棒了,你炼成的辟谷丹,可比外务堂发的好吃多了。” 长安:“谢谢啊。” 这日清风在授课完毕后,就对两个徒弟说:“为师决定去闭关,试着突破一下,你们二人要继续在峰上修炼。” 然后又叮嘱了长安,要在不断练习和领悟中,掌握控火的技巧,才能提高炼丹成功率,和丹药的品相。 切记不要着急,以免乱了道心。 又告诫了谢临川几句,不让他出去乱跑,乖乖待在峰上,教师妹丹方。 交代完事后,清风就让谢临川先离开了。 他看着长安:“对了,把你藏着的那个小东西放出来吧,整日里叽叽喳喳哭哭啼啼的,吵得为师头疼。” 长安立时就像被定住了一样,脊背僵硬,一股凉气直冲头顶,发财也像是被扼住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其实当初从剑峰的弟子来到村子里,说要将他们都带来时,长安就让发财躲起来,不让出去溜达,也不让和她说话了。 所以后来不管长安是测灵根,还是参加考核,又或者是拜入清风长老门下,哪怕是成功引气入体这样的大喜事,发财都忍住了,没有出来转圈圈的夸赞。 还是长安看它实在可怜,每日都像个蘑菇一样蹲在那里,才在峰上无人之时,和发财聊上几句。 清风:“莫怕,莫怕。” “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和造化,你能顺利爬上山门前的问心路,命牌上也有了你的名字,那就是前尘已了,因果已断,安心修炼即可。” 长安嚅嗫道:“谢谢师父。” 清风:“你的命牌上,有为师的一抹神识,再加上离得也近,所以我才能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其余人,哪怕是掌门的修为,也不会察觉到的,你不必担忧。” 长安湿了眼眶:“弟子知道了。” 第13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3 惊魂未定的长安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稍作平息后,才叫出来发财:“好了,不用害怕了。” 她看着手心的一枚珠串,摩挲了一阵后,才戴在了手腕上,“师父要是真的想做什么,就不用费心帮咱们遮掩了。” 这定风珠串是清风长老刚给的,有避风隐藏的功能,长安戴上后,就连清风也不会再听到俩人的交流了。 发财:“师父真的是太好了......我要把巧克力都给师父吃......” 第87章 长安心里也很感动,这要是清风心思歪一些,她和发财估计就要交代在这个小世界了。 她在想,我的不谨慎,是源于我历经了几个小世界后的自信,还是我来到这里,能够修炼了之后,才变得膨胀了呢? 她再一次审视着自己的来时路,告诫自己不能自大,不能飘飘然。 长安闭上双眼,内心的感悟渐明,身上的浮躁也渐渐褪去,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里。 正要来这边找她的谢临川,看着萦绕于长安周身的灵气,在不断地变幻着。 就在心里感慨,怎么才炼气期的人,就能入定了吗?那他这个清风门下天才的称号,是不是就要让贤给小师妹了啊。 清风一直在峰顶,关注着长安的情况,在看到她入定后,就来到了门外,一直守到长安再次睁眼,确认她的心境没出问题后,才离开去闭关。 长安在屋内静思了几日后,又开始炼丹,一直等到储物袋的药材都用完后,才出了屋子。 谢临川就在丹峰,看到她出屋后,就凑了过去。 谢临川:“师妹,你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长安:“那都不重要,师兄,辟谷丹怎么样了?” 这事还得从谢临川回来那日说起,他给长安的见面礼,是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的都是低阶丹药需要的药材,还有一个丹炉,适合新手炼丹。 而长安在学会了辟谷丹和益气丹的炼制后,就想到了改良一下辟谷丹的口味。 因为无论是她当初和剑峰的师兄一起在外门上课,还是和器峰的师姐聊天时,大家都吐槽过外务堂的辟谷丹难吃。 那时长安就在想,我炼不出极品丹药没关系,我可以改良产品啊,质量不够就口味来凑,总有一款能够得到修真人士的喜爱。 发财:“辟谷丹有这么重要吗?” 长安:“辟谷丹在这里,就相当于矿泉水和人的关系。需要辟谷丹的修士,都是金丹期之下的修为,整日都会忙着修炼,尤其是外出历练时,更不会费心吃喝,我这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事实证明,长安是真的抓住了特定群体的消费喜好,口味丰富的辟谷丹一出,立刻就有人来找谢临川打听。 谢临川为人风趣,喜好交友,整个皓月宗就没他说不上话的,所以很快就给长安做了市场调研回来。 长安根据反馈,对辟谷丹的口味做了调整,只炼制蜜灵果和香草浆这两个味道。 其实一开始,长安就是想着练手,所以才炼制多种口味的丹药。 单看外形和成色,还比不上外务堂给发的,她也只是给了器峰师姐几颗,就是帮她磨制针灸的那人,又去外门给了沈灿几粒。 沈灿没有灵根,但她能送给别的师姐,再不济还能喂小兽们。 但很快就有人来找谢临川打听了,问他还有没有味道奇特的辟谷丹,谢临川这才知道自己的师妹做了什么。 他找长安商量,让长安炼丹,药材他来提供,还负责卖出去,收益俩人五五分。 长安有些犹豫,关键是她觉得自己那时的手艺,不好意思售卖。 谢临川就说,修仙人士,最忌平白受外人馈赠,大不了在宗门内卖低价,等以后卖给外宗之人了,再要高价就行了。 于是那几个月,长安和谢临川就一直忙着辟谷丹事业。 等那日长安入定结束后,心境又有了极大的不同,虽然修为还是炼气初期,但她在炼丹时,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了,甚至还炼出了一炉上品的丹药。 她在房内炼丹,好了后就装起来,用御风术送到屋外的石桌上,然后谢临川就会取走。 如今药材耗尽,她也终于踏出了房门,所以才会问师兄那些丹药如何了。 谢临川:“师妹,你的辟谷丹拿出去,大家都抢着要,尤其是最后那几炉上品,更是被剑峰外出历练的师兄们买走了,喏,东西都在这里了。” 说着就拿出了一个储物袋放在石桌上,长安打开一看,里面有灵石,有药草,还有一把低阶灵剑。 她把灵剑抽了出来,比划了几招,开心不已。 谢临川笑着说:“亓十三听他的小师弟说,你们在外门学习时,你就请教过人家剑法,所以才会用这个做报酬的。” 长安搂着灵剑不撒手,“这怎么好意思呢?” 谢临川看的好笑:“收下吧,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名剑,等以后你成了一药难求的丹师后,咱们就不让他排队了。” 长安:“我努力!” 清风长老在闭关,长安就跟着师兄一起,每日早起打坐修炼,上午学习丹方,下午时候炼丹,日子过得充实且忙碌。 这日长安就在琢磨,为什么丹炉不能像高压锅那样,根据不同的丹药,提前设置好时间和火候,这样就不会总出现糊锅的情况了。 她看向一旁的谢临川,只见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长安悄悄挪了挪身子,就看到在丹方的遮掩下,藏着一本话本,书角都翻卷边了。 趁其不备,长安伸手就抽出了话本,“《霸道丹师:爱我你怕了吗》,师兄,你这看的也太花了吧。” 谢临川面不改色:“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悟道,是在创作中实现心境的锤炼。” 长安又翻回书名页,看到旁边还注释着一行小字,“玉嶂客倾世巨作”。 临川望山,玉嶂莲白。 长安转身回屋,拿出了闲暇时去镇子上买来的话本,《绝情师尊爱上我》,《清冷师兄红着眼,哭问我为何不爱他》,《小师弟断情绝爱后,逆袭成神》,一本比一本辣眼睛。 长安:“师兄,这些都是你写的吗?原来你说自己文丹双修,不是在吹牛啊。” 第14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4 面对长安这个书迷,谢临川有些矜持,但还是忍不住分享起了他的创作历程。 据他所言,在拜入师门前,他就住在西岭镇,家里是开书铺的,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把书铺开到每一个宗门的山下,为此早早就开始了创作,奈何销量一直不好。 等他十岁测出有灵根后,就拜入宗门,然后一路从外门弟子成为清风长老的亲传弟子。 谢临川云淡风轻的说着这些过往,长安还是能听出其中的艰辛,内心的敬佩油然而生。 谢临川继续道:“我写的话本,卖的都不太好,直到后来,咱们这儿出了一个大热闹,我尝试着写成了话本后,简直卖疯了,嘿嘿。” 长安好奇:“什么大热闹啊?” 谢临川八卦兮兮地笑了笑,等长安答应给他烤两只灵鸭后,才说:“天衍宗的祁连真人,和他的徒弟有那么一段不可说的爱恋,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在祁连真人的结婴大典上,当着众人的面,指责祁连真人把她当做替身,然后就自绝心脉入轮回去了。” “那之后,祁连真人就疯了,这么多年也不专心修炼了,满世界找他徒弟的转世。” 长安:“他脑子有毛病吗?他爱的人是活不成了,可他能去死啊。他为什么不去死呢,肯定不是因为不爱对方,而是他不知道怎么死。” 谢临川:“对啊,等我有机会见到祁连真人,就这么建议他。” 长安:“他徒弟也好倒霉啊,摊上他这样的师父。” 在长安的观念里,这种双方存在着身份差异的爱恋,上位者是要负很大责任的。 年少不知事时,很容易分不清是崇拜还是喜欢,可年长者也分不清吗?长安不信。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不代表她观念禁锢,脑子裹着布,看不上师徒恋。 谢临川:“祁连真人疯了后,一直喊着要用命换他徒弟回来。” 长安:“只会口花花,怎么净给一些没人要的东西,他的命很值钱吗,为什么不把灵石,资源,天材地宝这些给人家呢?他不会以为,他比天材地宝还精贵吧?” “咦,这个真人可太自恋了。” 谢临川:师妹说的好对,赶紧记下来。 长安:“那他找到徒弟的转世了吗?” 谢临川:“这就不清楚了,有人说找到了,有人说他还在找。” 长安:“哎,那他徒弟也够倒霉的哎,是不是几世轮回,都摆脱不了这个真人了,可真晦气。” 谢临川:这么一说,确实是哈。 吐槽完后,长安又有了新的问题,“师兄,修士可以用法术去找轮回转世之人的吗?” 谢临川:“当然不可以了,只是祁连真人和他徒弟,是私下结了道侣的,他宁愿损耗修为,也要求得一丝线索,况且也没去祸害别人。” 长安皱着眉:不是,你们修仙之人这么会玩呢?天天都是情情爱爱的,就一点儿都不追求长生吗? 然后又想到了天衍宗的那个管事,为了让他儿子历劫,就转世托生为吉山王子,顺带着也把他们都扣在壳里了。 第88章 那时候,长安还问清风,那个管事怎么知道这个秘法的,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从祁连真人那里偷窥到的了。 长安此时就能确信,祁连真人和他的徒弟,就是这个小世界原本的“主角”了。 现在看来,怪不得清风那么瞧不惯天衍宗呢,这净整些幺蛾子,简直就是修仙界的不法之徒嘛。 长安库库的吐槽,谢临川刷刷刷地写,还不忘添上他的感悟。 长安:“师兄,你真的是出去历练的吗?不是去看热闹的?” 谢临川嘿嘿一笑:“看破不说破,咱们还是好兄妹。” 说了一下午的话,长安口干舌燥的,就想去泡一壶灵茶,起身后又想到了什么,就问:“师兄,你现在是什么修为啊?” 谢临川:“筑基中期,怎么了?” 长安讶异地看着他:“师兄,你修炼的速度这么快呢。” 谢临川:“不快,我六十岁才筑基成功的,如今已经一百一十岁了,已经算晚了。” 长安这时才知道,修为进阶也是要有年龄限制的。 炼气期能活一百多岁,筑基期延长至二百岁,个别很能活的,且机缘好的能接近三百岁。 金丹期的寿命有五百岁,元婴期则是一千年的寿命打底,像是剑修这种往往能活一千五百岁。 化神期的修士,寿命在两千多岁,只有突破了化神期,寿数才能以万年计算。 而每个境界的突破,则是越早越好,比如要从炼气期突破到筑基期,最晚不能超过八十岁,否则就要靠筑基丹的辅助,可一旦吃了提升修为的丹药,后面再想进阶,就不太容易了。 所以修士都是拼命苦修,想早日突破,也好让容貌维持在最年轻的时候。 长安有些后知后觉:“师兄,如果我那时没办法引气入体,就算有灵根,也没办法修炼的对吧?” 长安那艰苦的引气入体过程,谢临川也已经知晓了。 此时听长她这么问,就点头道:“师妹,修仙就是与天争命,你要是连第一步都争不赢,那就连仙途的大门都推不开,而这扇门,除了有机缘有灵根者,也是非大毅力者不可。” 长安若有所思的回到屋里,喃喃道:“原来,炼气期只是站在了门里,并不是真正的踏上仙途了......” 发财:“没关系,炼气期也能活一百二十岁呢,还是赚了的。” 长安:“我谢谢你。” 发财说完后,又赶紧捂着嘴:“师兄不会听到我说话吧。” 长安摇摇头:“我师父能听到,那是因为我们两个是天道认证过的师徒,且命牌上既有我的心头血,又有他的神识,而且他的修为也高,所以才能知道你。” “如今,这个定风珠串我一直不离身,你也不用那么草木皆兵的。” 发财:“这个法宝真好哎,师父真是贴心。” 长安:“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要是遇到修为比我高太多的人,就算带着这个珠串,你和我说话,还是会被对方听到的。” 清风长老在给长安珠串的时候,就提到过,只能防住比长安修为高两个等级的修士。 也就是说,长安是炼气期时,金丹期以上的修为,就能听到发财的话。 等长安筑基后,金丹期的修士也就无法察觉到发财了,除非是她俩当着元婴期修士的面唠嗑。 当时长安还担忧,要是出门就遇到元婴期修士可怎么办,清风还笑她说傻话。 来了这么久,长安也知道了,修真界并非是大能到处走,遍地是元婴。 就拿皓月宗来说,金丹期就可以称为长老,元婴期那就是宗门砥柱,平日无事时不会出来,除了炼丹就是闭关。 想要出门就路遇元婴修士,那就属于是异想天开了。 长安拨弄着腕上的珠串,决定要尽快把修为提上去,至少也要到筑基期了,才能出宗门转转,否则就要发财一直保持沉默了。 发财:“加油啊,我还想出去看看这大好世界呢。” 长安真的就开始了苦修,脑子也不瞎想了,把六十岁筑基作为奋斗目标,日以继夜的炼丹。 她看着各种药材在丹炉中融合,化作一颗颗圆润的丹药,心绪不断的沉淀,修为也在慢慢提升。 等到谢临川终于完成了创作后,惊喜的发现,长安已经是炼气中期的修为了,当即决定带着长安下山,去镇子里庆贺一番。 对这种提议,长安也是欣然接受。 第15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5 长安跟着谢临川来到西岭镇,才发现这几年过去,镇子上的变化可不小。 范围扩大了不说,人也多了很多。 谢临川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掌门真人怕再出现你们那样的情况,就让剑峰和外务堂的师兄们一起,去最远处的辖地看看,如果还有遗漏的村子,就把人都带回来,安置在这里。” “这几年里,陆陆续续带回来几千人了,西岭镇的规模当然会大一些了。” 长安走在石板桥的街道上,看着两边热闹的小摊,兴致勃勃地挑选着,谢临川则跟在身后付账。 当走到一家书铺的门口时,谢临川就带着她拐了进去。 谢临川以书铺掌柜的身份,给长安介绍了如今的畅销话本,其中最抢手的就是那本吐槽的,据说黑市上已经有卖盗版的了。 长安对此献上了诚挚的赞美,“师兄,你不怕被人知道是你写的吗?” 谢临川:“没事,用的都是笔名,而且我是每个书铺同时卖。” 长安:“师兄,你还有别的铺子呢?” 谢临川得意道:“几个大宗门的山下,我都开了书铺,天衍宗附近的最大,嘿嘿。” 长安决定吃大户,和谢临川去到最大的饭馆,点了一大桌子的饭菜,吃得不亦乐乎。 回到宗门后,长安就拿着一袋灵石,抱着一堆吃的,还有几本畅销话本,找到了器峰的明师姐,托对方给她炼制一个丹炉。 在长安正式拜师时,清风作为师父赠给了她一个丹炉,但以她炼气期的修为,现在还无法使用。掌门真人赠的是一块玄铁,质地十分精纯。 除了这块玄铁,长安还把她这几年卖辟谷丹的收入,都给了谢临川,让他想法子换来一小块金矿石。 如今就是要用这两种材料,根据她画好的图纸来炼制丹炉。 明师姐看着面前的图纸,立体状的,很好看懂,但她还是有些拿不准,“长安师妹,这个丹炉的样式,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确定是要这个?” 长安:“是的,明师姐,这个不用着急,慢慢来。” 又不好意思道:“就是我现在没法给太多的报酬,但是师姐放心,等丹炉炼制好了,我立刻给师姐炼制益气丹和回灵丹。” 明师姐:“那我可就等着师妹的丹药啦。” 长安又谢过了明师姐,才回到丹峰。 谢临川留了在西岭镇,说是等着会友,让长安这几日先歇歇。 长安歇不了一点儿,每日清晨,都会在打坐后,去山后的药田采药和辨药。 她深入后山的腹地,用神识感知每一种灵药的灵气波动,辨别其年份,属性以及药性,然后记到本子上。 而且长安炼丹,也并非是闭门造车。 皓月宗有两个丹修长老,她偶尔也会去和另一个长老的徒弟交流心得,同时也分享炼丹的经验,甚至还和对方比试过辟谷丹的炼制。 隔几日,长安还要用自身的灵力温养丹炉,修复炉身上的裂纹,以提升其炼丹的质量和效率。 长安炼丹时,并不是每次都能得到上品的丹药。 而在这成功与失败的瞬间,就是丹修的修行顿悟时刻,通过炼丹感悟天地法则,以丹入道,再以丹悟道。 器峰的明师姐很快就给长安送来了丹炉,“长安师妹,我怕炼制不成功,浪费了那些材料,所以就去问了我师父,结果我师父看到后,就说他去炼制。” 说完就把丹炉和图纸,一并放到了石桌上,“我师父说,你这个丹炉,暂时不要在宗门外使用,图纸也要收好。” 长安不明觉厉,但还是照做了。 等她说不知道要如何感谢器峰的长老时,明师姐笑着说:“我师父说了,等清风长老闭关结束后,自会来找他的。” 送走了明师姐,长安就抱着心爱的丹炉进了屋子。 这高压锅式的丹炉,炉体由玄铁金矿石打造,能够承受极高的压力和温度,炉盖上还有个“灵力阀”,当丹炉的压力过高时,就会自动释放部分灵气,以防糊锅和炸炉。 长安摩挲着丹炉,发现器峰的长老还给炉盖加了一块灵玉,能够更好的锁住灵气。 丹炉共有九层,每一层都刻着简单的阵法。这些阵法是长安从阵修那里买来的,这是简单的聚灵阵和散灵阵。 但就是这些简单的阵法,叠加上九层炉身的设计,就能自动吸收炼丹过程中释放的灵气,再转换成丹火需要的灵力。 第89章 就像个永动机一样,不会再出现,丹修灵力耗尽,可丹药还未成形的现象了。 而且每一层的丹火都有不同的强度,在炼丹的过程中,就能根据灵药的状态,自动分离杂质,且适时调整火候,初时用文火慢炖,中期改成武火猛炼,末时就用灵火温养。 长安把此炉称为“高压炉”,设计理念就是通过极高的压力与温度,将灵药的精华彻底激发,同时防止灵气外泄,炼制出火候精准且品质上乘的丹药。 长安屏气凝神后,将炉盖打开,将灵药按照比例放入炉内,每一层都根据药性,放置了不同的灵药。 灵药放好后,她将盖子盖好,用灵力催动炉盖上的封灵阵,锁住炉内灵气,点燃炉火。 炉内压力开始上升,出现文火加热灵药,使药材逐渐融化。 时间推移,文火转为武火,炉内温度和压力急速增加,灵药的精华被凝聚起来。 长安继续输出灵力,丹火自动转为灵火,温养炉内的丹药雏形。 终于等到压力达到最高时,灵力阀开始向外释放浓郁的丹药香气。 香气释放完,炉盖自动打开,丹药飞出,光润且耀眼,有九道灵纹,是极品益气丹。 长安将益气丹装进瓶子,又等炉温散去后,将高压炉收进清风给她的高级储物袋里。 此刻,她无比期盼着清风快些突破,成为元婴真人,这样她才敢光明正大的使用高压炉。 第16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6 长安有了高压炉之后,炼丹愈发得心应手,只是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这个丹炉既要有灵力,还需要阵法,长安至少要保证自己能看懂阵法,以后才能想法子给丹炉升级,所以就又开始了忙碌的学习生活, 当初拜师时,长安得到了清风亲传的丹诀,和宗门给的一枚玉简。 玉简内是皓月宗的功法,是发给每个内门弟子的,会根据弟子的灵根和修行,自动生成从练气期到金丹期的心法,另外还有涉及宗门各峰的基础功法。 当时长安就在想,不愧是散修老祖,早早的就意识到,修仙也要样样通的重要性了。 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会,但你不能不知道,要不然被人骗了就白瞎。 长安现在又给自己增加了研修玉简的功课,钻研其中涉及到的基础阵法知识。 学了一段时日后,她就意识到,怪不得当初发玉简时,长老们都不叮嘱弟子不要贪多,专心修炼本门功法即可。 因为大多数弟子,也贪心不了,修炼是真的处处都要钱啊。 就拿丹修来讲,宗门每月都会发灵石和药材,但数目都是固定的,而且也不是无偿的。 炼气期的弟子,每月都要做够多少任务,常见的就是种药材,采药材,炼制辟谷丹。 筑基期的弟子,就多了宗门外的任务,外出巡视,或是去什么地方,寻找什么资源带回来。 当初剑峰的师兄,就是在做巡视任务时,才发现的她们。 完成了宗门安排的任务,才能得到每个月的资源,再想多要,那就要去做额外的任务,或者是自己用灵石买。 但是弟子们最常用的,还是在宗内交换物资,长安就用新味辟谷丹,换过阵修的东西,也有符修过来,用火符换丹药。 这些都是宗门乐见其成的,修仙之路处处艰辛,如果这些小困难都克服不了,那就不要妄想成仙成神了,还是趁早放弃吧。 所以一开始在做辟谷丹生意时,谢临川就说了他负责弄药材,实在是长安也没地方找。 长安把这个月的任务完成后,就开始盼着谢临川赶紧回来,她想要多多的药材,才能和高压炉越来越默契。 发财吐槽高压炉的名字太土,长安也没想到什么好名字,就先那么用着了。 发财:“长安,你不是说过,名字能够建立人与人的关系吗?那你快给丹炉起个好听的名字啊,到时候它炼起丹来,就会更用心了。” 长安一想也是,就坐在屋前的石桌旁,抱着丹炉开始想名字。 谢临川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师妹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他立刻飞上前来,问:“师妹,出什么事了?” 长安:“师兄,你看我这个丹炉,叫高压炉好听吗?” 谢临川第一反应是高压炉是什么,第二个反应才是,这个丹炉有点别致啊。 然后等长安给他示范了一次,如何炼制极品丹药后,谢临川的眼睛都在往外冒灵石。 谢临川:“师妹,我有一个好主意。” 长安:“师兄,你确定那是好主意?” 谢临川想的无非是,多做几个这个丹炉卖出去,可以卖给丹修,也可以卖给想炼丹的其他修士。 长安的意思是,现在就把丹炉拿出去,确定不会被人抢了去吗? 这个丹炉,在炼气期的修士手里,都能将最基础的丹药,炼制成极品。 那要是到了筑基修士手里呢?要是元婴期的丹修有一个,是不是就能炼制破妄丹了呢? 修仙世界,杀人夺宝的不在少数,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下,想要保住自己的宝贝,那就要不断的变强再变强。 所以长安现在的处境就很尴尬,不整出来这个丹炉吧,她炼丹的效率就不高,修炼也很慢。 现在修炼的速度是提上来了,丹药也是刷刷刷地炼,可她就得躲着些了。 谢临川:“师父快些出来吧!” 长安:“也别太快了,还是等到结婴后吧。” 师兄妹二人,一时相对无言,默默期盼着清风的突破。 沉默了一阵后,长安才提到正事,“师兄,药材用光了,你再弄些来吧,最好多些益气丹和回灵丹的药材。” 谢临川:“这两种丹药好,是低阶丹药,却又都是极品丹,筑基期以下的修士都很需要,不愁卖不出去。” 然后又夸赞:“都羡慕剑修威风凛凛,战斗力强悍,能够越阶挑战。可师妹你,却是能越阶炼丹的丹修,真好啊。” “对了,这丹炉叫什么来着?” 长安在发财的尖叫声中,硬着头皮说:“九转高压炉。” 谢临川琢磨了一下,就觉得这名字吧,既不好听,也不霸气,但又无比契合。 就像是师父常教导他的,要珍藏密敛,不见圭角。 心绪触动间,谢临川隐约感觉到,自从他进入筑基中期后,一直卡着的心境瓶颈,似乎有所松动了。 谢临川站起身,敛衽躬身道:“多谢师妹。”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谢临川就在丹峰上修炼。 长安继续用丹药换药材,但是一般给出去的,都是用丹炉炼制的上品丹药,就这样也很受筑基期弟子们的喜爱。 发财还在生气,没有听它的话,给丹炉起个好听的名字。 可长安却觉得,九转高压炉越来越听话了,在炼制益气丹和回灵丹时,已经到了她闭着眼,都能出极品丹的地步。 甚至她还成功炼制了止血丹和养元丹,这两个丹药,一般都是筑基期丹修才能学的,是治疗修士内伤外伤的低阶灵药。 等长安把这两种丹药,拿去给谢临川看的时候,对方就惊呼:“师妹,你的修为,什么时候成炼气后期了?” 长安恍然,原来不是高压炉听话了,是她涨修为了。 而就在此时,丹峰突然乌云密布,且云层越来越厚,还有龙蛇般的雷电在其中穿梭。 谢临川一把抓起了长安的手臂,往峰顶飞去。 长安看到有几道流光也在朝这边飞来,就赶紧叮嘱发财切勿出声。 等他们到达峰顶后,谢临川就和长安站在了最边缘,掌门真人站在最前方,为将要突破的清风长老护法,其余几个长老,也都呈倚角之势分散开来。 清风盘坐于山巅,周身灵气如旋涡般疯狂汇聚,一道天雷迎头劈下,他岿然不动,再一道天雷劈下,他咬牙坚持。 数道天雷接连劈下,清风的肉身在雷电中不断崩裂又重组。 最后一道天雷降下后,清风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气息如渊似海,乌云散去,霞光万丈。 第17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7 清风长老成功进阶,成为元婴真人后,长安和谢临川就觉得,俩人走路时都带风了。 皓月宗给清风真人办了结婴大典,宗门的长老都送了贺礼,宗外的门派也都有人来参加,热闹了好一阵子。 清风在看过长安的九转高压炉后,就用了术法,将其外貌改为正常的丹炉,其余的就没费心了,只说等长安到了金丹期后再升级也不迟。 所以长安再炼丹时,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心境稳了下来,修为又涨了起来。 长安觉得她这是厚积薄发,她早就觉得灵气攒够了,只是一直压着,没有贸然筑基,想再打磨积累些时日。 而早在长安刚到皓月宗山下时,皓月宗的长老前去天衍宗讨公道,说的是多给几个历练名额,指的就是空灵仙域的秘境,也终于到了再开时。 第90章 除了原本就定好的弟子,多出来的三个名额,宗门给了丹峰的长安,剑峰的亓十三,还有一个兽峰的弟子。 谢临川本就在此次的名额内,这样一来,长安就能和他一起去历练了。 空灵仙域在天衍宗的境内,百年前不知为何突然显现,即使天衍宗的实力强悍,也防不住全修真界的修士。 所以当时天衍宗掌门,就想到了联合各个宗门,呼吁大家为后辈着想,每隔二十年,就让各宗的弟子都进去历练,但机缘和宝物就都各凭本事。 可真等到他们选出了弟子后,才发现仙域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几经试验后,就发现了只有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才被允许,即只有炼气期和筑基期可以入内。 虽说是历练,可秘境到底还是有危险的,所以众人都默认,炼气初期的修士也不得进入,至少也得是中期后,有了自保能力,才谈得上秘境寻宝,要不就是纯送菜了。 可等到前两次历练结束后,小一点儿的宗门就感觉不对了。 虽说是大家都能去,但真到了秘境里,各宗的弟子就会自动抱团,人少的宗门就太吃亏了,甚至还出现了恶意杀人夺宝的现象。 所以天衍宗又召集各宗掌门,定下了规矩,各宗门按照规模分派名额,并且进入的弟子,都会得到天衍宗的一枚符篆,上面覆着元婴期真人的术法,紧要关头一旦震碎,就会被传送出来,用以保命。 听完这些后,长安就问谢临川:“师兄,你以前去过吗?” 谢临川:“没有,秘境再大也是有限的,修士只能进去一次。” 长安:“那这样说来,进去的修士里,我的修为排在倒数第二的梯队里。” 谢临川:“没事,有我这个修为排在前面的师兄,能保护你。” 长安:“可拉倒吧,你还没我能打呢。” 这可不是长安自吹自擂,这么多年以来,她在专注炼丹之余,剑法和阵法也没落下。 虽说阵法只是入门的程度,但剑法却不比剑峰的炼气初期弟子们差,剑峰的长老还可惜过,当初怎么没把她也一起收了呢。 清风真人知道后,还专门找来了剑峰的弟子,和长安比试一下,看着俩人打得有来有回,也是将长安好好夸了一番。 事后还允诺长安,等到她筑基后,就亲去剑峰,要一把高阶的灵剑,当作她的筑基奖励。 此后长安更是刻苦,一心想要成为丹剑双修的大佬,属实是和谢临川一样跨赛道了。 既然要准备去空灵仙域了,长安就和谢临川开始了买买买,符篆要,阵盘也要,还有一些法衣法器。 为了防止大家都氪金,天衍宗每次都会对进入的修士进行查验,保命的东西你随便带,但是攻击性的法器,不允许超过筑基期修士的承受范围。 总不能大家一露面,你哐当一声,摆出来家里元婴真人的法宝,把大家都打出去了吧。 但饶是这样,这些低阶的法器符篆,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俩人又开始拼命地炼丹和写话本,打算拿到天衍宗的山下卖。 一个月后,长安揣着九转高压炉,谢临川揣着话本,师兄妹二人跟着剑峰的长老,来到了天衍宗山下的灵栖城。 灵栖城靠近天衍宗,灵气浓郁,吸引了大量的修士和凡人在此定居,城内的建筑古朴典雅,街道上也不乏修士与凡人把臂同游的景象。 谢临川把话本和丹药,都放到灵栖城的书铺里,很快就赚到了一大笔灵石,他又带着长安开始了买买买。 灵栖城繁华无比,东西样式也多,有些药材比西岭镇的还便宜,长安买了不少,抓紧时间炼成丹药,打算进到秘境后,再高价卖给有需要的修士。 终于等到空灵仙域打开的那日,黑压压的修士都挤在一处,等着天衍宗长老们的查验。 天衍宗作为正道魁首,行事极有章法,几个元婴真人分散开来,对有资格进入秘境的修士进行查验。 长安皱眉:这靠谱吗?不会还要扫描识海吧?那不就是把人都看透了吗? 她又仔细盯着后才发现,只是检查所有的储物袋,不会肆意查探修士们的身体。 长安:这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呗,硬要藏一个进去,估计也是可以的。 随后又小小的唾弃了一下自己,真是不应该这样猜度正直的修仙界人士。 “慢着!”一道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朝着说话的人看去,是一个白衣修士,此人一直站在最前方,面朝众人,说的是一个刚通过了查验的修士。 那个修士浑身金灿灿的,听到让他站住后,一下子就站直了,白衣修士手一挥,这人的衣裳就裂开了,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符篆,一看就是高阶的攻击法宝。 天衍宗执法堂的长老,直接就将这人带走了,剩下的修士,也都安静了下来。 谢临川:“祁连真人的修为,居然已经是化神期了,怎么没听到消息呢?” 长安:“祁连真人?他不是疯了吗?不是说耗用修为,去找他徒弟了吗?” 谢临川:“不是真的疯,就是说他不像原来那样清冷端庄了,而且他消耗修为找人,但也能继续修炼啊。” 然后又无比羡慕道:“祁连真人不愧是当初的天之骄子,这样的天赋,这样的修炼速度,真是让人自叹不如啊!” 长安浑身冒着酸气,她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修真小说中,天才的对照组,往往都是同门了。 试想一下,你一日都不敢停歇,起早贪黑的修炼,有点灵石就赶紧升级装备,累死累活的,都不一定能突破。 可对方呢,整日情情爱爱的,脑子不清楚了,还能蹭蹭的涨修为,就跟老天爷掰开他的嘴,哐哐往里喂饭一样,这谁看了能不黑化。 谢临川:“师妹,你怎么冒烟了!” 长安:“没事,就是丹炉着火了。” 第18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8 一进入空灵仙域,长安浑身的酸气,立刻就消失无影踪了,因为她掉落的地方,刚好是清涧木海。 只见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的草木植被,古木参天,灵药遍地。 长安顿时化身为勤快的小蜜蜂,掏出小铲子就开始采药。 他们在灵栖城时,除了卖丹药和话本,还去最大的珍宝阁,买了空灵仙域的图册,其中记录着修士们到访过的区域,当时长安和谢临川就对着清涧木海流口水了。 长安掏出了灵铲,又搬出一摞灵力盆,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快速地,挖着已成熟的草药,挖完就立刻收到储物袋中。 发财也冒出来了:“长安,我给你看着,你就专心挖草药,咱们可算是撞大运啦,哈哈!” 这个秘境里,全是炼气期和筑基期的修士,所以长安也不怕有人发现发财,所以手下的动作不停,一路推进,宛如一个无情的收割机。 这个能炼制筑基丹,这个能炼制回灵丹,这个居然是凝元丹的药材,那边的是净心丹需要的清心花啊,长安恨不得高歌一曲,实在是习惯了非酋,小小的欧皇了一把,就高兴地想飞起来了。 然后长安就发现自己真的起飞了,她看着越来越远的草药们,欲哭无泪,顺着气旋的方向,努力控制着身体。 刹那间,天旋地转,长安重重的摔在地上,发财惊呼:“长安,快看!” 在她的面前,是一片高大的藤蔓,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长安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长安是木灵根,又修炼了丹诀,所以对药材的草木香味格外敏感,“这么浓郁的香气,按说一定会有稀奇灵药的,发财你快替我看着点儿有没有旁人。” 长安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藤蔓,弓着身子慢慢地前行,不知前行了多久,突然看到了一株通体紫色的灵芝。 那灵芝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莹莹紫光,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正是传说中的紫云芝。 长安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了灵药旁的妖兽。 紫云芝是炼制破镜丹的主药,是高阶灵药,居然能在这里遇到,长安是一定要带走的。 但她也没有冒然上前,这样的灵药,大都会有伴生兽在守护着。 长安将一只木鸡拿出来,塞上灵石驱动着向前,木鸡咯咯哒的直奔紫云芝而去,突然地面就震动起来了,一只金晶紫焰猩猩钻了出来。 长安早有准备,一手持灵剑,一手抓着大把的符篆,等那只猩猩踩扁了木鸡后,发现又来了一只木鸡。 这妖兽有点聪明,但不多,知道要守着灵药,但不知道防着被调虎离山。 一只又一只的木鸡和木鸭,排着队朝他走去,那猩猩跟打地鼠似的,玩得新奇极了。 长安将灵剑别在腰上,拿出一只渔网,兜头就扔了过去,渔网罩住了紫云芝,连带着厚厚的一层泥土都被兜住了。 她赶紧运气,将渔网快速收回来,存到储物袋内,然后反手抽出灵剑,掉头就向外冲去。 第91章 紫云芝被渔网拔出来时,周围的藤蔓就开始疯狂甩动了,都朝着长安打去。 长安一边撒着烈火符,一边用灵剑砍向四周,还不忘给自己贴上疾风符,顿时速度大增,在藤蔓的围攻中向外突围。 发财大喊:“长安,快!前面就有出口!那只猩猩也追上来啦!” 长安咬破了嘴里的回灵丹,体内真气猛地回涨,又都灌到灵剑上,全力向前劈杀,就在看到出口的亮光时,长安也听到了身后妖兽的咆哮声。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想,会不会惹人注意了。 长安直接向后甩出了一堆符篆,烈火符夹带着雷暴符,其中还有长安提前掺进去的暴烈辣椒和胡椒粉,瞬间炸裂开来。 长安及时屏住呼吸,向前一跃,跳了出来,身后还能听到妖兽的喷嚏声。 发财在前面带路,长安迅速逃离了这片区域,直到确认安全后,才躲到峡谷的一处巨石夹缝里,长出了一口气。 长安检查了下储物袋的符篆,就刚刚那一会儿,都扔出一半了,但她也不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将紫云芝拿出来,把上面的渔网轻轻拨开,掏出一个灵力盆,将紫云芝种进去,再放上几颗中品灵石,才将其收到高级储物袋中。 长安把玩着手里的渔网,这是她在来之前,花大钱去找器峰的明师姐做的,不求网人,只是针对灵药灵草设计的,果然就派上了大用处。 这次虽然有些冒险,但收获颇丰,破镜丹那可是相当受欢迎的丹药啊。 长安又吞了几颗回灵丹和益气丹,稍作休息后,才从巨石缝里出来,沿着峡谷的夹道直行,一边跑一边用渔网捞灵药,疾驰了好长的距离后,才隐约看到峡谷的尽头。 她正打算停下歇一歇,就听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啸声,从峡谷的那边传来。 长安回头望去,只见遮天蔽日的青冥玄鹰,浩浩荡荡的向峡谷里飞来,速度极快。 这时候就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跑了,发财紧张地直冒汗,一直给长安鼓劲儿,“长安,快跑,你后面还有一群修士呢,你跑得过他们就行啊!” 长安一边大口吃回灵丹,一边运足了真气向前跑,她甚至都能听到青冥玄鹰的振翅声。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明,有湍急的水流声响起,长安直接纵身一跃,飞跳入瀑布中。 飞扑之时,长安就从储物袋里掏出了法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下坠之时,还将止血丹和养元丹都含在口里,以防万一。 长安的谨慎不是多余的,从千丈高的瀑布砸入河中,她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移位了,嘴角也溢出了血,连忙把丹药咬开,又将破碎的法衣挣脱开,给自己套了个灵力游泳圈,保持头不淹水的姿势,趴在那里缓着。 也不知顺水飘了多久,长安的伤势稍轻,才悠悠醒来,然后她就发现游泳圈上的灵力几乎没了,她心念微动,储物袋也没有反应。 长安心知有异,就奋力向岸边游去,等爬上了岸后,失去灵力护持的游泳圈也已经烂了。 她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果不其然,丹田也是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 长安试着喊:“发财,你还在吗?” “在的,在的,长安你还好吗?” 长安筋疲力尽道:“不太好,但你还在,也差不到哪里。” 对于修炼之人而言,灵力丧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大家都习惯了飞来飞去,呼风唤雨的,再回到凡人时期,连只普通的狗熊都打不过,那样的无助弱小,真的会动摇心境。 可长安还好,她有发财,自己的小屋也能用,最重要的是,她还有自保的武力。 长安吃饱喝足,等衣服也干了后,才捡起根树枝,拄着向林子里走去。 路上还心情颇好地和发财闲聊:“像不像咱们没来皓月宗之前,我也是这样,拄着拐在山上来回的跑,哈哈。” 心大的不止长安一人,等她沿着发财指的路,走到有人的地方时,就看到了一群颓然的修士,和一个满面红光的熟人。 谢临川走到一群蹲着的修士面前,抖了抖身上的外衣,掀开一个角,问:“诸位要看话本吗?” 第19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19 长安满头黑线,出声喊道:“师兄!” 谢临川一听就知道是长安,把外衣一裹,扭头就朝着长安跑来,幻视一只大金毛。 原本他们俩人,是准备一起在空灵仙域历练的,但传送阵都是随机的,俩人进去后就被分开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上。 谢临川看长安还拄着拐,二话不说就把她背起来,背到了不远处避风的地方,才让长安坐下,然后仔细问她伤到哪儿了。 长安把遇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下,又听谢临川说他的经历。 原来谢临川被传送到了星辰雾海,虽说环境有些艰苦,但也能挖到灵药。 他从星辰雾海出来后,就想去清涧木海碰碰运气,怎知刚到边缘,就看到有人为争灵药打起来了,不知怎么就引起了旋风,给他刮河里了。 等他游上岸后,就发现用不了灵力,然后又遇到了林中的这群人,想着既然大家啥都做不了,那就不如把话本卖给他们,好歹还能打发时间呢。 长安:“不是没有灵气了吗?怎么还能拿出话本呢?” 谢临川:“嘿嘿,我挖的草药多了些,储物袋不太够,就把装话本的那个腾出来了,话本就先用法衣先兜着,没想到落水后,法衣的灵气也不够了,我就顶在头顶上,要不就全湿了。” 长安:“你是挖了多少草药啊?储物袋居然都不够用了?” 谢临川:“也就亿点点多吧。” 随后又挺起胸膛说:“你挖的少没关系,等回去后,我分给你一半。” 长安:“好嘞师兄。” 俩人正说着话,就听到林中传来狼嚎声,一时间,在场的修士都站了起来。 现在这些人,没有了灵力,打不开储物袋,里面的法宝和符箓全都无法使用,和凡人无异,面对未知的狼群时,难免会捉襟见肘。 长安用手里的木棍刨了一个坑出来,让谢临川去捡了一堆树枝放进去后,又让他再去弄些粗树干或树根,挡在他们的后方,铺上干草或树叶,这样一有声响就能听到。 等谢临川去设置障碍后,长安才假装从袖子里,其实是从小屋里拿出打火石,点燃了篝火。 林中的其余修士看到后,也都学着长安的样子,捡树枝设障碍,只是他们身上都没有火。 之前谢临川去推销话本时,目标客户是一群剑修,这时就从那群人里,站出一个青衣女子,朝着长安走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询问能否借个火。 长安当然不会吝啬了,要不然只凭这一个火堆,也防不住野兽啊。 青衣女子给长安道了声谢,又自报家门后,才抽走了一小根树杈。 其余的修士看到后,也都派了面善的人前来借火。 等谢临川弄好障碍物,回来时就发现,又多了三个火堆,连带上他和长安的这个,正好呈四角分布,再扭头看向后方,粗树根做的障碍也都连了起来。 大家谁也不说领导谁,反正就是默契的各占一角,既相互防着又抱团取暖。 长安看着天色还早,就让谢临川看着火堆,她去河边看看能不能网几条鱼。 谢临川:“这里能有鱼吗?” 长安:“试试就知道了,总不能一直饿着吧。” 来秘境的修士,都是靠辟谷丹的,可灵力都没了,辟谷丹就不要奢望了,长安不想等到饿了才去找吃的,那样会很被动。 而且,这里既然限制了众人的修为,让大家重新做回凡人,总不能是为了饿死大家吧。 长安起身往河边走去,谢临川也跟着起身,长安说让他留下守着火堆,可对方不放心她。 这时那青衣女子开口:“道友,火堆这里不用担心,我会小心守着的。” 长安点头表示感谢后,就和谢临川一起往河边去,后面也陆续跟上来几个修士。 长安站在河边的浅水区,手拿一根树杈,仔细盯着河水,果真看到有肥鱼出没,于是手腕发力,将树杈猛插进去,然后就串起了一条鱼。 她将鱼从树杈上拿下,回身扔给岸上的谢临川,后者就用那个没了灵力的法衣兜住。 在发财的夸夸夸,和谢临川的夸夸夸下,长安又叉了五六条鱼才结束。 这次再从河边回到林子里时,长安就让发财看着,有没有香茅草或紫苏这种,等发财真的发现后,她就带着谢临川左拐右拐的过去,摘些烤鱼的调味料。 趁着天色还早,长安赶紧把鱼烤上,再配上香茅草,闻着味道就很香。 那些跟着她去河边捞鱼的,也跟着薅了香茅草,现在也有样学样的跟着烤鱼。 长安不藏私,还借火给他们,那些修士就跑到稍远的地方捡树枝,每一拨人都会给长安他们送来一大堆,谢临川就负责对外交流。 第92章 长安想的很清楚,她不是圣母心发作,而是防患于未然。 失去灵力只是刚开始,大家还处于不安中,可等到这些不安被饥饿和缺水取代,谁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若是持续上几天的时间,恐怕不用等狼群过来,他们这些人就会自相残杀。 而她和谢临川,是这四拨人里最势单力薄的,所以她不在乎别人学她,甚至还庆幸这里没有蠢人,知道跟着学。 吃饱了,再烤着火,众人的心情也放松了,就有修士开始看谢临川推销的话本了。 这些话本,都是谢临川结合长安的吐槽写的,还有根据长安给他讲的七仙女被偷了衣服,然后嫁给个凡人的故事,在长安看来真的是槽点满满。 谢临川文笔了得,将这些故事写得绘声绘色,而且还加入了很多反套路的点评。 这群修士平日里专注修炼,哪里看过这样的话本,就跟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到后面还讨论了起来。 就这样,大家白日里轮流休息,轮流捞鱼,一起烤鱼。 夜里就看话本,激情批判偷走仙子衣服的流氓,吐槽为了情爱放弃大道的修士,再狠狠唾弃动辄要让天下人陪葬的中二行为。 虽然没了修为,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但这种日子也别有一番趣味,尤其是夜间的话本八卦研讨会,都让大家乐此不疲。 因此,等到某天,大家聊得正嗨,突然发现灵力再现,修为恢复,可以离开后,一时还有些舍不得了。 第20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20 长安是最先感知到灵气复苏,修为回升的。 这些时日,她就算是被困在林中,也依旧每日重复回忆丹诀和心法,还捡了根特别直的树枝,空闲时就练几招。 之前来借火的青衣女子霜月,是天衍宗的剑修,修为已是筑基后期了。 每每都会在一旁观看,在确定长安不会介意后,还指出过她招数的错漏,并且也示范了她的剑法,两人经常切磋。 这两个人探讨剑术的时候,其余人也没闲着,三三两两结队,向林子周围摸索,但总也超不过数十里,就会遇到水波一样的屏障,雾气隔绝了外出的道路。 也有人尝试着涉水而过,却总也走不到对岸,顺着水漂吧,也是在原地打转。 大家无奈,但也猜到了这是秘境对道心的历练,倒也没有恐慌,最主要的是,饿了烤鱼,渴了找野果子,无聊了就看话本,聊八卦。 谢临川对祁连真人的八卦极其感兴趣,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天衍宗的修士们,整日抓耳挠腮的,像极了吃不着瓜的热心群众。 就这么相处了几日,大家一起烤鱼,一起聊八卦,互相之间也都熟悉了,再看到一个丹修和剑修打得不相上下时,已经不会震惊了,而是相当佩服长安,并感慨传言误人,丹修也没那么脆皮啊。 但转头看到旁边的谢临川,又觉得丹修还是很弱,大概是长安格外厉害吧。 谢临川侃侃而谈:“我师妹就是特别厉害,别看她只有炼气期的修为,但已经能炼制益气丹和回灵丹了,哦,对了,你们吃过蜜灵果和香草浆口味的辟谷丹吗?” 见众人都摇头,他啧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居然都没吃过啊,那味道真的是美极了,等咱们能出去了,我低价卖给大家尝尝。”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我还想打听打听,嘿嘿,祁连真人的修为什么时候又突破的啊?可真是太厉害了!” 谢临川如果直接问祁连真人和他徒弟,人家估计还不好说,但聊得是修为,那就没什么回避的了。 天衍宗的一个弟子就说:“其实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上一次宗门招徒时,真人在现场,突然就顿悟突破了。” 旁边的弟子接口道:“霜月师姐就是那时候被带到宗门的,师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霜月面色不变:“不清楚,对真人的事情不感兴趣。” 长安抬头看了一眼霜月,对方背着剑靠在树旁,表情无悲无喜。 突然发财喊了一声:“长安,雾气消散了!” 长安下意识运转真气,发现丹田的微弱反应后,立即告诉了众人。 大家顿时开始打坐,很快就感受到了修为的恢复,也看到了林中突然出现的一条路。 等到大家把火堆处理好,才沿着那条路向外走去,在路的尽头,看到了“问心崖”三个字。 从问心崖出来后,历练的时间还没结束,可众人也不会继续聚在一起,决定各自散开。 谢临川和所有人都交换了传讯符,说到时候再有新话本了,第一时间就通知他们。 霜月主动和长安交换了传讯符,她看了长安良久,才说:“我以往总是勘不破,修行大道,情爱只是点缀这件事,哪怕是重新来过,我还是有怨有恨有不甘。” “可在林中时,以旁观者看那些话本,突然就觉得可笑至极。” “那时你说,要把感情当成是一种享受,要将其作为漫漫人生路上的点缀,当下尽了兴,就足够了。” 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尽兴过了,如今正是该继续前行之时了。” “那就祝我们,都能早日突破,勘到心中的道,与君共勉。” 长安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历经转世,却又忆起从前,却依然能如此坚定,不禁也笑了起来,道:“与君共勉。” 发财:“长安,她就是祁连真人的徒弟吗?” 长安:“嗯。她很厉害对吧。” 发财:“你们都厉害!” 长安脸上浮起了笑容,心里更是熨帖。 问心崖,问的是道心,却也能让人直面最不堪的一面,闯过去了,道心更稳,修为大涨。 霜月和长安,在某种意义上,同样都是转世重修之人。 霜月看到了她和祁连真人纠缠的一世,而长安也看到了原身的上一世。 原身从被吉山的马车撞倒后,二人就开始了纠缠,吉山后来还将她带回了天衍宗,奈何原身没有灵根,无法修炼。 她想离开,可没有亲人,想留下,却融不进修士的生活,渐渐地就不清醒了。 她只记得是吉山非要将她带来,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却走不脱。 因为吉山要留着她的命,才算是报了当初疯人果的恩情,才能了结二人的因果,才不会妨碍到他后面的成仙路。 最后的最后,原身将所有的疯人果都吃了,并在吉山红着眼来抢的时候,抱着他一起跳进了药炉。 再睁眼时,已是摔伤了腿,躺在破庙里,然后就了无生志的去了,所以长安醒来时,才完全不知道上一世的事情。 长安看着自己小屋里的疯人果,百感交集。 谁能想的到,让修士们趋之若鹜的破妄丹,主药居然就是疯人果。 修士平日受伤也好,修炼也好,总也少不了丹药的辅助,哪怕是极品丹药,也免不了有丹毒的遗留。 况且修士与天争命,百年的修炼中,谁的双手没有沾过血。 所以境界越高,修士在突破时,面临的最大难题,已经不是修为,而是心境了。 而破妄丹,顾名思义,堪破一切虚妄,明悟大道真谛,突破境界。 回忆至此,发财有些疑惑:“长安,原身上一世怎么会没有灵根呢?” 长安抬起手,按着心口:“因为木灵根是我的。” 发财:“你你你你......” 长安失笑:“不要这样,显得你很没有见识。” “残碑埋旧人,故园忽入梦。纵使千般劫,断刃照归途。” “发财,终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看一看原本的我。” 第21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21 长安和谢临川一起,采药的速度大大提升,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说储物袋不够用了。 谢临川简直比发财还好用,找草药时,一找一个准,看得长安又要冒酸气了。 中途也会遇到别的修士,听他们闲谈时,才知道被困在问心崖的还有其余人,只是那些人发生了打斗。 运气好些的还能坚持到灵气恢复,自行疗伤。 运气不好的,没了灵气护体,又打不开储物袋,只好试着撕碎天衍宗给的灵符,结果真的就被传送出去了。 虽说是保住了命,但这样的经历,会成为日后修炼突破时,难以跨越的心障。 等到长安的储物袋,也都要装满了后,空灵仙域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所有修士都吸了上去。 长安和谢临川手拉着手,一起被秘境给甩了出来,俩人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落地时差点没栽倒。 带他们来的剑修长老,立刻上前将二人带远了些,占据了一个良好的位置,围观那些在问心崖打斗的修士,出来后各找各师父告状,吵得是不可开交。 看热闹的不只是他们,等到天衍宗外务堂的长老们来了后,围着的修士们才散了。 第93章 不同于来时的忐忑,回皓月宗的路上,几人都是开心不已,只等着回去后静心修炼,然后突破了。 一回到丹峰,长安就把装灵药的储物袋扔给了谢临川,让他去整理。 而她自己则直接去了峰顶,她在去秘境前,修为已是炼气后期,如今突破至筑基期,已是水到渠成之事。 长安盘膝坐在丹房内,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筑基成功已经三日,她也适应了这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丹房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自从十二岁那年被测出木灵根,她就与丹道结下了不解之缘。 如今筑基成功,终于可以尝试炼制更高阶的丹药了。 长安在突破时,修为一下涨到了筑基中期,谢临川担心她基础不稳,寸步不离的守了好一阵子后才放心。 谢临川的修为也有所涨,已是筑基后期了,现在正和长安一起,将秘境带回来的灵药都炼成丹。 忙碌的炼丹后,长安的修为更稳固了,她已经开始尝试炼制筑基丹了。 在九转高压炉的加持下,长安炼出的筑基丹只是上品,但也不愁销路,因为炼气期只有百年寿数,总会有修士无法顺利筑基的。 从秘境回来后,长安修炼的速度一日千里,谢临川隔一段时间,就发现师妹修为大涨,无数次的感叹人外有人。 长安苦行僧一般的修炼,直至筑基后期时,才让自己空闲了下来。 她还去了外门,沈灿和阿毛一直没有测出灵根,如今还是待在外门。 即使是待在灵气浓郁的地方,也常吃强身健体的丹药,可沈灿的容颜还是有了变化,她笑着说:“长安,现在咱们俩站一起,我好像是姐姐啊。” 长安叹了口气,沈灿说:“长安,你不用为我可惜,虽然没有灵根,但能过这样的生活,也已经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了。” 沈灿一直负责喂养小兽,那些兽们也很亲近她,平时总会驮着她在天上飞,或者去后山飞奔。 “长安,阿婆去世前,说人要知足,不要去强求仙缘,我们能从小村子来到这里,吃得好穿得好,看从未看过的风景,就已经很好了。” 长安从外门离开后,一直坐在丹峰的峰顶,看着日升月落,听着风起云涌。 问心崖之后,她总是会梦到一些细小的破碎的片段,她在挣扎,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看到自己的心口空荡荡的。 长安端坐于峰巅,心潮翻涌,身边的灵气四溢,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无需回头看,向前走,终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自会铺在她面前。 一往无前,才是最好的归途。 长安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筑基后期的境界已经稳固,丹田中的灵力如同沸腾的海水,不断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屏障。 她知道,突破金丹的时机到了。 周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珠,这是她特意布置的聚灵阵的效果。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运转功法,体内的灵力随着功法运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长安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正在发生质的变化,从气态逐渐向液态转化。 突然间,原本平稳的灵力变得狂暴起来,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长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筑基突破金丹虽然艰难,但也不该出现如此剧烈的灵力反噬。 她强忍着剧痛,试图控制暴走的灵力。 然而越是压制,灵力反弹得就越厉害,她觉得自己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 就在她奋力支撑的时候,一丝微弱的金光从丹田深处亮起。 那金光弱小如丝线,却能让狂暴的灵力,渐渐的平静下来。 长安心念一动,尝试调动那丝金色灵力,令她惊喜的是,那道灵力竟然真的回应了她的召唤。 随着时间的推移,灵力液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长安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充盈的灵力海洋,此刻正在不断压缩,向着中心那点金光汇聚。 突然,那点金光猛地一亮,如同旭日初升,瞬间照亮了整个丹田。 长安只觉得丹田一热,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此时,她丹田中的灵力已经完全液化,一颗金色的丹丸正在缓缓成型。 丹峰的上空,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片七彩祥云,霞光万丈,将整个皓月宗都笼罩其中。 长安无暇顾及,挥手将九转高压炉取出,依次放入灵药。 结丹后,她的神识比以前强大了数倍,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层丹炉中药液的变化。 那点神秘的金光依然存在于她的金丹之中,每当她炼丹时,金光就会微微发亮,仿佛在指引着她。 随着最后一道手诀打出,丹炉中传出清脆的鸣响。 三颗晶莹剔透的破镜丹从炉中飞出,落入长安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中。 长安内视体内多出来的金灵根,细若游丝,却也有势若破竹之象。 长安很想喊上一句,我终将夺回我失去的一切,奈何一张嘴,就喷出了一口血。 一直守在旁边的掌门真人,立时上前将长安稳住,又给她服用了极品归元丹,待她气息平稳后,才让谢临川将她安置在峰顶的洞府。 第22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22 长安这次养伤的时间比较久,清风真人出关后,发现自己的笨徒弟,居然已经是金丹期了,自是喜出望外。 但一看她伤得那么重,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生气之余更是心疼,只好拿出无数的灵丹妙药喂给长安。 长安这一躺,就是三年的时间,前期昏迷,后期养伤。 这期间,掌门真人甚至还去了药王谷求药,清风是想拦住的。 掌门出面讨药,那欠的人情可就大了,“师兄,长安的伤已无大碍了,不必外出求药的。” 掌门真人不理他,“没事,药王谷的山胡子欠着我人情呢,巴不得我去找他讨药呢。可话又说回来了,长安只是结丹,怎么会遭到如此大的反噬呢?” 清风默默无语,半晌后也只是说:“也许是个人的缘法吧。” 缘法不缘法的,这师徒俩不说,掌门也不去探究,但他不能干看着,如此出色的弟子受这种罪,于是连夜飞去了药王谷,把山胡子给带来了。 山胡子是药王谷的大长老,满脸白胡子,看不出年纪和修为,从掌门真人的剑上下来时,一个劲儿说太快了,飞得太快了。 等看到躺在那里的长安后,咦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探脉了,折腾了许久后,才告诉掌门和清风:“她的病在心,不在身,我也没办法。” 话虽是这样说,但还是留下了一瓶极品护心丹,谢临川每日给长安喂药时,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如此贵重的丹药喂下去,长安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不再每日昏睡,慢慢的也能坐起身来,又将养了好长时间,才能下地出来走动。 长安盘坐在丹峰的峰顶,面前摆着全新升级后的九转高压炉。 清风:“还是器峰的徐真人亲自炼制的,完全够用了。” 长安嘿嘿一笑:“够用了,够用了。” 清风看着脸色还苍白的长安,心知她听懂了自己的话,虽然残忍,但也无可奈何。 修士,修的是仙途,找的是大道,可争不过天道,才是最常见的。 长安不是此间之人,仅仅只是进阶到金丹期,就遭到如此剧烈的反噬,那如果再突破元婴呢?就算能躲得过反噬,还能逃得过天雷吗? 苟一些,天道还能装作看不到,一心要成仙,那就只好把你扔出去了。 长安当然也明白,因此就在心里吐槽这里的天道,偶尔也骂上几句。 发财有些郁闷,原以为努努力就能长生呢,结果遇到这么个小心眼子。 长安好奇道:“你能硬刚这里的天道吗?” 发财:“不能吧......” 长安又问:“那你能给我找外援吗?” 发财:“不能......” 长安:“那你郁闷什么?我都不郁闷......” 发财:“你把手里的刀放下,我就信了......” 长安放下了刀,却拿起了笔。 让她现在去和这里的天道争,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这并不代表长安就真的躺平了。 做不了心腹,就做心腹大患,实在不行就做只小强,主打一个我打不过你,但我能恶心你。 就在长安沉思时,发财喊她:“长安,你的强来了。” 她抬头一看,是谢临川来了,长安也顾不上调侃发财,只是先让谢临川等着。 早在长安和谢临川吐槽祁连真人时,就从对方那里听到了,百年内发生的几件大事,让她不禁怀疑,这里绝对是古早抽象的那种修仙世界。 修士要历劫了,受伤的是凡人女子,好像让人家生个孩子就是莫大的恩赐了。 第94章 修士要报恩了,就把凡人女子带走,让人家为奴为婢,在一群修仙人士中自卑的活着。 要显示修士的反抗精神了,就非要娶凡人女子为妻,但又打着保护的旗号,故意疏远,冷落甚至伤害她,美其名曰“为她好”。 修士要黑化了,就得囚禁凡人女子,虐身又虐心,否则显不出黑化的意义。 哪怕是踏上修仙之路的女子,也免不了要成为早逝的白月光,被误解的替身,被利用的工具人,最后还要为了救人牺牲自己的修为。 总之就是所有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女子在不断的被虐,最后来句男主后悔了,眼红了,流泪了。 他都跪下了,你还不原谅他就不对了,然后就获得了全世界的怜爱,皆大欢喜了。 长安:欢喜个()。 发财:手动闭麦,不能说脏话。 除了这些,还有那些常见的家世凄惨,全家被灭,被背叛,被诬陷,被捉弄,被抛弃,一切不长嘴的的悲惨男主。 长安也是激情开麦,恨不得给对方装上十八张嘴,外带个读心大喇叭,看谁还能从头误会到尾,让人闹心。 相比起之前,长安吐槽的仙女洗澡时衣服被偷,如今这些才是字字珠玑,刀刀见血。 长安奋笔疾书,写逆境中奋起的人,写绝境中逆袭的人,写被禁锢者的觉醒和反抗,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希望和力量,力求给这里带来一场新文化的思想解放。 姐妹兄弟们,都修仙了,不要拘泥于情情爱爱的,能成仙的,就专心修炼去,不要带累旁人。 成神无望的,也找些副业做做,不要闲的没事招惹旁人,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不爱就换下一个嘛。 至于能做什么副业,长安也有了计划,她打算在这里开家文化公司,弄些小剧场,拍个小短剧。 凡人看剧场,修士看短剧,不同的受众,有不同的观影模式,但长安有良心,她不收会员费,也不搞提前点映。 各大宗门的山下都有城池,就在茶馆搞剧场,买票就能看。 至于修士,之前长安和别人交换通讯符时,就发现有影音石这种高级法宝了,完全可以再改造一下,器峰的徐真人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长安写完了那些反套路的话本后,又把上述的想法,写成了详尽的计划书,还不忘强调能带来的收益。 谢临川一直安静的坐在不远处,看着长安专注又认真的样子,熠熠生辉,灼灼其华。 长安写完后,才抬首看向对方。 谢临川毫不掩饰心中的悸动,眸若星辰,面如冠玉:“师妹,需要我做什么吗?” 第23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23 谢临川看了长安的计划书后,二话不说就去安排了。 早在从空灵仙域回来后,谢临川就扩大了书铺的规模,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他先是让西岭镇书铺的掌柜,去联系城内的戏园子,然后又招募了一个戏班子,开始排戏。 长安也跟着去看,只能说戏班子不愧是戏班子,很快就把话本排出来了,而且真的是声情并茂,演技精湛,她在一旁看的都要飙泪了。 这种反套路的,还带有一点抗争意识的剧目,一经推出,就大为火爆,戏园子是一票难求,话本也卖脱销了。 有了西岭镇的成功示范,其余城池就能照搬了,在谢临川的指挥下,各个书铺的掌柜,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门庭若市,供不应求。 虽然是在各宗门山下的戏园里,而且也是招募的凡人,可受众却不止是凡人,很多城池都是仙凡共住的,那些修士也看的津津有味。 也不知是有人消息灵通,还是谢临川故意不小心的,总之就开始修士来找他,问有没有新的话本。 长安和谢临川一鼓作气,又推出了修士版的小剧场。 之所以比戏园子的时间晚,是因为修士版的还要用到留影石。 长安就和谢临川商量,等修士们也挤到戏园子里看戏时,才好推出这一版,毕竟留影石还是要花钱定制的。 而炼制留影石的,依旧是器峰的徐真人,谢临川抱着长安的计划书,找上门去求合作时,徐真人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当然,这绝对是出于对宗门弟子的支持,而不是看到计划书上那丰厚的回报心动了。 因此,这些戏目在各大城池的戏园子一炮而红后,器峰的徐真人也正带着弟子们,热火朝天的炼制留影石。 戏码有了,观看的工具也正在炼制,唯一缺少的就是演员们了。 不同于戏台,想在留影石上演出,是需要有修为的。 长安一开始还担心,修士们会对此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 可等到传出消息,说需要修士来排戏时,很多外门的炼气期弟子都积极响应,甚至不乏筑基期的弟子也来凑热闹。 不得不说,仙气飘飘的俊男靓女,演绎起生死爱恨时,格外让人潸然泪下。 无论是戏台演出,还是留影石播放,每个戏目开始前,都会有大声的报幕,告知众人,这是皓月宗长安的作品。 长安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只能说谢临川是真的,看出来她想要什么了。 长安的名字,就这样在修仙界有了声响。 原本还有些宗门,对这样的话本和小剧场有意见,觉得不成体统,有些胡闹。 只是在听到皓月宗的丹修长安,要公开九转高压炉后,立时觉得不愧是年少有为的天才,他们这些老古董,脑子就是不如年轻人转得快。 至于拿出九转高压炉,长安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她在结丹后,就已经能炼制破妄丹和天元丹了,那都是元婴期丹修才可以尝试的丹方。 而且除了破妄丹这种高阶丹药,其余炼出的益气丹或回灵丹这些,都是极品丹药。 甚至连她改过丹方的养元丹和止血丹,也是效果明显,每次拿出去卖,都是极其抢手。 渐渐地,众人也都知道了,皓月宗有一个金丹期丹修,炼制的都是极品丹药,所以尽管长安的修为不够,但还是被很多人尊称为长安真人。 当然,有人来皓月宗求药,掌门绝对不会让长安吃亏,送来的东西全都给了她。 有人想见识一下天才丹修,互相切磋一下,正常的就放进来,故意来找事的,就根本不会让对方出现在长安的面前。 天衍宗的祁连真人,也来找过长安,只是被清风和掌门合力拦在了门外,等到谢临川把长安新写的那一摞话本送给他后,才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清风也好,掌门也罢,甚至是谢临川,都能看出长安的异样,却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甚至是默默的护着她。 长安又想到,在她结丹后昏迷的那段时日,清风耗损修为给她医治,掌门亲去找人求药,谢临川更是三年不离身的照顾。 她想做些什么,想为皓月宗扬名,想为清风扬名,也想为自己留下,来过这里的足迹。 因此,长安将九转高压炉的构造,和真气使用方法,以及她改良过的丹方,全都记录在册,将其命名为《长安的炉与丹方》,朴实无华,却让人一看就能记住。 来学习交流的修士,的确也记住了,只是传着传着就成了“长安炉”,更是让人一目了然了。 这些来皓月宗学习的丹修,有散修,有小门派的长老,也有大宗门的弟子。 长安一再强调,他们之间并无师徒名分,大家只是交流学习,为丹道的传承和发扬,出一份力罢了,并没有什么因果。 这样的话,无异于更让修士们敬佩,一时间,长安的名字就留在了各宗门的记载中。 就这样,从凡人城池,到修士们的生活,再到各宗门的记事,长安终究是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任谁也不能视而不见。 发财酸言酸语:“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天天跟个探照灯似的,在你身边转悠,图谋不轨!” 长安:“啧,还学会成语了,我们发财真是了不起。” 发财一秒骄傲:“话本子看多了,总要长长脑子的。” 长安:“那你可真是棒棒的。” 发财:“别转移话题,我说谢临川对你心思不轨啊。” 长安:“没办法,谁让我这么招人爱呢。” “爱美,慕强,怜弱,本来就是人的本能。” “恰好,在谢临川的面前,我这三样都占了。” 朝夕相处,同门情深,容色昳丽,道心坚定,修炼勇猛,还曾重伤卧床,谢临川对这样的长安动心,那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长安摸了摸下巴,道:“不过,他总是这样,像个开屏的孔雀似的,也确实让我有些苦恼。” 发财:“苦恼啥?什么时候打他一顿吗?” 长安哈哈大笑:“当然是苦恼,我自己也有些把持不住啊!” 发财气倒,哼哧哼哧的就跑了。 也不是长安故意逗发财,这样一个貌若潘安的男人,整日在眼前晃悠,就差把看我看我,来吧来吧,写到脑门上了。 第95章 长安又不是柳下惠,无聊时找个男人怎么啦嘛。 于是,在某个清风明月夜,长安就把谢临川推倒了。 事后,长安回味道:“不愧是修真界,花样就是多。” 发财化身尖叫鸡:“不要搞黄了,赶紧搞点金子吧。” 长安:“搞什么金子,搞男人不好吗?” 第24章 仙途绝恋关我什么事24 修真无岁月,弹指数年间。 长安不再有紧迫感的苦修,而是在修炼之余,给自己找了更多的乐趣。 她把留音石升级到了第六代,如无意外,能一直保留到天荒地老。 这个留音石,还是她在炼气后期时琢磨的。 当时她发现,这里有传讯符,可那都是修士才能用的,像是沈灿就要用飞乙鸟来给她带话。 但是这种鸟,学话时总会偷懒,三句话能给说半句,那都属于是勤快鸟了。 所以长安就用灵石刻上阵法,然后把想说的话,存到灵石上,再让飞乙带来。 用灵石,不是说需要灵力,而是因为灵石在播放时,话音更清楚。 这种东西弄出来后,受众几乎是没有。 修士用不上,凡人不舍得用灵石,可以说是高成本低用途了。 可沈灿却喜欢的不得了,每次都会录上小兽的哼唧声,或是灵鸟的鸣叫,后来长安在养伤时,可没少当解闷的消遣听。 长安摆弄着面前的灵石,和发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发财:“你的强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长安:“他闭关去了啊,他结婴后,还没有巩固修为呢。” 发财哼哼唧唧:“你还挺关心他。” 长安:“好歹也很熟了嘛。” 发财回想着话本的情节,思索了一阵后问:“动情了?” 长安:“神仙都有七情六欲,更何况我这个成不了神仙的人。” “再说了,哪怕我一直是金丹期,也有几百年的岁月,漫漫长路上,来段走肾不走心的感情当调味品,不是很正常吗?” 发财:“那在话本里,这种就不是动情,应该是叫花心?” 长安失笑:“我这种没心的人,怎么可能花心呢,顶多算渣吧。” 发财:“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长安哈哈大笑,话是这么说,事儿也是这么办的。 等到谢临川闭关出来,二人在月下饮酒时,长安也是如此说的:“师兄,你的话本也好,还是其余的话本子,最后的结尾,都只写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时。” “酒喝到七分时最美,故事讲到最尽兴处就要停下,爱人也是,三分才恰到好处。” 三分的爱,既能让自己享受,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负担。 情正浓时,自是花好月圆,情分淡了,再分开时,也不会觉得痴心错付。 “你知道的,我不会一直陪着你。” 哪怕长安做了如此多的努力,可她还是不确定,这里的天道会不会改变想法。 更何况,在长安看来,就算她要冒险突破,冲击元婴期,那也只会是因为她想长生,而不是为了一段情,一个男人,拼命地留在这里。 谢临川喉咙滚动,随后又洒脱一笑:“师妹,你说过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长安不会为别人驻足,但不代表她铁石心肠,不顾别人的死活。 别到最后,她拍拍屁股走了,谢临川再道心不稳了,索性就提前把话说清楚。 谢临川也清楚了长安的意思,所以才说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所以等二人喝完酒,长安就推倒了他。 双修后,俩人的修为也有了长进,长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合欢宗真的是个正经门派,人家的功法也不是歪门邪道啊。 长安继续学阵法,学剑术,学刀功,余下的时间,才会炼丹制药。 谢临川就在一旁陪着,从不过问长安为什么要学这些,反而到处给她找合适的功法,然后就在一旁夸长安厉害。 每次在长安摆成了阵法,或者剑气削断了树枝后,发财在脑子里夸,谢临川在身边夸,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长安觉得自己都要膨胀了。 然后,长安发现自己是真的胀气了。 她总是压制着修为,可修炼百年,灵气就像是呼吸那样,一举一动间,都会往她体内钻,不断地冲刷和拓宽她的经脉。 长安纳闷:“我怎么没觉得有蚀骨之痛啊,难不成是我炼成钢筋铁骨了?” 事实证明,是长安想多了,她没觉得痛,还是沾了双修的光,一时弄得她还挺不好意思。 她去问谢临川,对方却很淡定:“没什么要紧的,好歹我的修为也比你高了一些,我能受得住。” 发财呜呜的,说它不该整日说谢临川的坏话,这个强还是好的。 清风整日看他俩腻歪,终于忍不住把二人打发出去,让他们去凡人城池行医,去炼心,去悟道,去大道至简吧。 长安就和谢临川收拾包袱,一起去行医治病了。 长安负责看病,谢临川负责熬药,二人就像是妇唱夫随的小夫妻,只有在遇到长安也把不准的脉象时,才会用些小法术,去确认病人的病灶。 数百年间,二人几乎走遍了整个修真界,遇到同好时,还会在当地停留久些,一起探讨医术和丹方。 他们在许多城池,都看到了话本改编的戏剧,那些人在为仙人的爱情流泪时,某些事情上的理念,也产生了动摇。 有世家女婉拒了修士的感谢,只求金银珠宝和前途富贵的。 也有被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修士,想着礼尚往来,你左拥右抱之时,还要用我成全你的名声,那我也可以找一百个,和你一点也不相似的男宠,来佐证我的痴情。 还有自认被所有人辜负的修士,喊着莫欺少年穷,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称赞,而是看到一旁正在播放的修仙版剧场,正好演的就是这一段,顿觉羞愧然后溜走的。 除了这些,这一路上,二人见过的生离死别也不在少数。 在这期间,长安还回了一趟皓月宗,兽峰的长老来找她了。 很早很早很早之前,沈灿和阿毛就相继离世了。 长安见到了沈灿最后一面,按照她的遗愿,将她葬在了一处僻静的山谷,那里常年花开不败,繁花锦簇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性格。 而兽峰长老来找,是兽峰上的一个灵兽,从沈灿离世后,就整日守在峰顶远望,等它察觉到自己寿数将尽时,才从兽峰跑到丹峰,蹲在长安的屋外,不肯离去。 长安收到消息赶回来后,看到了兽爪里,她送给沈灿的留音石。 时间太久太久了,初代留音石里,沈灿的声音断断续续,但长安还是听懂了。 沈灿说如果有朝一日,有兽衔着这块留音石来找,就让长安将它带到自己的埋骨之地。 据兽峰的长老说,这个兽出生之时,就带着先天不足,反应很是迟钝,无数的灵药灵草吃下去,也没有开智。 沈灿一直在照看它,甚至这只兽,中途还被别的灵兽欺负,快被打死时,也是沈灿抱着它,一步一步爬到丹峰,来找长安求药的。 长安看着这只兽,依稀还能看出那时的样子,心下一叹,就将它带到了那处山谷。 这个兽在山谷外哀嚎了几声后,并没有进去,而是守在山谷的入口处,一直到死去,才化作了守山石。 好像在这天地间,在无人处,在角落里,永远都有不同的故事在发生。 人声鼎沸处的爱意让人感动,寂静无人时的守候,也让人动容。 长安再踏上路途时,就开始关注曾经忽视的景色。 她在极东之海看过日出,辉煌盛大,让人见之难忘,也曾到达极西之地,看炎火下顽强生长的金刚掌,赤红中染着绿,生机勃勃,相映生辉。 倏忽百年里,长安能感觉到,她的血肉正在疯长,她的灵魂也正在愈合,有细小的血丝从心口处长出,等待着新生。 再回到丹峰时,已是长安的修为无法压制之时,尽管她没有刻意修炼,可灵气就如同呼吸般,一直在她体内积蓄。 在某天醒来后,长安就预感到,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了,要么进阶,要么坐化。 她去拜别清风,清风抚着她的头顶,“是为师不够厉害,不能替你做什么。” 长安:“师父怎么会这样想呢,修仙从来都不是靠别人的,是我的机缘不在这里,师父千万不能这样想。” 清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为人师者,看到自己的徒弟,无法进阶,不知道会去往何处,又怎能不怨呢? 良久后,清风才道:“日前掌门才说,让为师将你带去,他有一物要送与你,不如现在就去吧。” 在踏出丹峰之时,清风说:“还是让为师带着你吧,就像你刚来皓月宗时,也是为师这样把你带回来的。” 第96章 长安站在清风的身侧,手捏着他的衣衫,“师父,我有没有说过,能做师父的弟子,我很开心啊。” 清风没有回头:“没说过,但现在说也不晚。” 又轻轻地说了一句:“为师也很高兴。” 长安跟着清风来到掌门的峰上,后者听到来意后,也是一声叹息,然后就带着二人去了藏书阁的顶楼。 掌门拿出一个顶级储物袋:“当初你给宗门的疯人果,如今已有了灵气,炼制的破妄丹更具成效。” “这是我去找祁连真人,炼制的随身洞府,他数年前又突破了,如今的修为最高,炼制出的洞府,能够刻在你的神魂之中,走得再远,也不会丢失。” “藏书阁的顶楼,有着宗门的顶级防御大阵,你在这里将洞府认主,我和你师父在一旁为你护法。” 长安按照掌门的话,用神魂将洞府炼化后,就看到了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填满了药草和丹药,以及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和珠宝灵石。 长安叩谢了掌门后,才回到院子。 石桌前放了一个酒杯,谢临川正在温酒。 长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玩着酒杯:“我还小的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 “有个将军奉王令,前去护送别国的公主来和亲,后来这个将军和公主相爱了。” “再然后,将军死了,公主试药后,却得到了长生,一直被困在君王的墓里,直至千年后,再见到转世后的将军。” “故人样貌未改,但再也不是千年前的将军了,所以公主还是死了,放弃了长生。”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孤独守在墓里千年,也只为再看一眼故人,可看到后,也就知道了,将军的的确确是不在了,所以公主也没有再活下去的欲望了。 当时还年幼的长安,既可怜有情人不能重聚,也不懂为何公主甘愿放弃长生,可如今却心有戚戚然。 长安转过头,看着谢临川,这个在她初来丹峰时,充当着亦师亦友的角色,又在她无数次突发奇思妙想时,毫不犹豫配合的搭档,到如今,更是有着情人的身份。 谢临川:“按照话本里那样,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这样说。” 他清了清嗓子,悲戚道:“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就放心的去吧,别惦记我,我会很好的。” 长安被他逗笑了。 谢临川扭头与长安对视,神情似喜似悲:“可我不想说这些违心的话,长安,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他执起长安的手,语带哀求:“如果不会妨碍到你,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长安用另一只手,轻抚着谢临川的眉眼,颔首道:“嗯,不会忘记你。” “毕竟,你是西岭镇名士,皓月宗杰出弟子,清风长老门下的肱骨,文丹双绝冠宇内,也是天衍宗求而不得的天才。” “也是长安的师兄。” 没有再去见更多的人,也没有来一场正式的告别,长安将自己的东西都整理好,收进小小的空间里。 早在筑基后,能够御剑飞行时,长安就回了趟破庙,将原身的东西,埋到了将她养大的尼姑坟旁,又烧了往生经,才离开的,如今已是了无牵挂了。 就这样,在某个很平常的一天,长安选择冲击元婴期了。 她端坐在丹峰之上,任由漫天的灵气充斥着丹田,金丹发出了咔的一声,逐渐出现了裂痕,并开始蔓延。 金丹化为无数光点,光点又渐渐凝聚,形成了一个婴儿的虚影,虚影又逐渐凝实。 天雷滚滚而下,声势浩大,却有些虚张,带着些不情不愿,被迫工作的怨念。 雷劫过后,并无祥云灵雨,也不见长安的身影,徒留一个大坑。 第25章 番外(仙途绝恋) 雷劫过后,长安再无踪影。 谢临川和清风站在那里,久久无语。 良久之后,清风才出声:“这样也好。” 了无踪迹,总好过身死道消,没有身影,那就是去往别处了,只要还活着就好。 谢临川没说话,只是把坑边的焦土都装了起来,带回了丹峰的小院,堆了起来,然后种上了太平花。 太平花也不是灵花,而是从凡人城池买来的种子。 当时他们在行医时,看到这种花后,长安表现了少见的惊喜。 后来,在一次醉酒的时候,长安曾说过,她的家乡,在开满太平花的地方。 太平,长安,这样的词,听着都让人心生向往。 长安离开前,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很正式的告别。 不说再见,就还有再见之日。 不说离别,就还有重聚之日。 谢临川每日都悉心照顾这些花种,他在想,等到太平花开满丹峰时,也许就是长安归来之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长安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刀刻斧凿般的痕迹。 谢临川开始在修炼之余,看长安看过的阵法书,学长安学过的剑法。 亓十三来教他的时候,一板一眼的,完全不曾置喙他这种行为。 谢临川拿出了长安最爱的灵酒,和亓十三在月下对酌。 亓十三:“前段时间,我外出历练时,遇到了天衍宗的霜月真人,她向我打听长安真人闭关结束了没。” 长安的离去,是悄无声息的,丹峰也好,皓月宗也好,都没有向外声张。 因此不断有丹修前来学习切磋,也不乏有修士来探问,怎么长安真人还不曾进阶元婴期。 面对这些人,谢临川一律回话,长安真人闭关了。 五十年过去了,来找长安真人的修士仍是络绎不绝。 一百年过去了,前来寻找长安真人的,都是跟着她学习过的,如今还用着长安炉的丹修。 五百年过去了,还在孜孜不倦的来询问,长安真人何时出关的修士,已经是寥寥无几了。 时至如今,千年已过,还记得长安真人风姿的修士,已经不超过双手之数了。 不久后,霜月来到丹峰拜访,她站在长安的屋前,看着忙碌的谢临川,“我总觉得,要来这里走一趟,但真的来了,却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她环视四周,坐在了石桌前,向谢临川讨了一壶酒,举着酒壶道:“敬长安真人。” 一饮而尽后,就离开了。 等到谢临川再听到霜月真人的名字,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她进阶大乘期之时。 而在这数千年的岁月里,修真界也发生了几件大事,最轰动的无异于是,几千年过去了,终于有修士成功飞升了。 飞升的修士,是天衍宗的剑修,却不是人们寄予厚望的祁连真人。 是天赋和修为,心智和品行都更胜一筹的紫霄真人,她在渡劫前,曾来过丹峰,也曾坐在这个石桌前,喝了一壶长安最爱的灵酒。 在紫霄真人飞升上界时,天门大开,仙乐缭绕,祥云汇聚,天降甘霖,丹峰上种了千年的种子,终于开出了太平花。 谢临川看着那一簇簇的花,灵台清明,心神通达。 “吾之心,在于长安。” “吾之道,在于长生。” 他回过头看着清风:“师父,我找到了我的道。” 清风刚从主峰回来,掌门真人的大限已至,选定了清风做下一任掌门。 如今的皓月宗,再也不是千年前的样子了。 规模扩大了许多,弟子也多了很多,其中还有不少年轻一代的翘楚,都是奔着长安真人和皓月宗的名声来的。 清风看着长安的命牌,那滴心头血愈发的鲜艳。 他知道,长安能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第1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 “哐当”一声,像是有桌子被掀翻了,碗盘叮呤咣啷的摔了满地。 长安捂着头,昏昏沉沉的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地打开屋门,模模糊糊的看到两道人影,还来不及说什么,就顺着门边滑倒在地。 客厅里正在争吵的,是这个家里的两口子,看到闺女从屋里出来,都惊呆了,乔燕辉赶紧扑过来,曲顺明也从门口快步走了回来。 乔燕辉一搂住闺女,就觉得对方身子烫的像是着火了,“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怎么烧成这样了呢?” 曲顺明蹲在她俩的跟前,语气焦急:“这个时间,全是下班和放学的,救护车根本就开不进来,反正医院就在对面,我背着她,快点!” 长安迷迷瞪瞪的,就觉得被人驮在背上,一直在向前跑,颠得她想吐,然后就真的吐出来了。 急诊医生说:“吐出来就好,还知道吐就行,这是急性肠胃炎,但她体温太高了,还是挂水吧,把体温先降下来。” 这个医院是厂子的附属医院,就在家属区的对面,急诊科的实习护士,还认出来了乔燕辉这两口子。 医生一听是厂里的员工,就多说了几句:“天儿热,也不能让孩子一下吃太多凉的。还有,孩子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没吃饭,你们看吐出来的都是胆汁。” 第97章 乔燕辉一直看着护士,等到对方一针下去,就找到了闺女的血管后,才有心思说:“是是是,这两天家里忙,就没顾上孩子,等她醒了我一定说她,不能再吃冰糕了。” 等医生和护士都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后,乔燕辉才说曲顺明:“你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吧,再熬点儿小米粥,一个小时后再过来吧。” 曲顺明没有离开:“先等会儿吧,等她的体温降下来了,我再回去。” 乔燕辉就不再搭理他了,只是盯着床上的闺女,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曲顺明有些理亏,低声下气地说:“小燕,你知道我妈那人,就是心直口快......” 乔燕辉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别在这里说,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去吧。” 曲顺明这才不吭声了,搬了个凳子,坐在病床的另一边,看着滴滴答答的液体,默不作声。 长安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手上的针也拔了,她觉得浑身黏腻,应该是刚发了汗,用手背贴了贴腿,果然是没那么烫了。 乔燕辉看到闺女的手动了下,就轻声问:“长安,是醒了吗?” 长安睁开眼,点了点头,又扭头朝旁边看去,发现有水杯后,就一直盯着。 乔燕辉赶紧拿出个一次性吸管,放到水杯里,然后递到长安的嘴边。 长安小口小口吞咽着,喝完小半杯水后,才觉得能说话了。 “妈,我没事。” 乔燕辉瞪着她:“还说没事,医生都说了,再来晚点儿,你就烧傻了。” 又疑惑道:“你什么时候难受的,怎么就不知道说呢?还有,这几天在你奶奶家都没吃过饭吗?” 长安不烧了,脑子清明了,原身的记忆也都接收了。 “前两天就有些难受了,总觉得身上发冷,就回来冲了感冒药喝。” 乔燕辉:“那你也不给爸妈说一声,要不是你从屋里出来,我们还以为你没回来呢。” 乔燕辉和曲顺明是玻纤厂的工人,这两天厂子有事,他们一时顾不上放暑假在家的闺女,正好曲顺明的妈打电话,说想孙女了,让孙女回去住两天吧。 曲顺明就把闺女送了回去,这还没几天呢,谁也没想到这孩子自己就回来了,生病了也没给大人说。 俩人中午从厂子回来时,路上遇到了老邻居,说了几句闲话。 乔燕辉听到老邻居学的婆婆的话,又是说只有一个孩子,孩子大了就觉得孤单的,又是说,只有孩子自己,等他们两个老了以后,孩子的负担太重什么的。 乔燕辉当时面上打哈哈,表现的浑不在意,回到家后,还是没忍住和曲顺明吵了起来。 乔燕辉:“你妈是怎么想的啊,天天在外面说家里的事儿,厂子里的人,拐着弯都是认识的,天天都有来我跟前学话的。” 曲顺明:“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她没坏心,那些去你跟前传话的人,都是想挑拨你们的。” 乔燕辉就更生气了,“我能不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吗!可要不是你妈,经常把家里的事儿拿出去说,别人想挑拨也没处挑拨啊。” “我就纳闷了,别人家里都打成狗脑子了,也没见人家满大街嚷嚷,你妈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丑不能外扬,什么都去外面说,我月子里,你就给我洗过一次裤衩,你妈都说了多少年了。” 曲顺明其实也很无奈,但人老了就固执了,何况他妈年轻时也是这副性子,不是说她几次,她就能改了的。 尤其是这种婆媳之间的矛盾,他更是头大了。 所以俩人还没吵几句呢,曲顺明又要故技重施,溜之大吉了,乔燕辉气得把饭桌给掀了,这才有长安听到动静后,打开房门出来的一幕。 孩子刚醒,乔燕辉也不是生气,而是想知道,闺女怎么就从奶奶家跑回来了,是不是受什么欺负了。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曲顺明提着保温桶进来,看到长安醒了后,也挺高兴:“正好,这小米粥刚熬好,我还放了点儿冰糖,甜滋滋的,是你爱喝的味儿。” 乔燕辉把病床摇起来,喂了长安半碗粥,又让她赶紧睡会儿,能吃能睡,病才能好得快。 长安也确实累了,刚被雷劈过来,又发烧成了那个样子,她此刻觉得胸膛空落落的,身上都没有力气。 她刚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被天雷劈冒火了。 等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看到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本课本,写着2010年版,才反应过来,这是又到新的地方了。 在长安睡了之后,乔燕辉也懒得说话了,直接躺在了旁边的床上。 这个医院是厂子的附属医院,人本来就不多,整层楼都没几个病人,这个病房也就住了长安自己。 所以曲顺明也没回家,他用椅子把房门顶上后,才在门口的空床上歇下。 一家三口,各怀心事。 在窗外的鸟鸣声中,长安很早就睡醒了,她听着乔燕辉和曲顺明的呼吸声,知道这俩人还在熟睡,也就没有起身。 长安:“发财,在吗?” 发财;“我在!” 长安又闭上眼,感觉到洞府还在后,心情瞬间好了起来,“还行,虽然把我劈出来了,但东西都让我带走了。” 发财:“不要提那个天道了,小气吧啦的。” 长安:“咦,我的小屋居然和洞府连在一起了。” 发财听后,赶紧去看了看,“真的耶,哈哈,长安你可真厉害!” 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合到一起后的空间,更大了,也更方便了,长安也是嘿嘿个不停。 没一会儿,乔燕辉也醒了,长安随即睁开了眼。 本来长安是想着,借着去厕所的时机,背着人试试,看她能不能进去空间了。 可是病房没厕所,走廊的厕所又不是单间的,她只好先按捺住好奇心,只盼着能早点出院回家。 曲顺明上街买了早餐回来,就去单位了,顺便也给乔燕辉请个假。 而乔燕辉也拗不过长安,只好回家去给她拿了一身衣服。 等只剩她自己了,长安就把门顶住,心念一闪,就进到了空间里,小蹦了几下后,又赶紧出来。 等乔燕辉拿了衣服,再回到医院后,曲顺明已经去上班了,长安正在剥鸡蛋。 乔燕辉就盛了半碗馄饨,递给长安,“把这些都吃了,等上午输完了,咱们就能先回去了。” “后面几天,每天上午过来输液就行,晚上不用在这儿睡。” 长安吃了鸡蛋,又喝光了馄饨后,才问:“妈,那我这还要输几天啊?” 乔燕辉:“医生说得输七天,哦,对了,咱们下午还得去拍个片。” 长安让乔燕辉在病房外面守着,她好换身衣服,身上的衣服都是汗味。 乔燕辉:“我生的你,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啊。”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出去了,长安赶紧换了干净的衣服。 等上午输完液,下午又拍完了片子后,乔燕辉就拉着长安的手,俩人并排着往家里走。 长安攥着乔燕辉有些粗糙的手,低声问道:“妈,我是要当姐姐了吗?” 第2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 长安的话音刚落,乔燕辉就猛然转头,“有人在你跟前说闲话了?” 长安点了点头,乔燕辉的脸色瞬间黑了,只是顾及着还在大街上,就没发作,只是拽着长安紧往回走。 到了家之后,客厅已经收拾好了,桌子被推到了墙边,厨房里也很干净,没有碎碗碟。 乔燕辉拿出了一个罐头,起开后倒了一小半在碗里,准备给长安端过来。 长安看着在厨房忙碌的乔燕辉,珠圆玉润,脸色潮红,怎么也看不出原身记忆中,那个形销骨立,抑郁而亡的样子。 所以等乔燕辉也坐下来后,长安就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腕。 摸了摸脉象,果然有肝阳上亢之兆,具体来讲就是肝气郁结后化火,造成的阴阳平衡失调。 这种症状的诱因很多,最常见的就是情志失调,长期的情绪紧张和压抑,其实就是不舒心,一直处于焦虑和愤怒的环境中。 长安再想到之前,模模糊糊听到的吵架内容,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乔燕辉会出现这样的症状了。 不对脾气的婆婆,和稀泥的丈夫,这种看似琐碎的事情,其实才最折磨人。 乔燕辉摸了摸长安的额头,问:“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是你大姑?” 长安:“是奶奶。奶奶说,让我装成傻子,这样就能办残疾证,然后你们就能再生个弟弟了。” 乔燕辉蹭的站起来,叉着腰破口大骂,直到口干舌燥了才停下。 长安也没阻止,任由对方发泄情绪,这种方法,也算是最快捷有效的解心焦方式了。 等她骂完后,长安倒了一杯温水,乔燕辉咕咚咕咚喝完后,才认真看着闺女说:“别听你奶奶瞎说,她那是放屁呢,让她闺女儿子装傻子去!” 第98章 长安:“妈,你别生气,为了他们,气坏了身子可太不值了。” 乔燕辉搂着长安,“你这孩子,以前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还总听你奶奶的话,觉得我对你不亲,老向着你爸。”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我怎么能不亲你呢。” 长安默默无声,只是反手搂住了对方。 等曲顺明下班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心下一慌,但面色不变,稳住心神道:“怎么了这是?” 乔燕辉抬眸直视他:“你妈说,让长安装成智力有残疾的,这样就能再要一个生育指标了。” 曲顺明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挤出个僵硬的笑,对长安说:“你奶奶是老糊涂了,不要听她胡说。” 随后又问:“还难受吗?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乔燕辉不说话。 长安:“已经不烧了,医生说明天才知道检查结果。” 曲顺明:“那明天我陪你去输液,让你妈去上班,我们俩轮着替换,领导也不会说什么了。” 长安摇着头:“我自己能去,就过一条马路,输液时我也会看着的,等到换药时,我就喊护士。” 乔燕辉叹了一口气:“还是我陪着你一起吧,让你自己去输液,算什么事儿。” 说完就去做饭了,曲顺明换下了工装,洗过手后,也跟着去厨房打下手。 俩人的说话声,陆陆续续从厨房传出来。 乔燕辉:“今天下通知了吗?” 曲顺明:“没有,厂子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搬迁就行,有人说,得和钾碱厂一样关门了。” 乔燕辉洗菜的手一顿,“那没说会怎么安置工人吗?” 曲顺明:“都见不到领导们的影子,工会也没人,下午时老何还说,不行的话就一起去找市工会。” 长安听着这话的意思,再想到他们工作的单位是玻纤厂,就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玻纤厂和钾碱厂,都属于是对环境不友好的工厂,按理说是要远离市区的。 可随着城市化规模的扩大,房子越盖越多,市区越变越大,这厂子的位置,就变成了市边边。 这个边有多近呢,就是骑电动车,半个小时到市中心的那种。 所以现在议论的搬迁也好,关厂也好,都让乔燕辉和曲顺明这样的老工人心慌。 长安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然后晚上看新闻的时候,瞥了一眼电视左下角的日期,才意识到她之前想错了。 桌子上放着10年的书,不代表现在就是10年,课本估计是老版本了。 如今是13年的暑假,原身马上要上初三了,所以就去借了初三的课本来预习。 第二天上午,还是乔燕辉陪着长安去输液的。 等输完了,医生也拿着检查结果来了,告诉乔燕辉,孩子的心肺功能都没事,再输四天液就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曲顺明也没回来,打手机也没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找工会了。 乔燕辉在家里也坐不住,吃完午饭还是去厂子了,能上半天班,就有半天的工,最不济还能听到些消息,比在家里乱想要好。 等家里没人了,长安才推开大卧室的门,从床尾的斗柜抽屉里,找出了户口本。 按照户口本上的年龄,曲顺明是比乔燕辉大了两岁的。 乔燕辉今年是33岁,曲顺明是35岁,原身是13岁,就是月份比较小,生日在12月底。 长安算了算时间,那就是乔燕辉和曲顺明,刚过了法定年龄,就结婚了,然后同年生了个女儿。 果然,户口本下放着结婚证,俩人是一月份结的婚。 发财:“怎么了,原身不是亲生的吗?” 长安摇摇头:“是亲生的。” 玻纤厂的老家属院里,红砖楼的二楼东户。 黄兰花扯着嗓子喊:“亲生的怎么了,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了?我不照样把你拉扯这么大,我对你,可比对你姐姐还好啊,你就这么伤我的心......” 曲顺明坐在沙发的一角,揉了揉头发:“妈,那你也不能去长安面前瞎说啊。” 黄兰花:“怎么是我瞎说呢,她本来就笨,嘴又拙,你看考的那点分数,和人家解光明的儿子一比,那都是啥。” 曲顺明站起来:“再笨那也不是傻子,再说了,她就是还没开窍呢,你当奶奶的,怎么能这么说呢。” 黄兰花:“我说她几句怎么了,我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没看我给她买过多少吃的啊。” 第3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3 长安:“这咋这么多临期的垃圾食品?” 她一边翻看,一边吐槽。 终于不用再去输液了,长安就想着收拾下卧室,结果翻出了一堆吃的。 仔细一看,都是保质期还有几天的膨化食品,有几袋甚至还过期了,怪不得原身也是圆圆的。 想到这里,长安又庆幸了一下,还好随了乔燕辉的长相,就是那种大气的面相。 乔燕辉的脾气挺直,但是人缘特好,就得益于她的亲和力,让人觉得很可靠,很正气的那种。 长安找了个大袋子,把所有的膨化食品都装起来,这些东西高油高糖,实在是少吃些为好。 等到把柜子里的衣服,书桌下面的课本资料,全都整理整齐之后,长安又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纸箱子。 这个卧室的床,是铁架子的,床下是空心的,靠墙的位置,正好塞进了一个纸箱。 长安觉得这个脑子,应该是需要触发到条件,才能开启回忆的,也是囧囧的。 她使劲把箱子拉出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大玻璃瓶子,怪不得那么有分量。 等她把瓶子拿出来,才发现是一个大号的许愿瓶,里面装满了纸星星,淡淡的蓝色,浅浅的粉色,目测有近千颗,全都是少年人的心事。 长安取出一个纸星星,对着光仔细看着,发现星星的里面的确有字。 她小心翼翼的将其拆开,叠纸的背面,写着一句话,“祝解其轩考试顺利”。 长安沿着折痕,把星星重新叠好,再放回瓶子里,盖好盖子,然后装进纸箱再推回床下。 发财:“这是谁啊?” 长安:“是原身奶奶家的邻居,上的是一个学校,对方比她高一个年级,正好刚中考完。” 说到这里,长安侧头去看书桌上的初三课本,翻开一看,果然写着解其轩这三个字。 发财:“是喜欢这个人?” 长安想了想:“也不算是吧,只能说是情窦初开。” 原身性格内向,学习也不太好,正值青春期,身材还有些圆润,所以心里多多少少是敏感自卑的。 初二刚开学时,有一天学校停电,早早地就放学了。 原身平时上下学,都是骑自行车的,偏偏那天车坏了,她是坐公交来的。 等上了回去的公交车,原身才发现兜里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司机一直催她赶紧投币,这要是公车还没开,她就扭头下车了,可她是最后一个上的车,人还在台阶上呢,司机就关了车门启动了。 所以原身站在投币箱那里,窘迫的想找个洞。 解其轩从座位上起来,掏出钱投了进去,原身小小声的说了谢谢,他也只是说,都是一个学校的,没什么。 他们中学的校服,每个年级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初一是蓝白色,初二是黑绿色,初三是白橘色,俩人一看对方的校服,就知道是初几的了。 长安想到衣柜里,那身黑绿色的校服,亮绿亮绿的,真的是辣眼睛,她怀疑那校服还能反光。 等到原身去她奶奶家时,就在楼下看到了解其轩,这才知道他不仅是同学,还是邻居。 有时候,当你注意到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生活中,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 解其轩的学习很好,解其轩又考了第一,解其轩去参加比赛拿了奖。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长安把这满怀心事都整理好,又把初三的课本翻了个遍。 发财:“啊哈,咱们又能当学霸了。” 长安:“毛线,课本内容也是有出入的好吧。” 发财:“没关系,我看好你呦。” 长安:“呵呵。” 发财:“长安,我们还学医吗?” 长安摇了摇头:“暂时没这个打算,总不能一直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吧,那这一次次的,就太没有意义了。” 按照长安的想法,她的中医知识和医术,还有制药这些,已经让她有了自保的能力,完全不用再这样迫切的一直死磕医学。 她想过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把所有的生活,都过成一个样子。 就像是那句话,人要努力活一万天,而不是活一天,重复一万次。 长安:“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新闻,发现这里应该是架空的小说世界。” 第99章 “因为新闻里,动辄都是世界首富,全球首富,狂拽酷炫天的那种。” “但其余的地方,好像还没怎么超出这个时代,反正我没看到有外星人。” “发财,咱们学计算机怎么样,万一我能给你更新换代呢,争取让你吃上巧克力。” 发财一听到吃,立刻开启了期盼模式,一个劲儿的催促长安去学习。 长安:“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学计算机,是离不开数学的吧。” 她翻开初三的数学书,没一会儿又合上了。 她刚才说错了,这不仅是个遍地首富的世界,还是个处处都是天才的地方,估计人均智商都是160。 这个初中的数学,咋能这么难呢? 好歹她还考过高考状元呢,如今看着这中学数学课本,居然还眼晕了一下。 长安:“我觉得,学医挺好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发财:“不是,你好歹也努力一下啊。” 努力是必须要努力的,长安把初一的数学书又翻了出来。 发财看她忙忙叨叨的,又是找课本,又是翻笔记,还去书店买了字帖回来。 长安把原身的笔记本找出来,临摹了几天字体,确保肉眼看不出变化后,才开始写字帖。 乔燕辉看到后,还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练字了。 长安:“我们老师说,以后都是电脑阅卷了,写这种字,会显得卷子更整齐,老师给的分就高些。” 乔燕辉:“现在真是什么都用电脑了,那以后还能招工人?” “对了,咱家电脑搬去修了,楼下小王说是什么主机太老了,问我是换个主机,还是先凑合着用,我也不懂这些,你说呢?” 长安想了想,“还是先凑合着用吧,能上网查资料就行了。” 可让乔燕辉这么一说,她还真冒出个想法。 这几年里,新的社交媒体层出不穷,智能手机也越来越普及,很多人都吃到了互联网的福利。 长安也准备赶个时髦。 发财调侃她:“你是要编竹篓,还是要表演劈柴?” 长安一本正经道:“我要学习,我要进步。” 第4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4 长安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是一个全屏的智能机,过年时候乔燕辉给买的。 长安打开手机,点开聊天软件,看了朋友圈的动态,又去看了一圈八卦新闻,才开始忙正事。 她拿出才买来的手机支架,把手机固定在书桌上,调整好角度,确保能把卷子全录进去,又录不到她的脸。 人不能一下子就变聪明,如今的成绩都是有记录的,到处都是摄像头,你总不能今天考二十七分,明天就满分了吧,总是要让人看到是如何进步的。 最重要的是,长安之前翻出了一套卷子,写完后发现,她的分数确实不好看。 她先拍了几张初二的数学卷子,分数都不高的那种,然后又把新买的练习册摞起来,拍了个大合照。 她打开社交软件,注册了一个账号“今天考满分了吗”,然后把刚才拍的照片,都打上时间水印,编辑成九宫格,再配文“没有”,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后,她才开始写卷子,用手机录了全程,包括批改后的得分。 视频拍好后,长安就指挥发财进行剪辑,剪了一个加速版的,一个正常版的,分别发到了不同的账号上。 加速版的短视频,发到了满分的那个社交软件账号上。 正常版的长视频,发到了另一个以二次元视频为主的网站上,当然了,账号也没变,都是同一个名字。 做完这些后,就听到曲顺明在外面叫她。 曲顺明上午要去老家属区,问俩人谁要跟着去,乔燕辉说没心情,长安说要看书,都去不了。 长安又回屋,把借来的初三课本,装到了袋子里,递给曲顺明:“这是之前借的书,我看完了,趁没开学呢,赶紧还回去吧。” 曲顺明看了一眼:“哦,是你奶奶家对门的那孩子吧,听说他中考成绩特别好,好几个高中都去他家里抢人呢。” 长安对此不感兴趣,打了个哈哈,就回屋去了。 曲顺明到了老家属区后,就先去敲邻居的家门,把课本还了回去,又闲聊了几句,才开门进到黄兰花家里。 黄兰花刚才都听到门口的聊天,看到曲顺明进来也没意外,还往后瞧了两眼,问:“就你自己来了?” 曲顺明:“孩子忙着学习呢。” 黄兰花撇撇嘴:“她发烧能怨我吗?我买冰糕回来,还买错了?” 曲顺明不想听她翻旧账,就赶紧问:“你打电话说有急事,怎么了?” 黄兰花:“是小峰的事,哎,他那学校不好,老师教的也不好,才把孩子给耽搁了,考的分数那么少。” “现在他想去学什么表演,你姐也打听了,说是学艺术,高考时同样的分数,就能上好学校。” 曲顺明:“学表演?那是不是还找专门的老师学啊。是钱不凑手吗?还缺多少,从我这儿先拿吧。” 黄兰花露出个满意的笑脸:“不是,找老师的钱够了。” “就是,人家还要求什么形体长相,小峰就想去拉个双眼皮,就是想问你,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医生。” 曲顺明想了下小峰的长相,再对比电视里的人,觉得他只是拉个双眼皮,还远远不够,估计得换个头。 “我上哪儿认识医生去?我就当了两年的卫生员,战友要么是外地的,要么就是跟我一样进了厂子的,没有转业去医院的。” 黄兰花就有些生气:“一说让你找关系,你就是这套话,你出不了力,出钱总行吧。” 曲顺明心里不耐烦:“这次又要多少钱?” 黄兰花:“也没多少,就几万吧。” 曲顺明一下子站了起来:“妈,现在厂子是什么情况,你也听到了,没准我和小燕就都下岗了,长安马上要上高中了,一下子拿这些钱出来......” 听到曲顺明的话,黄兰花又想到之前曲顺芳回来时,说她偏心眼,说她不疼自己的孩子,数落她重男轻女。 黄兰花的情绪就有些激动:“你也不想想,你姐对你多好。” “当初把你抱回来时候,死老头子一直说要把你送走,非不要你,还是你姐搂着你不撒手,你才留在这个家里的。” “要不是你姐,你就得回到那个山旮旯的穷家,一间土屋子,弟兄六个,你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还有你当兵的时候,岁数不够,那也是你姐夫托人给你改了两岁,你才能去的。你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丧了良心啊......” 黄兰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曲顺明只好求她别哭了,也说了回去和乔燕辉商量一下,过几天就拿钱过来。 长安说要学习,还真不是借口,在曲顺明出门后,她也去了图书馆,所以家里就乔燕辉自己。 长安去图书馆之前,就说了不回来吃午饭,所以乔燕辉中午就凑合吃了点,结果碗还没放下呢,曲顺明就回来了。 乔燕辉纳闷:“怎么现在回来了?你吃过饭了没?” 曲顺明:“没吃,但也不咋饿。” 乔燕辉:“又怎么了?是你二姨家想借房子上学,还是你四姨夫又叫你去喝酒了?” 见乔燕辉不吭声,就知道了,“那就是你姐了,说吧,这次又想借多少钱了?” 曲顺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黄兰花的话学了一遍。 乔燕辉:“做她的春秋大梦!” 又站起来对曲顺明指指点点:“以前零零碎碎借走的千八百块,加起来也有小一万了,咱们就不说了,这次是想干什么?合着咱们俩挣的钱,都成给他们的了?” 曲顺明抱着脑袋:“我妈也不容易......” 乔燕辉大怒:“你妈不容易,那是你姥姥姥爷造成的,是你爸造成的,是你姐,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错?”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妈明里暗里说过多少难听话,我计较过吗?” “你每次都说她不是有心的,她的性格就是那样,可你也不想想,她怎么一到你姐面前,就知道光说好听话了呢?” “还不是因为知道能拿捏得住你,说到底,是你废物!” 曲顺明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气急败坏道:“你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乔燕辉冷笑连连:“曲顺明,你不能只在需要我为你冲锋陷阵的时候,才夸我性格坚定,能挑大梁,不会被人欺负。” “怎么,现在开始嫌弃我暴躁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被你姐按着打的时候,被你妈骂滚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弃我和她们吵呢?” “你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丧良心的玩意儿,和你爸一个德行。” 第01章 番外(真假世子) 轰隆隆的雷雨声,雨水顺着破旧的屋顶灌到屋里。 第100章 李翠娘裹紧了身上的旧衣裳,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在这里,过这样穷困潦倒的日子。 可她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日子。 外面是瓢泼大雨,屋里全是泥泞,李翠娘缩在床角,毫无睡意。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刚嫁给陆承文的日子。 陆承文会读书,陆家的老人也很好说话。 只是她总不满意,她不想待在乡下,每日睁眼就是喂鸡种地,她也想过戏文里的那种生活,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描眉点唇的。 所以她才会和陆承文诉苦,故意说自己被苛待了,想让对方也带着她去县城,去书院旁租个小院。 她记得那条街里,还有个胭脂铺,朱家少爷曾给她买过胭脂,好看得很。 可不管她怎么说,陆承文都不同意。 等到她生了女儿后,陆承文还是没有去考试,只是说想等到有把握时再下场。 可她不想等了,她受不了孩子整日的啼哭,也不想每天都绕着孩子和锅台打转。 于是,在朱家少爷又来找她的时候,她决定再冒一次险。 朱家以前不同意她嫁过去,可是朱家少爷命硬,克死妻子的话传开后,就没人愿意和朱家结亲了。 陆承文发现了她的事,还好有族长大伯,总算是把事情压了下来。 陆承文让她写切结书,她可以写,以后不再见女儿。 让她不能以这个身份再嫁,她也同意了,反正是要嫁到别的镇子上,陆家这个外来户,也不能拿她怎样。 她如愿以偿的嫁进了朱家,过上了有人伺候的日子,又生了女儿和儿子,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心。 可这日子怎么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对了,是从她的闺女被强逼着嫁人了开始。 她后来打听到了缘由,也去下河村找陆承文父女俩,结果才知道他们早就回老家了。 县城衙门的人说,是有贵人来给他们迁走的户籍。 再后来,胥吏家的儿子,和京城侯爷家的世子,是抱错了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县城,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当初陆承文救了侯府的真儿子。 李翠娘听到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丢了半条命似的。 她顾不上再打听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求朱家,去接她守了望门寡的女儿回来吧。 可闺女的夫家不同意,朱家也不想去出这个头。 李翠娘只好每日煎熬着,突然有一天,闺女被送了回来,她还来不及高兴呢,朱家就让她带着闺女离开,只留下了儿子不让走。 李翠娘被赶到了朱家的别庄里,破的连老鼠都瞧不上的茅草屋。 她回去找朱家少爷,想求他接她们回去,却听到了陆承文的消息。 朱家少爷:“翠娘,有人在县城看到陆承文了,他说是回来给父母移棺的。” “同行的是他的族弟,说他考上了秀才,是渠县县令的学生了。” 陆承文一朝考取功名,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他们揉圆捏扁的穷书生了,所以卢家才会把闺女送了回来,和他们撇清关系。 而朱家 ,只会更想迫切的撇清和李翠娘的关系。 毕竟当初的那套说辞,众人都心知肚明,那样一顶帽子,扣在陆承文的脑袋上,如今他已有起势之兆,当初笑话他的人,如今就开始担忧了。 害怕被陆承文报复,最快的方法就是撇开李翠娘了。 李翠娘浑浑噩噩的找上了族长大伯,李家族长黑个脸,一句话也没有,大伯母在一旁数落她。 “当初嫁给秀才老爷,多好的命啊,非得折腾,折腾,这下好了吧,真是没有那享福的命!” “你也别来找你大伯了,你大伯能做什么?本来还能做里长呢,现在想想,能继续做族长就不错了,你快走吧!” 李翠娘只好回到朱家的别庄里,和她爹娘,以及精神不好了的闺女相依为命。 不只是他们这几家,下河村的村民也都是战战兢兢的,他们总是担心陆承文回来报复。 陆承文没有大张旗鼓的报复,只是在离开之前,又见了当初给他们办户籍的那个户书,对方当初低价买了他家的地,如今也是赔着笑要补银子。 陆承文拒绝了,只是额外多说了几句话,才离开的。 然后,下河村的人就发现,摊派到他们村里的徭役,不再是挖沟这些轻松的活计,而是采山石这些又累又危险的。 但他们却都有苦说不出,本来徭役的摊派就是轮流的,只是以前衙门也好,里正也好,都会给他们村子方便。 现在人家公事公办起来,里正也换了人,也不能说是故意针对他们下河村的。 村子里抱怨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李家的族人还好,剩下的外姓人家,可都不满意了,人家当初可是没有欺负陆承文一家啊。 等到陆承文考上进士的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震惊了,再一听说马上要来此上任的新县令,是陆承文的同年后,村子里的人就真的慌了。 这几家外姓人联合起来,去找了里正,要求把他们从下河村划出来,不搬家不动田地,但是徭役不能再受下河村连累了。 李家的族人,也开始闹腾要换新的族长,要和李翠娘大伯这一房分家。 闹腾了许久,李家族人也分了两支,李翠娘的大伯母,整日来朱家别庄的门口咒骂,骂因为她,他们这一房都没有族人了,李翠娘的爹娘惊惶的得病走了。 李翠娘的爹娘相继去世,她此时终于能体会到,当初她和陆承文和离后,陆家老两口去世时,陆承文的心境了。 只是,她比当初的陆承文还要惨,现在每日都有李家的族人来门口骂她。 骂她是搅家精,骂她是扫把星,骂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她的闺女被卢家送回来后,精神本来就不好,有天跑出去后就找不到了,李翠娘求族人去帮忙,可没人搭理她。 她又去求朱家人,可连大门都进不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翠娘只好每日去找人,绕着村子镇子和县城,也会有认出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的。 缩在床角,听着雨声,李翠娘慢慢睡着了。 在梦里,她看到有京里的贵人来接她,他们一家人靠上了侯府,过着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侯夫人抓住了她闺女,说她不检点勾引世子,把他们一家子都卖了。 那时她们一家人才知道,原来早就成了侯府的下人了。 等到给朱家捎了信,来人拿钱赎他们时,一家子已经死的七零八落了。 原以为是一场富贵,没想到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雨声渐小,李翠娘悠悠醒来,看着自己还是在破败的别院,眼泪如雨下。 天亮后,她跑到朱家,让管家去传话,说她闺女二丫来接她了,就这样被放进了朱家。 李翠娘吃饱休息好后,就借口要和朱家少爷说话,朱家少爷也怕,李翠娘说的是真的,因此也顺着她的话,还备了一桌子酒菜。 酒过三巡后,李翠娘看着喝了老鼠药酒的朱家少爷,把屋门反锁住,点燃了烛火,整个朱家很快就烧了起来。 李翠娘看着渐渐吞噬了她的火苗,只觉得她这辈子,不知道该怨谁了。 朱家的大火被扑灭了,可家也被烧光了,除了镇子上,还坚持着没被挤兑着关门的一个小铺子外,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了乌有。 衙门来查案,仵作验过尸,李翠娘毒杀在前,放火在后,可她人也死了,朱家连找人赔偿也找不到。 出了这样的事情,下河村的李家本来是分家的,如今忙不迭的分了族,相当于把李翠娘大伯的那一房人,都除族了。 这就算是这样,也没人敢和他们两家人结亲了,久而久之,这个原来的大族,就慢慢的衰落了下去,族里的人也尝尽了被欺压的苦涩...... 第5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5 曲顺明气得胸膛快炸了,可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乔燕辉的指责,句句都是事实。 他们二人中学就是同学,又结婚多年,太了解彼此了,以至于年少时互相依偎,舔舐的伤口,此时都化作了刺向对方的利刃。 曲顺明口不择言:“我是不争气,我也没本事,可你又有多好,你要是好的话,能被送人了?” 乔燕辉抄起手边的茶杯,就朝他砸了过去,茶杯摔在墙上,崩裂的玻璃飞溅到曲顺明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愤怒到了极致,反而会变得平静了。 乔燕辉冷漠道:“离婚吧。” 曲顺明有些意外:“你正在气头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过几天再说吧。” 说完这些话,他就落荒而逃,连大门也没顾得上关。 朋友吵架也好,情侣吵架也好,还是夫妻的吵架,一旦说出了分手和离婚这样的话,无论后续会不会再和好,俩人的关系终究是有了裂缝,即使再亲密,也回不到当初了。 第101章 更何况,乔燕辉是真的有不过了的心思,只是闺女还没长大,她又舍不得让孩子难受。 所以等长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大开的家门,和陷在沙发里,满脸泪痕的乔燕辉。 长安赶紧把门关上,书包直接丢在地上,半蹲在乔燕辉面前:“妈,出什么事了?” 乔燕辉看着闺女还稚嫩的脸庞,就把中午的事情说了。 然后又怕吓到闺女,安慰长安:“我说离婚,就是吓唬你爸的,你放心,我俩不会离的,咱们家也散不了。” 可长安听完后,想的却是,这个家还不如散了好呢,离开这些人,她们俩过得还能更好。 母女俩沉默的吃过晚饭,长安一直在脑子里翻原身的记忆。 到了晚上九点多,曲顺明还是回来了,只是夫妻两个开始冷战,谁也不理谁。 长安躺在床上,乔燕辉睡在她旁边,母女俩都有心事,倒是谁也没睡。 乔燕辉想的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曲顺明这个人,一向爱做好人,骂名都让她担了。 以前就算了,不过是婆媳矛盾,或是和大姑姐之间的口角,可现在不一样,动不动就是要几万块钱,不给就会拿养育之恩要挟。 可说句难听的,养育之恩也是你曲顺明自己的事,又没有养她乔燕辉,凭什么要让她拿钱出来。 亲戚之间,也讲究救急不救穷,有那个钱,自己闺女都能去上个好高中了。 再说了,曲明芳两口子也是正式工,挣的钱比他们还多呢,就不信她家没有钱,这纯粹就是来白要钱了。 乔燕辉翻了个身,她知道曲顺明也不想出钱,但更想把她顶在前头,等以后大家提起来,就是她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同意。 钱是肯定不会给的,但还是得好好琢磨一下,趁这次机会,把家里的房子和钱,都弄到闺女名下。 这孩子病了一场后,脑子也机灵了,不会再傻傻的听她奶奶的挑拨,和自己不亲了。 闺女马上就上高中了,再过几年就能上大学了,到时候就更知道要守住房子和钱了。 乔燕辉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中,想着这事儿该怎么弄。 长安的脑子也没闲着,怪不得原身小时候,大姑家的表哥总会说她,“这是我姥姥家,你来这里干什么?” 原身会反驳说,“这是我奶奶家,我就不走。” 然后对方就会笑她,“那这还是我亲姥姥家呢,你就不能在这儿!” 只是那些话被大人听到后,狠狠说了他一顿后,才不再这么说原身了。 长安就和发财嘀咕:“这么一说,原来曲顺明才不是亲生的啊,怪不得这孝子贤孙的当成这样呢,自己都要下岗了,还要出钱去照亮别人的梦想,啧啧。” 发财:“为什么呢,他家里不是有个姐姐呢,咋还要抱个他回来呢?” 长安:“没准是计划生育呢,他家就想要俩孩子的。” 作为一个系统,发财压根儿就理解不了这种行为,但还是有疑问:“这不是拐卖儿童吗?” 长安:“可如果是自愿送养的呢?家里穷,生的孩子养不活,送出去还能活命,更别提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按照曲顺明的年龄,那时候正是独生子女政策的时期,钻政策的漏洞,抱一个孩子来养的事情,估计也不少见。 长安:“你就没注意到一件事吗?” 发财:“啥事?” 长安:“我来了以后,从未喊过曲顺明一声爸。” 发财回忆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连忙问怎么了。 长安:“原身的记忆,像是打了一层马赛克,我每次都是看到了人,才能记起和对方有关的事情,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很不喜欢曲顺明这个人。” “直到今天下午,我听了乔燕辉说的,她和曲顺明吵架的那些话后,才知道原身那残存的记忆是什么了。” “她很小的时候,看到过曲顺明搂着一个女人,那个人不是乔燕辉。” 原身四五岁的时候,过年去奶奶家,被大姑家的表哥欺负,然后就想自己跑回家,结果刚跑到老家属区的小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自己的爸爸,和一个女人站的很近,那个女人不知道在哭什么,爸爸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那个女人就扑到了爸爸的怀里。 小小的原身,面对这种,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哪怕不知道是男女私情,但也感觉到不对了,心里很害怕,就喊了曲顺明一声。 曲顺明看到原身后,慌乱地推开了那个女人,然后就快步抱起她,离开了老家属区。 曲顺明带着闺女,去吃她之前一直吵着要吃的汉堡和可乐。 在快餐店,曲顺明告诉小小的原身,“刚才那个人,是爸爸妈妈的同学,她家里才出了事儿,爸爸只是恰好碰到了她,只是安慰了几句。” “就像是你哭闹的时候,爸爸也会搂着你,拍拍你的后背,这都是一样的。” “我们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妈妈好不好,否则你妈妈会很生气的。” “她如果生气了,就不要咱们了,那你就要和妈妈分开了,你也要做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吗?” 第6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6 原身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害怕自己没有妈妈了,就答应保守这个秘密。 可随着原身的年龄渐长,很多事情,就在一瞬间回过味来了。 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的样子了,甚至都记不清那天的汉堡有多难以下咽。 但她一直记得,很爱她和妈妈的爸爸,曾经搂过另一个女人。 这件事情,就像是鱼刺扎在原身的嗓子里。 吐出来的话,就会打破这么多年以来家里的温馨和平静。 咽下去的话,又会让自己呕出血。 她开始变得敏感,每次曲顺明回老家属区,她一定会寸步不离的跟着,还翻过曲顺明的手机,却没找到什么暧昧证据。 她以为那只是小时候的臆想,或者真的如曲顺明所说的那样,只是同学而已。 可那天在黄兰花家,她站在阳台往外看时,居然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和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合了,她才会又气又急的跑回来,想质问曲顺明,想告诉乔燕辉。 原身回来后,他们还没下班,她又难受,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中途再醒来的,就是上一世的她了。 只是上一世的原身,重来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只记得乔燕辉的抑郁而亡,一时悔恨交加,气急攻心下,才会只留这么一个记忆碎片就走了。 人后悔到了极致时,哪怕给了她弥补的机会,也只会觉得愧对家人,觉得自己该死。 愧疚悔恨的情绪下,一个高烧才会带走了原身。 两世的记忆交叠,关于曲顺明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又太过久远,所以一开始长安也没察觉到。 想起来这些烂事,长安叹了一口气,旁边的乔燕辉也翻了个身。 察觉到乔燕辉还没睡呢,长安就把头凑了过去,轻声说:“妈,你们离了吧,我跟着你。” 乔燕辉拍了拍长安:“快睡吧,不用操心大人的事儿。” 长安压住心里翻涌的愧疚和忏悔,搂住了乔燕辉的胳膊,“妈,我在奶奶家附近,看到爸和一个女人抱在了一起。” 出乎长安的意料,乔燕辉并没有勃然大怒。 屋里关着灯,窗帘没有拉严实,有昏黄的路灯照了进来,乔燕辉的眼神明明灭灭,许久后才狠狠地闭上了眼。 长安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乔燕辉的胳膊上。 发财还在气头上,一直咒骂曲顺明:“这个死渣男!还编瞎话吓唬自己的孩子,真是下贱!” 随后又怨到:“这个孩子,怎么当时就不给她妈妈说呢。” 长安:“也许是因为,曲顺明一直装作很爱她,也很爱她的妈妈吧。” 不要说原身在的时候,曲顺明对她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就是长安在医院输液时,还总有认识的人,在和乔燕辉聊天时,夸曲顺明是个好男人的。 说曲顺明又能挣钱,又会做家务,下班了也会去买菜,羡慕乔燕辉是享福的命。 而曲顺明的表现,也的确是可圈可点的。 之前输液的那几天,中午时她们才能回来,每次曲顺明都是做好了饭菜,吃完饭也会主动去刷碗。 看到她在翻初一的数学书后,就忙着去找家教老师,可暑假都快过一半了,好的家教早就满课了,才退而求其次的报了个辅导班。 更不要说,他在黄兰花跟前一直逆来顺受的,可就能顶住了,只要一个闺女的事儿。 黄兰花提的那些什么假离婚,什么抱养个男孩来,全都让曲顺明自己顶回去了,也没说到乔燕辉面前。 所以才有黄兰花哄着原身,说装傻办残疾证的事情。 一个人,能伪装这么多年,哪怕只有一分真心,也能让家里人相信十分了。 第102章 原身的伤心痛苦,源于和曲顺明之间的父女之情,那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期盼和依赖。 这些假面的温情被撕开后,才会让原身痛不欲生。 可长安不在乎这些,她巴不得早点和乔燕辉离开这一家人呢。 她刚来的那几天,记忆不清楚,但情绪还是在的,只是觉得心里很反感曲顺明,如今翻出来这段回忆,就立刻告诉了乔燕辉。 可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她未必不知道这件事情。 第二天早起,乔燕辉的眼睛肿的像个核桃。 曲顺明一早就去上班了,乔燕辉却已经接到了停工的通知。 乔燕辉:“我是工人岗,现在车间已经停产了。他去年才调去当了劳资员,是办公室的。” 乔燕辉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着长安。 长安从冰箱里拿出个冰块,给乔燕辉的双眼消肿,看到她的样子就说:“妈,到了如今,咱们母女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乔燕辉一想,是啊,她为了闺女忍着,闺女为了她也忍着,可这个家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她们这样忍的呢? 乔燕辉:“原本,我是打算等你考上大学了,把这房子过户给你,再把钱存到你名下,才和他提离婚的。” “可那天的事你也都知道了,这个房子,没准你大姑早就惦记上了。我想趁着这次厂子的事,和你爸离了。” “我们俩刚结婚就工作了,这么多年的收入都是能查到的,他又做贼心虚,我总能分走一半家产的。” “这个房子,当初也是单位的集资房,房产证还是我的名字。” “到时候,把这个房子留给他,让他按市价折一半的钱出来,我带着你和钱走,咱们去你姥姥的旧房子里。” “你姥姥姥爷生前都是拖拉机厂的工人,拖拉机厂虽然倒闭了,但那边还有一个小房子呢,咱们不会没地方住的。” “咱们离开这里,是因为这里离老家属区太近,断就断干净。就是,那边的学校没有现在的好。” 长安听着乔燕辉的安排,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忍耐曲顺明这一家人的,就安慰道:“妈,学校不要紧,咱们过得舒心才最重要。” “我每次看到他回老家属区,都会胡思乱想,就忍不住暴饮暴食,我上网查了,说这是抑郁的前兆。” “还有,妈不是总说,感觉头晕和耳鸣,心烦气躁吗,电视里那个养生频道都说了,这是肝阳上亢的症状,就是心情一直不好,情绪紧张造成的。” 长安紧挨着乔燕辉坐下:“妈,你得好好的,以后还得享清福呢。” 第7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7 长安的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扯着乔燕辉的心。 乔燕辉的嘴唇颤抖,很坚定的点了点头,“只要你跟着妈,只要你肯跟着妈......” 等她的情绪平静了,长安才问:“妈,他不会给那个女人花钱吧?” 乔燕辉冷笑一声:“他的工资都是有数的,除了每月几百块的生活费,其余的都让我存起来了。” “就是给,那也是从去年,他当上劳资员后才开始的。” 乔燕辉:“放心吧,咱们吃不了亏的。” 让曲顺明净身出户,实在是太难了,不要说还没抓到他的现行,哪怕是捉奸在床,也很难让他一分钱不要就滚蛋。 乔燕辉现在就是想赶紧离了,她得抓住曲顺明想调岗的这个时机。 他也许会舍不得钱,但钱跟前途一比起来,那就更舍不得前途了。 等乔燕辉出门后,发财冒出来:“长安,我可以去跟着曲顺明,看他有没有藏钱的。” 长安想说,跟着他还不如翻他手机呢,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发财的话。 曲顺明这种性格的人,要是真的藏了钱,估计都是现金和账本那种,手机太危险了,他是不会留着这个破绽,让乔燕辉翻出来的。 可发财连着跟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曲顺明去别的地方,每日就是上班和回家,还有就是去菜市场买菜。 发财也不是过去的发财了,恨恨地说:“这个男人,老奸巨猾,演技真好。” 甭管是不是演的吧,曲顺明还是照样对长安嘘寒问暖的,长安每次都爱搭不理。 曲顺明无奈:“怎么还生气呢?我都说了你奶奶了,你也知道,你奶奶不是不疼你......” 长安打断他的话:“但她更疼小峰,从小到大,什么吃的喝的,都是先给小峰,他不要了才给我,你看我的房间里,全是快过期的东西,她给小峰的也是这样?” 曲顺明一时无言,脸色也有些难看。 长安继续输出:“每年过年时,她给我的红包,要比给小峰的薄很多,有一年她拿错了,我收了红包后,发现厚了好多,还傻乎乎的去问她,结果才知道那是初二时候,等着给小峰的。” “你总是要带我回去,可每次姑姑挤兑我时,你都在一旁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回去呢?你就那么气短吗?你作为一个父亲,看着女儿受言语攻击,你就只会沉默吗?” “每次都是妈妈吵回去,然后你再出来和稀泥,真的很让人恶心。” 曲顺明惊诧地看着长安,不知道是对她的控诉感到意外,还是对她敢于控诉的这种行为,感到出乎意料。 长安平视着他:“我做错了什么?难道只因为是你的女儿,就应该要承受姑姑和小峰的恶言恶语吗?凭什么呢?凭她们对你的恩情?可你自己还人情就行了,为什么要让我和妈妈也低人一等呢?” 面对乔燕辉的指责,曲顺明还能吵回去,可看着女儿稚气的脸,质问的语气,他难堪的只能先逃离。 长安喊出来发财:“去跟着他吧,没准这次就能知道他去哪儿了。” 如果说曲顺明只有十分的真心在这个家里,那其中的七分就是给孩子的。 他会嫌弃乔燕辉脾气暴躁,但却不能接受,他自认为给了很多父爱的女儿,如此指责他,他会觉得委屈,自认很伤心,觉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 这种时候,他就会去找能开解他,安慰他的“解语花”了。 果不其然,半个多小时后,发财急匆匆的回来:“长安,这个渣男,真的去找那个女人了。” 长安拿起手机,给乔燕辉打了电话:“妈,刚才有同学给我打电话,说在滨河小区看到他了,还挽着一个女人,以为是咱们搬家了。” 乔燕辉那边乱糟糟的,她也只说等她回来了再说。 长安还以为乔燕辉会直接杀过去,没想到她很快就回来了。 面对长安的疑惑,乔燕辉:“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太了解他了,哪怕是离婚,他也舍不得背骂名的。” “如果把这件事闹大了,那他是绝对不会离婚的,他还得捆着咱们娘俩,给他演一场浪子回归的戏。” “我已经给他打电话了,他一会儿就会回来,你下午先去图书馆吧,你也在旁边,他会觉得脸皮被扔在地上踩的。” 长安有些担心:“那你们不会打起来吧?” 乔燕辉哼的一声:“不会,他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拿住他七寸就行了。” “长安,妈不能说是为了你,才和他过这些年的,把生活的不如意全都怪到你身上,对你不公平。” “原来还能凑合,是想着熬到你高考后,可没想到你早都知道了,还一直在心里难受。” “长安,你放心,妈会带着你离开这家人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多少人在无奈之下的自欺欺人,长安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是听她的安排,收拾了几本书就出门了。 曲顺明回来时,乔燕辉就坐在餐桌旁,见他进来就说离婚吧。 曲顺明:“小燕,夫妻之间吵架很正常,怎么动不动就闹离婚呢?” 乔燕辉:“只因为吵了一架就离婚的夫妻,是没有多少,可要是男人外面有人了呢?” 曲顺明猛然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乔燕辉。 乔燕辉:“说起来,你们俩个也算是苦命鸳鸯了,我现在提离婚,你应该高兴啊。” “还是她柴真真命好,抛弃初恋男友,嫁给了有钱人,熬死了老公以后,手指一勾搭,你就又贱的不要命,跟没吃过屎的狗一样贴上去了。” 曲顺明:“你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乔燕辉:“你没做,那是人家还没看得上你,还想着再去找个有钱人,可你这不是马上就要发达了么?” 曲顺明:“你知道?” 乔燕辉:“知道什么?是你找人托关系,把你调到水泥厂,给厂长当司机的事儿?还是你当劳资员这一年里,私下里昧了多少钱?” “你说,我要是现在把这些事都捅出来,不要说遣散费了,你还得往外吐钱。” “到时候,你就是人财两空,没准她柴真真还得去探监。” 第103章 “以你们俩这生死不能分离的劲儿,你舍得留柴真真在外受苦?到时候,她家里的水管再坏了,又该去找谁修呢?” 第8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8 曲顺明指着乔燕辉的手有些颤抖:“真没想到,你的心思......” 乔燕辉:“我的心思怎么了,你能发誓,你从来没和我耍过心眼儿?曲顺明,有那心思单纯的在等着你,所以咱们赶紧离了吧。” 曲顺明摇头:“我不同意,孩子还小......” 乔燕辉:“我不会告诉孩子你的破事,只说是因为你妈,以后你想见孩子了,我也不会拦着。” 曲顺明这才听出来话音,“你什么意思?你要带走孩子?” 乔燕辉:“孩子跟着你,你能顾上管她?到时候还不是要你妈来,你觉得孩子跟着你妈能过得好吗?” 曲顺明想到长安的那些话,一时无法反驳。 乔燕辉看他动摇了,心里鄙视的不行,可话音却软了:“顺明,当初咱们上学时,每次你带了饭,都会分我吃。” “开家长会时,有人笑话我妈岁数大了,说那是我奶奶,你也会冲上去替我出气。” “更别提现在这个工作,也是和你结婚后,才以家属的身份进的车间。” “咱们之间,就算不是爱情,也有同学情吧。” “如今,你的真爱回来了,你就放过我和长安吧。” “说真的,我现在一想到你妈,就会头疼,心里止不住的冒火,别真把我逼成神经病了。” 曲顺明是渣男,但属于那种稍微有些心的渣,乔燕辉的话,也让他想到了结婚多年里,对方在他妈和姐姐跟前,为维护他出过的头。 乔燕辉:“趁厂子还没关门,我也没下岗,你呢,还没有另谋高就,咱们离了的话,外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骂你。” “更何况,理由都是现成的,你妈一直闹腾着,让你再去生一个儿子,实在不行就去领养一个,这件事在厂子里都成笑话了。” “就说是我受不了你妈,才非要跟你离婚的。” “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是她害得你妻离子散,没有家了,以后再想拿捏你,你也就有话说了。” 乔燕辉说的没错,她太了解曲顺明这个人了,句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曲顺明的心早就动摇了,他想到了和他哭诉的初恋,想到了黄兰花辖制他的话术,想到他马上就要到手的新岗位。 只是,他抬起头看着乔燕辉:“那你想要什么?” 乔燕辉:“我要房子和孩子,存款咱们俩一人一半。” 曲顺明:“不行。” 乔燕辉:“那这房子给你,你按市价给我一半的钱,存款全给我,但是孩子的抚养费你要提前给全了。” 曲顺明还要说什么,乔燕辉冷笑了一下:“曲顺明,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好名声你要,女人你要,钱也舍不得,所有的好事都让你占了?” “家里那么多镜子,实在不行就撒泡尿照照,你也配?” 乔燕辉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只会提这一次,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敢闹到工会,到时候你还想去给厂长当司机,吃屎去吧!” 长安回来的时候,曲顺明已经离开了,说是出去借钱给乔燕辉这一半的房钱。 长安有些不理解:“妈,这房子其实没必要给他的。” 乔燕辉:“这房子不值钱,去年咱们对门卖了,也才十万。” 长安:“可这十万,也买不了新房子啊,再说了,要是以后拆迁了呢?” 乔燕辉一想还真是,这房子破的没眼看,但万一能拆迁呢。 所以等曲顺明再回来时,乔燕辉就改了说法,她要房子和孩子,只分给曲顺明一半的存款,至于房子的钱,就顶了孩子成年前的生活费和学费。 乔燕辉:“你也没吃亏,要知道现在上学,是越来越贵了。再说了,这个房子给了你,还要掏过户费,有那万把块钱,你不如去讨人欢心,走走关系早点上岗呢。” 曲顺明不愿意,和乔燕辉扯皮要房子。 乔燕辉:“那干脆这样,把这套房子过户给长安,也算是给孩子一个保障,省得以后你再婚了,就把她忘了。” “顺明,你在这个世上,现在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只有闺女了,总不能这么多年,你对她的疼爱也是假的吧?” 长安适时拉开大门,问:“什么是假的?你们怎么了?” 曲顺明赶紧掩饰好神情,说:“没事,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 长安:“改时间了,我回来拿本书。。” 长安回屋拿上书兜,然后又出门了。 乔燕辉:“把房子过给闺女,存款你拿三成,以后想回来看孩子,还能有脸来。等以后闺女大了,也不会怨你,你再想想吧,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曲顺明走出家门后,打了个出租,习惯性的说了滨河小区的地址。 等他站在了柴真真家门口时,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哪里。 柴真真有些惊喜,连忙把曲顺明拉进了屋里,笑语晏晏地给他端了鲜榨的果汁,“尝尝这个好喝吗?是我按照电视里教的,说是对身体好。” 曲顺明味同嚼蜡的喝完了,也没觉得和外面卖的有什么区别,但还是捧场说好喝。 他刚想说什么,柴真真就坐下了,头靠着他的肩膀,娇媚地说:“顺明,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婚呢,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 “上学的时候,躲着老师,躲着家长,到现在了,更得躲着人了。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已经错过这么多年了,你不是说人生不能留遗憾了吗。” 她搂着曲顺明的胳膊,羞涩道:“趁咱们俩还年轻,还能再要一个孩子,你难道不想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你忘了那时候,咱们还想过以后生男孩还是女孩呢。” “顺明,咱们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曲顺明那颗摇摆的心,终于还是选定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曲顺明就给乔燕辉打了电话,说同意了她的要求。 二人去找了律师,重新写了离婚协议,房子是双方自愿赠与长安的,并签订了赠与合同。 又注明了曲顺明少分得的存款,是自愿补偿给乔燕辉的。 长安的抚养权归乔燕辉,在成年前的教育和抚养费用,俩人需要一人一半。 没有所谓的冷静期,夫妻俩没有异议后,就拿着离婚协议和证件去了民政局,很快就办好了手续。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乔燕辉看都不看一眼曲顺明,拎着挎包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夏日炎炎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身上,照在她的前方,宛若新生。 第9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9 乔燕辉强忍着情绪,步伐坚定的大步向前走着,转过了民政局的小楼后,就看到了手捧鲜花,站在那里笑着等她的长安。 长安知道今天是办手续的日子,早晨听到乔燕辉出门后,她也跟着出了门,又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就等在乔燕辉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看到乔燕辉愣在那里,长安走过去,把花举到她的面前,“让我们来庆祝一个女性,挣脱了婚姻的枷锁,开启了新生活的大门。” “乔燕辉女士,现在的你,和这束玫瑰花一样,灿烂夺目,闪闪发光。” 乔燕辉接过捧花,深深地嗅了一口花香,抬起下巴说:“老娘要活的比这花还漂亮!” 长安搂着她笑个不停,两人直接打了个出租,直奔市里最出名的火锅店。 乔燕辉也不避讳,就在饭桌上和长安说起了财产分割的情况,顺带着也说了她以后的计划。 乔燕辉:“我准备去买辆电三轮,然后买几个大的保温桶,先卖早餐试试,也不卖别的,就只卖粥。” 长安想到这几天偶尔下楼时,医院门口的早餐车,那几大桶的粥,很快就卖完了,旁边等着买煎饼的人,也总是排着队。 早餐的利润是丰厚的,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了这份苦的。 长安:“妈,那你半夜就得起来熬粥,身体能受得住吗?” 乔燕辉:“放心吧,再说了,赚钱怎么能怕辛苦呢。” 长安端起了手边的杯子,“以果汁代酒,敬勇敢的乔女士。” 在长安看来,乔燕辉就是非常的勇敢。 很多人哪怕是辞职,都会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 而乔燕辉,能在面临下岗的时候,当断则断地离了婚,不再忍耐离了心的丈夫,不再委曲求全只为有个“完整”的家,就很让人佩服了。 她勇敢,也聪明,唯一的软肋就是孩子,可如今,她也终于带着孩子,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未来等着她们母女二人的,将会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光明,前途虽远,但洒满了爱和阳光。 快吃完火锅时,长安又问:“妈,如果你不想住在这里的话,咱们可以出去租房住,我坐公交车上学。” 第104章 乔燕辉拒绝了:“不用,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日子的好坏,不需要一段婚姻来证明,你不是说了吗,咱们过的开心就行。” 这些话不是她拿来敷衍长安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回到家后,找好的换锁师傅也来了。 曲顺明已经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如今这个家,是真的属于她们母女了。 换好门锁后,乔燕辉也给了长安一把钥匙。 “我一会儿就去买个二手的三轮,再买几个保温桶和杯子,你去上课吧,等我回来后再做饭。” 长安:“妈,我陪着你一起去吧,到时候还能在车上给你看东西。” 乔燕辉不同意,说不能耽搁她的学习,后来俩人各退一步,商量着明天上午再一起去买。 长安下午照常去上补习班,下课后就直奔家里。 乔燕辉:“跑那么急干嘛,我在家里都听到你咚咚咚的上楼了。” 长安嘿嘿一笑:“我怕你自己去买三轮了。” 乔燕辉:“说了等你一起去的,就不骗你。” 晚上两人吃的凉面,配着油酥火烧,再喝一杯西瓜汁,真是舒坦极了。 长安:“妈,就这么算了吗?” 乔燕辉知道她说的是曲顺明,“闺女,不是我就这么放过了他,而是闹不出什么的。” “他外面有相好的,那是作风问题,可我们不是公务人员,只是普通的工人。现在的厂子,是管不了工人私生活的,顶多是工会出面,口头教育一下。” “至于他当劳资员的时候,不是说他贪钱,而是给上面的人避税。” 尽管乔燕辉没说明白,可长安也懂了。 有些人的工资和工人一样,只是奖金特别多,正常交税的话,要扣掉很大一部分。 这时候,劳资员就会把那一大笔奖金,分成几个小份,正好卡在起征点之下,发给不同的工人。 工人领到后,再给了劳资员,然后劳资员再转交给上面的人。 通俗来讲,就是把分给领导的半扇猪肉,分割成小块,先免费存到别人的冰箱里,然后曲顺明再避着人,把这些猪肉送到领导家。 表面上看,曲顺明是没有分到一块猪肉的,可这么一倒腾,他的手上就沾了猪油啊,那些零零碎碎的猪油,就比他的工资还富裕了。 乔燕辉叹了口气:“我要是把这件事闹出来,他最多就是开除,可咱们也别想过得好了,他一定会缠着不离婚的。” “而且,厂子里的领导,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的,到时候动动嘴皮子,咱们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长安:“那就这么放过他和那个女人了吗?” 乔燕辉意味深长的笑着说:“放心,会有人去收拾他们的。”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就去买三轮了,长安还怕乔燕辉骑惯了电动车,开不好三轮呢,结果她一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也不走偏路。 乔燕辉自豪道:“我小时候,可是骑着二八大杠上的学,厉害着呢!” 乔燕辉骑着三轮车,长安盘腿坐在车斗里,母女俩就开始大采购了。 她们跑到市里东边新建的水产市场,那里除了卖海鲜和肉食外,还有粮油批发,和饭店餐具供应等,比在市里买东西便宜。 乔燕辉买了五个大的保温桶,又买了五百个一次性纸杯,还有许多黄豆红枣和皮蛋这些原材料。 回去的路上,又去小家电商场买了豆浆机。 昨晚上她就和长安商量,问学生们一般都爱喝什么粥,长安建议先卖豆浆,粥的样式可以少些。 所以乔燕辉只准备卖两样粥,皮蛋瘦肉粥和小米粥。 豆浆准备了三样,黑芝麻豆浆,红枣豆浆,和经典国宴豆浆。 这几样东西,需要的食材都不贵,只是需要早点起来熬煮,火候到了才能好喝。 现在做豆浆,再也不用手磨了,豆浆机方便又高效。 发财还问长安,要不要屯几个豆浆机,万一以后能用的着呢。 长安:“那你先记着,等我挣钱了记得提醒我。” 发财:“咱们有钱!” 长安:“废话,我能不知道我有钱。可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每一笔开支都能查到,我平白无故的拿出来钱,到时候怎么能说的清楚。你别忘了,可是还有曲顺明这个定时炸弹呢。” 发财:“这个渣男!” 长安:“放心吧,他好过不了几天了,等他和那个女人锁死了,再去给他们送份大礼。” 第10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0 长安听到厨房有动静时,看了眼手机,才三点多。 她来到厨房,看到乔燕辉正把前一晚泡好的黄豆捞起来,都装到了干净的大盆里。 旁边的锅里,正煮着的是小米粥。 皮蛋瘦粥肉还没开始煮,是因为一会儿要去市场买新鲜的肉,现在也只是把大米泡上了。 长安帮着她一起捞黄豆,又把这些发泡好的黄豆,放入锅中,倒入水适量热水,等把豆子煮软后捞出,再用水过滤干净。 然后把煮软的豆子放入豆浆机中,进行搅拌,同时还要不停的加水,直到把豆浆打成汁即可。 最后把滤好的豆浆汁倒入锅中,等煮沸后就用小火保温,然后再装到保温桶里。 等到卖的时候,就能根据顾客的口味,加上适量白糖。 等做好第一桶豆浆后,乔燕辉盛了一小碗,尝过之后就夸长安:“幸亏按你说的法子做了,这样熬出来的豆浆,就是比以前直接打出来的好喝。” 长安跟豆腐打过一辈子交道了,就建议在黄豆泡软后,不要直接打成浆,而是先煮熟,这样做出的豆浆,口感会更细腻,豆香味也会更浓。 乔燕辉以为她是在书上看到的,还感慨现在的课本什么都能学到了。 做出了第一锅原味的豆浆,剩下的红枣味和黑芝麻味就很顺手了,就是在搅拌的环节中,按比例放入红枣和黑芝麻等材料。 这时外面的天也亮了,乔燕辉出去买鲜肉,长安就把皮蛋都剥好,再切成小块。 熬粥的大米是泡过的,很快就熬出了米花,再依次加入调过味的瘦肉和皮蛋,煮好后就直接装到保温桶里。 卖早餐是创业里比较快捷的了,而卖豆浆又算是早餐里比较简单的,前期的资金投入不会过大,就算卖的不好,赔本了,也能说不干就不干。 买原材的时候,长安就鼓励乔燕辉,说现在很多快餐店用的都是豆浆粉,她们用新鲜豆子熬豆浆,肯定不愁客户来买的。 可光是东西好还不够,还得找个好地方,人流量大,旁边的小摊位多,还没有竞争对手。 乔燕辉前些天一直在转悠,早就找好了一处地方,就在三中新校区的那个路口。 那个学校原来是二十二中,去年才划给了三中做高中部,光是高中生就几千人,还带动了周围小区的房价和人流。 虽然现在只有高三的学生在补课,但早起时在那个路口买饭的人也不少。 乔燕辉赶在六点时候,就骑着三轮出发了,从家里到三中门口要二十多分钟,刚好能赶上七点二十上早读的学生。 长安跟在后面,拍了张乔燕辉的背影照,又拍上朝阳,配文“新生”,发到了她的小号上。 这个小号,唯一关注的就是“今天考满分了吗”这个号,反正就是要让人在超绝不经意间,发现这个小号。 这个大家一看就知道的小号,长安用来记录生活,写奶奶的逼迫,写爸爸的负心,写妈妈的心酸,偶尔会有一两条留言,鼓励她们母女努力生活。 乔燕辉的三轮车速度不慢,长安在后面蹬着自行车,等她赶到三中那个路口时,乔燕辉已经开张了。 长安立刻过去,帮着收钱找钱和打包,现在已经有了手机支付软件,但是还没有得到大规模的使用,所以来买豆浆的都是用的现金。 乔燕辉买的保温桶和纸杯都是正常大小,一个桶能装一百杯左右。 一杯粥的成本中,包含购买原材料的费用,水电费和交通费,工具费以及包装费,那么本钱就是在三毛和一元之间。 小米粥的本钱就低,红枣豆浆和皮蛋瘦肉粥的本钱就高些。 所以乔燕辉的定价也不一样,小米粥和原味经典豆浆卖一元,红枣和黑芝麻的豆浆,以及瘦肉粥卖一块五。 这个城市不是经济特别发达的地方,现在也有连锁店卖早餐,豆浆和油条的套餐也才五元,所以定价高了,是卖不出去的。 这个价位,也是现在早餐店的正常价格。 但是乔燕辉不用租门店,所以卖的便宜,挣得也不少。 第一天早晨没卖完,乔燕辉还跑到了医院门口卖,只是没过一会儿就被城管撵走了。 长安让发财寻摸了一圈,就带着她找了个公园。正好有出来写生的学生,才把备的粥和豆浆都卖完了。 第105章 等回到家后,乔燕辉和长安一起数钱,两人越数越高兴,最后算下来,能净赚不到三百块钱。 乔燕辉:“一天就能赚这么多啊,怪不得拉面店那老板,都买了三套房子了。” 然后又感慨:“看来这做什么,都比挣死工资强。” 话是这样说,可死工资也有死工资的好处,上一天班就有一天的收入,至少能做到旱涝保收。 可出去摆摊,还要看天气,躲城管,和别的卖粥的竞争,但乔燕辉却乐在其中。 甩开曲顺明后,乔燕辉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她每天风风火火的出去卖早餐,长安一开始还会在凌晨时,也一道起来帮忙,但乔燕辉严令她要睡够,长安只好六点起,陪着去卖粥。 等收摊回来了,就让乔燕辉赶紧去歇着,她负责刷洗保温桶。 长安的补习班已经结束了,开学的日子就近在眼前,有同学给她打电话,找她出去玩,她也没去,一心只和乔燕辉搞钱。 乔燕辉生日那天,长安买了一个大蛋糕,中午吃饭时,乔燕辉还喝了几瓶啤酒。 她是第一次喝酒,去厨房时就觉得路不平,哐当一下磕在水盆边,手扶着不锈钢水盆时,就被拉了一道。 长安赶紧给她扶起来,又找了消毒药水和创口贴。 她给乔燕辉抹药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左手的小手指,似乎是断的。 长安有些不确定的摸了摸,发现的确是断过后,没有接骨长歪了。 她轻轻摸着乔燕辉的左手,“妈,疼吗?” 乔燕辉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左手,那还是小时候,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养父拿起板凳砸她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才伤到的小手指。 她已经忘了当初有多痛,也忘了养父是如何发怒的,只记得那个碎掉的碗,是几毛钱买的。 只是几毛钱,就打断了她的小手指。 乔燕辉从小就被欺负时没哭,被丢在家里没人要时没哭,被送给养父母后也没哭,哪怕从小就要踩着板凳做饭,动不动就挨养父的打时,她也没哭。 可如今,长安的一句关心,就让她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里全是三十几年以来的心酸。 她曾经说曲顺明的那句,在这世上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长安。可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她的写照呢? 乔燕辉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过去人生里的不解和愤恨,全都发泄出来,哭过之后,她就还是那个响当当的乔燕辉。 第02章 番外1(红楼一梦) 长安觉得身子有些痛,低头一瞧,身上都是鞭痕,血迹已经凝固了,脸上应该也受了刑,她甚至都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她一动,身上的铁链就发出了声响,惊动了前方坐在桌子后面的人。 那人面白无须,浑身上下都是阴骘的气息,尖利的声音响起:“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许将军,受了这么重的刑,还能醒得这么快。” 然后缓步走到长安面前,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抬起了她的下巴:“许将军,咱家劝你还是识时务一些吧,魏王殿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 “哦,忘了告诉将军,十九皇子重伤不治,已经薨了。” “贵妃娘娘伤心过度,缠绵病榻,恐怕也是不久于人世了。” 随后又掩嘴一笑,“至于将军您的同袍,陈瑜将军的尸首已经找到了,只是都不成样子了,差点没辨认出来呢。” 长安抬头看着这个内侍,良久后才像是认命般,问:“那魏王殿下是想让我招认什么呢?” 内侍用识时务的眼神看着她,转身拿来一张供纸,“将军的手受了伤,殿下体恤您,早就备好了,您只要按上手印就行了。” 长安扫了一眼供纸,大概意思是,攻打漠北王庭的最后一战中,十九皇子好战喜功,不听劝阻,执意要跟着陈瑜将军的小队,才会遇到不测。 致使陈瑜将军身死,引发漠北叛乱的查丹台吉第三子逃脱,给圣人的亲征抹了黑,造成了无辜将士的死亡,是王朝的罪人。 长安作为驰援将军,未能及时赶到,也当按罪论处。 长安嗤笑了一声:“只是按个手印而已,大可把我这双手剁了,何必如此麻烦呢?” 内侍:“瞧将军说的,您还要去面圣呢,圣人说了要亲自过问其中细节的。” 长安心思电转,“事已至此,我按,只是我总不能这副样子去面圣吧。” 内侍:“将军您放心,一会就会有人来伺候您梳洗的。” 长安按了手印后,果真被从刑架上放了下来,又从外面来了几个内侍,把她抬到了一个牢房里。 牢房里有个大木桶,里面的水已经没有热气了,有个宫女从后面闪出,把帕子沾水后再拧干,给长安从头到脚都擦了一遍。 等长安的外形没那么狼狈了,又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做完这些后,长安已经痛的说不出话了,牢头正好送了饭菜进来,长安示意那宫女先喂她喝酒。 一壶酒下肚后,长安才觉得缓了过来,又强迫自己把饭菜都吃完,才闭上眼休息,补充体力。 发财:“长安!长安!我带着你走,好不好?哪怕是原始社会,只要离开这里就行,我带你走,好不好?” 长安:“不,我还有事情没做。” “这口气不吐出来,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无辜惨死的士兵,被牵连迫害的将领,这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同她生死与共多年的袍泽,九死一生的从战场上下来,还没等到和家人重聚之日,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皇家的争权夺利之中。 这个仇,如果今生不报,她估计会窝囊到魂飞魄散了。 更何况她这个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与其赌系统会把她活着带走,还不如赌系统能帮她来把大的。 她听着那宫女收拾碗筷的声音,已经无心去分辨她到底是谁的人了。 现在的长安,颇有一种干就完了,哪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感觉。 发财翻箱倒柜的,却发现它能拿出来的,只有长安的长枪,和上一世存着的药材等,其余的东西还是拿不出来。 发财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却又不敢哭出声,怕吵到长安休息。 长安在牢房里好吃好喝了三天,身上终于有了力气,也终于等到被带至御前的这天。 长安脚带镣铐,双手被缚,被带到大殿上之后,并没有下跪。 圣上面露不悦,魏王立刻站出来,指责长安目无君王,狂悖不羁。 圣上:“怎么,你的家乡,也讲究只跪天地,不跪帝王吗?” 长安:“不是,只是觉得没有下跪的必要了。” 圣上嘲讽道:“你和十九勾结,意图谋反,你认不认? 长安:“不认。” 圣人:“你故意延误军机,导致查丹的儿子逃脱,数千将士无辜死亡,你认不认?” 长安:“不认。” 魏王涨红了脸,忍不住道:“大胆许长安,你这是在愚弄圣上吗?” 长安看向圣上,不解道:“这就是你不惜牺牲十九皇子,挑出来的蠢货?” 圣上哈哈大笑,然后又长叹了一口气,“蠢货也有蠢货的用处,可以当刀,找出来真金。” 长安环视大殿,“原来十一皇子宁王,才是那只黄雀啊。” 宁王猛然抬起头,魏王也猝然看向他,然后又扑到圣上面前,“父皇,您不是说要立我为太子的吗?我才是太子啊!我才应该是太子啊!” 圣上使人制住他,又堵住他的嘴,将宁王招至身前,“可惜了,如此精悍的将领,是没办法留给你了。” 宁王:“如此桀骜不驯,留着也会成为大患,不如及早处理掉。” 圣上又问长安:“想活着吗?告诉朕,你还能拿出来什么?” 长安摇摇头,“如果能拿出来东西,我就不会被打成这样了。” 圣上想到内卫的消息,说她受刑后,几度昏厥,甚至受重刑濒死时,也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暂时相信了长安的话。 他站起身,慢慢走下御台,身后跟着宁王,身前站着一排护卫,挡在了他和长安之间。 “朕像是蠢人吗?朕是承天命的天子,凭什么不配得到神迹呢?” “你们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得到上天的眷顾?朕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将军能为朕解惑吗?” 长安数着他的步数,发财在给她报方位,等他的身影和宁王重合时。 长安一直放在身侧的双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长枪,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大力向前掷去。 长安的身体还未恢复,是透支了发财的能量,让她有了一瞬间的超绝大力,直接把护卫和圣上,以及后面的宁王,串成了一串。 经过上个小世界后,发财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能量,本想带着长安从牢里跑的,结果长安一直不同意,哪怕快死了也不让它发出异象,就是为了这个绝杀。 第106章 发财的能量耗尽,长安也被殿中内卫拿下,只是再如何,串成串的那三个人,也是救不活了。 内卫不敢直接杀了长安,还要等着圣上发令,将她五马分尸呢。 只是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兵戈之声,栩王带着刀兵冲了进来,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就是两轮射箭,喊着要护驾。 跟着栩王冲进来的,还有陈瑾。 陈瑾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长安,等到箭雨过后,就快步冲过去将她扶起。 长安眼里都是血泪,但还是竭力抬起双手,攥着陈瑾的护甲。 陈瑾:“是贵妃娘娘使人开的宫门,你放心,你的父母我已经安置好了,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我发誓!” 长安急促的呼吸,渐渐没了声息,抓着甲胄的双手,也终于垂落下来。 第02章 番外2(红楼一梦) 敏妃看着蹒跚学步的儿子,手里摇着拨浪鼓,脸上全是为人母的慈爱之情。 圣上从外面进来时,心里也软了一下,觉得上天真是眷顾他,让这样绝色又聪慧的女子,来到他的身边。 他坐到敏妃身边,伸手将她揽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拨浪鼓,逗弄着小小的儿子。 十九皇子对他也很亲近,看到拨浪鼓换了人,还胆大的爬到了圣上的身上,伸手去抢拨浪鼓,圣上顺势就抱起了他,还说改日再让内务府做个宝石的拨浪鼓送来。 敏妃嗔了一声:“圣上,不能如此宠着他的,这么奢靡,前朝又要有意见了。” 圣上:“无妨,朕自己的私库出钱,给儿子打造个玩具,碍不到前朝的事儿。” 等到十九皇子被奶娘和丫鬟们抱下去后,圣上才歉疚的看着敏妃,“皇后之位暂时没办法,前朝的大人们反对的厉害,朕再不宠着你们母子,实在是于心难安。” 敏妃内心毫无波动,但面上一派动容,眼里含泪道:“有圣上的这句话就够了,嫔妾只要能和圣上,还有璋儿,一直这样过日子就满足了。” 圣上那双上了岁月的手,抚过佳人娇嫩的脸庞,宠溺道:“还是敏儿善解人意,真不愧是朕的解语花。” 自从敏妃入宫后,圣上就没有再宠幸过别的嫔妃,后宫也没有再进新人了。 哪怕是敏妃有孕时,圣上也没有招幸妃嫔,后宫的酸话不断,妒意简直能烧了这昭阳殿。 敏妃嗤笑,圣上是没有招幸妃嫔,可他也没少了伺候的宫女,当真是既要又要。 前朝也有大人提出意见,只是被圣人以后宫之事无关前朝,给驳回了。 纳不纳新人,圣上又宠爱谁,的确不关前朝的事,可要想立皇后,就不是圣上自己的事情了。 敏妃是孤女出身,只因圣上在栩王的别庄见了一面,惊为天人后,就执意要以妃位纳入后宫。 当妃子,大臣们还可以当看不到。 可要做皇后,那就不能同意了,外戚是多么诱人的存在,怎么能给了这种来历不明,毫无根基之人呢。 大臣们不管圣上是真爱敏妃,还是想平衡后宫势力,打压序齿靠前的成年皇子及其母家,总之就是不约而同的反对立敏妃为皇后。 至于圣上专宠,随便吧,反正圣上的年龄大了,十九皇子又那么小,万一哪天圣上就殡天了,何苦现在讨嫌呢。 温情脉脉的一夜过后,圣上不舍得去上朝,敏妃让众人都退下后,才坐在榻上,眼睛看着空气中的某处。 “她来了,是吗?” 编号555:“是的,她已经来了。” 敏妃:“只要按部就班,不去做改变,就能等到那天对吗?” 编号555:“是的,这是系统经过精密计算的,也是成功机率最大的。” 敏妃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就再等等吧,总有相见的那日。” 编号555:“最后确认一次,宿主确定要这么做吗?哪怕舍去未来的穿越机会?” 敏妃:“是的。也感谢你回溯时间,给了我再来的机会,谢谢你。” 编号555:“我是影后养成系统,一切都为宿主服务,只要您不后悔就行。” 敏妃:“我不后悔,这里不属于我,我迟早是要回去的,但我也不能看着璋儿枉死,坐视忠臣良将被害。” 编号555:“哪怕您只能在这里,活到改变之时?哪怕这次过后,您就会被清除记忆,送回原来的世界,也不后悔?” 敏妃再次坚定道:“我不后悔。” 编号555:“好的,虽然我不理解您的决定,但我尊重您的选择。看起来,人类的感情真的是太复杂了。” 敏妃每日扮演着合格的宠妃,长安也在猥琐发育,默默的苟着。 等到长安出发西北之日,敏妃来在宫内最高的楼阁处,温了一壶长安最爱的桃花酿,遥敬这位素未谋面的友人。 编号555:“你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敏妃:“不确定,但这不妨碍我敬重她。” “我敬重每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士。” 长安在凉州大展拳脚,敏妃也成了敏贵妃,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样。 某天她正在殿中和圣上手谈,就有凉州的军报被送了来。 圣上把手中的白子放下,“敏儿来念吧,朕懒得看,估计又是来要粮食的。” 敏贵妃念完后,笑着恭喜圣上,又得到一员猛将。 圣上想到了凉州的密报,“可这许长安,到底是女子.......” 敏贵妃嫣然一笑:“良玉难得,是逢明君。” “更何况,许长安为将,圣上才应该更放心。” 圣上执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夸道:“敏儿当真是聪慧。” 然后就将他手中的白子放在了棋盘上,将黑子围困住了。 等圣上离开后,敏贵妃还是盯着棋盘。 白子利用弃子作为攻击手段,将她所执黑子的活动通道全部堵塞,再通过“照将”使黑子被自己的将堵住,无法逃往别处,从而一举杀死黑子,这就是“闷杀”。 敏贵妃闭上了眼,原来上一世,对方就是在这时,下定了决心要杀掉她的。 敏贵妃一如既往的体贴君上,无微不至的照拂未出宫的皇子皇女。 圣上也日日关怀贵妃身体,每次来探望时,都会亲手为贵妃调羹。 这些传到了民间,一时之间,都以调羹为夫妻和睦的象征。 圣上亲征前,力排众议将敏贵妃立为了皇后,又将十九皇子封为秦王,极尽偏爱和荣宠,毫不掩饰他的打算。 大军出征后,皇后看着亲信:“白崇山能靠得住吗?” 亲信:“那白老头,已经在凉州军多年了,从未安排他做过任何事,这次必定会万无一失。” 皇后看着自己的指甲,丹蔻有些褪色了,露出了浅浅的黑色。 圣上想要她的命,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入口和接触的东西,都要经过细细查验,但没有宫人会来检查皇后娘娘的手。 给圣上擦嘴,为圣上剥葡萄,嗔笑嬉戏之时,抚过圣上的双唇,都在无声无息中,将圣上喂给她的药,又还了回去。 前方战事正酣,皇后也在焦急等待,尽管编号555让她放心,一切都会改变的,但直到白崇山的消息传回来,她才真正的放下了心。 陈瑜和十九皇子一起,遇到了叛逃的溃兵。 只是这次,除了那些被半道截杀的报信之人外,白崇山还是避开了圣上和魏王的眼线,将消息传到了长安的耳中。 长安在前线,看到来报信的,是一直跟在白老头身边的人时,就立刻相信了陈瑜被围困之事。 于是她并没有先回大营,再听调遣,而是直接循着原定的进攻路线,前去驰援陈瑜的队伍。 这一次,长安终于赶上了。 第03章 番外3(红楼一梦) 标题:理性讨论慧慈皇后是不是穿越女? 楼主:瓜田里的猹 瓜友们,偶然看到慧慈皇后的纪录片,我天,她真的不是穿越回去的吗?她一当上皇后,就立刻发了懿旨,真的做到了她能做的,就是死得太早了,太可惜了。 1l:磕糖专业户 啊啊啊啊,终于找到同好了,楼主磕糖吗?来看看我们相爱相杀的帝后吧,永光帝和慧慈皇后的爱情,真的是全网无代餐啊。 2l:历史小能手 楼上的别太天真了,永光帝要是真爱慧慈皇后的话,皇后就不会早死了,她那么年轻,马上就要当太后了,怎么可能暴病而亡呢? 3l:显微镜课代表 同意楼上的发言,尤其是慧慈皇后死后,永光帝也跟着死了,很难说这俩是相爱,但绝对是相杀的。 4l:冷静分析党 我觉得他们二人是相爱相杀的,爱是真的,杀也是真的。 要是不爱,永光帝完全不用和大臣们对着干,让慧慈皇后这个孤女做皇后,还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可皇帝忌惮皇后的聪明,也是真的,可又离不开她的智慧和手段。 第107章 慧慈皇后呢,应该也对皇帝有感情,毕竟是帝王的宠爱啊,但也清楚不能完全信任他。 老天鹅,这种复杂的夫妻关系才更有张力,才是真的爱死了对方啊! 5l:编剧铁锤 难道你们不知道,盛昌影视公司要拍慧慈皇后传了吗?已经立项了,据说剧本都打磨好几遍了。 6l:追剧达人 楼上不要走,再多说两句啊,选角定了吗?会是大花,还是小花啊? 7l:磕cp上头中 不管是不是真爱,我先磕为敬!这种势均力敌的帝后情,可比霸道总裁爱上我,天凉王破那些剧情让人上头啊! 8l:磕cp祖师爷 我不仅磕帝后,还磕慧慈皇后和定北将军,那可是将军许长安啊,皇后生前敬佩将军,皇后死后,将军又竭力维护皇后的旨意,谁看了能不哭啊! 9l:坏蛋骑士 楼上要是那么说,那我还磕皇后和栩王呢,野史不是说,是栩王先遇到的皇后吗,然后才被永光帝横刀夺爱啊。 10l:真相党在此 不好说,尤其是慧慈皇后死后,她儿子景初帝继位后,就圈禁了栩王,很难说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11l:预言帝 景初帝继位后,何止是圈禁了叔叔啊,还把他的两个哥哥,魏王和宁王两家人,都贬为了庶人,宁王和魏王直接鸩杀了,真是够狠。 12l:弹幕护体 哇塞,那这部剧应该挺有看头的吧,就是希望不要拍成绝世玛丽苏甜剧了...... 13l:亮瞎我的眼 同祈求,来点儿正常的权谋剧吧。 .................. 121l:编剧铁锤 这楼的瓜友们还在吗?最新消息,慧慈皇后传真的要开拍了,人选绝对是谁都想不到的。 122l:磕糖专业户 不是说盛昌影视倒闭了吗?居然还能拍呢? 123l:编剧铁锤 只是把公司卖了抵账,换了老板,据说还是新boss拍板的女主角人选。 124l:瓜田里的猹 求更多内幕! .................. 226l:佛系追剧人 哎呦我天,女主角居然是她啊! 第11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1 乔燕辉每天出去卖豆浆,邻里邻居的都能看到。 有人问她时候,她也不觉得丢人,就很大大方方的告诉对方,她在卖早餐,要是哪天不想做早饭了,可以来找她买豆浆,但小本生意,不能赊账。 乔燕辉能自己凌晨起床熬粥,但是都做好了后,往三轮车上搬保温桶时,就有些困难了。 长安就赶在六点前起床,然后和乔燕辉一起抬着保温桶,等都运到三轮车上后,才会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长安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骑上电动车,奈何乔燕辉觉得她太小了,一直不同意。 她蹬着自行车,感觉跟蹬着风火轮一样。 发财:“我要像风一样的自由......” 乔燕辉和曲顺明离婚的事情,没有嚷得人尽皆知,曲顺明也很低调的调去了水泥厂,所以等玻纤厂的通知下来后,乔燕辉去厂里时,还有人给她打听曲顺明的事儿。 乔燕辉:“不知道,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你想问啥就给他打电话呗。” 长安听着发财的转播,也知道曲顺明现在是风光得意,挚爱在怀,工作有“钱”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长安:“啧,到处都是摄像头了,可真不方便啊......” 发财大惊:“长安,咱们要遵纪守法啊!为了这几个人渣不值得啊!” 长安:“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再写举报信时,就得更小心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开学时,长安又一次背上了大书包。 开学当天,长安踩着上课铃到的教室,一眼就看到班里只剩一个座位了,她走过去,放下书包坐好。 同桌是个男生,正在扭头和后桌激情比划着,察觉到旁边来人后,就回了一下头,看到长安后就说:“这儿有人了,你坐错地儿了。” 长安:...... 发财嘎嘎笑。 长安也无语,这一世的原身消失之前,上一世的原身曾短暂的闪现过。 结果就是上一世的记忆没有,这一世的记忆也模糊了,长安只能想起教室,具体的座位是真的回想不起来了。 当时发财还建议她去买彩票,结果可拉倒吧,连高考作文题目都没印象了。 长安也放平心态了,只当做是重新来过了,学无止境嘛。 结果一来就坐错位置了...... 她正准备起身呢,那男生又扭头盯着她看了几眼,啊了一声:“你是曲长安啊!” 然后也不和后桌聊天了,一直问长安:“你瘦了哎,脸都小了两圈,你去减肥了?哪个减肥店这么管用,我让我妈也去。” 长安看着他:“你暑假作业写完了?” 同桌:“真没趣。” 长安给了他一个白眼。 其实长安也没专门的节食减肥,只是戒了膨化食品,也不喝碳酸饮料了,再加上每天早起跟着去出摊,猛蹬自行车,比去健身房锻炼还出汗。 但要说一下子瘦了一半,那就是太夸张了,乔燕辉每天和她相处,也觉得她是瘦了一点。 也只有同学们,隔了一个暑假没见,突然看到她后,才会觉得瘦得很明显。 长安坐下来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打量的眼神,但只有她同桌一直在喋喋不休,问她是怎么减肥的,为什么要减肥。 长安:“再叨叨,我就告老师了啊,说你打扰我学习。” 同桌:“算你狠。” 第一节 课就是收收作业,再说一下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大家已经初三了,要抓紧时间,不能辜负家长和学校的期待,然后就排队去草场参加开学典礼了。 发财看着初三年级的队伍,“一群小绿人出发了。” 再看看初二的队伍:“一群小蓝人出发了。” 等到新初一的出来后,发财笑得牙都要掉了,“老天爷啊,居然是一群小黄人。” 长安也踮着脚看向新初一的队伍,亮黄中加了一点红,真的是能闪瞎大家的眼。 发财自认有了审美,狂笑过后,就说:“负责定校服的人,不会是色盲吧?” 长安:“中学生的校服,安全舒适排第一,能多丑就多丑吧。” 衣服的颜色很突兀,但走在大马路上显眼啊,尤其是上衣的后背还加了反光条,就更安全了。 至于样式宽大,每个人穿上后,就跟套了麻袋一样,可对青春期的学生却很友好,让处于发育期的敏感学生,避免了太多的尴尬。 漫长又老套的开学典礼之后,又上了一节自习课才放的学,长安慢悠悠的收拾书包,不和大队伍抢路。 等她回到家时,乔燕辉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连米饭都给她盛好了。 乔燕辉:“快去洗手,我听见你上楼了,才盛的米饭,刚好不烫了。” 长安洗完手擦干,“妈,不用做这么多菜,炒一个菜也行。” 乔燕辉:“这不是第一天开学么。” 长安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件事,“妈,我能去改个姓吗?” 乔燕辉:“应该可以,我下午去派出所问问。” 吃过饭后,乔燕辉硬是不让她去刷碗,长安就回屋看了会儿书,又睡了四十分钟的午觉,赶在一点五十前到了学校。 下午的课平平无奇,长安也终于知道了同桌的名字,张海峡,人如其名,位于前后左右的交通要道,谁传小纸条也要经过他。 快放学时,老师突然通知,明天要小考,然后来次年级排名,不分班,但是会调座位。 晚上到家后,长安就翻出了原身初二期末考的通知单,上面有各科成绩和排名,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都有。 长安看了一会儿,决定明天的考试可以大胆一些,冲一下前排也不成问题。 说是小考,其实连考场都没分,一天就考完了全科。 下午放学时,长安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写扁了。 张海峡凑过来:“太后,你居然把卷子都写满了,暑假时偷偷努力了吧,这么用功啊。” 长安心里很烦他,扭头盯着他:“张公公有什么意见吗?还是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了,就见不得别人学习啊。” 张海峡面色爆红:“你说谁公公呢?” 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不是你天天喊我太后的吗?” 随后又用挑剔的眼神,把他从上到下刮了一遍,嗤笑一声:“不过恕我直言,你这副样子怕是当不上太后心腹的,太丑了,有碍观瞻。” 怼完他以后,长安就背着书包走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憋着笑,张海峡气得要死,却因为目标走了,只能无能狂怒。 出了学校,长安还觉得不解气,感觉她骂的太轻了。 第108章 这个张海峡,属于是中学时期里,最招人烦的男生了,自己不爱学,上课总是耍宝接话,把实习老师气哭都是常见的。 最主要的是嘴太贱了,经常取笑班里的女生,尤其是原身和他做了同桌的这半个学期,他总是喊原身“太后”,不是尊敬,而是嘲笑原身有些胖,是“太厚”。 原身的敏感和内耗,让她每次来上学都跟上刑一样,她也找老师反映过,想调座位,但是被老师婉拒了,说要等着班里统一调座位。 原身性子内向,长安可不惯着他,一天都没给过他好脸,就这临放学了还要来招惹长安。 路上发财没说话,不知道在沉默什么。 长安:“怎么,你以为我会让着这些小屁孩?” “呵,不好意思,我现在是一名初中生。” 发财:“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刚才的样子可真帅,我录下来了,正在逐帧学习。” 第12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2 长安从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把车子推出来,顺着人流向校外走去。 发财:“真是够够的了,这个女人居然在路口等着你。” 长安也皱起了眉头,知道发财说的是柴真真。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学校附近了,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想的,知道了曲顺明和乔燕辉离婚后,就开始演起来了。 三天两头的给长安打电话,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说曲顺明惦记她。 曲顺明也曾在某天放学时候,在学校门口等着长安,想带她去吃饭,可还没说两句话呢,柴真真就闪出来了,长安当时扭头就走了。 长安把这两人都拉黑后,她倒是变本加厉,敢来学校堵人了。 如今学校都分片区了,轻易不好转校,要不然乔燕辉也不会忍着,先让曲顺明过几天舒心日子,实在是这一片都是熟人,她怕长安上学时,会让同学们笑话。 长安也理解乔燕辉的想法,所以只要柴真真和曲顺明,别来她眼前晃悠,她就能装没看见。 发财纳闷:“她到底想干什么?” 长安:“应该是想恶心我妈吧。” 长安记得乔燕辉说过,他们三个是中学同学,她还见证了曲顺明和柴真真的早恋,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柴真真没上完就转学走了。 曲顺明像只被丢弃的鹌鹑,凄凄惨惨的读完了剩下的半学期。 中学毕业后,乔燕辉就没和他们再有联系了。 等二人再见面时,就是经别人介绍的相亲。 那时候曲顺明才退伍回来,俩人很快就结了婚。 之前提到这件事时,乔燕辉坦坦荡荡:“我知道他很喜欢柴真真,可我也不爱他啊,当初就是太想有个自己的家了。而且那时候玻纤厂招工,要的都是子弟,我和他结婚,我还能有一份正式工作。” 乔燕辉中学毕业后,就没有再去上学了,她那时住在拖拉机厂的家属楼,同龄的小孩都去上中专或高中了,只有她早早就去打工了。 乔燕辉也不怨她的养父母,但她也想过得好一些,至少不用没日没夜在超市里搬东西,工资也只有一点点。 那时候的玻纤厂,虽然比不上冶金钢铁厂,但挣得也不少了,尤其还给交养老保险,所以一听说招工,有门路的就早早开始找关系了。 乔燕辉当时想结婚,是想要工作,想离开窒息的养父母家。 而曲顺明想结婚,纯粹是他爹当时得了病,没多长时间好活了,所以黄兰花漫天找人,给曲顺明介绍相亲对象。 乔燕辉和曲顺明做过同桌,可以说时年少相识,且还共患难过的,所以看到相亲对象是对方后,很快就领了证。 和长安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时,正是乔燕辉生日的第二天,也是她醉酒大哭的翌日。 乔燕辉:“上学的时候,我们班里有个同学,脑子一根筋,就在讲台上说,他们玻纤厂每家每户都有个抱养来的孩子,家里生了闺女的,就抱养个儿子,家里有儿子的,就抱养个女儿。” “那时候,就老有同学嘲笑曲顺明,问他想不想亲爹妈。” “而我呢,是被送到养父母家的,我上中学时,他们已经快七十岁了,他们有个独子,出意外没了,所以才去领养了我。” “所以刚结婚时候,我偶尔也是抱有幻想的,觉得我们俩都是可怜人,怎么也能好好过的。” 长安听完后,就问:“妈,你不是被拐的吧?” 乔燕辉摇头:“不是,我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妹妹和弟弟,把我送走,纯粹是因为我年龄正好。” 年龄大些,人家担心养不熟,到时候大了再跑回去怎么办。 年龄小的,带回去后,还得找人专门看着,太费心力了。 乔燕辉当时四岁多,既不会离不开人,也不会太记事。 长安:“那原来那家人,还来找过你吗?” 乔燕辉:“找过,他们儿子结婚时,还来找我要钱了,我一分钱没给。我告诉他们再敢来找我,就带着我养父母住到他亲家的家里。” 乔燕辉把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边擦边说:“长安,永远不要给别人,第二次放弃你的机会。” 你被放弃了一次,那是对方眼瞎,可如果你再给同一个人,有第二次伤害你的机会,那就是自己的愚蠢了。 及时止损,越拖拉,沉没成本越大,这就是乔燕辉的生存智慧。 回想完这些事情,长安也推着车子,走到了柴真真面前。 柴真真:“长安,你爸爸今天过生日,我想给他个惊喜,让他高兴高兴,你就看在你爸爸那么疼你的份上,就来家里吃顿饭吧!” 长安:“好啊。” 柴真真愣了一下,然后又殷勤的帮长安提书包。 长安拒绝了:“我先回趟家吧,把校服换了,再给我妈说一声,一会儿我自己打车过去。” 柴真真一想到,长安告诉乔燕辉,要和她一起给曲顺明过生日,对方会气成什么样子的场景,心里就涌上一股快意。 她连声说好的好的,然后又给长安写了地址,才看着长安骑车走远。 长安回到家,换了一身运动服,轻便,不会束手束脚,又从书桌抽屉里拿上手机,和乔燕辉说要去书店买本书,很快就回来后,才关门下楼。 发财:“长安,真去啊?面对那两个狗男女,怎么还能吃得下饭。” 长安:“就是不想让他们,跟个癞蛤蟆似的,在我眼前晃悠,才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柴真真现在敢来堵长安,以后未必不会去找乔燕辉,与其担心她出幺蛾子,那就趁早让她消停了。 她觉得抢走了曲顺明,就赢了乔燕辉一头。 她享受着曲顺明的爱恋,无非就是弥补她自以为纯真的初恋。 她不在乎曲顺明是不是要下岗了,因为她有老头的遗产傍身,所以还能出钱出力,为曲顺明调动工作。 她就是要做曲顺明的唯一,享受被捧在手心的感觉。 可如果,她没了钱,曲顺明没了前程,他们二人还能做神仙眷侣吗。 长安表示不信,而且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这一天,可她也真心希望这对渣男贱女,千万要贫贱不分离。 第13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3 长安来到滨河小区,照着地址敲响了柴真真的家门。 柴真真应该是一直在等着,听到敲门声后,很快就打开了房门,让长安快快进屋。 长安进门后,环视屋内,复式小二层的格局,布置得像个城堡,粉嫩的公主风。 柴真真拿了一双拖鞋出来,“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拖鞋,试试看合不合脚,不要见外,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长安:“好啊,那我就当是回家了,就不换鞋了,我这鞋也不脏。” “我就这样进屋,你不会介意吧?” 柴真真挤出笑脸:“当然不会了。” 长安跟着柴真真走到客厅,她看着楼梯的位置,悄悄将手机的录像模式打开,放到了一楼沙发旁的大花盆里,正好能录上沙发和二楼楼梯口这一道。 等她坐在沙发上后,柴真真给她端了杯水出来。 长安接过水,放到了边几上,柴真真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刻意表示着亲近。 长安从兜里掏出几颗亮晶晶的石头,就在边几上随意咕噜着,柴真真也没在意,以为是现在学生们喜欢的小玩意儿。 长安一边摆弄着石头,一边听柴真真套近乎,等到柴真真提议,去二楼看看为她准备的房间后,才终于将这些石头摆成了一个别致的形状。 长安抬起头看着对方:“好啊。” 说完后就起身先向二楼走去,柴真真藏好脸上的表情,深呼吸了一下,才紧紧跟着长安。 长安登上二楼的最后一个台阶,才向前走了两步,果然就听到了柴真真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对方,柴真真站在第二个台阶处,明明多走一步就能踏上二楼的地板,偏偏要站在那里,扶着楼梯的栏杆说话。 第109章 “长安,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是,我和你爸爸是真心相爱的,我们当初是被你奶奶拆散的,现在也不过是各归各位。” 长安偏着脑袋看她:“我奶奶当初为什么要拆散你们呢?” “怎么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就是你妈勾引我爷爷,被我奶奶捉奸在床,打得你们母女不得不搬家的吗?” 柴真真这下是真的吓了一跳,脸上的惊讶不再是伪装的,“你怎么会知道......” 长安不回答,又问:“你站在那个位置,和我说那样的话,是想激怒我,然后等着我把你推下楼梯吗?” 她抬手指了指屋里的两个角落,“这两个摄像头的位置不好,录像时会出现死角,比如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录不到我的脸。” 长安向着柴真真迈了一步,俯下身看着她:“是想陷害我推你下楼梯,然后拿着录像去告诉曲顺明,对吗?” “就像很多年前,你用同样的招数,把老头原配的儿子赶到了国外那样,对吗?” “时代在进步,多看看电视剧吧,招数太老套了。” 长安盯着柴真真的眼睛,柴真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扶着楼梯慢慢倒退到一楼,失魂落魄的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对啊,我就是故意的,老头子明明喜欢我,就因为他儿子的阻挠,一直让我没名没份的跟着,我也给他生了个儿子的啊,怎么就比不上他大儿子呢?” “他比我大了三十岁,还整日问我爱不爱他,我是疯了吗,要去爱个死老头子!” “我不爱他的人,但我爱他的钱啊,他呢,也是真的相信我那么单纯,那么崇拜他,所以在我和他儿子之间,还是选了我。” “你知道老头子死之前,给我留了多少钱吗?又给我儿子留了多少股份吗?” 长安:“那你为什么非要曲顺明呢?” 柴真真的脸扭曲了一下:“我就是要他,让他在我面前伏低做小,像伺候黄兰花一样伺候我。” “还有黄兰花,她不是最在乎儿子吗,那我就拿捏住她儿子,狠狠地治一治她!” 长安点了点头:“那就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说着话,就把边几上的石头都收了起来,然后又走到花盆前,把手机的录像模式关了,将手机装进兜里。 柴真真坐在沙发上,恍惚过后,就反应过来她刚才都说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望着长安,大口喘着粗气。 长安拍了拍袖子,就要往外走,柴真真猛地从沙发上扑过去,扯住长安的胳膊,“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长安从花盆里捡出两个土坷垃,随手一甩,就把屋里的两个摄像头打掉了。 打掉了摄像头,就该打柴真真了。 长安一个反手,就把柴真真甩到了地上。 她踱步到柴真真面前,啪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你不知廉耻,破坏别人的家庭。” 不等柴真真叫嚷,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你心思恶毒,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柴真真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两个巴掌印,长安又伸手掐住对方的下巴,强迫她呈半跪着的姿势。 “我最后再说一次,不要再来招惹我和我妈,好好和曲顺明过一辈子吧。” 说完后,长安松手将她掼倒在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边擦手边向外走。 柴真真瘫倒在屋里,连大声哭都不敢,因为脸颊太疼了。 长安一打开门,曲顺明刚好出了电梯,手里还拿着钥匙,正准备开门呢。 他看到长安后,面色一喜。 长安心想来得正好,抬手就是一拳,照着他的鼻梁夯去。 曲顺明哎呦一声,头朝后仰,靠在了楼道的墙上。 长安又抬腿给了他一脚,曲顺明被踹到了胸口,差点没撅过去。 曲顺明:“你......” 长安大叫一声:“我中邪了,柴真真给我倒的水有毒!” 收拾完这俩人,长安神清气爽的出了滨河小区,打了个出租车就回家了。 在出租车上,长安闭目养神,等身上的薄汗都下去后,才吐出一口气。 看来在现代社会搞玄学,是真的耗命,怪不得总听说哪个深山有道长,还是藏着些好。 发财:“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啊......” 等到了玻纤厂家属区,长安上楼的时候,发财才问:“他们不会找上门来告状吧?” 长安:“随便,来一回打一次,来两回打三次。” 然后又捏了捏拳头,感叹果然还是用拳头说话比较爽。 第14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4 长安回到家时,乔燕辉正给她打电话呢。 长安拿出手机一瞧,怪不得没听到,手机还是静音模式呢。 等两人吃了晚饭,乔燕辉:“去哪儿了?真的是去买书了?” 长安:忘记带本资料书回来了,真是失策。 乔燕辉有些吞吞吐吐:“那啥,虽然妈妈不是老古板,但是长安啊,太早谈恋爱是真的不好......” 长安哭笑不得,想了想后,还是把刚才的事情都告诉了乔燕辉。 乔燕辉听完后,就抓起长安的手,确认她没受伤后,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让长安早点睡。 考了一天的试,晚上还去揍了人,这一天是既费脑子,又出了力。 长安心情很好的去睡了,第二天元气满满的去上学。 路上还和发财讨论,老师们有没有加班加点的批改卷子,说不定上午就能调座位了。 老师们的确是把卷子都改了出来,第二节 课后,年级排名和班级排名也都出来了。 班主任拿着成绩表进来后,先是表扬了进步巨大的几位同学,希望大家都向他们学习,放假了也要自律,又点名了退步的学生,让这几个人的家长,下午时给他打电话。 班主任是教政治的,第四节 课讲完了知识点后,就说把座位调一下,这样下午上课时,大家就能按照新座位入座了。 长安的进步也是属于巨大的那一拨,但有些细节还是没扣到位,所以只考了班里的第二名,比第一名少了四分。 他们这个班,在三楼的最后一个教室,所以大家出来排队时,也不会打扰到别的班级。 所有人都按照成绩站好后,依次进去挑选座位。 长安是第二个进去的,选了中间第三排靠窗的那列,图个空气好,窗外的绿化好。 等到班里前五十名都选好后,班主任才让最后的四个同学进来。 出乎长安意料的是,这四个学生,是直接由班主任指定位置的。 长安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她还以为是原身性格内向,在班里没有交好的同学,所以才没人坐在她旁边。 可现在看来,不太像是她以为的那样。 果然,在轮到张海峡时,班主任就让他直接坐到了长安旁边。 等所有人都坐好后,班主任才说:“咱们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先进帮助后进,才能一起进步。” 然后又看着被指定了同桌的四个人,“你们进步很明显,性子又沉稳,相信一定会带领同桌,让他们也好好学习的,都没有意见吧?” 长安直接站了起来:“我有意见。” “老师,我是来学校学习的,我起早贪黑的用功,也不是为了别人。” 全班的同学都张着嘴看着她,班主任觉得被顶撞了,就有些生气:“同学之间,要讲究互帮互助......” 长安:“我为什么要帮他呢?他自己就没有认真学习的心思,我凭什么要为他的人生努力呢?” “义务教育阶段的学习,都不认真对待,那就是辜负了国家和学校,他自己都不觉得羞耻,难道只是靠别人帮助就能行的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好像就开始流行,让学习好的女生去帮扶不爱学习的人,对此长安是极其反感的。 要是脑子笨,学不会的同学,那就另当别论,长安是非常愿意答疑解惑的。 可一个心思全不在学习上,整天除了嘲笑人,就是造谣谁和谁早恋的,自己不学,还见不得别人学习,对这种人,长安恨不得一拳打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的。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此时听到长安的话,指着她的手都有些颤抖,“除了她,还有谁对座位有意见?” 在一片沉默中,前面第二排的中间,有一个女生慢慢地举起了手。 她被安排的同桌,没比张海峡强到哪儿,整日跟抽风似的,净说些油腻霸总语录。 长安倒霉的听过几句,给发财恶心的直干呕。 班主任阴沉着脸:“那张海峡和彭白鸽换下座位。” 合着还把不学无术的张海峡,换到了教室的中间位置,让那个女生和长安一起,坐到了靠窗户的那列。 不管别的同学怎么想吧,长安觉得这就是件小事,可奈何班主任还较上劲儿了。 第110章 这几天上课时,总会捎带几句嘲讽的话,意有所指地说长安和彭白鸽。 长安还好,心如磐石,当他是放屁,完全不搭理他。 可彭白鸽是个货真价实的中学生,心思敏感,下课时偶尔会偷偷抹泪。 长安看到后,就说:“要不咱们去找校长吧,试试看能不能换个班吧。” 彭白鸽为人很腼腆,但特别善解人意。 她偏科比较严重,化学和物理不是很好,有时候会问长安问题,长安每次都是不厌其烦地解答。 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在发现长安喜欢吃瓜子后,就总会带些坚果来,坚果有营养,还不像瓜子那样容易长肉。 长安和她做了几天同桌后,才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中学生活啊。 彭白鸽:“能行吗?咱们能见到校长吗?” 长安:“不确定,试试看吧。” 事实证明,校长压根就没空见她们。 彭白鸽:“我听说,校长去找人捐钱了,要盖新操场。” 长安好奇:“你从哪儿听说的?” 然后又感慨:“真的是,一毕业,学校就盖新楼。” 中学生对老师的敬畏心还是很大的,看到班主任不待见她俩后,班里的其余人,就有意无意的孤立了长安和彭白鸽。 长安真的感觉,无语他爹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这天下课后,长安从外面进来,就看到彭白鸽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对面站着的是张海峡。 长安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问:“怎么了?” 彭白鸽一看到长安,眼泪就大颗大颗掉下来,“长安,他说要把咱们的桌子搬到最后排,说是班主任让的。” 长安:非逼着我骂脏话。 这时候,班主任也从外面进来了,“怎么都围在一起了?赶紧都坐好,下周会有小测,希望同学们都能认真答题,不要作弊糊弄人。” 然后又看了长安和彭白鸽一眼,“靠作弊一时进步,总有露出尾巴的那天。” 长安:哈? 第15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5 长安压下心中的怒气,把桌子上的书都收起来,也不说话,直接背着书包就往外走。 班主任吴凡:“你上哪儿去?你今天要是敢走,就别想再回我的班!” 长安理都不理他,直接往行政楼走去。 她才不会浪费口舌,和一个没有师德的老师争辩,也不会熬到下周,等着小测后,向别人证明她没有作弊。 新学期开学后,教室已经有多媒体了,班里就有摄像头,她要是真的作弊了,班主任能不知道? 诬陷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自证,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长安不想浪费精力,索性就去找校长,实在不行还有教育局呢。 还没下课的校园,寂静的好像只有风声。 长安问发财:“都传过来了吧?” 发财:“放心吧,都弄好了。” 长安在走出教室时,就让发财去教务处的录像里,把吴凡那些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话,都截出来,导到录音笔里。 这个录音笔,还是彭白鸽带来的,是想把长安讲题的过程录下来,她回家时好重复听。 学校会查手机,但不会管录音笔,长安是去告状的,可不想因为带了手机再听叨叨。 长安走到三楼的校长室,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人说话后才进去。 校长看到她后,也有些意外。 长安把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讲了一遍,包括她不同意和张海峡坐同桌,也把录音笔里的内容都放给了校长听。 这个校长马上就退休了,想着再燃烧一下,发挥余热给学校弄条塑胶跑道,这样以后学校的校史上,也能记下他的贡献。 快退休的人,就想着平平安安的落地,不要出什么有负面影响的事件。 李校长:“事情呢,我已经了解了,我会严肃批评吴老师的,你呢,也不要耽误了学习,早点回去上课吧。” 长安:“只是这样?” 李校长:“同学你看,这录音笔的内容,也没办法证实,老师说的就是你们,这就没办法去处罚吴老师。” “况且你们都已经初三了,要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啊,不要分心。” 长安:“那如果我就要分心呢?” 李校长有些不悦:“这种情况,就算吴老师要停课反省,你也得回家反思。” 长安:“哦,那你干脆开除我吧。” 离开校长办公室后,发财气得要死:“这什么玩意儿,还老师呢,还校长呢,败类!” 发财跟着长安经过了几个世界,见过的人中哪怕有极品,但还是好人居多。 可来到这里后,好像就是全员恶人,只有长安和乔燕辉在艰难求生。 无论是黄兰花还是曲顺明,柴真真,一个比一个让人作呕。 所以不要说发财,长安现在也有些烦躁了,在心里暗骂这个破世界。 刚走出行政楼,长安就看到正匆匆往这里走的吴凡。 长安索性就停下了,等吴凡走到她跟前时,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吴老师,跑这么快干什么?你着什么急啊?” 不等对方跳脚,长安就用肩膀将他撞到一边,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吴凡揉着被撞的地方,疼的呲牙咧嘴,想大声呵斥长安吧,又担心吵到行政楼的人,只好咬着牙往楼上走。 长安走到行政楼前的小花坛旁,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发财:“我们不去教育局了吗?” 长安摇摇头:“不去了,你赶紧再回去校长那儿,把他和吴凡的话,都直播到每个教室的多媒体上。” 长安原本是想带着两份录音,去找教育局的,可刚才碰到吴凡后,她就改变了主意。 吴凡那么急匆匆的跟着过来,无非就是怕她去告校长,再加上长安刚才故意激怒对方,相信他见了校长后,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长安坐在那里等着发财的转播,就看到彭白鸽也背着书包,一路走一路张望,看到她之后,才赶紧跑过来。 彭白鸽:“长安你没事吧?班主任没怎么你吧?” 长安笑了笑:“我没事,就是你要错过乐子了。” 彭白鸽:“什么乐子?” 长安干脆掏出了手机,让发财也给接上校园网,刚好看到吴凡推开了校长室的门。 校长室的摄像头,本来是例行安装,以防万一的,没想到画质收音都挺好,把吴凡和校长的对话录得清清楚楚。 吴凡:“舅舅,刚才是不是有个初三的学生来找你了?” 李校长有些不悦:“这是在学校。” 吴凡:“校长,刚才那个学生,就是我班里的刺头,之前因为调座位的事儿,就当众顶撞我,让我在全班学生面前下不来台。” 李校长:“她既然不愿意,那你就换别人呗,你是当老师的,怎么还跟学生较这个劲呢?” 吴凡:“还不是那几个同学的家长,一直私下找我,让我多关照他们的孩子,希望能和学习好的,性子好的女生坐同桌。” “对了,舅舅你不是一直在找赞助嘛,张海峡的爸妈说了,可以给学校捐钱的,而且有他们带头,剩下那三个学生的家里,也不好意思不出钱的。” 李校长:“真的?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去教育局赔笑了。你都不知道,从京城来的那个什么老板,说是要挑几个中学捐款,建多媒体楼,咱们市里的校长都跑过去了,我都挤不到边上。” 吴凡:“所以说,舅舅,只要能建好新操场,再铺上塑胶跑道,你就算退休了,学校也会一直记得你的。” 李校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那你这个找来赞助的,升个主任也是应该的了。” “只是,刚才那个学生看着挺犟,她要是还不消停呢,她家长不会找来吧?” 吴凡:“没事,我都打听过了,那个曲长安,哦,现在是乔长安了,她父母刚离婚,妈妈每天出去卖早餐,这样的孩子,只要劝她心疼心疼家长,她就不会闹腾了。” “至于彭白鸽,她一直跟着外婆,应该是留守儿童吧,反正这两年开家长会,都没见过她父母,估计对她也不上心。” 手机前的长安面色平静,仿佛说的那个小可怜不是她一样,可彭白鸽的眼里却含了泪,又被她使劲憋了回去。 李校长正和吴凡畅想呢,办公室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砰的一声巨响,把屋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来人是二楼的会计,急的脸都红了,“校长,赶紧看看你的手机啊,出大事了!” 李校长慌忙把手机掏出来,就看到好几个未接电话,聊天软件上,还有好几个人给他发了链接。 他哆嗦着手,打开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立时瘫坐在椅子上。 吴凡此时也看到了消息,他不明白刚才的话怎么传出去的,不是说校长室的摄像头是假的么? 第111章 他甚至还有空在想,到底是谁在搞鬼,这么坑害他和舅舅。 还有学校的这些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顾着看热闹,都没有人打电话提醒他们。 等着瞧吧,等他舅舅醒了,就好好收拾这些人。 只是还没等到李校长醒来,救护车就先来了。 是会计怕校长出事,到时候学校的钱对不上了,背锅的就是他了,所以比吴凡还关心校长的死活,连忙叫了救护车。 吴凡跟在医护人员的身后,从行政楼出来上救护车的时候,就看到了对面的长安。 长安冲着他,露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得意笑脸,说出的话也没变,“吴老师,跑这么快干什么?你着什么急啊?” 第16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6 校长被救护车拉走了,副校长及时站了出来主持工作。 让各班都关掉多媒体,至于刚才听到的话,都不要出去传播,要保护同学的隐私,维护学校的名声。 教育局的电话也打过来了,说是有领导看到了视频,问一下学校是怎么回事。 副校长在心里把李校长骂了八百遍,然后就等着教育局来人了,又赶紧让老师去找长安和彭白鸽过来。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就是老师带头霸凌学生。 可往小了说,也能说是班主任吴凡,私收家长贿赂,将个人感情带入到教学工作中了。 但不管怎样,安抚好长安和彭白鸽,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就在救护车拉走了校长后,长安也打算先回家了,彭白鸽跟着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时,门岗拦住了她们,没到放学时间呢,要想出去就得有班主任的假条。 长安和彭白鸽没假条,门岗就不能让她们出校门。 彭白鸽:“长安,要不咱们先等下吧,我家人说马上就过来了。” 长安:“你家人来做什么?” 彭白鸽抿着嘴唇:“班主任追着你出教室后,我就给家人打了电话,我怕你出事。” 长安突然就觉得,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的可恶。 但随后又好奇:“你也带手机来了?胆子挺大啊。” 彭白鸽伸出左手:“没带手机,是手表。” 长安:哦豁,刚上市的智能手表。 两人也没回教室,干脆就坐在门岗外的石墩子上聊天。 而就在长安和发财搞事的时候,乔燕辉也没闲着,她去找了黄兰花。 曲顺明的爸爸,曾经和柴真真的妈搅和在一起,这样的破事,当初不是没人知道,老家属区里上了年纪的人,估计都没忘。 可以说,如果乔燕辉不想离婚,只要把柴真真的事情告诉黄兰花,不用她自己出手,黄兰花就能再一次打散曲顺明他俩。 可乔燕辉不愿意凑合着过了,才会干脆的离了婚。 之所以一直瞒着黄兰花,不是说她烂好心,而是她知道以黄兰花的性格,一定会去闹个天翻地覆的。 到时候,前有曲顺明的爹和柴真真的妈胡搞,后有曲顺明和柴真真胡搞,这样的狗血八卦叠加起来,会在这个小城市里,引起多大的热闹,乔燕辉想想都能猜的到。 乔燕辉害怕,这样恶心的事情吵出来后,会影响到长安,再如何,外人看来,曲顺明就是长安的爸爸。 这样丢人的父亲,有哪个青春期的孩子,能受得住流言蜚语。 可曲顺明却纵容柴真真去找长安,那就是忘了他们离婚时说的话。 当时乔艳辉就提过,让曲顺明不要太高调,哪怕升官发财换老婆了,也克制一下别嘚瑟,至少等到长安上高中,她们从这里搬走后,他才和柴真真出双入对。 曲顺明当时答应的挺好,因为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 可承诺这种东西,往往是听的人还记得,说的人已经忘了。 他曲顺明还是等不及,已经有原来的同事给乔燕辉打电话,说看到了曲顺明陪着一个女人逛街。 乔燕辉这才告诉对方,她和曲顺明早就离婚了,但还是拜托对方保密。 长安昨晚上回来,说完柴真真去学校找她的事后,乔燕辉表现的很淡定,但心里却是怒火冲天,烧得她一晚上都没睡。 怕长安看出来不妥,她还是坚持出摊卖了豆浆,只是早早就回来了,放下东西后也没洗涮,直接就去了老家属区。 乔燕辉到的时候,黄兰花正在家里看电视,听到敲门声后,一看是她,还有些稀奇道:“呦,今儿的太阳是打哪儿出来了?” 乔燕辉:“别看了,太阳在东边呢。” 黄兰花:“怎么?是过来送钱的吗?早就该这样了,整日管着顺明,谁家的媳妇像你这样。”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小峰当了大明星后,也让你们沾沾光。” 乔燕辉故作忧愁:“哎,这可怎么办,我就是想沾光,也没这个福气了。” “小峰有新舅妈了,以后就争取让新舅妈沾光吧。” 黄兰花是岁数大了,但反应不迟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顺明怎么了?” 乔燕辉:“没怎么,就是离了,这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嘛。” “我今天来,就是想着婆媳一场,总要来恭喜你,得了一个新儿媳的。” “对了,你还不知道是谁吧?其实你也认识,老熟人了,就是范金娥的女儿柴真真,惊喜吧?” 黄兰花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拿着水杯的手,都有些不稳了,“我不信,你瞎说的,顺明不可能......” 乔燕辉给她抚背,等她气顺了后,才说:“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滨河小区门口等着,看看你的好儿子,是怎么孝顺你的。” 曲顺明和柴真真又搞到一起,受到背叛的除了乔燕辉和长安,还有黄兰花。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对黄兰花的伤害还要更大。 不管怎么样,黄兰花养大了曲顺明,还帮他成了家立了业。 黄兰花苛刻儿媳妇,重男轻女不待见长安,但她对曲顺明还有些真心,好歹是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喂大的,就算是养个宠物,这三十多年也有感情了。 可曲顺明是怎么回报她的,明知道她恨范金娥,恨柴真真,可还要偷偷和柴真真搞到一起,和她的死鬼老头子一样,管不住裤腰带。 在黄兰花看来,你们十几岁谈恋爱时,能顾及她的心情而分手。现在无非就是觉得长本事了,翅膀硬了,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果然不是自己生的,就不会和自己是一条心,羊肉永远贴不到狗身上。 黄兰花兀自想着事情,都不知道乔燕辉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她回过神来,就立刻跑到了滨河小区的大门口。 她就像是守株待兔的人,又像是等待着猎物的猎人,一直从上午等到了黄昏,不渴也不饿,完全是靠心气支撑着。 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黄兰花看到了曲顺明,他亲密的搀着一个娇俏的女人,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从小区往外走,那个女人,长的和范金娥一个样子。 这一瞬间,黄兰花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她看到曲老伍和范金娥搂抱在一起的画面。 霎时间气血翻涌,像个出膛的炮弹似的,闷头就朝柴真真撞了过去。 柴真真被撞昏过去前,好像听到曲顺明大喊了一声“妈”! 第17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7 “妈,你怎么来了?” 长安正和彭白鸽说话呢,就看到校门外出现了个熟悉的人影。 隔着学校的栅栏门,乔燕辉也意外极了,“你怎么在这儿呢?现在不是上课的时间吗?” 长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好门卫也接到了副校长的电话,就赶紧出来问:“你们是初三十班的吗?班主任是吴凡?” 长安和彭白鸽点了点头,然后门卫又进屋拿起了电话,说了几句话后,就把校门打开了一条缝,示意乔燕辉进来。 门卫:“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初三的年级主任马上就过来了。” 他看了看乔燕辉,又问彭白鸽:“同学,门岗的电话能用,可以给你家长打电话的。” 彭白鸽摇了摇头,“我家人已经来了。”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辆豪车停到了禁停标志线外,后座的车门打开,一位很优雅的女士下了车。 来人脚踩银色高跟鞋,身穿蓝色绸缎衬衣,白色西装阔腿裤,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乔燕辉刚进来时的门缝还没关上,她就直接进来了,走到彭白鸽面前,揉了揉对方的头:“没被欺负吧?” 彭白鸽小声说:“没有,就是旷课了。” 罗宁笑了一声:“没事,到时候就说是我带你旷课的,你爸爸不会生气的。” 这时候,初三的年级主任也赶来了,见长安和彭白鸽都没走,两人的家长也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行人就跟着年级主任,穿过安静的校园,一直走到行政楼的楼下。 第112章 罗宁:“不是就旷了节课吗?这是要上哪儿去?” 年级主任尴尬的笑了笑,长安就简单的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乔燕辉的心,瞬间就像被人扯了出来,罗宁也同样气愤极了,拿出手机就要报警。 副校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在办公室看到他们后,就下楼出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连声道歉和安抚,好说歹说才将四个人劝进了她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教育局的人也到了学校,罗宁到底是坚持报了警,警察也到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长安说的就更详尽了,从最初调座位时,到后面吴凡上课时的刻意针对。 她把录音都放了出来,包括校长的敷衍。 教育局的人和警察都在记录,副校长只是沉默不语。 说完了这些后,长安又重点说了,她为什么拒绝被安排同桌。 因为她之前受到过该同学的嘲笑和捉弄,她找过老师希望调座位,但被拒绝了,所以假期里拼命学习,就是希望新学期后,能够换个座位。 乔燕辉攥着长安的手,一直在颤颤,长安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妈,别担心。” 罗宁看向彭白鸽:“你也被同学欺负了,对吗?” 彭白鸽的双手攥得很紧:“郭小飞总是问我借钱,但从来不还......” 这话一说出来,办公室的人都惊呆了,警察直接问:“什么时候开始借的?借走多少钱了?” 彭白鸽:“从初二开始的,大概借了两千。” 副校长觉得她可以退休了,有些事儿,不上称就二两,一上称就有千斤重。 年级主任觉得还能挣扎一下,就试探着说:“他问你借钱,你可以拒绝的,实在不行告诉老师啊。” 罗宁对他怒目而视,还没等发火呢,彭白鸽就说话了:“郭小飞说,我不借给他钱,他就告诉同学们,我爸爸是陈世美。” 罗宁蹭得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坐着的椅子,“白鸽,咱们走!你放心,我一定会起诉对方的,包括学校,就算他是未成年人,我也一定要给你讨回公道的!” 事情发展到这里,属实是出乎了长安的意料,但能提前戳破这件事情,避免彭白鸽继续被威胁,长安又觉得有些欣慰。 而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单单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矛盾了。 教育局来的工作人员,立刻就打了电话回去,把事情都说了一遍,对面的人发了好大的火,说他立刻就赶过来。 警察也通知了郭小飞的家长,副校长想了想,还是让年级主任通知了张海峡的家长。 罗宁坚持不会私下和解,所以一行人又都去了派出所。 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副校长还安排人订了饭,大家就在派出所凑合着吃了一顿。 乔燕辉是一点儿也吃不下,心里悔恨交加,还是长安硬劝着她,才垫补了几口米饭。 长安和彭白鸽胃口还挺好,把米饭都吃干净了,俩人甚至还都对一道烧牛柳赞不绝口。 吃过了饭,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 吴凡也被从医院叫了回来,他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要坏,所以就对长安打起了感情牌。 吴凡:“长安,老师已经知道错了,老师这就给你道歉好吗?你要是不满意,老师还可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你道歉的,你就原谅我好吗?” 长安听着对方的茶言茶语,不知怎的就笑了出来。 长安:“吴老师,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否则怎么可能纡尊降贵的,向我这个父母离异的可怜人道歉呢?” “我父母离异,就是你瞧不起我的原因吗?我父母离异,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羞辱我的借口吗?” “我父母离异,和你有半分钱的关系啊!” “你但凡有一点师德,尚存一些良知,就不会在伤害了我的心灵后,又厚颜无耻的要求我原谅你,怎么,你是想道德绑架我吗?” “希望你能明白,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有机会诉说我的委屈,讨一个公道。” “不是因为你嘴下留情,而是我内心坚定,是我自己撑着走到现在的!” “你以何种身份,舔着脸要我原谅你?你对得起那三尺讲台吗!你对得起老师的称谓吗!” 长安激情输出,把吴凡骂的抬不起头,年级主任和副校长也觉得很难堪。 张海峡的父母带着张海峡,缩在屋里的角落,等长安骂完后,张爸爸就扯着儿子来到长安面前,当着长安的面,啪啪啪打了张海峡三个大耳光。 长安无动于衷,甚至想说一句打得轻了。 张海峡的妈妈也在一旁说好话,保证一定会好好教育儿子的,不让他再犯错。 看着长安没有反应后,又去求乔燕辉,说可以给赔偿的,只求别把事情闹大了。 乔燕辉:“这件事情,我全听长安的。” 乔燕辉此时心里恨得要死,更不会因为一些补偿,就站出来替长安原谅这些人的。 其实长安心里明白,张海峡顶多是被打这么一顿,给她赔礼道歉后,或许再转个学,就又能过上舒舒服服的人生。 如果真的要追究,也只能是对方赔偿了事,因为长安和张海峡之间,没有打架和辱骂,想把他弄进少管所,是真的没可能。 今天这件事,无非就是在对方的生活里,成为一个谈资,甚至都不会让他引以为戒。 张海峡的父母,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把枪口对准了吴凡,主动交代了对方向他们索要钱财的事情。 张爸爸甚至还留着短信和照片,完全证实了吴凡私收贿赂的违法行为。 这样一折腾,好像师生之间的矛盾,学生之间的矛盾,就成了吴凡一人的过错。 长安拉着乔燕辉,静静地看着张海峡父母和吴凡的狗咬狗,心里可谓是舒坦极了。 长安告诉发财:“你看,一个猴一个拴法,对待吴凡这种人,就不能只靠拳头了。” 打他一顿,顶多是皮肉疼,可让他从学校里滚出去,才能让他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然后长安又把发财好一顿夸,夸它在校长室的那番操作,否则事情不会这么快被掀开的。 与此同时,长安再次坚定了要学计算机的心。 因为实践出真知,武力和技术,还是要做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第18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8 吴凡的处置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暂停一切教务工作,并在警方查证受贿属实后,立即开除,还要向长安赔礼道歉。 张海峡被要求道歉,并赔偿长安的精神损失后,就被父母转了学带走。 而彭白鸽被勒索的事情,鉴于另一方也是未成年,所以只给了行政处罚,拘留了半个月,并处了罚款。 罗宁气不过,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索性放下了工作,暂时留在市里,在打听了郭小飞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后,就开始了狙击。 这些人敢在学校欺负同学,无非就是觉得家里有钱有关系,哪怕是惹了事儿,大不了就被打一顿,再赔钱就行了。 就像是张海峡,被他爸爸打过一顿后,还是被安排要出国去读书了。 长安拿了赔偿,但不代表她接受了道歉。 她最擅长的就是釜底抽薪,精准打击,对方越是依赖什么,她就越是要痛击。 罗宁不缺钱,走的是市场竞争,是围剿。 长安有发财,则是从税的方面,找到突破口了。 能养出这样孩子的家长,长安可不信他们能守法经营。 发财去他们的电脑里转了一圈,就发现了偷税漏税的情况,那账本粗糙的,一眼假。 长安要做热心市民,就把张家和郭家的电子账本,匿名发给了税务机关和政府部门。 没过两天,就听发财说,那两家被勒令整顿,让尽快补缴税款。 罗宁一看这情况,虽然不知道怎么这么凑巧,但机会来了,就不能放过他们,撬走供应商,薅走经销商,一对一精准拉拢客户,不到一个月,这两家人就要卖房子抵账了。 彭白鸽和长安见面时,就感慨:“真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快就看到了他们的下场。” 长安咕噜噜的吸着奶茶,“他们都是做建材的,平常就是这边压着款, 那边贷着款,一旦供应链断了,资金链也就断了,还不上银行的钱,那就得先卖房子。” 卖了房子,抵了债,再加上交罚款,被围追堵截,生意是别想东山再起了,还想送孩子出国去读书,做梦去吧。 那天在派出所,其实最棘手的还是彭白鸽这件事。 她的同桌郭小飞的父母,到最后都给彭白鸽跪下了,求她接受私了,千万不要走法律程序。 可彭白鸽最终还是拒绝了,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对方说,全权委托给罗宁处理。 长安和彭白鸽,也暂时没去学校了,俩人在家里休息了一周后,就被安排到了三中的初中,就是乔燕辉卖豆浆的那个学校。 第113章 等二人适应了新学校的环境后,之前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后,才在这天约着出来逛街。 彭白鸽:“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是会原谅这些人的,因为我总害怕别人的指责,哪怕并不是我的错。” “我怕别人说,人家父母都给你跪下了,你怎么就这么硬心肠呢,我更怕人家说,我像爸爸那样没心肝。” 好像是想通了什么,彭白鸽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她惬意的靠在奶茶店毛茸茸的椅子上,和长安说起了她以前觉得难以启齿的话题。 “我爸爸不是陈世美,他对我妈妈很好的。” “我妈妈生病住院,那几年的时间,都是我爸爸贴身照顾的,我妈妈在临走前,也说过她没有嫁错人。” “我妈妈走了几年后,爸爸才和罗阿姨在一起的,可我外婆偏认为是我爸爸做了负心汉。” “罗阿姨和我爸爸认识时,她才从国外搬回来,不知道是听谁说起了我爸爸,知道他是个厚道的人,她离异过,也不想再婚,所以就和我爸爸这么处着。” 彭白鸽端起奶茶,搅着里面的珍珠:“我知道外婆说的不对,但我却不能怪她,因为我很小时候,爸爸带着妈妈去看病,我就是外婆陪着长大的。” 长安理解这种感受,夹在至亲的家人之间左右为难,难怪彭白鸽的性格那么敏感了。 彭白鸽扭头看向长安,眼睛亮晶晶的:“长安,那天排座位时,你说不同意的样子,真的很勇敢,像是在发光。” 性格内敛的彭白鸽,还不习惯这种表达,她想说长安在发光,那道光也照在了她的身上。 原来,学会拒绝别人,学会无视别人,学会勇敢,也没有那么难。 长安:“你也很了不起。” 彭白鸽有一瞬间的开心,随后又有些难过:“我们从初一就是同学,可居然过了两年,才开始做朋友。” 长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前,大概是咱们缘分没到吧。” 她放下手里的奶茶,很正式的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长安,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彭白鸽握住了长安的右手,莫名感觉到,在她的生命里,好像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很高兴和你做朋友,我是彭白鸽。” 第19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19 长安和彭白鸽转到三中后,就不再关心之前初中的事情了。 但是紧接着,全市的高中小学校,都开展了教师的师德师风建设,每个学校门栏处,都贴着巨大的教育局专人电话。 并且按照学校的分区,安排工作人员进驻校园,务必杜绝校园霸凌和勒索等恶性事件的发生。 在这其中,长安和彭白鸽的名字被很好的保护了,哪怕是转到了新学校,也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受过不公平的对待。 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校长提前病退了,副校长和年级主任记过,吴凡因为索贿数额较大,被立案调查,大概会被判三年刑期。 而那四个被吴凡重点照顾的学生,也都悄悄退了学。 张海峡和郭小飞家,不能说一贫如洗,但也和过去有了天上地下的差别,再也别想仗势欺人了。 该受处罚的几个人都自食恶果后,长安和乔燕辉也搬到了新家。 当初在长安开学后不久,乔燕辉就下岗了,她是第一批和厂子签了协议的工人。 乔燕辉工作十三年了,社保这些也交了十三年,所以被遣散时,按照最低的十五年社保标准,拿到了几万块钱的补偿。 有些老工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直接多发了三个月工资,就等着到退休年龄再领退休金吧。 而玻纤厂近几年,一直没有招过新工人了,最低年限的工人也都工作七八年了,这些人不满意遣散补偿,所以一直拒绝签协议。 玻纤厂如何安置工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而乔燕辉则利落的拿了钱走人。 乔燕辉:“现在早就不是按闹分配的年代了,听政府的安排,拿的补偿还多些,越拖拉就越不值。” 长安也赞同这个说法,厂子已经关了,里面的设备都搬到西边的山里了。 想继续工作的,就要再考核,还要接受每天往返四个多小时的通勤,最重要的是工资还下调了,这些无非就是表明,不想再用这些老工人了。 毕竟厂子搬到了西边的县里,总不能空着手过去,也是要为当地提供就业岗位的。 如今还能拿几万块的遣散费,可闹一闹,拖一拖,同样的钱,能买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乔燕辉拿了补偿金后,就想买一套小公寓。 她在卖豆浆的时候,也会和旁边的小摊贩聊天,听到人家说三中搬过来后,这边的房价是蹭蹭的涨。 如今隔着一条大马路,正在施工的地方,就是市博物馆,以后这一片估计就都是好地界了。 当时乔燕辉就和长安商量,想在那里买个小公寓。 长安是绝对支持的,那附近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全是三中的,以后就是妥妥的学区房了。 三中现在的名声看似不显,但人家去年刚换了个校长,信心满满的要赶超一二中,将三中教育集团做大做强。 所以乔燕辉就去选了套公寓,挨着马路,房子不大,只有不到五十平,首付先交了十万,然后每月的月供一千。 当时乔燕辉计划的是,让长安考到三中去上高中,正好也就从这里搬走了。 结果母女俩拿到钥匙后,还没高兴几天呢,就出了柴真真去学校门口堵人,以及长安在学校被针对的那件事。 当时在派出所时,乔燕辉和罗宁在调解下,同意不追究学校的责任,但要求给孩子转学,再征求了长安和彭白鸽的意见下,很快就把二人的学籍转到了三中。 更妙的是,这个时间段,也恰好躲开了黄兰花大战柴真真的时候。 新家所在的公寓楼,是这个小区的一号楼,一共十六层,一到五层是店铺,有早餐店,有奶茶冷饮店,还有好几个补习班。 乔燕辉买的晚了,好楼层都卖光了,她就选了顶楼的边套,一室一厅的格局,是很适合独居的那种户型。 其实这个公寓楼,面向的就是从县里来三中读书的家庭,平时陪读,放假后就回去。 所以等长安她们住进来后,每天都会在上下学的时间,遇到不同年级的学生。 搬到新家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乔燕辉早起熬粥和打豆浆时,不会再吵到长安休息了。 因为这里的厨房,是和阳台并排,在临街的位置,不像旧楼里那样不隔音。 长安拿到了精神损失费后,就买了一个全自动的小型商用静音豆浆机,更省时省力,噪音还特小。 然后又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因为新卧室不大,台式机太占地方了。 乔燕辉看到后,也没指责长安乱花钱,反而是更觉得对不起孩子,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了。 乔燕辉:“那天之后我也会在想,如果我没有离婚,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我虽然下岗了,但曲顺明还有个体面的工作,也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你。” 长安:“那还是别了,我宁可人家笑话我是没爸爸的孩子,也不愿意让你和他凑合着过。” “妈,这个世界上,单亲家庭的孩子多了,有些人会以这个为借口去欺负人,那是他们本身就坏,是他们不配为人,怎么能是咱们的错呢?” “妈,你都不知道,我现在过的有多开心,离开了烦心的人,解决了烦恼的事,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学习,我想快点长大,想让你早点享福。” 乔燕辉的眼睛湿湿的:“我已经在享福了,真的。” 人一旦有了挂念的人,就有了软肋,同时也有了盔甲。 长安的好心情,在看到曲顺明后有一瞬间的消失。 曲顺明去原来的学校找长安,才发现她转了学校,也搬了家,只好给乔燕辉打电话。 乔燕辉没说新家的地址,只说转到三中新校区了,想见孩子她不拦着,自己去校门口等着吧。 曲顺明来见长安,不是他父爱爆棚关心女儿,而是在心烦意乱之下,想起了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那天在滨河小区门口,柴真真被黄兰花撞飞了,黄兰花也磕伤了腿,救护车来的时候,俩人还在撕扯。 等拉到医院后,黄兰花又在急诊室里,隔着帘子破口大骂旁边的柴真真。 不夸张地说,医护人员从来没见过那么安静的急诊室,大家都在忙碌中吃瓜,连发烧的病人,也坚持在急诊打点滴,生怕错过一点儿热闹。 那时长安和发财也很忙,这几天才算是步入正轨了,就没关注曲顺明那边的事。 所以更不知道,乔燕辉去学校找她的那天,是刚从黄兰花家里出来。 曲顺明在学校门口等到长安后,就带着她去了快餐店。 点好餐后,长安先发制人:“你肯定是知道,我妈给我买了房子后,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所以是来送钱的,对吧?” 第114章 “我就知道,你虽然和妈妈离婚了,但也不会像别人说的那样,对我不管不顾的。” “你可真好,等我长大了,也要好好孝敬你。” 发财:画饼大师重出江湖了。 但这个饼,曲顺明是很愿意相信的,他当即就把身上的小一千块钱都给了长安,又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后,会再给两万块钱。 长安笑眯眯的,又把他夸了一顿,然后从刚才的一千块钱里,花了四块钱,给曲顺明买了杯不加冰的绿茶饮料。 曲顺明心里很感动,觉得还是自己的孩子贴心,又说了许多贴心话后才离开。 发财:“他的脑子,也被黄兰花撞到了?怎么开始讨好你了?” 长安:“因为他心虚啊,他也知道自己对不起我们,所以才会害怕,担心怕他老了后,我不会管他,你看我妈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说,理亏的人,从来都是心知肚明的。” 第20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0 长安买了个甜筒,边吃边和发财聊天。 长安:“所以说,柴真真被撞倒后,孩子没保住?” 发财:“你和曲顺明在快餐店时,我就跑去看热闹了,柴真真在滨河小区的家里,咒骂黄兰花,而黄兰花和曲顺芳在一起骂柴真真。” 长安:属于是魔法对冲了。 然后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曲顺明又想起来我了,原来是没当成爹啊。那他不在家陪着真爱,跑来找我干什么,真是薄情负心汉啊。” “那我顺带着坑他一笔钱,简直是太对了,你看他这个东西,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我怎么转学了,不知道是演技退化了,还是无心表演了。” 发财:“估计是觉得在你面前演戏没价值吧,他在柴真真面前演的可好,深情的呦,痛苦的呦,简直快要碎掉了呢。” 长安皱眉:“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吧,本来就单纯,再看傻了怎么办?” 发财:“怎么可能看傻了?谁还分不清电视剧和现实啊。” 这话还冒着热气呢,从一旁的写字楼里就冲出来两个人。 女生在前跑着,男生在后面追着,男的追上女的后,就在长安的面前,焦急地说“你听我解释,暖暖,你听我解释!” 女的疯狂摇头:“我不听,我不听,你快去找你的未婚妻吧,快放开我!” 男的反而把她抱的更紧了:“不行,我不能放你走,我绝不会再放你走了!” 女的也反手抱住了男的:“怎么办啊,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啊,可你有未婚妻呀......” 大街上的人,包括长安在内,就跟被定住了一样,围观这场除了当事人外,让所有人都恶心的场景。 长安甚至还四处张望,看附近是不是有摄像头,否则她绝不相信,有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槽点满满的话。 结果这俩人还没完了,在大街上就热吻起来了。 长安的白眼都能翻上天了,把书包往头上一顶,两眼一闭,双臂一伸:“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啦啊!” 等长安从那两人中间穿过后,发财都要笑疯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怎么办啊,长安,我不会也变成这样吧?” 长安:“少看些降智剧就行了。” 发财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找到的剧,都是刚才那个样子的......” 长安: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回到家后,乔燕辉已经吃过饭了,长安简单说了下曲顺明来找她的事情。 乔燕辉:“下午时候,曲顺芳给我打电话了,说是想借钱。” 长安:“她没事吧?” 乔燕辉:“她没事,有事的是晓峰,这孩子到底是去整容了,说是遇到了什么星探,说能带着他拍电视剧去。” 长安:“都要有个大明星儿子了,曲顺芳怎么还来借钱啊?” 乔燕辉哼了一声:“说是还要培训,得交钱,曲顺芳是想借我的遣散费。” 长安:“她真是病的不轻,再打电话来,妈你就说让她记得吃药。” 等长安回屋写作业时,发财忍不住去看预备役明星的样子,然后惊慌失措的跑回来了。 “长安,你知道什么是刀削斧凿般的下颌吗?你见过高耸入天的鼻梁吗?你懂双眼皮一眨,就能夹死蚊子的感觉吗?” 长安:“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发财:“我敢说,那个星探绝对是个骗子。” 长安:“没准是整形医院的托儿呢,一看晓峰,就是大客户,就把他忽悠去了。” 长安是学习之余吃吃瓜,发财是到处看热闹,乔燕辉的早餐生意也是忙忙碌碌的。 三中的教学质量,明显高于原来的学校,长安每天上课都觉得脑袋满满,时间快快。 一眨眼就是期中考试了,再一眨眼,就到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了。 而这段时间里,虽然事情纷繁复杂,但长安在网上的账号,从来没有断更过。 数学卷子也从一开始的及格,到后来的一百分,再到一百一十分,然后固定在满分。 第一次考满分时,就是转学后的期末考,长安拍下试卷后,配文“满分”,然后点击发送。 评论区里很快就有留言了,那些网友很多都是一路看着分数变化的,在看到达成满分成就后,都在留言里放烟花,化身夸夸机,看得长安心里暖暖的。 除了心里暖和,长安的手机也很暖和,甚至有些烫手。 因为发财半夜把她叫醒,又给她接上了柴真真家的摄像头,长安此时正在精神奕奕地看热闹,还掏出了瓜子和坚果,看到精彩处,都恨不得点赞送小花花了。 第21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1 当时长安在柴真真家,爆锤了她和曲顺明后,就暂时没顾得上他们了。 一直等到学校的事情结束,她也转到三中后,才有时间和发财复盘那天柴真真说过的话。 在曲顺明搬到了滨河小区后,长安就让发财去查了柴真真的过往,但事情太久远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在互联网上留下信息。 但根据时间,还是不难猜出来,柴真真技高一筹,给老头生了个儿子后,就鸠占鹊巢搬进了人家的家里,然后又摔伤流产,之后原配的儿子就出了国,没几年老头就去世了,死前给她留下不少遗产。 柴真真傍上的那个老头,虽然不在了,但老头的母亲还健在,如今也是快九十岁的人了。 这个老太太年轻时就很厉害,但再强势,也不能打死色心上头的儿子,等儿子病重后,就把被送出国的大孙子接了回来,又在儿子死了后,做主将柴真真的儿子送了出去,但不允许柴真真跟着去陪读。 所以柴真真才带着遗产,又回到这个小城市,“偶遇”了曲顺明,来了一场死灰复燃的奸情。 长安在网上还搜到了老头的公司,看到如今的掌权人名字,又去八卦论坛上搜了搜,果然是原配的儿子,而且吃瓜群众还讨论过他家的事情。 长安把柴真真家的录像,直截取了她自爆的那段,然后标注“震惊!原来王二虎竟然......” 王二虎是老头子的名字,长安就不信老头的母亲和儿子,看到这个名字,能忍住不看视频的内容。 果不其然,长安半夜被发财叫醒后,从手机里看到的,就是原配的儿子王昭,带着律师等人,深夜来柴真真家拜访了。 柴真真出院后,就一直在家里养着,随意呵斥曲顺明,动辄就骂他和黄兰花,曲顺明自知理亏,也一直在忍气吞声。 这天曲顺明回来的很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水杯朝他飞来,好悬砸到他的脸上。 柴真真:“怎么又是这么晚才回来?” 曲顺明无奈:“领导有应酬,我总不能自己先走吧?” 柴真真:“到底是领导有应酬,还是你有了外心啊?” 曲顺明揽住柴真真,有些愧疚道:“怪我,都是我不好,才让你整日这么胡思乱想的,是我没做好。” 柴真真可太吃这一套了,语气也软和了:“顺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不要离开我。” 曲顺明:“脾气都是要发给亲近人的,你冲我生气,我还高兴呢。” 柴真真感动的都要落泪了:“顺明,前两天你不是说过,想再调动下工作么,我这儿还有一块名表,你拿去送人吧。” 曲顺明紧紧握着她的手:“工会主席这个岗位,并不是我官迷,而是以后就能早些回来陪你了,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我下个月就休年假,咱们就一起去。” 两人温情脉脉的度过了个美好的夜晚,睡得正酣时,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曲顺明看着来人,一时有些迷糊,但看这些人的穿着和言谈举止,就知道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所以在问清楚是来找柴真真的后,很礼貌的请了对方进来。 第115章 柴真真裹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从卧室出来,看到王昭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昭就像个笑面虎:“柴女士贵人多忘事,想必是不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将了。” “托你的福,老头子这么早就死了,夜夜笙歌的,也不看多大岁数了是吧。” 柴真真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肩膀,紧紧靠着曲顺明。 王昭不是来找她算这笔账的,但其他的账,还是要仔细算清楚的。 王昭:“你十九岁时,就做了我父亲的情人,从来不曾工作过,也没有任何的收入来源。” “我父亲一年前去世,你和王羡云,也分到了不动产和股份,所以才能继续潇洒的过日子。” “可有一件事情,柴女士怕是还不知道,我父亲生前曾留有遗嘱,也做过公证,财产是要赠与和他有血缘关系孩子的,但是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证明过,王羡云就是我父亲的孩子。” 柴真真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出生证明上就没敢填孩子的父亲,户口也是和她在一起的。 柴真真有些惊慌:“怎么可能不是呢,羡云和你爸爸长得那么像......” 王昭轻笑一声:“现在的整容技术很发达,长得像不代表什么。” 柴真真:“那还能去做亲子鉴定,对,能去医院做鉴定!” 王昭:“可老头子已经死了啊。” 柴真真:“你是故意的,你们是故意的是不是!” 王昭冷眼看着这个女人,他还记得这个女人自导自演,从楼梯上滚下去时那恶毒的笑脸,也记得他被老头子送出国时,这个女人站在露台上的得意样子。 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奈何他的奶奶,还顾念着柴真真生的那个孩子,可如果,那个孩子不是他们王家的呢? 王昭从国外回来时,老头子只是病重,等他慢慢上手了公司的事务后,老头才撒手人寰。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王昭真正成了公司的话事人,才开始安排这些事。 柴真真跟着老头子时,还有过同龄的男友,照片和亲密视频都很好找,且在柴真真生孩子时,也有一张缴费单是那个男人签的。 再加上那天收到的匿名邮件,柴真真自爆陷害年幼的他,那样恶毒的嘴脸,尤其是对老头子的谩骂,都让王昭的祖母气愤。 老太太也知道自己儿子不是个好东西,但并不代表你这个小妖精能这么骂他啊。 于是,在老太太的默许下,王昭就来到了这里。 律师适时上前,拿出了长长的清单,要求柴真真在一定期限内,归还不动产和财物。 至于股份,不好意思,老头子给的那家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在濒临破产的边缘了,分红是分不了了,但可以一起承担债务。 柴真真垂死挣扎,不愿意把钱财都还回去,叫嚷着要去告王昭。 王昭无所畏惧:“你尽管去告吧,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还是能再找个老头做靠山。” “对了,你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在国外的花费,我已经让人都停了。” 柴真真:“你不能这样,他是你弟弟啊!” 王昭站了起来:“我没有弟弟,请你不要污了我父亲的清名,否则我会告你诽谤的。” 柴真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稻草:“你奶奶不会同意的......” 王昭看着她,有些嘲笑自己,当年居然就是被这种愚蠢浅显的女人给挤出国了。 一个是原配长子,出国读书多年,受过精英教育,如今掌权后,带领公司蒸蒸日上,而另一个,是只有十三四岁的私生子,他的祖母会选谁,还用得着说吗。 王昭:“收起你的眼泪和娇弱吧,我不是老头子,只会觉得恶心。” “你大可以试试,死守着这笔钱财,会有什么后果。但是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样,想想你的儿子。” 等到王昭带着人离开后,柴真真跌坐在地,欲哭无泪。 第22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2 长安和发财围观了这场精彩绝伦的大戏,俩人的观后感截然不同。 发财感慨这人还挺理智,居然没打柴真真一顿。 长安则是觉得,这人的手段相当精彩,虽说有不光彩的地方,但对付柴真真这种恶人,那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发财:“柴真真会乖乖的还钱吗?” 长安:“会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拿什么和人家争,拿曲顺明吗?” 发财:“可真痛快啊!” 长安:“恶有恶报,天道好轮回。” 发财:“你觉不觉得,她儿子的名字,有种小说男主的感觉。” 长安:“羡云?但是配上王这个姓,就觉得差点意思了。” 发财:“嗨呀,他很快就不能姓王了,要改姓姓柴了,没准还会姓曲呢。” 长安:............ 发财继续:“按照套路,羡云背负着见不得人的身世,忍辱负重,即使被迫从国外名校,转回了小家乡的学校,也是高贵迷人且神秘的。” “羡云默默努力,羡云长大了,羡云得到富家千金的喜爱,羡云开始复仇了。哦!天凉王破了。” 长安搓着胳膊:“你能不能少看些无脑剧,他一个私生子,凭什么去打败人家受过精英教育的接班人呢?那人家上的天价精英课程,岂不是都成笑话了。” “还什么富家千金爱上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以后都没机会再接触到人家了呢。” “天凉王破,不如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看完了热闹,长安也没再睡,听到乔燕辉的动静后,就帮她一起将保温桶抬到小板车上,再坐电梯下楼,搬到三轮车上。 等乔燕辉去出摊了,长安就会回家背书背单词,然后七点出门,步行五分钟到班里,正好赶上早读。 初三的下学期开始后,早读就提前到了七点五分,每个学生都有了紧迫感。 彭白鸽现在也住在学校附近,过年时彭世海也回来了,然后在三中旁边租了个房子,让她外婆一起陪读。 彭白鸽:“我外婆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很不好受,她觉得自己拖累了我,换作是以前,外婆是绝对不会搬出来住的。” “长安,我外婆同意等我中考后,就带着我去首都找我爸爸,我大概不能和你一起上高中了。” 彭白鸽的爸爸彭世海,是一个大学的教授,一派温文尔雅的学者风范,是在和企业合作的时候,才遇到的罗宁。 他一直都想把彭白鸽接过去,奈何彭白鸽的外婆坚决不同意。 长安曾经问过彭白鸽,她外婆究竟知不知道,在这里读书,和在首都读书会有多大的差别。 彭白鸽也很无奈,她妈妈是外婆的独女,她不能再丢下外婆不管的。 而且按照她外婆的意思,是要等她大些后,陪着她去国外读书的。 反正就是,只要不见到彭世海和罗宁,彭白鸽的外婆宁肯去国外陪读。 长安不理解,也很无语,总算是知道彭白鸽的敏感脆弱,是怎么形成的了。 被亲人以爱的名义束缚,偏偏还无法反抗,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长安默默地拍了拍彭白鸽的手,“没关系,现在视频聊天这么方便,高铁也才两个小时,到时候想见面了,上午出发,还能一起吃午饭呢。” 听长安这么说,彭白鸽的沮丧马上一扫而空。 长安站起来,振臂高呼:“奋斗吧,少年!” 路过的教导主任:“喊什么呢?早读不背书,干什么呢!” 长安:............ 日子不紧不慢的向前过着,长安一如既往的努力学习。 除了这些课程之外,长安也开始自学编程了,因为她发现,在现代社会,想干些什么,网络比拳头还要方便些。 发财在前任哥的书库里翻了翻,也发现了编程的资料,就找出了入门书籍给长安看。 乔燕辉看到长安每天早起晚睡的学习,放假在家时,还要自己学电脑课,就商量着给长安报一个编程课,说楼下的补习班里就有。 长安抽空去补习班转了一圈,发现上课的都是小学生后,欣然同意了乔燕辉的提议,开始了每周五晚上两个小时的编程课。 长安在中考后,还是选择了直升三中,只是从初中部搬到了高中部。 学校还是一个学校,只是进出的校门换了方向。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在被压扁的指尖中,在成摞的资料里,在日复一日的刻苦学习中,三年时间一闪而过,高考如期而至。 长安顶着中考状元的名头,被三中寄予厚望,终于又不负众望的拿下了高考状元。 而且还是全省的文科状元,数学满分的那种文科状元。 长安将高考数学成绩拍下,又给个人信息打上码后,配文“满分”发到了社交软件上,一时间评论里是人声鼎沸,一片欢腾。 第116章 长安搂着乔燕辉,在三中的喜报下合影。 两人怀里抱着金黄的向日葵,灿阳为冠,红毯为路,身披荣光,美好的未来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们。 第23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3 在过去的三年里,其实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当初王昭来讨债的时候,走之前还不忘给柴真真挖坑。 他很礼貌的向曲顺明表达了敬意,佩服他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抛弃妻女,然后又好奇,柴真真是如何平衡时间的,能在曲顺明和另一个男人之间游走,还让这两个男人都死心塌地的。 曲顺明的内心像被人用刀子戳烂了,可当时却忍着没有发作,假意相信了柴真真的辩解,并陪着她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柴真真硬挺了一年多,在长安快上高二时,还是抵不住王昭的压力,把钱财都还了回去,但这些年的收益却留了下来,也不至于一下子变成穷光蛋。 发财觉得不痛快,长安却明白王昭的用意。 狗入穷巷莫追,除非能保证一下打死,否则还是要给狗留一线生机的。 把柴真真的钱全都掏光,让她一无所有,把她逼急了,不要命也要报复你怎么办,她的命不值钱,但王昭的公司还要名声的。 更何况,那些钱生钱的利益才有多少,普通人或许会知足,但柴真真这种过惯了十几年富贵生活的人,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了,钝刀子割肉,才会疼。 长安在面对曲顺明时,其实也是这种做法,没有让他一无所有,否则他绝对会再缠上她们母女的。 长安当时想的是,如果曲顺明不出幺蛾子,那就这样各过各的,可他要还是不老实,等高考完了,才腾出手好好收拾他。 长安是暂时放过了曲顺明,可黄兰花还记得呢,她等腿伤养好了后,就跑去曲顺明的单位,拦在领导的车前,哭诉儿子的不孝顺,为了小妖精不要老婆孩子。 黄兰花去哭诉,既是因为她恨,也是因为她还在意曲顺明这个儿子,否则完全可以像乔燕辉那样,对他不管不问,趁机断了关系才好。 被黄兰花这一通闹,曲顺明是别想再当工会主席了,礼也送了,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撸到车间去了。 笑话,工会主席那么好的岗位,怎么能让这种失德之人担任呢,又不是没有别的有“财”之人。 曲顺明仕途失意,和柴真真的爱情也不复从前,就开始怀念从前了。 他在学校门口等过长安,长安听发财说了后,就绕道回了家。 他给长安发信息,长安十次才回一次,第一句话永远是问他来给生活费了啊。 曲顺明甚至还去找过乔燕辉,乔燕辉当着他的面,给柴真真打了电话,让她管好家里的狗,别出来恶心人。 长安懒得理他,更不稀得和他父慈女孝,她上高中后还是选的文科,编程课也没落下,而且还多了视频解题的拍摄,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 其实刚来的时候,长安就发现,她之所以觉得数学又难了,不是她智力退化了,而是这里的教材有了变化,很多知识都精简了。 等到她上了高中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虽然说课本的内容通俗易懂,也更贴近生活了,但相比大纲版的老课本,还是有了大的改动。 这种变化不是说不好,而是一些知识点会穿插在习题当中,这就需要教学经验丰富的教师进行补充讲解了,不能按教材的顺序,而是要根据知识点层层递进,否则就会出现知识断层问题。 在长安看来,新教材的变化,是在考察数学思路的变化,但说实话,高中阶段的学生里,能深入思考数学问题,形成数学思路的,真的是太凤毛麟角了。 课本知识点的改动,删掉了一些基础的内容,这就相当于在没学会走的时候,就要学会跑。 不是说跑不起来,而是对大部分学生而言,尤其是文科生,还是过于困难了。 而且虽说教材精简了,学起来轻松了,但考试可没有变简单啊。 教材的变化肯定是有原因,是教育理念的进步,也是教育发展的需求,长安无从置喙。 但是,长安却可以做自己擅长的事。 她学过不同版本的教材,有前任哥留下的资料,她自己的小屋里,甚至还有八九十年代的教材。 长安就把这些知识点都综合起来,开始录制讲解视频,不再是单一的写卷子了。 长安讲题的思路很受欢迎,因为她最早时也做过学渣,所以讲题时会很细致,每一步都会讲到。 举个例子,学霸在教你煮粥时,大概会这样说,“锅里放米,端到火上,煮开了就好。” 可长安却是一步一步教,从淘米,到锅里大概放多少水,再到锅开后转小火,等慢火熬煮多久后,再关火盛出米粥。 发财有些不理解,它觉得长安做这些太累了,不只是讲题,剪辑视频的工作也是自己弄。 长安一边剪视频,一边和发财聊天,“你可以当作是我的执念,我总觉得,如果因为数学的原因,不敢去选自己想学的专业,未免有些太难过了。” “数学,不应该是学习路上的绊脚石,而是要做追梦的基石,做登高的台阶。” “我在力所能及时,哪怕只能砌好小小的一块砖,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发财:“长安,你不是没有心,你的心很好,很重。” 第24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4 长安不只是在网上发视频,在班里也是这么给同学讲题的。 甚至到后来,每周都有一节晚自习,专门用来给长安讲题,而讲题的视频也会拿到其它文科班播放。 三中的校长无比庆幸,当初在初三开学后,还同意了接收转学生。 尤其是在长安中考成绩出来后,为了留下她,甚至给乔燕辉提供了一个免费的食堂窗口。 乔燕辉不用在凌晨起床,哪怕是顶风冒雪,严寒酷暑也要出摊了。 当时乔燕辉就感慨,怪不得人人都说学习也能挣钱。 长安心想,学习,可以说是没有出路时,最快速的翻身方式了。 乔燕辉属于是下岗再就业人员,在创业时还能享受到优惠政策,所以很快就在食堂开张了。 食堂给的窗口不大,但却更方便了,所以乔燕辉在熬粥和打豆浆之余,中午和晚上还卖起了包子。 她本身就是很有良心的商贩,这么多年下来,熬粥的都是好米,豆浆也从不以次充好,更别提长安还在这里上学,所以卖的包子更是真材实料。 虽说成本贵了,但吃的学生多了,又省去了租金,乔燕辉甚至还招了个帮手,才不会在饭点时手忙脚乱的。 乔燕辉早晨会提前去食堂,长安也就顺带着,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了,倒也省了不少时间。 事业有了新进展,闺女贴心,学习又好,乔燕辉的生活舒心了,整个人都更年轻了。 她本来就是大气圆润的长相,褪去了被家庭琐事的缠磨后,那种从内到外的精气神,是很让人欣赏的。 所以在长安高二时,就有人给乔燕辉介绍对象了,在乔燕辉婉拒了几次后,甚至还说到了长安面前,劝她体谅妈妈,不要因为妈妈再婚而不高兴。 长安:“有没有可能,是你介绍的人太差了呢?你难道就不反思一下吗,好好提升自己吧,少管别人的事。” 长安回到家后,还是和乔燕辉提起了这件事。 其实在长安看来,乔燕辉再婚与否,她都是可以接受的。 高二暑假这年,长安才十六岁,乔燕辉也才三十六岁,人生还长着呢,想再找个伴儿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纯粹是要看她的个人意愿。 来长安面前说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乔燕辉雇来的帮厨。 乔燕辉知道后,就有些恼怒:“真是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我都拒绝了,还跑你跟前叨叨,她就不怕影响你学习?” “长安,妈是真没有这个心思,我也不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全都是为了你。” “你懂事又贴心,学习这么好,我不能给你找个后爹,万一对方又拖你的后腿怎么办?” “曲顺明已经不是东西了,我不能再让不相干人,去打扰你美好的未来。” “再说了,我这个年纪,能找的估计也都是带着孩子的,那我再婚了,就要去对方家里做牛做马,照顾他一家老小,我疯了?” “我现在有生意做,有闺女疼,有房有钱,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别人家做保姆?” “最重要的是,我做不到像疼你一样,去疼爱对方的孩子,所以就不能奢望,对方也将你当作亲生的。” “而且,你现在还没成年,如果我再婚了,哪怕以后过不下去再离了,对方也能以抚养过你,要求你给他养老的,这对你不公平。” 乔燕辉把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的都说给长安听。 第117章 她们母女好不容易走进了新生活,且日子越来越舒心,不能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而产生嫌隙。 长安看到乔燕辉事事都考虑到了,不禁和发财感慨,能见证一位女性开展新生活的过程,真的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曲顺明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像是重拾了慈父之心,给长安发信息,关怀备至的。 长安每次都给他回表情包,“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然后曲顺明就能消停好几天,给发财鄙视得不行。 长安在高中三年里,每周都会更新两条视频,中间还上过几次热搜,网友都知道她是高中生,反正都是夸赞声居多。 甚至还有媒体联系她,想做个采访,一律被长安拒绝了,借口很现成,就是高考前不想受到打扰。 但有夸的,就有骂的,还有质疑长安不是真高中生的,就是想等着流量多了后变现的,对于这些杂音,长安一概无视。 等到高考后,就有好事的网友开始问成绩,都能猜出长安是今年高考,所以无论是一直跟着学习的人,还是上蹿下跳质疑的,都在等着分数。 长安放出“满分”的照片后,评论里一片欢腾,又给长安刷上了热搜,质疑的也都闭了嘴。 实在是这届的高考数学比较难,是高考大神重出江湖出的题,长安能考到满分,真的是做到了用实力让别人闭嘴。 成绩出来后,想采访长安的媒体就更多了,三中那边,也有好多人来找关系,想给高考状元做个专访。 吃瓜群众的热情不减,抽丝剥茧的能力也是巨强,很快就把满分博主和长安对上了号,这下子就更热闹了。 长安在三中老师的陪同下,接受了一家媒体的短暂采访,并没有高谈阔论自己的成绩,只是像她和发财说过的那样,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因为她热爱,所以才会坚持讲题。 在短短的视频中,长安没有谈论自己的家事,只是在最后感谢了乔燕辉和学校的老师们,当然也感谢了她自己一如既往的坚持。 但是网络时代,很多事情都是透明的。 很多认识长安的人,就说起了她父母离异的事,长安让发财盯着,骂曲顺明的话不用管,但涉及到乔燕辉和长安信息的,就立刻屏蔽了。 在填完志愿,报了清大的计算机系后,长安就把手机关了,用学校奖励的钱,带着乔燕辉去旅游了。 网上的新鲜事很多,网友们对长安的热情很快就过去了,但也让很多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意气风发的样子。 就在长安和乔燕辉开心旅游的时候,首都的一户人家正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乔镇山能带来好消息。 乔镇山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大摞乔燕辉的照片。 有村里大合照中的幼年乔燕辉,有小学毕业照里的乔燕辉,还有初中毕业照,和曲顺明的结婚照,入职玻纤厂的公式照,离婚的证明,以及最后那张,乔燕辉和长安抱着向日葵的合照。 不用再查看什么信息,做什么鉴定,乔镇山笃定这就是他的妹妹,是他们一家人找了三十三年的妹妹。 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不让家人再空欢喜一场,乔镇山还是强忍着,等找到了当年乔燕辉的入职体检报告,以及从各处打听到的消息后,才告诉了家人这件事情。 所以当长安和乔燕辉旅游结束,回到家里的当天,乔镇山也刚好收到那些信息,就迫不及待的连夜找来了。 长安和乔燕辉正在收拾行李,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乔燕辉打开门后,就见到两男一女,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嚎啕大哭:“我的珍珠,是我的珍珠啊.......” 第25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5 把这一行人迎进门后,乔燕辉还有些懵,但她看着那个痛哭的老太太,不知为何心里也很难受,也忍不住想哭。 乔镇山说明了来意后,就恳求乔燕辉能和老太太做亲子鉴定,来采血的医护人员,就在楼下等着,会连夜送回首都医院做鉴定,不会耽搁乔燕辉很多时间的。 尽管老太太一直坚持,说乔燕辉就是她的闺女,但乔燕辉还是想等到有了鉴定结果后再说,否则不只是老太太,她自己也会承受不住这样的失望。 乔燕辉像是梦游般,被采了指尖血,甚至还取了毛发和指甲的样本。 她坐在沙发上,魂游天外一样,听着长安将那些人送出门,听着门外老太太哭着说不能走,她的女儿还没来呢,听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楼道,心里翻江倒海的。 长安坐回乔燕辉身旁,慢慢揉搓着她的双手。 乔燕辉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长安的手背上。 她喃喃自语:“原来我被讨厌,不是我不好,是我不是亲生的.......” 长安怕她在舟车劳顿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情绪一时受不住了。 所以就按摩乔燕辉手腕的神门穴,助她宁神静心,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她的轻微鼾声。 长安也没再叫醒她,让她挪去床上睡,就让乔燕辉躺在沙发上,给她盖上了夏凉被,又把空调温度调好,才回到屋里。 发财:“长安,我记得你问过她,她说自己不是被拐的啊。” 长安:“可看我妈刚才那样子,那几个人,不是当初把她送走的那家啊。” 发财:“哎呦我天,不会那家就不是她原本的家人,这次找来的才是真的亲人吧!” 长安:“或许是吧,哎,还是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 发财好奇心爆棚,也是心疼乔燕辉,就一直盯着做鉴定的医生。 尽管乔镇山找了关系走的加急,但结果出来也是到第三天了。 乔镇山还没接到医生的的电话呢,发财就回来报喜了。 发财:“长安,你妈妈真的是那家人的女儿哎!” 长安看着短短三天里,每日夜不能寐,白天也心不在焉的乔燕辉,心里说不出的惋惜和心疼。 长安:“所以上辈子,她没有等到家人来找,对吗?” 乔燕辉很少说以前的苦难,在她看来,家里孩子多,她夹在当中,不被喜欢也算不了什么。 被送到养父母家后,至少吃饱穿好了,哪怕初中后就没有上学了,但至少没有随便把她嫁出去。 可如果,她原本就有个幸福的家庭呢? 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充满了委屈,她本应该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原本是有机会,过得顺遂且安康。 乔镇山他们这三天,也没有回去,而是住在旁边的酒店,老太太每天都要在阳台往这边看,夜里也会惊醒,喊儿子快去门口,她听到女儿在门口哭。 所以乔镇山一接到电话,就立刻带着家人又来到公寓,这一次,望穿秋水盼团圆的人,终于能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了。 老太太搂着乔燕辉,哭得悲痛欲绝,乔燕辉也是肝肠寸断的,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的家人一直在找她。 等到老太太和乔燕辉的情绪都平静后,乔镇山才出声:“鉴定结果传到了我手机上,纸质的报告还没来得及回去拿,你可以先看看,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乔燕辉被老太太攥着不撒手,还是长安看了手机上的鉴定报告,对着乔燕辉点了点头。 乔镇山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咱们一起回家好吗?家里已经收拾好了,你和长安回去就能挨着妈住,一应东西都是全的。” “跟妈妈和哥哥一起回家,好吗?” 乔燕辉泪如雨下的点了点头。 乔燕辉和长安,只是收拾了证件和简单的行李,就跟着乔镇山一行人去了京城。 在回去的车上,乔镇山简单介绍了下家里的情况,老太太苗秀文已经七十四岁了,家里的老爷子已经八十了,去年身体就不好了,如今一直在医院住着。 乔家只有他和乔燕辉兄妹俩,他比乔燕辉大了十五岁,如今也是五十二岁的人了,娶了妻子也有了孩子,独子比长安大一些,大学还没毕业。 乔老爷子在医院离不开人,所以乔镇山的爱人就留在了那里,乔镇山拗不过老太太,这才带着司机和助理,一起来找她们了。 他们中午出发的,晚上七点左右才到了京城,车子从高速下去后,就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队中。 进到京城后,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左右,才驶进一个安静的小区内。 乔家是一座独栋的别墅,外形是新古典风格,内里的装修也是低调奢华有内涵。 发财:“长安,我们是要飞黄腾达了吗?” 长安:“好像是吧。” 发财:“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下车后,乔镇山的爱人余嘉宁,以及独子乔岁安早就在大门旁等着了。 长安细细咀嚼着乔岁安的名字,“皓月当空,惟愿卿之岁月安。”也是一片良苦用心了。 第118章 余佳宁拉着乔燕辉和长安的手,也是感慨万千,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等一家人都落座后,乔镇山就跪到了乔燕辉的面前。 长安立刻起身避开了,乔燕辉也想起身,奈何被老太太死死摁住了。 老太太:“你就让他跪吧,他总觉得欠着你,你要不让他跪,他这一辈子,到死也闭不上眼的。” 乔镇山跪在那里,久久不肯起身,长安也不会越俎代庖,去把他搀起来。 乔燕辉就坐在那里,静静听着自己的过去。 乔老爷子是做五金生意的,乔镇山从小就属于是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长得也好,有很多人喜欢他,就有多少人讨厌他。 学习上争不过你,长相上也拼不过你,老师疼爱,众星拱月,那就给你使绊子,让你在最重要的高考时丢人。 挨着乔家门市的有个同行,家里的孩子和乔镇山差不多大,从小就不对付,这孩子早早就不上学了,帮着家里看门市。 就在乔镇山参加高考那天,这人就把才三岁的乔燕辉哄走了。 两家的门市挨着,就算生意上有竞争,但平时还是笑脸相对的,也不会为了抢客人大打出手。 乔燕辉那么小的年纪,也不会分辨好坏人,只觉得这是邻居家的大哥哥,平日也总给她糖吃。 对方说要带着她去找哥哥,她就乐颠颠的跟着走了。 等到乔家夫妻忙完那阵后,才发现一直在屋里吃糖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当时乔家还不在京城,在那个年代,小城市的摄像头还不普遍,报警后只能查到她跟着邻居家的孩子过了马路,再去了哪里就看不到了。 长安算着时间,那时应该是八十年代初,寻找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孩子,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第26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6 再是大海捞针,乔家人也不放弃,可等乔镇山第一天考完试回来了,还是没有得到消息。 乔家人原本还想瞒着,但乔镇山一向机敏,知道了这件事后,就决定不去考试了。 但在被老师和校长,以及家人的轮番劝导下,乔镇山虽然继续参加考试了,但所受到的影响是巨大的。 而哄骗走乔燕辉的那孩子,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他不懂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全市的警察都出动了,乔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门路了。 其实不是乔家有门路,是乔镇山作为那个年代里,很有可能成为县城第一个考上清大的学生,所承载的可不只是乔家的希望,从上到下,多少人都指着他出政绩呢。 所以校长劝乔镇山,他就算放弃考试,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去好好考试,考出个名堂,才能说得上话。 这边乔镇山心不在焉的考试,那边带着乔燕辉躲躲藏藏的人,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害怕了。 他躲着人,将乔燕辉带到经常进货的批发市场,把她哄睡了后,就随意塞到了一个货车上。 然后等他又躲藏了几天,被警察从山旮旯里找到后,就一直坚称是出来玩的迷路了,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乔镇山那时年轻气盛的,又愤怒上头,不管不顾的就和他厮打起来。 对方在山里,经过了长时间的饥饿,和精神的高度紧张后,就有些癫狂了,被拉开后就冲着乔镇山喊,你妹妹已经死了,被山上的狼叼走吃了。 警察花了大力气搜山,附近的村民也都来帮忙,细细找了一周后,只找到了狼的踪迹,但不能确定乔燕辉是否被吃了。 乔镇山和父母一起,给帮忙搜山的村民们都磕了头,又开始了在县城的寻亲之旅。 那几年的时间,他们几乎找遍了县城周边的每一户人家,都没有任何的收获,失望不断累积,所抱的希望就越来越少了。 时间是会冲淡悲伤的,活着的人,无论如何,都还是要继续生活的。 乔家父母哭过,后悔过,也崩溃过,在乔镇山毕业且创业成功后,还是搬离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乔镇山跪在那里,说着这几十年来的愧疚和悔恨,老太太在一旁,也说是因为他们粗心,只顾着卖东西,没有看好闺女。 乔燕辉在良久的沉默后,才问道:“把我哄骗走的那个人呢?” 乔镇山:“当时找不到证据,他的家人很快给他开了精神疾病的证明。” “他就整日疯疯癫癫,清醒时也坚持说没见过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跟在他后面走了。” “他被放出来后,没多久就跌到沟里冻死了。” 长安这才细细打量着乔镇山,他脑子聪明,也有雷霆之心,讨不来公道,那就自己找个公道。 对方想借着精神病,逃避法律的制裁,也抱着幻想,想在找不到人证的情况下,只要矢口否认,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疯了的人,也许会老实待着,但装疯的人,是一定会行为张狂的。 故意卖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疯了,下大雪的半夜出来晃荡,一不小心摔进沟里冻死了,也就不奇怪了。 乔燕辉轻声说:“我小时候,只记得家里人不喜欢我,邻居奶奶说是因为我小时候生病,爹妈带着我去大城市治病花了太多钱,所以才不待见我的。” “后来,有人介绍我养父母来,爹说大难不死,也许就是等着后福呢,养父母给了他们一千块钱,就把我带走了。” 乔燕辉三岁时丢失,四岁多就被养父母领养走了,往前推推时间,那个年代的一千块钱,可是不少钱了。 乔镇山他们这些年,一直不曾放弃过寻找,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乔燕辉会被家里有一堆孩子的人家捡走了,他们重点找的都是没有孩子的那种家庭。 乔燕辉也有些恍然:“怪不得我的印象里,总是有个女人冲我大喊,说我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病死了......” 可在那个年代,自己的孩子病死了,就算是捡到了孩子,也该报警的吧,又不是家里没孩子了,把这个捡到的带回去,这是什么反人类的想法啊。 长安不懂这脑回路,事实上,在座的当事人,都没机会弄明白这件事了。 哄骗乔燕辉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怎么捡到乔燕辉,带回去养了一年多的那对夫妻,几年前就去世了,包括乔燕辉的养父母,更是早早离世了。 发财气得啊啊啊喊个不停,长安心里也是不舒服,憋着一口气,就像是一拳打到了空气上,虚空索敌无人受伤。 乔燕辉看着倒还好,大概是觉得否极泰来,把苦难都留在了过去,此时才能坦然面对吧。 乔镇山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本来,三年前我就能找到你的,我们原本可以早几年就团圆的......” 原来就在长安初三那年,要去她们那里学校捐款的,就是乔镇山的公司。 这些年来,乔镇山在很多中学都捐赠了多媒体楼,大楼门口会挂着“珍珠楼”这三个字。 乔镇山后悔不已:“我在热搜上看到了长安的采访,总觉得很眼熟,后来妈在家里翻老照片时,我才发现长安和妈年轻时长得很像。” “这些年来,知道家里在找你,冒充上门的人也不少,失望了太多次,我不敢提前告诉他们了。” “直到我看到了你们的合照,我就知道那就是你......” 长安再次感慨因缘际会,命运多舛。 乔燕辉将他扶起来,“这都怨不得你,怎么能全怪你呢?” “幸好咱们一家人还能团圆,这就是万幸了。” 老太太听到乔燕辉这样说后,哭得更厉害了,既骂老天不长眼,让她丢了女儿,又感谢老天爷可怜她,让她在死前还能再找回女儿。 他们一行人,晚上九点才进的门,如此种种后,已经是凌晨了。 乔燕辉在老太太的请求下,陪着她一起睡了,长安回到了给她准备的卧室。 发财:“就这样了吗?” 长安叹了口气:“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乔家不是不要乔燕辉,在她走丢后,也倾家荡产的找了。 乔镇山当年虽然没考上清大,但也上了很顶尖的学校,否则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内就创业成功了。 这么多年,他逢庙必拜,遇灾必捐款,也坚持在一些贫困地区,捐赠教学楼,可以说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而在这件事中的其他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是想追责,也无处可追了。 乔燕辉说不出怨怼的话,只能劝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她们还能活着再相见。 夜深人静处,长安无心睡眠,索性上网看看新闻和八卦,右手划着划着就不动了。 长安的手指,停留在一张明媚的照片旁,喟叹一声:“好久不见,华明。” 第27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7 长夜无眠之时,也是多愁善感频发之际。 长安又想到了她做将军的那世,她穿过去时就受了重伤,后来又是戎马战场,还不到五十岁就疾病缠身,不能再上马了。 第119章 景初帝将她接回京中,给了诸多厚赏,其中就有一个带温泉的别庄,太医院的院正亲自负责给长安调理,奈何还是争不过命。 长安在送走了许大年和于秋果后,就感觉到了体力不支,她记得在弥留之际,景初帝来看她, “朕小的时候,曾听母后说过,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后来母后告诫朕,务必要好好待将军,要让将军安享晚年,哪怕满头银丝,也要听着曲儿,喝着桃花酿。” 长安有气无力道:“再倒杯桃花酿来。” 景初帝亲手斟酒,然后一饮而尽,屏退众人后,才低声问:“将军,你们的家乡,是个很好的地方对吗?” “母后回到了那里,会过得更开心,是吗?” 长安虚弱的点了点头,景初帝的眼圈红了又红,到底是没忍住,“如果,如果将军还能再见到她......” “算了,不要再提起这里了,于她而言,这座牢笼困住她太久了。” “将军,我盼着你们都要好好的。” 长安看着娱乐消息,评论里都在猜华明这次复出,究竟是不是因为婚变,也有人说是她投资失败了,所以才又出来拍电视剧。 她一边看网友的猜测,一边吐槽发财不靠谱,说断线就断线了,那一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发财也觉得奇怪,只说等它再厉害些,就去总部找资料查查。 长安:“说起来这些,你现在还是半残吗?” 发财挺起胸膛:“我早就好啦!” 长安:“可你也没有金手指啊。” 发财一秒蔫了:“我才出生不久......” 长安:“好了,我知道了,你很小就出来打工了,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不会怪你的。” 还没等发财高兴呢,长安又问:“那你总能让我像前任哥那样,来次定向穿越吧。” 发财:“可以是可以,但时间上不会太精准......” “长安,你想去哪个时代啊?” 长安沉思了一会儿,“那还是算了吧,你先攒攒能量,等没有误差的时候再说吧。” 尽管睡得很晚,但一大早所有人都起来了,要去医院看望乔老爷子。 乔老爷子是年纪大了,有了心衰之兆,前段时候又感冒了,所以才在医院长住。 乔镇山他们在去找人前,怕再次失望,所以还没有告诉老爷子这件事情。 可等乔燕辉一走进病房,老爷子就呜呜呜地哭着说,是他的女儿回来找他了。 乔燕辉又和老爷子抱头哭了一番,但很快就控制了情绪,不敢让老人家太过激动。 老爷子看到找回来的闺女,头不晕了,身上也不难受了,心脏跳得都更有劲了,说什么也要回家去。 众人都拗不过老头,医生也同意了病人可以回去,但又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忙叨了几天后,大家才又都回了乔家。 按照乔镇山的意思,是要举办一场热闹的宴会,向大家介绍乔燕辉和长安的。 乔燕辉拒绝了:“我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曲顺明那个人,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一定会来纠缠的,就算不会烦我,也会去打扰长安。” “还有那家人,原来老人还在时,就能在儿子娶媳妇时,来找我这个从小被送走的人要钱,更不要提如今了。” “现在网上消息传的那么快,还有好多拍视频的,说人家八卦的,我一分钱也不想给他们,但也不能让他们胡说。” 她看着乔镇山:“你现在是做大生意的人,总要顾及舆论的,还有长安,不能让那些人打扰到她的生活。” 在乔燕辉的坚持下,乔家只低调的办了个家宴,请的都是亲近的人。 关系远些的,或是生意上有来往的,也只是模糊听到乔家多年前走丢的女儿,又找回来了。 除了这些,乔镇山还在同小区买了一套大平层,写在了乔燕辉的名下,还将公司的股份转了一些给她。 给长安的东西也不少,挨着学校的房子,虽然还没有驾照,但车子已经停在院里了,包包首饰衣服都塞满了,舅妈余嘉宁还嫌不够,一直说是房子买小了。 乔燕辉收下了房子,但是股份说什么也不要,“哥,公司是你和嫂子打拼出来的,给我股份算什么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不错,可两三代以后呢?你给长安的东西,说是见面礼,那就让她收下了。” 乔燕辉不担心长安会迷了心智,也知道长安以后会有出息的,最重要的是,她要让他们都知道长安的好。 乔燕辉:“不瞒你们说,如果不是长安,如果没有过这几年舒心的日子,也许我现在就不会这么平静,我会怨你们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抬头看着乔家人:“因为长安,我才觉得过去的苦没有白受,至少我还有她。” 乔镇山心里五味杂陈,不善于表达的人,给起东西来毫不手软,在长安成年以后,就抱了一堆资料来,让长安选喜欢的公司,要送给她做成年礼。 哪怕长安是高考状元,可清大遍地都是状元,长安在学习编程上,是纯粹的新手,就算是有发财的帮助,还是要用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学习。 当初认亲后,她们就没再回老家了,而是等到长安入学后,乔燕辉才自己回去。 她退了学校的窗口,把旧房子和小公寓都卖了,按照长安的嘱托,将她床下的那个大箱子带回来,对外也只说是攒钱,想给长安在京城买房子。 这话传到曲顺明耳旁后,他又是好长时间没给长安打电话。 乔燕辉拿着卖掉房子的钱,是想租个店铺,继续做粥屋的生意,长安很是支持她,陪着她选地址,考察市场,最后选定了开在一个大型小区的旁边。 铺子原来是个面馆,老板要跟着孩子去工作的城市定居,所以就把店铺转卖了,正好拿钱去那边买房子。 看上这个店铺的有好几家,只是乔燕辉能一次性付全款,所以很快就把粥铺开起来了。 等长安大二这年,粥铺的生意已经是红红火火的,乔燕辉甚至已经开了第二家分店,也把当初买铺子时,从乔镇山那里的借的钱都还上了。 乔镇山明白妹妹的良苦用心,只能加倍对她们好,所以在长安成年后,无论如何也要送她大礼。 长安翻看着那一摞资料,在看到盛昌影视公司后,就抽了出来。 乔镇山:“哦,这家公司呀,前两年那对夫妻闹离婚,急着套现走人,我看好多同行都去投资影视了,就也凑了个热闹。” “长安,这个公司的报表不好看,差不多是年年亏损的状况。” 长安:“那正好,反正已经亏损了,也就不差我这个外行了。” 第28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8 长安翻着盛昌影视公司的资料,有各业务的经营状况,有买到手的版权,还有旗下的艺人。 当初她在高中学历史的时候,就和发财说看到了熟人景初帝,然后上网查的时候,也看到了慧慈皇后的小说被影视化的消息。 那时她还去看了原著,没有只写情情爱爱,也不是披着大女主外衣的玛丽苏,里面的帝后权谋之争,皇子夺嫡等情节,应该是参考了后世很多资料写出来的。 反正在长安看来,还原的比例还是不错的,至少她是能看下去。 发财当时还好奇,原著里面有没有提到她的故事。 长安:“当然有了,还写了好几章呢,尤其是大军凯旋的宴会上,慧慈皇后敬将军的三杯酒,哎呦,写的就跟当时作者也在场一样。” 后来长安才知道,原著的作者虽然没在场,但人家的先祖是在场的,家学渊源,留下了很多的记录。 现在看来,当时买走原著,说要影视化的公司就是盛昌了。 长安慢慢看着立项的电视剧资料,乔岁安也在一旁,他不光是知道八卦新闻,内里的详情也知道一些。 乔岁安:“其实那部剧早两年就该拍了,但是在定演员时,老板两口子有了分歧,扯出一些有的没的,就闹离婚了,然后公司的项目就搁置了,资金链断了,就濒临倒闭了。” 长安:“这么草率?可我看资料,这个公司买下的版权可不少啊,按说不能那么脆皮啊?” 乔岁安:“走运呗,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在小说版权还没那么火的时候,就低价买了好几个,要不是冲着这些版权,咱们也不会买下他这公司。” 长安:“那这两年,谁在负责公司?” 乔岁安:“应该还是原来的人吧,只是派驻了一个经理。” 长安点点头,说过阵子就去公司看看。 晚上睡觉前,长安和彭白鸽视频聊天,就听到对方和她吐槽外出采风时遇到的奇葩。 彭白鸽高考后学了摄影,空闲时就天南海北的四处跑,每次拍到什么好看的风景,都会第一时间和长安分享。 第120章 俩人虽然从高中后,就不在一起上学了,但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是很好。 当初认亲后,长安和乔燕辉住进了大平层,就约了彭白鸽来家里,对方听了那些事后,也是感慨万千。 彭白鸽:“你都不知道,我好不容易蹲到了云海日出,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个男的,闯到我镜头里,就给我笔芯......” 长安听着都生气:“你没打他?” 彭白鸽:“我直接报警了,他冲过来的时候,还踩到了我放在一旁的镜头,好几万呢。” 长安:“然后呢?” 隔着屏幕,彭白鸽翻的白眼都清晰可见:“对方说他不是故意的,而且身世可怜,希望能够以工代偿,给我背包背镜头来还账。” 长安在床上笑到打滚,问后来呢? 彭白鸽:“我让他滚蛋,赶紧还钱!” 对方听到彭白鸽说要报警后,就开始打感情牌,说他和彭白鸽是一个学校的,而且同病相怜,都是再婚家庭的拖油瓶。 彭白鸽立刻就报了警,并找了律师,说起诉他尾随自己,是有预谋的。 长安:“他真是你们学校的?” 彭白鸽:“嗯,比我大两届,应该是见过罗阿姨送我上学,就去打听了我的情况。” “对了,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那男的居然也是咱们市的,我都不敢想,他处心积虑的谋划了多久。” 长安心里有些微妙,试探着问:“那人叫什么?” 彭白鸽想了想:“名字还挺好听的,叫柴羡云。” 长安和发财,一时都无语了,只觉得天雷滚滚。 发财:“往好处想想,至少他没叫曲羡云。” 长安:呵呵。 挂断视频后,长安走到阳台,看着静谧的夜空,和发财继续聊之前的话题。 彭白鸽打来视频前,发财正说不理解,长安为什么没有要科技公司,而是选了这个快破产的影视公司。 长安:“职业是职业,爱好是爱好,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最想去当个图书管理员。” 她躺在摇椅上,和发财慢慢说着话。 “在汉朝时,有个司天鉴的官员,为了确定一颗星星的运行规律,就跑到了一个小岛上,自己坚持观察了三十年,终于确认了那颗星星就是按照的规律运行,然后就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了星图上。” “可以说,我们有着源远流长的星图,即使朝代更迭,也是有迹可循,有据可查的。” “而星图,又是制定农历历法的基础和关键。” “可整个西方,在十世纪之前,关于天文的观察是一片空白的,他们没有星图,却有了历法,多奇怪的事情啊。” “最重要的是,当伽俐略发现了木卫2的时候,整个西方都震惊了,但他们不会告诉世人,伽利略用的是我们的星图。” 发财:“长安......” 长安:“以前听到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时,我偶尔也会觉得虚伪和假大空。” “可是,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和能力,是真的很难忍住,不去做些什么。” “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最早仰望星空的人,是我们的祖先。” 第29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29 长安在大二的暑假接手了盛昌影视,但直到大三的寒假,才趁着过年的时间,亲自去了趟公司。 盛昌影视上下的员工,一早就知道被乔氏地产接手了,乔镇山的家庭情况都摸透了,但是冷不丁的又发现公司老总换人了。 乔岁安,乔长安,从名字上来看就是亲兄妹吧,所以员工们私下都猜测,长安是乔镇山的私生女,但不管如何,明面上还是很尊重她这个空降boss的。 长安初到公司,也没有搞什么大动作,只是在股东见面时,以及和各部门经理的会议上,劝大家自查自纠,有什么问题赶紧解决,吃了的都吐出来,拿走的也赶紧还回来。 她只给诸位一周的时间,然后就会请外部审计团队前来,到时候,谁再来讲人情找关系,她就一概不认了。 股东里有心怀鬼胎的,就想着把股份卖了走人,长安早就盯着这些人呢,谁要抛售股份了,她就会打电话过去,亲切询问对方和公司的账结清了吗。 至于各部门的负责人,有消息灵通的,知道连股东都老实了,也就赶紧想法子平账。 这中间,也有不看好长安,把股份卖了的,长安是能买的就买下,买不下的就找熟人,甚至乔燕辉和罗宁也入了股。 还有上上下下的一些员工,感觉公司要玩完的,索性辞职走人,长安一概批准。 所以一周后,长安再来公司时,面对的就是冷清了许多的氛围。 将所有的员工召集起来后,长安才通知众人,公司要进行业务重组,裁撤一些冗余的部门,精简业务,以后会专注电视剧和电影的出品,不再经营艺人。 消息传开后,本来就没有水花的艺人们倒是松了口气,之前有名气有门路的早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掏不出解约费的人,现在虽说是失业了,但也能自己去单干了。 公司在改革,而没有把长安的话当真,卷了钱跑路的那些人,长安也没放过。 在找到了证据后,直接用公司官方的账号发了通告,且报了警,一时间又让盛昌影视回到了大众的视线里。 在连续上了几天的热搜后,长安才通知宣发部门,将早就准备好的项目内容放了出去,就在这热闹的讨论里,《慧慈皇后传》的选角也开始了。 如今已经改为“长安影视”的公司里,员工们的热情高涨,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宣发部门和影视部的人,感觉这两天鞋底都磨薄了,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 饶是这么累,可也没人抱怨,实在是,工资涨涨,前景可期。 当初被乔镇山从集团派来的经理,原本以为自己是要来这里养老了,可现在看起来,大有迎来事业第二春的迹象啊。 如今在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诚心实意喊长安总的人了。 要说这第一个喊出长安总的也是个人才,喊乔董吧,有乔镇山呢,喊乔总吧,有乔岁安呢。 就是喊小乔总或安总,也容易和乔岁安傻傻分不清楚,关键是,谁愿意自己的老板是小总啊,干脆就直接喊长安总了。 大家都在私下感慨,长安总看着年轻,手段却不稚嫩,献祭了几个公司的蛀虫,就能霸占那么久的热搜,这得省了多少宣传费啊。 所以等《慧慈皇后传》选角传出后,很多艺人都表达了参演的意愿,不管是真想来,还是蹭热度吧,反正是又省下了一笔宣发费。 这部小说,当初已经由公司的编剧们改编了,长安看了好几遍剧本,没发现有什么乱改的现象,也就没再去找编剧了。 但在立项后,长安还是邀请了原著作者,一起参与到选角和拍摄中。 对方是真的喜出望外了,要知道当初卖版权时,是没有这些内容的。 长安:“没有人比你,更爱你笔下的人物了,你应该参与进来。” 原著作者发文感慨,极其看好这个剧的成片,书粉看到后也是一片欢天喜地。 而且,为了更好的还原场景,长安拒绝了棚内拍摄,是真的联系了实景拍摄需要的场地和城市。 在服化道上面,长安也不吝啬,请了业内的大拿设计服装,并且将衣服的制作,都外包给罗宁的服装公司,而不是去租用一些眼熟的古装剧衣服。 罗宁的服装公司,在业内也是小有名气的,这些消息传出后,明眼人就能看出来,长安影视公司,是奔着好好拍剧来的。 剧情尊重原著不魔改,服化道上心,实景拍摄,这些加起来,已经很让网友期待了,因此来面试的艺人也越来越有名了。 但无论名气如何,长安同作者始终坚持,选最贴合角色的艺人。 经理就劝长安:“有些角色,其实可以放宽限制的,不用这么苛刻,那些人里,有不少都是其他平台推荐来的,咱们给他们一些无足轻重的角色,到时候也好和平台谈播放。” 在他看来,这其实就是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的事情,奈何长安还是没同意。 长安:“我想拍一部,哪怕过了多年,也会被观众反复观看的剧,没有小角色,所有人物都是这部剧的基石。” “至于说播放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长安这里油盐不进,有些人就把主意打到乔岁安身上了。 乔岁安大学已经毕业了,也在一家公司历练,偶尔会有推不掉的应酬。 酒过三巡后,就有人说:“要说乔总一表人才,又年少有为的,乔董真是好福气啊。” “但是有些事,乔总还是要长点心的,就算是个破影视公司,那也不能随便送人对吧。” 乔岁安:“那是我妹妹。” 旁边也有人起哄架秧子道:“妹妹又如何,还不是拿走了乔总您的东西,是吧?” 第121章 乔岁安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冷眼看着那两个人,“你们知道我妹妹是高考状元吗?” “你们知道状元这两个字怎么写的吗?不要说状元了,你们从小到大,考过班里的第一名吗?” “一个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还说起状元的闲话了,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今天来我跟前嚼舌根,无非就是自己的小情儿被拒绝了,也有脸拿出来说,真是不嫌寒碜。” 乔岁安站起身就要离席,“对了,我好心奉劝各位一句,管好自己的嘴。” “我妹妹不只是状元,还是散打高手,一个打十个的那种。” 第30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30 长安在面试演员的时候,还见到了曲顺芳家的晓峰,真的是好崎岖的一张脸,看得发财直呼害怕。 他也认出长安了,但也许是经历了社会的摔打,不像小时候那样浅薄了,即使被通知试镜失败,也没有当场叫嚷说和长安是亲戚。 可等到下午长安从公司出来时,晓峰居然一直在大门等着,看到她出来后,就拦在了长安身前。 长安看着判若两人的晓峰,听对方谄媚且油腻拉关系,等他察觉出长安的异常冷淡后,才慢慢闭上嘴。 长安:“麻烦让一下,不要挡路。” 晓峰:“长安,你就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就让我去演个小角色吧。” 长安:“什么亲戚?是那种从小就骂我,让我从他姥姥家滚出去的那种?还是,一直嘲笑我,虎背熊腰大象腿的亲戚?” 晓峰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不是还小呢,说话没轻没重的,可是长安,咱们好歹是亲戚......” 长安摇着头:“你不能在求我的时候,才想起来咱们是亲戚吧。我要是帮了你,那谁去帮小时候的我呢?这对我不公平。” “我就当没见过你,你也不要想着去网上胡说八道,否则就卷铺盖滚回老家吧,不信的话你就试试。” 晓峰不敢不信,他被人忽悠着整了容,又交了一大笔钱,满怀信心地去拍戏了,结果发现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从站桩的背景戏份,到后面露个脸的镜头,都要挤破头的抢,一开始他的脸还能看,也能混上几个镜头,可现在脸的后遗症已经出现了,他很快就吃不了演员这碗饭了。 他恨恨的咒骂了几句,才不甘心的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心想不能在网上说,但可以告诉舅舅曲顺明啊,到时候长安照样没好果子吃。 所有的演员都定下后,只有慧慈皇后的人选没公布,网上的消息纷纷扰扰,制片人也忍不住催促长安了。 长安看着华明工作室的行程表,知道她刚杀青,就告诉制片人,可以去联系演员了。 制片人对选华明做女主,其实是不太赞成的,毕竟华明复出后,演的都是镶边的角色,既不带资,也不带粉。 但他和长安共事多日,已经知道老板的性格了,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去联系华明了。 华明才杀青的那部戏,戏份也不多,但至少有了几场高光,她正和经纪人畅想呢,也许等戏播完后,她能再争取到更好的角色吧。 结果经纪人就接到了电话,先是怀疑,再是不可置信,最后又是感激涕零地挂断了电话,她看着华明,激情澎湃道:“华明,咱们撞大运啦!” 等到慧慈皇后的定妆照被公布后,又在网上引起了一轮热议,可以说华明是顶着巨大压力进的组,从开拍到杀青一直在剧组,一次假也没请过。 和长安影视公司签订了合同后,华明才真的相信,自己要出演这个大热的角色了,她的经纪人也四处打听了,据说是影视公司的老板,力荐她来出演的。 华明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老板,但也是真心感谢对方的信任和推荐,因此从剧本围读时就全情投入,拍到后面,她甚至都会恍惚,她就是慧慈皇后,慧慈皇后就是她。 导演和制片人在私下聊天时,也为华明的演技惊叹,更不要说剧组的其余演员了,大家都铆足了劲,谁也不想被比下去,可以说都贡献出了最精湛的演技。 这部剧,长安没有找太多赞助商,确保了公司在拍摄中的话语权,而她本人, 也坚决做到了外行不指导内行,一切都交给专业的人做。 上行下效的情况下,《慧慈皇后传》很快就杀青了,后期制作也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导演拍完这部剧后,还特意找长安说希望以后多多合作,他甚至可以不要酬劳,给长安说的哭笑不得。 而就在《慧慈皇后传》顺利开拍后,长安才抽时间和影视部的人一起开会,选剧本定项目。 长安坐在会议室的一头,另一头都是影视部负责选剧本或小说的人。 影视部的负责人在播放ppt,长安越看越觉得心塞。 长安:“怎么全都是你爱我,我爱他,他又爱着他的剧情啊,就不能认认真真搞事业吗?” “还有,眼尾薄红,那是过敏了,赶紧去看医生吧。” “低吼一声,怎么?是野猪出栏了,还是要变异了?” “冬天的东北,洗冷水澡这合理吗?” “雪松味儿的男主,怎么,是来到亚寒带针叶林了吗?” “三分凉薄,两分讥讽,五分宠溺,要不要画个面部饼状图,来看看这是啥?” 负责人朱欢拨拉ppt的手越来越慢,感觉自己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所有人都硬着头皮,听长安的吐槽。 长安:“也不是我为难大家,咱们脚踏实地行吗?” “刚毕业的北漂,租的是市中心的平层,每天从两米的大床上醒来,去便利店打工,你们真的见过吗?” “就算观众做不了上帝,可也是正常人啊。” 朱欢有些为难:“长安总,我们也知道有些剧本吧,是少了一些合理性,但是这样才有人看啊。” “毕竟谁也不愿意,白天当牛马,累死累活一天了,晚上看个剧放松一下吧,结果演的还是自己牛马的真实生活......”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就像长安自己,学习压力大的时候,还会和发财一起看狗血。 长安:“那你们评估一下吧,找几个看着别太浮夸的剧本,另外,再找一些职场剧本之类的。” 朱欢:“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长安思索了一瞬:“职场剧的话,可以加上毕业生租房签协议时,需要注意什么才能避免被坑。” “或者是三方协议是什么,五险一金又是什么,不要整日都是情爱,加一些实际有用的内容进去。” “还可以找刑侦剧本,在片尾加上几分钟的科普,比如独居人士在日常生活中的自保,比如青春期的孩子,如何学会保护自己,比如在遭遇侵害后,如何保留证据和报警等。” “各位,咱们既然坐在了这里,从事的是影视工作,还是要有责任心的,不求教化世人,但也不能生产糟粕。” 第31章 天凉王破关我什么事31 长安说要做有责任心的电视人,那就是一定要做好影视作品把控的。 她管不了别的公司,但她们公司拍出来的剧,不会扯些有的没的,投资的大头绝对是剧本和服化道。 可就是这样的剧,一经推出就广受好评,经常是一轮版权就能收回成本,更必要说二轮三轮也有电视台抢着买了。 而当初长安劝负责人,不用担心卖剧的问题,也不是她夸海口。 在《慧慈皇后传》拍完后,长安就找到了电视台,商量播出的问题,果不其然就遇到了一些小阻挠。 长安没有去找人情,也没有去伏低做小的,而是找到了有意向合作的视频平台,摆出了几个综艺策划,立刻就以极其优越的条件确定了播出的时间。 亲子综艺,旅行综艺,竞技综艺等等,都是长安敲开合作平台的利器,她的公司只负责策划和共同出品,艺人交由合作平台选,但长安也是要做背调的,有最终人选的否定权。 《慧慈皇后传》一经播出,立刻引起了收视狂潮,历史党考据党和原著党都很喜庆,磕糖党的狂欢也不容小觑。 帝后党经常和将后党打起来,双将党也见缝插针的安利两个将军之间的感情。 华明一举拿下了视后,在领奖时泣不成声,还特意感激了长安。 打响了开门红后,长安影视公司的路一下子就宽了。 长安不会去故意拍一些陈旧迂腐的“现象”,美其名曰救赎或自由,她要拍的是新时代的巨变,要拍摩天大楼,拍一切被有心人故意忽视的风景。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风景这边独美。 除了这些,长安在公益电视剧或纪录片上的投资也很可观,文化类的综艺,美食方面的小短片,都饱受欢迎。 做好的影视剧,收效是很可观的,长安就用赚来的钱,投资了很多新兴产业,许多人也会拿着企划书来找她融资,她每个月都会收到很多企划书,还在其中发现了解其轩的名字。 第122章 这个名字,承载着原身少女时期的隐秘心事,是她在孤苦纠结敏感的生活中,给自己找到的心灵寄托。 长安仔细翻看了解其轩公司的资料,他在大学毕业后,和志同道合的友人创建了一个游戏公司,也做出了几款小游戏,长安甚至还玩过其中的一个解压的。 没有让对方等太久的时间,长安很爽快的给了超出期望的投资,解其轩和合伙人都深感意外,因为投资人给钱给的太爽快了。 一直负责项目投资的小莫,也曾问过长安,考察时间会不会太短了些。 长安:“这个游戏公司的前景不错,他们就是缺少资金,钱到位了,游戏做的更精良,资金回笼的速度会很快的。” 等到小莫要去签合同时,长安还是嘱咐了一句:“如果,如果解其轩问起来,你就说,许多年前,他曾经帮曲长安投过一元钱的公交费。” 小莫知道长安之前姓曲,父母离异后,才改随了乔姓,此时听到了长安的话,也只是压住了满心的好奇,点头应是。 晚上回到家时,长安拿出了那个装满九百九十九颗纸星星的许愿瓶,将上面的些许浮尘仔细擦拭干净。 长安:“应该要有人记得她的,对吧?” 长安影视公司的作品越来越多,乔燕辉的生意也很红火,可在这一两年里,她反倒是抽出了更多的时间,去陪伴乔家老两口。 乔老爷子在享受了几年的天伦之乐后,终究是抵不过岁月的无情,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那几日他好像有了预感,整日整日不错眼的跟着乔燕辉,像交代后事一样:“我先过去探探路,省得以后你们来了,再受人欺负了,我的小囡囡,可不能再让人欺负了......” 乔燕辉伏在老爷子的膝上,哭得不能自已。 老爷子:“来,我再给小囡囡编个辫子,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对了,我给你买的花绳放哪儿了......” 乔父去世后,乔母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好了,有时半夜里会突然惊醒,然后跑到乔燕辉床边,摸着床上的女儿还在后,才能放心。 老太太渐渐糊涂后,也总是念叨着:“珍珠啊,不能全怪你哥哥,最该怨的还是我和你爸啊,是我们俩的错啊,毁了你和你哥的一辈子啊......” 乔燕辉每次都会安慰对方:“没事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老太太:“什么过去了?你看到我的珍珠跑过去了?她跑哪儿去了?” 然后就会嚎啕大哭:“你看到我家珍珠了吗?我找不到她了......” 乔燕辉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会去求神拜佛,实在是心中意难平,憾事难圆,只能把希望都寄托于来世。 乔燕辉也曾说过:“我把粥铺开在医院周围,卖的也是是成本价,这么多年也不曾涨过价,还有你舅舅,也是力所能及的做善事,老天爷应该都能看到吧,是会保佑我们一家人来世幸福圆满的,对吧?” 长安:“一定会的。” 影视公司的发展稳定,长安没有经济压力,也没有失业危机,因此在学习计算机技术之余,会抽出时间去旅行,去吃美食,看美景。 她和彭白鸽一起去过原始森林,一起在海里潜水,一起去跳伞,参天的古树,瑰丽的海底世界,和修仙世界完全不同的风景,所带来的震撼,是文字所难以形容的。 享受工作,享受学习,享受生活,就成了长安的常态。 她每日都在苦恼要去何处写代码,是要去海边,还是去大峡谷,或是在动物大迁徙时,听着象群的奔腾,野马的嘶叫,沉浸式写下一行又一行的代码。 彭白鸽就笑她:“我突然想到了你以前说的那句话,要好好搞钱,到时候哪怕想哭,也能打飞滴去国外,边喂鸽子边哭。” 长安:“人生嘛,就是要尽兴而为啊。” 彭白鸽:“所以,今晚去小酌一杯?听说那几个男模,一直在惦记着你呢。” 长安摸着下巴:“良辰美景奈何天,千万不要辜负了美色,走!” 这个酒吧其实很健康,但绝对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长安和彭白鸽有固定的包厢,每次都是喝喝小酒,唱唱小歌儿,打打小牌,一堆帅气小哥哥在一旁助兴,发财直呼没眼看。 长安:“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就要及时享乐,我累死累活的,不能一点儿福都不享吧,谁知道下次又会到哪儿去了。” 发财:“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你能去找暗夜之花调杯酒么?虽然喝不到,但我很喜欢暗夜之花这个名字,可真酷。” 第32章 番外(天凉王破) 长安考上清大的消息传来后,有认识的人,就打趣让曲顺明请客贺一贺,曲顺明满脸堆笑的说好嘞好嘞,其实心里一片酸涩。 那时曲顺明的心情,就是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青了,但他一贯的性格,让他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他不能让人家看出来,他后悔为了柴真真离婚,他只能一直给自己洗脑,他是爱柴真真的,他要有情饮水饱,爱情至上并没有错。 更何况,哪怕是离婚了,孩子还是他的孩子的啊,长安还是要喊他爸爸,他还是高考状元的父亲。 这些话,既是应对那些来看他笑话的人,也是他骗自己的,否则他会夜夜难安,控制不住的想痛扇自己几大耳光。 这种后悔,在他知道乔燕辉的事情后,彻底到达了顶峰。 之前他知道乔燕辉把房子都卖了,说要去给长安在学校旁买房子,所以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他怕联系长安后,长安问他要买房子的钱,他拿不出来,但又不能说不想给,索性就装作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曲顺明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过不去的了,他的生活已经充满了笑话。 可是他却突然接到了晓峰的电话,电话那边说了一大堆,曲顺明只听到了长安是影视公司的老板这句话。 挂断电话后,曲顺明就上网查,果不其然看到了长安的照片,他按捺住激动的手,和颤抖的心,给长安打过去电话,却发现对方一直忙音,再去聊天,发现自己也被拉黑了。 比起生气,他甚至感到了更多的恐慌,他在想,难道长安真的不管他了吗,这可不行。 于是曲顺明瞒着柴真真,请了两天假跑到京城找长安,终于在影视公司门外蹲了一天一夜后,才看到长安的人影。 长安看到曲顺明后,也没怎么意外,自从晓峰面试角色失败,她就知道曲顺明会来找她的。 长安和曲顺明来到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长安给曲顺明点了一个套餐。 曲顺明:“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只是工作一直忙,抽不出来空,你现在怎么样,学习累吗?” 长安:“不累。” 曲顺明尴尬地笑了笑:“那你是打算考研究生,还是想直接工作?我听同事们说,现在都考研究生,工作不好找。” 长安:“考。” 曲顺明绞尽脑汁找话题聊:“长安,你是在怪爸爸吗?” “我知道,我和你妈妈离婚后,你跟着你妈妈不好过,我没有一刻不记挂着你的。” 长安静静地看着他演。 曲顺明:“现在爸爸虽然只是个工人,但只要你想考研,想买房,我一定会砸锅卖铁供你的,你不要担心这个,专心学习就行了。” 长安静静地看着他演。 曲顺明:“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说话呢?” 长安静静地看着他演。 曲顺明有些挂不住面子,气急败坏道:“你是翅膀硬了吗?你还把我当作你爸爸吗?” 长安:“这就沉不住气了?你看看这个场景,不会觉得很熟悉吗?” 曲顺明转头看了下周围,不明白长安的意思。 长安:“小时候,你就是在这样的快餐店里,给我点了眼前的套餐,哄骗我说你和柴真真只是同学。” “你忘了吗,是你先不做人的,是你先扔掉了一个父亲身份的。” 曲顺明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我那时候......” 长安:“不用和我解释,因为我不关心你的想法,等将来你死后,再去和想听的人解释吧,但愿到那时,还会有人愿意听你的辩解。” 面对长安的油盐不进,曲顺明只好说:“可不管怎么样,我也是你的爸爸,哪怕我和你妈妈离婚了,我也对你尽到了抚养的责任,你不能不管我。” 长安这才笑出声,“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吗,假惺惺的演戏给谁看呢,你的演技,相比多年前,可是差得太远了。” 她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才云淡风轻道:“我是要对你尽赡养的义务,可那也是要等到你老了之后吧,你现在有手有脚,人也没退休呢,你想让我怎么赡养你?” “而且,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很热爱计算机专业的,打算一直读下去,没准等你老了后,我还没毕业呢,到时候,我该怎么赡养你呢?” 第123章 曲顺明瞠目结舌:“你......可你不是有个公司......” 长安:“别这样说,我只是个打工人,我挣的是兼职工资,每个月都只有最低的工资标准,应该还没有你退休金高呢。” 曲顺明:“不可能!我在网上看到你开的车了,都是豪车,住的也是豪宅......” 长安:“嗨,那都是公司硬给的福利,奖励我为人善良的,可没听说过,哪家公司除了奖励员工外,还要管员工爹的吧?” 曲顺明:“你不要当我是傻子,那么大的公司,怎么会雇佣你这个大学生。” 长安:“也是,可谁让这公司是我舅舅的呢。” “哦,你还不知道吧,我妈妈真正的家人找来了,这个公司就是我舅舅送的见面礼。” “你看,原本你也能有这样的大舅子,可惜了,你非要去找柴真真。” “对了,你和柴真真还好吗?你们爱情,还一如既往的坚强吗?” 曲顺明满脑子都是长安的那句话,他本来也是能有贵亲的,有这样出手阔绰的亲人,他怎么还会窝在水泥厂的车间,整日累死累活的,他也能坐办公室当大老板的啊。 曲顺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来的,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活该,一个说没事的,长安只是骗他的。 他头痛欲裂的推开家门,却听到柴真真在那里打电话,说要把房子卖了,拿钱给她儿子做生意。 曲顺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砸了她的手机,怒吼道:“这个房子是咱们一起买的,不是你原来的别墅了,你想卖房子,也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贫穷夫妻百事哀,更不要提他们这样的半路夫妻了,柴真真早就受够了曲顺明的窝囊,站起来就撕打他,边打边骂:“你这个没本事的,只会冲我喊,你去把当初送的礼要回来啊,那都是我的首饰!” 曲顺明被她推搡在地,又挣扎着起来,踉跄着朝柴真真扑过去,俩人一下子撞在了旁边的大鱼缸上,柴真真后脑勺着的地,当时就没了动静。 曲顺明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感觉自己的大腿剧痛,有大股大股的血正往外流,可他却没有力气呼救了。 他在闭眼之前,想到的却是,那年在黄兰花拆散他和柴真真时,他们抱在一起,难舍难分,甚至许下了誓言了要生死与共...... 第1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 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短短五分钟里,长安叹了十九次气,一边叹气,一边吃白水泡窝窝头,不泡不行,这窝窝头是用红薯掺着黑面做的,太粗糙了,她一时还没适应。 现在的红薯,不像是后来改良过的那样饱满甘甜,纤维多,就是“筋”多,能拉丝的那种,吃了就能有饱腹感,但饿的也很快。 长安:“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打招呼时,都会问吃了吗,吃好了吗,实在是太苦了......” “六十年代吃糠咽菜,七十年代粗粮填饱肚子,真的是太苦了......” 随后又劝自己:“咱们往好处想吧,至少是新时代了,而且也已经过了最困难的那几年......” 白水泡窝窝头还没吃完呢,屋里就传出来声音了,“老三,你还没吃完呢?是不是又偷懒呢?” 长安继续慢慢吃着破碗里的东西,要是先放在院子里,等会儿她再出来,一准儿就被别人吃完了。 长安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才推开破木门,就看到炕上的一个孩子正在擦嘴,不用猜就知道是刚偷吃完饼干。 炕梢上盘腿坐着一个女人,看不出年纪,实在是因为穿的老旧,脸也是乌漆嘛黑的,长安压根就不知道这人多大了。 长安学着原身的模样,用眼角夹着对方,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 张巧妮就看不上这丫头的这副样子,就好像她这个后娘多不做人了一样,“你吃完了,就去打麦场看看你爹忙完没,他要是没忙完,你就先替会儿你爹,让他回来吃个饭,也歇会儿。” “这家里这么多张嘴,全都指望着你爹那点儿工分,还不知道心疼你爹,快去吧。” 长安走出家门,沿着记忆往村口的打谷场走去。 发财:“啊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家里那么多张嘴,关咱们什么事啊!” 长安没说话,实在是有些糟心。 要是原身的记忆没出错,过年时才听村里人说今年是70年,她才十二岁,长的跟个豆芽菜似的,面黄肌瘦矮矮的。 刚才在屋里的那个女人,是原身的后娘,带着一个儿子两个闺女三年前嫁给了图老蔫。 图老蔫这个人,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老大的岁数了才娶到个媳妇,然后只有原身只一个闺女,闹灾的那几年,原身的亲娘没挺过去,就留下了他这个鳏夫带着闺女。 而张巧妮呢,死了的丈夫是图老蔫的本家兄弟,守寡的她就带着三个孩子改嫁给了图老蔫,反正还是一个村的同族,也不怕被欺负了去。 张巧妮的一儿两女里,儿子图建国今年十七了,所以才到处想法子找门路,想进工厂当工人。女儿图建设十五岁了,在屋里吃饼干的那个小女儿,是九岁的图建立。 这些事情,说起来不复杂,也并不稀奇,但总归不是什么舒心的。 长安在啃窝窝头的时候,就翻遍了原身的记忆,还和发财震惊,原身是直接跑路走了,没有二周目,也没有上一世啊。 发财:“怪不得跑了呢,这日子,是真没盼头。” “长安,我们要拳打渣爹,脚踢后娘,然后走上人生巅峰吗?” 长安:“这里正在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咱们现在还是老实点好。” “再说了,后娘是有小心思,但爹还不知道是不是真渣,先看看再说吧。” 不能说娶了张巧妮,图老蔫就是个渣男,在原身的记忆里,至少是没有打骂在明面上的,而吃不饱穿不暖,在现在都是正常的。 至于说后娘藏吃的给亲生的孩子,人之常情而已,就像长安现在趁无人之时,偷偷吃了两个鸡蛋清一样,为了活命。 没敢吃鸡蛋黄,是怕嘴里有味道,而且长安吃完后,还一路张着嘴,让风吹散嘴里的鸡蛋味。 等到了打麦场,长安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如今还没有到麦收的时间,才过完小满不久,所以生产队员们正在摁场。 因为打麦场在经过冬春的风化后,地表出现了松软的迹象,是要在今年晒麦子前重新压实的。 而摁场时,也不能用牲口,要用人去拉石磙和碾子,才能避免踩出脚印的大坑。 由此可见,摁场这个活计不好干,要出劳力,还要有技术,才能确保打麦场被压得平整光滑。 这样的活儿,让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替工,才让图老蔫回去吃饭,怎么看也是苛刻了吧。 发财:“为什么不让咱们把饭带过来呢?” 长安:“估计是怕我在路上偷吃。” 不放心长安,还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来送饭,真是一张嘴就是算盘珠子的声音。 长安走到图老蔫跟前:“家里说了,让我来替你,叫你回去吃饭。” 图老蔫的心皱了一下,闷声闷气地说:“不用,这活儿你干不了,我不饿。” 长安就退到打麦场的边边,蹲在那里薅着狗尾巴草。 生产队长图桂山是图老蔫的亲堂兄,闻言也有些不满:“妮子才多大,怎么就让她来替你呢?老大呢?” 图老蔫:“说是去学校问问,看有招工的没,说是不想下地。” 图桂山:“净想美事,有招工的还能轮得上他。” 然后又苦口婆心地劝道:“老蔫,妮子的娘是怎么死的,你总不会忘了吧,有口粮食都舍不得吃,都要攒给你们俩。她那病也不是没治,只是舍不得让你拉窟窿,总归也给你留了这么个丫头,你可别让人作践了去。” 图老蔫抿着嘴,闷头向前走,拉石碾子的绳子,几乎都把肩膀磨破皮了,也舍不得磨坏衣服,好半晌他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长安也没回去,主要是回去了也没地方待,家里就一间破屋子,进屋就是炕,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蹲在这里,好歹空气还好闻些。 图老蔫看着蔫了吧唧的,干起活儿倒是一把好手,摁过的麦场果真是平平整整的。 长安蹲累了,索性就坐在地上,直到太阳都不晒了,图老蔫才干完活。 图桂山:“这几天的工分都给你记满了,回家歇两天。” 图老蔫想说自己不累,明天照样能出工,可看到等在一边,都快睡着了的闺女后,还是咽下去了那些话。 长安其实不困,就是闲得无聊,正和发财一起看狗血短剧呢,就瞥到图老蔫朝她走过来了。 长安跟在图老蔫的身后,俩人一路无话的到了家。 张巧妮下午也去上工了,现在不是农忙时,她就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积粪沤肥,活是不累,但是挣得工分也少。 第124章 张巧妮一看父女俩作伴回来了,就说:“看吧,就说我是劳累命,这忙叨了一下午,回来又得做饭,又得收拾家的,这饭刚做好,你们俩就肩膀头子扛张嘴的回来了。” 第2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2 面对张巧妮的阴阳怪气,图老蔫呵呵一笑,装作没听懂。 长安此时却有些庆幸,因为原身在村里有个牙尖嘴利的标签,嘴巴不饶人,没理也能搅三分。 但长安猜想,原身其实就是性子厉害了些,这个标签应该没少了张巧妮的“宣传”。 比阴阳怪气,长安能让张巧妮三个,“肩膀头上不扛嘴,扛什么?扛个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再说了,我爹好歹挣挣工分,都能养活我了,家里那么多张嘴,我跟我爹才占了两张。” 张巧妮就觉得怎么才半天没见,这死丫头更让人讨厌了,看着图老蔫说:“你看看这孩子,这张嘴,以后可怎么好说婆家啊?” 长安无所谓:“那正好招个女婿回来,再怎么说,应该也比养别人的儿子值吧。” 长安用一句话就杀死了比赛,张巧妮把灶台敲得梆梆响,但也没舍得磕坏那些破碗和烂盆。 晚上又是稀汤寡水的野菜汤,配上黑面窝窝,长安面无异色的吃完饭,把碗往前一推,就上炕躺着了。 张巧妮眼看又要说什么,图老蔫说:“估计是下午在田边吹着了,睡一觉就好了。” 叽哩咣啷的又是一顿收拾,屋里才没了动静。 村子里现在晚上照明,一般都是烧柴火,也有用煤油灯的。 可现在天儿越来越热了,烧柴太热,煤油灯舍不得,所以家家户户都赶在天黑前吃完饭,然后去大队院子里上扫盲课,一起说说话,消磨消磨时间。 要不然晚上没事干,净想着生孩子了,可生了孩子,这年月又不好养活,还不如在街上唠嗑呢。 长安本来是想着吃饱了就睡的,可灌了个汤饱,躺下没一会儿就想去厕所了。 她走到厕所门口,就停住了脚,现在都是旱厕,真的是让人一言难尽。 长安屏住呼吸,速战速决后,才呼出一大口气。 发财:“长安,你可以来空间的,你小屋的厕所可以用。” 长安:“到什么山头就唱什么歌,总是要适应的。” “而且在这里,几乎没有隐私可谈,我怕习惯了后,再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反正也就这几年的事情了。” 长安是这么劝发财,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等到家里人都回来后,她才觉得糟心的事情来了。 图老蔫家只有一间北屋,原来只有靠东墙的一张炕,后来张巧妮嫁过来后,才又在西墙处盘了一张炕,长安和图建设图建立姐妹俩睡。 那时候图建国已经十三四岁了,都是大小伙子了,在一个屋里的炕上睡不好。 而且张巧妮虽然再嫁了,但嫁的人又是本家的,所以才保住了图建国亲爹的屋子,没被她婆婆给要走,分给图建国的叔叔们。 这样一来,图建国白天在这边吃饭,晚上就去那边屋子睡觉。 所以现在的屋里,就是东西两张炕,中间一个包浆的小矮桌。 之前两个炕中间,好歹还挂着个草帘子,等到图建设也不在家里住了后,张巧妮就把草帘子收起来了,说是太热了,挂着也碍事。 长安感觉这就是在睡大通铺,要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差的环境,实在是图老蔫和张巧妮也不嫌累,她怕长针眼,只好堵上耳朵,自我催眠赶紧睡。 等睡醒了,长安早早就去院子里坐着了,图老蔫昨天干活很累,所以睡到了晌午才起来,张巧妮上工去了,走的时候还带着图建立。 这几天公社小学放假,长安不用去上学,也不用去上工,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图老蔫:“早起吃饭了没?” 长安:“没有。” 图老蔫:“估计是你妈太着急上工了,才没顾上做饭的。” 长安不想争论那不是她妈,是后妈,只说:“不是,她煮了两个鸡蛋,偷偷塞给图建立了,我都看到了。” 图老蔫一时不知道该说啥,长安也没想听什么安慰的话,空口白牙说的话,能起什么作用,既不顶饿还不抵渴。 长安:“我把剩下的那四个鸡蛋全煮了,我吃了三个,还留了一个,你吃呗?你要是不吃的话,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一个。” 图老蔫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去厨房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吃了。 长安也懒得和图老蔫在家待着,索性去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山头,也看看有没有河沟,好歹寻摸着东西了,也能有由头。 四处逛了一圈,听听闲聊,长安这才弄明白,原来公社不是村子,村子是叫大队,公社相当于是后来的乡镇。 现在还没到农忙时,村里的壮劳力们都抽调去了公社,要在灌溉期之前挖好沟渠,所以就从各大队里抽调的社员。 而这个村子里大都是姓图的,所以现在叫图家庄,生产队长就是村长。 发财:“那咱们昨天看见的那人,图老蔫的亲堂兄,就是村长呗。” 长安点点头,要这么说,图老蔫就是穷了点儿,老实了点儿,但有亲堂兄照应着,按说也受不了什么欺负。 长安:“怪不得张巧妮愿意改嫁给他呢,干活能挣满工分,人老实,好拿捏,还有生产队长这个亲戚,她才能保住以前的屋子,才能传给图建国。” 要不然,张巧妮改嫁时,图建国都十四岁了,在农村里都能算个劳力了,她干什么非要再找个男人,无非就是孤儿寡母的不好过,工分不好挣,也守不住那间破屋子。 长安:“可别小瞧一间破屋子,多少人家里,为了一间屋子都打成狗了。” 随后又纳闷:“可图老蔫看上张巧妮什么了啊?缺骂?” 发财老神在在:“不就男女那点事儿呗,这有啥想不通的。” 长安:“话糙理不糙,估计真相了。” 第3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3 说是多歇两天,可图老蔫只打算歇一个上午,估计是觉得出去干活比在家里还清净。 张巧妮中午回来时,发现厨房里剩的鸡蛋都没了,顿时就叫嚷了起来,她倒是精明,不冲长安叫骂,只冲图老蔫发火。 长安:“爹,都怪我,光想着你昨天干活太累了,忘了这鸡蛋是要留给建立吃的了。” 又转头看向张巧妮:“你要骂就骂我吧,别怪我爹,我爹要挣全家人的工分呢,那么累,他做错啥了,怎么就不能吃个鸡蛋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图老蔫了,都给张巧妮整不会了,一时忘了要骂什么了。 等几人心思各异的吃了顿寡淡的午饭后,图老蔫也没午休就出门了。 图建立已经九岁了,正处于什么都懂一点,但又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这两天看她妈一直在长安面前吃瘪,就故意在长安跟前晃荡。 一边转来转去,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块饼干,“这饼干可真好吃,你没见过吧?是我姐从城里带来的,说是只有大城市才有卖的,你想吃吗?” 长安:“不想吃,嫌脏。” 图建立正是知道臭美的时候,看着自己黑黢黢的手,就气鼓鼓地朝着长安撞来,长安一个错身,再伸脚一绊,她就摔了个大马趴,饼干也都压碎了,顿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巧妮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这两日憋在心里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抄起厨房边的柴火棍,“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欺负建立呢!” 长安叹了口气,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往脸上抹了一把土,在张巧妮和图建立的疑惑中,哭着跑了出去。 长安一路哭嚎着,跑到了大队长家,“大爷,你快来救救我吧,我快被人打死了......” 原身以往也和张巧妮不对付,但都是嘴上不饶人,还总被张巧妮四两拨千斤的打回去,等到了外人跟前,就成了原身还小,不懂事,她这个后娘难做。 可长安却是多管齐下,既要调拨张巧妮和图老蔫,又要让村里人都知道,张巧妮这个后娘是个面甜心苦的。 发财:“搞这出的意思是?” 长安:“试试图老蔫的成色,看有没有必要和他父慈女孝。” 这个特殊的时期,长安不是不能过的好,但也少不了谋划一番。 她大可以靠着空间里的囤货,在村子里躺平几年,但一家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总不能每分每秒都在防范对方吧。 而且未来几年,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别的变数,长安要先看一看,在图老蔫的心里,自己的闺女到底有多少分量,是不是真的比不上后娶的媳妇。 张巧妮一听长安哭着跑了,就知道要坏事,紧赶慢赶的,听着哭声也跑到了图桂山家外面。 长安在里面,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委屈得不行,“我爹那么累,肩膀上都是一条一条的血道子,怎么就不能吃个鸡蛋呢?” 第125章 “建立这两天也不上学,咋还能天天吃鸡蛋呢,就因为这,我爹下午都没敢歇着,就去上工了。” “他一走,建立就要撞死我,我躲开了,是建立自己摔倒了,结果她就要拿柴火棍子打死我,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招人恨啊......” 周围看热闹的就有人问了:“建立每天都吃鸡蛋?” 长安:“嗯,她说建立学习好,以后是当官的料,得多补补。” 张巧妮拨开人群挤了进去,还没等说话呢,图桂山的老娘就哼了一声:“当时我就不同意老蔫娶你,奈何他眼瞎了,你当时也说了,不会苛待妮子的,你现在是想干啥?想打死老蔫的闺女,然后把屋子腾给你闺女?” 张巧妮讪笑着说:“大娘说的这些,我可不敢认,我嫁给老蔫后,端茶倒水铺床做饭的,我可没亏心过。” “刚才就是俩孩子打架,这也不是啥稀奇事,就长安这丫头气性大,闹得大家都不消停。” 图桂山:“长安才多大,你拿个棍子,她能不害怕?能不知道跑出来?” 图老蔫也被人叫了来,看着院子里的场景,站在旁边不说话,看得图老娘直生气。 图老娘小声嘀咕:“真是娶了仙女不知足,骨头就是软的,就缺个洗脚丫头奉承,一辈子怂货。” 然后又扬声道:“赶紧回去吧,谁要是再打长安,我可没完!” 张巧妮又被图桂山训了几句,回了家也没得到图老蔫的好脸色,一整天都在闹心。 图建立也不敢找事了,晚上睡觉时,再也不敢故意踹长安了。 吃过晚饭,长安就横躺在炕上,闭着眼和发财说话,“你听到图桂山娘说的话了吗?” 发财:“听到了,她说娶了仙女还不知足,说的是图老蔫吗?” 长安:“肯定是啊,可这个仙女又说的是谁,原身的亲妈?” “看来还得想法子,找人打听打听这亲妈是啥情况,你看我今天闹这一出,居然都没有舅舅或姨妈出来,还是说亲戚们都住的很远?” 发财:“那亲妈估计长得很好看,要不然怎么说是仙女呢。” 长安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模模糊糊的,但也让她有了个猜想:“或许,亲妈是来村里插队的知青。” 发财:“那对于图老蔫而言,的确是仙女了......” 长安:“这还只是咱们猜的,是真是假,咱们去知青院转转,打听打听去。” 说去就去,长安也没梳头,也没洗脸,顶着一副小可怜的样子,跑到了村尾的知青院子后面。 这时候的人,晚饭吃的都早,所以长安蹲在院子后面的矮墙旁时,天光还亮着,知青院子的人往外看,也能看到她。 长安一副悲苦可怜的模样,蹲在那边默默地抹眼泪,其实正在和发财说话。 “按照年龄来看,这亲妈嫁给图老蔫时,应该是58年左右,那她要是知青的话,就是最早的那一批啊。” 没一会儿,从知青院旁边的一个小屋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几岁的女知青。 她悄悄绕到了矮墙旁,仔细看着长安的样子,试探着问:“是图老蔫家的长安?” 长安听到声音后,才抬起黑乎乎的小脏脸:“是我。” 卫淑霞这才把长安拉起来,俩人走到稍远些的角落里,先解释了一句:“不能让人看到我和你走的近了,对你不好。” 然后又问:“你没事吧?听他们说你挨打了?严重吗?” 长安的眼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没事,不疼,就是听到有人关心我的话,觉得心里难受。” 卫淑霞掏出一个素手绢,也不嫌弃长安哭的脏,给她擦干净后,才说:“后娘手底下的日子难过,你以后机灵点儿,别再和以前一样,当着大家的面和她吵吵,她要是再骂你,你就像今天这样闹出来。” “长安,再熬个两三年,等你再大些了,不管是下地,还是去当工人,都是一条活路。” 长安:“我想我妈了......” 这话让卫淑霞觉得凄凉,“好长安,你妈在天上也保佑你呢,你可得好好的......” 长安:“你能和我讲讲我妈的事情吗?我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第4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4 等到天擦黑时,长安才从村尾往回走。 发财:“长安......” 长安:“哎......”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复杂的难以言表。 长安没有猜错,原身的亲妈关文慧的确是知青,而且还是和卫淑霞一年插队来的。 卫淑霞没有说太多过去的事儿,只提到了关文慧是个极其温柔,且颇具文采的人,生了女儿后,也是特别的疼爱,还起了长安这个名字,一看就是盼着女儿平安长大的。 只可惜,关文慧身子单薄,一直适应不了乡下的生活,再加上双亲突然病故,她奔丧回来后,就一病不起了。 那时候,正是粮食困难的年景,关文慧没多久就病逝了。 原身那时候还小,不过四五岁,所以印象里的亲妈,一直是个面容模糊的,总躺在炕上的瘦削女人。 长安:“关文慧,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没读过书的人家。” “再加上她来插队的时间那么早,至少是58年以前了,那她估计就是主动下乡避祸的。” 早一点,听到风声不对劲时,总会有人家提前把子女送到乡下,那时候有插队和农场,插队是不需要政审体检等手续的。 然后再断了联系,这样无论家里有什么情况,也不会波及到孩子,送出来,哪怕受苦,也好过跟着受辱。 长安:“十七八岁的年纪,被送到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读书写字的手,要握锄头刨地,挣的口粮还不够自己吃的,她不嫁人,能怎么办呢?” 不能说关文慧吃不了苦,选择嫁人就是懦弱,谁在那样的年纪,遭到那样的变故,也不能保证比她还坚强。 卫淑霞一直没结婚,是她当时还想着,也许很快就能回城了,而且她觉得下地干活,比在家里伺候后爹一家子还轻松。 可等到时间久了,越来越多的学生来插队后,卫淑霞才意识到,回城的日子遥遥无期,而那时候她的成分问题也显出来了,也就没人敢娶她了。 长安恍然:“怪不得关文慧会嫁给图老蔫呢,八辈贫农,成分杠杠的,还有图桂山这个大队长,这样也算是在村里有个庇护了。” 卫淑霞住的都不是知青院,平日里干的也是脏活,几乎不和村里人来往,但她已经很知足了,至少这个大队里的生活很平静,她只是干的活脏了些,但还能好好活着。 发财一想到图老蔫,又生气了:“这个渣爹,白天那时候,居然连句话都不吭,真窝囊。” 长安:“情义千斤,还比不上胸脯四两呢,更何况他和关文慧的感情,是不能细想的。” 图老蔫一直打光棍,二十大几的岁数,才娶到一个文化人,他能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他怎么敢奢望和关文慧有什么情谊。 而关文慧呢,在那种万般无奈的境遇下,不能说是强娶强嫁的,但总归也是违逆心意的,要不然不可能生了孩子后,一直缠绵病榻,说到底还是心绪不畅,抑郁成疾。 长安:“所以,也别对图老蔫抱有幻想了,现在看着他,好像是偏向自己的女儿,可那是因为他和张巧妮还没孩子。” 更何况,图老蔫和关文慧,一定不会有柔情似水,或者嬉笑怒骂这种夫妻情趣的。 而张巧妮对图老蔫,在这方面则是妥妥的拿捏。 没点灯的屋里,借着厨房的火光,张巧妮把烧好的水倒进木盆里,然后端进屋里放在东炕边,再把图老蔫的双脚按进去。 张巧妮:“这水是有些烫,但最解乏,你泡泡脚,晚上睡得就更舒坦了。” 她也不嫌弃图老蔫的脚脏,一直给对方揉着脚面。 图老蔫舒服的叹了一声,眯着眼不说话。 张巧妮:“建立去大队了,她白天在家看书时,说是有不会的,就去问扫盲班的老师了。” 然后又笑了一声:“这孩子也是的,明明才上三年级,可偏要看四年级的书,可不是就遇到看不懂的了。” “我就说她,别着急往前学呢,慢慢来,把知识都学会了就行,可你猜这孩子咋说?” 图老蔫捧场道:“咋说的?” 张巧妮的脸都笑开了花:“她说学得快了,就能跳级,到时候就能早点毕业,就给家里省钱了。建立这孩子,人不大,可心思一点都是不少,知道心疼你。” 图老蔫也呵呵笑着,实在是图建立经常跟在他身后,爹长爹短的喊着,他也确实没把这孩子当别人的。 图老蔫:“等年底了,扯块红布,给建立做条棉裤,也喜庆喜庆。” 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一时让图老蔫都忘了,要不要再给长安做一条棉裤。 第126章 长安听着发财的转播,就和发财吐槽:“说实话,也许是我心胸狭隘,或者是没心没肺吧。” “甭管我活了几辈子,我都没办法理解,这种对别人孩子,比对自己孩子还亲的人,你说他是咋想的?就那么博爱?” 发财:“享受当爹的感觉呗,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然后又发愁:“长安,摊上这么个爹,可怎么办?” 长安:“凉拌!” “张巧妮不是说我搅家精么,那我就搅给他们看。” “到时候,看谁先求饶。” 第5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5 “妈,我求求你了,你就同意了吧。” 图建国在苦苦哀求张巧妮,为的是心上人。 他本来是去城里找同学,打听看哪个工厂招工的,或是看谁家有卖工作的,可还没等到他打听出来工作消息,就听到了心上人要定亲的事情。 所以一大早,图建国就火急火燎的跑了回来,百般哀求张巧妮,去找人提亲。 张巧妮:“建国,你爹没了后,咱们娘四个过的啥日子你不会忘了吧?全靠在生产队里拉饥荒,才能有饭吃,你妹妹们连件衣服都没有,只能轮流穿一条裤子。” “还有你奶奶,整日咒骂是我害死了你爹,要把咱们都撵出去,好把屋子腾给你叔叔结婚用,要不是我找上了你老蔫叔,大队长能出来说话?” “虽然咱们都姓图,可你爹和大队长家的关系都远了,建国啊,妈再如何,也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一些,妈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不能看着你掉进火坑里。” 张巧妮喝了一大口水,继续苦口婆心道:“秀兰是好,可她家的拖累太重了,爹妈都不能干活,下面还有四个弟妹,你娶了她,就相当于是娶了她一家子啊。” 图建国不是不懂这道理,只是爱情当道,他实在舍不得放弃恋人,“妈,我是真的喜欢秀兰,而且她大弟和大妹马上就大了,用不了两年,就能下地挣工分了,等我娶了秀兰后,也就困难这几年,后面就好过了。” 张巧妮压下满心的怒火,知道不能和儿子顶着来,只好先劝道:“那让妈再想想好吧,总不能明天就去说亲吧,你先别着急。” “对了,你去找你同学们了吗?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有工厂招工没?” 图建国:“没有,现在都是接班,很少有对外招工的,而且人家招工也不要农村户口的。” 张巧妮:“这可咋办啊,你眼看就十八了,再找不到工作,就真得下地了,你这身板怎么能受得住啊......” 母子两个,一个忧心儿子的前程,一个挂念受苦的恋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长安靠在墙那头,把这母子俩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发财:“长安,这个秀兰,你觉不觉得耳熟?” 长安:“不是名字耳熟,是这样的人设你耳熟,这不就是古早年代文外加种田文的标配嘛。” 发财恍然大悟,然后又开始嫌弃张巧妮,也不看看自己那瘌痢头儿子啥德行,还挑拣上人家了。 长安:“刚才图建国说,那家提出要彩礼一百,还要个自行车是吧?” 发财:“是这么说的。” 长安:“张巧妮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发财:“不可能,她都说了,一直在队里欠账,才能养活几个孩子的,她哪里来的钱?” 长安:“天杀的,不会是图老蔫还藏着关文慧的钱吧?” 关文慧既然来插队,不可能什么都不带,可如今这家里一点儿她的痕迹都没有了。 长安:“发财,绕着这个院子仔细看一圈,不要只看北屋,院子的前后都翻检一遍,看有没有埋什么东西。” 找东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发财熟门熟路地开始了刮地皮。 出乎长安的意料,发财前前后后找了好几遍,确实没发现有藏钱的地方。 长安:“不应该啊,就算关文慧没留下钱,可图老蔫这么些年,也一分钱没攒下来?那他整日累死累活的,工分全换成粮食吃了?” 等中午图老蔫下工回来后,长安就开始仔细观察他了。 图老蔫把锄头靠在厨房外面,直接去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才觉得没那么燥热了。 他出来后,看到长安在盯着他,“咋了?饿了?” 长安:“嗯,想吃鸡蛋了。” 图老蔫四下看了一圈,才问:“你妈呢?还没回来?” 长安用手支着下巴:“她刚出去了,图建国来叫的。” 家里的鸡蛋那天全让长安煮完了,所以图老蔫只好出去借几个鸡蛋,等后面再还上。 没一会他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两个土鸡蛋,直接去厨房烧上水,把鸡蛋放进去,然后就坐在灶台前,柴火的火光映照在他那黝黑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鸡蛋煮好后,图老蔫全给了长安,长安毫无心理负担,三两下就把鸡蛋全吃了。 图老蔫又把长安脚下的鸡蛋壳收拾了一下,全扔到了灶膛里,这是怕张巧妮回来了看到,再为着两个鸡蛋生气了。 长安:............ 长安看着图老蔫舀了碗煮鸡蛋的热水,配着凉窝头,准备就这么凑合一顿。 长安:“爹,你就吃这个?” “不是我说,她也太不把爹你放在心里了,心里念着的,还是她自己的孩子,你看图建国一叫,她就走了,就把你忘了。” “哎,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咱们俩,你看她把粮食都锁起来了,我就是想给爹做个热饭,都拿不出粮食。” “这是咱们家啊,还把咱们俩当贼防着,我都替爹难受。” 听着这些话,图老蔫觉得窝窝头更噎嗓子了。 图老蔫能在图建立跟前,享受到当爹的乐趣,可不代表图建国也这么孝顺他。 张巧妮嫁过来后,图建国也就是在这边吃饭时才偶尔喊他爹,平时在路上看到他,老远就扭头跑了,图老蔫其实是不喜欢图建国的。 图老蔫就蹲在厨房门口吃的窝头,长安说这些话时,也没刻意避着人,院门都是敞开的。 所以张巧妮和图建国还没进门呢,就听到了长安的话音,张巧妮倒是还能端着住,可图建国不能忍。 图建国:“你又背着人说我妈坏话!” 长安站起来:“什么叫背着人,我这是光明正大的说话,不像有些人,自己做贼听墙角,还要给别人泼脏水。” 图建国脸都气红了:“谁做贼了?” 长安:“谁脸红,谁就是贼,专门偷人家爹的贼!” 张巧妮真要气死了,但看图老蔫的样子,就知道不能再骂长安,“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什么贼不贼的,说得多难听的。” 然后又去接过图老蔫手里的碗,“我刚才就是和建国去了趟他四婶家,一会儿了我再给你说这里面的事。” 图老蔫就像是看到主人回来后的狗,三两句话就被张巧妮摸顺了毛,脸色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长安佯装生气:“爹,你又是这样,给你两句好听话,你就忘记受的苦了!” 长安闷头就往院子外跑,路过图建国时,还专门跺了他一脚。 长安一口气跑到大队院子的拐角处,图建国也没在家待,追着长安的背影也来了。 他原本是想踩回去那一脚的,被这么个小屁孩子欺负,他不还回去,估计能好几天睡不着,最主要的是,张巧妮刚也给他使了眼色,让他先回去。 在大队院墙的拐弯处,图建国瞥见长安的半拉身子,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打算从背后偷袭,只差三四米远的时候,就听到长安在和谁说话,对方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声音。 陌生人:“你这是又被赶出来了?” 长安:“不是,是我看见他们就烦,这才跑出来玩会儿。” 陌生人:“你再这么折腾,看你后娘怎么想法子治你吧。” 长安满不在乎道:“没事,我再怎么闹腾,她也不能把我嫁人,我还小呢。” 陌生人:“那万一人家把你赶出来呢?” 长安:“怎么赶?真把我赶出来,我就去找政府做主,说他们虐待我,到时候图建国那几个人,都别想找到什么好工作了。” 陌生人:“那要是把你送出去了呢?” 长安:“这就更不可能了,谁家肯要个闺女啊,人家都过继儿子的。” 怕图建国听不懂这些暗示,长安假装的陌生人,又把话说的更明白了一些。 陌生人(长安):“那也不一定,万一过继来的儿子,还和原来的爹妈亲怎么办,像你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养的才放心,没准就有人愿意要。” 长安:“那不行,我可得好好在家待着,我以后可还是要招赘的,要不然我家的东西,就都成了张巧妮她们的,那可不行。” 等发财告诉长安,图建国悄悄溜走后,长安才从墙角转过来,把变声器收了起来,结束了一人分饰两角的聊天。 第127章 长安:“希望图建国给力些,能说动张巧妮,再让张巧妮吹吹枕头风,说动图老蔫。” 发财:“图老蔫能同意吗?虽说他不是很疼闺女,但好歹也是他亲生的啊。” 长安:“那如果,张巧妮说能给他生个儿子呢?” 长安打定了主意,就开始坚持不懈的闹腾了。 吃饭的时候,往往都是先给图老蔫舀稠的,剩下的人都是稀汤寡水。 长安:“怎么建立碗里的粥,要比我的稠啊?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没人疼。” 分红薯或者窝窝头的时候,长安:“怎么我这个窝头这么小啊,看着像是剩了好几天的,我就不能吃建立手里那种新的?” 哪怕是第一个给她盛饭,给她鸡蛋或红薯也是最大的,长安也有话说:“看吧,我吃的都是我爹挣来的,就这还要受人白眼,爹,你看图建国又瞪我。” 张巧妮也不是任由长安发挥的,一开始也会拿话给长安听。 有天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青菜,用白水煮了,再放点盐,就是一顿好饭了。 张巧妮:“这菜吃了好,不光是对身体好,人还能变勤快,可别都是大闺女了,还啥也不会干,到时候去了婆家,人家得怨咱们不会教孩子了。” 说着就给长安盛了一大勺,长安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完了。 然后就站起来,把所有人面前的碗都收了,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正吃着,将碗摞起来后,直接放到野菜汤盆里。 长安:“这野菜可真管用啊,我现在勤快的,一点儿也停不下来。”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长安把汤盆端到厨房,直接把里面的菜汤都倒在了墙角,然后又舀热水,要刷盆洗碗。 张巧妮和图老蔫还没反应过来呢,被长安故意放在灶台边边的汤盆,连带着里面的几个破碗,就一起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粉碎。 长安皱着眉头,责怪张巧妮:“这什么破野菜啊,只有这么一会儿作用?你不是被人骗了吧?这菜是买的?” “真是花钱不心疼,你看我爹都气成啥样了。” 图老蔫看着那些浪费的粮食,心疼得嘴都哆嗦,终于忍不住喊了长安:“你这妮子,咋能把汤都倒了呢?还有那些碗......” 长安立刻跑到大门口,哭嚎道:“怪不得人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了,娘啊,你快回来看看吧,看看你闺女被人欺负成啥样了,你把那些人都带走吧......” 图老蔫面色一变,快步从屋里冲出来,就把长安扯了进去,“这话可不能乱说!以后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记住没!” 长安想了想如今的环境,知道不能搞封建迷信,就哦了一声。 也是从那天起,长安再作威作福的,张巧妮就忍着不发作了。 这期间,张巧妮的大女儿图建设还回来了一趟。 长安这才知道,原来图建设没在家住,不是在外面上学,而是在她表姐家看孩子。 张巧妮有个外甥女,嫁给了城里的工人,一连串生了四个孩子,就找了图建设去帮忙看孩子。 现在都不敢说雇佣人,也不敢找生人来家里帮忙,所以等图建设不上学后,就叫她去看孩子。 也不用给什么工资,就是管吃管住,偶尔会给买一两件新衣服,但就是这样,图建设每次回村里,都能引来同龄人的羡慕。 图建设是早上回来的,比起图建国和图建立这俩心眼浅的,她倒是很会做人。 给图老蔫带了一小小包的烟叶子,又给长安买了个小背心,“建立还小呢,你是当姐姐的,就多让着她一些,等下次了,我想法子买块布头,只给你缝个新书包,不给建立。” 长安:“要不村里人的婶子们都说,建设姐最懂事了,是什么歹竹出的好笋,那我可等着你的书包了啊。” 张巧妮就坐在门口,像是没听到长安的话,淡定的很。 发财都忍不住夸张巧妮了,“她这心性,可真了不得啊。” “你猜,她会忍你到什么时候?” 长安:“不用猜,她很快就不会再忍着我了。” “因为,她马上就要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6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6 张巧妮蹲在田垄边,正和一起沤肥的人闲聊,就看到远远的走来一人,一直冲这边招手。 等那人走近了,张巧妮才认出来是图四婶子,知道这是来找她说秀兰的事情呢,就往外走了几步,避着人问道:“他四婶,打听的怎么样?” 图四婶:“秀兰娘说了,要一百块钱和一辆自行车,实在买不到自行车的话,那就要给一百八的彩礼。” 张巧妮:“这也太多了吧,你看这四外村儿的,哪儿有要这么多的?” 图四婶:“哎,也是秀兰这妮子长的好,圆盘圆脸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还利索能干,这也就是家里拉垮......” 张巧妮:“可秀兰现在也没到岁数呢,咋就着急定亲呢?” 图四婶左右看看,小声道:“你不知道啊?秀兰他大弟考上中专了,那孩子不想去读,秀兰就说必须得去读。” 张巧妮在心里思量了一番,图建国也念了初中,所以她是知道考上中专意味着什么的,毕业后就能直接分配工作,也就是说,只要熬过中专这几年,那秀兰的大弟铁定是要有大出息的。 张巧妮其实也喜欢秀兰的人品,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从小就能看出品性来,给图建国找这样的媳妇,才能更好的在村里站住脚。 她扛着锄头往家走,左手轻轻地摸着肚子,心想这个孩子来的时候可真好啊。 她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没人,长安和图建立去学校拔草了,图老蔫还没下工。 张巧妮约莫着时间,估计图老蔫快到家时,就去炕上歪着了。 果不其然,图老蔫进门后,看到她的样子,以为是生病了,二话不说就要拉着她去看病。 张巧妮扶着他的手,坐起来靠在墙上,白了他一眼,“不用看医生,又不是头一次了。” 图老蔫没明白什么意思,但看着张巧妮的样子,也感觉出来她不是生病了。 张巧妮拉过图老蔫,让他也坐在炕边,又把他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老蔫,咱们马上就要有个儿子了。” 图老蔫双眼睁得大大的,右手都有些颤抖了,“怀上了?真的是个儿子?” 张巧妮:“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身上都两个月没见红了,而且我这次的反应,和我怀建国的时候是一样的,绝对是个儿子。” 图老蔫:“好......好......你赶紧歇着,你想吃啥?” 张巧妮:“没那么金贵,我也不馋嘴,咱俩说说话。” 图老蔫小心的挨着张巧妮,让对方倚靠在他身上。 张巧妮:“老蔫,我知道你不待见建国,可那孩子就是嘴上不会说,其实心里是念着你好的,你看咱俩如今这岁数,才有个儿子,等这个孩子长大了,还不是要和建国互相扶持着。” “甭管咋说,咱们儿子和建国,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等咱们老了,就该是建国护着他,让他不受欺负了。” 图老蔫也明白这个道理,要不说都愿意生儿子,生得多了,才能在村里不受欺负。 张巧妮偷瞄了眼图老蔫的神色,这才说:“所以我想着啊,给建国在村里找个媳妇,找那种能互相帮衬的,到时候,也好看顾咱们这个老儿子。” 图老蔫:“你相中谁家闺女了?” 张巧妮:“秀兰那闺女,长得好,干活也利索,最主要的是,她大弟考上中专了,用不了几年那就是干部了。” 图老蔫不知道上了中专,怎么就成干部了,但不妨碍他知道读书的用处,关文慧就是学生,哪怕留在村里了,也能去扫盲班教认字,可比下地有面子多了。 图老蔫:“是个好人家,那就找人去说说吧。” 张巧妮这才坐直了,拉着图老蔫的手:“老蔫,我托建国四婶去问了,秀兰娘说要二百块的彩礼。” 图老蔫一听这话,立刻也坐直了,张巧妮赶紧说:“我也说钱太多了,可他四婶说了,秀兰属于是一家女百家求,她大弟眼看就有好前程了,这时候还能攀上亲,要是再过两年,人家秀兰没准都是要嫁给干部的。” 图老蔫的心乱得很,他既觉得张巧妮的打算挺对,但又不想给图建国出这些钱,所以就一直不说话。 张巧妮也知道,这么一大笔钱,他不能说出就出,所以话到即止,转头又说起了怀上这个孩子后,总是觉得累。 “这也是家里没个帮衬的,建立还小,建设得去看孩子,长安倒是能顶个大人用了,可这孩子......哎......” 所以等长安从公社小学回来后,听到的就是图老蔫问她,能不能不去上初中了。 长安:“咋了?我为啥不能上初中?图建国还上了初中呢,你都出钱了,怎么到自己的孩子,你就没钱了?” 第128章 图老蔫:“这不是你妈又有了,就顾不上家里了,也没说不让你读,就是等你弟弟出生了,你再去上学。” 长安:“你们当我是傻子?这儿子还没影儿呢,我就得在家里当牛做马了,等你儿子出生后,我不被她张巧妮卖了就是好的,我还能去上初中?” 张巧妮从炕上起来,扶着门框说:“老蔫,别和长安置气了,她还小呢,你和她好好说说。” 长安怒目相对:“不用你出来装好人,要不是你撺掇,我爹能不让我去读书?” “爹,你要是不让我上学,我就去找政府,说你们重男轻女,不把自己的闺女当人看!” 图老蔫面色一变,看着站在那里,一副倔强模样的长安,恍惚间就像是看到了关文慧的样子。 他的心里不知怎的就升起一阵不耐烦,“告政府,告政府,你除了会说这个,还知道什么?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读书娃,政府知道了也没用。”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乖乖的听话!” 长安扭头就跑:“那我就不认你这个爹了!” 张巧妮靠在门边,心里想的却是图建国之前告诉她的话,她在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个讨人厌的丫头送走,应该是没问题的。 第7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7 长安就坐在大队门口哭,谁问她就说,张巧妮怀孕了,说要给图老蔫生个儿子,所以图老蔫就不让她上学,让她回来伺候人呢。 来看热闹的人,有真心实意替她伤心的,也有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有人去喊来了图桂山。 图桂山听了长安的话以后,就让围着的人都散了,各回各家歇着去,他带着长安回了图老蔫家。 一进门,图桂山就看到这家里已经开饭了,“少了个孩子,也不说出去找找,还按时按点的吃上了?” 张巧妮:“怪我怪我,我刚才饿的心慌,老蔫就先做好了饭,刚才还说要出去找长安呢。” 图桂山只看着图老蔫说:“咋就不让妮子上学了呢?她这个脑子,也不随你,没准就能读出来名堂的。” 图老蔫端着碗,就像是和谁在置气:“家里穷,读不起了。” 长安:“胡说,家里怎么就没钱了,是不是都给图建国说媳妇了?” 面对长安几次三番,当着外人的面顶撞他,图老蔫终于是憋不住了,把碗重重的放到桌子上,“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有能耐,你就找别人当爹去吧。” 图桂山看着这样的图老蔫,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骂,说到底这也是人家的家事,但还是有些生气的。 图桂山回到家后,就和图老娘骂到:“可不是当初求着我,去给张巧妮要屋子的时候了,这是觉得图建国大了,他也马上有儿子了,腰板子直了,说话也硬气了。” 图老娘也不纳鞋底子了,跟着一起骂:“当初就说不让老蔫娶张巧妮,他非不听,被张巧妮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到北了,真是贱皮子。” “你说关老师那么好的人,就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妮子,他也能这么做?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唤,看着他老实巴交的,其实比谁都心狠。” 图桂山其实是有些明白图老蔫的想法的,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哪怕走狗屎运娶了个媳妇,也总被村里人打趣,说让他好好对待关老师,人家关老师是鲜花插在了他这坨牛粪上。 图老蔫再怂,他也是个男人,也会有不为人知的自尊心作祟,平时面对关文慧时,就总束手束脚的,都不敢睁眼看人家,长安也是,总是和他对着来,在她们这对母女面前,图老蔫是完全没有一个丈夫和父亲权威的。 所以他明知道张巧妮的负担重,但还是娶了回去,为的不就是有人围着他转,能让他有顶梁柱的感觉。 图桂山叹了口气:“娘,老蔫这次,是真铁了心要把妮子留在家里,伺候张巧妮的了。” 长安躺在炕上,也是这么想的:“图老蔫这个人,得反着来看待他和原身的关系,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他不是疼孩子,也不是向着张巧妮,他最在乎自己的面子,谁能捧着他顺着他,那他就向着谁,你看图建立不就这样?” “他在关文慧面前太自卑了,所以才忍受不了关文慧的女儿,也不听他的话,他想让关文慧的女儿时时刻刻都求着他,才能满足他那自卑扭曲的心理。” 发财:“啊呸!” 长安:“走吧,今天再加把劲儿,没准咱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个破家了。” 等到夜深时,长安又悄悄点了香,保证屋里的人睡得很香,打雷也不会被吵醒。 长安慢慢走到图老蔫的旁边,掏出一片叶子,在他鼻子下面晃了晃,图老蔫吸了吸鼻子,眼皮子也动了动。 长安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到:“老蔫,你怎么没管我老娘呢?老蔫,你对得起我吗?老蔫,你不怕遭报应吗?” 图老蔫满身大汗的惊醒后,发现天还没亮,他摸到厨房,喝了两大碗凉水后,才觉得心跳正常了些,他摸着那把锄头,心里有了取舍。 天还没大亮,图老蔫就敲开了图桂山的家门,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图桂山听完后,恨不得用眼神刮透他:“你想好了?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图老蔫:“我也不是不要她,只是家里现在整日没个消停,再在一起过着,也是闹心。” 图桂山:“那也不是你说送孩子,人家就要的,谁家里能有富裕的粮食?” 图老蔫心里都计划好了:“也不给别人,就送给贵明家。” 图桂山这才拿正眼瞧着图老蔫,嘲讽道:“不愧是和读书人过过日子的,也长脑子了。” 图老蔫说的这个贵明,也是图桂山的亲堂弟,是他的亲堂兄,早早就不在了,如今家里只剩下图二婶这一个老太太。 这个老太太多年前,也想过给图贵明找个后代,好歹能有个烧纸钱的,可她养的那个小子,稍大些后就跑回原来的家了。 为了这事,族里还闹腾了一回,最后也只是让那家人把这几年的口粮都还回来了。 比起那个外八路的族人,长安可是亲亲的侄女了,而且这段时间以来,村里人都看了长安和张巧妮的热闹,如今说把长安过继给图贵明,图二婶子应该是不怕她再跑回去的。 图桂山是这么想的,但不能这么说,“二婶应该还是想找个小子的,你家妮子,人家怕是不愿意。” 图老蔫抿着嘴,半天后才说:“你去问问吧,到时候,我可以给这几年的口粮和花用。” 等图老蔫走了后,图桂山也没吃早饭,就往图二婶家走,刚转过路口,就看到长安红着眼睛在那里等他。 长安:“大爷,我愿意去当二奶奶家的孩子,反正都是吃不饱,至少二奶奶不会想半夜闷死我。” 图桂山带着长安到了图二婶家,开门见山说了这件事后,老太太眼睛都看不见了,只是摸索着去够长安,嘴里一直说着可怜的妮子。 长安主动拿起老太太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二奶奶,我愿意给贵明大爷当闺女,以后四时八节的,我一定去烧纸钱烧香,不让大爷在下面被人欺负了。” 图二婶子想到自己那早死的儿子,想到养了几年又跑了的白眼狼,几乎没有考虑就同意了。 她想的很简单,她都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再去养个小子,还得给他盖房子娶媳妇,她没那个精力了。 长安马上就十三了,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以后哪怕是嫁人了,至少也会记得这个半路的爹,能给她和图贵明上坟,这就已经够了。 图桂山陪着长安往外走,路过大队的扫盲班时,就停住了脚。 长安:“大爷,我得谢谢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图桂山摸了摸长安的头发:“你妈还活着的时候,每晚都在这里教我们认字,我那时候也不想学,她就劝我说,无论什么时候,知识都是有用的。” “那一批扫盲班里,就我坚持学到了最后,后来公社选生产队长时,也是因为我能看懂公告,才当上咱们村的大队长。” “长安,以后遇到难事了,就来找我和你大奶奶,别认生。” 等到长安跟着图桂山回到图老蔫家时,还没有到上工的时间,图老蔫正在吃饭。 长安站在门口:“老蔫叔,我来拿我的口粮和钱。” 第8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8 “奶奶,我把碗放到锅里了,中午时候你就把那厚粥喝了,等我下午回来了,咱们再蒸干粮,你不要摸着灶台生火了。” 长安嘱咐完苗香芹,就挎上了小竹篓,准备去上工了。 图二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儿的说知道了,又让长安好好干,别算错数收错钱了。 长安小跑到村口时,赶车的图老伯已经在等着了,长安坐在地排车的后面,图老伯一甩鞭子,毛驴就出发了。 第129章 这是长安来到图二婶家的第七天,可祖孙俩的感情已经很好了。 苗香芹生了六个孩子,只养活了图贵明一个,结果还没结婚呢人就没了,她这一辈子,就跟泡在了苦水里一样,眼泪就没断过,早早就把眼睛哭坏了。 早些年还能模糊看到东西,所以就抱养了个小子,当初也是那家人求到她跟前,说家里的粮食实在养不活了,愿意把孩子过继给贵明,可等她省吃俭用的,一口粥一口汤的喂大了那孩子后,人家还是回去找爹妈了。 苗香芹又气又伤心,哭得眼睛就看不见了,虽说那家人把那几年的粮食都还给了她,可她付出的感情和心血,又怎么能还得清呢。 那天她同意收养长安,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反正她都这把岁数了,就算再养出个白眼狼,她也不怕什么了。 可是长安来的这几天,苗香芹是真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长安每天都会主动做饭,然后把饭端到老太太的炕桌上,看着她吃饭后,再收拾好。 早起凉快时,还会搀着老太太绕着院子走一走,傍晚时候,也会带着她一起去大队的人群里聊天。 苗香芹就觉得,这才是过日子呢,她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日一日的在家里干熬着等死了。 长安坐在地排车后面,手里也没闲着,没一会儿就编好了一个小竹篓。 赶车的图老伯就笑:“怪不得大队长让你跟着来呢,这手巧的人啊,到哪儿都吃香。” 车上拉的是桃子,属于是村子集体的,所以出来卖桃也是上工,不给钱,给工分,卖了多少钱都是要交给大队的。 现在是农忙时候,所以除了赶车的老头,就是安排村里十四五左右的女娃跟着算账,长安也被算在了里面。 要是按照虚岁来讲,长安也能说是十四了,再加上村里人都知道她被图老蔫送人了,所以都可怜她,也没人站出来吵吵她为啥也能去卖桃。 长安第一天跟着出去卖桃时,就发现好几个大队都在卖水果,竞争其实也不小,他们还是跑到了肉联厂附近,才悄悄把那天的桃子卖完的。 那天回来后,长安就去找了图桂山,“大伯,原来去城里卖桃子的,不只是咱们村里啊?” 图桂山:“咱们公社这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有果园,好歹种些果子,都能换来粮食的,哪个大队舍得把地空着?” 长安:“大伯,那咱们要想把桃子都卖出去,不能再便宜了吗?” 图桂山:“不能再贱卖了,这桃子本来就不贵,再便宜了,别的大队就该有意见了。” 长安想到她之前在大队院子里看到的竹筐,就问图桂山:“大伯,咱们大队里,是不是还存着竹条呢?” 图桂山:“那些东西后山就有,也没人要,咋了?” 长安这才问他要了那些老竹子,然后这两天在家都劈成篾条,为的就是赶在七月初七这天用。 图老伯把地排车停到大集口处,长安就开始吆喝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看这鲜甜多汁的嫩桃,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来赶集的人听到这话后,都跟瞧稀罕似的看着长安,实在是如今还不流行这种销售呢。 现在卖东西的,要不就是供销社那种高冷不搭理人的,要不就是黑市里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那种,像长安这种主动吆喝的,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人们还是头一次见到。 长安用小刀拉下一小块桃,递给一旁的大婶,“婶子尝尝,这是我们大队的招牌,好吃得很,也不贵。” 有免费尝的,就有主动买的,这来赶大集的,也不是各个都像图老蔫家,穷得叮当响,有那家里劳力多的,每年挣的工分都吃不完,所以都换了现钱使。 长安卖桃的时候,还会主动唠嗑,询问人家是自己吃,还是去走亲戚,针对不同的客户,提供不同的销售策略。 “婶子,你给大娘买的话,就买这种软些的吧,软绵不费牙,大娘可真是好福气,有婶子这样的孝顺孩子。” “哎呦,您这是要去走亲戚啊,那就选这个果篮吧,提着方便,还好看,到时候吃完了桃,这竹篓还能装别的东西用。不贵不贵,这小竹篓也贵不了几分钱。” “您去祝寿啊,那更得买咱们的寿桃了,我再给您编个好看的篓子,保准让您最有面子。” 图老伯就看着长安那小嘴叭叭的,说的那些人,本来打算买一个尝尝的,就买了两个走,本来打算买两个走亲戚的,就买了小竹篓和桃,还没到中午,一排车的桃就都卖光了。 长安:“下午我们还来,大家先逛逛去,回去时候再来买啊。” 回去的路上,长安就坐在地排车里面数钱,图老伯在前面赶着车,快到村里时,长安也把毛票都数清了。 等到了大队门口,图老伯把排车停好后,提竹篓的时候,就从里面拿出了两毛钱,塞进长安的手里:“没人看见,收好了。” 长安把钱塞到裤腰带里,跟着图老伯进了大队,大队的会计就迎了出来:“爹,长安,你们这么快就卖完了?” 图老伯哈哈笑着把长安好一顿夸,然后又让会计赶紧找人去摘桃,他们下午还得去大集上卖呢。 长安:“那我先回家给我奶做饭,等吃过了饭,我再去一起摘桃。” 图老伯:“不用你去摘桃,说了一上午够累的了,吃了饭就歇会儿,等装好了桃子,走的时候我去叫你。” 长安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从大队往家里跑。 图老伯跟会计说:“你香芹婶子,也算是熬到享福了。” 长安在回去的路上,捏着那两毛钱,心里美滋滋的。 发财:“可真是一笔巨款啊。” 长安:“谁说不是呢。” 发财:“这是爱上卖桃了啊?” 长安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是不行,没准还能当个桃子西施呢。” 第9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9 长安回到家的时候,苗香芹已经吃过午饭了,听见动静后,就问:“是长安回来了?” 长安:“是我,奶奶,我回来吃个饭,下午了还得再去卖桃。” 苗香芹:“下午还得去啊,那赶紧吃饭,我还给你留了半碗粥呢,你赶紧吃了,再煮两个鸡蛋,省得后半晌饿了。” 长安煮了鸡蛋又喝了粥后,就扶着老太太进了屋。 “奶奶,现在外面热了,你在屋里歇会儿,我去把晚上的饭做好,下午我要是回来的晚了,就不要等我了,你就先吃饭啊。” 长安来到厨房,从面袋子里掏出棒子面,加水揉好后,就上锅做成了玉米饼子。 她看老太太在炕上歪着睡着了后,就闪身进了空间的小屋,用豆浆机打了碗南瓜羹米糊,然后又端出来,加了水稀释后,才放进锅里,搁在灶台旁。 发财:“也亏得咱奶看不见。” 长安:“你以为我是胡乱选的人啊?总不能日日躲着人吧,这样多好,老太太只知道吃得好,但不会刨根问底儿,大家都方便了。” 苗香芹当然能觉出来吃的好了,她怕长安岁数小,不知道轻重,再犯了错,“长安啊,给大队干活,那是给工分的,可不能为了一口吃的犯错误,嘴馋了就给奶奶说,奶奶给你买好吃的啊。” “你爹是为了族里没的,他们不敢不管咱们的,想要啥了给奶奶说,奶奶能给你找来。” 长安悄悄说:“奶,你放心吧,吃的都是图老蔫给我的粮食,我怕咱们不赶紧吃完,张巧妮再给要回去了。” 苗香芹想到张巧妮的为人,没准真能做出来这种事情,这才不担心是长安昧下队里的粮食了。 就这样卖了俩月的桃,长安悄悄攒了四块钱,最后一天卖完后,她还给图老伯编了个密密的蝈蝈笼子,让他放烟叶子用。 钱是攒了,可长安也被晒得不轻,整个人黑了好几个度。 发财:“假如啊,你半夜摸到羊圈里,抱着一只羊就跑,人家会不会以为是羊在飞啊?” 看长安不理它,发财又打趣道:“你现在出去做贼,已经不用穿夜行衣了,遇到人的时候,一龇牙就能把对方吓跑了。” 长安这才点了点头:“择日不如撞日,那就这几天晚上吧。” 晚上吃过了饭,大队里要开全体社员大会,长安扶着苗香芹坐在大树根下,昏暗的院子里,人挤人的,说话的声音也闹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长安是什么时候溜走的。 长安一路飞奔到图老蔫家,换了双轻便的运动鞋,又裹上了厚棉布,这才直接从矮墙上翻过去。 她熟门熟路的推开北屋的门,从空间里掏出了爬梯支好,顺着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房梁上的灰,终于摸到被图老蔫放在那里的锄头。 长安闪进空间里,倒握着锄头,使劲朝地上磕了磕,锄头就松动了,她立刻把锄头的棍子薅下来,换上一根一模一样的,仔细检查没有破绽后,才原样放回去。 第130章 长安把梯子收回去,又把屋里地上的印记都擦掉,这才从另一处矮墙翻出去。 等她又跑回大队院子里时,图桂山还在说着公社的政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队长身上,没人知道她出去了一趟。 等到解散的时候,长安从大树后头绕出来,扶着苗香芹往外走,还有人吓了一跳,说长安现在黑的,简直就看不见人。 于是长安就咧着嘴龇着牙,一路回到了家。 开完大会已经不早了,苗香芹和长安也没再聊天,就直接睡了。 长安没和苗香芹睡一个屋,老太太找人在堂屋西侧,给长安隔出来一个小地儿,也没盘炕,只是用老木板搭了个床架子,又给门口挂了个帘子。 苗香芹睡堂屋的炕上,长安睡里面的小床。 听到苗香芹的鼾声后,长安才进到空间,仔细查看图老蔫不离身的那把锄头棍。 当初还在图老蔫家的时候,长安就让发财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翻遍了,连老鼠洞都没放过,居然也没找到藏钱的地方。 发财又跟了图老蔫好几天,也没看到他在外面哪里藏着东西了。 然后长安就仔细观察图老蔫,发现他无论去干什么,那把锄头一定会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就连那天他去找图桂山,说要把长安送走的时候,也是扛着锄头去的。 长安就让发财去摸一摸那把锄头,果然就发觉了不对劲。 发财:“长安,那把锄头的棍子里面,居然包着东西呢,一层一层的。” 长安:“是钱吗?” 发财:“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些字啊......” 甭管是不是钱吧,能让图老蔫这么藏着的,肯定是有用的东西。 可图老蔫这个人,平日里是真的不错眼地盯着这个锄头,这也就是今晚临时通知开大会,村民都是从家里吃了饭才去的,他总不好像往常那样,装作是从地里回来的,再扛着锄头去大队。 所以发财告诉长安,图老蔫不嫌麻烦,把锄头放到房梁上时,她才去用提前准备好的棍子,把原来的锄头棍换了出来。 长安观察了图老蔫那么久,早就记住了那把锄头棍子的模样,造一个假的出来,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等图老蔫以后发现不对了,那也是他家里出了贼,半分挨不到长安身上。 此时长安的手里,就是换回来的棍子,她也懒得摸索,直接从当中掰断了事。 这根棍子只有顶上的一小段是空心的,所以不影响平常的使用,长安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层层打开后才发现是一个房契。 从地址上来看,这房子是在城里,应该是是一个大杂院里的某间屋子。 长安让发财照着这个地址,去大杂院里看看,没准就能找到些什么。 天亮后发财才回来,就像是探险而归,发现了宝藏的人一样,“长安,你知道那屋子里都藏了什么吗?” 长安:“金银珠宝?还是古董?” 发财:“你怎么知道的?那屋里埋了一箱子银元,还有几个花瓶呢,老值钱了。” 第10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0 发财:“长安,咱们什么时候去把那些东西拿走啊?” 长安:“可村里人,谁没事会进城去啊,还得要介绍信呢,更别提我这么个孩子了。” 发财:“说的也是,那就再等等?” 长安:“那要是图老蔫把那些钱都花了呢?图建国还等着娶媳妇呢。” 之前是农忙,村里的大大小小都在忙个不停,大人下地割麦子,孩子们跟在后面拣麦穗,又在打谷场打麦子,晒麦秆,等把该交的公粮都拉走后,大家才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可收完麦子了,就要马不停蹄的种玉米了,等玉米种子也下了地,大家才才开始忙碌儿女的婚嫁之事了,长安猜图老蔫肯定会挨不住张巧妮的哀求,把那二百块钱出了的。 麦收结束,暑假过完后,长安其实就应该去上初中了。 她又去找了图桂山,请对方陪着她去趟学校,因为学籍还需要改动,她可不想顶着图老蔫的家庭关系,她担心以后高考恢复后,审查时再出什么幺蛾子。 长安既然摆脱了图老蔫这一家,那就是要从户口薄到族谱上,都断的干干净净。 图桂山亲自去找人给改的户口薄,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反正从公安系统上来查,长安就是图贵明的女儿。 至于族谱,也是图桂山私下改了的,他对长安是这么说的:“这件事情,你知道就可以了,不要在外面提,不要让人家知道咱们还有族谱。” “当初的祠堂被砸了后,祖宗们的牌位差点都被烧了,还是贵明和你爹,哦,不对,是你爹和老蔫冲进去,才把那些牌位都抢出来的。” “可惜,你爹被房梁砸着了,等到我们赶到祠堂时,他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所以,长安啊,好好孝顺你奶奶,村里和族里,都会照看你们的,你该去读书就去读,不要担心钱的事情。” 图桂山陪长安去改学籍的时候,他就把初中的学费都交了。 这个时候的初中只读两年,可以住宿,也能申请走读,长安不想在学校住宿,让图桂山和校长说了家里的情况,还要照看行动不便的奶奶后,就办理了走读。 从图家庄到公社中学,走路都要一个小时,苗香芹心疼长安每日要走那么久的路,就想着给她买辆自行车。 长安:“奶,用不着,我跑着上下学,还能锻炼身体呢。” 苗香芹:“那也累人,你学习都够费脑子了,不用担心钱,奶奶有钱,族里每年都给我不老少的钱,我都攒着呢,谁也没告诉。” 长安:“奶,有钱也先攒着,等以后我读书时候再用啊。” 苗香芹想了想,还是语重心长道:“长安啊,不要听那些人说读书不重要的话,无论什么年代,读书人都金贵,对咱们来讲,要是不想一辈子的面朝黄土背朝天,那就得好好读书。” “也别听那些人瞎说,女娃子不用读书,嫁得好就行了。” “上嫁是要吞针的,自己没有本事的话,哪怕嫁给天王老子,那也是泡在苦水里。” “长安啊,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成算,要明白读书才能改命。” 长安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奶,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带奶去首都。” 苗香芹:“首都哟,那我这个老婆子可得好好活着了,我是真的很想去看看啊。” 长安开始了每天跑步上下学的生活,要说其实也不怎么累,因为如今没有早晚自习,放学的时间也很早。 长安每天早起走之前,就会给苗香芹做好午饭,等她下午放学回来了,还能赶得上做晚饭。 苗香芹觉得日子有了盼头,人也精神起来了,也开始走出去和人闲聊了,逮住谁都夸长安,说这孩子懂事孝顺,对她是没有一点儿不好,合该就是她的孙女。 图桂山的老娘就在家里说:“香芹这一辈子,老天爷可算是开了次眼,也知道心疼可怜人了,这往后的日子啊,差不了,哼,现在难受的估计就是老蔫了。” 图大娘说的没错,图老蔫一家子是不好受。 当初长安被送到苗香芹家后,村子里不是没人震惊的,尽管张巧妮一直辩解,是长安总在家里挑事,闹得家里不安生,才暂时让她出去住的。 但大家都是一个村儿的,谁还不知道谁了,私下也都说,张巧妮和图老蔫心狠,不能深交,尤其是图老蔫,亲闺女说不要就不要了,以后打交道时还得防着些。 图老蔫一开始,满脑子都是张巧妮说他要有儿子了,担心长安这丫头使坏。 而且那段时间,不知道为啥,他夜里睡觉时总会梦到图贵明,当初在祠堂里,要不是图贵明推了他一把,被烧断的房梁砸死的,就该是他图老蔫了。 图老蔫心想,莫不是图贵明知道他要有儿子了,所以来找他要后代了,可他也这么大的岁数了,等儿子等的眼都红了,怎么能舍得呢,索性就把长安给出去吧,关文慧不总说生男生女都一样么,那她女儿就能去给别人当后代。 他想的是很好,可最近干活儿时,就发现没人愿意和他搭伙了,他扛着锄头路过时,原本还在哈哈笑的人立刻就安静了,然后等他走过后,又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他都不敢回头看,也能知道那些人是在说他。 图老蔫这一辈子,追求的就是被人看得起,现在这处境真的是让他很憋火,张巧妮太了解他了,所以每天都会和他交流怀孕的心得。 张巧妮:“这孩子今儿又闹腾了,我就不能弯腰干活,要不然准踢我。” 图老蔫看着张巧妮鼓起来的肚子,狠狠抽了口烟,“那肯定是个男娃了。” 张巧妮:“老蔫,我知道你最近不好受,我也是,那些人就是闲的,就见不得咱们一家子过得好了,因为他们就觉得你该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第131章 “老蔫,等咱们有儿子了,那些人也就不敢看不起你了。” 发财把这槽点满满的话转述给长安后,后者也不奇怪,“那两个人,纯属是脑子里面长了二两肉,尤其是图老蔫,已经魔怔了。” 随后又嘿嘿笑了起来,“魔怔了好啊,现在越魔怔,到头发现居然一场空时,才会更崩溃啊。” 说着就拿起了本子,咳嗽了一声,“发财,你听听我这篇写的咋样,能入选不?” 第11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1 在这期间,长安一直和发财琢磨着,要怎么才能去城里的大杂院,把那些银元和花瓶拿走。 长安不想从村里开介绍信,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去城里的打算。 长安:“只看图老蔫藏东西的方式,就知道他这个人心思深的很,别到时候,再跟个疯狗似的咬住咱们了。” 发财:“张巧妮又和他说给图建国娶媳妇的事儿了,抱着肚子在那儿哼唧,图老蔫答应给她出钱了。” 长安:“那你说,图老蔫会不会去趟城里?” 发财也不跟着长安去上学了,白天黑夜不错眼的看着图老蔫,几天后,就啧啧啧的回来了。 发财:“长安,你都不知道图老蔫多能耐,你猜他从哪儿弄的那二百块钱?” 没等长安猜呢,发财就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他居然跑到大队去赊账,把他攒的工分都换成了钱,然后图桂山又出面给他借了一百多,说到时候让他和图建国一起还。” 长安感叹了声图老蔫的鸡贼,又疑惑道:“图桂山为什么要给他借这么多钱?” 发财:“他多能耐啊,到了那儿,就把裤子撸起来,腿上那一道大疤瘌,图桂山想骂他,也不知道咋骂了。” 说到底,图桂山不只是这个村子的大队长,还是图家自己的族长,图老蔫的腿又是在祠堂砸的,他这二百块钱,也算是买断了恩情,以后别在拿这个和族里说事了。 知道图老蔫宁肯借钱,也不去城里动那些银元后,长安就想,实在不行,就哪天偷跑进城试试。 结果刚开学不久,就让她等到机会了。 学校的老师说市里要举办演讲比赛,大家可以写作文去参选,但时间很紧张,因为是要赶在节日之前举行比赛的。 长安回来后就开始奋笔疾书,激情四射地写了一篇赞美劳动者的演讲稿。 写完后,长安自己读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拿不准,又让发财去公社找报纸念给她听,她也好修改一下用语习惯,把演讲稿写得再朴实有感情一些。 发财回来告诉她,图老蔫又和张巧妮畅想有根儿的时候,她将将好改完稿子。 长安声情并茂的念完后,发财一个劲儿的说很好,苗香芹也在一旁热泪盈眶的,给长安整的极其不好意思。 以长安的经历和文笔,她交上去的演讲稿,不出意外的中选了,学校还特意给这十个人,找了学校广播站的老师做指导。 长安听着对方一口方言版的普通话,不知道为啥就想到了我爸是厂长的广播员,一直在掐着大腿憋笑。 旁边的女生:“你也被感动了是吧?老师念的实在太感人了......” 选出来的这十个人,也不是全都能去市里参加比赛的,还要先经过校内的选拔赛,最终在老师们的评定下,长安和其他两个学生,一起被选进了推荐名单。 听说长安要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比赛,村里人都激动坏了,而且还是去歌颂劳动者的,图老娘就翻出了压箱底的布料,要给长安做身新衣服。 长安:“大奶奶,学校给我们发了一身衣服,说先让我们穿着去比赛,要是能拿奖,就把那衣服也奖励给我们的,不用做新衣服。” 图老娘听完后,又赶紧招呼图桂山媳妇,去给长安煮几个鸡蛋,去比赛时在路上吃。 等到了比赛的那天,学校找了辆拖拉机,拉着校长和一个老师,带着长安他们三个学生,就在全校师生的助威声中出发了。 到了市里后,长安才知道参加比赛的地方是一个小礼堂,不止有初中生,还有小学生和高中生,加起来也得有四十来个人,倒是没有分年龄段,而是抓签排顺序。 长安让发财帮忙,选了个第5号,就坐在后排位子上,装作是在看演讲稿,其实是在比划从礼堂到大杂院的最近路线。 很快就轮到长安了,她穿着崭新的军绿色衣服,脸也被涂得红彤彤的,站在讲台上,精神饱满得像个斗鸡,抑扬顿挫的读完了自己的演讲稿。 来参加比赛的学生还不少,台下的评委有高中的校长,也有报社的主编,反正看起来很是像模像样的,在长安演讲完以后,都热情的鼓着掌。 和长安一起来比赛的那两个同学,抽的号码比较靠后,现在正和校长他们坐在一起,紧张的听前面的人演讲。 长安趁众人不备,从礼堂出来,走进楼旁的厕所,没一会儿再出来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青年了。 早在确定来城里后,长安就照着发财的描述,缝了一身城里青年的普通穿着,白色衬衫和格子长裙,又把脸涂白嫩了,再弄两条假的麻花辫子,再挎上一个斜包,哪怕是和村里人走个照面,对方也看不出这就是黑黑的她。 听着发财指挥,一路走最近,也是人最少的巷子,十几分钟的时间,长安就看到了那个大杂院。 现在正是上午最忙的时候,上学的和拉活儿的都走了,不用上工的也都去供销社抢菜了,长安大摇大摆的进了大杂院,低着头直奔图老蔫的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在大杂院的最里面,曲里拐弯的一顿绕后,长安就站在了一间破旧的屋子前,她掏出一根铁丝,轻轻一撬,锁头就开了,等她进去后,又从门缝里伸出手把锁虚扣上,再把门合上。 这个屋子靠里有张大炕,对面还有一张八仙桌,布满了厚厚的灰尘,长安也来不及细看,只是掏出了锄头,按照发财说的位置就刨了下去。 屋子常年阴冷潮湿,不见阳光的,地上的土很容易就松动了,没费多少力气,长安就挖到了那箱子银元,二话不说就收到空间里,又从炕洞里掏出那几个花瓶,这才把土都填了回去。 等做完这些后,长安又让发财去外面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就拉开了门锁,闪身出来后立刻锁好门板。 向外走的时候,长安差点在转弯处撞上人,幸好及时躲进了空间里,等跑到了街上后,她才又大大方方的拐进了巷子里。 回到礼堂外的厕所里,长安又是在空间换好衣服后,才从厕所走出来的,等她进了礼堂时,演讲比赛已经进入尾声了。 长安找到了一起来参赛的同学,悄悄地坐过去,对方正在情绪中,用力鼓着掌,扭头看到长安后,还问:“精彩吧?” 长安也大力地鼓掌:“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第12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2 长安站在打谷场的中间,声情并茂地朗诵着报纸上的文章。 “我们头顶共产主义的光辉,脚踏社会主义的大路,走的是阳光道,奔的是日子甜,千百年的艰辛创业,才换来了这春满家园!” 村民们把手都拍红了,一个劲儿的说好好好。 那天长安凭借一篇《劳动人民最光荣》的演讲稿,摘得了市里中小学生演讲比赛的第一名,获得了一张奖状,一笔五块钱的奖金,还有一个大瓷缸。 她捧着奖状和瓷缸,坐在突突突的拖拉机上,有种载誉而归的感觉,相比毫无负担的去参赛时,莫名有了些形象上的包袱,觉得肩膀沉甸甸的。 发财:“你那不是有了包袱才沉甸甸的,你是被那箱子银元坠的吧。” 长安:“小看人了吧,好歹也见过那么多金银珠宝了,怎么可能被这些银元晃了眼呢。” 话是这样说,可谁也没有嫌钱多的,长安还是控制不住的乐了一会儿。 校长:“是该高兴啊,谁能想到咱们居然拿了第一名啊,哈哈哈哈......” 笑完后又看着长安说:“等回去了,学校也要给你开个表彰会!” 等下午回到学校后,赶在放学前,果真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隆重表彰了初一的图长安同学,在全市的演讲比赛中勇夺第一名的好成绩,特此奖励两块钱,并且退还了长安一年的学费。 等表彰会结束后,校长又叫住了要飞奔离校的长安,说刚接到省报社的电话,要刊登长安的文章,会给长安三块钱的稿费,学校就先垫付了。 于是长安揣着十块钱的巨资,和一张奖状,一个搪瓷缸,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回村了。 长安跑回村的那个时间,一般都是饭点了,可还是有好多人在大队前面闲聊,村里也有和长安一起读初中的,但一般都住校了,所以还没人回来告诉大家长安获奖的事情。 那些人远远的看见长安跑回来,就扯着嗓子喊:“长安回来了啊?” 第132章 长安顿时有种衣锦还乡的幸福感,掏出奖状举在身前,昂首挺胸地从大队门口走过。 等到了家,长安又当着跟来热闹人的面,把搪瓷缸掏出来递给苗香芹,“奶,这是人家给的,以后就用这个给你炖鸡蛋吃。” 苗香芹用手摩挲着缸子,“好好好......” 长安又掏出了那零碎的十元钱,递给了一旁的图桂山:“大爷,这是市里和学校给的奖金,我想带我奶去医院看看眼睛,能搭公社的拖拉机去市里吗?” 图桂山看着这钱:“给这么多奖金呢?” 长安就说了有比赛给的,有学校奖励的,还有省报社给的稿费,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都不淡定了。 “哎呦,那长安的文章就是上报纸了啊,那可是大作家了!” “我就说,长安学习不能差了吧,以前肯定是怕学得好了,有人不高兴,所以才一直藏着呢。” “长安不是说她写的是咱们大队的事儿么,那要是这样,是不是咱们也能上报纸了啊?” .................. 图桂山咳咳了两声,示意大家都安静,“这钱就先在我这儿放着,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们都放心,正好明天公社有粮车去市里,我和老七就带着你奶去医院。” 长安是真的很感激图桂山:“大爷,下次要是再有比赛,我肯定写你......” 图桂山哈哈大笑着,众人又说,等长安的文章登报后,一定要在村里给大家念念。 等大家都离开后,长安才赶紧去厨房做饭,就是打了个鸡蛋汤,又摊了几张鸡蛋饼,很快就做好了。 苗香芹美滋滋的吃了饭后,就说长安:“就放在那里,不要收拾了,你赶紧歇着,今儿个累坏了吧?” 长安还是麻利地收拾干净了,黑灯瞎火的,她也不想在厨房点灯了,就没刷洗,只是先放到了盆里。 等她再回屋时,苗香芹就说:“那十块钱,就先放在桂山那里,比放在咱们家里安全,虽说村里没坏人,但也不能不防着。” 长安把她扶上炕,给她铺好了床,“奶,我不是怕钱被偷了,才当着大家的面那么说的,我是真的想带你去医院治眼睛。” 长安一早就观察过了,苗香芹的眼睛看不见,属于是缺血性的视神经病变,并不是眼角膜出了问题,而且也不是彻底的看不见,每天早起时还是能模糊看到亮光的。 所以长安给苗香芹熬的粥,都是加了苹果或胡萝卜等维生素打烂的,苗香芹前两天还说,感觉眼睛没那么涩了。 其实长安也可以配些中药给她治眼睛的,但事情总要有个出处,总不能苗香芹看不见了那么多年,突然就好了吧。 长安原来计划的是,先慢慢吃些维生素多的食物,然后再等几年,就带她去治眼睛。 结果这次比赛居然就得了这么多钱,要知道,有些人家,一年到头的工分,换了粮食后,也不一定能剩下十块钱的。 苗香芹还想说什么,长安就握住她的手:“奶,你不想看看我的模样吗?还有,我说了要带你去首都的,你不想看看首都的样子吗?” 苗香芹老泪纵横,搂着长安哭道:“这是老天爷心疼我这个瞎婆子啊,给了我这么一个贴心的孙女......” 所以长安边上学,边等报社的报纸时,苗香芹也从医院做了检查回来。 图桂山是结结实实的陪着跑了两天天,“医生说了,你奶这眼睛,不用做手术,就是要吃药,还要滴眼药,先给开了半个月的药,吃完后再去复查。” 长安:“药钱够吗?” 图桂山:“够了够了,半个月的药也才几块钱,你那十块钱还没花完呢。” “长安,不要操心钱的事情,我和会计他们都商量了,你奶后面的药钱,大队就出了。” “你都不知道,会计去公社交账时,书记还提到了咱们村,说咱们社员都有干劲,都上报纸了。” “他还从公社把报纸带回来了,正好明天不用上学,你就去打谷场念念,也让咱们大家伙都高兴高兴!” 所以长安就又顶着比赛那天的装扮,在村民面前,饱含深情的朗读着,她以图家庄社员们的辛勤劳为模板的创作,字里行间涌动着的,都是对这片土地的赞美,以及对伟大劳动者的歌颂,是对土地和生命的敬重。 长安:“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第13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3 图建立的小学和长安的中学是墙挨着墙的,在学校时,就知道了长安拿奖的事情,当时她还不相信,觉得肯定是有重名的,结果放学回到家后,才听小伙伴们说起这件事儿。 有和她不对付的同学就说她,“建立,你不总是说长安脑子笨,学什么都不会啊,那人家咋还能拿奖呢,听说奖金都好几块钱呢。” 旁边就有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给大家解释:“你懂什么,我妈都说了,长安那叫藏拙,怕自己学习好了,惹得后妈不高兴了,肯定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图建立气得要死,大喊道:“你们胡说什么!我妈没有对她不好,是她自己要走的!” 小伙伴们都不信:“骗人,对她好的话,她干嘛要去给别人当闺女。” 图建立哭着跑回去,还没等诉苦呢,就被张巧妮骂了一顿,她连晚饭都没吃,就生气跑出来了,堵在苗香芹的门外。 长安可不关心外面还等着人呢,在说通了苗香芹好好治眼睛后,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梦里全是银元,亮闪闪的。 天亮后长安早早起来去上学时,就在村口看到了两眼肿成个鱼泡的图建立。 图建立:“你那作文肯定是抄别人的对吧,我这就去告诉老师,说你的第一名是偷的!” 长安:“滚蛋!小心我抽你。” 图建立还想上手拽长安,被对方拨拉开后,就跳着脚喊:“你到底是抄谁的,你就是抄的对吧!” 长安心里烦死她,但面上却不显,回身看着她说:“你生什么气啊,抄谁的,也不是抄你的,你有那闲工夫,不如去关心关心你妈的肚子。” “你这几个月在家里不好过吧?洗衣做饭,打水煮饭,平时还要充当出气筒对吧,所以才来我面前发疯。” “不过我劝你,你还是好好享受现在的悠闲日子吧,等你妈生了你弟弟后,你连如今的生活都过不上了。” “到时候不要说让你洗尿布看孩子了,你连学都上不了,我还有人要,但凭你爹妈的做派,村里估计没人敢要你的。” 说到最后,长安就盯着对方的眼睛,好心劝道:“好好看着你妈的肚子吧,会有惊喜的。” 图建立被长安骂了一顿,老实了好些日子,就连那天长安在打谷场表演,她都没去看,只是在家里,一边洗衣服,一边骂长安是小偷。 长安去参加比赛时,马上就是掰玉米的时候了,等她在打谷场朗诵完的第三天,热火朝天的农忙就开始了。 掰玉米,收玉米杆,在打麦场给玉米脱粒,又忙着播种冬小麦,整个十月初,大家都是忙得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却很高涨,原因无它,因为他们图家庄被公社点名表扬了,还被选为了先进大队。 虽然被立了典型表彰,但图桂山还是敲打了社员们一圈,叮嘱大家谨言慎行,不要张狂失言惹来祸端。 然后在去交公粮时,图桂山也没有夸大粮食产量,还是实事求是的上报了公社,他深知好名声是有用,但关键时刻,留够活命的粮食才最要紧。 等玉米杆和玉米芯都晒干了,也要从打谷场收走了,省得下雨了淋湿。 正好图桂山也从公社开会回来,要给社员们传达英雄精神,就组织大家都在打谷场集合。 村民们一边收拾玉米杆,一边拾捡掉落的玉米粒,图桂山刚好念完公社的报纸,正要再说几句话,就先清了清嗓子。 一听这动静,大家就知道是大队长有话要说了,都很配合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打谷场一时就安静了下来。 张巧妮已经很久没在人堆里出现了,自从长安大放异彩后,她就觉得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是看她笑话的人。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笑她,说她刻薄,说是她撺掇着图老蔫把长安送了人,结果那孩子居然要有出息了,肯定是她平时在家里虐待长安了。 张巧妮以前劝图老蔫,不要搭理村里人的闲话,那是因为被嘲笑冷漠无情的人不是她,等到事儿落到她自己身上了,她就觉出来日子难过了。 再加上秀兰家里,也不知道为啥,一直不给个准确的回话,图建国每日催她,可她能怎么办,她不能天天去找媒人上门说亲吧。 图建立那死孩子,最近也是让她烦心,家里的活儿什么都不帮着干了,还一味的挑拣,嫌弃饭不好吃了,衣服太旧了,书包不如长安的好看了,动不动就尥蹶子,经常气得她肚子疼。 第133章 这个肚子疼,有一分是真疼,剩下的九分就是演的了,她还总爱顶着肚子走路,像是故意的,让大家都看着她的肚子。 最主要的是,图老蔫一看她的肚子,也就不会给她使脸色了,要不然就他那德性,一准会埋怨是她的原因,才送走了有出息的长安,会将如今的不如意,全都怪在她身上的。 所以张巧妮最近上工时,一般不和人说闲话,自己顶着肚子库库一顿干,忙完就走,咬着牙不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可今天不光是要来捡玉米芯,也是要开大会的,她再是觉得难熬,也不能不在人群里坐着。 可听着听着,张巧妮就觉得肚子开始疼了,不是以往她在家里的那种疼,是翻江倒海的咕噜着。 她捂着肚子蹲坐在那里,想着是不是早起吃错东西了,想上茅厕了,她看着周围的人都在小声说话,正要叫一旁的图建立,让她扶着点儿自己,悄悄从后面退出去。 张巧妮刚站起来,就听到图桂山清了清嗓子,打谷场也安静了下来,她只好先坐下。 结果刚一弯腰,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憋不住了,只听到一阵巨大的噗,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连环屁声,把她震得傻愣在原地。 被这巨响吓到的何止是张巧妮自己,整个打谷场的人都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巧妮,就见她的裤子一直在无风突突,这种场景下,没有人能说的出话来。 苗香芹的眼睛还没好,坐在打谷场的那头,听到动静后被吓了一跳,就嚷道:“老天爷,是打雷呢,赶紧收杆子啊!” 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大家才回过神来。 图建立被长安说的,在家时就总会下意识的看张巧妮的肚子,此时也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就大叫了一声:“妈,你的肚子怎么瘪了!” 第14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4 张巧妮的肚子,就在众目睽睽下,从凸起变成了平平的,甚至又凹下去了一些。 图老蔫顾不上气味熏人,扑到张巧妮跟前,哆嗦着手指着她的肚子问:“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弄哪儿了?” 张巧妮整个人都是茫然的,连话都说不出,只是摇着头。 图老蔫伸出手,碰了碰张巧妮的肚子,发现真的不鼓了,那么大的一个圆肚子,就这么没了,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喊道:“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张巧妮被他掐的说不出话来,整张脸都憋红了,眼睛也开始往上翻。 周围的人刚才都捂着鼻子退了老远,现在又碰上图老蔫发癫,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要去救人,还是图桂山上前拉架:“快点松手!” 在几个壮劳力的拼命撕扯下,才把张巧妮从图老蔫手下救出来,图老蔫一直在扑腾,图桂山只好让人先用捆玉米杆的绳子,把他拴在一旁。 图桂山看着状若疯癫的图老蔫,再看向魂儿都没了的张巧妮,以及周围窃窃私语的社员们,心知这件事情必须得当着大家的面弄清楚了,否则就会越传越邪乎,到时候整个大队都得吃挂落。 图桂山:“老七,你去后面把李老头喊来,让他给看看这是咋回事。” 图老七撒腿就往村尾跑去,那边住着个来改造的老头,原来是中医,被下放到村里后,就一直守着牲口圈,不行医也不看诊,一直安安分分的。 图老七在拉李老头来的路上,就给他说了刚才的稀奇事儿,从震天响的臭屁,到突然就没了的肚子,和发疯要儿子的图老蔫。 厉行年到了打谷场后,先给图老蔫扎了一针,才让他镇定下来,“就是一时痰迷了心窍,这就没事了。” 又给瘫坐在地上的张巧妮把了脉,在周围一圈伸着脖子看八卦的群众围观下,淡定道:“没有怀孕,是胃胀气的缘故。” 张巧妮:“不可能!我都好几个月没见红了,我还能摸到他在我肚子里动呢!怎么就没怀孕了?” 厉行年:“那是假孕的症状,一般是心理压力大,产生的错觉,哦,就是想要儿子想疯了。” 张巧妮还是不相信,但厉行年懒得再多说了,只是看向图桂山。 图桂山:“大家都听到了,那是想要孩子想疯了,本来就没孩子,不要瞎传谣言,不要搞封建迷信,都听见了没!” 在村民们都保证不乱说后,图桂山就让大家都赶紧散了,又和几个社员一起,把图老蔫和张巧妮弄回家,告诫了两人一番,才都离开。 围观了一场大戏,每个人都揣着一肚子八卦,各个都面含激动的结伴离开,长安也搀着苗香芹往家里走。 回到家后,苗香芹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长安都做好饭了,她还在那里坐着。 长安:“奶,你咋了?” 苗香芹有些物伤其类:“我不是可怜张巧妮,是觉得女人这一辈子,谁都难过。” “我小时候,家里穷的啊,全家人连一条裤子都没有,我十几岁时,地主家的太太来收租子,就看上我了,要把我带回去给她男人当小。” “我不想去,但又不敢不去,太太免了我家一年的租子,我就被爹娘给送过去了。离家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穿一整身的衣服,还是新衣服。” “可那大宅院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更别想顿顿吃白面和肉了,过了两三年,我还是没有喜,吃的饭菜,就都是剩的馊的。” “我熬啊熬,终于熬到了部队来这里,我才从那小小的见不得人的院子里出来。” 苗香芹如今还不到六十岁,她被从地主家里解救出来时,已经快三十了,她是苦主,是受难的老百姓,后来才嫁到了图家庄,生下了图贵明。 苗香芹没读过书,但她的经历让她知道读书很有用,要不然当初地主家的少爷小姐们就不会抢着去学堂了,虽说现在很多有学问的人过得不好,但她还是坚信,总会有用上读书人的那天。 苗香芹:“长安啊,我这一辈子没什么见识,能活到现在,那是遇到好时代了,可你不一样,你还小,你就出生在新时代里,你得知道能读书有多不容易,懂吗?” 长安:“奶,我都懂。” 长安知道苗香芹这番话的用意,在她写的文章上了报纸后,村里人就开始注意到她这个突然出息了的孩子,秋收刚过去时,甚至还有隔壁村子的人来家里打听她,给苗香芹气得不行。 苗香芹当时就骂来人:“我们家妮子才多大啊!我们还上学呢,还得考中专!” 长安知道后也无语死了,她还是个中学生,就被人惦记上了,想先划拉到他们家里,真是脸大如盆。 可这种事儿,就属于是纯恶心人,人家只是来打听,也不是来说亲,或是想定亲,就是去找妇女主任,人家也有话辩解,顶多是被训几句拉倒。 长安那时就想着,你恶心我,那我就得恶心回去,她当即就去找了图桂山,说家里丢了一筐鸡蛋。 图桂山带着长安找到隔壁村子,那户人家肯定不承认啊,长安:“白天就你们上我家去了,我奶眼睛看不见,肯定防不住你们,不是你们拿的鸡蛋,难不成是鸡蛋飞走了?” 那家人就一直说没见过鸡蛋,长安又问:“那你们去我家干什么了?”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长安其实就是故意的,他们看着图桂山,又看了看自己村的大队长和妇女主任,这才咬着牙认下了,赔了长安二十个鸡蛋。 等长安抱着鸡蛋走了后,隔壁的大队长就敲打他们:“整日不好好挣工分,净瞎想做美梦,人家那是动笔杆子的,还跟人家玩心眼儿,这也就是你们认的快了,要不然就等着她去公社告你们拐带妇女儿童吧。” 连吓唬带骗的,反正是镇住了那一家子懒蛋,隔壁大队长也省了不少心。 长安把鸡蛋羹端到桌子上,给苗香芹舀到碗里,“奶,这是最后几个鸡蛋了,等我明儿放学了,再去大奶奶家换十个鸡蛋。” 苗香芹:“这天天都能吃上鸡蛋的日子,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啊。” 长安:“奶,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15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5 长安顶着大风,踩着积水回到家时,苗香芹已经烧好了热水,只等她进门就能烫脚了。 长安进屋后,苗香芹就提着木桶跟在后面,让长安赶紧脱了鞋袜,用烫水泡泡腿脚,省得以后腿疼。 长安脱了鞋袜,先揉搓了一阵双脚,等脚部的血液循环后,也等水温稍降下后,才开始泡脚,她舒服的葛优躺在椅子上,一点儿都不想动弹了。 苗香芹:“长安,要不你也住到学校去吧,我现在也能看见了,你不用每天这么跑来跑去的了,要是再遇到这种天气,就能在学校住。” 长安:“马上就考试了,我也跑不了几天了,而且今天回来时,老师还说让我等雨停后再去学校,我能在家歇两天。” 如今的初中是两年制,长安也已经是要中考的学生了。 第134章 苗香芹挺高兴,但又发愁:“那你不去学校的话,学习能跟得上不?这马上就要考试了,会不会影响你上中专?” 苗香芹眼睛能看见后,也开始和村里老人一起糊糊纸盒子,编编蔑子,既能挣一两个工分,也是消耗时间。 老人们在一起干活,闲聊的也都是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样了,她就知道如今的中专生很金贵。 长安很赞成她出去接触人,要不然一直在家里窝着,这个年纪了很容易痴呆。 长安:“没事,耽误不了课的,我有不会的,就去问卫知青,她能教我。” 苗香芹知道她说的是卫淑霞,连忙道:“正好我蒸了窝头,你去的时候就都带上,她也不容易。” 长安也没推让,她去找卫淑霞的时候,除了那些窝头,还从空间里拿了一小块腊肉。 从长安上了中学开始,隔段时间就会来找卫淑霞,给她带些窝头饼子,顺带着也一起探讨探讨学习。 卫淑霞还是单独住在知青院子的旁边,她把那些窝头都放好,又接过那一小块腊肉说:“咱们中午做腊肉白菜吃,我先去炖上,等会儿你就先给你奶奶端一碗回去。” 这么长时间下来,长安和卫淑霞倒是成了忘年交,说话相处都很随意了。 长安每次来都会带些吃的,走的时候也不会空着手,卫淑霞当初来插队时,是和家里闹翻了的,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带来了的,里面的课本满满当当的,每次都会给长安誊抄好需要的资料。 长安:“我刚才从村尾那边过来,看到那个李老头的孙子又来了。” 卫淑霞把柴火塞好,聊起八卦时,眼睛都放光,“说了多少次了,不是李老头,是厉医生。” “他孙子已经来好几天了,秀兰娘说是刚执行完什么任务,部队给放了探亲假。” 当初张巧妮一屁震惊一个村子后,她假孕的事情以图家庄为中心,迅速向四外村里扩散去。 到后来,公社的妇女主任还专门组织干部,挨个村子宣传卫生健康知识,重点是强调男女平等,新时代里不要再秉着老封建思想。 在那之前,张巧妮还会忧虑秀兰家没给回话,可那天后,秀兰家连门都不让她进了。 图老蔫和张巧妮心如死灰的在家里躺了十来天,还是图桂山说再不上工,就扣他们工分时,俩人才踏出了家门。 闹了那么大的乌龙,图老蔫和张巧妮,就像是被抽走了虾线的虾,见到人后总是不自觉的低着头走开,这都快两年了,家里也总是吵吵嚷嚷的,甚至还打过几次架。 每次都是同一套流程,图老蔫先打了张巧妮,图建国再把图老蔫打一顿,然后族里再有人教训图建国。 村里人以前还扒着墙头看热闹,如今都能面不改色的,从那混乱的场景中经过了。 就在图老蔫他们打成一团的时候,秀兰很低调的嫁人了。 秀兰结婚那天,就是从自己家走到了大队,大队长做主婚人,说了些祝福话后,小两口才一起回到了她家。 秀兰嫁的也不是别人,就是那天去给张巧妮把脉的那个老头,厉行年的孙子厉啸城。 厉行年一直住的窝棚,就在秀兰家的后面,这么多年以来,他再是不和村里人打交道,也免不了受秀兰的照顾。 秀兰家里是穷,但她勤快又善良,偶尔就会帮着厉行年打猪草,照看牲口。 厉行年被下放后,他的孙子被故交照看,然后送到了南边的部队里,稍大些后也会两年来一次看他。 就在图建国还想着娶秀兰,张巧妮想法子让图老蔫出彩礼钱的时候,厉啸城也申请了假,来村里陪他爷爷小住,只是他每次都很低调,几乎不在人前出现。 他和秀兰不算熟,但知道这个女孩心善,又从他爷爷那里听到秀兰大弟考上了中专,家里发愁学费的事情,思量了一天后就找上了秀兰。 厉啸城开门见山的问秀兰,愿不愿意和他结婚,他可以负担她弟弟的学费,他的工资也可以都给秀兰拿着。 秀兰问起原因后,厉啸城也不说假话骗她,“我很快就要出任务了,这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我放心不下我爷爷。” “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留下遗书,如果我出意外的话,你可以再展开新生活的,我的抚恤金也全都给你。” 秀兰当时没回话,只说是想一想。 她回到家后告诉了家人,秀兰爹娘就不同意,家里是穷,但也不能卖闺女,要一百的彩礼钱和自行车,也是秀兰自作主张和媒人说的,她知道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的。 秀兰就劝她娘:“娘,我不喜欢图建国,也不喜欢厉啸城,既然谁都不喜欢,那我就要选个最合适的。” 厉啸城家里没人了,只有一个爷爷在这里,即使结婚后,她也能住在娘家,既能照顾家里人,也能看顾厉行年,对方还不会指责她,结婚后还是心向娘家。 而图建国则不行,那一大家子人太复杂,任凭他家再怎么辩解,把长安送人是不争的事实,真嫁进去了,那就是跳进了火坑。 秀兰娘还是不同意,结果等张巧妮一屁惊人后,也就不提这事儿了,实在是和这样的人做亲家,秀兰娘也有些害怕。 所以在得到秀兰的回话后,厉啸城火速打了报告,部队里也知道他的任务危险,很快就批准了,二人就在村里举办了简单的婚礼。 婚后没两天,厉啸城就走了,秀兰的生活,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又和以前不同了。 这些内里的详情,还是后面从知青院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当时是哪个人撞见了厉啸城和秀兰的对话,在人家结婚后,嘴巴不严实,就把那些话都传了出来。 在听到这些热闹后,长安就和发财讨论了起来。 发财:“这个年代,身世坎坷又帅气的兵哥哥,朴素善良又坚强的村花,历经磨难的爷爷,啧,年代文军婚宠妻的标配啊!” 长安:“应该没错了,你就看这名字,厉啸城,一听就是男主的配置啊,可太霸气侧漏了。” 然后又感慨:“哇,那咱们这次离他们好近啊,都是一个村儿的呢。” 发财一心向学:“那都不关咱们的事儿,你想好要读中专,还是高中了吗?” 第16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6 卫淑霞也在问长安的想法,“马上就考试了,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长安:“应该是去上中专。” 其实按照长安的想法,读高中还是中专,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为她要等的是恢复高考的时候。 可如今的学生,大部分都会去上中专,因为比高中费用低,而且毕业后包分配,还有干部的身份,长安还是有些心动的。 卫淑霞也很赞成:“咱们省城的中专就很好,离得也近,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里的老师和学生几乎都是咱们省里的,等你毕业分配了,就知道到处都是校友的意义了。” 长安翻看着卫淑霞给她整理的数学题,问到:“那你呢?是怎么打算的?” 卫淑霞刚探亲回来,前段时间她的母亲病重,给她写了信,她悄悄去求图桂山开了介绍信,对外也不敢说是回家,只说是去医院看病。 卫淑霞:“我回去的时候,她都认不出来我了,也不知道是真的神志不清了,还是我的变化太大了。” “她闭眼前,还在怨我父亲连累了她,怨我不听她的话,当年非要来插队。” 卫淑霞的父亲成分有些问题,因此她母亲选择离婚后,带着她很快就改嫁了,只是继父那一家子人,对这母女俩也不厚道。 卫淑霞以为她母亲是临终前放不下她,可回去后才知道,她母亲是惦记着她生父死时给她留的保命钱,想用那些钱,给后面再婚生的女儿买个工作,这样就不用下乡了。 卫淑霞:“其实,我应该是恨她的,恨她对我不闻不问,恨她在我受欺负时,不出来护着我,也恨她偏心后面的闺女,心里从没有我的位置。” “可真等到我跪在她的灵前时,我才发现,我居然连恨都提不起来,我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后来生的那个女儿,在那里指责我是冷血动物,我都懒得辩解。我从她家里出来后,才发现这个世上,如今也只有这个小小的茅草屋,才是我的容身之地了。” 长安心下默然,突然就共情到了人如浮萍的悲哀。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她刚来的时候,还是70年,如今已经是72年的年中了,等到了明年,很多事情就会有转机了,可现在却没办法直接告诉卫淑霞。 长安从卫淑霞的屋里出来,直接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回走,正想着事情呢,就听发财“哎哎哎的”喊她。 长安:“怎么了?” 发财:“前面的麦秸垛,图建国正堵着秀兰说话呢。” 长安脚下一扭,换了个方向:“那咱们绕道走吧。” 第135章 发财:“哎呦我去,图建国居然上手扯住人家了!” 长安闪到一个麦垛的后面,粗着嗓子喊到:“大队长这边走,看这麦垛啥时候能收啊?” 不大一会儿,长安就听到了离开的脚步声,发财也说图建国从那边走了。 长安还是没动,又等了一会儿,她才往家里走去。 走到打谷场的时候,正好就撞上了图老蔫。 长安目不斜视,理都不理他,就要横穿打谷场了,图老蔫在后面喊住了她。 长安装作没听见,脚下不停,图老蔫干脆把锄头扔下了,小跑了几步撵上来。 图老蔫:“长安,长安,你等等。” 长安:“有事儿?” 图老蔫:“也没啥,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惦记你过得好不好。” 长安:“我过的很好啊,我奶很疼我的,每天都给我煮鸡蛋吃,老蔫叔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要不鸡蛋该凉了。” 图老蔫:“那你回吧......” 图老蔫看着长安离开的背影,心里跟猫抓似的,他很想问长安,是不是动他的锄头了。 但理智又告诉他,不可能是长安干的,他藏得那么好,没有人知道那整日刨地的锄头里,居然放着那么金贵的东西。 可到底是谁偷换了他的锄头呢,他从不离身,唯一没看住的就是大队晚上开会那次,以及那天在打谷场,他被拴住后的那段时间。 图老蔫蹲在田垄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害怕躲在暗处的那人,怕对方偷了他的锄头后,还会去举报他,又害怕他不能去城里的时候,屋里的东西全被偷了,他什么都落不下。 那日打谷场上张巧妮闹的笑话,以及他在和图建国打架时,意外打断了锄头把,才发现锄头被换了,这两件事情一直压在他的心里,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长安:“没必要对图老蔫说难听话,他现在的日子烂的,也不差这几句难听话。” 发财想到了它无聊时去看热闹的发现,就连忙告诉长安:“之前你苦学的时候,我没事儿干,就去图老蔫家看热闹,你都不知道张巧妮有多精。” “图老蔫只要一和她翻旧账,她就嚷着要去找妇女主任,告图老蔫重男轻女,告他打老婆,图老蔫好像特别害怕见政府的人,所以又回到了被张巧妮揉圆搓扁的时候了。” 长安:“揉搓图老蔫?可别把他搓炸了。” “就图老蔫这样的性子,说难听的,是很容易报社的那种,没准什么时候就炸了,还是离他们远些好,省得溅到咱们身上了。” 等雨停了,路也好走了后,长安就开始披星戴月的准备考试了。 如今的中考,只考语文数学,政治和化学物理这五科,科目不多,但考的都是实在的东西,长安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 虽然大家一直都在说上中专,但如今不只是有中专,还有中师和中技。 中师录取的名额下县,中专却是在全地区录取,所以中师比中专录取分数要低一些,通俗来讲,就是报考中师要保险些。 整个县城参加中考的学生一共有不到两千人,考上中专和中师,以及中技的只有不到一百人,足见如今学历的金贵。 长安当了几辈子的文科生,在学物理和化学时,还是有些老大难,政治啃得也很艰苦,写卷子时尤为小心。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中考成绩在县里还是名列前茅,拿着大队和公社,以及学校的奖励,迈进了中专的校门。 第17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7 村里又出了个中专生,还是写的文章上过报纸的长安,着实又让村里热闹了一阵,也让图老蔫和张巧妮又回到了众人的视线里。 长安送走了来借笔记的邻居后,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门外的树下徘徊。 长安:“秀兰姐,是来找我的吗?” 秀兰这才上前,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这是才烙好的饼子,你和大娘尝尝吧。” 长安把她迎进了家门,俩人就在院子里站着说话。 秀兰:“那天谢谢你,我知道是你帮了我。” 长安没吭声,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秀兰似乎并不在意长安的回答,“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图建国从没有好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认为是我抛弃了他。” “那天他拦住我,还在问我为什么突然结婚了。” “我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婚后也一直在村子里,他哪天不能找我,偏偏要在厉啸城回来探亲那几天,在麦垛那里拦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幸好撞见的人是你,真的很谢谢你。” 那天长安装作喊大队长之后,图建国吓得赶紧撒开了秀兰,可在她往回走的路上,就看到了正往这边来找她的厉啸城。 一问才知道,有个小孩子跑家里喊厉啸城,说是秀兰扭到了脚,在麦垛那边,让他赶紧过去。 两口子回家后,对了对话,才知道肯定是有人故意的,为的就是想挑拨两人的关系。 秀兰:“我和厉啸城的婚姻,一开始的确是有交换的意思,那时候我们之间就没有感情。可是那天回去后,我们俩人决定说开心里话,才发现......” 在秀兰离开后,长安吃着她送来的菜饼,和发财聊天。 发财:“居然还给他俩整圆满了呢。” 长安无语:“也许这就是主角命吧,那图建国就是反派了啊。” 然后又吃了一张饼,“还别说,她摊的这个菜饼真好吃哎。” 发财一副什么都懂的语气:“年代军婚宠文的标配啦,女主都有一手的好厨艺,以后还要靠开饭店发家致富,当首富呢。” 然后又好奇:“你说会是谁找的图建国,去干这事儿啊,太没品了。” 长安:“是谁不要紧,无非是喜欢厉啸城的人。可从这件事里,就能猜出来,厉啸城一定是立了功的,要不然之前不会大剌剌的回来探亲,也不避讳和李老头接触了。” 发财:“为什么村里人都喊他爷爷是李老头啊,人家姓厉啊。” 长安:“也许是想更好的到人民群众中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吧。” 长安在家里收拾东西,发财就忍不住跑去秀兰家里蹲瓜看热闹。 如今的中专,虽然每个月会给十几块钱的补助,但生活条件还是很艰苦的。 苗香芹一早就在家里腌菜和弄辣椒酱了,这都是能长时间放置的东西,拿到学校也方便吃。 她收拾了好几天后,还是不放心:“你还这么小,就要去省城上学,离家那么远,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长安:“也没多远,一天的时间就能回来了。” 距离是没多远,不到一百公里,但如今的交通条件还是太差了,要坐骡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拖拉机到市里,然后又倒那种老旧的小巴车去省城,长安光是听这一趟行程,就觉得屁股疼了。 而且现在出门,也不光是屁股受罪,路费也不便宜,还要介绍信等证明,很是繁琐,所以去外地读书的学生,一般都是一年才回来一次,还有的直到毕业才会回家。 苗香芹:“也不能跟着你去省城,你自己在外,凡事要多上心,别饿着,别冷着,也别舍不得花钱,奶有钱。” 长安听她说了好多次了,还是会认真答道:“我都记住了,钱和票都放在小裤子的兜里,多吃饭,不受冷,也不和别人吵架。” “奶,你自己在家里也要注意身体,有事儿就去找桂山大爷,也别让我惦记。” 再是千叮万嘱,真到了长安去学校的那天,苗香芹还是哭得厉害,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孙女有了好前程,按理说她是要高兴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和所有学生一样,长安背着大包小包的出发了,颠簸了一天后,才进了学校大门。 在她从村里走时,图老蔫还追到了村外,硬要塞给长安一兜子干粮,装模作样的抹着泪,叮嘱长安要好好照顾自己。 长安看着那袋子干粮,很坚决的推回去了,说什么也不要,还说图老蔫要是不拿走,那她就扔地上了。 离开村子后,长安告诉发财:“迟来的情谊比草贱,他给的不是干粮,是他自我感动的寄托,是阻碍我前程的障碍,是拖累。” 长安站在中专的门口,荒凉简陋,甚至有些破败,但在学生们那一张张激动脸庞的映照下,却又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七十年代的中专教育,极其注重基础技能的培养,培养的学生, 也是要服务于社会的基层建设,很多专业都是从实际需求出发的。 长安不想出省上学,就要在有限的专业里,选个她觉得以后会用上,且感兴趣的技能。 所以当时在认真考虑了一顿饭后,长安决定读水利专业。 发财:“你以后打算去治水?” 长安:“不啊,我还是想学计算机,但这不是学校没有么。” 第136章 如今国内已经有高校开展了计算机专业,但中专还没有,长安想着与其再去上高中等高考的到来,不如用这几年的时间学学新的东西,活到老,就要学到老。 “咱们先学几年水利,万一以后又到古代了,那就又多了一门保命的技术,能治水的人,那在古代可是了不得啊。” 计划很美好,可现实很骨感,长安真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每一天都在高考。 水动水文和河川枢纽都还好说,硬啃就能拿下,可水电和水利机械就是长安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了,她又开始了慢慢钻研物理的学习。 水利工程离不开大量的计算,数学和物理知识都是必须的,长安一边扒拉算盘,一边研究力学,休息日也都泡在教室和图书馆,不敢懈怠半分。 长安:“我可算知道,古代为啥连皇帝都那么看重治水的能臣了,简直是太了不起了。” 长安是拿出了拼高考的劲头学习,可比她还努力的同学大有人在,大家每日都是夙兴夜寐,窝头配咸菜,穿的也很俭朴,可对知识的渴望都是炽热的。 学习,是摆在大家面前,吹糠见米的一条大道,走下去,走过去,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人生了。 第18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8 三年的中专生涯,长安把基础水利知识学得扎扎实实,整个水利系的女生很少,但都是能吃苦耐劳的性子,跟着老师们走遍了全省的水利工程,爬过深山也到过老林里,没有谁喊过累喊过苦。 在这几年里,长安差不多半年回村里一次,看看苗香芹的身体,也去见见卫淑霞,听一听村里的热闹。 毕业分配的时候,长安被分到了原籍的县水利局,和所有的同窗一样,她也怀揣着建设祖国的热情,来到了偏远的县水利局。 在去工作之前,长安还是回村里住了几天。 苗香芹:“前两天,老蔫来了家里一趟,跪着求我,让我把你还给他。” 长安听到这话后,顿时恶心的饭碗都放下了,“他哪里来的脸?” 苗香芹反而没有那么生气了:“他的日子难过的很,天天和巧妮打架,都是为了给建国找媳妇的事儿,建国那孩子,也不知道犯了啥事儿,被公安找过一次,这四外村的,谁还敢嫁他啊。” “巧妮的意思,就是去远点儿的地方找个媳妇,可老蔫不愿意管,也不想出钱,两口子天天为了这事打架。” “那次是俩人打得狠了,老蔫被推搡到了石头上,磕晕了,结果也没人管他,就那么在院子里躺了一晚上,幸亏是天暖和了,要不然指定给冻死了。” 发财:“啧,没冻死,可惜了。” 长安:“所以他这是害怕死了没人管,才又想起我了?” 苗香芹:“他跪在我跟前,哭得跟什么似的,说实在不行,他也愿意给我做儿子,替贵明孝顺我。” 长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奶你咋说的?” 苗香芹:“我没给他说难听话,把他劝走了后,我就去找桂山说了这件事儿,我问他能不能管好老蔫,他不光是大队长,还是咱们族长啊,就看着老蔫这么胡闹,族里已经对不住我两次了,这次难道还是要我不吭声吗?” 苗香芹说的族里亏欠了她两次,一次是她儿子图贵明的死,没办法向那些打砸抢烧的人讨回公道,还有一次,就是族里出面劝她,和之前抚养了几年的那孩子家里两清,不要再纠缠过继这件事了。 苗香芹那时候能怎么办,她一个从小被卖到地主家里的人,当初部队打到这里时,她才有了自由,又经过部队大姐的介绍,才嫁给图贵明的爹,没有娘家人可依靠,在丈夫和儿子相继死了以后,她一个孤寡老太太,不听安排又能如何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长安这孩子懂事孝顺,又有出息,出去上学了,还总是能得到老师的夸赞,听桂山说,公社的书记还问过长安的事儿呢。 如今毕了业,长安被分到了县城的公家单位,听说也是干部了。 苗香芹:“前三十年看老,后三十年看小,有你在,我也不是那个处处受气的老太婆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是不同意你再和老蔫扯上关系的,长安,我不是怕你不和我亲了,实在是老蔫这家子,太拖累你了,不要说图建国不安生,就是建设和建立,现在也不老实。” “你这一有了出息,他们就想巴上来了,我得找桂山管一管,不能耽误了你。” 长安:“奶,你放心,我就是你的孙女。” 等苗香芹去睡了后,长安才沉着脸不说话。 发财:“这个图老蔫,真是个水蛭!” 长安琢磨了一会儿,才想到个合适的法子。 “图贵明的死,和图老蔫脱不了关系的,等村里人都知道这件事后,他还能厚着脸皮,来给我奶的当儿子吗?不被老太太打死就是好的了。” 长安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的,极品别想在她跟前蹦跶超过三天,她忍不了。 天刚擦黑时,长安就溜到图老蔫家的后墙根儿。 图建立上初中了,家里只有张巧妮和图老蔫,俩人吃完饭后也没话说,谁也不想出去转悠,所以早早就躺在床上了。 不能等的太晚,长安悄悄翻墙进去,故技重施,点上半支香,等着俩人睡熟后,给图老蔫的扎了一针后,才披上白衣,在他们床前晃悠。 “老蔫,老蔫,你为啥要把我扒拉倒呢?” “老蔫,那房梁砸的我腿好痛啊,我的腿不能动了!” “老蔫,这火可真大啊,烧的我痛死了!” “老蔫............” 张巧妮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觉得一直有人在耳边说话,她使劲儿睁开眼睛,眯着一条眼缝,然后就大叫“有鬼啊!” 长安选的这个时间,正是村里人吃完饭,在大队部门口闲聊时,就听到张巧妮这一声惊叫。 长安麻溜的翻墙出来,往家跑的路上,还吐槽这个两块钱的喇叭简直太管用了,那声效,估计都能传到隔壁村了。 她进家门的时候,还能听到一群慌乱的脚步声,正在朝图老蔫家的方向跑去。 长安想了想,还是叫醒了苗香芹,只说是听到外面很热闹,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苗香芹赶紧穿好衣服,搭着长安的手就往外走。 发财:“这么大岁数了,能受得住这打击吗?” 长安:“可那是她的孩子啊,她是苦主,应该知道真相的。” 等长安和苗香芹听着热闹,来到图老蔫屋外时,就听到张巧妮的喊叫声,“我得去找政府,找妇女主任,我不能和这个杀人犯一起过了,图贵明来找他偿命了,不关我的事啊!” 苗香芹拨开人群,冲到屋里:“贵明咋了?” 张巧妮的双眼涣散无神,看到苗香芹的脸后,突然大叫着往墙角缩,一个劲儿的捂着头:“不关我的事,是老蔫扯住了你,你才摔倒了被砸死的,不关我的事啊,你要找就找老蔫去,他就在那边啊......” 大家这才发现床上的图老蔫,一直在蠕动着,嘴里咔咔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图桂山和图老七,上前去把他拽起来,才发现他的双腿都不能动了。 图老蔫含糊不清地说:“报应,是报应啊......” 长安突然开口:“老蔫叔,你没事吧?” 图老蔫看着长安那张脸,一直压抑的恐惧,此时都蔓延出来了,“文慧,文慧,你别怨我狠心不给你吃的,你死了,家里就太平了,才不会担心被人找来,你就当是为了孩子吧,你别怨我啊,要怨就怨这世道不好......” 第19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19 张巧妮的指认,和图老蔫的自爆,让屋里看热闹的人都呆住了,谁也没想到,图贵明和关文慧的死都是另有隐情的。 图桂山当机立断道:“老七和老五,你们赶紧去公社找民兵连长,回来时再去找公安来。” 然后又和村民一起,把图老蔫和张巧妮都拴起来,围在空旷的院子里。 苗香芹失魂落魄的坐在一旁,长安也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两个苦命人依偎在一起,默默地流着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民兵连长和公安才赶来,先是向围观的村民了解大致情况后,又来到长安和苗香芹跟前。 民兵连长:“大娘,图贵明被砸死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苗香芹老泪纵横:“我不知道啊,那天早晨,贵明就说出去一趟,我问他干啥去,他就说去县城一趟,然后,然后,就是桂山来喊我,说祠堂那边出事了,我都没赶上见贵明的最后一面啊,我可怜的贵明啊......” 苗香芹哭得让人心酸,在问到长安时,长安也知无不言:“我不知道,我妈不在的时候,我才几岁,我只记得她总是在炕上躺着,老蔫叔说她病了,不能离得近了,要不然会传染的......” 等把这些内容都记下后,公安和民兵连长同图桂山商量,决定把图老蔫和张巧妮带回去仔细审讯,再根据情况看要不要找法医来村里验尸。 第137章 等人都离开后,村民们都围着苗香芹和长安,把她们送回了家,好言安慰了这祖孙很久后,才都各回各家。 苗香芹有些受不住,浑身无力的躺在床上,长安陪在旁边。 半夜时分,苗香芹才像是回了魂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她摸索着,抓住了一旁长安的手,“我可怜的长安......” 死了的人留在过去,活着人的要向前看,可对长安来讲,相当于一夜之间,生父不仅是害死了生母,还害死了过继的爹,这就是横亘在长安和苗香芹之间的隔阂。 苗香芹的眼泪,是哭自己早死的孩子,也是哭可怜的孙女。 难熬的一夜过后,长安躺在床上迷糊着,就听到苗香芹在院里说话。 苗香芹:“你来做什么?” 图有粮:“奶,你还好吗?我才听说昨晚的事儿,过来看看你,你身子没事吧?” 苗香芹:“还死不了,你要是不来,就更好了。” 图有粮:“奶,好歹咱们也做了几年的祖孙,我是真的担心你啊。” “奶,要不然我还搬回来吧,我和大柱娘一起来伺候你,长安再怎么说,也是老蔫叔的孩子,你要是看着心烦,我出面说,让她赶紧离开......” 苗香芹:“滚你的吧!你个癞痢头蛤蟆,还搁哪儿做梦呢,你想回来是为了啥?是为了我这房子吧,打量我不知道你家里的事儿呢。” “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滚,别再来说这些屁话,要不然我就敢去找书记,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去掏粪,还想开拖拉机,开你爹去吧!” “还有你记住了,长安是我孙女,是贵明的闺女,你再来胡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把图有粮骂走后,苗香芹才甩着手上的水进屋,一进门就看到长安支棱着脑袋,“睡醒了,奶刚蒸上了鸡蛋,一会儿就能吃了。” 长安歪着头:“奶,能多放点儿芝麻油呗,我想吃香的。” 苗香芹想笑又想哭:“给你放半瓶,行了吧。” 事情还没有了结,可长安就要去县水利局了,苗香芹有些担忧,瞒着长安,她又去找了图桂山一趟。 因此在图桂山又去公社时,就专门去找了公社书记,“书记,我们大队的事情,你也知道的,长安那孩子,从小就命苦,好不容易熬出来了,也能为家乡做贡献了,不能因为图老蔫这个人,耽误了孩子一辈子啊。” 长安的户口是改了,族谱也和图老蔫没关系,但二人是亲父女的事实改变不了,有这样一个爹,长安的前途就相当于是毁了。 事情才出,就有图有粮这种人去打歪主意了,以后未必不会有别人跳出来生事。 图桂山又道:“书记,我二婶子,就是苦主苗香芹,当年作为地主家的受害者,是分到了赔偿的,可她把那些钱都捐给了组织,也是为革命做过贡献的。” “她来找我,说不敢因为那点钱求什么,她相信政府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只是求政府给长安这可怜的孩子做主,别让她受到图老蔫的连累。” 公社书记还记得长安,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去打招呼的,让他们公布案情时,尽量不要提长安的名字,做些模糊化处理。” “如果县水利局那边有人来问,就让他们来找我,我愿意给这孩子背书。” 发财边哭边给长安转述这些,长安知道后,也是感慨万千,不知道该如何说报答。 怀着满腔的感动,长安来到县水利局报到。 简陋的平房宿舍,肆虐的蚊虫,艰苦的生活条件,都是当下基层工作的现实。 这个县水利局离公社并不远,就在县城和公社的中间,长安骑着刚买的旧自行车,颠颠簸簸了快两个小时才到。 长安来的这个时间,刚好是夏收之前,也就是说,很快就又到种植灌溉的农忙期了,因此很快就办理了入职,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在当下,水渠是农村农田水系的关键。 而作为水渠的生产沟,是根据农田灌溉的需要,穿过了各个生产队,有主渠道,也有分渠道,还有支渠道,这些沟渠相通,横横竖竖的蔓延着,延伸到所需要水的田块离。 长安跟着同事们,一一排查了县城的沟渠,脚上的水泡就没有好过,将毁损处都标记好,并迅速联系附近的大队,和这些壮劳力一起,将沟渠都修理好。 夏收结束后,就是马不停蹄的种玉米,播种后的灌溉尤为重要,关系着后面的收成,因此历年总是会出现,生产队之间为了抢水械斗的事情。 这次的灌溉期来到时,县里就决定在沟渠的闸口处,除了管水员外,还要派驻民兵和水利人员,务必要保证耕种期的平稳度过。 长安被安排到了大队所在的公社里,开始了没白天没黑夜的蹲守。 幕天席地里,长安叼着一根草,仰望星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发财诗兴大发:“还给了你黑黢黢的皮肤,这夜有多深沉,你就有多黑......” 第20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20 长安戴着一顶草帽,在肩上扛着一把铁锨,独自走在生产沟上,又在大田间转悠了一圈,看看水情,理理墒沟,再填填缺口。 生产员是专门负责开闸防水的,民兵也去另一头巡查了,看看有没有出现,上游的生产队把水拦截了,下游的生产队没水灌溉的现象。 水渠的两边,是各个生产队的社员们见缝插针开垦出来田地,一般都会用来种黄豆黄瓜和扁豆,还有芝蔴等等,还有一畦一畦小青菜,其中还夹杂各色野花,给圩堤上弄得五颜六色的,忽略了蚊虫叮咬的话,还是很美丽的。 除了这些瓜果蔬菜,沟渠里还藏着鱼虾,特别是闸口处,那里的水深,而且水草茂密,长年累月下来,总会有些鱼虾。 看闸口的管水员就做示范,教长安和民兵如何在沟渠里抓鱼。 他带着自制的渔网,一种叫做甑子的工具,挽起裤脚,将甑子从沟渠的这头踢到那头,再踢回来,来回折腾几次,就把那些鱼虾闹出来了,乖乖的钻到甑子里。 不大一会儿,那甑子里就装了许多小鱼小虾,虽然个头不大,但好歹也是荤腥啊。 长安就捡了些大的土坷垃,垒了个简单的土窑,又找了块干净的平整的石头,把那些鱼虾放到石头上,再埋进土窑里,然后点上火开始烤。 这种方式不如火堆烤的干净,会沾上泥土,但是安全,不用害怕明火被风吹的到处都是,再把田地给燎了。 没有刷油,只是简单的撒了些盐巴,三个人也吃的津津有味的,尤其是那些小鱼,长安甚至吃出了小鱼干的美味。 长安:“等忙完了,你记得提醒我哈,我要去烘些小鱼干存着,还要多放孜然。” 引水灌溉之后,就是要防洪排涝了,公社所在地,并不是雨水多发之地,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早在灌溉期之前,长安和同事们就一起排查标记了沟渠的损毁处,也做了及时的修复和填埋,虽说安全保障了农田的灌溉工作,但长安还是想开展系统化的加固整修。 长安去找了水利局的领导,将数据和计划一一摆出来,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说服领导同意她继续去勘测,但后续的修整重建工作还是要待定。 管局长面对一副学生气的长安,也不好打击她的工作积极性,只道:“你要知道,这个沟渠覆盖的,是整个县城五个公社十四个大队的庄稼,不是咱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长安也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工作,不是管局长一个人就能拍板决定的,所以更用心去勘测,尽力去用数据说话。 路上和发财提起时,长安说:“不是我闲得无聊,而是我知道后面的事,早些把灌溉渠修好,等以后家庭联产承包的时候,就会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在结束了灌溉期的蹲守后,长安又开始投入到沟渠的勘测工作中,她首选的就是流经图家庄大队所在公社的那段沟渠。 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布料粗糙但相当的结实,还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钢卷尺、水平仪、笔记本和铅笔。 在烈日下,长安扛着仪器翻山越岭的,不同于跟着老师在外勘测,此时才真正体会到书本上的理论,和实际的工作融合到一起,水利工作者的责任心油然而生。 长安白日出去勘测沟渠,夜里就在油灯下绘制着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水利设施的重修数据是极其庞大的,即使长安会偷偷借助空间里的电脑来做数据,但工作量还是巨大。 她几乎用双脚丈量了每一条沟壑,对排水沟的材质和尺寸也做了细致的摸查,并将周围的环境和损坏程度都标记好,将这些信息都作为沟渠翻新重修程度的佐证。 长安尽可能详细的写着计划书,将沟渠重修的预期目标,时间表以及预算都清晰列出,还将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假设好,并制定出应对的措施。 第138章 长安:“你我都知道后面的事,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高考就要恢复了,现在把这些章程都弄好,以后再去修其他段的沟渠时,就能有例可循了。” 而这也是长安力荐赶紧整修沟渠的原因,以现在的技术和基金条件,在县城修沟渠,大多还是要靠人抬马拉,很多大型机械都是没有的。 但是在大集体的时代,还可以靠着团结就是力量来拿下这些工程,虽然会苦会累,但对以后分田到户后的灌溉,意义是无须赘述的。 长安披星戴月的工作,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了,苗香芹放心不下她,搭着村里的骡车进城来看她。 那天正好有些阴天,长安没有出去,而是在屋里画图,累的脖子酸疼时,一抬头就看到了院子外的苗香芹。 长安立刻放下手里的纸笔,扶着苗香芹进屋歇着。 长安:“奶,累不?” 苗香芹:“不累,不累,坐着骡车呢,又不用地下走着。” 长安:“奶,家里都好吧?我最近有些忙,等忙完这阵子,我就能隔两天回趟家住了啊,您别再这么跑来了,身子受得住吗?” 苗香芹:“你忙工作,不用惦记我,我就是来看看你,知道你忙着就行了。” “我在家想了几天,还是觉得要给你说一声,老蔫和巧妮的事儿有消息了。” 长安忙得,暂时都忘记让发财去打听这俩人了,不由好奇道:“咋处理的?” 苗香芹:“到了公安局后,老蔫和巧妮就都醒了,一开始还不承认那些话,只说时被吓到了,说的胡话。” “后来还是公安说,有什么医生能坟里看,能查出来人是怎么死的,巧妮才受不住都招了。” 长安心想,这就是纯属吓唬那俩人了,法医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人是被饿死的,还是被故意绊倒砸死的,但总归是敲开了张巧妮的嘴,那就是好事。 苗香芹:“巧妮说,她是听老蔫说过几次梦话,才知道祠堂出事那天的情况,可文慧的事情,她是不知道的。” “老蔫硬抗了几天,还是都说清楚了,祠堂着火时,他的确是为了跑出来,把前面的贵明扒拉到后面,才让他被房梁砸死的。” “至于文慧,她奔丧回来后,就给老蔫说要去西北找她哥,让老蔫去打听打听,老蔫说他根据文慧给的地址去看了,正好遇到小兵们去找关文鹏和关文慧,吓得他就跑回去了。” “文慧身子本来就病了,老蔫又故意苛待她,不给她吃的,没两天就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了,熬了一段时日后就没了。” 至于老蔫原本是想着,一天半碗汤给文慧,先这么拖几年,可等听见关文慧让小长安去找大队长时,才狠了心不再给她吃的这件事,就没必要和长安说了。 不做人的是图老蔫,和孩子无关。 长安:“那关文鹏呢?” 苗香芹叹了口气:“公安也去查了,总要找到苦主的,可找到后来才知道,关文鹏已经牺牲了,十年前就死在了西南的战场上。” 长安闭了闭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苗香芹:“公安把老蔫带走了,说要等审判,但人家也说了,大概只能判两三年,巧妮给放回去了。” 其实长安也知道,图老蔫的罪名根本重判不了,但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为关文慧,为小长安,为死在战场上的关文鹏。 苗香芹只待了半天的时间,就又搭着骡车回村了。 长安继续画着手里的图纸,等画好后,也已经是半夜了。 她躺在床上,横竖都睡不着,她把门窗都关好后,又让发财去外面溜了一圈,才闪身进到空间里。 长安把从大杂院地下挖出来的箱子搬出来,擦干净上面的尘土,才撬开那把铜锁,看着里面的东西。 长安:“这不是银元吧?” 发财:“银色的小圆饼,不就是银元吗?” 长安:............ 长安拿起一个小圆饼,撕开表面的铝箔纸后,发财立刻哇哇哇哥不停。 长安把上面的一百个小圆饼全都拆开,也是震惊不已,这哪是银元啊,这都是小金饼子啊。 箱子的下面几层,是二十条长条状的,长安拆开后,果不其然都是金条。 发财:“我的天啊,这得多少钱啊?” 长安数着金饼和金条:“不老少呢。” 长安回想着金价的汇率,这时的一根小黄鱼就能换800块人民币,要知道,如今京城里,好的四合院也万把块钱。 也就是说这个箱子,能值好几套四合院了。 长安又一寸一寸的摸了遍箱子,终于在箱子的最里侧摸到一行小字,她拿手机拍了下来,再调整一下后,才看清写的是什么。 那几行繁体字,大概意思就是祖上遗德,给后世子孙留的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动用。 长安淡定的把这些金子都放回去,对发财说:“人家关家给子孙的保命钱,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图老蔫给昧下了。” “发财,咱们拿人钱财,就要与人消灾,对吧?” 发财:“没错!” 结果还没等长安去找图老蔫,张巧妮就跑来找她了。 张巧妮在水利局门外拦住了长安,“长安,你知道的,你妈的事情和我没关系的。” 长安:“那你来堵我干什么?” 张巧妮:“你爹说,你收着他的箱子,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去找政府说情,别让他坐大牢。” 长安心里真是哔了狗,但面上还是疑惑,“留给我什么箱子了?我被从家里送走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就带了一个月的口粮和几块钱。” “再说了,以你的德性,图老蔫要真给我藏东西了,你能不知道?” “怎么,你们两口子这是来诈我了?” “信不信,我去找公安,说你们胁迫我,那你就能和图老蔫进去作伴了。” 张巧妮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一想到图老蔫的话,说箱子里有很多钱,足够他们一家子花几辈子了,她就又壮起了胆子。 张巧妮:“长安,咱们好歹也做过一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要是领导们知道了你这么狠心,对你也不好,是吧?” 长安看着张巧妮提着篮子,就问到:“你这是还要去看图老蔫吗?没看出来啊,你们夫妻感情这么深的哦。” 张巧妮不说话,她总不能说她也不想去的,大牢里多晦气啊,可图老蔫不告诉她钱都藏哪儿了,她还要生活,还有建国和建立要养活,所以一听图老蔫说长安这里有钱,她就是不相信,也是要来问一问的。 长安这才从自行车上下来,慢慢走到张巧妮跟前,掀开篮子上的布看了看,嗤笑了一声,才说:“我怕你不成?你看我这灰头土脸的,我巴不得你赶紧去找我们领导呢,这样我就能回家歇着了,你知道要去哪儿找么,用我给你领路吗?” 几年前对上长安时,张巧妮就讨不到好,更别提现在了,她说也说不过,吓又吓不到,只好先去探监图老蔫。 长安看着张巧妮慌乱离开的背影,面色不愉。 张巧妮来到监狱,经过申请和检查后,终于见到了图老蔫。 张巧妮:“老蔫,长安什么都不承认,我说要去找她领导,她也不怕,怎么办啊?” 图老蔫在监狱里,属于是暂时关押,但马上就要被判了,他压根儿不懂法,只以为杀人偿命,他日日都会梦到图贵明和关文慧,备受折磨,短短一两个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图老蔫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咬牙道:“那你下次就拉着她来看我,我就不信她能看着我去死。” 张巧妮心想,她还真的能看着你去死的。 她把篮子往前送了送:“这是我刚做的菜饼,里面还放了些肉,你赶紧吃。” 图老蔫抓起菜饼,狼吞虎咽地吃着,张巧妮眼巴巴看着他。 图老蔫本来是吃不下东西的,但闻着菜饼的味道,不知道怎么就吃个不停了,吃着吃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感觉自己已经饱了,可怎么停不下嘴了呢。 张巧妮就看着图老蔫吃完了十个菜饼,又开始啃篮子,吓的喊了出来,旁边的狱警也发现了问题,就上来制住图老蔫。 图老蔫挣扎着,看见什么就啃什么,连拉他的狱警都差点被咬伤,最后还是几人合力才把他拴住了,又给他嘴捆住,才让他消停下来。 图老蔫被捆着,躺在地上蠕动着,眼睛渐渐花了,好像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关文慧,被饿的说不出话来,恨极了的看着他。 图老年觉得肚子胀得慌,想吐又吐不出来,全都堵在嗓子眼,瞪着双眼,没一会儿就没了气。 发财看了个全程,看着图老蔫没气后,才说:“怪道人家都说,斩草要除根,否则祸害遗千年,是真理啊。” 第21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21 长安在摸排到最后一段沟渠,也就是流经图家庄的生产沟时,张巧妮还在公安局里待着。 第139章 不管怎么说,图老蔫是吃了她送的东西,才突发疯癫死了的,虽然法医没查出来什么原因,但一定是受到了技术限制,才暂时没查到张巧妮放的什么毒。 发财:“会怎么判张巧妮?” 长安:“不清楚,但图老蔫死在监狱里,总要找出个缘由的,张巧妮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啊。” “不扣下张巧妮,难道还要让人家公安和狱警担责么,图老蔫也配?” 发财不放心,又回去蹲守了好几天,发现张巧妮也有些疯癫了,神志不清,满嘴胡话,一直用头撞墙,人家没办法,只好将她先关到了精神病院。 对这些,长安已经无暇关注了,她正和图桂山一起在田里。 长安:“大爷,生产沟对庄稼的重要性,没有人比咱们更有体会,咱们现在不能只靠天吃饭,还要跟天争,水库和沟渠就是咱们最大的依仗。” “现在看着这些沟渠还能用,好像是没有整修的必要,可刚过去的灌溉期已经证明了,水流的速度也好,还是水流失的程度,都不是很好的数据,这个沟渠,至多再坚持两年的时间,可晚修就不如早修啊。” 图桂山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也不懂什么是工程重建,但他同土地和庄稼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还是能发现灌溉期内一些问题的。 水库放闸的水量是一定的,管水员也是严格按照要求开关闸的,可今年的灌溉覆盖面,就是没有去年的面积大,有时候水还没有流满庄稼地,上游就关闸了,那只能是半路跑水了。 以前还会怀疑是上游大队截水,或者是沟渠的哪段坏了漏水,可这次灌溉期前,长安和同事已经排查一遭了,灌溉时候,他们也都守着水闸,确保没有截水的事情出现,排除了所有的理由,那就只能是沟渠渗水的现象太严重了。 图桂山狠狠抽了口旱烟:“那你的意思是?” 长安:“大爷,重修沟渠这件事情阻力是很大的,所以我想就从咱们大队开始,趁现在农闲时修,也不会耽搁到冬小麦的灌溉。” 只要图家庄这段沟渠修好,就能在数据上,看到修整前后的明显对比,到时候,就不用长安再费心去说服了,自会有别的生产队跟上。 图桂山带着长安去找了公社书记,又是摆数据,又是讲事实的。 公社书记仔细听了他们的汇报,又开了几次会议后,才决定整个公社的沟渠都进行翻修,砂石水泥这些用材政府会给一部分,但人力是要靠社员们自己了。 这种结果已经是超出长安的预想了,她还以为要靠他们自己去筹备用料呢。 其实长安不知道的是,公社书记也是顶着巨大压力的,他在和县领导汇报时说到:“书记,您看这些数据,这沟渠的重修不是劳民伤财,图家庄那段的重修,花费不了太多石料,可等修好了,就能看出效果咋样,也算是做个示范,看看后续的整修还有没有必要。” 讲实话,铺路和修水利这样的事情,无论资金是否充裕,大家都是会想尽办法去干的。 县领导看的更长远,也更有魄力,“只修图家庄那段,估计效果不明显,要修就修你们全公社的,石料你们自己找一部分,县里给你们出一部分,不要有负担,去吧。” 就这样,赶在收玉米之前,各生产队就开始了热火朝天的修沟渠。 大队里不要说现代化机械了,就连小型机器都没有,修沟渠全靠人力和畜力。 每个村的劳动力都被集合了起来,大家都是干活的老把式了,分工明确又各司其职,挖沟的、运土的、砌砖的、抹水泥的,负责往沟渠上挑水泥担石料的人,脚上都磨出了血泡,但依旧干劲满满,再苦再累也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知道,这条水渠关系到全村人的生计,关系到子孙后代能否吃饱饭,大家现在辛苦,是为了后人不受苦。 那副热火朝天的场面,看得发财都热血上头了。 就这样,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这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愣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连通全村的大水渠整修了一遍,修完最后一段时,长安也忍不住,和众人一起欢呼哭泣着,久久不能平静。 发财一边炸烟花,一边高呼人民万岁,疯狂的激动着。 其余大队也都差不多一起完工了,众人都在等着马上到来的灌溉期。 等收完玉米后,冬小麦也播种了,就到了灌溉的时候。 这一次,哪怕不懂系统的数据,但大家还是明显感觉到灌溉的速度快了,水量也大了许多。 等到灌溉期结束后,公社书记就拿着数据资料又找到了县领导,后者也是欣喜不已,逐级向上报告后,县里的水库和沟渠修整,也在后面的几年里陆续开展并完工。 冬种的灌溉期结束后,农忙也告一段落,长安终于有了歇息的时间,水利局也给她放了几天假。 长安回到家后,给苗香芹心疼坏了,之前在沟渠上日日见的,就看到她又瘦又黑的,前几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全都瘦没了。 所以等长安休息时,苗香芹是顿顿鸡蛋的做着,蒸鸡蛋,煮鸡蛋,炒鸡蛋,每顿都变着花样喂她,长安着实是过了几天躺着吃的悠闲日子。 长安歇了几天后,想着去找卫淑霞说说话,就看到图桂山带着几个人,向村尾的牲口棚那里走去。 有看热闹的村民跟着,长安想着反正没事,也就跟着过去凑热闹。 图桂山带着人找到厉行年时,这个老头正在切猪草,在看到来人后,一向平静的脸庞,也绷不住了。 图桂山:“老李,这是从京城来的人,要带你回去的,说你的问题已经查清了,不用再呆在这里改造了。” 厉行年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颤抖着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念到最后时他坐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道:“我不是老李啊,我是厉行年,是厉行年啊!” 长安站在人群后面,听着他撕心裂肺又解脱了的哭声,心里百感交集,她告诉自己,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厉行年的回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村里有两个知青,也陆续开了证明回城了,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走去。 日子有了盼头,好像就开启了加速键,一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 长安在家里正听着广播,就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卫淑霞推开大门,满脸泪水地看着长安,“长安,你听到了吗,高考又恢复了,高考又恢复了啊.......” 第22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22 高考的消息出来后,所有人都沸腾了,长安也不例外,有种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长安一早就在县城买了全套的高中课本,这时也没有吝啬,和村里的知青一起在大队部复习。 大家都放下课本多年了,再捡起来,就跟重新再学一遍也没差别了。 这些人里,有像卫淑霞这样插队二十年的老知青,也有才来几年的新知青,有和长安一样已经参加了工作的人,也有那些很幸运的在读生。 大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抱怨这公平与否,点灯熬油,甚至舍不得睡觉的学习。 图桂山也知道这是大家改变命运的时候,很厚道的支持大家学习,几乎就不再让知青们上工了,而且大队部也通宵亮着灯,方便大家学习。 很快就到了高考的时候,图桂山给来考试的人都开了证明,又趁着天黑时,避着人找到了长安。 图桂山:“建国这孩子,性子佐了,一直想来找你的不是,我让老七一直看着他,这次考试,谁都知道很重要,我怕他来给你使坏,就让他去看沟了,但你还是要小心些。” 长安一边忙工作,一边忙学习,但还是分出心思,关注着那一家子的,但此时听到图桂山的话,心里还是暖暖的。 长安早就防着图建国了,她在看到图建国在她家不远处挖坑,打算把她绊在坑里后,等深坑挖好后,就从背后将他踹了进去,图建国当时就摔晕了。 长安又在坑口做了障眼法,保管这两天里谁也听不到图建国的呼救,才安心去考试。 高考的卷子很不简单,长安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为何后世的人都夸老三届的含金量,是真的没有半分夸大。 恢复高考是在10月份通知的,考试安排在12月份,在考试前,考生们就填报了志愿,出成绩就是在来年的1或2月份了,这中间正好夹带着过年。 长安在卫淑霞的屋里,吃着烤栗子,她知道成绩的大概时间,所以还沉得住气。 卫淑霞:“我好多知识都忘了,也幸亏那两年一直给你抄中学的资料,现在想想,真的是要多谢你。” 卫淑霞离开学校快二十年了,当初学得再好,也早就还给老师了,可长安总会来问她数学和物理,所以她在前两年才过了一遍中学的知识,后来无聊时也看过高中的课本,因此在那短短的两个月复习时间内,卫淑霞才觉得没那么困难。 第140章 长安:“也是你自己努力啊,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卫淑霞:“也不知道能考什么样,我这个年纪了,也不想着折腾了,能考上市里的卫校或师专就满足了。” 这也是很多考生的选择,尽管经过了动荡,但大家还是想找个稳定的工作,至少能从村里出去,再落户回城里。 翻过年后,成绩没出来,但文化考核证书都寄来了,考生们都不知道具体的分数,但能根据证书看到自己的文化课表现,也能知道自己是否被志愿学校录取。 卫淑霞被市里的卫校录取了,她捧着通知书哭得天崩地裂,哭完后就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去市里了。 长安的文化考核证书和录取通知书,都是寄到县城的邮局了,发财知道成绩出来后,就一直盯着长安的通知书。 长安来到邮局的时候,就听到工作人员在问图建立:“你姐姐是谁?她为什么没来?” 图建立:“我姐姐这两天生病了,我想让她早点好起来,所以才过来的。” 工作人员向一旁使了个眼色,才说:“那你跟着邮差和我们的工作人员,一起回家吧,看看你姐姐是不是生病了。” 图建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转身就想往外跑,被门口堵着的长安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长安:“图建设也参加考试了啊?那正好,我带着邮局的人去家里给她送通知书吧。” 图建立哭丧着脸,被长安扭着,跟着邮局的车回到了村里,惹来一圈看热闹的人。 图建设压根儿就没参加高考,她让图建立去邮局,也是想拿走长安的通知书,没想到惹来这么大的事儿。 邮局的工作人员向大队长和民兵排长说明了情况,“咱们早就接到了上级的通知,说一定要防范有人冒领通知书的情况,必须要送到本人手里。” “还要在大队的广播通知后,有考生本人的签字,和所属大队的盖章,还要有村里三个人以上的手印,保证每一个考生都能拿到自己的通知书。” “对来冒领通知书的人,没有领走的,就交给大队和治安队处理,情节过于恶劣的,就要交给公安了。” 图桂山送走了邮局的人,只说让长安先回家吧,他来教训图建设和图建立。 回去的路上,发财忿忿不平道:“这一家子关种,真是恶心人。” 长安却没当回事:“咱们马上就要走了,这种人也翻不起什么浪了,图建国残了,图建设想嫁高门也没指望了,就剩图建立了,一家子老弱病残的,不成气候。” 发财文绉绉的来了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长安:“那总不能去把她们都弄死吧,我可不想因为那几个人,脏了咱们以后的路。” 发财:“那还是不要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沾上臭虫了。” 长安哈哈笑着,知道发财说的是她之前写信的事。 早在考完试后,长安就写信,说了对可能出现冒领通知书,冒名顶替报到的担心,言简意赅,但情真意切。 她不只是给省里的领导写了信,给教育部门写了信,还给最高领导人写了信,很快就得到了回应,这才有邮局在送录取通知书时的那套流程。 那个时候,发财还说到:“长安,你要是担心图建国他们使坏,不如就抓个现行,到时候,咱们拿着证据,再去写信的话,保管他们会受到严惩。” 长安笔下不停,“可这中间,又不知道会耽搁多久。有时候,仅仅是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就有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与这些相比,图建国他们,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第23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23 长安去清大报到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苗香芹凌晨就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又煮了十个鸡蛋,让她带在路上吃。 长安就在天微亮时,坐着村里的拖拉机到了县城,再从县城转到市里,然后坐火车到首都。 等她到了学校门口时,天都要黑了,整整坐了一天的车,长安觉得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发财:“好累啊.......” 长安:“但是能陪着我奶过生日,也是值得的。” 高考前,长安填报志愿写的是计算机系,尽管知道自己的成绩不错,但在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前,她还是很忐忑。 这不是长安杞人忧天,因为很多考生都会发现自己录取的专业,和当初填报的志愿之间,是天差地别的。 等长安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才真正放下了心。 入学后,长安才知道,她的心放的太早了。 整个系几乎没有一个可用的实验室,没有一台好用的计算机,甚至没有一台计算机终端,老师们在教学时仍需要用穿孔纸带输入程序。 可就是这样艰苦的教学条件,长安学习的劲头依然高涨。 长安在上一世学的就是计算机,如今再回到计算机的萌芽发展阶段,很多感觉都是奇异的。 发财:“哇塞,那你就是大佬来到了新手村啊!” 长安苦笑道:“没那么简单。” 这就相当于是一个人学会了骑摩托,然后突然扔过来一个二八大杠,让你去翻山越岭,总要有个重新适应的时期。 长安现在就是学骑二八大杠的阶段,纵使她有一肚子骑摩托的理论和经验,但也不能凭空使用。 不过,骑过摩托车的人,在骑行二八大杠时,多多少少还是占了便宜的,至少不会像初学者那般进度缓慢。 长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曾经只是泛读过的知识。 程教授用火柴棒演示二进制计数法,又拿出一卷打孔纸带,解释如何用孔洞的排列表示指令。 当机器计算出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电传打字机咔嗒咔嗒吐出结果的那一刻,长安和所有的同学一样,都感受到了从脊椎窜上来的震颤。 长安和发财感慨:“人类群星闪耀之时,永远都有伟大的先行者,在照亮前路。” 程教授看着班里的学生,笑着问:“有谁想来试试吗?” 好几个同学都举起了手,长安也把手举得高高的。 前面几个同学陆续尝试失败后,长安才走上前去。 她按照程教授刚讲的知识,缓慢地在纸带上打出一串表示"1+1"的孔洞。 程教授将纸带送入读带器,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小灯泡有规律地闪烁着,几秒钟后,电传打字机打印出一个"2"。 旁边的同学都在为她鼓掌,程教授也夸赞长安有天赋,长安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长安废寝忘食的学习,比她更努力的大有人在,长安时刻不敢大意,也不敢懈怠,总想拼命多学一些,努力一些,想为二八大杠进化到摩托车尽一份力。 在这忙碌的学业中,长安也没有忘记关注时事。 等到她大三的这年,她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了“包干到户”,就立刻写信给图桂山,仔细讲解了如今的政策,以及包干到户是大势所趋,让他提前做好工作准备,不能被改革落下了,否则就会错过农村多元化发展的首发车。 第一个吃螃蟹的已经出现了,图家庄完全可以做第二个,这样才能吃得好,吃得饱,才不会被改革的浪潮甩到后面。 这样简单的道理,图桂山一看就懂了,就赶紧去找了公社的书记,一起去县里打听。 等长安收到回信时,才知道图家庄所在的公社,一齐响应了号召,逐步推广包产到户,让农民获得了生产经营的自主权。 等到夏收时,公社的十几个大队,所有人家的粮食产量加起来的数额,已经超过了公社以往三年的粮食总产量。 以敢为天下先,率先推广包干到户的村子都吃饱了,跟着这么做的公社,也收获了满满当当的粮食,这些数据就摆在报纸上,所有人都能看得见。 因此在总设计师的重要谈话之后,“包产到户”也被正式确认下来,并在全国进行推广。 面对这巨大的改革,很多人都站在十字路口踌躇不前,但接连吃上螃蟹人家的粮食产量,就打破了这些人固有的僵化观念,也开始跟着政策走,不再有抵触的心理。 1981年的春天,好像来得特别晚,三月的首都,冬雪尚未完全消融,胡同里的老槐树也刚刚冒出嫩芽。 长安裹紧了身上的蓝色棉袄,踩着自行车穿过学校后巷坑洼的水泥路,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铝制饭盒叮当作响。 在大四的时候,长安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可观的天赋,以及吃苦耐劳的精神,考上了程教授的研究生,如今都是研一的学生了。 这才刚结束了一周的实验,长安顶着熊猫眼,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学校不远处的家里。 早在图家庄开展了包产到户后,长安就将苗香芹接到了首都,那时候还是从公社里开的证明,说是带着老人来看病。 第141章 可如今时移世易的,苗香芹也能安心的住在首都了。 长安七拐八拐的进了胡同里面,看到有乱跑的小孩时,就打响了车铃铛,结果一到家门口,就看到苗香芹出门来接她了。 苗香芹:“我一听那铃铛声,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赶紧进屋,冷不?” 长安把车子支好,进了屋后脱下大袄,也把帽子和围脖都摘掉了,苗香芹仔细瞅了两眼,“又瘦了,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长安:“吃了,顿顿都有肉呢,肯定是奶看错了,我觉得自己还胖了呢。” 苗香芹把蒸好的红薯和鸡蛋,都端到长安的跟前,示意她赶紧吃。 如今还是有粮票政策,可长安自己有补助,她哄苗香芹说,是用那些补助换了粮食放到家里的,她自己可以跟着教授吃饭,不用粮票的。 苗香芹信以为真,也不敢出去说,有时候和街坊聊天时,有人问她了,就只说是老家给寄的。 这个时候,城里很多回来的青年,都是没有粮食关系的,全靠倒卖粮票,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而且苗香芹也没说假话,她把村里分给的田地,交给图桂山家种了,总能隔三差五的收到对方寄来的菜干和粮食,而且卫淑霞也时不时会给长安寄吃的。 这些大包小包的,都在邻居们的眼皮下投递,所以大家都没怀疑苗香芹的说辞。 长安:“奶,我过完年想去趟深城,也带您过去逛逛吧。” 第24章 团宠军嫂关我什么事24 长安在大四毕业时,就趁着放暑假的时间,去了趟深城。 那时候的深城正是改革之初,经济腾飞之际,长安将那箱子金条都换成了钱,然后开了个贸易公司和小家电公司,发财奇怪她为什么不开科技公司。 长安:“这俩公司来钱快,能够快速回笼资金,到时候才能有大笔的钱去投入到科技创新中。” 在这个年代里,电子产品和服装贸易公司,简直就是个钱生钱,长安很快就赚到了第一桶金。 她又用那些钱去投资各行业,科技公司和新兴产业都有涉及到。 发财:“咱们不囤地吗?” 长安:“囤地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钱就能买到地的,里面的事情多了去了。” “咱们现在还是经济浪潮中的小虾米,稳当些更好。” 而这次再去深城,是去看下那边的业务,顺道也去见见程教授给她推荐的人。 程教授知道长安也赶着潮流开公司后,就说过要是遇到难处了就去找他。 所以等长安的公司步上正轨,且贸易量加大后,她就去找程教授打听人才了,她不会一直守在深城,但又需要挣钱的公司,找个经理人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程教授给她推荐的人,业务能力过硬,眼界开阔,且思想也比较新时,长安聘任他为总经理后,才回到学校,继续跟着程教授做实验。 经理也不敢拿大,胡乱骗长安的钱,因为有次他给长安的业务数据,出现了一点不严谨的地方,长安立刻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报表,给他指了出来,这人以为长安在公司里有线人,所以一直很老实。 发财深藏功与名,只是盯着长安的公司流水和盈利。 长安研究生毕业后,被程教授推荐进入到了实验室,经常会几个月不回家,苗香芹一开始还担忧,后来也就习惯了,长安给她请了个照顾的人,经常带着老太太出去逛逛。 渐渐地,苗香芹的岁数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出现了问题,不是病了,只是老了。 她幼年悲惨,少年困苦,又在地主家的后院被磋磨了那么多年,即使后来嫁到了图家庄,可那个年月里,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又频繁生育,还尝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身子的底子早就坏了。 即使长安一直想法子给她补身体,也不敢用太多超过的药物,因为苗香芹的身子根本就受不住。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到处漏水的玻璃瓶,长安只能用相近的材质去补漏洞,如果用高硼硅玻璃去补,漏洞也许会好,但水的压强就会将瓶身的其余地方冲破,甚至是造成瓶子的破裂。 就这样修修补补的,苗香芹也相当满足了,“不伤心啊,我们长安不要哭,你看村子里,和我差不多大的,有哪个能活到我这个岁数了。” “我这辈子啊,还能看到新时代,还能去首都住着,那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很知足了。” 苗香芹看着长安道:“下辈子啊,早点来做奶奶的孙女,奶还给你蒸鸡蛋啊。” 长安扑在苗香芹的病床前,压抑着哭声,心里却如刀绞。 在苗香芹的执意要求下,长安将她从首都医院带回了图家庄,回到了那个多年未住人的院子,很是荒凉,却载满了苗香芹的回忆。 短短几年内,图家庄所在的公社,已经变为了大孟乡政府,图桂山也从大队长当上了乡政府的主任,除了他,当初拍板决定包产到户的那几位领导,也都有所高升。 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施行后,沟渠的重要程度更为明显,重修过的村子,无不感念当初为此努力的所有人。 长安回村后才发现,秀兰将后山承包了下来,种果树养家禽,还挖了鱼塘,把事业搞得风风火火的。 在村里人的帮助下,长安很快就将院子都打扫了出来,也都铺好了干净的被褥,苗香芹躺在炕上,就能看到院子里枣树。 那棵枣树,还是她当年生图贵明时,图贵明爹去找人要的树苗栽下的,小树坎坎坷坷的长成了,却又差点被连根拔了去。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苗香芹将小枣树移到墙根下,也不敢多浇水,长出叶子就薅了,枣树就一直半死不活的,勉强藏着没被拔走。 再后来,等到长安来到这个家后,枣树也开始长大了,还结了枣子。 长安就会把那些青枣都摘下来,挑出来脆生的,和苗香芹吃了,把那些涩的酸的,都拿给大队。 每次苗香芹都会夸长安挑的枣好吃,长安就会拍着胸膛说自己是摘枣小能手。 这十来年的时光过去了,那棵枣树依旧顽强地活着。 在某天早上,苗香芹给自己梳洗干净,把头发抿的整整齐齐,靠在炕上说长安:“你看那枣树,这么早就挂上果了,去,给奶摘一颗来。” 长安深深看着苗香芹,老太太笑着说:“去吧,再去给奶摘一颗。” 长安走到院子里,踮着脚摘了一颗小枣,拿到炕边,喂到苗香芹的嘴边,“奶,你尝尝,看脆么?” 苗香芹小小的啃了一口,连皮都没掉一块,“脆生,我们长安,就是摘枣小能手。” 长安流着泪,轻轻咬下一口枣,又递给苗香芹:“奶,你看,就是脆生生的.......” 苗香芹眼睛闭着,一副笑着的模样,和平时睡着了一样。 长安:“奶奶..............” 处理完苗香芹的后事后,长安又在图家庄住了几日,和图桂山聊了政策和未来的大致趋势后,又去看望了卫淑霞。 卫淑霞从卫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县医院,她用生父留下的钱,在医院家属院买了套房子,也没结婚,养了几只猫猫狗狗,家里整日热闹的不行。 几年的书信来往,卫淑霞再见到长安,也是感慨不已,“村里开始分地后,图建国为了多分地,就去把张巧妮接了回去,结果不知道咋回事,张巧妮半夜放火把屋子给点了,图建设和图建立跑得快,图建国被烟呛得时间长了,拉到我们医院时,已经救不活了。” 长安:“那张巧妮呢?” 卫淑霞摇摇头:“没跑出来,就是因为她拽着图建国不撒手,图建国才没及时跑出来的。” “前段日子,我听来医院看病的人说,图建设带着图建立往南边去了,已经很久没听到她们的消息了。” 长安又和卫淑霞聊了许多,临走的时候,又告诉对方,自己这次回去大概会调动工作了,不要再寄东西了,卫淑霞和长安拥抱了一下,笑着说那就等下次见面吧。 可下次也没等到见面,卫淑霞再看到长安的消息,还是从电视的新闻里,是在表彰重要的科技工作者。 长安在告别了卫淑霞后,去到西南边区,找到部队的人,到烈士陵园祭奠了关文鹏,又在烈士陵园山下的墓地里,买了一块墓,将关文慧移棺至此。 再回到程教授的实验室里,长安就一头扎进了计算机的世界里,她不奢望璀璨如星辰,但也用微弱的光,照亮了小小的科技树,将计算机的科技发展,提了一大截的速度。 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赶上了西方计算机技术后,又实现了超越和飞跃,而科技的发展,又带来了无数行业领域的进步,再有人想封锁卡脖子,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长安看着安全返回的战机,看着从南海灰溜溜逃跑的敌机,内心激荡不已。 长安:“发财,一切都会更好的,对吧?” 第142章 第1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 长安翻了个身,感受着身上暖和的被子,和身下厚实的铺盖,舒服的叹了口气。 长安:“发财,这次开局还不错哦。” 发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咣当”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掉了,有个浑厚的公鸭嗓响起:“娘,这锄头又松了。” 崔万娘:“松了就捶捶,去喊你妹起来吃饭。” 武建安走到长安的屋外,轻声说道:“起来了,再不起饭就该凉了。” 听着长安没动静,又问:“还生气呢?要不把饭给你端到屋里吃,行吗?” 发财:“是挺不错的.......” 长安:“不用,我这就起来了。” 摸了摸肿胀的双眼,长安翻身起来,打量了下屋里,一边穿衣服,一边和发财吐槽:“怎么又穿到古代来了.......” 接连在现代社会活了两世,习惯了有抽水马桶,有空调有暖气的生活,猛一下又回到这时候,长安还有些不习惯了。 发财也有些郁闷:“哎,没有网络的日子,可真无聊啊。” “嘿嘿,幸好我存了那么多电视剧和电影呢,咱们可以一起看哈。” 长安穿好鞋,打开屋门走出来,很普通的农家小院,但是不杂乱,也没有家畜的臭味,厨房墙根下堆着的柴火,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崔万娘从厨房探头看向长安:“还不过来吃饭,站那儿傻愣什么呢?” 长安哦了一声,赶紧坐到厨房的小矮桌前,武建安冲她眨了眨眼,示意长安赶紧吃。 简单的农家饭菜,很符合时代的特征,野菜汤,菜饼,一小碟腌菜,但难能可贵的是,能让人吃饱,不会三口人只分一张薄饼。 长安:“这个年头,能吃饱就很好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崔万娘一边吃饭,一遍看着闺女那鱼泡眼,想着实在不行,就去镇里把帕子买回来,大不了等过年的时候,就不给儿子做衣裳了,把旧衣裳再补补。 几人正吃着呢,一个老太太在外面喊到,“万娘呢?” 崔万娘放下碗就迎了出去,脚步急切,硬生生在大门外拦住了老太太。 元老太:“那天晚上多亏了你啊,要不然这大的小的就都没命了。” 崔万娘:“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可就太见外了,月红还好吗?身子咋样了?” 元老太:“不咋样,可得好好养个几年呢,别说再生娃了,就连下地都不行了。” 崔万娘:“甭管咋样,大人孩子都没事就好。” 元老太:“要不是虎头那个哭劲.......” 想了想,又觉得话不合适,到底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将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这几个鸡蛋,拿给俩孩子吃,也补补。” 崔万娘也没推辞:“就拿仨吧,剩下的拿回去给月红吃吧,好好养着。”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元老太才端着剩下的鸡蛋回去了。 崔万娘又回到厨房,给武建安和长安两人,一人跟前放了一个鸡蛋,长安面前的是最大的。 长安:“还真有自行车啊.......” 崔万娘剥了鸡蛋,就着野菜汤,呼噜噜几口就吃完了,“我先去地里了,得赶紧除草了。” 长安也赶紧将鸡蛋吃了,把碗往前一推,“我也吃完了!” 武建安端着碗,慢条斯理的吃着:“不跟你抢,我当最后的,一会儿我来收拾。” 长安嘿嘿一笑,跟着崔万娘就来到院子里。 崔万娘扛着锄头,问长安:“你是跟我下地,还是在家待着。” 长安:“我在家。” 等武建安把厨房收拾好了,才看着坐在屋檐下的长安说:“我去地里,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不要出去乱跑,更不要去河沟里玩,记住了吗?” 长安点着头,武建安奇怪的瞟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等武建安出去后,她把木栅栏门关上,才回了屋里。 发财:“这次的家人不错啊。” 说实话,有了图老蔫做对比,长安也觉得这次的配置还可以。 长安从空间里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回忆,吃着吃着就停下了。 发财:“怎么了?” 长安:“要是按虚岁算的话,原身现在已经九岁了,可实际上应该是七岁的年龄。” “可这七年里,她就没见过爹一面,一直跟着娘还有哥哥相依为命,所以你看,这娘仨的感情很好,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发财:“不会又遇到渣爹了吧?” 长安摇头:“不是,按照原身偷听她娘和哥哥的话,这个爹是个好爹,就是下落不明了。” 发财:“好消息,是个好爹。” “坏消息,好爹不见了。” 原身这孩子,也许是见多了村里没爹的孩子,所以也不觉得自己爹不在家,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而且崔万娘和武建安,很心疼她这个生下来就没有爹疼的孩子,不要说打骂了,就是吃的穿的,也都是先紧着原身,生怕她受了委屈。 武建安是当哥哥的,但也只比妹妹大了四岁,小小的年纪,就把原身捆在背上,在家里忙活,等着崔万娘下地回来。 等原身大些会走会跑了,武建安更是上心,生怕她出去乱跑,被拐子拐走了。 被娘和哥哥这么惯着,原身的性子就有些难说,说好听些,是单纯,是天真,是不谙世事,可外人看来,就有些骄纵和蛮横了。 只是崔万娘有门接生的手艺,不光村里人来找她,就是外村的,偶尔也会把她接去家里,所以原身的性格再讨厌,大家都看在崔万娘的面子上,也不好当面说她不懂事。 长安:“原来是会接生啊,怪不得这家里没有壮劳力,可吃的喝用的都还过得去,没有穷的光腚。” 发财:“那她从小到大,就没有问过爹去哪儿了?” 长安:“没有.......原身每日想的,就是吃和玩,哦,还有穿.......” 比如这次眼睛这么肿,就是她在村里玩的时候,看到有小伙伴拿着帕子用,羡慕的不得了,回来就吵着要。 可小伙伴的帕子,是人家新嫁进来的嫂子给的,说是新娘压箱底的东西,被小姑子要了去,又拿到一群孩子跟前显摆。 崔万娘听了原身的话后,就劝:“乖长安,咱们买帕子不实用,等过年了,娘给你做身新衣裳,保管让芽妮也眼气,行吗?” 原身不同意,新衣服她要,帕子也要,就赌气哭了半宿,长安来的时候,还觉得枕头湿湿的。 发财难以置信:“就因为一张帕子,她就跑路了?” 长安:“可如果,因为这张帕子,她的哥哥成了残废呢?” 第2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 因为这张帕子,原身一直念念不忘,也一直闷闷不乐。 可如今这条件,哪怕崔万娘有门手艺,也挣不了什么大钱,平时去谁家里接生,一般对方都会给几个鸡蛋或一块布头啥的,所以家里在吃的上面,并没有受过罪。 但要花十几文钱去买个帕子,就为了满足小孩子的攀比心,崔万娘还是不愿意的。 武建安身上的衣裳,还是用武大牛以前的衣裳改的,已经是补丁摞补丁了,崔万娘想攒些钱,等过年时扯块布,给儿子做身衣服。 翻过年,武建安就十四了,眼看就到了能说亲的时候,不好再穿着破破烂烂的。 可原身自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已经成习惯了,她不想等过年的新衣服,就一直使性子闹别扭。 武建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想到了有人提过,镇里有人家想出钱,找人替自家的徭役,他就瞒着崔万娘去了。 结果是去采石场做工,被石头砸断了双腿,被人抬回家时,几乎跟没气了一样。 崔万娘卖光了家产,也只救回了武建安的命,腿是接不上了。 武建安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成了残废,躺在床上,终日不得动弹,阴天下雨时,腿上的剧痛又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 崔万娘的丈夫下落不明,儿子又横遭变故,成了这副样子,在知道这灾祸的源头是那张帕子时,才冲原身发了火,怒斥她没心肝,怪她惹了祸。 原身也知道自己错了,但又不晓得怎么弥补,下着雨跑了出去,就掉进了河里。 再睁眼,又回到因为帕子才生气的时候,既悔且愧,又觉得要是没有了她,哥哥和娘的日子会过的更好,她这样没心肝的害人精,不配再活着。 发财:“我有很多话想说。” 长安:“哎,真的是应了那句话,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这件事就很难说清楚,原身到底是可恨,还是可怜了。 发财:“可不可怜,可不可恨的,这咱们没法说,但她有些任性,总是没错吧。” 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就一定要早当家 但自小任性而不自知,偏又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好像天生就少了一根筋,不懂得生活的艰苦,完全不晓得一文钱就能难倒英雄好汉,十几文钱就能当救命钱了一样。 第143章 但原身这种性格,又跟家里的娇惯脱不了关系,相当于是给她造了个不符合条件的城堡,一旦坍塌,就会酿成苦果,一家子残的残,死的死,各有各的冤屈。 长安又是一声叹息,“所以老话才说,惯子如杀子,盲目溺爱才是最无形,也最致命的。” 长安和发财在家里感慨,武建安也在地里和崔万娘说起了妹妹。 武建安:“娘,我看妹妹已经不生气了,我出门的时候,她也没再念叨着要帕子了,我告诉她不要出去乱跑了,她也没还嘴,还乖乖的答应了。” 崔万娘:“那就好,那就好。” 等把地里的杂草都弄完了,崔万娘才坐在田垄上歇着,哪怕是知道在地里,也小心的看了看四周,才说:“也不知道你爹还活着没。” 武建安蹲到一旁:“能去打听打听吗?” 崔万娘:“可不敢啊,你看村里那几户,都不敢去打听这事儿,咱们也别去出头。” “等过两天了,我再去庙里拜拜,求菩萨保佑你爹赶紧回来吧。” 说着说着又开始掉泪,“当初走的时候,说好了就是三个月的徭役,谁知道就被拉去打仗了呢,还是给拉去.......这让人打听也不敢打听.......” 武建安也很难过,武大牛离家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印象里就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经常把他驮在脖子上,来回跑着逗他。 那时候,他在高处嘎嘎笑着,娘就在院子里纳鞋底,看着他们爷俩闹腾。 可妹妹长安,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爹一面,更没有被爹驮在脖子上飞高,就是个小可怜。 武建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到:“娘,我听人家说,镇里有人家,想出钱找替徭役的人呢,我想去试试。” 崔万娘:“不行,不行!” 武建安还没到十六岁,不在强行征召徭役的年龄范围内,所以才想着去替有钱人家的孩子服徭役,挣点卖命钱。 崔万娘:“建安啊,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不能只看到钱,也得有命挣回来。” 崔万娘将声音放到最低,“那些有钱的大户,平日里都是直接花钱买徭役的,只要出了钱,衙门就放过他们了,可这次居然还要花钱雇人,你想想,他们干什么又要多出一份钱呢,肯定是这次的徭役不好干,衙门不能只要钱不见人了。” 平时修沟渠挖坑那些徭役,不是什么强制性的大活儿,所以衙门收了钱后,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少些也没事,活儿干的拖拉些也没事。 但这次,哪怕是衙门都收了钱,也不允许少人,哪怕你们想法子去雇人,也得把人数都凑齐了去干活,只能说明这次的徭役不轻松。 崔万娘四处帮人接生,走动间能听到的琐碎事还是比较多。 她告诉武建安:“你不知道,你爹他们被半道截走后,咱们这里的徭役,很多年都没再摊派了,也是怕村里的人都死光了,衙门不好交代。” 去服徭役的一千多壮劳力,半道被“叛军”劫走了,去和朝廷打仗,县衙里当官的都要吓死了,瞒着不敢上报,只是将那些村民,夹带到每年徭役死亡,或者其他意外死亡的名单里,才敢往上报,然后销了户籍。 对上可以瞒报,但对老百姓就不好说了,就算说这些人都死了,那也要把尸首还给人家,讲究入土为安的。 县衙没办法,才连吓唬带补偿的,这些人的家里拿了银子,不去衙门上告,实在是也告不通,只好在家里求神拜佛,盼着被抢走的人,有再回来的那天。 可饶是这么多年,县衙也不敢把人全都报上去,要不然,你一个县城,怎么年年都死这么多的人,干脆就不要干了。 县衙往上报死亡的人,也是有讲究的,先报那些岁数大的,再报那些孤寡无亲的,像武大牛这样的,当时才二十几岁的人,是要留到最后才上报的。 所以直到现在,七八年的时间过去了,县衙的徭役名单里,还次次有武大牛的名字,村里那几个不敢去打听的人家,和崔万娘家里是一样的情况。 不敢和衙门对着干,也没门路去打听武大牛是死是活,只知道仗还打着,崔万娘现在就盼着,俩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长安把凳子挪到院里,瘫坐着晒太阳,“咱们又不要帕子,总能平平安安的了吧。” 第3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 正是热的时候,日头很快就毒了,长安晒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快熟了。 她眯瞪着翻了个身,打算晒晒背,就听外面跑来一阵脚步声,一群小伙伴在门外喊:“长安,别睡了,快去看热闹啊!” 长安也不迷糊了,走到栅栏旁边,看着这群吃瓜小队,就问:“啥热闹啊?” 小伙伴春花着急得不行,“哎呀,你赶紧出来啊,要不那边就结束了,是芽妮的嫂子家来人了。” 长安一听这话,想了想,就跟着吃瓜小队跑了。 发财:“你哥说让你在家。” 长安:“看个热闹也没啥,再说了,万一问我为啥不要帕子了,也能有个借口。” 还没跑到芽妮家呢,就听到那边吵吵嚷嚷的。 原身吃得好,没挨过饿,个头长得也比同龄小孩高一截子,这倒是方便了长安站在后排吃瓜,不用踮着脚往前挤了。 芽妮的嫂子是上个月才嫁进来的,娘家也不远,结亲的人家也有好几户,芽妮用了帕子,不只是原身看着眼馋,一起疯跑着,在泥里滚来滚去的小伙伴们都想要,那上面还绣着花呢,这群孩子都是第一次见。 小孩子见了稀奇的玩意儿,有像原身这样回去吵着要的,也有单纯就和家人表示羡慕的,但村里大部分人,都知道芽妮用了她嫂子的压箱底,有人没当回事,有人就记在心里了。 芽妮嫂子有本家的堂姐,是嫁到了这里来的,也听到了这事儿,顿时就气得直骂人,擦着天亮就去娘家村子找人了,说是新嫁娘受了欺负,没见过婆家抢新媳妇嫁妆的。 人家那边听了这话,气势汹汹的来了好几个婶子大娘,连人家的几个兄弟都来了,这时就站在一旁,看着婶子们骂芽妮的爹娘,不出声,也没动手。 芽妮躲在屋里不敢露头,芽妮的嫂子在旁捂着脸呜呜,芽妮的爹娘一个劲儿的赔不是,说好话,又是跟着数落芽妮不懂事,又是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什么的。 芽妮的爹娘这么痛快就滑跪了,俩家也没打起来,让围观的人都有些不过瘾。 芽妮爹娘也不想啊,但看着儿媳妇那几个兄弟的架势,大有他们不认错,就能把家给砸了,这搁谁身上能不打怵。 等芽妮嫂子的娘家人扬长而去后,芽妮娘才松了口气,又恨恨地骂到:“死妮子净惹事,眼皮子浅的,还有老二,你就躲在门后面看着老娘挨骂,个没良心的!” 芽妮的二哥灰溜溜的出来,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躲着,万一打我了咋整。” 芽妮娘又冲着围观的人发火:“还围着干啥,没见过吵架啊!” 边骂边拿扫帚撵人,长安赶紧跟着吃瓜小队一起跑了,这群小孩子玩性不减,又吵着要去河沟里捞鱼,长安不去,就说还困着呢,要回去睡觉。 长安前脚刚进门,崔万娘和武建安后脚也从地里回来了。 长安没有一下子就变得乖巧又懂事,所以就在一旁看着两人忙前忙后的。 虽然崔万娘有手艺进项,但家里也和村里的人家一样,一天只吃两顿饭,原身不懂,可长安明白,不能太显眼了,所以她也没喊饿。 等到吃饭的时候,崔万娘才说:“这段时间乖乖的,等过年的时候,娘给你买帕子啊。” 长安高兴道:“好。” 然后又说起了芽妮家的热闹,崔万娘他们从地里回来后,就没再出门,所以还没听到村里的八卦,这时候听着长安声情并茂的再现,两人一时都看愣了。 长安说完后,双眼中透着清澈的光芒,问崔万娘:“娘,芽妮的爹娘,就真的没有还嘴哎,一点儿也不像他们平常的样子。” 崔万娘笑着说:“芽妮的二哥,好不容易才娶了个媳妇儿,再说了,这件事又是芽妮不占理,不要说人家来骂他们了,就是打芽妮二哥一顿,他们也得受着。” 长安动了动脑袋,“春花说,芽妮要了她嫂子的帕子,是想给她自己攒嫁妆的,我们都跑出去老远了,还能听到芽妮的哭声呢。” “娘,我不要帕子了,我也不想攒什么嫁妆,我不要离开家。” 崔万娘哭笑不得:“什么就攒嫁妆了,再说了,攒嫁妆也不是立马就嫁人了啊,你们那群小娃娃,整日就知道胡咧咧。” 长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我也不要那帕子了,反正芽妮也不会再拿帕子显摆了。” 崔万娘心里松了口气,摸了摸长安的头,“那等过年了,娘给你买糖瓜吃。” 长安又看向武建安:“哥,等你娶媳妇了,我肯定不像芽妮那样,你放心吧。” 第144章 这下又轮到武建安哭笑不得了。 长安:“那你能带着我一起去抓知了猴了吧。” 武建安看向崔万娘:“娘,你看,她不是白听话的,还有条件呐。” 崔万娘:“不管,你们兄妹的事儿,自己商量去吧。” 所以天黑了以后,长安就跟在武建安后面,和武建安的小伙伴们汇合,然后一起去村后面的林子里抓知了猴。 一大堆孩子做着伴儿,哪怕天黑了,也没人觉得害怕,各个眼里都放光,想多捉些知了猴,然后烤着吃。 现在的吃食简单,维生素也少,很多人夜里都看不清东西,全都靠耳朵去听,所以大家约定好,听到哨声后就集合回去,才三三两两的散开,都不说话,悉悉索索的在树干上摸知了猴。 武建安带着长安,算是两个人了,但长安又小,所以他就没有再和别人凑对,要不然等下不好分知了猴。 武建安紧紧抓着长安的手,带着她摸索着往林子里去。 长安眼睛尖,能看到树上的蝉蜕,就趁武建安不注意时,将那些都收到空间里。 大概摸了小半个时辰,林子里的蝉鸣声都没了,大家就知道今晚上抓够了,就有人吹口哨,大家才结伴往村里走。 武建安拉着长安走在最后,大家都打趣武建安带着着跟屁虫,还耽搁了抓知了猴。 回到家后,崔万娘也还没睡呢,看他们兄妹兜回来了那么多知了猴,就又生了火。 没有冰箱,也不能奢侈的用盐水泡,知了猴一晚上就能蝉脱飞了,所以现在大家也都学会了,捉了知了猴,当天夜里就烤着吃了。 没有调味料,就那么架在火上烤熟了,然后嘎嘣嘎嘣咬着吃了,崔万娘比较舍得,还给放了一点点盐巴,至于说油炸,那简直就是做梦。 长安也不嫌热,就守着火堆,一口一个,也吃的很香。 发财眼馋:“啥味啊,好吃呗?” 长安嚼嚼嚼,嘴里面嘎吱响,“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第4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 就着火光,崔万娘把抓知了猴的袋子抖搂干净,又叠好放到一边。 等长安和武建安也都吃完后,才将火灭了,都回屋去睡了。 家里只有三个人,但屋子却不少,东面是厨房,北屋睡人,西边的屋子还空着,但很破旧了,看着有些年头没修葺了。 长安和崔万娘一起睡在北屋的里间,武建安就睡在她们门口,是用木板子搭在石头上的简陋小床。 武建安大了,不好再和她们睡在一个炕上,但家里人少,崔万娘也不放心让他自己去西屋睡,就在里间卧室的门口搭张床,这样她才能看着俩孩子,才能放心。 睡之前,崔万娘还在心里想,该把西屋收拾出来了,到时候就给武建安和他媳妇住,又盘算着得给长安攒嫁妆了,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长安白天和小伙伴们在村里乱跑,只是隔一会儿,就能听到崔万娘在家里喊她的声音。 晚上就跟着武建安去林子里捉知了猴,发财每次都能找到知了猴的聚集地,武建安就觉得他运气可真好,次次都能捉到那么多只。 长安偷摸攒下的蝉蜕也一大堆了,有些发愁该怎么光明正大的卖出去,还和发财嘀咕,怎么最近没有找崔万娘接生的人了呢。 这话才说过几天,元老太就来找崔万娘了。 元老太:“万娘啊,你再去给月红摸摸肚子吧,这都快一个月了,她还是说肚子疼。” 崔万娘心里有些腻歪,肚子疼,那该去找大夫啊,找她这个产婆摸什么? 崔万娘:“大娘,月红肚子疼了这么长时间,你得赶紧去镇里找大夫来,我就只会接生,可不会看病救人啊,别再耽搁了病,到时候再怨了我。” 元老太:“叫了,叫了,柱子已经请来大夫了,可这不是咱们家里都不懂这些啊,想着你肯定比咱们强,在旁边看着,那大夫也不敢诓咱。” 崔万娘一听就更不能去了,这不纯粹是得罪人啊,镇子里总共就俩大夫,她疯了,要去凑这个热闹,去一旁看着人家开药对不对症。 长安在门后面,听完这话后,就跑到厨房,“娘,你快来啊!” 崔万娘听见后连忙道:“大娘你赶紧去看着月红吧,你看我这也离不开身,再磨叽,一会儿人家大夫就该走了,赶紧回去吧!” 元老太还想说什么,长安又在里面扯着嗓子喊娘,崔万娘就麻溜的进了院子。 母女俩在厨房嗨呀呼黑的,看到元老太走了以后,崔万娘才夸长安机灵。 长安:“我不喜欢她,她家里的鸡死了,就赖我们在外面玩吵着鸡了,哪怕不下蛋,也数落我们,可烦人了。” 崔万娘还是第一次听闺女讲这些,就好奇的问了几句,长安就叭叭着,厨房里热闹的不行。 发财:“长安,快,那大夫要走了。” 长安:“哎呀,我肚子疼,去茅房了。” 崔万娘:“快点啊,饭都好了。” 长安沿着小路往村口走去,这个点儿正是吃饭的时候,外面几乎都没人。 发财给她指着路,出了村口时,长安就看到了前面背着药箱往回走的大夫。 长安小跑着过去,还在琢磨,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大夫,在不经意间看到她手里的蝉蜕,然后告诉自己这能入药,可以卖钱,她才好有说辞,然后带着武建安去搞蝉蜕。 正想着呢,就听到哐当一声,那大夫的药箱子突然就掉了,还差点把大夫给绊个跟头。 这大夫从元老太家里出来,本来就一肚子的火,又遇到这事,看着散落满地的药材,长长的叹了口气。 长安离得那么老远,都能听到这人的叹气声。 她跑过去,帮着拾捡药材,拿起脉枕的时候,还特意吹了上面的土。 等把药箱收拾好了,才发现是药箱的背带断了,可等把背带打上结后,一背上,带子又断了,反复几次后,绳子越系越短,马上就从斜挎包变成腋下包了。 长安:“你等等啊。” 然后就跑到旁边的浅沟里,拽了结实的藤蔓,又编成了草绳,系在药箱子上,把腋下包改成双肩包。 那大夫小心翼翼的背上后,试着走了几步,发现真的可以,就问长安:“你是哪家的小孩啊,等下次去镇里,我给你买糖人吃。” 长安:“我不吃糖人。” “我就是想问问,药铺里收这个吗?” 大夫看着长安手里的蝉蜕,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可以入药?” 长安先避而不谈:“药铺收吗?” 大夫:“收,但是价格不会太高,不过要是你来卖,我可以给你算贵一些。” 长安高兴道:“那等我再多捡一些,就去镇里找你。” 然后又小小声地说:“之前我娘咳嗽时,总是不好,后来抓了药吃,我见里面就有这个碎末。” 大夫惊讶:“你居然能认出来?” 长安表现的比他还惊讶:“味道一样啊,你闻不出来?” 大夫沉默了,陷入自我怀疑中,长安留下了一句,自己很快就会去镇里找他的,然后就溜之大吉了。 等长安回到家的时候,崔万娘已经去茅房找过她三次了,正在门口喊她,着急得不行。 所以一看到她,崔万娘就快步上前,一把拍在长安的后背上,又揪住她的耳朵:“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喊你都不吭声,你跑哪儿去了!” 长安能清楚地感受到,崔万娘揪着自己的那只手,颤抖的不成样子,抬眼一瞧,她的眼圈也是红的。 她按捺住心里的好奇,顺势向崔万娘的怀里钻去,“娘,娘,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崔万娘也有些后悔,刚才没控制住打了闺女一巴掌,就揽住了长安,“乖啊,可不能再像这样了,不能再吓唬娘了.......” 第5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5 武建安从外面跑回来,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传来了,“娘,长安没在河沟那儿啊.......” 长安从崔万娘的怀里抬起头:“哥,我在这儿!” 武建安双手撑着膝盖,刚才跑得太快,这时呼哧喘气的,看着长安,难得的疾言厉色:“以后再像这样,不说一声就跑没影了,你看我怎么打你。” 长安点头表示自己再也不敢了,又卖乖讨饶,才把崔万娘和武建安哄得不生气了。 长安又把崔万娘拽到屋里,从兜里掏出个蝉蜕,“娘,你看着眼熟不?” 崔万娘看了看,点了点头,“你拿这干啥,又不能吃。” 长安又将蝉蜕捏成碎末,用手心捧着,“娘,那这样呢?” 崔万娘不知道长安要干什么,但还是捏了一点儿,仔细观察着,“这个,是不是上次那个药里面的.......” 长安激动道:“娘也认出来了对吧?这个居然就是药里面的,能卖钱的!” 第145章 “我跟着我哥去抓知了猴时,就觉得这东西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后来压碎了一个后,那碎末就沾在我手上了,我就想到上次娘生病时,那个药包上也有这种沫沫。” “我刚才真是去茅房了,只是出来时候听人家说镇里的大夫刚走,我就想追上去问问,看这东西有没有用,万一真的是药材,那就能卖钱了啊。” 崔万娘:“那大夫怎么说?” 长安:“娘,那大夫在平地里走着,就差点摔了个跟头,我帮他把药箱子捡起来后,才拿了这个问他,他说这个能卖钱的!” “哥,咱们去林子里,把这些东西都捡回来吧,悄悄地,谁也不告诉,咱们去卖给药铺,好不好?” 武建安一点儿也没犹豫:“行!” 一家人谁也没说,发现这种东西能卖钱了,就喊上村里人一起去捡,不好意思,吃不饱穿不好的时候,人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长安也丝毫没有别的想法,拜托哎,她现在还只是个连帕子都买不起,穿着补丁粗布衣裳,等了好久才等来机会,将卖蝉蜕走了明路的小村姑,实在考虑不了太多。 说干就干,崔万娘又找了个大兜子,天刚擦黑时,武建安和长安就出发了。 俩人还是跟着一群孩子作伴,一起进到林子后,才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在大家的最后面。 武建安的个子还要高些,比前几天长安能够到的蝉蜕更多,而长安就在后面,捡那些掉在地上的蝉蜕,兄妹俩都顾不上说话,恨不得多长几只手。 发财:“怎么会没人知道蝉蜕能当药材卖呢?” 长安:“这有什么稀奇的,蒲公英还能入药呢,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再说了,中医很多药材的名字很高大上,老百姓们连字都不认识,更别提记药名了。” 比如夜明砂,就是蝙蝠科动物的屎,而龙涎香,也是珍贵的动物粪便,这些哪怕是在后世,也不是所有人都了解的。 更何况当下,又能有几个大字不识的老百姓,知道知了猴留下的这东西,就叫蝉蜕呢。 说到这儿,长安又想起了个问题,就和发财探讨,“你说,为什么小说里那些村里长大的孩子,一眼就能认出来人参啊?” 人参是长在地下的,叶子上有小红果,可拔出来后,和萝卜是很像的,所以有些药贩子就会用萝卜做假人参,不乏会有不懂行的人上当受骗,那从没有出过村子的孩子,怎么就能一眼分辨出来萝卜和人参了。 人参可不是大白菜,也不是挂在药铺门口,天天供人观看的。 除了萝卜,还有蔓菁,那才是从叶子到根茎,就像是人参的双胞胎似的。 所以,长安一直闹不懂,从一堆野草里,一眼就精准的认出来人参,然后凭此发家致富的,是自带透视眼了么。 发财听她的吐槽,就知道长安又开始冒酸气了,于是雪中送冰道:“嗨,不是透视眼,那是主角光环,你不懂。” 长安呵呵两声,然后化身采蘑菇的小姑娘,跟个人机似的,所过之处,那地面宛如细细犁过一样。 知了猴这种东西,也就是两个来月的应季东西,所以长安和武建安是抓紧一切时间,悄悄地搜集蝉蜕。 兄妹俩攒了几天后,就弄了一大兜子的蝉蜕,长安就想先去镇里卖掉。 去镇里,就肯定要和崔万娘作伴,那就没办法将这一大袋子的东西收到空间,可万一碰上村里人了,又能被打听好久。 长安就说武建安:“哥,要不咱们趁天没亮的时候,就从村里往镇上走,总不会碰到人了吧。” 武建安想了想,也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能卖钱的东西,也就同意的长安的话。 崔万娘不放心他俩,坚持要一起去镇上,所以第二天,这三人就摸黑出发了。 从村子到镇上也没多远,而且镇子也没有大门,也就不用等天亮后开城门,或者是交进城费什么的。 崔万娘还记得她之前抓药的药铺,就带着俩孩子直接守在了药铺门口。 济世药铺的小学徒,打着哈欠擦着眼屎,刚把铺子的门板放下,就看到蹲在铺子旁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给他惊得一激灵。 等小学徒知道这是来卖药材的后,就去后院把大夫给叫来了,那大夫一眼就认出了长安,又看着她们背来的大麻袋,就去让小学徒称重,然后又比平常收药材的价格多给了一些,就这样,不到半斤的蝉蜕,也卖了一百来文钱。 长安装作好奇的样子,一直在问小学徒,那些常见的中草药价格,小学徒吃着长安偷偷塞给的糖,也乐意和长安说话。 等从药店出来后,长安又跟着崔万娘去了粮铺,崔万娘想买一点儿白面,长安也在一旁听着粮价,知道面粉如今是十文一斤。 然后她就在心里算着,当下中草药和粮食的价格差,发现普通草药的平均价格,居然是面粉价格的三十多倍后,当真是惊了一下。 长安:“看来咱们这次来的时代,就是宋朝的后面了。” 随后又想到了那些药价和粮价,无比疑惑:“差得多不要紧,可怎么草药和粮食的价格都这么高啊,这个镇子也不繁华啊.......” 武建安抱着粮食袋子,崔万娘拉着长安的手,看着那一小袋白面,也不禁感慨道:“前俩月还没这么贵呢,那时候才七文钱,这这居然又涨价了。” 长安:“娘,为啥要涨价啊?” 崔万娘:“还不是因为打仗.......” 第6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6 还不是因为打仗....... 长安恨恨地说发财:“我就知道,运气好不了一点儿.......” 崔万娘说完后,看着长安一直在愣神,就说;“你看你这个小人儿,啥都好奇,刚才问这问那的,现在一听说打仗,就害怕成这样了?” 长安:“嗯。” 崔万娘叹了口气,“且打不到咱们这儿呢,人家都说,咱们这是什么龙兴之地,是埋了.......” 小心地指了指天上,“是埋了老祖宗们的,要是在这里打,先祖是要怪罪的。” 所以外面打了七八年,这里还是一片宁静,小孩子们憨吃憨睡的,也不知道那些被瞒着的消失的家人,也看不懂粮价的波动,更别提看出来这世道不安稳了。 长安:“原身真的,过的多么单纯啊。” 可单纯的不只是原身自己,回村后,长安再和小伙伴们玩耍的时候,就问她们知不知道外面在打仗。 春花:“知道啊,可跟咱们也没关系,女娃又不会被征兵。” 长安:.............. 长安:好乐观的心态,是她杞人忧天了。 春花:“你这几天干啥呢,晚上都不跟我们出来玩了。” 长安:“我晚上跟着我哥呢,我哥可不像你们哥哥,他从来不嫌弃我小,愿意带着我玩。” 这话说的一群小伙伴很羡慕,虽然村子里都是大孩看小孩,一个领着一串,但小孩子总被嫌弃,也是会不开心的。 长安就顶着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跟在武建安后面,混入了大孩子的梯队。 然后长安又跟着武建安,两人悄悄去镇里卖了几次蝉蜕,崔万娘那几次都去别人家里接生了。 头一次知道兄妹俩去镇里后,崔万娘还发了大火,武建安低着头说:“娘,我大了,该是家里顶梁柱了,你以后能稍歇歇的。” 崔万娘:“就是因为你大了,娘才害怕,怕你也突然就被征走了啊。” 武建安还是那个想法:“我是家里独子,不会被征兵的。” 崔万娘气急了,也就忘了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长安,脱口道:“真到了那时候,人家还会管你是不是独子吗?你爹他们也不是当兵的,不就被强掳走去打仗了吗!” “你爹已经没消息了,你再出了事,我和你妹妹还怎么活啊........” 武建安知道崔万娘的心结,扑通跪在她面前,“娘,那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我想去赚银子,这样你就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了........” 崔万娘去给别人接生,也不是次次都顺利的,有些人家生了闺女后,就怪接生婆手臭,外村的甚至还有来找崔万娘赔他们儿子的。 武建安年岁不大,但却懂得崔万娘的辛苦,所思所想的,也不过是想早点接过养家的担子,能让她轻松一些。 话已经说到这里,武建安又想到了妹妹以前的娇惯,咬了咬牙继续说:“娘,妹妹也大了,现在也懂事了,没什么不能让她听的了。” “其实我都知道,早几年,有人给娘说了人家,也接受带着我们兄妹俩改嫁,是你怕我们受委屈,才一直不肯的。” “大孟不止一次说过,羡慕我和妹妹不用受后爹的气,不用吃碗饭,喝口水,都要看人的脸色。” 武建安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娘,你又要干地里的庄稼活,又要出去给人接生,才养大了我和妹妹,你肩膀上的血印子就没下去过,有多少次,夜里疼的睡不着觉,我都是知道的。” 第146章 崔万娘听到儿子的话,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掉,自从武大年被掳走后,家里和地里的事儿,就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多少次农忙时,她犁地犁的肩膀上都出了血,也不敢说停下。 播种和抢收时要受难,去交税时候也不好过,有时候遇到黑心的,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就故意狠踢粮斗,有几次,她交上去的粮食,能比村长家多半斗。 哪怕明知道被欺负了,她也不敢在脸上露出来不满,还要说尽了好话,才能在粮食不济时,先从衙门里领到来年的粮种。 崔万娘知道日子苦,但一直咬牙等着,她不信武大牛能舍得下她们娘仨,人前努力干活,人后也不在孩子面前说苦。 可她这样心思坚定的人,也会在亲近的人说心疼她时,觉得有天大的委屈。 崔万娘蹲下去抱住武建安,压抑着哭声,不敢让外人听到,“大牛啊,大牛啊,你咋还不回来啊,你是真不要我们娘仨了吗?你看看儿子多贴心啊,你还没见过闺女啊........” 长安也和俩人抱着哭成一团,心里说不出的疼惜和悔恨,还有无尽的悲哀。 娘仨痛哭一番后,崔万娘好像想通了什么,心里不再沉甸甸的,一口气都不敢喘。 崔万娘:“老天要是有眼,就不舍得再让咱们骨肉分离,老天要是瞎了,那就想躲也躲不了,庙里的大和尚说,人不能难为自己,听天由命吧。” 就这样,一直到知了猴没有踪影时,武建安和长安都不知道跑去镇里多少次了,整个夏天,俩人靠卖蝉蜕,攒了快一两银子了。 俩人抓的蝉蜕很多,镇子的药铺用不了,就转卖给了县城的药铺,银钱上也没哄骗兄妹俩。 数着这笔巨资,武建安和长安激动的不知道该咋花,商量到最后,俩人又去那个药铺,给崔万娘抓了几副膏药,专门贴在肩膀上,减缓肩背的酸痛。 等把膏药拿回去后,长安又悄悄地抹了一些药上去,效果就更好了。 剩下的钱,俩人又买了块肥肉,武建安把肥肉炼成猪油,油渣给长安当零嘴。 崔万娘看着治肩膀疼的膏药,心里又酸又甜的,就去村里换了一只鸡,用整只鸡炖了鸡汤,一家子吃的满嘴流油。 只是撒了盐,但炖鸡的香味也飘了出去,有人就嘀咕崔万娘不会过日子,也有猜崔万娘肯定是去给人接生,拿了大红包了。 元老太就在家里甩脸子,“人家有手艺,想吃啥就能买啥,不像有些馋嘴的,一天天的躺在床上,啥也不干,好像谁没生过孩子一样........” 她一边骂一边往外走,想着现在去崔万娘家打听事儿,没准还能吃上一块肉呢。 元老太的儿媳妇月红躺在屋里,搂着才几个月大的虎头,默默掉着眼泪。 她的闺女元福已经十二了,正蹲在院子里洗尿布,听到元老太的话,也知道臊脸了,就小声嘟囔:“谁骂我们,谁就倒霉摔跟头,把嘴摔破了,就不会骂人了........” 长安正啃鸡腿呢,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哎呦!” 崔万娘慌着出去看,长安留了个心眼儿,把鸡肉和鸡汤都麻溜的端到厨房,锁在了橱子里,才跟着出去。 元老太歪倒在巷子口,满嘴的血,估计连牙都磕掉了,想骂又说不出来话,一个劲儿的拍着大腿........ 第7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7 长安跟着崔万娘,还有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的邻家,一起把元老太送回了家。 躺在屋里默默垂泪的月红,听到外面杂乱的人声后,也挣扎着起了身,慢慢挪到门口,就看到自家婆婆这副惨样。 柱子也正好从地里回来,连忙把他娘背到了屋子里,元老太哎呦哎呦个不停,喝了口水又吐出去后,才发现磕掉了两颗牙,捂着嘴欲哭无泪的。 元老太是摔在巷子口的,也没人撞她,所以怪不了别人,只能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但她绝不会骂自己,也不能说是馋嘴才去人家巷子口的。 崔万娘她们看着元老太也没事了,就说要回去,柱子连忙往外送,说着麻烦大家了的感谢话。 元老太在屋里疼得嘴都麻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全怪儿媳妇月红,要不是自己看着她生气,怎么会出去,又怎么会摔倒,所以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到,就又开始起承转合地骂儿媳妇了。 元老太:“个丧门的,这是要克死我们全家啊.......” 柱子在门外喊了声:“娘!” 柱子脸色讪讪的,把崔万娘他们送出去,又快步走进了屋,看着元老太:“说了多少次了,少说这些话,少说这些话!” “福妮都那么大了,眼看就该说人家了,你天天胡说,谁敢跟咱们家结亲啊!” 元老太看不惯儿媳妇,也不待见孙女,但对这唯一留在家里的儿子,还是有些惧怕的,被训了几句话后,就改成小声嘟囔了。 元老太:“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更别提是你了.......” 刚才那样吵吵闹闹,元福都没有去搭把手扶着奶奶,众人才进门,她就猫着腰溜出去了,跑到了村后的河沟旁。 元福随手捡起块小石头,就朝着河面扔了过去,“好想吃鱼啊.......” 她死死盯着河面,等了好半天,也没有一条鱼像往常那样,在她虔诚的说完这话后,自动跳上来,扑在她的跟前了。 元福把手心都掐红了,“看来,还是不能轻易说坏的事情,也不知道这次要等多久才能再显灵,总不能又让我等好几年了吧.......” 回到家的崔万娘坐在炕上,忍不住感慨:“这都几年了,元老太还是那么刻薄儿媳妇。” 长安好奇地凑过去,“娘,她自己摔倒的,为啥要怪儿媳妇啊,她就不怕像芽妮嫂子那样,人家娘家人再骂上门了。” 崔万娘看着长安,想到闺女这段时间明显听话了不少,虽然还是憨吃憨睡的,但好像突然就开了窍,能听懂大人的话了。 她也没觉得奇怪,年龄到了,人就开窍了,她小时候也是突然间就明白了活着艰难这件事儿。 闺女懂事了,年岁渐长,穷人家的孩子就要早当家,所以崔万娘也乐意和长安说些村里的事情,现在不明白没关系,等再大些,就会懂了。 崔万娘:“月红没有娘家人了,要不然元老太也不能这么磋磨她。” “她的亲兄弟,有病死的,也有没回来的,爹娘也早就没了,剩下的都是远亲了,谁肯来为她出这个头啊。” 长安想到了小伙伴们吐槽元老太时,曾说过一些零碎的内容,她那时只以为是乡村轶事,是村里人无聊时的闲谈,可刚才,她从元老太家出来时,就觉得不是瞎说的。 长安借机问:“娘,那为啥春花说,福妮该管她爹叫叔叔呢?” 崔万娘有些尴尬:“福妮的爹也一直没回来,元老太就吵着要把福妮娘再嫁出去,再用那些聘礼,给福妮的叔叔柱子娶媳妇。” “月红跪着求她,又去找了她们族老,还是拗不过元老太,后来.......” “后来,柱子就说,他和月红好上了,愿意照顾月红和福妮,当时给元老太气得都晕过去了。” 这就相当于是,小叔子娶了寡嫂,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这年月,也没人拿这个笑话,或者看不起月红。 但元老太不干啊,她都想好了,要给柱子娶个身强力壮的,能干活的媳妇,别整日在床上病歪歪的。 长安:“娘,那福妮的亲爹和舅舅,都去哪儿了?是不是和我爹一样?” 崔万娘诧异的看着长安,长安也没回避,“其实我都知道,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元老太就说我们都是没爹的孩子,说那些人都是没良心的,就这么撇下一家子走了.......” 崔万娘:“这个老婆子,话咋那么稠,什么都咧咧。” 长安怕崔万娘再编瞎话哄她,“娘,是因为我不好吗,所以爹才走了不回来的,是爹不喜欢我吗?” 崔万娘:“怎么可能!我怀你的时候,你爹每天晚上都会隔着肚皮和你说话,不知道有多盼着你出生呢,他要是知道有了闺女,还长这么大了,肯定得驮着你在院里跑上几圈的。” 她把长安扶正了,认真看着闺女,“长安,娘给你说了,千万千万不能出去说,记在心里就好,懂吗?” 长安点点头,还举起了小手,煞有介事的发誓说绝对会保密。 崔万娘:“你爹跟着村里人一起去服徭役,结果到了时间后没回来,咱们村里人去找,衙门一开始说,是又去干别的活儿了,大家都信了。” “可没过多久,就听说别的村有人跑了回去,说他们正挖沟呢,就被人强行捆走了,让他们去打仗。” “咱们那时候,才知道外面在打仗,那么多村的村民都围着衙门要人,结果被抓进去了好多人,我们也吓得不敢再去围堵官老爷们了。” “后来,衙门叫了所有的里正和村长去,说是北边的王爷造反了,有人想去投奔王爷,想捞个大的功劳,就把这些服徭役的都掳走了。” 第147章 长安脑袋上升起个大大的问号,这人得是啥脑回路啊,跟着造反,就自己跑过去呗,还非得自带队伍过去。 这是想着在造反的队伍里有话语权啊,是想要从龙之功,却坑了那么多的家庭。 “这事儿要传出去了,就是杀头的大罪啊,咱们这四里八乡的就都成反贼了,所以大家都不敢吭,也不敢去找人了。” “长安,你爹肯定喜欢你,只是没看到你出生,但他肯定会惦记着你的,他活着,就一定不会忘了咱们娘仨的。” 长安替崔万娘把泪擦了,才说了个关键的问题,“娘,打仗的是谁和谁啊?那王爷叫什么啊?” 崔万娘想了想,不太确定:“好像是皇帝的叔叔,在北边做王爷的那个,造反了,要和侄子抢皇位。” 第8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8 北边的王爷,造反了,要和侄子抢皇位。 这要素齐全的,且指向性又那么明显,长安想猜错也难。 发财:“哦豁,永乐大帝啊!” 崔万娘去做晚饭了,长安瘫在床上,两眼放空了一会儿,才说:“不一定就是正史里的,我估计这里是什么演义,或是什么架空的剧情,只是借了靖难时期的背景而已。” “靖难只打了四年,可你看我娘说的,我爹都被拉去打仗七八年了,时间上对不上。” 发财:“不会又是谁穿来了,才改变了时间吧?” 长安:“可会穿到哪儿呢?穿到朱允炆的身边,那估计早就劝他把朱棣杀了,以免留下后患,也就不会打仗了。” “要是到了朱棣的身边,按说早就火药玻璃齐上阵,也早该造反成功了啊。” 发财:“那我去皇宫里转转,看能不能听到些啥。” 长安:“能跑那么远吗?你不是到了古代,就没法去太远的地方了啊?” 发财:“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我早就不是当初的小废统了!” 说完这话,发财一个统,愣是走出了气势磅礴的样子,让长安在家里安心等着它回来。 结果它留下的话还热乎着,就又闪现了。 长安:“这么快就回来了!” 发财:“我还没去呢,就是突然想到,元福的事儿,我可以去打报告的。” 中午去送元老太回家时,长安一踏进她家门,就觉出不对劲了,可那感觉太短了,等她循着迹象仔细观察时,就只看到了元福溜出门的背影。 在回来的路上,长安就和发财提起了这事,她担心元福有系统,怕对方知道发财后,会节外生枝。 结果这个事情还没讨论完呢,就从崔万娘的话里,听到了更为震惊的消息。 所以,去而复返的发财才对长安说:“我去打报告问问,看有没有别的统也来了,要是没有的话,那就是偷渡的,是假的。” 长安:“能去问问最好了,要是你的同事还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怕.......” 发财:“不怕!咱们是正规的!” 过了一会儿后,发财道:“好了,信息发出去了,估计等我从皇宫回来,就能收到消息了。” 发财这次是真的出去干活了,外面也传来了崔万娘喊吃饭的声音。 长安把堂屋的桌子摆好,崔万娘端着大盆进来了,那盆里还是中午长安藏到厨房的鸡汤,添了水又热了热,再配上粗饼,也是极其美味的饭菜了。 武建安这两日,和村里的人一起去镇里做工了,给人家运石料盖房子。 他年纪小,怕人家不爱带他干活,就和大孟商量着,一人干半天,领了工钱后平分,这次正好轮到他是下半晌干活。 饭菜刚摆好,武建安也回来了,也顾不上换下满是土的衣裳,端起他的碗就开吃了。 长安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了他,“哥,你多吃些,干活累了吧。” 武建安喝了一碗汤后,觉得肚子暖和了,也没推让,把鸡肉吃了,“不是累,就是太渴了,那胡员外家的管事,抠门的不行,就给了一小桶喝的水。” 喝的水是要烧开的,那是要柴火的,镇里的员外家,柴火都是要花钱买的,少烧几桶水,就能省下买柴的钱,就管事就能昧下了。 长安:“那等干完活了,能给够工钱吗?” 武建安:“这不怕,工钱都是三天一结的,明天就该给了。” “到时候,哥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长安:“我不吃,才吃了鸡肉,我不馋。” 武建安:“那行,那就等过年时,哥给你买好看的头绳。” 崔万娘看着感情很好的兄妹俩,心里也高兴,但又免不了遗憾。 吃过了饭,几人早早就躺下睡了。 长安突然就想到,最早那次进城卖蝉蜕时,崔万娘说这里不用担心打仗,是因为住着皇帝的老祖宗。 现在看来,她的想法也没错,叔叔和侄子打架,就是打成了狗脑子,也没人敢来掘祖坟吧。 而那个去投奔的人,冒险从这里掳走壮劳力,估计也有这层意思。 祖地的老百姓们都选择了王爷,千里迢迢的跑去北方了,那说明啥,只能说明你这个皇帝当得不合格啊,不得民心啊,就该退位让贤。 至于崔万娘下午时说,是县衙把这些失踪的人都瞒下了,长安猜这话也是不准确的。 应该是从上到下,都装作没有发生过这回事,哪怕对面打出了这个旗号,朝廷也不能认下,得说是造反之人的诳语。 事实和长安想的差不多,王爷说祖地的乡勇们都来投奔他了,他才是众望所归,是遵循祖宗的意愿清君侧。 朝廷就反驳道,造反之人真是厚颜无耻,行此不忠不孝之事,还要扯上祖宗当幌子,真是罪不可赦,实乃上天厌弃之人。 可这些,又都不是崔万娘这些平头老百姓,所能知道的事情了。 武建安每日去做半天工,崔万娘也忙着地里的活,长安就跟着崔万娘去地里拔草。 崔万娘每每感叹闺女懂事了,又小声念叨着,武大牛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心疼又欣慰的。 每次听到崔万娘对武大牛的挂念,相比起她的乐观心态,长安都会心沉。 从崔万娘的话里,和武建安偶尔提到小时候的事情,就知道武大牛身形魁梧,健壮高大。 可这样的人,被拉上了战场,一身蛮力,又毫无根基,那就是去填坑的命,是逃不开去做冲锋炮灰的。 长安把薅完的野草捆在一起,带回家种在墙根下,崔万娘问的时候,她就说看到芽妮屋里放着一盆花,好看极了,她也想试试这里面有没有野花。 崔万娘笑着说她作精,却也给找了个破瓦罐,又弄了草木灰填土。 长安挑了几株野草,悄悄将几只细细的通脱木枝叶掺进去,细心呵护,一副盼着花开的样子。 第9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9 元福拿着从河边摘的小野花,在门外听着院里没动静后,才悄悄推开她娘的屋门。 元福:“娘,你看这花好看吗?” 月红自从生了虎头后,不要说家门了,就连屋门也没怎么出去过,此时看到鲜亮有色的小花,自是觉得新鲜。 月红:“好看,真好看。” 元福:“那我去找个陶壶种进去,就放在窗台上,娘你一抬头就能看到了。” 月红叫住了闺女:“别了,还是算了,省的再招了骂,你自己拿去玩吧,乖啊。” 元福看着身形消瘦的母亲,还有才几个月大的弟弟,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是没有奶奶.......” 月红脸色大变,立刻打断了元福的后半截话:“福妮!” 元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脸色也变得煞白,有些害怕的看着月红。 月红把她拉到眼前,直直盯着她,“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听到了没!像这种不好的话,以后再也不许说了,记住了没!” 元福一脸苍白,机械的点着头,月红虽然心疼她的样子,但还是狠狠说到:“你奶奶摔倒,也和你有关系吧?福妮,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有坏心思,千万不要再说让谁死了,没有谁就好了的话,你难道忘了吗!” 元福嚅嗫:“记得的.......” 月娘强忍着心疼说:“被骂几句能怎么样,咱们母女俩至少不会被卖了,可一旦你说惯了那样的话,保不准哪天就会被人听了去。” “福妮,娘求你了,别再有坏心思,为了谁也别再起坏念头,真要被人知道了,你就没命了.......” 元福带着哭腔说:“娘,我知道了,我一定记住了,除了求吃的,我以后再也不说别的了,你快躺下吧,别生气了.......” 月红情绪激动的说了那么多的话,躺下后也是呼哧喘气的,好长时间才缓过劲儿来,元福看着她睡了才出去,又小声将门带上。 听到关门声后,月红才睁开了眼,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内心犹如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 第148章 母女俩相依为命,元福身上的异常,月红不是不知道,但那时她真的以为这只是上天赐给的小福星,所以才难得硬气了一次,在闺女要起名字时,十分强硬的拒绝花芽,而是要叫元福。 月红还记得,那时候过年家里杀了鸡,她抱着小小的元福,让她也沾沾嘴,尝尝肉味。 等到饭后,她带着元福去喂鸡时,说起这个就是好吃的肉,谁知道当时连话都说不全的闺女,会指着鸡说“想吃.......” 还不等月红哄她,就看到被指着的那只鸡,好端端的就撞死了....... 月红抱着闺女,无措地站在鸡圈里,哪怕被婆婆骂,也顾不上伤心,心里害怕极了。 再后来,她发现了闺女的福气,经常会想什么有什么,想吃肉了,哪怕不是家里的鸡,也会是别人家的鸡闯到家里,元老太逮住后,那就是任谁也别想再要回去了。 月红觉得这偶尔能吃到肉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哪怕经常被桩子打骂,嫌弃她只生了一个闺女,她也没想过要跑。 可是桩子不只偶尔打她,对亲闺女元福也不耐烦,从没有正眼瞧过孩子,稍有不顺心,就会骂孩子,有次村里有人家给儿子办满月酒,他听到后还踹了元福。 月红搂着闺女,瑟缩在屋角里,等听到桩子被喊走,跟着村里人一起去服徭役后,才敢上下摸索闺女有没有受伤。 那时候元福四岁多了,已经能意识到自己不被爹喜欢了,还总是被骂,这次更是被踹了一脚,就生气道:“要是没有这个爹就好了,他能不回来就好了.......” 这话又让元老太听到了,就跳着脚骂元福是白眼狼。 月红其实没把这孩子话当真,但一想到徭役要三个月,心里也有些轻松,这几个月的日子能好过些了。 可等到大家知道出事后,月红才意识到,回不来的何止是桩子,那可是一千多人啊,村里的壮劳力直接少了一半....... 月红在害怕之余,又吓唬元福,以后再也不要乱说话,可她发现,自从闺女说了那话后,就再也没有以前的福气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月红也松了口气,她敬畏鬼神,害怕闺女的话被人知道了,村里人不放过她们,结果那几年真的平平淡淡,好像之前只是一场梦。 可等她怀上虎头后,又看到别人家的鸡飞进来,就知道闺女的福气回来了。 月红半躺着,看着身边的虎头,小小声地说:“要是不能再说话就好了,哪怕受穷,也好过再惹了事.......” 崔万娘手里拿着针线,给长安缝补破了的裤子,“都要穷的活不下去了,谁还有闲心关心皇帝老爷叫啥啊,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做几个针线活呢。” 长安半躺在炕上,用被子先盖着身子,眼睛亮亮的看着崔万娘,听她讲新鲜事。 崔万娘:“但是太祖爷好歹也是咱们这地界出去的,死的时候,咱们乡里也都挂了白布守孝呢,那时候去的晚了,镇子里的白布都买不着。” “后来听说,太祖爷绕过了那些儿子,直接让孙子当了皇帝,但别的再多的,咱们就不知道了。” 然后又悄悄说:“那时候你爹还在家呢,我就和你爹说,这一个家里,放着长大了的儿子不要,让孙子直接当家,可有些不像话,你瞧,后来可不就乱了。” 长安捧场道:“哇,娘可真聪明啊!” 崔万娘:“那可不,你娘这双眼睛,可利着呢。” 长安:“那我爹肯定也可厉害了,要不然娘才不会嫁给爹呢。” 崔万娘还真点了点头,“你爹是不孬,当初他爹娘死了后,他还小呢,被外八路的族人抢了家里的屋子和地,就敢趁他们不注意,偷拿了地契去贱卖,又把家里的破屋子给烧了,背走了那家人的粮食,一路打听来到咱家的。” 长安呼出一口气,可算是引着她说武大牛的事情了,“原来爹不是村里的啊?” 崔万娘摇头:“不是,你爹的爷爷,和我奶奶是亲兄妹,他那边没亲人了,就打听着找了过来,那个年月里,家家都穷,他也不好说在家里吃干饭,就跪着求我奶奶,说他愿意当童养夫。” “我奶奶问我肯不肯,我说愿意,就因为这事儿,我娘到死也没跟我说过话了,我的两个兄弟也不搭理我,等我奶奶没了后,他们就和我断了亲。” 第10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0 长安没料到,里面居然还有这样的往事,就小心看着崔万娘的神色,没再问东问西。 崔万娘却是满不在乎,还笑着问长安:“怎么了?觉得娘可怜啊?” “就算没有你爹这事儿,我和他们的关系也好不了。” “我长的随我奶奶,所以我娘私下一直不待见我,我爹还活着时,对我好了,她还会骂我,我两个兄弟也不喜欢我,觉得我奶奶偏心我这个赔钱货,只教给我接生的手艺。” “当初你爹来的时候,也不过十来岁,我娘就不愿意白养个吃闲饭的,一直在家里骂,其实她也没错,那年月里,谁家里也没余粮。” “你奶奶看闹得不像样子,就说她自己带着你爹出去过吧,每个月给她一点儿养老粮就行了,我娘也不同意,就是要把你爹赶走。” 对于崔万娘的奶奶而言,武大牛可是亲哥哥唯一的骨血了,再怎么也不能看着他被赶出去,那就真没活路了。 崔万娘:“我悄悄找到你爹,让他去求我奶奶,说给我做童养夫,你爹当真去求了,然后我奶奶就带着我们俩,搬到了族里的一个破院子里,靠着养老粮食过日子。” 长安都不用问,就知道那时候,崔万娘肯定是遇到事儿了,否则不会主动去给武大牛这样的主意。 果然,就听崔万娘继续:“我俩兄弟都比我大,都到了说亲的时候,可家里穷啊,他们眼界还高,我娘就想把我嫁给老瞎子,为的就是那二两聘礼,就要把我嫁给一个大二十来岁的人。” 崔万娘再提起那些事,好像就如同过眼云烟一样,已经无法在她的人生里,再引起任何波澜了,“我不怕跟着你爹过苦日子,其实你爹也没让我和我奶奶过什么苦日子。” 武大牛人小却精,家里人死光后,又被恶亲抢了那微薄的家产,来到这个只听说过,但没见过的亲戚家里,更是懂得财不外露。 直到看着崔万娘祖孙俩,肯为了他搬出家后,就告诉崔奶奶,说他在来村子之前,把身上的钱都埋在了村口的大石头旁,他愿意把那些钱都给了崔家婶婶,这样就不用被赶出来了。 可是崔万娘却不愿意,崔奶奶想到了冷心冷肺的儿媳和孙子后,也只说再等等看,后面再说吧。 武大牛带来的银钱并不多,但祖孙三个人省俭着,崔奶奶又会接生,再配上他肯吃苦,经常去地主家做短工,也磕磕绊绊的到了二人成亲的时候。 崔万娘摸着长安的头发,“我成亲的时候,我娘才第一次过来,却是撒泼打滚的要聘礼钱,我奶奶当着族人的面,说把棺材本给了她,她才消停了。” “其实那都是你爹那几年攒下的银钱,我奶奶原想着,要是我成亲时,哪怕我娘给一块红布头,她都能对我娘说实话,可谁能想得到.......” “我娘那个人,一辈子想不明白事儿,我奶奶早就劝她,说我爹不在了,就把大牛当自己人,这样的人以后做了女婿,也能和我俩兄弟互相帮衬,可她就认准了那二两聘礼,连我的死活都不顾。” 长安:“娘,那.......” 崔万娘看着她,“你是想问你那俩舅舅?” “不知道,也不关心,死活都和咱们没关系了,我和你爹成亲后,我奶奶就没了,那时候这边衙门说只要来开荒,就给分田地,我和你爹就过来落户了。” 长安恍然大悟,就说这个村里的姓氏很杂,不像是那种聚族而居的,原来是开荒落户来的。 崔万娘也是心志坚定之人,哪怕武大牛失踪的这几年,她也能咬牙顶着,绝不回去找兄弟们,因为她心里清楚,再回去,只能是被他们吃干抹净。 长安搂住崔万娘:“娘,我以后会挣大钱,让娘过上好日子的,就跟你说的地主家的太太那样,出门就有轿子坐。” 崔万娘哈哈笑着:“我哪儿见过地主太太啊,那是你爹给我说的,哎,不要说地主太太的日子,咱们能过上村长老婆的日子,就满足了。” 长安:“娘,人不能太知足了,得敢想。” 崔万娘:“敢想有个屁用,起来,干活去了!” 长安穿上了裤子,嘿嘿嘿的跟着出去了,就喊了一声:“娘,你快看啊,真的开花了。” 崔万娘没当回事,“开了就好,你就不用念叨着别人有花,你没花了。” 长安美滋滋的把那破陶罐搬到了睡觉的屋子,打算天天看着。 等到武建安不再去镇里干活时,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一家子又开始忙收粮。 第149章 武建安比崔万娘还出工,干起活儿来刷刷的,吃起饭来也是欻欻的。 长安硬抢过了做饭的活儿,其实就是煮个野菜汤,热一热崔万娘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只是从一天两顿,变成了一天三顿饭, 但就是这样,长安也能在煮野菜汤的时候,往里加些强身健体的药材,然后提前捞出来,崔万娘第一次喝的时候,还说下次煮汤再久些,要不然汤有怪味。 武建安却不觉得汤苦,每顿都能喝一大盆,然后睡醒了,第二天干活时,又是满满的一身力气。 在地里抢收的,都是一个村儿的,大家都能看到彼此的进度,崔万娘家的粮食早早就收回去,都晾晒完了,还有些人家的粮食没割完呢。 眼看天儿就不好了,就有人家来找武建安去帮忙收粮,乡里乡亲的,也不好说给多少钱,就把家里养的鸡给杀了,或者是给一块猪肉。 抢收结束后没几天,就开始下小雨了,那些请了武建安帮忙的人家,也都觉得值回了那些肉。 长安看着挂在厨房里熏的肉,和崔万娘打趣道:“娘,春花说,我哥现在也是别人眼里的肉了,可被人稀罕了。” 之前长安还奇怪,怎么春花就跟情报员似的,村里谁家的事儿,她都能说上几句,后来知道春花娘是媒婆后,就不觉得稀奇了。 这两天她往地里送水时,路上遇到了春花,就听她那么说,肯定是有人相中了武建安,想找春花娘来问问呢。 崔万娘也不意外,但也没沾沾自喜,反而更慎重了,“不着急,得找个合你哥心意的媳妇,要不然后半辈子咋过。” 长安夸赞:“娘,你可真好,都知道把我哥的感受放在前面,以后绝对是个好婆婆,怪不得人家都相中我哥呢,肯定也相中娘的性子了。” 崔万娘对这话很是受用,笑哈哈的,“又不是我娶媳妇,你哥相中了就行。” 长安又想到春花说,元老太也去找过她娘打听武建安,而且她还远远的见过,武建安和元福在一起说话。 于是就小声说:“娘,那要是元福呢?” 崔万娘立刻收了笑,转头看着一旁的武建安,“她不行,我宁愿你打光棍。” 武建安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元福,但还是下意识问:“啊?为啥啊?” 崔万娘看了看院子外面,确定没人经过,才用气声说:“那妮子有点儿邪性,你们都离她远些,但也别让人看出来,听到了没!” 第11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1 武建安此时才反应过来,“娘,可我也没说相中她了啊。” 长安:“那前两天我去地里给你送水喝,还看到你和她说话呢,说了老半天呢。” 崔万娘却是才知道这事儿,立刻看向武建安,“你们俩说什么了?不是,你和她什么时候玩到一起了?” 武建安觉得自己好生冤枉:“没一起玩,我跟她也不熟,那天是她拦住我,问我能不能去给她家收粮食,我说后面都定好人家了,估计时间上来不及,就没答应她。” 崔万娘不信,“要真是找你干活,怎么不是柱子,她奶奶也能啊,你说实话没?” 武建安:“我说的就是实话啊,真的没别的。” 崔万娘仔细盯着武建安的脸,后者也没有心虚,当娘的自诩还是了解儿子的,“这次就先信了你的话,但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千万要记在心里,听见没!” 武建安:“记住了,记住了!” 长安这才问:“娘,为啥那样说啊?” 崔万娘也怕武建安少年心性,万一贪恋美色上了头,把什么都忘在脑后了,所以就把俩人叫到屋里,又关上了门。 崔万娘:“你们还小肯定不知道,但早几年,也就是建安四五岁的时候,月红曾说过,她闺女就是个有福气的,想吃肉了就能有肉。” “那时候,村里好多人家养的鸡,有时候不知道咋了,就飞到了她家,元老太逮住后就杀了吃,村里人都不知吵过多少次了。” “可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就没再出过那样的稀奇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谁家的鸡再跑过去,大家也就不提了,但其实人人心里都没忘,要不然,元福都这么大了,长的又俊,可村里也没人上门提亲,为了啥,大家心里都知道,也就是瞒着月红那家人。” 长安能听懂,就是大家惹不起都躲得起,但被躲着的那家人,老的有些极品,以为村里人怕她,小的还是个孩子,又整日在家里干活,也不和大人接触,所以不知道这些隐晦的排挤。 偏偏该操心这事的月红,身子又不好,这一两年就没怎么出门,只以为是元老太对元福不上心,又或者是想多留几年,在家里还能干活,所以一家人也没注意过村里人的态度。 武建安:“娘,你放心吧,我以后肯定悄悄躲着她走,只是,娘,我不想这么早定亲,我才能挣钱,觉得成亲可没有干活强。” 崔万娘:“那娘就给你慢慢相看。” 说着就把屋门打开了,去厨房烧火做饭,再把熏好的肉都放起来。 长安跟到了厨房,往灶里添着柴火,“娘,是什么时候,村里的鸡才正常了的啊?” 崔万娘想了想,“大概就是你爹他们去服徭役之后吧,也有七八年了。” 长安听得心里一颤,“那她爹还在家时,对月红婶子好吗?” 崔万娘:“不好,打骂老婆孩子都是常事了。” 长安:“那月红婶子是因为被打,所以才一直生病的吗?” 崔万娘:“不是,是出了那事后,她才大病了一场,养了好几年才好。” 长安哦了一声,才没再问别的。 等晚上要睡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件事。 要说月红是因为男人不见了,才大病一场,从而缠绵病榻七八年的,长安是不信的。 一个经常打骂自己和孩子的人消失了,按理说都是会庆幸的,而且当时衙门也给了封口的银子,据崔万娘说,像是有老婆孩子和老娘的,那银子都是一分为二,就怕再出了什么事。 当初元老太之所以叫嚷着,要把月红嫁人或者卖了,其实为的就是儿媳妇手里那些银钱,结果,月红转头就和小叔子好上了,一下子给元老太整崩溃了。 长安正兀自出神,就听到一阵烟花声,不用猜就是发财回来了。 发财:“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长安:“先别想了,你听听我猜的对不对。” 长安把从崔万娘那里听到的事情,都和发财说了一遍,任何细节都没放过。 长安:“所以我猜,元福身上的不是系统,是类似于锦鲤的金手指。” 发财:“可我还没收到回信呢,但长安你猜的也有道理,按理说要是有别的统在,现在的我也不至于一点儿也察觉不到吧。” 长安说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她是不是锦鲤,其实我不在乎,可是,她的福气是怎么来的?” “哪怕是架空的世界,也不能跳出三界冲破宇宙吧,至少也是要能量守恒的,那她凭空多来的福气,是从谁身上抽走的?” 发财:“你是怀疑,元福的娘,月红身体不好,是因为元福的锦鲤气运?” 长安:“很难说不是这样子,她爹总是打骂她们母女,结果她爹被掳走后,她的金手指就消停了好几年,而且同一个时间里,月红的身子突然就弱成了不能出门的样子。” “当所有的巧合都发生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发财大惊:“啊,那你爹他们被掳走,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那她这是锦鲤,还是扫把星啊。” 长安:“也不能全怪到她身上,那个强行掳走我爹他们的才是罪魁祸首,但肯定跟元福也脱不了关系。” “再说了,锦鲤那是对元福自己而言的,反正反噬也没反到她自己身上,现在是她娘,没准以后就是丈夫和孩子了。” 想到这里,长安突然就坐了起来,吓了旁边的崔月娘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长安:“没事,就是有些冷,想找个盖的。” 等她裹着被子又躺下后,才告诉发财:“你还记得当时,我去村口追那个大夫,他的药箱子不是突然断了吗,你说会不会也和元福有关系。” 发财琢磨了一下,也说到:“那天元老太平白无故就摔断了牙,估计也和她脱不了关系吧.......” 长安:“那她要是盯上我哥了咋办,我们这一家子可禁不起折腾啊。” 发财:“要不想法子,给她的金手指收了?” 长安:“平白无故收人金手指,你不会被罚吗?” 发财:“怎么是平白无故呢?咱们这是为父报仇啊。” “为父报仇的事儿,又怎么会受罚呢,老天爷知道了,也得感动呐。” “没准,它还得谢谢咱呢!” 第12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2 老天爷谢不谢她们的,长安没办法知道,但她是真的要好好感谢发财了。 第150章 发财出去跑那一趟,听了不少消息回来,长安也顾不上睡觉了,和发财说完元福的事,就安静的听着。 发财:“我跑到了皇宫里,那个皇帝还小呢,还没到加冠的年纪,凡事都听他老师的,天天搁宫里生气,骂他叔叔不是东西。” “对了,你说的年号我也听到了,不是建文,是建章,那个在北方造反的王爷,的确是小皇帝的四叔,但不是叫朱棣,是朱棠。” 建文,建章,那就是文章。 朱棣,朱棠,那就是棣棠。 长安:“那没跑了,咱们是穿到架空的平行世界了,虽然名号不一样,但大体的历史进程是一样的。” “这样也好,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也没背过明史,就知道几个皇帝的大概,没穿到正经的历史文里就好。” 发财接着道:“这仗应该很快就打完了,因为小皇帝说,叔叔已经打到了门口,现在再求和,还有什么意义,他是必死了。” 长安:“可快点打完吧,要不然总觉得危险,乱世里的人命如草芥啊。” 发财:“我还跑到了燕王那里,可是没找到你爹。” 长安惊讶:“你居然还知道去找我爹啊?” 发财:“离得很近啊,就在京城不远处,我从皇宫出来后,都能看到燕王大军驻地的烟火。” 长安:我是不是该夸发财的眼神好。 发财:“我去燕王大军的驻地转了好几圈,每日守着放饭的帐篷,也没听到武大牛的名字。” “长安,你说.......” 长安:“等仗打完了,估计就能知道是死是活了,既然燕王能赢,那这些人就不是叛军了,官老爷们也能说是支持燕王的,到时候战死的会有抚恤,失踪的也会给家人报信。” 发财:“就怕是失忆了,或者立了功,又另娶贵女了.......” 一夜无眠,长安早上也没起床,崔万娘叫了几声后,看她实在是困顿,就把被子掖好出了门。 徽州府地处南方,农作物以水稻为主,但是也会种小麦,尤其是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寒冷,所以十月中旬正是冬小麦的种植期。 就这几亩薄田,崔万娘和武建安也忙了两天,才把粮种都种下去,长安除了在家做饭,往地里送热水喝,空闲时也跟在后面撒种子。 长安一直在琢磨,要怎么才能不声不响的,将“锦鲤”的金手指收了,一直不得其法,但也给崔万娘和武建安都编了个手绳先带着。 元老太远远的瞧着这一家子,人是少了些,但事儿也少,而且崔万娘还有挣钱的营生,武建安瞅着也是过日子的样子,长安那丫头无所谓,早晚都会嫁人的,她是越看越高兴,因此中午回家歇息时,难得的给了月红好脸色。 元老太:“我都想过了,万娘家的建安的确是个好人选,干起活来真是一把好手,虽说没有兄弟帮衬,但也没有妯娌,而且咱们守的也近,以后家里有啥事了,抬腿一喊,万娘就能来帮忙了。” 又转头看了眼元福,“还算是聪明了一次,挑中了建安那孩子,没白养你这么大。” 元福低着头没说话,月红有些拿不准,“娘,福妮比建安大吧?万娘愿意吗?” 元老太:“你懂啥,女大三,才能抱金砖,你不就比柱子大六岁啊,再不济,你就教她学学你,当初怎么哄男人的。” 这话说的,还是当着闺女的面,月红难堪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元老太也觉得话说的过分了,不自在的留下了句,她去找春花娘通通气,然后就匆匆出去了。 月红看着元福,“你咋想的,是真的相中建安了?” 元福还是低着头,神色不明,“嗯。” 月红半倚在炕上,怀里抱着虎头,“那等你奶去问了再说吧,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人家不愿意,”元老太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气呼呼的,“春花娘说,月前就有人去打听建安了,她就去找了万娘,结果万娘说才去庙里求了签,说建安不宜早婚,而且不能找年岁大的。” 月红想的有些多,“娘,不是故意搪塞咱们的话吧?” 元老太:“不可能,万娘又不知道咱们相中建安了,怎么可能提前说那样的话。” “福丫头,这就是命,你就认了吧,要我说做小怎么了,那也是地主老爷的小,多少人上赶着还入不了人家的眼呢,要不是你这张脸,也轮不到你去享福。” 元福抬头看着月红,后者正好低下了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 崔万娘从村外接生回来时,正好在村口遇到春花娘,听说元老太打听了武建安后,就无比庆幸自己提前说出去的话,要不然现在再想法子拒绝,就显得不好看了。 和春花娘又聊了会儿,二人才分开,各自回家去了。 崔万娘以为这事儿就过去,结果转天就在村后被元福给拦住了。 崔万娘:“福妮啊,有啥事吗?” 元福:“婶子,我想求婶子一件事。” 崔万娘心里有些不渝,但还是温和的问到:“是你奶又怎么了?还是你娘身子又不好了?想借些银钱?” 元福扑通跪在了崔万娘身前,吓得崔万娘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元福:“婶子,我想跟您学接生,您放心,我肯定把您当作亲娘那样侍奉,绝不会白学的。” 崔万娘真是觉得倒霉,今儿就不该绕近路,非从村后的河沟这儿走。 刚才那一瞬间,崔万娘甚至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也没想到元福张嘴就说学接生,不知道是脑子单纯,还是故意来这么一出的。 接生这样的手艺,那都是辈辈往下传的,就跟一些老手艺人一样,都是不外传的,更别提她有亲生的孩子啊,干嘛还要等着别人孝顺。 崔万娘正色道:“福妮,你刚才的那话,我就当没听过,也不会和别人说的,省的都笑话你,你赶紧回去吧。” 元福不死心:“婶子,我奶要让我去给人做小,我不想去,求求婶子救救我吧,村里人都说婶子最心善了,婶子您就让我跟着您吧。” 崔万娘可不吃这一套,“你不该来求我啊,你该去求你奶奶,去求你娘啊,我是心善,可我也不是傻子!” 崔万娘抬脚就走,任由元福在后面哭着喊她,走着走着,她就觉得有些心慌,眼前的路也模糊了,她在倒下前,好像看见长安跑过来了....... 第13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3 “娘!” 长安远远的就看到,崔万娘走着走着就晃了起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刚才她正在家里侍弄那几株通脱木呢,就听发财喊叫了起来,知道元福在河沟处拦住了崔万娘后,二话不说就从家里跑了过来。 等长安跑到崔万娘跟前,把她搀扶起来后,元福早就害怕的溜了。 长安拿出了清心丸,用针尖挑了一丝丝,又稀释了数百倍后,才喂到崔万娘口中。 崔万娘的脸色立时好了起来,胸膛也有了明显的起伏,长安又去看她手腕上的编绳,已经有一小段变黑了。 长安把那编绳解开收了起来,然后就看到崔万娘的眼皮动了动。 长安:“娘?娘,能听到我说话吗?” 崔万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缓缓睁开眼睛,“长安.......” 长安:“娘,你先不要说话,我去喊人来,把你抬回去,你不要闭眼睛。”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武建安也从远处跑来了,“哥!这儿!” 武建安跑得满头大汗,“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长安:“先把娘背回去再说。” 武建安蹲下身子,把崔万娘背到背上,长安在一旁扶着,几人匆匆赶回了家。 崔万娘被放到炕上躺下后,意识已经清醒了,也觉得身上有了力气,“我好多了,估计是早晨走的太急了,没顾上吃饭,饿的头晕了。” 长安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和武建安商量,去镇里叫大夫来看。 武建安叫来的大夫,就是他们去卖蝉蜕的那个药铺的,也是当初从元老太家出来后,在村口摔了药箱子的那人。 大夫给崔万娘仔细瞧过,说没什么不好的,脉搏强劲有力,看不出有虚弱无力的地方,只说是按时吃饭就行,连药方都没开。 长安抢先抱起了药箱子,说送大夫出门,武建安就留在屋里看着崔万娘。 走到门口时,长安才问:“大夫,上次您是去元奶奶家看诊了是吗?” 大夫对元老太的印象可太深了,说起来也是一肚子烦闷:“嗯,说儿媳妇一直难受,结果请我去了,也不让开药方,只说是看看,可看看能看好啥?” 长安就叹了口气,“哎,那元奶奶肯定骂人了。” 大夫:“何止,老的骂了我,小的也不说我好,说什么我这种黑心大夫,出门就该栽沟里。” 送走了大夫后,长安站在门口,看向元家的院子,怒火中烧。 第151章 长安:“发财,优柔寡断,说的就是我。” 发财:“这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元福居然敢去拦你娘呢。” 要想收了元福的金手指,用到的可不像是之前,让柴真真说了心里话的小法术,是需要阵法的。 使用那种真心话的小法术,事后长安还眩晕了好一会儿,后续也是将养了一个多月,才完全没了反噬的感觉。 更何况是要用到阵盘的术法,长安和发财也不知道,后续的反噬会如何。 最重要的是,发财不想让长安沾上因果是非,它总觉得修仙那世,长安之所以不能飞升,是因为吉山的死。 所以,这一次发财坚持要去打报告,等高级统子来收金手指。 发财:“长安,我们每一世都走的那么辛苦,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你说过要带我去你家乡的,我们得攒着能量啊。” 长安感动于发财的贴心,但还是想试试,“人总要有取舍,我娘对我这么好,我做这些不委屈。” “更何况,元福已经盯上这个家了,先是我哥,再是我娘,谁也说不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与其日日提心吊胆的防着她,不如大胆试一试。” “你不是说,没准这里的老天爷还得谢谢咱们呢。” 发财:我只是口嗨一下啊。 虽然一开始不赞同,但真看到长安在搓阵盘后,发财也没闲着,跑前跑后的忙着。 长安把稀释过的护心丹水和清心丸水,都装在小竹筒里,就放在伸手能救够到的地方,翻出了草药,熬制了一些补身子的药丸,又晒了一些人参片。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瘫在床上,长安也能靠这些药活着。 做完这些后,长安就开始等元福落单的时候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元福很长时间没有出来,长安也没那耐心再等着她,就在一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后,翻墙去把元福给偷了出来。 元福只比长安大了几岁,但也是孩子的身形,长安来了之后,吃得好睡得好,偶尔还加餐,体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长安把元福背到了村后的林子里,支起了一个帐篷,在元福身旁放了个磁盘,又给自己披上一个严实的斗篷,带上了面具和变音器。 取出一支臭菘放在元福鼻下,元福被呛人的臭味熏醒后,就看到这样吓人的场景,想尖叫却发现脖子边就是一把刀,于是就小声求饶。 长安:“把你身上的宝贝交给我,我就放过你。” 元福战战兢兢:“我没有啊,我没有宝贝。” 长安将刀往前送了送,元福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划破了,像是有血流了出来,“我说,我说,你把刀拿开,求求了。” 长安把刀收了回去,元福低着头,眼睛滴溜溜的转,心里的恶念刚起,立刻就要说出口应验了,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元福的恶念一起,放在她身旁的磁盘就动了,长安立刻抛出了阵盘,锁住了元福的意识。 长安拿出一大堆的灵石,填在阵盘的周围,又拿出一叠符篆,不停地往里扔,才将阵盘催动,并释放灵力。 元福觉得自己的头好疼,像是被人凿开,生挖硬拽了什么出去一样,她不停地挣扎蠕动,却逃脱了不了一点儿,生不如死,良久后两眼一黑,才晕了过去。 长安看着阵盘中央的那个圆环,勉力支撑着喊出了发财,等发财准备好后,才将阵盘收起。 阵盘灵力消失的那一瞬间,发财如闪电般冲过去,一口将那圆环吞掉了。 长安侧躺在地上,从空间里拿出护心丹水,慢慢吞咽着,等心口的疼痛减轻后,又吃了一粒丸药。 等力气恢复了七成后,就将帐篷和斗篷等都收起来,又扛着元福回了元家,顺便把她在元家点的烟熄掉。 从元家离开后,长安顺着墙角往家里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扭头看向天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常年萦绕的雾气,好像在慢慢褪去。 第14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4 “雾散了!” “世子,雾气散了!咱们能走出去了!” 浓雾散去后,一处沟壕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晃醒了身旁的人,惊喜道:“世子,你看啊,这雾马上就没了,咱们就算下不去,也能点上烟火,山下的人看到后,自会上来搜救的。” 哪怕在山里急行了几日,又遭此困顿,几乎都要去见阎王了,胖胖的世子还是那么圆润,“天命佑之,天命佑之啊.......” 经过几年的战事焦灼,燕王终于渡江南下,连克数城,日前传回的战报,已经打到了金陵城外,清君侧之时,指日可待。 燕王世子领命固守封地,这里既是大本营,又是最后的退路所在,还是粮草转运的后勤之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世子体胖,于弓马之道并不娴熟,但他脑子转得快,性子也稳重,因此在燕王出征时,都会留在后方做保障工作。 但还是那句话,后勤做的再好,也不如马上杀敌,攻城掠地的功劳明显,因此靖难这几年,军中屡屡有高阳郡王的威名传出,而这个弟弟在世子的面前,也的确毫不掩饰想取而代之的心思。 世子想得很清楚,他并不在乎弟弟的挑衅,但会忧心燕王的态度,也曾因为自己无法上阵杀敌而懊恼,但没关系,高阳郡王有勇名,可他也有贤仁之德,只要他自己能稳得住,不出错,那就是没人能把他从世子的位子上拉下去。 可燕王的世子之位,已然让人垂涎了,更不要提,燕王马上就要靖难成功了,到那时,让人眼红的可就不是世子的位置了。 因此战事越明显,战事之下的暗潮就越涌动,世子和高阳郡王的兄弟之争,也不再是大家视而不见就能当作不存在的了。 尤其是这次,在燕王陈兵金陵的战报外,还有一则消息流传过来,燕王曾勉励次子说,“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意思就是,世子体弱多病,身体不好,你应该多努力啊。 这句话在高阳郡王听来,那就如同是告诉他,你别急,你哥身体不好,你多努力,世子之位早晚都是你的。 不光是高阳郡王这么想,听到这个消息的世子,也不免心下惴惴,夜夜无法安眠。 他也曾去找自己的母亲,一同留守在京城的燕王妃,伤心道:“母亲,儿子真的不如弟弟吗?” 燕王妃出身将门,也曾被养育在宫中,可那时候先太子的位置是铁打的,不要说夺嫡之争了,但凡哪个皇子多看了东宫一眼,都能被太祖骂成狗头。 燕王妃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手足之争,偏偏相争的都是她的儿子,相比起燕王的冷静,她的心里却是煎熬无比。 她既不能按住次子说,你不要争功了,也不要妄想世子之位了,你是次子,就老老实实的吧。 这样的话,从燕王举起靖难的大旗之后,就很没有说服力了。 要是认命,都老老实实的,那整个燕王府早就成了刀下之魂,怎么,当老子的能觊觎大统,当儿子的就不能有样学样了? 可燕王妃也不能安慰长子,说你是长子,又是世子,没人会抢走你该得的,你要稳住。 这样空洞的宽慰,在当下,已经骗不了任何人了。 世子愁苦异常,却听到探子传回来的密报,说燕王妃的兄弟,也就是他在金陵的舅舅,密谋做内应开金陵城门失败,已经逃到城外了。 燕王妃的兄弟做内应开城门,这个情报世子是知道的,他纵使不能一起出征,但燕王每次离开前,还是会谆谆教导他一番的,一些内中详情也没有故意瞒着他,毕竟,大军出征在外,粮草辎重也要稳固如初。 燕王勉励次子的话传来后,世子的焦虑更甚,身边的亲信也多有惶恐之言,言说世子必须要想法子了,不能全让郡王立了功。 就在这样的焦灼中,世子半夜接到了密报,而燕王妃那几日恰好染恙,来不及思虑之下,他就带上人马出了城,来到密报中所说的求助地点,果然就看到了负伤逃亡的舅舅。 甥舅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突如其来的追兵围了起来,且那些人还拼死拦在他们的回城之路上。 世子夜半出城,所带的也只是亲卫,而他舅舅则是一路逃亡,不断被追兵截杀,所剩的护卫也是寥寥无几了。 众人无奈之下,只得先退守后山,弃马而逃,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甩掉了追兵,却也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大雾,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山林中状况,因此不敢贸然下山,只好暂时找个避风的沟壕躲着。 如今已然是深秋了,山上的气温更低,再加上浓雾弥漫,冷风 一吹,世子的脑袋就冷静了下来,聪明的智商又占领了高地。 父王夸赞弟弟的话恰好传来,母亲又突然染恙,求救的舅舅也到了城外,而自己那几日也是满脑子想着立功,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半夜出城的,要知道,他平时连上马都费劲,能不骑马就不骑马的。 第152章 世子环顾四周,却没发现那几日一直在他耳边叨叨,要他想法子立功的亲信,而这人也是力荐让他亲自出城来救援的。 世子狠狠的闭了闭眼,看了眼昏迷的舅舅,不由猜到他们这一路,应该也是被有心人故意追赶,从而避开了燕王的军队,而是出现在了这里,等着他来救援。 这样巧妙的,步步为营的圈套,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世子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当真是好计谋。 至于幕后主使是高阳郡王,世子轻笑了两声,不是他看不起弟弟的智商,对方还真没这脑子,而且,也不会在此时想要他的命。 靠着树叶上的露水,和掏树洞找到的干果,众人艰难度日,世子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可他心里到底还是不甘。 就在昏昏欲睡之际,世子被一旁的护卫晃醒,看到了大雾逐渐褪去,也不禁湿了眼眶。 世子扭过头,看向这个拼死护持自己,身上浸满了血,嘴唇干裂且面色苍白的护卫,无不动容道:“大牛,等战事结束了,我一定要许你高官厚禄。” 武大牛当即跪倒:“谢世子赏!” 然后又憨憨一笑,“不敢贪功,但卑下也是真的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离家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婆娘和孩子咋样了,我是真的亏欠了他们,还有我那老二,我走的时候还没出生,也不知是不是个闺女.......” 第15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5 雾散之后,护卫就放了响箭,一行人仍然留在原地,等待城中的救援。 被困在山上的时候觉得难捱,如今等人来救也不好过,从金陵一路被追杀逃到此地的世子舅舅,几乎已经没了呼吸,世子也是精神萎靡,有些神游天外了。 武大牛看着这俩人的样子,心知不妙,但凡其中一个有了闪失,那他们这几个护卫,不要说领赏了,能留个全尸,不连累家人就是烧高香了。 于是,武大牛开口道了得罪后,就硬生生掐着世子的人中,体温流失,缺水缺食,世子的反应有些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嘴疼,一摸才发现上嘴唇都肿了,但确实是精神了不少。 世子夜半出城,遇袭后下落不明,燕王妃接到这消息后,强做镇定安排人马出城去寻,并将当晚侍候的人全都羁押,挨个儿审问。 在得知是自己的二哥在外求援后,燕王妃立即提笔写信,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至燕王手中。 突如其来的大雾,久久不散,派出城的搜救队,也一直没有传回消息。 燕王妃跪在佛像前,求上天怜惜,求祖宗庇佑,突然就听王府的侍卫长来报,说是雾气消散,已经有人看到山上的响箭了。 燕王妃派人带上食物和水出城去迎,又将府医们招至堂前,焦急地等待着儿子和兄长的归来。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他们的情况肯定不会乐观,但等真的见到了被抬回来的几人,燕王妃还是忍不住低声啜泣,世子勉强支棱着没让自己晕过去,此时艰难抬起手拉住她,“娘,别哭。” 这一声娘,让燕王妃听得心绞痛,眼泪喷涌而出,连声吩咐府医们前来诊治,她守在世子的床前,神色不明,但又带了些许的坚定。 世子有些脱水,但底子比较厚实,所以好好休养一阵子,也就无碍了。 燕王妃兄长的情况则比较严重,长途奔袭,伤势垒叠,此时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中,府医只好用上虎狼之药,时刻守着不敢离开。 当夜随世子出行的护卫,在打斗中就已死伤过半,后来被困在山上时,又有伤重不治而亡的,活着坚持等到救援的只有五人,其中武大牛的伤势最重。 他们这一行人在逃往山上时,世子由于体力不支,再加上体型的限制,跑起来是很困难的。 武大牛自来身高体壮,当兵以后,也是顿顿猛吃,后来也是因为体格明显,被编入了王府的亲卫队,负责王府的守卫工作。 虽然不比杀敌容易挣军功,但也比上战场安全,武大牛只想好好活着,活着回去找家人。 可等到跟着世子出城后,又是遇袭,又是逃命的,武大牛就意识到,不上战场,他也一样可以立功啊,不如就用自己的命赌一把。 所以无论是拼死给世子挡刀,还是在浑身是血的情况下,半拉半拽,甚至驮着世子逃命,亦或是找到了吃的喝的,第一时间就塞给世子,他都做的不遗余力。 武大牛年少遇到恶亲时,就知道不纠缠,并带走粮食去投亲,又能及时看清崔家的情况,心甘情愿的同意崔万娘的提议,他从来就不是个死板的人,也不怕人家笑他谄媚没骨气。 在他看来,脸面,尊严,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想,命都没了,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况且,世子没了命,那他们这群人也就不用活了。 幸好,他还活着,也赌对了,给自己,也给家人挣了一份前程。 府医给武大牛把着脉,看着这个被世子特意吩咐,要全力医治的护卫,心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府医给武大牛开了药,又扎了针灸后,才去向王妃复命:“背后的刀伤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左胳膊的伤口却有了腐烂的迹象,且左臂也有拉伤脱臼,就算是剜掉腐肉,治好拉伤,以后恐怕也使不上力气了.......” 燕王妃叹息一声:“尽力医治吧,要用什么药材,就来这里领,务必要救活。” 然后又过问了其余护卫的伤势,得知都无性命之忧后,才叫来心腹,安排对战死护卫的抚恤等事务,等操劳完这些,已是夜深之时了。 月明夜深,长安翻了个身,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崔万娘立刻坐起来,“长安,哪儿还疼呢?” 长安咬着牙,“没事,娘,就是翻身时碰到腿了,不疼了。” 崔万娘又给她把被子掖严实了,轻抚着她的后背,“睡吧,娘看着呢,快睡吧,睡好了就不疼了。” 那天收了元福的金手指后,长安在天亮前回到了家,将屋里的安神香收起后,硬撑着躺回了炕上。 长安快迷糊着了的时候,意识到发财还是没动静,想着自己的样子,就挪到了炕边,裹着被子滚了下去。 崔万娘睡得正熟,就听到“哎呦”一声,爬起来一看,居然是闺女摔到了地上,连忙和也被惊醒的武建安一起,将长安给抬回了炕上。 炕又不高,长安掉下去时还压着被子,所以崔万娘也没当回事,可第二天就发现闺女起不来床了。 长安缩在被子里,只说是身上疼,不想起。 崔月娘把长安的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没看到有青紫的地方,去请了大夫来,也说没有摔到脏腑,只好先这么养着。 长安是一天三顿鸡汤的喝着,饭都给她端到了炕头,连下炕都不用。 饶是这样喝着鸡汤,吃着丹药,长安也足足躺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起身,连过年时也是躺在炕上的。 期间崔万娘不光是去庙里拜神,还请了神婆来家里,后来看到长安的脸色正常了,也能下炕后才作罢。 此时,长安面朝墙躺着,在崔万娘的轻拍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烟尘四起,一片焦土,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她站在城墙上,浑身浴血,一簇箭矢迎面而来,却无力闪躲,从城墙上坠落之际,还能听到潼关城破的声音,像是心脏砰的爆开了一样。 铁蹄踏碎了盛世梦,烽火焚尽了长安城。 子规悲鸣中,尽是离散魂。 第16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6 “砰”的一声,长安被院里的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有些神思恍惚。 崔万娘推开屋门,泪流不止道:“长安,他们都说打完仗了,打完仗了啊.......” 说完后,就直接坐在地上痛哭,“仗打完了,可人什么时候回来啊,咱们一家子,还有活着见面的那天不.......” 武建安也从外面跑进来,将崔万娘扶起来,“娘,我和大孟去镇里打听打听,你和长安在家等我回来。” 直到天黑了,武建安才回来。 镇里的消息也没多灵通,武建安和一群人又跑到了县里,只知道外面的仗打完了,叔叔赶跑了侄子,王爷要变成皇帝老爷了,再多的,就说不清了。 武建安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水,“就这些,还是那些行商的人说的,说换了皇帝,各地的官老爷肯定要表忠心,所以他们都出来搜寻些稀罕物,才能高价卖出去。” “我和大孟转遍了县里热闹的地方,听到的消息也差不多,估计里面有不能说的,所以大家也不敢私下传。” 崔万娘:“那衙门也没动静吗?咱们县里可是去了那么多人呢,总不能全死在战场上了吧?” 武建安摇头:“衙门前围着不少人,有个师爷出来说,大人去府城了,让各自回家等着,有消息了会通知到各村的。” 没有消息的时候,八年多也等了过来,可一旦数着日子盼着消息,每一天就成了煎熬。 第153章 直到二月初二那天,才听说县衙召集了里正村长和乡老们,崔万娘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听道村长回来后,就跑去了村长家打听消息。 村长的儿子也在那千人之内,“县令大人说了,要等到朝廷事定后,才能知道死在了哪里,没死的也就能领着银子回来了,还得再等等,等将军们都忙完了,才能去打听。” 将军忙什么,自然是忙加官进爵,那就要等到新皇帝登基后了。 崔万娘苦着脸回来,这样那样说完了后,长安就宽慰她,“娘,爹脑子转的那么快,肯定会回来的。” 崔万娘:“脑子转得快顶啥用,还得跑得快啊。” 燕王府前院的偏房里,一个绿豆眼的大汉夸武大牛,“要不说,还是大牛你脑子转得快,你看那几个人,伤好后最多就是领些赏银,哪儿比得上你,可是在王爷面前都挂上号了。” 说着就打了自己的嘴一下,“瞧我这脑子,什么王爷啊,那是皇上了!” 武大牛一脸的感动,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让人看到他对燕王府的一片忠心,“是王爷高义,也是世子福厚,都是上天保佑,我只不过做了我该做的,身为燕王府的侍卫,能为世子挨刀,就是没有辜负王爷和王妃的厚待啊。” 听到了吗,窗户外蹲着偷听的那小子,听到我的话了没,用不用我再大声复述一遍啊。我以命救世子,那是因为感念于王爷和王妃的厚待,是尽职尽责,不是掺和到他们兄弟之中的意思。 武大牛心想,我可只是个尽忠职守的护卫啊,哪怕是要做给别人看,估计燕王也会给自己明赏的,最好有个一官半职的,那他废了一条胳膊,也算值了。 金陵城外的大帐内,燕王仔细读着燕王妃的来信,下首的高阳郡王直挺挺的跪在那里,一脸的不服气。 燕王看着这个一直随征的儿子,心里也有些无奈,“起来吧,知道不是你做的,你没那脑子。” 高阳郡王:“父王相信儿子,就怕大哥不信我。” 燕王扔给他一封信,“这是你大哥的信,你好好看看吧。” 世子的信里,先是写了对父王的挂念,又写了家中母亲的情况,然后反思了自己当夜的冒失,又细数了危急情况下,护卫武大牛的抵死保护。 在信的最后,世子言辞恳切道,此番事端,一定是有卑劣小人隐在暗处,想挑拨他们的父子和兄弟之情,万望父王不要怪罪弟弟,他相信父王一定会查出真相的。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在这样的关头。 燕王能靖难,但却不想看到自家祸起萧墙,尤其是如今大局已定,就更不能给众人传递一种内部不稳,兄弟相争的信号。 燕王把王妃的信收起来,对副将道:“派人去查,但不要着急,也别张扬,私下里慢慢查。” 副将应声,燕王又道:“当夜护持世子的护卫,战死者五倍抚恤,并安顿好其家小。伤病者赐银五十两,允其归家,至于世子褒赞的武大牛.......” 高阳郡王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父王,这护卫忠心耿耿,不如就提拔成七品典仪吧,” 这个官职属于武职京官,是从七品武职,负责皇室典礼、祭祀、朝会等活动的仪仗安排与流程执行,确保符合礼制规范。 高阳郡王的意思是,武大牛的左胳膊使不上力,正好去这里当个摆设,既能彰显王府的恩德,也能让人看到他是无辜的,世子遇袭这事儿,跟他真的没关系啊。 燕王看了这个儿子一眼,原想是给个九品的把总,现在却成了从七品,但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自有亲兵前去传令。 施恩,就是要把恩施在明处,一个从七品的低阶武官,也足以说明世子的地位依然是坚固的。 高阳郡王走出大帐后,喊住了前去传信的人,“千万要记得,把我刚才说的话转告给世子,我可是在父王面前给他美言了啊。” 亲兵表示自己知道了,一定会把话带到的,不只是要说给世子听,还要让王妃和那个护卫也知道。 高阳郡王哈哈笑着,塞给了对方一个金子,才背着手走开了。 亲兵日夜兼程,赶到燕王府时,先去求见了王妃,禀报了燕王不日即归的消息后,又传达了燕王对护卫们的安置,以及对武大牛的恩赏。 武大牛吊着左臂,跪在堂前,听到自己被简拔为从七品典仪后,磕头谢恩的力道,让额头都红肿了。 世子在一旁,也是笑的见眉不见眼,这不光是对武大牛的厚赏,也是对他的看重。 柳絮随风起,思归若江水。 三月初三上巳节,崔万娘带着武建安和长安,从庙里祈福回来,推开小院的木门,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立在院中。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着日思夜想的家人,粗犷的脸上全是泪水,“万娘,我回来了。” 第17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7 崔万娘愣了一瞬,然后猛扑过去,上下摩挲着武大牛,嚎啕大哭:“是人,是人,是活着的啊.......” 武大牛任由崔万娘捶打,眼泪也跟瀑布似的,还抬手把俩孩子也招过来搂住,武建安哭得也很痛,正值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嘎嘎的。 长安以为自己哭不出来,结果被武大牛搂住后,也情不自禁的哭出了声。 一家人的哭喊声,传到了院外,也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武大牛回来啦,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村子,整个村子能走路的,几乎全都挤进了这个小院。 武大牛:“我们被带到军营后,没几日就被打散了重编,咱们村的一百来人,也被拆到了各个营里,这些年跟着四处打仗,我也不知道情况都咋样了。” “但是听王府的管事说,已经在统计各地士兵的情况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元老太挤到前面:“那你咋回来了?” 武大牛:“我体格比较大,所以被选去当护卫了,不跟着大军出征了,这次是上官体恤,让我从金陵过来探亲。” 不等众人再说什么,武大牛就撩起了袖子,把左胳膊上的坑给大家看,“我也不是白回来的,废了一条胳膊,是王府心善,还愿意养着我这个废人,以后哪怕只看看院子,扫扫树叶,也有一口饭吃。” 外面打成啥样,村里都一派平静,很多人都没见过血,更别提直面武大牛至今还渗着血的胳膊了,又听着崔万娘悲戚的哭声,所以一时都没说话了。 等送走了村里人,关上了家门,武大牛才说了实话。 武大牛:“当初我们挖完沟渠后,本来就该回来的,结果又说让去运粮食,结果半路上就出事了。” “当时整个队伍一千来人,都被拴着掳走了,咱们村里的人,本来能跑出来的,结果桩子那个糊涂蛋,不好好藏在草丛里,非要去逮鸡,当场就被射死了,咱们剩下的人也都没跑成。” 崔万娘恨恨道:“这个失心疯的,死了活该!” 武大牛:“我不跟着军营走,是隶属于王府护卫编制的,这次也是随着世子南下来迎燕王回去。” “我们先到的金陵,世子知道我是淮安人士,就特意准我先回来带上家小,然后再跟着大军一起北上。” 战事已毕,胜负已分,当初他们是“叛军”,不敢给家里捎信,可如今却都是沾上小小从龙之功的人了,也敢回原籍探亲了。 其实也是武大牛打了个时间差,村里其余人还没回来,他就能带着家小离开了,去的那些人,肯定不可能全都活着回来,到那时,他就算废了一条胳膊,村里人也会觉得凭什么他能活着,自己的家人却死在战场上了。 离家的这几年,武大牛已经习惯,凡事都先往最坏的方向想,这也是他拒绝拿着赏赐银子回来安顿家人,而是要带走的原因,哪怕暂时困顿,也是一家子守在一起。 崔万娘明白这道理,就跟所有人都饿着肚子,你在一旁吧唧嘴那样,是招人恨的行为。 但是也免不了多问上一句:“北上去哪儿?” 武大牛:“当然是回王爷的封地了。” 崔万娘啊了一声,“不是要当皇帝了吗,怎么又回去了?” 武大牛:“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啥,但是金陵城的皇宫都烧了,怎么也要先修修吧。” 崔万娘:“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武大牛:“尽快吧,我虽然现在还是亲卫队的,但只要回去了,就该去上值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总得提前熟悉熟悉,而且,早点过去,事儿还少些。” 崔万娘还沉浸在一家子团聚的激动中,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武大牛刚才好像说当上什么官了,然后就问到底是个什么官。 武大牛通俗易懂的解释:“是从七品的典仪,跟咱们县老爷的官一样大。” 至于文官和武官的体系不一样,这就没必要说了,反正也是披上官衣的人了。 第154章 崔万娘不知道七品是多大,但一听和县老爷一样,脸上的笑都没停过。 晚上吃过饭后,崔万娘才说:“走之前,你还要不要回去?” 崔万娘的意思,是问武大牛还要不要回他老家,毕竟当年是被恶亲霸占了田地,现在出人头地了,回去耀武扬威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武大牛却拒绝了:“没必要,反正我爹娘的坟也早就迁来了,当初那些族人,能放任我被欺辱,现在也没必要回去,省得再巴上来了。” 武大牛的想就很简单,当初失去双亲时,被族人欺辱,他不得已才一路讨饭找到崔家,在心里早就断了对族人的念想了。 他拼了一条胳膊,才赌来了前程,可不是为了让那些蚂蟥来沾光的,懒得去报复,也只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再见那些人。 他敢说,只要他现在回去,甚至都不用说出口,自会有族老站出来,惩处当初霸占了他家产的那家人,可那又如何呢,他如今也不缺那几亩田地。 与其到时候,让族老们惺惺作态,作恶的人再跪地求饶,把他架到高处,不得不大度的一笑泯恩仇,还不如就这样老死不相往来呢。 武大牛:“当年迁坟的时候,就已经闹得不愉快了,就这样吧,到时候咱们就是一支的,只是得辛苦孩子了。” 单独成一支,族人少,就没法子抱团取暖,也不能守望相助,以后武建安和长安,就会少了同族的帮衬,但往好处想,也没有拖累。 武建安:“爹,我不怕辛苦!” 崔万娘:“那行,家里的东西也好收拾,咱们明天就能出发。” 家里的银子都埋在灶台下,粮食也能拉走,没有家禽,也没有啥家财,穷得能直接赶路。 崔万娘:“要是这样的话,家里的地就给五爷爷种吧,也不要租子了,让他给看着坟就行,咱们一会儿就过去一趟。” 这个五爷爷,是崔万娘亲爷爷的兄弟,当初她们被分出来时,还是这个五爷爷去主持公道,硬要了十几斤的养老粮食。 五爷爷家里的孩子多,所以当年说这里开荒落户给分地,老爷子也就跟着老大搬了过来,如今就住在隔壁村。 武大牛:“你不去.......” 崔万娘:“不去,当初咱们被赶出来时,就说没有我这个人了。你不在家的这几年,也没人来看过我咋过的,他们当没我这个妹子,那我也能当作没他们这样的兄弟。” 夫妻二人都不是张狂之人,但也有同样的思量,心思又果决,坚决不让极品亲戚沾到一点儿光。 武大牛白天当着村里人的面,只说他自己在王府的护卫队当护卫,这话也没作假,他现在的确还没走马上任呢。 做王爷的护卫,村里人都羡慕,就是有心生嫉妒之人,在看到武大牛的左胳膊后,也暂时没了酸言酸语。 所以翌日早晨,武大牛和崔万娘带着儿女,去祭拜了崔奶奶和武大牛的爹娘后,一家人就低调的离了村。 村里人看他们赶着驴车,车上也没多少东西,还以为是去县城赶集呢,打趣说肯定是带了不少钱财回来的。 武大牛也乐得不解释,只说带着婆娘孩子出去逛逛。 武大牛有燕王府的护卫令牌,临来之前世子还着人给开了通行的证明,所以一行人赶路很顺利,徽州离金陵本就不远,没几日他们就到了城外。 武大牛要回营,就把崔万娘娘仨先安顿在了附近镇子里,找了一家便宜又干净的农家小院,先付了一个月的租金,饶是这样,也比在金陵城投宿要便宜多了。 武大牛:“先暂时住在这里,等回北平了,再买个小院。” 说完后,又有些愧疚:“只是,也买不了太好的房子,还是得委屈你们。” 崔万娘铺着被褥,“不委屈,这有啥委屈的,咱们从地里刨食的,成了吃皇粮的,就已经是祖坟冒烟,也是你有本事,再不知足就是贪心了。” 长安把她的花坛子放好,“爹,为啥要去北平买房子啊?咱们不在金陵住?” 武大牛反应过来:“对啊,世子只说是迎王爷回去,可没说不再来啊,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武大年连夜就回了大营,崔万娘也催着俩孩子赶紧睡,赶明儿了还能一起去逛逛金陵城。 长安还是和崔万娘睡一个屋子,只是分了床,武建安睡在了对面隔出来的小卧室,连日赶路到底是累人,没一会儿屋里就响起了鼾声。 睡至半夜,长安心里一动,“发财,是你吗?” 发财转着圈:“是我!是我!就是我!” 自从当初吞掉元福的那个金手指,发财就一直没出现,长安的身子都养好了,也没等到它回来。 长安:“你还好吧?” 发财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好极了!” “长安,你知道吗,我居然升级了哎!我再也不是啥也不知道的小废统了!” 长安好奇:“哪儿升级了?有商城了?” 发财:“商城只开了一层,但是,我可以收到小世界的原剧情了!” 说实话,一路走到现在,有空间,也有囤货,长安对商城的渴望,还没有对剧情的好奇多,于是连忙问,“这里的剧情也有吗?” 发财骄傲极了:“有,我念给你听哈。” “烽烟四起,皇室操戈,一个小小的孤女,却被九五之尊捧在掌心,她感恩迟暮帝王之爱的同时,更知道是对方看重她的福运,所以更无法放下那个冷面俊酷的权臣,是他将她带离小村子,带到权利的中心,又倾注心血辅佐她的儿子,只是,一个太后,一个权臣,注定是无法相守的.......” 长安:“味儿太冲了.......” 旋即又反应过来:“女主不会就是元福吧?” 发财:“怎么不是呢?” 长安:“迟暮的帝王之爱,额滴个神呐,感情还是和朱棣的虐恋情深啊!” 发财纠正:“不是judy,是朱棠。” 长安:“差不多,哦,怪不得我爹他们被困在山上,原来是剧情杀啊,也是,世子死了,高阳郡王接住这屎盆子,就轮到女主的孩子了。” “燕王如今都四十多了吧,元福的年纪多大?不过十四五吧?” 发财:“哦,这么一算,也没太离谱,毕竟帝王嘛,年龄老,但权利不老啊,就该配个貌美的宠妃啊。” 说到这儿,才想起来问,“那个元福咋样了?” 长安:“得了失心疯,满村子喊叫谁偷了她的东西,然后被元老太找了神婆,泼了两大盆子鸡血,才消停了几天。” 发财:“居然还活着啊?” 长安:“活着也难受,没了她依赖的金手指,你猜她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发财:“真是祸害遗千年!” 长安:“用不了千年,她没了金手指,做过的孽就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超不过一个月就会没命的,也不用脏了咱们的手。” 发财:“那我得数着点日子,到时候去看看她的下场。” 身体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后遗症,武大牛也回来了,一家人也搬了出来,再加上发财的回归,长安觉得这日子可真舒坦,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 神清气爽的起了床,简单吃了饭,崔万娘就带着长安和武建安,搭着驴车去了金陵城。 之前燕王大军围困金陵城,也没有贸然打进去,到底是皇城所在,还有那么多的亲眷故旧,因此只是劝降,坚持围而不攻。 后来燕王妃兄长做内应开城门失败后,燕王于是强令攻城,士兵们的攻城声喊得震天响,金川门的守卫于是开门迎降,燕王才威风凛凛的率军进了城,直奔皇宫。 城虽未攻,但皇宫却被烧毁了,大火被扑灭之后,就传出了建章帝自焚而亡的话。 但还是那句话,就是打成了狗脑子,也是皇家自己的事儿,老百姓还是该干啥干啥,金陵城里的人也只是惶恐了一段时日,如今又开始正常过日子了。 长安看着这座厚朴的都城,和崔万娘一起感慨到底是天子所在,就是格外的气派,当然东西也有些贵。 武大牛把那几年攒的饷银,以及救了世子后领到的赏赐,都给了崔万娘,但后者也舍不得大手大脚,只是买了些布和必用品,又给俩孩子买了点儿零嘴,赶在下午前就回去了。 长安她们从驴车上下来,把东西都搬进小院里,还没来得及关院门,就有个婷婷袅袅的女子站到了门前,言说是来寻武大人的。 崔万娘冷笑:“武大人不在,武大人的婆娘在,你找不找啊!” 第18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8 金陵城外的大营里,燕王妃的营帐内,武大牛一家挨在一起,去武家找人的那女子站在一旁。 那姑娘找上门,是说她曾贴身照顾了武大牛,对方也说过伤好后会娶她,她知道武大牛去接家小了,所以就上门来问问,看崔万娘打算如何做。 第155章 崔万娘什么也不想做,武大牛惹出来的风流债,凭什么让她出面,再说了,她也不相信这个姑娘的话,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得找到武大牛,大家当面对质。 所以崔万娘就带着俩孩子,硬拽着这姑娘,要去大营门口跪着求个公道。 几人还未走到大营近处,就被守卫拦了下来,崔万娘只说是来找人给她做主,她的丈夫是王府的护卫武大牛。 那队巡逻的守卫里面,恰好有王府的侍卫,知道武大牛得了世子的青眼,还被燕王亲口命为七品官,再一看被拽着的姑娘,正是世子院里的大丫鬟,心知此事有异,所以就骑马回营,先将此事回禀给了燕王妃身边的管事,又找到了武大牛。 前来金陵迎燕王回北平的不只有世子,燕王妃也一并来了,听闻此事后,就将众人都叫到她的营帐内。 武大牛跪在下首,半点隐瞒也不敢有,“回王妃娘娘,霞姿姑娘的话,属下不敢认。” “当初属下被接回府后,昏迷了好几日,这期间哪怕是有知觉,也只是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没死,可再多的就没感觉了,更不要提,对照顾我的人起什么心思了。” “王妃,属下当时的情况如何,府医那里肯定有记录,高烧几日才退,清醒后我第一个看见的也是马管事,并没有人告诉我,在我昏迷期间,是霞姿姑娘在旁照看啊。” 霞姿也跪在一旁,语带哽咽,看起来可怜极了,“王妃,您要给奴婢做主啊,奴婢真的是衣不解带的伺候了武大人几日,无论是喂药,还是擦身,都不假手他人。” “当时武大人的确是感动不已,拉着奴婢的手许了承诺,要娶奴婢为妻的。” 武大牛对其怒目而视:“你胡说,我高烧几日未退,左臂还有重伤,哪里用得着你擦身,至于喂药,那是府医的事,与你何干?” 霞姿一副被辜负了的样子,伏在燕王妃的脚边,哭得凄凄楚楚。 武大牛咬着牙:“王妃,属下投军八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家中,是万娘自己养大了两个孩子,这其中不知有多少艰辛,属下快死的时候,也全是靠着想见家人才撑着那口气的。” “我已经对不起万娘了,不能还委屈她,我愿意给霞姿姑娘磕头道谢,感谢她的照拂,要是姑娘还不解气,那我愿意离开王府,带着家人回去种地。” 燕王妃环视了一番帐内的诸人,才开口问霞姿:“当初护卫受伤,都由府内的管事安顿,是谁让你去照看伤者的?” 霞姿:“是世子的亲卫徐通吩咐的,说世子感念武大人的赤诚,怕府医照看不周,因此拨了奴婢过去贴身伺候。” 燕王妃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这个徐通肯定找不见了,一问果真是,到了金陵后,他就告假外出,至今未归。 燕王妃看着从进了大帐后,就一言不发的崔万娘,怜惜道:“不要担心,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崔万娘既有面见贵人的惶恐,又有说不出口的气愤,正待说什么,就感觉长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长安冷眼看着,其实心里有了几分明悟,这是有人想在世子和世子妃之间下蛆,且捎带着挑起燕王妃的不满,武大牛只不过是被拿来做了筏子,没有他,也会有马大牛和朱大牛。 燕王妃难道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无非就是世子后院的那些事儿,以此来指摘世子妃约束不力,到时候难免不会给其余人可乘之机,自从燕王靖难成功后,世子的后院,也不是人人都没野望的。 如今,武大牛一家所面临的,却不是赌燕王妃是否做个公正判官,也不是非要揪出世子后院心怀叵测之人,神仙打架,凡人最好远离。 可武大牛只一心辩驳自己的无辜,唯恐被当作了负心汉,而崔万娘则秉持着,谁惹出来的事端,谁先冲锋,大不了她愿意照顾霞姿一个月做补偿。 可还没等她开口,长安就拉住了她。 长安看着霞姿,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爹是病人,是伤患,是护主而伤的,如果只是被照顾几日,就要把自己许出去做酬劳,那以后谁还敢卖命?” “医者和病患之间,难道不是简单的医治和被医治的关系吗?如果每个人去看病,付了诊金后,还要当牛做马的,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当作报恩,还给大夫的话,那以后谁还敢去看病呢?” “我爹离家多年,我娘一个人拉扯大了我和我哥,地里的活儿要做,家里的事儿也不能耽搁,我娘肩膀上的淤青就没好过。” “可像我娘这般,男人去上了战场,自己照顾一家老小的有很多人,她们哪怕没有上战场流血,也是在后方流了汗和泪的。” “如果她们在后方流汗又流泪,只因为丈夫负了伤,被人照顾,就要接受丈夫另娶她人,那以后,还会有人敢让丈夫和儿子去当兵吗?” 长安的语气稚嫩,但铿锵有力,一连三问将帐内的人都说的沉默了。 “我爹伤重昏迷,王妃和世子仁善,让府医精心医治,我爹如今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我们一家人还能团聚,那是要感谢王妃和世子的恩德,与你有何干系呢?” “你口口声声说为主子分忧,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主子揽恩德呢?你又是哪一个,要让我爹把对王府的忠心,转移到你一人身上?” 霞姿听着长安的质问,只觉得心下颤颤,明白这种指责就是杀她的刀,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不管如何,我同武大人是有了肌肤接触.......” 武大年看着闺女言语间大杀四方,心里说不出的激荡,此时听到霞姿这话,立刻表态:“我可以把手剁了,以还姑娘的清白!” 武建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都说父债子偿,我愿意替我爹剁了手还给你!” 长安心中怒火更盛,直视霞姿:“你知道这天下间有多少医女,会因为你刚才的厥词,而陷入更加艰难的处境中吗?” “霞姿姑娘,你虽为奴婢,但王府的主子们都仁义,所以你从未吃过苦,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子在努力活着,又有多少女子在拼命想活的好一点。” “医者仁心,在他们的眼里,患者是平等的,是一样的,难道以后医者在救人时,还要先考虑这个人能不能碰的问题吗?” “你睁开眼睛去看一看,大营外的医帐里,有多少医女在救治伤患,难道那些人,都要成为你不可告人目的下的牺牲品吗?” 既刚才的三连问之后,长安再度杀人诛心,无论霞姿刚才的话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都不妨碍长安将问题说的大而严重。 长安看着两股战战的霞姿,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在来金陵的路上,我爹曾说过,王妃身披甲胄站在城墙上,与士兵一道保卫北平的英姿,而且王妃大义,慈爱士兵,也曾亲手为伤兵包扎,更是将府内药材都搬到城门下熬制,亲手喂于伤患,将士们无不感念王妃的恩德,所有人一起拼命保住了北平城。” 所以,你坚持以肌肤之亲,要挟武大牛娶你,是要将燕王妃的善举置于何地? 话说到这样的境地,嫁不嫁给武大牛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了,能给霞姿留个全尸,就是燕王妃仁义了。 燕王妃自然不会枉做好人,该有的雷霆手段一样也不缺,也懒得听霞姿的辩解,当即让人将其带到帐前杖杀,并将其背主邀恩的行为传出去,算是杀鸡给猴看,让一些蠢蠢欲动的人夹紧尾巴。 霞姿的惨叫声没了后,燕王妃才面露欣赏的看着长安,招手将她叫到身前,“好孩子,你娘的苦没白受,把你们兄妹养得很好。” 第19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19 燕王在大帐内议事,就听到外面有女子凄厉的叫喊声,亲信连忙出去打探,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边还跟着燕王妃的得力管事。 那管事将刚才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包括长安最后一连串的质问,一字不差。 燕王的帐内,坐着的都是靖难的功臣,有儿女亲家,也有亲如手足的近臣,这些人不光打仗有一手,搞政治斗争也是个中翘楚,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知道问题出在世子的后院。 世子妃的父亲心下一叹,知道女儿差点就要被连累到,不免就要给武大牛一家说些好话。 于是捻了捻胡须,笑道:“既非谢家之宝树,又无孟氏之芳邻,可这武家女子还是如此聪慧,可见武大牛福气深厚啊!” 燕王哈哈大笑:“那就让武家的这棵宝树,来给咱们家的青骢骏骑作伴吧。” 能让燕王对着世子妃父亲说出骏骑的,只能是世子妃的儿子,也是世子的长子,如今只有六岁的朱长春。 帐内的重臣们,也凑趣说了几句捧场话,心里却都有些发笑,这武大牛被没白受栽赃,幕后的人要是知道整这一出,啥也没落下,还送了他家女儿一场大造化,估计得气吐血了。 武大牛一家还在燕王妃的帐内,燕王的话就传了来,长安被武大牛和崔万娘拉着跪谢,燕王妃又赏赐了一些东西后,才着亲信将她们送出去。 第156章 等回到了租住的小院里,一家子还跟做梦一样,武大牛还掐了自己两下,“万娘,这真不是在做梦啊?” 崔万娘的激动不比他少:“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咱们长安,是真的被选到王府去给贵人做伴了啊。” 武建安在镇里的员外家做过工,“娘,哪怕是给员外家的孩子做伴读,也能读书考科举的,都是员外家精心挑选的。” “妹妹要去的,可是贵人家的贵人啊,以后再也不怕有人欺负妹妹了。” 崔万娘:“你妹妹那么机灵,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本来就不担心她,哼。” 然后又激动道:“这附近是不是有大寺庙呢?明天我就去上香,添上多多的香油钱。” 这一家子在激动,燕王妃帐内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了。 燕王妃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后,才看向一旁的燕王:“世子妃有孕,难免会精力不支,府里出现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燕王握着徐王妃的手,“你也要好好保养,不要操劳过度,这事儿,还是让世子去处理吧。” 燕王妃垂眸:“说到底,还是人心乱了,这才是刚开始呢。” 前有世子被骗出城遇袭,后有这种仗势求报恩的行为,世子的就像是被立在风中的靶子,躲不完的明枪暗箭。 谋划这件事的人,一定知道武大牛对妻子儿女的感情,笃定他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负心人。 试想一下,武大牛也能称得上是救了世子的命吧,结果就要被逼着抛弃发妻另娶,这件事情闹起来,人人就会说,是世子的人,强逼武大牛抛弃发妻另娶,那世子在别人的口中就成什么了? 所以燕王妃都不用审问霞姿,就知道她只是个棋子,被人看出是妄想攀附武大牛,所以被拉去杀鸡儆猴也不冤她。 燕王也懂这里面的意思,知道世子如今所面临的风霜刀剑,大部分都是他的态度所造成的,他对世子的不喜,就成了刺向世子的刀剑。 金陵已经拿下,城中诸事也都安排妥当,燕王传令大军回北平后,就率领亲卫军和重臣先行赶路,不日就回到了王府。 燕王回府后,立即向天下臣民发诏,将遵从天命,仰承太祖遗志,入主神器,继承宗庙社稷,建煌煌之功业。 并着人安排封后大典,以及太子的册封礼,以安民心。 世子站在政事堂的廊下,看着对面的高阳郡王,一脸憨厚的道谢:“多谢弟弟相助。” 高阳郡王冷眼看着他,冷哼一声后就甩袖离开了。 武大牛也随扈回到了北平,崔万娘带着孩子,暂时被安排住在王府的后巷,这日长安被喊来给燕王妃请安,刚踏进王府的后院,迎面就飞来一个沙包。 长安抬脚接住,表演了个花式踢沙包后,才将沙包又踢回廊下。 廊下站着一个小豆丁,通身的贵气,背着手点点头:“宝树来啦?” 长安福了个身:“呀,不愧是青骢骏骑,真俊啊!” 第20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0 诏书已下,钦天监和礼部也呈上了吉日,燕王选定了三个月后的吉日,到时候会在金陵登基,因此燕王妃要操持的事情也不少。 燕王妃在屋内安排事情,就听到院子里俩孩子的对话,不禁笑出了声,“长春这孩子,难得有这么淘气的时候。” 然后就让人将朱长春和长安都带进来,朱长春六岁多,人小鬼精的,一见到燕王妃就跟个麻花成精似的,撒娇道:“祖母,祖母,宝树说我是大马驹。” 燕王妃对大孙子是极其宠爱的,“那你以后可要乖乖进食,早点长成大马驹哦。” 又看着长安:“都安顿好了吧?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管事的。” 长安很恭敬的行了个礼,“托娘娘的福,一切都很好。” 燕王妃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才让人带着长安出去了。 长安跟着燕王妃的丫鬟,穿过长长的走廊,跨过好几个月亮门,感觉走了好久,才来到湖心一个雅静的亭子里。 如今天气已热,但还未到酷暑之时,满湖的荷花竞相开放,放眼望去,当真是婀娜多姿美不胜收。 亭子里端坐着一人,面容和蔼,身怀六甲,长安俯身行礼:“给世子妃请安。” 世子妃笑着让长安坐到她身边,又将桌上的点心往前推了推,“那日你在帐内的话,我都听世子说了,我就想,一定要见见你。” “我要谢谢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不是长安的那些话,燕王妃未必会插手世子后院的事情,也是得益于那番话,掩盖了世子后院的纷争,而是剑指背主忘恩,以及攀扯污蔑医女的声名。 世子的太子名分已定,并亲自将居心不良的侧妃送到了庙里,如今已然是一副修身养性,擅自保养的架势。 但这些内里的详情,世子妃没有同长安多说。 长安点头:“明白。” 世子妃的双眼盈满了笑意,“那长春这个骏骑,可就要劳烦宝树了。” 长安:好吧,我就是宝树了。 直到吃过了午膳,长安才离开世子妃的院子,经由清幽的小道,从偏门出了王府。 长安:“哪怕知道这里只是架空的世界,但还是忍不住对这些人心生亲近和好感。” 那是永乐大帝,单说郑和七下西洋的功绩,就足以烁古耀今。 还有诚孝昭皇后,见证了六位帝王的更迭,历经六朝,可以说是仁宗之后,这个风雨飘摇朝廷的定海针,如今只是短短的一面,长安也能感受到她的人格魅力。 发财欠欠的,“大马驹呢?你也觉得亲近?” 长安:“不,只觉得他欠打。” 长安回到后巷的家里,武大牛也在家里,“礼部要派人去金陵筹备大典,我也会提前跟着过去,你们就先在这里住着,有难事了,就去找马管事。” 长安:“爹,你以后要去金陵当值,我也得跟着长春公子,不如就在金陵买个小院吧,到时候再给哥哥找个书院,咱们一家人还能守在一起。” 武大牛有些犹豫:“金陵的房子可不便宜啊,哪怕是个小宅子,估计也不少钱呢。” 武建安:“我不去书院,花那钱干啥,我都可以去找活挣银钱了。” 长安不理他,“爹,你有俸禄,我呢,又是王爷下令招到王府的,按理说一应开销都会有人管,搞不好也能拿俸银呢。” “那咱家就是两个人挣钱,完全可以让哥哥去读书的。” “哥,你要去读书,哪怕是先去蒙学认字。” 武建安还是不愿意,只说等在金陵安了家再考虑。 武大牛叹了口气,又零零碎碎交代了些事情,才背着崔万娘给收拾好的包袱出了门。 长安追了出来,低声道:“爹,你可以去打听,那些被收回去的院子,看看刑部啥时候往外卖。” 靖难结束后,燕王这边论功行赏,金陵城里也少不了秋后算账,那些被牵连的官员,或抄家或辞官的,肯定有许多宅子被收回了。 除了这些官员的宅子,那些依附的人家,肯定也慌着变卖家产归乡呢,再留在金陵,还得担心被牵连了。 武大牛嘿嘿笑着,“不愧是我闺女,就是聪明,我咋没想到呢,还别说,这样的宅子应该不贵。” 武大牛去金陵后,长安就开始了去王府打卯的生活。 也正如长安说的那样,她的吃穿用度,全都由世子妃包办了,可以说除了每日回家睡觉,其余的开销都是老板负责,所以这班上的,她还挺开心。 朱长春早就入学了,如今都开始学四书五经了,长安每日陪着他上课,然后一起写作业。 朱长春写的是先生布置的作业,长安则是认字和写大字。 朱长春有着天潢贵胄的傲气,听祖母和母亲都夸长安聪慧,心里自是不服气的,但他还是要面子的,并没有仗着身份就欺负长安,也不许身边伺候的人给长安难堪。 他暗自想着,长安一个从村里出来的野丫头,学几天字就知道困难了,到时候一定会找他求助,那他就可以摆出先生的架势,好好杀一杀长安的锐气了, 她就会知道自己的厉害了。 所以长安认字也好,写大字也好,朱长春就一直关注着,然后他就发现,长安学习的速度很快,大字也写得越来越像样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记住了蒙学书上的所有字。 朱长春大为震惊,不信邪的还考校了长安一番,然后就垂头丧气的。 长安:“为什么沮丧呢?” 朱长春双手捧着小脸,“好吧,你就是很聪明。” 长安伸出自己的双手,长时间握笔而形成的茧子清晰可见,“每日天刚亮,我就会在院里读书,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下学堂后,每个大字又会抄写不下百遍,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破,夜里手腕酸痛的,几乎不敢用力。” “我聪明,是因为我知道抓住每一个机会,我要对得起王府的厚待。” 第157章 朱长春自觉他读书已经很用功了,听到长安的话后,不由的沉默了好一阵,“你可真厉害啊。” 长安:“那你会因为我厉害,而觉得我不识时务吗?” 身为伴读,表现得比主子还能耐,试问有几个主子能没想法。 朱长春摇摇头:“当然不会,你厉害,那是你有本事,也是你努力。” 长安:“那你也是个厉害的人!” 朱长春:“我有什么厉害呢?” 长安:“因为你心胸开阔,不妒忌贤良,能看到别人的努力,还会出言夸赞,这种襟怀坦荡的品格,是很多人都没有的,所以你也是厉害的人。” 朱长春扬起了笑脸,“那当然,我可是大马驹!” 第21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1 长安回到家后,就把院子里的沙盘收了起来,又将桌子上的大字都叠好,收到一旁的匣子里。 自从跟着朱长春读书后,崔万娘就收拾了个屋子出来,给长安做书房用。 长安秉承着做戏就要做全套,学习就要从头学的心理,结结实实的苦学了一个月,不光是手上的水泡,眼里的红丝也没下去过。 她就是要让人看到她的聪慧和努力,是担得起这一声宝树的。 崔万娘看着心疼,却也知道不能劝,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摆脱人下人的命运。 长安已经踏上了一条青云梯,再苦再累也不能回头。 崔万娘:“也不知道你爹咋样了?” 武大牛走了也快一个月的时间,按理说早就该到金陵了,只是一直没有捎信回来。 长安:“驿站比较慢,王府跟着去的管事也没有回来呢,我爹就是要捎信,应该也会托熟人。” 这话说完还没几日,马管事就送来了武大牛的信,说是王府随行的侍卫捎回来的。 武大牛不识字,是找人代写的,等到长安从王府回来,才把信上的内容说给崔万娘和武建安听。 长安:“我爹说他已经买好宅子了,不大,但是独门独院的,附近也都是七八品的官员,不远处还有间私塾。” “娘,要不你和我哥也先过去吧,我爹肯定特忙,他那胳膊也不方便,你肯定惦记,我自己住在这里,你不用担心的。” 崔万娘:“不用,你才这么点儿,怎么能把你自己留在这儿。” 长安:“那我可以去找羽蓝姐姐,先去她那里借住。” 羽蓝是世子妃的得力丫鬟,长安如今的吃穿用,都由世子妃交给了她照看。 崔万娘:“不行!你得回来住。” 长安有些惊讶她的态度,转念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娘,是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了?” 她们住的是王府的后巷,周围全是在王府做事的下人,长安被王爷点名给长春公子做伴,所有人都好奇她有什么能耐。 读书写字算不得什么,长安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难免就会有人想岔了,觉得长安就相当于是长春公子的教导姑姑,以后负责房里事的那种。 这种想法说不上恶毒,但也让长安犯恶心,就拽着朱长春找到了羽蓝,把那些小话都告诉了对方,去回禀世子妃也好,去找燕王妃也罢,总之是要有人处理的。 刻意说这些传言的下人很好找,谣言也很快被止住了,但涉事的人,世子妃却不能立刻大张旗鼓的处理,怕传出去会影响了长安的名声。 世子妃将长安叫去,“让你受委屈了。” 长安表示自己不在乎,但也好奇是哪里传出这样的话,要知道,这可是拉着朱长春来败坏她的名声,她何德何能啊。 世子妃:“无非是后院里不安分的人,猜我听到后会生气,然后把你赶出府去,从而见罪于父王和母妃。” 于是长安就不再多问了,世子后院的妻妾之争,她完全不感兴趣,也不会去掺和,她的目标从来都不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里。 而就在前几日,世子妃以孕中多思为借口,打发了后院的一些仆从,让她们去庙里斋戒祈福。 世子在和世子妃长谈过后,发落了最近宠爱的妾侍,以及朱长春的乳母,并在请示了燕王妃之后,对膝下诸子的乳母都进行了调查,一旦发现有刻意拐带的现象,直接逐出府去。 燕王妃这才开始关注府里孙子辈的乳母,是否存在离间孩子和大人之间感情的现象,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还真有对乳母言听必从,不分是非的孩子,那孩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高阳郡王家的。 燕王妃大怒,将高阳郡王训斥一番后,又下令超过五岁的幼儿,乳母不得再留在身边,厚赏归家去吧,她会拨去管事姑姑照看起居。 至于还离不开乳母的幼儿,也要保证两年一换,省得稚子太过于依赖对方,且要同时有两个,能互相监督对方。 长安看着这些动作,心里是很高兴的。 这些如今是燕王妃的家训,以后就会成为皇后的内令,一代一代传下去,那就是祖制,而如客氏之流,再想以哺育之恩把持帝王,左右朝政,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而当初长安听到传言后,当机立断就去找了羽蓝,世子妃处理谣言的速度也很快,她以为崔万娘是不知道的,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来家里说这些了。 崔万娘拉着长安的手:“长安,娘不是那等张狂的人,你爹也多次叮嘱我,一定要少说话,少同府里的人接触,但就是这样,我也能听到不少事情。” “后院里做小,无论多受宠,那都是假的,主子们一旦生气,那就没命了,前段时日生病没了的那个何氏,多得世子的宠爱啊,不也是说没就没了。” 长安:“娘,你放心,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小的,这件事后,也没人敢再这样想了。” 至于说她连嫁人的心思都没有,现在也没必要告诉崔万娘,她还一无所有,说这样的话显得没分量,等到她手里有了筹码,人生就不会被任何人左右了。 长安知道崔万娘不放心离开,也没硬劝她,就去找了武建安。 俩人私下嘀嘀咕咕了好几日,武建安就背着包袱,通过马管事的牵线,包了一艘小船,跟着南下采买的商队一起出发去金陵了。 发财刚好去看元福的热闹,回来后就问长安:“你让他干啥去了?” 长安:“搞钱去了。” 武建安嘴上说着不想读书,可看到长安带回家的大字,也会悄悄跟着认, 长安知道他是觉得身为长子,要靠爹和妹妹的供养读书,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哪怕她说不用担心笔墨纸砚,武建安也拒绝了,还叮嘱长安不要因为贪小便宜而被王府里的人低看了,他知道妹妹在府里也不容易,否则不会拼命到吃饭时,手抖的都握不住筷子了。 长安:“他觉得读书花钱,心里不落忍,那就让他先帮着去金陵种树,到时候挣了银钱,万事就好说了。” 发财也只是好奇,问过了就算,这时就兴奋道:“嘿嘿,元福死了。” 长安哦了一声,对此毫不意外。 发财:“但死的可不只是她哦,还有未来的俊俏权臣,冷面首辅呢!” “而且俩人还是手拉手一起死的,多么感天动地啊!” 第22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2 长安来了兴趣,“说说,说说,怎么就感天动地了?” 发财:“当时你不是说超不过一个月,元福就会被反噬么,所以我就掐着时间回村了。” “元福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她爹娘也没有不要她,也没拴住她。” “元福整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吃饱了就在村里转悠,村里人看她那样子,也觉得可怜,都说是元老太非让孙女去给地主做小,所以才把元福逼疯了的。” 长安:“这锅扣给元老太,她不冤。” 发财:“单纯了吧?人家元福没纯疯,偶尔还清醒会儿,要不然村里人咋知道元老太要让她去做小。” “然后有一天,元福就跑到村后的林子里,非说她在那里丢了东西,到处挖坑,村长就让她爹柱子把她带回家。” “元福不干啊,就绕着林子乱跑,跑到了后山的坡上躲着,等没人了她才出来,结果就遇到她上辈子爱而不得的权臣了。” “那男的正被人追杀,撞见元福后,就威胁要让元福把他带到家里藏起来。” 长安:“这不就害了村里人吗?真是祸害啊!” 发财:“别激动,老天还是开眼了的,元福背着他往山下走时,天降暴雨,山路陡峭,俩人跌跌撞撞的就摔倒了,然后挂在了半山腰。” “那男的死拽着元福的手不撒,元福挣也挣不脱,喊救命也没人听到,另一直手扒着的树也被雷劈断了。” “咔嚓一声,俩人就摔下去了,正好掉进河里,那河水浅的,河底全都是大石头,摔下去就没气了。” “可就算是死了,俩人的手也没分开,你就说感动不?” 第158章 长安:“感不感动的不敢说,就是觉得死的太戏剧化了。” 发财:“哎,你不懂,那是老天爷不耐烦了,趁俩人见面,就赶紧锁死。” 长安:“能理解。” 发财:“元福俩人摔死后,雨就停了,被出来找人的柱子发现,他翻看了男的衣服,又摸了摸料子,然后就把他俩都火化了。” “一把火烧完,就什么都没了。” 长安:“是个聪明人。” “所以,你说那些捡个男人就敢带回家的,是真的看不出对方身份不一样吗?粗布麻衣和绸缎的区别很明显啊。” 发财:“估计是想赌一赌吧。” 长安:“那可是拿全家的性命,或者全村人的性命做赌注啊。” 发财:“所以那雷就不该劈到树上,该直接劈他俩身上。” 长安对这种抱着赌一赌的心理,捡个男人,看着富贵,就敢带回去养着,甚至私定终身的行为,真的是见不得一点儿,光是听着就想锤人。 发财:“你知道追杀未来权臣的,是谁吗?” 长安:“是高阳郡王?” 发财鼓掌:“我们宝树就是聪明!” “可惜不是他,是他二舅。” 高阳郡王的二舅,就是当初引得世子夜半出城,然后一行人被围困在山上浓雾中的燕王妃兄长。 徐二爷跟着世子被救回王府后,伤势颇重,府医用了好几次虎狼之药,才把他救回来。 命是保住了,但徐二爷以后就不要再想着骑马杀敌了,寿数也会大减,这对于一个将门出身的人而言,还真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呢。 燕王妃有两个兄长,徐二爷是心向燕王,徐大爷则是铁杆的保皇党,哪怕二人在立场上有分歧,但亲弟弟被害成这样,还是让他勃然大怒的。 徐家可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徐大爷铁了心的要查这件事,很快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燕王起兵靖难,高阳郡王屡立战功,尤其是燕王勉励他的话传出后,心思涌动的不只是高阳郡王,他手下的亲信们更是激动。 有人就打着为主子分忧的旗号,暗自筹谋,利用徐二爷失败出逃这件事,刻意让人追着,按照他们设计的路线,避开燕王这边的大军,一路逃到北平城。 然后再由早就安插在世子身边的人,告诉世子那些军中的传言,引起世子的恐慌,然后夜半时将其引出城外。 到时候,世子一起死了更好,世子没死,徐二爷死了,那也好,总之能引起徐家和燕王妃对世子的芥蒂,就是高阳郡王的胜利。 结果谁也没出事,还让徐家查出了这些人。 徐二爷拖着还没好全的身体,亲自去问高阳郡王,后者表示自己不知道啊,不是他做的啊,然后又当着燕王和燕王妃的面,跪地赔罪把头都磕破了。 到底是亲外甥,徐二爷再如何,也不能真让高阳郡王偿命,而且世子也在一旁为弟弟作保,说他相信高阳郡王是清白的。 这件事,最后就以高阳郡王被打了军棍,手下谋划的人都被处死为了了结。 只是牵头谋划的这人,应该是主角光环庇佑,从戒备森严的营里逃脱,然后被徐二爷的人一路追杀到了徽州的一个小村子。 长安:“那他们知道这个人死了么?” 发财:“是猜到死了,但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些人还在沿河寻找,应该是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反正祸害都没了,咱们就能过安稳日子啦!” 长安:“安稳日子?但愿吧。” 日子安不安稳,暂且还看不出来,但越来越忙碌是真的。 武建安南下金陵后不久,崔万娘就带着长安也出发了,朱长春想让长安跟着他一起走,但被长安婉拒了,借口是想早几日过去收拾收拾宅子。 在南下的船上,发财问长安为什么不跟着朱长春一起。 长安趴在甲板的栏杆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因为这样,他才会将我看作是伴读,是同伴,而不是单纯只同他玩乐的小伙伴。” “燕王说让我去给他家的骏骑作伴,但他可没说是陪玩,还是陪读,所有人也不曾过问,觉得这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可你看,我如今却能陪着朱长春听课,同他一起写作业,先生也会给我的那份作注释。” 长安那么拼命的认字学字,受到震撼的可不只有朱长春,给他上课的先生,也感动于长安的这种坚持,还送给了她一本入门的字帖。 长安刚到王府的时候,朱长春上课,她就在廊下用树枝写字。 等她认了半本书的字后,就能坐在课堂的角落里,用朱长春剩下的纸和笔写字。 等到她认完了蒙学的字,从写大字改为写字帖时,已经能坐到朱长春的身后了。 她的坚韧和努力,进步和聪慧,就让她在这种潜移默化中,把自己定位成了朱长春的伴读。 如今,再也不会有小丫鬟们嘀咕,她以后要做朱长春的教导姑姑了。 世子妃也不会再问她,朱长春的起居和饮食如何了。 而她的刻苦,也带着朱长春愈加用功,先生在世子面前多有夸赞,世子妃的赏赐源源不断,却不再是钗环衣服,而是笔墨纸砚和珍本了。 长安看着因为行船,被分向两边而不断涌动的河水,惬意道:“伴读只是开始,同盟才是最牢固的关系。” 第23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3 长安和崔万娘收拾好宅子的时候,登基大典已经办完了。 武大牛累的都瘦了一圈,但依旧不敢休假,又跟着上官和同僚一起操持封后大典和太子的册封仪式。 等这些事情都忙完后,已经是十月底了。 世子被立为太子后,就带着全家搬进了东宫,朱长春再上课时,也就不是在一个小院里,找个屋子,布置张书桌那么简单了。 朱长春的名分未定,但他作为太子的嫡长子,身份贵重,更别提当今也曾夸过他是“好圣孙”,因此太子格外重视对他的教育。 相比起燕王府里的院落,东宫显而易见的宽敞,且朱长春也已经七岁了,因此就搬到了外院,而上课的地方就在旁边的求知苑。 陪着朱长春一起上课的,暂时只有长安。 长安身着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一如当下普通学子的模样,但她身上所佩戴的东宫令牌,却让人不敢小觑。 得益于前期在王府的铺垫,哪怕是来到了东宫上课,长安依然是以伴读的身份,坐在朱长春的后面,听大儒讲解经史子集。 在太子妃生下第二个嫡子后,才举办了正式的册封典礼,长安第一次以朱长春伴读的身份,出现在太子府的诸人面前,为太子妃献上贺礼。 太子妃的册封礼之后,没几日就是过年了,燕王登基的第一个新年,依旧沿用的是太祖时期的年号和旧历,翻过年才是永乐元年。 新年的宴会举办的无比盛大,长安坐在家里的小院,都能看到皇城方向的璀璨烟花,鞭炮声不绝于耳。 武大牛礼部的小官,过年时也要去值班,以防宴席上出现什么纰漏,没有跑腿的人。 一直等到寅时初,武大牛才回来,崔万娘带着长安和武建安在守夜,一家人又煮了饺子吃,听着武大牛讲宴席上的趣事。 一直等到元宵节后,长安才又开始了去东宫上学的生活。 求知苑里,朱长春摆弄着自己的书袋,一脸的不开心,故意将书袋拍得呼呼的,就等着长安来问他怎么了。 长安在一旁看的好笑,却也没逗他,“皇长孙在心烦什么?” 朱长春的爹是太子,但他身上还没有任何爵位,故而不能称其为殿下,东宫诸人都喊皇长孙,长安也随着大流这么喊他。 朱长春一脸的郁郁:“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长安:“好的,大马驹。” 朱长春哼了一声,但也没反驳,“宝树,你说长辈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呢?” 长安没去问,这个长辈指的是太子,亦或是太子妃,还是圣上,因为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长春已经有了这样的意识,明白此时身份变化所带来的影响,也意识到,长安是可以交心的同伴,也是能为他分忧的人。 长安将他攥在手里的书袋拿走,抚平之后才说:“长辈喜欢的,自是孝顺体贴的孩子。” 朱长春:“可大家都是孝顺的孩子啊。” 长安:“是啊,大家都还是小孩子,孝顺只能体现在日常的请安里,在每个月抄写的祈福经书里,在长辈染恙时的端茶倒水里,在生辰礼物的小小心意里,所以,同样的事情,咱们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朱长春看着长安,“要怎么做呢?” 长安:“你相信我吗?” 朱长春:“信。” 长安咧着嘴笑了半天,过了两日就问朱长春借了他身边的内侍,俩人叨叨叨了半天,那内侍给了长安一叠银票,长安就出宫忙去了。 第159章 朱长春好奇极了,问内侍也没得到回答,只好抓心挠肝的等着长安说的时候。 长安所说的时候也没多远,就是重阳节后,徐皇后的生辰时。 徐皇后的生辰,皇上本是想大办的,却被徐皇后以民生多艰为由拒绝了,靖难打了七八年的时间,很多地方还在休养生息因为自己的生辰而劳师动众,只举行家宴即可。 皇上感念于徐皇后的仁德,亲自下诏减免赋税,劝课农桑。 徐皇后的生辰宴的前几日,长安就带着人将东西都拉到了朱长春的院子里,出面的内侍是朱长春的近侍,当日在侧门值守的护卫也都是可信之人,所以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检查。 太子妃知道后,也只以为又是玩心大发,找了几个蛐蛐偷运来,不轻不重的告诫了一番后就不再提了。 等到家宴的那日,阖家都聚在徐皇后的宫殿内,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说着话,调皮的孙子辈在殿内淘气,张静作怪的给祖母说着吉祥话,惹得徐皇后开心不已。 午膳用到一半,太子率先献上了生辰礼,是一尊等人高的青白瓷观音像,面容亲和,嘴边含笑,一眼望过去,徐皇后竟与其有几分相似。 太子被夸赞了几句孝心可嘉,其余皇子的礼物也都不落窠臼。 已经得封汉王的高阳郡王,献上的是一颗用夜明珠镶嵌的寿桃,看上去就华丽无比。 等到诸皇子献礼结束,就轮到皇孙们了。 朱长春说他是长兄,让弟弟们先来,省得弟弟们抱累了礼物,或者嘴馋再给吃了,这俏皮话惹得徐皇后哈哈大笑。 等所有人的礼物都献上了,大家都看向了朱长春,只见他低声吩咐了内侍几句,那人就快走出了大殿,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朱长春笑着走到徐皇后身边,撒娇道:“皇祖母,孙儿给您的贺礼太多了,这里摆不下,您跟着孙儿去院里看看吧。” 又看向皇上:“皇爷爷,您就给孙儿说句好话嘛。” 皇上不咋喜欢太子,但对大孙子还是很宠爱的,要不然不会多次说朱长春是“好圣孙”,闻言就拉起徐皇后的手,“走,看看这小子弄了什么。” 大殿外的庭院里,长安带着一溜小内侍们,将罩着黑布的花盆一一搬进来,按顺序摆好,一排十个,摆了十排,正好是一百盆。 徐皇后和皇上拉着手站在殿前,其余人都分立两边,看着那些黑布被轻轻的揭开,露出了花盆里的真容。 徐皇后哇的一声:“这是花了多少心思啊?” 只见那院中摆放的一百盆花,皆是名贵的菊花品种,十大名品,每一种都是十盆,放在一起甚是惊艳。 汉王有些不忿被个小毛孩子抢了风头,开口道:“长春啊,你皇祖母才说了不喜破费,你这些名贵的菊花,也太过奢靡了。” 朱长春不意外汉王的挑刺,“叔叔,您真是看惯了夜明珠,不认识凡物了吧。” “这些花,都是用通草制成的,哪里就称得上是奢靡了。” 说完就朝徐皇后拜下:“筵前倾菊酿,堂上祝椿龄。” “松菊延年,长承天眷,孙儿祝皇祖母增岁添康,身体康泰,如南山之寿永不荒。” 第24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4 徐皇后看着这满园的菊景,亲手将朱长春扶起:“好孩子,有心了,皇祖母很喜欢。” 皇上在一旁也是颇为新奇:“总是看到嫁接的菊花,居然还有这样的,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朱长春抿嘴一笑:“皇爷爷,给皇祖母祝寿,怎么能怕花心思呢?孙儿没有钱,也没有大能耐,能拿出来的就只有这份孝心了。” 皇上:“孝心,才是最可贵的。” 徐皇后走到那些菊花跟前,细细观察了一番,又轻轻的用手摸了摸,“真的是惟妙惟肖,巧夺天工,让人观之就心生愉悦。” 菊花乃是长寿的象征,又是花中君子,喜爱之人广泛,可不仅仅是文人墨客偏爱,尤其是徐皇后的生辰就在重阳之后,因此她是真心喜爱这满院子的菊花。 朱长春看徐皇后的兴趣不减,就看了长安一眼:“皇祖母,不如让长安给您讲讲,这些花都是如何做的吧?” 徐皇后早就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长安了,闻言后就笑道:“这样精细的东西,也不知道花费了你们多少心血,哪就能让你们都说了出来呢。” 然后又看着长安,“长春不能出宫,肯定是你一手操办的,费了不少功夫吧?我就说怎么这半年都没见你跟着长春来请安呢,看看,都瘦了。” 长安颔首行礼:“为皇后娘娘贺千秋,能得娘娘您的喜欢,花费多少的心思都是值得的。” “这通草花常开不败,永不凋谢,正如皇朝鼎盛,万世千秋。” 皇上哈哈大笑:“赏,重赏!” 朱长春立时叩谢皇恩,长安和一干搬花的内侍也都紧随其后。 徐皇后的生辰宴上,帝后开怀,皇长孙占尽了风头,得到的赏赐如流水般让人眼花缭乱,自会有人打听这内里的详情。 哪怕当日徐皇后已经说了,这通草花是朱长春费尽心思的孝心,也没让长安在大庭广众下细说制作的过程,但想打主意的人依旧不少。 毕竟,皇长孙只是个孩子,还有父亲和叔叔,以及庶弟们呢。 朱长春看着对他旁敲侧击的庶弟,看着一旁事不关己的父亲,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他想到了那日,长安将通草花悄悄运到他院子,他也震惊于还有这种奇巧之花,高兴过后,就不免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长安,你知道的,我现在只是皇长孙,留不住这些的。” 长安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要留在手里呢?这本来就是为了庆贺皇后娘娘生辰的啊。” 朱长春扭头看着长安,细细品了这番话后,才道:“对啊,这本来就是给皇祖母准备的,要如何安置,自然是收了礼的人才说了算。” 所以此时,朱长春对刻意卖乖的庶弟道:“不是哥哥不给你说,是因为我已经把方子都呈给皇祖母了,眼下还不知道皇祖母有何打算呢。” 又转头看向一旁明显有些意外的太子,“如若父亲同意的话,那我就带着弟弟去皇祖母那里要上几株花,可好?” 太子连声拒绝:“那如何使得,你弟弟不过是一时顽皮,不要娇惯他。” 朱长春嘴上应是,心里却遏制不住的有了些伤心。 他离开太子的寝宫后,径直来到求知苑,看到长安正在同太子妃的大宫女蓝羽寒暄,就喊长安:“长安,先生布置的作业写完了吗?” 长安赶紧露出害怕的样子,“糟了,忘记了。” 蓝羽见状就说了告辞,又被朱长春询问了几句太子妃可得空,晚间他就去请安这样的话,才匆忙离开。 求知苑只剩下他们俩人,朱长春依在廊下。 朱长春:“长安,我有些伤心。” 长安没接话,知道他不需要开解,只是想倾诉。 朱长春:“长墉只比我小了两岁,父亲还宠溺的说他是玩性尚在,可我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在皇爷爷面前给父亲说好话了。” 长安来给朱长春做伴读时,他只有六岁,到如今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朱长春快八岁了,他的庶弟朱长墉也有六岁了。 “我不是嫉妒父亲对弟弟好,我只是觉得有些难过,连皇祖母都说那些通草花心思难得,制作不易,可他却从未开口制止过一句,任由长墉在那里撒娇卖痴,好像我这个做兄长的,有多不近人情一样。” 朱长春低下头,捻着一旁的腊梅,“怎么还不下雪呢?以往在北平,这个时日早就大雪漫天了。” “那时候,母亲会在风雨亭里烹茶,父亲会和我一起堆雪人......” 朱长春在兀自怀念过去,长安就和发财说起了话。 长安:“你看,一点点的改变,就会带来不知道多少差别。圣上即位后就立了太子,而不是历史上那样时隔一年后,才在群臣的力荐下册立了太子。” 一个是爹当了皇上后,自己立刻成了继承人,世子会觉得我可真厉害,我爹还是宠我的。 一个是爹当了皇上后,不光犹犹豫豫的没立太子,还对自己的弟弟甚是喜爱,世子就又是另一种想法了,这时候皇长孙刷孝心,世子当然会看重他。 所以在两厢差别很大的情况下,朱长春在父亲面前,所受到的偏宠和器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长安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和发财吐槽:“太子如今还有些飘,太子妃也在适应新的身份,还有个幼儿要看顾,那我就只好陪着可怜的朱长春了,这可是加深我们革命感情的好机会啊!” 发财:“就太子那体型,也飘不起来吧。” 长安在心里嘿嘿笑了几声,突然又冒出个惊悚的想法,瞬间看向朱长春,这不会就是他只有两个皇子的源头吧...... 第160章 长安想了下措辞,轻声问道:“如果以后,你的子孙里,有不知好歹挂帅出征,却被异族所俘虏,厚颜活着,且还替对方叫门的......” 朱长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等长安说完,就大怒道:“剥了他的皮,剁碎了喂狗!” 长安又问:“那如果,你的子孙里,有只爱妻子一人,无论妻子的两个弟弟多么作恶多端,强抢民女,贪污枉法,只要妻子哭上一哭,他都会给对方善后的......” 朱长春豁然起身,一把揪掉了腊梅的枝丫,“让他们一起滚蛋!” 长安:好了,没空伤春悲秋了,只有充满了代入感的愤怒...... 第25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5 长安从东宫回去时,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到家时,武大牛已经下值了,就等着她回来后才吃饭呢。 一顿丰盛的晚饭后,长安拿出了那封信,递给武建安,“哥,这是皇长孙亲自写的信,有了这封信,你就能去北平的府学读书了。” 顺天府学是当下官员子弟在金陵读书的首选,等以后迁都后,才会去到国子监,而北平如今只有府学。 武大牛虽说是七品官员,但武建安还不够资格去读书,他原想着在附近找个书院,谁知道还有这样的机会。 武建安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长安笑了笑,“哥,你不要觉得惶恐,皇长孙说了,这是谢礼。” 当初长安让武建安提前来金陵,包的小船上拉着的就是通脱木,是她当初在村里掺着野花一起栽种的,后来随着她们一路北上,渐渐长成了形,又被武建安带回了金陵。 那时长安将手里的赏赐,全都给了武建安,让他来金陵后,租个空院子,好好伺候那些通脱木。 她最初的打算,是在金陵盘个小铺子,让崔万娘守着卖一些小的通草花,这样既能贴补家用,武建安也不会觉得自己白吃饭,而不愿意去读书了。 可谁知道朱长春会和长安倾诉烦恼,那时长安就想到了,给通草花找个大客户。 朱长春身为皇长孙,无论是手里的银钱,还是供他驱使的人手,亦或是名下的庄子田地,那都是相当富裕的。 因此长安从内侍那里拿了银钱,就调拨人手,有去和武建安一起打理栽种通草花的,有去按着长安给的信息,雇佣江南的手艺人,还有天南海北的找矿石颜料的。 长安当时告诉朱长春,不用等太久,但也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将成品的通草菊花搬到他面前。 又带着通脱木给他演示了一番制作的过程,工艺繁琐,技巧纤细,每一步都很耗费人力,朱长春当时就厚赏了那些手艺人和武建安。 后来又听长安说正在找书院时,朱长春就说要给武建安写推荐信,今日也正是想去求太子,看看能不能给书信上盖个私章,却遇到了庶弟,出现了歪缠的那一幕。 武建安小心的将那封信收好,一副珍而重之的模样。 长安又拿出了一叠银票,递给了崔万娘:“娘,这是一万两的银票,收好了。” 崔万娘拿着银票的手直哆嗦,无措的看看长安,又看看武大牛。 长安:“您就放心拿着吧,这是皇长孙给我的。” 武大牛有些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是那些花?” 长安:“嗯,除了运到宫里的那一百盆,剩余的全都卖出去了,直接下了江南和广州,也有不少运回北平售卖了。” 当初宫里夸赞的话一传出来,长安就让人把剩下的通草花赶紧卖了,出面打理的人是朱长春的亲信,因此这些花很是有市无价。 而且长安提议,不要散卖,只找可靠的商户,由他们出面找到有意向购买的勋贵和富户,不要大张旗鼓的售卖,最后给他们提成,这样就不会有人指摘皇长孙做生意。 而在徐皇后生辰的第二日,那些通草花就都被拉走后,朱长春当即就带着长安撰写的制作步骤去了徐皇后的宫里。 祖孙俩谈了很久,在朱长春离开后,皇上才从后殿出来,徐皇后看着那些花,“总是盼着孩子懂事,可看到他这么懂事,怎么我这心里还难受呢?” 皇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好好保养身体,天寒了,最近还犯咳疾了吗?” 徐皇后摇摇头:“整日待在暖和的宫殿里,地龙烧的又热,哪里就会冷了。” “长春说,他们也是第一次弄这些花,就多做了些,挑出了最好的送来,剩下的花,就卖给那些想看稀罕的人家了,也能赚些银钱,赏赐那些手艺人。” 皇上嗯了一声,说是应该的。 所以长安如今就能劝道:“娘,这些银子,都是过了明路的,放心收着吧。” 崔万娘这才高兴的数起了银票,虽然不认识,但数着也高兴。 谁也没有问长安手里还留着多少银钱,也不打听那些花总共卖了多少,就都是很知足的样子。 武大牛长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这日子能过的这么好呢,只是辛苦长安了。” 长安:“一家人,谈不上辛苦。” 而且她也愿意这么辛苦,总好过在后院里绣花。 长安:“爹,我专门给礼部尚书家的老太太送了十盆花。” 武大牛琢磨了一会儿,“你是想让我跟着去北平修宫殿?” 皇上虽然在金陵登基了,但到底是住的不安生,因此有迁都的意向,目前消息还未传出,但礼部和工部的大人们还是私下嘀咕了一阵儿,说在北平修宫殿浪费银钱。 长安:“北平的宫殿是一定会修的,不只是工部要派人去,礼部也要有官员去看着,以免出现规制上的错漏,爹,不用你负责做什么,只要跟着侍郎大人守在北平就好。” 崔万娘:“修宫殿啊,那得老多年了吧?” 长安:“嗯,至少这几年,爹要一直在北平了,正好哥也在那边读书,娘你也跟着一起去吧,买个宅子吧,趁如今价钱还没涨起来。” 崔万娘:“把你自己留在金陵?” 长安:“皇后娘娘给了我一个宅子,就在东宫门口不远处,还拨了两个姑姑和两个内侍,所以不用担心我。” 相比较崔万娘和武建安的吃惊,武大牛就很淡定了,那些花多值钱啊,这几样赏赐,长安拿着可不亏。 长安:“这不是亏不亏的问题,而是咱们守不住这东西,哪怕是皇长孙,尚且还要应付诸人呢。” “还不如就把这些都献给皇后,皇长孙的赤诚仁孝之名更甚,我也得到了皇后小小的庇护,还让皇长孙看到了我的能力,以后就会更信任我。” 武大牛和崔万娘对视了一眼,“行,那我们就都先去北平,你也不用惦记我们,我也会低调当值,也会看着建安读书的。” 几日过后,武大牛果然接到了调令,他带着崔万娘和武建安,搭乘礼部包的船出发后,长安就搬到了皇后赏赐的宅子里。 发财:“你不高兴吗?” 长安:“当然不是,我只是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给皇后宫里的那些花都熏了药,至少不会让皇后盛年而亡,她活着一日,这里就能庇佑我一日。” 发财:“那皇上和太子呢?” 长安施施然道:“看你说的,天子得天厚爱,是要万万岁的,太子也是福缘深厚之人,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够得着关心他们的身体啊?” “况且,私自窥探天子,可是死罪呢。” 第26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6 长安肯给通草花上抹药,让皇后在花香和药香中慢慢消除沉珂旧疾,不会过早离世,那是因为她实实在在的,是朱长春的大腿,也是太子的靠山。 朱长春介怀父亲宠溺庶弟,可放到东宫的层面上,他们又都是同一个阵营的,只有太子地位稳固,皇长孙的身份才贵重。 可太子的地位稳固吗? 不稳。 先不说他身体的原因,单是汉王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就够让他喝一壶了。 有了太子的名分又如何,史书上那些被废黜、被囚禁、被杀掉的太子不在少数,要是以为被立了太子,就万事大吉只等上位了,那才是蠢得掉渣。 更何况,与能征善战的汉王相比,他本就不得当今天子的喜爱。 这种情况下,徐皇后的庇护是尤为重要的。 皇上爱重徐皇后,也尊重徐皇后,他们是夫妻,也是共患难的战友。 所以,徐皇后必须要好好活着,东宫才会多一层筹码。 在东宫还是东宫的时候,太子和皇长孙的利益是一致的。 而长安,又是同皇长孙休戚相关的。 可对当今和太子而言,长安又算得上什么呢? 当今的身边,从来不缺能人志士,无论是拨拉佛珠的,还是舞刀弄剑南征北战的,那都是满满当当,哪怕未来会多次出征,也有用不完的靖难功臣,根本没有长安捡漏的机会。 第161章 而太子呢,在做世子时就有自己的班底,如今更是有了东宫的属官们,这些才是和太子拴在一起,能得太子信任的人。 长安要是想钻营,只会被人笑话不自量力,也不会有人正眼看她。 发财不解:“那咱们就先这样不好吗?” 长安:“不好,既然让我站到了朱长春的身边,我就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身处旋涡的边缘了,要早作打算的。” 武大牛是凭救了世子的忠勇,从王府的护卫被简拔为七品官员的,在外人看来,相较于出身王府,是当今的潜邸之臣,他更像是太子的人。 汉王和太子的争斗不会平息,反而会愈演愈烈,武大牛这个救了世子命的人,难保不会成为汉王的眼中钉。 不要觉得武大牛只是个芝麻官,就不会被人看到。 汉王和太子争斗的时候,会不会偶尔冒出个想法,要是当年他死在北平城外的山上就好了,怎么就没死呢,哦,是个叫武大牛的豁出命救了他。 那对汉王而言,他动不了太子,还拿捏不了一个小官了,甚至都不需要吩咐,只要有那么一丝意思,武大牛绝对会倒霉。 长安不能时刻守着武大牛,太子也不会为了武大牛和赵王翻脸,更重要的是,太子也未必再如当初那样,感念这份救命之恩了吧。 长安让武大牛去北平修宫殿,为的就是不在人前扎眼,不扎汉王的眼,也不碍太子的眼。 武大牛应该是琢磨了好几日,才在离开金陵之前感慨:“也是,对贵人们而言,那些看到他们出丑的人,就应该识相的自己消失。” 当初武大牛带着太子奔逃,生拉硬拽的,毫无形象可言,更别提窝在山上干熬的那几日,窝囊又邋遢。 太子每每想起,都会觉得羞耻,既耻于自己被骗出城,又羞于在人前露了怯。 当初活着回去的护卫,其余几人都拿了银子归乡了,只有武大牛的存在,还在提醒着太子往日的耻辱。 因此,长安从来不寄希望于太子,去北平修上十几年的宫殿,就会慢慢被人淡忘的。 除了要防着汉王之外,还有朱长墉。 朱长墉是太子的庶子,他的生母,正是霞姿攀诬武大牛一事后,被当时的世子送去庙里的侧妃。 哪怕世子已经成了太子,这个侧妃依旧没被接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可长安担心,朱长墉会是这个意外。 侧妃被撵出府的时候,朱长墉已经记事了,等他再大一些后,肯定会去打听那些旧事。 到那时,他不会认为是生母痴心妄想,想趁世子妃怀孕,对后院管理不善时,夺一部分管家的权利。 也不会去怪拍板将他生母送出去的父亲,因为那是太子,而太子如今对他的偏宠,也有对他生母被送走的补偿。 因此,朱长墉只能将全部的怨恨,都加给如蝼蚁一般的长安一家,他再不济,也是太子的儿子,想找长安一家的晦气,简直是易如反掌。 所以,长安不去毒死那些人,直接让朱长春上位就是她心善,以天下大局为重了,还费力巴拉的去给几人延年益寿,她又不是菩萨。 长安:“这下你总该知道,我为何对朱长春掏心掏肺了吧。” 发财:“懂了,这是你唯一能抱上的小腿。” 长安:“小腿也没关系,总有变成大腿的那日。” 发财:“那你干嘛不直接让小腿变成大腿呢?” 长安:“没那么简单,再说了,主少国疑,到那时的处境还不如现在呢。” “而且,如今周边也不安稳,朱长春应付不来的。” 东宫的求知苑里,朱长春扎着马步,严寒里也是一身的汗,他咬着牙,拒绝半途而废,“区区半个时辰的马步,我能应付得来,不用管我。” 长安啃了口红薯,“哦,那你加油啊,一会儿先生就该来授课了。” 朱长春:我现在服软,会不会有些丢人。 长安三两口就吃完了红薯,把坐着的凳子踢到朱长春身下,“赶紧坐着吧,院子里没别人,就说了让你慢慢来,先站一盏茶的时间。” 朱长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咱们一起学的,你能扎半个时辰,我为何只扎一盏茶。” 长安:“我每日都会从家里跑着来,哪怕如今住的近了,可跑到东宫也要小半个时辰,再加上从宫门口走过来,也是很锻炼体力的。” 朱长春:“我从屋里走过来,不过百余步。” “不如这样,我去东宫门口等你,咱俩再一起跑过来。” 长安:“好啊。” 跑跑也好,出力多,吃的就多,长得也就结实了,到时候长安也就敢给他用些稀释后的养身药丸,不说能活到九十九吧,至少不会留下个叉烧儿子就英年早逝了。 朱长春觉得缓过劲儿了,就问长安:“午膳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 长安:“吃叉烧吧。” 第27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7 翌日,等长安到了东宫侧门的时候,朱长春果然等在了那里,一脸等着表扬的得意神情。 长安不走心的夸了句真棒。 俩人当真是沿着宫墙根儿,一路慢跑到了求知苑,长安还好,朱长春还有些气喘。 长安:“的确是比我平日里走着过来快,你咋这么累,对了,你是怎么过去的?” 朱长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走过去的,走到一半,大伴就背着我了。” 长安努力不让自己变脸,“那也很好了,不如这样吧,明日你慢慢走到宫门口,不要着急,然后咱们再一起跑回来好吗?” “事缓则圆,欲速则不达,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不要着急,伤到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朱长春没说话,等下午去演武场射箭的时候,长安就发现他的胳膊有些抖。 长安:“你晚上偷偷练习拉弓了?” 朱长春有些惆怅:“二叔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骑着马去打猎了......” 长安:所以他武力值高,都是用脑子换来的。 朱长春再次郁闷:“听说皇爷爷也是从小就弓马娴熟......” 长安恍然,这是因为当今是马上帝王,且汉王也因为骁勇善战备受宠爱,所以朱长春才会有些想偏了。 可并不是每个帝王,都要如战神转世,或者是文曲星附身的,那都不是成为皇帝的必须项。 身体康健,会骑马拉弓即可,真要亲征,也能当个吉祥物鼓舞士气,又不是非要百步穿杨。 至于咬文嚼字,又不用去考状元,就是以后,也会有人负责拟诏,没必要非要学得那么文采翩然。 偌大的演武场空旷至极,朱长春还是小小声的问:“那你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长安:“我觉得是骨气。” 朱长春喃喃:“骨气......” 长安接过他手里的弓,“今日先不练了,先去找太医给你看看胳膊吧。” 朱长春嘴硬:“我胳膊没事。” 长安:“等以后有事的时候,再去看就迟了。” 朱长春被长安按在求知苑,内侍全幅去请了太医,一看果然是有些拉伤,给做了冷敷,又敷了药,叮嘱这几日不要再用力过猛。 皇长孙练习弓箭拉伤胳膊这件事,被朱长墉人小嘴快的说了出去,不只是太子妃遣人来看,连徐皇后也惊动了。 内侍全福被打了板子,伺候的人也都被罚了跪,长安也没跑得了,手心挨了十戒尺,整个左手都肿起来了。 朱长春拿着从太医令那里讨要来的药膏,一边看长安抹药,一边默默垂泪。 朱长春:“对不起......” 长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身为伴读,这些都是应该的。” 朱长春:“这是不是就像你骂过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长安:“是不是的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长墉公子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 朱长春低着头,捏的手指都泛青了,“我会去查的。” 长安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身在天家,还是同父异母,就不要想着兄友弟恭了,这种天真的想法早日破灭,以后才不会在意那些人。 不在意是不可能的,长安让发财去跟着朱长墉几日,摸准了他的行动轨迹后,就在他去御花园的必经之路上,挂了个伪装过的马蜂窝。 朱长墉那几日对蹴鞠尤为感兴趣,看到树上挂了个闪亮的圆球,就吵着要身边的人摘下来。 结果一捅下来后才知道不妙,哪怕是内侍背着朱长墉狂奔,还是把他扎成了个猪头。 朱长墉哭得像个智障,脑子却没断线:“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马蜂呢?” 他在屋里哭,伺候的人在院子里挨罚,一如当初的长安和全福他们。 长安:“没必要和长墉公子较劲,他现在认不清状况不要紧,等到......他自会知道这其中的差别。” 第162章 朱长春知道长安的意思,是说他被册立太孙之后,可是,太孙之位,也不是容易得到的。 长安:“那咱们就再加些筹码。” 长安带着朱长春一起,跑遍了东宫的小厨房,还去了御膳房转悠,俩人叨叨咕咕的,长安口述,全福在一旁实验,终于在冬至前弄出了长安说的东西。 当下宫里所用的木炭,材质上颇有差异,有长装炭和白炭之分,其中又尤以长装炭,即所谓“红螺炭”为最上乘,气暖耐久,灰白而不爆,主要是给贵人们使用。 长安在朱长春这里用过一次后,就无法忍耐家里的松木炭了。 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松木炭也是金贵的东西,是万万用不起的,他们燃料的主要来源是“石炭”,也就是煤。 而煤这种东西,也被用在皇宫内府的烹饪和取暖中,比如御膳房和御茶房用的燃料就是煤炭,普通宫人睡觉的屋子也是用煤炭取暖,就连皇宫各个办事机构的小厨房里,用的都是煤炭。 因此很多地方还有专门的“煤户”和“煤丁”,负责为京城送煤。 而现在所用的煤炭,也已经有了圆柱形的煤饼,煤砖和煤团也很常见。 长安就是在此基础上,弄出了蜂窝煤。 相较于实心的煤炭,均匀分布着十几个孔洞的蜂窝煤,着火迅速,火力旺盛,无烟无味且燃烧充分,极大的缩减了消耗量,也节约了很大的开支。 朱长春前脚带着蜂窝煤去找了皇上,后脚就有内侍狂奔着去请户部和工部以及内务府大人们了。 朱长春回来的时候,面带红光,一见长安就按捺不住的开心。 长安看着他手里攥着的玉佩,垂下的明黄色丝线无比显眼,也是开怀不已。 翻过年就是当今即位的第三年,也就是永乐二年,年仅九岁的皇长孙被册封为太孙。 朱长春的身份已定,长安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因为在太孙搬到文华殿读书时,长安也接到了伴读的旨意,这份盖了大印的明文圣旨,成为了她踏入宫廷的又一个阶梯。 日子顺了心,过起来就格外的快,长安就眼看着朱长春的个头慢慢超过了自己,而这一晃就是五年的时间。 朱长春八岁的时候,就和长安探讨过,长辈喜欢什么样的孩子,那时长安说的是有孝心的后辈。 朱长春十四岁这年,再一次问了长安同样的问题,“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后辈呢?” 长安:“自然是喜欢像他的。” 朱长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惹得长安笑出了声。 长安:“外貌是最无关紧要的,这个像,指的是你要继承他的意志,延续他的策略,完成他未竟的心愿,你要让他知道,你才是整个王朝的继承者,是他野望的延续和扩展。” 朱长春看着长安,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长安,你想要什么呢?” 长安抬头,很郑重的看着他,“太孙殿下,我也想有朝一日,穿红戴紫的立在朝堂之上。” 第28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8 当今即位的第七年,定下了远征漠北的军事政策,时年太孙朱长春十四岁,随扈出征。 而这年的长安,也已经十七岁了,在大军出征后,她安排好琐碎的事情,就出发来到了北平。 时隔多年,一家人又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当初武大牛他们来北平后,一直住在官署里面,因为原来官署的人,大部分都跟着升官了,空出来很多小院子,就让他们暂住了其中一个。 官署后面的院子真没多好,就是简简单单的三间房围合而成,甚至连灶台也没有,武大牛他们住进去后,就在南墙下搭建了个棚子,又垒了灶台,三个人住着也觉得挺美。 等到朱长春被立为太孙后,长安也作为伴读进出宫廷,武大牛就更歇了买宅子的心思,低调再低调,是他一直在家里说的话。 而且住在官署后面有一点很好,就是去上班很近,拐弯就是衙门,安全肯定没问题。 这几年里,长安和家里一直都是书信联系,只有过年时才会去北平,每次她都会催武大牛赶紧买个宅子。 两年前长安及笄时,武大牛和崔万娘才带着武建安一起回了金陵,住在长安那个离东宫很近的家里,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聚了十来天后,才又各自忙碌去了。 长安的及笄礼办的很低调,没有通知任何人,但还是收到了徐皇后和太子妃遣人送来的礼物。 晚间时候,内侍全福还带来了朱长春的贺礼,对方亲手画了一幅画,画中的长安穿红袍戴紫帽,一脸的睥睨四方。 长安将那幅画细心收好,耐心等着它重见天日之时。 许是见了长安在及笄后,也依旧被允许做伴读,武大牛才收起了大不了带着一家子回老家种地的心思,开始寻摸着买房子了。 没多久就找到了这个两进的宅子,说是两进,其实也没那么排场,前院是东西两排屋子,后院才是个规整的小四合院样式,宅子不算新,但带了个东跨院。 武大牛和崔万娘商量了几日后,还是咬着牙买下了,又好好的修葺了一番。 因此这次长安再来北平时,就不用住在憋仄的官署后院了。 崔万娘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一个劲儿的说长安瘦了,得多吃些,在长安吃个不停时,她也没闲着,一直在炕上说话。 崔万娘:“买这个宅子,其实还是看上了东跨院,等你哥成亲了,就让他带着家小住到跨院。” “前院的东西厢房住着老吴两口子,老吴看门和赶车,吴婶洒扫,也帮着我做些灶上的活儿。” “至于这后院,我和你爹住北屋的东厢,西屋也已经拾掇出来了,放的都是你用惯了的家具,你看看还缺啥不?” 长安当时正在吃饭,嘴里的东西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崔万娘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兀自说着:“你哥在书院,不算最笨的,但也不是聪明人,人家先生也说了,他的资质最多就是个秀才了,他也没难过,还说老老实实读几年书,能去蒙学做个教书先生就知足了。” “长安啊,你爹当初活着回来时,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是老天爷可怜我,可你爹还当了官,带着咱们来到这天子脚下,我恨不得天天去庙里烧香还愿。” “人得知足,要不然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我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就很知足了,你爹有良心,你和你哥又孝顺。” “你爹也知足的很,他现在跟着徐大人修宫殿,上上下下的人都对他很客气,我们都知道那是沾了你的光,要不然,人家能看上你爹啥啊。” “长安,你不是家雀,想咋过日子就咋过,娘只在乎你过的舒不舒心,别的都不会放在心上。” 长安放下了碗筷,坐到崔万娘一旁,伸出双臂搂住了她,“娘,你和爹可真好。” 崔万娘咬着嘴,笑着说:“我和你爹又不是傻子,为啥要对闺女不好啊。” 当着长安的面,崔万娘表现得云淡风轻,还能挤出笑脸。 可等到晚上和武大牛说话时,眼泪就跟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怕长安听到,还用帕子捂着嘴。 崔万娘:“我知道她这几年不容易,我也没想着非要让她成亲,可今天听她说话的意思,她是真的没有那心思啊......” 武大牛:“她那么忙,怎么顾得上想......” 崔万娘摇了摇头,“不是顾不上,是真的没这个想法,不用安慰我的。” 武大牛也有些沉默,“万娘......” 崔万娘哽咽道:“咱们俩早晚有不在的那天,建安也迟早会有自己的小家,到时候,谁来照顾长安?谁给她送终?谁又能给她烧祭品?她总要有个后代吧......” 武大牛很想说,就凭闺女的本事,你想这些就是多余的,最不济还有武建安呢,他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妹妹。 但是一想,这世上的事情,哪里就能说得准了,一代亲两代表的,谁也不能保证什么,只好宽慰了崔万娘半夜,才勉强揭过这茬。 可揭过了长安的事儿,还有武建安的亲事呢。 武建安早就过了加冠之年,不要说是村子里和他一般大的,早就成亲当爹了,就是现在的同窗,也有很多都是有家室了。 武大牛和崔万娘在武建安的亲事上,要求的很少,没奢望去娶个高门贵女,也不想去攀什么关系,只想找个如自家一般的厚道人家。 就在不久前,同武大牛一起驻守北平的同僚之妻,给崔万娘提了一家人,对方是北平下面一个县的主簿,属于是县级官员,正八品的官职。 崔万娘捎信让长安一定要来北平,也是为了一起商量这事儿。 长安:“我哥拿主意就好,又不是和我过日子。” 崔万娘:“说的傻话,嫁进来总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还有对方家里,如果有张狂的人,到时候害的还不是你啊。” 第163章 “我其实是不愿意的,自家事自家知道,你爹看着比人家官儿高一点,但人家祖上一直是当官的,家境殷实。” “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人家能看上咱家什么呢?你哥也不是啥大才,这么些年才考上个童生,我怕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长安:“娘......” 崔万娘:“就当我是小人心思吧,把人家想坏了,我去偷偷打听了,那家里好几个孩子,都不是一个娘生的,整日里热闹的很,看着跟咱们不像是一路的。” 长安看向一旁的武建安,“哥,你怎么想的?” 武建安:“那家有两个儿子,也在我们书院读书,大的已经是秀才了,小的也早就是童生,正准备明年下场呢。” 长安:“看她兄弟干啥,你娶的又不是他们。” 武建安读了书,在书院待了这么些年,有些事情也明白了几分,“这俩个人都是精明人,书读得也好,家里好几代都有做官的,姻亲和友人的关系也不少,到时候,总能在官场上帮衬到你的。” 长安心下一叹,“哥,他们能帮衬我什么呢?就算是考了进士去做官,也要从头慢慢熬,等他们在官场上为我说话,不如等鱼会飞的那天。” “不要考虑我,对你的心意才最重要,夫妻一心过日子,才不会被外人挑拨了去,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听了长安的话,武建安一直纠结的心才落回了原处,“娘,再容我一年的时间吧。” 长安:“娘,就直接回了吧,就说是我哥想等来年下场考试呢。” 崔万娘:“当时我就说了,说可不敢开这玩笑,那边估计等不到我去打听,就知道咱们家没那意思了,就都当做没事一样,不用再特意去回绝。” 这其实就是主簿家里有了结亲的意愿,找了个都认识的人来探探口风,要是武家也乐意,那崔万娘就会去找中间人打听人家姑娘,对方就知道这是同意结亲的意思了。 可要是崔万娘一直不接茬,那人家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总之就是不在明面上说这件亲事,省的不成了,再妨碍到双方的名声,那就真的是结仇了。 长安没在北平待多久就说要回去了,崔万娘舍不得,“朝廷都出去打仗了,你这么快就回去了?” 长安:“嗯,算算日子,郑大人快回来了,我领了校书之职,不好离开的太久。” 朱长春在随扈出征之前,问过长安的意思,长安没让他想法子把自己塞进军中,而是让对方举荐她去负责校书。 校书郎属于正九品的官职,是基层的文官之一,长安不需要正式的官职委任,只要能参与进去就可以。 《永乐大典》的编纂工作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郑大人率领的船队,也已经要结束第二次的下西洋之行了。 长安的文学造诣还不足以掺和到旷世巨作的编撰中,但她作为边角料,所耗费的心血和精力也不比任何人少。 她将编撰的人员和进程都记录下来,汇集成《永乐大典编撰轶事》一册,其中记录了当世文学大家和才子们的争论,以及天南海北搜集散乱书册的艰辛和不易,以及当今多次询问,对该著作编撰的重视等等趣事。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理解,觉得长安是没事找事做,也不耐烦给她讲故事。 长安就去拜访了解春雨,恭敬道:“非是我做沽名钓誉之事,而是想为后世之人留下更多的史料,得以窥见这份荣光之盛,也能为付出心血的诸人,留一个姓名,一个足迹。” 在得到了解春雨的首肯后,长安的“采访”之路就顺畅多了,有时候解春雨还会主动找她,说起和他人之间的争执,就像是个告状的小老头,看着长安记录下来后,还会气鼓鼓地说,让后世之人来评判吧。 三千余人负责编撰这部巨作,饶是内容涉及到了天文地理和医卜僧道等多个方面,但进程依然是喜人的,在当今出征漠北之时,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 长安带着文华殿的人,默默抄写着副本,有人问起,大家都是一套说辞,“太孙深感于当今的煌煌之威,想时时瞻仰这份集大成之作,以念圣恩。” 这话传出去后,一些王爷和宗室家的孩子也都开始抄书了。 他们比不得长安这些在宫里人的便利,看不到原本,只好来借长安手里的抄写版。 一时间,大街上策马而过,郊外打猎的人少了许多,都在家里感念圣恩抄书呢。 长安:抄吧,抄吧,最好每一家都抄,到时候做陪葬也好,传家也罢,总会有流传下去的,不至于到最后两万余卷,只剩八百多卷,还都散落在外。 发财察觉到长安心情的低落,:“长安,你放心吧,我已经扫描复印很多份了,虽然不如正版的,但保证该有的都有。” 长安:“辛苦我们发财了,等以后我能外放了,咱们走到哪儿都藏一份,我就不信还都能被烧没了或抢走了。” 郑大人的船队回来后,长安又带着人找上门,见缝插针的问这一路上的见闻,将其所到之处的地理风光都记录下,再绘制图册,然后编纂成书。 长安:“等到后世,这就是自古以来的铁证。” 这些事情,长安忙得不亦乐乎,直到徐皇后传召她时,才意识到前几日会有人旁敲侧击的来向她说亲。 徐皇后正在摆弄花盆,叫了长安站近些,“你看这花开的多盛,正是好时候,要是错过了花期,还没人看到,就太可惜了。” 长安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徐皇后屏退了众人,拉着长安的手,“你不愿意,对吗?” 长安:“是。” “娘娘慈爱睿智,民女不敢妄言。” “如果我一直在小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日夜所思所想的,也不过是祈祷有个好收成,家里能有余粮,到了年纪后置办份厚实的嫁妆,然后嫁给一个或许从未谋面的人,成为别人口中的谁家媳妇儿。” “我聪明,哪怕是不读书,也一定能打理好小家,然后过上殷实的日子,成为村里人羡慕的目标。” “可我走出来了,我读了书,知道的多了,思考的也多了,见到如此广阔的世界,所以才会生长出这样的心思。” “我不想困于后院,我想站在人前。” “说这是野心也好,是痴人说梦也罢,我都不惧,人活一次,总要有所得,有所舍。” 第29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29 徐皇后看着神情坚定的长安,不知怎地就想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的长安,哪怕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依旧是稚气未脱,在大帐内将霞姿驳得哑口无言,小小的年纪,就能窥见如今的神采。 徐皇后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时她随着父亲在马背上奔驰,大声喊着自己以后也要做大将军,又好像看到了当初披甲执锐,站在城墙上无所畏惧的自己。 她缓步走到窗边,将刚才那朵花摘下,簪到了长安的鬓边,“江宁织造那里,本宫给你匀出一个织造郎中的位子吧。” 如今的江南有多个织造局,统归于三大织造,由提督织造太监管理,其中挨着金陵的江宁织造,隶属内务府,专门为宫中供应织品和绸缎等御用物品。 徐皇后的安排,看起来是眼下最适合长安的,因为朱长春到了要选太孙妃的时候了。 长安既拒绝了私下向她提亲的人家,又回绝了徐皇后隐晦的提议,表露出绝不做皇太孙后院人的意愿。 长安和朱长春一起长大,相伴数年,哪怕二人之间的情谊坦坦荡荡,但也免不了被人窥探和议论。 之前长安带人抄写《永乐大典》的副本,或是编写轶事时,也不是没听到那些挖苦或奉承的话,她心志坚定,不受影响,但也不能拿个大喇叭冲人喊,自己的目标是在朝堂上发光发亮。 她将野心藏得很好,除了朱长春之外,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皇太孙,好到崔万娘也曾偷偷问过她的打算。 可刚刚面对徐皇后的询问,长安就不想再隐藏了。 她赌的就是,这位出身将门,曾见过天地宽广的徐达之女,心里也有着不能诉诸于口的野望。 人的年纪渐长,就会回忆过去,怀念年少时不曾实现的追求。 这时候,有个很相似的人站在面前,勇敢的说出了同你年幼时一样的想法,大有一种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悲壮,试问谁会不动容。 徐皇后确实深受感触,就想给长安找一个去处,不想让她在这个当口再被人议论,出去几年,相当于是外放,而且还是走的内务府,也不牵扯到前朝。 可长安却不想去织造局,因为能在三大制造局任职的,无一不是当今的亲信内侍。 织造太监不仅要负责丝织品的生产,还会作为皇上的眼线,参与地方事务的监督。 对于当今而言,长安还够不上做亲信,等她到了江宁,只会被当作吉祥物摆在一旁,她现在又没有能力去和宦官争权,只能是坐冷板凳,这远不是长安想要的。 第164章 长安:“娘娘,织造局的大人们都是忠君体国之人,对织造事务都是烂熟于心的,我去了,怕是会给大人们拖后腿,没有用武之地不重要,再影响了织造就不好了。” “听说青州府博州的官窑已是入不敷出,我愿意前往此处,尽些微薄之力。” 徐皇后将长安鬓边的花扶正,“去吧,别辜负了自己。” 有了徐皇后的准许,长安很快就低调的出了金陵。 她被封为尚宫局司珍司的正七品典珍,负责管理金玉珠宝等贵重物品,只是工作地点不在宫中,而是远在青州府。 就在朝中为了皇长孙选妃而暗潮涌动之时,长安已经在青州府四处奔波了。 当今北征大胜还朝之时,长安正在青州府盖窑口。 庆功宴之后,有着五分醉意的当今叫住了太子和皇太孙,陪他一起前往徐皇后的寝宫。 没被点名跟随的赵王有些愤愤,被一旁的朱长墉亲热的扶了出去。 徐皇后看着酒劲上头的皇上,命人煮了醒酒汤,看着三人喝了之后,才道:“长春才多大,就这么灌他喝酒,也不怕伤身。” 皇上:“不小了,眼看就能娶媳妇了。” 徐皇后:“看中了哪家的闺女?” 皇上:“胡荣的闺女,你也见过的。” 徐皇后:“是个大方的孩子,品格也很好。” 几句话之间,就定下了朱长春的亲事,甚至都没有给太子和他开口的机会,就只是告诉他们一声。 等太子和朱长春离去后,徐皇后扶着皇上进了内室。 皇上:“太孙妃有了人选,别的人就看着安排吧。” 徐皇后:“哪里还有别的人,长春又不是胡来的孩子。” 皇上:“经常跟着他的那个武家女子呢?” 徐皇后云淡风轻道:“她啊,你们回来之前,我让她去青州府的官窑了,那孩子有几分聪明,没准能烧出好窑呢。” 皇上唔了一声,就不再继续这话题了。 朱长春回到东宫的住处后,内侍全福赶紧上前伺候,等沐浴完毕后,他躺在床上却毫无困意。 全福守在一旁,看主子还未安歇,就知道刚才被皇爷叫去,肯定说了什么事的。 朱长春一直盯着头顶的帷幔,直到看得眼晕才闭上了眼,按照长安说过的,睡不着了就闭上眼,使劲朝后转眼珠子的方法,没一会还真睡熟了。 翌日睡醒后,就有内侍来通传,说皇爷早朝后要见他。 朱长春吃了早膳,就前往太极殿的偏殿候着,等了两盏茶后,才被叫去面圣。 皇上喊他过来,主要是让他复盘这次随军出征的经历,看看其中都学到了什么,有没有长进,听完朱长春的总结后,不由高兴道:“不错,比你爹强。” “对了,一直跟着你的长安,等胡家女进宫后,也给她个名分吧。” 朱长春心里一颤,面上却不显:“皇爷爷,孙儿可不愿意。” 皇上:“哦?朕看你挺中意她的啊。” 朱长春:“皇爷爷,我中意她,就跟我中意大伴一样,您不是教我,要懂御人之道,必须以诚相待么。” “再说了,皇爷爷,长安那么聪明,这么些年,不说通草花挣得银钱了,只说蜂窝煤,就省了不少的开销,内务府将这些银钱都换成了军需,这次出征时,军服厚实,饭菜扎实,底下人打起仗来,都是嗷嗷的往前冲。” 皇上:“这么聪明的人,纳了不正好。” 朱长春想到长安给他留的密信,低下头遮住了眼里的神色,有些苦恼道:“皇爷爷,孙儿不敢和您说假话,就是太聪明了,孙儿才不能这么做。” “到时候,让她生下孩子的话,太孙妃生的孩子拼不过怎么办?” “可如果不让她有孩子,未免显得孙儿太凉薄了,不说这些年的陪伴之情,只她献出了通草花和蜂窝煤,孙儿就不忍心让她落到那样的境地。” “皇爷爷,您就当疼一疼孙儿吧。” 皇上听了这番说辞,只是笑着说了句滑头,就让他先退下了。 朱长春走到殿外,冷风一吹,才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面无异色的回到了东宫,坐在了书房后,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翻看着桌上的《论语》,想的却是长安密信里的内容,让他按照那番说辞禀告,万不可欺瞒皇上。 朱长春垂在桌下的左手,几乎将桌腿掰断了,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总会好起来的。 第30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0 青州府博州的县衙后院,长安坐在席间,和当地的官员以及大户们一起推杯换盏。 长安是领了正七品典珍之职来此的,因此当地的官员还给她办了接风宴,席上大家言笑晏晏,一派和乐的样子。 接风宴的第二日,长安就来到官窑,督造太监早早的候在了门口。 早在太祖时期,金陵就建了御窑厂,是专为皇家烧制瓷器的,大部分都是实用的器具一类,造型简单,釉色也比较单一。 直至当今即位,景德镇的官窑迎来了崛起,成为了帝王御用瓷器的重要产地,那里光是窑工就有数万之众,已经形成了很完整的生产体系,未来还会烧出官窑巅峰之作的青花瓷。 同那些窑厂一比,博州的窑口就很不能看了,不说是苟延残喘,至少也是在濒临破产的边缘了。 因为它比不过官窑,几乎没有成品被送到宫里,就要不来尚服局的拨款。 同时它又比不过民窑,人家民窑的瓷器好歹还占个便宜呢,且烧的都是老百姓用得着的碗碟这些。 比不了上品,也卖不过下品,博州的窑口就处在这种尴尬的处境里,要不是长安请命来此,管事的几乎以为自己要老死在这里了。 所以见面后,管事的对她很是尊敬,长安原以为还得来回过几招呢,谁知道这管事的一副以她马首是瞻的模样,半点争权夺利的意思也没有。 管事全德:“不瞒大人说,咱们这里都快吃不上饭了,还争什么啊,总共就这些破烂......” 长安:好吧,是个聪明人,省事儿了。 长安在看过博州窑口后,就和全德商量,想烧制新样式的器具。 长安:“不出新,那就等着宫里把这窑口关了吧,到时候咱们都得灰溜溜的滚回去。” 全德:“都听大人您的。” 长安想要烧制玻璃,不是当下的琉璃,而是近乎于现代的玻璃器具。 在古代制作玻璃,需要解决原料和配方,高温熔炼和成型这四大关键问题。 官窑虽然破旧了,但以前的窑工还在,大家都过着勉强糊口的日子。 长安在来之前,就从内监造处要了一笔银子,对方到底是承了当初通草花和蜂窝煤的情,因此在拨款子时给的格外丰厚。 长安将这些银钱分作三项,一笔用作窑工的慰问款,一笔用作重新建窑和修高温炉,剩下的一笔就是采买原料了。 全德守在这个窑口很多年了,对当地的情况可谓是烂熟于心,按照长安说的要求,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窑址,还找了附近的村民来搭窑。 在新窑搭建好的时候,长安又让全德去买了粗粮和粗布,还有肥肉,都分发给了窑工,其余的工人也有大肉和粗布,一时间,大家都激动地等着开工,势要烧出上好的器具。 干活的心是滚烫的,烧制的炉子也是高温的,但做出来的成品,却让大家都拔凉拔凉的。 窑工:“咱都是按着大人给的方子来做的,每一步都不敢出错,这......” 长安看着那一坨,安慰众人:“没关系,再多试几次,总有烧成的那日。” 长安就住在官窑的旁边,会跟着窑工寻找和总结每一次失败的原因。 炉子温度不够,那就用耐火粘土来砌筑坩埚窑,并将砂石填进双层炉壁之间,再借助牛皮风箱的风力,强制送风到达高温。 多次实验之后,发现枣木炭的热值更高,因此还专门去购买了枣木回来烧炭。 烧出的成品不透彻,杂质过多,那就在处理原料的时候,先用石英砂吸出铁屑,再用草木灰多次淘洗去除杂质,以避免出现玻璃发绿的现象。 成品出炉后就开裂,那就在退火时用草木灰保温,避免被风直吹。 就这样,从一坨看不出样子的东西,到慢慢烧出了斑驳的琉璃,再到烧出透明但开裂的琉璃,以及最后成功烧出不带一丝瑕疵的玻璃,这期间寒来暑往的,已经耗用了四年的时间。 第一炉玻璃烧制成功后,在场的窑工都掩面大哭,觉得终于没有愧对长安多年来的厚待,长安也是百感交集。 发财不太懂,“你明明可以直接上手做出来的啊。” 长安:“可我为什么要直接做呢?” 就连一开始拿出来的玻璃方子,里面的配比也不是精准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中调整的。 第165章 长安看着那只透明的玻璃杯,“比起我口头上说的付出和努力,这里耗用的时间,和花费的银钱,才是大家能直观看到的。” “还有那一本本的实验记录,改良过程,和经验总结,都是我这几年心血的具象化。” “我走的每一步路,都要让人看到其中的艰辛。” 徐皇后看着面前的玻璃杯盏,“你看看这杯子,真是难以想象花了多少心思,这几年一直不曾回来,真是苦了那孩子。” 刚刚结束了第二次北征的军事行动,痛击漠北敌部,大败瓦剌,得胜回朝的皇上,则是在旁翻看那些实验册子,“是下了苦功夫,不容易啊。” 长安给宫里呈上的,是第一炉成型的玻璃用具,然后才是给皇太孙的贺礼。 十八岁的皇太孙朱长春成亲,太孙妃乃是当今亲自选定的光禄卿之女。 徐皇后多次赞其端庄淑贞,恭让诚孝,婚后与皇太孙也是鹣鲽情深,夫妻和睦。 朱长春大婚之际,长安还在青州府博山的任上操劳,并没有回到金陵,但她让人带回去的贺礼,却是让第一次见到的人都大吃一惊。 那是一对晶莹剔透的杯子,杯口微敞,杯壁斜直,且杯身和圆底的衔接处,还有个收缩的设计,使得整个杯子的外形呈上宽下窄,像是一个喇叭,便于抓握。 光洁无瑕的水晶杯,再配上长安送来的葡萄酒,参加宴会的许多人,才真正见识到何为“葡萄美酒夜光杯”。 当着众人的面,朱长春毫不吝啬对长安的赞赏,“怪道长安这四年里都未回来过,要做出这样巧夺天工之物,不知道得用多少功夫。” 其余人也都跟着夸赞,还有人打听能不能买到同款。 同款肯定能买到,金陵和江南已经开了专营的铺子,就等着玻璃在婚宴上亮相了。 随着皇太孙婚礼上的惊艳出场,那几个铺子不说被挤破了门,也是客如潮水般,短短几日,就将过去四年的投入都挣了回来。 徐皇后看着内监造呈上的账本,看向一旁的皇上,示意对方给恩赏。 皇上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下令厚赏青州府博州官窑的诸人,又擢升长安为正六品的司珍,以奖其制窑之功。 这一年是当今即位的第十一年,长安以二十一岁之龄居六品女官之位,只是隶属于后宫。 长安看着送来的赏赐,抚摸着调令上的印章,“是不是后宫的女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盖的是皇上的章。” 第31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1 青州府博州的玻璃杯,一经推出就俘获了诸多的高门客户,开在金陵和江南的店铺,每日都是熙熙攘攘的。 全德:“大人,金陵的铺子又来信催了。” 长安:“不用理他们,说好了一个月就五套,再多也没有。” 全德有些犹豫:“大人,咱们的窑口现在每日都能烧十余件玻璃,其实可以多给铺子一些的......” 长安:“物以稀为贵,限量的东西,才会被人一直惦记。” “再说了,咱们当初和内监造说好的,开铺子只是为了赚些车马费,也能攒钱再研制新品,可不是为了赚钱的,懂吗?” 严格意义上来讲,官窑的东西是都是御制的,是供给宫里主子使用,或者是由他们赏人用的,随意变卖御制品,还会被问罪。 但凡事都讲究个特殊情况,比如遇到大灾了,或者是有重大的军事行动急需用钱了,国库一时捉襟见肘,宫里通常就会变卖官窑瓷器来筹钱。 好巧不巧的是,靖难时期,当今也用这样的法子筹措过军资,变卖过太祖的御赐之物。 再加上过去几年里的两次北征,朝廷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因此宫里对官窑制品的售卖,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要别太过分,把该供给皇家的全都拉过去卖了,再或者闹出与民争利的事端,内监造都会替下面的人遮掩一番,毕竟大家都跟钱没仇。 而且售卖玻璃赚来的钱,有八成是给了当今的私库,剩下的两成,才是由内监造和博州官窑分润的。 全德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暗自唾弃自己见钱眼开,差点误了大事。 长安:“那些有瑕疵的,一定要砸碎了再掩埋。” 全德:“大人放心吧,每一件都是我亲自盯着的,保准一个碎片都出不去。” 长安:“对了,明晚我在珍馐阁设宴,你也一起来吧。” 全德:“那下官明日就不用午膳了,留着肚子晚上吃。” 长安:“那你干脆连早饭也别吃了......” 翌日晚间,长安作为请客的,早早就到了珍馐阁,掌柜的亲自将长安迎进了包厢。 长安:“上些招牌菜,再来几坛清酒。” 掌柜:“我们东家知道武大人要来,各色招牌菜的材料都准备了,还特意从青州府买了葡萄酒来。” 长安:“倒是让你们破费了。” 掌柜:“瞧您这话多见外,我们东家说了,武大人能来我们珍馐阁,那是蓬荜生辉,别说是从府城买酒了,就是去金陵采买也使得。” 长安:“那我就厚颜承情了,劳烦你们东家了。” 掌柜的从包厢出来后,并没有回屋里,就站在柜台里拨拉算盘。 没一会儿就看到本县几个大户的当家人,陆续都上了二楼。 账房:“掌柜的,那算盘不是那么拨拉的。” 掌柜:“哦哦,给你。” 然后又招呼一旁的店小二,“让厨房上菜吧,酒也送去,进屋后别多话,赶紧出来。” 包厢里,等送菜的人都鱼贯而出后,长安率先举起了杯子:“感谢诸位拨冗前来,我先干为敬。” 能被长安请来吃饭的,就没有蠢人,自然不会在此时起哄叫好,也都举杯饮了酒。 全德虽然不知道长安找这些人的意思,但不妨碍他在饭桌上担任气氛组,招呼这个吃菜,招呼那个喝酒的,一时间觥筹交错,还真有些老友相聚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感情也联络的差不多了,就该谈正事了。 长安:“我来博州也快五年了,很多事上,都多亏了各位的帮助。” 博州的窑口是官窑不错,但也不是说找什么原材料都免费的,就拿现在用的枣木炭来说,枣木要数十年才成材,长安带人种下的枣木还未长成,可如今每日都要烧窑,用的就是陈家的枣木。 陈家有好几个山头的果林,最初听说官窑在找果木炭的时候,就主动送去了枣木炭和苹果木炭等,在长安定下用枣木炭之后,还以最低的价格提供给了大量的枣木炭,解了当初烧窑的燃眉之急。 其余的几家,也都在长安建新窑的时候,给了不少帮助。 不管这些人当初有何心思,是冲着皇太孙伴读的身份,还是正七品典珍的职位,反正是送来了顺水人情,长安都记着他们的好。 而等到长安被升为正六品的司珍时,这些人就知道,他们当初以小博大赌对了,果然没多久就接到了长安的帖子,满心欢喜的来赴宴了。 长安继续道:“我打算建一个新窑,贵人占大头,剩余的也给诸位留了几股。” 这几家人都是博州本地的大户,彼此之间都是老熟人了,绕几绕还有姻亲关系,在来之前也曾私下讨论,都觉得能得几句感谢的话就知足了,毕竟对方都是正六品的女官了。 此时听到长安的话,都被这种意外之喜惊住了,能让长安拉着开窑口,还是贵人的,那就只能是皇太孙了。 还是提供枣木炭的陈家当家人,陈仲昭反应的最快,“这如何敢当呢,我们何德何能啊......” 长安:“大家都是县里有名望的人,不剥削佃农,不欺行霸市,寒冬还会施粥,连县令大人都夸各位是大德之人,我也很钦佩诸位。” 好话人人都爱听,更别提是在身份不对等时,上位者走心的夸赞了,于是这顿饭后,长安很快就另起了炉灶。 发财看着新窑的炉口,无语道:“啊,原来是这么个另起炉灶啊。” 长安:“别小看这个窑口,这可是咱们自己的摇钱树。” 博州之前既然有官窑,别管效益如何吧,至少证明这个地方是烧制瓷器的便利之地。 当初长安来了之后,为了烧制玻璃就建了新窑,以前的窑口就废弃了。 旧窑口被抛弃,只是因为硬件设施达不到玻璃的烧制要求,但烧制普通的瓷器还是没问题的。 靠山近水,交通便利,且附近的瓷土也不差,因此长安就想着废物利用一波。 因为玻璃的原因,长安和内监造是有着共同利益的,只是想购买一个废旧的窑口,用作民窑烧制,况且长安给的价格也很可观,所以事情很顺利就办好了。 现成的窑口,一天打扫干净就能直接开窑,窑工也是现成的,都是合作的几家人送来的,很快就开始烧制瓷器了。 第166章 长安用这个窑口烧制的,都是一些精致可爱,观赏性拉满的小瓷器,比如兔形的香薰,象形的花插,小狗的笔洗,天鹅的水丞,以及整套的鸡狗鸭鹅牛小瓷。 陈仲昭看着这些小玩意儿,“大人,这怕是不太好卖啊。” 这些观赏的瓷器,普通人家用不着,也买不起,能买起的人家,未必会看上这样的工艺。 长安:“没关系,总会有人来买的。” “我要去金陵一趟,给咱们的小瓷器找个出路。” 第32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2 时隔多年,长安再次踏上了金陵的土地,挨着东宫的宅子,日日都有人守着打扫,所以她一回去就能住过去。 长安:“这几年,辛苦了。” 绯红:“给大人看宅子,可谈不上辛苦,倒是大人您这几年在外,才是操劳了。” 长安:“没有人来过家里吧?” 绯红:“太孙殿下的内侍,偶尔会来一趟,其余没别人了。” 长安:“有什么事了,就去酒铺找人,别被人欺负了去。” 长安是天快擦黑时才进的城,沐浴完,又吃过晚饭,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一大早,她就给尚宫局递了牌子,又带着几套瓷器去了内监造。 内监造的都太监,看见长安后笑的脸都起褶子了,热络的不行,“咱们内监造这几年,可是比内使监还得脸呢。” 能挣钱的部门,自然得老板的看重,这是古今通用的道理。 长安:“有您这句话,那下官也好开口了。” 长安的来意很简单,就是在售卖玻璃器具的时候,不再沿用之前的法子,而是按照消费额获得购买规则。 简单来讲,就是在店里购买一定数量的小瓷器,消费金额达标后,就可以首选大热的玻璃器具。 发财:配货啊。 都太监:“这样怕是不好吧。” 长安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道,“这样才好呢,省得再有人来说情走关系,您也难做不是吗?” 都太监看着桌子上的一道水痕,知道那是长安给他一成分红的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到时候皇上要是问起,就说是总有勋贵不按规矩插队。 可皇上会过问这种事情吗?当然不会了。 他要忙着北征,要忙着处理国事,哪怕闲下来了也要去陪陪徐皇后,见见大孙子吧,反正上交的玻璃钱也不会少,是不会有闲心来看内监造如何卖东西的。 都太监:“那每月还是售卖五套?” 长安:“大人,咱们博州官窑的上下,可是时刻都想着为君分忧,为国效力的,经过无数次的艰苦实验后,终于又做出了新品,我回去后就催着他们赶紧送来。” 都太监哈哈大笑:“你可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这是看见了好,就舍得出新东西了?” 长安笑而不语,只是重新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敬了对方一杯。 从内监造离开后,长安就慢慢溜达到了金陵最有名的饭庄,在二楼要了个临窗的包间,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对面的葡萄酒铺子。 长安喝完了一盏茶,朱长春也刚好推门而入。 虽然朝廷命令禁止宗室和勋贵与民争利,但谁家私下能没有铺子和买卖,否则怎么供得起几代人的奢靡花销。 朱长春年龄渐长,又曾两次随扈北征,深得当今的看重和喜爱,因此门下效力之人不知凡几,找出一两个忠心且有能力的,就能看顾起一摊子的生意。 葡萄酒的买卖,就是这样做起来的。 长安给的方子,朱长春让人在南北直隶等地买果林,出面打理的也是他的门人,并且铺子只开在较大的州府售卖,并没有找分销商。 当初长安弄这个葡萄酒,其实就是为了搭配着玻璃杯,来一波惊艳亮相,要说指着挣钱,其实是不现实的。 事实证明,相比起玻璃杯,葡萄酒的受众的确很受限,盈利也不多,客户都是高门的贵妇和小姐,或者是老夫人,喜欢这种不上头且甜滋滋的酒水,经常会在家里办宴会时采买几坛子。 这样的销量,同种葡萄的投入,以及酿酒的花用,和储藏运输等成本来比,远远达不到收支平衡,更别提盈利了。 长安:“不挣钱,哪怕是亏钱,这些铺子也不能关门。” “借由葡萄酒的生意,咱们就能和各府的夫人小姐打交道,无论是上门送酒,还是打探宴席的来客,都是一种情报。” “比如青州府的巡抚和布政使不和,整日上奏折互打小报告,可巡抚家的小姐,却知道布政使家的姑娘爱吃酥酪,所以这俩人,到底是真不和,还是假不和,殿下就得好好斟酌了。” 布政使家姑娘的口味如何,又不是擅长书画或刺绣这些,是可以在外夸赞说道的事情,可见这两家明面上是你骂我我骂你,其实私下是很熟络的。 朱长春颔首:“我知道了,会交代下去让他们好好酿酒,别因为买的人少就胡乱应付。” “对了,你这次会待多久?” 长安:“我已经给尚宫局递了牌子,明日应该就能觐见了,最晚大后天我就回去。” 朱长春:“博州县令会在两个月后的吏部考核中得到中上,然后会升迁去往别处,新派去的县令是杨开荣,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会方便一些。” 长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拿出了一叠纸递给朱长春。 长安:“把这些给了郑大人,就说是你的门人同西域商人打交道时听说的,让他这次出海时仔细找找。” 朱长春翻看那些纸,有文字,有图画,大概写了是什么东西,有些朦胧,但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朱长春:“我这就送去,也会交代随行之人多多关注的。” 那些纸上画的有土豆,番薯,花生玉米和南瓜,还有橡胶树。 长安想,有了这些,至少能在胡椒之外,再带回来些吃的吧。 临分别之前,朱长春问道:“选好博州了?” 长安眉眼弯弯,“是,那里有天时地利,两个月后,还会有人和,最合适不过了。” 博州窑的玻璃,那是长安的投名状,换来的是当今的简拔,是她搭上内监造赚钱的筹码。 葡萄酒是用来收集情报的,是她和皇太孙的利益象征,虽然现在看着不显,但总有派上用场的那日,最关键的是,有了这个源头,发财打听到的事情,长安就可以告诉朱长春了。 而拉着博州大户们,一起盖的这个新窑口,才是长安的起点,也是她给自己垒起来的敲门砖。 第33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3 笃笃笃。 几声轻巧的敲门音,还带着古琴的韵律。 长安拉开屋门,看着候在一旁的灿绿,“下次直接拿琴弦敲门吧。” 灿绿抿着嘴,知道长安是嫌起早了生气,“大人,杨县令刚刚上任,这可是头一次设宴,您还是早些梳洗吧。” 长安:“让苍蓝来吧。” 苍蓝跟着长安到博州,一直负责照顾她的起居,当初是和绯红一起从徐皇后宫里出来的,绯红留在了金陵,她则一直跟着长安。 而灿绿,则是长安从金陵回来的路上,在一个驿馆救下的。 他自述是受亲族连累之人,早年一直在教坊司,稍大些后由于会些乐理,就担任琴师,这次是随着教坊司出来表演,却被醉酒的县令之子欺辱,这才跑出来,不小心冲撞了长安的马车。 长安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对方身着绿衣,摔倒在地,泪眼朦胧的样子,还和发财调侃:“哦,原来这才是惨绿少年,翩翩公子啊,真是养眼。” 发财:“老铁,这是美男计。” 长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所以呢?美男计总好过之前那些歪瓜裂枣吧,同样是宫里安插的,这个好歹还占个好看,总不能辛辛苦苦一天了,回去还要被辣眼睛吧。” 于是长安就亮出了内宫女官的牌子,严声呵斥了醉酒的不法之人,然后万般心疼的扶起这位身在泥潭,却单纯柔弱的琴师,给对方请了大夫,又悉心照顾了一番。 县令知道自己儿子闯了祸后,忙不迭的来给长安赔礼,然后在长安离开驿站的时候,这个琴师就跟随她一起上路了。 长安:“惨绿少年,虽然意思是好的,但听起来总觉得悲戚,以后你就叫灿绿吧。” 青州府的博州窑口,全德高兴道:“哈哈,果真是绿色,咱们真的烧出了绿色啊!” 长安在去金陵之前,就安排了官窑的烧制,除了每日的玻璃杯盏外,还要尝试烧制彩色的器具。 方子和矿石原料,都是长安带人多次实验过的,只是还未正式上窑。 在烧制玻璃的时候,加入石子青,烧出来的成品就是蓝色的,加入绿矾,烧出来绿色玻璃,将金箔溶于王水,烧出金红玻璃。 然后再借助烧制工艺的提升,交替倒入这些不同的颜色,就能烧出条纹玻璃,或者是渐变染色的千花玻璃,将这些烧成灯罩样式的玻璃瓶,罩在蜡烛上,真的是观赏性拉满。 第167章 长安回来后,看到这些成品,满意的不得了,给每个窑工都包了大红包。 然后她又将一些成色较好,但是不成块的玻璃,制成了仿玉簪子,通体光滑,色泽圆润,且在阳光照射下还可以反光,跟着新品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 毕竟有钱有身份的人,都想用千花灯罩,也都想有几支彩色琉璃簪,哪怕是在家中设宴,彩色玻璃碗中盛满了水果,看着也让人赏心悦目啊。 这几板斧子下去,长安用作搭头的那些小瓷器,销量是蹭蹭的,卖的嗖嗖的,陈仲昭看着账本,心跳咚咚的,真的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盆丰钵满。 长安还亲手打磨了几副镜片,口述让工匠制出边框和手柄,就得到了简易版的放大镜,送到了徐皇后的案前。 徐皇后又命人,将其中镶金边的那副,送到了皇上的书房,然后又给了长安诸多赏赐。 送赏的内侍大张旗鼓的来,又满面笑容的离开,整个博州县内,再无与长安争锋之人。 而上任不久的杨县令,也正好设宴款待诸位乡老,长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长安洗漱完毕,闭着眼让苍蓝束发,就听发财说:“还是这个杨开荣有用,哪像上一个县令,光张着嘴等喂饭,一点儿人情都不念,无论县里干啥,都装作没有咱们。” 长安:“所以他高升了呀,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里的苦寒。” “再说了,这次也是赶上了,正好宫里来送赏,正好杨开荣来赴任了。” 发财:“我要是不知道你早就磨好了放大镜,就等着这机会呢,就真信了你的话。” 长安:“这叫谋划。” 杨县令的宴席也没什么目的,就是新官上任,和大家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 宴席上,长安和县令分坐两旁,并无尊卑之分,席上众人的心思各异,有庆幸早日搭上了关系的,也有暗自不忿者。 长安可不在乎这些人的想法,因为她要笼络的大户,都已经是一条绳上的了,而她下一步要邀买的,则是底层百姓的人心,夹在其中的那些人家,长安根本就不会看在眼中。 官窑里的窑工,都是匠籍,虽说长安给的待遇很好,但也逃不脱世代为工匠的命运。 而且玻璃卖的再好,受益的也多是统治者,哪怕有了这些钱款,摊派的赋税就减少了,可老百姓还是苦哈哈的。 但长安联合陈家等弄出来的民窑,挣来的钱实打实是他们自己的,当初长安扯上朱长春的大旗,其实是没有给他分红的,除了给内监造都太监的那一成,再加上陈家几户的三成,剩余的六成都是长安自己的。 有银钱,有当地大户的配合,再有新县令的支持,长安终于可以走出官窑,开始在博州好好经营一番了。 她在博州招了女工,专门负责淘洗瓷器,和烧制枣木炭,但不是签卖身契,而是采用雇工的模式,不给银钱,只发粗布衣服和粗粮,偶尔也会给大鱼大肉。 与此同时,还以瓷器运输不便为由,在附近招村民,铺路修桥,管一顿饭,且给现钱结算。 短短几年的时间,整个博州都是宽敞平整的土路,来往运瓷器和玻璃制品的马车络绎不绝,不仅带动了县里客栈和饭馆的生意,沿途村民的茶水买卖,也能日进几文钱,省一些完全能够几日的花销了。 长安站在新买的山头,看着朱长春的信件,知道对方跟着当今第三次远征漠北去了,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告诉自己,行百里者半九十,一定要沉得住气。 身前曙光渐盛,脚下的路也已踩实,只等东风了。 第34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4 当今即位的第十八年,北平城的皇宫终于竣工,当今下诏正式迁都北平。 这一年,当今第三次率军出征漠北,尽管朝中许多大人反对用兵,但是他看着钱包鼓鼓的私库,还是决定亲征阿鲁台,只是敌人提前闻风而逃,大军扑了空。 当今对这次军事行动感到不满,一直郁郁寡欢,于是就在班师回朝时,顺道去看了眼新盖的宫殿。 红墙黄瓦,春日新绿,站在交泰殿向北望去,只觉得一片璀璨,像是有彩练落于宫中一样。 等他到了坤宁宫,才发现宫墙一角处,果真有一道彩练,那是一间用彩色玻璃镶嵌的花房。 博州的官窑,如今还无法烧制大面积的平整玻璃,因此长安就在木质窗框上嵌入彩色玻璃,拼成不同的玫瑰花窗。 曲曲直直的木质棂条里,是光影斑斓美轮美奂的彩玻,眼波流转间,尽是鲜妍之态。 正面大门的上方,和四周墙壁上的花窗棂,则都采用了合掌式的设计,开合之间,仿佛是花随风动,风情无限。 朱长春跟在皇上的身后,“皇爷爷,这是内监造和博州官窑一起为千秋节进献的,本想着给您和皇祖母一个惊喜呢。” 徐皇后与当今是青梅竹马,年岁也只差了一岁,迁都的黄道吉日之后,就是皇后的六十大寿了。 皇上对眼前的花房啧啧称奇,听了朱长春的话后,不由笑道:“行了,内监造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来邀功了,一定是博州官窑那边出的主意吧。” “朕猜,牵头的是武长安对吧,不光是心思巧妙,这份心意也难得。” 朱长春小小的恭维了一把:“什么都瞒不过皇爷爷您。” 许是出征的战果不佳,许是这花房的玻璃太晃眼,一时间,皇上就有些心绪难耐。 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偌大的坤宁宫里只有他们祖孙二人。 皇上掀起衣袍,径直坐在一旁的花坛上,“长春啊,爷爷给你说些心里话,天子不是万能的,也成不了万岁,我一意孤行,数次亲征,不是没听到那些劳民伤财的抱怨。” “但是,我却不怕这非议,因为你爹他做不了马背上的帝王,那我就要把周边荡平,打出未来几十年的和平,到时候你爹才能休养生息。” “可我也知道,哪怕我打下这不世之功,也改变不了史书的记载和后世的评判,将我看做逆臣贼子,说我狼子野心。” “长春,就算我不看重身后之名,但也不能让人骂我不忠不孝,狂悖失行,做尽了有违祖宗之法的事情,太祖立下的牌子,可就在后宫的门口啊。” “武长安的确有过人之才,也对你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以来功劳苦劳都有,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所以任由她在博州邀买人心。” 朱长春:“皇爷爷......” 皇上摸了摸朱长春的头顶:“就这样吧,等我死了后,你们再做一对明君贤臣吧。” 皇上回銮金陵后,赏赐了礼部和工部负责建造宫殿的官员,然后下旨将武大牛擢升为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直接将其从七品官提成了从五品的清吏司次官。 一开始还有官员愤愤,觉得对武大牛的恩赏太过,等到有人将北平皇宫内的玻璃花房形容出来后,大家才知道,这是父凭女贵,沾了博州官窑的光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皇上又低调下令,将长安提拔为正五品尚宫,提调青州府博州官窑一切事务。 迁都北平的第三年,也就是当今即位的第二十一年,第四次北征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这一战开始的声势浩大,结束的却有些潦草,并未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胜利,依旧没有消灭阿鲁台部落。 就在这一年,皇太孙二十八岁,终于有了嫡子。 而长安也将瓷器窑,建到了博州旁边的寿安和乐丘两县。 窑口多了,烧制的瓷器就富裕了,长安就将多出的小瓷器,都塞到下南洋的商队中,派人随行,用这些瓷器换回粮种和药材,以备后用。 郑大人再次出海后不久,鞑靼部落犯边,大同卫和开平卫都被劫掠,死伤者众多,当今的第五次北征,也是最后一次北征拉开了帷幕。 徐皇后在送皇上出征时,叮嘱道:“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只顾着冲锋陷阵,早日归来,我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即使有长安早些年的药物,徐皇后如今的身体也多有病痛,常常觉得身心疲惫,她怕自己等不到再见面的时候了。 这次北征,粮草辎重几乎都是用私库银钱置办的,当今也做好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准备,奈何一直追到了答兰纳木儿河,也不见阿鲁台部落的踪迹,天气骤变,后续粮草不济,只能下令班师。 多年的夙愿尚未达成,五征漠北也未曾彻底消灭鞑靼和瓦拉,已经六十五岁的皇上,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回京的途中。 朱长春日夜守在皇上的床边,眼见着随行的太医已经用了虎狼之药,却都无济于事。 他跪在皇上的身旁,垂泪道:“皇爷爷,咱们就快回去了,皇祖母还在等着您呢。” 可无论他如何哀求,床上之人都没有一丝反应。 两日之后,这位史书上毁誉参半的争议帝王,雄才的开拓者,盛世的奠基人,同样也是得位不正的篡逆者,结束了跌宕起伏的一生。 第168章 徐皇后夜半惊醒,捂着心口,看向北方,喃喃道:“不会再回来了......” 先帝驾崩于北征中途,消息传来后,朝廷震动,徐皇后吐血病倒,太子临危受命,稳住了朝政,加强了京城的防卫,又严令各地藩王不得擅离封地。 按照太祖旧制,皇帝驾崩后,无子妃嫔都是要殉葬的,除非是功臣之女,家族有深厚地位和底蕴的,才会被免除。 礼部操持大行皇帝的葬礼,就要来奏问殉葬的妃嫔都有哪些。 徐皇后强忍悲痛,拖着病体,召见朝中重臣和宗亲耄耋,“先帝在位时,曾多次同本宫说,活人殉葬,他不忍也,因此不必使后宫妃嫔生殉。” 重臣们虽然有疑问,但有些人家的女儿也在后宫,因此都抹着泪追悼先帝。 可宗室就不开心了,你是皇后不假,但也是皇家的儿媳妇啊,这怎么能随意更改太祖的旧制呢。 面对这些诘问,徐皇后淡定道:“本宫所说,句句属实,如有违逆先帝之言,愿死后以发覆面,永不见先帝。” 先帝张贵妃的父亲,乃是肱骨重臣,站出来斥责这些无权的宗室之人:“你们这是在威逼皇后娘娘吗?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如此作态,究竟是谁在大不敬!” 太子站在一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徐皇后吐出一口血,然后就昏厥了。 等长安日夜兼程,骑马飞奔进京时,徐皇后已经薨逝了。 她看着满京城的缟素,听着百姓对徐皇后的追悼,以及盛赞其仁心怀德,不允后宫女子殉葬的行为,既觉钦佩,又感激荡。 东方既白,前路将明,这条路上的前行者,永远都不会只有长安一人。 第35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5 先帝驾崩于北征的归途,丧仪还未结束,先皇后又薨逝了,底层官员和老百姓不知详情,但当日在场的诸人,都知道先皇后是在宗室的逼迫下,才气急攻心吐血而亡的。 因此都知晓当下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等到丧仪结束,才是真正的动荡之时。 迁都北平之后,武大牛也升了官,就把旁边的宅子也买下了,然后扩到了家里,改成了西跨院。 如今长安住在东跨院,武建安带着妻小住在西跨院里。 武建安的妻子,是他读书那个学院的教谕之女,兄长是武建安的舍友,也是中正平和之人,并不是掐尖要强的钻营之辈。 武建安成亲后,依旧是老老实实的读书,几经努力后,终于在当爹的那年考上了秀才,给崔万娘喜的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四处宣传。 当时长安也从博州来到了北平,看的好笑,就问:“娘,你激动是因为当奶奶了,还是因为有了个秀才儿子啊。” 崔万娘:“都有,也有你的缘故,你可是五品的女官了啊,多了不起啊!” 然后又抱着怀里刚满月的小孙女,宠溺道:“咱们小囡囡,以后也要做个了不起的人。” 长安心道,但愿我能走出一条坦途。 而如今,这坦途上的开拓者,早已不是踽踽独行了。 长安在东跨院的书房里写写画画,发财出去转悠了一圈,好久才回来。 发财:“咱们什么时候回博州呢?” 长安:“再等等吧,不着急。” 长安所说的不着急,那是因为她猜自己肯定要被调回宫中,博州的玻璃窑,那可是能生钱的,这样的钱袋子,哪怕是长安一手弄起来的,新帝也不会再让她把着了。 这么多年以来,博州官窑赚来的银钱,都是进了皇上私库的,偶尔剩下的利润,也是内监造和长安分了的。 内监造如何做的,长安不清楚,但她是从来没有给过东宫孝敬的,最多是在东宫和太子妃的生辰时,送上几分厚礼。 因为这些,朱长墉没少在东宫面前搬弄是非,但幸好东宫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没有想着跟自己爹抢金库。 但此一时彼一时,等东宫登基后,长安就会因为“不识时务”而被调离了,这种操作和帝王的品行无关,是人之常情,谁让长安不是人家的嫡系呢。 可要是让长安也给东宫送金山银山的,她可不愿意。 送给太子妃,当娘的至少还会留给朱长春。 送给东宫,哪怕到时候留给朱长墉一分钱,长安都会被气到。 而朱长墉之所以持之以恒的给长安找事,除了他生母的原因外,还有和朱长春叫板的意思。 朱长春也曾说过,“不必在意这跳梁小丑,他总是看二叔给父亲找事,以为自己也有这能耐,且看着吧,他早晚会有清醒的那日。” 可这样自视甚高,脑子有病的人,是看不清形势的,朱长墉以为东宫给的偏爱,是他同皇太孙争宠的底气,殊不知,东宫在重重压力下,对他就像是解闷的爱宠一样,是来自高压下的消遣。 长安:“殿下能稳得住就好,我这里不用担心,长墉公子的手还伸不到博州。” 朱长春:“你家人的身边也放心,无论是二叔,还是长墉,都不会有伤害到他们的机会。” 当时的谈话犹在耳边,今时的状况也不意外。 先帝同徐皇后被葬于长陵后,东宫登基,定下年号“洪熙”,封太子妃张氏为皇后,立皇太孙朱长春为太子。 东宫曾监国十几年,对朝廷政事的处理烂熟于心,且也对朝政弊端了如指掌,即使为了稳住朝局而匆忙登基,他也在最短的时间里下了诸多命令。 废除了数次北征中摊派的苛捐杂税,恢复生息,且整顿吏治,严惩贪污腐败,并在宫内开设学堂书院,请诸多大家进宫授课。 与此同时,还下令赦免了建章时期的许多旧臣,允其从流放之地归乡,又执行宽刑平狱的政策,废除连坐酷刑。 在此之外,还取消了诸多烧钱的国策,比如叫停了郑大人的下西洋之行,即使朝中有诸多反对之声,郑大人依旧被安排了新的事务。 赦免旧臣,邀买人心,填补朝堂人才,改制内阁,这些都暂时同长安无关。 与她有关系的,是她被调回内宫,履行正五品的尚功局尚功职责,而接管青州府博州官窑的另有他人,是东宫潜邸时的内侍全满。 长安很爽快的交出了博州官窑的印信,又同继任者全满事无巨细的交接完毕,并亲自将其送到博州上任,勉励官窑众人,一切都听全满大人的安排,但是却不能误了先帝在时就定好的烧制任务,否则就是大不敬的死罪了。 交代完这些事情,长安又和陈仲昭几人见了面,嘱咐其照常烧制小瓷器,但暂时不用售卖,先攒攒货。 这一去一回的,等长安再回到北平时,已是新帝登基的第四个月了。 长安回去后,就按部就班的去尚功局上任了,负责宫内金银珠宝和衣服材料的采买。 而博州窑口,因为长安早在先帝最后一次出征前,就上折子询问了后续的赏赐等事项,所以早早就制定了每个月的烧制数量和次序,这份工作计划也是先帝过目批准了的。 因此新上任的全满,只能每日看着窑工们劳作,但凡他去插手,就会被全德以僭越先帝为由给推回去。 而至于玻璃烧制的方子,只要全满开口打探,全德就会要求其先去请示内监造,否则他是不敢同其一起私窥秘方的。 可请示的折子到了内监造后,就会被暂时压下,问就是新帝继位后,诸事繁多,一切先照旧烧制。 全满恨恨道:“先让你们猖狂这几日,等皇爷处理好前朝事,咱家就去告你们的状。” 长安知道这话后,也无不盼着前朝能早日事定,实在是如今想做些什么,都太过掣肘了。 作为儒家思想的典型代表,新帝的政策倾向以和善为主导,表现出了宽容与仁爱的特质。 太祖晚期的朝堂大清洗,建章帝在位那几年的动荡,以及先帝登基后的数次北征,朝臣们不说是提心吊胆的来上朝,也总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可如今见新帝如此仁善,面上不显,其实心里都是庆幸的,可高兴了还没多久,即位刚十个月的新帝,就猝然驾崩了。 这个在监国期间,就能做到朝无废事,并在即位后又以“朝无阙政,民无失所”为治国理念,多行仁政的帝王,终究是留下了诸多未竟之事,溘然长逝。 给先帝守孝的白布还没摘下,这又死了一个皇帝,对朝臣们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这时大家都在庆幸,庆幸太子已定,且还是早早就接受了正统教育的,不会造成权力真空期的乱象。 不作乱是不可能的,朱长春匆匆登基之后,先帝时期被送去就藩的汉王,就多有狂悖大逆之言传来。 而被先帝封为定王的朱长墉,也曾在先帝的灵堂上大放厥词,直指先帝之死有异。 朱长春是匆忙即位不假,但他对脑生反骨的二叔和庶弟,一直心怀戒备,几日之间就做好了亲征平叛的准备,不至于事到跟前再应对。 第169章 但是在和长安谈及此事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怅惘。 朱长春:“自从皇爷爷靖难后,就再也不愿看到同室操戈的祸事了,否则后世之人,当如何看待我们这一家呢。” 长安:懂了,类似于“勿使朕有杀叔之名记载”。 毕竟这一次,朱长春面对的不只是叔叔,还有弟弟,哪怕是庶弟,那也是一个爹。 虽说在后世的评判里,帝王的加分项不是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帝王的减分项也不是杀兄囚父,而是文成武德,天下大治。 但站在当下,还是没有哪个帝王愿意背负这样的名声,大家都追求做个道德上没瑕疵的明君。 长安:“那就让汉王出面检举,圣上再行赦免好了。” 朱长春:“二叔都快魔障了,好不容易有朱长墉这个马前卒,怎么可能检举他呢。” 长安:“汉王那个人,无非就是觉得自己有治世之能,那就让他去治一治呗。” 朱长春看着长安,后者微微笑道:“陛下可以效仿周天子分封诸侯,也可遣汉使。” 周天子给各个诸侯分封的时候,可不是说先把地盘打下来,然后铺好路盖好房子,你吃饱喝足了就直接带着家人过去享福吧。 而是在大家打下天下后,他先把最好的中原一带占了,再在地图四面八方的未知地带画个圈,告诉对方这地方不错,分封给你了,你带着人去探索吧,打下来了你就是诸侯,但一定要记得给我朝贡。 那时候都能分封到哪里呢,能圈到离中原十万八千里的燕国一带,后来燕国中间空缺了九代人的历史,足足有两百余年未和中原有过联络,未尝不是一直在探索的缘故。 汉王如今只是口头叫嚣,一直在准备谋反的路上,但从未真的举起造反大旗。 朱长墉去鼓动他起兵,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所以长安提了这样的建议,比起最后被烹死,还是出去闯闯吧。 朱长春思虑之后,赞成了长安的提议,“但愿他不是个蠢人。” 汉王当然不是蠢蛋,他只是坏,可他做坏事也是为了获利,是想谋夺神器,不是脑子进水了,非得跟大哥一家子作对,净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可朱长墉就不一样了,他属于是口口声声为了你好,却灵机一动,能置你于死地的蠢人。 因此在长安低调的赶往青州府乐安时,朱长春一如既往的厚赏安抚汉王,言说定是有人挑拨天家亲情。 汉王的封地也在青州府,且乐安与博州离得还不远,中间只隔了乐丘一县。 汉王前脚刚接到朱长春的厚赏,后脚就被长安摸到了书房,用长剑指着他的脖子,来了场亲切友好的会谈。 汉王听了长安的来意后,直接拒绝:“老子不去,这不就是流放啊,老子宁可造反死在宫里,也不会夹着尾巴跑出去。” 长安:“殿下,怎么能说是灰溜溜跑走的呢,明明是在定王行谋逆之事时,您大义灭亲,后自觉愧对祖宗,才奏请出海的,为的可是扬国威啊。” 汉王不为所动,还出言嘲讽:“少来这套,他朱长春想做周天子,我可不是傻子,有能耐他就杀了我。” 长安:“哦,你不怕死,那是你觉得活够本了,该享的福都享过了,那你的妻子儿女们呢,你的妻族,你的姻亲,你的部下们,也都活够了?” 汉王梗着脖子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说了,我也没有起兵......” 长安懒得多费口舌:“汉王殿下,你也是学过史书的,射向周天子的那箭,不在于有没有伤到周天子,而是那只箭之后,诸侯们就不再把周天子当作天下共主了。” “同样的道理,你虽未起兵,但说过的逆言却如同那只利箭,你觉得哪怕收起了箭,就不会被秋后算账了吗?” 汉王:“所以,我就是朱长春用来杀鸡儆猴,震慑各路藩王的对吗?” 长安唔了一声:“这也是种荣幸。” 汉王知道,既然长安能只身前来,那青州府一定在朱长春的掌控之中,这个反他根本造不起来,没准大旗刚竖起来,平叛的大军就到了。 更不要提,他前来此地就藩也不过一年的时间,可相隔一县的地方,却有长安的瓷器厂。 哪怕他嘴硬说不怕死,可妻儿呢,跟着他的三千亲卫呢,总不能明知前方是绝路,还要带着这几千人一起去死吧。 他看着面前的长安,了然道:“怪不得你一直窝在这里烧瓷器,也难怪当初父皇宾天后,朱长春非要让大哥将我的封地改到这里。” “你来这一趟,劝我用朱长墉的人头换条生路,待你回去后,应该也少不了封赏吧。” 长安靠在椅背上,不介意同他谈论这些:“嗯,大概率还是要回这里的,所以,要提前清除一切的不稳因素。” 汉王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又为何帮我?” 长安收起了长剑,挽了个剑花,削掉了梨花木桌子的一角:“朱长墉不止一次建议你杀了我,你又为何不做呢?” 汉王苦笑:“这等事情,你居然也知道了,看来我这书房还真是个筛子啊......” 长安:“出去吧,往东走有琉球岛屿,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做生意,但是,朱长墉的人头必须留下。” 汉王狠狠地闭了闭眼:“放心,朱长墉会是我杀的,和你没关系,你还是日月可鉴的忠贞之士。” 第36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6 长安:“谁不喜欢忠贞之士,哪怕如曹操之流,仰慕的也是关二爷啊。” “我知道朱长墉对我的杀意,朱长春也清楚,可别人呢?” “到时候,朝臣们只会看到先帝的亲子被我整死,宗室们也会觉是朱长春包庇我,难免会有唇亡齿寒的感觉。” “那我成什么了?一个逢迎上意的奸佞小人?一个仗着圣意就敢擅杀亲王的酷吏?这不就是给别人送把柄来攻讦我吗?” “我不能为了要朱长墉的蠢命,就把自己立成靶子,他还不配。” “我当然也可以私下杀了他,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死了后,照样会以亲王之尊下葬,照样能得后人祭祀,可凭什么呢?” “现在这样多好,朱长墉去鼓动汉王行谋逆之事,被幡然悔悟的汉王大义灭亲,哪怕是死,他也是逆臣。” “将来皇上知晓后,会忍痛将其贬为庶人,且不允其附塟皇陵。” “而汉王也会自觉上愧于祖宗,下辜负皇恩,愿去扫荡贼寇,扬国之威名。” “最重要的是,汉王在离开之前,还会上一道折子,历数藩王拥兵自重之弊端,以及荣养宗室这一祖制的危害,到那时,朱长春也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改革了。” 长安将手中的瓜子皮扔掉,拍了拍双手道:“你瞧,用朱长墉一个人的命,就能换来这么些好处,谁看了不得夸他死得其所啊。” 发财:“难怪你容忍他蹦跶到现在,也行吧,没白吃那么多粮食,到死了还有些用处。” 长安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用处大着呢。” 长安暂时未回京,先到了博州,但八百里加急奏折却已送了回去,同她的奏折一起进京的,还有汉王的长史。 先帝在位时,为了改变官小权大的现象,曾改制内阁,调整官员职位,赋予内阁更大的权力,将内阁从原来只有咨询和顾问的秘书机构,变为了实权机构。 具体来讲,就是让内阁成员兼任重要的行政职位,即内阁做了决议后,就能直接执行,少了中间扯皮推诿的过程,比如当下的内阁首辅杨弘济,就兼任吏部的尚书。 朱长春接到奏报后,就将内阁重臣召集起来,将长安的奏折给众人传阅。 长安的奏折很简明,就是她发现青州府乐安有异动,小心探查了一番,发现是汉王想反,然后孤身前去劝诫,汉王幡然醒悟,如今在府内束手等待发落。 内阁几个大人将奏折看了又看,发现就是简单的说发现了问题,然后解决了问题,再之后就没了。 杨弘济作为首辅,免不了要多问一句,他自是知道博州玻璃窑的长安,也知晓长安的伴读生涯,所以当下以内宫官职称呼长安,但话里并无轻视或谄媚之意:“武大人素来聪慧,只是恕臣愚昧,敢问武大人是如何发现乐安的异动呢?” 朱长春:“长安在乐丘有窑口,这些年来经常做些架桥铺路,救济孤寡的善事,前段时日,她听说乐安的果子滞销,都烂到林子里了,就想着去买些回来,也给当地的百姓减少些损失,结果到了后,就发现乐安的粮价,比旁边的乐丘足足高了三成,这才去仔细查探了一番,发现是汉王在屯粮。” 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不光是让杨弘济震惊,其余几人的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藩王的就藩之地,粮价上涨了三成,当地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就没有一点儿察觉和警惕之心? 第170章 而且,乐安靠海,盛产果蔬,前朝之时还曾有过贡梨,怎么今年的果子都烂在地里,也不曾奏报呢? 这是乐安官员的失职,也是吏部尚书的失职,同时内阁也脱不了干系,杨弘济当即摘帽谢罪,言说自己失职有罪,其余几人也都一一告罪。 朱长春:“各位卿家快起,都是下面的官员瞒报,处理了就行,幸好长安发现及时,尚未铸成大错啊。” 殿中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得内侍通传,说汉王的长史在外请罪,祈求面圣。 朱长春:“正好,诸位大人也在,也一起听听吧。” 汉王长史进来后,痛哭流涕的替汉王请罪,并将矛头直指定王朱长墉,呈上了其写给汉王的书信,每一封都有大逆不道之言。 汉王长史:“王爷到了封地后,原想着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是定王殿下三不五时的过去,言语中多有蛊惑,王爷被教唆的差点行了错事,幸好被武大人发觉,在武大人痛心疾首的呵斥中,王爷终于醒悟了啊!” “武大人离开后,王爷写好了请罪的折子,可定王却威胁王爷,若不跟随他行反事,就要告发王爷,说一切都是王爷主导的,还以王府中的家小胁迫王爷就范。” “王爷自从听了武大人的劝谏,自觉愧对祖宗,日日都在悔恨中,闻言定王的威胁后,一时激愤与其起了争执,动了刀剑,然后不小心戳死了定王......” 朱长春:啊!我的叔叔,我的弟弟。 内阁重臣:啊............ 殿中的大臣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汉王那不着调的性子,又觉得这事儿虽然荒谬,但也算不意外。 只是,大家悄悄看了眼沉浸在悲痛中的皇上,对今日之事,有了几分明悟。 无论是皇上的话里,还是汉王长史的供诉中,长安都是功不可没的,甚至有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功劳,这样明晃晃的讲出来,圣意已明。 可就算知道皇上对长安有抬举之意,用这些给她脸上贴金,可几位阁臣也没话可说,毕竟定王的谋逆信件是实打实的,汉王的罪行也是无可辩驳的。 杨弘济作为吏部尚书,对乐安县官员的失职也是要负责的,因此不得不开口:“一切但凭圣上做主。” 朱长春强忍悲痛,万分惋惜道:“汉王随太宗靖难,屡立战功,朕实在不忍苛刻,况且汉王尚未铸成大错,也痛改前非,自请出海,就不要再问罪于他了吧。” “至于定王,先帝在时,多有宠爱,如今犯下这大罪,又已伏诛,不要公布其罪行了吧?” 杨弘济拒绝:“皇上,定王之罪必须布告天下,哪怕他死了,也不能抹去这谋逆之行,要将其贬为庶人,震慑有不臣之心的藩王啊!” 朱长春一时默默,看着很不情愿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在重臣的建议下,将朱长墉贬为庶人,逐出皇族,且不得葬于皇陵和祖地。 朱长墉无后,定王妃自请出家,朱长春以其尽心尽力侍奉过张太后为由,准其归家,另行嫁娶。 汉王东出征战琉球,定王谋逆被诛,几道圣旨下去,满朝文武都惊呆了,就是说当今这一脉,造反的基因还真是遗传啊。 就在朝野议论纷纷之时,朱长春又下令,将乐安县官员全都就地解职,押送回京待审。 乐安县既然能被当做是汉王的封地,那必然是有所长的,靠着出海口,阳光也多,是个肥沃且繁华之地,因此能去此地任职的官员,也都不是毫无根基之辈。 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有关系的人家都在四处奔走,不为了脱罪,至少也得打点一番,能少受些罪,或者不连累家人也好。 乐安的衙门被抓空了,吏部当然就要安排人去上任,从县丞到县尉的人选都被批准了,只是报上去好几次县令的人选,都被皇上驳回了。 杨弘济没办法,也不能再装傻了,拿着拟好的折子进了宫。 朱长春打开奏折,看到青州府乐安县令武长安这几个字后,会心一笑道:“知朕者,杨公也。” 杨弘济愁的胡子都白了:“皇上,您要知道,这任命一旦被公布,将会引起何种滔天非议啊。” 在杨弘济看来,长安是太宗钦点的陪读,也曾奉诏去文华殿伴读,哪怕后来去博州也是尊的皇命,可那都是在内宫之中,与前朝无关啊。 可如今这县令的任命,那就是堂而皇之的告诉朝中众人,女子也能同朝为官了。 杨弘济相信,不只是他,满朝文武都会觉得有违祖制,是万不能接受的。 朱长春面对这个曾在文华殿教过他读书,又曾历经太宗和先帝两朝,如今依然是肱骨之臣的老臣,也没有再遮掩什么。 朱长春:“当初在文华殿,先生也数次夸过长安,赞她聪慧机敏,且有公心。” “如今你在户部,历年的账本银册也都看过,当知道太宗五次北征之时,国库的出银,与私库的出银是何对比,可以说北征的粮草,都是博州一个一个的玻璃瓶攒起来的。” “这也是太宗为何会亲自简拔长安为五品尚宫的缘由,要知道女官的任命向来都是盖凤印。” 杨弘济是典型的士大夫,闻言还是想挣扎一番:“可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担君之忧,武大人深受皇恩......” 朱长春:“杨卿,汉王难道没有深受皇恩吗?定王难道不是从小被恩宠长大的吗?” 杨弘济有些讷讷,甚至在心里埋怨起了这俩人,干啥啥不行,造反也是个笑话。 朱长春:“太祖曾言,人尽其用,所以会将秀才提拔为户部尚书,先帝也曾广设书院,为求天下之才。” “如今,这大才之人就在眼前,为何非要拘泥于旧制?” “世人都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果千里马另遇伯乐呢?” 杨弘济抬头,有些不确定:“皇上说的是汉王?” 朱长春:“嗯,跟着汉王去开疆拓土,以她的能力,做宰相都绰绰有余。” 杨弘济:“皇上,老臣以为此等人才,万不可流落异邦,当以重金求之。” 朱长春:“重金就免了,这个任命先压在内阁吧,不用交由吏部明文下发。” 于是,由吏部尚书亲提的乐安县令任命,经皇上御批后,被直接送到了长安的面前。 长安看着老熟人全福,无限感慨道:“这一路颠簸,多累人啊。” 全福笑呵呵的,将任命书递给长安,“再累,也要给武大人道喜,贺长安大人得偿所愿。” 送走了全福后,长安就走马上任了。 发财激动地,一路上都在叨叨。 发财:“没想到朱长春还挺给力,真的说到做到了,哈哈,估计他也是怕你出海去了。” 长安:“出海?” 她摇了摇头,“比起去外面占地为王,带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奋斗,我宁可留在这里,于我而言,让外人摆脱奴役,不如先让自己人都吃饱。” “再说了,就算要出去,我拿什么去称王称霸?就算我振臂高呼,响应的也只是博州几县的百姓。” “汉王能出去,那是因为他有三千近卫,那可是同他一起上过战场的军队,当初哪怕他死了,这些护卫也是要被处理的,还不如就给了他做创业的资本。” 发财:“那我也觉得不容易,有几个老古板,以前在文华殿读书时,看咱们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谁知道现在居然还能同意咱当官啦。” 长安:“不意外,因为他们太明白,对如今的皇上而言,我是不可替代的,我能弄出一个博州窑,惠及一县之民,就可以做出第二个。” “很多人其实都搞错了一件事,女子在古代做官,最核心的逻辑,就是要成为掌权者不得不用的特殊存在,而不是非要以一己之力,来对抗当下的制度。” “当你强大的时候,世俗和制度是会主动让路的。” “以前咱们总是游离于朝堂之外,哪怕做将军时,也很少参加朝会,可这么些年的时间,也总能看明白了,越靠近权利中心,就越懂妥协之道,也会越明白民生之重,从而忽略性别的差异。” “之前的装傻充愣,无非就是他们在和朱长春博弈,想让我主动退一步,哪怕是女扮男装也好。 长安语气坚定:“可我就是要以女子之身站在朝堂上,不是捐掉全副身家后,遮遮掩掩的给了个虚爵,也不是苦守边关,几经生死后,换来朝臣们模棱两可的态度,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就是要堂堂正正的站在朝上,未来还会站在百官之首,史书也好,轶闻也罢,谁也休想更改我的性别,抹煞我的功绩。” “我是长安,愿做女子上朝为官的拓荒者,虽百死而无悔。” 第37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7 青州府乐安县靠海,海货丰富,但一般都是卖往北平,因为很少有其他地方的商贩来收货。 第171章 至于南下金陵或江南,成本又太高,因此一旦产量过多,就会出现滞销,这也是为何之前果子都烂在林子里,也没有卖出去的缘由。 长安低调的到了乐安县,县丞吴岱山和县尉宋大文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一行人径直进了县衙的三堂。 吴岱山和宋大文,是过去数年里受过长安资助的学生,家境不好,但读书刻苦,也有天赋,而且不是迂腐之辈。 当时发财对长安这种大撒网的做法很不赞同,觉得是浪费钱,长安就说,哪怕最后只捞上一条鱼也值,可吴岱山和宋大文的回报率还是很高。 就算有长安和朱长春的谋划,但这二人年纪轻轻就能考中进士,也能说明资质不凡,且在授官后兢兢业业,一直都是恪尽职守,并没有得势猖狂之迹,因此这次被选中来到乐安。 吴岱山:“大人,您要的数据都已经整理好了,全县的渔民也都登记在册了。” 宋大文:“大人,新招募的衙役和捕快也已经训练完毕了,随时都能开工。” 乐安属于地广人稀,人口在七千左右,如今一大家子都是十几口人,很少有分家的,因此总共有不到五百户人家,正好五个里正。 长安翻看着种了果树的农户数,以及渔民名册,当即安排吴岱山:“去通知乡老和里正,就说衙门让他们来领补助。” 然后又抬头看了眼时辰,估摸了一下,“一个时辰后,所有人能到齐吗?” 吴岱山:“可以的。” 等吴岱山出去后,长安又说宋大文:“如今县里的账还不能动,得等清算后才知道是何状况。” “这样吧,你去找跟着我一起进城的苍蓝,先领五百两银子来,哦,记得写欠条。” 说着就扔给了他一个小印,“我去的话,苍蓝得骂人,你去借。” 宋大文拿着印鉴,心想我去借银子难道就不被骂了,可也没敢嘀咕出来,只是苦着脸去了一旁的东花厅。 长安将名册翻看了一遍后,又仔细查看了县里的土地田册,和赋税的征收账册,以及农田水利图,然后就觉得被押回去的那些当官的是真不冤。 乐安县可不是下等县,大几千的人口也不是少得可怜,况且除了务农外,还有果树和渔获,年年都拖欠朝廷赋税,但是老百姓也没少交税粮,这中间的中饱私囊可没少。 她当初呈上的奏折,说自己是来买粗粮,才发现汉王在私下屯粮想造反,还真不是为了应付朝臣们瞎编的。 长安当时是悄悄跟着朱长墉来的,想着乐安到底是靠海,粮价应该是要比博州和乐丘便宜,结果找了好几家粮店,发现连粗粮都不便宜。 她又乔装打扮了一番,和蹲在夫子庙门口算卦的老头套近乎,在他给人算卦翻车时,及时补上了一卦,才没让他被人家揪去县衙。 有了患难之情,就可以把酒言欢了。 然后长安就从这老头口中听到了县里的八卦事,比如当时的县令是青州府知府的小舅子,还不是正经的那种小舅子,是外室的兄弟。 长安惊讶老头怎么知道,那老头神神秘秘的说县令找过他,给他那个做外室的姐姐算过何时能得子。 长安当时就和发财吐槽,说青州府的知府肯定是闲的有毛病了,他的妻子可是亲表妹,据说相当得家中长辈的疼爱。 这一次长安来乐安县上任,瞒得过朝廷一大半的官员,但是瞒不过青州府的知府,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就知道他未尝不是心虚,怕被这外八路的小舅子连累了,亦或是觉得替当今做好这事儿,就能给贪污的小舅子求个情。 此时长安翻看着账册,就知道原来的县令绝对没命了,贪污了那么多银子,不剥他的皮就是朱长春仁善了。 将这些册子都看完,吴岱山刚好也回来了,说五个里正和十几个乡老都在县衙一堂候着。 长安点头示意知道后,就从后门进了内宅,苍蓝正在屋里收拾,见她进来后,就捧出了官服,并为长安束发。 长安头戴二梁冠,身穿绣着鸂鶒的青袍,束银革带,佩藥玉,绶带是黄绿赤三色丝织成的练鹊花锦,下结青丝网,用银绶环,笏板则是槐木。 这样一身打扮,再加上长安自身的气度,里正和乡老们甚至都不敢抬头直视她,吴岱山和宋大文,连带着一班衙役,也都自觉的垂眼以示敬畏。 长安:“大家都是本县人士,想来也知道衙门的动静,但是莫要惊慌,本官是亲受皇命来此的,为的就是要带着全县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 “农户种植的果子没有卖出去,就没钱买麦种,本官可以从博州购买麦种,七日后,每家每户前来领取,不至于耽误了秋种,但是这些粮种,等来年收粮后,是要还给衙门的,领多少还多少,不用多给。” “秋种之时,农户还可以来衙门领农具,但是,必不能损坏,否则整个村子就取消领农具和粮种的资格,大家自行斟酌吧。” “此外,衙门还会组织渔民一起学习,地点就定在官塘,十日后 开始,这几日可让他们将家中的海货都收拾出来,到时候会有商贩直接收购。” “最后,县里政务停摆多日,本官和诸位大人初到任上,难免会有些不济,因此将在全县招贤纳士,各家若有出色的后辈,可以自荐来衙门做事。” “正式的任命暂时不会有,但酬劳不会少的。” 能做到里正的,脑子都是活泛的,听到县令大人的一句句安排,只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了,他们也终于等到了青天大老爷啊。 听听,听听,那可是粮种和农具啊,哪怕还要还回来,也是能先免费领到的啊,这对如今还在发愁没有果子收入的农户而言,简直就是救命之恩啊。 还有最后一句,那简直就是给县里的读书人送了个登天梯啊。 这几个里正和乡老们,是心怀忐忑的前来,满面红光的离去。 还没到晚上,新县令的诸多善举就传遍了全县,老百姓们夸赞,困苦的读书人期待,城里的大户也都熄了叫板的心思。 第38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8 县里最大的粮商郭家前院,郭满仓看着几个老伙计,“各位看得起我,有什么大事都愿意来此商量商量,大家一起拿主意。” “新县令是谁?那可是当今还未当上皇太孙时的伴读,大家算算,这得有多少年了,说句简在帝心,那都是低估了的。” “这位武大人,和上一任霍县令可不同,你们听听下午传出来的话,免费发粮种和农具,组织渔民卖渔获,这就把县里的老百姓笼络住了。” “至于说让各家有才的后辈去县衙帮忙,那就是给咱们这样的人家示好呢,农户家里才有几个读书人啊。” “你们瞧,这几板斧子下去,整个县从上到下,都是要承情念恩的,还试探个什么劲儿,不如回家挑几个机灵的,赶明儿就去县衙帮忙吧。” 其余几人也都无语了,但还是有人开口;“那就这样?霍县令被带走之前,可是说过他还会回来的啊,别到时候看咱们没听话,倒向新县令了,再收拾咱们一顿......” 郭满仓:“那就得各位自己拿主意了,是跟着新县令走,还是等着旧县令再回来鱼肉乡邻,老头子不敢替大家做主。” 话虽是这么说,可里面的意思表示的很清楚,他们郭家是要跟着长安走的。 在送几个老友出门的时候,郭满仓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老伙计们啊,给甜枣吃的时候就拿着吧,否则落到身上的就该是大棒子了......” 长安听着宋大文的汇报,笑道:“看来这几个当家人还是聪明的,那咱们就没法子吃大户了啊。” 宋大文一本正经道:“吃不了大户,就压榨他们子孙,让来县衙做白工。” 长安:看来去苍蓝那儿借钱时,没少挨骂...... 长安:“去博州的人走了吗?” 宋大文:“还没呢,说是一会儿就出发,大人还有要交代的事?” 长安思索了一瞬,“从这里去博州,快马来回只需要一日,说的是七日后发粮种,那就先不要去,再等等。” 宋大文:“这是要等什么?” 长安:“当然是等白做工的人啊!” 郭满仓看着面前的棒槌孙子,气不打一处来,“就算是只干活不给钱,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你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呢,还挑拣起来了,眼睛被屎糊住了!” 郭世宝梗着脖子:“我是读书人,要骨气的,怎么能去女人手底下做事。” 郭满仓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站起来走到孙子跟前,啪啪就是两大巴掌,老头手劲儿不小,一下子就把郭世宝的脸打肿了。 郭满仓往屋外看了一眼,大声呵斥:“从哪里听的狂言妄语!如此不知好歹,敢非议大人!说你傻,你还不听,整日和糊涂人混在一起,以后不要再出门了!” 第172章 等郭老大听到动静后,赶紧过来把郭世宝按回房间了,又在房里教训了他一通,才身心俱疲的回来。 郭老大郁郁:“爹,让世佑去吧,别再让世宝那张嘴给家里招祸了。” 郭满仓有些心灰意冷,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一人坐在房里沉默了许久。 翌日一早,县衙的人刚打开大门,就见门外站着两个读书人,言说是听从县令的召集,来县衙做事的。 长安在衙门三堂处理事务,听吴岱山说这二人的情况,都是县中大户家的孩子,家里不是开粮铺,就是开布庄的,都是读过书,立志要科举的人。 长安:“有功名没?” 吴岱山:“都未曾下过场。” 没下过场好啊,那就可以当做是嫡系培养了。 长安:“不要等了,你将这二人都带去博州买粮种,看看他们的德行操守和机变能力。” “从博州回来时,再去找全德要两套玻璃杯,顺便通知陈仲昭,让他备好铜板,来买海货时,直接给渔民们结账。” 等吴岱山一行人出发后,宋大文又来了,“大人,咱们的衙役都等着听大人的训示呢。” 长安:“用人不疑,交给你的事情,就绝对的信任你,你带出来的衙役,做事必不会出差错。” “你去告诉他们,发粮种和农具的时候,都警醒着点儿,然后再辛苦辛苦,加强在各里各村的巡逻频次,不要出现为了抢水和争农具打起来的事情,等秋种后,给他们每人都发十斤肉。” 宋大文就揣着长安的信任,感动万分的离去,然后慷慨激昂的告诉衙役们,都好好干,十斤肉等着咱们呢,谁要是不听县令大人的话,那就是丧良心。 这一整日的时间,除了早起的那两个人,又陆陆续续来了五个读书人,但没有一个是有功名的。 长安也不失望,给了机会,都不知道抓住,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衙门口的招贤布告一直不曾摘下。 粮种买了回来,农具也都准备好了,是跟着陈仲昭一起到的乐安县。 见了长安后,陈仲昭:“大人,这都是咱们几家人一起筹措的,虽然不是新的,但一点儿也不妨碍下地使用。” 长安颔首:“辛苦诸位了。” 陈仲昭一点也不辛苦,看起来比长安的精神头还好,坐在县衙的三堂里,激动的不行。 他就知道,当时的那些枣木炭就不可能赔钱,这不,武大人刚做了一县的父母官,就想起了他。 长安:“离说好的收海货还差七日呢,你四处逛逛去吧。” 陈仲昭:“是,正好也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很快就到了粮种和农具发放的那日,虽然累人,但是不磨人,农户都在里正和村长的安排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来领取的。 要领粮种,就要农户和衙门签契约,约定好来年有了收成,再还给衙门。 要领农具,则是村长和里正同衙门签契约,保证不损坏,不偷盗,不争斗,合理安排村民使用。 长安站在桌后,“这一次守好规矩,不要因为农具出现事端,那下一次衙门还会出借。” “可若是有人借农具在村里生事,就不要怪本官不讲情面了,有不信的,想看看本官能力的,大可以来试试。” “只是要想清楚了,用一家子的脑袋,来换本官的乌纱帽,究竟值不值。” 甜枣加大棒的组合打下去,整个秋种异常和谐平静。 数日的劳累之后,长安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等她好好的泡了个澡后,苍蓝来给她背上擦药油,又用力按摩,“大人,咱们现在可是赔本赚吆喝呢。” 长安:“不重要。” 苍蓝:“怎么不重要,赊出去的那可都是银钱啊,当初在博州,您可是一分钱都不能少赚的。” 长安:“不一样,以前做的是买卖,现在做的可是事业。” “买卖当然不能赔本,可事业的话,哪怕赔得倾家荡产,也要坚持。” “我守着博州的窑口那么多年,为的就是今时今日,能大把撒钱干事业。” 第39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39 除了自掏腰包从博州买来粮种和农具,长安还牵头,邀请在博州一起开瓷器窑的那几家人来这里收购海产品,然后卖往府城和北平。 有长安作保,渔民不用怕上当受骗,陈仲昭他们也不用担心是外来户,会在这里被坑。 如今虽有严格的海禁,但挨着河口的几个村子,渔获还是很可观的。 长安带着陈仲昭几人,前去官塘收货时,几个村子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都聚在了那里。 偌大的地方,站着几百的老老少少,每家每户面前都放着咸鱼,海带,贝类,还有新打上来的活鱼,一个个都眼含期盼的看着长安几人。 陈仲昭他们虽然没有卖过鱼,但做生意嘛,总归是大差不差的。 几人带着管家挨个儿看了一遍东西,然后分门别类,按照食材的稀有程度,给出了合适的收购价。 长安就看着那些渔民满怀激动的排着队等收购,一手交货,一手拿铜板,好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老泪纵横的,看的吴岱山和宋大文也是心有戚戚然。 等陈仲昭他们将货物都装好,准备起运的时候,那些人还跟在一旁,殷切的询问他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长安走到了众人面前,“我是本县的县令武长安,乡亲们放心,大家所担心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以后只要有了渔获,就能售出,就能赚到钱,大家耐心等一等。” 长安这话不是暂时安抚这些人,是真的在筹建渔厂。 但在建厂之前,还要先来一波造势,让县里的大户知道,县令大人要建工坊了。 长安来此上任也快有半月了,过往都被县里大户们打探清楚了,博州的官窑是个聚宝盆,可所有人只能眼馋,不敢有想法。 但博州的民窑,以及乐丘的民窑,可就太让人羡慕了,据说那几个窑口,也是县令大人牵头办起来的,那是蹭蹭蹭的赚钱啊。 要问他们是听谁说的,在县里转悠了好几日,给长安做宣发工作的陈仲昭,深藏功与名。 渔厂还未开建,听到消息的人就闻着银子的味儿凑上来了。 相比起长安刚来时招贤,只有几个读书人前来自荐,如今这托关系找上门来的可是不少人。 但无论来的是谁,长安一概没见,只是让吴岱山传出话,说几日后会在县衙设宴款待众人。 几日后的宴席上,邀请的人都已到来后,长安才身着常服,带着苍蓝从后院走来,已经落座的诸人都起身问好。 长安:“请坐,快请坐,这顿饭早就该请的,奈何之前太忙了,也没顾得上和大家见一见,聊一聊,是我的不是,还请各位谅解啊。” 几家当家人都说是县令抬举了,不敢耽误大人的正事。 长安和大家互相敬了几杯酒后,才看向布庄的黄继业,他的儿子黄长白,正是最早来衙门自荐做事的两个读书人之一,另一人是郭世佑,也是郭满仓的孙子。 长安:“黄掌柜的,家有麒麟儿,做事不骄不躁极有章程,可见家学渊源啊。” 黄继业喜得面满红光:“那都是仰仗大人您的教诲!” 互相恭维了几句后,长安又看向郭满仓,“孩子还小,有什么暂时想岔的,就好好教一教,动辄打脸可还行?读书人,脸面最要紧。” 郭满仓心里一颤,知道长安说的是糟心孙子郭世宝,只好苦笑道:“那孩子被惯坏了,前些日子,我把他送到乡下去了,让他也知道什么是民生疾苦。” 长安点头:“对了,懂得民生艰苦,就不会只是死读书了,谈骨气,那也是要先吃饱了的。” 简单敲打了几句后,才又夸到:“世佑也不逊色,操持起来粮种和农具的事情,也没有出过差错,他这个年纪,很是难得的周全了。” 郭世佑和黄长白都还未及冠,长安比他们大了十几岁,又是上位者,因此看他们就像是看后辈一样。 相比起郭满仓家里还有个糟心的孙子,黄继业可就太高兴了,“大人,您送来的玻璃杯,可真是太精致了,我娘都舍不得用,还得日日看着,稀罕的不得了。” 当初长安让吴岱山从博州带回来的两套玻璃器具,分别送到了黄家和郭家,给其余人家都羡慕极了,那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啊,都是宫里和勋贵大员们才能用起的。 长安:“喜欢就好,我那天恍惚听着,下个月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了,到时候我可是要去讨杯酒喝的。” 又看向郭满仓,“听世佑说,你的腿受过伤,阴天下雨就会酸痛难耐,我从太医令那里讨了几副药来,世佑知道用法,先试试,效果好的话,我再去信多要几副。” 当着县里大户的面,长安毫不遮掩对这两家的偏待,也不避讳自己能够上的关系。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她走,才能有肉吃,如今还不晚,还能喝上汤。 第173章 她要筹建渔厂,就要把县里的大户都绑到一起,让他们都出人出力,齐心协力建设县城,谁也别想拖后腿。 用共同的利益牵制住大户,县衙上下也是长安的人,老百姓们看着地里的粮食,和手里的铜板,也都没有出来生事的,渔厂很快就选好了地方,然后盖了起来。 长安是中秋之前上任的,等渔厂建好开工,已是临近过年了,长安将郭世佑安排到了厂里管事。 这是一个加工厂,一部分用作处理海货,就是用盐腌或者晒干等法子,将海货的保质期延长,比如海带和虾皮,晒干后运到西北内陆售卖。 而对于鲍鱼和海参等物,则要走高端销售的渠道,只需要简单的清洗处理,就可以售往北平。 除了这些,味精和蚝油才是重头戏。 味精可用海带,大豆或鱼露提取,适合小规模生产。 蚝油的成本较高,但利润丰厚,走高端路线售卖,简直就是赚钱利器。 等第一批蚝油卖出去后,长安又在渔厂旁边挖了个蚝田,用于人工养殖生蚝。 渔厂的工人,是就近招的女工,但是运输队大部分是男工,将厂里的产品拉到博州,再有陈仲昭他们拉起来的商队,一路卖往北平。 北平城里新开了一家饭庄,菜品新奇,味美色鲜,开业没几日就俘获了一众老饕的心,到后面甚至还要提前预约。 绯红拨拉着算盘,让店小二将从乐安运来的味精和耗油都搬到地窖,盘算着这些东西能用多久,又够分销给几家饭庄,将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 整个过年期间,乐安县通往京城的路就没有闲过,渔厂的味精和耗油简直是供不应求,郭世佑天天发愁,看见钱却挣不到手里,真是太揪心了。 依托渔厂,让几个以打渔为生的村子有了生存的基础,家里的女人在厂里熬生蚝晒海带,男人们出去送货,农忙时还可以轮流替换,什么也耽搁不了。 而老人和小孩,则依旧在原来的地方拾捡海货,渔厂会收,也增加了一份收入。 短短半年时间,附近几个村子的砖瓦房几乎连成了片,家家户户都有一群小孩子,与一年前衣衫褴褛的景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除了这些挨着海的村子,还有一些靠里的村子,也有数千村民嗷嗷待哺,等着县令大人承诺的好日子。 长安也没有忘记他们,带着吴岱山组织村民开始套种,将果树和蔬菜同庄稼种在一起,尤其是小沟麦套种花生的模式,产量得到了极大地提升。 另外还组织农民学习间种和轮种的技巧,学会沤粪,增加田产。 果子成熟后,长安就会安排人上门收购,将果子运到渔厂里,一部分做成果酱,一部分经过晒制做成果干,卖的价钱比果子高了许多。 其中,无论是耗油,还是果酱,都是用小玻璃瓶子做容器的,再用蜜蜡封口,不能说密封得多严实吧,至少不会短期内受潮,而且分量小,用的也快。 长安带着全县老百姓,没日没夜的干了两年多,才让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过年时黄继业家的布庄又搞了优惠,几乎人人都穿了新衣,整个县的面貌焕然一新。 长安看着依次出发的骡车,被荡起的尘土糊住了眼睛,用帕子沾了清水净面后,心里有了修路的打算。 发财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惨痛的往事,问长安是不是该晒盐了。 长安:“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走,晒盐,现在还不到时候。” 盐关系着税,长安现在还够不着,但水泥路可以修起来了,但在这之前还是要弄到橡胶。 琐碎的事情一大堆,长安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来用,还是苍蓝来给她量衣,才知道又要过年了。 长安抬起胳膊,苍蓝给她量着尺寸。 苍蓝:“大人怎么瘦了这么多啊?你看这骨头都硌得慌,又不是有人在后面催命......” 长安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出了口气,“怎么没人催啊,你家大人我现在就得在拼命,得赶在朝中平静下来之前,在这个任期内,将乐安的经济搞上去,否则就会被搞下去了。” 苍蓝看着长安疲累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大人,前几日灿绿去找了吴大人,托他写信去西北,想让商队将他的家人带来。” 长安:“吴岱山写了?” 苍蓝:“没有,吴大人让他来找您......” 长安:“我知道了,把灿绿叫到前厅吧。” 前厅的石板上,灿绿跪在那里。 长安;“朝廷有令,赦免之后的人必须要回原籍,你让吴岱山去走关系?” 灿绿低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他本可以和当初遇到长安的时候一样,虚情假意的装着委屈,卖卖惨,哭诉自己家人的不易,祈求长安大发善心,允许他们来此地落户。 可他却不愿意了,因为人一旦对她人有了爱意和期待,就会莫名其妙的和自己较劲,和对方较劲,希望对方能在知道自己的过往和不堪的心思后,依旧待他如初。 可惜,长安没时间去温暖他。 长安:“先帝赦免了许多建章旧臣,你祖父也在其中,虽然他已经离世,但你伯父还健在,如今已回乡,你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朱长墉没了,打着他名义欺男霸女的表弟也死无全尸了,你姐姐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走吧,过自己的日子去吧,皇城司那里,不会再有人找你的。” 灿绿努力憋着眼泪,良久才开口:“不能留下吗?” 长安:“不能。” 灿绿结结实实的行了个礼,站起身后,很果决的就离开了。 等长安看完了渔厂的账本后,苍蓝才来回话,“灿绿已经出城了,听人说是雇车下江南了。” 长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苍蓝退下后,发财有些闷闷的,“为什么非让他走呢,他的琴弹得多好听啊......而且,他还那么可怜......” 长安将账本收起来,“回家时的温水,夜半时的鸡汤,都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样低成本的付出,换不来我的感动。” “我不关心他悲惨的身世,也不想知道他内心的悸动,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抱着不单纯的心思过来,监视也罢,借势也好,我都不在乎,因为对我而言,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这几年的相处,我对他的纵容,让他产生了不应该的想法,他的家人受过怎样的苦,那都与我无关,说句难听的,他家人被流放时,我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 “他想补偿受苦的家人,那就要以我的名义,去违抗朱长春的政令,这何尝不是以这几年的情谊来要挟我?再让他留在身边,就会养大了他的心。” “野心不是贬义词,但那是对自己而言的,他不能要求我为他的野心努力吧。” “最重要的是,他自诩出身名门,不过是一朝落难,才不得不来我身边,那我这几年对他的恩情,你觉得他会记得吗?” 发财:“不会......” 长安:“真情里面掺杂着利用和假意,那就是狗屎。” “可完全的虚伪里,夹带着些许真心,就成了仙品。” “怎么,这一点点的真心,就让你感动了,收起你的恋爱脑,少看些脏东西吧。” “干活去吧,去看看哪里的橡胶树成熟了,咱们能不能回京,就看这一遭了。” 第40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0 长安在县里东奔西走,一刻不停的操劳,朱长春在朝堂上也没闲着。 当初在太宗驾崩之后,宗室质疑徐皇后,致使徐皇后吐血而亡这件事情,就像是一把利刃,一直悬在当初进宫逼问的那些宗室头上。 而等到先帝即位,屡行仁政之时,这些人还抱有幻想,觉得先帝仁善,必不会严惩他们。 结果还没一年呢,先帝就没了,那时候张皇后也如同徐皇后一样,言说勿需嫔妃殉葬,就没有宗室再跳出来了。 而今已是朱长春登基的第三年,也就是宣和二年,挂在宗室们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而这把刀上挂着的,则是汉王的千字血书。 字字犀利,句句锱铢,通篇都是对宗室的控诉和斥责,指其上辜负皇恩,下愧对黎民,奢靡懒惰,挥霍无度,搜刮民脂民膏,乃家之败类,国之蛀虫,必须严加整治,方不负太祖之厚待。 当初这份血书被呈上后,宗室们都炸锅了,谁也没想到会是汉王这个不着调的拿他们开刀。 有些精明的宗室之人,立刻就反应过来,怪不得当今肯放他出海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啊。 有眼力见的聪明之辈,当即就上折子,请求降爵,或者自查自纠,把家里的不孝子孙狠打一顿,再上疏请罪。 可也有头铁看不清形势的,死守着太祖说过要奉养宗室的诏令,说朱长春愧对先祖,是要逼死他们。 第174章 那时正值朱长春刚登基,宗室们以“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这套说辞,来对抗朱长春的挥向宗室的大刀。 朝臣们对此的态度很是暧昧,既不想用国家的钱养着这群宗室,但又不敢撺掇着朱长春下手,谁知道会不会再出现下一个靖难呢。 可以说朱长春即位后的这两年里,除了发展民生,鼓励开荒,轻徭薄赋之外,就剩下扯皮这件事情了。 朱长春面对着满朝的大臣们,丝毫没有避讳自己的想法,“太祖制皇明祖训,为的是训诫后世子孙,勿要辜负祖业。” “而太祖时候,宗室的成员才不过六十余人,太祖为了让子孙们过的好些,才让他们爵位世袭,且从朝廷领取俸禄。” “可是,有些宗室自觉有了倚仗,整日里不思进取,不事生产,只想多生孩子,从朝廷领银钱,供养他们奢靡的用度。” 朱长春想到了读书时候,长安给他算过的数据,如果不加以遏制,宗室的人口增长将会到一个恐怖的地步,百年后或许会有四十余万之人。 到时候,庞大的宗室开销,就会拖垮整个国家,不如早早就开始限制他们。 朱长春也是熟读史书的,虽然不知道何为王朝周期的概念,但每个朝代的兴衰交替规律,他作为继承人也是烂熟于心的。 朱长春:“按照宗室人口增长的规律,未来将会达到一个朝廷难以供养的规模,且不说以后如何,只看眼下,去岁北平的禄米是四百万石,但是朝廷却要往外发八百五十三万石的禄米,这其中宗室的用度就有半数之多。” 他又看向户部尚书,“去年一年的财政支出大约是一千八百万两,其中用于宗藩禄粮的就有五百五十万两,占了三成之数。” 朝堂上的人,如内阁大臣们对这样的数据都已知晓,但是对于普通的官员而言,这可是第一次直观地了解到宗室支出的庞大,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这些大臣看来,宗室们有着巨大的田产,还要朝廷出资赡养,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更别提还有宗室善于钻政策漏洞,将生孩子作为人生目标,多生多占。 但那毕竟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也没人敢当出头鸟来提议削减宗室俸禄,毕竟上一个提议削藩的是何下场,大家也都在看到了。 可满朝朱紫,也有舍身忘死敢于谏言之士,御史于廷益手持笏板站了出来。 于廷益:“陛下,汉室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祸,皆因宗室过盛而国用不足。今宗室岁禄已占天下税赋三成,若不加节制,恐蹈覆辙。” “太祖时亲王府岁支米五万石,今亲王增至十万石,郡王亦翻倍。然天下田亩未增,百姓赋税已极,此竭泽而渔也!” “去岁只河南一省,税粮四百万石,而周王府岁支禄米八十万石。民间卖儿鬻女者数众,而宗室歌舞不休,此非太祖仁政所愿见。” “昔年唐明皇厚待诸王,然安史乱起,宗室束手。今若虚耗国库养无用之宗亲,异日边患骤起,何以御之?” 能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大部分人都历经两朝甚至三朝了,对供养宗室的政策早就不满了,如今看到有人开团,自是纷纷跟上,历数宗室的罪状,恨不得明天就去把粮食俸银都拉回来。 但也有持重的老臣,担心会引起宗室的不满,尤其还有镇边的藩王们,更要谨慎对待,主张慢慢筹划。 当时发财不想跟着长安捞鱼种树,就跑去宫里凑热闹,隔几日就会回来和长安说说都有什么新鲜事和八卦,正好围观了那次朝会。 发财不理解:“原来当上皇帝了,也还会有为难的事情哎。” 长安:“不愧是于少保,风采卓然,一片丹心。” “而且这不是为难不为难,而是凡事都有两面性。” “藩王镇边,这既是抵御外敌的一道屏障,也是巩固天家统治的一把利器,明末时试图力挽狂澜的人里,就有几个藩王。” “但是,藩王的权利又是大为受限的,尤其是靖难之后,坐上帝位的人也会害怕其余的藩王效仿,所以就跟养猪一样圈养宗室,后来崇祯喊出勤王口号时,才会无人响应,实在是也没宗室有这能力了。” “咱们从后世而来,知晓这其中的利弊,可当下的人,是无法分析透彻的,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然后不断的调整政策,哪怕我告诉朱长春这些,也改变不了其中扯皮的过程,这是制度下的弊端。” “再说了,他也未必不懂这些,当初在文华殿学到七国之乱时,他就能说出若他为景帝,必不杀晁错这样的话,可见他是知晓历来改制风险所在的。” 发财不明觉厉,私下也嘀咕过要是他当了统界的老大,该如何如何,长安也没嘲笑它,反而很认真的同它分析,要如何才能当上统帝,首先就是要联系上统界,因为它之前询问元福身上有没有系统的邮件,到现在还没有得到回信呢。 发财:“部门冗余,效率低下,等着吧,等我当上统帝了,我把它们都撤了!” 长安:“那你加油哦。” 于是发财又去宫里趴着了,围观学习朱长春的帝王之术,希望能早日派上用场。 第41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1 朝堂上纷纷扰扰,青州府乐安县一派岁月静好。 味精和蚝油,以及果酱的收入都很好,几年下来,整个县的赋税收入和人口都有了明显的增长。 等到青州府的奏报到了户部后,乐安县的赋税一骑绝尘,不是说税粮收多了,而是商税太可观了。 有官员担心这么高的商税,会不会没有人种地了,大家都去做生意了,结果一看税粮,好家伙,这是大丰收了啊,上等,必须是上等的考核啊。 一般而言,考核优秀的官员升迁,一次不会超过两个品级,大都是由户部自主决定下一任地方和官职的,而只有成为了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后,升迁与否才会取决于皇上的任命。 因此,户部给长安的任命是青州府青州的知州一职,算是正常的升职步骤。 杨弘济看着呈上来的考核评语以及任命书,盖了红章,写了上等的评价,然后坐在椅子上暗自发愁,大家都只看到了这粮食和税银,谁懂他的苦啊。 可让杨弘济觉得苦的,还不止这个,因为户部呈上的官员调动计划,被皇上留中不发了。 负责的官员就去找到了杨弘济,愁眉苦脸道:“大人,这是哪里出了差错吗?就算有错漏之处,也应该示下啊,这留中不发,可如何是好啊?” 杨弘济也有些纳闷,满打满算的三年,长安这才干了一任,户部的考核也给了上等,而且也不是升迁到别处,依然是在青州府做官,就这样,皇上还不满意,那是要要什么官职呢?是否有些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了啊。 杨弘济心想,要是下一次大朝会之前,还没有朱批,那他就得当朝问一问圣意了。 然后下一次大朝时,还没等他开口呢,朱长春就扔了个大雷出来,让满朝文武都惊住了。 朱长春要开宗室科举,这样再去削减宗室用度,就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了,哪怕有人想作乱,也不能说是他和朝廷要逼死宗室,上进的路就在那里,再要有宗室作乱反抗,那就不要怪朝廷的惩处了。 话是这样说,道理大家也都知道,但朝堂上的反对声却是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原因无他,让宗室参加科举,挤占的可是文官们的生存空间啊,这如何能忍。 可无论朝堂上的反对声如何,民间读书人的非议又如何,朱长春是铁了心要开宗室科举的。 但是为了缓和与文官群体的矛盾,在拉扯了几个月后,他还是做出了让步,将实验之地选在了云南和贵州,相较于北平和江南,这两州的文化是很薄弱的,因此文化竞争力也不高。 且参加科举的宗室之人也有限制,必须是无爵位或者低阶宗室,如辅国将军和奉国中尉子孙之类,同时还要放弃俸禄,抛却宗室身份的优待。 这几条政令一出,沸反盈天的抵制声才平息了下来,一时间,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大家的关注点都在有没有宗室敢为天下先。 而这期间,户部关于各地官员的调令也已批复,杨弘济看着长安的官职,有些头疼,但也没有在朝会上提出异议。 下值之前,户部侍郎一脸犹豫的来找他,“大人,这调令真的就这么下发?” 杨弘济:“还能如何?如今为了宗室科举的事情,皇上本来就不高兴,在和大臣们角力,这当口上,别说只是将县令提拔成了一府同知,就是直接提到内阁,咱们也先忍着吧,别给皇上有发作的机会。” 于是,就在宗室科举的试令颁布时,长安也到了青州府的冶所益城,赴任正五品的同知。 青州府下辖三州十六个县,同知为知府的副职,是正五品,负责分掌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 第175章 长安的官服是青袍绣白鹇,穿上去显得尤为精神。 发财:“不错不错,大马驹真不错,没让咱们一级一级苦熬啊。” 长安:“他是皇太孙的时候,咱们得憋着,这都是皇上了,还要不来一个五品官职,那他干脆斗蛐蛐去吧。” 发财嘎嘎乐:“那也是你有本事!” 青州府的后衙,知府冯永正:“肯定是有过人的本事,否则就算是皇上钦点,户部的大人们也绝不会同意的,你看杨弘济大人的评语,可不是被强迫写上去的。” “好了,都打起精神吧,别想着排挤下马威那套了,人家是奔着内阁去的,咱们这里只是跳板,别得罪了人,最后再来拿捏咱们。” 该说不说,这个知府的私德有亏,但脑子很清晰,知道自己那外八路的小舅子惹了祸,这会儿没给他秋后算账,就是为了给他戴罪立功的。 所以长安上任后,面对的就是极为和谐的同僚,发财刚学了一肚子的官场学问,居然毫无用武之地。 长安:“你觉得朱长春这个皇帝当的如何?” 发财:“有明君之象,也有雷霆手段。” 长安:“所以,地方官员为何要得罪一个实权皇帝的心腹呢,这些人都是三四品的官员,脑子有又没有秀逗。” 发财想了想,说了句它以前听过的话,“你红了的时候,身边就都是好人了,对吗?” 长安哈哈大笑:“是喽!” “可我现在还是青色的,还不够红啊。” 发财:“努力吧!绿崽。” 第42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2 青色的长安还未上任,她将要调去青州府的消息就在乐安县传开了。 讲真的,对于老百姓而言,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他们真的不关心,知府是谁,他们也不在乎,可是谁能带着他们吃饱穿暖,他们是绝对会放在心上的。 这个放在心上,指的是赋税有没有降低,摊派有没有减少,而不是县令的性别,要让老百姓来说,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才是好官,是男是女不重要。 什么,女子不能当官?那都是朝廷的老爷们要考虑的事情,同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因此听说长安升官了,乐安的百姓都很高兴,自发的缝了万民伞,在长安离开的那日,堵在了她前往益城的必经之路上。 长安不是圣人,看到万民伞自是很激动的,同前来送行的人们说了许多话后,才上马离去,走出去老远了,还能看到那些不曾离开的百姓们。 发财:“太感人了......” 长安被擢升为同知,乐安县的县令是原县丞吴岱山,而渔厂的负责人则是苍蓝,郭世佑和黄长白那几个读书人,已经在全力准备下场考试了。 长安身为同知,主管的就是盐粮防务水利等工作,她上任之初,就着手清理军籍,清查全府范围内士兵的情况,包括在役的和退伍的,以及战死之人。 青州府十六个县,博州,乐丘和寿安三县,都有长安和陈仲昭等人建的民窑,她的收益几乎都用来铺路修桥做善事了,这三个县的百姓私下一直供着长安的生祠,而乐安县就更不用说了,那简直就是长安的大本营。 长安掌控了这四个县,相当于架空了一半知府,可以说有了在青州府掰腕子的实力和底气。 她从布政使司那里调取了青州府的军籍黄册,将其与卫所的军伍问册进行比对,重点核查是否存在一户多逃和一田多占等现象。 说起来王朝到如今,朱长春虽是第五任帝王,但加起来也未过百年,这时候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贪污和吃空饷,以及军户溃逃和“垛集军”的问题。 因此当下最严重的问题,还是千户侵占农田,或者军户被强拉为漕夫,尤其是登州卫里,居然出现了书吏直接虚报兵员,冒领粮饷的现象。 对此长安采用了速战速决的打法,先是追回被侵占的田地,又招募民壮,募兵补缺,并将追回的田地分给现役的军户们,还免了其三年的赋税,以激励逃兵归队,民壮入伍,迅速补齐了青州府的卫所兵力。 同时还制定了青州府军籍实征册,记录现役的军户,田亩和器械,一式三份保存好,而且还定下了每年由知府和巡按御史复核的惯例,防止再次腐败问题。 此外还要对负责军册的书吏进行不定期的突击查账,可雇佣民间账房辅助审计,以防出现瞒上欺下的吃空饷现象。 一串的连招下来,长安迅速站稳了脚跟,并且在登州卫所出现小规模的哗变时,还亲带府兵将作乱之人斩杀。 等到青州左卫的将士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青衣染血的长安,正在冷静的主持安抚工作,而在后续的折子里,也为这些无辜的将士求情,让他们免遭连累之罪。 有雷霆手段,也有仁爱之心,立了威也施了恩之后,长安就开始组织修路了。 也是历经几世后,长安才明白,以前觉得在古代造水泥有多发财,其实不然,古城墙是很厚实的,以乐安县为例,走过城门还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呢,更不要提边城的城墙和金陵北平这种了,骑着马都要走上一段距离呢。 这种城墙的抵御能力是很牢固的,哪怕是火炮轰炸,也不是一打就碎的,所以在没有钢筋的情况下,抹上水泥也只是增加了美观,而不是变得百毒不侵了。 因此长安一直没有鼓捣水泥,玻璃好歹还能卖钱,可水泥铺路是要用钱的。 所幸长安现在不用为钱发愁,第一段水泥路是在博州修好的,引起的轰动,连远在京城的朱长春都听说了,还写信问长安,什么时候给他家门口铺路。 长安表示要先排队,博州县衙有钱,所以铺的最早也最快,而道路通顺了后,县里的老百姓就更富了,其余的几县也都跟着铺水泥路,乐安是第二个用上了水泥路的县城。 水泥的方子一直在长安手里,不是没有官员上疏,想让朱长春暗示长安把方子交给朝廷。 对此朱长春的回应是,直接在大朝会上点出这几人,让他们出列,询问他们家是否有维持生计的营生,为何不献给朝廷呢。 长安对此什么表示也没有,反正没人敢当着她的面问,她就装作不知道。 水泥路再好,也还没修到北平,没有修到百官们的门口,所以长安装聋作哑不理人,那这些人也装聋作哑,就是不提给长安封赏的事情。 朱长春也不心急,因为他在等长安说的礼物。 当初允许宗室科举后,身在云南的郑王之子就率先站出来响应号召了。 朱长春还亲自写了家信,去鼓励这位不知道隔了多少房的堂弟,赞其心志高远,不坠先祖之名。 然后在发财看到郑王封地里的橡胶树都成熟了后,长安也打着关心旧友的名义,给郑王送去了一车书籍和历年考试真题,其中还有孔山长的批注。 前去送温暖的人,在受到郑王的亲切接见后,面对郑王的疑惑,解释道:“我们大人也曾在文华殿读书,还看到过王爷您的作业呢,如今送来这些,也只是同窗之谊罢了。” 郑王在就藩前,也是在宫里读过书的,但是那时候太小了,没读两年就出来了,这都过去几十年了别说是作业了,就连门窗都不一样了,毕竟郑王当初还是在金陵读书呢。 可郑王还是感动的跟什么似的,对素未谋面的这个同窗嘘寒问暖,同时也对当今感激涕零的,没办法,谁让来送温暖的是内侍呢。 就这样,长安和郑王搭上了线,并在无意中表示对橡胶树很好奇,然后郑王就派北上读书的儿子,带去了一船的橡胶树,美其名曰给同窗的见面礼。 郑王上了请安折子,啰里啰嗦了一大堆,夹带了几句这个见面礼的事儿,要表达就是一点,可不是藩王私交大臣啊,只是一些树苗,不值钱的。 值不值钱的,要看这东西怎么用了。 在郑王手里,这橡胶树就只是个物件。 可在长安手里,那就是她进京之路上的石头了。 长安用石头划开橡胶树干,露出了里面的粘液,“加把劲,争取早日给大马驹送辆马车。” 取了橡胶液,又是晒干,又是捶打定型的,再抹上桐油防止老化,包裹着橡胶带的木轮就制好了,再在车厢和车架之间垫上橡胶垫,用作弹簧减震。 长安坐上去后,和发财感慨:“终于不颠颠了,这要是再配上水泥路,那舒适度才简直了。” 这辆马车被送到北平,朱长春立刻坐上去绕着皇宫跑了一圈,然后大赞长安心思巧妙,并召来工部官员,让其观察马车后,想法子改良当下的火炮运输车,务必要抓紧时间。 工部的官员愁的满嘴泡,这车的轱辘是用了橡胶轮圈的,还混合了皮革和棕绳,制成了简易的减震层,原理看起来很简单,可关键是橡胶轮圈是咋弄的,原料配比又是什么啊。 这就跟上司指着一门大炮,告诉你赶紧多造几个成品出来,你就算知道用的是芒硝和硫磺,也要知道秘方配比吧。 第176章 可听听皇上的话是怎么说的,是让他们务必抓紧改良火炮车,再结合朝堂的风声,就知道又要对外用兵了,这种情况下,谁敢耽误? 那就只好去求造马车的人了,一打听,居然又是青州府的同知,这水泥路还没过去呢,就又来了减震的马车,工部的官员只好去找了工部尚书,问这件事儿该怎么办。 水泥路可以等等,但火炮车真不敢延误。 工部尚书只好去求见朱长春,问是否能借调青州府同知一段时间。 朱长春模棱两可道:“青州府的事务也很重要。” 工部尚书也是入了内阁的,自诩还是能猜到几分当今心思的,于是就试探道:“是啊,要是借调的话,青州府的事务就无暇顾及了,再耽搁了防务就不好了。” 这老头觑着朱长春的神色,继续道:“不如直接将武大人调到工部吧,再另选贤能任青州府的同知,这样两相便宜,也不会耽误要紧事。” 朱长春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就劳烦卿家上折子吧。” 工部尚书有些觉得自己上当了,但造火炮车和修水泥路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回去后就写了折子,同知已经是五品了,那求人家办事,必然是要给个高些的官职吧,于是就力荐青州府同知武长安升任工部右侍郎。 工部右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如今给了一个五品同知,且还是女子,一时间朝堂里跟油锅进了沸水一样炸开了,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面对这些反对的声音,朱长春想到了小时候,长安曾教过的吵架之法,即不管对方说什么,只要牢牢抓住他的痛处猛打就好。 于是,有官员以长安是女子为由,拒绝诏其入朝。 朱长春:“嗯,所以你有万民伞吗?” 有官员以长安未参加过科举,不是进士出身为由,拒绝与她同朝为官。 朱长春:“嗯,所以你有万民伞吗?” 有官员以长安六年内连跨数级,不符合官员的升迁调令为由,劝皇上先将其外放为官。 朱长春:“嗯,所以你也有万民伞吗?” 百官们:............ 万民伞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吗?老百姓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送万民伞啊?我们没有,是我们不想要吗?是老百姓没送啊! 虽然这法子有些缺德,但效果很好,至少没有人再来朱长春面前叨叨了。 可杨弘济的耳朵就遭殃了,所有人都来找他,说辞也都差不多,就是你身为首辅,是百官之首啊,此刻就应该站出来劝谏皇上。 杨弘济:烦死了,知不知道我也没有万民伞啊! 可面对着来人,杨弘济还是耐心问道:“你们如此反对,究竟是因为简拔程序不合理,还是因为武大人是女子呢?” 简拔程序不合理,那还能说上一句为国为公,可要是因为女子的缘故,传出去就是嫉妒贤能了。 所以来人都说是因为升迁不合理,是皇上过于宠信了,会妨碍户部以后工作的。 杨弘济哦了一声,“既是如此,那老夫知道了,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那些人听到这话后,高高兴兴的就离开了,只等着杨弘济带着内阁去宫门跪谏,劝皇上不要一意孤行,然后大臣们就取得这次君臣拉锯赛的胜利了。 可后续却让百官们都傻了眼,然后暗叹不愧是首辅,人家能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啊。 杨弘济没有去找朱长春,因为他知道从长安去乐安做县令之初,就阻挡不了这对君臣的脚步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就算有女子入朝为官,那也是骂皇上,跟他有何关系。 再者,他看着长安为官后的政绩,也属实值得他这次谋划。 杨弘济先以武大牛多年来忠君体国为由,将其从坐了八年的礼部五品清吏司次官的位置,简拔为了苑马寺的正四品少卿。 未出一个月的时间,又以武大牛分理马政事务上佳,将其提为从三品的苑马寺卿。 然后,武大牛就因劳累过度,坚持带病上岗而倒在了衙门,倒下之前还当众立誓,要在三个月内修完北平的水泥路,让老百姓都走上平坦大道,绝对不能辜负圣恩。 这个话就将打主意接任的人都吓了回去,实在是他们可没那本事,在三个月内修好全城的水泥路啊,工部里面的人还在天天掐架。 于是,长安就临危受命,接任了武大牛的从三品职位,替他完成未竟的心愿。 围观的百官们都傻了,一个个都看着杨弘济,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呢,不是说要去劝谏皇上,不许女子上朝为官的么。 杨弘济:“你们当初说的是调任程序不合理,如今这是特殊情况,武大人也只是暂任苑马寺卿,你们要是有推荐之人,那就赶紧报上来。” 跟着叫嚷抵制长安入朝的人,有真心实意的老顽固,也有随大流喊两句拉倒的,看到内阁都和皇上一个鼻孔出气了,就歇了折腾的心思,反正他们抵制过了,个顶个的都是忠贞之士,只是皇上太武断,他们做臣子的也无奈啊。 长安:“我当然知道朝堂上的人会如何的抵制我,可那又如何?” “朱长春的圣心,我有。” “青州府的民心,我也有。” “上下之心,我皆得,百官又算的了什么,大不了就做个孤臣,正好看谁不顺眼了,还能捶谁。” 说完后,又看着身上的绯色官袍,感叹道:“谁说红色俗气啊,这红色,可太好看了。” 发财:“好看,还喜庆呢!” 第43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3 虽然说着捶人,但是等长安入了京以后,才发现真正的朝堂,远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的。 能站在那里的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大才中的大才,知道长安任上的功劳,都不会再指责她没有考过科举,或者是女子之身。 因此长安在见了朱长春一面后,直接就去了苑马寺上任,毕竟还要抓紧时间完成武大牛的宏愿,在三个月内修好全城的水泥路呢。 长安来的时候,还带着青州府的施工队,人不多,但是足够指导苑马寺的这些人了,不至于整个队伍的工人都是新手,那工期可就太紧张了。 在京城修水泥路,同在青州府修路可不一样,设计时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既要照顾到京城百姓的出行需求,又要做好排水,防止雨水堆积或倒灌。 长安到任的第一日,就投入到了工作中,且还派人去工部告知了一声,希望工部可以派人来协同修路,工部尚书就直接把工部左侍郎派了来。 左侍郎面对着很有可能是自己同僚的长安,工作中很是配合,态度也很好,然后他就发现,长安说的协同,其实就是让他充当记录员,将修路的每一步骤都详细记录下来,以作惯例定下来,从而成为之后各地修路时的标准和参照。 长安带着人,将北平的路设计为鱼脊式的横坡,即中间略高,两侧稍低,但坡度却要严格控制在标准之内,也就是街道中心部分高为三寸,那两侧就要降低至一寸。 而这也都是有例可据的,筒瓦拼接是汉代长安城的排水沟,石板拱券可以参考福建土楼的排水系统。 而且北宋《营造法式》也有提到"街道制度":"中高三寸,旁杀至一寸",将其同北平城的实际起来再调整,就可以找好精准的坡度。 设计的尺寸和比例定好后,还要采用特殊的分层结构,即将水泥路分为三层浇灌,从下到上依次为基层,过滤层和硬化层。 基层为夯土,掺杂一些贝壳粉和糯米浆,而过滤层是两寸厚的碎瓦片或鹅卵石,主要是为了防止泥水上渗,最上层的硬化层则是由是厚达四至五寸的是水泥。 而在接缝处则是用桐油和石灰填缝,用的是造船工艺的方子,并在天坛地坛皇宫附近,这些重要的路段掺入猪血灰。 至于同样重要的排水沟,则是采用更为适合城郭的暗渠排水法,是筒瓦拼接和石板拱券相结合的排水系统,每隔五十丈还要设渗井,以及在入水口加铁箅子防堵。 最后则是日常的维护和管理,雨季前要疏通沟渠,做好清淤工作,冬季时做好清雪,及时撒草木灰防冻。 而一旦出现了积水问题,则在积水处临时开挖龙须沟,即窄深排水沟,将积水引至低处。 如果路面出现了破损,则用蒸土法修补,将湿热土覆盖在裂缝处使其自愈。 以当下的条件,完全复制现代水泥路是不现实的,但通过三合土硬化路面,外加科学排水设计,是能够可达到晴不扬尘,雨不泥泞效果的。 这种从严密的设计到严格的施工,再到严整的维护流程,不仅是让苑马寺的官员大为震惊,也让工部左侍郎如获珍宝,收获颇丰。 武大牛当初喊口号时,说的是三个月修满全城,但是真正能铺上水泥路的,只有大的主干道,像一些偏僻的胡同巷道,是没有条件修的,单说排水问题就很难解决。 第177章 可就算是这样,这些水泥路铺好后,也让京城的老百姓新鲜了大半年的时间,有事没事就出来逛逛。 而长安从青州府拉来的建筑队,在干活的时候,也不忘和其余工人以及凑热闹围观的京城老百姓们,讲一讲他们青州府的事情,重点突出表达了长安大人的厉害,短短几年就让他们青州府的人都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现在的青州府有果酱,有渔获,有调味品,十六个县通力合作,各自依靠当地的优势发展农副产品,然后由衙门负责销售。 有卖往京城和江南的,也有跟着郑大人的商队出海的,也有运向西北的,总之不愁卖不出去,可大家种地也种的更起劲了,因为哪个县的收成好,哪个县的农副产品先收,这样就不会出现粮食减收的现象了。 最后还要表达下对京城百姓们的羡慕,因为长安大人进京当官了啊,因此等工程结束后,这些人返回青州府时,一个个依依不舍的,看得京城的百姓们,无端就升起了对长安的期盼。 工部左侍郎找到尚书大人,激动不已:“大人啊,您赶紧上疏把人要到工部来吧,那样的大才之人要是被别人抢走了,您连哭都没地儿哭了。” 说着就把工作记录都摆了出来,一项一项细细解说,“不光是这些详实的步骤,以及每一道程序的验收标准,还有乡道和驰道的铺修规划。” “长安大人言说,乡道主干路不比城里,可用夯土加石灰抹面,再搭配明沟排水之法,而驰道则可用夯土加礓石,并在路肩设排水槽的修法。” “我们也在宛平县的乡道上铺了一段,的确不会伤到马蹄,而且跑起来还更省事省力了。” 左侍郎语气急切:“大人,听说内务府将造监的人已经去找过长安大人了,还是内监造的人给牵的线。” 工部尚书:“我这就进宫。” 于是在百官们走着水泥路进宫时,长安被工部尚书点名要了去,任工部右侍郎。 百官:合着我们白抵制了啊,还得罪了人...... 将苑马寺的事务交代给少卿,长安这才做好了上朝的准备,宫外那一条条水泥路,就是她踩着上朝的底气。 长安穿上正三品官服,头戴五梁冠,绯袍绣孔雀,金带佩玉,持象牙笏板,一步一步走进了朝堂,站在了大殿之中。 第44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4 这大殿也没什么可看的,长安站在工部尚书身后,位列百官的第二排。 朝上也没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日常扯皮的事务,宗室的科举结果也出来了,简直是全军覆没,除了郑王的儿子朱长培考中了秀才之外,其余再无人中选。 朱长春劝自己,万事不要着急,这就是长安说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至少有宗室考中了就行。 但还是越想越生气,翌日就和长安吐槽到:“这简直就跟手把手喂饭一样,就这才考中了一个!一个啊!” “一个个的在生孩子这事儿上,谁也不能比谁少,但凡放点心思在读书上,也不至于只有一个秀才啊!一个啊!” 长安看着朱长春不可置信的样子,又好笑又无语,“他们出生就是天潢贵胄,哪怕在边远之地,也有俸禄和封地,拼命做什么呢?这才正儿八经的读了两三年的书,后面总会好起来的。” 朱长春:“就是觉得有些丢人,想当初为了开宗室科举,朕和朝臣们拉扯了那么久,如今这结果,估计大臣们也在私下笑话吧。” 长安:“那正好,你就借机开始整顿宗室吧,只知道生孩子的,就把俸禄削了,一支里面没有一个出来考试的,就整支减俸,问就是你觉得他们对不起太祖,成了家国的蛀虫。” 朱长春:也是,与其让自己生气,还不如让对方挨削呢。 长安:“但是也不能激化了矛盾,尤其是镇守九边的藩王们,还是要先安抚一下。” 朱长春抬头看向长安,后者眼睛亮亮的,“按理说,大棒加甜枣,安抚的效果是最好的。” “但是,咱们这次能直接用大棒了,大同府的冶所,已经锻造出精铁枪筒了,五道几人研制的火药也已经试用过了,效果极好。” 朱长春闻言,就看向桌上的舆图,手指着北方的鞑靼和瓦拉二部,一字一句说道:“朕真的是等不及了。” 转天朝会时,朱长春就下令,要在宗室中实施考成法,即宗室子弟需要通过县试,才能领取全额俸禄,一直不去考试的禄米减半。且考取功名者,一旦入仕,就要放弃爵位的继承权。 朝廷会在各地开设宗学,设立专门的学校教授经史律法和算术,每一个宗室子弟都有读书的机会。 还不等朝臣们有异议,朱长春又接着说,科举宗室不得任京官,不得掌兵权,仅限地方文职,且每科录取人数不得超过五人,且同科进士里,宗室授官在后。 这一连串的诏令下达后,宗室不读书,那就要削减俸禄,朝臣的抵制心也少了,毕竟宗室荣养了那么多年,也读不出什么结果来。 宗室科举这一档子事情才消停,朱长春又扔下一个大雷,他要亲征漠北,完成太宗未竟的事业。 百官们上疏,内阁们劝谏,武将勋贵却都鼎力支持,长安也站在了支持的一方,受了好多文官们的白眼,看她就跟看文官群体里的叛徒一样。 长安表示无所谓,被瞪两眼又掉不了肉。 朱长春登基已有七年之久,说是大权在握也不为过,即使是在宗室科举上受过难为,但也不妨碍他做个一言九鼎的帝王。 亲征的决定已下,朱长春就立刻开始安排诸多事务了。 他点了随扈出征的文臣和武将,又安排了坐镇北平,处理政务的内阁大臣,以及大军粮草辎重的筹集和运送,具体事情具体到人,哪一个环节出了错,就准备提头来见。 等安排好诸事,也就到了选定的黄道吉日,朱长春亲率数万大军北上,并在大同府与长安所率的骁骑营汇合,浩浩荡荡的直奔鞑靼老巢。 大军行至西宁时,收到线报得知古兀良哈部扰边,于是朱长春亲率三千精锐迎战,在宽河重创对手,并一路追至鞑靼部落,将其全歼。 这场战役,朱长春不仅向朝堂重臣表现出了铁血帝王的一面,也极大的震慑了九边藩王,因为骁骑营的火炮能力,远远不是镇边藩王们的火器营能比的。 早在博州官窑为了烧制玻璃改良炉灶后,太宗就派人在大同府建造冶铁炉,锻造精钢和精铁,将老式的火铳改为后膛装填弹药的样式,改变了其射程短和装填慢的缺点,并且在烧出加强枪管之后,根据长安提供的图纸,打造出了狗锁式的燧发枪,以及轻型的虎蹲炮。 在火炮车的加持下,虎蹲炮的威力是极大的,一轮轰炸过后,敌人的骑兵就丧失了冲锋的能力,只能沦为刀下之魂。 在宽河之战中,朱长春率兵冲锋前,长安就担任前锋营的指挥工作,采用三排轮射之法,进行线列射击,摧毁敌兵的防卫线,之后又用空心方阵的战术,将火枪手在外围,炮兵在里的方法,将虎蹲炮推进至战场中心,对敌兵进行了大规模的炮击,最大程度的消灭其有生力量。 宽河取胜后,大军继续北上,中途遭遇了反扑的鞑靼主力,长安带人从侧方迂回冲锋,并在鞑靼大军必经之地提前撒上大量的铁蒺藜,以延缓其冲锋,从而为炮击争取时间。 此次出征,顺利消灭了鞑靼部落,瓦拉部闻风丧胆而逃,朱长春又带人将其老巢荡平。 战报传回朝中,满朝文武都开始上疏歌功颂德,赞当今有太祖之风,继承太宗遗志,实乃盛世之君。 朱长春率军回銮后,在宴会上例行封赏并让内侍全德宣读长安的功绩。 从其在博州建窑的功劳,到改进炉口,精炼钢铁,以及搜寻火药改制之法,乃至这次出征的大功,全德整整念了两盏茶的时间。 朱长春:“朕不怕人说,也不怕人议论。” “朕也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此战之胜,在于全军将士,在于国朝上下。” “朕要加封长安为定安将军,领定安侯爵。” 长安出列谢恩,内心自是激荡不已。 穿红着紫,封侯拜将,就和纸醉金迷这个词一样,让人着迷。 长安站在朝堂中央,脸上是毫不遮掩的野心,身边是无数的恭维之声。 权力,果真是人的第二张脸。 第45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5 长安以军功封爵,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这样的功绩本就应该升迁的,但六部尚书都还在,没有空出来的位置,内阁也满了,让谁挪位置啊。 如今好歹只是个侯爵,将军的封号也只是显示圣恩的封赏,也没有手握重兵,而且也不是少保少师这类,因此朝堂上的抵制声,居然还没有提调工部左侍郎那次势大。 朱长春:“早知道,就该早早让你去领兵打仗了。” 第178章 长安:“现在也不晚,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才更扎实。” 长安想要的不只是站在朝堂上,还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她是如何站在朝堂上的。 她本来就是朱长春幼时的伴读,如果没有博州烧出的玻璃,就不会有人相信,改良炮筒和火枪筒的精铁,是她设计出来的高炉烧制的。 如果没有乐安县的渔厂和果厂,也就不会有人相信,水泥也是她弄出来的。 哪怕朱长春将她空降到军中做将军,也不会有人服从她,只有她带着火器前去,才会被人正视,才会在提出改进火枪轮射之法时,不被认为是妄言。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如果走的不是这样一条艰辛的道路,大多数人宁可相信,这都是朱长春在给长安贴金,她不过是以幸进上的佞臣而已。 长安:“我不光要自己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还要杜绝世人的妄测,给更多的女子争取到一条坦途,” 长安在说这句话时,正是孔逢春来请辞的那日。 孔逢春是青州府孔家人,她的祖父孔道章是东山书院的山长,家学渊源。 长安在送郑王儿子那几车资料时,曾上门拜访过孔逢春的祖父,老爷子已是古稀之年,但依旧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耳不聋眼不花,长安准备好的放大镜也没派上用场。 孔道章:“不过是几本书,原本就不值得这样的厚礼,倒是偏了武大人的时间,还要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长安端坐于一旁,言语之间多有恭敬:“莫说是您亲自批注过的书籍,就是一页纸,放到外面,也是能让读书人抢破头的。” 孔道章哈哈大笑,“是世人抬举老夫了,老夫无非就是个教书先生,比不得大人为了百姓劳心劳力。” 长安但笑不语,就听对方问到:“大人这般,是为了名利吗?” 长安:“当然,我一身的学识,不是为了困于后宅的。” “山长,世人都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我这样做,难道有错吗?” 孔道章:“可历来都没有如此的。” 长安:“从来没有,不代表不应该有。” 她转头看了一眼侍候在旁的孔逢春,又对孔道章说:“听闻女公子饱读诗书,算筹之术无人能及,难道山长在教导之初,为的就是让女公子以后在夫家管账的吗?” 孔道章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孙女,心里也是无限感慨,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良久后,孔道章才开口:“如大人有得用之处,还望将她带走吧。” 于是在长安带着书籍下山时,一旁还跟着孔逢春。 孔逢春自幼聪慧,在算数一道上的确有过人之能,长安一开始将她送到乐安的渔厂,和苍蓝一起负责渔厂的账目。 后来等她接到进京的旨意后,就将孔逢春带在了身边,在京城修路时,她就给长安打下手,负责图纸设计,调拨工人,计算进度等工作。 在随扈北征时,也被长安塞进了后勤队伍里,负责粮草消耗计算等事务,表现的极为亮眼。 大军回京后,户部尚书甚至还来找长安,问能不能让孔逢春去户部做个编外人员。 长安在问过孔逢春的意愿后,还是拒绝了对方,当时孔逢春只说她还有别的打算。 等到她来和长安辞别的时候,才说了自己之后的安排,是要回青州府参加一年后的院试。 孔逢春神情坚定:“大人,前路布满荆棘,我也愿意做个开荒人,言语如刀,口诛笔伐,我都不惧。” 长安看着孔逢春,内心情绪翻滚,有很多鼓励的话想说,却又觉得对她无关紧要,这样勇敢的女子,能帮助她的从来都不是空泛的夸赞或鼓励。 长安写了一封信,让孔逢春转交给孔道章,里面写了书院可以搞模拟考训练,还可以出真题集锦,将历年考试的考题汇总,再将中选的优秀文章也加进去,赶在会试之前,整理成册。 孔道章看到这封信,转眼就明白了长安的意思,他看着孔逢春,“去吧,万事都有祖父呢。” 孔逢春离京后,长安又去找了朱长春,开门见山道:“党争露出苗头了吧?” 朱长春:“哪怕朝廷只剩一个人了,他也会左右互搏的,拉帮结派永远都是常态。” 长安:“如今朝堂上派系明显,既然消灭不了党争,那就把水搅浑吧。” 文臣武将容易齐争斗,那就分而化之,再给朝堂注入新的势力,到时候,所有人就会知道,能依附的只有皇位上的人,而不是所谓的各派领头人。 于是在后面的朝会上,长安就开始上折子,矛头直指尸位素餐的官员,并猛烈抨击官员推诿和任人唯亲的现象。 长安激情开麦,御史闻风而动,朱长春也数次表露出对党同伐异的反感,一时间文官们又孤立了长安。 工部尚书苦着老脸来找长安,也摆不出上司的架子,人家身上还挂着爵位呢,“长安啊,还是要婉转一些,大家同朝为官,总不好直接朝脸上打的......” 长安表示受教了,会拐着弯打脸的。 然后长安就开始隔几日上一道折子,先是给参与制作精铁炉的匠户上表请功,朱长春赦免了那一家子的匠籍,又将其简拔为大同冶铁司的监造,虽是最末等的小官,但后代总算有了读书科举的资格。 长安又给一直窝在山沟沟里,改良火药的五道几个人请封,朱长春将其提拔进道录司为道官,属礼部管辖,虽是设官不给俸,但也是获得了官方身份证明的。 这还没完,长安又给提供了橡胶树的郑王,以及研制出了橡胶减震弹簧的工匠请功,朱长春也欣然同意,赏了郑王金银外,还推恩至他的儿子,即考上秀才的朱长培可以入太学学习。 而对于弄出减震弹簧的匠人,朱长春则是大笔一挥,赏赐了个从九品的官职,专职研究火炮车的改良。 这一连串的操作,整的满朝文武是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这君臣俩又在打什么配合。 然后朱长春下旨嘉奖当初将红薯带回来的陈家祖先,恩泽其后人,封了一个虚爵,不传承不上朝只领俸禄。 而跟随着郑大人下南洋,发现并带回了番薯等高产作物的人皆有封赏,七次下西洋的郑大人,领四品的内官监太监一职,赐蟒袍。 这断断续续的折腾了大半年的时间,弄得内阁首辅杨弘济都沉不住气了,他私下找到长安,态度谦和,语气和蔼,“老夫也不是老顽固,还是能为圣上效犬马之劳的。” 长安对杨弘济还是很尊重的,这老头虽然有着当下文人的硬脾气,但在大事上还是很支持朱长春的,也没有敌视长安。 长安:“当今有开杂科取士之意。” 杨弘济并无震惊,也不意外,只是问了一句:“是一心为国,还是出于私心?” 长安:“一片丹心,天地可鉴。” 杨弘济:“怕是会引起天下士子的反对。” 长安:“嗯,是预料之中的,毕竟大家一直认为,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可是大人,这朝堂之上,总也要听一听别的声音吧。” “党政之祸,显于当下,遗害百年。” 杨弘济倏然转过头,直视长安道:“原来如此,你当真不怕吗?” 长安:“不怕。” 杨弘济紧紧闭了闭眼,良久后才说:“老夫知道了。” 宣和十一年初,当今亲征漠北,将鞑靼部消灭殆尽,瓦剌部溃逃,再无威胁中原之力。 宣和十一年秋,当今下旨,开杂科考试,分为算术和匠艺,考中者皆可授官。 此诏一出,天下哗然,无数士子上书反对,在京的学子,也有叩宫门静坐之举。 而远在青州府,以前博州的县令杨开荣,如今已经升迁为青州府治所益都的县令,正是孔逢春参加科举之地的父母官。 在收到了长安的书信后,就琢磨要如何做,县试是不用在考场过夜的,当天考完当天出去,可孔逢春是女子,科举是要搜身的,那就要单独准备房间,还要备好检查的人。 杨开荣就从女监中调了女吏,又请了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坐在考场的门口,既是陪同,也是监督。 孔逢春参加考试当日,引起的轰动不亚于益都修好了第一条水泥路,可杨开荣作为县令都没呵斥,其余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 哪怕当时有学子提出了异议,也被杨开荣一句“可以直接去信礼部”给挡回去了。 孔逢春通过了县试,名字是要上报礼部的,大家这才知道青州府益都出了个女秀才。 消息传开,宫门口静坐的学子,情绪更加激愤,几近闹出事端。 杨弘济作为内阁首辅,文官之首,士子仰慕所在,站出来安抚读书人,言说“并未有律法规定,不许女子参加科举。”肯定了孔逢春的功名。 又表态赞同当今开杂科取士的政令,劝说各地学子认真读书,不要行扰乱朝政之举。 第179章 杨弘济的态度,可谓是油锅里泼进了热水,一时间,矛头直指他这个首辅。 同僚间的指责,学子们的怨怼,士人的谩骂,几乎将他的肩膀压断。 而这时,青州府孔家极其高调的推出了一种低价纸张,且将造纸的工艺公布于世,取名“长安纸”,言说都是定安候武长安的功劳。 随着“长安纸”在大江南北的铺贴,还有东山书院所编纂的,孔道章亲自捉笔的历年考题集锦,同样以极低的价格供给读书人取用。 与此同时,杂科取士,就是君子六艺的延续,是格器致知的富民之道这一言论也传遍了全国。 老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读书人是怕杂科占了他们的位置,才反对朝廷的,一时又言论四起,支持皇上开杂科,谁要是反对,谁就是不想国强民富。 读书人都要脸,不能被老百姓指着骂是害怕考不过人家,再加上内阁的态度,以及东山书院这几招,声势立刻大减,不复最初的嚣张气势。 就在这时,朱长春才又下令,杂科取士每科只取常规进士人数的一成,且杂科进士不得入翰林院,杂科官员子弟可免试入国子监,并在工部设立匠士科,仅授予八品以下的技术官职。 诏令一出,各地的学子自觉取得了胜利,就不再上书请命和闹事了。 孔道章说孙女:“你瞧,比起关注女子考不考科举,他们更害怕被抢走的资源。” “去吧,去做第一个女进士。” 杂科取士这件事情,一直从宣和十一年秋,闹到了宣和十二年秋才尘埃落定。 宣和十二年冬,杨弘济以年迈体弱为由乞骸骨,朱长春再三挽留不得,赐其千金归乡荣养。 宣和十三年初,朱长春任命长安为户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长安从朝臣队列的第二排走到百官之前,不过四步的距离,横亘在她和朱长春之间的,已是数十年的光阴。 发财一直在脑子里放烟花,嗷嗷直哭。 长安还未行礼,就有御史站出来,指责她牝鸡司晨,倒行逆施,会成为世间女子的异类。 长安:“牝鸡司晨这样的话,我当不起。” “我只是首辅,一心为公,两袖清风。” “我不会行伊尹霍光之事,随意废立天子。” “我也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割据地方逐鹿天下。” “我更不会当街射杀天子,起路人皆知的司马昭之心。” 她环视大殿,走到那御史的面前,“王莽之后,从来不缺想做王莽之辈,曹操之后,也不乏心怀野望之人,哪怕如司马懿之辈,估计也会是许多人的目标。” “怎么这时就没有人说,他们走死了权臣之路呢?” “在争权夺利这条路上,做过错误示范的有那么多的男人,怎么不见衮衮诸公都缩在家里安稳度日呢?” “平心而论,你们站在这里,真的比我的功劳还多吗?” “你能站在这里,无非是你熟读四书五经,科举中士得蒙圣恩。” “而我能站在这里,是我又熟读了四书五经,还做到了你们都没做到的事情。” “我在博州烧玻璃时,在乐安打渔时,在青州府修水泥路时,在大同冶所造火枪时,在宽河杀敌之时,你又在哪里?” “我从来不认为,我站在这里,会将天下女子的路给走窄了。” “因为有人走过,到达过那样的高度,才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有才有能之辈,哪怕是女子,也是能身居高位施展抱负的。” “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才会是死路一条。” 第46章 锦鲤福女关我什么事46 长安上任首辅后,秉承着“务实效而不求虚名,善调和而勿走极端”的理念,在仁宣之治的框架内,以民生为本,平衡皇权和文官的关系,限制宦官的势力。 在同朱长春说起的时候,她也相当的直言不讳。 长安:“我的建议依旧是,在朝堂上公布五年计划,而不是只有内阁大臣们知道未来朝廷的重心和方向。” “如今有强势的君王,有我这样不贪权的首辅,所以君臣的关系才会如此和谐,可谁能保证以后会一直这样呢?” “定下五年的工作核心,哪怕内阁人员有变动,哪怕新君尚未掌权,可有这五年的时间,也足够后继之君筹谋了,不至于一上位,就沦落到被内阁摆布的地步。” 对于这样有些杞人忧天,且怀疑后继人的话,朱长春也没生气,反而觉得长安思虑周详,“可朝堂局势变幻莫测,国家也总会有新的事情出现,万一这些计划到时候成为新君改革的阻力了怎么办?” 长安:“制定下大的方针政策,不要事无巨细,再添上一句,勿要死守规矩,以民生为本。” 随后朱长春就和内阁商议,又征求了百官的意见,将朝廷未来五年的重心放在休息养生和减税上。 宣和十三年的春闱,主考官是长安,取士子三百二十六人,其中杂科取士十一人。 春闱结束后,杂科进士全都被选入工部,跟随工部官员前往江南之地修水泥路。 其余士子也都各有选派,其中考上庶吉士者七人,皆入翰林院。 朝堂进入新的血脉之后,很多事情的推行就变得顺畅起来。 长安力主在户部成立惠农署一司,专职推广高产的粮种和农具,以及肥料。 在江南盛产蚕丝之地,建肥料厂,利用蚕矢沤肥,然后运往北方。 资助建厂的,都是江南的豪商,礼尚往来之下,工部的建筑队会优先修此处的水泥路。 北方战事已定,戍边的藩王也慑于朝廷的新火炮,无论是要军饷还是要粮食,都小心翼翼了许多。 宗室则在考科举和削俸的推行下,极大地降低了朝廷的消耗,虽然考上的没几个人,但削减的俸禄很是可观了。 户部官员在年底算账的时候,抱着厚厚的账册,看着各地的存粮和税收,高兴的都合不拢嘴,简直是太富裕了啊。 还没等高兴几天呢,长安就又来要银子了。 户部右侍郎:“大人,这国库才充盈,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拨银子呢,建乡学的事情,就再等一等吧,实在是河工那边要花大头啊。” 长安:“河工的钱不能动,先留出来,我要的钱是各衙门冰敬和炭敬省下来的那份。” 户部右侍郎大惊:“大人,这钱如果挪用了,那您会成为众矢之的了啊,可万万使不得。” 长安:“债多不愁,我还怕被人骂么?” “你不要在这里打哈哈了,自从改烧蜂窝煤之后,这么多年来省了多少银钱你们心中有数,全都装进各衙门的钱袋里了,哪怕只拿出一抿子,也够开乡学了。” “再说了,哪个城镇没有几间破屋子,至于纸笔消耗也不用担心,毛笔价贵,完全可以用炭笔,咱们图的就是让更多的老百姓识字明事理,不是指望着他们考进士呢。” 户部右侍郎:“大人,你当真是心怀天下......” 长安:“你也怀,你也怀,赶紧弄个章程出来,看看各地衙门要出多少钱,户部给拨多少钱才合适。” 等户部将花费算出后,长安就在大朝会上提出了此事,不出意料的,又被反对了。 长安:“郑大人数次下西洋,带回来的珍奇宝物将国库的珍宝坊都塞满了,新式农具和肥料的使用,也让高产作物更加高产了,各地的粮仓也都是满的,诸位摸着良心问问,真就拿不出这么一点儿银钱吗?” “之前本官就说过了,屋子不用多好,能挡风遮雨就行,各地都有长安纸的作坊,羊毛和兔毛的制笔之法也已经教了下去,制笔的开销几乎就没有。” “只不过是每日中午一个粗粮窝头,各地的衙门也拿不出来?” 有官员站出来:“大人,不只是每日的午饭,还有先生的聘用......” 长安:“这好解决,各地秀才和举人,都可以轮流去乡学教书,只要教满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去东山书院学习。” “一些老童生和老秀才,以及没有等到候补的举人,也可以申请一直教书,到时候会让府学给予他们名誉身份,朝廷给发俸禄。” “诸位,不能只是国富,还要民富,否则会乱的。” 宣和十四年,内阁首辅长安牵头,号召各地衙门为民生计,开设乡学,凡五岁以上的孩童,皆可入学识字,可免费读到十岁。 这个消息,是随着减免赋税,永不加科的政令下发的,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全国,很多地方的老百姓都在翘首以盼。 长安和发财说到:“只有让孩子们都有书读,才能把更多的女孩子送进书院,让她们认字学知识,哪怕一个县里只读出来一个女子,那就是榜样,就是值得的。” 当然是值得的,当朝首辅大人是女子,这就给了许多人家震撼,生女莫不喜,独不见封侯拜相者也是女子。 第180章 宣和十五年,东出琉球岛的汉王遣子来朝,汉王的儿子只比朱长春小了几岁,但是风吹日晒沧桑的很,拜见了朱长春后,只用几句话就说清了过去十几年的经历。 “在东边海上转了一大圈,打下了好几个岛,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在琉球岛常住,现在岛上都是咱们的人,岛也改名为长明。” 寥寥数语,其中的艰辛却也是可以想到的。 汉王儿子这次回来,主要是请求将那三千近卫的家小也都带去,毕竟彻底掌控了琉球,那就要过安稳日子了,将这些士兵的家人带去, 也是为了安定众人的心。 朱长春和百官商议后,决定大张旗鼓的布告天下,长明岛以后就是大明的土地,汉王世袭,然后再低调的通知那些人家,如有愿意走的,朝廷就派船去送。 有了汉王占下琉球的例子,陆陆续续又有藩王上奏,想为国朝开疆扩土,朱长春全都允许了。 宣和十六年,朱长春改革藩王镇边旧例,实行轮换制,三年一戍边,到期后换守卫之地。 这一年,孔逢春顺利考中了举人,被长安招到户部候补,负责各地的乡学勘察。 孔逢春:“大人,一些偏远地方的乡学,情况依旧不是很好,能上学的女童寥寥无几。” 长安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去找当地的衙门,如果一个家里没有一个女童能读书,那就先停了这家的肥料。” 如今很多地方都在鼓励垦荒,尤其是偏远地区,垦荒前五年不用交税,然后五年内只交一半的税,而这些地方开荒后,也是朝廷给运去肥料养地的。 长安:“你去基层转两年,多看看民生,也让老百姓看看你。” 等孔逢春再离开后,发财问长安:“你要培养她?” 长安:“嗯,是照着首辅的标准培养的,但还要看她自己了。” 一朝天子尚且一朝臣,新官上任也会三把火,长安要想保住如今这些政策的延续,最好的办法就是培养出一个女首辅接班,至少要两代人的努力,才能真正的让女子从后宅中走出来,否则现在这些就只能是昙花一现,甚至还会遭到反扑。 发财:“那她可以吗?” 长安:“可以,她是孔家人,天然就得读书人的拥戴,再去做乡学之事,就更得人心了。” 宣和十七年,朱长春封栩王任安南王,继续太宗的安南政策,镇边安民,拱卫大明。 同年,江南道徽州出了两位女秀才,孔逢春也考中进士,且在殿试中被点为探花。 礼部在给孔逢春制衣时,还专门来问过长安用不用改制新衣,被长安拒绝了。 长安:“不要特意去强调女子官服的不同,只要有越来越多的女官,衣服穿一样的又有什么问题。” 宣和十九年,长安主治黄河河道,同时疏通运河,保障漕运,巩固南北经济命脉。 在修河道和疏运河时,长安提议采取工役结合的方式。 即除了服劳役之外,朝廷还要出钱雇工,不能将这些压到老百姓身上。 除此之外,长安还将黄河的治水写成条例,经朱长春批复后,定做未来五十年不变之国策。 长安带着人,遵循“上拦,中调,下疏”的原则,五年内的短期目标是加固堤防,分流洪水,二十年的中期目标则是疏浚河道,减少淤泥,五十年的长期目标是植树造林,减少泥沙。 她还大胆提拔了禹城县令潘季驯,大胆应用他提出的植柳固堤治水法,鼓励百姓在河岸种植防沙林,以柳树和榆树为主,且朝廷会发放补贴。 此外,还在沿河高原之地推广梯田农业,以减缓雨水的冲刷速度。 还带着工部匠人,尝试建造类似都江堰的分水鱼嘴,并在主堤外修建遥堤和缕堤,以作双重防护。 设立水则碑,记录水位变化,预测洪水。 建立河兵制度,进行专业化的堤防管理。 整理历代治河经验,将其著书成册发放各地。 宣和二十二年,黄河治水初见成效,长安以功封定安公,兼任太子少师。 宣和二十三年,长安以首辅之名上书改革。 改革之一在于官员的考成法,加入绩效考核,清理冗员,并建立河工考核制度,防止官员贪污治河经费。 新增民生指标,将乡学的推广和普及,以及女秀才的人数占比,纳入到官员的升迁考核之中。 改革之二在于财税的改良,在江南试点银钱双轨制,以缓解白银短缺。 设市舶司专项税,对下西洋的商队增收重税,严厉打击走私。 采用一条鞭法,即赋役货币化,减少中间腐败。 改革之三在于边防整顿,重用有才之将,重建立体巡边防御机制。 改革之四在于重建水师,加强海军力量装备,为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做准备。 改革之初,朱长春就站出来,表示此次改革皆为他的意愿,长安作为首辅只是执行者,有任何质疑反抗可以直接面圣。 宣和二十四年,武大牛去世,长安被夺情,依旧主持朝政的改革。 期间长安扶持专业领域官员,在户部和工部形成了实干派,成为了独立于党派的技术官僚群体,削弱清流的垄断,与宦官群体的兴起。 这十年间,考中秀才和举人的女子也有近百人,天生就被划分成了女官群体。 长安当初以不惑之龄高居首辅之位,焚膏继晷兢兢业业,至今已有十一年,这期间的夙兴夜寐辛苦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是,她看着身旁的孔逢春,看着越来越多的女官,看着文华殿里等着她上课的太子,只觉得任重道远,但也光明灿烂。 这个王朝还没有到积重难返的时候,如今正值盛世,以王朝三百年周期来看,也才过了三分之一的阶段,所以很多问题只能做到防患于未然,但真正发展成什么样子,是谁也说不准的。 将藩王送出去开疆拓土也好,朱长春亲自南征北战也罢,眼下看着是一片辉煌之态,可强汉巨唐就在史书上看着。 限制宦官读书,限制锦衣卫的权利,可谁能保证,后继之君全都是强硬有能之人,到时候大权旁落,权臣当道,就真的比宦官祸国危害小吗。 还有就是开放杂科取士,允许女子入朝为官,以遏制党争,但谁又能保证,这些新入朝的势力,不会形成新的党争呢。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只要朝堂上还有人,就一定会有党争分派的,这是历来都无可避免的。 而且就算长安走出了一条路,女子可以读书为官,但也免不了出现为官后就嫁人,然后辞官的现象,这种问题哪怕在后世都无解,更不要提当下了。 可就算如此,所有的一切都还是有意义的。 喝水会呛死,走路还会摔死,不能因为害怕将来会出现的问题,就因噎废食,否定当下的一切努力。 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汉王也已经扎根琉球,女子有了走出家门的权利,更多的民众开启了民智。 至少长安能说,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会再出现一门大炮就轰开国门的惨状,也不会再有浴血奋战十四载,三千万亡魂无所归的国殇,历史车轮依旧滚滚前行,但却不必再受山河倾覆之危。 第47章 番外一 朱景霄看着头顶,是东宫熟悉的蟠龙帐顶,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却是西苑残破的幔帐,和呼啸不止的寒风。 他努力转动脑袋,微微向一旁看去,正在榻上看书的女子立时就察觉到了,她抬起头,将手里的书放下,再轻轻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柔声哄到:“乖啊,再睡一会儿,睡饱了就能长高高了。” 朱景霄被哄得昏昏欲睡,感受着后背有节奏的轻拍,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时,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说话,“这孩子怎么不是吃就是睡的,每次我过来,他都在睡觉......” 朱景霄:啊!是我爹的声音!是我爹啊! 他奋力蹬着腿,希望能引起说话之人的注意,果然就被抱了起来。 朱长春将儿子抱起来,迎面就是一个眼含热泪的激动小猪,“他怎么了?饿哭了?” 朱景霄:爹!爹啊!我的好大爹还活着啊! 朱长春看着手里吱哇乱叫的儿子,嫌弃的皱了下眉,递给了一旁的乳母,“去看看是不是饿了。” 朱景霄被抱到了内室,翻来覆去的检查了遍没有尿湿,然后又生无可恋的吃了一顿,再被抱出来后,就老实多了。 他被乳母递给了太孙妃,也就是这一世的生母,但还是朝着朱长春的方向蛄蛹,等被朱长春捞在怀里后才消停。 朱景霄不知道他为何能重来一遭,但还能见到他爹,他就很高兴了。 让他高兴的还在后头呢,朱景霄发现他居然是他爹的好大儿,字面意义上的好大儿,嫡长子。 朱景霄:我是嫡长子啊!呜呜呜呜,我才不会成为那个叉烧呢。 第181章 朱景霄上一世死在南宫后,魂魄一直不散,看着王朝倾覆,看着山河破碎,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浴血奋斗,直至看到东升的红日照耀全国,然后一睁眼,就又到了孩提时期。 重来一世,朱景霄想做的事情可太多了,首先就是找到他的留学生大哥,结果发现居然没有这个叉烧哎。 开心,但也不那么开心,毕竟没机会捶死对方了。 朱景霄只好化悲伤为食欲,库库猛吃,库库猛长。 等到朱长春即位后,朱景霄已经三岁了,长得壮壮的,而他也终于见到了长安。 朱景霄坐在内室的地毯上,面前是一套小兔子瓷器,支棱着耳朵听他爹和长安说话,然后终于没忍住好奇,偷偷扒在屏风后面,看一看这位长安大人是何方神圣。 对方很快就发现了他,笑着同他爹说了句,“瞧瞧这小马驹,可够壮的啊。” 朱长春回头看到他狗狗祟祟的样子,好气又好笑道:“像什么样子,快出来!” 那是朱景霄第一次见到父皇和长安的相处,是君臣,又不只是君臣,是家人,却更像是亲人。 朱景霄在宫里读书,他爹和长安在朝上大杀四方,每当有消息传到宫里时,他就会感慨,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朱景霄每每遇到不懂的,就会去问朱长春,为何施行这样的政令,然后就会被打发去找长安。 他跟着长安烧过瓷器,沤过肥,种过树,还去打过铁,得益于他吃的壮壮的,打起铁来哐哐的,老把式见了都夸他。 等他带着自己锻造好的第一把刀回去时,鬼使神差的就从南宫门口绕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还没改名的王振,怒从心头起,直接一刀就劈死了这个佞臣。 内侍全能惊呼:“快来人啊,有人想谋害太子殿下,幸亏太子殿下勇武!” 夜间,朱景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溜进文华殿,站在书架前,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殿下夜读辛苦了,”长安举灯从书架后转出,眼中毫无惊讶,“可是在找这个?”她展开的图纸上,赫然是带有经纬度的世界地图。 朱景霄正视长安,问出了二人心知肚明的那句话:“你从哪里来的?” 长安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从哪里来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将会往哪里去,不过,知道有殿下您在,我也能放心了,至少您都懂。” “宦官红批是要废除,但也要让当今看到如何制衡的,他才能放心,殿下,杂科取士和女子科举,万万不能废除。” “殿下,未竟之事诸多,前路依旧坎坷,您能做到吗?” 朱景霄:“我能。” 长安:“孔逢春可以做你的左膀右臂,会辅佐你开万世之太平的。” 朱景霄:“就像父皇和你一样吗?” 长安摇头笑道:“只有一个大马驹,也只有一棵宝树。” 朱景霄当时没明白这话,但也不妨碍他对名臣的期盼。 直至朱长春临终前,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后,让人将他扶起来,艰难的背过手,冲着长安点点头:“宝树来啦?” 满头银发的长安,福了个身:“呀,不愧是青骢骏骑,真俊啊!” 第48章 番外二 【标题】[历史论坛]理性讨论,宣和年间的女相武长安和朱长春到底是什么关系? 1l楼主历史系在读: 最近写论文研究宣和新政,越看史料越觉得这对君臣不简单。 正史上记载武长安是明朝唯一一位并未科举而官至首辅的女性,朱长春甚至为她特设参议大夫职位。 野史更是离谱,有说她其实是朱长春的秘密情人,还有说她是穿越者的(大笑)。 大家怎么看这对传奇君臣的真实关系? 2l前排吃瓜: 啊啊啊啊!这对cp我磕了好多年!《长安风华》那部剧简直了,权谋,大爱,小情,都拍的好好看啊。 就是拍得太含蓄了,按野史记载,朱长春为了她空置六宫多年,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3l严肃考据党: 楼上少瞎说了,你看的野史也太野了。人家朱长春有皇后有贵妃的好吧,后宫妃嫔不多,但孩子也不少啊。 而且根据《宣和实录》记载,武长安的爹是燕王府的护卫,因为护持朱长春他爹有功,太宗才将其点位朱长春伴读的。 后来武长安屡屡立功,朱长春作为明君才破格提拔的,是用人唯才罢了,所谓空置六宫纯属后世演绎,朱长春有记载的后妃就有八位。 4l楼主历史系在读 回复3楼,可《明史·长安传》确实记载过,“帝常召入内殿议事,至夜分乃出”,这样的话啊。 而且她终身未嫁,同时期的官员笔记里也有“帝待长安殊异”的记载,这种特殊待遇确实引人遐想啊。 5l什么热闹都凑 你们看过去年展出的《宣和御笔集》吗? 里面有朱长春写给武长安的诗,“卿如明月照九重,朕似清风绕玉阶”,这暧昧程度简直了!而且朱长春去世后,武长安亲自撰写祭文,后又一病不起,谁看了不说是伤心过度啊。 6l大明光辉永驻 说句公道话,从武长安之后,虽然还有几个女首辅,但只她格外传奇,不过5l提到的诗,学界有争议,可能是后人伪作的。 倒是武长安主导的改革确实厉害,不夸张地说,能给王朝续命三百年了。 7l经济学小白 弱弱问一句,武长安的经济政策真有那么神吗...... 8l楼主历史系在读 回复7楼,这就是学界争议点了!近年出土的《宣和政事录》证实,当时的很多改革,其实都是武长安主导的,比如市舶司新制就使宣和年间海外贸易收入翻了三倍,但是一些人总认为那都是朱长春一人的功绩...... 9l我也想穿越 说到这个,最近有篇论文超有意思,对比了武长安的政策和现代经济理论,发现她提出的商农并重和以工代赈等理念,超前得可怕,难怪有人开玩笑说她是穿越的。 10l文物修复师 我在修复宣和年间的一批奏折时发现个细节,武长安的奏折笔迹会突然变化,前期是工整的馆阁体,后期却夹杂一些奇怪的简化字,最神奇的是有份水利图纸,标注方式与现代工程图极为相似...... 11l侠骨柔情 细思极恐啊,难道真是穿越者?话说她搞出的乡学试点,的确是太现代了。 12l楼主历史系在读 冷静各位,史学界对穿越说当然是否定的。 比较靠谱的解释是,武长安出身市井,思想不受传统束缚,加上朱长春的开明支持,才能突破时代局限。 他们共同开创的宣和盛世被严重低估了,人口增长35%,国库岁入翻三倍,还编纂了《永乐大典》的续编。 13l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同意楼主,这对君臣最神奇的是互补性,朱长春善决断,武长安善谋划。 看他们处理安南问题的奏折往来,一个主张怀柔,一个坚持震慑,最后折中方案完美解决危机,这种政治默契历史上罕见。 14l海外明史研究者 国际学界有个新观点,武长安可能是朱长春的"政治面具。当时士大夫反对女性参政,所以朱长春借她之手推行改革,既避免直接冲突,又能试探反应,这解释了为何她去世后,大部分政策仍得以延续。 15l我也想穿越 楼上可拉倒吧,那为何朱长春还允许武长安青史留名啊,还在各种能留下痕迹的资料里,写到武长安的功绩,总不能是闲得慌吧。 而且《明实录》记载朱长临终前,最后的一句话可是说给武长安的,政治盟友需要这样? 16l爱咋咋 话说武长安到底怎么死的?正史只说积劳成疾,但民间传说她是为救朱景霄挡箭而死...... 17l医学史爱好者 根据太医院档案,武长安确系病逝,而且也没有中过箭。 18l磕学家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前段时间的考古,抢救式挖掘了一个古琴师的墓,那里面全都是缠绵悱恻的曲子,据说是武长安的爱慕者写的,期待解密的那日。 ............ 22l楼主历史系在读 各位讨论越来越离奇了...... 综合可靠史料,武长安享年69岁,临终前完成《治国疏》呈交给朱景霄。 朱景霄尊朱长春的遗诏,特许武长安以亲王礼下葬,墓碑刻辅国文正,附塟皇陵,牌位入太庙,这样的荣誉,无论他们私交如何,在政治上绝对是相互成就的典范。 23l爱咋咋 突然感动,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能走到这个高度,朱长春的信任至关重要。 而她也用毕生才华回报了这份知遇之恩,还为后面那么多女官的出现创造了条件,比起八卦他们的私情,这种君臣相得更值得铭记吧。 24l磕学家 同意!看宣和年间的民生记载,路不拾遗外户不闭,还出现了最早的养老院和孤儿院,这样的盛世,是明君与贤臣共同缔造的,性别反而不重要了。 第182章 25l无名氏 何止啊,还有世界各地的自古以来,哈哈哈哈,你敢信,那些人前脚叫嚷着,后脚就挖出来记载着宣和年间事迹的古碑古书,真的是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啊! ............ 122l楼主历史系在读 总结陈词,无论武长安与朱长春是否存在私人情感,他们在政治上无疑是天作之合。 武长安突破性别限制的从政经历,以及他们共同开创的宣和新政,以及如今无处不在的自古以来,和中文是主要用语,都在提醒我们,人才不分性别,明君与能臣的相遇,是一个时代的幸运。 第1章 天降紫微关我什么事1 “发财,你最好解释一下,什么叫享清福。” 长安左手拿着一个大水壶,右手拽着一个蛇皮袋,哪怕是站在树荫里,也有种在烈日下马上就要升华了的感觉。 发财:“我没有骗你啊,真的没骗你,这个世界就是让你享福的!” “咱们从上个世界走的时候,那天道真的说谢谢了啊,然后给我指了这里的,它总不能骗咱来受罪吧?” 长安:“那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来享福的吗?” 发财:“这个世界,没有糟心的爹,也没有极品的亲戚,更没有天胡的开局,你瞅瞅,瞅瞅,还是现代社会哎!”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娱乐至上的小世界,不用卷生卷死当牛马社畜,也不需要头悬梁锥刺股的拼命,躺平就好啦,这怎么不是享清福呢!” 长安:“你要这么一说也还行哈。” 实在是前面几乎每次都是天崩开局,不是为了活,就是为了生活,来到这样一个咸鱼的天堂,长安和发财都不约而同的期待了起来。 长安:找个地方先坐下,让我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她来回扭头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个商场,前面就是为了吸引顾客弄的音乐喷泉,只是大中午的,只有喷泉,没有音乐了。 喷泉旁边十几米处,有个玻璃拱门,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步行梯。 长安提起蛇皮袋,往步行梯处走去,一下去楼梯,就感觉到从车库钻出来的冷风,舒服的叹了口气。 长安也没下到停车场,就坐在步行梯的拐角处,感受着吹上身的丝丝凉意。 她左手摩挲着水壶,垂眸接受原身的记忆,几分钟后又抬头看了眼左上角,然后就闭上了眼睛,靠在楼道的墙上,假作小憩的样子。 发财:“怎么了?” 长安:“这个小世界是不错,但原身的处境吧,不咋好。” 原身今年也不过是才成年,但已经出来打工两三年了。 她是父母年少无知时的爱情结晶,结果等那俩人稍微成熟后,就又觉得冲动是魔鬼,孩子是个拖累了。 无良父母把原身丢在了老家,然后双双跑路,又各自成家了。 原身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只是听说过自己的父母,但从未见过他们。 那俩人跑了后,一开始还往老家里寄钱,用作原身的抚养费,后来各自成家后,就没人管原身了。 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什么收入,但好歹是把原身拉扯大了。 就真的是拉扯大,有一口饭吃饿不死的那种,至于说疼爱啊,培养啊,教育这些,那都是没有的。 但原身感觉就还好,至少没被打骂过,好歹也上完了中学。 这个中学指的就是初中,因为初三时,爷爷开农用车翻沟里了,连带着车斗里的奶奶一起没了。 老两口的丧事也没有大办,因为原身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联系她生父,村里虽然还有两个叔叔,但觉得老两口偏心跑了的那个儿子,还给他养闺女,所以平时也不来看老两口。 办丧事时没人出钱,还是村长去喊了那两个叔叔来,丧事结束后,俩叔叔就把老两口剩下的财产分了,包括住的房子,然后原身就被分出来了。 原身那时候已经十五六岁了,村里也有那个年纪出来打工的,所以她也背个包就出来了。 长安皱着眉:“这孩子就是心太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老两口不容易,可她也没错啊,一个是摊上了叉烧儿子,一个是摊上一对无良爹妈,谁比谁更惨?” “还有就是原身的俩小叔,那就是找借口不想孝顺老人,就算没有原身,也有别的理由,狼心狗肺就是狼心狗肺,关她这个孩子什么事!” 发财:“这样挺好,六亲不依,就不会有什么因果了,咱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长安:“是没有因果,可是有合同。” 发财大惊:“什么合同?” 长安睁开双眼,瞥了眼左上角,“你看下左上角,是不是有个蜘蛛。” 发财:“哎呦喂,这么老大个儿!” 长安:“那是个摄像头,还是直播的。” 发财:“啊!” 原身离了老家后,在旁边县城的网吧做收银小妹,和她一起搭伙的是个男生,对方让原身一直上白班,然后对方上夜班。 网吧给的工资不算高,但给地方住,而且还能吃网吧的泡面,饭钱也省下了,原身攒了一年多的钱,就想到大城市去看看。 和她一起倒班的男生知道后,就建议她来现在的这个城市,“那里遍地都是机会,没准就能被星探发掘了呢,就算没有,哪怕是去影视城卖盒饭,也好过在这里早早就嫁人了。” 原身在网吧,就算是只上白班,也免不了遇到一些品行不好的人,偶尔还会言语调戏,所以才会想着离开,但又害怕别的工作不管吃住,所以攒了点儿钱后,就立刻决定走了。 从小县城到了这里后,原身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四周高楼林立,巨大的电子屏幕铺天盖地,播放着各种明星的广告和短视频,流光溢彩,又星光夺目。 她在影视城附近转悠了几天,很快就找了个小饭店打工,除了端盘子洗碗外,还要给影视城送盒饭。 累死累活干了三个月,结果说好的工资也没有,原身去找老板要钱,那老板就找借口拖欠。 原身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立时就冲进后厨抄起了菜刀,对着店里供奉的神像,抬手就要砍去,吓得老板赶紧给她结了工资。 工资是一分不少的要回来了,可那周围的店铺也都知道了原身,就没人愿意雇她了。 原身想着,实在不行了就再换个城市打工吧,然后就在影视城门口遇到了一个大胡子,对方自称是导演。 大胡子导演说他们有一个节目,正在招素人嘉宾,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配合节目组就好,一天给五千块的酬劳。 原身在问过不会做违法的事情后,就同意了,然后签了合同。 发财:“这也太草率了吧......” 长安:“原身不傻,她总去影视城送饭,是见过这个大胡子的,又花了二百块钱去找了个律所,让人家帮忙给看下合同,确定不是坑人的才签了。” 发财:“她想当明星?” 随后又说:“不对啊,我是看到她没有愿望,才让你来的。” 长安哦了一声:“那怪不得在这样的世界里,给我选了这样的身份。” “原身的确没有什么愿望,也不是非要当明星,她就是单纯的颜控。” 第2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2 发财:“那这节目是干啥的?” 长安:“类似于人类社交活动观察?就是找几个不同身份的素人嘉宾,看看他们一周都能赚到多少钱。” “节目组管吃管住,一天还有五千块的酬劳,原身想着哪怕只捡瓶子,顶多也就是受一周的苦,可一下子就能挣三万五呢,再去别的城市打工,好歹手里也能有钱了。” 发财:“那她为啥走了呢?” 长安叹了口气:“不久以后,她会在买花的路上出意外。” 发财:“啊?” 长安:“然后她一睁眼,又是刚到这个城市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小饭店打工,却又在买礼物的路上出了意外。” 发财:“哈?” 长安:“所以现在是第三次了,原身有了意识后,发现又回到了这里,就立刻跑路了,甚至连愿望都不曾留下,走得干干脆脆,没有一丝舍不得。” 发财:“也很难会舍不得吧,这有啥可舍不得的?” 长安:“估计就是咱们来的时候,她才寻机跑了的,摆脱了这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轮回。” 发财:“跑了也能理解,可为什么连自己怎么出意外的也不好奇呢?” 长安想了想:“也许对原身而言,这样的生活,留下比离开还需要勇气吧。” 发财;“真的是意外?” 长安:“一次是大雨里触了电,一次是雨天路滑摔倒后,脑袋磕在了马路牙子上,反正原身没觉得不是意外。” 发财:“这不是个娱乐世界吗?这么危险呢?” 第183章 长安这才想起来,赶忙问发财:“哎,你不是说你能知道小世界的剧情了吗?” 发财:“等我!” 长安把蛇皮袋里的空瓶子都倒了出来,拧开盖子踩扁后,再盖回盖子塞到袋里,刚才还满满当当的袋子立刻就扁了。 弄完这些,长安又从水壶里倒了些水洗手,发财就回来了。 发财:“安,你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长安打了个冷颤,默默地抱紧双臂,就听发财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 “星光璀璨,天降紫微星,龙啸风在演唱会上真情流露,当场下跪求婚曲流殊,这对娱乐圈最惹人注目的金童玉女,在百万观众的见证和祝福声中,幸福的拥吻在了一起......” 长安:地铁老人脸............ 长安;“我有几句话想说。” 发财:“谨言慎行哈。” 长安:“这里好像通货膨胀了。” 百万观众,好家伙,那得是多大的场子啊。 发财:“没准是线上呢,百万观众都是正常的。” 长安:“呦呵,你懂得还挺多。” “可要是线上的话,百万观众就能是紫微星了?那这星星也太不星星了吧。” 二人耍了好一阵贫嘴,发财才问她们一会儿要干啥。 长安:“当然还是继续捡瓶子去了,原身又没上过学,也没什么手艺,捡瓶子可真是个无本的生意啊。”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大,但没有那么毒了,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捡瓶子去!” 发财:“我给你看着哪儿的瓶子多哈。” 长安跟着发财一路走,拐过商场旁的大十字路口后,就看到绿化带后面的湖心公园,还有个不小的篮球场。 长安直奔篮球场过去,果然有两三波打球的,场地旁边零零散散倒着好些空水瓶,长安宛若发现了宝藏的小矿工,一个一个都捡到了蛇皮袋里。 发财:“呜呜呜呜,我对不起你,居然让你从首辅沦落到捡垃圾......” 长安自己却没有什么落差感,还在感慨如今这身体真是轻便,“年轻真好啊,连捡瓶子都是又快又好。” “快看看,还有没有打球的?” 发财转了一圈回来:“前面一公里左右,有跳广场舞比赛的,要不要去看看?” 长安:“走!” 一路走到公园比赛的地方,放眼望去,真的是好热闹。 有正在激情斗舞的,也有在献唱卖艺的,长安找了个最大舞蹈队靠过去,围着走了一圈,发现人家都是自带水壶的,不是矿泉水瓶消耗大户。 长安和发财有些沮丧,还以为能满载而归呢,结果就是看了两场斗舞。 眼看时间不早了,长安就循着记忆往住的地方走去。 节目组给租的房子,是个小区里的独栋,三层楼七个卧室,住了五个人。 原身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混过去这七天,白赚那三万五的酬劳。 至于说在节目里挣钱拿第一,或者是积极表现什么的,压根儿没那种想法,所以就连捡水瓶都是在住的地方周围,不愿意走太远。 长安:“挺好的,这不已经过完第二天了,一万块就到账啦。” 发财:一万块,好像是不少。 很快就走到了住的地方,长安还没有进去,就听到了院子里的说话声。 高璐璇:“一万块也太少了吧,当初可没有说是不间断的直播,这不得给翻倍的劳务费啊?” 杨清:“一天一万块不少了,就算去当群演,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长安:? 她推门走进去,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院子角落的杂物间门口,像是没有听到刚才的话一样,和原身 一样,冲说话的两个人点了点头,就打算直接上楼去了。 高璐璇和杨清对视了一眼,后者就叫住了长安,茶言茶语地问:“长安,你没听到什么吧?” 然后又小心翼翼道:“哎呀,我和璐璇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这样直播只给一万块太少了。” 高璐璇:“什么一万块啊,是五千块,长安,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一天五千块的。” 杨清:“不是啊,咱们是一万块啊,你刚才还嫌少了呢,长安肯定也是一万块,总不能区别对待吧。” 高璐璇:“哎呀,你快别说了,长安,我们也都是五千块的。” 长安跟看猴似的看着这俩人,还和发财点评上了,演技太粗糙,表情太浮夸,语言太匮乏,生怕长安听不懂那五千块一样。 俩人演着演着就演不下去了,实在是长安不配合啊,结果等他俩尬演结束后,长安才说了话。 长安:“就是,怎么可能给你们一万块,只给我五千块呢,我比你们差哪儿了?” “哦,我知道啦。” “你们多出来的钱,肯定是上演宫心计的酬劳,要不然费尽心思在这儿演啥呢?” 长安指了指一旁的摄像头:“导演不是就在后头嘛,嫌少直接说就好了啊。” “再说了,胡导演那么正直守信用,怎么可能像你们说的狗眼看人低,还差别对待咱们呢,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他还怎么混,还有哪位明星愿意去他的综艺啊?” “这可不行,可不能让大家误会了胡导的为人,万一再传出去,说是胡导昧下素人的劳务费了,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长安走到伪装成喷水头的摄像头跟前,笑眯眯地问:“胡导,我没说错吧,肯定是他们听错了,我的劳务费也是一万块一天,对吧?” 高璐璇和杨清呆愣在原地,就看到那摄像头上下点了几点,表示点头同意的意思,心里震惊极了。 长安满意的拍了拍摄像头,然后将水壶往后背上一甩,看都不看那俩人,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发财:“哈哈,那现在就是两万块到账!” 第3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3 长安推开大门进了屋里,很简单的装饰,空间不大,但也不乱。 听到推门的动静,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带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见长安看过去了,立刻竖起右手比了个大拇哥,大概是感觉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崇拜,就又用左手比了个赞。 这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是个厨师,也是奔着酬劳来参加节目的,据他说是为了盘个小店卖甜品,这两日也的确是拉着野餐车去商业街卖甜品。 “谢谢。”长安随意打了个招呼,就走向客厅的一角,从冰箱里拿出节目组准备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门一鬼鬼祟祟的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向长安,“你刚才好厉害啊。” 长安:“一般一般。” 门一:“你今天又去捡瓶子了?” 长安:“怎么,你也想一起去?” 门一居然还真考虑了一下,才摇头道:“我明日再去卖一天试试,要是还卖不出去的话,那后天我就跟着你去捡瓶子。” 长安失笑,又看了眼厨房,“没卖完啊?” 门一唉声叹气道:“你应该问,还没开张啊?” 说着就转身进到厨房,拿了个小蛋糕出来,递给长安:“吃吗?” 长安接过来,就那么站着用小勺挖着吃,一口进嘴,长安瞥了眼门一,不确定的又挖了一勺子吃。 长安:“嗯,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甜品,有些太甜了呢?” 门一:“没有啊。” 然后又憨憨一笑:“我在饭店后厨当了两年学徒,也没等到上手做甜点的机会,每次我问的时候,带我的师傅都说我火候还不够。” “我本来是打算回老家的,结果遇到了胡导,他说这里的厨房和原料都随便用......” 然后他也拿了一块小蛋糕,挖了一口,疑惑道:“不是很甜啊。” 长安:“这齁甜的,你该不会是没有味觉吧?” 门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我味觉好着呢!” 他又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明明刚刚好啊。” 长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平时喝咖啡加糖吗?” “加啊,加三包。”门一理所当然地回答。 ............ 发财尖叫:“老天鹅,这人的味觉绝对有问题,正常人谁吃蛋糕配三包糖的咖啡啊!” 长安放下蛋糕,径直走进厨房。 厨房操作台上摆着门一今天没卖出去的甜品,一盒盒精致的小蛋糕,泡芙和饼干,看起来卖相相当不错。 她随手打开一盒饼干尝了尝,立刻被甜到皱眉,这甜度,低血糖吃了能原地变成糖尿病。 门一也跟进来,期待地问:“怎么样?” 长安斟酌着:“我觉得带你的师傅,说的也许没错.......” 门一啊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呢,就听到外面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他伸头看到来人后,立刻双眼放光喊到:“美丽,你快来!” 第184章 长安转头看向门口,就见一个顶着泡面头的女孩,两眼亮晶晶的小跑着进来,站在长安跟前,炽热的目光像是要把长安盯出窟窿。 丁美丽:“我的个老天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你啊,你可真牛,怪不得这两天都忍着那俩人呢,感情是找机会来个大招啊,哈哈,你都不知道,直播间都笑疯了。” 长安被丁美丽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懵,这姑娘的泡面头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一跳一跳的,活像只兴奋的小狮子。 长安挑眉:“谢谢夸奖。” 丁美丽一把抓住长安的手:“别谦虚了!你那段怼人的视频都被做成表情包了。” 她掏出手机划拉几下,“看!这个表情包现在都在用哎!” 长安看着手机里,“胡导那么正直守信用.jpg”的表情包,问了个关键的问题:“像是这样子,我会有版权费拿吗?” 丁美丽大惊:“这就是你的关注点?!” 门一凑过来看热闹,“快快,给我也发一个!” 长安看着两人在手机上的表情包胡斗,问道:“你们认识?” 丁美丽:“当然啊,这都一个屋檐下住两天了,还能是陌生人啊。” 长安:感情是自来熟啊。 丁美丽又鼓捣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快,我拉你进群了。” 长安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了同意后就被拉进一个“天生我才必有财”的小群,群里就仨人,都在厨房里了。 美丽不打折:欢迎新人! 门一不二:欢迎新人! 长安:“我就在你们面前.......” 丁美丽:“发个红包!” 门一:“我也发!” 长安嘿嘿:“那也不妨碍咱们群里聊天哈。” 丁美丽小声蛐蛐:“早就看不惯那俩人了,一副尔等凡人,不要来高攀样子,真是的,不就是演过几个路人甲嘛。” 长安一听,这里面有戏啊,“不是说来的都是素人啊?” 丁美丽看着长安,一言难尽道:“你是第一天来大城市的吗?” 长安:“对啊,你怎么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在小镇的网吧打工,来了这里后,还是第一次坐地铁呢。” 丁美丽的脸瞬间红了,感觉睡到半夜都要坐起来哐哐打自己两下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又不是故意的。” 丁美丽更自责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管不住这张嘴,好多朋友都说我说话刻薄.......” 长安这才发现,刚才丁美丽在群里发的红包很大,“嚯!有钱人啊。” 丁美丽:“啊 ?也不是很有钱,就是家里有几栋楼在出租。” 门一:酸了酸了....... 长安:酸了酸了....... 丁美丽:“对了,你们刚才在厨房说什么呢?” 门一这才想起来正事,“你快尝尝这些甜品,看看咋样?” 丁美丽吃了个小饼干,两眼一翻:“你把卖糖的打死了?” 门一:.............. 丁美丽喝了几口水后,又想到一件事,就问门一:“我记得,你昨天做好甜品后,不是让高璐璇和杨清尝过了么?” 门一低着头,像只倍受打击的大金毛,“嗯,他俩都说很好吃。” 丁美丽扭头看着长安:“你说我要是骂人的话,咱们这节目是不是就黄了。” 长安:“合同里写了不许骂人么?” 丁美丽桀桀桀桀桀地笑道:“没写!” 发财:“感觉美丽有点子东西。” 长安:“什么?” 发财:“当反派的潜力!” 长安感慨:“一个是捡垃圾的冲动小妹,一个是味觉缺失的甜点师,一个是有反派资质的嘴毒星人。”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我们仨简直就是天选的对照组,命定的炮灰团啊!” 第4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4 三个人正在厨房热聊呢,高璐璇和杨清就从院子里进来了,脸上已经看不出异样。 高璐璇:“你们在厨房忙什么呢,该不会是做好饭了吧?” 杨清配合道:“哎呀,那我们俩可就有现成饭吃啦。” 发财:“这俩有病吧?能不能去找个医生看看。” 长安看着俩人:“有药,吃不吃。” 丁美丽拉了一下长安:“嗨呀,这不是正和门一说呢,怎么甜品这么甜,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捣乱吧?” 高璐璇和杨清的面色一变,还是杨清的心理素质高,脸皮厚,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是吗?那估计是看错糖的克数了吧。” 门一憋了一肚子的火,但也没直接莽上去。 他把剩下的甜品都端到了餐桌上,“你们昨天不是说我甜品做的好吃么,我今天特意留了一些,谢谢你们昨天给提的意见和鼓励。” 随后又苦恼道:“你们不会嫌弃这不是刚做出来的吧?” 丁美丽:“瞧你说的,咱们璐璇和清哥那可是人美心善,哦,还有人帅心善,感动还来不及呢。” 长安收起了手机,在发财的鼓动下,也加了把火:“我看网上说,你们是美食和时尚博主啊,那肯定是帮了门一不少忙。” 又看向门一:“放心吧,你的谢礼,他们是一定会吃完的,肯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这一句一句话赶的,杨清和高璐璇只好挤着笑脸,坐在了餐桌旁。 在门一灼热的注视下,和丁美丽的附和声中,俩人将那些小蛋糕和小饼干都吃掉了。 吃到最后,长安听杨清的嗓子都哑了,说出来的话也都甜了八度,空气里到处都是甜滋滋的。 等杨清和高璐璇吃光了后,门一和丁美丽才停止了吹捧,放这两人回二楼的房间去了。 丁美丽掏出手机,估计又要在群里开麦了。 长安:“所以今天的晚饭,真的是要咱们自己做?” 丁美丽:“没有吧,估计还是和昨天一样可以自己点外卖。” “咱们是作为被观察的对象来赚钱的,没规定说不允许花钱点外卖。” “你要点外卖吗?咱们可以一起。” 长安:“好啊,我要吃猪脚饭,还要多加一份猪脚。” 丁美丽点开外卖软件捣鼓,“舍得花钱了,不吃泡面凑合了?” 又问门一:“你吃什么?” 门一:“那我也吃猪脚饭吧,我也要多加一份猪脚。” 丁美丽:“那我干脆也吃猪脚饭好了。” 又咬牙道:“也多加一份猪脚!” 于是等杨清和高璐璇从二楼下来后,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猪脚饭的和乐场景。 刚刚杨清和高璐璇各自回房,又催吐了之后,就在二楼的小天台吵了起来。 高璐璇埋怨杨清:“都是你,说什么只有长安好拿捏,而且是个直肠子,什么都敢说,也敢闹出来,到时候节目就有热度了。” 杨清:“我也没说错啊,她当初都敢做出拿着菜刀砍神像的行为,还有什么不敢的。” 高璐璇:“那是被逼急了,拿不到工资就得去住大街了,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 “你看网上都是笑话咱俩的,说咱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都怪你,平白给别人送了热度!” 杨清有些生气:“怪我,又是怪我,只要有错就都是怪我,就算是我提议把长安当炮仗点的,可你也同意了啊。” 高璐璇恨恨地跺了跺脚:“胡导也是,明明说好了是让咱们带热度的,结果就那么同意了她的话,让咱们变成了笑话。” 杨清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对方说在那种情况下,不要说是一万块,就是长安狮子大开口要三万块一天,胡导搞不好也得直接答应。 但他深知高璐璇的脾气,只是安慰对方说:“放心吧,她得罪了胡导,后面几天不会好过的,咱们下去吧。” 杨清和高璐璇刚走到一楼,就听丁美丽说:“胡导可真是个讲究人,还给咱们添菜呢,瞅瞅这烤串,可真香啊。” 高璐璇又瞪了杨清一眼,杨清也觉得难堪,说出的话还热乎着呢,就看到胡导给人家献殷勤了。 杨清和高璐璇也没往餐厅里凑,俩人坐在沙发上点了外卖,就听旁边的三人小组在畅聊。 门一说着当帮厨的经历,丁美丽说她总是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气氛欢快的不得了。 吃完了猪脚饭,三人组又收拾了垃圾,才准备各回各屋洗漱。 在经过客厅的时候,三人组不约而同的忽视了沙发上的人。 杨清觉得要气炸了,但还是想在高璐璇跟前捡起脸面,“门一,有句话我说了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明日还是不要去卖甜品了,你粗手大脚的,不适合做这样的精品。” “还有长安,总是捡瓶子也不是办法,要不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做导购吧......” 第185章 杨清的话还没说,就看三人组已经上楼梯了,将他无视了个彻底。 杨清看了眼客厅的摄像头,没有亮红灯,意味着已经停止工作了,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控制不住了,就口不择言道:“丁美丽,你的确是有些太刻薄了,以后还是改一改吧,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们这样包容你的。” 然后又捂着嘴笑道:“明天你也跟着我去商场吧,我给你推荐几身衣服,你现在穿的这条裤子,不太适合你的腿型,比我的胯还宽,还有小肚子哎。” 丁美丽其实不胖,就是肉肉的那种身材,搭配上爆炸头,还有种说不出的萌感,让人一看就觉得喜庆。 长安晚上和她聊天时,还趁机摸了两把她的脸蛋,手感棒极了。 此时听到杨清的话,还不等丁美丽发飙,长安就开口了。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清。 长安:“你腰瘦,是因为没有子宫,女孩子有小肚子,那是为了保护子宫。” “你腿瘦,是因为男人的盆骨小于女人,也没有生育的风险。” “所以,你在洋洋自得什么?” “你拿出来的哪一样,不是造物者的恩赐,跟你有什么关系?” 高璐璇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整个客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长安继续道:“你嘲笑门一笨手笨脚,可他能用单手颠起五斤重的铁锅,你能吗?” “你讽刺美丽说话刻薄,殊不知比起你的虚伪,直白的刻薄更讨喜。” 她向下走了两个台阶,影子投在杨清僵硬的身上,“至于我捡瓶子,那又怎样?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你对靠双手致富的人有什么意见吗。” 挂在客厅的摄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扭动了一下,红灯疯狂闪烁,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这姐杀疯了!!!] [生理学知识暴击666] [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啊] 镜头后面的胡导盯着飙升的收视数据,擦了擦汗,问旁边的工作人员:“你说,一天一万块,是不是给少了?” 第5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5 等回了屋之后,发财还在纳闷。 发财:“搞笑,这个人在生什么气,明明就是他嘴欠啊。” 长安:“也许是在生气,我们都没和他生气吧。” 长安一边洗漱,一边和发财分析,“你想啊,这样一个打着观察素人打工的直播节目,总要有爆点来吸引观众的吧。” “杨清和高璐璇亲亲热热的炒作,还故意在我回来时,说到酬劳不一样的事情,无非就是想让我找导演组闹起来。” “只要我去找导演吵起来,这就成为节目的卖点了,大家或许对素人打工不感兴趣,但肯定对素人骂导演有兴趣。” “他们夸门一的蛋糕好吃,还有说丁美丽的话,其实就是想让对方失态,然后和他们吵闹起来,只要能吸引观众,他们才无所谓。” “到时候,节目的热度也就有了,他们的热度也就有了。” 发财:“那他们不怕被骂么?” 长安:“被骂怕什么,怕的是连骂的人都没有,无人在意,就像我们仨无视他那样,才是让杨清真正破防的。” 发财:“怪不得他一直挑事呢,真是烦人。” 长安笑眯眯:“想想一天一万块钱呢,还烦人吗?” 发财想了想:“烦人。” 长安将头发吹干,裹着睡衣坐到床上,就听到门外丁美丽的声音。 丁美丽:“要睡了吗?” 长安起身打开房门,“还没。” 丁美丽手里拿着两杯鸡尾酒,冲长安挑眉:“长夜漫漫,小酌一杯否?” 长安接过酒杯,“在我房间,还是去天台?” 丁美丽:“屋里吧,天台有蚊子。” 长安打开电视,找了个看起来还算有趣的综艺当背景音,就和丁美丽坐在地毯上闲聊。 丁美丽嘬了一小口酒,“这酒的度数也太低了,不过瘾。” 长安正要尝尝,丁美丽突然想到:“你成年了吧?” 长安:“当然。” 丁美丽:“也是,胡导既然找了你来当嘉宾,就不能出现未成年打工的问题。” 她揉了揉自己的头,“真是被杨清给气昏头了。” 长安:“杨清要是知道你还在生气,估计得高兴死了。” 丁美丽一秒坐直:“美不死他!” “你明天还打算去捡瓶子?” 长安:“嗯,你呢?” 丁美丽:“我准备再去影视城试试,看有没有机会。” 长安:“当群演?那你这两日挣到钱了?” 丁美丽:“没有,还倒贴了路费和饭钱呢。” 长安扭头看着她,丁美丽嘿嘿一笑,像只狡黠的小仓鼠。 丁美丽:“虽然这两日没机会,但是我敢说,明天我肯定能当上群演的。” 长安疑惑地看着她。 丁美丽:“咱们这个节目虽然糊,但好歹也是有直播的,我这两天光忙着和群头打好关系了,他说会给我介绍个剧组的,互惠互利嘛,你懂的。” 长安恍然,丁美丽带着素人嘉宾的身份去当群演,然后雇佣她的剧组也能得到曝光和宣传。 但是,什么样的剧组能看得上这个节目的直播收视,换句话说,还要来薅素人打工节目热度的剧组,又能好到哪里去啊。 长安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丁美丽突然噗嗤笑出声,然后越笑越大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将手机怼到长安面前。 长安拿过手机,看着上面的热搜词条,#捡瓶子女王怒怼杨清#,#嘴炮王者#,#打死卖糖的丁美丽#...... 长安:“不是,怎么还有杨清的名字呢?” 丁美丽:“哎呀,前两个词条一看就是节目组买的,比起你,杨清好歹还有网友认识呢。” 长安:“那不对啊,还挂着你名字呢。” 丁美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啥,我自己找人买的......” 长安:............ 丁美丽:“没花多少钱的,就是挂在末尾,这样明天更好找剧组了。” 长安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表示佩服,“胡导估计也没想到,还有你薅他羊毛呢。” 丁美丽很认真的看着长安:“谢谢你,真的。” 长安冲她举了下酒杯,表示笑纳。 喝完了酒,丁美丽也没打算回房间了,就说要在长安房里打地铺。 长安:“可以睡沙发。” 丁美丽躺在沙发上,开始了激情吐槽。 丁美丽说高璐璇:“她那笑跟贴了双面胶似的,嘴角再往上扯就要戳到太阳穴了,昨天对着镜头说我性格直爽,转头就在院里那个花洒摄像头下抹泪,说我不好相处......” 接着又吐槽杨清的阴阳怪气,“杨清这人吧,说句话能拐十八个弯。今儿早晨看见我,还说美丽你这衣服真特别,在哪买的呀?” 丁美丽哈了一声:“我穿的是节目组统一发的t恤啊,结果他下一句就说,哦,难怪看着这么眼熟,他家的保洁阿姨上周也穿这款。好家伙,这阴阳术炼得,他家端午节都不用挂艾草,直接挂他就行了了!” “你别看杨清和高璐璇看起来亲亲热热的,其实各自都有小算盘,都想踩着对方火一把,可惜,俩人段位相同,暂时没分出胜负。” 丁美丽翻了个身,“你知道这两天他们去哪儿找工作了么?” “高璐璇去卖化妆品了,把防晒霜吹的跟返老还童丹一样,顾客刚犹豫两秒,她立马掏出产品成分表,指着二氧化钛深情朗诵,这是太上老君炼丹炉同款材料!您抹的不是防晒,是长生不老的入场券!” “最绝的是,她硬是把一支润唇膏推销给了火葬场老板,谁看了不得说一句牛啊。” “还有杨清,健身房推销硬是聊成临终关怀,姐您这体脂率再不办卡,明年坟头草都能当瑜伽垫了。这话可不是我编的,当时有三个顾客当场就报警说被诅咒了。” “要不然你以为胡导为啥买词条带杨清的名字,那是因为他昨天泛了点儿水花啊。” 发财嘎嘎乐:“这水花,估计杨清不太想要吧。” 激情吐槽之后,丁美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长安,干脆这样,明天咱们一起去影视城,等群头找好剧组了,我去当群演,门一去卖甜品,你就去捡瓶子。” 长安:“这主意不错,群演都累人,所以应该爱吃甜的,一吃甜的,那就得喝水,正好就有空瓶子啦。” 发财:“好家伙,谁不得夸你俩是商业天才啊。” 第6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6 一夜好眠后,长安和丁美丽精神抖擞的准备奔赴影视城。 她们两人下楼的时候,门一刚好从厨房出来,也已经做好了要卖的甜品。 昨儿晚上丁美丽提议长安去影视城捡瓶子后,就在三人小群里说了这件事,门一当即表示赞同,还说要做一些便于拿取的甜品,不做提拉米苏这类需要包装盒子和叉子的。 第186章 门一:“时间刚刚好,快来吃三明治,吃完了咱们就出发。” 长安和丁美丽也没客气,就在厨房站着吃,三个人商量是打车还是坐地铁去影视城。 长安:“坐地铁吧,省钱。” 丁美丽:“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地铁还得转乘,太浪费时间了,要是去晚了,人家的群演可就招满了。” 门一:“那我叫网约车吧,咱们吃完了就能走。” 三人组出发的时候 ,还不到七点,杨清和高璐璇不知道是还没起床呢,还是特意避开了几人,反正是没有碰面。 上车后,丁美丽就开始和群头发消息,把昨天的热搜也发给对方,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丁美丽:“哈哈,我就说肯定能行吧,看看,这就来机会啦。” 长安:“这么快就找到剧组了?” 丁美丽:“那么大的影视城,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剧组在拍摄,只要有群头介绍,就不缺活儿的。” 然后祈祷:“希望是个大组吧,能多蹭点儿镜头。” 长安:“希望是个大组吧,能多捡点儿水瓶。” 门一:“希望是个大组吧,能多卖点儿甜品。” 网约车司机默默的看了几人一眼,想着又是一群怀揣着明星梦的年轻人,等经历过现实的鞭打,就不会这么单纯了。 影视城门口,群头:“挨两鞭子的假打,就能有特写镜头,赚了好吧。” 丁美丽:“我干!” 群头把演员证递给三人,“也不知道你们干多久,花几百办个证不合算,先用这几个人的吧。” 长安就和门一默默跟在丁美丽后面,被群头领到了一个帐篷外。 群头:“进去换衣裳吧,记得说你是演丫鬟的,化妆师会给你化好妆的。” 然后又看着长安和门一,“你们俩跟我去旁边剧组吧,那儿拍的是个穿越剧,没准能用上你俩呢。” 于是丁美丽留在了古装戏当丫鬟,长安和门一来到了穿越戏里当路人。 忙叨了一天,下午时候三人捧着各自的盒饭,蹲在一起交流经验。 丁美丽:“我演的丫鬟,为了救主从马车上跳下来挡坏人,然后被马鞭抽了两下,就滚落悬崖了。” 长安:“还跳马车呢?危险不?” 丁美丽摇摇头:“嗯,那马车没动,是片场的人举着树枝在周围绕圈,而且还垫着厚垫子呢。” 门一:“你是丫鬟都有特写镜头,那马车里的肯定就是女主了,是谁演的啊?” 丁美丽说两个人名,“可惜这里的戏份都是补拍的,人家主角都在另一个组呢。你俩呢,咋样?” 门一兴致勃勃道:“我演的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还趁机推销了好些甜品呢,嘿嘿。” 长安:“哦,我也是老本行,推着独轮车,见人就喊收旧冰箱彩电洗衣机。” 丁美丽笑出了声:“还真是穿越剧啊。” 长安:“这都下午了,咱们还在这里等着?” 丁美丽:“这个点儿估计没群演的戏了,对了,你的甜品卖完了?” 门一:“卖光了,你都不知道,那副导演老是喊卡,中午也没放饭,大家都饿了就来我这儿买甜品吃,哈哈。” 长安:“我去门口买了一箱子矿泉水,用小轮车推着卖,水钱挣了回来,瓶子也捡了不少。” 门一:“副导演看了后,还直夸我俩聪明呐,说这样才更像是穿越剧,嘿嘿。” 丁美丽:“那咱们就回去。” 门一:“那明天还来吗?” 丁美丽看了眼手机:“来!” 后面的几天里三人组就这样,白天在影视城当群演,晚上回住的地方睡觉,早出晚归的,居然和杨清俩人一次也没碰到面。 丁美丽找的那个群头还算可靠,后面几天给三人组找的群演都是大场面戏份。 抗战神剧里,丁美丽口吐鲜血,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手榴弹扔出了八百里,门一匍匐前进,直接在城门下上演了手撕鬼子。 而长安则是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还不忘偷偷往怀里扒拉弹壳,因为群头介绍他们来的时候,就告诉长安,这废弹壳卖去废品站,一斤都有八块钱呢,可比水瓶子值钱。 估计是长安几人演的太显眼了,副导演后面还让仨人又去演了敌军,被炸弹的气浪掀飞的那种。 长安抱着垃圾桶滚了八圈,愣是把道具垃圾桶压扁了,然后顺手装进了随身带着的蛇皮袋里。满意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穿越古装剧里,门一蓬头垢面的蹲在大树下,丁美丽花枝招展的在二楼推窗户,长安举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破布,歪歪扭扭写着“算命,十文钱一卦,不准不要钱”,招摇过市的。 长安在街上没放过任何一个群演,逮谁跟谁说:“算一卦吧?不灵不要钱。” 然后没收到一分钱的卦资,门一蹲在树下嘎嘎乐。 长安白了他一眼:“不懂了吧,我这叫混个脸熟,一会儿我再去卖水,大家就会选我这个熟人的了。” 门一:“你还真是时刻不忘捡水瓶子啊......” 等到放饭后,大家喝完水的瓶子,果真都拿给了长安,不用长安再提着袋子到处问了。 年代逃荒剧里,丁美丽顶着黑眼圈啃野草饼子,门一在一旁和长安吐槽:“不是说群演日结300吗?怎么到我们这就变成管盒饭和优先安排露脸镜头'了?” 长安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小口窝头,“知足吧,刚才那副导演看我捡瓶子太专业,让我去演收尸的,说多给十块钱呢。” 丁美丽默默转过头:“不生气不生气,一会儿姐给你们补上这钱哈。” 长安和门一同时看向丁美丽,不约而同的问出了同样的话,“富姐,你图啥啊?” 第7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7 面对小伙伴的疑惑,丁美丽甩了甩沾着杂草的头发,潇洒地说到:“你们和人吵架时,是想让对方说那句,不就是有俩钱么,还是这句,不就是有点儿名气嘛。” 长安:“那我愿意对方说我,不就有俩钱嘛。” 门一:“我也愿意对方说我,不就有俩钱嘛。” 丁美丽一言难尽的看着俩人,又换了种说法:“有了名气之后,来钱就更快了,懂吧?” “我其实就是为了出名,当大明星。” 长安:“真的吗,我不信。” 门一:“真的吗,我也不信。” 这也不是长安和门一在逗趣,真的是俩人从丁美丽身上看不到一点对名利的狂热追求。 她虽然喊着要从群演开始当大明星,甚至还自费给自己的名字买了个词条,但那也是为了让群头优先给她介绍剧组,不至于排到这个节目结束后,她还演不上一次。 后来群头给她安排了角色后,她也老老实实的,没有再趁热打铁的再买几个热搜炒一下,反而是为了三人组能在一起,还推掉了一个特约,当然也是因为那特约的戏份不太好,丁美丽看不上。 比起来当大明星,丁美丽更像是为了混进片场,来找什么人的。 长安脑洞大开:“美丽,你该不会是便衣吧,这是在出任务么?” 门一的脑回路也丝滑连接上了,“该不会是有什么江洋大盗,改名换姓来当群演了,所以你潜伏进来,就是为了将坏人绳之于法吧?” 丁美丽:“不错不错,一句话用了三个成语,文化水平见长啊,没白当演员。” 长安:“还是说,你其实是来追星的,混进群演队伍就为了近距离接触偶像,美丽,追星亦有道,可不兴当私生啊。” 丁美丽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开口,门一立刻就反驳了。 门一:“不可能!美丽姐要是私生,早就该去扒主演的房车了,哪会跟咱们在这儿啃野草饼子?” 丁美丽翻了个白眼,就给了门一一拳头。 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美丽,你该不会是哪个大明星的闺女吧,对方不肯承认你,你就发愤图强,发誓要争口气,从群演一步一步当上大明星,然后站在对方面前,问对方后悔了没吧?” 门一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上下打量着丁美丽,像是在找和哪个明星有相似之处。 丁美丽:“别吸了,这温度都低了。” “你们这脑洞,用来捡瓶子和卖甜品都浪费了,应该去做编剧。” 长安摇了摇头,“不行,我在网上查过了,编剧不挣钱,还总背锅。” 丁美丽和门一惊讶的看向长安,后者还在淡定的啃饼子。 这时不远处的副导演打开了喇叭:“那边的流民都过来,要攻城了!” 长安三人走过去,混在群演堆里听着副导演的指挥,嗷嗷叫着向前冲,然后在城门楼子前被弓箭射成了刺猬。 这天的戏拍完后,也就是直播真人秀的最后一天了,所以后面群头再来安排后面的工作时,长安和门一就拒绝了,只有丁美丽还坚持要来。 第187章 因为长安和门一不再来了,所以群头也把这几日的费用给三人结算了,一天三百,干了五天,就是一人一千五,加起来还不够丁美丽买词条的花费呢。 饶是这样,几个人也很开心。 长安和门一开心,那是因为群头没有拖欠工资,丁美丽开心,是因为同长安和门一说好了,下了节目也要做好朋友。 回去的路上,三人组开开心心的去采购了一大堆食材,准备晚上了吃火锅。 门一:“哎呀,刚才攻城时,咬血包的时候不小心咬到舌头了,真疼啊!” 长安:“所以呢?” 门一委委屈屈的:“咱们能不能吃番茄锅啊?” 丁美丽:“不要,就要吃辣锅。” 长安:“弄个鸳鸯锅不就好了嘛,我记得小区门口有个小卖店,应该会有锅的。” 等三人从小区门口买了锅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到杨清和高璐璇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路旁,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丁美丽:“走走走,不管咱们的事儿。” 门一:“怎么了?” 丁美丽:“他俩这几天里,都在车行做销售,卖出去一辆车就能提成不少钱,下午时遇到个大客户,是两口子,开口就要三辆豪车。” “杨清一直逮着人家老公介绍车子,然后高璐璇就去人老婆跟前端茶倒水的,分享了美甲的经验,交流了美容的心得,还探讨了一下午哪里的温泉山庄比较好。” 长安感慨:“高璐璇真是天选的销售王者啊,精准定位客户。” 丁美丽:“可不是,人家两口子决定交钱的时候,就是老婆拍板定的,没有要杨清介绍了一下午的那个车,而是选了高璐璇推销的车型。” 门一:“一下午就卖出去三辆豪车,天啊,这得多少提成啊,我卖多少天的甜品才能赚到......” 长安:“我得捡多少瓶子才能赚到......” 丁美丽推开大门,将手里的食材放在餐桌上,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俩人:“你俩能不能有点追求,哎呀,都被你俩带偏了,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当时在车店,杨清就翻脸了,非说这是他的业绩,说他给客户介绍了一下午,总不能都算到高璐璇的头上吧。” 长安皱眉:“杨清真是脑子有病,做销售工作的,又不是介绍了就一定会卖出去,肯定是看客户最后买的是什么啊。” 丁美丽点头:“可不是,人家车店老板也是这么说的,可杨清不依不饶的,非要让高璐璇分给他两辆车的销售额。” 门一:“他疯了?想钱想魔怔了?” 长安:“不对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丁美丽:“直播啊,你们都忘了,咱们还有直播呢。” 门一:忘了...... 长安:忘了...... 得益于这是个娱乐至上的世界,综艺直播的技术已经很发达了,不再是一群人扛着摄像头围着嘉宾录制,而是使用更加精巧的无人直播技术。 就像是长安刚来那日的蜘蛛摄像头一样,无声无息的跟着嘉宾,很容易让人忽略这是在直播。 而且长安和门一都不爱刷手机,在片场闲着的时候,不是卖甜品,就是捡瓶子,只有丁美丽抱着手机不撒手,当冲浪达人。 长安还是觉得杨清脑子有问题,“那也说不通啊,杨清好歹也算是个博主,怎么还能因为那些提成就当面翻脸呢?” 丁美丽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下午在直播间时,胡导刷了个大火箭,说节目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七天里打工挣钱最多的人,将会继续参加他后面的综艺,也就是能和明星一起录节目。” 门一:“多大的火箭啊?” 长安:“是在谁的直播间刷的大火箭啊?” 第8章 天降紫微星关我什么事8 摆好了桌子,鸳鸯锅也开始沸腾了,三人组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杨清和高璐璇还没有回来。 门一嘴上说着不吃辣的,但还是忍不住从辣锅里夹东西,吃得斯哈斯哈的,“他俩不会在外面打起来吧?” 长安唯爱毛肚蘸麻酱,“不会,要真打起来了,导演组就该出面了,总不能在最后一天上社会新闻吧。” 丁美丽也是旋风吃个不停,“难说,杨清那人,想博出位很久了,难得遇到这样的机会,没准就是能做出撒泼打滚的事儿。” 长安前两天还没在意,如今再听丁美丽说这话,难免就要多问一句:“你这么说,不怕看直播的观众骂你?” 丁美丽无所谓道:“我和杨清,就差来个真人快打了,我就是把他夸上了天,别人也会说我虚伪。” 长安和门一对视了一眼,“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嘛?” 丁美丽:“也没什么,主要是你俩不关注,说起来都是我的赛博案底了,我和杨清曾经是恋人。” 长安:“天呐!” 门一:“天呐!” 长安:“那他和高璐璇?” 丁美丽:“不知道,我们只是大学时短暂的谈了两个月,分手后就没再见面了,也是那天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对方的。” 门一:“这是什么?” 长安:“这是孽缘。” 丁美丽啧了一声,“怪不得看直播的网友建议,咱们仨去说三句半呢,你俩也太捧哏了。” 说着就清了清嗓子,“大学恋爱两个月——” 门一接得飞快:“分手之后再没见——” 长安慢条斯理:“直播网友瞎起哄——” 三人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孽缘啊!” 话音刚落,三个人都笑作一团。 丁美丽边笑边摇头:“完了完了,我怕是只能往谐星的路上发展了。” 门一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谐不谐的,能火就行。” 长安看着二人,难得露出轻松的表情:“火不火的,有个追求就行。” 丁美丽点点头,忽然感慨:“说起来,咱们这缘分还真奇妙,要知道,我当初看见杨清是真的掉头就走了,后来发现还得赔钱给节目组,我就回来了,让我为他花一分钱都是做梦!” 门一:“我一开始还以为胡导是骗子呢,也不想来的,后来还是他说这几天里的材料都免费,我想着好歹有个地方练手,所以才来的。” 说完后,两个人都看向长安。 长安轻声笑了笑,“唔,我也差点没来。” 除了这句外,却不再多说别的,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和局促。 丁美丽端起杯子,“敬我们阴差阳错的缘分!” 门一:“是兜兜转转的缘分!” 长安:“走一个!” 火锅前的三个人其乐融融,相见恨晚,直播镜头外的观众也看的心软软。 八点的时候,就是节目直播结束的时间,胡导把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了三人举杯的时刻,不知为何就突然有种老怀安慰的感觉。 节目是结束了,可三人组饭吃的正酣,知道镜头关了后也没散场,说话就更随意了些。 丁美丽又问俩人,“你们不去做群演,是打算做什么呢?” 门一哎了一声:“以前总以为卖甜品很简单,就是找个店面,然后做好甜品就行了,可现在我总算知道了,这想法,忒单纯。” 在影视城做群演的那几天,门一带去的甜品,几乎都卖给了蹲守在门口的粉丝,那些人一守就是一天,不敢挪地方,生怕错过了想见的明星。 门一的甜品有些甜,但正好符合那些人的要求,能量高,吃一个能顶一天,而且价格也不贵,很是受欢迎。 长安:“那你也可以在影视城门口摆摊卖啊,先攒攒钱,到时候就去影视城附近盘个小店。” 丁美丽:“没准我到时候已经混出名了,我就去给你做宣传,啪啪几张照片往网上一放,你那店就成网红店啦。” 门一有些苦笑,“之前用的都是节目组提供的原材料,所以甜品卖的价格很低,以后要还是这个价格的话,那就要赔死了,可要是卖的贵了,先不说卖不卖得出去,单是我自己就过意不去。” “那些人都是从天南海北来的,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钱,才能见一面明星,所以也很节俭的。” 长安:“那你可以开发新的产品啊,从这上面赚钱。” “你看咱们做群演的那几天,美丽几乎都没怎么吃盒饭,都分给咱们俩个了。” 丁美丽:“那是盒饭的油水太大了,我不敢吃完啊。” 长安:“所以啊,门一你的客户群体,就应该是美丽这样的群演,能在剧里露脸的,但是又够不上吃剧组小灶的,更没有助理什么的人帮忙买饭,错过了放饭的时间,那就只好饿着了。” 门一和丁美丽同时放下了筷子,越听越觉得长安说的对。 长安继续:“你想啊,演员都要控制体重,在片场恨不得顿顿都啃黄瓜,最需要的就是减脂餐,可减脂餐最麻烦了,要营养搭配,还要做的好吃,群演谁有那精力提前准备一大盒的减脂餐啊。” 第188章 “门一,你就给美丽做减脂餐,然后美丽就是活广告,保准有人主动打听,到时候你就专门给这些客户做餐,然后保证在用餐时间送到剧组,哪怕是和酒店的减脂餐一个价,你也有得赚。” 门一惊叹:“我的个天,长安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啊!” 长安:“低调,低调!” 几个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研究该做什么搭配,才能让减脂餐看起来有食欲,不至于一片绿油油的。 丁美丽:“店面好说,我家里还有几个铺子空着呢,也能住人,我给你亲情价,正好咱们还能住在一块。” 门一大喜:“离影视城远吗?” 丁美丽说了个地名,“也不太远,到时候你去买个二手的电瓶车就行了。” 门一掏出手机搜了搜,找到了丁美丽家的位置,“富姐,您还需要小弟嘛?管拎包,管做减脂餐,管护送上下班的那种。” 丁美丽:“婉拒了哈。” 第9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9 定下了减脂餐的样式后,门一又说:“长安,你和我一起干吧,主意是你出的,到时候你就守在店里,我去影视城送餐。” 长安摇了摇头:“不想干。” 丁美丽:“你该不会还是想去捡瓶子吧?” 长安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很迷茫。” 丁美丽:“当大明星?” 长安:“没有那种欲望。” 门一:“当首富?” 长安:“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长安既不羡慕镁光灯下的生活,又没有迫切的赚钱需求,这个节目结束后,她能拿七万的酬劳,再算上捡瓶子和当群演的钱,也有小两千了,找个小镇生活,也够住上一年半载的了。 到时候,她再随便捣鼓些什么,哪怕只淘换几个空间里的金子,就够她吃穿不愁了,所以,这还真是发财说的,是来享清福了。 丁美丽和门一又开始探讨,为何长安不图名也不图钱,难不成就是专门给他们二人当小天使来了,正打趣长安呢,就听到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高璐璇被杨清拽着手腕,趔趄着走了进来。 丁美丽蹭的站了起来,长安和门一也都看向俩人。 丁美丽:“杨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这是在干嘛?” 高璐璇脸色煞白,用左手使劲去掰杨清攥着的手,“你先放开好不好,你把我捏疼了......” 杨清看起来愤怒的不行,将高璐璇往沙发那儿一推,“高璐璇,当初还是我介绍你来参加这个节目的,要不是我,你还在大街上风吹日晒的卖化妆品呢,这是觉得要出名了,就把我扔到身后了?” 高璐璇:“我是感激你给我牵了线,可我也给你回报了啊,你之前让我在丁美丽和长安面前说的话,我也照样子说了,是人家聪明没上当,你的计划才落空的,不是我没有做啊!” “再说了,下午卖出去的三辆车,不是我说分给你销售额就行的,胡导看着呢,直播的网友也都看着呢,你让我怎么帮你作假?” 杨清冷笑连连:“行啊,说到底还是觉得你要参加真正的大综艺了,我这个素人配不上你了是吧?” “高璐璇,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给你的直播间引流,又是谁在你被排挤时给你刷礼物撑腰的!” 高璐璇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杨清,那些恩情我都记着,可这不是你一次次要挟我的理由!我帮你做事,听你的话,不代表我要搭上自己的前途和良心啊!” 杨清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良心?你跟我谈良心?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镜头前跳舞赔笑呢!” 高璐璇后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好,既然这样,我们今天就彻底说清楚,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两不相欠!” 杨清突然笑了起来:“我杨清是块抹布么?你用完就丢?” 高璐璇:“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清:“我们上楼谈,好吧?” 高璐璇扭头看了眼三人组,“不,我不上楼,你就在这里说吧,要是不说我就走了......” 杨清:“既然你说直播不能作假,录综艺的名额也不能作假,那你就去录吧,只是,我要做你的经纪人,以后你的工作由我来安排,酬劳咱们二八开,我八你二。” 高璐璇:“不可能!” 不要说高璐璇不同意了,就连围观看戏的三人组都觉得搞笑,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啊,又是怎么敢开的口啊。 丁美丽哼的一声,“用爱来道德绑架对方,就是下作。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这套招数,啧啧。” 杨清面对丁美丽的冷嘲热讽,居然忍住了没呛声,只是一个劲的在逼高璐璇答应他的要求。 在二人的拉扯中,胡导带着副导演推开门走了进来,对杨清二人的争执见怪不怪。 胡导:“咱们来结算一下大家挣的钱,一会儿就放在官博上。” 丁美丽:“就这么结算?不直播数钱?” 胡导尴尬的笑了笑,看了一眼杨清和高璐璇,估计是怕这俩人在直播里不受控,到时候砸了节目组的招牌。 虽然这个节目还没什么招牌,但这一周里也上过好几次热搜了,网友们有云陪伴三人组当群演的,也有乐此不疲看作妖二人组互撕的。 嘉宾作妖给节目整活儿,胡导当然高兴,但他自诩还是有些追求的,不能为了博出位就败坏自己的口碑,他后面还想请明星来呢,要是太过分了,就不好请人了。 胡导:“嗨呀,咱们节目一直是直播,大家每天干了什么,能挣多少钱,网友都是能看的,不可能怀疑咱们作假。” 说着就拿出了一叠纸卡,挨个念每个人的名字和七日内挣到的钱,果不其然是高璐璇拔得头筹。 胡导看向高璐璇:“下次录制是一个月以后,你先回去休息,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的,对了,一会儿了记得转发官博啊。” 高璐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导演!” 杨清敢对着高璐璇作妖,但当着胡导的面还是很老实的,只是看到高璐璇马上就要走上一条成名的花路了,他却什么也没捞到,内心的妒火终究是压过了理智,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杨清:“胡导给了这样的好机会,也不知道璐璇该拿什么报答导演,不过她嘛,能给的回报无非就是......” 这句话里的意思,让在场的人都觉得作呕。 高璐璇冲上去啪就给了杨清一巴掌,杨清挨了打后,立刻就拽住了对方还没收回去的手。 长安拿起餐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冲着杨清的手背就扔了过去,杨清吃痛,收回了手,高璐璇也被他推开了。 杨清对长安怒目而视:“你不是也讨厌她?” 说实话,长安是不喜欢高璐璇,她和杨清算得上是乌鸦落在猪身上,都是差不多的黑,谁也别嫌弃谁。 但此刻,看着高璐璇微微发抖的嘴唇和泛白的指节,长安还是感到了一种超越个人喜恶的愤怒。 长安:“我是不喜欢她,但这并不妨碍我站出来。” “就算我们在争吵,可只要她向我借卫生巾,我就一定会借给她。”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感兴趣,但你说的那些话,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污名化女性的职业,就是在潜移默化间,压缩女性的职场生存空间。” “不要把你自己的来时路,都当作是对她人的臆测,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第10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0 长安的话掷地有声,杨清的脸色变换了几次,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让胡导记得给他打钱,就匆匆离开了。 长安转过头,就看丁美丽和门一有些狂热的看着她。 丁美丽:“完蛋了,我好爱她啊。” 门一:“完蛋了,我也好爱她啊。” 胡导:我不说,但我也很爱这种仗义执言的人士。 高璐璇强忍着站起身来,冲长安鞠了一躬,又说了好几声谢谢后,就回楼上的房间收拾东西了。 长安这才坐下,继续没吃完的火锅。 胡导:“那个,长安,我其实还可以多加一个名额的,你要不要来参加啊?” 长安:“不了,谢谢导演。” 拒绝了胡导之后,长安又看向丁美丽,对方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兴趣。 胡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给长安留了个私人的联系方式,又告诉大家明天中午前离开就可以了,酬劳也会在中午之前打到每个人的卡上,记得查收。 等胡导也离开后,三人组就沉默的把剩下的肉和菜都吃完了,又配合默契的将餐厅和厨房收拾干净,才各回各屋休息。 长安躺在沙发上,心里一直在想事情,发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正在沉思的长安。 长安这几日在影视城当群演,发财就去那些剧组凑热闹,今天早起还说它要跟着剧组出外景了,让长安别惦记,它要过几天才回来呢。 第189章 发财:“咋啦,老妹儿?” 长安:“你不是说跟着剧组去出几天外景?这么快就回来了?” 发财嗨的一声:“可别(四声)提了,什么外景啊,我还以为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拍摄呢,结果就是换了个大点儿的摄影棚,嘛玩意儿没有!” 长安:“我记得你说的是古偶剧,不是乡村爱情吧?” 发财:“是古偶,但导演是东北的,咋啦,我说话有口音了?” 长安:“没有,很标准的普通话一甲。” 一阵儿尴尬的沉默,发财:“我这不是看你不开心,想逗逗你......” 长安:“我不是不开心,是有些迷茫了。” 之前在饭桌上,长安说她暂时没有打算的话,也不是搪塞丁美丽和门一的。 实在是这个小世界里,没有开局就天崩的生存难题,也没有压抑封建的生活难题,长安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好像一下子就松散了下来。 长安思考了好几日,她究竟要做什么,还是没有头绪,所以刚刚才会感慨有追求就好。 可说是躺平,可长安也惦记着原身的经历。 原身两次意外离世,都是在下雨天,长安可不信这是什么巧合,算算时间,也没多久了,所以此时打算的再多,还是得先过了这个坎儿再说。 但前提是,她还有命享清福。 但对现在的长安而言,保命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了,困难的是,她开始懈怠了,这才是最危险的。 长安闭着眼睛,努力回想自己走过的每一段旅程,经历的每一次人生,以及在生命中不断遇到又分别的每一个人,爱恨情痴,得到与失去的,都铺成了她回家的路。 长安自语:“如果把我的归途比作是在跑马拉松,那我已经过了最初的发力和兴奋阶段,来到了最松散最力竭,也是最容易半途而废的时候,路边的点心,解渴的冰水,人群的欢呼,都会成为我停下脚步的诱因。” “只要我耽于享乐,就会自愿留在这里,所以这一次才会是个轻松的小世界,对吧?” 伴随着长安的话音,空中浮现出一个小绿点,长安一把将其抓住,扣在了透明的容器里。 长安:“让发财回来。” 绿点不停的闪烁,一直在四处乱撞,奈何那是长安用术法加持过的法器,以她如今的能力,困住一个系统还是很容易的。 绿点上蹿下跳了好久,发现无济于事后,就缩在角落里,颜色渐渐地淡去,从深绿变成浅绿,再变成灰色,再变成透明的。 透明中出现了一点红,红色渐渐变大变深,最后定格在一个小红球上。 长安收起了法器,那小红球直奔她而来,嗷嗷哭个不停。 发财:“呜呜呜呜,长安啊,呜呜呜呜,长安你可真厉害,呜呜呜呜......” 长安:“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发财抽抽噎噎的,“你还记得我那封没有接到回复的邮件吧?” 长安点头,就是上个世界的锦鲤元福。 最初时,长安怀疑她也有系统,发财就给统界发了邮件询问,结果等她们从那个小世界离开了,也没收到回复。 发财:“不怨统界没给我回复,因为统界都被打烂了,人家复仇部出现了几个大佬,带着策反的统子打了上去,给它们打的都漏电了......” 长安:“所以也把你电回去了?” 发财:“可不是,总机一召唤,我们这些小虾米肯定就要回去当炮灰了,幸亏有你,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我了,呜呜呜呜......” “人家大佬成功上位,把之前的老大们都扔到了三千世界里做炮灰,做无脑反派,做被虐千百次的配角,反正就是乱成一锅粥了。” “有些等级高的统子,就趁机寻摸厉害的搭档了,刚才那个冒牌货,就是看你厉害,才会把我挤出去的!” 长安:“那你也太没用了......” 发财有些些委屈:“我一直没有升过级,也不敢乱用你攒下的能量,我怕到时候找不准你家的位置......” 一瞬间,长安感觉自己空洞洞的心房,出现了缓慢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迟缓却有力。 长安收敛了情绪,“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是临时工?” 发财:“临时工也算不上了,算失业。” “托起义统子的福,我这种小虾米被放良了,没有了漫长的打工身契,等到了使用年限后就会自动消失了。” 长安:“那你还有多久?” 发财看了下自己的能量表:“嘿嘿,沾了你的光,我还有好几百年的能量呢。” 事情说清楚后,发财才问:“长安,你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呢?” 长安:“因为这个世界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以为是遇到了另一个' 我',而我就是来治愈那个'我'的。” 发财:“谁啊?” 长安叹了口气:“是丁美丽。” 第11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1 那些往事,长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了,或者是说,她已经不太记得遇到发财的时候,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了。 发财:“我记得,你一个人生活,每日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种花,那么小的房子,阳台全都是花盆,但花开时真的很漂亮。” 长安:“你当时不是都快挂了,还有闲心观察我呢?” 发财:“就是因为快挂了,我才更要好好观察你啊,要不然再找上一个不靠谱的,我可就真的凉了。” 然后又嘿嘿一笑,“其实我也是赌了一把,因为我那时候能量几乎耗尽了,就冲着有亮光的地方去了,结果到了才发现,那是你家里的灯笼树。” 长安:“哦,灯笼树的枝叶是含磷的,所以夜里会发光。” 发财无限感慨:“只能说,统神还是眷顾我的,让我能找上你,嘿嘿。” “话说回来,你听到我说话的时候,居然完全不意外哎,也没有惊吓或惊喜,现在想想,真的就是大佬风范。” 长安:“你想多了,那只是太久不接触外人,没有和人社交的症状,通俗来讲,就是反应慢了半拍。” “你遇见我的时候,是我独居的第九年,那时候我差不多有三四年的时间不外出社交了。”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发财:“你说你不叫多多。” 长安起身来到阳台,看着外面朦胧的灯火,有风轻拂过她的脸,好像是在安慰她,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了。 长安:“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被家人喜欢,尤其是......尤其是妈妈。” 她想了一下措辞,可无论如何组织语言,都绕不开给了她生命的人,尽管那个人恨她。 “我明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可每一次和姐姐打架,被罚的永远都是我。” “我打赢了,她会狠狠的打我,因为觉得我欺负了姐姐。” “我打输了,她照样会打我,因为我哭了,让她觉得丧气。”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恨我,恨不得我去死一样,甚至连重男轻女的理由都没有。” “她甚至会偷看我的日记本,然后去学校大闹,只是因为我写了想考个很远的大学,然后再也不回来。” “你知道对于那个年纪的我而言,自卑到了极致是什么感觉么,那是我那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她为了生下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留下了病根,还丢了工作。” 那时候的长安很迷茫,也不明白,“因为她给了我生命,所以加诸到我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的吗?”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拼着丢了工作也要生下我,是因为检查时医生说怀的是个儿子。” “而因为生产留下的病根,是因为她发疯,要把我扔到村口时淋了大雨,不只是她,我从小也是多病,冬天里哪怕只是吸了一口凉气,都会咳嗽个不停,我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打青霉素了。” 长安双手抱臂,倚靠在墙边,“她给我的名字是多多,不是多福多寿的多,而是多余的多。”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别人的人生里,那个多余的存在。” 发财和长安走过那么多小世界,看着她从弱小慢慢变得强大,看着她从挣扎求生到恩泽一方,旁观了她的许多艰辛,也见证了她的诸多荣耀,但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这些往事。 发财:“我难过的要碎掉了......” 长安:“时至今日,我早已经看开了,此时好像也明白了为何会有那样的一世。” 发财:“为什么?” 长安:“是为了等到你,没有任何留恋的离开那里,然后在一次次的旅程中,遇到治愈我的家人,感受着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滋养,慢慢找回我丢失的记忆,想起来回家的路。” 发财:“我还是有用的啊!” 第190章 长安轻笑了两声,“嗯,你的功劳很大。” 发财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又开始遗憾不能同别的统子分享这份开心了。 独自高兴了一会儿,发财才想起来,“那丁美丽?” 长安:“原身和丁美丽初次见面时,丁美丽的自我介绍说的就是,她不叫多多。” 那日去做群演时,长安就发现了丁美丽身份证上的名字,写的是丁多多。 后面那几日的相处,虽然丁美丽没有细说家里的情况,但也没有避讳自己出生就被遗弃的事情,她被人在寺庙里捡到的,然后送给了一对来求子的夫妇。 丁美丽被收养后,没出两年的时间,那对夫妇就有了亲生的孩子。 虽然家里的老人一直说那夫妻俩,他们命里无子,是这个孩子命带手足,有了亲生的孩子,更要加倍宠爱这个领养的,因为是她带来了弟弟妹妹。 话是这么说,道理大家也都清楚,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两个孩子只差了两岁多,成长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打闹争执,做父母的,大都会偏心小的,更别提还是亲生的和领养的,所以丁美丽的童年,也是充满了哭声和心酸。 但再如何,丁美丽也没有立场和资格去怪父母,因为人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将她抚养长大。 发财:“可是,她那么有钱......” 长安:“她高中的时候,养父母就带着弟弟妹妹移民了,把家里的老房子留给了她,她放学回家的时候,就只剩一座空房子了,后来村里统一盖了小高楼,方便租给来打工的人。” “每次看到丁美丽,就像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同样被最亲的家人抛弃,同样没有资格去怨天尤人,同样在行尸走肉的过每一天。” “我很想去抱一抱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阳光和爱,都会有的。” 发财:“怪不得我也喜欢丁美丽呢......我就说,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 长安:“熟悉的陌生人,轻松有趣的环境,同一个屋檐下的相亲相爱,试问,谁能不沉溺。” 发财啊了一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会停在某个小世界了,宁肯放弃一切,也要在那个世界里轮回,一定是遇到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长安:“我们发财真是聪明了。” 发财:“我们长安也是最厉害的!” “所以,厉害的长安,你有追求了吗?” 长安想了片刻,“你说,我去做个摄像师如何?” 发财:“挺好,只要不是死磕捡瓶子就好。” 长安噗的笑了出来,“我还想说,我捡瓶子养你呢。” 发财:“拒绝!” 插科打诨了一阵,长安带着好心情准备入睡了。 临睡之前,发财终于想到哪里不对了,它轻声问:“长安,你一直想回的家,真的是那个开满了花的阳台么?” 长安:“不是,我的家在长安,在大唐长安。” 第12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2 尝试做摄像师这件事,也不算是长安临时起意,之前她在做群演时,就萌生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 刚到影视城的时候,丁美丽靠着头一天晚上的热搜词条,顺利的从群头那里得到了一个路人甲丫鬟的角色,虽然要从马车上滚下来,但是能有两个露脸的镜头。 那天晚上回来后,三个刚体验了群演生活的人都很兴奋,吃了晚饭后就在院子里聊天看星星,一人搬了一把摇椅,别提有多惬意了。 因为院子里有摄像头,虽然知道这个时间不会再直播了,但怕出现像是杨清在客厅发癫时,摄像头人工启动开始直播的情况,所以几人也没聊在剧组听到的八卦或热闹,反而是讨论起了这些剧什么时候能播,到时候会不会看到他们自己这些。 丁美丽:“影视城真的到处都是帅哥美女,跟人家一比,我就跟路边的杂草一样......” 门一:“杂草怎么了?全都是花的时候,杂草也就稀罕了,你不要总是跟人家大明星比,做自己就好,总有剧组需要你这种演员的。” 丁美丽:“我这种演员?我是哪种演员?” 门一:“就是反传统白幼瘦的那种,一看就充满了力量的美。” 丁美丽:“美个啥啊,上镜丑死了,脸大好几圈。” 门一:“没事,好歹也露脸了,大就大吧。” 丁美丽还是郁郁,仰头看着天空,“今晚这月亮可真圆啊!” 说着就掏出了手机,咔咔一通拍,还给长安和门一也拍了合照,然后又开始捧着手机忧愁,觉得合照里的自己不好看。 长安:“美丽,你觉得月亮美吗?” 丁美丽:“美啊。” 长安:“那你觉得星星美吗?” 丁美丽:“也很美啊。” 长安很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月亮和星星很美,所以哪怕是拍的不好看,你也不会怀疑摄像头后的月亮和星星,只会觉得是手机或者拍的问题。” “同样的道理,摄像头也拍不出原本的你,无法还原你的美,你为什么就要质疑自己了呢?” 丁美丽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长安的声音轻得像夜风,“你的眼睛无法直视你自己,你看到的自己,也都要借助不同的工具,比如镜子,比如相机。” “镜头也只是个工具,它拍下的星空和你眼里的星空一样美,它或许会失真,但美不会。” 门一在一旁啪啪鼓掌,丁美丽硬是把眼里的泪水都憋了回去,颤抖着说;“那是必须的,毕竟我叫美丽!” 长安:“那我就是美丽的朋友。” 门一:“我也是美丽的朋友!” 也就是那晚的夜谈,让长安有了个模糊的想法,但一直没捋清楚,直到昨晚上和发财说完他们遇到的那一世,内心清明且心无杂念后,她才又捡起了这个念头。 长安:“既然樱花树下站着谁都美,那我就把樱花树搬到每个人的身边。” 找准了既定的目标,就不需要刻意去做善事,爱人如爱己,做好一件普通的事情,也可以获得很多的感激,铺成脚下的路。 知道了这个小世界的用意,但并不意味着长安就要围着丁美丽打转,她们可以是至交,但长安的生活重心永远是她自己。 因此既然说了想去当摄像师,长安就开始搜集相关的信息。 也是以前不关注这些工作,细查才知道,原来摄像师和摄影师是不同的。 直白来讲,摄像师就是记录动态影像的,俗称拍视频的,而摄影师就是捕捉静态画面的,俗称拍照的。 长安查了下那些设备的价格,发财直呼好家伙,一个入门级的镜头就要好几万,虽然不差钱,但还是觉得心疼。 长安:“你觉得心疼,那是因为你不爱摄影,否则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努力,没办法将这些宝贝带回家。” 发财:“所以,你很爱了?” 长安:“当然不,我爱的可是金子。” 趁还没有到中午离开的时间,长安给胡导发了个信息,表达了一下自己想去学摄像的心愿,但是她没有学历,不知道对方是否可以推荐她去大学旁听。 信息发过去没一会儿,胡导就打过来了电话,“长安,我有个老友在做直播节目,你要不要去试试。” “他也是野路子出身,自己学的摄像,然后一路熬到了现在能做节目,我个人感觉,你去跟一个节目,比去学校旁听还见效。” 长安有些意外之喜,“会不会耽误人家的工作呢?” 胡导毫不在意:“不会,你还能帮忙打下手呢,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声,让他联系你。” 挂了电话之后,长安就将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提着行李包下了楼。 虽然她没有同意和门一合伙做减脂餐的买卖,但也是要住进丁美丽家的。 丁美丽:“亲爱的租户,我们可以出发啦!” 长安和门一坐着丁美丽的车,从节目组的地方一路到了要住的地方。 丁美丽让门一住在一楼临街的门市,那里前面是门脸,后面就可以住人,带着长安上了三楼的套房。 丁美丽:“这个屋子朝南,还有个露台,楼上就是我的房间。” 又递给了长安一把钥匙,“这是楼下电车的钥匙,你说的电视台离这里也不远,骑电车过去比地铁还快呢。” 在过来的路上,长安就接到了胡导说的那通电话,对方说他叫柴松,目前在电视台筹备节目,让长安明天一早就去节目组报道,到时候直接去找统筹就可以。 丁美丽和门一才知道长安的打算,而长安也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个电视台,其实就是本省的二档电视台,但二人也没泼冷水,反而是积极的给长安出主意,盼着她在电视台闯出一片天。 门一野心勃勃的:“我要将减脂餐卖遍全影视城,美丽你也争取早日当上配角,长安也要努力在电视台留下姓名。” 第191章 “到时候,我们就是影视界的铁三角。”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咱们顶峰相见啊!” 带着门一中二的热血激励,长安骑着小电动到了电视台,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露天公园里。 长安看着这废土风的公园,无限苍凉道:“留不留的下姓名还未可知,但肯定能留下我的足迹,这也太土了吧......” 第13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3 长安说的土,是字面意义上的土,是具象化的土,而不是形容词。 她一脚土一脚沙子的找到了统筹,领到了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场记,然后就被带着去架好的摄像机前面了。 这里虽然是娱乐至上,各种直播节目层出不穷,但也逃不过涝的涝死,旱的旱死这种职场情况。 收视率高的节目,或者是导演有能耐的,高科技的直播设备自然是应有尽有,但对于一些二流电视台的穷困导演而言,能架起机器人工拍摄节目,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统筹小姐姐人美心善,在带着长安过去的路上,还给她介绍了节目的大致情况。 统筹:“柴导是台里的老人了,资历很深,入行就是在台里打杂,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单独做节目。” 长安:“那还是柴导厉害,有本事。” 统筹:“咱们导演的能力是肯定的,但是台里的资源就那么多,还有好几个大节目呢,所以能分到柴导手里的就很少了。” 长安环视了一圈,稀松的工作人员,尘土四溢的场地,没有任何高精尖的直播设备,有的只是满地的长线,和几架摄像机,甚至连导轨都是要人力推动的。 跟胡导的素人挣钱观察真人秀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长安:“咱们的节目是?” 统筹:“打歌直播。” 长安了然:“就是男团女团唱歌跳舞的那种,对吗?” 统筹:“嗯。” 这下长安又不懂了,既然都能找来男团女团了,怎么直播条件还这么艰苦呢。 统筹拿起了手里的本子,假装是和长安在对流程,小小声道:“也有不被公司重视,几近于解散的团体,那些人都没有通告,来这里好歹也算是上了电视。” 长安:所以,这就是一个老骥伏枥的野路子导演,找了一群没有舞台曝光度的糊团,弄了一场废土风的打歌节目...... 长安心里有了底之后,又多问了一句:“节目直播的时间段是?” 统筹:“晚间新闻开始前的十分钟,因为那个时间段正好空着。” 长安:感情还是用来填缝的啊...... 长安很真诚的感谢了人美心善的小姐姐,对方也很开心,“我看过你在胡导节目里的直播,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的。” 发财:“这个世界,真是遍地都是好人啊。” 长安:“你要不要想想杨清。” 发财:“啊呸!” 统筹离开去忙别的后,长安就坐在摄像机右后方的位置,翻看着对方留给她的录制注意事项,条条框框,很是细碎繁琐。 长安:“镁光灯后的工作,居然是如此的灰头土脸。” 发财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嘎嘎乐:“真正灰头土脸的来啦!” 长安站起身来,看向走来的一群人,打头的就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头戴鸭舌帽,手里拿着大喇叭,一看扮相就是那位柴松导演。 等他坐到了导演椅上,才露出了身后挡着的几个人。 长安:怪不得刚才没注意到这几个人呢,穿的都是大地色的衣裳,和此时的环境完美的融为了一体。 那是几个年龄不大的小伙,身披破烂衣衫,胳膊和小腿都在外裸露着,脚蹬马丁靴,脸上也涂了些迷彩,整个儿就是末日废土风格。 柴松:“各部门注意,摄像,音响,五分钟后走一遍!” 稀稀拉拉的工作人员从不同的地方冒出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并做好了开机准备。 长安跟着的是主摄像机,主要是拍正面的大全景。 这个男团没有正式出道过,甚至连这个团都是临时的,五个人属于是公司放弃了的,拍戏没演技,考核不突出,性格也不突出。 最重要的是,本身也没啥背景,公司就算是硬推也轮不到这几人,索性就每月发点儿基本工资,熬到这些人合约到期,或者是有人受不了自动走人。 可能这么糊的,也没有自动走人的可能了,毕竟解约还要掏钱呢,还不如就这么着呢,然后就被同样散养的落魄经纪人给凑到一块儿了。 来之前,经纪人齐和就在车上对几人说:“别看不上这个工作,要不是我和柴松是老交情了,还真轮不到咱们去填场子。” “这次的曲子,也是我舍下老脸从公司要的新歌,所以公司还是很看好大家的。” 骗人的,其实是用成名前辈的歌曲更费钱,没准还招骂,还不如从公司的曲库里扒拉一首积灰的。 “今天先带你们来,明天了再带你们师妹来,这一周就是你们两个团轮流,都给我加把劲啊!” 被经纪人这么鼓励,几人也是有些期待的,结果等换上了妆造,来到场地后,大家的心瞬间就凉了。 心是凉了,但工作还要继续,虽然业务能力不好说,但态度还是很敬业的。 走位加彩排,一遍一遍的重复,乖乖的听柴导指挥,没有任何的抱怨。 晚间新闻是十点钟开始,也就是说这个打歌舞台的直播在九点五十,说实话,长安觉得只看时间段,就知道是收视率不会高了。 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只是长安,现场的工作人员和经纪人齐和,也都是一脸的灰败,反倒是那些来打歌表演的人还挺乐观。 彩排完最后一次,所有人都暂时歇息,齐和凑到柴导旁边,唉声叹气道:“怪不得肯让你导节目呢,就这配置,还不够磕碜呢......” 柴松:“知足吧,就这还是我腆着老脸去找新台长哭来的,本来这个时间段是要播保健品广告的,市场部骂了我好长时间。” “我给新台长打了包票了,这个时间段的收视率绝对不会低于卖药的,否则我就辞职滚蛋,你就瞧好吧!” 他把鸭舌帽摘下来,狠狠捋了捋头发,然后又扣上帽子,抬手看了眼表,拿起大喇叭喊“倒计时五分钟,所有人立刻就位。” 柴导是野心勃勃的,小糊团也是尽心尽力表演,没有出差错的,经纪人齐和甚至还咬牙花钱买了个推广,结果一看收视率和后续的反响,真的就是买了个寂寞。 饶是这样看不到回报,齐和还是每日轮流带两个糊团来直播,柴导也是兢兢业业的没有躺平任嘲。 于是在直播到第四天的时候,长安就找上了柴松,申请可否由她掌机拍摄。 柴松没有斥责长安异想天开,很平静地看着她,“说服我的理由是?” 长安:“导演,镜头是可以表达爱的。” “我的镜头,会像我的眼睛一样,更懂得怎么爱她们。” 第14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4 镜头语言是微妙的,既可以表达爱,也可以凸显凝视。 这并不是说之前掌机的摄像师做得不好,相反人家拍的很专业,全程尽心尽力,对画面的掌控力也很好,将两个团队的刀群舞拍的很好, 一眼看去就很整齐。 但是如今的市场上,是不缺跳舞跳得齐整,唱歌唱得好听的人,可以说一抓一大把,而被齐和带来的这些人,既然是在公司坐冷板凳的,就说明个人的魅力和特质并不突出,无法一瞬间抓住观众的心。 可打歌直播不是纪录片,是要为观众提供情绪价值的,也就是要让观众共情。 长安:“所以导演,我想试试,通过镜头把舞台上的不甘心,变成不忍心,至少可以让路过的人,愿意为她们停留几分钟。” 柴松沉默的点了一根烟,随即很快又掐灭了。 他为了弄这个打歌节目,在台里打了包票的事情节目组的人都知道,所以长安很能理解他的犹豫,毕竟她还只是个刚接触摄像四天的新人。 可长安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柴导,这是我记录的每天直播的数据波动情况,在第三天的第直播里,当镜头从舞台上切换到台下的齐和时,数据居然有了小幅度的提升。 长安又掏出了手机,翻出了那个时间段里齐和的表情,忐忑中带着迷茫,沧桑中带着不甘,神情倔强而又充满了希望,但眼角还带了一点泪。 长安:“柴导,话虽然不好听,但比起舞台上千篇一律的唱跳,观众更喜欢看追梦的过程。” 在长安看来,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遗憾的不是相爱不能相守,或是生离死别这些,而是一直坚持的人放弃了梦想,一直努力的人丢掉了目标,是满腔的热血死在了无人问津之处,是即将攀登顶峰时的猝然崩塌。 第192章 同样的,最能让观众热血上头的,也是做一个追梦的见证人,选秀也好,养成也罢,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柴松:“那你明晚试试吧,是打算掌主机?” 长安:“不是,我想跟摄。” 跟摄就是跟镜头,放在打歌舞台上,就是随时跟着表演者移动,放大她们的表情和细节,给观众营造真实感和临场感,增加舞台的动态视觉和观众的沉浸感。 柴松:“那明日咱们先走一遍试试效果。” 等长安去和大家一起收拾设备时,节目组的制片人就问了:“会不会太冒险了?” 柴松:“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是缺人手,缺资源,收视率也一直在掉,广告部的老张就等着看我收拾东西滚蛋呢,到了这种地步,赌一把,没准就有转机了,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其实还有一点隐秘的想法,只是不好当着制片的面说,柴松在接到胡导的电话后,就去看了长安在直播节目中的表现,发现除了胡导买的热搜词条外,后续好几次热搜都是网友刷出来的,而且大都与长安有关。 也正是因为素人当实验嘉宾的节目都有了那么高的讨论,胡导后续邀请嘉宾来参加节目就很顺利了。 做影视行业的人,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很信的,比如剧组开机前的敬香,歌手开演唱会之前也会敬香,有的演员会拜遍名寺古刹,反正图的就是个心安。 柴松再次点燃了那支烟,在心里默默想着,但愿长安真的能带来节目组的“运”。 虽然打歌直播就十分钟,结束时刚好是晚上十点,但后面还有很多收尾的工作要做,因此长安每晚下班都十一点多了,等她骑着小电车回去,也差不多快十二点了,小楼安安静静的,没有亮灯。 刚开始的两天,丁美丽和门一还坚持来接她,昨天丁美丽跟着一个大剧组转到另一个影视城去了,说是拍的年代戏,那里的场景更还原。 门一则是在卖了几日的减脂餐后,被之前那个群头临时拉去某个剧组救急了,是去当手替,专门负责切菜和做饭的特写,人家剧组是集中拍这些替身的戏份,所以他也就住到剧组去了。 长安回到屋里,在群聊里报了平安后,又翻看丁美丽和门一的聊天记录,看看二人这一天的新鲜事,就开始写写画画了。 发财:“我还以为柴导会生气呢。” 长安:“他为什么要生气,他本身就是个充满野心的人,否则就一直在电视台打杂好了,干什么要赌上后面的前程非要自己做节目。” “在野心家的世界里,没有论资排辈的谦虚,只有成王败寇的结果,你别看他如今好说话,明日我要是拉胯了,照样被他踢走。” 发财:“不会让你背锅吧?” 长安:“太看得起我了,我就一实习生,节目黄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长安把功课是做得足足的。 等到第二日去现场后,也就是打歌直播的第五天,轮到的是男团那五个人。 既然带出来上节目了,齐和觉得没有组合名字很不像话,就给五人男团起了个“风”的组合名,给五人女团取了个“雨”的组合名,寓意着能呼风唤雨的爆火。 按说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歌的时候了,是不需要早早就来的,结果齐和还是早早就带着五个人来了。 等到五个人站在舞台上,列好队形准备开始走一遍彩排时,就看出来变化了。 之前一直是摇臂和滑轨拍的特写镜头,这次却换成了由工作人员持着设备进行跟拍。 长安背着斯坦尼康,透过摄像机看着五人,“各位,准备好了吗?” 周五晚上的十点,也正式网友们活跃的时间段,一个词条空降到了热搜,“这才是我熬夜该看的啊”,一看就不是买的那种。 吃瓜网友点进去一看,嚯,还真是熬夜的福利啊。 视频只有短短的一分钟,是直接录屏的电视台,五个男生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站成斜线队形,随着前奏的响起开始跳动。 随着舞台灯光的骤然亮起,中间位的男生一甩头,锁骨上的银链随着动作晃出了冷光,他的舞步利落带狠,卡点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当他侧身甩胯的瞬间,有汗水滴到了锁骨上,远处突然有烟花升起,燃成了一束束光。 从镜头里看去,像是烟花带来了人,又像是人炸出了烟花,评论里都是整齐划一的啊啊啊啊啊啊。 柴导和节目组的人正在收拾场地,突然就听见齐和的大笑声了,这人捧着手机冲到柴松面前,“老柴,你不用收拾东西滚蛋了,咱们马上就要火啦!” 第15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5 长安在接触了摄像工作后才了解到,也许是直播节目的快速发展,高精尖的无人机跟拍设备出现的早了,居然跳过了斯坦尼康的几个发展阶段,直接从大型的设备到了手持版的,相当于是自行车之后就是豪车,也没有摩托车在中间过渡一下。 可现在让长安去造出一架陀螺仪斯坦尼康也不现实,她只好去找柴导,从台里设备库里翻出积了灰的大型斯坦尼康,这种由承重背心和减震力臂以及稳定平衡杆组成的摄像设备,本身就很有份量,再加上摄像机,这种最基础的配置也有三十斤的重量。 而斯坦尼康又是系统性的设备,使用方法几乎是固定下来的,以保证安全,即为了提高摄像的稳定性,保证设备不会偏移或掉落,就需要使用者将自身的重心调整到合理位置,确保身体和设备处于平衡的状态,不会出现画面颤动的问题。 这就不难看出,大型斯坦尼康设备的淘汰不是没有道理的,对摄像师的硬件要求太高了,试想一场打歌舞台,就要抱着三十斤的设备录十分钟,更不要提那些动辄几小时的晚会了。 顶着众人怀疑的眼光,长安镇定自若的抱起了这套设备,等在身上固定好了之后,尝试着操作了几遍,就示意柴导,可以彩排了。 音乐一响,五个男生随之开始跳动,长安踩着轻便的步伐,双腿稍微弯曲,上身始终保持端正,将画面牢牢固定在五个人的脸上。 与此同时在随着成员们移动时,长安还要一直保持双腿弯曲的状态,并设法保持重心的稳定与设备的平衡,而且在拍摄的过程中,呼吸节奏还要平稳有序,不能出现大呼大吸的情况。 负荷三十斤的机器,保持这种姿势一直摄像,已经够让现场的人佩服了,然而让众人惊喜的还在后面,因为长安居然可以跟着成员们的刀群舞一起舞动。 动作,节奏和卡点简直是一模一样,画面的冲击力极大。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舞台上的长安,她肩扛三十斤的摄像机,步伐却轻盈得如同没有负重一般,精准地踩着音乐的节拍,与刀群舞成员的动作完美同步。 镜头随着她的舞动,流畅地切换角度,时而俯冲,时而旋转,将表演者的爆发力与整齐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五个男生每一次刀锋般的甩臂,每一次雷霆般的跺脚,都被长安的镜头精准捕捉,画面节奏与音乐鼓点共振,仿佛镜头本身也成了舞蹈的一部分。 齐和喃喃:“我的天......” 五个男生在表演的间隙中,也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长安,眼中闪烁着惊讶与钦佩。 他们为了这个唱跳舞台,准备了好些时日,投入了很多的精力,自是知道其中的艰辛,即便是徒手模仿刀群舞的高强度动作已属不易,更何况还要扛着沉重的设备保持画面稳定。 可长安不仅跟上了他们的速度,甚至在某些高难度动作上,镜头还巧妙地加入了倾斜、旋转的效果,为舞蹈增添了更强烈的视觉冲击。 音乐进入高潮段落,团队一个整齐的腾空劈腿,长安同时低身滑步,摄像机从下方仰拍,将成员们凌厉的线条与充满张力的姿态完整框入画面。 那一瞬,舞者与摄像师的默契仿佛浑然天成,舞台效果炸裂全场。 柴松从监视器上看着这画面,忍不住站起身来。 音乐戛然而止,五个男生定格,长安的镜头也稳稳停住,画面构图完美无瑕。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就响起了掌声,齐和快步走到长安身边,伸出手想给她托着机器,怕她累着了。 长安笑着婉拒了,然后在同事的帮助下卸下设备,来到了柴导的监视器旁。 柴松调出了前几日的拍摄画面,“这是滑轨摄像机拍摄的,只能是平滑横移或纵移,虽然也能拍好队形的变换和走位,但真的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少了爱,也不够美。” 他有些激动地看着长安,“咱们再彩几遍?” 长安当然同意,刚才可以说只是她在炫技,要做的其实还很多,但也只有她先亮出了本事,才能获得大家的信任,才能配合她一起进行调整。 要呈现好的舞台,歌手和摄像师是需要反复排练走位的,避免撞到一起,甚至长安还要记住主机的摄像变动情况,在切换大全景时及时的走位,以免出现穿帮。 第193章 虽然很累,但拍摄出来的画面越来越完美,柴导在切换镜头时,也愈加得心应手,开场时大全景的震撼,刀群舞时特写的精准卡点,都是前几日直播时从未有过的精彩。 多次彩排后,终于到了直播的时间段,柴松站起身,拿着大喇叭:“各部门注意,预备——” 五个男生站在台上,眼睛比第一次打歌表演时还亮,所有人都是蓄势待发的状态,像是马上要冲出牢笼的幼虎,已经初见威势。 长安和发财感慨:“果然,明星在还未被人爱的时候,才是最有野心的。” 直播结束后,收视率同前几日并没有明显的提升,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舞台效果是需要延迟发酵的,出圈不过是早晚的事。 之前因为买过打歌舞台的热搜,但效果很不好,齐和这次就谨慎了许多,打算等明日上午九点左右再推词条,正好也到了周六,慢慢推倒中午时候,估计刷到的网友会很多。 结果直播结束后,众人还没从场地离开,词条已经开始上升了,且还都是吃瓜网友自动刷上热门的,齐和激动的哈哈笑个没完。 然后就开始给公司打电话,给认识的人打电话,又给词条加了一把火。 十点结束的舞台,十二点的时候,“风”男团已经占据热搜高位了,柴松也将完整的舞台视频放到了节目官博上,点击和评论量都杠杠的。 而且跟在舞台视频后面的,则是拍摄的小花絮,短短的几分钟里,长安的“摄像师之舞”占据了一大半的时间。 尤其是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她额头带汗,竭力控制呼吸,轻擦镜头后,扭头冲着记录花絮的镜头道:“镜头后的舞者,也是舞者。” 因此在周六的白天,除了“风”男团的热搜,和打歌节目的词条外,“镜头后的舞者”也被网友刷上了热搜,并不断在扩大。 丁美丽作为冲浪达人,看到词条里的长安后就在群里刷屏,“姐们儿,苟富贵啊!” 门一也紧随其后,“姐们儿,勿相忘啊!” 长安被逗得也装了一下,“淡定,这还只是开始。” 第16章 天降紫薇管我什么事16 周五晚上的喧嚣过后,周六的打歌直播就更受众人的期待了。 齐和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带着五人女团早早就来了,还给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买了茶饮,在录制间隙给大家加餐。 当着节目组的面,齐和并没有对长安格外殷勤,送的茶饮也是和大家一样的。 只是在彩排预录之前,齐和找到了长安,递给了她一个小包,“长安,这里面有个按摩仪,还有药油,按摩仪是我用过的老牌子了,放松肩颈很有效果的,还有这药油,是从老中医那儿买的,也能缓解肩膀的酸痛。” “你这几日要一直扛着摄像头,太辛苦了,可咱们播完的那个时间点,按摩师傅也不好找了,所以你一定得收下这些啊。” 长安也不推辞,也不客套,“谢谢!” 齐和见长安这么爽快的收下东西,心里也很高兴,就和柴松说:“真是聪明,啊,是聪慧,怪不得你肯同意让她掌机呢。” 柴松瞥了他一眼:“你也不用去枉做小人,人家还真不乐意搭理你的人,这才几个小时,你知道我接到几个来挖人的电话了么?” 柴导看着舞台上的长安,正在和几个女生说些什么,整个人充满了干劲,还有一种蓬勃的精神气,“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能将热爱与专业做到极致的人,追求的就是完美的表达,是不会去摘花,也不屑于去摘花的。” 齐和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办法,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得罪人,但是他起起落落这么多年,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太多了。 昨晚五个男生在表演完后就给长安鞠躬道谢,并且还在临走前给长安买了一堆营养品聊表心意。 虽说是要感谢柴导,但任谁都知道长安的功劳有多大,如今关于她的词条还在热搜上呢。 可齐和作为经纪人,还是觉得防患于未然比较好,他不怕枉做小人,怕的是事业起飞后被有心人污蔑他们私联,这不仅是为成员们好,也是为了长安着想。 只昨晚凌晨那短短的一两个小时,五个男生的基本信息几乎就被扒光了,从小到大的学校,入行的契机,以及为什么会坐冷板凳等等,虽然还称不上是爆红,但着突如其来的关注,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齐和看着那几个正乖乖听长安说话的女生,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再给长安带些什么来,或者给她介绍后续的工作,才能表达他的感谢。 至于说私下去家里送礼,那就是犯职场大忌了,想都不要想,尤其还是这个行当里,跟断了长安的前程一样。 舞台之上,长安看着眼前这五个女生,很是耐心的同她们讲解,“你们的妆容要复杂一些,在不同的灯光和角度下,所反馈出来的画面是不同的。” 妆造再完美,遇上死亡打光照样白搭。 长安打开她们自带的化妆包,抽出一支液体高光,在指尖轻轻揉开,“你们要将妆容,当作是会呼吸的舞台道具。” “直播镜头要比舞台灯光更残酷,不仅会放大每一个细节,还会吃掉三成的妆效。” 她走到最右侧的女生面前,用指腹将高光点在她的眉骨鼻梁和唇峰,“你站的这个位置,灯光比较大,很容易看不清你的脸,所以底妆要更有弹性,该亮的地方要能跳出来,该暗的地方又要沉下去,才能让你的脸更加立体。” 其余四个女生的妆容,长安也做了轻调,蓬松的刷子蘸取蜜粉,在掌心轻旋两下,用刷子扫过女孩们的t区,带出了丝绸般的光泽。 在开始表演前,长安又从化妆包找到了一包亮片,贴在了每个人面部最出彩的地方,比如最右侧的女生眼睛很漂亮,那就贴在眼角,能让观众一眼就注意到。 彩排很顺利,成员唱跳的很卖力,长安依旧是完美复刻了她们的舞蹈,抓拍的怼脸镜头也是精致无比。 齐和看了一遍舞台后,第二遍又跑去柴松旁边,一起守在监视器旁,更能看出长安掌机镜头的精美,“我怎么觉得,她们的脸突然就精致了啊?” 柴松:“是长安,她肯定学过画画,光影的角度找的真好,真好啊!” 彩排过后,长安又问齐和:“像是昨晚那场意外的烟花,今晚还会有吗?” 齐和:“应该没了吧,昨晚上我连夜去打听了,据说是有人求婚,按理说今天不该再求了吧?” 柴松:“不好说,万一昨天没成功呢,没准今天再求一次呢。” 齐和诡异的接上了这脑回路,“那是和同一个人再求一次,还是换一个人求啊?” 插科打诨的消磨着时间,所有人都在今晚直播后的反响。 柴松掐着时间,信心百倍的拿着大喇叭喊“各部门准备,倒计时十秒!” 长安托着设备,始终保持平稳,眼神专注的看着唱跳的女生们。 这支歌曲的走位和节奏变化她都已经熟悉了,因此,总是能提前半秒调整角度,让镜头在最恰当的时机推近或拉远,仿佛能预知表演者的下一步动作。 在近距离的拍摄下,成员们的微表情被细腻捕捉,每一个镜头都像被赋予了生命,与音乐和舞蹈融为了一体。 在长安的镜头里,没有刻意的仰拍,也没有凸显身体部位的凝视,同样的舞蹈动作,之前还被诟病,可如今拍出来的却是魅惑无比。 画面里,女生们的发丝扬起又落下的弧度,恰好与背景音乐的弦乐颤音同步。 一个成员在转身时睫毛轻颤的瞬间,也能被长安捕捉成黑天鹅振翅般的诗意。 来到了副歌的齐舞部分,长安的镜头就开始随着成员们的腰部曲线游走,这种丝绸缠绕般的流动感,丝毫不会显得媚俗,反而是有种高级的性感。 在长安看来,色情和情色完全不同,美而不妖,魅而不俗,才是最高级的撩人,写诗要留白,镜头也要给人想象,才会让屏幕前的观众看到美,享受美。 事实证明,长安的想法很是正确,因为这晚守着看直播的观众明显多了,而且“雨”女团上热搜的速度比昨晚更快,齐和甚至还没来得及买词条,“姐姐看我”就冲上了高位。 长安还在场地里,就接到了胡导的电话,说有人找关系都找到他这里来了,想让长安去拍个mv。 长安:“不是我自视甚高不接工作,而是柴导这里的任务也很重,下周的打歌舞台就会换新了,也就是说我明天要提前学会下周一新舞台的舞蹈,实在是没有余力去帮忙。” 挂断了电话后,齐和凑过来,问长安有什么需要帮的地方尽管开口。 长安:“哦,也没什么,就是想等这里的工作结束后去大导们的电影片场学习学习。” 第17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7 在热搜的唱跳视频下,几乎都是排着队啊啊啊啊的留言,但随着看的人越来越多,一些言之有物的评论就被顶到了前排。 第194章 炸鸡配汉堡:“终于知道这版唱跳为何如此迷人了,因为没有任何物化的凝视,你甚至能透过镜头,猜到镜头之后的人是如何欣赏小姐姐们的。” 这条评论下很快聚集了上万点赞,网友纷纷跟帖讨论。 “说到点子上了!摄像师完全在用女性视角呈现舞台的美,运镜跟着舞蹈节奏走,而不是单纯聚焦在身材的扭动上。” “想起某选采访,钻裙底的恶心摄像角度,对比太鲜明了” “几个小姐姐们也比前几天笑得自信了,是发自内心享受舞台的样子。” 随着讨论的发酵,话题#女性凝视下的舞台美学#也悄然登上了热搜。 在这个词条下,同样是舞蹈动作中的下腰或胸部动作,长安拍出来的就是极具观赏性的柔美,而不是物品化的凝视,对比极为鲜明。 周六晚间的女团舞台表演,周日时这个话题就已经发酵起来了,到后面,越来越多的网友参与进来,对那些恶意镜头进行口诛笔伐。 而被镜头物化的,也不仅仅是女生,很多男团也逃脱不掉。 期间也有趁机为自家爱豆喊冤的,说不是他们动作不雅,而是公司不做人,摄像不厚道,总之是热闹成了一锅粥。 伴随着这些热闹而来的,也有很多的争议,长安这样的拍摄,就是打破了如今舞台的常规镜头,不是人人都能像她一样,兼具力气和审美,所以也有很多人对长安阴阳怪气的,觉得她是在搏名声。 长安无所谓:“有争议才好,才说明这些现象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有时候,那些习以为常的事被人看到,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长安的想法没错,之前没有对比,大家都是得过且过,可如今有了她这样的鲶鱼效应,一些公司在明星的mv录制中,已经在做调整了,虽然效果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至少不会再出现钻裙底的镜头拍摄了。 外界纷纷扰扰,一点儿也影响不了长安的心态,她还是会提前学习来打歌的唱跳舞蹈动作,并坚持自己的拍摄角度。 柴松的直播打歌节目,原定的周期就是一个月,台里会根据收视率决定节目是否继续。 自从呼风唤雨两个团队的打歌直播,轮流上了热搜且引起热议后,柴松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来上节目了,他的电话几乎就没停过,齐和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长安接到的电话也不少,都是想找她去给旗下艺人摄像的,甚至还有节目组出高价来挖墙角,长安都不为所动,还是继续窝在这里做实习生。 发财:“想用金钱来打动我们,没门!除非加钱!” 长安:“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大家都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节目组,走的可是胡导的人情,而柴导也算是贵人吧,能信任我这样从未接受过系统学习的新人,给我掌机的机会,所以,我一有了些小名气,就放下这里的直播另攀高枝儿,那别人会如何看我?” “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了,大家都爱重情重义之人,也都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于是长安就在柴导的打歌节目里,兢兢业业的扛着机器,录到了最后一秒,立刻就有工作人员上前帮她抬着设备,等待摄像组的人来卸斯坦尼康。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大灯却依旧明亮,长安一路走去,遇到的人都会笑着跟她打招呼,“长安老师辛苦了!” 长安也是一一笑着回应,丝毫没有拿大的姿态。 柴松正在发信息,看到长安过来后,示意她先坐在一旁休息,长安也正好看看三人群里的消息。 门一上午发的消息:“在吗?在吗?” 然后就说了他在卖减脂餐时遇到的奇葩客户,希望他能用豆腐做出红烧肉的味道,用白萝卜做出东坡肉的味道,总之就是要吃素保持身材,可又不想委屈了味蕾,还要求不能加科技与狠活,门一差点没崩溃。 丁美丽中午回复到:“在呢,在呢。” 然后建议门一放弃这个客户,继续去别的剧组开拓市场。 门一很快就回复了,“可是客户给的价格太高啦,放弃的话我有些肉疼。” 随后就说了个数字,应该是一部戏三个月的档期,但也是相当的丰厚了。 丁美丽:“做!把炒菜锅抡圆了也做!这怎么能是奇葩客户呢,这就是上帝啊!” 长安想到了上一世朱长春的大厨,有几道素菜做的是相当惊艳,在她吃过并表示喜欢后,朱长春就要让她领走大厨,被长安婉拒了,人家好好的御膳房主厨,跟了她回府算什么。 那大厨事后也感念长安,托人给她送去了那几道素菜的做法,长安也没传出去,心血来潮时就自己下厨,做出来的也很还原。 长安:“我的工作结束了,你们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丁美丽秒回:“我才接了个戏唉,要不你来探班吧?” 门一:“多大的角色啊,还用上探班了?” 丁美丽:“不小呢,戏里排二十八号呢。” 门一开始刷烟花表情包,这让长安又想起了之前有人求婚时放的那场烟花,听齐和说就是在影视城那块儿。 长安就在群里提了这件事儿,丁美丽还真知道。 丁美丽:“你们消息也太落后了吧,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 然后就说了两个名字,双方都是有名气的,据说上学时就在一起了,爱情长跑这么多年了,然后在三十岁时决定携手迈入婚姻。 门一:“这么大的胆子?不怕粉丝打架啊?” 丁美丽:“嗨,知情人谁去爆料啊,人家肯定也打点号媒体了,得不偿失的,反正也碍不着别人的事。” 长安察觉到柴松放下了手机,看了过来,于是也将手机锁了屏。 柴松递给长安一个大红包,分量足足的,“在这里忙了一个月,也是辛苦你了,刚才是淑惠联系的我,我把你推荐到她的剧组去了,一周后开机,你直接过去吧。” 长安想了想,“是曾拿过新人导演奖的范淑慧导演?” 柴松:“嗯,你的联系方式我推给她了,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的。” “长安,咱们摄像师,可从来都不是无足轻重的。” 第18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8 在去范淑慧的剧组之前,长安还是抽空去拍了个mv。 对方是通过齐和找的她,开价也很可观,说是只需要三天时间,不会耽搁她后续的工作安排。 齐和也劝长安接下这个工作,因为孟正在圈内工作很多年了,曾经也带出过大火的艺人,长安想去影视圈打转,但又没有资历和学历,那就要拓展人际关系。 于是长安在家休息了一天后,就背着包去了约好的场地。 这个公司算是比较出名的娱乐公司了,业务涉及到了偶像经营和影视剧宣发等内容,甚至也参与了一些制作的投资。 一直在齐和跟前缠磨的,也是个经纪人,算是齐和的前同事,在齐和落魄后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将他介绍进了现在的公司,所以他才有机会再弄个风雨两团。 孟正:“长安老师辛苦,咱们先去看看舞蹈吧。” 因为是还未发行的歌曲,所以舞蹈也是新的,比起看舞蹈演员在练习室的视频走位,长安还是倾向于先看现场表演。 长安跟着孟正来到了场地,是搭建在室外的篮球场,设备都是齐全的,稍微调试下就可以开拍。 长安做好准备后,才发现试拍走位的居然不是舞蹈演员,而是女团。 孟正:“咱们有好几个场地要拍呢,这样的话时间还快些,也不会浪费您的时间。” 对于这样分寸拿捏的很好,又懂人情世故的人,任谁和其一起工作也都会开心的,长安也不例外。 这首歌曲的风格的是小清新的校园风,所以整体拍摄的基调就是青春和明媚。 长安在拍摄的时候,旁边站着几个人,每次录制间隙都会很快来替她卸设备,拿水或者打伞遮阳,这让长安有些过意不去,虽说都是工作,但陌生人的善意总归是可贵的。 于是长安就在拍摄时,适当的讲了讲自己的方法。 长安:“镜头就像野兽,要想驯服,就要先懂它的语言。” “跟拍时需确保光线均匀,避免阴影或过曝,这就需要摄像师结合现场的灯光来判断,什么角度才是最佳的,可以去看看光影美学的书,会有收获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摄像方式要不断的练习,以优化腰肩和手臂,以及双腿之间的配合效果,才能及时调整镜头和推进。” 在长安看来,唱跳舞台和影视作品里,无论是特写镜头,还是中景远景或全景这些,手法上其实就是平拍,仰拍和俯拍这几样。 而这几种拍摄手法,镜头语言的表达也很明显,平拍所体现的效果为人们平常看到物体的直接效果,具有客观性,而仰拍和俯拍则可表达强化与弱化的特定概念。 第195章 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观众看到某个镜头时,会下意识觉得不舒服,因为镜头角度会影响观众的心理感受。 长安:“当镜头从上往下拍时,表演者会被压缩,从而显得弱小和被动,甚至有些压抑,这种视角常用于表达脆弱感,会让观众感受到被掌控感,次数太多的话,就会让人莫名觉得喘不过气。” “而低角度的镜头,则会把下巴和鼻孔这些平时不突出的部位放大,虽然能营造霸气的氛围,但要是打光没配合好,就会变成死亡角度,让人觉得侵略性太强,觉得对方在瞪自己。” 长安很不喜欢从脚部滑上去的运镜,在她掌机的所有镜头里,都没有出现过刻意的引诱性镜头。 刚表演完的女团也在一旁饶有兴致的听着,有个女生突然问到:“那为什么有时候明明镜头是平视的,可看着还是别扭呢?” “问得好,”长安放大一张平视舞台照,“平视镜头虽然客观,但如果表演者站位太密,镜头会产生挤压感,或者当舞蹈动线突然切到侧身时,平视镜头反而会吃掉身体线条。” 她又将平板转成竖屏,“看,现在是不是连我的双下巴都出来了?” “所以顶级爱豆都要练就一身的镜头本能,听到直升机式俯拍机位的声音时,就立刻抬头,察觉到摇臂镜头升起,就要马上调整颈部角度。” 她后退几步,微微下蹲,用仰拍的方式女孩们拍照:“现在,试试用下巴找锁骨,眼睛微垂看向镜头下方两厘米处。” 拍了几张后,长安拿给她们看,女孩们惊讶地发现,连最可怕的仰拍角度都变成了有电影感的惊艳镜头。 长安:“摄像师不是万能的,也不是所有的摄像师都能掌控好角度,这就需要你们自己在练习时找准窍门,才能跳好每一个不同的舞台。” 三天的拍摄一晃而过,长安迎来了一批一批的围观者,还有暗戳戳来打听做艺人御用摄像要多少钱的。 长安就告诉对方,她有个电影梦,还希望拿到摄像的最高奖项。 带着丰厚的酬劳,还有孟正塞给的一叠“人脉”联系方式,长安来到了范淑慧的剧组。 虽然也是在影视城,但一看就是拍摄资金不充裕,租不了大场地的那种剧组。 发财:“啊?不是说她拿过奖么,怎么还找不到投资商啊?” 长安:“拿过奖的导演多了,投资商也是要看回报率的,昙花一现的新人无处不在,而范导则是太有主见了,不肯受人摆布。” 在来之前,长安做足了功课,查过导演范淑慧的资料,知道这位女导演曾凭借一部小众文艺片在国内电影节上斩获最佳新人导演奖,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后续的作品却因为过于坚持个人风格,屡屡与投资方产生分歧,渐渐淡出了主流视野。 而这次,她之所以肯接这部小成本电影,是因为对方公司承诺会投资她的下部戏,且不干涉剧本和拍摄过程。 柴松就劝范淑慧,在梦想面前,适当的弯下腰不丢人,再说了这也不是粗制滥造的剧,就是借用她拿过奖的名头来捧一捧初入电影圈的演员。 更何况这又是一部小成本的爱情剧,再如何也是能回本的,到时候她再去找投资,也能拿出好看的投资回报率了不是。 范淑慧也不矫情,蹉跎了几年的时间,剧本也早就写好了,她不想再耽搁了,于是就来导戏了,心想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了。 开拍了三天,范淑慧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宁肯回去卖房子来拍自己的剧本。 在她和柴松大吐苦水的时候,正是长安三天两头因为打歌直播挂在热搜的那几日,于是柴导就把长安推荐了来。 柴导:“老范啊,不管是不是玄学吧,至少她是有真本事的,没准也能旺一旺你的组呢。” 第19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19 来接长安的是导演助理,态度亲和但又不会过分亲热,社交分寸拿捏的刚刚好,还同长安介绍了剧组的大致情况。 助理:“咱们这部剧的投资方不多,泉越的公司占了大头。” 泉越是势头正猛的新生代,但势头再盛也只是在乐坛,在影视圈里还是个纯新人,也拍过一两部电视剧,据说数据很好,反响很好,所以想冲击大荧幕了。 但是吧,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所谓的超高收视数据,脱了水后还有多少,业内人士看的是清清楚楚,因此并没有什么大制作肯买账让他做主角。 至于说去做配,二番三番的好角色也不容易,四番五番的到时候又不好吹票房,索性公司就寻摸了个优秀的剧本,然后找了范淑慧来导戏。 这就能看出来泉越的公司野心不小,投资电影就是想为他铺一条转型之路。 导演助理一边引着长安穿过片场,一边继续介绍,“虽然投资方不多,但胜在资金集中,制作团队也都是业内顶尖的,而且也不会过多干涉拍摄工作。” 长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片场。 灯光师正在调试设备,摄影师和导演围在监视器前低声讨论,整个剧组透着一股高效而专业的氛围。 长安和助理就在一旁等着,直到范导忙完手头的工作,才走上前去。 助理:“导演,长安老师来了。” 范淑慧扭头看着长安,“来来来,我给你说说你的任务。” 长安赶紧掏出小本,范淑慧唉了一声:“没那么麻烦的,不用记。” 范导:“你负责拍泉越的特写镜头,记得要拍出来阳光气和少年感,要有苏感,但是不能油腻。” “可以做到吗?不能的话直接说。” 长安:“没问题!” 随后长安就去找场记问了这场戏份的内容,然后就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找出最适合的拍摄角度。 她仔细研究了剧本和场记提供的分镜表,发现这场戏是泉越在篮球场边擦汗的瞬间。 长安决定用逆光拍摄,迅速在草图上标注了机位。 为了突出少年感,还要采用低角度仰拍,让阳光从泉越背后透过来,发丝边缘会泛出金色的光晕。 正式开拍前,长安特意让化妆师减少了泉越脸上的修容,“他的下颌线本来就很完美,太刻意的轮廓反而会显得做作。” 镜头里,当泉越抓起衣角擦汗时,长安稳稳推近镜头。 阳光透过棉质t恤,勾勒出少年精瘦的腰线一角。 汗水顺着脖颈滑落,镜头精准捕捉到汗水滴进眼睛的瞬间,没有刻意慢放,而是用自然的光影变化来强化荷尔蒙的气息。 泉越仰头猛灌了一口水,斑驳的光影掠过他的眉眼,恰好弱化了可能显得油腻的喝水动作,只留下清爽的少年气。 监视器后的范导突然笑出声:“用树影当天然滤镜,效果真没得说。”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了泉越低垂的侧脸。 长安悄悄调整焦距,让从发梢上滑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变成璀璨的光点,却没有他拍吞咽的喉结特写,留白的艺术让画面更有想象空间。 小清新的青春片拍起来很快,场景简单,台词也不拗口,虽然泉越的演技几乎没有吧,但本色出演个帅哥还是及格的,倒是女主的扮演者盛开的演技很好。 盛开和泉越不是同一个公司的,是别的投资公司推荐的演员,范导在一群待定的人里选定了她,现在看来,大导的眼光就是到位。 整部电影拍了一个来月就杀青了,杀青宴办的很热闹,通稿也发了不少,还有泉越的后援会弄了好大架势的应援庆祝,牌面给的足足的。 长安在宴席上喝了几杯酒后,来到室外的小平台上,正在回群里的消息,察觉到身边有人来,就按灭了手机,侧头看向来人。 盛开端着两杯香槟,递给了长安一杯,“敬你!” 长安:“不用客气,水哥已经谢过我太多了。” 水哥就是盛开的经纪人,很是会为艺人打点,哪怕长安不负责拍她,也收到了水哥的贴心礼品。 盛开是电影的女主角,但她的戏份不是长安负责拍的,而且她也有很多单人戏份,并不是从头到尾都和泉越在一个镜头里的。 有场重头表白戏的拍摄,长安在给泉越找特写时,就发现在某个光影和角度下,镜头里盛开的脸非常唯美,自带氛围感的那种,完全不用吹风机和氛围灯。 在长安的善意提醒下,盛开的经纪人给负责抓她特写镜头的摄影师包了个超大红包,为的就是能拍出盛开的人生镜头。 盛开:“那不一样,我总是要自己表达谢意的。” “其实水哥不愿意我接这部戏,觉得回报率不值,票房好的话不会归功于我,扑街了的话,挨骂的肯定是我。” “可我还是想赌一把,就冲着范导的名声,我也不信这个电影会赔死,后来知道你来拍泉越后,我就更期待了,我有预感,这部电影会火的。” 第196章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神情一瞬间低落了下来,喃喃道:“我还是喜欢在镜头前,做一个有名有姓的演员,不想成为谁的附庸。” 庆功宴结束的不晚,长安甚至还赶上了末班地铁,出地铁口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发财突然大叫了一声。 发财:“啊!” 长安:“喊叫什么,不就是下雨了么,又淋不着你。” 说着话,她就假装从包里掏东西,从小屋里拿出一把伞撑开。 发财:“我总算知道我忘了什么了!” 长安:“一惊一乍的,忘了吃药?” 发财:“不是!是盛开啊。” 长安:“她怎么了?” 发财:“盛开就是这个小世界的女主啊!盛开是艺名,她原来的名字是曲流殊,我就说,怎么总感觉她脑袋顶上发亮呢。” 知道自己离小世界的女主这么近,长安只是表示了一下惊讶,其余的再多也没有了。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仔细看的话,伞柄处还有微弱的电弧闪现。 长安转过街角,前方漆黑一片,路灯也昏沉不已。 有个奇怪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你看我像龙吗?” 长安一个反手,伞尖直冲声音来处打去,噼里啪啦的一阵火花后,一条走蛟被长安困在了原地。 顶着对方暴怒的眼神,长安问到:“背着同一个人的两条命,你还妄想讨封成功?” 第20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20 走蛟讨封,是修行路上必经的一关,若得人言像龙,便可脱去蛟身,化龙飞天,若未得人言,则数百年修行化为虚有,需继续在人间修炼。 长安的声音冷冽如霜,手中的伞尖微微下压,逼得那条走蛟不得不低头。 长安:“堂堂正正的讨封,前提是没有沾染任何的因果,且还造福了一方,能得此方天地和百姓的愿力。” “你如此鬼鬼祟祟的来讨封,估计是知道自己身上沾染着因果吧。” 走蛟:“你胡说,我自修行起就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没有害过一个人,我身上怎么会背着人命因果!” 长安:“你修行百年,离化龙飞升只差一步之遥,要是真的想知道,自会有办法回溯,何必由我告知?” 这条走蛟苦修数百年,本以为是遇到了有缘人,能够讨封成功,却没想到有缘是有缘,却是孽缘。 它刚被困住的时候,惊骇万分,还以为是遇到杀蛟取血的人,没想到对方却只问了这几句话。 走蛟虽未化龙,但心智还是有的,看出来长安没打算杀它,就开始耍心眼儿了,“大人,回溯是要耗用修为的,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长安左手将伞尖向前一送,右手一翻从洞府中掏出一把灵剑,凌冽的剑光闪过,走蛟的身上就秃了一片。 长安:“你怕耗用修为,我就不怕浪费了?再废话,就削秃了你,当蚯蚓去吧。” 走蛟心下骇然,但也不敢再耍什么心眼儿了,就乖乖缩在墙角,散出灵力去寻长安所说的因果。 它很快就睁开了眼睛,身子肉眼可见的小了一些,可见回溯的确是要耗费修行的,这短短的几分钟,估计就用了十几年的修行。 走蛟觉得自己很冤枉:“我不是故意害人的啊,我也不知道那电线会漏电啊......” 在原身的前两世,也是遇到了来讨封的走蛟,却因为受到惊吓而跑了,走蛟失去了封正的机缘,怒火中烧之下就摆着尾巴扫断了电线杆,结果水里漏电,原身就这么丢了性命,属事实有些荒诞了。 长安:“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下雨天的夜晚,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嘶哑声音,谁不害怕,她还只是个不大的孩子呢,胆子能有多大?” “不管如何,她因为你的缘故,丢了两次命,你不还清这因果,就不要妄想化龙了。” 走蛟一时呆愣住了,好半晌才说:“那我怎么还因果啊,我总不能去阎王殿里把她抢回来吧?” 长安看着它不说话,也没表情。 走蛟又试探道:“可就算我去抢,没准她都转世投胎了啊......” 长安还是那么看着它,就是不开口,只是又将右手的灵剑挽了个剑花。 走蛟连连求饶:“大人大人大人!” “我还她三世的富贵命,每次都能投胎到家庭富贵且和睦,父母都很爱她的家里,一生顺遂且长命百岁,这样总可以了吧?” 见长安还是没表态,这条蛟简直要崩溃了,“三世富贵命还不行?我可是要搭上百余年的修行啊!再多的话,我连蛟身也维持不了啦!” 嚎着嚎着,它突然福至心灵,脑子闪了一下光,“这方土地在余后的百年内,也会风调雨顺,无天灾出现。” 长安这才笑了一下,将灵剑收回,但伞尖还是冲着走蛟。 她慢慢蹲下,平视走蛟,轻声道:“你既可以还她三世富贵命,又能保此地无灾无难的,所以,你和此方天道是什么关系?” “你又是如何知道,要来找我讨封的?” 走蛟:“你是带着金光来的啊,谁能看不到啊?” 然后又小小声说;“天道是我们蛟族的老祖,看这里就剩我一个了,就可怜了我一次。” 发财:“啊呸!怪不得上个天道指路呢!” 长安也才恍然:“怪不得上次我用术法时,后面也没有反噬呢,我还以为是这里的天道格外宽容呢,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她看着走蛟,想必前两世也是想寻个好机缘封正,这才盯上了原身。 她又看向走蛟,哼了一声:“你们是修行修的脑子秀逗了吗?我身带金光关你们什么事?还想来找我讨封,怎么,是想用我的功德来助你化龙?” “脑袋尖尖,脸倒是不小,想的可真美。” 走蛟不吭声,暗自祈祷天道祖宗赶紧来救它。 长安:“把我算计到这里来,总也要给些赔偿的吧?” 走蛟震惊:“可我也没沾上光啊,怎么还得赔你?” 长安:“怎么没沾光?要不是我,你能知道自己欠了因果?能这么快找到补救的法子?现在只是消耗了百余年的修行,但却消了因果,到时候还是能化龙的,否则你就留在此间吧。” 走蛟听完后,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儿,想了想才说:“可我没什么能赔你的,这样吧,我回趟山里,去给你找件宝贝来。” 长安不怕它跑了,也不怕它食言,就收回了伞,示意它赶紧离开,顺便也把雨停了。 走蛟一边吐槽天道老祖的不靠谱,一边摸着自己秃了的部位,抹着泪走了。 此时东方曙光已现,云聚云散间,仿佛有龙形云团浮现,似在俯瞰人间。 长安收回了远眺的视线,握着伞柄继续往家走,然后结结实实的睡了一天一夜。 睡饱了的长安,惬意的吃了顿美食,然后就挎着包去探班丁美丽了,顺道还去看望了在影视城做素菜的门一。 门一看到长安后,激动的跟什么一样,“欢迎老板大驾光临!” 长安嘘了他一声,“贫嘴。” 门一:“你都不知道,你给的那几道菜谱简直了,吃过的人都夸,我现在的素菜卖的比减脂餐还火爆,哪怕很贵也没人挑剔。” 之前长安就把收着的几道素菜方子给了门一,让他先照着做,后续等她在柴导的剧组忙完了,再商量合作的方式。 门一:“我和美丽都觉得,还是开个门店比较合适,你用方子入股占六成,我用技术占两成,美丽用店面也占两成,我可以签保密协议的。” 长安没什么意见,就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美美的吃了一顿素菜后,就去找丁美丽了。 她按着丁美丽说的位置,找到了对方正在做二十八番的剧组,就见在她们约好见面的地方,丁美丽很是局促的站在那里,面前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一直面带微笑的说着什么。 长安快步走过去,中年人看到她后微微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丁美丽这才看到长安来了。 丁美丽要哭不哭的:“长安,我果真是没人要的孩子。” 第21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21 丁美丽正在跟的剧组,拍的是单元剧风格的轻喜剧,是老牌的影视公司攒的班底,导演和编剧也都是履历颇深,所以哪怕是只有两三场戏份的角色,也能摇来大腕友情客串。 昨天来客串的是个成名很久的演员,虽然没有大红大紫过,但也能被观众一眼就认出来,属于是有口碑有观众缘的演员。 丁美丽在片场看到对方后,按捺住百般情绪,也和所有人一样上前拍了合影,还要了张签名照。 然后今天就被对方的经纪人找了过来,婉转却又直白的告诉她,不要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丁美丽靠在树干上,表情有些空洞:“我没有想过要去找她,我甚至都没有做好现在就见到她的准备。” 第197章 “她的经纪人说,她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年少时遇人不淑放弃了学业嫁入偏僻深山,生下孩子后幡然醒悟,然后又独自踏上了归途,一天打两份工全年无休,之后又捡起了学业,从一天三十块钱的死尸演起,慢慢熬成了如今被人尊称一声老师。” “那人还说,她在刚入行不久做替身时,拍一场跳崖的戏份,不小心撞到了头,然后就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这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很多事情已经没必要再提起了。” 长安:“是真的忘记了?” 丁美丽:“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没有把我留在那个烂泥一样的家庭,过不见天日的生活,但也没有勇气带着我开始新的生活,我就像是她不堪过往的污点,会时刻提醒着她年少无知犯下的错。” “把我放在寺庙门口,已经是被生活折磨到精神有些失常的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长安:“需要我安慰你,说一些你一定要努力,争取站在台上拿奖让她后悔,这样的话么?” 丁美丽噗嗤笑了一声:“如果是以前,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连获奖的发言都准备好了的。可现在,我是真的觉得做演员很幸福,可以体验不一样的人生,过喜怒哀乐的生活,也算是一次又一次的新生了。” 长安抬头看着天,良久后才道:“是啊,谁能一次又一次的新生呢。” 丁美丽的愁绪来得快,散得也快,或许是从未抱希望,所以面对这样的结果也不会失望,伤心了一会儿后,就又是那个活力满满的丁美丽了。 人家在拍戏,长安也不好进去片场,在门口把门一做的盒饭给了丁美丽后,就在影视城门口找了个清凉的奶茶店,要了杯冷饮等着对方下班。 发财和长安这么久了,哪怕长安不说话,面无表情,也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不开心,是因为丁美丽的事?” 长安摇了摇头,“之前我偶尔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在皓月宗的丹峰时,没有修心大成,所以才会有这一世,遇到丁美丽。” “可刚刚我才反应过来,这种类比新生的穿越,才是我的修炼,是天命,是轮回。” “志不坚,则心不定,心不定,则事难成。” 莫名的,发财就觉得长安的面容坚毅了许多,又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卸下了满身的疲惫,为奔赴下一场未知的旅程做好了准备。 心志坚定了以后,前路似乎更加清晰了,长安正在思索着之后的工作,手机就响了起来。 挂断了孟正的电话后,长安点开热搜,看到之前拍的女团新歌mv刚刚上线了,很短的时间里就爆了。 紧跟着这个mv上了热搜的,是长安在拍摄时说的那些方法和技巧,被很多网友称为拍照干货,评论里一水儿的学习打卡。 对于孟正发她视频的这个做法,长安其实没什么抵触心理,也不觉得对方是在炒作,她这种幕后工作人员,也没有炒作的点,相反她还能打出一些名气呢。 随着mv的广受好评,长安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了,很多追星人都知道她会拍,且拍的美。 而由范淑慧执导,泉越主演的青春电影,也发布了人物海报,并艾特了摄影师长安。 泉越的粉丝一时间都开心极了,至少不用担心他的脸在大屏幕上水土不服,青春电影嘛,脸好看,那就赢了一半,再加上范淑慧执导,走的是温情治愈路线,不狗血就又赢了另一半。 于是在长安的转发评论里,几乎都是泉越的粉丝来表达谢意的,剩下的就是其他明星的粉丝来求合作的,一时间热闹的不行,愣是给长安的活跃度整上了前排。 趁着这个势头,电影又趁机来了波宣发,放出了几段拍摄的花絮,就有长安建议泉越妆容的那段。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枝,斑驳的落在球场上,泉越乖乖坐在篮球板下,细密的光点落在他修长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是扑进了人的心里。 花絮的放出,更为这部电影好好的预热了一番,泉越的粉丝几乎是撕着日历数着日子等上映,路人也都觉得这颜值可以冲一冲的。 范导的电影制作周期很短,或者说泉越的公司还是很舍得下本的,为了赶在暑假档上映,找来了专业的团队做后期,属实是给范导节省了不少时间。 在电影上映之前,长安又去了柴导那里打临时工。 继直播打歌节目小爆了后,柴松又连着做了两个月的打歌,虽然没有再如长安一样完美跟跳的摄影师,但口碑已经做出来了,能邀请来的都是有实力的歌手,节目也是精彩纷呈的。 而这次范导制作的,则是地理人文的纪录片,长安负责掌镜,跟着摄制组跑遍了大江南北,爬过高山,潜过海底,从动物群里穿过,也和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 在长安的镜头下,世界的辽阔和细腻仿佛有了具象化,雪山之巅的晨曦,沙漠深处的孤烟,雨林里跃动的生命,渔民在潮汐中收网的剪影...... 长安透过取景框,捕捉的不只是风景,更是人与土地,与时光之间无声的对话,将所有的跋涉,都汇成了真实的世界。 长安摩挲着镜头上磕碰的痕迹,看着她拍摄的画面,海底的鱼群像一场突然降落的星空,被珊瑚的触须缓慢接住,宛如归乡的游子。 她和发财感慨;“你看,连片子都长出了心跳。” 发财轻声道:“长安,我也听到了你的心跳,它在跳。” 第22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22 长安结束了纪录片的拍摄工作时,她之前给女团拍的mv,在年度最受欢迎的mv评选中拔得头筹,孟正打电话邀请她一起去领奖,长安考虑了一下后还是同意了。 丁美丽知道后有些意外,“还以为你不爱这些名利场的社交活动呢。” 长安;“纪录片还没有找到冠名商呢,那么好的片子,又凝聚了那么多人的心血,总要有些水花的吧。” 这个奖项是不够权威,也没什么含金量,但至少会有很多追星族关注,当天也会有直播,随便给纪录片打个广告,做个宣传,就会比节目组的官博点赞量高,何乐而不为。 在去领奖之前,长安不仅是和柴松导演提了这件事,还和孟正通了气,前者自是感动不已,后者也觉得长安很有人情味,也是赞叹连连。 在直播的颁奖礼上,长安大步流星的走上台,接过那个小小的水晶奖杯,在表达了对主办方,对合作者,对广大网友的感谢后,就进入了正题。 长安:“镜头代替语言,用光影来记录悲欢,感谢大家看到镜头之后的我,也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能够向各位介绍马上就要播出的纪录片,去见证那些没有滤镜的真实,皱纹里的风沙,眼泪中的盐分,鱼群之中的风景,都在翘首以盼,等着人们的观赏。” “以山川为经,以人文为纬,一同感受这天地宽广。” 颁奖礼还未结束,有关长安和纪录片的词条就挂在了热搜上,早几日时柴松就在官博上发了先导视频,长安这时才转发,顺着长安的转发点进去的播放量蹭蹭蹭的上涨。 人文地理纪录片的魅力,在于它不只是一段影像,而是一场文明的深呼吸。 当镜头掠过雪山的脊梁,经过热气腾腾的喧闹早市,飞过大河里碎成金箔的夕阳,人们这才明白,大地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叙事者。 纪录片一经播出,立刻受到广泛的好评,收视率高居榜首,同时段播出的综艺甚至都没有超过的,属实当了一把收视黑马。 柴松在群里一直处于啊,居然有这么多人在看。啊!好多人在看啊的状态,还给长安打了电话,问这不是做梦吧,数据都是真实的吧。 长安:“导演,会有人给你买数据么?图什么啊?” 柴松一想也是,人家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啊,转念一想,会不会是冲着长安买的。 长安:“导演,高看我了,我没那么多大的魅力。” 可事实上,长安还是低估了她的个人魅力。 她的那天纪录片先导片,被很多艺人转发了,甚至有当红的流量,比如泉越,还有在打歌节目合作过的明星,门一和丁美丽也呼朋唤友的转发,总之是热闹极了,被网友笑称是团建。 观众跟着纪录片,看遍了大江南北的风土人情,每一集都能引起热议,很多城市的文旅部门也赶紧联动起来,一派热火朝天的氛围。 直到八集纪录片播完,有更高级别的电视台和大网站来寻求合作,准备开拍第二季,柴松才结束了飘飘然的不可置信,马不停蹄的开始筹划下一季的内容了。 柴松给长安打了电话,邀请她继续参与第二季的拍摄,并大致说了拍摄的地点和内容,相比起之前的拍摄,这次的资金显然更加充裕。 长安刚挂断电话,就接到了范淑慧的电话,说是电影的后期制作已经完成了,马上就要定档了,她的新电影也进入到了筹备阶段,力邀长安前来掌镜。 第198章 长安问了进组的时间后,发现和纪录片的拍摄会有冲突,就说等她协调一下再回话,看能不能只参与纪录片的前期拍摄部分。 还不等长安给柴松打电话商量呢,门外就响起了走蛟的声音。 走蛟:“大人,我能进来么?” 长安赶紧拉开房门,左右看了看,“你不怕被人看到啊?” 走蛟:“嘿嘿,我走下水道来的,没人看见。” 长安皱紧了眉头,“那你不臭吧?” 走蛟:“不臭,你闻闻。” 长安赶紧拒绝了,等走蛟爬进屋里,又拿出一个废弃的爬行垫,让它卧在上面。 走蛟:“老祖说他很高兴,因为好久没有收到那么多纯粹的喜爱了,以前他还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孱弱,可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关注这方天地,也开始保护大家生存的地方,老祖说他又能坚持上千年了。” 长安:“哦。” 走蛟:“我在洞里挑了好久,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还是老祖提醒,我才翻出了这个。” 走蛟用尾巴托起一个木盒子,伸到长安的面前。 走蛟:“这是还魂花,生长于冥河之畔,只要还有一滴血在,就能活死人医白骨。” 长安竭力控制着情绪,强忍镇定拿过那只木盒,紧紧地握在手心,“如此贵重之物,还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被长安这么问,走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老祖的嘱托,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个,老祖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长安:“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没有吧。” 走蛟:“不是不是,就是吧,老祖说,这里总归是一个娱乐世界,男女主不在一起,他就得不到圆满啊。” 长安:“男女主?我也没去破坏他们啊,我甚至都不认识男主呢。” 走蛟只是修行了百年,不代表脑子就聪明,一时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仰着脑袋看窗外。 接收完信息的走蛟:“老祖说,这里本就是依托男女主产生的小世界,只有他们圆满了,小世界才会一直轮回存续,否则就会坍塌的。” 长安有些回过味了:“也是,这世界要是崩塌了,你也就无法化龙了对吧。” 走蛟:“可我当初也是为救一方百姓损耗了修为,才错过和家族一起化龙机会的,这也不能说我自私吧。” 长安惊讶还有这样的渊源,随后一想,原身还要有三世的富贵命呢,这个小世界,还真就不能干涉太多了。 发财在长安脑里吐槽:“啊呸,我们马上就要功成名就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长安却道:“我可以离开,但要给我时间和朋友告别。” 走蛟心满意足的又钻下水道离开了。 发财:............ 长安:“于我而言,功成名就不重要,来这里一趟,不光是修心,看破了迷障,还得到了还魂花,已经足够了。” “不主动介入他人的因果,尤其是恨海情天,咱们才能一直走下去。” 第23章 天降紫薇关我什么事23 在走蛟离开之后,长安立刻给范淑慧导演打了电话,确认要进组拍摄,然后又回绝了柴松导演的邀请,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发财:“不是说告别后就要离开么?” 长安:“完成约定好的工作,也是告别啊。” 其实长安来这个小世界也没多长时间,可以收拾的东西很少,要带走的也没有什么,更何况原身早就无牵无挂的,也转世投胎富贵命了,长安就更没有挂念的了。 她把屋里的东西都整理好,除了必用品之外,其余的物品都定向捐给了孤儿院,就提着小包离开了这个暂时落脚的小屋。 门一已经结束了给艺人做素菜的工作,开始专心经营小饭店,专门面向影视城做减脂餐和素菜,饭馆就叫“门店”,是丁美丽和长安一起取得,可给门一激动坏了。 丁美丽当二十八番的那部剧,她的戏份刚刚杀青,还没来得及回小楼呢,就接到了长安的电话,约她来门店吃饭。 长安和丁美丽坐在小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街边的树叶纷纷落下,打卡拍照的人络绎不绝。 丁美丽:“嘿嘿,我现在也算是熬出来了,下部戏的角色已经定了,能算上是七番了。” 长安也觉得很欣慰:“你值得的。” 丁美丽又乐呵了一会儿,才神神秘秘的说:“你猜我下部戏的女主角是谁啊?” 长安猜了几个她知道的人名,丁美丽全都否认了。 丁美丽:“是盛开,没想到吧。” “谁能想到啊,就是一部小清新的电影,居然也拿下了暑期档的票房冠军,泉越就不用说了,一下子就能在电影圈里有名有姓了,就连盛开,也从当初的查无此人,成为能扛剧的女主角了。” 电影上映的时候,长安正跟着柴松天南海北的拍纪录片呢,什么热闹都错过了,只是偶尔在信号好的地方,收到当初那个电影群里收到制片发的大红包,现在看来,怪不得发红包时欻欻的,这是大赚了啊。 长安:“还是得有作品啊。” 丁美丽挪了挪凳子,紧紧挨着长安,一副我告诉你个大八卦的样子,“前几天挂在热搜上的新闻你看了没?” 长安摇摇头。 丁美丽哎呀一声,“挂了好几天的爆呢,你居然都没看?” 长安:“快说,什么爆了?” 丁美丽:“就是龙啸风啊,出道才两年,已经席卷各大音乐榜了,不是都说他是天降紫微星么,命里带红。” 长安想了想这个说辞,才意识到这是男主啊,就赶紧问他怎么了。 丁美丽:“龙啸风开演唱会呢,场下超级多的人,然后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表白了,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二人之间的不容易和心酸,然后掏出个戒指,单膝跪地举在那里,等着对方上台,结果等了五分钟也没人。” “当时场下的粉丝和网上看直播的都震惊了,既震惊龙啸风的行为,又震惊女方是谁,怎么会没出现,真就是全网吃瓜的架势。” 长安:“然后呢?” 丁美丽;“什么然后?然后就是龙啸风的工作室说那是他准备的惊喜,不是向女朋友求婚的。” 长安:“那他女朋友被找出来了么?” 丁美丽:“没,他当时情绪激动的很,哭着说的,有人听着是舒舒,有人听着是树树,还有说他喊的是叔叔呢。” “但是吧,其实大家私下都在说,那个没上台的女友就是盛开。” 长安:“为什么猜是她?” 丁美丽:“嗨呀,其实圈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龙啸风是为了追女友才出道的,他的女友不忿被人家说除了脸什么都没有,所以就憋了口气非要当个出名的演员。” 随后又感叹道:“一时间不知道,是被说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还是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啊,哪种更让人羡慕......” 长安却想到了走蛟的话,就试探着问:“那盛开和龙啸风就这么结束了?” 丁美丽惊讶:“谁说的啊,人家前两天还出去度假了呢。” “据说哈,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世交,感情是没问题的,就是盛开暂时只想搞事业,不愿意公开而已。” 长安:“你知道的还挺多啊。” 丁美丽:“我加了盛开的联系方式啊,她朋友圈的背景就是一枚戒指,但个性签名是只想搞事业。” 发财:“好了,男女主兜兜转转还是会在一起的,放心吧你。” 长安:“祝福。” 揭过这茬后,长安才道:“我马上要进组了,是范导的新电影,拍完后我想去环游世界,走到哪儿算哪儿,就不回来了。” 丁美丽的神情一滞,端着果汁的手微微颤抖,慢慢扭过头和长安对视,“不会再回来了?” 长安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努力拍戏,我已经给范导介绍过你了,她也看过你的几个片段,说是有灵气的,所以你要多多努力,争取早日和范导合作上。” “美丽,你从来不是多余的,你就是你生命中最美丽的存在。” 丁美丽使劲把眼泪憋回去,“那是,我可是丁美丽,” 长安:“嗯,所以我就是美丽的朋友。” 门一躲在厨房里,捂着嘴掉眼泪,被长安听到后喊了出来。 长安:“我的那些收益,你都定向捐了吧,要捐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多费心了。” 门一狠狠地点着头,表示知道的。 很普通的午后,很简单的告别,长安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在范淑慧的剧组里待了三个月,等拍摄结束后,还是同样的说辞离开了。 范淑慧的新片子,是一部现实题材的作品,聚焦生活工作与生育困境下的当代女性,采用纪实风格的手法,深入刻画了三位不同年龄,不同职业背景的女性在都市生存中的挣扎与韧性,其中还直面了婚姻生活中的暴力与冷暴力。 第199章 在长安的建议下,暴力的镜头对准的不再是孱弱呼救的被害者,而是残暴的施暴者,让观众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窒息,更具现实意义。 电影上映后引起了广泛的热议,有女性意识的觉醒,也有对家庭暴力的议论和反思,更有对当下女性困境的讨论。 而这部不被业内人士看好的电影,最后的票房却出人意料的好,利益驱使下,很多影视公司开始立项类似的项目,开始将目光移到一直被忽视的女性群体上。 正如长安说过的那样,有些事情,被看到,被讨论,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而在这个宇宙里,在无数个时空里,永远都不缺勇敢的先行者,既是自由灵魂的破茧者,又是打破枷锁的晨曦之光,平凡而又伟大。 第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 长安刚有意识,就察觉到右手被人紧紧握着,只凭感觉,就知道对方是养尊处优之人,她睁眼一瞧,果不其然是个贵夫人。 对方身着粉紫色对襟宽袖褙子,搭配三裥裙,乍一看是很普通的古时衣服,但发型是朝天髻,且佩戴的是山口冠,以及额间的珍珠花钿,无一不透露出身世显赫。 薛氏见长安终于肯睁眼了,还以为是被她刚才的话给劝动了,想着自己都是做婆婆的人了,还要对儿媳妇低声下气的,一时间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了。 她抽出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柔声道:“只要你们能过得好,我受再大的委屈也没关系的。” 还不等长安说话呢,一直在旁边装木头的郭文林说话了。 郭文林猛地跪了下来,膝行到薛氏的跟前,眼含热泪道:“母亲,都是儿子不孝,让您受委屈了......” 说着母子二人就依偎在一起垂泪,仿佛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一看这架势,长安就使劲抽回了自己的右手,“为了不让你委屈,我们可以不过的。” 薛氏和郭文林双双一震,前者是震惊长安的语气,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她这个婆婆的眼泪诚惶诚恐了。 而后者则是震惊于长安的话,似乎是真的不想过了,不再是之前那样小打小闹哄哄就好了的样子。 长安看着这母子二人的神情,无辜道:“怎么了?你们不满意这个结果么?” 薛氏和郭文林在心里呐喊,当然不满意了! 他们想要的是长安的屈服,是对他们母子二人的言听计从,是成为他们的后盾,而不是对方撒手不管一拍两散啊。 薛氏到底是老辣,察觉情况没有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就立刻推开了儿子,还使劲捶了两拳,是连皮毛伤都没有的那种力度。 随后又慈爱的看着长安,“好孩子,母亲知道你正在气头上,这孽子就跪在这里,任凭你打骂,让你消了气就好。” “咱们好不容易才成为了一家人,你对文林的心意谁都能看得到,再伤心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啊,你就算不要文林了,怎么能舍得下我这个婆婆呢......” “咱们娘俩,都是苦命的......” 长安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原身的记忆,于是就起身踹了郭文林一脚,然后装作痛心的样子掩面而去。 快步出了薛氏的院子,长安才停下脚步,等着后面的侍女追上来。 浮云:“公主,您慢着些,小心脚下。” 然后又小心看着长安的脸色,试探道:“是回翠微堂,还是去沁园?” 这两个地方,长安都没有记忆,于是她顺势扶住浮云的手背,模棱两可的说了句:“回院子吧。” 在回去的路上,发财一直嗷嗷叫:“公主,公主哎,咱们可算是时来运转啦!” 长安:“高兴的太早了,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才够得着说时运。” 发财不解:“怎么会呢?公主的爹可是皇帝哎,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长安:“公主的爹是皇帝没错,可皇帝又不是只有公主。” 不是长安的想法矫情,而是历代的公主都可以用命运多舛来形容,并且朝代越往后,公主的境遇就越差。 汉代的时候,公主要通过和皇帝联姻,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才能牢牢占据政治中心,比如馆陶公主的阿娇。 唐朝时期,可以因为公主生病而处死驸马,但也会出现醉打金枝的现象,无一不显示着皇权没落下公主的悲惨。 至于宋时,公主被极其弱化,孝顺公婆照看夫君的小妾庶子成为了被称颂之德,甚至还有炸裂的驸马和公主乳母偷情,结果只是被贬官的。 而明朝,不仅是皇子娶平民,公主也是嫁给平民的,且在后期还成为了外戚和宦官争斗中的牺牲品。至于清朝,公主都要裹小脚了,还谈什么活得好。 发财听完这些后,整个统子都呈目瞪口呆状,“那咱们是到哪儿了?” 长安坐在翠微堂的内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面无异色的放下后,对浮云说:“我有些乏了。” 浮云会意,赶紧扶着长安去屏风后卸妆,等长安躺在床上后,又放下了帷幔,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独自候在内室里。 长安并无困意,只是想有个清净的氛围翻一翻原身的记忆。 片刻之后,长安才告诉发财:“处境不算好,这里的公主地位不够高,也没有实权。” 发财着急忙慌的,“你等我,我去找找小世界的剧情。” 没一会儿发财就回来了,火急火燎的:“长安,坏了,我的眼睛好像烂掉了。” 长安:“怎么了?” 发财:“如果不是我眼睛出问题了,我怎么会看到一坨大粪呢?” 一听这话,长安心里就有了计较,“说吧,能有多恶心。” 在说之前,发财问了个关键的问题,“原身的封号是什么?” 长安:“康泰公主。” 发财这才放下了心,“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青玉公主和寒越自小便定下了娃娃亲,她本以为,自己会是寒越唯一挚爱的人,可山河破碎万民喋血时,寒越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执起大旗,那是她的侍女君然,二人不知何时暗生情愫。” “青玉伤心之下孤身北上,要去找寒越要个说法,却被敌军捉住,绑在了城墙上,同她一起被捉住的还有侍女君然,敌军让寒越选一个活下去,并让出城池。” “在青玉的绝望下,寒越带走了君然,只留她在城墙上被一箭穿心......” “临死之前,青玉公主发誓,若有来世,她绝对不会再爱了......” 长安:“真是恶心它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打仗呢,知道什么叫打仗么,不要说为了心爱之人让出城池,就是亲爹被绑在那里也要照打不误啊,这真的是男主?那这个小世界算是完了。” 发财声嘶力竭声情并茂声泪俱下道:“那是爱情!” 说完就哇哇的吐个没完,一边吐一边骂智障。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声响,应该是有人执意进了屋,只听浮云小声说:“公主正在休息,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这时禀报?” 来人是原身的乳母关氏,这么多年一直跟在原身的左右,原身对她也算是言听计从。 关氏:“驸马正在院子里等着呢,赶紧让公主去见一见吧。” 浮云有些犹豫,没有立刻进来回禀,可架不住关氏一直催促,只好进了寝室,就见长安已经将帷幔掀开,端坐在床上看着她。 浮云心下一跳,连忙低头回禀关氏的话,然后等着长安的指示。 长安:“去,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这个院子,岂是他不经允许就能进来的?” 第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 长安的话音落下,浮云一时惊讶的抬起了头,看着自家公主的神色不似作假后,才低头应是。 浮云走出寝室,吩咐正堂门外的两个婆子,“公主有令,掌掴。” 不等这两个婆子作出反应,乳母关氏就开始跳脚了:“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驸马啊!” 随即又道:“肯定是你没说清楚,惹了公主生气,还敢假传公主口令,谁不知道公主最是仁慈不过了,满心满眼的都是驸马,怎么舍得掌掴驸马呢?” 说着就径直撞开了浮云,直接往内室闯,一进到寝室,就看到长安斜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丝毫看不出往日亲热的样子。 关嬷嬷按捺住心里的别扭,但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行礼,直接挤在了长安的身边,不要说搬个凳子坐了,甚至都不是坐在脚踏上。 她重心长道:“安娘,都已经嫁人了,就不好再使性子了,驸马到底是个男人,你说几句软话哄一哄,就能拿捏住他了,何必动不动就把不过了挂在嘴边呢,这要是传出去了,那些大人们又要有话说了。” 前脚在薛氏的屋里说过的话,后脚就传到了关嬷嬷的耳边,当时屋里只有长安和薛氏母子,连浮云都是守在门外的。 第200章 长安觉得有趣的很,问跟进来的浮云:“人呢?” 浮云:“已经离开了。” 长安晒笑了一声,对关嬷嬷说:“让小厨房做道梅花汤饼,晚膳时送到居善堂吧。” 居善堂是婆婆薛氏的院子,关嬷嬷一听这话,就知道公主不打算置气了,于是一脸灿烂的张罗去了。 关嬷嬷离开后,长安看着一旁的浮云,“浮云,你说在关嬷嬷的心里,是不是驸马更重要?” 浮云心跳的咚咚响,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思忖着公主在居善堂说的话,以及回来后的种种迹象,决定赌上一把:“公主,奴婢不敢说谎,关嬷嬷对驸马,的确是关怀备至。” 长安走下床榻,将浮云拉起来,“所以,本宫在居善堂说的话,是谁传到她耳边的呢?” 浮云下意识又要行礼,却被长安牢牢攥着,“公主,女婢可以发誓,绝对没有做背叛您的事情!” 长安松开了她的胳膊,转身坐到圆桌前,“浮云,你想要什么呢?” “自由身?钱财土地?还是嫁得良人?” 不等浮云开口,长安又道:“想好了再回答,我只问你这一次。” 浮云听长安自称“我”,就知道自己刚才回答对了,她鼓足了勇气道:“公主,奴婢想做尚宫。” 长安赞赏地看着她,“会得偿所愿的。” 等浮云出去后,发财:“还行,知道为自己求个前程,没有满脑子的情情爱爱。” 长安:“就是这样的人,才能留在身边。” 随后又环顾了一下屋里,嫌弃道:“你看看这个屋里,帷幔是漏光的,器具是陈旧的,刚才我喝的茶水,甚至都不是新茶,哪儿有一点天家气派。” 发财:“肯定是那个关嬷嬷捣的鬼。” 长安:“不只是她自己,那对母子也脱不了干系,要不然关嬷嬷怎么会知道我在居善堂说的话。” 发财:“要把她撵出去么?” 长安摇了摇头,“还不行,这是以仁孝治天下的时代,尤其是当今更看重仁德,身为公主,怎么能跟当爹的对着干。” “撵是不能撵走,但可以让她去养老,但在走之前,得把账本弄清楚了,谁知道原身的陪嫁还都在不在。” 发财:“那对母子呢?就这么陪着他们做戏?” 长安:“从原身的记忆,还有周围人的穿着,我能猜出来如今的朝代是架空的宋朝,当今年号景祐,已经在位快四十年了,她是景祐帝的第十个女儿,也是唯二活到成年又嫁了人的公主。” 不知道是不是本朝太祖得位不正的缘故,不光是重文轻武的现象极其严重,而且对世人的道德水平要求极高,真就是应了那句以圣人的标准衡量他人。 尤其是当今,十来岁时初登宝座,朝廷大权都在太后和宰相们手中,他一个无权无背景的少年帝王,能做的只有韬光养晦,默默积累声望,才能不被当做是个傀儡。 而积累声望,没有比展示出仁德之心更快速的了。 景祐帝不论是对待宫人,还是朝臣,都是一片赤诚仁爱之心。 给太后请安后,回去的路上口渴了,怕伺候的宫人受罚,就一路忍着回到自己的宫殿才喝水。 有厨子炒菜不小心混进了沙子,景祐帝吃到后,趁人不注意就悄悄的咽了下去。 甚至连他和皇后吵架,被皇后抓伤了脸这样的事情,都能被大臣们聊上几句,试问哪朝哪代的文官能有这种待遇。 这些轶事不管真假有几分吧,至少能说明当今的宽德仁慈之心,再加上时下的社会风气,那长安作为他的女儿,总不能动辄打骂公婆和夫君,弄死自己的乳母吧。 而且这个时代的文官们,是真的很能管天管地,切切实实的做到了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桎梏。 长安:“我不是来掀桌子的,至少如今还没有掀桌子的资本,所以不能在明面上跟他们有冲突,以防言官和士大夫的敌视。”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人吃五谷杂粮,偶感微恙多正常啊。” 发财觉得不解气:“砒霜算不算微恙?” 长安轻笑一声:“不至于,郭文林这家人还有用处。” “咱们在这京都之中,就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想做些什么太不方便了,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至少也得发展自己的班底吧。” “景祐帝,仁德之君,山河破碎万民喋血,应该就是徽钦二帝了,与其让这两个叉烧祸害苍生,不如换我来。” 长安站在廊下,看着紫红色的晚霞,“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发财,咱们也来坐一坐这九五之尊的宝座吧。” 第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 目标很宏伟,理想也很远大,但如今摆在长安面前的,还是清理身边人和财产更为要紧。 来了才不到半日的时间,长安就发现原身的身边,除了浮云之外,几乎都是唯关嬷嬷马首是瞻的。 所以刚才堂外的两个婆子,才会在听到浮云的话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掌掴郭文林,反而是看向了关嬷嬷,并且在郭文林离开时也没有阻拦。 发财:“这个公主做的也太没牌面了吧。” 长安已经翻遍了原身的记忆,也有些能理解,“要知道,原身如今也才十八岁,放在后世还是个大学生呢,能有多少心思。” “她虽是公主,但生母位分不高,而且为人也很谨慎,从不敢逾矩,连带着原身也被养成了内敛乖巧的性格,后来宫里的孩子越活越少,还一直没有皇子能成人,所以哪怕是公主也变得地位尊贵了起来,只是那时原身的生母已经病逝了,只是被追封为妃,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荣光。” “原身的外家也不是什么高门显贵,比起钟鸣鼎食家族的贵妃,和高门世家,祖上是开国功臣的皇后,原身的母亲出身普通,并没有得力的亲人在朝任职。” “原身小小的年纪,就没有了生母的庇佑,而皇后呢,又被后宫事务缠身,没法儿不错眼的照看她,可不就只同有小心思的乳母最亲近了。” “而关嬷嬷也算有两把刷子,她把原身喂养的白白胖胖的,小小的人儿,憨态可掬,所以每次宴席时,都会得到景祐帝的夸赞。” 说到这里,长安就觉得有些可悲,“原身以为是自己长的讨喜,得到了父皇的喜爱,殊不知,这慈父之心里夹杂了太多的东西,如此健壮的体格,怎么就长不到皇子们的身上呢。” “宫里的孩子难长成,不要说皇子了,就连公主也是夭折许多,哪怕原身是个小孩子,也能看出来大家都很压抑。” “她想让父皇开心,可又没有别的方法,就只好把自己吃得壮壮的,小时候还能夸一句可爱,可随着年岁渐长,就成了貌若无颜和膀大腰圆。” 其实用貌若无颜来形容原身,也算是带着滤镜了,长安伸出白白胖胖的双手,手背上的肉窝窝能装酒了,再捏捏肚子和大腿,甚至连锁骨都没摸到。 发财:“所以你从居善堂跑出来后停下,不是刻意等浮云,是因为累的慌啊......” 长安:“看破不说破,大家还是好搭档。” 发财:“郭文林是被逼着娶了公主的?” 并不是,太祖时期的驸马,一般都会从实权武将家里挑选,彰显帝王的信任和倚重,可到了当今这里,却是选文官之子为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重文轻武之风渐盛的一种投射。 长安嗤笑一声:“郭文林的驸马之位,可以说是他自己求来的。” “站着要饭还嫌饭难吃,驸马是可以做官的,哪怕为了防范只许任虚职,可也会得到优渥的经济补偿,更不要说犯了法之后会被从轻发落了。” 或许是孩子太少了,哪怕不能时刻陪伴着,可景祐帝在选婿上还是很上心的,家风不正的不行,不上进的不行,最为要紧的就是学识和性情,要饱读诗书的人,还要性格敦厚老实的。 而且选中了之后,还会让公主和对方多接触,彼此了解一下性情,不至于盲婚哑嫁的新婚之夜才见第一面。 皇家相看女婿,那都是早早就要定下来的,当初景祐帝给原身看了三家,其中就有郭文林,因为郭文林的爹郭淮清是状元郎,这么多年来一直简在帝心。 可饶是如此,当初的最佳人选也不是郭文林,因为景祐帝觉得这孩子不够独立,怕他长大了会受制于后宅之人,不是个良人。 可是原身却很喜欢郭文林,因为他从来没有露出过嫌弃的态度,不像有些人,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的,私底下都嘲笑她,她觉得郭文林人很好,和他相处起来也很开心。 就这样,原身欢欢喜喜的嫁给了相识多年的郭文林,到现在也不过半年的时间。 发财:“那她应该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啊,有公主的尊位,还嫁给了一直喜欢的人,为啥要走呢?” 长安:“因为她发现自以为很圆满的婚姻,不过是对方在演戏而已。” 第201章 “郭文林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之所以从小就哄着原身,还愿意娶她,无非是为了过得好,连带着让薛氏也过得好。” “因为郭文林并不是家中嫡长子,他还有个大哥郭茂芝呢。” “郭淮清是时下标准的士大夫,极其看重长幼尊卑,而且人家和原配是真正的相濡以沫,后来原配病故,郭淮清就一直带着郭茂芝过日子,可以说是一手带大了长子。” “郭淮清中了状元后,又很得景祐帝的看重,因此不乏有高门显贵想嫁女儿给他,他一直婉拒,可后来不知怎地就娶了薛氏,哦,薛氏是他当时的上峰之女。” “可谁能想的到,薛氏嫁过来后,哪怕生了郭文林,也一直不得郭淮清的喜欢,而且郭淮清的官途越来越顺,没几年就超过了老丈人,如今已是从三品的御史中丞了。” “后来,景祐帝要给原身选婿,他是很喜欢郭淮清人品的,也愿意表露出对肱骨之臣的信任,所以就把郭家也纳入到了考虑的范围,可那时郭茂芝已经娶妻了,所以就显着郭文林了。” 长安叹息了一声:“原身在发现郭文林自始至终都是骗她的之后,激愤之下就一把火烧了郭家,还捅死了郭文林。” 发财:行吧,还不算太窝囊...... 长安:“原身再一睁眼,就回到了她刚开始怀疑郭文林的这个时间段,心身俱疲之下,又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干脆一走了之。” 发财:“不理解,也不尊重,就为了个男人?她可是公主哎,这个不乖就换下一个嘛。” 长安:“都说大富大贵之家才能出情种,这话也适用于原身,她这一生不愁吃穿,又没有生存压力,唯一的挫折就是情爱了,可不就跟天塌了一样。” 发财:“多饿两顿就不瞎想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关嬷嬷的声音,“公主,梅花汤饼已经送过去了,夫人很是感动,驸马也很开怀,言说晚间一定会过来呢。” 发财:拳头硬了。 第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 长安:“我今日有些乏了,你去回了驸马吧。” 关嬷嬷有些意外长安的态度,往日每每听说驸马过来,公主总是会高兴不已,这次的气性怎么就这么大呢。 她让浮云先出去,浮云看了眼长安,得到准许后才走到屋外,关嬷嬷有这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长安:“安娘,你不要嫌弃嬷嬷话多,嬷嬷都是为了你好啊。” “你嫁进来也有半年的时间了,至今还没有喜信,总归是不好的,做了人家的儿媳妇,就要尽到孝心,早日有个一男半女的,不光是让公婆开心,也能让皇上舒心不是。” 长安:“嬷嬷,这子女之事,是要讲缘分的,而且驸马......” 关嬷嬷一看长安红着脸低下头的样子,脑子就开上高速了,立刻秒懂:“不能够吧,驸马看着也不虚啊......” 随后又拍着胸膛道:“安娘放宽心,有嬷嬷在呢,一定好好给驸马补回来,嬷嬷这就找尚膳局的人去要补身子的方子。” 长安假装担心:“可是,让外人知道了,会不会嘲笑驸马啊?” 关嬷嬷一想也是,别好心办坏事,再惹得驸马恼羞成怒了,于是想了又想,才道:“那我就去民间找偏方,到时候也不告诉驸马这是补身子的汤药,就添在每日送去的汤饼里。” 关嬷嬷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顾不上再唠叨孩子不孩子的事,边往外走,边念叨着:“我得赶紧去找偏方,有那好方子,吃上三个月就能见效了。” 长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着说:“是啊,好的方子,三个月就能起效了。” “我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发财:“能不能少说这些虎狼之词。” 长安:“哦,那就做些虎狼之事吧。” 将浮云叫了进来,长安:“有件事要交代给你去做,是外面的事儿,能做到么?” 浮云重重地点了点头:“能,公主,我爹娘和妹妹就住在北巷,也算得上机灵,任凭主子差遣。” 长安:“关嬷嬷见过你爹娘么?” 浮云:“没有。” 长安:“让你爹去跟着关嬷嬷,看她找上了哪里的神婆,知道是谁就行,不要去接触,直接来回话。” “现在有些晚了,明日一早你再去安排吧,就说我打发你去庙里添香油钱呢。” 浮云之前是尚宫局的宫女,原身的贴身侍女抱病出去休养后,原身就听关嬷嬷的话,没有从剩余的几个侍女中选人,而是又从宫里要来了新人,因为关嬷嬷说那几个侍女总是向驸马献殷勤,得打发的远远的。 所以长安来了这半日,见到的只有浮云和几个粗使婆子,其余几个侍女都在侧院种花弄草呢。 吃过晚膳后,长安早早就准备睡了,临睡之前突然想到,不对啊,就算原身听从关嬷嬷的教唆,把侍女打发到一边了,可是她出嫁时的护卫呢? 长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后才觉得无语,当下嫁女时兴的是厚嫁风,也就是嫁妆要远远高于聘礼的,更别提公主了。 皇室嫁女给的陪嫁那是真的很丰厚,不光是钱,还给建了公主府,而且从名分上让驸马自动升个辈分,这样公主嫁人后就不用伺候公婆了,可以说是从钱财到名分上都考虑到了,唯恐女儿受了委屈,可就是没有想过增加武力值。 长安:“给那么多钱,守不住又有什么用。” 发财:“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人没了,钱还在。” 长安:“钱还在那算是好的了,别被里应外合的偷走了才是重要的。” 翌日一早,浮云就出府了,她坐着府里的马车去城外西山的庙里,只是在去的时候,特意让马车绕道北巷,说是那里的素饼好吃,买些到庙里上供用。 卖素饼的旁边就是北巷最大的闲散人聚集地,不上工没活做的人都在那儿坐着闲聊,里面就有浮云的爹。 浮云给她爹使了眼色,又在摊子前说自己要去西山庙里,才提着素饼上了马车。 浮云爹又和邻居们侃了会儿大山,才说回家去看看,然后就直接出城奔着西山去了。 府里的马车不能进庙里,浮云就让车夫也等在外面,说自己很快就出来。 浮云爹来的速度也不慢,还知道避开那车夫进去,一见到角落里的浮云就问:“咋了?是出什么事了?” 浮云:“没事,没事,爹不用害怕,是公主有事安排。” 等听到只是盯着一个婆子后,浮云爹就说:“放心吧,你爹我从小干的就是盯梢的活儿,保准盯得严严实实。” 浮云:“爹,千万不能大意,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做好了这件事,咱们一家子才能真的入了公主的眼。” 浮云回到府里的时候,长安并没有在翠微堂,而是被薛氏亲自请到了居善堂用午膳。 薛氏拉着长安的手,又看向一旁的郭文林,佯怒道:“孽子,还不给公主赔不是,以后再惹公主生气,为娘第一个不答应。” 郭文林缩在袖子里的手都捏红了,面上还是一派温和,小意的赔着不是:“都是我不好......” 长安:“当然是你不够好了,难不成母亲过成这样还是旁人的错了?” 随后又怜爱的看着薛氏,“母亲那么悉心照看你,将你养育成人,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让你成长为有学识有品格的人,可你回报给母亲什么了?” “家事上,你既不能为母亲分忧,读书考科举上,你又不能得中,让父亲看重,给母亲增光。” “若是你连中三元,大放异彩,母亲岂会在父亲面前气短?父亲又岂会不看重母亲?” “说到底,还是你不中用,辜负了母亲的厚望,才会让母亲处境尴尬,觉得日子不舒心。” 长安说完后,就看着郭文林的脸色变了又变,估计是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憋屈的忍着。 而薛氏则是完全愣住了,脑子像是被雷劈开了迷障,对啊,要是儿子够争气,把前头生的那个比下去,自己又怎么会得不到丈夫的尊重和喜欢呢。 薛氏转头看向郭文林,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窝囊。 长安又加了把火:“但凡你把去画舫喝酒的心思,放在读书上,早就给母亲挣来诰命了,你以为本宫是气你去喝酒吗?” “不是,本宫生气的是,你心里从未有过母亲!你简直是枉为人子!” 薛氏霍地站了起来,伸手就扇了郭文林一巴掌,愤怒极了:“画舫!又是去画舫喝酒!怎么不喝死你呢!” 第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 长安三两句话下去,就动摇了薛氏和郭文林的母子阵营,虽然不至于让他们母子反目,但至少可以将二人的心思暂时挪开,不会像个水蛭一样时刻扒着她吸血。 郭文林被薛氏打了巴掌后,既羞愧又恼怒,还掺杂着丢脸的愤慨,当即就捂着脸狂奔出府了,长安也没多安慰薛氏,只是交代了旁人多多照看就回翠微堂了。 第202章 打发了碍眼的人,长安就能抽出手做别的事情了,否则日日被这母子俩烦着,还不够恶心呢。 长安趁着关嬷嬷每日早出晚归的出去找秘方,郭文林一直没回来,薛氏又忙着伤心的时候,带着浮云一起把屋里和库房的东西都盘点了一遍,找出好些被掉了包的器皿,以及不见了的布匹丝织品。 在盘点东西的时候,长安发现浮云识字,虽然数量不多,但常用的字都认识,且写得也像模像样。 浮云:“在尚宫局的时候,尚宫大人有时候会让奴婢帮着整理文档,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可帮着整理文档的宫人那么多,又有几个能像浮云一样,肯下功夫自学呢,所以长安把库房里闲置的纸张和笔墨都给了她,“好好练练字,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即使知道了库房的东西有异,长安也没有立时发作,反而是像往常一样对关嬷嬷嘘寒问暖的,日常琐事都听对方的安排。 而关嬷嬷这几日起早贪黑的,也没白费功夫,还真打听到了个神医。 神医就住在西山下的村子,离上次浮云去的寺庙并不远,在知道关嬷嬷找好了人后,浮云爹就立刻给送了信,浮云也没耽搁,马上报给了长安。 长安:“关嬷嬷找了这么多日,肯定不会再耽搁的,明日一早就会去西山脚下。” “去安排,就说薛氏身体有恙,精神不振,本宫日夜担心,明日要去西山庙里祈福。” “再去告诉你爹,让他明日一早就雇好车,等在寺庙的后门处。” 浮云点头应是,就立刻去安排了。 薛氏的确是不舒服,心里烦闷,身体乏力,一直在床上躺着,听到长安的话后,还和心腹感慨,有天家的公主给她祈福,她就是比郭淮清的原配命好,而且还福气深厚。 翌日,长安还没有出发,关嬷嬷就包袱鼓鼓的去找神医了,因为人家每天只看三个人,去晚了就轮不着了。 关嬷嬷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三个来求药的了。 她心里着急,就和排第三的老婆婆商量,想花钱买人家的位子,对方不同意,说是为了求子来的,家里的儿子媳妇还等着呢。 关嬷嬷一听这话,心里就更火热了,拉着人家好说歹说求了又求的,忍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搬出公主的名号,最后老泪纵横的求着人家让出了名额,当然,银钱也没少给。 等那老婆婆离开后,关嬷嬷就在心里笑话对方,给银子不要,只盯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镂空的雕花,也就看着好看,其实值不了几两银子。 可她没看到的是,那婆子走远后,就把头上的包巾摘了下来,脸上涂黑的地方也擦干净了,俨然就是浮云的娘。 浮云娘看着手里的金镯子,不住的感叹公主就是聪明,料事如神,要不是提前叮嘱她不能收带官印的银子,她还真扛不住那白花花的银锭子。 关嬷嬷在茅草院子外面熬着时间,好不容易才轮到了她。 她进去后就掏出了两大锭银子,说是要买方子,可人家神医说秘方不能外传,只卖现成的秘药。 再加上关嬷嬷想要见效快的,那还得在这里熬好,连药渣也不能流出,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关嬷嬷一看神医的架势,面对重金的诱惑都不动摇,那肯定说明这方子更值钱,绝对是真的,就付了定金,约定好明日来取药,一下子就定了三个月的量。 等关嬷嬷心满意足的离开后,神医才塌下了肩膀,战战兢兢的看着屋里,门帘被掀开,长安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癞子看见长安,就从凳子上滑下来行礼,后背湿了一大片。 江癞子:“小的都是按照公主吩咐说的,半句话也不敢错。” 长安看着他的样子,笑着问:“怕什么?” 江癞子心想能不怕么?他一个走江湖卖“神药”的,平时连看到衙役都会躲着走,顶天了就远远的瞧见过县令,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公主啊。 江癞子抖着手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没怕,没怕......” 长安饶有兴致:“你读过书,且天赋不错,考过县试是没问题的,可却在考试前夕失手伤了同窗,被判入狱,再出来后,功名与前程皆化为乌有,不得已才去做了和尚,寻求庇护,之后一直天南海北的卖神药,哦,其实该叫黑面。” “办好交代给你的这件事,本宫就为你接上那断了的前程。” “是叫江癞子,还是叫江元,就看你的表现了。” 江元一时激动,顾不上冒犯不冒犯,抬头直视长安道:“公主,草民愿效死力。” 长安笑了笑,“不用你的命,是用你的秘方。” “你该如何制药,就如何做,每日将药熬好,等着刚才的人来取。” “只是要在汤药里再加上一味,怀孕母马的尿液,你能找得到吧。” 江元不明所以,却知道及时抱大腿的重要性,“公主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从江元那偏僻的茅草屋离开,长安和浮云又回到了西山的庙里,从后门进去回到了禅房,没有惊动门外的婆子和寺外的车夫。 过了一会儿,浮云从禅房出来,对门外的几个婆子道:“公主祈福完毕了,一盏茶后回府,各自去收拾一下,不要误了时辰。” 回去的路上,发财不明白长安折腾这一趟的意义,“直接一颗药下去多省事啊。” 长安摇了摇头:“凡事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况且这件事情,我从头到尾都不准备瞒着景祐帝,有来处的药,才不会惹人怀疑。” “我的确可以一颗药废了郭文林,但你怎么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景祐帝不会逼我拿出别的药呢?到时候我说没有,你觉得他会相信么?” “永远不要去赌人的贪欲,尤其是年迈的帝王,毕竟,没有人能抵御得了长生不老的诱惑。” 第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 发财后知后觉:“这件事情不瞒着皇帝么?” 长安:“为何要瞒着?郭文林的身子一定会垮掉,郭淮清就算不待见他这个儿子,也不能看着他被人害了。” “一个三品的官员,要查清这件事情简直是轻而易举,然后就会在已经人去屋空的茅草屋里,找到带有官印的银子,从而顺藤摸瓜的查到关嬷嬷。” “而那时,关嬷嬷私自盗用公主陪嫁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 “盗窃皇室陪嫁,下毒谋害驸马,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大罪,到时候,我只要稍微求求情,就算是尽了情分,任谁也不能苛责。” 发财佩服的跟什么似的:“长安,我觉得你一定能当上女帝的。”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可是,你不怕被人知道,你在其中插手了么?” 长安:“关嬷嬷是千真万确瞒着我的啊,至于神医江元,他会藏得严严实实,直到被景祐帝找到。” “但对景祐帝而言,他是不会问罪我的。” 这倒不是说景祐帝的慈父之心爆棚,而是一个帝王,一个标榜仁德治天下的帝王,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犯错的,那会成为他的道德瑕疵,是不完美的,所以长安笃定,就算景祐帝知道了也会瞒下的。 之后的几个月里,郭文林一直赌气住在外院,薛氏也恼怒着没去找儿子,长安更是乐得清静。 而关嬷嬷则是尽职尽责的每日都给郭文林送汤药,在对方询问是不是长安吩咐的后,一直有自己小心思的关嬷嬷矢口否认,只说是心疼驸马的身体,毕竟读书很辛苦。 面对关嬷嬷的嘘寒问暖和殷勤侍奉,郭文林很是受用,仿佛终于拥有了做驸马的派头,次次都将那碗补药喝得一干二净。 郭文林自觉是因为去画舫喝酒被公主发现,才引起了后续的诸多事端,如今不光是进不去公主的院子了,就连薛氏也不爱见他,所以没胆子再出去了,就一直在外院窝着,美其名曰读书上进。 薛氏听到后,自觉是儿子被她震慑住了,知道上进争气了,于是在忍了两个来月后,终于肯让人去叫郭文林来吃午膳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长安,也好好的打扮了一番,在去往薛氏院子的路上,心情好极了。 长安到了居善堂的时候,郭文林还没来,于是就和薛氏闲聊,没一会儿就听发财嘎嘎嘎了起来,她就知道,这是郭文林来了。 薛氏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过儿子了,猛一看见郭文林,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猛扑到郭文林跟前,上下摩挲着儿子,嘴里止不住的问:“文林,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 面对着薛氏的崩溃,郭文林一头雾水,“母亲,您这又是做什么?” 郭文林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薛氏两眼一黑,就那么瘫倒在地了。 面对着昏倒的薛氏,不知所措的郭文林,以及满屋子震惊的丫鬟,长安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 第203章 她先让人将薛氏抬到内室,再派管家拿着她的牌子去请太医,再着人去官署请郭淮清回来,就说家里出了大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长安让浮云去翠微堂取来了上好的镜子,虽然不是清可鉴人,但也能让郭文林看清他自己的样子。 郭文林的确是看清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唇红齿白,皮肤细腻的人,又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发现喉结也小了许多,更让他惧怕的是,他一低头,居然没有看到自己的脚尖,而是看到了鼓起的胸。 郭文林忍不住尖叫起来,但他的耳朵好像刚恢复正常,终于听到了自己嗓音的不对劲,一点儿也没有往日的深沉和浑厚,反倒是像戏台上的花旦。 长安面露担忧:“是吃坏了东西么?怎么嗓音成这样了,听着好熟悉啊。” 浮云:“公主,您忘了,宫里的内侍都是这样说话的。” 浮云的话,成为了压倒郭文林的最后一棵稻草,所以在郭淮清匆匆赶回来之时,看到的就是双双晕倒的母子二人。 太医是和郭淮清前后脚来的,先去看了薛氏,气急攻心,扎一针就醒过来了,可等到给郭文林诊脉的时候,老太医就知道,他危险了,估计是不能平安退休了。 面对公主的担忧,和郭淮清的疑惑,太医让屋里的众人都出去后,才艰难道:“公主,郭大人,驸马的情况不是很好。” 然后又用毕生的词汇量组织语言,直白来讲就是,驸马如今已经废了,不要说传宗接代的功能了,就连男人也做不成了,有些东西,就只能是个摆件了。 长安嘤嘤嘤的捂着帕子,郭淮清也觉得被雷劈了,只剩下太医满嘴苦涩,想着该如何回禀景祐帝。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长安当初所料,郭淮清在短暂的懵逼之后,迅速派人去查郭文林都接触了什么,尤其是吃的喝的。 不到半日就查出了关嬷嬷的神药,然后在长安的准许下,将关嬷嬷请到了正堂问话,赶在天黑前就摸到了西山脚下的茅草屋。 关嬷嬷在正堂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口口声声的喊着冤枉,一直求长安给她做主。 长安:“嬷嬷,你为何要去给驸马送汤药呢?府医看过么?这可是药啊,怎么能乱吃呢。” 关嬷嬷一时语塞,神医是她找到的,汤药也是她日日送过去的,这都抵赖不得,可她真的不是要害驸马啊,但如今,谁也不会信她的。 郭淮清的脸色铁青,心知这是公主的乳母,怕是不好问罪,但让他咽下这口气,他又不甘心,那可是他儿子啊,虽然不太喜欢,但也是亲儿子啊。 可等到去茅草屋的管家回来,带回了神医仓皇逃走时不小心落下的银子,他就支棱起来了。 郭淮清疾言厉色道:“这是官银,你一个下人,是从何处得到的?看这印记,仿佛还是公主的陪嫁,你岂敢擅用?” 长安猛地站起来,从郭淮清手里夺过那锭银子,仔细翻看后,一脸的不可置信,眼泪簌簌而下,颤抖着嘴唇,伤心欲绝的看着关嬷嬷,然后两眼一闭,倒在了浮云的怀里。 发财真心实意的夸赞道:“不愧是做过群演的,演技又进步了,真好。” 第7章 倾城绝恋关我什么事7 事已至此,郭淮清知道自己必须要进趟宫了。 因为关嬷嬷言语间还提到了大管家,这就不是他一人能做主的了,得赶紧告诉皇帝,否则事情就说不清了,没准一家子还得背锅。 只是此时夜色已深,宫门早就关闭了,除非是八百里加急的消息才能送进去,旁人是万万进不去的,而且也别想着去夜扣宫门,否则能被那帮子御史骂死。 郭淮清一夜没睡,太医也一直守在翠微堂,看顾着长安的情况。 天快亮的时候,长安才悠悠转醒,让浮云将太医好生礼送出府后,就强撑精神要同郭淮清一同进宫。 在进宫的马车上,长安一脸的憔悴,倚在浮云肩上,时不时的轻拭眼泪。 在宫门口经过查验后,郭淮清步履匆匆的跟在长安的马车后面,满心忧虑的思索着一会儿面圣时该如何回话。 就算是公主,长安的马车也只能到内宫门口,她被浮云搀扶着走下马车,那样子让奉命来接人的内侍明义都红了眼圈。 明义心疼的扶着长安,“这是怎么了?是病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长安看着明义,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委委屈屈的喊了一声:“大伴.......”然后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一行人来到大殿门口的时候,景祐帝将将用完早膳,正在漱口,明义在一旁弓着身子回禀说康泰公主和郭淮清已经到了,还提了长安的惨状。 景祐帝一听,以为是自己的女儿被郭家欺负了,完全忽视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这样的事情为何要来求见他,而不是去求见皇后。 等到景祐帝走到前殿,看到长安的模样后,忍不住心疼的安慰了好些话,长安还是那副我委屈,但我不好说,因为我太伤心了的样子。 郭淮清顶着景祐帝的死亡视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景祐帝从惊讶到震惊再到无语,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心路历程丰富极了。 在他的心里,奴才偷盗陪嫁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驸马的身体到底如何了,这个由他亲自挑选的驸马,可不能成为女儿的火坑。 景祐帝看向明义:“去将昨日的太医传来,再让太医令前去郭家诊治,速去速回,朕等着。” 然后又看向长安:“还没有吃早膳吧,朕让人去做你最爱吃的鱼片粥。” 长安挂着泪行礼谢恩,看得景祐帝又是一阵心疼。 长安在内殿喝粥的时候,景祐帝也没让郭淮清在外面饿着,让人给他上了茶点,垫补垫补就行了。 昨日去郭家的太医很快就到了,仔细说了郭文林的情况后,就老老实实的候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 等到太医令也回来,说的情况和刚才一模一样时,景祐帝才真的相信,自己的女婿马上就不是婿了。 景祐帝:“去查,务必要查清楚。” 有了景祐帝的话,关嬷嬷这个公主乳母的身份就彻底不好用了,虽说不是严刑拷打一番,但该受的罪是一点也没少。 再鉴于郭淮清说的公主陪嫁被盗用一事,景祐帝就将长安暂时留在了宫里,让皇后好生照看着。 于是在长安养病的这些天里,内廷司和尚宫局的人将她身边的宫人都审问了个遍,尤其是关嬷嬷和在别院种花的几个贴身侍女。 浮云因为要照看长安,再加上她才来没多久,因此暂时没被提审,跟着留在了宫里。 已经出嫁的公主又住回了宫里,且内廷司和尚宫局在郭家进进出出的,就有官员上奏了,反正日常也没什么事,逮住一件就上奏问问吧。 面对官员们的询问,景祐帝还是遮掩了一番,想着到底是公主的乳母犯了事,不能带累了自己的女儿。 可要是不说清楚吧,那郭文林已经成了这样,再让闺女过下去,就是守活寡,景祐帝又不忍心,于是就一直先糊弄着。 长安完美扮演了一个为父忧心的乖巧女儿,“父皇,不用如此为难的,再有大人们关心,您就实言相告吧,不用顾忌女儿的,否则那些大人们是不会干休的。” 景祐帝摸着长安的发髻,“乖,好好休息几日。” 刷完孝心的长安,就踏踏实实的住了几日。 有了宫里的插手,关嬷嬷的事情很快就被抖搂干净了,她在宫里时就贪污公主的份例,排除异己,跟着公主出宫后,一开始只是小偷小摸,后来同郭家外院的大管家勾搭到了一起,开始倒卖偷盗名贵的陪嫁,而且还打着公主的名义为家人谋利,不法之事颇多。 而剩余的那些宫人,也没有几个手脚干净的,尚宫局的宫人拿着口供和证据去回禀的时候,都不敢看景祐帝的表情。 景祐帝看完口供之后,不顾长安的哀求,命内廷司将关嬷嬷处死,郭家的大管家处死,郭家涉事的一干奴仆俱发卖去挖矿,其余的宫人都送去皇陵做苦工。 从事起到事落,也不过几日的时间,而郭家上下却觉得度日如年。 那日薛氏晕倒后,再醒来时,长安已经和郭淮清进宫去了,她问清了事情的缘由,在听完了太医令的话后,又满心绝望的枯坐了半日。 好不容易等到郭淮清从宫里回来了,她披发赤足跑到正堂,左右都寻不到长安的身影,就拽着郭淮清的衣袖问:“公主呢?公主怎么没回来?” 郭淮清看着她的样子,难得的没有拨开她的手,还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让人去拿鞋袜来,亲自给薛氏穿戴好。 薛氏恍惚的看着郭淮清,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她还从未见过夫君这样温和的样子,一时间忘记了质问。 郭淮清看她安静了下来,才慢慢道:“公主被留在宫里暂住了,以后的事情还不知道。” 第204章 薛氏呆呆的:“以后?” 郭淮清:“文林成了这个样子,咱们家有多大的脸面,能让公主继续留下来呢?” 当下妇人和离的事情并不稀奇,二婚三婚的贵女也有,不会有人拿这个嘲笑人,普通人家的媳妇儿都不会在家里守活寡,更遑论是公主了。 薛氏不肯接受:“不行,不行,公主怎么能不要文林呢?那文林后半辈子要怎么过?这不就是要了他的命吗?” 她紧紧拽着郭淮清的胳膊,长长的指甲隔着衣袖,将对方的胳膊掐出了血,“夫君,夫君,文林再如何,也是你的儿子啊,你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废了吧?” “你去求求皇帝,去求求公主,你不是很受皇帝的重用么?你去求一求好不好?” 郭淮清觉得薛氏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这是家事啊,我再得皇帝看中,也抵不过公主啊。” 再说了,这种事情,就算是言官御史和宰相们知道了,也不会站在他这边的,这不是两口子吵闹过不下去了,这是让人家守活寡啊。 薛氏听着郭淮清的话,只觉得是在推辞和开脱,憋了一晚的情绪终于炸了,她猛地推开了对方,大吼道:“你就是不肯为了文林去求皇帝,你就是不喜欢我们母子,你巴不得我们两个都去死,你就满意了是吧?” “郭淮清,我求你了,你想想办法吧!” “文林这个样子,再没了驸马之位,那他还能活得下去么?必会日日遭到耻笑和蔑视的,你又一向不喜欢他,如今只有公主能护得住他了啊!” 郭淮清气急了:“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我是谁啊,你儿子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么?” 薛氏已然有些癫狂了,她不管不顾道:“可文林变成这样子,也是因为关嬷嬷,是公主.......” 郭淮清抬手就是一巴掌,“住口!” 他蹲下身子平视薛氏,一字一句犹如刀子般直戳她的心窝,“公主的名声,岂容你这般诋毁?你是要你儿子死么?” 真要乱说话惹急了皇家,皇帝弄死郭文林怎么办,人死了,就什么为难的地方都没了,到时候,你就抱着牌位哭去吧。 郭淮清:“关嬷嬷被府里的管家胁迫,不得已才盗用公主的陪嫁,被文林察觉后,不仅不想着悔改,还买了毒药来害文林,事发后自知罪责难逃,已经畏罪自尽了。” “记住这些话,要想文林还活着,就把这些刻到脑子里,懂了么?” 薛氏满脸都是泪痕,早就没有了贵妇的矜持,喃喃道:“我记住了,记住了.......” 这些话,不仅是郭淮清用来告诫薛氏的,也是他对外的说辞。 公主一直没回来,家里又接连来了好几拨太医,那些人从景祐帝那里探不到口风,就组团来问郭淮清。 郭淮清老泪纵横的,将所有的罪过都定在了管家和关嬷嬷的身上,上疏忏悔治家不严,请求景祐帝治罪。 这话传到长安耳旁时,她的反应同皇帝看到请罪折子时是如出一辙的,都觉得郭淮清是个老狐狸,够聪明。 长安:“你看他的这番话,既讨好了景祐帝,又卖了我一个人情。” “罪魁祸首是他府里的管家,关嬷嬷是被胁迫的,是到了他家里后才犯错的,可不是皇家不会选乳母,也不是我这个公主识人不清。” 发财:“他是想保住郭文林的命?” 长安:“不止,他是想继续和皇帝做儿女亲家。” 发财啊了一声,“皇帝应该不会同意了吧?” 长安哼了一声:“怎么不会?公主而已,向来都是展示帝王对臣子信重的木偶,过得如何,谁会在意,你且看着吧。” 当日长安进宫的样子,的确是让景祐帝心疼不已,可慈父之外,他更是一个帝王。 郭淮清一直是坚定的皇帝党,不论是之前旗帜鲜明的同太后党对抗,还是如今与宰相们呛声,都是明晃晃的自己人,可就这么让公主再回去,他又于心难安,最后决定让长安住到公主府去。 于是在几日后,景祐帝叫来长安,温言道:“你先回公主府小住几日,等议论平息后,父皇再将你接回来,可好?” 长安乖巧应是,当天就带着浮云出宫了。 在回公主府的路上,发财跳着脚骂景祐帝没良心,把女儿推进火坑。 长安却很淡定:“我不生气,是因为景祐帝还没看到我的价值。” 回到公主府后,长安就让浮云去告诉她爹,去西山庙里放长明灯,也就是通知神医江元可以动一动了。 既然景祐帝发现不了,那长安就把价值送到他面前。 发财有些担心:“你不怕皇帝起疑心么?原身可不是这个性子啊。” 长安:“起什么疑心?人在受到刺激的时候,性格本来就会发生变化。” “谁都知道,康泰公主从小就喜欢驸马,可如今成亲不到半年的时间,驸马敢去喝花酒,那废了他有什么问题,天家的公主,还是要有些气性的。”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神医多加了一味药罢了,被心爱之人背叛,激愤之下起了杀意,在上位者看来也是正常的,他会吩咐人瞒着的。” “我给关嬷嬷求情,听从皇帝的话出宫,是为了维持仁孝的面目,那是因为我以后还需要文官们的支持,我要做帝王,就不能孤军奋战,邀买名声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我也可以做他们眼中没有攻击力的羊。” “但是,对于景祐帝而言,我必须要露出爪牙,我要让他看到我也有雷霆的一面,看得清形势,也狠得下心,还有手段,是可以做狼的。” 长安让发财去跟着江元,自己站在公主府的后院,看着一院子的珍贵花木,心想早晚有一日,要把这里改成校场,竖上靶子。 住进公主府的第一日,浮云就来报,说是薛氏在外求见,长安让浮云去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恢复,不见客。 之后接连数日,薛氏都会来求见,长安一概不见。 终于在第七日的时候,发财从江元处回来,“长安,那个神医已经被发现了,如今已被押送到开封府了。” 长安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衫,在开封府尹得知驸马中毒一事有公主的手笔,立刻前往宫里的时候,也在浮云的陪同下,坐着马车出了府。 一直不死心等在公主府外的薛氏,看到长安的马车后,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着扑了上来。 薛氏:“公主,公主,求求您去看一眼文林吧,文林一心挂念公主,快要活不下去了啊.......” 长安在薛氏的哭诉声中下了马车,面带病容,但又无比急切道:“没有受伤吧?驸马还好么?快带我前去!” 发财嫌弃的很:“干嘛要去看他,没让他去和关嬷嬷作伴就算好了。” 长安:“刷名声的工具人,还是再活两日吧,要死,也得等我借他的名头离京后。” 发财:“我们要去哪儿?” 长安:“去边关,走军功上位的路线。” 第8章 倾城绝恋关我什么事8 薛氏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的凄惨又可怜,在远处围观的人也都知晓了这是公主的婆婆,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等长安亲自搀扶起薛氏,又将她扶上自己的马车,车头调转方向驶向郭家后,混在人群里的人就开始给围观的百姓们科普了。 科普的内容也没必要那么还原,适当增加一些艺术性,才能引起大家的共鸣,驸马生了病,公主心念婆婆和驸马,强撑着病体前去看顾。 所以还不等马车到了郭家,康泰公主的善心和仁孝之名已经被凑热闹的老百姓们口口相传了。 时隔多日,长安再次见到了郭文林,对方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门窗紧闭且还遮上了厚厚的帘子,还不许点灯,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可怜极了。 长安让人破开门,慢慢走了进去,将门窗上的帘子都扯了下来,屋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郭文林双手遮面,嘴里一直嘟囔着出去出去,但始终没有大喊大叫。 长安缓步走到他面前,忧心忡忡道:“驸马,你还好吗?” “你要好好养病,不要管外面的风言风语,随便那些人怎么说吧,等你养好了身子,出去走两趟,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郭文林放下双手,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什么谣言?” 长安:“不知道是哪里走漏的风声,大家都说你去了势.......” 郭文林崩溃的以头抢地,随后又爬到长安面前哀求:“安娘,安娘,你想想办法,去找神医好么?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 长安:“本宫当然要救你了,你好好的听话,过几日本宫就带你先离开这里,咱们去遍访名医,等治好了再回来。” 郭文林:“好好好,我听话,听话.......” 长安拍了拍被郭文林攥皱的衣角,出来告诉薛氏,她要进宫去求恩典,带着驸马去找神医治病。 第205章 长安进宫的时候,开封府尹还没离开,景祐帝看着自己面前的口供,面色沉稳,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内侍明义说康泰公主在外求见时,景祐帝才让开封府尹退下,“这件事情,就此打住吧。” 开封府尹秒懂,“在江元提到公主时,微臣就屏退了众人,单独审问他,这份口供也是微臣记录的,且只有一份。” 景祐帝:“爱卿做事一向缜密,朕自然放心。” 开封府尹出去的时候,和长安走了个面对面,他躬身行礼后就侧身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神态,直到走出宫门坐上了马车,才叹了一口气。 景祐帝看着面前的长安,和颜悦色的问到:“公主府住着还舒心么?” 长安:“舒心,父皇安排的宫人都很好。” “父皇,儿臣想带着驸马离京,可以吗?” 景祐帝:“想去哪儿?” 长安:“暂时还没定,但是驸马现在情况很不好,儿臣想带着他去寻名医,没准山野之间的大夫,能医治好驸马呢。” 景祐帝:“没有想过和离?” 长安也很坦然:“如果驸马身体健康,儿臣可能会求父皇做主,可如今病体缠绵,哪怕是他犯了错,旁人也会觉得是儿臣不够仁慈,心狠抛弃了他。” “父皇,儿臣不能为您解忧,但也不想让您受为难。” 景祐帝深深的看着长安,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但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去吧,暂时离京也好,但要带够护卫,凡事不能涉险。” 长安高兴的行礼谢恩后,又看向景祐帝,“父皇,儿臣还想求您一件事。” 景祐帝:“路之远心里有数,不会判死刑的,但也要查清江元以往有没有行过骗。” 路之远就是开封府尹,既然知晓江元卖“神药”,那衙门就要查一查,看看那药有没有毒,有没有骗过别人,不可能直接放人。 长安也没想过能从衙门带走江元,但也知道他没干过作奸犯科的事情,卖的药里面,的确是有药材的,无非就是遇到有钱的自愿的给高价的,顺水推舟收下与药价不符的重金而已。 知道江元的性命无碍后,长安就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景祐帝问一旁的内侍明义,“是朕从来没看清过自己的孩子,还是她真的与以往不同了?” 明义知道这样的问话,是不需要他回答的,因此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继续磨墨。 景祐帝:“也是,她生母早逝,自然不能恣意张扬,只能处处小心,如今这样子,是真的被郭家那小子伤到了。” 他又看向桌上的那份口供,看向一旁的茶盏,明义立刻会意,端来一个小铜盆,将口供放了进去,又倒了茶水进去,片刻后就泡得字迹模糊,再也修恢复不了了。 长安直接回了公主府,只是让浮云去郭家走了一趟,告诉薛氏公主要带着郭文林去遍访名医,让她准备好一应的东西,伺候的人不用带多了,有宫里分来的内侍代劳。 薛氏听完后感动的不行,立刻奔向了郭文林的院子,亲自给他收拾好了衣服,又给塞了多多的银票,还没忘了去找郭淮清要银子,“都说穷家富路,总不能一路上都要花用公主的吧,文林会更难受的。” 对于公主不嫌弃成了这样子的郭文林,还费心思带他去治病,薛氏和郭淮清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公主向来对驸马都是情深义重的,不离不弃也是正常的。 长安说走就走,很低调的带着郭文林离了京,随行的还有一个二十人的护卫队,队长黎阳是禁军的上军出身,其余人虽是下军的兵卒,但也足够护卫这一行人了。 终于能离京了,发财激动的不行,长安笑道:“也没不让你出去转啊,又没拴着你。” 发财:“那怎么能一样呢?我自己那是去玩,跟你一起,才是干大事。” 长安:“走,占地盘去!” 第9章 倾城绝恋关我什么事9 长安离了京,但是关于她的仁善却在京里流传开了。 身为公主,却能因为心系长辈,不辞辛苦的带着驸马亲自去求医,不知道具体情况的老百姓,都觉得是公主心善。知道内里详情的大人们,更是觉得难得,毕竟驸马的那种情况,公主还不离不弃的,谁看了不说一声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啊。 发财这一路上,对郭文林是百般嫌弃,每日就是看风景看热闹外加骂人,经常上一秒还开开心心的看风景,下一秒听到他的声音,就恨不能拿个钢叉戳死对方,不止一次提过让长安赶紧丢下他。 等一行人在江南转了一圈,稍微有些底蕴的家族都知道,公主带着重病的驸马求医问药,一路上还乐善好施,遇见不平就拔刀相助后,她们才转道北上。 在前行的马车上,长安正在看书打发时间,发财百无聊赖之下,又开始骂郭文林了。 长安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致的和发财聊天:“从前我读书时,每每看到二十四孝都会笑出声,总觉得那就是在搞行为艺术,脑子大概都不好。” “后来,当我读的书多了,看问题也不再只是表面时,再想起那些嘲笑,只觉得是自己犯傻了。” “就拿卧冰求鲤来讲,以前我会觉得王祥太可怜了,亲妈早早没了,后妈又把他当做眼中钉,想方设法的虐待他,只因为想吃鱼,就让他在寒冬腊月里去河边捕鱼,王祥以孝侍母,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用体温融化冰面,为后妈捞鱼吃,简直就是感天动地的第一孝子。” 发财:“听起来有些不聪明的样,这要是自己嘴馋了想吃鱼,还能理解,为了虐待自己的后妈捞鱼,我看他该捞捞自己的脑子。” 长安:“可事实上,王祥是琅琊王氏的嫡脉子弟,正儿八经的高门公子,家里怎么会缺一条鱼吃呢?” “琅琊王氏的王,可是东晋时期,王与马共天下的那个王啊,是当世豪族,百年世家。” “后来我才品出滋味,那不过是望族编故事,给家里的子弟刷名声,从而为举孝廉找个借口,那是人家上层阶级自己的游戏。” “可自从有了科举制,这种刷名望的作秀行为才少了,所以二十四孝里,大多数都出现在魏晋,因为这种彰显孝义的作秀,真的很有用。” 说到这里,长安无不嘲讽道:“忠孝仁义,可当时只宣扬孝道,为什么?那是因为司马家没脸提忠义,只能从孝字上面下功夫,所以才会出现各种作秀。”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今其实也一样。” “本朝太祖是黄袍加身,所以历代君王才会一直强调仁孝,而当今更是将仁德发挥到了极致,可我一介公主,又要如何展现仁孝之德呢?” “自然是亲自看顾重病的驸马了,这可是彰显天家恩德的好时机。” 发财不明觉厉,但终究是没再嚷嚷着弄死郭文林了,“那咱们是要去哪里?” 长安:“去熙州。” 熙州,以后的陇右都护府属城,但如今还没有建立都护府,位于三国的边境之地,气候条件不算好,地理位置不够安全,但却有一点很合长安的意愿。 长安:“熙州就在渭水之畔,虽然称不上沃野之地,但操持的好了,那也是一大片的优质草场,养上几千匹骏马不成问题。” “而且,熙州再向西,那可是丝绸之路曾走过的地方,全都是钱啊。” “有钱有骏马,还愁招不到兵卒么?” “到时候,手握重兵的公主,那就不只是公主了。” 北上的路程走得很快,在郭文林求了好几次能否中途找个城镇休息时,浮云痛心疾首道:“公主听说熙州有一游医,专治疑难杂症,这才下令日夜兼程的赶路,驸马却只顾自己,难道就不担心公主的身子能否受得住?” “为了给驸马寻医问药,公主这一路上多么的辛苦,难道驸马就不忧心?” 随后又冷哼一声:“怪道都夸公主仁善的,就驸马这不知感恩戴德的样子,要不是公主重情义,就该把你丢在京城。” 被浮云狠狠数落一顿,郭文林是从内到外的痛苦煎熬,以前还只是身体不适,还能骗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这一路上,无论是长安始终拒绝见他,还是浮云直言不讳的责骂,都让他反应出一件事,那就是公主真的是想救他才把他带出来的吗。 意识到这个惊悚的问题后,郭文林就开始卖乖了,一日三顿饭的向伺候的人传递他对公主的挂念和感激,奈何长安心硬如铁,照样当他不存在。 临到熙州城门的时候,长安让浮云去给郭文林送了汤药,后者美滋滋的喝完后,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 尽管没有大张旗鼓的进城,但地处边陲,一队陌生的马队来到还是引起了府衙的关注,来查问的人看到浮云手持的公主府令牌后,连忙去禀报了熙州知府。 熙州知府韩丰宁同京城的书信来往也是很密切的,自是知道公主带着驸马出来求医的事情,但却未曾料到这一行人会来到熙州。 第206章 在从府衙去往公主下榻之处时,韩丰宁还问亲信,“怎么咱们这里还有名医呢?” 亲信摇了摇头:“没听说啊。” 韩丰宁一头雾水的去拜访了长安,长安也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是说在江南听闻此地有名医出现,抱着希望来寻一寻。 然后又以驸马病情复发,不宜见客为由,打发了韩丰宁。 之后的几日里,长安的确是吩咐人在熙州来回打探,并且每次出去找名医,都会去找韩丰宁要人陪伴,只说是不熟悉此地的环境,有衙门的人作陪更方便。 韩丰宁在盯了长安一段时日后,发现这位公主很是安静,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也不见客,去拜访的人一律都不见,每日只是在院里看书,然后等着名医的消息。 韩丰宁这才放了心,嘱咐亲信道:“不过是个娇娇女,一心为了情爱,不碍事的。” 亲信:“大人,十五那日,还一切照旧么?” 韩丰宁:“先停了吧,等公主离开之后再说,万一被发现了,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一直盯着韩丰宁的发财回来后,有些遗憾道:“这个老家伙还挺谨慎。” 长安:“到底是一州之长,怎么可能是个草包,就算是贪财,也知道保命要紧。” 发财:“那咱们就等着他到下个月?” 长安合上手里的书,“等着吧,就说驸马情况不易挪动,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一州的长官,私自同西夏做买卖,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得挪地儿了。” 第1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0 韩丰宁私自同西夏做买卖这件事儿,还是发财无意中发现的。 在来熙州的路上,在那一段段的路途中,长安也会和发财说起过去,发财对它自己缺席的那个红楼小世界尤为感兴趣,缠着长安给它讲了无数遍是如何当将军的。 长安很是理解发财的心情,每次都是有问必答,从来不会嫌弃它话多。 后来一行人来到熙州后,发财也是饶有兴致的左转转右晃晃,感觉一切都是新鲜又熟悉的。 发财:“咱们真的要留在这里了么?” 长安:“嗯,如今已是十月了,年前咱们就不见客,也不出去活动了,你要是嫌闷就出去转转吧。” “对了,咱们免不了要同韩丰宁打交道,你偶尔也去看看他。” 发财把长安的话放在了心上,所以即使是出去转悠,也要一天三趟去看看韩丰宁。 在城里城外转悠了几日后,每次回来都要和长安感叹边城风光的瑰丽,也唏嘘时下百姓的困苦,偶尔也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发财:“长安长安,这里和你当将军的时候,是一个地方么?” 长安:“不是,那时还要更往北一些。” 发财:“那这里,和最初咱们卖豆腐的时候,是一个地方么?” 长安:“也不是,那个地方要再往西一些。” 发财仔细想着更北和更西的方向,有些茫然道:“可是,那里现在不是外邦么?” 长安轻轻摩挲着桌子上的舆图,循着记忆去寻找熟悉的地方,言语间多有愤懑:“是啊,所以才更让人惋惜。” 哪怕是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小世界,可看到如此熟悉的环境,知晓后续历史发展的长安还是会泛起心酸和怨念。 她伏在桌案前,一笔一划的,将离京后求医问药到过的城池都标注在舆图上,且用的是以地理测绘为主的实用性画图方法。 标注好地方后,又在一旁的书册里,将这些城镇的山川脉络走向,河流水文变化,当地的望族姻亲关系,城与城之间的官道和驿站距离,以及地方特产或农作物,只要是能探听到的消息,都事无巨细的做了注释。 这些细致又繁琐的工作,长安没有假手于人,而且当下也没有人手可以帮她做这样的文书工作。 之前在行进的路上不方便,此时落脚在熙州闭门不出,她才终于有了时间好好整理。 发财陪了长安这么久,看到长安画制舆图时,也不会再傻傻的说,不需要她做这些,自己都能记下来的。 但要让它就那么呆在长安身边,什么都不做,它也觉得无聊,所以又开始四处跑,每天和长安讲讲城里的新鲜事。 比如谁家的羊跑了,谁家的鸡天天瞎打鸣,衙门口贴的告示又换了,或者西市新开了家肉店,听说卖的肉干格外有嚼头。 长安总是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嘴问几句,更多时候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任由发财叽叽喳喳的。 有天发财回来后,正好碰上浮云端着东西来找长安。 浮云:“公主,这是按照您说的方法做出来的,您看看这次做对了么?” 长安叉起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示意不错。 等浮云乐呵呵的出去后,发财就凑了上来。 发财:“这是奶酥,还有肉干?” 长安:“嗯,是风干肉。” 既已下定决心在熙州猥琐发育,那就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才能事半功倍,这些风干肉和奶酥,特别抗饿,急行军或者出征时一定能派上用场。 长安还是觉得有些不满足:“到底是缺人手,否则就该直接做压缩饼干。” 发财瞅了风干肉老半天,总觉得似曾相识,甚至还在回想是不是之前就见过这种食物。 长安:“咱们来的路上吃的就是这种啊。” 这种风干肉,还是年初离京时宫里送来的,说是去岁西夏送来的贡品,路途遥远时带上,既方便又顶事。 当时长安就和发财吐槽,说惯会会给脸上贴金的,还贡品,也不看看自己每年都送过去多少东西,就换回来这点儿风干肉。 但许是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的差异,那边的风干肉味道确实很好,浮云吃过后都有些念念不忘。 所以一到了熙州,浮云就问长安能不能做些风干肉,长安也同意了,尝试了好久,才做出味道相似的来。 发财:“不是在来的路上,我再想想.......” 发财嘀嘀咕咕的嘟囔着,等长安把舆图书册都整理好了,就听它大叫了一声,“啊,我知道了!” “长安,我在韩丰宁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啊!” 长安手上的动作一顿,“你确定?” 发财:“肯定没看错,韩丰宁每次在书房,手边都会放着一盘风干肉,一碗酥酪,还有马奶酒。” 长安:“你怎么知道是马奶酒的?” 发财:“他自己说的啊,说这个酒白擦擦的,就像是马奶兑了酒,一点儿也不好喝。” 长安:“奶制品在当下仍然属于是贵重消费品,只在特定场合或特定群体中出现,主要流行于皇室和富贵阶层,普通老百姓接触的较少。” “韩丰宁家世不显,即使是一州之长,可这里是熙州啊,街市上就没有马奶酒和风干肉,他从哪里来的?” 最重要的是,马奶酒和风干肉,可不是熙州本地的食物啊,是西夏王室的食物,他韩丰宁总不能也有西夏来送贡品吧。 第1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1 发财:“没准是下面人送的呢?” 长安:“风干肉这种东西,难做且金贵,用牛肉做出来的才是上品,可如今是不允许宰杀牛的,还有酥酪,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的,你看就连宫里,也是有专门的乳酪院来供应乳制品。” 发财:“那我就去好好盯着韩丰宁。” 这一盯就是一个月,韩丰宁每日就是衙门和家里两点一线,也不好应酬,每每有人来请,他都以要早些回家照看夫人为由婉拒。 发财甚至连晚上也守在韩丰宁身边,也没见他行违法之事,都给发财整郁闷了。 发财来找长安吐苦水:“不是咱们真弄错了吧?” 长安很是淡定,“别慌,韩丰宁肯定比咱们还着急。” 发财:“那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继续盯着?还是直接打上门去夺权做老大?” 长安:“想什么呢,那我不就成造反的了?先安静的等一等,等到韩丰宁犯了错出了纰漏,咱们才能捡漏。” 发财:“可你怎么确定他就会犯错啊?” 长安:“在来的路上你也听到了,无论是韩丰宁的同窗和同僚,还是当地的百姓,一提到他都是交口称赞的,尤其是他和韩夫人之间的感情,简直就是感天动地。” 发财接口道:“他们说韩大人和夫人是鹣鲽情深,生死相随,二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后来韩夫人难产,差点丢了性命,韩大人一步一跪到庙里求平安符,跪求神佛说愿意折寿十年,才求得韩夫人母女平安。” 长安嗤笑了一声:“保得韩夫人母女平安的是大夫,和韩丰宁的折寿祈福有什么关系,可这一遭却让他成了情深义重的代名词,不仅得到了朝堂上大人们夸赞,景祐帝还在折子上写了好些安慰的话,甚至还赏赐了药材来,没过两年,他也从通判变成了知州。” 第207章 发财一瞬间就想到了长安之前说过的话,有些惊悚道:“长安,这不就是你说过的刷名望行为吗!” “用难产的妻子和孱弱的女儿,换来了自己的名声,从而加官进爵.......” 长安:“挨着熙州的几个州府,知州都是大家出身的才俊,无论是学识底蕴还是治世才能,都高过韩丰宁不知多少,而如今平起平坐,各自执掌一州事务,谁看了不得夸一句韩大人厉害呢。” 发财细细品了品长安的话,“只是因为这样,你就笃定韩丰宁不是个好官?” 长安:“不是,只是我习惯了用审视的态度来看待深情的行为,尤其是邀买名声之人,你不要忘了,这方小世界的男主可是情深至极的。” 发财想到了那自诩深情的脑残行为,为了情爱放弃城池,顿时觉得有些恶心,一直呸呸呸。 等了几日,见韩丰宁依旧按兵不动,长安决定主动出击。 她故意放出消息,说驸马病情恶化,急需大量名贵药材,让韩丰宁帮忙寻找。 韩丰宁接到消息后心中暗喜,便立刻派人四处搜罗药材,交代随从时也说“等找了药材,公主估计也就要离开了。” 长安猜想的不错,她们一行人停留在熙州不走,真正着急的人就是韩丰宁,亲信已经催促了好几次,“大人,那边实在是催的紧,这马上就要过年了,盐茶正是紧俏的时候啊。” 韩丰宁有些犹豫:“可是公主还在城里呢。” 亲信不以为然:“大人,咱们派去的人一直盯着呢,公主就没有出去过,一直守着驸马呢,就只有几个下人来回打听神医,而且有咱们的人陪着,也保准出不了纰漏。” 亲信想着那些金灿灿的珠宝和厚实的金饼,继续撺掇道:“大人,咱们姑娘也不小了,嫁妆肯定是越厚实越好啊,还有就是.......” 韩丰宁打断了亲信的话,“好了!” 他坐在书房宽大的椅子里,面容隐在烛火的暗处,神情晦涩难辨,好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你去安排吧。” 亲信离开了书房后,发财就跟着去听这些人的计划,天亮后就激动不已的回来告诉了长安。 长安喝完了碗里的腊八粥,正在同浮云说话。 浮云:“公主,已经腊月了,咱们是在此地过年,还是回京呢?” 长安:“驸马身子不好,不宜挪动,等明年暖和了再议吧。” 浮云:“那奴婢就安排人去采买东西了,还有就是,要给京里送年礼么?” 她们是在早春时节离京的,如今也快一年了,因为一直在四处奔波,所以也没有同郭家通信,还是到了熙州后,才准备安排人去给薛氏送信。 浮云问这话,其实也是在问,就只是单纯去送信么? 长安思索了一瞬,“去采买一些果脯和药材,再搭配上几件皮斗篷,一起去送给薛氏吧。” 浮云:“那宫里?” 长安:“我自有安排,再等等吧。” 交代完这些,又让浮云将随行的卫队长叫了过来。 长安:“明日一早,你就随浮云一起,去城外西岭的陇家庄,听说那里有神医,去请回来给驸马看看。” 卫队长仲山是个外表憨厚,内里精明的中年汉子,这一路上很是敬重长安,知道长安不喜郭文林后,无论对方如何哀求,他都没有让郭文林靠近过公主的马车十米。 此时听到长安的安排,明知有异,但还是绷直了腰背,大声道:“属下一定将神医请回来!” 等到晚上洗漱完毕后,屋里只有她和浮云时,长安才细细嘱咐对方。 长安:“到了陇家庄后,想法子拖到未时,然后带着仲山他们从庄子的后山处回来,在看到一座挂着红布的茶棚时,就装作崴了脚,歇在茶棚里。” 浮云认真的记着,又复述了一遍给长安听。 长安:“未时三刻,会有一个车队从茶棚经过,到时候你要借机与对方吵起来,不要怕,将身份摆出来,把车队带到衙门里,你放心,有仲山带着护卫,还有衙门的差役作伴,那些人不会反抗的。” 浮云牢牢地记住后,就去做准备了。 发财有些不放心:“安全么?万一车队暴起,攻击咱们的人怎么办?” 长安摇了摇头:“仲山身着的是皇室护卫队的衣衫,带着腰牌,那些人运送违禁货物只是求财,不是谋反,不会动刀枪的。” “至于衙门的随从,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上峰在走私,因此会拼命表现立功的。” “再说了,领头的人觉得背靠韩丰宁,哪怕被带到了衙门也会没事的。” 说是这样说,可真到了那日,长安还是召集了剩余的几个护卫,让他们去城门口等着,自己则衣衫整齐的等在正堂里,院外就是备好的马车。 发财一直来回跑着报信,“长安,快,他们已经到城门口了。” 长安踏上了马车,车子驶出驿站,慢慢朝衙门过去。 等马车停在了衙门口的时候,浮云一行人也赶到了。 此时在衙门坐堂的是熙州的通判,韩丰宁被府里的管家叫了回去,说是夫人不大好。 通判马向远听着堂下浮云的控诉,看着一旁大刀阔马的仲山,再瞥一眼衙门外挂着公主信物的马车,心里跟吃了黄莲一样。 马向远不知道车队的内情,但也能猜出来肯定不是一般的商家,没准就是城里的大户,但还是不敢徇私,只好问浮云的诉求是什么。 浮云:“士可杀不可辱,他们既然污蔑我偷东西,那我也要告他们抢夺我的东西,还望大人能够将马车上的货物都拆下来,一一分辨才好。” 浮云的话音刚落,对方的领头人就脸色大变,惊呼“不可!” 马向远这才细细的看着对方,一瞧就瞧出来不对了。 第1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2 熙州处于三国交界地带,外邦样貌的人士是很常见的,而且还有榷场,但一般情况下对方来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掩饰,标志性的发型和衣衫,远远一瞧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可如今在堂下的车队领头,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进来后说话的口音,都跟本地老百姓一个样子,也就是刚才着急大喊的那一声,能听出来些许的不同,这才引起了通判马向远的注意。 马向远盯着那胡子拉碴的领头,对方也反应了过来,赶紧闭嘴低头,不敢同人对视。 马向远朝着堂下的班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悄给门外的衙役们打了个手势,然后就大喝一声,一拥而上,分别制住了这个领头,以及其余的押车人,连衙门外的货车,也有人立刻守在一旁,不许旁人靠近。 等到把车队的人都五花大绑了起来后,马向远才问:“你们究竟是何人?车上又是什么东西?” 领头心知事情不妙,赶紧把韩丰宁抬了出来,“我们是知州大人家的车队,刚从老家回来,车上都是老家亲戚们给的土特产,不值钱,但都是乡里乡亲的心意。” 马向远面色一沉,在心里忍不住骂了几句蠢货,这时候抬出来韩丰宁有什么用啊,没看到门外公主的马车还没走呢。 他在此地任通判的时间也不短了,和韩丰宁也共事已久,从未听说过韩丰宁还有什么老家的亲戚和乡邻,而且仔细看向这些人的眼睛,瞳孔颜色也不一样,这么一会儿还能闻到牛羊的膻味,老家?怕不是西夏来的! 可一得出这个结论,马向远的后背立刻就湿透了,这些西夏人乔装打扮,拉着几大车的货物,还敢打着知州的名声,内里的事情简直是太明显不过了,不是走私就是贿赂啊。 马向远在心里问自己,还要再审么?还能再审么?这种涉及到外邦的事情极其敏感,牵一发动全身,就算拉扯出来了韩丰宁,那整个熙州上下就不会被牵连了么? 如今两国虽未开战,谈不上通敌,但一方重臣私自结交西夏,那也是砍头的大罪啊。 浮云站在堂下,就看着马向远的脸色来回变化,寒冬腊月里,他豆大的汗珠哗哗的,于是就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反倒是将马向远的思绪拉了回来,脑子也瞬间清明了不少。 是啊,堂下的苦主是公主的近身侍婢,是内廷司的女官,还有身后的护卫,那也是内卫队出身的,身上都挂着皇室的腰牌,不要说有人敢去攀诬他们偷盗了,就是日常在路上看见也会赶紧避让的。 可这车队偏偏就撞上了,还偏偏就起了争执,偏偏被人家给拽到了衙门里告状,偏偏韩丰宁还被叫走了。 这要不是公主设好的套子,他马向远就把自己吊起来当绳子。 自己也钻到了公主的计划里,要么就顺了公主的意愿,把事情掀出来,要么就站在韩丰宁这边,含糊着推过去,再想法子叫来韩丰宁,可自己就担了大风险,这样值得么? 马向远闭了下眼睛,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要掀了韩丰宁,但那也是韩丰宁不谨慎犯了错在先,德不配位,就不要怪他这个通判铁面无情了。 第208章 马向远一拍惊堂木:“信口雌黄!竟然敢攀扯韩大人!谁人不知道韩大人幼年失怙,亲人全无,你们这群人竟然敢打着大人亲人的名义,是想逃避关税么?” 不等对方开口,紧接着就说:“既然事涉韩大人,那韩大人就要回避了,来人,先打上十板子,是对冲撞宫人的惩戒。再将门外马车上的货物检验一遍,一定要仔细查看,不要遗漏了任何地方!” 板子声,哀嚎声,求饶声交杂在一起,衙门里霎时就热闹了起来。 长安坐在马车里,听着里面的嚎叫声渐渐变小,又听到检查车队马车的衙役们一阵阵的惊呼,再到惊堂木的重重落下,以及堂内受刑的哀嚎不断,不动如山,面无异色。 浮云一行人在茶棚遇到车队是未时三刻,纠缠了一会儿后,再赶到衙门,又耽搁了些许问话的时间,如今已是申时了,马上就到了下衙的时间,所以马向远也是一反常态的对那些人用了刑,铁了心的要在天黑之前撬开他们的嘴。 冬日的熙州,天黑得很早,还未到申时末,天就阴沉沉的了。 衙门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长安的马车前也挂上了气死风灯,烛火在寒风里飘来荡去的,微小却依旧亮着。 城东的知州大宅里,韩丰宁看着床上假寐不理人的妻子,终究是在枯坐了一个多时辰后发作了起来,低声问对方:“婉妹,你到底要如何呢?” “年底了,衙门里事情多得很,你非让我耗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公主还没离开熙州,衙门上下都小心翼翼的,我这一走就是半天,要是有人去公主面前说小话怎么办?你也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热知州这个位置,就等着把我拉下去呢。” 韩丰宁起身坐到床边,拉着妻子的手,“婉妹,听说公主已经找到神医了,到时候我就去求公主,让神医也来咱家看看,给你和珠儿也瞧瞧,一定能治好你们的。” 提到了病弱的女儿,于静婉一直平静的面容才有了反应,哪怕是闭着眼,也有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韩丰宁抬手轻轻擦拭那些泪水,无不自责道:“婉妹,珠儿体弱,不得已才寄养在别处,这都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你,离得远了,你们两个才不犯冲,才能都活着,再等等,过两年珠儿就能回来了,你千万要保重好身子啊。” 于静婉终于睁开了双眼,泪眼婆娑的看着韩丰宁,好似有百般言语想说,嘴唇嚅嗫了好一阵,最终也只是长叹了一声。 韩丰宁正要问,就听得院外传来亲信的呼喊声。 他疾步而出,一把推开守着院门的婆子,把紧闭的院门打开,就看到亲信被按在地上,挣扎的头上都冒着白烟,一瞧见他出来,立刻大呼不好了。 韩丰宁豁开那些婆子丫头,把亲信拽了起来,厉声道:“出了何事,要来内院喧哗?” 亲信不知是吓得,还是被打的,一直在哆嗦,“大人,咱们根本就没等到车队,回来时才知道车队被抓去衙门了,说是冲撞了公主,小的回来报信时,他们已经有人受不住打开始招了.......” 韩丰宁呆愣了一瞬,猝然回首看向院内,于静婉披着大氅,虚弱的靠在门边,冷冽寒风之中,她的双眼通红,脸上却是温暖的笑意....... 第1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3 腊月的熙州,风似刀割,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疼的厉害。 韩丰宁在风雪中站了良久,浑身好似已无知觉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还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亲信一直跪在一旁,腿都木了,也不敢求饶,满脑子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怎么就撞上了公主的人呢。 韩丰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将身边参与的人都想了一个遍,甚至开始怀疑是西夏那边出了问题牵连到他了。 要知道,他们和西夏那边的交易,一个月一次,向来都是见货不见人的,在固定的时间,各自运到约定好的地点,而且这个地点也是随机的,是临出发前一日才定下来的,防的就是有人去告密。 因为公主在熙州,所以他们已经取消了一次,但是临近年关,不只是西夏那边想要盐和茶,他们也想要钱货珠宝啊,钱帛动人心,大家都想着过个肥甸甸的年,所以才铤而走险。 昨晚才把地点定下来,信鸽也是那时才放走的,负责放鸽子的人是一直看着信鸽飞到西夏境内的,万万没有在这里就打下来的可能。 约好了申时初在西岭的破庙里,他们的人将货物放在前门,等着那边的车队来打尖休息,对方会在前门处将货物调换,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翻山回去。 破庙山下的茶棚,一向都是前哨站,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就会点狼烟,山上的人就会立刻撤退了,要是挂了红布,那就表明是安全的,西夏那边的车队才敢继续交易。 按道理,公主府出去找神医的人进了茶棚,那茶棚的老头就应该示警的,怎么还能挂着红布等西夏车队撞进来呢,除非,茶棚的老头出卖了他们。 韩丰宁艰难的挪动了腿脚,慢慢走到正堂,推开内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暖和让他身上的冰雪都化成了水,滴答滴答的湿了一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拭去那些冰水,看着卧榻上的于静婉,咽了咽口水,才问:“是你做的?” 于静婉裹着厚厚的衣裳,脸色苍白却又泛着潮红,手里一直在捻着线,旁边放着一朵快成型的绒花,“是。” 韩丰宁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的承认,一时语塞,愣愣的看着于静婉将绒花的叶子缠好,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到一旁的盒子里。 韩丰宁不可置信道:“为什么呢?” “把事情捅出去,把我拉下来,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是夫妻啊,本是一体的,我获了罪,你又岂能安稳度日?” 于静婉擦了擦木盒子上的灰,“那正好,咱们一起去死。” “我的珠儿,已经等了好久了。” 韩丰宁的心就像是被重锤夯了一下,轰的一声,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炸烂了,他使劲咽回喉头的血,一步一颤走到于静婉面前,颤声问:“你.......” 于静婉看也不看他,只是轻轻抚摸那个木盒子,“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你们要给我的珠儿偿命。” “你,那个女人,还有那对私生子,全都要去死。” “这是我在佛前发了誓的,要在珠儿忌日那天,把你们一家人送下去。” 韩丰宁还要说什么,于静婉突然拿起桌上的粗木板,照着他的脸就抽打了过去,几板子下去,韩丰宁的嘴角立时沁出了血。 于静婉气喘吁吁的,“韩四,当年逃荒,是我哥哥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也是他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口给了你,你才能活下来的。” “你在他面前求娶我的时候,说过的话,发过的誓言,不会已经忘干净了吧?” “你说过的,若敢负心,不得好死。” “如今,也是该你践行诺言的时候了。” 屋内烛火通明,屋外风雪依旧,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明显,让人听着无端的心悸,衙役们都守在了府外,只马向远和仲山二人进了府。 在知州府管家的引导下,二人来到了于静婉的院子外,马向远站在门外作了个揖,然后朗声道:“奉命请韩大人回衙。” 片刻之后,正堂的大门被打开,发髻散乱,面上红肿的韩丰宁走了出来,径直越过马向远和仲山,很是平静的被带回了府衙。 仲山出来的时候,还将院子里冻傻了的那个亲信也捆上了,扔给外面的衙役,一并带回去审问。 驿站之中,于道清取下灯罩,将烛芯剪掉一段,烛火立时就亮了不少。 长安此时正在写信,韩丰宁的事情自有马向远上书朝廷,也有提点刑狱司在旁监督辅助,她要做的,就是写信给景祐帝,让对方把熙州划给她做封地。 长安将信封好,放在檀木盒子里,递给于道清:“浮云早就收拾好了包袱,还有这封信,都放到一起,再去找仲山,安排两个妥当的人回京,务必要在小年之前送到宫里。” 熙州就位于京城的西边,官道也是直来直往的,快马加鞭十几日是可以赶回去的。 于道清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拿好小檀木盒子,转身又从博古架的下方拿出包袱,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出去办事。 发财:“他能行么?” 长安:“能行,千万不要小看他们兄妹,能在韩丰宁身边隐忍这么些年,又敢当机立断的来找我投诚,甘愿做马前卒,就不是一般人。” 发财:“那皇帝能同意把熙州给咱们么?” 长安:“会同意的。” “韩丰宁是得到过他们褒奖的官员,如今却犯下这样的大错,不仅是朝堂上的大人们,就连景祐帝,也会觉得面上无光,被人踩了脸皮,单单是问罪韩丰宁,还不够彰显他们的痛心疾首。” 第209章 “正好我待在此地,又撞上了此事,心疼本地百姓疾苦,愿意为父皇分忧尽孝,将此作为封地,既是庇佑当地的百姓,也是彰显皇家之恩,朝堂并没有忘记这些偏远之地的百姓。” “你要知道,景祐帝只有公主,在这种情况下,将熙州划给我做封地,那就让熙州上下安心的意思,尤其是边军,他是不会不同意的,毕竟是给自己女儿的。” 韩丰宁作为一州之长,他私通外邦,那其余人呢?通判是做什么的?知军和知监又是做什么的? 此时的熙州上下就像是惊弓之鸟,而边军本来就容易受怀疑,没事时还要被朝堂上的大人挑刺呢,这种时候,与其派新知州前来,更妥帖的就是提拔通判马向远,双管齐下,才能安抚熙州的官场。 发财:“当爹的同意了,那当官的呢?” 长安哂笑了一声,“当官的也会同意的,因为他们正在逼景祐帝过继儿子呢。” “想要马儿跑,还得先喂草呢,更别提这是要人家的皇位了,只是给公主个偏远的封地,他们会比景祐帝这个当爹的还高兴呢。” 第1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4 景祐帝看着手里的信件,言语恳切,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关心和孺慕之情,以及对沿途风光的描述,夸赞父皇圣明,所以才能民生安稳,海晏河清。 “民生安稳,海晏河清.......” 景祐帝默念着这几句话,面上神情不变,尽是舒心之态,他把信叠好,对站在下首的郭淮清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朕也不例外,记挂这俩孩子一年了,如今也能放心了。” 景祐帝的书信,是长安让人快马加鞭日夜不停送来的,比送给郭文林母亲薛氏的年礼还要早进京,所以郭淮清也不知道公主离京后的情况。 郭淮清也顺着话音说:“托圣上的福,臣也能安心过个年了。” 他又看向一旁打开的包袱,有两张成色特别好的皮毛大氅,油光水滑的,还有成套的袖套,帽子,袜子和棉靴,以及几张点心方子,说是有养元益气之效。 于是郭淮清就继续道:“除夕要祭祖,天寒地冻的,正好能用得上公主送来的衣饰。” 然后又小心觑着景祐帝的神色,试探道:“论起贴心,还得是公主,您看臣那不孝子,就没有一字半语的送回来.......” 景祐帝笑道:“是啊,如此贴心的女儿,朕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也要有所表示。” 要怎么表示呢,自然是顺了女儿的心愿,给她这个封地了。 命人写好了赐封的旨意,君臣二人转而又说起了韩丰宁的事情。 熙州的奏折,走的是八百里加急,前几日就已经送到内阁了。 临近年底,已经没有大朝会了,各衙门也都处理好了年终事务,准备封印了,内阁的大人们也开始了轮值,所以熙州的八百里急报送来时,给各位大人都吓了一跳。 实在是熙州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大年下的,可别再是有了冲突或打起来了。 结果一看熙州通判和提点刑狱使的奏报,内阁的大人们两眼一黑,也不知道外敌扣边,和一州之长私通外邦这两种噩耗,哪个更让人崩溃。 再是崩溃无语,事情也要抓紧办理,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已经出发了,不出意外的话,年夜饭是要在路上吃了。 派去审查的官员们走得慢,但内阁的批复却又是八百里加急送回去的,正如长安猜想的那样,年关将近,又要考虑熙州上下的稳定,所以圣上亲自下旨简拔通判马向远暂代知州之职,又写信好生安抚了熙州的知军。 知军孔大刀的请罪折子还在路上,但是却在年底收到了圣上的安抚信,还有大批的酒肉,说是给军营过年加餐。 孔大刀捧着景祐帝的亲笔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里把韩丰宁祖宗八辈都骂了一个遍,等厚礼送走了来送信的内侍后,孔大刀才洗干净脸,坐在帐内,听着帐外喊着炖肉的喧闹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除夕这夜,甭管别人是如何过的,长安过的很是简单,甚至都没打算守岁就要睡了。 浮云给长安铺好了床铺,安顿好长安后,才坐在外屋的炕梢处,拨了拨灯芯,继续做手里的针线活。 韩丰宁一直被关在知州府衙的牢里,并没有移送到大牢,这也是马向远防着会出意外,所以做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也守在衙门里,过年都没回家,天天盼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只有交出活着的韩丰宁,那他才能真的放下心来。 期间马向远回家拿换洗衣服时,悄悄的给自家媳妇儿说:“这算什么受苦?你以为暂代知州,就是让我在家里享福等着人恭贺呢?韩丰宁活着,我才能清清白白的当上知州。” “我回衙门后,你就紧闭大门,年货什么的我看都够了,也不用再去采买了,不要再见外客了,谁的夫人来也别见,你也别再去求见公主了,年礼已经送了,咱们就安稳的等着,等开年就好了。” 马向远的妻子,跟着他从微末小官熬到一州通判,平日里也免不了走夫人外交的路线,敏感度还是有的,闻言就重重点头道:“放心吧,我会看着府里,绝不会让人扯了后腿的。” 而城东的知州大宅也早就被围上了,禁止府内的人外出,有衙门的人送肉菜进去,反正是吃喝不愁,但不能与外界联系。 说是吃穿不愁,但同往日繁华的知州府相比,吃的到底是简陋多了,府里也是人心涣散战战兢兢的,但长安派了于道清过去,于道清挂着公主府的牌子,到底是镇住了府内居心叵测的下人们。 于静婉裹着厚厚的棉衣,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饺子,每个包的都是歪七扭八的,她噙着泪,舀起一个咬下,果真是茴香馅儿的。 茴香,回乡,只是他们兄妹二人,早就无乡可回了。 于静婉慢慢的吃干净了一碗,看着对面的于道清,“哥.......” 于道清:“公主已经答应我了,等事了之后,会将你送走,到时候你就回安州,那里的冬天也不冷,你不是喜欢种花么?就找个山脚盖个大院子,种上满院子的花,多美啊。” 他看着面无生色的妹妹,有些恳求道:“就算是大仇得报,也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于静婉:“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是我的女儿啊.......” 于道清痛心:“可你也是我骨血相连的亲妹妹啊.......别留我自己在这世上.......” 长安睡得早,发财百无聊赖下就来回闲逛,看到这一幕后,哭的比巧克力丢了时都伤心,嗷嗷的。 大年初一这日,长安醒的很早,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刚回来的发财边哭边说,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 发财:“这个韩丰宁,简直就不是个东西,他能不能去死啊!” 长安:“很快了,算算时日,朝廷的人也该来了。” 朝廷的人到熙州时,已是元宵节了,除了提审韩丰宁之外,还带来了圣旨。 长安领旨谢恩后,攥着手里的明黄绸缎,踏上了马车,也踏出了龙飞九五的第一步。 第1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5 马车停到了熙州府衙旁边,长安下了马车,在马向远的陪同下走进司理院狱,来到关押韩丰宁的左院。 韩丰宁已经被提审过好几次了,只是拒不开口,无论问什么都是全是我一人干的样子,没有其余参与的人,也不交代私通西夏的缘由,大理寺的官员面对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恨得不行。 马向远:“公主,实在是没有法子了,韩丰宁说他可以招认,但是一直求着说想见见您.......” 长安:“那就见见吧,对了,把人堵上嘴,捆上手脚,安置在隔壁,不要发出动静,知道吧?” 马向远会意:“臣明白!” 韩丰宁被带到过堂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长安。 长安看着韩丰宁手脚上的镣铐,示意衙役:“搬个凳子来,韩大人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说。” 韩丰宁重重的坐在小杌子上,看向长安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全是不解,“公主,我曾经冒犯过您么?” 长安:“没有。” 韩丰宁:“婉妹会如何?会被问罪么?” 长安向后一靠,坦然道:“会如何,那就要取决你会交代什么了。” 韩丰宁咧着嘴无声的笑了笑,“有公主的这句话就够了。” “同我做生意的,是卫山茂,他们从我这里买盐茶,回去后再私下同人交易,以壮大自己的宗族,以此来对抗没藏家族,也为来日推翻景宗积蓄实力。” 卫山氏,即当今西夏王后的族人,也是先太后的族人,是延续了两代的外戚,但如今被杀的只剩了零散几人,这里面牵扯到了君王同太后之间的争权夺利,然后太后失败了,被亲儿子喂了毒酒,又屠了族人。 如今的王后是君王景宗的亲表妹,虽然还留着一条命苟延残喘,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只是景宗留着她占据王后的名分,才不用被虎视眈眈的望族逼迫另立新后,才能保证自己不做个傀儡君主。 第210章 韩丰宁:“卫山氏被族诛后,财物还是留下了一半的,到底是出过太后和王后的大族,那些财宝份量很是不少,卫山茂就用那些宝物托人来找上我,只求盐茶,不要铁器,并且愿意出价三倍。” “从始至终,这四年的交易里,我没有卖出过一块铁,一件武器。” 如今在榷场的交易,茶和盐是有固定数量的,且还要交重税,也就是说有钱也买不到,所以能在西夏拿出来盐和茶,是能换来一些小族支持的。 “换回来的财物,三分之一用到了给边军的补给上,三分之一用到了城池工事的修建上.......” 这话说的,你走私,那是为了扶持同西夏君主有仇的人,是为了让他们内讧从而坐收渔翁之利,你贪财,是为了补贴劳苦的边军,是为了修城池保护老百姓,敢情朝廷还得给你颁个奖呢。 马向远的白眼都翻上天了,强忍着才没把手里的笔摔到韩丰宁脸上,看看有多厚。 长安唔了一声:“剩下的三分之一,才用到你外室那里么?” 韩丰宁低垂着头,不知是回避,还是难堪。 长安换了个问题:“你曾经一步一跪去求菩萨保佑的,究竟是难产的妻子,还是怀了双生子的外室啊?” 马向远也抬头看向韩丰宁,吃瓜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实在是这人痴情的行为传唱已久,如今却道是另有隐情,任谁也想问问清楚的。 韩丰宁双手捂住脸庞,哽咽的声音从粗大的手指中流出,“是求婉妹平安啊,是为了婉妹啊.......” “我们成亲十来年了,才终于有了孩子,婉妹高兴的好几天都睡不着,我也是,激动的不行,大夫刚诊出来脉象的时候,我绕着校场跑了好几圈。” 韩丰宁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兀自说着:“婉妹刚怀上孩子时,恰好遇上外敌扣边,大军开拔后,我跟着去押送粮草,险些被流矢射中,是一个小兵替我挡了箭,才保住了命,可那个小兵却死了。” “我去了他的家里,想着送些钱财,有老父母的话,我就替他赡养老人,有孩子的话,我也能收养了视如己出。” “可等我找到他家,才知道他只有一个守寡的妹妹了,且还患了病,我只好将她带回熙州,安顿在医馆里。” “蜜娘病好了后,死活不愿意再回去,说是族人要把她嫁给个老头子,她跪着求我,说哪怕去府里做个丫鬟也行。” “我怎么能让她做丫鬟呢?她哥哥救了我的命啊,我怎么可能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挣扎求生呢.......” 长安:“所以你就让她做了你的外室?” 韩丰宁:“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长安嗤笑道:“难道不是你厚颜无耻么?” “你也说了,她哥哥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 “救了你,搭进去一条命,自己的妹妹还被你整成了外室,甚至连个妾都不是,你就不怕她哥哥从地底下爬起来扇你?” 外室是什么?是不被宗族承认,不受官府干预,生前不能见光,死后不入祖坟的存在,是连妾侍都不如的物件儿。 妾侍生的子女,好歹还被称为是庶子庶女,还会有继承权呢,可外室生的,是被视为奸生子的,会遭到社会的唾弃,一旦被人告发,连前程都挣不到。 长安审视地看着韩丰宁:“你的命就这么贱?对你有救命之恩的就只配做外室?说吧,到底是为何?” 韩丰宁反问:“这同案子有关系么?” 长安饶有兴致道:“当然了,万一你隐瞒了什么呢?比如蜜娘,其实是西夏人。” 这话让韩丰宁一下子变了脸,在他的设想中,如实交代后,罪责就由他自己担了,而且他说的也没作假,那些财物的确被用到了边军补给和城池修缮上,有这一层,即使他死罪,但至少不会牵连家人,也能保住其余人的命。 可如今长安这么一说,那就是在威胁他,敢欺瞒,那就能让蜜娘变成西夏人,他就是通敌,那两个孩子也活不成了。 这样步步紧逼,是真的要对他赶尽杀绝啊。 第1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6 韩丰宁对着长安怒目而视,长安也不回避,大有一种不信就试试的意味,最终还是前者不敢赌,败下阵来。 韩丰宁:“婉妹一直没怀上孩子,总是不开心,我私下找过大夫,说是我们逃难时都伤了身子,于寿数有碍,即使怀上孩子,怕也活不成。” “后来婉妹刚怀胎时,总是难受,吃不下饭,不到三个月时,还咳了血,大夫来把脉,说是情况很不好,这一胎会很艰难,我也旁敲侧击的问过婉妹,这么难受不要孩子行不行,婉妹气得好几天没同我说话。” “等到怀胎快五个月时,也是我把蜜娘带回来之后,婉妹又难受了,这次更是严重,昏睡了好几天才醒来,大夫说,哪怕现在强行用药保到了生产,孩子也不会好的.......” “我浑浑噩噩的到了蜜娘住的地方,喝了酒,再醒来时.......” 长安戏谑的看着他,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辞。 韩丰宁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着自己的无耻,“我那时想着,要是孩子真的保不住,婉妹肯定也活不下去了,那我就给她抱个孩子回去.......” 长安:“这里是边城,收养个孤儿不是难事。” 韩丰宁:“不一样,会被婉妹看出来的,蜜娘她.......长得同婉妹有些像.......” 马向远震惊的连笔录都忘了写,隔壁屋子坐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开始疯狂的蠕动着,剧烈的摇摆中,泪水飞溅的到处都是。 韩丰宁破罐子破摔道:“婉妹生产后,身子一直虚弱,孩子跟个小猫崽一样,哭的声音都很小,还没满月就没了.......” “我骗她说,孩子养在了庙里,有大师日夜诵经保佑,才能无病无灾的,蜜娘怀的是双生子,八个多月时就生了,好生喂养,孩子的个头不小,一岁后已经很壮实了。” 算一算,前后脚也就相差不到半年,但是一个是瘦弱的跟个猫崽子一样,一个是刻意喂养的胖胖大大的,再加上于静婉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自己孩子,用蜜娘的这个孩子以假乱真未必不可能。 韩丰宁:“婉妹的确没认出来,抱着孩子哭了好久,一开始好好的,后来有天突然说,她记得孩子刚出生时,脚背上有颗痣的,怎么不见了。” “我害怕她看出不对,就又把孩子带走了,说是二人犯冲,容易生病,等孩子满十岁了就能回来了.......” 长安:“一厢情愿,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随后就起身到了隔壁,示意衙役将瘫软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摘下嘴里的毛巾,“你都听到了?” 这个女人就是韩丰宁的外室蜜娘,在韩丰宁被关起来后,她和两个孩子也被带到了衙门里看管起来。 韩丰宁之前一直拒不交代,知州大宅和外室这里的两座院子,也都被翻遍了,不仅没有找到藏匿的财物,甚至还得夸一句韩大人清贫廉洁。 马向远自知上了长安的船,就不能三心二意左右摇摆了,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渠道,听说熙州已经是公主的封地了,那就更要同公主一条心了,才能由暂代知州顺利转正。 马向远找到长安:“公主,咱们虽然逮住了一次交易,车队那边都交代了,但是也不好大剌剌的找过去对峙,韩丰宁一直不吐口,没有账本,再找不到赃物,那这个案子就定不了.......” 这可不行,已经到了这一步,韩丰宁必须按死了。 长安:“韩丰宁不说,那个女人呢?” 马向远大吐苦水:“那个女人说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让人吓唬她,说她会被韩丰宁推出来顶罪,结果她说自己心甘情愿,他们生不能同寝,能死在一起也是幸福.......” 心甘情愿?那等她知道自己的幸福,不过是这个男人的欺骗和羞辱呢?还会守口如瓶么? 所以韩丰宁一直求见公主,长安就让人将蜜娘带到隔壁,然后步步紧逼,让韩丰宁亲口说出那些龌龊,戳破蜜娘的幻想,交代出韩丰宁隐藏的秘密。 如今看来,效果很是不错。 蜜娘:“他说是中意我,是不舍得我进府受刁难,心里是有我们娘仨的.......” 随后又自嘲的哭笑着,“我怎么会这么傻,这么多年,就信了他的鬼话呢.......” 蜜娘膝行到长安跟前,“公主,公主,我知道韩丰宁的秘密,求您大发慈悲,饶过我的两个孩子吧,求求您.......” 长安:“你没资格同我谈条件,你不说,最多是浪费些时日,衙门也能查出来,但是你说了,可以让韩丰宁早死,你自己拿主意吧。” 十年情谊一朝化为乌有,甚至连最初的起因,都是因为她长得像人家的妻子,此时的蜜娘对韩丰宁的恨占据了全部,恨不得马上砍死他。 蜜娘:“五家岭,韩丰宁经常去五家岭,我不知道那里藏了什么,三年前他就开始去了,尤其是今年,去的更频繁了,隔两个月就会去一次。” 第211章 长安:“你怎么知道是五家岭?” 蜜娘:“他每次从五家岭回来,都是直接来家里,我伺候他换衣服时,总能在鞋缝里发现几粒小豆子,我趁他出去公务的时候,偷偷去找老农人问过,说那是麻豆秧子,只在五家岭有。” 长安看向一旁的马向远,“带上衙役,再叫上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们,一同去五家岭看看,尽快。” 马向远合上了笔录,“臣这就去安排,马上出发。” 然后又让衙役将韩丰宁和蜜娘分别带下去,二人在院子里相遇后,韩丰宁一脸的灰败之色,蜜娘则是痛不欲生,声嘶力竭的质问着。 在回去的马车上,发财:“真恶心,真恶心啊,真是太恶心了.......” 恶心了半路后,才又道:“可是我瞧着,这个蜜娘,长得和于静婉不像啊.......” 长安:“总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才能掩盖自己龌龊行为下的卑劣和肮脏。” “我爱你,所以找的替身都是像你的。” “我爱你,所以才会让你没名没份的跟着,只是怕你受委屈。” “所有出于欲望和贪念的自私,仿佛一沾上爱这个字,就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发财又哕哕哕了半路,等下了马车回屋后,又问:“你说五家岭有啥啊?” 长安:“不是铁就是煤。” 发财:“那咱们岂不是要发了?哈哈哈哈哈.......” 长安摊开桌上的舆图,看着自己对着后世资源图标注出来的各大矿山位置,心满意足的在熙州这里圈了个红圈,这才是她一定要拉下韩丰宁,索要熙州做封地的缘由。 发财又想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可是,朝廷也要知道这个地方了啊,不会再给收回去吧?” 长安:“所以我才会一直拖着,等到册封的旨意来了,才去见韩丰宁的。圣旨已下,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熙州,再说了,这样的矿在我的封地里,景祐帝才更安心。” “毕竟谁都知道,我可是出了名的有孝心,守孝道。” 第17章 倾城绝恋关我什么事17 熙州成了封地,但不是说就万事大吉了。 当下朝廷给公主的封地,也就是汤沐邑,多为象征性的食邑,即可以享受封地的部分赋税,但没有实际的行政权,州内的民生经济和事务,都在朝廷委派的官员管辖内,最重要的是,没有拥兵的权利,只允许有护卫。 长安安慰发财:“没关系,虽然还不能有自己的兵,但是可以有自己的刀。” 发财:“可是铁矿被朝廷知道了啊。” 长安所料不错,五家岭的山坳里,的确是有个铁矿,韩丰宁很早前就发现了,但直到四年前才开始挖掘。 按律令,发现盐铁等之后,是必须要报给官府的,尤其是当官的,私瞒铁矿,这是打算造反么? 马向远一行人赶到五家岭后,一看那情况,就知道韩丰宁必死无疑了,回来后也都各自写了加急的奏章送进京。 韩丰宁是如何发现矿山的,已经不重要了,他借知州之便利,将一些流民拐到山里开矿,而那些流民也不知道是给谁在干活,反正就是没日没夜的挖矿,有口吃的饿不死就够了。 官府的衙役们到的时候,矿山里的管事们都跑光了,只剩下不知道出路,也不敢出去的矿工们。 折腾了一天,都已经是下衙的时间了,马向远又来驿站求见长安了。 马向远:“公主,韩丰宁肯定同五家岭有约定好的信号,他不过去,但里面的人能出来找他,肯定一早就知道出事了,所以都跑光了。” 他虚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衙役们也都将矿山翻遍了,没有找到任何纸张,更没有账本,但是矿工们交代,说是有两个管事,一个厨子,都是四十左右的汉子,常年把脸涂黑,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长相。” 长安:“只有两个管事么?那有多少个矿工?” 马向远:“不到七十人,分成了两组,每个管事看一组,上午和下午轮班倒,夜里不做工。” 夜里不开工,那是因为视力受限,有夜盲症,夜里都看不到,又不敢点火。 长安:“矿山周围有大规模种粮食的痕迹么?” 马向远一愣:“还没来得及探查.......” 长安:“明日再去山上查看,看有没有泉水,有没有种青菜和粮食,有没有运送物资的车辙印或小道。” 马向远会意:“下衙之前,臣也已经派人去通知各县衙门,查看失踪人口,查验韩丰宁出事后离乡的人员名单。” 长安:“做的对,不要慌,矿山已经找到了,人也迟早会抓回来的。” 马向远点头应是,随后就离开了。 发财:“需要我去找人么?” 长安:“不用,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咱们是要干大事,但不是事事都要干。” 浮云看到马向远离开后,就端着晚膳进来了,“公主,薛氏又写了信来。” 发财啊了一声:“光顾着韩丰宁这个混蛋了,差点儿忘了还有郭文林这个人渣呢!” 长安:“不用管他,照顾他的人马上就来了。” 发财好奇:“谁啊?不会是薛氏来了吧?” 长安:“那不能,但肯定是让郭文林惊喜的人。” 郭文林是又惊又喜的,努力抬起手,想去拉面前的人,但手伸到一半了,又缩了回来。 郭文林:“你怎么来了?” 汪云英:“姨母说,这里天寒地冻的,她放心不下你,又担心公主事忙,还要分心照顾你,再累到公主了,所以就让我跟着府里送信的人一起过来了。” 郭文林忍住脸上的喜色:“还是母亲体谅人。” 汪云英看了眼窗外,“这也是公主体恤。” 提到长安,郭文林简直就是看到了亲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忍不住大吐苦水道:“公主早就将我这个驸马抛在脑后了,自从离京后,她就没有来看过我,赶路的时候,也全然没有顾忌我这个病人,衣食住行可谓是没有一点儿合心意之处。” “在路上还能说是辛苦顾不上,可到了熙州这么久,她不光是没来看我,还不许我身边的人出去,将我们困在这个小院里,我真怕哪天就见不到你,还有我娘了.......” 汪云英在心里直骂这个蠢货,但知晓自己还需要忍耐,于是佯怒道:“公主为了给你看病,天南海北的奔波,你怎能有怨怼之言呢?” “我看你真是病糊涂了,脑子都混沌了,净说些混账话,你好好清醒清醒吧,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来看你!” 不等郭文林挽留,汪云英就疾步走出了房间,将门重重关上,扭头看向廊下的浮云,温婉的问道:“不知公主可有空,还未给公主请安,是民女失礼了。” 浮云想到长安交代她的话,“公主说姑娘车马劳顿,先好好休息几日吧,等姑娘歇息好了再去拜见公主也不迟。” 汪云英心下大喜,跟着浮云去了别处安顿,一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歇息,就是一个月,长安是限制了郭文林的行动和交际,但没有限制汪云英的。 可汪云英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出过小院一步,更没有再去见郭文林一面,哪怕是送饭的人将郭文林的餐食放到她屋里,求她送过去,她也没有答应过。 郭文林身边还留着个小厮,也来求过汪云英去劝劝驸马,她也只说自己人微言轻,反正就是拒不挨边。 发财不理解:“你是想用汪云英么?” 长安:“我需要个写文书的人,浮云是认字了,可写文书还不够。” “正好薛氏将汪云英送了来,她的母亲,生前素有才名,她本人也是才情斐然。” 发财:“可是,郭文林喜欢她啊.......” 郭文林爱慕从小就托孤住在家里的表妹,哪怕是尚了公主后,也未曾改过心意,后来在汪云英定亲那日,情志不舒酗了酒,并在酒后吐露心事,怨原身毁了他的爱情,这才让原身崩溃不已,万念俱灰之下,带着郭文林一起去死了。 长安:“原身怨恨的一直是郭文林,因为自始至终汪云英都没有主动或被动的勾搭过郭文林,是郭文林一厢情愿,甚至在她知晓了郭文林的心意后,求着薛氏匆匆定下了亲事,为的就是远离郭文林。” 原身都不曾怨恨,长安就更谈不上了,汪云英一个孤女,托庇在郭家,其中艰辛不必多说,再是小心谨慎,也会招惹闲话,所以更不敢同表兄有过多的交往,但架不住郭文林闲得慌啊。 长安:“优秀的女子,自是会得到旁人的爱慕,但这从来都不是她们的错。” 第18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8 汪云英在屋里忐忑不安的那一个月里,熙州的天也变了几变。 马向远在脚不沾地的忙了几日后,终于和大理寺的人找到了线索,又亲自带人去矿山的那个厨子家里设伏,蹲点了几日后,终于将潜逃的两个管事也抓了回来。 第212章 耗费了这么多的心血,才把人抓到了,审问的时候也是噼里啪啦的,几个人挨不住刑利索的吐了口,那些被藏起来的钱财才被翻了出来。 马向远带着口供的复件又来了驿站,长安笑着推辞:“大人是一州的长官,凡事都有大人明察秋毫,不用事事都来回本宫的。” 如今有封地的王爷们,都要谨守祖宗家法,不得参与政事,不得管理封地或参与地方的事务,甚至有被封为节度使的宗室,依旧只是面上光,没有实权,就更不要提公主们了。 所以长安很是自觉,即使有了封地,也只是四处逛逛,看看民生,从不借着浮云的苦主身份去插手案子。 当初去见韩丰宁,那也是马向远并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们一同来请的,后续矿山的事情,矿工们的安顿,以及矿山里的矿石和财物等,长安一概不过问。 马向远听音知意,将口供卷起来塞到袖子里,“公主容禀,臣按照公主的提示,派人去查了矿山周围的地方,果真找到了一处水源,但是却没有找到种粮食和蔬菜的地方。” 矿山的地质不平整,不适合耕种,非要种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耗费的人力物力更甚,矿工们要挖矿,管事的要盯着人,与其浪费时间去种地,还不如多挖两篓矿石呢。 马向远:“臣又去五家岭附近的村镇打听,询问过去几年里,是否有人从村里买过粮食,村民们都说没有。” “一个村一个村的问过去,终于在离五家岭最远的村子里,有村民说他们村子有个人在镇里饭庄做厨子,经常会从村里收青菜鸡蛋。” “我们找到了饭庄,那个厨子也不在了,但是掌柜的说他有个相好的,还在镇子里没走呢,我们的人就守在相好的门外,愣是蹲守了四天,才在半夜抓住了鬼鬼祟祟摸回去的厨子。” 这是舍不得藏匿下来的钱财,回来拿钱来了。 “按住了厨子,就地审问,审出了两个管事的下落,然后在城外西岭的陇家庄,找到了藏在破庙里的两个管事。” 西岭陇家庄的破庙,正是韩丰宁和西夏人交易的地点,这可真是灯下黑了,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谁能想到这三个人,居然胆子大到敢躲到破庙里了。 长安赞赏道:“辛苦马大人了。” 马向远:“下官份内之事,不敢说辛苦,只是.......” 长安:“还有何事,不妨直言。” 马向远:“五家岭那边已经挖了三年了,虽说时间不长,工人也不多,但根据供述来看,一年以前就已经出矿石了,可是,在矿山找到的矿石数量却对不上.......” 这就是说,韩丰宁到底是卖出去了一部分铁矿石,那这就是灭族的重罪了。 之前拿下韩丰宁时,马向远只以为是单纯的卖盐茶,所以长安让于道清去知州府守着照看于静婉,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说这是不合规矩的话,甚至都没有将于静婉收监。 但是如今牵扯出来五家岭矿山,于静婉作为韩丰宁的夫人,就不能再受优待了,而且还要被一同押解进京问罪。 但是从公主府的下人出去找神医,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发展到如今,马向远也早就猜到了,于道清肯定是给公主交了投名状的,否则不会换来对于静婉的优待,但是此时此刻,这法外之情还能继续么? 长安沉吟片刻,“于静婉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这是整个熙州都知道的,事发突然,一朝病重撒手人寰,也是正常的,马大人要好生安葬她。” 马向远:“公主请放心,下官定会办好此事的。” 等马向远离开后,发财:“他肯冒这个风险么?” 长安:“会的,因为他不相信我是信任他的,也怕我不愿意信任他,所以互相捏个把柄,才能狼狈为奸啊。” 发财不愿意了,“上过学堂吗?怎么能说狼狈为奸呢?这叫结盟!” 回到衙门的马向远也是这么同亲信说的,“于静婉在这个案子里可有可无,她的命也无足轻重,但是在我和公主的关系里却是至关紧要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我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我暂代知州,那是朝廷为了稳住熙州的官场,是一种妥协,再加上这里偏远苦寒,所以才选了我,可如今这里有了矿山啊.......” 再是穷苦,有了这样的铁矿,也就成了趋之若鹜之地,到时候,他这样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家族底蕴的,如何能同别人争?已经当过了知州,再秃噜回去做通判,他如何能甘心。 马向远:“我自问才干不逊于他人,当官十几年来也是兢兢业业的,只是因为无依无靠才蹉跎至今,如今有机会能大展宏图,我为何不能抓住公主这个靠山?” “再说了,于静婉也算是首告和苦主了,协助公主在陇家庄布局,其实是有功的,罪不至死。但是,公主有意瞒下这件事,不欲让朝廷知晓,所以才想摘出于静婉。” “她如今被关在女监的最里面,那个牢房年久失修,如今天也热了,茅草易燃,让狱卒们都小心着些。” 亲信听话听音,明白该如何做了,就告退去安排了。 于是在大理寺和刑部押解韩丰宁一行人回京的前两天,夜半时分,女监的牢头儿不小心打翻了烛火,烧了几间牢房,幸而衙门救火队来得及时,才没有造成大的伤亡,只是前知州夫人不幸遇了难,马大人心生不忍,安排人将其好生安葬。 清明之前,韩丰宁被押解进京,此时马上就到了熙州种瓜种豆的好时候,休息了一个月的汪云英,也终于见到了长安。 第19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19 这日一早,汪云英就穿戴整齐的准备妥当了,长安一向起得很早,照例打了一套拳法后,才开始吃早饭。 浮云:“公主的拳法是越来越好了,不愧是上过战场的老师傅,这才两个月,教学的效果就是好。” 长安:“那是我聪明,学得快。” 浮云:“当然,公主绝顶聪明!” 发财嘎嘎乐:“聪明就够了,可别绝顶了。” 长安说浮云:“去将人带来吧,我就在这里见。” 汪云英被浮云一路领着,发现公主见她的地方,不是外院的正堂,而是在卧房的偏厅,心里就是一阵惊喜。 她到的时候,长安还在喝粥,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然后就安静的站在一旁。 长安放下碗筷,净口洗手后,才看向对方,“吃过饭了么?” 汪云英:“吃过了。” 长安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了一张大纸,“会磨墨么?” 汪云英强忍激动:“会,民女幼时曾跟着先生学过字。” 长安笑道:“正好,我身边还缺个写写画画的人,你愿意来么?” 汪云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泣不成声道:“民女谢公主恩典!” 长安叹息一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跟着我,会很辛苦,也会很艰难,怕么?” 汪云英:“民女不怕!” 说着就开始磨墨了,她看了眼长安手里的毛笔,是羊毫,属于软毫笔,所以就在石砚里稍微加了些水量,从而提升墨汁的流畅性。 长安和发财感叹:“到底是家学渊源,有一些基础,不用手把手从头教,太省心了。” 长安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纸的东西,都是涉及到农庄改造的,尤其是农具的革新,民以食为天,无论到了哪朝哪代,粮食都是最最要紧的。 当下的农业其实相当发达,在耕种上,曲辕犁和踏犁以及四齿耙都出现了,播种也用上了三角耧车,龙骨水车也极大地提升了灌溉的速度,但是受限制的依旧是效率方面,农具使用需要多人合作,牛马的紧俏,致使耕种时费时费力。 年后长安就去庄子转了一圈,马向远他们查案的时候,长安就泡在田间地头,曲辕犁的优化离不开熟铁精钢,这些是暂时不能碰的,那长安就在别的地方想办法。 在曲辕犁的犁箭上刻下标记,方便根据不同作物的习性调整耕深,且将易钝的犁铧重新打磨,掺入少量的铁,使其更光滑,减少土壤的粘连和阻力,节省人力和畜力。 而踏犁则参考杠杆助力原理,改进犁头的角度,避免卡土现象,再利用木杆和配重块的辅助下压,减少人力消耗,对没有牲畜的家庭耕作,效率可谓是事半功倍。 在播种的三角耧车两边,加装了辅助的小木轮,以此来精准控制耕种的深度和间距,并且利用竹筒和活门控制法,控制粮种的漏速,减少种子的浪费。 最是费时费力的龙骨水车,因为庄子旁并没有大河,所以长安就参考元代王祯的《农书》,将其改为牛转翻车。 长安写完后,在每张纸上都盖了小印,交给汪云英:“拿上这些,去找于道清,然后一起去城外的庄子,庄头是新上任的,也是跟着我的老人了,但庄户们都还是原来的,这次耕种,要用新农具,不光要种好,还要让附近的百姓都看到效果,可以做到么?” 第213章 这些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的是,他们三个人要尽快找到可信的匠人改进农具,要赶在清明前将庄子耕种完。 简单的是,公主已经将改进之法写的无比清晰了,有些地方,就连普通的老农也能照着做到的。 带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汪云英掷地有声道:“必不负公主厚望!” 仔细收好这些纸,汪云英只是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打听着找上了于道清,天黑之前两人就一同到了庄子上。 这个城外的庄子,是长安领了封地后,归到她名下的土地。 衙门记录里,说是无主的未开荒之地,但里面却有现成的庄园,佃户也有,长安当时就知道,肯定是本地的士绅占了这片土地,如今才让出来。 当时发财兴冲冲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就郁闷了,“原来熙州成了封地,不是说全部的土地都是咱们的了啊.......” 长安忍笑:“想什么美事呢,这天下还是景祐帝的呢,可他不照样只有几个皇庄。” 发财:“哎,头一次有封地,闹笑话了。” 而城外庄子里,于道清磕了磕鞋底上的泥,看着庄头李达和汪云英说:“不要怕闹笑话,就怕连笑话都没有。” “年初公主来的时候,曾提过农具的事,我也私下打听了周遭的匠人,但是看公主给的法子,我又觉得可以先不必去找那些匠人。” 庄头李达脑子转得飞快,也附和道:“是,这个庄子里都是种地的老把式了,干过木匠活的也有,老牛以前还打过铁,咱们这儿不缺农具和材料,完全可以靠自己弄出来。” 汪云英则是拿出了纸笔,一通写写算算之后,“那咱们明日就要开工了,每日至少要做好十件农具,才能不耽搁耕种。” 定下了初步计划,三人说干就干,翌日天刚蒙蒙亮,鸡还没打鸣呢,佃户们就被通知到了,说有大事要干。 李达站在大石磨上,扯着嗓子喊:“托公主的福,咱们马上就要有趁手的家伙事儿了,到时候,地种的又快又好,粮食才能长得满满的,公主早就说了,今年的租子不仅不会涨,还会再免两成,大家算一算,这里外里就是多少粮食啊!” 一百多户人家一听这个就炸开锅了,嗡嗡的讨论开了,不知是谁先带头谢恩的,总之是热闹了好大一会儿。 给了甜枣,李达的大棒子又来了,“公主仁慈,咱们也不能吃白食净等着,老少爷们儿,会木工的,会打铁的,有能耐的就来亮亮,没能耐的也来出力,咱们争取早日把这些农具修好,就能早一日种地。” “想想几个月后,这里就会长满沉甸甸的粮食,大家有没有干劲!” “有!有!” 激情动员后,庄子里就热火朝天的忙起来了,除了犁头的铁需要长安给想法子外,其余的东西都很好找。 第一个改良成功的是踏犁,下地试过之后,所有人都高兴不已,甚至还有老人匍匐在地痛哭,哭的是这片承载了他们生命的土地,终于要厚待他们了。 长安站在不远处,旁边是因为被索要了矿石,一直提心吊胆,终于被邀请来了庄子的马向远,此时后者也是心绪澎湃。 马向远:“公主,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长安在心里对发财说;“你瞧,我这个徒有虚名的公主,终于有一州长官的拥戴了。” 第2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0 即使只是小范围改良庄子里的农具,也需要铁矿石,长安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一些,但还是让人去找马向远。 当时马向远只是简单的问了问用途,听说是公主想改进犁头,很爽快的就给送到了庄子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不相信这个理由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还在想,公主这是打算圈钱,了,是来试探他的。 只是这种忐忑不安的日子,并没有让他煎熬太久,春耕的事情才开始忙碌,公主就派人来送信,邀他去田间地头转一转。 从城里往庄子走的这一路上,马向远的心思百转千回,想了许多种可能,也许是公主要清算那些大族,也许是公主要问罪于他,但怎么也没料到,居然是真的站在了田间地头,看着庄户们耕种。 马向远心情澎湃的看着那些新农具,听着庄户们的欢呼,眼里也渐渐有了泪意。 马向远真心实意道;“公主仁善,是熙州百姓之大福。” 长安:“当然也离不开马大人的支持。” 马向远谦虚着推辞,“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妄领功劳。” 长安:“你也看到这些农具了,除了犁头需要用少量的铁矿重铸,其余的都耗费不了什么,但是效果却是事半功倍的。” “缩短了耕种的时间,节约了人力和畜力,种子也省下了那么多。” “马大人,这还只是一个庄子,要是全熙州都用上了呢?” 马向远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样的场景,康庄大道似乎已经铺到了熙州的面前。 他郑重的行了礼,“熙州上下,必将感念公主恩德!” 长安:“风大了,咱们进院子吧,也尝尝这里的农家菜。” 马向远:“是下官有口福了。” 衙门里送来了庄子的地契后,长安来转了一圈,就让人将原来的院子推倒了,新建的小院子并不华丽,几间正房,两间厨房,外加一个大大的庭院,院子里架着一个凉亭,亭子里摆上了桌椅,自有一番野趣。 长安和马向远落座后,浮云就摆上了酒壶和杯盏。 长安示意马向远尝尝,“这酒,还是离京之时,宫里的大伴给送来的,说是远行在外,想家时好歹有个排解之物。” 马向远诚惶诚恐:“这御赐之物,下官怎敢.......” “马大人,”长安打断道:“等到年底时,将今年的收成和税收报上去,哪怕不能得见天颜,也肯定少不了赏赐的。” 马向远:“下官必将竭尽全力,做好农耕之事。” 长安:“你也看到了于道清和汪云英的才能,让二人去衙门协助吧,流程都熟悉了,也好早日让熙州的百姓们都用上新农具。” 马向远会意:“推广新农具这件事,不是一蹴而就的,衙门会设立专门的有司,再设劝农使之职,共同推进农具的使用。” 长安面上的笑意更甚,“农具的改良不是难事,难的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推广下去。” 马向远:“是,农具紧俏,也金贵,要做到家家户户都有的用,才能做好春耕。” 对很多农户来讲,农具就是家里最贵重的物件,有些贫穷的,甚至一家子才有一个锄头,牲畜更是少见。 以往春耕的时候,都是各凭本事赶时间,相互拆借也好,去租赁也好,农户们都会各自想办法,就算耕种时间和收成上有差距,那也只能认了。 但是一旦官府介入了,开始推广新农具,那没有农具的,或者是农具少的农户,再被落下了,不赶趟,难保不会心生怨言。 而且衙门上下,不是当官的一个人说了就行,给全州的农户改良农具,他可以动动嘴皮子,但真正做事的还要依赖基层官员官和衙役们,口空白牙的吩咐下去如此繁琐的工作,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且执行到位的。 马向远担心的也是这个,有时候,不做就不会错,做了还会有风险,除非是衙门承担了所有的农具改良花费,那就真的是赌上了他的官帽。 马向远:“各地衙门都有储备的农具,加班加点的忙上几日,先弄出来犁头,踏犁和三角耧车的改良速度也会很快,州府可以先拨钱,不会让衙役们白费功夫操劳的。” 长安:“至于农户们,有农具的,就带着农具去衙门一起改良,衙门提供材料和工具,无需花费银钱。” “农具破旧不堪,无法再使用的,就将旧农具抵给衙门,按照折旧程度换取新的农具,需要添加的花费可以先赊账。” “而那些没有农具的,衙门可以租赁给他们,不要买卖,租金可以分期支付,一年内付清即可。” 马向远越听越惊喜,无比佩服道:“公主大才!” 发财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以旧换新和分期付款啊。” 酒壶见底之前,饭菜都呈了上来,长安和马向远谈妥了农具的事情,各自都很开心,吃的也尽兴。 饭毕,马向远就迫不及待的想回衙门安排事宜了,临分别前,长安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马大人,农具的改良推广,务必要真的落实到农户家里,切记,是真的农户。” 马向远心中一凛,“下官谨记公主教诲!” 紧赶慢赶回到府衙,还未到下午上值的时间,马向远就让人把能说得上话的官员们都找了来,这样那样的说了个明明白白。 马向远:“诸位,咱们熙州位置偏僻,气候恶劣,一直都是下州,但是,就算是靠天吃饭,咱们也得想法子挣出条路来。” 第214章 “而如今,这条路就摆在面前了,走上去,走踏实了,咱们全州上下才能过得好。” 能被马向远叫到衙门说这些的,不说是心腹,至少也是以往共事时,人品可靠,肯做实事的官员,听后也都热血沸腾,撸起了袖子,誓要做好这件事,造福熙州的百姓们。 农具的事情,让整个熙州都热闹了起来,白日里的街上也都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所有人都知道要抢时间。 长安如今依然住在驿站,服侍的人除了从京里带来的,就是驿站原来的人,那些人都是本地的,家里也都有土地,因此对农具改良的事情特别关注,茶余饭后歇着时,就会凑在一起讨论。 郭文林的小厮听到这些后,着急忙慌的跑回屋,“公子!公子!表小姐不是来照看你的,她当官去了啊!” 于是汪云英在忙到半夜回来时,就在门口看到了几近崩溃的郭文林,对方像是在质问负心之人一样,控诉她的无情无义。 汪云英:“我汪云英受公主赏识,去衙门效力,有何不可?” “怎么,你以为天下之人,都如同你和你母亲那样愚蠢,认为我只配给你们郭家兄弟做妾么?” “没有镜子也有夜壶,看看自己配不配吧!” 第2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1 汪云英压抑了多年的情绪,随着这句呵斥,像是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如猛兽洪水般,将郭文林一下子击垮了。 郭文林不可置信道:“你.......” 汪云英:“我说错了么?” “我自幼喜爱读书,也曾被母亲揽在怀里认字描红,论起学问和才干,自问是要胜过你许多,我如何不能为公主效力?” “还是说,你是在嫉妒?” 郭文林大口喘着粗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装模作样的骗我?” 汪云英:“我七岁被接到你们家里的那天,正好遇上你不想去学堂,装病被拆穿,你为了不被罚,就扯着我,问我读书累不累,是不是也觉得写字很累。” “那个时候,我说我很喜欢念书,也爱写字,表姨母面上的笑意未变,但是拉着我的手却紧紧攥着我,把我的手腕都捏青了。” “那天你被罚了,表姨母说的家宴也没有了,我和奶娘就坐在那个小屋子里,生生的饿了一夜,奶娘抱着我,一直小小声的说,我不能和在母亲膝下时一样了。” 郭文林气恼,“可再如何,要不是我娘将你接来,你失了生母,生父又是混账样子,你就会过得好了么?” 汪云英:“你怕是从来不知道,我母亲为何会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她在闺中之时,素有才名,及笄之后,提亲的人家中也有德才兼备之人,她马上就会有一个志趣相投的未婚夫,她本来是可以嫁给一个好人,过上安稳生活的。” “可是,拜你母亲所赐,她强嫁给你爹这件事,你不会以为族里的姑娘们都没有受到影响吧?” 薛氏强行嫁给郭淮清,手段并不清白,而且计谋也不高明,郭淮清迎亲时候,脸色黢黑,跟奔丧似的,明眼人前后一思索,就能闹清楚里面的前因后果。 时下还没有那套灭绝人欲的歪理,寡妇再嫁是正常的社会现象,男女之间说了话,也不会被喊打喊杀的,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行的正做的端。 薛家为了女儿,借口小聚,把郭淮清诓骗到家里,灌了酒之后,就这样那样,然后逼人家娶了薛氏,这里面既有家风不正,也有欺压下属,总之能看出来不是好的结亲人家。 汪云英的母亲,是薛氏的亲表妹,两家素日来往也很频繁,这一出闹剧之后,相熟的人家都嘀嘀咕咕的,虽然没有严重到出嫁的被休回来,但还未出嫁的姑娘们,到底是受了影响。 那时候,汪云英母亲的婚事,六礼已经过了纳吉,马上就是下聘了,但是却被男方家里叫了停。 对方以命格相冲,自家孩子接不住福缘深厚为由,送回了女方的生辰八字,还送了大量的赔礼,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退婚,但这场半途而废的婚事,还是让汪云英的外家大失颜面。 汪云英不忿:“我母亲何错之有呢?只是因为你娘肆意妄为,她就活该被匆匆嫁去外地么?” 郭文林嚅嗫道:“怎么能全怪我娘呢,是你母亲的家里人把她匆匆嫁出去的啊.......” 汪云英:“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而且,你娘应该从未告诉过你,我母亲出嫁时,大概是家里有愧,给了不菲的陪嫁,她过世后,我被接来时,那些嫁妆也被一同拉到了你家。” “在我稍大些后,你娘就开始旁敲侧击的撺掇我,让我去勾引你大哥,甚至在你大哥成亲后,还打算把我塞过去做小,你不会也装作不知情吧?” 汪云英七岁丧母时,郭淮清已经有扶摇直上的迹象了,官运亨通,不是汪云英生父家里可比的,所以面对气势汹汹的薛氏,汪家连废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就看着薛氏将汪云英和嫁妆都拉走了。 至于汪云英的外家,因为出了个办事不力的庶子,一家子早就去大西北戍边了,所以才有薛氏出面。 汪云英看着郭文林的脸色变得不自然,又笑了笑:“你不是总认为自己聪明么,就算没人告诉过你,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吧,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郭家是庇护了我,让我能够长大成人,可被你娘扣下花掉的嫁妆,数倍于这些年抚育我的花用。” 郭文林:“无论如何,我们也照顾了你这么些年......” 汪云英:“既如此,既然我在你家里托庇了十一年,到时候,我就把这十一年还给你们吧。” 郭文林不解其意,但汪云英懒得解释,喊了一直候在院外的驿卒,将郭文林抬回他自己的屋里,并叮嘱要好生照看,别再让驸马出来吹风了。 郭文林肝肠寸断的被抬了回去,汪云英稍微出了口恶气,满心满眼都是大干一场的念头,不能辜负公主给她的机会,然后早日跻身公主的心腹之列。 她想起手头正在操劳的事情,内心火热,哪怕每日都是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忙碌,也不觉得累,浑身充满了干劲,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睡觉了。 此时的长安也还未休息,正在交代浮云搬家的事情,既然有了在熙州常住的打算,就不好一直住在驿站了,长安本是打算在城东找个空闲的宅子,修整一下就住进去。 结果买房的风声刚传出去,就有两家大户,私下找上了浮云,说是愿意献宅,省去了修建改造的功夫,让公主早日住的舒服。 浮云拿着地契来问长安,长安翻看了两眼,就收下了,然后让人去打扫了几趟,本来打算月初就住进去的,但是浮云说要挑个好日子,又去了庙里抽签,这才选了后日搬家。 长安:“搬过去之后,你就是府里的管家,是大管家。” 浮云:“是!” “宅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各处侍应的人也都安排好了,都是奴婢亲自去挑选的,也都查过了。” 再是查过了,人一多,也会有探子,或许是本地豪族安插的,或许是宫里安插的,但对长安来讲,这都没有差别,于是也就没说什么。 第2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2 这时门外有梆子声响起,浮云轻手轻脚的退出去,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浮云:“是偏院的驿卒。” 随后又将汪云英和郭文林的那通对话复述了一遍,长安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就准备歇息了。 浮云铺床的时候,发财还和长安在谈论汪云英呢。 发财:“这娘俩真可怜。” 长安:“于道清兄妹俩难道不可怜?” 发财哎了一声:“也可怜,敢情咱们这就是一群小可怜啊......” 长安:“这样才能专心搞事业,不耽于情爱,多好。” 发财皱眉:“情情爱爱的没关系,但是别影响旁人啊,让外人也为他们的爱情买单,够恶心的。” 等长安换好衣衫,躺在床上时,窗外又传来了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浮云出去将信鸽捉住,取下绑在信鸽脚上的密信,交给长安后就退了出去。 长安以手支颐,看完密信后,冷笑连连。 长安:“你猜年初时,汪云英为何会来这里?” 发财回忆着:“不是说薛氏担心郭文林,怕没人照看他,才让自家外甥女过来的么?” 长安:“可如今京里的说法,却是汪云英担心重病的表哥,主动请缨来这里的。” 发财啊了一声:“谁这么恶毒啊,这是要毁了汪云英啊!” 这种闲话,足以毁掉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了,更不要说,她挂念的还是驸马,是被公主放在心尖上,天南海北求医问药的的驸马。 长安:“汪云英早就及笄了,但直到如今也没有定下亲事,薛氏的借口是心疼外甥女,想多留几年。” 想多留几年是真,但却不是心疼外甥女,而是因为能继续把持着人家生母的嫁妆。 第215章 长安:“薛氏一开始撺掇汪云英去勾搭郭文林大哥,也许是为了毁掉郭家的大公子,但是后来,就是为了那些嫁妆了。” 只要汪云英出嫁,薛氏就得把人家生母的嫁妆还给她,甚至为了郭家的名声,还要再添一份嫁妆,可如果汪云英是给人做妾呢?那这些嫁妆自然就留在薛氏手里了。 发财:“钱帛动人心啊。” 长安:“你错过了一个重点。” 发财:“什么?” 长安:“汪云英是年后到的熙州,也就是说,年前她就离京了,可这闲话,却是才传开的。” “李尔从京里传回来的消息,就算有十来天的滞后性,可这期间也差了快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当时没闲话,人都离京这么久了,反倒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所以,你以为这闲话,只是冲着汪云英来的么?” “傻发财,咱们也被人算计进去了。” 闲话说的是什么,说的是汪云英担心驸马,请求薛氏后自愿来这苦寒之地的,可驸马深受公主喜爱,哪怕身染重病,也有公主不辞辛劳,带着他来回奔波求医。 公主对驸马,其情可感天地,可如今却横插了个表小姐,看起来,这个表小姐还对驸马也是情根深种许久了。 长安:“李尔说,这闲话最初是薛氏私下同人闲聊时说的,好巧不巧,那家的儿媳,是原身嫁人后在宫外偶尔能说得上话的友人,我猜,薛氏的本意,其实是想借她之口,将这话传到我耳边,然后,等着我和汪云英翻脸,不再信任她,把她赶走。” 一片情深的公主,如何能容忍有人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觊觎驸马呢? 不管是直接将汪云英嫁出去,还是训斥一顿将其赶走,薛氏都会坐收渔翁之利,因为惹怒了公主后,汪云英就做不成劝农使,也就不敢大张旗鼓的问她索要生母的遗产了,只怕还要回去求她庇护了。 发财听懂了,恨恨道:“这个薛氏,还没收拾她呢,结果自己先跳出来了!” 长安:“说闲话的是她,但闹得满城风雨的就不会是她了,她还怕受牵连呢。” 发财:“那是谁?” 长安:“李尔还没查到,但不外乎是熙州的这几家人,京里的闲话沸沸扬扬,汪云英再丢了性命,你猜,世人会如何猜测?” 发财下意识道:“肯定是被你杀了......” 长安远离京城,如今在这偏辟之地苟着猥琐发育,又没有和京里的谁结怨,怎么就有人顺水推舟的给她使绊子呢?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除非是有人利益受损,恨上了长安,那这人的范围就跑不出熙州了。 发财:“就因为新农具的事儿?” 当初长安明确告诉了马向远,要先让农户用上新农具,又派人去协助衙门推广,所以士绅大族并没有明着跳出来找事,但暗戳戳的小动作却不断。 官民一心,但本地几个高门大户却不能干看着,到时候农户们有了好用的农具,种出来的粮食也多了,能够饱腹甚至有余粮,那谁还愿意高价租赁他们的土地呢?谁还愿意高价买他们粮店的粮食呢? 因此挑拨农户对衙门的不信任,阻碍农具的改良,私下将农户手里的旧农具和牲畜高价买走,谣传官府推广新农具是为了加税,一时间乡里议论纷纷。 反正就是让衙门面临无米之炊的难题,后来还是马向远狠下心杀鸡儆猴,抓了一家人才消停了。 长安:“原以为他们是偃旗息鼓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我呢,真是小瞧了这些人。” 发财:“会不会是别的什么王爷们?” 长安:“不会,这流言就是想逼我回京,不是想要我的命。” 发财:“可是他们怎么就认定,你会杀了汪云英啊?” 长安:“我怎么想的不重要,只要汪云英死在这里,不是我做的,也就成了我做的。” “到时候,言官们弹劾的折子能把我淹了,我必定会被召回京,这熙州,就又成了他们的。” 长安一走,马向远在大族们的眼里,就没有威胁了,不过是一个知州,出意外没了很正常。 发财:“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长安看着窗户,“是啊,薛氏远在京城,又在深宅大院里,是如何知道汪云英深得我信任,被派去做劝农使的呢?” 发财:“有内奸!” 第2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3 从去年的年初离京,到如今临近端午,这快一年半的时间,长安带着浮云,将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筛查了好几遍,发财主动要帮忙,也被长安婉拒了。 当时长安就说过,目的是为了教会浮云如何筛查身边的人,要是连现在这几十个人都弄不清楚,那以后还如何委以重任。 浮云能在长安刚来的时候,就果断站队,心性不必多言,长安手把手教着筛查了两个人之后,其余就让浮云自己去辨认。 等到了熙州,住进驿站的时候,浮云已经能确认大部分的随从是忠心无二的。 对此长安很是满意,交代浮云不用着急,一定要仔细去查,她们暂时会住在驿站,身边的人就是固定的,等都查过一遍了,再搬去大宅,增添人手。 到时候,身边这些确定可信之人,就是她们的固定班底,是她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眼线,可以盯着那些新来的,才能继续把持住公主府,让府里的消息不外露。 本以为筛了好几遍,不会再有遗漏之人了,现在看来,却是未必。 长安:“让汪云英去做劝农使,是三月二十五那日,我同马向远在庄子里提起的,在那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人漏过口风,算算日子,到如今还没有一个月。” “可李尔的线报上写着,薛氏是四月初十参加聚会时才说的那些话,没两日流言就传开了,这中间就是十五天左右,是谁给她传的消息呢?” 发财:“十五天?一般人也从熙州赶不回去啊。” 长安慢慢咂摸着,“是啊,一般人肯定赶不到京里,可如果,是进京的奏折呢?” 哪怕不是八百里加急,惯常的请安折子,十五日也能从熙州送到京里了。 长安重新躺好,踢了踢被子,“看来,是要回去一趟了,再忙,也得关心关心老父亲。” 翌日一早,长安就提笔写信,交代一直在京里的李尔,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做一做了。 信鸽扑棱着离开了驿站,飞掠过一片热火朝天的田地,到处都是农户们忙碌的身影。 熙州的新农具推广,在上下一心的热闹中,终于平稳有序的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耕种,农户们的反馈也很好,大家都攒着劲儿要大干一场。 马向远在百忙之中,于长安搬家那日,也亲自上门送了乔迁礼,虽然只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但足够表达亲密态度了。 及至五月下旬,最关键的灌溉期过了一半,马向远才觉得能稍微歇息几天了,于是就抽空来找长安汇报工作加联络感情了。 宽敞的公主府里,屋舍并不多,四四方方的排列着,威严且齐整。 马向远和长安在堂屋对坐而谈,前者对上一阶段的工作进行了简短的总结,顺道展望了下一个阶段,即灌溉之后期的抗旱保苗工作。 长安:“马大人劳累了。” 马向远:“不敢当公主谬赞。” 长安:“那我就再多说几句吧,历来灌溉期间,难免会出现抢水械斗之事,尤其是水车的架设,如何选址,为何定址,一定要向农户们说清楚,切记切记,要做好防范工作。” “要知道,这熙州里还是有许多人,不想看到事情这么顺利的。” 马向远:“下官谨记公主教诲!” 长安端起茶盏,用杯盖轻刮了一下,茶水清冽,茶叶根根分明,茶香四溢,“马大人也请。” 马向远这才注意到茶盏里的东西,新奇的尝了一口,赞叹连连,“原来这就是清茶?果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嗯.......居然还有回甘,好茶,好茶。” 当下时兴的是蒸青绿茶,点茶是主流的饮茶方式,那种混合着香辛料的茶汤,长安喝过一次后就再也没试过了。 当初借着为郭文林求医的名号,长安离京后就南下了,寻医问诊是假,置办产业是真。 长安悄悄在江南买下了两座现成的茶园,留下了李凌做管事,茶园的一切照旧,只是制茶的方式与众不同。 李凌是一行人南下途中,发财按照长安的要求,精准寻找的匹配人才,祖上就是种茶的,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年逾四十之际,被偏心眼的老爹扫地出门,带着一家子出来自寻出路。 知道公主要招他做事后,当即发毒誓表忠心,带着家人就安顿在了茶山,兢兢业业种茶采茶,按照长安说的法子晒茶制茶。 本来按照长安的计划,清茶这种东西,是要先在江南推出来,然后再慢慢卖到京里。 可是,京里的流言一出,她就改变主意了。 第216章 原身作为公主,在京里是有产业的,铺子宅子和庄子,都是现成的。 长安就让李尔开了个茶楼,参考后世会所的经营模式,走的是高端客户的销售线路,还未开业,就弄出了满满的噱头来博关注。 如今京里的茶楼开业也有半月了,新式茶饮一经推出,很是受到达官贵人们的喜爱,哪怕茶楼日日限量,也是客满盈门,风靡一时。 可刚才听马向远的话,他似乎对这清茶早有耳闻了。 长安:“这茶叶,也是才从京里送来的,却不想,马大人已经喝过了。” 马向远呵呵一笑:“下官哪里有那样的口福,是前日在衙门里闲聊时,听傅大人说起,道是茶香袅袅,余韵悠长。” 长安略一思索,“傅大人?幕职官傅英杰?” 幕职官,在知州衙门里负责文书处理,司法审判以及地方管理等事务。 长安轻笑了一声:“管理文书,这倒是方便了。” 马向远一听这话,就知道有异,慢慢放下了杯盏,“公主.......” 长安看向浮云,“去查,看一看这位傅大人近期有没有新添的家产,或者是新的红颜,速去速回。” 等浮云离去后,长安让人将汪云英请了来,三人一起用了午饭,又坐在廊下品茶闲聊。 申时之前,浮云就回来了,知道了具体的目标,倒着去找线索,事情很快就查明白了。 浮云:“公主,傅英杰在两个月前纳了一房小妾,对外说法是为子嗣计,可是有见过的人说,那女子是牛家的旁支庶女。” 牛家,正是之前新农具推广时,蹦达的最高出来找事的大族,也是被马向远杀鸡儆猴,用来警告本地望族的这一家。 浮云又将京里的流言一事,全数说给了马向远和汪云英听,二人的面色变了又变,后怕之余,全是满满的感激。 长安品着茶水,她劳心劳力一场,自然不是要默默博爱的,就是要让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这个领导的关心和信任。 蛰伏的时候,人格魅力的作用,就是至关重要的。 第2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4 长安嘴上说着,要抽空回去看望景祐帝,但这一抽空,就抽到了三年后。 三年过去,熙州的农田景象早已大不相同。 新农具的推广和肥料的使用下,耕种效率得到了极大地提升,州内垦田增加,粮食的亩产涨了半成多。 同样的耕地,原本需要全家老少长在地里干活,如今也节省了许多劳力,这些富裕的人丁就会去开荒或务工,民间的生计也渐渐宽裕了起来。 粮食产量多了,行市就兴旺了起来,来往的商贩也变多了,州内的织坊和酒家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熙州,再也不是那副荒凉到寂静的死气沉沉了。 老百姓们有了余粮,州府各地的粮仓也是满当当的,每年交给朝廷的税收,也慢慢从白条,变成了粮食和银钱,再也不用求着转运使给宽限了。 熙州的改变,自然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再加上历年转运使回去后也要上报,于是在马向远摘掉了代理二字,正式履职知州后,挨着的两个州府赶紧派人来取经,好说歹说,才借了人和物回去。 就连朝廷也下了命令,让知州将新农具的式样和推行之法,整理成册后,上呈户部,并以献策有功为由,免了熙州两年赋税,消息传开来,百姓无不欢欣,尤其是农户们,逢人便夸公主的仁德,和知州的才干。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喜气洋洋中,长安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长安和马向远并驾而驱,沿途遇到的百姓们,也都会问好和交流,于是一行人刚出了城门,公主回京去找更好的粮种这个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熙州。 马向远:“公主此行,万事都要当心!” 长安:“又不是上战场,回趟家而已。” 马向远拽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有些话,即使他现在成了公主的心腹,也是不能说的,说了,就是挑拨天家亲情,是以下犯上,是以疏间亲, 可犹豫了几番后,马向远终是开口道:“公主,圣人心情不好,短短几个月内,多次斥责右卫大将军。” 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景祐帝的侄子,是当今一直无子情况下,被百官们力荐的太子人选,也是曾被圣人当做养子接进宫扶养, 又两次送走的替补赵治平。 而景祐帝心情低落,则是因为再次遭遇了丧子之痛,失去了年仅两岁的孩子,还是个皇子,这不仅是对一个父亲的沉重打击,更是对朝廷的打击。 所以请求景祐帝过继,早立太子的呼声又起,还是内阁重臣们发起的,景祐帝百般不渝之下,总是要找个发泄对象的。 这个时间段回京,给老父亲面对面的关心,就不如继续窝在熙州,送吃的玩的用的以表孝心,要知道,远香近臭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关系中。 最重要的是,在熙州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中,马向远不遗余力的宣扬长安,百姓们感念,就有大族的怨怼,当初在京里给长安设套传流言的事情,未免不会有第二次。 在马向远看来,这时回京,不是个好时机。 长安却道:“是啊,身为人子,如何能坐看长辈烦心呢,自是要回去分担的。” 说罢就扬鞭拍马,带着一队人疾驰而去,徒留马向远在原地,思考刚才那句话的深意。 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千百种想法,敢想的,不敢想的,都偷偷想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骇人。 及至半夜,夜深人静时,马向远还未入睡,不只是激动的,还是被自己的猜想吓得。 在他又叹了一口气后,马夫人霍然坐起身,“要是有公事,就去书房忙吧。” 马向远:“你说,要是孩子们说,为长辈分忧,是什么意思呢?是要分什么忧呢?” 马夫人忙了一日,大半夜还要被问这种问题,没好气地说:“你傻了?肯定是想为你分忧啊,谁让你那都是朝廷大事,总不能是来帮我分担这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吧。” 马向远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是啊,忙了这么一场,总不能只是图个吃喝.......” 马夫人听他的语气有些不对,慢慢躺下后,悄悄地问:“怎么了?是衙门,还是朝廷,莫非是公主.......” 马向远本来想告诉妻子,别乱想,好好打理家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就行了,但转念想到公主,又想到被安排去岷州推行农具的汪云英,心里就下定了主意。 马向远:“是担心公主,天气渐凉,又惦记着圣人,肯定是快马加鞭的往京里赶,一路奔波,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话是这么说,可却抓了妻子的手,藏在被子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马夫人接口道:“放心吧,公主的孝心感天动地,肯定能平安顺遂回京的。” 等她察觉出马向远在手心里写的是“太子”后,猛地攥紧了对方的手,两口子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竭力抑制的呼吸声,显示着二人激荡的心情。 二人看向对方,哪怕是黑夜之中,也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诧,和掩于其中的野心。 马向远:“前两日才下过雨,所以今日送公主出城时,道路有些泥泞,不好走。” 马夫人声音有些颤:“没事儿,跟着公主呢,再难走也不怕。” 马向远伸出胳膊,将妻子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无限感慨道:“嗯,一家子在一起,也不用怕。” 大不了就团灭,但万一,押中了宝,就此飞黄腾达了呢。 离京不到百里的地方,长安才换乘了马车,在车里歪着和发财闲聊。 长安:“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押宝呢,毕竟也是从龙之功啊。” 年过五旬的圣人,不要说太子了,就连皇子都没有,试问百官们哪个不慌,后继无人,将会带来何种动荡风波,史书上早有记载。 长安嗑着瓜子,“可是这些人忘了,景祐帝再如何以仁治天下,他也是个帝王,且还是遭遇了丧子之痛的父亲。” 帝王生平最恨什么?莫过于做个傀儡,事事都要被朝臣逼迫,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丧子的父亲最恨什么?莫过于自己的孩子刚走,就要被人逼着,将家业送给外人。 或许在百官们看来,赵治平这个侄子不能算是外人,也是你们老赵家的子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肉都烂在锅里了。 可对景祐帝而言,只要不是亲儿子,那就妥妥的是外人啊。 长安嗑完了瓜子,拍拍手,“侄子再好,可人家上位后,也要给亲爹争个名分。” “那就不如看看我,至少我这个亲闺女,不会把他的牌位挪到偏殿去。” 此时,窗外的风声渐平,长安想,这可真是个回京的好时候。 第2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5 长安是赶在日落前进的城门,公主府几日前就已经打扫干净了。 第217章 等她进府后,洗漱的热水也已经备好了,待她洗去了一身疲惫后,晚膳也刚好呈上桌。 长安在舒舒服服吃晚饭的时候,景祐帝正看着面前的折子出神。 内侍悄悄看了眼殿外的御膳房总管,对方正给他挤眉弄眼作揖求情的,样子实在是可怜。 内侍后退了几步,将刚才被景祐帝扫落在地上的折子一一拾起,又轻声道:“圣人,该用膳了。” 景祐帝回过神,看着被内侍摆放整齐的那摞折子,全都是关于立储的,顿时就什么都不想吃了,但一想到他要是不用膳,被人知道了,又会惹出百般的猜想了,于是就点了点头。 内侍看向御膳房的总管:“摆膳。” 景祐帝净过了手,坐在桌前,一眼就瞧见了中间的海碗,碗里的菜式,也是他没见过的。 景祐帝:“这是什么?” 内侍一边示意宫人盛汤,一边笑着回话:“这是御膳房做的羊肉泡馍。” 说着就接过了验过毒的小碗,放在景祐帝面前。 斗笠碗中的羊肉如蝉翼般透薄,小颗粒的馍馍弹牙有嚼劲,却又吸满了醇厚的汤汁,还有晶莹剔透的长粉,再配上一碟子小菜,让晚膳一向克制的人,都没忍住喝了两小碗。 景祐帝:“御膳房当赏。” 御膳房总管闻言后先是谢恩,再是请罪:“圣人,这道汤菜的做法和原料,都是康泰公主进上的,奴才们借花献佛,不敢担圣人的厚赏。” 景祐帝:“哦?是长安啊。” 如今他膝下只有三个女儿,能进上膳食的,也就只有离京三年的长安了。 御膳房总管:“圣人圣明!” 景祐帝吃的舒心了,心情也就放松了,等回到内殿才问旁人:“长安几时回来的?” 内侍:“回圣人,公主是申时进的城门,直接就回府了,并未外出。” 景祐帝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公主府里,长安正在收拾小筐子,里面放着几个土豆和红薯,还有玉米,个头都不大,但都是新鲜带泥的。 当时长安天南海北转了一年多,到了熙州落脚后也没放弃,终于确定了,时下是没有土豆红薯和玉米的,但没关系,她有种子。 等后来京里流言四起,被查到是州府衙门的幕职官,和熙州的大户牛家勾结后,长安就大张旗鼓的打了回去。 牛家作为熙州大户,欺压百姓,抬高粮价,私占无主荒地等等,就没有不敢做的,找出几个苦主,来公主府门前哭诉,长安顺势就接了状子。 派人保护好苦主,请了讼师去告官,又日日派浮云去衙门问案子的进度,并且亲口说开审的那日,要去衙门旁听。 这种态度一摆出来,是个人就知道,牛家没救了,果不其然,还不等衙门上门去找证据,就有人跳出来愿意做污点证人了。 新农具推广时,牛家出来捣乱,马向远也只是抓了他们的长房一脉,以扰乱衙门干扰政务为由,全都罚去垒城墙,这才暂时镇住了其余几家。 可这次就没这么幸运了,勾结幕职官,诋毁皇室,私占良田,铺子偷税的证据俱在,一家子就都去了北边戍边,而他们侵占的良田,除了加倍还给苦主之外,剩下的都被长安照价买了下来。 买下来大片的土地之后,长安就开始试种土豆红薯和玉米了。 按理说,以她的经验,如今再种这些,简直就是手拿把掐,但长安却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从庄子里找了可靠的农户,按照时令和土法来试种。 土地贫瘠的状况,天气变化,播种的时机,间苗或灌溉的频率,乃至成长的周期和收割的节点,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都经过了数次实验和论证。 长安看向一旁的书册,封面上写着《长安劝农书》几个大字。 时下重视农业,地方官员常编撰《劝农书》来指导农耕,内容涵盖了节气和选种,以及水利等,是很正常的刷政绩之法。 发财打趣:“又要去刷名声了?” 长安:“是啊,总要给自己加些砝码,才能得到景祐帝的信重啊。” “而且,这个时候,景祐帝也需要一个有德之人,来做他的刀。” “思来想去,除了我之外,怕是再无旁人愿意来做这把刀了。” 如今上折子请立太子的,有些是真心实意为了江山永固,有些则是盲目跟从,怕别人都举荐了,就自己不举荐,等继任者上位后就会被清算,被打发到偏远地方。 可要是再等,那些随大流附和的官员们,就会觉得既然已经押注了,那就赵治平吧,反正已经投入了。 长安:“时间越往后推,那些大臣们的沉没成本就会越大。” “自古以来,历代的帝王和太子之间,尚且会有矛盾,帝党和太子党的争斗,才是最残酷的,那可都是亲父子,就更别提过继来的太子了,尤其是曾两度被赶出去过的养子,景祐帝就真的敢说,赵治平不会有怨言么?” “当然不会,不光是景祐帝,恐怕朝臣们也都明白,赵治平一定是有怨言的,可无人在意。” “因为赵治平的怨恨,是冲着景祐帝来的,朝臣们可是拥戴他的,而景祐帝被怨恨了又能如何呢,反正到时候人死灯灭,就算被赵治平恶心,也没有后人会维护。” “所以,这就是如今朝堂之上,没有保皇党和太子党的原因,也是景祐帝被朝臣们死死压制的根由,因为大家都知道,保不保皇的,都没差别,因为没希望啊。” “可如今,我就是这个希望,是景祐帝同朝臣,同隐形太子党叫板的底气。” 第2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6 翌日一早,长安就带着大包小包进宫了,她没有去后宫见皇后,直接去了福宁殿。 今日并没有朝会,景祐帝正在看折子,听到长安来求见后,就直接让人进来了。 长安行礼问安,“父皇,昨日的菜式可还顺口?” 景祐帝偏好吃羊肉,各种羊肉他都爱吃,但又怕劳民伤财,不愿多吃,也不能下令变着花样吃,但孩子孝心可嘉,那他就只能笑纳了。 景祐帝看着长安,一别三年,这个孩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褪去了以前的稚嫩,站在殿内,殿外的光笼罩在她的身后,光影斑驳之中,就像是一把长刀,锐利且锋芒毕露。 景祐帝温和道:“在外面这么久,总算知道回来看看了。” 长安:“早就想回来了,但是又觉得出去转了一大圈,不给父皇带些合心意的礼物不合适,这才拖延了许久。” 景祐帝以为长安说的是羊肉泡馍,“泡馍么?的确很不错,尤其是那些粉。” 其实景祐帝是知道羊肉泡馍的,据说太祖当年征战时就在西北吃过,但是这道膳食,一直没有出现在京里和宫里,甚至都没有走出过西北。 昨晚上他一吃,就吃出了这道菜的好,尤其是那些长长的粉,御厨说是公主进上的,因此他也没再多问,就是等着今日听长安亲自说。 长安:“也算是吧,父皇,那些是粉条。” 景祐帝:“粉条?” 长安看着内侍:“大伴,偏殿里有我带进来的小筐子,让人拿进来吧。” 内侍笑盈盈的去了偏殿,待宫人里外又检查了一遍后,才亲自提着来到殿内。 长安没有接手,看着内侍将筐子放在了案前,揭开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这才上前,“父皇,儿臣梦到太祖了。” 发财:“这套路,似曾相识啊。” 长安不理发财的吐槽,情深意切的继续道:“儿臣离京后南下,途径丽州篁源,宿在了东山寺,当夜便梦到了太祖。” 东山寺,太祖年少游荡四方时,曾寄居于此,受过寺里老僧的恩惠,并与之相交甚笃。 因此景祐帝对长安这番话,还是很相信的,毕竟谁也不会扯自家先人做谎。 长安:“我听懂了太祖的暗示,一路寻到了泉州,然后在一个番邦人的小摊上,买了几袋种子。” “当时也种在盆里了,只是一路北上,都未曾出芽,后来,还是父皇将熙州封给儿臣后,儿臣才找了经验丰富的老农,悉心伺候这些种子。” 景祐帝小心翼翼的摸着筐子里的东西,耳边听着长安言简意赅讲述着育种的艰辛,心里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长安:“父皇,这是红薯,这个是玉米,这种是土豆,全都能够饱腹,好养活,而且这玉米芯还可以烧火用。” 景祐帝:“好,好,好.......” 长安:“父皇,还有更好的呢。” 景祐帝抬头看着长安,“儿臣让人在不同的田里种植,单说土豆和红薯,哪怕是下等田和荒地,亩产也有十二石,而上等田则能达到三十石。” 景祐帝闻言霍地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筐子,要知道当下中等田的水稻亩产也只有三石啊。 他看着长安,后者也同他对视,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 第218章 景祐帝:“去,速将彦国和忠献传来。” 富彦国和韩忠献,均为宰相,是百官之首,专司户部和兵部事务。 在宫人去宫外传口谕的时候,景祐帝又仔细翻看了长安整理的育种栽种过程,以及如何推广,怎样推广的计划书,几乎看一条,就要问上一问,因此等他看到《长安劝农书》的时候,二位宰相就到了。 这二人的表现也没比景祐帝好到哪里去,听完长安的话,从一开始梦到太祖时的隐晦质疑,到听到亩产后的热泪盈眶,激动之下老泪纵横,直呼太祖保佑,圣人圣明,公主万福。 发财:呵呵。 景祐帝:“这是长安带人编写的,爱卿也都看看。” 长安进宫时已经快辰时了,这又忙了一上午,眼看就该吃午饭了,“父皇,已经不早了,不如就留两位老大人用午膳吧,正好也尝尝这些食物的味道。” 景祐帝自然不会不答应,富彦国和韩忠献也顺势谢恩后留了下来。 当下的香辛调味料比较单调,但是炒个土豆丝,蒸个土豆泥,做个拔丝红薯之类的,御膳房还是能做到的,除此之外,还做了酸汤粉,以及蒸熟的玉米土豆和红薯。 这满满一大桌子的饭菜,景祐帝最先吃的是那些蒸煮熟了的,挨个吃了小块后,连连赞叹:“不错,不错,单单是蒸煮,味道也很好。” 富彦国啃完了一个红薯:“圣人,此物还很饱腹,跟吃一张大饼一样。” 韩忠献也不客气,吃了一碗酸汤粉,还想再吃第二碗,“公主,这粉条真是此物制成的?” 在坐四个人,一个是帝王,是父亲,另外两个是帝王的肱骨老臣,是长辈,所以长安就屏退了宫人,亲自给几人舀汤盛菜,言语间多有亲昵之意,如同是一场家宴,不自主的就让人变得亲近了起来。 长安:“是呢,有些红薯长成后,表皮会裂开,不想法子就会坏掉了,庄户们是舍不得浪费一粒粮食的,就磨成了粉制成粉条,存放的时间果然就延长了不少。” 富彦国激动道:“圣人,要是将这些都推广下去,那等到来年.......” 景祐帝:“是要抓紧时间,年前做好准备,还需要教导农户们如何耕种,才能赶得及明年的春耕。” 长安:“父皇所言极是,只是农作物的推广,不是衙门下了令,百姓们就能放下忧虑改种新种子的,这中间还需要大量的人力去田间地头。” “司农寺一向繁忙,不如就成立个惠农署,专管新作物的推广事务吧,之前在熙州,儿臣府里有几人,就是负责行事的,经验老到,更是参与了农书的编写,如今也算是现成的人选。” 然后又看着沉思不表态的两位宰相,“当然,除了这几个人,还是要从各衙门里抽调一些大人,要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还要脑子灵活,一教就会的,才能在春耕之前做好这件事。” 景祐帝看着长安,又看着两位宰相,再想到了那些立太子的折子,“吾儿孝心可嘉,此时就依你所言,抓紧筹办吧。” 又看向两位宰相,“农事乃国之大事,得良种,育良物,活人无数,此乃大功德,朕欲加封康泰公主为安国公主,爱卿们,可有异议?” 安国公主,从封号上就能看出来,比康泰尊贵了数倍。 富彦国和韩忠献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再看着厚厚一摞子的种植指导,以及那本《长安劝农书》,终是齐声道圣人圣明,又恭贺了长安。 长安离宫的时候,加封安国公主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迎面遇到的宫人或大臣,似乎都变得更加尊敬她了。 发财:“权利,可真是让人享受啊。” 第27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7 时隔三年,汪云英再次回京,心境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刚进城门,还没来得及去见公主,就被一直翘首期盼,守在城门楼子的司农寺官员们热情的拽进了衙门。 当日长安领封安国公之后,并没有以个人名义写信召来汪云英和于道清,面对前来询问的户部官员们,她的说辞是,既然是为朝廷办事,那就以朝廷的名义去征召,这也是彰显朝廷以农事为主,关心百姓大计,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大好机会。 宰相中专司户部的富彦国,听闻此言后,哪怕知道安国公主或许有别的打算,但更明白人家说的没错,于是就以户部之名,协同司农寺给熙州发了文书,征召劝农使于道清和汪云英前来协助。 当时汪云英和于道清并不在熙州,而是被挨着的泰州和宁州给借走了,马向远看到调令后,心中大喜,暗叹不愧是公主,算算时间,这是才回京,就把心腹也捞过去了啊。 于是他赶紧派人去分别通知这二人,并叮嘱二人接到调令后立即进京即可,不必再回熙州府衙复命。 当时汪云英所在泰州,相较借走于道清的宁州,距离京城更近,因此汪云英到的时间就更早。 而在汪云英和于道清分别赶路的这段时间,惠农署也大致筹建好了,就在挨着司农寺的地方,找了个空置的宅子,挂上惠农署的匾额。 再从户部和司农寺自荐的官员中,选取了几十个八九品的基层官员,又抽调了二三十个各部门或是坐冷板凳,或是关系户,或是不讨喜的实干家,这一百来号人,就是惠农署的全部了。 景祐帝一朝,行政区域已由先帝时的十道,调整为了十三道,共有三百个州县,仅仅依靠这些人,可想而知推广农具和粮种任务的艰巨了。 因此在得到熙州衙门的回函,告知汪云英和于道清的情况后,惠农署的人就算着时间,守在城门口等着逮人来工作。 实在不是他们不近人情,不给对方休息的时间,也不是惠农署非这二人不可,是因为安国公主说,土豆红薯和玉米的粮种,她带进京的不多,后续用于试种的,就需汪云英和于道清来的时候,顺路捎过来。 大家知道这是托词,但也没办法,但安国公主又说,可以先在京郊开垦置备农田,这样等粮种一到就可以耕种了,不会耽搁试种记录的时间。 京郊以及京城附近几个州县,被选中用来试种的田地已经都犁好了,就差粮种了,而且光有书面指导也不够,还是要真人教导才能确保试种的质量。 汪云英去惠农署报到后,就直奔京郊的试验田了,虽然熙州种出来了土豆红薯,但是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前,还是要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选择不同土壤和气候的试验地,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在汪云英脚不沾地的忙了好几日后,于道清终于也进了京,和同僚简单打过招呼后,就被拉去了另一片试验田里。 经验丰富,技术过硬,带着粮种,虽然背靠安国公主,但一心工作,不叫苦不叫累,也不贪功和推卸,汪云英和于道清很快就和同僚们熟悉了起来,且渐渐有了些声望,被人提起时,终于不再是简单的关系户三个字了。 浮云将这些说给长安听的时候,薛氏就在下首坐着,越听越坐立难安,面露难色。 自从长安回京后,薛氏一开始还想方设法的来求见,但是在听闻长安举荐了汪云英进京后,就消消停停的窝在府里,再也不来东问西问了。 可是这日,却是长安让浮云去将她喊来的,薛氏以为公主终于回心转意了,或者是将郭文林接回来了,却不想听到这么一番话。 薛氏是有精明的,这么多年的韩夫人也不是白做的,自是知道浮云敢这样大夸特夸汪云英,那一定是公主授意的,心下更是难安。 长安:“你也听到了,汪姑娘如今很好。” 薛氏讪笑了两声,“是,这孩子自小就精明,如今有机会做这样的大事,也是托您的福。” 长安:“是汪姑娘聪慧,所以本宫才乐意信重。” 说完后,就细细品着茶,不再理会薛氏。 薛氏的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浮云贴心的送上了帕子,“夫人,是茶水太热了么?要给您换凉饮么?” “冰过的酸果汁如何,喝下去,保准心里哇凉哇凉的。” 薛氏听着浮云意有所指的话,暗骂这丫头,几年不见,说话怎么就如此不中听了。 这一坐就从辰时坐到了申时,不光是午膳和晚膳没有吃,甚至都没有离开正堂片刻,摆明了就是要熬到薛氏开口。 眼看就到戌时了,长安没有一点心急和不耐烦的表情,依旧是一壶茶,一本书,还让浮云多点了几盏灯。 在浮云剪烛芯的时候,长安突然就想到了那句诗,“臼熖光寒泪亦收,臼灯十倍蜜灯休。” 随后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自己有存放乌桕子,决定明天就试着做些蜡烛,长安正想的出神,就听到扑的一声,定睛一看,是薛氏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薛氏泪水涟涟的,“公主,公主,看在文林的份上,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求求您,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了.......” 第219章 长安明知故问:“这是在做什么?” 薛氏支支吾吾的不敢说清楚。 长安:“浮云,快将韩夫人扶起来,好歹是三品大员的家眷,这样成何体统。” 郭文林的爹郭淮清,三年前是三品,如今还是三品,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越往上爬越困难,但是两年前就能丢了即将到手的户部尚书之职,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薛氏痛哭道:“是栩王妃,是栩王妃让我去说那些话的,公主,真的是栩王妃威胁我的.......” 长安唔了一声,栩王妃,栩王,景祐帝的隔房堂兄,封地在熙州的西北方,毗邻西夏。 长安合上了书册,示意浮云带薛氏去偏厅,将事情缘由都写清楚,待拿到了这份口述,才安排人将薛氏送了回去。 烛光闪闪,长安看着面前的舆图,忖度着明日见到景祐帝时的措辞,慢慢的将宁州和泰州,同熙州圈到了一起,并在河中路驻军的位置,做上了重点标记。 手握兵权的公主,才能更好的震慑有不臣之心的宗室。 发财:“景祐帝肯么?这可是兵权。” 长安:“总要试试嘛,毕竟自己的公主,总要比那些王爷亲戚更可靠。” 第28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8 景祐帝将手中的黑子放下,看着对面的长安,“你说的都是真的?” 长安嗯了一声,落下一枚白子抢占了小目,“儿臣怎敢诓骗您呢?” “当初在熙州,捉住了幕职官后,审讯出的口供还在衙门里封着,但是拓本被儿臣带回来了,同薛氏口述的证词都放在一起了。” “那时正值熙州新农具推广的关键,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以渎职惩处了幕职官,这些背后的勾当,并没有公诸于众,但其实,也是因为儿臣不信他说的,只是勾连了熙州牛家的缘故。” 细想想,一个熙州的大户,要不是有皇室的人撑腰,怎么敢编排那些传言,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力,敢在京里搅风弄雨,虽说是将汪云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但醉翁之意,还是在长安这个公主身上。 长安接着下棋,“当时儿臣没有深思,只是觉得流言总会消失,先冷处理最好,也可以让幕后的黑手以为儿臣信了幕职官的话,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景祐帝:“嗯,没有在愤怒之下贸然做出决定,很是不错。” 长安:“牛家被判劳役后,去了熙州北边垒墙,可是过去三年的时间里,居然陆陆续续的都报了死亡,儿臣让仲山去查过了,可以确定都是被人花钱给赎走了。” 当下不要说是被流放的犯人,能被疏通关系赎出去了,就连一些犯赃的官员,也能得到以恩宽贷。 长安:“现在看来,应该是被栩王赎走了。” “父皇,儿臣斗胆再妄言,只怕韩丰宁和栩王之间,也不是清白的。” “被韩丰宁藏起来的财物,和那些不知去向的矿石,就有了去处。” 这不是长安污蔑栩王,给他穿小鞋,而是在薛氏招供了之后,发财连夜跑去栩王府转了一圈,书房暗格里的那些信件,花园假山下私藏的珍宝和刀枪剑戟,都作不了假。 景祐帝沉默了一瞬,也是信了长安的猜测,“栩王,也是,先栩王在的时候,也上窜下跳了一阵,只是后来被大娘娘给按下去了,原以为将他们撵去了西北,就能认清形势了。” 还有更多的话,但是都被父女二人有意回避了,长安是知道不能明说,因为你没儿子,所以旁支亲戚来觊觎你家财了。 栩王一脉为何总有不切实的妄想,因为先栩王在时,景祐帝和大娘娘是孤儿寡母,是太后和幼帝,且还不是亲母子,那时候各怀鬼胎之人并不是只有先栩王,只是当时的大娘娘有魄力有手段,愣是保住了孤儿寡母的命和位子。 可这几十年过去,现在的栩王又跳出来了,那就纯纯是因为景祐帝无子,且一直不立太子了,那他们这些旁支,是不是就有机会来分一杯羹了,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宗,没道理,你们能坐皇位,他们就得去边关吹风啊。 景祐帝则是纯粹的犯恶心了,想想自己这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好似不曾有一日不烦心的,“朕会尽快派人去秘密查探的,一经查实后,就地惩处。” 父女二人静静无语的下完了一盘棋,长安将棋子都捡回去,又重新开始了一局。 不同于刚才的防卫,这一局的白子,步步紧逼,次次都是杀招,没一会儿就将景祐帝的黑子逼到了绝地。 景祐帝也没生气,甚至还夸道:“几年不见,棋艺也长进了不少啊。” 长安:“大概是儿臣开始习武了,所以下棋时候, 也习惯了速战速决。” 景祐帝并没有装作是才知道这件事,“嗯,你找的师傅是有些本事的,但这也是你自己上进。” 说罢又长叹了一口气,“是为父没看准人,才让你遭受这些不快。” 这是将长安的巨大变化,归到了郭文林的身上,长安但笑不语。 景祐帝:“加封安国公主后,朕会再将泰州和宁州两地划给你做封邑,正好这两地与熙州挨着,也便于你看顾。” 长安:“父皇,儿臣倒是还有其他的打算。” 景祐帝点头示意她说一说,可手中的棋子,是越下越慢,当听到长安说想节制河中路驻军的时候,惊讶到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放下。 回过神后,景祐帝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斥责长安妄图插手军政,而是担心朝臣,“宰相们是不会同意的。” 虽然满朝官员都是重文轻武,在各地驻军中都放着文官监督,且在军中的权力地位还很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允许一个公主去干涉军事。 长安不去掰扯宰相们的立场,只是从皇权安危和江山社稷上,试图说服景祐帝。 长安:“父皇,河中路的几万驻军,是西线上保卫京城的最关键一道防线,河中府同京城只隔着一个河南府,骑兵几日便可冲进来。” “当日韩丰宁的供述中,说他同西夏私下交易所赚取的钱财,有三分之一都用在了边军,这件事情是存在的,但并不是真的补给。” “熙州的边军将领是孔大刀,此人性格直率,为人侠义,肯同士兵共患难,因此每每遇到发放补给和饷银的时候,都会拿着秤砣守在大营里,有人当面叫他孔大秤砣,他也不生气,但只要少给一两饷银,一斤补给,他就敢挥着大刀揍人。” 景祐帝自然是知道孔大刀的,但也仅限于他的军事才干等方面,并没有详细到知道人家外号的程度,此时听长安讲这些趣事,还是蛮新奇的。 但新奇过后,又不免觉得沉重,以及问题的棘手。 边军的补给,都需要将领想出这样的招数,才能保证足额足数,这其中的腐败现象,不言而喻。 长安:“熙州边军的补给,是从河中路驻军补给中拨出的,就算是驻军贪污了,可为什么是韩丰宁自掏腰包补全呢,他就算不上报朝廷,也大可以袖手旁观的。” 景祐帝的心瞬间紧了一下,熙州的知州韩丰宁,河中路的驻军,西北的栩王,以及被隐瞒的矿石,这一连串的人和事,真的就只是巧合么? 朝内逼着立太子,朝外还有居心叵测的宗室,这一切,归根究底,真的是源于他无子的不孝么?景祐帝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早在长安来的时候,殿内的内侍们就都退了出去,此时空旷的大殿里,瞬间急促的呼吸声,就显得尤为明显了。 长安起身,坐到景祐帝的膝旁,轻抚对方的后背帮其理顺气息,“父皇,儿臣的生死荣辱,全都寄托在您身上,也唯有咱们亲父女,才是真的生死相依。” “儿臣,愿为您效死力,不惧流言,不畏刀剑。” 第29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29 长安这一番话说完,景祐帝的内心大受触动,有心酸,有老怀安慰,也有猜忌,于是他看着长安,“你想做什么呢?” 长安:“其实一开始,儿臣只是想要个更尊贵的位分,因为受够了那些老学究们的叨叨。” “儿臣其实恨极了郭文林,却不得不顾忌那些大人,还要留着他一条命,儿臣不想过那样受制于人的日子了。” 景祐帝:“你才过了几天受制于人的日子啊,这就觉得苦了?” 真要说受制于人,谁还能比他这个帝王更憋屈呢。 长安面色不变,心知那番话已经让景祐帝共情了,于是继续道:“父皇明鉴,儿臣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每每想到那些老臣倚老卖老,连父皇推行新政都要百般阻挠,就更觉伤心。” “父皇,儿臣这几年在外,才深知在京时受了您多大的庇佑,更是体会到了何为权力。” “儿臣刚到熙州的时候,知州韩丰宁甚至都没有亲自来问安,儿臣当时住在驿站,拒绝了韩府管家求见后,熙州的高门大户就都没有夫人们前来了。” 第220章 “后来您将熙州给儿臣做了封邑后,儿臣才敢让衙门一起协助新农具的推广,儿臣派去的管事,也少了许多的流言诋毁。” 长安说的是事实吗?当然是,韩丰宁的确是没有将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长安说的只是权利吗?是,也不是。 是,就是长安终于摆脱了稚嫩的情情爱爱的想法,明白了手握权力的公主,才能做个真正的受人尊敬的公主这个道理。 不是,那是因为长安刚才的话,归根究底只是想表达一个现象,就是皇权式微,所以知州才敢怠慢公主。 而皇权式微,正是景祐帝的心中大忌。 景祐帝此时就在想,原来不只是朝中百官压制,在外的朝臣们,也要忘记他这个帝王了么? 诉过了苦,那就该表功了。 长安又道:“所以儿臣坚持要将那本劝农书作为惠农署的官方指导,推广到全国的州县,也是希望百姓们知晓,父皇您是将农事和百姓们,都放在心上的。” 皇权不下乡,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可老百姓们,真的不会在饿肚子时关心天子过得好不好。 随着新农具和新作物的推广,《长安劝农书》也被大家知晓,百姓们就会问长安是谁,哦,是公主啊,那公主还知道劝农,这不就意味着皇帝老爷也关心着农事呢,所以景祐帝和长安的声望,就能这么又上了一层。 朝臣压制,宗室威胁,皇权式微,这让已过知命之年的景祐帝,好似又回到了幼年登基时,那些不敢诉诸于口的惶恐,那些压在他心上几十年的不满,此时都在他的意识里叫嚣着,是继续做个傀儡帝王,还是赌上长安的命,给他们父女争一片天地出来。 沉默,良久的沉默过后,景祐帝开口道:“你可知道,纵使你身为公主,一旦事败,恐怕为父也保你不住。” 长安:“儿臣知道。” “可是,相比起在京里安享这虚假的富贵,儿臣更愿意为父皇做马前卒,虽死无悔。” 话已至此,景祐帝也做出了决定:“朕只能保证不阻拦,也可以顺水推舟,但权,需要你自己去夺。” 长安等的就是这句话,可别等她在夺河中路驻军的军权时,再给她卸磨杀驴或是中途阻止了,“儿臣只要有父皇的信重即可!” 父女二人达成了一致,结成了同盟,景祐帝就提到了郭文林:“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景祐帝既然都能知晓,长安在熙州找武师傅的事情,那郭文林的现状也一定瞒不过他。 因此从长安这次回来,直到这时,景祐帝都从未问过一句,为何没带驸马一起回来,或者是关心一句驸马的身体。 长安:“郭文林欺骗在前,辜负了儿臣的一片真心,将儿臣当傻子一样,儿臣绝不会放过他的。” “只是,汪云英求儿臣,愿一生效力,只求再多给他十一年的寿命,以还薛氏的抚育之恩,儿臣也答应了。” 景祐帝不置可否道:“嗯,郭淮清前些日子上书,以治家不严为由辞官,朕没有应允。” 当日薛氏招供之后,浮云亲自将人送回了郭府,并将流言一事挑明了告诉郭淮清,不管之前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情,被浮云这么一说,总是要有所表示的。 长安:“儿臣明白。” 长安既然想插手兵权,那朝里就要有人为她辩解,至少要在景祐帝不方便袒护的时候,能站出来维护她,那郭淮清就还有用处。 长安:“父皇,儿臣下个月就启程回熙州,想带走一个人。” 景祐帝甚至都不过问,直接道:“允了。” 长安是在宫里用了晚膳后离开的,一回到府里,就写了手信,交代浮云明日一早就去找开封府尹,将江癞子悄悄安置到别院里,好好给他养养身体。 长安走了之后,景祐帝并没有安寝,在烛火下看书,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他想到了公主乳母毒害驸马的事,那时只以为是长安联手乳母,可如果从一开始,长安的目标就是驸马和乳母两个人呢。 现在再回头看,早就有二心的乳母被处置了,在外花心的驸马也不能出门了,可公主,却没有沾上任何不好的名声,相反却更得仁善之名。 而带着驸马求医,就是她离京的借口,是做给世人看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将驸马的花花肠子放在心上,那一步步的筹划,只是为了去熙州落脚,如今看,她的确做到了。 而他这个父皇,也成为了其中的一环,哪怕当初急于安抚熙州官场,也未必没有其余的办法,而不是直接封邑给了长安。 景祐帝长叹了一口气,是他低看了这个女儿,也是他忽视了女儿出嫁后的生活,所以才将一个单纯善良的公主,逼到了如此境地,艰难为自己谋划。 想到这里,景祐帝又不由笑出了声,会谋划就好,能谋划成功就是本事,他不生气做了回垫脚石。 天家无亲情,他这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已经见惯了利益为先,赤诚?那也是夹杂着权利欲望的。 可景祐帝并不讨厌这种野望,有求于他,才能更好的效忠于他,才能真正的希望他万岁万万岁。 正如长安所言,他们是亲父女,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第3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0 那日宫中谈话过后,长安还是会隔两日进趟宫,给景祐帝和皇后嫔妃们送新捣鼓出来的吃食,或是带着刚打磨好的麻将,教一众后妃们消遣娱乐,每次出宫时,都会扛着大包小包。 发财美滋滋的,“这生意不错,就那些糕点和麻将,就能换来这些珠宝,真好,嘿嘿。” 长安:“是挺好的。” 的确是挺好,不只是在于得到了后妃们赠送的珠宝,而是在打牌中增加了感情,虽说不是变得亲密无间,至少不再是以往那种面子情,见面时单薄的问声好了。 离京之前,长安叫来浮云:“这次你就不必跟着一同离京了,你就守在府里,这份单子你收好,是需要维护的关系,懂么?” 浮云看着单子,有皇后的母家,有贵妃的舅家,甚至还有美人的外家,她小心叠好这张纸,“公主放心!” 长安又嘱咐道:“年节时分,送的礼可以贵重一些外,像是后妃或当家老夫人的生辰,以及四时八节的例礼,送些能聊表心意之物即可,万万不能落人口实,这其中的尺度,都要靠你自己拿捏。” 浮云:“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出错的。” 说罢,又小心的看了长安一眼,“公主,您让我去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长安放下茶盏,看着浮云,“说吧。” 浮云:“蜜娘的确是自尽的,两个孩子也是她给捂死的。” 矿山的管事们被捉住后,证据和赃物都查实了,韩丰宁就被押解进京了,蜜娘作为从犯,藏匿金银,知情不报,同两个孩子也被一道押送走了。 当时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们随行,一路上还算是安全,且这几人不是流放,是进京定罪,所以没让他们徒步,还让坐囚车,虽说瘦骨嶙峋的,但至少是全须全尾的到了京里,暂时被关押在大理寺里。 韩丰宁在大理寺过了好几次堂,对所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却矢口否认有主谋和同谋,直言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辜负了圣恩,求速死。 刑部的郎官去找了蜜娘,让她去劝说韩丰宁交代实情,争取给两个孩子留条活路,可无论蜜娘如何恳求,韩丰宁也不改口,当天夜里,蜜娘就捂死了两个孩子,自己也用衣裳绑在栅栏上上了吊。 案子报了上去,韩丰宁被叛了斩监候,但是在听说蜜娘和孩子们都死了后,也在牢里自尽了。 这件事情当时被刑部竭力给压了下来,没有传的沸沸扬扬,都以为韩丰宁还在死牢关着呢,也没人敢去打听,毕竟他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私藏矿山,认识的人和来往密切的官员,都巴不得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那时李尔将消息送到熙州后,长安还和发财说,韩丰宁这一死,有些人就能睡踏实了。 还是这次回京,在长安硬是把汪云英和于道清塞进了新成立的惠农署后,自觉该低调几日,就在府里写写画画的,盘算着如何利用栩王这事儿说动景祐帝,就想着再去翻翻韩丰宁的案卷和口供,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 结果浮云去了趟刑部,回来后气得不行,好说歹说也没有借来一张纸。 这就让长安很是意外了,按理说她封邑熙州,自己的地界上出了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过问几句也无可厚非的,哪怕是看在她加封安国公主的份上,也能私下得到个特许吧,只是借阅卷宗,又不是去大牢里捞人。 于是长安就让浮云私下去查,看看里面有什么不能为人说道的东西,结果这一两个月过去了,浮云才来说这件事。 浮云将茶盏放在了小几的边上,“韩丰宁定罪后,有人私下贿赂了牢头,半夜潜入了牢里,蜜娘不堪受辱,当时就撞了墙,狱卒怕事情闹大,才出面将贼人赶出去,蜜娘醒来后,就.......” 第221章 罪臣的子女也要被没入官成为管奴婢,或是没入教坊司成为官妓,与其活着受践踏,不如一死了之。 长安:“是谁?” 浮云:“是太仆寺少卿的管家。” “太仆寺少卿杜伟,同韩丰宁之前做过同僚,但二人结怨已深,韩丰宁履职熙州知州后,进京述职时,曾当众嘲笑过对方。” 长安:“那刑部又是如何处理的?” 浮云:“犯事的管家暴毙了,其余的,就没了.......” 韩丰宁就没什么族人,又是犯了事的,自然不会有人来鸣不平了。 长安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她是不喜蜜娘为人,但更无法容忍这种超出底线的恶行,就算不谈论罪不及妻女是否正确,至少也要将犯当成人来看待。 长安转身去内室,拿出一包药交给浮云:“太仆寺少卿病了,卧床不起,但现在还不能死,明白么?” 浮云收好药包:“明白。” 烛台里的蜡烛突然响了一下,浮云赶紧去拿剪刀,长安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烛火,在心里告诉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 再是着急,长安也是过了正月才出京的。 这个年过的很不热闹,临近年底时,景祐帝病倒了,御医说是寒风入体,好好将养几日即可。 可长安借着侍奉汤药的机会,给他悄悄把了脉,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且情志不舒,吹了冷风只是诱因。 长安也看了药方和药渣,是对症的,那就是御医其实都明白,但是不能说出来,否则又会让人猜测景祐帝烦闷的原因,立太子这件事就会被重提。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景祐帝这一病,断断续续的就躺了小一个月,长安日日进宫服侍,但绝不沾手汤药,其余的事情事必躬亲,还跟御医学了按摩的手法。 病中之人最是脆弱,哪怕知道长安的孝顺中,掺杂了别的东西,但还是让景祐帝大为感触,私下同近臣说起时,也说了许多贴心的夸赞之语。 等到御医诊过脉,确定景祐帝已经好了后,长安这才告别出京,直奔熙州而去。 在回去的路上,发财打趣道:“怎么,不去做孝子贤孙了?” 长安:“这话说的,咱们的大业才开始,这个爹可得好好活着。” 发财不信:“那你怎么不给景祐帝用药呢,你出手,他分分钟就能返老还童。” 长安嗯了一声:“那可不行,到时候他就又该琢磨着生儿子了,我辛苦一场,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 发财:“懂了,这个爹,要灵活的活着。” 第3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1 日夜兼程的赶回熙州时,已是二月底了,寒风依旧很刺骨,夹带着尘土,在马蹄下飞溅,但却让长安觉得无比的舒心。 进城之后,长安径直回到了府里,浮云留在京里处理人情往来之事,如今熙州府里就缺了管事的人。 李达从城外庄子里赶来,听从长安的安排,并询问府里的事项,在得知长安还未找到管事之后,就大着胆子推荐了一人。 长安闻言有些意外:“于静婉?” 李达:“是。” 几年前于静婉假死脱身后,马向远前来询问,是否将人安置到别处,长安则是直接将其送到了于道清的身边,让他们兄妹二人好好团聚。 后来于道清又开始辗转熙州和宁州,负责新农具推广,就亲自来求长安,希望可以将于静婉安顿在公主府里,说是为了妹妹静养着想。 当时长安还在研究矿石,只看着于道清说:“如果你是为了给本宫留人质,大可不必,当日本宫既然信了你的投诚,今时就不会怀疑你的忠心。” 于道清正色道:“草民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千真万确是为了妹妹的身体,大仇得报,她心事已了,没有新的希望和挂念,只怕.......” 长安:“去找李达吧,先避几年,庄子里每日都热闹的很,人气也足。” 于道清感激不已的谢恩告退,当即就把于静婉安置到了城外的庄子,这一住就快四年了,此时李达推荐她,想必也不是无的放矢。 果不其然,李达继续道:“婉姑这几年在庄子里,一开始只是呆在院子里,还是浮云姑娘去过一次后,她才按时吃药,也照着大夫的医嘱养身体,前年的年底才开始有个活人样子,也不会动不动就咳嗽吐血了。” “自从身子稍好些后,婉姑就开始在庄子里教一些幼儿识字,大些的孩子们想学,她也照教不误。” “之前您交代的养蚕事宜,也是她带着农妇们在做的,只是她说这是报答公主的活命之恩,不欲表功,求着奴才给瞒了下来。” 长安:“想来府里做事,是她自己提的么?” 李达:“这倒不是,府里的事情,没有您的允许,奴才一句也不敢同人说起,是奴才听到浮云姑娘没跟着回来时,才突然想到的。” “主子,是奴才妄言了.......” 长安思索了几瞬:“不至于,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替我做另外一件事。” 李达:“但凭主子吩咐。” 几日后,熙州府衙里。 马向远刚安排好春耕事宜,正说要带着人去粮仓看看,就见几个小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马向远就皱眉,看向旁人:“是又出什么事了?怎么这几日总是见这些人凑在一起,是哪位大人又后院起火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同知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大人,您没听到那些话么?” 马向远:“什么话?” 同知又凑近了些,小声说:“好像是哪家的夫人,去西岭庙里上香时,见到了韩夫人.......” 马向远觉得有些奇怪,“韩夫人?” 随后又反应了过来,“是韩丰宁的夫人?” 同知:“是啊,就在几日之前,后来也有其他夫人们去上香,回来时也说见到了她.......” 一个早就因为牢房失火,报了死亡的前任知州夫人,再度出现在庙里,这件事情很快就在小官小吏们中间传开了,之所以没人在马向远耳边叨叨,也是大家在刻意躲着他。 要真是韩夫人还活着,那当初是谁有能力,将其从牢里假死救走的呢。 于道清早年伤了腿之后,就很少出来走动了,也从未借着知州大舅子的身份作威作福,于静婉又久病卧床,因此很少有官员知道他们兄妹二人同韩丰宁的过去二三事。 哪怕于道清如今受到重用,有些人猜他背景,也很难将其同前任知州联系在一起,因此如今于静婉还活着的传言一出来,大家首先猜的就是马向远救的人,毕竟当时韩丰宁是被自己夫人绊在府里的,才让他趁机捡了漏。 一听这话,再一看周围人的神情,马向远立刻就猜到他们的想法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瞎说什么,人早就死了,庙里烟雾缭绕的,眼花看错人是常有的事,约束下去,不要胡言乱语!” 有些时候,风言风语在放任不管的情况下,也许很快就会销声匿迹了,可一旦有当事人出来辟谣或捂嘴,明面上或许会平静,但私下绝对会形成狂风暴雨。 马向远勒令官员们及其家属,不得谈论前知州夫人死而复生之事,然而大家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些压不住好奇心的人偷偷跑去庙里,却发现之前那个姑子早就离开了,问寺庙的人,也都顾左右而言他。 在背着马向远的地方,众人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的,哪怕春耕事忙,也没有耽误大家兴致勃勃的分析。 可等到春耕结束,传出来的话就有些不对劲了。 有说韩夫人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她用韩丰宁藏下的珠宝做了交换,求人救了她一命。 至于这个人是谁,那就自由心证吧。 也有人说是韩丰宁临死之前,交代了一件大秘密,所以才留下了韩夫人的性命。 至于是什么样的秘密,那就不敢说了。 马向远听到传言后,在衙门里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脑子呢?韩丰宁的家财是被清点清楚后,才被押走的,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们为证啊。” “至于说什么秘密,更是无稽之言了,他姓韩的要真是有啥秘密,难道不该留着来换两个孩子的命么?” 马向远发怒时,并没有避着人,这番话也传了出去,有人信了,也有人觉得是他在做戏。 可看戏的人里,心怀坦荡的自然是看得津津有味,心虚做鬼的,就寝食难安了。 数百里之外的栩王府里,栩王正在焦躁不安,“你说,会不会是韩丰宁将本王交代了出去,所以才保住了他夫人的命。” 谋士:“不会,王爷不要自己吓自己,要是那样,朝廷早就来问罪了。” 栩王还是不放心,“万一是朝廷在养精蓄锐呢,景祐帝那老小子,跟先帝一个样儿,习惯先憋着,再来个狠的。” 谋士:“那王爷的意思.......” 第222章 栩王一咬牙,“去联络人,就说本王同意见面谈。” 谋士下去安排人手去传信,栩王独坐书房,“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我现在退了,也活不了的,还不如拼一把,反正都要死,恶心恶心那老小子也算值了。” 栩王府的信鸽飞出之际,蹲守了一个多月的发财也回到了熙州府里,“长安,栩王那厮果然上当了。” 长安叫来仲山,“挑好人手,明日一早就出发。” 真正养精蓄锐了几年的仲山,无比激动道:“是!” 第3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2 翌日一早,长安就带着二十几个护卫,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熙州。 城门楼子的小兵们在公主一行人出去后,就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城门官呵斥了几句,也就放任不管了,因此还没到中午呢,安国公主去榷场视察的消息就传遍了熙州。 自从西夏的上任君王公开称帝,且多次扰边挑衅后,熙州之北的榷场就关停了,被断了青盐和茶叶的西夏内部,矛盾频发,各部落的意见都很大,于是前西夏王不得不再次屈服,向景祐帝称臣,请求恢复互市。 因此如今的榷场里面很是热闹,来往的商人都在寻找心仪的货物,然后谈好价格,缴足赋税,才能完成交易。 长安带着仲山出现在榷场,很快就引起了关注,管事的官员在得到消息后立刻迎了出来。 长安随意摆手道:“都去忙你们的,不用跟着,我就是看看马匹。” 管事官员们闻言后也都不再跟着了,只是一些马贩子又都凑了上来。 长安不是第一次来榷场了,经常在此做生意的商贩都知道她,再加上这几年熙州的新农具和粮种推广,因此她这个公主在百姓之间,是威望和亲近并存,既是天家的贵人,也是田间地头的熟人。 所以长安一说要看看马匹,那些马贩子们就围了上来,簇拥着长安往里走。 长安:“不关朝廷的事,是自己用的,想组个马队,以后回京了也方便。”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说是她想买马,不是代表朝廷来看马,也买不了那么多的马匹,这些马贩子可别拜错了门,她是不负责的。 一听这话,围着的人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或是本身马匹就少的,或是想着维系关系多于卖马的。 有个眼生的马贩子就恭维道:“瞧您说的,哪怕是几匹马,能来小的这里买,那也是小的烧高香了。” 长安可有可无道:“那就去看看吧。” 马贩子兴高采烈的在前面带着路,走到了专门贩卖马匹的区域,给长安一一介绍他手里的十几匹马,从毛色到牙齿,从蹄子到骨架,夸得那叫个天花乱坠。 长安挨个摸了摸,“成色是不错。” 马贩子咧着嘴笑,“还是贵人您有眼光,这可是诸番马,跑起来凶猛地很,往京城跑肯定没问题。” 长安赞赏的看着这几匹马,“就只有这些么?” 马贩子:“还有,还有,就是贵人您得多等两天,后续的马匹很快就到了。” 说着就跟怕长安嫌时间长,反悔了一样,赶紧道:“贵人您放心,肯定在榷场关闭前就送到了,万万不敢误了您的正事。”然后又是多番好话,连连作揖的。 长安:“好了好了,反正就是多待两天,但是先说好了,后面的马匹也必须是这样的成色,否则.......” 马贩子乖巧道:“贵人您就放心吧!” 交代了这件事,长安又去别处逛了逛就离开了榷场。 接下来的几日,榷场里的人都知道了公主在等马匹,那个眼生的马贩子也和众人熟络了起来,别人问他名讳,他就笑呵呵的说,“哪里算得上啥名讳啊,叫我癞子就行。” 从癞子口中,大家知道了马匹正从西夏过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你们就瞧好吧,等剩下的马匹来了,你们就知道为啥贵人选我的马了,个顶个都是油光水滑的。” 得益于癞子的吹嘘,关注这些诸番马的都等着看热闹,长安的表现也不例外,经常让人来一天三趟的来催。 在听说马匹就在几十里地之外后,长安就迫不及待的带着护卫和癞子出了榷场,只说是前去迎一迎骏马。 几十里地的距离,就算是跑个来回也用不了多久,可这一行人大早上就出发了,中午时还没回来呢,榷场的官员们就开始害怕了,嘀咕着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没让他们担惊害怕的太久,刚过午时,一匹染着血的马,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跑了回来,这人半趴在马背上一路高喊着救命。 负责榷场管理的是河中路转运使,一听这动静就知道不好,等他疾跑到榷场门口,豁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去,看到求救的正是带公主离开的马贩子时,只觉得天要塌了。 马贩子一见他就喊:“大人,大人,快去救公主啊!” 随后又大口喘着气着说:“大人,我们行至三十里处时,公主看到了一只白狐,就说要捉住,给圣人做个围脖,就这样,大家追着狐狸往山里去了.......” “在深山里追了一盏茶的时间,公主的护卫突然说前面有大队人马,让所有人都下马蛰伏,有护卫前去查探,说是有一队西夏人,拉着十几辆马车从山里穿过.......” 转运使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是私下的交易,被一时兴起追狐狸的公主撞见了,于是赶紧问:“然后呢?” 马贩子:“公主带的护卫也不少,就想着将那些人先拿下,因为护卫听到他们说这次车太沉了,怀疑是矿石或铁,所以不能放走他们。” “公主带着护卫冲了出去,我不会功夫就没跟着去,结果两边打得很激烈,护卫们好不容易才制住了那些贼人,没想到.......” 转运使拽着马贩子的领口,恨不得晃死他,“没想到什么!” 马贩子的眼泪混着血水淌下来,“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一队人马,把公主他们都捆走了啊.......” “我吓得往前追了一段,又想起得赶紧回来报信,赶紧调转马头,结果被那些人发现了,我中了箭,幸亏老马识途将我带了回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的确插着两只断箭,转运使大人正待细问,可这马贩子两眼一翻就晕倒了。 旁边挤着过来的兽医,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给伤患止血,先保住命再说吧。 兽医将断箭拔出,扔到一旁,给伤口撒上药粉,又包扎好,才说旁人:“赶紧抬到城里去,找个医馆,我这只能暂时止血,还是得找专业的大夫才能保命啊。” 马贩子这几日在榷场都混熟了,平时为人也仗义,所以立刻就有几个汉子出来,抬着门板就要把人送到城里。 推推挤挤之间,不知道是谁捡起了那两只断箭,突然喊道:“快看,这箭头上刻着字啊!” 不等转运使呵斥,就有人大声念了出来,“木羽!啥是木羽啊?” 有文化高些的就反驳道:“什么木羽,那是栩,是栩王的栩.......” 这话一出,四下瞬间一片寂静,转运使看了眼生死不知的马贩子,只恨晕倒的不是他自己。 藩王劫掠走了公主,这是要捅破天了啊。 第3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3 熙州府衙里,马向远正和同僚们在院里摸鱼聊天。 众人说起了龙骨水车的铺架和水渠的修建,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些事情一直都是州府的重点工作,而且也同各县的政绩评级挂着钩,所以目前来看还是颇有成效的。 同知:“大人,今年的灌溉期,每个县就都能有新沟渠用了,再加上水车,保准不会再出现抢水械斗的事端了。” 马向远:“好,好,也不枉费咱们辛苦了这么多年,年底时,本府会据实上报给诸位请功的。” 正当大家其乐融融的畅想未来时,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还有马蹄声,众人面色一变,快速穿过庭院,疾步来到正堂的门口。 站在府衙的二门,喧哗声更明显了,还不等同知开口呵斥,就见狼狈不堪的河中路转运使从马上跌落,朗朗跄跄的跑进前院,看到马向远后两眼都在放光。 转运使:“大人,出大事了!” 马向远看向四周,衙役和官员们都向后退去,只同知和通判还留在原地,“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转运使使劲咽了下口水,言简意赅的将公主失踪,疑似被栩王绑了去这件事说完了。 马向远和其余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大呼不好。 马向远看向转运使:“榷场现在情况如何?” 转运使苦着脸:“本来是想先围起来的,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不好,而且现在也没有定论,万一.......可是榷场那么大,都是走南闯北的商贩,也不是那种没背景的,真不是说关就能关的.......” 马向远点点头,表示理解,榷场是朝廷的,开启和关闭都是要奉诏的,他们今天敢围了榷场,明日就得被降职,太冒险了。 第223章 思索了一下,马向远看向同知:“速速向各县下发协查通告,寻找可疑车队的线索,另组织乡勇多加巡视,防止歹人出没伤人。” 又看着通判,“本官这就手书一封,你快快去趟边军,将其交给孔将军,以求边军协助。” 末了又看向转运使:“事情已经出了,瞒也瞒不住了,赶紧想法子弥补吧,你随本府先去事发地点看看。” 说罢就点齐了人马,快马出城直奔马贩子所说的地方。 从榷场往北不过三十里的地方,就看到了一队马蹄印停住,转向山里的痕迹。 马向远带着人沿着踪迹一路找过去,果然在几十里外的山凹处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散落的马车架子,遗落的货物,以及满地的尸首。 一行人快速下马,有衙役就去翻看那些尸身,“大人,都是西夏人。” 马向远和转运使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庆幸,没有公主府的人就好。 仔细的查找过后,有人找到了被马蹄踩到泥土里的腰牌,证实了安国公主一行人的确来过这里。 随后又有衙役在百米外找到了被掩藏起来的箱子,应该是对方急于撤退,这才先将大件物品藏匿了起来,等着事后再来取走。 把几个箱子抬下来打开一看,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满箱子的铁矿,其余几个箱子里都是土豆和红薯,每一样都是朝廷三令五申,严禁同西夏交易的。 马向远吩咐衙役将这些东西都封存好,运回府衙严加看管,再将那些是西夏人的尸首也带回去,请仵作查验,然后又看了眼转运使,“本府回去就写奏折加急送进京。” 转运使会意:“下官也正有此意。” 事涉公主和西夏人,还是赶紧求助朝廷吧,最不济也能求朝廷下令派个管事的来。 就在熙州的官员们焦头烂额之际,长安一行人已经悄悄进了银州地界。 银州位于熙州的西北方,从地理位置上看,离着西夏更近,但是榷场却开在了熙州,这其中的意思就很值得玩味了。 一行人并没有直奔银州的栩王府邸,而是来到了土名山北麓的一处密林。 长安带着仲山等护卫,将马匹拴到了隐蔽的地方,徒步爬上了半山腰,然后左腾右挪的,赶在天黑前找到了掩在其中的一处山村。 说是山村,其实只有十几间房子,而且大多是没有人居住的。 因为长安他们蹲守了一夜加一白天,在第二日的傍晚时分,也发现只有中间的一座房子有炊烟升起,其余的房子里只是烧了火堆,但没做饭。 仲山:“主子,都是烧火的烟,怎么就看出来只有一家是烧饭的啊?” 长安:“这些房子盖的都这么齐整,厨房也是有烟囱的,做饭的烟就会飘得高一些,是一缕一缕的,火堆的烟就更散,你瞧,又做上晚饭了。” 仲山摸出来干粮,狠狠咬着,“还是咱们这干粮更好,多顶饿啊。” 长安:“来了!” 仲山将干粮一口塞到嘴里,悄悄探出头,只见十几个人骑着马进了村子。 长安:“让所有人都先吃饭,轮流休息一会儿,夜里还有场恶战呢。” 仲山:“明白!” 然后就慢慢挪下去,给其余人传话去了。 长安也快速的吃了干粮,又喝了几口水,闭上了眼睛修整。 发财紧张兮兮的,窜来窜去的,生怕看不到哪里有敌人,再误了大事。 亥时左右,又有十几人骑着马进了村子,看着火把的位置,也是去了中间的院子。 长安整理好袖口,手持红缨枪站起身来,看着一旁擦拭兵器的护卫们,“检查好弓箭,五人人持弓箭守在村外各处,有逃出者立刻射杀,不用留活口。” 这一行二十几个护卫,都是过去几年里,仲山按照长安的特种兵计划亲自训练的精兵,吃得好穿的暖,俸禄也丰厚,用的也是精铁利器,各个素质都是杠杠的,只等着此时的猎杀了。 仲山握着大刀,“主子,你就看好吧,兄弟们没一个孬种。” 长安点了点头,一行人分列两队,迂回着往村子围去。 有发财这个移动摄像头,村口处放哨的很快就被悄无声息的解决掉了,等长安带着十几个护卫摸到院子墙根下时,还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 有四个护卫悄悄爬上了对面的屋顶,各自找准方位后,引弓待发。 长安做了个手势,数支箭矢破空而出,院门口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中箭倒地。 仲山带着剩下的护卫们,如猛虎般冲入院中,刀光剑影间,杀声骤起。 院内的两拨人显然没料到会遭遇突袭,一时大乱,不时有人喊着有埋伏快撤,或者是竟敢出卖我这样的话,但再如何恼怒都为时已晚。 长安手持红缨枪,如游龙般冲入其中,枪尖寒芒闪烁,所过之处,对方的随扈们纷纷倒下,仲山也紧随其后,长刀横扫,势不可挡。 不过片刻,院中已倒了大半敌人,剩余几人见势不妙,各自护着一人转身就要翻墙逃走。 对面院墙上的弓箭手看得真切,将其随扈一一射杀,只余下两个领头人瘫在地上苟延残喘。 长安走到院墙下,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温和道:“好歹也是一家人,怎么见面了还装作不认识呢,太见外了,栩王。” 第3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4 被踩着肩膀的男人,对着长安怒目而视,嘴里叫嚣不已,斥责长安以下犯上。 长安:“你算什么以下犯上?脑子冻傻了?” 栩王:“本王是亲王爵,还是你的长辈。” 长安:“哦,那你的谋逆之心一直不断,总想从亲戚家里抢些什么,要怎么说?” 栩王:“什么是抢?那本来就该我们的,是你们祖上无德,是你们抢了皇位。” 栩王是太祖一脉,景祐帝是太宗一脉,当初说好了太宗继位,然后再传给太祖的儿子,就是老大老二两家轮流做皇帝。 可惜,权势动人心,太宗这一脉就一直稳坐帝位了。 这时长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当年太祖传位于太宗,说的是兄终弟及,而不是无后这个理由,也就是说人家是有亲儿子亲孙子的,怪不得先栩王就闹腾了一波,原来人家是一直就没想过放弃。 栩王:“凭什么不争,本来就是我祖父夺得天下的,怎么到如今,天下已经不知太祖,全是太宗一脉了么?” 长安算了算,栩王和景祐帝是堂兄弟,到他们这一辈还真就是才三代,也难怪人家一直不甘心。 但皇权也不是过家家,今天你上,明日就轮到我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还是用实力说话吧。 长安伸手夯了他一棍子:“话太多了,歇歇吧。” 仲山在一旁,接过被锤晕的栩王,捆好之后,又将另一个人翻过来也捆住,提溜到火堆前,拨了拨对方的头发,露出他的脸,“主子,您瞧。” 长安上前,仔细盯了好久,“卫山茂?” 对方紧闭着眼睛,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长安唔了一声:“这几年时间,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跟韩丰宁画出来的一个样子。” 发财贱嗖嗖的:“问问他是怎么保养的。” 长安好悬没笑出声,吩咐仲山:“将这两人捆好了,蒙上头,身上搜干净,立即下山。” 长安的夜视很好,还有发财这个导航,这队护卫过去几年吃得很全面且有营养,夜晚的视线也是绝佳。 虽然比不上白日爬山的速度,但一行人还是很快就回到了山下,又将马匹都牵出来。 长安:“分成三小队,一队七人,我与仲山各领一队,其余一队,将这二人悄悄带回熙州城外的庄子,李达知道该怎么安排。” 等押人的小队出发后,长安驱马前行了十几步,仲山紧随其后。 长安:“现在是寅时,天亮后,就是咱们离开榷场的第三日,该收到消息的也都知道了。” 仲山:“主子是说河中路驻军?” 长安一句一句说着:“榷场管事的信,想必已经送出去了,最迟今晚,河中路的崔万华就会知道,他是一定会先派人去查证,看看遇到咱们的车队,是不是他派出的。” “所以你要赶在中午之前,去找孔大刀,让他带人来土名山接应我,一定要在今日天黑前来此地接应,切记。” “到时派一个人给孔大刀带路即可,你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去河中府,从北城门进去第三个巷子口,挂着杏花帆布的酒家,老板娘是崔万华的相好。” “崔万华的人找不到他们的车队,那崔万华就会害怕,怕我和车队真的都被栩王给掳走了,哪怕是为了后续不背锅,他也一定会亲自来看一看的,否则事后不好给圣上交代。” “他有个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会让人去相好的那里打酒,到时候你们就跟在他的后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贸然出来,你们要做的,就是截住每一个往回跑的人,包括崔万华,杀无赦。” 第224章 仲山重重的点了头:“主子,您万事小心!” 说完这些,其余就再无嘱咐之语,长安回头环视诸人,“各位,熙州的庆功宴上,我等着大家。” 众护卫齐齐抱拳,静默不语,眼里都是立功的火苗,两队人马随即分开,疾驰远去。 长安带着七人小队,再次翻过土名山,来到另一边的西夏。 几人乔装打扮一番,装作是讨生活的当地人,在天将擦黑之时,衣衫褴褛的混迹到猎场附近。 熙州的春耕刚过,西夏正是春蒐之时,土名山更加靠近内陆,是西夏难得的水草丰茂之地,因此每年西夏王都会带人来此小住,既是搜寻猎物,也是训练士兵的追踪与射箭技巧。 长安这一行人的运气很好,刚到猎场外围,就看到呼啸着打马而来的一队人,为首之人的穿戴一看就是王室子弟。 来不及多说什么,长安一抬手,一只袖箭唰的一声直冲领头人的胸口飞去,对方被射中后跌落马下,那队人马立时就乱了踪迹,高喊着什么。 在长安射出袖箭的同时,其余七人也纷纷拿出了弓弩,一通扫射之后,对面至少有一半人摔了下来。 长安几人抽出长刀,用西夏语喊着“为太后报仇”“为王后报仇”这些话,同前来的西夏卫兵断刀相接,打得异常凶猛。 在看到对方有援兵前来后,长安几人且战且退,佯装体力不支,败退躲进山林。 对方弃马追来,两方在山林里继续厮杀,最终还是被长安几人借着天黑的便利逃掉了。 长安他们不敢多作停留,一口气翻过山回到约定的地点,就瞧见孔大刀已经带着人等着了。 长安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的始末,“栩王勾连西夏,意欲谋反,河中路崔万华走私武器与粮种,中饱私囊,必须尽快拿下。” “栩王已经被秘密捉拿,事情恐有泄露,为防止崔万华逃窜,事急从权,本宫决定前去河中路,命孔将军协助,你可明白?” 孔大刀既然都带人来到这里接应了,自然不会反驳长安的话,当即说到:“公主,换上战马吧,都是从营里才牵出来的,精神饱满脚力快。” 长安几人换了马匹,带着孔大刀一行数百人,朝着河中府方向跑去。 夜深人静,风过无声,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官道,厚重且肃穆。 发财;“孔大刀还行哈,没白瞎了过去几年的投喂,关键时候还是给力的。” 长安没接话,不管是对谁忠心吧,至少现在能站出来帮她,她就会记着好。 忠君之人,现在肯效忠景祐帝,那以后就能追随她,没毛病。 第3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5 安国公主失踪,疑似被栩王掳走的消息,在整个熙州传得是沸沸扬扬,并且随着各地商贩的走动,这个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河中路驻军都指挥使崔万华在事发后的第二日,接到了熙州榷场管事,即河中路转运使的消息,直觉告诉他绝对是要出大事了。 等看到信上说是安国公主撞见了私运货物的车队,才引起的后续事端后,当即派了人前去探寻自己的车队。 一日之后,探子回来报说,惯常运货走的那条官道临时换了官兵,车队为了安全起见转道走了山路,按照路线来看,走的正好是熙州榷场的北面,且到现在放出去联络的信鸽也不见踪影。 崔万华心下大惊,一时闹不准这是突发的意外,还是马向远那老小子给他设的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崔万华:“点上一队,不,带上五百亲兵随我前去探探,有人来问,就说我前去援救安国公主了。” 几百人星夜出了军帐,一路向熙州狂奔,仲山带着几人远远的坠在后面,马蹄上裹着厚布,因此只循着前面的声音就追不丢。 春暮的西北,风沙依旧刮脸,长安一行数百人都闭口不言,闷头赶路,在距离河中府百里外,发财提前预警说对方就在前面了,马上就能碰上面了。 长安勒马,队伍也随之停下,孔大刀戒备的看着周围。 长安:“来了,隐蔽。” 众人驱马躲在一旁,又有护卫下来在前方设好绊马索,守株待兔等着对方。 崔万华心急赶路,跟在前哨的不远处,见他一路无异样,因此也越跑越快,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嘶鸣,他还未来得及勒马,就被绊马索拦腰绊下,滚落在地上。 他顺势打了几个滚,手持兵器站起身,同亲卫背靠背站在一起,向周围大吼道;“哪个贼人在此?” 长安驱马出来,抬手射箭,精准射中崔万华的右腿,“河中路都指挥使崔万华,走私铁矿和粮种,缴械不杀,立即投降。” 崔万华环顾四周,心知是上当了,“老子就没扔下过手里的刀!” 长安下令:“拒不伏法,杀。” 河中府外的官道上厮杀声渐盛之时,数千公里外的京城大门也被紧急叫开。 深夜之中的熙州急报,先是被送到了内阁,值夜的几位老大人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藩王掠走了公主,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想做什么。 景祐帝被从睡梦中叫醒,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态,“确定属实?真的是安国不见了?” 宰相富彦国:“圣人,熙州的知州和榷场转运使是分别上的折子,可大致情况说的却是相同的,还附上了马贩子的证词,以及在打斗现场遗落的箭簇和腰牌拓印,内廷司和兵部已经核对过记档了,确实是安国公主的腰牌,和栩王府的弓箭。” 景祐帝:“去,速速派人前去熙州,不,直接去银州,去问问栩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安国可是他的侄女啊。” 匆匆赶到的宰相韩忠献主动请缨:“圣人,臣愿前往一问究竟。” 景祐帝:“爱卿年事已高.......” 韩忠献:“圣人放心,臣如今一顿还能吃一只鸡,半斤牛肉,银州再远,不过月余可到。” “圣人,重要的是,不管是不是栩王犯事,那些私运的铁矿和粮食不是假的,也就是说在韩丰宁伏法后,依旧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事情不得不细查啊。” 景祐帝:“好,禁军副统领会带千人同你一起,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节制河中路驻军,到了银州,见到栩王,也可全权代表朕行事。” 急报是深夜到的,韩忠献等人是天亮后就出发的。 栩王和公主的事情并没有传出去,也只是宰相们知道,因此下面的人猜测了两日,打探不到消息,也就消停了。 可韩忠献带着禁军离京的热闹刚褪去,熙州的奏报又是八百里加急的送了来。 小黄门一看又是熙州的消息,着急忙慌的就送到了内阁,富彦国拆折子的手都有些哆嗦,怕公主有什么不测,一目十行的看完,额头上立时沁出了汗,也顾不得形象了,见到景祐帝就大呼不好。 富彦国:“圣人,熙州知州马向远收到情报,栩王勾连西夏卫山氏,刺杀了西夏二王子,西夏集合了不少兵力,准备攻下银州,再取熙州!” “啊!算算时间,折子是半月之前的,那应该已经出兵了。” 景祐帝:“为何没有战报送来?河中路驻军呢?其余几州的知州呢?” 富彦国:“不知!” 景祐帝:“召其余宰相速来,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也都喊来吧。”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内一片寂静。 战争,同西夏的战争,以往数次都战败的阴云笼罩在大殿,也都笼罩在许多大人的心头,未战先怯。 有说拿下栩王后,交给西夏处置,以缓和关系,再度和平共处的。 当然也有武将请战,愿意带兵前去,誓死保卫银州和熙州。 吵吵嚷嚷了好几日,还是老一套,文官主和,武将求战,文官死喷武将,怒斥劳民伤财的战争行为。 在这纷扰之中,武将被骂得毫无还手之力,也就没人想起来,为何熙州边军与河中路都指挥使的折子一直未到。 景祐帝冷眼看着,心里像是埋了一层厚厚的灰,他在想,果真是如长安说过的,承平日久,武备废弛,朝中的大人们,已经不容许有任何人来动摇这安稳日子了。 吵闹了几日后,在互相妥协之下,决定先令熙州边军孔大刀移防银州,再令河中路驻军抽调精锐,北上增援。 然而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朝中既不愿大动干戈损耗钱粮,又怕边关生变难辞其咎,只能用这等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 反正西夏的目标也只是银州,结果无非就是两种,打赢了就对朝廷狮子大开口增加岁币,或打输了提出和谈,顺道再叼走一块肉。 诡异的沉默里,大家各怀心思,还不等粉饰太平呢,熙州的折子 又擎着小旗进京了。 八百里加急奏报一路送到了景祐帝的案前,他快速拆开,一边读一边说好好好,最后竟是大笑出声,让堂下的大人们摸不着头脑。 第225章 景祐帝将折子递给富彦国:“熙州无事,银州也无碍,是安国带人守住了!” 第3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6 河中路都指挥使崔万华中饱私囊,私下贩卖铁器粮种与栩王,却不知栩王又勾连了西夏卫山氏,将东西都倒卖去了西夏,并且栩王又以助卫山氏刺杀西夏王复仇为由,得其千余骑兵的回报,以图来日奔袭京城。 栩王府的假山下,存放着大量的武器与金银财宝,且在土名山之下,也有被藏匿的马场,里面负责驯马的都是西夏人。 而崔万华的别院内中,也搜出了大量的逾矩之器,以及同栩王的书信等等。 庆幸的是,安国公主得天护佑,挫败了这群人的阴谋,并在银州遭到西夏攻打的危难之际,不畏艰难的同银州百姓站在一起,在熙州边军的协助下,勇猛打退了来犯之敌,保住了银州,也保住了西北边境。 跑了一大圈才回京的韩忠献,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韩忠献:“臣才进入河中府地界,就听到了沸沸扬扬的传言,各种说法不一,有说西夏人打过来了,也有说被公主带人打跑了的,于是臣就直奔河中路驻军之地,不想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凯旋的安国公主。” “臣奉天巡查,安国公主又有亲王至尊,还有禁军在侧,因此哪怕崔万华伏诛,河中路驻军也并未发生大动荡。” “公主将封邑所得的粮草悉数运到了军中,以安军心,臣也以战事危急为由,暂时节制驻军,抽调精锐开拔至银州,协同孔大刀防守。” 景祐帝:“爱卿辛苦了。” 韩忠献:“老臣不辛苦,辛苦的另有其人啊。” “圣人,当初臣离京时,也没想到崔万华会犯事,因此在回来前,将河中路驻军交由安国公主节制了.......” 这话一出,当即就有官员站出来反驳:“这成何体统?” 韩忠献:“哦,事急从权,怕崔万华之事会引起军中哗变,又怕西夏再次趁火打劫,安国公主肯坐镇军中,安抚军心,才是最重要的。” 御史就不同意了,矛头直指韩忠献这个宰相:“自来也没有公主节制军中的先例,太祖之时.......” 韩忠献:“哦,那西夏兵临银州时,有没有先例说在军中无首的情况如何迎战呢?” “圣人,实在是事发突然,西夏二王子遇刺的第三日,他们就出兵了,求援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到河中路。” 枢密使站了出来:“圣人,当务之急是选出新的河中路都指挥使,以接替安国公主。” 景祐帝嗯了一声:“不着急,且让安国操劳吧。” 此话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是富彦国硬着头皮问:“圣人的意思是?” 景祐帝:“安国的为人,爱卿们也都看到了,闲不住,不管是带人改良农具,还是天南海北的寻找新粮种,都是益于民生的大事,也能看出来,她心里是有成算的,不会在军中胡来。” 众人惊讶,这是乱不乱来的事情么?这是明目张胆的夺兵权啊,该不会是这父女二人的计划吧。 富彦国还想说什么,就被内侍打断了话,言说圣人担忧银州,一连数日未曾好睡了,诸位大人要是无事,不如就此退朝,让圣人歇息一会儿吧。 内侍都这么说了,也没人敢直愣愣的反驳,这次朝会就这么散了。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大朝会不是每天都有的,但折子是可以每日都上的。 弹劾栩王的,弹劾崔万华的,弹劾长安的,还有弹劾韩忠献的,折子堆满了福宁殿的桌案。 而这期间也不乏有宰相们前来,景祐帝只好说:“爱卿们先举荐吧。” 等人都走了,景祐帝才疲累的捏了捏额头,再次看向桌上的信件,那是长安托韩忠献捎回来的。 长安在信中将事情说的极为详细,包括她的筹谋和计划,而且一点儿也没有掩饰其中的不伟光正,坦坦荡荡的借刀杀人,丝毫不惧景祐帝看到后是否会有所忌惮。 景祐帝看着眼前的密信,心中五味杂陈,有对长安坦诚相告的欣慰,有对此番计谋的赞许,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涩意。 再次大朝会上,又有御史上书弹劾,只是这次还不等景祐帝说话,郭淮清就跳了出来,旗帜鲜明的赞同安国公主节制河中路驻军,然后以三寸不烂之舌同对方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对方指责郭淮清偏袒,谁不知道他儿子是驸马。 郭淮清也不甘示弱,怒骂对方意图扰乱民心,惑乱军心,心中毫无百姓,不堪为官,差点给对方说吐血。 一片混乱中,大朝会又结束了,众人才惊觉又没有讨出个结果,这是又让景祐帝给拖延了过去。 可你有张良计,我就有过墙梯,景祐帝想用一个拖字诀,只待安国公主彻底掌握了河中路驻军,朝臣们也不是吃干饭的,联名上书请求内阁召回安国公主,详述此番西夏寇边的经过。 这个请求不能说过分,但也不那么合理,时下内阁共有五人,统称为宰相,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下,内阁还是在上书景祐帝后,直接派人前去河中府召回安国公主了。 韩忠献:一群棒槌啊! 随后的朝会上,除了每日要处理的国家大事外,御史弹劾长安,郭淮清跳出来反驳就成了固定的环节。 也有同僚不解,私下劝说郭淮清,要他爱惜名声,别毁了一世清名。 郭淮清心下发苦,他这就是在保住郭家的名声啊。 次子是驸马,却因为喝花酒伤了身体,惹怒了公主,如今在熙州生死不知,家中也无人敢去问问。 妻子薛氏,愚蠢且贪心不足,被栩王下了圈套传播谣言,虽然公主没有上当,但是对方是栩王啊,薛氏是没本事参与栩王谋逆,但这件事被人翻出来,他们郭家也在劫难逃了。 还有长子,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书,一朝为官,满心的抱负还未实现,如今只能窝在西南边陲。 到了这时,再想想景祐帝的话,郭淮清心想,脸面算什么,清名又算什么,保住整个家族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朝堂上的弹劾不断,风波却没有影响到河中府和熙州,长安在河中府转了一圈,又去看了眼军营周围的庄稼后,才回到大帐。 一进军营,就有人来报,说有京中的内侍和官员前来,已经在帐中等候半日了。 长安问左右,“所为何事?” 亲信:“似乎是召您回京的。” 随后又将从内侍口中买来的消息一一告知,“主子,怎么办?要回去么?” 长安:“回去?回去做什么?顺着那群人的逻辑,然后陷入自证?他们也配。” 说完这些,一行人也行至中军大帐,长安进到帐中,“将人带来吧。” 来的官员是御史知杂事,倒是恭敬,说明来意之后,就束手站在一旁。 长安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随后站起身,将刚擦拭完的长枪放在一旁架子上。 她看着来人,和颜悦色道:“西北局势未定,西夏依旧虎视眈眈,大人们又信不过武将,若是有哪位愿来此坐镇,战时同士兵一起上前线,以安边关之民心,本宫才能安心回京,安享富贵。” 一旁的内侍听得心里发毛,这简直就是将那些老大人的脸皮扯下来,扔在地上踩啊,这话传回去了,恐怕又要风波再起了。 可再如何,等这二人风尘仆仆的回了京,在御前回话时,谁也不敢改动一个字。 御史知杂事战战兢兢的复述了安国公主的话后,恨不得把脑袋都低到肚子里。 景祐帝看着堂下诸人的面色,心中微叹,只恨他不能上马对敌,否则也不至于吃了那么多年的哑巴亏....... 韩忠献自诩是同公主打过交道,有了些交情的,呵呵干笑了两声,“公主所言也未必没有道理,战场换将尚且是大忌,更不要提银州如今形势不稳,不能离开震慑安抚之人。” “再说了,栩王和崔万华所犯之事,人证物证口供俱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非要将公主召回?” 韩忠献也是宰相,说话表态还是有份量的,暂时压制住了朝堂上的非议。 退朝后,富彦国刻意拉着他一起走在了最后,悄声问道:“话是没错,人证物证是全乎了,可是.......” 韩忠献:“可是什么?” 富彦国:“可是这事情不对啊,到底是公主无意间撞见了车队,才有了崔万华叛逃,和栩王谋逆之事,还是公主先察觉了栩王不臣的踪迹,才有了后续这些事情呢?” 韩忠献:“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了,意外撞见了走私的车队,然后发现了栩王勾连西夏,崔万华走私敛财,这是老天有眼,祖宗保佑,逮住了这些数典忘祖之贼。 可要是因果颠倒一下,事发的诱因其实是公主设下的圈套,引诱了栩王上当,以及崔万华的狼人自爆,那就有些让人担忧了,今日可以是这二人,可若是来日呢? 第226章 富彦国:“规矩不能变,朝廷法度不能忘.......” 他虽然不懂钓鱼执法这个名词,但这些事明显就是程序有些不正义,只看结果了啊。 韩忠献有些无语,“你就说,栩王是不是私藏兵器了吧?” 富彦国:“是。” 韩忠献:“那你说,崔万华是不是私卖铁矿和粮种了吧?” 富彦国:“是 。” 韩忠献:“所以,前后因果很重要么?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是做了不法之事,是罪有应得的。” 富彦国:“可是,证据是怎么发现的呢?万一是.......” 韩忠献哈了一声,“栽赃?图什么呢?而且你怎么知道西夏就会配合出兵银州呢?” “不是我说,你就是疑心太重,再说了,栩王不是已经被押回来了么,到时候你自请去审讯不就得了。” 富彦国:“你最近不太对啊.......” 两个小老头叨叨咕咕的出了宫门,争论的话也被人递到了景祐帝耳边。 景祐帝嘲弄似的笑了两声,却也不以为意。 富彦国和韩忠献的那番话,既是争执,可也是说给他听的。 富彦国的话未必只是他自己的想法,是代朝臣们说的,而韩忠献反驳的话,也不全是维护长安的。 最重要的是,这话里透漏出的意思,朝臣们关心的不是栩王的生死,也不是崔万华的下场,而是觉得这件事情开了个很不好的头,那就是公主不经内阁,只奉帝王令就能节制驻军了。 所以银州事平后,在西夏也被打回去后,这些人就要开始翻旧账了,想找出长安做事不周的把柄,从而将她按回去。 不,那不是将长安按回去,是要再一次将他这个帝王按回去。 帝王么,高高在上的垂拱而治即可,不必与士大夫们争天下。 景祐帝看了眼内侍,后者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浮云在公主府里,接到了宫中的赏赐,内侍就超绝不经意的提到了这些,浮云心知肚明的谢过了对方,随即就将消息传了出去。 长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河中路驻军的中军帐内,崔万华伏诛后,在她和韩忠献的双重安抚下,军营是没有发生哗变,但清查是少不了的。 军中是有监察官的,当晚诛杀了崔万华后,长安就潜入河中府,逮住了喝得醉醺醺的监察官,并让其将上任以来的不法行为全都供述出来。 之后又带着人将城中崔万华的亲信全都关了起来,并对副将等人秘密走访,沆瀣一气的就地格杀,浑水摸鱼的就给戴罪立功的机会,一直受到排挤的,那就提溜上来。 崔万华当时出去,说的是去熙州救公主了,所以连着数日都没在军中出现,也不会惹人怀疑。 至于时不时就消失了的副将们,也没人在意,毕竟那些人都是崔万华的狗腿子,平时也不会老实的在军中训练。 可等到眼熟的副将们越来越少,眼生的副将们开始负责操练了,士兵们才觉得不太对劲,然后就看到了传说中的安国公主。 公主不仅来了,还带了吃的穿的喝的,在大家吃饱喝足后,才被告知,原来崔万华不是去救公主的,而是叛逃了。 军中人心惶惶了一阵,但有新提拔的副将们在,底层官兵们又能吃饱穿暖了,就是有中层士兵想搞事,也很快就被解决了。 而过去这两个月里,长安一直在做的,就是将河中路驻军来回翻了几遍,确保没有遗漏蛀虫。 将浮云送来的消息放到一旁,长安的目光又转回到了沙盘上。 发财在意的很:“这帮老学究,下次就把他们扔到前线去。” 长安:“不用管,反正也没人敢来咱们面前叨叨。” 发财:“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长安:“治军。” 她的目光灼灼,指尖划过沙盘上的河山脉络,从河中府一路向东,停在了十六州之地,“这里的百姓们,已经等待太久了。” 第37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7 幽云十六州,长安算了下时间,若是世界线没变,被掠走至今也有一百多年了。 可这百年间,被迫离家的子孙们从未停止过对重回故土的希冀,在铁蹄统治下苟活的百姓们也从未断对中原王朝的期盼。 长安的手指划过沙盘,在心里轻声道,很快了,请再等一等。 等待是不可避免的,等的是利器,是粮草,是兵力,也是等朝廷的允许。 不同于谋划河中路驻军的节制权,要想收复失地,单单靠河中路的兵力是无法实现的,河中路只有七万人,可这次至少要保证三十万大军,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而这种规模的出征,就必须要举全国之力,调动所有的州县,来保障后勤补给,单凭长安目前拥有的熙州三地是远远做不到的。 最重要的是,熙州的边军,和被抽调出去的河中路精锐,依然要留在银州一线震慑西夏,才能保证大军的后顾无忧,不会被趁人之危,这样一算,哪怕长安有了军权,也只能调动六万人。 可长安知道,这场战斗,只会有一次,否则她就会被刀剑般的言语杀得片甲不留,。 发财不解:“为何是三十万呢?” 长安叹了口气:“几百年后明太祖收复十六州时,尚且带兵二十五万,是刚从南打到北统一了中原的铁血军队,大将还是徐达这样的战神,你再看看现在的这些,哪怕是三十万的兵力,估计也比不上人家。” 发财想了想刚到河中路军营时看到的情况,也忍不住啧啧了几声,“要不然,还是带五十万吧.......” 五十万的兵力就是做梦了,但长安也打定了主意,要趁这次机会,将那些养老的军队都带出来溜溜,也出出力,而河中路驻军,就是长安要摆出来的标兵。 对长安而言,练兵整军这件事情简直就是手拿把掐,在传令要进行全军整编之后的第三日,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长安将众将领招至大帐,言简意赅的表明了整军的决心,然后就开始有条不紊的下发命令。 “虽然已经肃清了全军,但也只是剔除了跟随崔万华行不法之事之人,接下来,就要再请诸位多操劳了。” “裁汰老弱,将吃空饷的,无法上阵杀敌的全都赶出去,空出来的名额,就地招募轻装,凡入营者,俱发安家银五两。” “军规重置,即今日起,军中实行连坐之制,十人一队,一人犯禁,全队受罚,但若检举有功,全队升赏。” “选拔精锐营,配置精兵利器,单独训练,若有表现突出者,日后也可以充入,由本宫亲自带训。” 长安看向众人,“可还有异议?” 有个一直摇摆不定的参将,吞吞吐吐道:“公主,这个连坐训练,是不是有些严苛.......还有新兵的安家银,朝廷会给么.......” 长安指着这人身旁的副将,“朱参将觉得事有困难,你呢?” 副将:“卑职觉得事在人为!” 长安:“好,即刻起,你为参将,朱参将为副。” 在座之人瞬间都精神百倍了,齐声道:“定当竭力!” 长安又似笑非笑道:“至于安家银嘛,吐出来之前被吞掉的空饷,应该还绰绰有余的吧。” 崔万华伏诛后,长安进驻河中路驻军,内阁除了三天两头的发令让长安回京外,还派了兵部和刑部等官员前来,一是查证崔万华之事,二是查抄崔万华等一干人等的家财。 查案子,长安很欢迎,人证物证口供全都摆了出来。 可抄家,那就轮不到这些人了,长安早就带人将崔万华的宅子翻了个遍,包括相好的酒家,一分多余的钱都别想贪掉。 以至于那些官员,天天堵在大帐里,就为了给长安要这些财物,长安则是要钱没有,全都补贴给了士兵,再吵吵,那你们就去给士兵们要吧。 这些官员在押解着崔万华一案的犯人回去后,没少打长安的小报告,那些御史在朝会上弹劾长安,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今长安在河中军明目张胆的过筛子,搞治军,消息传到京里后,富彦国愁得嘴里都起了火泡,小老头一下子又老了许多。 言官御史又开始欻欻欻的弹劾,说安国公主居心叵测,收买军心,有拥兵自重之嫌,要防止再次出现栩王之乱,必须对其严加惩治。 富彦国听着那些话术,心里甚至有些绝望。 弹劾也不会弹,这都是什么话啊,收买军心,拥兵自重,景祐帝巴不得公主真的做到了呢,没瞧见自从安国公主守住银州,节制河中军之后,圣人的腰板子都硬了许多啊。 吵嚷了几日之后,还是在景祐帝的装聋作哑,郭淮清的强力反击下不了了之。 但有偃旗息鼓者,就有牟足劲儿非要给这父女俩点儿颜色瞧瞧的,一顶一顶的大帽子接连不断的扣向长安,弹劾之声从未断过。 从夏末到寒冬,甚至到再次花开蝉鸣之际,一年的时间里,内阁发向了河中路的数封诏令,只是全都被长安当作了空气。 第227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无论如何发诏令,安国公主都不会回京的时候,长安却带着百余亲兵护卫,趁着夜色进了京,并且连夜觐见了景祐帝。 景祐帝见到长安的意外之喜,在听到她的请求后,像是炸在了耳边的巨大闷雷声,有了那么一瞬的空白。 景祐帝:“太宗也曾两度北征,结果你也看到了.......” 是,结果很是不好,第一次战败让高粱河车神之名流传到后世,第二次战败的惨烈结果就更不忍回顾了,死伤无数,一下子将朝廷的战斗意志给打散了,以至于愈加的重文抑武,直至武备废弛。 可之前两次战败,并不意味着当下依然会失败。 长安:“父皇,今时不同于往日,儿臣既然敢请求出征,就一定会将十六州带回来的。” 没有帝王能够拒绝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诱惑,景祐帝也不例外。 景祐帝:“只朕同意还不够,你明白么?” 长安:“请父皇允许儿臣参加明日的朝会,儿臣自当竭力劝服诸位大人,必不使父皇为难。” 发财暗戳戳的:“劝服,还是拳服啊?” 第38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8 长安所说的朝会,并不是大朝会,而是宰相们例行汇报的日子,景祐帝思索了一会儿后,也就同意了。 景祐帝:“夜深了,你就宿在宫中吧,早点去歇息,一路回来也累了吧。” 长安也笑:“那就劳烦大伴给安排个安静的宫室,好久都没睡个安稳觉了。” 景祐帝怜惜道:“去吧,先去洗漱,朕让人给你做些热食,吃了再休息。” 长安跟着景祐帝的内侍来到福宁殿后面的偏殿,没一会儿就有宫人抬着热水来了,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碗清汤面,长安才沉沉的睡过去,全无防备之态。 福宁殿的寝宫里,景祐帝还在看长安刚留下的折子,听完了内侍的回话后,突然问对方:“大伴,朕是个好的君王么?” 内侍:“当然,朝臣和百姓们都是如何称颂您的,那些表文是不会作假的。” 景祐帝:“大伴,那朕是个好父亲么?” 内侍:“肯定是啊!” 景祐帝:“是么?可一个好的父亲,能忍心看孩子走的如此艰难么?” 内侍:“您也是有苦衷的,不过,咱们公主争气,倒是从不觉得辛苦呢,这也是太祖庇佑,肯托梦教导公主。” 景祐帝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几不可闻道:“是啊,她小的时候,稍远些的路都不肯走.......” 翌日长安睡醒后,发财贼兮兮的告诉她:“你爹怀疑他不是你爹了。” 长安:“换个说辞。” 发财:“哦,你爹怀疑你不是她女儿了,昨晚上你洗澡时,婢女还特意确认了你腋下的红痣呢。” 长安:“无妨,他又不会把我拉出去烧了。” 发财:“你确定?” 长安:“如果是刚来的时候,我还会担心,但都到了这时候,就算我说我不是他女儿,他也会不信的。” 发财切了一声:“帝王啊.......” 帝王又如何,真正能做到一言九鼎的又有几人。 宰相们的小朝会上,长安表达了出兵幽云的意愿,话音刚落,就连累景祐帝一起,被诸位相公喷了个灰头土脸。 富彦国:“安国公主,无论是朝廷法令,还是祖宗规矩,从来没有公主节制军权的先例,您如今肯回京,也算是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长安反驳:“先例?您是要什么先例?前朝不也有公主领兵打仗么?” 富彦国:“您也说了,那是前朝。” 长安:“大人怕是能者多劳,忘了本朝的佘太君了。” 早在长安刚来的时候,尤其是知道景祐帝后,就翻遍了本朝的书籍记录,以及前朝的史书,才和发财确定这应该是平行时空的仁宗时期,而且还是演义的那种,因为的确是出现了挂帅出征的佘太君。 要知道在杨家将的故事中,是有虚构和艺术加工部分的,后世对杨宗保和穆桂英,以及佘太君的存在的真实性,是有争议的。 而此时,长安却可以搬出佘太君这个现成的例子。 长安看向其余人:“当年的调兵文书,应该还在枢密院存档,不知诸位是否要调来一观,看看上面是否有朱砂批复。” “诸位相公,不能只在用人的时候,才将祖宗先例抛在一旁吧。” 又一宰相站了出来:“公主此番话未免有强词夺理之嫌,当时朝中将领多殒身,无奈之下,才让老太君挂帅出征的,如今.......” 长安:“如今又有什么不同呢?朝堂之上还能站出来,还肯站出来的挂帅者,又有几人?” “若是真有,也不会在西夏袭扰银州时,久久没有大将前去了。” 连续让两位宰相没脸之后,长安也放缓了语气,她不是来争吵的,是要获得大多数人支持的,大军出征,后方必须稳固,宰相们但凡有人要使坏,或者是无动于衷,就会给战事徒增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长安:“非是本宫恋权,实在是不忍河中军士卒受剥削,也不能将幽云之地的百姓弃之如敝履,诸位,盘旋在幽云上方的哀嚎声,难道真的不曾传到京中么?” “河中军的将士们,被克扣军饷,被盘剥粮饷,若非亲眼所见,本宫也不敢相信,竟能有人饿着肚子守国门。” “而幽云十六州的百姓,更是日日盼王师,夜夜泣血泪。苛政铁蹄下,汉儿为奴,女子为婢,这样的惨状,难道朝廷真的听不见吗?” 看到几位宰相有所动容,长安又敲了个猛锤。 长安:“本宫知道,朝中总有迂腐之人,担心女子干政,怕坏了祖制。” “可祖制再大,大不过民心,规矩再严,也严不过世道。” “兖兖诸公,也请听一听这民不聊生的哀泣吧。” 沉默,没有人能反驳这些话,但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支持。 反驳公主的话,那就是弃幽云之地的百姓于不顾,是千古罪人。 支持公主出征,前途未料,若是再次战败,也会成为千古罪人。 许久之后,韩忠献起身拜在殿前,“圣上,殿下既有此心,臣愿以枢密使之职,全力协调后方粮草和军械,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长安:“幽云之地的百姓们,将牢记大人恩德。” 韩忠献:“不敢谈恩德,忝居高位,若是只顾惜身后名,既愧对圣贤书,又愧对天子和黎庶,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 韩忠献这番话,更是将其余几人架在了火上,富彦国看着老伙计,心中百般不解,其余几人也都觉得受到了背刺,没有人再表态,朝会只能不欢而散,景祐帝也说了明日再议。 等宰相们都离去后,景祐帝看向长安:“是回府,还是?” 长安:“儿臣先回府吧,还有些零碎事情没处理。” 回府的路上,长安就和发财吐槽:“以前只是负责打仗,或者是直接做宰辅,也没受过这样的气啊,现如今,真是要仔细周旋,多方筹谋,才能达到目的啊。” 发财:“我也怀念当初一拳干倒一个红衣服的日子,多刺激啊。” 长安唉声叹气道:“朝廷,不是打打杀杀.......” 发财:“是人情世故.......” 第39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39 而韩忠献的府上,也摆着一场人情世故的宴席。 时下内阁共有五位相公,韩忠献和富彦国同景祐帝的关系要稍好些,但也不是唯君王马首是瞻的那种,只是在朝政上,这二人的立场和坚持往往一致,因此关系也更紧密。 可如今的酒桌上却坐了三个人,除却韩忠献和富彦国,还有吕坛夫,此人家世显著,祖上是名门望族,后辈中出仕的优秀弟子也很多。 酒过三巡,吕坛夫有些醉意:“我年事已高,又位列宰相,已经是为人臣子的顶端了。” 这意思就是他老了,再大的雄心壮志,也抵不过迟暮,能安稳的告老还乡,含饴弄孙,死后再得个好的谥号,就算无憾了。 韩忠献也不年轻了,但还自诩有些文人气性,他提着酒壶又给对方满上,“这酒,是熙州的土黄酒。” 一旁的富彦国心知肚明:“你啊.......” 去岁年夜宴时,景祐帝就用了这酒来招待百官,不同于以前的黄酒,这酒的酿造更为不易,原材料也更复杂些,因此产量很少,未在市面上售卖。 宫中有土黄酒,那是安国公主进献的,可如今韩府也有这种酒,其中的意思就很明显了,不能说是韩忠献同公主结党,至少也是私交甚笃。 吕坛夫:“酒是好酒,但我还是更喜竹叶青。” 韩忠献也不惯着他,挤兑道:“许是有血性之人,才喝得惯这土黄酒吧,后劲儿大。” 吕坛夫:“血性?单凭血性,就能收回幽云之地了?” 第228章 “动辄几十万的大军,粮草呢?军械呢?如果一战不成功,又打算打几年呢?” “不要忘了,西北还有虎狼盘踞,沿海也不安稳,打仗,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够了的。” 韩忠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夫数次在朝上为安国公主辩解,也知道有人在背后骂我谄媚,是佞臣。”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你们啊,可曾知道公主是如何安抚河中军士卒的么?” “崔万华克扣军饷,私贩军械,纵容亲信欺压士卒,公主初入军营就下令三查三改,亲自带人彻查了军械库,命军需官当场重新造册。” “随后又在帐前架设了诉冤鼓,允许士卒越级检举,凡有欺凌侮辱同袍者,严惩不贷。” “甚至在查出底层士卒吃的都是发霉的杂粮饼时,公主将那些饼子碾碎,分给每一位将领同食。” “公主在吃完后,就告诉众士兵,这是崔贼给的最后一顿饭,她陪着吃了,从此之后,再无人敢欺辱他们,他们的血泪只会留在沙场。” “二位,这些,你们可曾在过去几个月的折子中看到过?你们可曾从河中府回来的官员口中听到过?” “这一年多的时间,为着公主拒不奉诏回京,河中军的补给多有拖延,听说都是公主用封邑所得补上的。” “整军带来的种种改变,公主也不曾刻意隐瞒,河中府的折子具有详述,战斗力同之前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还有就是新农具和粮种的实验,已经有了不小的成效,也将慢慢扩大覆盖区域,粮草补给不会成为负担的。” “你们担心她邀买人心,殊不知,军心早有向背。” 富彦国放下手中杯盏:“军心向背,非一日之功,公主以封邑之资补军需之缺,将士岂能不知其恩?然朝廷所虑者,非独军心也。” 吕坛夫:“做万全的准备,也要做最坏的预想,如若再次出师不利呢?可曾设想过后果?” 看到此处的发财,闷闷不乐的回去转述给了长安。 长安的心中也有些五味杂陈,她推开书房的窗户,看着原院墙下的杂草,“好像人真正长大的标志,就是明白人事都有两面性,没有绝对的好坏,也没有直白的是非对错,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好似谁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吕坛夫的话有错么?没有,他担忧的是是什么,是太宗时两度北征都大败而归,后续还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换来这么多年的安稳。 河中军的崔万华会是个例么?绝对不会,所以当下的战斗力又能有多强,再次贸然打破这份平衡,难道又要以增加岁币为结果么? 富彦国和吕坛夫都是曾经出使和谈过的,拒不割地,周旋筹谋,也是曾做过巨大贡献的。 酒席上没有谈出明确的结果,吕坛夫的态度还是模棱两可,但富彦国在后续几日的小朝会上,却是同韩忠献一起支持长安了。 五个宰相,有两个旗帜鲜明的支持者,一个观望摇摆的,剩下二人则是死守祖训,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就这么胶着了数日,终于到了大朝会之时。 在百官们奏对完毕后,景祐帝忽然泪洒当场,言说梦到了太祖太宗,梦到了幽云之地的百姓,他作为人君,身为子孙,却只能坐视子民啼血,无法承继祖志,实在是愧为天子。 这话一出,朝臣们暗道不好,这要是帝王都愧对天下了,那他们这满朝文武又成了什么? 宰相们当即带着朝臣请罪,韩忠献率先站出来提议收复幽云十六州,惹得满朝哗然,物议沸腾。 翌日就传出了安国公主御前请战,立下了军令状,愿领河中军北上,誓死收复失地。 朝臣们纷纷上奏,言论不一,民间也是议论纷纷,更有当年逃难而来的子孙后代们等在公主府外一问究竟,在长安当街承认她的确请战后,这些人都失声痛哭,恳求公主早日收复失地,也能让他们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在民情汹涌下,反对的两个宰相也不好说什么了,于是韩忠献就同富彦国争相奔走,联络说服朝臣们支持出征,终于在一个月之后的大朝会上,收复幽云十六州这件事才尘埃落定。 景祐帝当廷颁下诏书,加封安国公主为英亲王,领征北大将军,杨仲容并赵治平为副帅,统筹三路大军,克期北进。 宰相韩忠献并富彦国全力筹措粮饷,统筹沿途各州县,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长安身着金翠袍,将圣旨攥于手中,目光灼灼的看着景祐帝:“父皇,您要保重身体,等着儿臣归来。” 景祐帝:“去吧,去将土地和子民都带回来。” 第4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0 就算决定了要出征,也不是立时就能出发的,还有大量且繁琐的准备工作。 长安是酷暑时回到京城请战的,直至夏末时朝廷才颁发了谕令,可出征的时间却定在了仲秋,这期间只有不到两个月的准备时间。 面对朝臣的不解,长安坦言,要争取在冬日结束战斗,才不会耽搁明年的春耕,新农工具和粮种都备好了,只待被运到幽云十六州。 这样的豪言壮语,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让人愈发期待山河重聚的时刻。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户部连夜核算钱粮,兵部调拨军械,枢密院与各路转运使往来公文如雪片般飞驰。 京城外的运河上,粮船昼夜不停,将一袋袋米粮,一捆捆箭矢运往大名府,武库中,工匠们挥汗如雨,赶制刀甲。 河中军大营里更是灯火通明,长安在拿到圣旨后,就星夜兼程的赶了回来,此刻正在点验兵马。 在现有的兵力中,再次淘汰老弱,并抽调五千人同银州的禁军换防,将换来的五千禁军,同整军时选出的五千精兵,一同编入精锐前锋营,直接由长安管束。 军司马捧着厚厚的册子跟在她身后,逐条禀报:“战马尚缺三千匹,弓弩箭矢仅够半月之用,冬衣.......” 长安:“派人去催,再去兵部要个准话,看看大军出征时,能配发多少弓箭。” “至于战马,你去上报韩大人,问问是否可以先向民间征购马匹,前期的银钱可由王府垫付。” “包括粮草甲胄的采买,本王名下的田产铺面皆可抵押换现。” 军需官跑回京后,英亲王要自掏腰包补充军需的消息,不知怎地就传了出去,说什么的都有,看似正在热火朝天整军备战的朝堂,也是暗流不断。 就在大军即将出征之际,京城的风向又变了,开始了对长安的吹捧,说她是为父分忧,夸她承继太祖遗志,还将她同先太后放在一起,说有先太后之风采。 这些话术都被浮云记下来,飞鸽传到河中军,长安看到后直接交给了一旁的江元,没有当做要命的大事。 仲山暂时被长安派去做别的事情了,如今跟着长安忙前忙后的是江元,就是之前的神医江癞子。 他在长安设计拿下栩王时,扮作了马贩子,并上演真实的苦肉计,让人朝他后背射了几箭,深可见骨,于是就被留在了熙州庄子上养伤,直到全身无碍后,才前来河中军随侍左右。 江元在扮神医跳大神之前,也是饱读诗书马上就要进考场的,再加上这么多年混迹江湖,很多事情看得比读书时还要明白。 江元:“主子,这简直就是诛心之言啊,这是要捧杀您啊。” 长安只会比他看的更透彻,什么为父分忧,什么太祖太宗,那都是幌子,重点是先太后,是要将她按在先太后的例子中。 先太后是谁,那是先帝去世后把持朝政,压制景祐帝之人,也是临朝称制摄政十几载,但依然还政于当今之人。 最最重要的,是她被士大夫夸赞“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长安失笑:“就说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本王呢,这是借先太后,来劝诫本王呢。” 江元恨恨道:“那些臭虫,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内讧。” 长安:“去给浮云写回信吧,就说本王曾私下表露过,幽云一战后会或许会交出兵权。” 江元啊了一声,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发财好奇道:“长安,打完仗后,你真的要交出兵权啊?” 长安:“打败了,我就直接战死沙场,也就无所谓兵不兵权了。” “打胜了,那我就是收复失地,手握军功,且有军队的亲王,到那时,还会有人敢跳出来夺我兵权?有脑子的都知道要该给我请封了。” “请封什么?”景祐帝看着吕坛夫给赵治平请封的折子,“此次出征,尚且是在长安的力荐之下,才选了他做副使的,若依朕之意,是不会允许的。” 当初决定出兵幽云后,长安就同景祐帝和内阁简单说了战术,她率河中军前突,左右两军殿后,左军交由杨家后人,名将杨仲容节制,右军则由岳州团练使赵治平带领。 第229章 吕坛夫:“圣人,英亲王独大,恐不利于战事.......而且还有战后的平衡.......” 景祐帝漫不经心道:“无妨,英亲王不是都说了战事结束后,自会交出兵权的么。” 吕坛夫讪讪,“没想到这市井之言,都传到圣人耳边了。” 景祐帝:“市井传言也好,有心之言也罢,一切都等到战事结束后再说吧。” 吕坛夫退下后,景祐帝喃喃:“此战,许胜不许败,否则,朕也保不了你了。” 他在想,事到如今,没有人会相信长安说的战后交出兵权之话,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或许有一部分人会觉得,到时她一定会借机索要封赏,恩荫后代子孙,也或许有人会猜测,她会如先太后一样,趁机摄政。 但如吕坛夫这样的相公,应该是同他一样,看出了长安的野心。 “野心?”长安站在高台上大声道:“野心也是需要实力来匹配的,贼人窃据十六州百年已久,还妄想剑指中原,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士们,此番出征,是要将骨肉同胞们带回来,是要将先祖遗骨葬回故土,也是将被贼人掳走的家园故乡抢回来。” “看看你们手中的兵器,摸摸你们身上的铠甲,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吗?” “接同胞回家!” “葬先祖入土!” “夺故园归来!” 三军怒吼,一声高过一声,声声如雷,回响在河中路的天地间。 擂响战鼓,敲响行军鼓,沉闷的声响如同心跳,渐渐与四万将士的踏步声融为一体。 长安翻身上马,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举起令旗:“传令三军——” “祭旗!出征!” 北风骤起,血色战旗迎风展开,“收复河山”四个大字在朝阳下鲜艳如血。 远处,第一批先锋骑兵已经扬起漫天尘烟,向着北方,向着失落的故土,滚滚而去。 第4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1 此次征战幽云十六州,长安秉承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做了回拾人牙慧之事,用的也是“先剪羽翼,后捣腹心”之策。 她率河中军作为前突部队,一路北上直驱进入燕山府,迅速控制居庸关和古北口等险要,切断辽国中京道与南京道的联系,使幽州成为了孤城。 杨仲容率领左军沿桑干河疾进,连克蔚州灵丘两城,斩断辽国西京同幽州的联络。 而右路军则由赵治平统领,自真定府东出,沿白沟河直扑涿州。 在长安他们整军备战之际,幽云十六州的敌人也没闲着,囤积粮草,加固城墙,锻造兵器,一副你们敢来,就要把命留下来的猖狂之态。 但是此番出征,战略战策是长安亲自制定的,前锋营的兵器也都是仲山从熙州运来的精兵利器,加了精铁铸造,战力非凡,攻城掠地不在话下。 三路大军如摧枯拉朽般,一路高歌猛进,直接将战线推至幽州城下,节节败退躲入城中的耶律熊如困兽犹斗,将所有有生之力集合起来,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以待援军。 只是,长安是不会让他有机会等到援军的。 朔风怒号,卷起千堆雪。 幽州城外三十里处的饮马川,两支大军如黑云压境,在苍茫雪原上对峙。 长安所率的军队,玄甲如林,旌旗猎猎,对面也是铁骑成阵,刀光映雪。 两军之间,未融的积雪已被踏成污浊的泥浆,仿佛大地裂开的伤口。 “咚——咚——咚——”牛皮战鼓的闷响震得雪花凌乱。 长安勒马阵前,银甲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她缓缓抬起右手,身后数千铁骑瞬间肃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寒风中飘散。 对面敌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怪叫,只见一面狼头大纛猛地前倾,铁骑就如决堤洪水般冲来。 马蹄践踏起的雪雾中,那些披着兽皮的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非人的嚎叫,直冲长安他们而来。 长安抬起长枪,“弩阵!” 前排三千弩手同时单膝跪地,精铁打造的弩箭斜指苍穹。 当敌军冲入两百步距离时,天空骤然暗了下来,那是倾泻而出的箭雨遮蔽了天光。 弓弩连射下,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中,冲锋的敌军如同割麦般一排排的倒下。 但更多的骑兵,却是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他们举起圆盾,箭矢钉在牛皮盾面上发出响亮的夺夺声。 长安再次发号施令:“长枪阵!” 前排士兵突然如波浪般分开,露出后面三排长达两丈的拒马枪,雪亮的枪尖组成一道道死亡荆棘,冲着敌军亮出了利齿,最前排的敌军战马本能地人立而起,却被后排冲锋的同伴推挤着撞上枪阵。 霎时间,血肉破碎的声音连成一片,战马的哀鸣与战士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使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敌军的阵型也在混乱了片刻后,就由耶律熊的亲卫军补上了,全身覆甲的具装骑兵,如同猛兽将拒马长枪践踏殆尽。 长安猛地扯下大氅,银甲在雪光中耀眼如星:“中军骑兵,随我破阵!” 五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长安手持红缨长枪,枪尖一点寒芒,随后枪出如龙,敌人的血花在雪地上绽放,如同朱砂点染的宣纸。 耶律雄也终于出现在阵前,他挥舞着几十斤重的狼牙棒,战力超群,所过之处,死伤无数。 "耶律雄!"长安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同耶律熊遥遥相望,二人眼中俱是杀意。 两军主将在尸山血海中相遇,耶律雄举着狼牙棒,携带着猎猎风声直奔长安而来,口中叫嚣着的话还未说完,就直愣愣的从马背上倒下了。 长安收回射出袖箭的左胳膊,右手一枪挑飞一个敌兵,“废话真多,嘴还张那么大,一箭穿喉。” 发财:反派死于话多。 “敌将已死!” 随着耶律雄的倒下,这声呐喊如同燎原之火传遍战场。 敌军开始溃退,丢下的兵器在雪地上哐啷作响。 长安带人乘势追杀,骑兵将败兵赶入结冰的桑干河,冰面承受不住重量轰然碎裂,数千敌军在刺骨的河水中挣扎,很快就被浮冰淹没。 暮色四合时,战场渐渐安静下来,雪又开始飘落,轻柔地覆盖着这片饱经苦难之地。 长安望着远处云州城头升起的狼烟,知道那是杨仲容借机攻城后的信号,不由得笑了出来。 她翻身上马,擎起大旗,“回家了!” 家是要回的,夺回来的城池也是要守好的,朝廷一直有收到战报,知道战事喜人,每每攻下一座城池,就会委派官员,带着圣旨和犒赏,快马加鞭地赶来接管。 长安勒马立于幽州城下,望着城楼上新换的旌旗,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城墙下忙碌的士兵和陆续进城的百姓。 战火虽熄,但城中的断壁残垣仍在,空气中仍飘散着淡淡的焦土味。 大军驻守城外,长安带亲兵进驻城池,在清查城内敌情,捉住漏网之鱼,又安抚完百姓后,朝廷派来接管的官员才马不停蹄的赶来。 长安看着风尘仆仆的马向远,“辛苦了。” 马向远:“圣人亲点微臣署理幽州事务,实乃臣之幸事。” 长安:“幽云初定,民心未稳,敌人虽退,未必死心。若有需要,你可随时调遣驻军,驻守于此的是狄永将军,万事都可去寻他。” 马向远:“臣谨记!” 安顿好后续事宜,除了领命驻守幽云十六州的士卒和将士外,其余人马俱已班师回朝。 一路旌旗招展,马蹄踏碎残雪,长安率领大军缓缓南归。 暮冬的风带着凛冽寒意,吹过将士们染血的战袍。 沿途百姓闻讯而来,跪伏道旁,箪食壶浆以送王师。 有白发老翁颤巍巍捧出浊酒,有垂髫小儿怯生生献上粗饼。 长安还记得这个老翁,当初大军一路攻城,途经此地时,老头就带着全家老小在道旁望眼欲穿的等着。 当时老翁也捧了酒出来,只是被长安婉言谢绝了,理由是战事未歇,故土未收,她没有颜面喝下这碗酒。 可如今,长安却驻马接过,“老伯,这酒当真不错!” 酒入喉肠,灼如烽火,一如百余年间,这片土地上百姓们的思归之情。 第4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2 “少饮些酒,”景祐帝说一旁的内侍,“去将烈酒换成米酒,这般喝法,小心明日闹头疼。” 内侍笑着将长安面前的酒换下,“是圣人心疼您呢。” 长安眼神有些涣散:“还是父皇疼我。” 大军得胜归来,庆功宴是必不可少的。 美轮美奂的含光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金丝楠木柱上缠绕的蟠龙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破柱而出。 殿顶悬挂的三十六盏琉璃宫灯将整个殿堂照得如同白昼,灯影摇曳间,映得满殿文武的面容忽明忽暗。 第230章 长安就坐在皇帝右侧的紫檀木椅上,纵使酒过三巡了,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这个位置过于尊贵,也太过显眼,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在这场庆功宴,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对天家父女,而这二人,也乐意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亲密无间。 丝竹声适时响起,宫女们手捧鎏金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美味呈上各桌。 在长安的面前,摆上了一只通体晶莹的玉碗,碗中是清可见底的汤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正适合饮酒后暖暖胃。 酒正酣,曲正浓,景祐帝又对诸将领说了些夸赞之语后,才道:“朕欲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也让太祖太宗欣慰有这佯肖似他们的后代,知晓这江山依旧稳固,盛世可期。” “朕登基数十载,不敢比肩先祖功业,却也一日都不曾懈怠,今日大宴功臣,明日便该去拜谒祖宗,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殿中群臣闻言,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附;“圣人圣明,必得先祖庇佑,国祚绵长!” 景祐帝淡淡一笑,把玩着桌上的杯盏,“只是.......”他话音一顿,有些自责道:“朕近来常梦到太祖太宗持剑而立,似有未尽之言,想必是因为朕登基多年,却迟迟未立储而悬心吧。”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的那种寂静。 朝臣们面上镇定,其实心里都在尖叫了,什么叫祖宗悬心,难道他们做臣子的就从不担心么?那他们之前十几年顶着白眼上书请求立储又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帝王,也不能这么空口白牙的罔顾事实吧。 暗自吐槽过后,各自的心理活动也不一,有老实人就在琢磨,明日该上奏请立赵治平了,老熟人嘛。 有脑子活泛的就在悄悄打量,前排的宰辅重臣们怎么都不表态呢?看来这又是个坑,那就悄悄苟着,看情况再决定上不上折子吧。 而韩忠献富彦国这些人,则纷纷感受到了尘埃落定的绝望,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哀莫大于心死,指的就是当下的情势。 按照往常君臣相得的流程,这时候就该有相公顺着景祐帝的话,跟捧哏儿似的问他,心仪的储君人选是谁,然后再表示您的眼光真好,选出的人真棒,一看就能承继大统。 可谁也不愿意露这个脸,就怕景祐帝当庭指着公主,告诉众人这就是储君人选了,先拖一拖,众人在心里无声的呐喊,拖一拖吧。 景祐帝自然是知道事缓则圆的道理,也不想为难这些老臣,反正自己意思都表达了,自会有忠君体国之人为他分忧的。 景祐帝就像是没感觉到气氛尴尬一样,朗声道:“今日良辰,正当论功行赏,以彰诸卿之功劳。” 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手捧圣旨上前,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一道道封赏旨意宣读完毕,群臣纷纷叩首谢恩,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丝竹声再起,殿内觥筹交错,仿佛先前的暗流从未涌动。 宴席一直持续到了深夜,众人才三三两两结伴出宫,景祐帝也被内侍搀着,慢慢往后殿走去,还不忘叫住长安,“夜深了,又饮了酒,就宿在宫中吧。” 长安知道这是有话要对她说呢,也不奇怪为什么不等到明日,踱着步就跟去了后殿。 有宫人让人给长安上了醒酒汤,又做了热食,等长安精神恢复些了,才来到景祐帝的面前。 景祐帝也才服过汤药,正在漱口,“朕老了,这才半日就觉得疲累了。” 长安:“那是为之前大军出征的事情操劳过度了,好好休养一阵子,您就又能起来跑马了。” 景祐帝笑道:“跑不了马了,跑不了的.......”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伤感:“朕比不得太祖太宗,做不了马上帝王,也做不了雄主。” 长安好悬没说出那句,你比你爹强多了的话,只是咬着牙静静听着。 景祐帝:“适才论功封赏时,独独落下了你,想必朝臣们也该明白了。” 事到如今,父女俩也没有必要再遮掩什么了。 景祐帝开门见山道:“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看似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实际上全都是算计和妥协,强势的君王都无法随心所欲,更不要提那些傀儡之君了。 做个亲王既能安享尊荣,又不必担起这家国大任,否则稍有踏错就会被骂昏君。 长安反问:“父皇,历朝历代,可有立下不世之功的亲王,能一直活着的?” 军功卓著的亲王,节制了一大半天下兵马的大将军,要么登基,要么去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的。 景祐帝长叹一口气,是啊,如唐太宗那样的雄主,尚且还有玄武门之变,就算当时他想退,他身后的武将们也不允许后退的,而本朝太祖被黄袍加身,又何尝不是此番道理呢。 景祐帝:“今日情景你也看到了,这满朝的大人们,都是不好相与之辈啊。” 长安:“明君在位,才会有满朝悍臣。” 景祐帝失笑:“朕是明君?” 长安:“您是。” 她很郑重的看着景祐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因为您选定的后继之君,必将会开创万世之功,文教昌明,海内承平,武功赫赫,四夷宾服。” “纵使史笔如刀,也将铭记,今日之治,是盛世之始。” 第4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3 太庙朱门缓缓开启,肃穆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烛台高耸,历代先帝的牌位在幽暗中沉默矗立。 景祐帝整衣肃容,焚香跪拜,“列祖列宗在上.......”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不肖子孙.......” “幽云十六州.......得此佳儿,龙章凤姿,肖似先祖.......” 长安立于阶下,目光掠过最上方那块金漆剥落的灵位,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祝祷之声。 一片雪花穿过殿门,落在长安手背上,凉意瞬间让她回过了神。 “长安,”景祐帝唤她,“来给列祖列宗上柱香。” 长安垂首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间,她抬眸望向那些森然林立的牌位,内心清明无比。 从太庙回来后,景祐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早在大军出征时,他就是拖着病体在宫门送行众将领的,如今的病态已经很明显了。 数年案牍之劳,积劳成疾,又几番遭遇丧子之痛,甚至失去了挚爱的贵妃,暮年的帝王,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景祐帝是在朝会上晕倒的,咳疾未愈,又受风邪寒侵,突然高热,很是凶险。 太医们围着救治了一天一夜,才让景祐帝堪堪退了烧,又过了几日,才能下地走动了。 景祐帝病愈的消息,让一众惊慌失措的朝臣暂时放下了心,还没等他们进宫探望,内阁就收到了第一封请立储君的折子。 是前岳州团练使,曾担任征北右军大将军,如今得封泰州枢密使,也是曾两度被接进宫中扶养,一度被看做太子的赵治平。 赵治平是宗室子,也是封疆大吏,折子一到了内阁,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朝野议论纷纷。 韩忠献和富彦国随后也上了折子,请立英亲王为储君,附议者甚多。 当然也有反对者,细数祖宗家法,弹劾英亲王不尊伦常。 可几日后,景祐帝召集宗室和重臣,宣布立长安为储君,承继大统,圣旨明文发向各州县,驿马飞驰,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四海俱知。 长安被立储后,日夜不离福宁殿,受教于御前,景祐帝恨不得手把手的教导她。 又是一碗苦药,景祐帝喝完后,长安将靠枕往上堆了堆,让他能靠着更舒服些。 只是稍微挪动了下身体,就已经让景祐帝气喘吁吁了,他半倚在床上,看着给他仔细擦手的长安,慢慢道:“富彦国,为人忠直,智识深远,显忠尚德,有傲骨,也有血性。” “你要善待他,凡事多询问他的意见,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如你所说这个朝廷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好的,切记,要在稳住大局的基础上,再去寻求变革,当年的新政失败,就是前车之鉴。” 长安:“是,儿臣定会将富大人当做肱骨。” 景祐帝:“韩忠献此人,刚毅果决,善断大事,只是性子冲,要有人拉着拽着。” “待日后,你要用富彦国之谋,取韩忠献之断,二者相济,方能使朝廷稳固,才能慢慢图谋大事。” “不要觉得他们是老臣,就是迂腐之人,要让他们先帮着你掌舵。” “朕知道你有重用马向远之心,他这个人,做知州,绰绰有余,为宰相,却不够有魄力,怕是不能在你急进冒失时做到劝阻。” “文宽夫可用,他纵使有些私心,但于朝政之上还是颇有见地,朕会暂时压着他,等你去起复。” 第231章 “狄汉臣已经被你保下了,如今放在西北,以后也会受你重用,想必同他也能相安无事的。” “你要切记,不要过于强求君臣一体,满朝同心,那都是奢望,有矛盾,有摩擦都很正常,制衡之术,也并未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长安:“儿臣都记住了。” 扒拉了一遍文臣,景祐帝又指着远处桌案上的舆图,“朕再给你说说这些老将.......” 看着沉珂愈重,随时都要晕厥的景祐帝,还在一一做着安排,长安的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是人就会有弱点,长安也不例外。 她一方面很清楚自己该怎样做,才能使得利益最大化,但一方面又不忍看着景祐帝拖着病体为她铺路,清醒又矛盾,不忍又心狠。 发财:“长安,你没错的,这是人之常情啊,你没必要苛责自己的。” 统子一副什么都懂的语气,“主要是这个爹吧,他比较正常,所以才会让人不自觉的怜惜.......” 长安被逗笑了:“怜惜什么?怜惜他身为帝王也会身不由己么?” “你别忘了,我只是一把刀.......”她说服自己,“天家无父子,亲父子亲兄弟之间都是你死我活的,恨不得打死对方,更别提我这个半路来的了。” 发财忧愁道:“我都知道啊,长安,这应该就是你说过的,利益中掺杂着真情,对吧?” 长安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话虽是这么说,但互为依靠的走过这一路,长安也不是心硬如铁,就这么干看着景祐帝垂死挣扎。 器官不可再生,岁月不可逆,但她还是在汤药中加了东西,以减轻景祐帝的病楚,至少可以做到有尊严体面的老去,不会备受折磨。 不过数月的时间,景祐帝就已形销骨立,两颊深陷,时常迷迷瞪瞪的。 这日一大早,还未日出呢,景祐帝就醒来了。 他让宫人将宗室耄耋和宰相们都召进宫,说清了遗诏的内容和位置,又一一交代后事,尤其是对着富彦国和韩忠献,“朕知道让你们为难了,但有你们辅助新君,朕才能安心,爱卿,不要辜负朕的厚望,要尽心辅佐.......” 跪在殿外的大臣们,个个都以袖遮脸,哭得伤心欲绝。 屏退了近臣后,景祐帝将长安叫到床前。 “郭文林和薛氏的命,是朕派人去取的,”他猛地支起了上半身,拽过长安的手紧紧握着,目光如炬,“记得你答应过朕的话,要开创盛世,要让黎庶安稳,勿使朕在地下无颜见祖宗。” 长安眼中含泪:“儿臣以性命起誓,必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所以,您一定要记得收祭文,若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了,您记得来梦里骂我.......” 景祐帝笑着红了眼,身体慢慢朝后仰去,视线却一直看着殿外的方向,“朕信你.......” 长安连忙握住景祐帝滑落手,却只触到渐凉的温度。 他的手掌像秋日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长安的掌心,再也没了生气,长安将对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内侍尖锐的哭嚎声撕裂了殿内的寂静,也像是一把刀,狠狠剜进了众人的胸口。 跪伏在地的朝臣们哭声此起彼伏,有人涕泪横流,有人捶胸顿足。 长安的目光落在景祐帝安详的面容上,喉咙滚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阳光照了进来,穿过窗棂洒在殿内,散碎成一片一片,如浮光跃金,如大梦一场。 第4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4 景祐五十七年三月初九,天德日,用之大吉,宜祭祀。 仁寿殿外,朱衣百官,宗室贵胄和四方使节肃立阶前,依序整冠束带,静候新帝登基大典。 新帝赵长安,先帝第四女,天姿英睿,神武明断,得粮种活民无数,收故土雪耻百年,承天命而继大统,顺人心而登九五,非以血胤之贵,实因功盖寰宇,德被苍生,永祚无疆。 在礼部官员的高声祝祷中,华丽的辞藻如金石玉砌般,历数着新帝的种种功劳,一句叠加一句,从日华门传到应天门,再传到宫外的每一寸土地上。 长安身着玄衣纁裳,日月在肩,星辰列背,山龙华虫,绣于衣襟,宗彝藻火,缀于裳幅,十二章纹耀日生辉,头戴通天冠,有垂白玉珠十二旒,步履间环佩清越。 内廷司奉御引金根车出,五色华盖如云,龙旂凤麾夹道,教坊司撞景阳钟,左十二律相和,协律郎执麾击柷,《承天乐》骤起,声震九重天。 祀昊天上帝及五帝于明堂,礼神燔燎皆用四圭有邸,及至太和殿受朝,万官拜舞,山呼震殿。 礼成,改元承天,大赦天下。 是日,京城朱雀门外白鹤翔集,有识者皆言:“此乃圣主当世之兆也。” 承天,寓意承天之兆,得位之正。 发财激动的嗷嗷直叫,连着数日就没消停过,不是仰天大笑,就是激动澎湃的涕泪横流,在长安登基那日,更是化身一千零八十度摄像头无死角记录下每一帧画面,忙前忙后的,数据都差点红温了。 等长安都继位半月有余了,发财还沉浸在那日里无可自拔:“呜呜呜呜,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啊.......” 长安刚想着安慰它几句,就听它又道:“我居然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半残萌新系统,成长为了女帝的铁杆子,呜呜呜呜呜,我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给自己好一通夸赞后,还不忘遗憾道:“可惜已经联络不上统界了,否则发财我一定要回去转转,亮瞎它们的统眼,让它们看看我这个昔日统界的边角料,如今有多威风!” 最后又不忘总结了一句:“哎,衣锦不能还乡,真是太可惜了!” 长安:“闲的你,出去逛逛吧,看看有没有小可爱想造我的反。” 发财立刻来了精神,“我看他们谁敢!” “她不敢跟咱们秋后算账,”东平郡王府里,曾经带了一小撮人反对先帝立长安为储君的郡王赵昀元,对着一干亲信侃侃而谈,“没瞧见大人们给先帝拟谥号的时候,她有些不情不愿么,可那又如何,还不是照样用了。” “可要我说啊,仁这个字的确是不合适,该用玄,先明后暗,否则怎么会传位给个女娃娃。” 一旁的长史看着明显有些喝多了的郡王,“王爷,您慎言啊!” 赵昀元满不在意:“无妨,这里京城远着呢,而且屋外都围着护卫,外人不敢靠近。” 随后又叹了口气,“哎,早知道老子就该早点跳出来,没准争一争就能轮到我了.......” 长史恨不得跳起来捂死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一旦传出去,先掉脑袋的肯定是他啊,“王爷醉了,来人伺候王爷休息,先打盆冰水来。” 脑袋进水了,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了,赶紧用冰降降温吧。 “这冰碗不错,”长安吃完了一碗冰酪,酸酸甜甜的,让人心里都舒畅了不少。 浮云将碗端下去,“是按照圣人吩咐的,用了山楂酱和桂花蜜,还掺了牛乳。” 长安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看着忙前忙后的浮云,“你已经是司宫令了,这样的事就交代旁人去做吧。” 司宫令是正四品的女官管制,主要负责宫中各项事务,下辖六司尚宫,是长安新设的官职,起初也遭到了朝臣的反对。 浮云:“主子.......圣人,其实不用为了这个和大人们起争执的,不值得为了奴婢.......” 长安:“值得,朕答应过你的,要让你做女官。” “再说了,不是这件事,那些大人们也会反对别的事,无碍。” 现在提到这些朝臣,长安也有些无语,干脆闭目养神,午后还要和那些人拉扯。 发财也有些苦恼,“真的是和咱们之前见过的不一样哈。” 可不是,之前当将军也好,做首辅也好,长安也见过那些帝王是如何礼贤下士招揽人心的。 嘘寒问暖,三不五时的送些吃食,逢年过节再赐几幅亲自写的吉祥字,朝臣们就算没有感动的要死要活,至少也念着帝王的好,不至于时时刻刻唱反调。 然而长安照样子来了一套,小朝会时就被人顶在了脸上,话里话外都是劝谏她,不要关注朝臣的生活,要关注国家大事。 长安当时就安慰自己,文人风骨,是文人风骨,但还是没住呵呵了几声。 浮云看着长安靠在椅背上歇着,就悄悄退了下去,到了殿外又交代内侍,“午后大人们来议事时,给圣人上菊花茶吧。” 清心降暑不上火,比较适合如今的天气。 内侍看着这宫廷第一女官,恭敬道:“是。” 午后宰相们携手而来,为的是开恩科之事。 新帝继位后,都会开恩科以昭告天下,长安也不例外。 宰相们也有不同的分工,主理礼部事务的就是韩忠献,在细说了此次恩科的开科时间等事项后,就等着新帝的示下。 第232章 长安沉吟片刻后,“恩科的时间可以再往后推一推,不用这么赶。” 韩忠献:“圣人放心,时间肯定来得及,不会误了大事。” 长安:“爱卿办事,朕自然放心,只是朕想增开杂科和女子科举。” 平地惊起一声雷,众人齐齐抬头看着长安,脸上俱是惊讶之色。 富彦国:“圣人,此事恐非其时,自前朝开科取士以来,皆以经义文章为正途,若骤开杂科,恐有趋末技而废圣学之势,有损朝廷取士之本啊。” 略作停顿后,他又继续道:“至于女子科举.......恕老臣斗胆直言,哪怕今科可开,可又有几人能走进考场,有扎实的学识,同苦读十几载的士子们比试呢?” 既然都有女帝了,再用所谓的礼法规矩来劝阻女子科举,实属不明智之举,所以富彦国另辟蹊径,而且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无论怎么说,如今能读书识字的女子本就不多,还都是高门大户家里的,可能会有寒门学子,但不会有贫苦人家供女子去读书,而且读了书的女子,学的也不是科举之策,那要如何设置考题? 剩下几位相公也都有话说,都是反对开杂科和女子科举的,所说的种种也都合情合理,极力劝阻新帝改变心意。 然而长安不为所动,“朕意已决,诸位先去拟个章程来吧。” “什么都没做,就认为不可行,未免太过武断了。” 长安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诸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朝廷肱骨,相信一定能为朕分忧的,也是不负先帝的托付。” 第4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5 自从那日小朝会上,长安强硬的表态后,几位宰相都愁死了,虽然有些话不能说,但大家明显都有些怀念先帝了。 先帝多好啊,以仁治天下,又能听得进朝臣们的建议,哪像新帝,一意孤行。 在之后的数次小朝会上,每每君臣商议完大事后,长安就会关心几位大人,要劳逸结合,但也别忘了科举之事。 几位相公哪怕想再用拖字诀,也不好使了,因为朝廷迟迟不颁布恩科的时间,已经有言官问询内阁了,京城的各大书院也有议论。 然而这期间,内阁上书的几个提议,都被长安给否了,韩忠献在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来找新帝求个明示。 韩忠献:“圣人,求示下。” 长安让人给上了菊花茶,“这是才从江南茶园运来的,朕喝着不错,你也尝尝。” 韩忠献这几日愁的,嘴里都长火泡了,抿了一口菊花茶后,就觉出来好了,干脆直接仰头喝完了。 长安:“这个茶园啊,还是朕当年下江南时顺路买下的,后来让改种的时候,是谁都不同意,茶农们也抗拒。” “可那茶园管事,倒是个妙人,他见茶农们死活不肯改种新茶,索性就先放出风声,说要铲平茶园改种桑麻。” “茶农们一听就急了,桑麻哪比得上茶叶金贵?纷纷跑去理论,管事却说要么改种朕要的新茶,要么全改桑麻,让他们自己选。” 说到这里,长安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韩忠献,“结果不出三日,茶农们便主动求着改种新茶了。” 韩忠献细细品着这话,马上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以退为进,想破窗,就说要掀屋顶,这次恩科,新帝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马上开女子科举,而是杂科,是他们一叶障目,被女子科举这件事情给唬住了。 想明白了这茬,韩忠献就不由的在心里暗叹,这就是天生的上位者啊。 韩忠献前脚出了宫,此次恩科欲加杂科和女子科的消息就传开了,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但也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在女子科举的面前,杂科取士就显得让读书人们可以接受了。 无数封折子被从各地送到内阁,甚至还有书院联名上奏,请求新帝收回成命,以江山社稷为重,长安一概留中不发。 就在这朝野非议中,长安又连下了数道旨意,嘉奖在新农具和新粮种推广中,殚精竭虑做出卓越贡献之人。 惠农署的各级官员,各个实验先锋州县的负责人,以及在实践中,经验老到,提出过优秀改良之法的农人和匠人,都得到了厚赏,其中于道清和汪云英,更是被简拔到了户部,任左右曹郎中。 汪云英以女子之身,担任户部官职,一开始也引起了诸多不满,但是在长安将其从熙州就开始负责农事的功劳摆出来后,大部分人就闭上了嘴,剩下的也就只敢在无人处偷偷议论了。 以功筹官,尤其还是农事民生这样的大事,朝臣们也无从反对,但女子科举之事,他们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因此在大朝会上,就有言官上奏,从开天辟地细数到列祖列宗,甚至搬出了先帝,以求长安改变心意,最后还打算死谏,要撞死在大殿上。 长安可不惯这帮言官的毛病,立时让殿前亲军架住了此人,随后就让一直守在后殿的太医上来,把脉过后,确认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不足,所以才易暴躁。 太医的话刚落,长安就大手一挥,恩准此人回家休养,俸禄照发,也不用谢恩了,直接就被亲军们给小心的抬走了。 满朝的官员,目瞪口呆的看完了全程,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安静到让人窒息。 富彦国趔趄了一下,看向一侧正在奋笔疾书的史官,劝道:“圣人,万万不可啊.......” 长安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正在如实记录的史官,爽朗一笑:“无妨,朕不惧身后名。” “在熙州,朕力主改良新农具和推广粮种,在银州,朕带人打退过西夏的来犯之敌,在幽云十六州,朕更是无愧于天地黎庶。” “朕不信,后世会因为朕此番一个体贴官员之举,就无视朕的功绩,妄指朕昏聩。” “哦,众卿家也不要忘了,纵使史书如刀,也会记下群臣阻之,逼迫新君,所以咱们君臣啊,是都要被钉在史册上的。” 历代君王会被大臣们拿捏的,无一不是顾忌生前身后名者,昏聩如隋炀帝那般的,就不会把臣子放在眼里。 长安不会做隋炀帝,但她也不是仁宗,想用死谏来道德绑架她,那就回家去吧。 空旷的大殿中,似乎一直在回荡长安的那番话,钉在史册上.......这话,谁听了不胆颤。 心思各异的朝臣们一下子就沉默了,再也没有刚才如菜市口般的喧哗了。 韩忠献适时站了出来,“圣人,当日臣就赞同富公所言,今时依旧如此。” “女子科举一事,历朝历代都未有先例,如何设置考场,如何设置考卷,如何确定考试内容,都没有可以参考之处,因此贸然行之,恐无法达到取士取才之意,辜负了圣恩,不若先令州县设女学,循序渐进,待民风开化再议。” “臣恳请圣人三思!” 群臣附议道:“恳请圣人三思。” 长安面色如常,既没有被继续劝阻的恼怒,也没有朝臣退却了一步的喜悦,点了点头后,又问了句:“那杂科呢?” 韩忠献又率先表态:“臣以为,开杂科取士正当其时。” “前朝已有明算明法等科,但未成定制,而今边关初定,急需精通舆图的勘测之才,河道也缺善治水的工部专吏,若是能将算学,水利等科纳入科举,汇编为杂科,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他故意顿了顿,余光扫过身后同僚,“至于取士标准,可参照进士科例,由各部拟定考题,殿试仍由圣人亲裁。” 这是为了不掀屋顶,连开窗户的步骤都想好了。 长安面露赞赏,“到底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思虑周全。” “昭告天下,此次恩科,将增开杂科,另通告全州县,尽快筹备女子书院事宜。” 第4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6 新帝继位,夙夜兢业,思弘教化,广纳贤才。 开恩科以示皇恩,增设杂科取士,选拔实学之士,辅弼朝纲。 十月初六,各州府务必如期筹备,不得延误。 除进士科外,特开明算,明法,明医,天文,堪舆,军械,农事,番语译字八科,以取专才。 参考士子需持州县荐书,或由在朝五品以上官员作保。 报名杂科的工匠,医者,和通晓番语者,经地方考核后,亦可破格应试。 及第者中,一甲前三名授从六品实职,余者入翰林院和格物所观政。 二甲优异者,可入六部或边关任专才吏员。 三甲优异者,可入各县衙门参与事务,任推广专员。 其中明医科及第者,可入太医署或边军医营任职。 军械科优异者,直送兵部军器监重用。 上令各州县速设考棚,张榜晓谕,不得阻挠寒门和工匠应试。 另告士子,此次恩科不设常额,唯才是举。 试卷糊名誊录,严防舞弊,违者严惩不贷。 第233章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 这份详细的诏书一经颁布,各地书院理科热闹了起来,有组团准备应考的,也有着急忙慌给算学水利学的学生恶补知识的,力争在杂科一道上得中。 反正圣人也下令说了,杂科同经义科取士是一样的,都有殿选,且会派官,那就不要死磕经史子集了,考什么不是考啊。 但也有脑子迂腐的,死抱着所谓的读书人的气节,对杂科鄙视不已。 熙州作为新帝的龙兴之地,自然不会同朝廷唱反调,事事都响应号召,且表态很积极。 书院的老院长就说那些学生:“咱们熙州以前多穷啊,每次科举,整个州加起来都没有几个考中的,咱们跟文学昌盛之地不一样,吃饱饭了才能讲究,咱们以前穷的都要吃土了,还会计较是经义还是杂科么?” 当然不会,读书是为了实现抱负,可如今杂科照样能让人登上实现抱负的朝堂,何乐而不为呢? 老院长:“可自从当今封邑此地后,这一年年的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如今这阔朗的书院,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读书人,要明是非,懂感恩,不要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坚守。” “再说了,你们都曾跟着府衙去田间地头改良农具,架桥挖沟,这就是优势,是你们脱颖而出的优势啊,尤其是首届杂科,得有多少人在关注,考好了就能一鸣惊人。”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都去努力吧,什么不会拆什么,缺东西了就去找教谕要。” 被灌了满肚子鸡汤的学子们,离开时候各个都红光满面的,一副大干一场的模样,让老院长不住的摸着胡子微笑。 他心想,可都要争气啊,熙州出身,杂科进士,那就是妥妥的简在帝心,也是天生的帝党。 —————————— “帝党?”长安失笑,将折子直接扔到了地上,“朕才继位月余,马向远就被弹劾了,话里话外的说他结党营私,指责他是帝党。” 被叫来的富彦国和韩忠献一头的雾水,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了,二人居然都不知道那封折子。 有机灵的内侍上前,将折子捡起来,递给两位老大人后,又悄悄退到了一旁。 韩忠献打开折子,一目十行的看完,才递给富彦国,后者看完了只觉得堵心。 马向远去岁冬被先帝调任幽州后,兢兢业业的,不敢有丝毫疏忽。 安抚民生,复耕复种,推广粮种于农具,及至今年的春耕时,耕地的数据已经有了明显的起色,上个月还上了折子,请求工部派擅水利的官员,前去辅助幽州的水利建设事务。 这一桩桩一件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马向远忙的能脚不沾地,偏偏这时弹劾他结党,简直就是居心不良。 真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是怎么当上言官的,就这么着急给朝堂划线分派呢,还帝党,那他们不就是宰相党了?还让不让老头好过了。 韩忠献也腻歪这种,但还是出言劝道:“圣人息怒,汪御史有言辞失误,但也是职责所在,还望圣人见谅。” 长安:“去查吧,这份折子是如何绕过你们,被送到朕这里来的,尽快给朕个答复,否则就不是内阁自查自纠了。” 有韩忠献和富彦国两个人出手,事情很快就查明白了,这份弹劾书,是汪御史直接塞给宰相蒲正文的。 而这个蒲正文,则是在长安被立储时,前期态度暧昧,后期直接明确反对的,也是在长安提出女子科举时,反应最激烈的宰相。 长安将蒲正文传至殿前,有些替他惋惜,“朕曾答应过先帝,一定会善待你们这些老臣,不会让人作践,会让卿等生前安享晚年,死后得封美谥,只是现在看来,朕要食言了。” 蒲正文是典型的士大夫,骨头缝里都镌刻着古板的教条,为官正直,满心满眼的都是家国天下。 可正是这样的性子,才让他更为煎熬,一方面是受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一方面是对天地君师亲的信奉,让他每每上朝面对长安时,都觉得脑子里在打架,因此那日才会鬼使神差的接过了言官的折子。 提及先帝,蒲正文老泪纵横:“是臣辜负了先帝的信任啊.......” 在大殿上痛哭了一场后,蒲正文就告病了,他知道眼下朝廷和圣人的重心都在恩科上,无暇顾及怎么处理他,索性就先在家里等着。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数度遗憾,当日就该追随先帝而去,也算是成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更不必像如今这样晚节不保了。 —————————— 发财爬房梁上看了好几晚,心有不忍的回来了,“其实,这个老头,也不是个坏人。” 长安:“不是坏人,却也做不了我的好官,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时间去关爱老人。” 发财:“那你会罢他的官么?” 长安摇头:“当然不会,而且内阁也不会同意的。” “但是,我能以此为契机,改一改内阁制度,五个相公实在是太多了。” 提起内阁,发财又想到了每次的小朝会,长安的提议总会被以各种理由劝谏,一件事情要来回拉扯好几次才能落实,就无比郁闷。 发财:“哎,原来当帝王,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啊,还得使心眼儿。” 长安:“朝堂嘛,其实就是个不断妥协,试探和争取的地方。” “君臣就是在拔河,今日你赢一尺,明日他又赢十寸,循环往复,才能让朝堂平稳着前进,无论是帝王一言堂,还是权臣当道,都有乱国之兆。” 发财:“可是当年你当首辅,也没这么难啊.......” 长安:“情况不一样,那时的君权本就压过了相权,帝王的权利极大,和如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完全不同的。” “再加上我和朱长春又是一条心,可如今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能同我实打实一条心的。” 发财刚想说有马向远几人,但仔细一想,无论是马向远,还是于道清汪云英,都是长安把饭给提前做好了,只是让他们去放饭,跟手把手教导没区别,只能说这几人敢赌敢信敢做,接住了长安的泼天富贵。 这么一思索,发财又要瘪嘴了,怎么到了俺们做皇帝时,就遇不到像长安那样的臣子呢。 发财呜呜的:“长安真的就只有我这个统子了,除了我,谁还会心疼她.......” 第47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7 懂得心疼长安的,其实也大有人在,帝王嘛,无关性别,权力才是最大的依仗。 新帝继位之初,就显露出了不同于先帝的强势,再加上年轻进取的雄才抱负,从恩科之事就能看出,绝对是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 当初长安来的时候,知晓这里是架空的类仁宗朝,就想到了那些大文豪,然而许是情爱大于天,很多熟悉的名字都没有,发财去文华阁翻了好几个月,也不知道那些都是谁。 等长安终于在熙州站住了,就去熙州府衙里翻看景祐帝继位后,下发的每一道命令,终于找到了庆历新政的记录。 然而那时范希文已经离世好几年了,长安遗憾的捶胸顿足了好久,离京后也借找神医的幌子,还去伊川祭拜了一次,但仍觉得心中憾意未平,但幸好,还有王介甫。 政绩显著,才华卓越,只是却未得先帝重用,之前在先帝染恙时,也曾上书谏言改革之事,但也未被先帝采纳,一直留中不发。 长安继位后,就让人将那份言事书找出来,就放在桌案的显眼处,不时翻阅几眼,好几位大臣来奏事时,就遇到过新帝正在看此奏折。 于是在杂科被加入到恩科中,且女子书院也开始了筹备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场君臣拉锯,是新帝占了上风,于是就有官员懂得体察上意,为君分忧了。 长安看着吏部关于官员升迁的折子,其中就有对舒州通判王介甫的评语,历数其任上政绩,兴修水利,扩办学校,勤政爱民,治绩斐然,宜为常州知州。 于是顾不上搭理发财的伤春悲秋,长安在和韩忠献富彦国提了几句后,直接批准了吏部的调令,只不过不是常州知州,而是直接简拔王介甫为户部左侍郎,原户部左侍郎被罢黜到江陵府为群牧司。 这倒不是长安排除异己,胡乱罢官给王介甫腾地方,实在是原来那人尸位素餐,十天有八天都抱病,那这次就去个山清水秀之地养老吧。 调令下发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王介甫就进京述职了,在觐见新帝时,受到的礼遇堪比宰相,但他仍旧是坦荡模样,不卑不亢。 王介甫:“圣人恩重,但恕臣愧不敢当,此番恐引起越级提拔之风,伏望陛下容臣以常调进用,使群僚知功名当循阶而升,则朝廷清议自定,士林风气可正。” 这是劝谏长安不该越级提拔他,从五品直接到了三品位上,然而长安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第234章 长安:“朕看过你上书先帝的言事书,深有感触。” “你在言事书中说,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 “单凭此言,朕不用你,难道要用那些只会说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官员么?” “无论是在鄞县贷谷与民,还是在常州开运河,爱卿都做到了爱民如子,为何不能破格简拔?” “爱卿有大才,有大爱,身居要职,才能造福更多的百姓,朕不愿意为了虚名,徒增几年蹉跎。” 王介甫一向平静的神态,有了些许动容,原来自己是如此被新帝信重啊。 长安:“如今惠农署和户部已经着手新粮种的推广了,力争在明年春耕时推广到各地州县,其中的艰辛和困难,想必爱卿也能预料到。” 改种粮食这件事情,哪怕是高产的作物,也要经历一段漫长曲折的过程,尤其是在江南,豪族望族颇多,土地兼并严重,更是难上加难。 哪怕于道清和汪云英被任命为户部左右曹郎中,在江南开辟试验田的工作也是步步受阻,王介甫关心民生,每个任上都会亲自主持农事,因此更是深有体会。 王介甫当即表态:“臣愿领江南粮种推广之事,必先择良种,验水土,使州县各立示范之田。” “再择通晓农事者为辅吏,每岁春秋巡行乡野,察其丰歉而进退其法,如此三年,若江浙粮产不增三成,臣甘当欺君之罪。” 长安走下御座,亲自将人扶起,“朕信你。” “此外,朕一不会遣内官监临,二不以此考课州县,三许你便宜行事。” 于是在王介甫进京的第三日,就又风尘仆仆的出京了,只不过,这次多了新帝的旨意,和随行的数百禁军,威风赫赫。 富彦国有些担心,私下求见时就说:“圣人,事缓则圆,事急则乱,江南道改革之事,不宜心急啊。” 长安:“朕只给你一人交个底吧,三年后,朕是一定要打下西夏的。” 富彦国其实早就想过,以长安的脾性,是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开战的,但没想到的是,居然就是在三年后,忍不住惊呼:“圣人!” 长安:“爱卿,朕意已决,不可改也。” 富彦国知道圣意不可违,他担忧的不过是时间太仓促了,怕出师不利再尝败果,“圣人啊,为何一定要是三年后呢?” 长安:“三年后,正是守孝期满之时。” 第48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8 重阳节时,长安以先帝孝期为由,取消了宫廷赏花宴,派内侍给宗室长辈和后宫的太妃们都送去了菊花酿和茱萸,极尽孝心,也不忘给前朝重臣送一份,彰显君臣之谊。 长安独坐在御花园的风雨亭中,吃了好几块重阳糕,又喝了一壶菊花茶,才舒服的向后一靠,半仰着看向天空。 发财:“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长安:“怎么?想你的那些统子同事了?” 发财:“不是,就是刚才感觉气氛到了,应该配上这句话。” 长安哼笑了一声,“你呀.......” 发财笑嘻嘻的:“那你能给说说,为什么要选三年后了么?” 长安无语:“我以为你不追着问,是忘了呢,居然还在琢磨?” “你想啊,三年后,孝期已过,就该选秀了啊。” 发财啊的一声,“对啊,咱们也能选秀啦,哈哈哈.......” “哎呀,端方君子,将门虎子,高门贵子,素衣才子,貌美世子,这可怎么办才好,选谁好呢,嚯嚯吼吼哈哈嘿嘿.......” 等到发财美完了,长安才打破了它的幻想,“谁也不选。” 发财:“为什么呀?你是帝王哎,你不要后宫?那你的继承人怎么办?” “你劝先帝时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选宗室子,人家有亲爹要追封,没准就给他从太庙挪走了,那你就不怕了?” 长安:“怕啊,但我更怕辛辛苦苦一场,都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过继宗室之人有风险,生一个难道就万世太平了?就怕我死了,还得被硬塞个皇夫同葬。” 月明星亮,秋风习习。 长安又想到了庆功宴那晚,景祐帝问她的话。 在她明确表达了要争储君的意愿之后,景祐帝问了句很关键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面对的子嗣问题,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对一个帝王而言,子嗣真的太重要了,以往那些立太子以固国本的话,不是没道理的。 可长安以女子之身登基,那要不要选皇夫,要不要生孩子,选什么样出身的男人,下一个继承人是男是女,如何确保皇权始终在女帝一脉手中,这都是未知的。 那时候,长安开玩笑般说:“那儿臣就争取活久一些,活到百十来岁。” 景祐帝以为那是长安的推辞话,殊不知那的确是她的本意。 回忆停在了此处,可难题才刚刚凸显。 长安趴在亭子的石栏处,对发财说:“帝王的名声,看的是江山。” “历朝历代,杀子杀兄的少了么?谋朝篡位的少了么?” “私德于帝王而言,不重要,只要做出来一番功绩,也能被称为是枭雄。” “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皇帝后宫多,生的孩子多,就能彪柄史书吧。” 发财:“可是这次,咱们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长安:“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谨慎。” “后宫中的女人,不要说兵权了,有些连话语权都很少,但历代帝王依然诸多防备外戚。” “会被选到后宫的男人,不能说全都是高门大户,至少也要是读过书的人,你以为,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待在后宫么?” “我做女帝,他们做臣子,那是心怀天下,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是实现政治抱负。” “可做我的后宫之人,你让他们还怎么自欺欺人呢?想想软饭硬吃的郭文林,你以为他只会是个例么?” “我可不想以势压人,选一些口是心非之人,最易心怀叵测,尤其是选高门出身的公子,接近权力的中心,这样的外戚是一定会生出造反之心的,到时候还要防备枕边人,太累。” 发财:“可以去父留子啊。” 长安:“那得杀了他九族,才能保证没人教唆三代还宗,否则不出两代,这王朝就该改姓了。” 发财:“咱们不要贵公子,选清白的寒门子。” 长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是不妙。” 发财急的直跺脚:“那咱们怎么办?” 长安:“我不是说了么,要活到一百岁,至少还有七十多年呢,争取走向共和吧。” 发财啊了一声,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长安:“你要知道,正史上仁宗死后,不过六十年就到了靖康之耻的时候,可见区区几十年,也能发生惊天巨变,既然能变坏,那就能进步。” “我不追求长生不老,也没有历代帝王那种家天下的念头,不是必须要千秋万代,全都传给子孙后世的。” “你觉得,先帝将皇位传给了我,我却不打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是不孝。” “可是你忘了,我从未答应过先帝,要保他的子孙世代为帝,我说的,一直都是国泰民安,开创盛世。” 发财有些震惊,但也慢慢琢磨着:“是哦。” 长安:“王朝会灭亡,皇室会凋零,崖山的海水会埋葬他的子孙。” “那就不如民富国强,勿遭国耻,不要山河破碎的国殇,也不要有如待宰羔羊般的耻辱,我相信,景祐帝是不会怪我的。” “更不要提,后代里还有疑似雪乡二圣这样的叉烧了,到时候最好绕着我走,否则腿都给他们打断了,再扔雪地里。” 说到这个,长安突然想到了刚来这里时,发财说的小世界剧情,就问:“你还记得,这里的辣眼睛剧情么?” 发财一瞬间变得沧桑了许多,“刻骨铭心。” 然后就声情并茂起来:“啊,青玉公主和寒越.......” 长安:“好了,不用再念了。” 等内侍上前扶着长安回寝殿时,长安就问:“宗室之中,有封号是青玉的公主么?” 内侍想了想:“回圣人,没有。” 长安唔了一声,才和发财说:“也是我想岔了,估计是人家长大后的封号,现在还看不出踪迹呢。” 发财琢磨了一下:“还真是哎,可如今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还会有这个封号么?” 长安:“没有青玉,还有寒越,这总该是人家爹妈给起的名字了吧,我也影响不到什么,你没事就出去打听打听吧。” 出去转悠着找原男主,也省得成日里长吁短叹的不能左拥右抱美男环伺。 临睡之前,发财突然问:“长安,你是因为.......” 长安:“不是。” “发财,现在对我而言,功德更重要,因为我很想回家。” 第235章 发财嘟囔:“我都还没说是谁,你就说不是了。” 第49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9 重阳过后,很快就到了恩科的时间。 恩科不同于正科的流程,秀才是没有资格直接参与的,参加的士子最低也是举人,因此这届新开的杂科,面向的群体就只是这些已经有了功名的读书人。 而这也是熙州书院的老院长,发自肺腑劝慰学生们的原因,因为有很多士子自觉已经是举人了,再去报考杂科就显得有失身份,这也就导致了,在有些文风昌盛之地,首届杂科的报名者寥寥无几。 长安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在听完礼部关于各地杂科试报名的数据汇报后,也不恼怒,只是叮嘱一此次恩科不能出任何纰漏。 恩科的试题,是长安亲自命题的,为的就是选出合心意的储备人才。 历代科举考题的设计,都是与治理需求相结合的,所以此次经义考题中,民生经济和边关治理的内容明显多了,而杂科试题中,除了九章算术的内容,漕运和税收的计算,农桑的种植也占据了多数内容。 新增加的杂科,同经义式一样也是三天,且是同时开考,报名了杂科考试的学子,就无法参加同期的经义式,但下届还可以改换。 三日的州府试转瞬即逝,各地上榜的经义士子同往期大差不差,但是杂科的上榜数却有了显著差距。 江南道之地的杂科士子,报名少,考中的也少,倒是熙州泰州等西北边陲之地,报考杂科的举人同经义式的差不多,而且成绩很是不错。 看着礼部呈上的各地士子情况,长安还是很满意的,又下令将礼部试定在次年春季,即承天元年的二月十六,殿试则在三月初三。 景祐五十七年很快就结束了,因先帝丧期,宫廷内并没有大办宴席,但是民间却热闹依旧,照常嫁娶。 承天元年,三月初三,京城春意渐浓。 太和殿内,三百七十六名士子正襟危坐,在内侍高声通传圣人到后,众人分立座旁,恭敬行礼。 长安:“坐吧。” “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 “经义式的策论题目,是朝廷对西夏的政策,杂科题目,是关于江南道作物轮种的推广,各自答题吧。” 这两道题目,一关乎国家大政,一关乎民生实务,又恰好都是新帝当下最为看重的,且在数次朝会上让朝臣们建言建策过的。 两个时辰的时间一晃而过,礼部尚书宣布时间已到,诸考生皆停笔,垂手静默,等待礼部官员将卷子收走。 从卯时初就候在宫门口,到辰时入宫,申时才考完,等被礼部官员引着离宫时,已经接近酉时末了,对考生的体力和精力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整场殿试中,士子们不敢喝水,不能进食,不能如厕,又被诸多考官和圣人看着,考验的就不只是学识积累了。 因此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有士子将试卷写的出彩,写的合情理,写到了圣人的心里,脱颖而出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长安看着礼部尚书呈上的卷子,分别点出了一甲,其中经义式的状元乃是江南道才子沈知意,而杂科状元则是熙州士子封兆年。 殿试无落榜,只有名次之分,哪怕是三甲同进士,也可等待派官。 长长的榜单上,高门子弟,书香世家,也有寒门学子和白发老翁,似乎杂科的开设,真的给了士子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春花正盛,状元着红袍打马京街,一向都是京城百姓看热闹的时候,只是这次大家却发现,居然有两位红袍状元,于是更加喧闹了起来。 依照圣人的恩科诏令,两科的殿试一甲共六人,分别授予了六品官职,经义科三人入职户部,杂科三人则全都派往了江南道,协助户部左侍郎王介甫推广粮食轮种之事。 虽然过程多有曲折,但恩科总算是顺利结束了,且此次考中杂科的士子也被派了官,总算是给世人开了个好头,已经有书院将算学农桑学的内容加到了日常教学中,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女子书院的开设,依旧拖拖拉拉。 从去年提出女子书院,到恩科结束,这中间有近半年的时间,礼部之前借口忙恩科,长安能体谅。 但等到恩科都结束一个月了,还是没有整理出一个可用之策,就不要怪长安翻脸了。 在数次驳回礼部呈交的女子书院建策后,长安将礼部尚书叫到跟前就是一顿痛斥。 “半载光阴,竟无寸进!女子书院一事,你们推诿恩科,如今恩科已毕,仍敷衍塞责,是何道理!” 她手掌重重叩在案上,震得茶盏铿然作响。 “若礼部无能,朕可另择贤能,明日申时前,若再见不到切实的章程,你这尚书之位,就该换人坐了。” 礼部尚书满头大汗,“圣人,不是臣等推诿,实在是毫无先例可参照,臣这就回去召集众人建言献策,明日申时定拿出章程。” 长安:“去吧。” 翌日申时,礼部尚书的确是掐着点儿来了,之事长安在翻过了折子后,当庭大怒,甚至都把韩忠献和富彦国一同叫来斥责。 等二人来后,长安一把将礼部的折子摔在韩忠献脚旁。 “朕要的是能培养出实学女子的书院,不是给闺阁千金添个绣花玩耍的去处,看看!看看这都是什么!” “礼部拟定的课程里,琴棋书画占了六成,算学医理反倒成了闺余闲趣,简直是荒谬!” 礼部尚书讷讷不言,富彦国:“还望圣人明示。” 长安反问:“事事都问朕要章程,诸位大人就是这样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先帝在时,诸位也是这样?” 什么都想要现成的,巴不得长安一字一句教着怎么做,一点儿责任不想承担,想得可真美。 等几个老头相扶着离开后,长安才和发财吐槽,“真是不能妥协一点儿,否则就又被这些人蹬鼻子上脸了,真当我是泥捏的了。” 发财:“那咋办?” 长安:“杀鸡儆猴,东平郡王不是说先帝的谥号不合适么,那就选他吧。” “我太久没提刀了,有些人怕是都忘了。” 第5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0 承天元年,夏四月己卯,东平郡王据洛州叛,僭号改元,兵锋逼巴州。 帝震怒,亲率六师讨之。 五月丙午,王师克复州城,枭逆首于阙下,乱遂平。 —— —— —— —— 福宁殿中,宰相蒲正文伏地请辞,直言辜负天恩。 当日因为礼部关于女子书院的事情动怒后,长安决定杀鸡儆猴,就把一直待罪在家的蒲正文叫了来,将东平郡王妄议先帝谥号之事如数告知,然后遣其为特使,前往洛洲诘责。 蒲正文奉诏而去,将东平郡王一顿痛斥,后者伏地痛哭,哀求不断,祈求念在太宗和先帝的恩德上,准其安顿家小,后上京领罪。 结果就带着亲卫,纠结了乌合之众造反,还在长安带兵亲至后,将蒲正文绑在阵前以作威胁。 东平郡王本就是贼心大于实力,又是仓皇起事,长安收拾他就跟收拾小鸡崽子一样,三下五除二就平了叛。 而蒲正文则是被东平郡王的长史给救了下来,他自知难逃一死,但恳求饶过其寡母,愿意出首上告郡王的种种大逆不道之举。 长安将后续之事交由蒲正文继续处理,她则带兵回了京,而今,正是蒲正文从洛洲归来之时。 看完了蒲正文呈上的折子,长安对一旁的韩忠献说:“反贼已死,家眷都带回京,找个庄子看管起来,其余跟随作乱者皆赐死。” “洛洲通判战死,抚恤其家人,恩荫其长子,准其进太学。” “洛洲知州赐死,其余五品以上官员皆罢黜,五品以下均降级一等,以观后效。” “算算时间,新上任的官员们也该到了吧,可不要误了洛洲的民生恢复大事。” 韩忠献也默默计算了下日子,颔首道:“就是这两日了。” 说完这些,长安才看向蒲正文,也有些感慨这老头生不逢时,他是忠臣,也是直臣,但却不是她的臣子。 当初长安派他去东平郡王处时,明确交代了要将人立刻带回来问罪,可等到东平郡王哭诉太宗和先帝时,这老头就心软了,还真的给了他安顿家小的时间,殊不知安顿家人是假,拖延时间造反是真的。 长安不奢求朝臣都心甘情愿的作牛马,但你至少得听安排吧,这一来一回,洛洲折腾的荒废了多少农事啊。 长安无奈道:“本想全了君臣之谊的,奈何.......” 韩忠献:“求圣人开恩.......” 长安:“自己请辞吧,也算留些颜面了,不至于辛苦侍奉了先帝几十年,再落得清名全无。” 说完就拂袖而去,只留下韩忠献的一声叹息,和蒲正文的叩谢。 告罪请辞了一个宰相,处置了一个造反的宗室,长安再次提起了刀,震慑的就不只是朝堂上想摸鱼的官员了,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们,江南囤地的豪族大家们,都暂时缩回了试探的爪子。 第236章 尤其是江南道的粮价,迅速又从高价降了回去,好似之前借机屯粮抬价不存在一样。 长安看着江南道的折子,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着急,还有时间。 —— —— —— —— “不着急,养蚕出丝这件事,不是着急就行的,”于静婉看着众人,尽力安抚道:“这次不行,咱们就等下次。” 有妇人询问:“那这次不会是要花钱买了吧?不会跟织布那些一样吧?” 一听这话,其余几十个妇人就着急了,七嘴八舌的说个没完,反正就是还想继续免费领蚕矢。 于静婉:“大家先安静,听我说,先回去将蚕房的东西清理干净,竹篾子也都洗刷出来,等我去问问。” 等这些妇人都离开后,于静婉才有时间坐下来歇着,手捏眉心,止不住的倦意。 一直跟着她的侍女小福,也连忙给她捏肩膀,有些心疼:“姑娘,您也抽空歇歇吧。” 于静婉:“我不是累,是觉得自己想事情太单纯了,自以为读了书就懂得多,殊不知还是缺了经验。” 于道清和汪云英领官后,依旧被外放到了江南道,再加上新鲜出炉的户部左侍郎王介甫,可见圣人对江南农桑的重视。 于静婉在熙州配合着演戏,在城外寺庙故意露了几面后,就被长安送到了她在江南的茶园里,既是保护,也是修养。 可于静婉在茶园里也没歇着,同茶农们一起劳作,她读过书认识字,裁衣织布的手艺也不错,就开始带着一些家贫农妇们织布,以赚些微薄之钱。 直到汪云英和于道清升官后,于静婉搬出了茶园,在山下挨着水源的地方,搭建了一个简易工坊,雇佣了四周贫苦人家的妇人和姑娘来养蚕和织布。 她依旧清晰的记得,圣人让汪云英转交的信上,对她此番行为的褒奖和鼓励,也记得汪云英当初的未尽之言,和于道清的直言不讳,“雇人来养蚕和织布,就必须要说好出工率,切勿过于心软,那就不是在做善事了。” 于道清之所以那样劝她,是在长期的工作总结出的经验,免费的粮种和农具,有些人是不会心疼的,哪怕手把手的教他们,也会偷懒,反正有朝廷兜底,种得好种的孬都有粮食吃。 后来于道清和汪云英觉得不行,就改成了衙门和农户分担粮种,农户只需花费远低于市价的钱,就能获得高产的粮种,而且衙门也可以垫付,农户在来年有了收成后再及时还上即可,新农具的租赁改造费用,则稍微提高了一点点。 尽管这法子在刚开始挨了不少骂,但骂着骂着,事情反倒是有了起色,至少没有再出现有人领了粮种回去后,直接就煮着吃了,或是糟践农具这些事情了。 于静婉却不愿如此,只觉得过于严苛了,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养的蚕成活率低,织的布成品不好。 养蚕这件事,养不好还能有借口,但织出的布全是残次品,于静婉就起疑了,然后就发现了原因,她不像其余织坊的东家,是允许工人将残次品分了带走的,而且也没有罚金。 本意是好的,但结果却事与愿违,所以半个月前,于静婉就改变了织布作坊的管理办法,残次品一律不能带走,再有三次残次品,负责的工人直接辞退,其余工人出成本钱。 如今看来,不过半个月就见成效了,而这也是刚才养蚕的妇人们着急的原因,因为怕于静婉让蚕房也这么做。 于静婉的确也对蚕房做了改变,每个工人领取定额的蚕矢,按量结工钱,成活率和出丝率最低的直接走人,出丝排在前五的,下一次可以领翻倍的蚕矢,那工钱也就翻倍了。 她告诉所有人,做好了,工坊就能扩大,到时候就可以招更多的女工,首先就招她们的亲戚家人,争取明年年底时,保证出丝率和成品率,大家都有钱赚。 等工人们兴高采烈的忙去后,于静婉才回到屋里扒拉算盘,回忆长安在信中说的话,计算着要赶制多少粗布和棉布,才能供的上到时候所要的军需。 算一算,也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的确要抓紧了。 第5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1 承天元年,是新帝继位改元后的第一年。 因此在入冬后,礼部就上书问询年夜宴事项,长安仍是以先帝丧期为由,停办大宴,但民间灯会宴乐照旧。 富彦国知晓后,就来劝长安:“圣人,年夜宴向来是君臣沟通.......”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年夜宴不只是吃吃喝喝,是展示帝王体恤,是表达群臣感激,是君臣和和乐乐的表彰,是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君臣一体。 去年不办宴会,还能说是先帝新丧,可今年,再以这样的理由,世人就该多想了,究竟是女帝无权,还是君臣不合。 长安当然知道,“富卿,这难道不就是事实么?” 自她继位后,难道就真的是君臣相得?无论是恩科之事,还是女子书院的筹建,亦或是江南道粮种和农具的推广,几乎就没有顺利过,处处受到掣肘,步步走的艰辛。 富彦国心下叹息,“圣人,君臣是要磨合的,您步子大的时候,臣下就要努力跑着跟随,但有些人确实跑不起来,有心无力,不是故意推诿的。” 长安:“那按富卿的意思,是要朕停下来等着?” 富彦国:“臣不敢。” 长安:“朕可以等,但为什么要等呢,其实事情很好解决,跑不起来没关系,换一批跑得快的,不就可以了。” 富彦国:“圣人,是打算整顿吏治?” 长安:“嗯,是有此意。” 富彦国有些沉默,他为宰相多年,自然是知道吏治之弊,官僚机构臃肿,效率低下,财政负担沉重,知道早就该整顿了,但数次新政改革的失败,都证明了革新吏治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那么好做到的。 长安:“冗官问题必须解决,朕不想一件事情拖个十天半月,太浪费精力了。” “这样吧,你们尽快拿个章程出来,下次朝会上再议。” 圣人意欲解决冗官这件事传出去风声后,大小官员们人人自危,毕竟人人心里都清楚,谁闲着不干活,谁是关系户,谁倚老卖老光等着领俸禄。 虽说先帝时也曾提出过裁撤,但最后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可新帝不一样啊,说出的话跟打下的钉子一样,哐哐的,不达目的不罢休,说解决冗官,那就真的会裁撤一批官员。 至于说拿出跟先帝对抗时的架势,官员上下一心,逼迫新帝放弃此招,那就纯属痴人说梦了,也没人敢去试,毕竟先帝仁慈,新帝会提刀。 官员们风声鹤唳的过了一个年,开年后的首次大朝会上,长安就扔了一个雷,裁撤合并各职权部门,解决政务效率低下问题,让各衙门自行决定,看看如何精简人员,又精简哪些人员吧。 成功将矛盾转移到官员之间后,长安又以宫内清寂为由,召集宗室将幼童送进宫,陪伴太妃们以尽孝道。 景祐帝的元后被废后,因为偏宠贵妃,同继后的感情并不好,又在贵妃死后,强势追封为皇后,更是将继后的脸面踩到了地上。 后来长安逐渐显露峥嵘后,就嘱咐留在京里的浮云,适时关心后宫的嫔妃们,等先帝走后,长安更是一一加封尊荣,衣食住行更是事事过问,说句不恰当的,这些后妃们甚至感觉,如今这日子比有男人时还惬意。 如今听到长安的旨意,有些太妃不理解,但也配合的表态,是是是,深宫寂寞,年岁也大了,就想有孩子们在跟前打打闹闹的热闹着。 太后有些悟出了什么,却也没和长安唱反调,在有宗室长辈进宫探口风时,就坦言:“想多了,无非就是咱们成日里无聊,只能打牌解闷,但久坐又肩膀疼,阖宫都是药油味了,圣人是心疼咱们,这才想到了找几个孩子来。” “也不是强制的,家里心疼孩子,舍不得孩子的,就留在身边。” 要是强制让送孩子进宫,那就得多思多虑了,可一说不是强制的,京城附近的隔几日还能接回家,远一些的,父母也能来探望,动心的宗室就多了,不过半月的时间,童声就在后宫飘荡了。 盛夏的天气,童言童语的让人听了舒心,再一看前朝的官员们,就不让人开心了。 各部门之间为了裁撤冗官,吵得是不可开交,几次都将官司打到了御前,如此煎熬了两个月后,中秋前后,长安才拍板定下了决策。 固定职事官,明确权责,减少推诿扯皮。 实行考成法,按税收,农具粮种推广,女子书院的设立,审案等考核,以淘汰庸官,提拔能吏。 公文期限批答,普通公务五日内限批复,紧急公务一日内,且各部门批复必须明确到人,以加快政务处理,提高效率。 此外,各部门可以增设指导科,高薪养廉,打击索贿拖延。 这几条政令一经颁布,各部门很快就接受了,尤其是之前上了精简人员名单的官员,比起被赶回去,如今只是在衙门里坐冷板凳,还能领高俸禄,简直太好不过了。 第237章 又是一年赏菊时,长安依旧独坐亭中,看着满园的菊花,小酌一杯。 长安笑着同发财说:“更好的还在后面呢。” 发财一听更生气了,“什么?白养这群饭桶还不够,居然还有好处呢?” 长安:“放心吧,没人能白拿银子不干活,我可不是冤大头。” “打下来西夏后,他们都得去支教,一个也别想跑。” 发财迫不及待:“什么时候去打?” 长安:“快了。” 第5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2 承天二年,冬至,帝御太和殿,召宰辅,议伐夏事。 腊月初八,帝祭告天地祖宗,誓亲征。 承天三年,正月十九,帝于京畿誓师,发禁军二十万西征。 三月廿五,帝率大军至熙州。 四月初七,决战银州土名山下, 四月廿三,帝挥师围兴庆府。 五月初五,城破。 夏主李元常白衣出降,献传国玉玺。 史臣曰:“帝以英武之资,承累世之愤,亲冒矢石,克复故土,可比光武之定陇右,太宗之平北汉,更有仁者之心,破城之日,先恤民瘼,可谓圣主矣!” —— —— —— —— —— 承天二年,就在轰轰烈烈的吏治整顿中,来到了年末。 冬至那日,长安于太和殿设宴,宰辅重臣,宗室勋贵皆在,酒过三巡后,她看着热闹的大殿,将杯盏轻放于桌案,内侍见状,击缶叫停鼓乐之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长安:“朕要亲征西夏。” 众人:又来了,好熟悉的感觉,我们这被新帝支配的一生,如履薄冰....... 有了收复幽云十六州,和爆锤东平郡王的先例,并没有官员站出来反对,或是劝阻圣人不要亲征,只是默默猜测自己会被安排什么活计,有没有可能跟着去蹭蹭战功。 韩忠献:“伏惟圣人德被四海,光照宇内。” 众人随之附和,长安满意极了,总算是没有唧唧歪歪这样那样扯后腿的了。 没人扯后腿的前提,是对新帝的信任,因此长安在告诉朝臣她要亲征后,就紧锣密鼓的开始了筹备。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江南的粮食和棉衣等物品,开始源源不断的北上,车队一眼都望不到头,竖起的旗子也是遮天蔽日。 自长安继位以来,无论是杂科和女子书院的开设,还是之前解决冗官,遇到的阻力很多,但结果都不差,至少能保证事情是一直向前发展的,可是在江南道推广农桑改革,真的就是一步三个坑,十分艰难。 哪怕长安给于道清和汪云英赐了官,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也才推广到三分之一的地区,很多被江南望族把持的州县,依旧不愿意配合新农具的改革,但是高产的粮种却想全要。 由于土地几乎都在大族手中,对方不配合,衙门的推广就不顺利,起初二人只能用绑定的办法,答应更换农具了,才给分配高产的粮种。 可有些地主,宁肯去别的州县买粮种,也不希望衙门插手他们的土地,怕佃农拥有新的农具,从而生出逆反之心,不愿意再做佃农。 还是王介甫去了后,手持长安的圣旨,又带着禁军,将作恶多端,带头违抗朝廷的,盘剥百姓和佃农的几户人家,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剩余的就拉去熙州修城墙。 雷霆手段之下,才震慑住了一众宵小之徒,顺利铺开了农桑改革之事,也完成了圣人的期望,终于在承天三年之时,将满仓满谷的粮草运往了西征的路上。 —— —— —— —— —— 在承天二年的冬至后,长安就下令关停同西夏的所有榷场,且禁止青盐入境,以断西夏财源。 命孔大刀在土名山修筑城寨,逐步蚕食西夏领土。 命军械所扩大火药和床弩等军工生产,巩固城防。 又密令狄永为幽云安抚使,施行植榆塞路,在幽州之北广种树木阻碍辽骑,以保平原之地。 长安在出征之前,还不忘叮嘱韩忠献和富彦国,“二位在京留守期间,除了收喜报,也研究下西域商路的重开之事吧。” 二人:好吧,我们的圣人就是这么自信。 自信,那是建立在绝对实力基础上的。 长安打仗,从来不会将指挥权分散交出去,更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确保粮草军需的供应,并且兵力也是数倍于敌人。 用她的话就是,狮子搏兔,尚且用尽全力,我有百万兵马,兵器也超过对方许多,为什么要分批去消耗打车轮战,碾压过去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而正如长安交代过的,韩忠献和富彦国的确是隔几日就能收到前线的喜报。 长安带着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境西夏,七十万雄师如黑云摧城,铁甲映寒光,战鼓震山河。 大军分兵三路,一路正面强攻都城兴庆府,一路截断周边可能的援军通道,另一路横扫河西走廊,将西夏赖以生存的贸易路线彻底掐断。 西夏边境的守军虽然有所防备,但也抵抗不住铺天盖地的箭雨,瞬间就被冲锋的铁骑碾为齑粉。 长安坐镇中军,令旗所指,从熙州矿山军工厂中运来的攻城器械齐发,投石车抛出的火弹将西夏城墙炸得千疮百孔,云梯如林般架起,精锐甲士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西夏国主连连调兵,甚至派人去求助蕃诸部和辽,却发现边境要塞已接连陷落。 及至围城半月,兴庆府守将于夜半开门投诚,长安率兵攻打进去,天亮后,兴庆府城破,西夏君主乞降。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沿途还会大声宣告,朝廷官员和百姓们都知道,圣人又又又又打胜仗了。 等到西夏君主乞降的消息传来后,所有人甚至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这么容易就打下来了么?那先帝时的数次战败又算什么? 发财:算倒霉,要不然就是菜,选一个吧。 战后,长安下令将西夏王室贵族尽数迁往中原,找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这些人好好看顾起来,保证他们自力更生,衣食无忧。 跟随长安出征的工部官吏,在城破的次日便进驻了兴庆府。 以非常高的效率丈量土地和登记人口,而榷场关闭后,被留在熙州的商人们,也组队拉着丝绸瓷器与西夏奴隶们交易羊毛骏马。 当那些人战战兢兢的询问,征服者为何不屠城,还如此仁慈时,长安指着正在修筑的直道,告诉所有西夏遗民:“朕要的不是废墟,而是一个能年年产出战马赋税的西夏道。” 并且下马亲自扶起跪趴在地上的老人,“以后,你们会有自己土地和牛羊,还能建造房子,那些啃食你们血肉的恶魔,已经被朕打跑了,再也没有人能随便要你们的性命,带走你们的妻儿了。” 长安的话像春风般拂过西夏奴隶们惊恐的心灵,这些世代被贵族压榨的牧民和农夫,从未想过会过上比原来更好的生活,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天神降临,庇佑于他们。 长安:行吧,不管是什么吧,只要不再追随贵族,日日想着复国就行。 发财想到了于静婉信上写的那些情况,有些忧愁:“不会过于仁慈了么?万一他们吃饱喝足了,又想造反怎么办?” 长安:“设州府,派驻军,屯田移民,外加思想教育,推广汉学,几十年后就会慢慢同化了。” 发财来了兴致:“谁来做这些啊?” 长安做沉思状:“这样的重任,非宰相不能胜任。” 宰相有五个,蒲正文晚节不保告老还乡了,韩忠献和富彦国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剩余两人,从长安继位后就是拨一下动一下的那种。 “我一直留着他们两个,就是为了今日,正好把那群闲着吃俸禄的官员们也拉过来,现成的衙门这就有了,什么都不耽误。” 第5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3 攻克西夏,如何治理就成了首要问题。 长安将跟随西征,统帅左路大军的孔大刀留下,以行震慑之效,又从熙州衙门临时调遣官吏,先行负责西夏各部情况的管理,随后就班师回朝。 在祭告太庙和例行封赏后,长安就开始了她的计划。 承天元年是新帝继位的恩科,承天二年是例行的科举年份,礼部尚书被换成个识时务的,不光熟门熟路的筹备了经义科和杂科,还会定时汇报女子书院的开展情况,对此长安很是满意。 按照三年一次科举的惯例,下一次大考应该是承天五年,但长安不按套路出牌,正常年份不能动,但咱们可以继续开恩科啊。 反正科举出仕的都是天子门生,渴望建功立业,再如何也比尸位素餐的老油条们出力。 大朝会上,长安就表示了要开恩科的意愿,“打下西夏,重现河西走廊之繁华,实乃大事,朕决意开恩科,以示天下。” 富彦国左脚都迈出了,又停在了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第238章 关键这也没理由反对,圣人没有说错,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只是开次恩科而已,又不是大兴土木。 于是他又站了回去,一个帝王一个脾性,没准儿新帝就是热衷开恩科呢,这样也好,总比有些人心里没数,啥也没干非要去泰山封禅强多了。 宰相们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朝臣们就更没说的了,只有礼部尚书默默抱紧了自己,这牛马般的日子,真是没有一天消停啊。 朝会结束时,长安将宰相们和礼部尚书都叫住了。 等一行人跟着到后殿,内侍给众人上了茶,长安才安抚礼部尚书:“你上任以来尽心值守,带着上下官员们筹备科举的辛劳,朕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了。” 礼部尚书忙道:“臣职责所在,不敢贪功。” 长安哎了一声:“有功自是当赏,有过也不能不罚,办好恩科之事,朕给你们记大功。” 礼部尚书:“谢圣人!” 之前裁撤合并冗余部门时,长安就趁机改变了考核法,但她可不是做个无良的黑心帝王,让大臣吃草为朝廷卖命,而是将部门效率质量纳入到吏部评核内,每个季度进行赏罚。 礼部已经连着两年拿到赏赐了,基层官吏直接拿补贴银,侍中以上官员则是领御赐之物,从上到下都很欢喜。 赏了有功的礼部尚书,那就要罚不做事的两个摸鱼宰相了。 其实自从长安继位以来,但凡需要在小朝会上商议的,或者是君臣密谋的战事,这两个摸鱼宰相从未被准许参与过,这二人也坦然,被安排去处理其余的琐事,也没有抱怨之语,但就是不出工。 长安甚至还让发财去跟着看过,是不是阳奉阴违在故意找事,发财趴屋顶看了两个老头好几日,才悻悻而归,然后告诉长安,这俩人属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还寻摸药酒补身子呢。 当时长安甚至问了句,是要补哪方面,得知确实不是一把年纪还花花肠子后,才不搭理他们了,任由这二人上值时练字的练字,看书的看书。 不惹事,不揽权,长安就能暂时忍耐,最为关键的是,到底是先帝留下的老臣,不能再跟蒲正文一样都赶回去。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长安是被先帝冒大不韪而立储的,不能在孝道上受任何指摘。 可今日摸鱼宰相却被一反常态的叫了来,二人心里其实已经猜出八九不离十,做好了告老回乡的准备。 长安:“告老还乡?何至于此呢,富卿尚且要年长于二位,还在宵衣旰食,二位怎么就年迈不行事了。” “莫不是因为朕逊于先帝,所以二位不愿为朕分忧了?” 摸鱼二人组可不敢承认这话,只说是年迈,跟不上锐意进取帝王的脚步了,他们挪挪地方,圣人就可以提拔精力旺盛的新宰相了。 长安:“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朝廷离不开你们。” 反正是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告老,给俩老头都整不会了,这又不待见我们,又不放我们回乡,到底是何意? 来回拉扯了一番后,长安一声叹息:“如今西夏已定,但后续的管理依旧是难题,朕欲设西夏道,置西夏安抚使和经略,统筹管理经济民生和文化教养等事务,力争十年内,做到移风易俗。” “可惜,朕一直未找到合适的人选。” 在场几人都明悟了,这才是醉翁之意啊。 可这种能够留名史书的事情,真的让人很难不心动。 摸鱼二人组这种典型的士大夫,更是抵挡不住教化万民的诱惑,立刻表态愿意前往西夏,为朝廷安民抚边。 长安:“好好去做,十年之后,朕亲自去西夏道给二位庆功。” 随后又热火朝天的商议了,如何设设置各县的边界,应该派多少驻军,何时推广汉学,以及屯田移民的数量,前几项都好说,只是移民这件事有些让人犯难。 安土重迁,且天下太平之时,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去西夏道呢。 长安:“无妨,江南道的几个大族早就答应会迁过去了。” 韩忠献大惊:“他们什么时候答应的?” 长安表现得比他更惊讶:“怎么,他们居然想反悔?” 随后又震怒:“好大的胆子,竟敢诓骗朕!” 韩忠献不解:“圣人何出此言?” 长安:“当初朕派人去江南道筹备军需,林陈沈三家为了得中,曾合力上书直言,为国效力义不容辞,愿倾力助朝廷安边定疆。” “怎么,挣朝廷钱的时候,就要为国分忧,真到朝廷用得着他们了,就想反悔?” 长安一锤定音:“要么流放去西夏道,要么阖族搬迁过去,让他们自己选吧。” 第5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4 早在西征之前,长安就派户部官员去江南道筹粮,采购军需,并且明示对方,要优先采购于静婉的工坊,以慰其劳。 户部也不是第一次去江南道筹粮了,先帝早年时也曾有过战事,因此一行人熟门熟路的到了江南道。 战事将起时,更要保证内部的民生经济不受影响,才能确保无后顾之忧,不会前面开疆拓土,结果老百姓缺衣少粮的后院着火,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各州县要死守储备粮仓的红线,才将多余的粮食和赋税运到朝廷,不至于说掏空上下的粮仓,只为了去西征,那就属于穷兵黩武了。 可这次西征的大军,远远超过了收复幽云时的数量,仅靠各州县的赋税粮食是不够的,所以才会来江南道找粮商们买粮食和军需品,以及药材等。 江南道的豪商们一早就打听到了消息,等户部官员们到了之后,就开始各显神通了,拉关系的,套近乎的,翻族谱说是一家人的。 可户部官员们也不傻,新帝不同于先帝,是真的能提刀,因此对扑面而来的糖衣炮弹,那是坚决抵制。 一切都按照章程来,想卖粮给朝廷的,就按照约定的时间,大家一起竞标,价低者得。 就在各大粮商按照老套路,准备私下联合不压价的时候,户部就找上了于静婉的工坊,将所有的成品粗布棉布等全都买下,且约定好后续每月的供应量,惊呆了一众人。 面对江南道按台的询问,户部的官员也有话说,那可是圣人亲口说的“以慰其劳”,优先采购可是应该的。 可不服气的商人们又问了,她一个盂县的小工坊,招的都是贫苦人家,甚至都雇佣不起手艺精湛的绣娘和织工,哪里来的功劳。 户部官员看着盛情款待的众人,佯装酒醉,吞吞吐吐道:“工坊是很小,但招的都是女工,且不拖欠工钱,而且在盂县开设女子书院时,人家也捐款捐物了,这就是功劳。” 这话传开后,那些死守着所谓的规矩,不让自家女孩去书院的,甚至阻挠书院开设的人,心里就开始多想了。 随后户部的人又选了几家工坊,都是有女工,不苛待工人,且明确表态过支持女子书院的,这下子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这就是圣人有意为之。 但是懂了也没法子,想跟朝廷做生意,那就得按照朝廷的心意走,可如今朝廷的心意,又可以说是圣人的心意。 筹粮的工作依然在按部就班的开展,可之前横遭阻拦的县衙就发现,有几家老顽固怎么突然就松口了,帮忙修建书院不说,还出钱请了老师,出去打听一遭,就都明白了,于是连忙趁此东风将之前停滞的各项工作都快速推进。 而在户部官员们离开时,江南道的各个女子书院再也不是无人问津的地步了。 长安在江南道的操作,可以说是给朝臣们上了一课,想挣我的钱,那就得顺着我的意思来。 至于依然跳脚找事的,长安可以容其再蹦跶几日,等待秋后算账。 算账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平定西夏后,朝廷下令迁民至西夏道,江南豪族林陈沈三家赫然在列。 谕令传到江南道,这三家的天都塌了,找尽了所有关系去疏通,结果得知是圣人亲自开口的,还说他们只想挣朝廷的钱,不想给朝廷分忧。 三家的老太爷相对而坐,听到后如遭雷劈,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把他们的家族名声扔到地上踩。 还不等他们想出应对之策,一直在江南道负责粮种推广的王介甫就上门了。 他是奉圣意前来清查隐田一事,顺道再查一查有没有人作奸犯科,囤积药材粮食,大发战争财的,到时候犯事者依律处置,其余人才能迁移至西夏道。 一道雷接着一道雷,劈在了江南道的上空。 禁军随行,圣旨在手,王介甫又是能臣,不出几个月,就将这三家查了个底掉。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但老百姓却都拍手称赞,说这是天道好轮回。 远在京城的长安,在看完王介甫呈上的名单,以及状子证词等厚厚一沓子的资料后,对罪大恶极者的处决名单依次勾红,其余犯罪者也遇赦不赦。 第239章 面对担心操之过急,会引起江南动乱的富彦国,长安也有话说。 长安:“朕当年离京下江南时,在给先帝的信上就提到过,江南道富庶,可贫苦百姓却众多,这是为何?” 富彦国:“豪族众多,隐田甚重。” 江南之地多繁华,人口多,经济也优渥,但是无田无房的穷苦人家居然也有三成,这些人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去给大商户做工,但也仅仅能够让全家温饱。 王介甫去了江南道之后,彻查农具和粮种推广不利原因,查出的隐田数目让人瞠目结舌,其中豪族林陈沈三家竟然占据了多半以上的土地。 长安:“腐肉不去,新肉不长,忍他们到现在,已经是朕宽容了。” “可你也看到了,于道清和汪云英在江南道数度被阻,若非王介甫有禁军随行,怕是也进不了那几家的大门。” “官商勾结,欺上瞒下,这江南道,俨然已经是他们的天下了。” 富彦国:“圣人,江南之地富庶,文风鼎盛,这样几大刀下去,那些人恐有怨言,到时再裹挟舆论,怕是对朝廷不利,于圣人有碍。” 长安:“富卿,朕问您,江南道为何如此气盛?” 富彦国:“不外乎盐粮二字。” 长安展眉一笑:“那如果,以后整个国家的盐粮,不用再依赖江南道了呢?如果西北之地,滨海之州俱可出盐了呢?如果关外也种满了高产之粮呢?” 富彦国已经熟悉了圣人的性子,知道这些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霎时间有些激动:“圣人的意思是.......” 长安:“收复幽云之后,朕就派人去了博州和密州开建盐场,很快就可以出盐了,未来的熙宁州,也会有大型盐田,而且随着红薯土豆等粮种的普及,江南粮商也不要再妄想拿捏朝廷了。” “江南之地,必须要在朝廷手里,而不是成为当地豪族的小朝廷。” “富卿,朕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第5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5 江南之地,尽在朝廷之手。 富彦国想到了过往的数年里,先帝为了江南道发愁的那些不眠之夜,想到了那些枉死在江南之地的同僚们,一时间情难自抑,老泪纵横。 富彦国:“圣人,历代先祖无一不想收复失地,富民强国,唯有圣人呐.......” 长安一直等他平复好心情后,才又道:“这还只是开始。” “朕准备改制江南道,将其拆分为几个州府,以嘉陵江为标,沿途划分府县,但有高山或险峰处,必须要分州而治。” 富彦国明了,也赞同道:“州府呈犬牙交错之势,才能保证稳定。” 随后又有疑问:“可是如此大的动作,新建立的各州县官员从何而来?” 长安:“基层官吏到位了,能保证民生农事正常就可以,其余的人可以慢慢选。” “富卿,算上刚结束的恩科,已经有三批进士了,不愁没有人干活。” 这就是为什么要恩科不断的原因,想要解决冗官的问题,单单弄一批出去支教是远远不够的,要不断的补充新人,才能像掺沙子一样,打破固有的官员团体。 最重要的是,这些新的官员,都是天子门生。 富彦国:“圣人思虑周详,安排得当,老臣佩服!” 和富彦国通气之后,大朝会上,长安就宣布了此事,并让群臣建言献策,为江南几州府的设立做好准备。 消息传到江南道,三家豪族被迁移走的阴影还没散,这又是一道响雷劈来,转运使简直是欲哭无泪,但又不敢妄动,毕竟禁军还没走呢。 禁军震慑了江南道诸人,但是朝廷上还有出身江南大族的官员。 他们对这突然的旨意就反应不一,有积极响应的,也有暗地串联抵制的,只是后者人数很少,如今已经没人敢在明面上给圣人使绊子了,毕竟脑袋扛不住大刀。 长安做事一向是谋定而后动,做足了充足的准备,那就迅速推进,于是在下一次的大朝会上,直接宣布了同内阁商议的结果。 以江南道地域辽阔,物阜民丰,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政令难以下达乡里为由,将其拆分为三州,东为越州,西为楚州,南为吴州。 巨大的舆图上,江南道的山川河流清晰可见,三条朱砂画出的线条将整个区域划分为三部分。 韩忠献:“以嘉陵江为界,江东为越州,江西为楚州。” 长安走下台阶,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南面吴州则以武山为天然屏障,各州治所设在何处,诸位可畅所欲言。” 工部尚书:“楚州与蕃诸部接壤,当设重兵把守,臣建议州治设在江陵,此地为水陆要冲,易守难攻。” 长安:“准。” 富彦国:“越州富庶,州治可选在余槐,吴州多山,福宁位置适中。” 长安:“皆准。” 随后又坐回去,“越州刺史由原杭州知府林中升任,楚州刺史由兵部郎中赵肃调任,吴州刺史由大名府知府刘鹏博担任。” “各州别驾长史等职,半数由现任官员中考核优异者调任,半数由承天元年以来的新科进士充任,但是经义科和杂科要各占一半。” “朕记得承天二年的经义科状元张景澄是江南人士,出身贫寒,但心怀天下,便让他回故乡任越州长史吧。” “此外,江南水系复杂,划分州县需考虑水利灌溉,承天元年的杂科状元封兆年,赐工部员外郎,专司水利勘察。” “众卿,还有什么问题么?” 韩忠献:“圣人,江南三州的界限好划分,但是具体的县还需要实地勘察,怕是时间上会延迟一些。” 长安点头:“朕知道,让朕提到的几人交接完衙门事务后,直接去赴任吧,爱卿为朝廷特使,前去督办,禁军随行,王介甫也会继续留在江南,辅助你开展这些事务。” 韩忠献:“遵旨。” 朝会结束后,韩忠献被引至后殿。 长安交代:“韩卿,你要紧盯着三州各县的划分,不要让富户全都在一县,贫苦人家困于一地,懂么?” 韩忠献:“臣明白。” 长安将话说得更透了一些:“各县经济平衡了,才能齐头并进发展,才能实现最低的关卡杂税,从而让货物流转起来。” “货物动起来,才能变成银钱。” 韩忠献:“圣人放心,臣一定做好此事!” 长安:“还有一事,要劳烦爱卿费心。” 韩忠献:“臣不敢当。” 长安:“江南才女众多,女子书院也初见成效,有些繁琐的庶务,也可以让她们来帮些小忙,哪怕只是帮着写写算算,也能快一些对吧。” 韩忠献知道这是想进一步推女子出仕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反对了,于是就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等他辞别长安,前往江南督办事务时,路上有了空闲的时间,才仔细复盘圣人这些连环套路。 恩科推出杂科和女子书院,这是起势。 西征之前,用采购军需之事,推动江南道女子书院的铺设。 西征大胜后,解决江南道豪族勾缠难题,拆分州县,以新派官员为由,提升杂科进士的地位,并让女子书院协助,这是助势。 这样一来,天下人就都知道,杂科进士同样能得到重用,不比经义科进士差什么,那以后在江南之地,报考杂科的人数就会有有显著的提升。 而女子书院既然能帮忙勘测县碑等,也就能辅助汪云英的工作,女子进出衙门,就会变得习以为常。 此般潜移默化之下,再有女官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一步步的筹谋,一个一个目标的实现,怪不得先帝要坚持立储,简直就是天选之君。 韩忠献握着手中的圣旨,在心里猜度,如今幽云早已恢复了民生,西夏道也在如火如荼的建设中,再加上对江南的整治,不出几年,国库和各地的粮仓就都能堆满了。 到那时,以他对圣人的了解,应该是又要出征了。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江南道拆分顺利,上下官员和商人们全都配合。 只是,这些人真的会坐以待毙么? 第5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6 “坐以待毙?”江南道盐商胡远茂不屑一顾,“那干脆咱们都献出家业,一起去找老沈几个吧。” 提到被朝廷恩重迁移至西夏道的那三家,在座的几个老头都心有戚戚,怕自己的家族也步上后尘,被迫离开这富庶的繁华之地。 朝廷要拆分江南道,那就是想断了他们这些大家族的根基,指望他们束手就擒,乖乖做案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是绝对不可能的。 胡远茂:“老夫一把年纪了,不想客死异乡,再说了,祖祖辈辈都埋在这里,怎么就不是咱们的家乡了?朝廷也得讲王法吧,真逼急了,咱们就拖着一把老骨头进京,撞死在登闻鼓旁。” 第240章 旁边一个老头没忍住:“你说的轻松,你孙女婿是大官,自然不会看着你撞死。” “没听到大家都在传,朝廷又开了好几个大盐场么,盐引也不是从前那般了,我们这些靠盐吃饭的,才真是走投无路了。” 胡远茂:“都这时候了,哪里还分你我,咱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呀。” “要我说,咱们现在就该拧成一股绳,各自有什么关系,就赶紧都使出来。” 顺道还鼓励众人:“先帝不是也想过动江南,可结果呢,范希文照样没办法,再来一次,咱们也得让来人夹着尾巴逃走。” 屋里坐着七八个老头,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然后表示都同意,只有徐家老爷子吭吭哧哧的不表态。 等商量完一通各回各家后,徐万宝把长子叫到屋里,“元娘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徐老大:“爹,元娘才上了几日学堂,您.......” 徐万宝举着拐棍就做打人的样子,“快少说些蠢话吧,聪明人不在于读书多久,看的是眼界,你这个呆子怎么能懂。” 徐老大被骂了也不生气,毕竟他爹说的是事实,他也知道自己笨,不是读书的料,为人呆板,也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就娶了个聪慧的媳妇,真就得了一个聪明的女儿。 徐老大:“嘿嘿,我这不是怕爹以后会责怪元娘么。” 徐万宝:“少胡扯那些没用的,那天我就恍惚听了个话尾,你再给我细说说。” 徐老大:“要不我现在就去书院把元娘叫回来吧,让她给您说,我怕我有说错的。” 徐万宝再一次劝自己,亲生的,虽然笨,但好在孝顺听话,不出去惹事,“快去,跑着去!” 等徐元娘被匆忙喊回来,发现祖父没什么事后,才说徐老大:“爹,您吓死女儿了,说话也是说半截,我还以为祖父怎么了。” 徐老大:“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扭头就跑了.......” 徐元娘跺了跺脚,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你着急忙慌的跑去书院,见面就是“快回去,你祖父.......”这样的话,她还以为是衙门来抓人了,可不得紧跑慢跑赶回来。 徐万宝:“你爹又犯糊涂了,别理他,元娘,你给祖父说说那天的事儿。” 徐元娘喝完一盏茶,“祖父,我们书院的院长是熙州人,据说同承天元年的杂科状元还是同乡,前几日在书院上课时,院长带着我们做了简易版的龙骨水车,大家第一次上手做,围着热闹的不行,院长也高兴,就说了句织布也很快了。” 徐万宝:“织布也很快了?这是什么意思?” 徐元娘:“院长说完后,就察觉到失了言,于是连忙转移说起别的,我也不好追问。” 徐万宝:“真的是失言?不是故意说的?” 徐元娘:“祖父,失言也好,故意的也罢,其实都没差别,重要的是里面的信息,杂科进士们也许真的做出了新纺车,织布效率会更快。” “而且,说句不合适的,我觉得院长是故意说的反而更好。” 徐万宝:“怎么说?” 徐元娘:“祖父,听说圣人派来处理江南道事务的大人,不出五日便能到江陵府了,书院的老师们私下也会谈论,说圣人的决心之甚。” “如今满大街都传遍了,说朝廷有了新的盐场,西北之地也种满了高产的粮种,所以咱们这里的盐商和粮商们才会着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后路被断了。” “可是祖父,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织布染布和卖布的,虽然成了江南第一布商,但上次户部来采购军需时,照样把咱们放到了后面。” “现在想想,那时若不是祖父当机立断出钱又出物,资助县里盖书院,又让我第一个去书院报名,怕是最后户部真的能不买咱们家一匹布。” “如今院长的那句话,想来就是在提醒咱们,是借我的口传话给您听。” 徐万宝人老成精,只是过于顺畅的人生经历,会让他不自觉的忽视当下的处境,“是了,是了,圣人的脾性,从来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子,也是我老糊涂了,差点就被胡远茂那老小子诓骗了。” 徐元娘有些着急:“祖父,胡家着急,那是他们家本来就坏事做尽,单说为了抢盐引,他们就害了不少人,可咱们家一向遵纪守法,家里的哥哥弟弟们也没有欺男霸女,咱们很不必同他家绑在一起。” 徐万宝一想对啊,他就一个笨儿子,几个孙子也没生恶胆,他更没有在圣人西征时囤积货物,抬高布价,反而还同于静婉的工坊签了协议,低价卖给她染料,市价收她的成品布,所以他怕什么呢?没准等朝廷来查过,还能给他嘉奖呢。 哦,也许书院院长故意透漏的这个消息,就是对他的嘉奖了。 徐万宝:“元娘,祖父越来越庆幸将你送到了书院,当时那些老家伙还嘲笑我,哼,那是他们没福气,能有像你这样聪慧的孙女。” 徐元娘:“祖父,您打算怎么做呢?” 徐万宝:“怎么做?当然是投桃报李了。” 说着就写了一封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徐元娘,“在无人时将信交给院长,她看了自会明白。” 徐元娘将信收好,看了眼天色,“祖父,那我回去继续上课了。” 回到书院后,徐元娘跟没事一样照常和同学们一起听课,一起摆弄模具,一起吃饭聊天。 直到未时下课,徐元娘和同学们一起出了大门,她才借口落下了东西又折返回去,然后顺着墙根找到了菜园里的院长,将那封信交给了对方。 亥时左右,浮云就收到了内卫司送来的密封小竹筒,然后叫醒了长安。 长安:“是边关来信?” 浮云:“竹筒的印记是江南道的。” 长安嗯了一声,示意对方拿来,用小刀划开抽出里面的密信,又对着约定好的书查看了后,才冷哼了一声,“自取灭亡。” 浮云侍立一旁,既不插手解码密信,也不询问圣人为何动怒。 长安:“天亮后,传富彦国觐见吧。” 临睡之前还嘀咕了一声:“人手不够用啊.......” 翌日一早富彦国就来了,长安开门见山道:“朕准备建几个书坊。” 富彦国:“书坊?” 长安:“书坊要有一座馆阁,一间印刷铺,一间书铺。” 富彦国想了想:“圣人说的是国子监那样?” 长安摇头,“不是简单的书院,”又拿出了一张纸,“大概是这个样子。” 富彦国上前几步,长安一一指给他看“这个三层小楼就是阅文馆,一层为阅览厅,陈列各类书籍供士子和百姓们借阅,二层为抄录处,贫寒学子可在此抄书赚取银钱,三层为雕版室,采用新研制的活字印刷之术。” 前两个虽然稀奇,但远比不上活字印刷术对富彦国的震撼,“圣人,这印刷术是?” 长安:“淮南路直河乡的雕版工毕昇,发明出了用时更短,成本更低的印刷术,雕刻好的模具已经被送来了。” 说到这里,长安就觉得自己终于被眷顾了一次,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偏差,范希文虽然离世了,可毕昇居然还正当壮年,埋头于活字印刷术的研制中,甚至还参加了杂科应试,这才让长安看到了他的名字,大喜过望。 富彦国也是激动不已:“好,好.......” 长安又示意内侍抬上一个木匣,“这是工部新制的胶泥活字,以廉价桑皮纸配合改良的松烟墨,印制成本不及绢帛的十分之一。” 说着又取出一册样品:“富卿请看,这种新式装帧,一册《论语》只需三十文钱。” 富彦国接过细看,又摸着桑皮纸,激动得胡须微颤:“圣人,若真能如此,寒门学子再不必为无书可读而愁了......”他迟疑道,"各州府同时兴建,这银钱......” 长安:“先在文风昌盛之地,和偏远州府建几个,然后再慢慢推广到所有州府,争取五年内覆盖全部州县。” “但在这之前,依然要找个实验之地,如同农桑改革那样,由点及面,慢慢推广。” “朕看江南道和蜀中这样的文教兴盛之地就很好,而且造纸坊还可以设在盛产竹木的州县,更是方便。” 方便的何止是有竹木这样的原料,桑皮纸的用料更为简单,到时候朝廷还会公布这种草纸的制作方法,包教包会,一个村子就能凑起来一间纸铺,读书人可能看不上,但初学者绝对受用,再配上活字印刷术,高门贵族再也别想垄断书籍和知识了。 至于说桑皮纸泛黄,易透墨,但在绝对的低价面前,这都不算缺点,穷苦人家省一省也能买上几刀,总比在土地上用树枝划拉强多了。 富彦国瞬间就明白了:“圣人圣明!” 长安:“其实这些,朕本来是打算在江南道顺利拆分后,再行推广以作嘉奖,奈何......” 富彦国:“是江南学子们有异动了?” 第241章 否则,圣人是不会用这样直切要害的法子,这样的馆阁一旦建起来,那些自诩家学渊源书传百年的名门望族,就再也不能阻止贫寒学子们读书了,过程或许会缓慢,但也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长安:“有盐商勾连书院,鼓动学子们联名上书,甚至还打算去衙门口静坐抗议,朕不忍心这些涉世未深的学子们犯错,不知不觉中做了那些人的傀儡和替罪羊。” 富彦国一听这还得了,立刻请命道:“臣愿赴江南道处理此事,必不会让那些盐商的阴谋得逞。” 有些书院为何甘愿受盐商的摆弄,无外乎银钱二字,以及那些盐商背后手眼通天的高官亲友,哪怕只是在科举时提一两句话,说一说主考官或者圣人不为外人知的偏好,也会使书院受益。 长安:“富卿不能离京,宰相们全派去江南道,朕还要不要面子。” 韩忠献已经去了,王介甫也在江南,再把最后一个能干活的宰相派过去,那还不如长安亲自带兵过去呢。 长安:“盐商胡远茂的亲族中,为官者一律先停职回家,无论官职大小。” 停职不是罢官,若他们安分守己,待风波平息后自可复职,但若有人敢串联闹事,正好物理消除腾出一批空缺,补上天子门生。 “命礼部侍郎前往江南道问询学政,自查自纠,教化学子,以劝学正风为目的,不可大张旗鼓抓人。顽冥不化者暂时派往西夏道支教,也尝尝人间疾苦,继续蛊惑百姓者记名,此科不录。” “以内阁名义下令,于越州吴州和楚州修建馆阁,再将桑皮纸的造法公之于众,各地书坊便可自行印书,” “最后,朕要去祭拜孔庙。” “盐商能收买官员,却收买不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朕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才是文教正统,而非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 借雷霆手段肃清盐商党羽,同时以文教之名,顺利推进江南道改制之事。 随后,就可以在划分州县的时候,彻查隐田,厘清田地,打击豪强逃税,实行新税法,待江南税制理顺,国库充盈,便可推行全国。 发财:“非得先治理江南道么?你爹可是碰了好几次南墙呢。” 长安:“那可太好了,我这人牙口好,专爱啃硬骨头。” 第57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7 长安大张旗鼓的去祭拜孔庙,带着羊毫笔桑皮纸和印刷模板,昭告天下读书人,她一直在努力,让所有向学之人都能有书读,读得起书。 廉价的纸笔和高效的印刷技术,迅速将高价书籍的价格打了下来,能购买的起纸笔,看得起书的人家越来越多,哪怕是乡野之地的蒙童,也能用得起一刀纸练字,一时间民间夸赞之声四起,不乏有大儒写文称赞圣人。 与此同时,韩忠献也在江南道忙碌着,盐商胡远茂的所有亲族,包括姻亲中有做官的,都被撸了官职,一时间震慑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商人,但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暗潮依旧涌动,似有兴风作浪之迹象。 但是随后礼部侍郎就赶来了,从学政开始查起,将意图鼓动学子闹事的书院一一彻查,有不法者直接带走审问,而在非议将起之时,圣人祭拜孔庙的事情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便宜的纸笔,低价的书籍,开放的书坊,惠民的阅文馆,从此之后,知识将不再被高门显贵垄断,也不会再成为特权阶级的愚民之器。 暗地里串联的人还没有来得及闹事,就被圣人用三板斧子打散了,还是釜底抽薪式的打法。 几个老头又坐在了一起,不同于当日筹划时的狂妄,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日出言挤兑胡远茂的齐三宁率先开口:“胡远茂没来就算了,怎么徐万宝那老家伙也没来,莫不是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旁边一个胖老头:“徐万宝又不是卖盐开私塾的,当然能坐得住了。” 齐三宁忍不住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咱们就求老天保佑吧,命好的,还能阖家团聚,命不好的,就跟胡远茂一个下场了。” 有人就着急:“咱们就这么认了?” 齐三宁:“不认怎么办?你还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能有什么好办法,想用盐捏住朝廷的命脉,可新盐场出的盐更好更便宜。 想用读书人逼迫朝廷,给圣人施压,可如今满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称颂圣人,这时候谁站出来,谁就是居心不良。 至于经常拿他们孝敬,和他们串成一体的大人们,处境更是不妙,江南道转运使已经下大狱了。 几个老头从早晨枯坐到中午,最后还是齐三宁拍板:“各回各家吧,理清账本,收拾收拾尾巴,主动找衙门配合,没准还能有条生路。” 几大盐商和粮商纷纷偃旗息鼓,依附他们的官吏和士绅也就没有了狐假虎威之势,江南道改制之事更加顺利了。 韩忠献谨记离京前圣人交代的话,没有先处理慌乱不已的豪强,没收他们的田地,而是借划分州县,重整户籍为名,重新丈量土地。 这是避免直接查田会引起强烈抵制,迂回一点,哪怕是各地的豪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站出来反对,那就有造反之嫌了。 可豪强盘踞江南之地数年,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彻底铲除的。 长安看着韩忠献的折子,对富彦国道:“豪门大族是清理不干净的,今日拔除了这个豪强,明日就会出现另一个豪强,朕想要的,是他们吐出来的田地和税收。” 西夏道的建设不是光用说的,要想让那些人臣服,就要大棒子加甜枣,大棒子已经轮过了,甜枣可是需要大量银钱的。 再加上各地改良新农具的投入,高产肥料的生产,都需要朝廷的拨款,但朝廷的税收却一直很紧凑,所以富彦国才会一直劝长安慢一些,慢一些。 可再是慢一些,有些赋税也不会增长,最直观的就是江南到的税粮。 说到这个,长安就有些无语。 新王朝的建立,大都是在旧王朝山河破碎或民不聊生的时候,经历过战乱,门阀被屠杀,大片的土地就成了无主之地,然后被新的统治者重新划分,这样就又回到了人人都有土地,大家都能过活的时候。 但随着王朝的发展,土地兼并现象愈加严重,失去土地的穷苦之人会越来越多,然后才会重蹈前朝灭亡的覆辙。 可本朝太祖得位不正,为了不被天下人口诛笔伐,只能想法争取更多阶级的的支持。 文人不屑于他这样的贼臣,那他就要收拢地主们的支持,因此从立朝之初,就没有实行过均田制,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非常罕见的。 而这也导致如今整个王朝大约七成的土地,都在地主和官僚的手中,甚至一个县里的大族,就可占据全县的半数之地。 富彦国:“还是要求稳,不可操之过急。” 长安:“不着急,韩卿在江南道划分州县,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这期间就能修建好三州的书坊,到那时,朝廷的政令就可以通过读书人之口传遍乡野,再也不会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事情出现。” “政令通达后,再厘清田亩,整顿税制,才能事半功倍。” “起诏,江南道各地,凡隐匿田亩,逃税漏税者,轻则补税罚银,重则抄没田产。” “主动找衙门退田补税的,可以从轻处理,小惩大诫。” “富卿,江南道之事最难处理,也最为复杂,但只要弄好了,就可以推广到各州,不出几年,国库就会充盈起来。” 富彦国一听这话,心里就开始打鼓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圣人又要亲征?” 长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但富彦国却明白了,怪不得要整顿江南,这是要稳定内部,再继续向外啊。 圣人的诏令发往江南道后,的确有几家人主动找上了韩忠献,后者也没难为他们,派人去细查过后,没有做过违法勾当的自然没事,退回多占的田地和交了税银后,又交了一点罚银就算了事。 可有一家大族,自诩和宗室沾亲带故,不停的写信送过去,求着对方去圣人跟前求情,面对来查田的官吏,更是几次给了假账本糊弄,还将一个户部官员的头给打破了。 长安知晓后,直接下令将宗室和这家全都抓起来,宗室子除名,这一家的主枝主脉全都去熙州修城墙,作威作福的旁支全都移民西夏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安给过好几次机会,居然还有人扇朝廷的脸,那就不要怪她用重典了。 但是长安还是交代了经办此事的官员,流放熙州途中,不得冒犯女眷,违令者就地处死,到了熙州后,将女眷幼儿关进监狱做粗活即可,不必去抬石头垒城墙。 熙州的监狱,是当年知晓蜜娘之事后,长安派人修建的,高大的围墙里,有干净的屋子,有可以做工的地方,编篾子,织粗布,纳鞋底做军需都可以,出工越多,吃的住的就会稍好一些,但也只是茅草屋到瓦房,稀饭到干饭的程度。 第242章 后来长安继位之初,又以蜜娘之事问罪了大理寺和刑部,处理了涉事狱卒和官员,主使均被问斩,抄没了家产后,其余家眷放归原籍,三代不得科举。 大理寺和刑部战战兢兢的等候发落,却被告知盖监狱去吧,各自从衙门的小金库出钱,去城外盖个监狱以作惩罚。 于是在别的衙门跟着长安东奔西跑,打这里打那里的时候,大理寺和刑部一直在盖监狱,京郊的盖好了之后,长安就让他们带着杂科进士们去全国巡盖,至少保证每个州有一所监狱,如今还在吭哧盖房子中,但也胜利在望了。 发财:“这可不好说,万一你再打下别的地方,那他们还得继续盖。” 这中间也不是没有言官上书,指责长安刑罚过重,不像先帝那般以仁治天下,实在让人痛心。 长安看过折子后,直接让太医去给对方诊脉,发现这位大人之所以痛心,是因为又心疾,长安体恤臣子,赐了药材让其在家休养,等病好了再来上朝。 发财嘎嘎的,“这个太医,医术咋样先不说,是真懂体察上意啊。” 长安:“呦呵,你还会说成语了。” 发财骄傲的:“那是,我最近可是一直在看书呢。” “可是长安,你真的不怕言官说你苛政么?” 长安靠在软枕上,“先帝不是太后亲子,而且二人也有嫌隙,他没有母族可靠,又因为无子引得宗室们虎视眈眈,所以才不得不依赖朝臣,否则他凭什么坐稳帝位呢?” “可我不一样,我是以军功立身,又以教化万民为首要任务,我不需要言官的褒奖。” “再说了,帝王不用严法,如何镇得住那些心怀魍魉之徒?对百姓仁慈就足够了,什么豪族高门,铲就铲了,少了这些尸位素餐的人,上升的渠道就打开了,底下看到希望的人就会猛干,看不到希望,才会有动乱。” “不要忘了,豪强和帝王之间也是政治斗争,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软弱幻想,这不是过家家。” “历史的变化,如游丝,如巨浪,如山崩,如落尘,从来不会有什么铺垫,我不打击豪强,豪强就会把我拽下来,毕竟我不会和先帝一样容忍他们兼并土地,先下手为强,才能占得先机。” 江南道的一家布坊里,徐万宝看着门口驶过的一溜马车,止不住的后怕:“幸亏听了元娘的话,咱们才占了先机,这江南第一布商的名号也保住了,哦,不对,现在该叫越州第一布商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江南道拆分三州的事情就已经尘埃落定。 新上任的三个知州带着户部与工部的精干吏员,踏遍了水道纵横的鱼米之乡,丈量田亩,清查隐户,重绘鱼鳞图册。 原本混乱的江南道税赋,在分州而治后也终于渐渐明晰。 过去豪族勾结官吏,将良田伪报为桑麻地和鱼塘,以逃避税赋,如今三州各自设立税课司,由朝廷直派的巡按御史监督,每季公开税册。 最为重要的是,为了抑制兼并,在清查隐田的过程中,大力推行了方田均税法,即按实际土地面积征税,以此来打击豪强逃税,这也是此次江南道改制的核心,改革税法。 改制后第一年秋税收上来时,竟比往年多了近四成,户部尚书捧着奏报的手都在抖,要知道江南三州所缴的粮米和丝绢,已足够支撑整个西北半年的军需。 就连最棘手的盐引问题,也在雷霆手段下得以整顿。 如今朝廷发盐引是认地不认人,按各州实际人口定额发放,且盐引不得私下转卖,盐价应声而跌,灶户不再被盐商层层盘剥,白花花的官盐终于能顺畅地流入寻常百姓家。 随着税赋清明,盐政畅通,江南三州的商路也活络起来。 长安又下令设市舶司统管贸易,小商户只需按章纳税,便能在码头和集市自由经营。 原本因苛捐杂税而荒废的桑田重新栽满绿苗,河道上往来的商船桅杆如林,连夜里都亮着灯笼赶路。 经济繁华了,三州的工坊也多了起来,女工比比皆是,长安废除了立理女户的严苛条件,并以西夏道急需人口建设为由,废除贞节牌坊,严禁宗族阻止寡妇再嫁。 从决定改制江南道,到以江南为中心,实现赋税改革,清查隐田,彻底废除贞节牌坊,并向全国州县进行推广,足足用了六年的时间。 从承天三年末,走到了承天九年初。 在江南赋税又创新高,各州县试行方田均税法也初见成效后,长安又收到了无数溢美之词,甚至有官员在折子里夸她尧舜再世。 那日长安久久不能入睡,天光微亮之时,发财才等到她开口。 长安:“其实,我有些害怕。” “我怕自己被权力腐蚀,舍不得放下这生杀予夺的滋味。” “我怕自己沉溺于歌功颂德之中,再也听不到悲苦者的愤怒和哭声。” “我怕自己习惯了高高在上,渐渐成为一个狂妄自大的独裁者。” “我怕自己做久了天子,便忘了如何做人。” “我更怕自己做错了选择,走错了路,让这片土地再经历风霜刀剑。” 发财心疼极了:“长安,你做的很好,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世间的苦难,不是你能力不足造成的,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努力了,你不会错的。” 第58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8 承天九年,长安开始在全州县进行田亩税制改革。 在各地州县初步完成了方田均税法的基础上,重新丈量了全国土地,按土质分五等征税,旨在解决前朝土地兼并和税负不均的问题。 颁发了《均税诏》,进一步明确了田亩的税收,“......凡天下田土,五等定税,膏腴者多征,硗薄者少取,使富不得苟免,贫不至重困......” 而在这漫长的改革中,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许多问题。 有大族勾连衙门,将上等田地定为中等田一逃避赋税,有胥吏借丈量田亩之机,向农户索要鞋袜钱或笔墨费,稍有不从便故意将下等田划为中等,致使民怨沸腾。 更有深谙官场规则的豪强,将千亩肥田统统登记为砂石杂地,或是利用田产寄名的漏洞,将族田分散挂在童生名下,利用生员免赋特权偷漏税银。 面对这些层出不穷的问题,长安将在江南忙碌的韩忠献和王介甫都召了回来,韩忠献继续值守内阁,并委任王介甫为参政知事,主持田地税制改革一事,涉及定均税和青苗,以及农田水利等各个方面。 王介甫本就有改革之意,也有诸多建言,长安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知晓历次改革的弊端和失败根源。 有王介甫的实地改革经验,再加上长安的查漏补缺,很快就制定了高效且完善的改革方案。 推广新式鱼鳞册,充分发挥杂科学子的优势,命各州县以朱砂调墨绘制田亩形状,相邻地块须户主联名画押,并加盖特制骑缝官印。 且每三年由御史台随机抽选三府九县进行实地监察,令当地官员当着将鱼鳞册抬至衙前曝晒,若墨色褪变,印文模糊者,出现醋汁涂改迹象的,皆以篡改官册论罪。 而针对胥吏勒索,则创设民执白牌直诉制度。 即农户若遇索贿,可持盖有户部印章的未缴税空白粮牌,到州府的惠农署喊冤,当地官员需即刻停职涉事胥吏。此外更是将此类处罚案例刊印成《均税醒贪录》,刊印后发放各地,派学子在各处粮长门前每日诵读。 对于勾结豪强的官员,则是在吏部考功清吏司增设亩均税考核一项,若有州府出现百亩以上的田等错漏,该州官员当年考评直接定为下下等,且上下全员三年内不得升迁。 针对田产寄名逃税,靠的是隐田首告赏格旧例,即童生主动举报寄名田者,免其本身徭役,若查出名下百亩以上,则取消科举资格。 重锤之下,世林哗然,纵使有议论,也未形成大气候,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查出清退寄名的田地约四十万顷,相当于全部税田总数的十二分之一。 及至承天十三年,新增纳税田亩百万顷,国库增收三成。 虽然不能彻底断绝土地兼并之风,但至少不会再有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税赋却全压在贫苦百姓身上的悲惨情况。 哪怕朱门酒肉臭,但也不会遍地都是冻死骨,养蚕者可以穿上棉布,晒盐人能够吃上盐巴,真正实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富饶的改革核心目标。 这期间,在大力推行经济改革的同时,长安又倡导了文以载道的新文风,削减科举诗词比重,增加策论分量,提高杂科比重,甚至在承天十一年开设了女子科举,开设县蒙学,试点推广蒙童教育,意在培养实用人才。 寂静的福宁殿中,长安站在巨幅疆域图的面前,用指尖轻轻划过新标注的红点,那是彻底完成了方田均税法改革的州县,而今这些红点,终于从熙州和江南三州,蔓延到了全部州县。 第243章 从长安意欲改革税制,提高民生经济到如今,整整用了十三载。 耗费的心力自不必提,遇到的艰难也好似还在昨日,但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国库岁入翻倍,农户税负减轻,寒门终究有了上升之阶,豪强再难只手遮天,蛀国抢民,那些曾经反对最激烈的大臣,如今也在奏折里写满了圣明烛照之词。 “今岁蒙学的蜡烛和纸笔,各县都发放完毕了。”满头白发的富彦国,正在同长安汇报蒙学之事。 当初江南道改制结束后,长安将韩忠献召回,协同王介甫进行税制改革,同时也给富彦国找了事务,即在各县内开设蒙学,教化百姓,开民智,进一步打破士族对知识的垄断。 凡适龄孩童,无论贫富,无论性别,皆可入蒙学。 蒙学的纸笔都是朝廷下发的,低价的羊毫笔和桑皮纸,外加更低价的白蜡,无一不吸引着贫苦之家孩子们入学。 而蒙学教授的是三百千之类的基础知识,但也增设了算数等实用之学,让更多的人能看懂政令,不再轻易被胥吏蒙骗。 最重要的是,长安坚持蒙学不分学堂,男童女童俱可同班学习。 这样的蒙学,也许在州府大城会遭到反对,但是在乡野之地,却没有遇到抵触,免费上学,不用花钱买纸笔,还能认字学算数,哪怕只读三年,也能去镇子里找个体面的活计,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而去蒙学的女童也不少,圣人都是女子,还出了个女状元,最关键的学堂每日中午还管饭,哪怕是个杂粮馍馍也够孩子吃了,这不就省了家里的粮食。 当时长安知道这些后,也不意外,不管是奔着什么来的,只要能减少弃婴溺婴就行,杂粮馍馍的钱,抄没的那些豪强家产早就够了。 富彦国:“圣人说的不错,蒙学的确是要先设在县里,如今各县的蒙学情况都很好,各地的教谕也会不定期的去查看。” 长安:“那下一步,就在州府开设蒙学吧,有了各县的先例,再开设男女同堂的学院,应该不会惹得世人斥责了吧。” 富彦国:“是,早在去年,就有几个州府上折子问过,能否多开设蒙学,圣人当初说的,走乡村包围城市的路线,当真是大才。” 长安:可不敢当。 说完这些,富彦国长叹一口气:“只是圣人,蒙学推广一事,您怕是要另选贤了,老臣已经年逾七十,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长安:“富卿是要弃朕而去么?” 富彦国摇头:“圣人如今贤臣众多,老臣早就该告老了,如今得见税改和蒙学的成效,死而无憾了。” 长安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中突然生出了无限感慨:“富卿,能否再为朕站好最后一班岗,有你守在京里,朕才能无后顾之忧。” 富彦国似有所感的抬起了头,只见圣人面容整肃,语带铿锵。 长安:“朕要去东征,打下辽国。” “这一日,朕已经等了十几年,誓要将他们这些年吃下去的每一粒粮,掠夺走的每一匹绢,全都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朕希望你坐镇后方,也希望你亲眼看着朕大胜归来,毕竟当初约定好了,咱们君臣可是要开创盛世的。” 第59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59 君臣同心,共创盛世。 明堂之上,金銮殿中,有明君广开言路,有贤臣肝胆相照,文治武功交相辉映,徐徐展开一幅盛世图景。 富彦国的内心瞬间澎湃起来,“臣这一生,能侍奉您和先帝两位君王,实乃万幸。” 长安:“先帝和朕有富卿这样的肱骨之臣,也是万幸。” 这不是长安在礼尚往来,是她发自内心的感叹。 历朝历代,土地税改从来都是腥风血雨不断,魑魅魍魉不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帝王比比皆是,最后要么是妥协退让,贬黜提出变法之人,新政半途而废,要么是血流漂杵,江山为之动摇。 长安能在十几年里坚持清查隐田,改革赋税,靠的不只是她有兵有刀,更得益于同重臣之间的君臣相济。 王介甫首倡新政改革,韩忠献在江南大刀阔斧的推进,富彦国以宰辅之身坐镇士林,不断的配合长安安抚收拢读书人的心,才能在者十数年的时间内,堪堪完成从田地到民生经济的变革。 这期间,韩忠献和王介甫受到的攻讦数不胜数,甚至有江南百官联名弹劾二人施行酷吏,倒行逆施,实乃奸臣贼子。 对此长安则是御笔明诏,直言新政之令,皆出圣意,若有指责,可直面九重,如有民不聊生之后果,她可下罪己诏。 事后王介甫和韩忠献相携回京谢恩,长安更是厚赏二人。 那时长安就说过,“明君持炬在前,才有贤臣执灯随后,朕不能只要贤名,不担骂声。” 如今面对富彦国的告老,长安坚决不允也正是如此。 富彦国虽已年逾古稀,却并非因年迈力衰而退,而且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过八十岁高龄的首辅,可他为何就要在一片大好的形势中告老还乡呢? 无他,只是为了给圣人背锅。 当时新政触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朝中暗流涌动,反对之声虽暂被压制,却要时刻防备其如地火奔涌,随时喷发。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被新政削弱的权贵们,其怨毒之气需要有个宣泄的出口,于是他以白发苍苍之躯,主动请辞归乡,实则是要为圣人筑起最后一道高墙。 给在新政中利益受损的阶级,一个发泄的途径,让所有的仇恨都聚焦于他这个告老回乡的第一宰辅身上。 待他离朝后,那些贵族高门会认为这是圣人的安抚,反对的气焰会稍泄,从而为圣人扫除后续障碍。 富彦国:“东征之际,老臣就更应该请辞了,这样才能稳定朝内,不会有人趁机跳出来闹事。” “那些恨新政的人,见老臣退了,怨气便消了一半,剩下的在见到圣人御驾亲征后,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缓缓跪伏于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老臣愿作这枚弃子,换圣人一个海晏河清的乾坤。” 长安将他从地上扶起,“朕这一朝,不会有任何弃子。” “朕会调马向远和赵治平进京,富卿只管坐镇朝堂,其余的宵小,就让这二人去处理吧。” 马向远是铁杆的保皇党,是在圣人还是公主时就站队了的,也是帝王的心腹,此时调回京是理所当然的。 可赵治平却是被先帝两度接进宫扶养,且被朝臣属意过的储君人选,在圣人东征后,被叫到京里,就有些微妙了。 长安:“钓大鱼的时候,鱼线是要一松一紧慢慢耗的,耗到大鱼筋疲力竭没有能力挣扎时,才是最好的收网时机。” “如果一直硬拉鱼线,容易把线崩断,还容易伤到手。” 十几年的新政就是绷紧的鱼线,而长安离京去东征,就是要松一松线绳,顺便再抛下一枚香喷喷的诱饵,才能将潜在暗处的大鱼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富彦国明白了此番道理,也就不再坚持请辞,愿意看守京城,顺便也防着赵治平起二心。 但是,他还是有疑问,“圣人,您还是坚持亲征么?” 以前数次亲上战场,那是要立声望,稳定朝堂,可如今登基十几载,文治武功早已被天下人看到,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圣人德不配位,为何还要冒险亲征。 这又不是先帝一朝,武将的地位已经有了很大提升,朝廷不是没有良将。 长安:“富卿就当做是朕十年未出京城,过于烦闷了吧。” 随后君臣二人又初步商议了此次东征,该带哪些军队,又如何调防沿海以及西南边城后,富彦国才漏夜离宫。 不光是宰相不理解,发财也问:“非得亲征呢?” 长安这才说了实话,“将领还年轻的时候,觉得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自然看不上乱臣贼子,但等逐渐成熟了,看着这偌大的地盘都是他打下来的,无数能人异士和精兵强将都听命于他,奉他为主公,连帝王都要笑脸相迎,只敢将忌惮藏在心里,到那时,将领还会只是忠君的将领么?” “不会,今日他可以是能征善战的将臣,明日就能变成架空皇室的豺狼。” “宏图霸业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帝王的专属野心。” “也不是每个帝王,都能如武帝那般幸运,接连开出卫霍这样的两个超级无敌大奖。 “权臣一旦出现,只会让帝王与臣子之间的猜忌更深,让朝堂变成权力的角斗场,最后再陷入权臣崛起,王朝更迭,而百姓永远在苦难中挣扎的历史轮回中。” “哪怕前路坎坷,我也不能做历史的倒车人。” 长安看着泼墨般的天空,“希望有朝一日,真的能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第6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0 承天十三年,秋分,帝召宰辅,议伐辽策。 第244章 十月初一,帝亲祀太庙,告以征辽之志。 承天十四年,二月初二,帝于京郊誓师,发铁骑七十万北征。 四月十八,帝率军至幽州北,辽军列阵拒之。 六月初九,决战于白沟河畔,辽师大溃,斩首数万级。 六月十三,帝麾师围辽上京。 六月廿一,城破,辽主自绝于宫内。 史臣曰:“帝以雄略之才,继先代之志,躬擐甲胄,荡平北虏,尤有仁德之怀,破敌之际,先抚遗民,可谓明君矣!” —— —— —— —— —— —— —— —— —— 东征,这不仅是长安筹谋已久的目标,更是许多臣子和百姓的夙愿。 早在长安夺回幽云十六州时,不少有识之人就在盼着东征,可这一等,就是十五年的时间。 这么多年中,也不是没有将领请战,尤其是在打下西夏后,希望一鼓作气东征的呼声很是不小,只是都被长安压了下来,没有传到朝堂之外,怕引起百姓的误会,认为是朝廷怯战。 长安当时就说过,辽国不同于西夏,必须一次成功,否则朝野上下就会士气大损,主和派又会压倒主战派,再想组织二次东征就会很困难了。 相较于偏居一隅的西夏,那时的辽国实力还是很强悍的,经过多年的汉化改革,已经拥有了完整的中央集权和精锐骑兵。 不提之前的澶渊之盟,就是先帝执政的早期,两国也曾有过摩擦,只是两方实力悬殊,只能通过不断增加岁币以换取边境稳定,才有了几十年的和平时期。 长安能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那是因为地理位置占优势,不用长途奔袭作战,不用深入敌后,只需要派兵截断幽州以北的道路即可,相当于是瓮中捉鳖,用三路大军将幽云之地套起来了,除非从东边走海路,否则敌人就是插翅难飞。 收复了幽云后,辽国也曾遣使来问罪,只是还不等他们进京,先帝就病重不能理事了,长安当时以储君的名义,将来使扣住了。 等到长安登基后,才放那些人出来,强势通知对方,幽云之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没找对方要赔偿已经很好了,顺便取消了岁币,如果不服那就来战吧。 可当时的辽国太后也病重了,主心骨一倒下,再加上长安收复幽云时表现出的强悍,一时间辽国内部也分歧不断,出战的意愿不大。 不久后辽国又有使团来访,商议和谈之事,叽里呱啦一通说,意思就是幽云之地可以放弃,但要拿钱来赎,也就是在之前岁币的基础上翻三倍,这样辽国才不追究。 长安听完这话,直接让一个武将去掌掴对方,牙都给他打掉了。 在使团又灰溜溜回去之际,长安发书辽主,愿将幽云的俘虏都放回去,但是岁币必须取消,这是辽主赎买自己子民的钱。 顺便还让人潜伏过去散播消息,说辽主宁愿要钱,也不愿意赎回幽云的子民,这样的人不配做一国之主。 那些在幽云被俘的溃兵,里面有不少都出身辽国贵族,这样的话一传开,那些人家都心急如焚,纷纷施压没有实权的辽主,让其出钱将人赎回来。 与此同时,长安又令驻防幽云的将领狄永,隔三差五的去巡边,每一次都是声势浩大的带足了兵马,跑起来扬起的灰尘,连对面的白达番都清晰可见。 就这样拉扯了一年多,辽主才又派了使团来,同意取消岁币,但也想不掏钱的带走那些俘虏。 那时候长安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江南道,在朝臣的劝谏之下,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事后呕得好几天没吃饭。 可朝臣们却很高兴,认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大功绩,结果对上了圣人一连数月的黑脸,才知道此事于圣人而言,犹如渭水之盟对前朝太宗的羞辱。 在结束了对辽的岁币之后,长安在翌年就打下了西夏,然后就投入全部心力整治江南赋税田地,实在是先帝晚年时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有了积贫积弱的雏形,不想法子充盈国库是不行了。 打下了西夏,再稳定西北,就减少了巨额的军费,要知道当时西北的驻防开支,占据了整个财政的三分之一,甚至比给辽国的岁币还要多。 而且西夏稳固了,就能重启河西走廊的丝绸之路,这十数年间的商队延绵,只税收就相当可观,更不要提长安还派了人去走商带来的巨额财富。 设立西夏道,改税江南,这都属于是固本,在根基打牢之后,就可以图远了。 从承天六年起,长安就密令马向远采用浅攻挠耕的战术,逐步蚕食辽国边境,同时暗地联络被辽欺压的女真族,为其反抗辽国的暴政提供些许帮助。 自此数年内,长安又让仲山培养弩兵,重建静塞军,并在西夏道与辽接壤处修建堡寨,做足了东征的准备。 国库渐渐被填满,各州县的粮仓也满了,军备更是整装待发,只待时机了。 长安等的时机,是辽主死后的混乱,对方也在等待,等的是长安被人从帝位上拉下去。 长安能派人潜伏去辽,对方就能收买官员和豪强,趁朝廷新政时生事,韩忠献和王介甫手起刀落间,处置了好几起通敌案,这也是他们被弹劾酷吏的缘由。 可如今,这漫长的等待终于可以结束了,因为病重多年的辽主终于咽气了。 消息传来时,长安正在射箭,拉满弓弦,蓄势待发,一箭正中红心。 看着在靶心微颤的箭簇,长安大笑道:“到时间收利息去了!” 第6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1 辽国强悍,其精兵只有二十多万,却能打出五十万的气势,因此每每对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国朝大军,都能打出摧枯拉朽之势。 但那都是以前了,如今的朝廷,有西夏道的战马,有江南的赋税,有满仓满谷的粮食,跟随长安出征的就有三十万骑兵和四十万常规军,全都是精兵悍将,且有火器随行。 承天十四年的四月初一,长安率军到达定州。 定州向北就是幽州,早就有所准备的辽军,在白达番以铁浮屠和拐子马战术布下严密防线,已经同幽云驻军展开过激烈的前哨战了。 长安到达前线后,迅速整军誓师,并同左右将领共同制定了东征策略,兵分两路攻打辽国。 东路为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以幽州和定州为基地,火炮营攻坚,骑兵掩护侧翼,直冲辽国腹地,切断其南北联系。 西路转道大同北上,直捣辽国都城。 确认了排兵布阵后,就是战术的布置。 在攻城战中,各路前军均使用火药炸墙,再配合云梯和壕桥攻城,以减少士兵伤亡。 遇到了野战,就以车阵抵御辽军的骑兵冲锋,再辅助火器和神臂弓进行远程杀伤,随后以骑兵营反攻。 如果有辽主力回援,则依托堡垒战术逐步推进,避免正面交锋。 在战线深入无堡垒可依之时,则可结寨推进,日行三十里即止,工兵营在立营时外围布铁蒺藜和陷马坑,营中设旋风炮加投掷火球,以及神臂弓叠阵。 待东西两路大军汇合后,再与辽主力进行决战。 出发之前,长安在中军大帐内做了最后一次动员,“各将领切勿贪功急进,务必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辽人铁骑迅疾如风,若贸然轻进,恐遭其分割围歼,故此次东征,每占一地,立寨筑垒,广布壕堑,使辽骑不得逞其冲突之利。” “此战非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一举灭辽,犁庭扫穴,以告慰天地祖宗。” 话毕,长安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辽国:“出发!” 铁流开始涌动,马蹄声如雷,大地为之震颤。 东西两路的前锋骑兵率先开拔,随后是连绵不绝的步兵方阵,辎重车队扬起漫天尘土。 长安跨上战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汇入这钢铁洪流。 四月十八,幽州以北五十里,春寒料峭,风中夹杂着草原的气息。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 长安的目光从前方的铁浮屠转回,身后重骑兵的陌刀映着寒光,步兵方阵的枪戟如林,火器营的铜炮在驮马牵引下泛着暗红光泽,三十万将士的呼吸化作白雾,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苍茫。 远处地平线烟尘浮动,铁浮屠重骑兵阵列而行,人马俱披铁甲,远望犹如移动的城墙。 长安:“按预定战术挥旗。” 狄永:“是!” 鲜红的令旗在风中不断变动,就在铁浮屠冲锋至阵前三百步之时,长安身后的重甲兵开始变换队形。 铁浮屠冲锋至两百步时,有辘辘车轮声响起,沉重而有力量。 铁浮屠冲锋至一百步时,令旗倏然挥落,并伴随喊声震天的“放!”只见数百辆偏厢车骤然出现,车板轰然倒塌,露出了寒光凌冽的床弩。 还不等敌军反应过来,儿臂粗的弩箭已经呼啸而出,携风带雨般冲向铁浮屠阵列。 第245章 专破重甲的倒钩箭簇,将铁浮屠的铠甲击破,人马被串作血葫芦,倒在了冲锋而来的路上,随后又是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 猛烈暴击之下,辽军阵型大乱,狄永率领前锋营趁机冲入阵中,硬生生杀出了一道缺口。 双方战至黄昏时分,辽军才仓皇逃窜而去。 火力全开的武器,外加超前的战术,两路大军势如破竹般,不过月余就打到了辽都城百里外的白沟河。 六月初九,白沟河畔。 决战之日,天刚破晓,两军已列阵完毕。 辽军背水结阵,铁浮屠居中,拐子马两翼展开,耶律宗求的狼头大纛在晨风中飘扬。 长安则是以重步兵方阵为核心,两翼骑兵隐蔽待机,火器营的火炮也装填完毕。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炮弹呼啸着落入辽军阵中,铁浮屠人仰马翻。 这种火炮是在西夏之战后,又经过数次改良过的,炮筒更耐高温,炮身也更稳固,命中目标率更高,再配上新式火药炮弹,杀伤力数倍于过去。 自从东征之后,两路大军都是巨弩开道,配上轻式火炮进攻,为的就是在最后的决战中,才将重型火炮推出,给对方致命一击。 长安不心疼炮弹,直接就是连环炮击,在重火力的压制下,铁浮屠也如同纸片般不堪一击。 火炮停止后,直接横扫了对面三分之二的骑兵,剩余的残兵也被惊马甩落在地上,一片混乱之中被踩死的不在少数。 长安举起红缨长枪:“全军前进!” “冲啊————” 重步兵方阵向前推进,骑兵从两翼包抄,如同两把尖刀直插辽军侧肋,硝烟弥漫中,喊杀声震天。 长安带着禁卫骑兵冲锋,红缨枪所向披靡,身先士卒,枪尖闪烁,一棍子就是一个敌人。 还未战至午时,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辽将耶律宗求带着仅剩的万余残兵向东北方向逃窜,长安带禁军紧追不舍,在发财的实时逃跑路线直播下,终于在深夜追上了逃窜的溃兵。 长安直奔耶律宗求而去,几个回合就将对方扫落马下,红缨长枪直接戳破他的喉咙。 长安:“朕说过,早晚会撕烂你的嘴。” “想必这一日,你也等待许久了吧。” 耶律宗求用手捂着喉咙,还是挡不住汩汩而出的鲜血,片刻之后就气绝而亡。 长安说一旁的亲卫:“枭首示众。” 将溃军消灭殆尽之后,长安才带人往白沟河赶去,发财一路上都高兴不已,“终于出了这口气。” 耶律宗求就是最后一次被派来的辽使之一,在长安答应了放归幽云俘虏之后,当朝大放厥词,劝女帝学习太宗,不要与辽国作对,否则只会重现驴车逃命。 还不等长安发作,就有武将从后面将其踹飞,直直撞到了大殿的柱子上,随后就被同行人员强压着俯首告罪。 对方说是第一次品尝到黄酒,这才贪杯多喝了几口,以至于御前失言,还望长安看在其是辽主唯一的亲弟弟份上,饶他一命。 那时的长安,才明白何为小不忍则乱大谋,杀了此人,两国必开战,可国库空虚,战力虚弱之下,毫无胜算。 她永远记得那日,记得她一步一步走下御座,抽出殿前侍卫的刀,砍下对方的左手以作惩戒。 时隔多年,她终于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戳烂了对方的嘴。 六月十三,长安率大军围困辽都。 主力大军已被消灭,只靠城中守军的辽都,在坚持了八日后开城门投降。 长安骑着汗血宝马踏进辽宫时,辽后主已经放火烧宫,且自绝于天地。 身前是火光冲天的辽宫,身后是天光破晓的大地,朝阳从远处缓缓升起,如银瓶乍裂,金光璀璨。 “起诏,”长安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有力,“辽国既灭,自今日起,幽云以北,尽归中原。” 第6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2 东征大捷! 圣人打下了辽国! 捷报伴随着盛夏的蝉鸣,瞬间席卷了整片大地。 承天十四年,七月初七,大军凯旋。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自五更时分起,就有百姓们扶老携幼的从家里出来,挤满了街道两侧。 红日初升之时,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百姓士子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笼屉上的蒸汽一样渐渐升腾,喧闹而又澎湃。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大军已至明德门——”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向城门望去。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来了来了!”有人激动地喊着。 明德门外,一匹如墨般的骏马缓步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银色铠甲,肩披猩红战袍,面容肃穆而威严,正是长安。 身后是数队骑兵,铁甲在朝阳下闪着寒光,随后是整齐的步兵方阵,长枪如林,步伐铿锵。 才从战场上回来的长安,眉宇间的英气更甚,铠甲上的血迹虽已洗净,但那肃杀之气仍萦绕不去。 百姓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跪地叩拜,“圣人万岁!”欢呼声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 迎着朝阳,长安缓辔而行,一往无前。 皇宫正门大开,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是白发苍苍的宰相富彦国,左右是韩忠献和马向远,身后站着各部重臣。 长安下马,大步走向众人,扶起富彦国,又让众人都起身,“富卿,朕回来了。” 富彦国早已激动地泪流满面,“圣人呐......” 从太宗的澶渊之盟到如今,百余年的时间,无数百姓死在了辽骑之下,无数人的祖上也都死在了随征之时,更有无数人家缩衣节食交税以供岁币,精美的丝绢之上都是百姓的血泪与屈辱。 如今圣人亲征,一举攻破辽都,洗刷了百年耻辱,怎能不叫人热泪盈眶。 富彦国:“得逢明君,老臣死而无憾了......” 福宁殿中,哭泣声不断。 长安批阅着奏折,语气很是不悦,“要寻死,回自己家里去,朕忙得很。” 一个身着华丽翟衣的女子坐在下首,闻言终于是停止了哭哭啼啼,扯着手里的绢帕,“安娘做了多年的圣人,连自家姐妹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长安索性将御笔撂下,看着宁国公主:“来,这位置给你坐。” 宁国捂着眼睛呜呜:“圣人这话,是要逼我撞死在先帝陵前么?” 长安:“不要去惊动先人,也给先帝留些脸面吧。” “出征之时,是你非要把儿子塞进大军里的,当时我就告诉过你,上了战场他就是士兵,不要妄想有特殊待遇。” “大军还未到河北路,他就嫌苦嫌累,装病逃脱,当时没有以军法处死他,已经是朕格外开恩了。” 宁国:“可他也被打了军棍啊,如今这么热的天,都不敢用冰,大夫说怕是会影响到生育......” 长安哦了一声:“所以你这是来求医问药了?朕一会儿就让太医去给他看看,你先回去吧。” 宁国:“记得派太医令去看,别人我不放心。” 长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结果对方依然钉在椅子上,没有半分离开的迹象。 宁国:“听说,圣人同意宗室们的请封了?” 长安:“消息还挺灵通,怎么了?” 宁国支支吾吾的:“就是感觉有些意外。” 不怪宁国公主觉得稀奇,主要是长安即位以来,这十几年的时间内,宗室内但凡有爵位的,除非是爹死了儿子才能袭爵,那些请封世子的折子,长安一个也没恩准,要知道勋贵人家的请封可是照批不误的。 一开始,宗室的人还以为是圣人恼怒他们没往宫里送孩子,可等了两三年,京里京外的只要是沾亲带故的宗室,都有孩子被送来陪伴太妃们,但圣人依旧不搭理他们的请封。 这十多年里,不知有多少宗妇趁宫宴时向太后求情了,托关系到太妃们那里的也不少,只是都没人敢问到长安面前,长安就装作不知道。 如今大家都快绝望了,只等着老子死了后,儿子承继爵位,也不抱什么别的念想了,却不想,圣人问宗正要了宗室册子,还透露出了恩准请封的意思。 长安:“你呀,别天天听风就是雨,别人一撺掇,你就当了出头鸟。” 从宗正那里要东西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那时长安刚回京,满京城的宗室都没人来问,就你巴巴地从绍兴跑过来打听消息。 “没有别的要打听了吧?赶紧回去吧。” 宁国公主这才说出了真正的来意,“那我们宏儿,应该能封郡王了吧?” 当下宗室之中,亲王之子封郡王,郡王之子封国公,国公之子封郡公。 第246章 宁国公主的驸马也不是普通人,家学渊源,祖上曾是吴王一脉,虽然朝代更迭,但仍是江浙一带的望族,且从太祖起,人家的家里也有爵位。 宁国嫁的是长子景维康,几年前才承继了爵位,也是如今的会稽郡王,二人成亲快二十年,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就是临阵装逃兵,被打残了的景宏,女儿则是几年前被送到宫中教养的景萱。 她给儿子要郡王之位,意思就是还想再给驸马加封,从郡王升为亲王。 长安:“朕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不追究你的僭越之罪,但没有下次了。” 宁国不甘心,“圣人,驸马这么多年以来,兢兢业业的守着绍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长安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忍不住问发财,“我看着像傻子么?” 发财:“是她在做梦。” 可不是做白日梦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人多了去,难道每一个都要封王拜相么? 再说了,驸马都尉在绍兴任官,朝廷也不是没给俸禄,这会儿居然还来邀功了。 长安:“宁国,先帝子嗣不丰,唯有朕,你和鲁国三个女儿” “朕念在手足之情,以及当年江南税改时,景老太爷的鼎力支持,饶过你这次,只当没听到你刚才的话。” “你也看看鲁国,朕东征之际,她连在族中的寿宴都不肯摆,府中更是没有亭台楼阁,简朴至极,大军出征后,捐钱捐物却不在少数,你呢?” “空长年纪,不长脑子,因为驸马一直闲赋,你来找朕哭闹过几次了?” “以他的才能,能在绍兴府宗正寺做个少卿,已经是高攀了。” 宁国:“可那也只是个从五品,哪里比得上鲁国的驸马,做个大将军风光呢?” 长安气不打一处来,“曹兴的将军之位,是他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下来的。” 说着就按捺住了心里的火气,“朕下个月要去太庙祭祖,还要去先帝陵前上香烧祭文,为表孝心,你回去将孝经抄上百遍,无事不要出府了。” “哦,你儿子景宏的请封,这辈子都不要想了,朕是不会允准的。” 青天白日的一大堆朝政,如何治理刚打下的辽地才是重头戏,还被这么烦了半日,长安更不会给好脸了。 宁国一听,这是要禁足她的意思,再听到儿子前程不保,是真的害怕了,就有些口不择言;“圣人,宏儿可是你的亲外甥啊,以后还要为你分忧的......” 长安吩咐浮云,“太后染恙,把她带到杨太妃处,将刚才的话都说给太妃听,太妃曾扶养过她一段时间,以长辈身份行训诫之事,乃是天经地义。” “再转告太妃,先掌掴三下,替先帝,先淑妃,也替朕问上一问,她是否心存妄念,觊觎大位。” 宁国脸色煞白,却也不敢再哭喊,被浮云强行扶着出去了。 等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后,长安才笑了两声,“瞧瞧,这才多久,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 “怪我,只顾着打地盘,忘了打这群人了。” 发财兴致勃勃的:“又可以一拳一个小可爱了么?” 长安没理他,让内侍将宗正和昌平郡王都叫进宫议事。 昌平郡王就是赵治平,长安在东征之前,将他召进京城钓鱼时,就给封了郡王,也是这十几年来,宗室里唯一额外封赏的爵位。 宗正年过七十,被赵治平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行了礼又落座,就听圣人问:“朕是否愧于先帝,愧于祖宗基业?” 宗正大为吃惊:“圣人何出此言?自圣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平定四方,百姓安居乐业,何愧之有?” 长安:“朕还以为是有负先帝重托,所以才引得外人质疑呢。” 然后就将宁国公主一事说给这二人听。 宗正越听,胡子就越翘,纯被气的。 长安的话音刚落,赵治平就开口了,“圣人东征之时,宗室都安分守己,无一人敢串联闹事,臣敢作保。” “私下来挑拨臣,撺掇臣的人家,名单也已交给圣人了,臣记得没有和宁国夫家有勾连的。” 宗正人老成精:“明面上没有勾连,未必私下没有联系,就宁国那脑子,只要涉及到她的儿子丈夫,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老臣恳请圣人,将宁国身边之人全都审问一遍,查一查是谁撺掇她孤身上京来要爵位的,还有她当初是听了谁的话,非得让儿子去跟着蹭军功的。” 长安颔首;“此事交给郡王去办吧,要快,朕不想在祭祖时还被她吵闹。” 赵治平:“臣领命。” 长安又看向宗正:“告诉绍兴宗正寺,让宁国的驸马回家反省去吧,朕就不信他不知道宁国来干嘛了,想躲在后面要好处,做梦。” 宗正:“是。” 安排完这些,按理说二人就可以离开了,但宗正都从椅子上起身了,赵治平反而仍是一副有话说的样子。 长安看向他:“还有何事?” 赵治平深吸了一口气,“圣人,臣自请前往辽地行教化之事,家眷留在京中。” 宗正像是想到了什么,想求情吧,但是顾及着赵治平以前被先帝抚养过,劝圣人将他外放出去的话,怕是会招惹猜疑,于是就没吭声。 长安看赵治平的样子,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说治辽之策仍在商议,一切等从太庙回来后再说。 赵治平查事情去了,宗正忙着给绍兴府传话,杨太妃也将宁国公主拘在了自己宫里,日日看着她抄经书,长安瞬间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呼吸顺畅心情好,长安就把宰相们都提溜到宫里议事,只是此次没有了富彦国,他是真的要告老还乡了。 长安看着殿内的三人,韩忠献和马向远,以及被起复后一直呆在西夏道,两年前才被调回京的文宽夫,也是当时先帝提到过的可用之人。 长安:“辽地不同于西夏道,情况要复杂的多,因此如何治理必须谨慎。” 韩忠献;“臣以为治理新附辽地,当三策并用。” “其一,军事震慑不可少,当在要塞之地派驻精兵。其二,文化同化为本,兴办州学,推行科举。其三,经济融合为要,减免赋税,鼓励通商......” 长安看着马向远和文宽夫,前者未看出赞同与否,文宽夫却有话说:“圣人,臣主张以重典来管束,切勿过于平和,辽地新附,民心未定,当以重兵镇之,凡有异动,即刻镇压!” 韩忠献反驳:“治理辽地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不足则生,可夹生饭还有补足的余地,烧焦了却无法下咽。” 二人争执不下,马向远却一直不表态支持谁。 发财凑热闹:“打起来,打起来......” 直到长安轻抚额头,马向远才开口劝道:“辽地之策,非一朝一夕能有结果,不若咱们各自写好折子,再呈递御前,请圣上圣裁。” 当着圣人的面吵吵嚷嚷,总归是不雅。 长安:“不急着上折子,下次大朝会之前呈上即可。” 等三人联袂离去后,发财甚至还跟了韩忠献一段路,半晌才回来,“真没意思,以为他俩会打起来,结果一路上还和和气气的聊家常呢。” 长安:“他们只是政见不合,又不是有个人恩怨,怎么可能打起来,还要不要脸面了。” 刚打趣完,浮云就来报,说是宁国公主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坚持要见圣人,杨太妃无法,只能遣人来问圣意。 长安在心里默念一万遍,这是先帝的骨血,自己接管了这偌大的家业,就包括了这样的麻烦。 可真等她到了杨太妃处,就让人将宁国从床上揪起来,一字一句告诉她:“以死要挟朕?你大可以试试,看朕敢不敢让驸马和你儿子一起下去陪你。” “想让朕担上逼死手足的名声,那朕就把这事情坐实了。” 宁国大为崩溃,挣扎从床上秃噜下来,“可是圣人不准宏儿承爵,到时候,难道要让宏儿做个白身?要让别人承继驸马的爵位?凭什么!” 长安:“瞧你,又犯糊涂了,儿子不争气,可你还有女儿。”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景萱,“你可以请封女儿袭爵,这样就不怕便宜了外人。” 第6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3 等长安从杨太妃处离开后,就去了太后宫里,恰好太后刚用过药,正在休息,长安交代了一圈后才回去。 不知是被长安说的话吓到了,还是惊到了,宁国公主被扶起来后,乖乖的喝了碗粥,也不再哭闹了。 杨太妃看着悉心伺候她的景萱,拍了拍孩子的手:“好孩子,这几日辛苦了,现下你母亲也进食了,你赶紧去洗漱一番,再歇息歇息,这里不用担心。” 宁国闹绝食这几日,包括刚才的哭闹,都将景萱折腾得不轻,衣衫也早已凌乱,因此就先回了她在宫里的住处收拾一下。 等支走了景萱后,杨太妃又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大宫女也守在门口后,才径直走到床边,抬手就给了宁国一巴掌。 第247章 杨太妃:“清醒了么?” 宁国没想到自己会被打,一时有些懵了,捂着脸看杨太妃,说不出话来。 杨太妃坐到她身边,“你父皇在时,宫里的孩子都难养活,满宫满院里只有你们姐妹仨,任谁也没有对你们说过重话,就连选驸马时,也是以你们的意愿为先。” “你母亲走的早,圣人将你带到我宫里,那几年里,我自认没有辜负圣人的托付,也没有让你母亲在天之灵不安,是尽了心抚育你的。” “可你还记得,我是从何时起,不再与你亲近了么?” 宁国垂泪道:“从我选了驸马后,太妃就总是不见我了......” 杨太妃:“景家是江浙望族,景维康是长房长子,自小聪慧,甚有才名,当时跟随他祖父进京求学,用掷果盈车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宁国公主想到她初见驸马之时,就是在宫宴上,一见倾心,不能自拔。 “你成亲后,执意要离开京城,跟着驸马回绍兴,你想一想这么多年,你哪次进宫不是为了给驸马求这求那的。” “你总觉得亏欠于他,耽误了他的仕途,所以百般讨好,想把一切都捧给驸马,真是痴儿。” 宁国公主生母早逝,当时景祐帝和皇后感情也不好,杨太妃哪怕是抚养了公主几年,也是吃喝上尽心尽力,却不敢过多插手教养之事,就怕被人说她僭越。 如今看到她都是快四旬的人了,还是如此任性骄纵,难免会生出一丝愧疚,觉得是不是当初疏于管教的缘故,这也是杨太妃现在还愿意说教几句的原因,但凭问心无愧吧。 杨太妃:“你怎么不想想,江南文风之盛,景家又是底蕴深厚,什么样的大儒找不到,为何驸马就非得进京求学呢?” “更不要说,在他进京之前,才名就传开了,甚至宫里也有所耳闻。” 杨太妃虽然不知道这就是刷名声,但不妨碍她看清楚里面的道道。 “驸马要真是有才名,为何没有科举入仕,你真信他说的先游历见民生,再行抱负这套说辞?” 宁国公主:“他骗了我?” 杨太妃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不是传出来的那样有才华,所以你也不用自责,耽误了他的前程,就算不做驸马,景维康也做不成宰相。” “而且,如果不是你嫁到他们家,当初在圣人整治江南时,又怎么可能囫囵而退,你当真以为是景维康祖父的原因么?” “那时候的江南道,可不是只有景家站出来支持朝廷,但圣人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恩赏了景维康一个官职。” “安娘是安娘,圣人是圣人,不要再将圣人当做安娘,记住了。” 宁国公主:“可是......” 杨太妃知道她还放不下爵位的事情,也觉得无语,你儿子战场犯错,能留下命就不错了,怎么就贪心不足呢。 但太妃也知道,对宁国公主这样爱情比天大的人来讲,大道理她是听不进去的,要站在对方的角度,从情情爱爱上分析。 杨太妃:“驸马对你情深义重,自然也将两个孩子放在心尖上,你儿子承爵无望,可你还有自幼就进宫的女儿,萱儿同宏儿是亲兄妹,手足相连的血亲,等萱儿继承了爵位,你还怕她不管兄长么?” “再如何,萱儿也是亲妹妹,总比隔房的堂兄与宏儿的关系亲近吧?你仔细想想。” “不用担心驸马不高兴,两个都是你的孩子,哪个继承爵位都是驸马的骨血,他只要心里有你,就会同意的。” 宁国公主被劝动了,喃喃道:“是这个道理,就像是父皇......” 杨太妃这才进入正题,说了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来,没有宗室肯做第一个请封女儿的,所以圣人才一直压着,还是太后在病中开口劝了,这时你来做这第一人,就是替圣人分忧,帮了圣人的忙,到时候,就算宏儿没有爵位,也会有圣人的庇佑,还怕会过不好么?” 宁国公主:“我明白了......” 杨太妃见她的表情不似作假,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福宁殿中,长安将舆图收起,和宗正说着话。 长安:“松口气歇歇?还不到时候。” 宗正:“圣人还是要注意休息,事情是忙不完的。” 长安:“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宗正:“宁国身边的人都细细审问过了,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但是她的贴身侍女却说了件事,景宏在回府后,自暴自弃,整日躲在屋里不出门,府里渐渐就有了流言,说以后就是二房的公子当家了。” “臣让绍兴府宗正寺的人去悄悄查问过,景家二房的夫人,是当初被圣人下令迁移到西夏道的沈家族亲。” “但是,景家里面的流言,也有景维康推波助澜的原因。” 长安:“这是合起伙来给宁国下套了,这件事情,先不要让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样子,是不会相信的。” 宗正:“是。” 随后又说了些祭祖的事情,安排哪些宗室等等,事情说完后,宗正就要起身告退。 长安却突然想到了那日赵治平的样子,“朕回来后政事缠身,也没顾得上细问,昌平郡王是?” 闻言宗正长叹了一口气,瞬间又老了一些,“圣人恕罪,是臣这个宗正失职,让圣人跟着忧心了。” “圣人东征时留昌平郡王在京,他本人绝对安分守己,可是,他的岳家却不安生。” “他那岳父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撺掇,非要给自己那个鳏夫儿子聘个高门贵女做续弦,还要将闺女许给老五家的孙子。” 长安想了想这个老五,应该是先帝的叔叔,那人家的孙子就是宗室子,“我怎么恍惚记得,那孩子是定了亲的啊?” 宗正一拍大腿:“就是定了亲的,可人家说不在乎,自己闺女可以做平妻。” 长安的脑袋上升起了个大大的问号,不是,你愿意让闺女做平妻,问过人家当事人了么?人家俩个是倒了什么霉,还没成亲呢,就被平白无故的塞了个人进来。 长安:“然后呢?” 宗正:“昌平郡王亲自去给两家道了歉,哦,应该是三家,还有蔡国公家,甚至被人家打了一顿。” 长安一琢磨:“他岳父给鳏夫儿子求娶的,不会是蔡国公家的女儿吧?” 宗正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是,而且还是打着皇亲的旗号。” 长安反倒是不生气了,“昌平郡王如何处理的?只是去道歉了事?” 宗正:“这倒不是,郡王打算将他岳父一家人都关到了家里,打算送回岳州,让人看着不许出去乱跑,可圣人也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才想着自请去辽地,让外人看到他这是不得圣心,被安排了苦差事,家眷留在京里,是为了让圣人安心,把岳父一家弄回岳州,也就没人上赶着去巴结了,那家人也就能看清形势,至少不会再猖狂如此了。 长安听得头都大了,“您也费心盯着点儿吧。” 宗正;“是。” 等人离开后,杨太妃就派人来回话了,说了宁国公主的情况,询问景萱的请封,是直接递给宗正,还是走内阁。 长安想了想,“先递给内阁吧。” 内阁也忙得很,关于如何治理刚打下的地盘,各自都有建议,折子上了好几次,小朝会上也吵了好几次,才终于由长安拍板,定下了十年内的初步治理之策。 于军事方面,先设河北路宣抚司,赵治平任宣抚使,统筹政务,狄永领定北将军,带军驻防,防止地方割据。 再将辽地未参与战事的其余部落士兵,编入边军,分化统率,避免出现串联叛乱,采用以夷制夷巩固边防。 最后则是重建北方防线,废弃旧辽都,改以阿尔泰山脉为防线,重修长城关隘,防止外敌侵扰。 于教化方面,允许投降的贵族子弟入国子监学习,以此分化辽国精英,对负隅顽抗者家族,迁入西北分散安置,土地分给辽地奴隶。 在辽国旧都建州学,不分平民和贵族,皆可入学。 允许保留文字,但官方文书必须使用官话,逐步实现文化融合。 于经济方面,采取因地制宜的经济措施,仿西夏道先例,实行农牧分治,旨在轻徭薄赋,恢复生产。 减免土地赋税三年,鼓励农耕,修复损坏的水利等基础设施,之后在推行当下的两税法。 对游牧部落则改征马匹、皮毛代替钱粮,减少牧业税,并开放边境榷场,允许茶叶丝绸和马匹的交换。。 控制经济命脉,将盐铁专卖权收归朝廷,削弱旧贵族豪强财力。 发行通用货币,逐步替换旧币,统一经济体系。 颁发这些诏令,统筹了大的治理方向后,长安又下了一道谕令,即为保疆固边,采用轮戍制度。 将驻守西夏道的军队调防至河北路宣抚司,将熙州边军调往南边,将原来驻守幽云的军队调往西南,沿海也是由南到北进行了轮换。 第248章 不止如此,长安还在各地抽出了一部分精兵,再用禁军填补,不仅提高了禁军的战力,也能避免边军尾大不掉。 而且在轮戍之时,原将领会被调回京,任讲武堂讲师,为朝廷培养新的将才,只有军队依调令迁移。 这样东西南北的倒腾一番,再也不会出现边军只认将领,不认朝廷的情况,哪怕军营之中仍有乡党,但也无法自成气候了。 此诏令一出,叹服者不知几何,连马向远都偷偷同夫人说,圣人是真圣明啊。 想法都很完善,但实行起来的阻碍也不少,好在几次出征,都是圣人亲征,所以当下也没有能居功自傲的将领敢站出来反对,磕磕绊绊的耗时半年多才完成轮戍。 而在这期间,京城里的热闹也不少。 最让人关注的就是,昌平郡王那岳父一家,终于被打包送回了老家,而郡王本人似乎也失了圣心,被派了出去。 而赵治平在去赴任之前,也是做足了功课,甚至连当地复杂的宗教问题也考虑到了,在来同长安辞行之时,就提到了这些,“圣人,此事怕是不能操之过急,既不能强势打压,但也不好听之任之,否则恐再起反意。” 长安:“你到任后,以分田地分草场为由劝那些人还俗,能少一个是一个,然后,再派驻士兵进驻,记住了,派人去是为了防范火情,保卫他们平安的,懂么?” 赵治平:“懂了!” 解决了让人苦恼的问题后,赵治平就离京上任了。 就在京城的百姓们失望以后没热闹时,新的皇家八卦又来了,甚至比老岳父一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让人激动,因为这次的事件当事人是宁国公主,这个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啊。 宁国公主请封女儿为会稽郡王的继承人,折子一到内阁就引起了热议,这可是第一个给女儿请封的,所有人都看圣人会如何处理。 长安能怎么处理,当然是允准啊,大笔一挥,就册封景萱为会稽郡君。 之后宗室内部,又有好些人将原来的请封折子要了回去,将庶子或准备过继来的侄子这些,都改成了曾受教于宫中的女儿。 因此在长安去祭祖前,统一册封了七八个郡君和亲王的继承人县主,而这些人,也将会成为她未来二十年内的左膀右臂。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第6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4 “好什么?哪里好了?她是疯了么!” 绍兴府景宅内,景维康瘫坐在椅子上,地上全是刚摔碎的茶盏瓷瓶,一看就是气得不轻。 景维康又看向桌子上的那封信,一把抄起来就要撕碎,但又想到了什么,就硬生生的停了下来,脖子上的青筋尽显。 景维康:“她是疯了么,还敢写信回来邀功,她知不知道,她给景萱请封的是我们祖上的爵位!” “好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景老太爷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景维康连忙起身相迎。 景维康;“祖父,您怎么来了?” 景老太爷:“我是老了,不是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还要瞒着我?” “你如今主意大了,做什么事情也不和我商量,可你看看做好了哪件事?” “老二家的媳妇痴心妄想,你不训诫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人传到公主耳边,你以为圣人也和公主一样没脑子么?” “康儿,咱们这偌大的家族,看着风光无限,其实也是风雨飘摇,你爹走的早,恰逢圣人腾出手在整治江南,要不是我当机立断上书让你承继爵位,你以为咱们家真的能安稳度日?” “圣人可是亲自带兵平叛过亲王的,你见她手下留情了么?” “我早就说过,公主安稳了,咱们家才能安稳,圣人哪怕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会给宏儿一个前程的,可你们非不听,愣是要他跟着去东征,那军功能是好蹭的?” 景维康也有些悔不当初,“可那不是听说,圣人一直不恩准册封,是想采用什么考核法么,我怕宏儿文不成武不就的,通不过考核。” 景老太爷:“公主去给你要官的时候,我是不是就告诉过你,情分要留着用,攒着用,不要去消耗公主同圣人之间的感情,可你还是撺掇公主去了。” “康儿,认命吧,别折腾了,爵位给了萱儿,那也是你的闺女,没便宜了别人。” 景维康不忿:“可祖父,那是咱们家的爵位啊,圣人哪怕要册封萱儿,也能从公主这边啊。” 是啊,宁国公主和圣人是手足,以后肯定会有加封,恩荫子女爵位也是常事,到时候儿子承继家里的爵位,女儿也能被恩赏个郡君,这才是景维康原本的打算。 可惜,如今看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景老太爷:“不要再打别的主意了,圣人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敢给公主下套,让公主做马前卒,圣人就能收拾咱们,把咱们扔出去做棋子,这次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康儿,如今最关键的事情,是要安抚好宏儿这孩子,万万不可让他坏了性子,想岔了再惹出事端。” 景维康:“孙儿知道。” 可光他知道也没用,景宏本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身为公主之子,又是长房能袭爵的,素日面对兄弟姐妹时,总是拿腔拿调的欺负人,除了被送进宫的景萱,其余几房的孩子们,没一个不烦他的。 可东征回来后,景宏自觉丢了人,又挨了军法,所以一直在院子里养病,也是躲着旁人,想着过一段时间了,大家就都忘了这件事,也就没人嘲笑他做逃兵了。 这日他正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听曲儿呢,就看到弟弟妹妹们组团来了。 景宏:“你们怎么来了?” 二房弟弟:“当然是给大哥来道喜了,大哥还不知道吧,圣人刚册封了好多宗室子,哦,还有亲王郡王们的继承人也都确定了。” 景宏面带喜色:“真的?” 三房弟弟:“当然,谁还骗你不成。” 然后又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景宏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大后,才道:“也是萱妹不在府里,没法向她当面道喜,真是遗憾。” 景宏不以为意:“有她什么事儿啊。” 二房弟弟:“大哥这话说的不合适,萱妹成了郡君,咱们当然要给她贺喜了。” 景宏:“景萱是郡君?圣人封的?” 二房弟弟:“萱妹可不只是郡君了,以后还得继承大伯的爵位呢,大哥,你也替萱妹高兴吧?” 景宏的耳边好像出现了回音,郡君,爵位,替萱妹高兴吧...... 他喊来贴身小厮,让对方赶紧去街上打听一圈,快去快回,又让人去前院找景维康来,一时间院内喧哗乍起,好不热闹。 等人都派出去了,景宏才发现刚才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们也都离开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捶了下桌子,又给手砸疼了。 景维康被宗正寺撸了官,心情正是烦躁,又被景宏喊了来,问这问那的,父子俩一言不合又吵吵了起来,景宏责怪他这个做父亲的,不顾儿子死活,景维康痛斥当儿子的不安生,顶撞他这个父亲,最终不欢而散。 景维康离开后,景宏越想越气不过,翌日天蒙蒙亮时,他就出了府,对管家说的是在府里心烦,去庄子里住两天。 可等几天后管家去庄子里办事时,才发现景宏根本就没在庄子里,去城门口打听才知道,他当日出了城走的是往北的管道,不是去庄子里的路。 景维康知道后,略一思索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是上京了,在管家询问是否告诉老太爷时,他却说先瞒下来,别让老爷子担心,他会派人去追回来的。 等管家忧心忡忡的离开后,景维康却没有派人去追,心里还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景宏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家里派人来找他,等他看到京城大门时才松了口气,然后就直接去了宁国公主在京的公主府。 宁国公主府里的嬷嬷,一看是自家公子来了,惊喜之外又怕是绍兴府出了什么事,连忙问:“公子怎么来了?” 景宏:“母亲呢?没在府里么?” 嬷嬷:“公主昨天就在宫里没回来,今日圣人祭太庙,公主也跟着去了。” 景宏扭头看向太庙的方向,好似还能听到沉闷的钟鼓声。 太庙外,秋风肃穆,金甲禁军肃立两侧,旌旗猎猎。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礼官高唱:“圣人至——” 钟鼓齐鸣,编钟清越,笙箫和鸣,梵音如潮水般漫过太庙的每一寸砖石。 长安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手持玉圭,缓步踏上汉白玉阶。 文武百官着朝服,垂首随行。 太庙内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灵位静静陈列,烛火摇曳中,长安的声音清冽如同一把剑。 长安双手执祭文,朗声诵读,声音在殿中回荡,仿佛穿透了时空与生死。 第249章 “............长安承天命,继大统,夙夜忧勤,不敢懈怠。十载励精图治,减轻赋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发展商贸,终复失土,拓疆千里,以慰先祖............” “列祖列宗在上,长安必当尽心竭力,富民强国,海晏河清。” 祭典结束后,长安又去了先帝陵寝,烧了祭文后才算放下了这桩事情。 从太庙回来,富彦国就真的要致仕了,长安对其恩赐甚重,以忠勤体国为由,加封太子太师,赐良田金帛,准其用亲王仪仗还乡,并赐其匾额挂于家祠,永彰功绩。 富彦国离京那日,长安独自站在皇城高楼上,俯瞰京城繁华的街市,良久没有出声。 发财:“怎么了?” 长安:“他还是帮了我最后一个忙。” 发财:“什么忙?” 长安:“我没有恩荫他的子孙入仕。” 按照惯例,像是富彦国这样的宰相,于国于朝廷都一片赤诚,且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在致仕之时,家里的后辈是可以被恩荫官职,以及入学国子监的。 长安:“我厚赐他金银,给了两个太学的名额,却也让他做了靶子,以后再有官员致仕,子孙得不到恩荫,也就没人敢有异议了。” 还不等再和发财说什么,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浮云:“圣人,宁国公主吐血晕厥了。” 长安:“为何?” 浮云面露难色:“景萱郡君求到了内廷司,已经有太医前去诊治了。” 长安:“到底所为何事?” 浮云:“两日前,景宏公子从绍兴府来了,一直在和公主吵闹,甚至还将景萱郡君叫了回去责骂,郡君让人将他关锁到了屋里,准备这两日就亲自送他回绍兴府,怎知,公主去偷偷放人时,被景宏公子的话给气到了.......” 长安:“景宏说了什么?” 浮云:“无非是怨怼公主给景萱请封的话,但是,景宏公子口不择言,说就是因为公主愚钝,所以才不得驸马的真心爱护,全家人都是哄着骗着她的.......” 这番话,又让长安想到了原身,“你也去看看吧,等宁国无碍后,让景萱来见朕。” 浮云:“是。” 看着浮云匆匆离开的背影,长安也没心情赏景了,将手里的竹简也扔到了一旁。 “啪”的一声,景萱被打的偏过了脸,宁国公主气急败坏的收回了手,怒气不减。 景萱揉了一下脸,“母亲,您打我,是气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恼怒我戳破了您的幻想,让您意识到,与父亲的恩爱,不过是您的一厢情愿罢了?” 宁国:“你住嘴!” 景萱想到了当初杨太妃是如何劝的,就放软了语气,握住对方的手:“母亲,您爱看话本子,父亲也总在书房陪着,您读书,他画画,可您当真看过他的画么?” “父亲是寄情于山水,善于画风景,可他笔下的那些山水美人,您当真看不到么?你真的以为那全是虚构的?” 宁国:“你父亲是不会骗我的,我们夫妻二十载,恩爱无比.......” 景萱:“那年挺着肚子府里找人的女子,当真是认错了,把父亲认成二叔了么?” 宁国脸色煞白,猛然揪着女儿的袖口,“他们骗了我?” 景萱垂眸:“那时先帝病重,母亲一直在京城,所以没有亲眼看见那场景,可女儿看到了,父亲一开始是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的。” “女儿告诉过您,您不信,说是我看错了,还当作玩笑说给父亲听,不久后,女儿就被送到宫里了。” “母亲,您想想,鲁国姨母家的妹妹也在宫里,可是每隔一段时日,姨母都会将她接回去小住,但我进宫后,父亲从不许您将我接回去。” 宁国在脑子里将这些事情都串了起来,不由道:“你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景萱:“女儿说了,母亲会相信么?” 宁国怔愣了一下,不会,如果不是自小宠爱的儿子先戳破,她是不会相信这些事情的。 宁国的手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了景萱的手背上,“我当初还笑安娘不值,选的郭文林居然去喝花酒,谁知道,天下最大的傻子原来是我.......” 景萱轻轻抱住浑身僵硬的母亲,“母亲,您休夫吧,您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您的,不要再给圣人添麻烦了。” 长安这几日的确又有些小麻烦,正忙着和朝臣们打官司,只因她坚持要女子做史官。 其实朝廷早就有了女官,出身江南布商的徐元娘,在几年前参加了科举,如今也成了汪云英的左膀右臂。 于静婉的工坊也是规模愈大,江南之地女工比比皆是,几个州府县衙里的女官们也很常见,经济异常的繁华。 可在上一任史官告老时,长安就提出了让他的长孙女来继任,却遭到了反对。 朝廷上也是波澜微起,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反对声,却都被长安打压下去了。 长安在和发财提及此事时,就说起了原因,“史书从来不会站在女子的角度去写,那我就找一个女子来写。” 世人只知道史书记载的吕后心狠手辣,戚夫人就不用说了,多番挑衅,在高祖死了后也不消停。 但很少有人知道,吕后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曾被刘邦属意和亲,是吕后拼死阻拦才留下了女儿,后面刘邦又要废了她儿子的太子之位,这个糟糠之妻才不得不奋起反抗,否则她和一双儿女,早就一起下黄泉了。 发财总结:“贤妻扶我青云志,我上青云换娇妻。” 还有出塞和亲的昭君,在那个时代孤身前往异域,一人侍奉了祖孙三代,道德伦理的压迫使其盛年而亡,可她所承受的一切,却从来不曾在史书中提及过半句。 文成公主的和亲之路,从她的十六岁一直走到了十九岁,自此一生都未曾回过故土,而松赞干布是有正妃的,史书上的恩爱,究竟是真的,还是对统治者的歌功颂德? 长安:“我希望那些为了家国作出贡献和牺牲的人,无论性别,都不是只有一个名字留在了书里。” 秋叶飘落在福宁殿的宫阶前,史官笔尖的墨迹突然洇开一片模糊,那些被朱砂勾画的竹简深处,似乎传来了环佩坠地的清响。 第65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5 太庙祭祖之后,就到了中秋宫宴之时,长安在宴席上告知群臣,承天十四年的年号会到年底,明年将改元为昭武。 改个年号并不稀奇,活得长在位久的帝王一般都会有好几个年号,也就没人出来反对,不像之前任命史官时闹的不愉快,一时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可君臣和睦了没几日,就又风波再起,争执不断了,甚至还从朝堂吵到了民间,颇有沸反盈天之势。 因为宁国公主上书圣人,要求休了驸马景维康,震惊了朝野内外,有忧心纲纪伦常的,也有纯粹吃瓜看热闹的,甚至连病中的太后都来过问了,宫里宫外,所有人都在看圣人会如何裁决。 福宁殿中,宗正和几位大人都沉默不语,听着御史大夫的陈述,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宗旨就一个,女子休夫为所未闻,实乃大不敬。 长安:“何为大不敬?” 御史大夫闻言一怔,随即挺直腰板,义正辞严道:“《礼记》有云,夫为妻纲,此乃天经地义。” “公主休夫,便是颠倒纲常,藐视伦序,此其一不敬。驸马乃朝廷命官,公主此举有辱朝廷体统,此其二不敬。更兼惊动太后凤体,实为不孝,此其三不敬。”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折子,哗啦一声展开:“臣已查遍典籍,自周礼以来,从未有妇人休夫之例,若开此先河,只怕天下妇人效仿,纲常沦丧,国将不国啊!” 宗正轻咳一声,偷眼去瞥圣人的脸色,其余几个宰相也在心里猜度着圣意。 长安:“曹大人开口闭口都是周礼,那朕也要问上一问,周礼有让人不顾手足之情,漠视亲人生死的么?” 御史大夫:“不曾。” 长安:“周礼有让为父母者不顾子女,为姐妹兄弟者弃手足的么?” 御史大夫:“不曾。” 长安:“宁国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妇人,受到了丈夫的欺骗,自然是要娘家人出面的,难道说,没有父母做主的夫人,就连公道也寻不到了么?” 御史大夫:“宁国公主怎么能和普通妇人相提并论呢?” 长安:“为何不能?难道她的天家血脉,让她连妇人也做不得了么?” “不要总把礼法教条挂在嘴边,礼法是人定的,也该为人所用,不应该做恶人手中的刀,成为弱者脖颈上的枷锁,若真到了如此地步,那这礼法也该改一改了。” “宁国已无父兄可依,那我便替她做主,这不是国事,只是家事而已。” 家事那就不用上纲上线的,只要宗族没意见,当家人有绝对的话语权,能压得过对方即可。 第250章 御史大夫被说的无言以对,只能一个劲儿的这这这。 长安叹了口气,“曹大人有女儿么?” 御史大夫点了点头。 长安:“若是夫家欺她孤寡,骗她钱财,辱她门楣,你也会让她逆来顺受么?” 御史大夫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长安:“礼法是教化世人,不是教人愚昧,任人鱼肉。” 御史大夫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圣人,即便如此,夫妻义绝,和离即可,不是非要休夫的。” 长安:“先帝丧期内,景维康的外室就生下一子,景家还将这孩子充到了二房做庶子,不仅是藐视君上,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此等豺狼,合该被休弃。” 说着就向一旁的宗正:“三叔祖,您有异议么?” 宗正捋着胡子:“宁国这孩子一向单纯,被夫家诓骗了这么些年,才回来诉委屈,咱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呢,要我说,就应该带着族中后生打上门去,砸了他景家的大门才好。” 话里话外都是自家事情自家议,和前朝没有一点儿关系。 御史大夫看着宰相们都不说话,再看看宗正和圣人的样子,知道自己再纠缠也改变不了这件事,难免有些失落,“圣人,如今这件事情闹的是议论纷纷,无论如何处理,一定要注意物议啊。” 长安笑道:“百姓们议论纷纷,正说明如今是丰衣足食,无生计之忧,所以才有心思看热闹,饿着肚子的时候,你就是去他们耳边敲锣,也没人会感兴趣。” 马向远适时开口道:“有赖圣人,才能实现夜不闭户。” 长安:“也是众位爱卿的功劳。” 君臣互夸了几句后,这几人才联袂离开,景萱也从后殿走了进来。 长安:“你母亲如何了?” 景萱:“还在伤心,前些天夜里总睡不着,太医给开了药调理,如今已经能安枕了。” “圣人,母亲的事情,让您为难了。” 长安;“朕与你母亲是至亲,朕不护着她,还有谁能护着她。” “刚刚你也听到了,那些大人们动辄以礼法来束缚咱们,那些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却是需要咱们百般努力才能窥见一丝天光的。” “萱儿,礼法若不能护人时,便该由人来护人。” “可你若想护人,就要有能护人的力量,刀枪剑戟,权谋韬略,人心向背,这些都可以是力量。” “手无寸铁,身无所侍,就会永远受制于人。” 景萱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有一簇名为野心的火苗在燃烧,“谨遵圣人教诲!” 长安:“去告诉你母亲这个好消息吧。” 景萱行过礼,脚步雀跃的向外走去,才终于有了十几岁少年人的青春活力。 发财:“你要培养她做继承人么?” 长安:“是要培养她,却不是做继承人。” “我才四十岁,选继承人也太早了,而且我也没有立继承人的想法。” “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帝王之位和万里江山,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任谁尝过也不会轻易舍弃,可我要的是海晏河清,民富国强,而不是王朝永固。” 史书上留下的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都是一个王朝的血泪经验,以史为鉴,才能知兴替,为何这一朝重文抑武,那时因为他们总结前朝灭亡的教训是武人乱政,藩镇权重作乱,因此才将兵分离,强干弱枝。 可强干弱枝的结果,就是朝廷一旦出了问题,就没有强势的藩王能够站出来稳定大局,挽救社稷于危难之中。 前朝后期只是中央政令不通,半身不遂而已,可地方节度使照样能挺身而出,武德充沛的拳打四方脚踢八面。 可长安刚来的时候,冗兵却是最轻的问题了,为了避免生灵涂炭,也为了活得更好,长安这才非得争一争宝座,否则真到山河破碎时,就悔之晚矣了。 “我从节制了河中路驻军,到如今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努力发展军备,提升战力,借东征调整军队,为的就是防止权臣出现,威胁天下安危。” “可权臣,不只是会出现在军中,帝王身边的权臣才更让人担心。” 历史的无数次经验都证明了,一旦强势的君主去世,哪怕权力只出现一秒的真空,无论是哪个忠良之臣,都靠不住的。 秦始皇在位时,李斯绝对是忠臣,可照样敢在始皇死后篡改遗诏,周勃陈平之辈敢弑君,霍光也能废立皇帝,更有甚者,司马懿在洛水发誓时射出的那只箭,就已经断了所有权臣的生路。 长安:“我对权臣尚且要百般防备,才能保证后面想走的路没有太大阻碍,立继承人只会是自找麻烦。” “立了继承人,那就是给了对方法统上的大义名分,先不说会不会出现结党营私,到时候,若我在实行变革时,对方旗帜鲜明的反对又该如何,太麻烦了。” “到那时,再去劝对方放下实权,做个名义上的统治者,怕是会很难。” 发财:“可是,咱们真的能等到社会大变革的那日么?” 长安:“会的。” 纵观几千年的王朝历史,历朝历代都是在总结前朝的经验教训基础上,不断改良自身统治的,汉承秦制,却也为了避免二世而亡,将子孙都封了诸侯,可又出现了七国之乱。 晋武帝鉴汉魏之失,大封宗室为藩王,结果酿成八王之乱。唐太宗以隋亡为戒,轻徭薄赋、虚心纳谏,却仍难逃藩镇割据之祸。 这种解决旧疾却又引发新患的怪圈,其根源在于专制体制下权力制衡的先天不足,当改革只限于统治技术层面的修补,而不触及根本的制度时,历史的教训就永远只能成为下一个教训的错题本。 因此当人们发现,等藩王,外戚,武勋,文贵,甚至连游牧民族的问题都解决了后,土地兼并这一痼疾却始终如附骨之疽,成为王朝覆灭的终极推手。 可即便认识到这一点,皇权制度下的统治也无法根治土地问题,只能寄希望于自然调节,通俗来讲就是战争。 战争一起,就会有人口消耗,土地关系会得到重置,然后进入到人人都有田地,然后土地兼并愈烈,百姓民不聊生的循环中,直至工业文明的出现,才能彻底打破这一怪圈。 长安:“江南经济繁华,织布机器更新迭代,手工业工坊的规模不断扩大,雇佣的劳动规模日益扩大,这些都是工业文明的微光。” 松江的棉纺,苏州的丝织和景德镇的瓷器,早已超越家庭作坊的范畴,形成了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雇佣关系,甚至出现一城烟火半东南,机杼声声彻夜喧的盛况。 长安:“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工业文明的萌芽其实已经出现了,我不曾刻意打击商人,收取重税,甚至还愈加看重杂科,为的就是让这株小苗能够成活,顺利成长,慢一些也没关系。” “蒙学和女子书院已经开设了这么多年,民智开启的也很顺利,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的,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多十年,就可以看到文明的曙光了。” 发财:“有些期待了。” 长安:“这十年,就是稳定朝内民生经济,收复旧地的时间,可收回来的地方就要有人去治理,景萱她们不说是受教育我膝下,至少也是在宫里耳濡目染了十来年,是时候派出去做事了。” 这些宗室的郡君,跟着长安读过书,看过长安处理政事,也察觉到长安带给她们的利益,更能明白权力下女子生活的改变,也才会注意治理之地的政策,不会在长安拉着朝廷大踏步向前走的时候,在后面拖后腿。 长安:“希望这些人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圣人果真没有让咱们失望啊!”京城的街市巷口,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百姓,凑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因为圣人真的准了宁国公主所请,让她休了驸马,还将驸马的爵位给除了。 至于说为啥大家这么高兴,还不是因为街头巷尾都传遍了,驸马不是个好东西,在先帝病重时还出去胡搞,简直是不要脸。 不仅如此,居然还敢将那女人和孩子带到家里,藏在公主眼皮子底下,这才教坏了公主的儿子,先帝那么仁慈,怎么就摊上了这么混蛋的女婿,赶紧让他滚蛋吧。 京城的舆论都是站皇家的,其余州县也没有大儒出来驳斥,估计是长安责问御史大夫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谁站出来反对,谁就是心中无子女。 论起舆论战这一块,长安还未逢敌手。 承天十四年,就在这热闹中迎来了年节。 而就在冬至时,朝廷又颁发了旨意,女子若遇夫婿暴虐,遇夫家偷盗其嫁妆,遇夫婿行不忠不孝之事,皆可诉诸官府求离。 此令一出,江南几州皆收到了和离诉求,都是长期被酗酒丈夫殴打的妇人,在经官府查证无误后,都判了和离。 第251章 这些事情,好似突然打破了什么桎梏,让更多人看到了樊笼之外的天地。 可广阔天也有尺度,就像是衣服的尺寸一样,会有性别之分。 长安能做的,就是为这许多被困住的女子,多抢一些布料,多争取一些东西。 冬至宫宴后,景萱又来求见,请求圣人让她去河北路宣抚司或西夏道任职,她想带着宁国公主一起离京。 长安就在小朝会上提到了此事,“朕欲派景萱为教化使,前往蕃诸部行教化之事,以奖其归附之心。” 韩忠献一头雾水:“蕃诸部?蕃诸部什么时候上表归附了?” 马向远和文宽夫也是面面相觑,不晓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长安:“哦,那你们就派人去催催吧,让蕃诸部尽快上表归附朝廷,朕好派人去教化他们。” 韩忠献:啊? 马向远:啊! 文宽夫:“臣愿前往!” 不战而屈人之兵,开疆扩土,此乃留名史书之功德,舍我其谁! 第66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6 昭武元年,春二月,长安亲至朱雀门,送文宽夫前往蕃诸部,祝其马到成功。 回宫的途中,长安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能听到街边食肆的谈笑声,小贩穿梭的吆喝声,孩童的玩闹声,这些交织在一起的市井烟火,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生机勃勃。 圣人遣宰相为使,前往蕃诸部招归,这件事情瞬间取代了公主休夫的八卦,占据了京城百姓们的关注,如今街头巷尾都能听到讨论争执和期待的声音。 因为公主休夫而引起的一系列变动,似乎都留在了承天十四年的冬日,如今春雪消融,冬寒渐去,初显盛世之兆。 公主和驸马的狗血二三事,也许就是平常人家饭桌上的闲谈,热闹过后,大家也就不甚在意了,可当事人却不能如此云淡风轻。 早在知道了圣人的旨意时,宁国公主就跑去了先帝的陵寝,嚎啕大哭一场后,嗓子都哭哑了,差点儿没晕厥过去,最后还是被宫人背回来的,在床上硬生生躺了半个多月,才在年节前勉强好了起来。 宁国公主是重获新生了,可景维康的天却塌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公主休了,而且以往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 这下子,他不仅是第一个被休夫的人,他的家族也成为了市井之人的谈资,这几个月以来,家里没有人敢出门,一想到这里,他就又是气血翻涌两眼一黑,时不时也在床上瘫几日。 这日他又是酗酒后才清醒,就看到祖父坐在床边守着。 景老太爷:“康儿,你要是不想活了,那就带着祖父一起走吧,省得让我看到门楣凋落的惨状。” 景维康生不如死:“祖父,孙儿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景老太爷:“不要紧,咱们可以举家搬迁,既然已经惹了圣人烦心,干脆咱们就搬去边地,等离了这里,再过上几年,也就没人知道你的事情了。” “康儿,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啊。” 景维康被说动了:“搬迁到哪里?” 景老太爷:“去西北,或者河北路都行,那里地广人稀,没人能认得出咱们。” 景家举家迁移的消息,还是景萱告诉的长安,后者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叮嘱景萱多多关注宁国的心情。 景萱:“圣人,我想带着母亲离开京城,去西夏道,或者哪里都可以。” 长安:“只这一些小事就要逃避,以后再遇事呢?” “你们自幼受教于宫廷,看过的前朝争执也不在少数,这点胆量都没有了么?” 景萱自觉惭愧:“是景萱让圣人失望了。” 长安:“谈不上失望,因为朕还未对你抱有希望。” “可是景萱,你甘心就这么平淡的过一生么?” “享受着郡君的尊荣,无忧无虑的过安稳生活,按部就班的循着人生的轨迹,你甘心么?” 景萱:“当然不!可是圣人,我能做什么呢?” 长安:“去看,去想,去接触不同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宫人,她们身上也有你能学习的东西。” 景萱面带沉思,随后眼睛一亮,然后才行礼告退。 之后就开始跟在浮云的身后,听其差遣,给各宫传话,去各司听事,甚至还负责去给官员家眷送封赏,一时间是忙得脚不沾地。 其余几个郡君和世子看到后,原以为是圣人的指派,可一打听才知道这是景萱自己的主意,但是也没见圣人斥责,因此这些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一起跟在浮云后面跑来跑的,争相跑腿,还别说,真替浮云省了不少事。 等到这些人在后宫的跑腿传话,成为了常态后,又开始承担宫外的诰命封赏这些,但这大都是太后的赏赐,是后宫之中的事务,因此也没有人能置喙。 就这样,景萱这些人开始慢慢的接触前朝官员,哪怕只是去送年节的赏赐,但也能知道这官员履任何职,家中的妻妾子女情况,以及一些轶闻八卦。 等闲时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说谁家的老夫人不像话,非得逼着孙子娶娘家的侄孙女,或者是哪家的夫人很厉害,后院干净的很,连庶子庶女也给上心谋了好前程,再有就是哪位大人看着端庄严肃,私下却离不开夫人一日,就算妻子回娘家,他下值后也得跟着去。 长安不怎么关注,可发财爱听的很,经常去听她们的茶话会,然后再回来告诉长安,一边复述一边嘎嘎笑。 日子好似就这么平淡了起来,宫里宫外的人也都习惯了这些小郡君和郡王们来回跑着干活,有一次小朝会上,韩忠献还提到了端午时去他家送赏的景萱,说是如沐春风,知礼妥帖,不愧是在宫中扶养了多年的。 长安当时就笑着说,能得宰相的夸赞,也算是这些后辈们没丢人。 在那之后,长安就开始有意让这些人替她往内阁传话,先是无关要紧的事情,再是送折子,慢慢的就开始将内阁送来的折子挑拣分类,直至跟在长安一旁,参与到小朝会的记录整理中。 并且在每次小朝会结束时,长安都会问问她们的看法,景萱几人从一开始的支支吾吾,到慢慢能复述刚才讨论的内容,分辨出每位大人的意向,再到能稍微看清事情拉扯的本质,说出一二自己的想法,也终于褪去了一身稚气,个个都变的沉稳了许多。 就这样,用了快一年的时间,长安才终于将这些受教于宫中,并被她的思想影响到的年轻力量,渐渐推到了众人面前,也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第67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7 昭武元年,帝威德甚重,召群臣议曰:“先王之道,怀远以德,今国朝既安,当使殊素向化。” 遂遣使持节,先至蕃诸部,再行南召,西南夷,谕以威福,劝令归顺。 昭武二年,春正月,蕃诸部来朝,上表称臣,遣使入贡,献名马美玉,美酒陶瓷,请求内附,王子入侍,以示无贰。 帝御太和殿受之,赐宴使臣,颁赏有差,诸蕃感悦,稽首而退。 昭武二年,夏五月,西南夷遣相入朝,献训象六,金千两,上表曰:“久在蛮陬,早慕华风,今闻圣主当政,自请归附,永奉正朔。” 帝嘉其诚,册其为云南王,赐金印紫绶,遣鸿胪少卿持节宣慰。 昭武二年,秋七月,南诏王遂去僭号,遣子参拜,上表请为藩属,岁贡象齿丹砂,表称:“蕃地虽远,心想中原,愿效旧故之亲,置驿通好。” 帝纳其请,命修筑陇右城,赐住王室,以示恩德广袤。 是岁,使者所至,番邦慑服,四夷朝贡者凡三十余国,冠盖相望于道,贡方物,求册封。 帝悦,赐宴太和殿,奏《九功》之舞,赐历法,粮种农具,以示怀柔。 太史令夜观天象,奏曰:“紫微垣明,女主星耀,此圣主当阳,夷狄宾服之兆,此天下一统之象也。” 群臣上表贺,帝曰:“此非朕一人之能,乃君臣一体,上下一心,文臣治国,武将定邦,卿等宜共勉之。” 然天下益颂其明。 《昭武本纪·卷二》 —— —— —— —— —— —— —— —— —— —— 整个昭武二年,时间好似被加了速,在长安不停的接受降表,重置舆图,安抚治理新归附的地方中度过,每个人都忙得像个陀螺。 直到第一场大雪降落时,文宽夫才回到京城。 长安驱马出京城,在朱雀门三十里处等着,见到文宽夫时,还未来得及赞其辛劳,就被他先请了罪。 文宽夫:“恕臣无能,辜负了圣人所托,未能劝服渤海郡之地。” 长安:“爱卿何出此言?” 她翻身下马,亲自扶起文宽夫,为他拂去肩头落雪,“渤海郡冥顽不化,非卿之过。卿千里奔波,舌战群雄,已尽显我朝仁德。” 文宽夫抬头,见圣人眼中并无半分责怪,反倒盈满赞赏,不由一怔,随即热泪盈眶。 第252章 长安:“卿在渤海郡王庭上,面对刀斧加身而不改色,以三寸之舌驳得他们哑口无言,这般胆识气度,当为百官楷模!” 马蹄踩碎了落雪,长安的话语中似有刀剑风雪,“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 为了彰显文宽夫之功,圣人于福宁殿大摆筵席,殿中金炉吐瑞,宝鼎焚香,朱紫满堂,笙箫盈耳。 文宽夫身着御赐麒麟袍,腰悬玉带,于众臣簇拥间缓步入殿,谦逊含笑,不敢居功自傲。 长安于席间盛赞其功绩,不动刀兵却得夷人归附,实乃社稷之幸,当即下诏,敕封文宽夫为定襄侯,加同平章事,赐丹书铁券,又赐黄金蜀锦,珠宝若干。 文宽夫起身拜谢,声若洪钟:“臣不过仰赖圣人天威,方能慑服四夷,今蒙圣恩,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长安让内侍为其斟酒,君臣对饮,其乐融融。 文宽夫的归来,标志着圣人以恩德招抚四边诸国之策的结束,出兵征讨之事随之就被提上了日程。 赵治平远赴河北路宣抚司的这几年,日夜操劳,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治下虽不能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也一改最初时各族矛盾频出,遗民作乱不止的情况。 他在河北路与金国的交界处,开互市,建碉堡,推行圣人所说的将兵制,组建蕃兵,以增强边军的指挥效率。 同时也通过贸易和封官等手段,拉拢分化女真之外的部落,阻止其多部落融合,威胁国朝。 早在文宽夫持节至河北路转道入金国时,赵治平在上书长安后,调兵至燕山府北麓,陈兵两地交界处,以作威慑,因此文宽夫在怒骂金国上下一圈后,还能安然无恙的返回。 当时赵治平就同下属提到,年底之前最好在清查一遍各地的粮仓,怕年后会有战事。 果不其然,不久后,圣人就下旨要于明年二月亲征金地。 定下了出征的时间,朝廷上下又开始了忙碌,只是经历了数次圣人亲征,如今各部再做起准备工作,就显得轻车熟路有条不紊了。 粮草和军需,医疗用品和马匹兵器等,都在源源不断的征调和补足。 长安召内阁和将领共同商议讨金之策,战术制定和演示了无数次,甚至连对方战败后的逃窜路线都模拟推演了数种可能,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因为战事的筹备,长安下令昭武二年的年夜宴一切从简,不开大宴,只宗室进宫小聚即可。 太后一直病体缠绵,宴会时也没出席,但听说一群孩子们为了热闹,吵着比试后,圣人不但应允了,还答应给奖励时,也派宫人送来了她的添头。 太后送来的是一件汝窑笔洗,长安一眼就认出,那是先帝送的。 宗室里的孩子们虽然没认出来,但也知道是好东西,于是竞技之心更盛,打马斗茶投壶通通来了一遍,最后还是景萱拔得头筹,赢得了那盏笔洗,也赢了圣人的奖赏。 当听到圣人的奖赏,是可以随她年后出征时,大小孩子们都闹着要一起去,长安在故作为难之后,才在宗室长辈们的劝说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但也只同意年满十六岁的随行,这其中一多半都是宗室女。 看着那群孩子中,有高兴欢呼的,也有失落不甘的,又吵吵闹闹打做了一团,长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如果这里还是原来的轨迹,再有三十余年,就是山河破碎,宗室和百姓遭受莫大耻辱之时。 可就是这三十年的时间差,如今的金国还没有足够强的战力来对抗朝廷的大军,长安看着正在玩闹的少女少男们,默念道,去吧,去洗刷你们所受过的屈辱吧。 昭武三年,二月初二,大军出征。 旌旗猎猎,十万精锐铁甲森然,长安亲登点将台,三军齐呼万岁,声震九霄。 大军一路出松河关,过莫河,兵分三路如雷霆突进金国。 中军以重甲骑兵为锋,连破金国三道防线,左路轻骑夜袭粮仓,火光映红百里夜空,右路水师顺流而下,截断敌军退路。 金国主力尚未集结完毕,就已被合围在阴山脚下。 决战至第七日黎明,长安身先士卒冲阵,玄甲军以锋矢阵贯穿敌营。 金国大汗仓皇北逃时,正中右路军埋伏,被生擒于野狐岭。 此战斩首三万,受降五万,自出兵至凯旋不过四十八日。 捷报传回时,京城花开正艳。 长安下旨将金国疆域设为九都督府,立纪功碑于金都旧城,并将其改为靖康城。 史载此役“谋定后动,疾如风电”,后世称之为“靖康之捷”。 第68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8 靖康一役过后,长安才觉得松了口气,景祐帝若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安息了。 发财:“早几年也能打下来啊。” 长安:“地盘要一点一点的打,才能慢慢消化,当年的心腹大患是辽,只有将其打下来并消化了,才能图谋别处,否则那些反对的想复国的串联起来,还要费心镇压。”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几年的繁衍生息,人口暴增,土地又紧俏了起来,当年被狠狠犁过一遍的江南之地,也有了门阀复苏的迹象。” “用新地盘补充一下土地,迁移一些大族,才能及时遏制土地兼并。” 发财:“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也太烦人了。” 长安也有些烦闷,虽然知道门阀士族是推不倒的,没办法彻底消灭,但这才十来年的时间,就又要重治一次,还是会心生不满。 但不得不绝望的承认,门阀之患是无法彻底解决的。 门阀不是说建个院子,造个独立庄园,也不是只有族中弟子在朝为高官,把控朝廷的各处要害,只需要拆了他家,简单罢黜这些人就能行的。 通俗来讲,这个地方的名门望族,会占据整个地区的土地,无论是买是骗还是强占,总会想方设法的买下越来越多的土地。 占据了如此多的土地之后,那此地的路就是他家修,桥也是他家建,土匪应该他家去缴,同样的,税也是他家收。 有了土地,就要有种地的人,养上两万的精锐也很正常,当地数十万百姓也会依附其家,强健者耕其田,壮年者入其军,家中还有数十子弟入朝廷禁军,另有入朝廷中枢供职者数十,最后还会跟隔壁城的门阀结亲三代,继续繁衍壮大。 这些初具门阀规模的地方豪强,如附骨之疽紧紧扒着土地和百姓,百屠不禁,今日杀光一批,明日还会出现新的一批。 发财看长安心情低落,也忍不住开始担心,“那怎么办......” 长安:“既然从外部杀不得,那就让他们从里面乱起来,家大业大的盘踞一处,总归是太挤了,树大了就要分枝。” “我给他们一个好的去处。” “宫里还不是好去处?”越州最大的米商家里,当家老夫人看着小儿媳妇,斥责道:“圣人给郡王郡主们选伴读,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事情,你还在这里作态,眼睛长到天上去了?” 陈三夫人不敢再抹泪,小声说:“可是母亲,越儿还小,这么远独自上京,总归让人担心。” 说着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对方,“您都已经答应了,要给他聘了我娘家外甥女的,这可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陈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越儿是你们的独子,虽然在家行五,但我最是看重他,不瞒你说,就算以后分家了,我也是属意让越儿挑大梁的。” “但咱们家再家大业大,还是要仰仗他三爷爷,哪怕已早就分枝了,你公公当年也得厚着脸皮再去求人家连宗,为的就是朝中有人好做事。” “你想想咱们每年要送出去多少银钱,就这样也得受人家白眼,圣人是说士农工商不分贵贱,可要能做官,谁愿意从商。” “圣人下令选贤才进宫陪读,现在看起来是给郡王和郡君作伴,可万一以后就有大造化了呢?到时候,咱们越儿还用得着去别人面前低三下四的么?” “你看看卖布的徐万宝,要不是他孙女徐元娘在朝为官,那样的龙骨水车怎么能先轮得着他家的布庄。” 这些道理陈三夫人都懂,但就是还需要个托词,要不然她回娘家也不好交代,儿子和外甥女比起来,当然还是儿子的前程更重要了。 陈三夫人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切都听您的,儿媳这就去给越儿收拾行李,让他快些进京。” 陈老夫人这才笑着拍了拍儿媳的手,“去吧,你做事一向稳妥,连你大嫂也比不得,快去照看越儿吧。” 这前后的两个月里,江南收到诏令的人家,几乎都如同陈家一样,先是被惊喜砸到的不可置信,然后就是包袱款款的出发了。 那张薄薄的谕令,仿佛就是一条通天的大道。 宫门口的大道上,长安正在和工部官员一起查验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度和排水沟等都需要验收。 第253章 发财:“好熟悉的感觉。” 长安:“既然田地里用不上太多的人,那就给这些人找别的生计,否则闲着就会出事端。” 新农具和高产良种,让更多的劳动力从土地中解放出来,江南之地贸易繁华,因此许多人选择去做些小生意,走街串巷也好,摆个小摊也行。 但其余地方的富余劳力,还是不愿意背井离乡去走商,西北的棉花到现在,依然是衙门组织收购后再售往别处。 所以长安在给各州府发了求贤令,征召有才名的读书人和有手艺的匠人杂科学子进宫后,就同工部和杂事署一起,将水泥弄了出来。 先给宫门口铺上,再将京城的道路都修修,然后就可以去各州府修路了,工部和杂事署出人,雇佣当地的百姓,既能给老百姓创收,又能解决富余劳力无所事事的问题。 就在京城的几条主干道都铺好了时,从全国各州县召集而来的人才也都齐聚在集贤殿中。 长安携众人与这些才子谈古说今,针砭时事,对所有人都是大加赞赏,夸后生可畏,赞其可为未来肱骨。 这也不是长安说瞎话,这些被征召而来的人,都是礼部从各地书院和衙门要来的举荐名单,然后长安再带着发财一一拣选,出身大族但家里有龃龉的占了多数。比如不受宠的,常年受家里打压的,或者是被盲目偏爱的。 发财还纳闷,这是要组建偏心小分队么。 长安:“这些人本来也都是有才能的,却不得不在家族里忍气吞声,你猜,等他们自觉有了翻身的依仗后,还会一如既往的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么?” 发财:“可这些人,能做个好官么?” 长安:“好官与否,是在民生,不是后院里的那些事。” “再说了,这些人将来都会撒出去,不会让他们为害乡里的。” 集贤殿接风宴后,长安就在宗室中选了一些人品出众,才干卓越之人,让这两拨人一起去太学进学,同窗的是之前归附而来的几个王室子弟。 这些人一起接受大儒的教导,到讲武堂听训,每隔五日还会来集贤殿受圣人教诲,如此往复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在各州府的主干道也铺上了水泥后,长安才下令分封宗室。 这一年,是昭武七年,距离收复金地已经过去了四年,长安也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这几年里,韩忠献已经告老,马向远位列宰相首位,文宽夫依旧专注周边小国的教化之事,还有一个从讲武堂提拔上来的宰相,始终保证内阁呈三足鼎立之势。 长安分封宗室,不是将他们分封到富庶的江南,也不是偏远的边疆,而是效仿周天子分封,有胆识的就封远一些,能力居中的就挨着朝廷打转,至于那些实在扶不上墙的,长安也没客气,早就让宗正寺断停了宗室补助,爱生多少生多少,但别想从宗室要钱养孩子。 长安继位至今的二十年的时间里,对待宗室是忽冷忽热,经常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继承爵位都很严苛,就更别提分封了。 这次听闻圣人给宗室分封,哪怕知道是偏远的蛮夷之地,但也有人动了心思,一直往宗正寺打听。 长安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将宗室里蹦的欢都叫进了宫,告诉了众人分封的事情,“你们也不用过多地担心,朕会派禁军护佑你们,等你们站稳了脚跟后,他们才会回来,这其中总也有几年的时间,足够你们治理一方了。” 景萱:“臣愿前往西域,为圣人开疆拓土。” 赵元佑:“臣愿前往岭南以南,为圣人开疆拓土。” 赵元明:“臣愿前往高丽,为圣人开疆拓土。” ................... 不断有人站出来,偌大的殿中,九州舆图摆放当中,越累越多的红圈被标注上去,一眼望去,满目赤色。 长安面露赞赏:“很好,没有愧对你们所学的一切。” 分封一事定下后,朝臣们也曾上书表达过担忧,对此长安的做法,是先将这些未来会出去打地盘的宗室都下放到基层县乡,尤其是情况较为复杂的归化之地,给他们三年的考察时期以作淘汰。 景萱和赵元佑这些人,虽然聪慧过人,但只是在同龄人中拔得头筹,不代表有丰富的治理经验,尤其是同百官和士族拉扯和斗争的手段。 哪怕曾跟着长安混迹于朝廷,摸爬滚打的不断成长,但依旧稚嫩,如今被派到地方参与实地治理,就是一场理论与实践的综合课,成绩优异者才会被送出去。 但饶是他们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放出去照样能放牧一方,因为当下有些地方甚至还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骑兵连马鞍和马具都没有,景萱这些人简直就是碾压般的存在。 这不是掠夺,也不是殖民,是通过贸易和基建的组合,让当地人拥有消费的能力,提高当地特色资源的价值,从而实现正循环,摆脱愚昧落后。 昭武十年,长安于福宁殿中设宴,为即将远行之人送行。 纵使有雄心壮志,也背靠大树,但这些自幼没受过风吹雨淋的宗室子,还是会有一些临行前的惆怅。 景萱也在不断的问自己,真的可以做到这一切么。 长安放下酒杯:“你们当然可以!” 简单来说,在封建社会称帝,无非就是靠两样,军队和钱袋子。 军队他们有了,长安给每人都派了几万禁军,所持武器都是精铁锻造而成的,且还配备了火器营,去西域和高丽,简直就是摧枯拉朽般的秋风扫落叶。 而钱袋子也不缺,等到打下地盘后,长安就会派人携带农具粮种,布匹香料等各种资源前去,这些都会成为他们扎根当地,收拢人心的底气。 至于说会不会没打下地盘,反被撵回来了,长安从不担心,这么多年的讲武堂学习,围剿诱敌,三三制,错位进攻策略已经刻在众人的脑子里,只能大展身手了。 长安看着众人:“不要妄想用联姻,将权力让渡给他人,你们要保证,手里永远都有刀。” “要用学者的良心,市侩的手段去治理属地,非前者无以归心,非后者无以争霸。” “打下底盘后,也不用慌乱,还是朕说过的那套管理之法,陪伴你们的那些伴读,也都会随行左右,所以你们不用怕无人可用。” 多多任命一些管理人员,从五个人中挑一个来管事,从十个人里再选一个,二十个人里选一个,以此类推,自己只需管理三到十个人即可。 “还有就是,不要照搬照抄农耕方式,要因地制宜推广粮种,也不要将你们治理一县的条条框框照抄过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水平不一样,政策也无法通用。 比如当下,很多乡镇纸坊都在用树皮和稻草来造纸,那是因为如今高产粮食遍地,百姓已经不需要树皮来充饥了。 可在他们将要去的地方,生产力还很低下,吃饱穿暖才是重中之重,等到不再闹饥荒,粮食短缺问题被解决了,才能仿照这里造纸传播文化。 “记住,老百姓不会在乎谁是王,他们更需要的是吃饱穿暖,谁让他们有饭吃,有田种,谁说的话就管用。” 长安仔细环视了一圈,将这些人的样子都记在心中,举杯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星火所传,皆为天朝上国之地。” “凡马蹄所至,皆扬我汉家旌旗,凡兵锋所指,必铸尔等不世功名。” “去吧,朕在这里等着你们的捷报。” 众人:“必不负圣人厚望!” 发财:“哎,习惯了这群小崽子叽叽喳喳的,这一走还不习惯了呢。” 长安:“那是闲得慌,忙起来你就顾不上了。” 发财:“忙什么?” 长安:“自然是出海打地盘了,福州造船厂的战船,已经顺利下海了。” “等了这么多年,花费了这么多钱,你难道不想去马踏东瀛么?” 第69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69 昭武十一年,壬寅春三月甲辰,帝亲率水师五万,巨舰三百,自明州鼓帆东指。 时春雾蒙蒙,帝着玄甲立楼船首,指麾六军如驱雷霆。先锋以火药开道,克敌二十七岛,烟焰灼天,三日不散。 四月丙寅,克长崎,倭人匿山穴,帝令以震天雷覆其穴,崩岩埋寇数千。 倭酋宗义真缚降,献国玺于马前。 帝斥曰:“海东宵小,屡寇边民,今当犁庭扫穴!” 遂五月辛卯,战于濑户内海,倭船百余来围,帝亲发红夷巨炮,碎安宅船十。 水师都督郑璠以火舟冲阵,风急火烈,焚寇舰如燔枯蒿,潮涌赤波三十里,倭人浮尸塞港。 后分军十道,尽拔东瀛诸穴,荡平倭寇,屠戮殆尽,肃清一隅。 自此东出之海,尽归天朝上国,再无倭寇之后患。 昭武十一年,秋七月,帝移师琉球。 时任中山王遣使奉表,愿内附。 第254章 帝夜观星象,指北辰诏诸将:“自武帝一朝置珠崖郡,千年海疆当复矣,今改琉球为当归。” 遂设流官,置烽堠,赐《九州舆图大全》于当归府太庙。 昭武十二年,春正月,帝率楼船至吕宋。 西夷据城以拒,帝令掘地道三丈,置火药千斤,震发时城垣崩裂,番酋佩德罗白衣出降。 帝立碑于脚趾港,镌“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八字。 《昭武本纪·卷三》 附注《海国诸藩考》:是役得东瀛银矿二十七,吕宋薯种三百斛,闽广商船遂遍南海,岁增税银百万。 后世有“昭武下洋,市通万邦”之谚。 —— —— —— —— —— —— —— —— 从承天年间开杂科之后,长安就开始了造船大业。 在设将作监船司后,又将忙完江南诸事的于道清,派往了福州督造船厂,至此数十年未归京,终于在耗费了数年心血后,才照着圣人给的图纸造出了舰船,配置了最强的火器弓弩以及大炮。 而这数十年的时间,长安拨出了巨大的银钱物资给船厂,还钦点杨文光和章质夫为水师将领,整合福建两浙以及广东水师,招募沿海熟稔水道之青壮,扩军十万,日夜训练,朝夕推演,不敢有一丝懈怠。 备战期间,长安又令市舶司岁购南洋犀皮万张,煮胶用来覆船,再取琼州铁力木为舵,保证船只受炮击不毁。 而这些都是要用银钱堆出来的,知道内情参与船厂建造的几位宰相,再也没人置喙长安在江南的数次整顿了,要不是有盐场和赋税的支撑,举国之力建造船厂,否则其余民生如蒙学这种,必然就会受到影响,纷纷赞叹圣人圣明。 因此在大朝会上,长安又又又宣布要亲征的时候,众臣都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迅速找准各自部门的定位,开始了军需筹备。 听着内侍一条条唱出筹备条目,众人神色竟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娴熟的老练。 没人再抬头看御座上那位轻描淡写又抛出亲征二字的圣人,几次三番,从税改到盐政,再到这吞金噬银的船厂,每一次看似石破天惊的举动,最终都被证明了硕果累累。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像是早就打过无数遍腹稿一样熟练,“圣人,泉州福州两大船厂新下水的楼船和海鹘船共四十八艘,皆已验过,桐油麻筋钉锔无一不备,随时可编入水师序列,加上早就下水的六十二艘,已有百数之余,只是......” 他稍微一顿,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御阶,“按此次征调规模与以往北海东海巡防经验推算,淡水一项,耗用最巨,亦最难久储。” 工部侍郎立刻接上,显然是早有准备:“回圣人,工部和杂事坊已试制成功大腹陶瓮,是在特制的内壁刷了秘制山茶油,再以以油布密封生漆,较之寻常木桶,存水时日能延长一倍有余。” “江陵府潭州等处官窑已奉命日夜赶制,按照圣人所说的日期,可以赶制五千口发往福州装船。” 海战不同以往,淡水和青菜的问题更是不容忽视,解决了储水的那题,就是瓜果蔬菜了。 负责粮秣的郎中躬身,话语里带着几分革新后的笃定,“青菜鲜果难以久贮,但去岁圣人所提到的干曝法与盐渍法,如今都已推行至沿海各州。” “将菘菜胡芹莱菔等切分焯烫,或日晒或盐腌,虽失其鲜,却能保两月不腐,足以应对征期。另衙门推广的水发豆芽一法,亦可在船舱狭隙间操作,旬日可得,不必忧心将士饮食之事。” 宽敞的太和殿内,官员们条理清晰的奏对声此起彼伏,每一项难题的抛出,必会有一个部门迅速给出应对之策,哪怕说的不够完善,却无一人有推脱之语。 整个朝堂快速转动了起来,仿若一个个齿轮,共同组成了高效的精密器械,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隆隆转动,而长安则只需负责适时校准即可。 甚至连最是古板,动辄以劳民伤财谏阻的御史大夫,如今也只是垂着眼,盯着笏板上细微的木纹,仿佛那上面刻着比圣人用兵更值得钻研的微言大义。 长安在心里和发财感叹:“不算枉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这一批一批的官员换上来,如今才真是得心应手了。” 等到将作监再次回完话后,长安才道:“甚好。” “武将开疆拓土,文臣以策治江山,咱们君臣和睦,必能名留青史。” 留名青史是一定的,幸运的能同文宽夫那样,持节出使劝降小国归附,再差一点的还能跟着圣人沾沾光,最不济至少也能占上一句“昭武一朝,群贤毕至”这样的夸赞。 等到圣人一口气将东瀛琉球和吕宋诸岛都纳入舆图之后,不光是朝臣们认为能留名史书,就连百姓们都觉得盛世已至,明君当世了。 因此长安再上朝的时候,就听到了无数的赞誉之声,礼部尚书甚至数度上书,恭请圣人再行泰山封禅,泽被苍生。 长安:“封禅之事不急,眼下却有件事情要与爱卿们商议。” 众臣皆敛声屏气,生怕圣人再说要出征,这才回来,总得歇歇吧。 长安倒也没那么丧心病狂,“朕想让弘文馆发行时报。”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围绕着封禅的热闹瞬间退却,众臣前脚刚放下那颗悬着的心,后脚就又被闻所未闻的时报给吊起了兴趣。 几个宰相也是互相看着,从对方眼神中确认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是圣人仿若临时起意。 长安仿佛没感受到满殿的问号,指尖轻点御案,语带轻快:“活字排版印刷早已成熟,各地的书坊也多有闲置之物,弘文馆英才众多,日常也多有负责邸报和文书的抄写。” “朕想着,蒙学开到如今,百姓中识字者已有半数之众,只从各县衙门的布告中知晓朝廷大事,未免会有所疏漏。” “不如就让弘文馆刊印时报,及时将无关紧要的,可以公开的朝廷的政令,重大工事的进展,以及惠民安民之法都写上,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她抬眸扫过群臣:“就拿这次海上大捷来讲,完全可以择其要点,历数各部辛劳,每旬刊印一次,名曰《京报》,低价出售,且允许民间书房抄传阅览。” 长安的话音落下,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刚才还盛赞长安之功,想让她再去泰山的礼部尚书率先开了口,“圣人思虑周详,可是朝廷之事,都有规章制度可循,下发各州县的公文也都有章程,如何能公开示人?将这些政令都刊印下发,恐怕会有损朝廷的威仪,若是再有人利用政令生乱,判污或造谣生事,岂非要使国本动摇?” 历来都是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从未听说过要让庶民参与进来的。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政令自上而下,百姓遵行便是,何须使其知所以然? 长安轻笑一声,话里听不出喜怒:“威仪?” “威仪不是由这高大的宫墙决定的,也不是在满朝朱紫的身影下彰显的,让老百姓们知道他们辛辛苦苦交的税都用在了何处,知道边关的将士是如何保家卫国,知道开海贸建船厂走西域商路都是为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威仪所在。” 顿了顿,长安的目光又变锐利:“至于说妄议,若是政令利于家国,何惧百姓议论?” “再说了,若真有不当之处,能被及时指出来,也能早日更正,岂不胜过各级衙门在公文往来中层层推诿,致使小纰漏酿成大祸来得好。堵不如疏,这个道理,诸卿难道不懂?” 怎么可能不懂,无非就是不想让百姓知晓朝堂公卿的动向,成为市井的谈资,觉得那是下了凡尘沾染了泥土,玷污了一身朱紫而已。 兵部尚书却在想,若是有此时报,那么这次海战的捷报就能早些传遍天下,对军心民心都是极大的鼓舞。 于是他率先表态:“圣人此法甚妙,若用于宣扬武功文治,定能提振民心。只是这内容的拣选和审查,必须要慎之又慎。” 长安点头:“自然,就由礼部和弘文馆牵头,先定下个章程,选出可用之人吧。” “时报刊印初时,范围可窄些,只刊载已经明发的诏令,确认且封赏过的战功,各地物阜民丰之象,以及一些劝课农桑和灌溉农田的实用之法,先试行一段时日,再看成效。” “切记,朝廷时报均免费发行,各地若有书坊复印,定价也不得超过两文,哪怕只是这样,也能有一文钱可赚”。 “此事非为牟利,乃为通达,朕不希望天下子民对朝廷的认知,都来自于田间流言和茶楼酒肆的臆测,事实和道理,朝廷若是不说,自然有人用他们的方式去说,届时难免会线诓骗百姓之言论,既如此,那就由朕来说好了。” 长安的一席话,使得众臣默然。 他们隐约能预料到,这轻飘飘的时报二字,威力恐不逊于一场远征。 只是这次,圣人要征服的不再是海外疆土,而是天下人的眼睛与思想。 第255章 圣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再说反对,似乎也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于是群臣只好接受。 最终在这复杂的沉寂中,弘文馆大学士躬身领旨:“臣领旨,即刻会同有司衙门,拟定章程,遴选文稿,尽快将时报首期刊印出来。” 长安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长安:“那便从这次海战大捷和船厂之事开始吧,也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的税银和粮食,堆出了怎样的艨艟巨舰,又护住了怎样的海疆安宁。” 强势敲定了办报纸一事,长安就放手让弘文馆和礼部去操持,不再时刻盯着。 发财:“这样有用么?” 长安:“一年没有用那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若是十年还少,那就用二十年的时间,总会让天下人都意识到,这天下,不只是皇家和官僚阶级的。” 一个大一统的社会,本质上就是个二元制的社会,只存在两种人群,那就是管理者和被管理者。 愚民之策的目的,就是为了护佑皇室和帝王的权力,也是巩固官僚阶级的地位。 皇家不能直接管理百姓,也管不来这偌大的疆土,于是才有了官僚阶级,这些官员从本质上来讲并不是新兴的贵族门阀,而是一种职业群体,是为了拱卫皇权而诞生的,其实就是职业打工人,宰相们就如同高级合伙人,宗室则是股东。 而真正为这一切提供养分的,是这天下根基的,只有亿万兆民。 长安的话像是一把重锤,一字一字砸到了千年帝制的外壳上。 “先从科举取士的策论题目开始,再到州县官劝课农桑,兴办水利学堂的教化,潜移默化的一点点地渗透,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咱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就如同淘换这批朝臣一样,总能等到开智的那日。” 等到了那日,所有人就会明白,真正的盛世,是如同先贤所提倡和向往的那样,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而不是满朝朱紫,高门贵族的盛世。 “既然要走向共和,那就要让百姓们都知道何为共和,何为大同盛世。” 第7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70 昭武十二年的年末,长安在年夜宴上宣布,明年将再次改元华光。 然后以整治民生为重点,兴修水利,建设南北大运河,挖通东西大水渠。 长安:“这么些年下来,南北运河也只是从汞州到相州,朕想着,继续扩建,南起雷州,北至镇州,才能将南北真正结合起来。” 镇州,原来是辽上州,如今是河北路宣抚司的州府。 “至于东西向的运河,就顺着如今的两浙余杭一河,继续向西开挖,途径黔州,泸州,过会川府,直至滇山下,这样一来,就能将西南串起来了。” “这样也能将富裕的海师调动起来,南北巡视,东西检梭,一旦边疆有异动,水师则可快速直达。” “不要担忧耗费财力人力,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华光元年的第一份时报上,就刊印了开水渠修运河这件事,重点是简单陈述了运河疏通后,沿岸两地的经济会得到大的发展,以及南北货物运输更加便捷。 时报一连刊发了六期运河之事,将大致的方向和范围,如何雇佣沿线百姓,如何派发徭役都说的很清楚,并遵循圣意,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理念普及开来。 长安带着工部和杂事坊的人一起制定出适合当下的开渠之法,不必追求三两年内就完工,时间拖得久一些也没关系,要保证工事的质量和河工的安全,二十年内实现东西南北大通途,就是千古功绩。 路线规划完毕,途径的州县也确定好了,只是在经过一些县城时,长安就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让河流拐个弯,给沟渠绕个道,为的就是从当地大族的田地中穿插而去,将其归拢置换到一起的土地给打散。 当然,工事既然占了人家的土地,朝廷也得给相应的赔偿,且明面上这补偿的数额绝对不低,甚至略高于当地的土地价格,让人挑不出错处,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可这赔偿的发放方式,却是暗藏玄机。 长安下令,由于战事刚结束,国库现银都有用处,因此用于置换土地的赔偿不再全部发放银钱,也由于秋收在即,不会将临近的整块良田用于赔付,而是新事新办,因地制宜的采取异地零散置换加现银的方式。 工部早就同当地官府协商好,划出了可供赔付的田地,都分散在县内乃至邻县各处,比如县城东边给三亩水田,西头划五亩旱地,再给南山两亩林地,再搭配上北坡的几亩薄田。 美其名曰是朝廷体恤,尽量以田抵田,且考虑到各家需求不同,特备多样地块供选择,务求公允。 这赔偿方案一出,各地大族就傻了眼。 按照朝廷这样的做法,原本毗连成片的良田沃土,就会被分割殆尽,换回来的则是七零八落且肥瘠不一的土地,这些田地甚至可能相距数十里,既增加了管理成本,又一举打破了他们靠着模块化管理种田的优势。 有人家试图联合起来抗议,却发现能找事的渠道早已定死,朝廷要修运河,是为民生计,合理且合法,而且还给了超额的赔偿,谁站出来强硬对抗,不仅可能鸡飞蛋打,还会担上阻挠国家大计的罪名。 更有些家族内部,因对置换地块的意见不一,有人倾向于领取部分现银,有人想要全部置换山地,竟然先自家争执起来,裂痕暗生。 朝廷这边则是动作迅速,先是派了官员前来,不光是协助更换办理地契,还免费丈量新田,厘清界碑等事项,既快刀斩乱麻,又将既定事实敲定。 而在整个过程中,那些被刻意分散的土地,又穿插了当地小地主或自耕农的田地,最终呈交错相邻状,这也能有效减少大族重新兼并和强占土地的现象。 对于过于冥顽不灵者,时报就派上了用处。 哪个州府的工事不利,因何不利,是哪家不愿意置换土地,阻碍了国计民生的大事,只顾自己,上不听朝廷,下不关心民众,报纸上写的一清二楚。 用不了两期时报,这些大族就疲软了,实在是受不住口诛笔伐,门口天天有人扔烂菜叶,不如就顺了朝廷的意。 这期间,那些随着宗室郡主和郡王们出去打地盘的,也都纷纷给家中写信,有劝慰的,也有分族后搬迁到新地方的,树大分枝,散落到了各地。 如此种种举措之下,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大族所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基,也被长安借助河道工程无声无息地瓦解了。 这些大族就像是被堤坝强行分开的洪水,再也难以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而高度集中的土地被打散,经济基础就会动摇,影响力自然随之减弱,难以再形成威胁中央集权的地方豪强,也就不会成为未来社会变革,走向共和的最终阻碍。 长安心里明白,这里的技术不能被突然拔高,因为社会的发展是有滞后性的,一旦社会制度和生产力,超过社会经济的发展太多,就会造成不稳定,所以这几十年来她一直在力主发展民生经济。 但伴随着经济的发展,生产力又得到了不断的提升,当生产力的洪流不断奔涌,必会将生产关系推至革新的临界之处,一场顺应时势的深刻变革,便已如箭在弦,大势所趋。 发财:“长安,你可真棒!” 长安逗它:“棒在哪儿?” 发财:“棒就棒在,你从来没有走空一步,当初你种下的每一粒种子,如今都长成了大树。” 长安躺在摇椅上:“还不够,这棵大树还不够大。” 再等二十年左右,当清波流淌连通南北西东,滋养万里沃野之时,那些曾因河道拐弯而零落四散的田产,将会无人在意。 因为那时的这里,早已换了人间。 第7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71 华光三年,各地的运河工事已经迈入正途,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这一年,长安已是古稀之年。 她来的时候正值景佑三十九年,原身不过二十的年龄,等到景佑五十七年她继位,次年改元承天,十四年后又改元昭武,十二年后再改元华光,到如今的华光三年,已经有四十八年的时间了。 长安和发财感慨;“我居然都六十八岁了。” 发财:“七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长安:“奋斗什么,打打杀杀的,不利于养生。” 说这话时,长安正在御花园小憩,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清新的丝竹声从远处响起,当真是春光无限好,然后就听到了浮云急促的脚步声。 浮云也有了年纪,一些琐事早就不再亲自亲为,而且如今后宫清净得很,凡事都有章程可依,并不会每天都忙遭遭的,如今却面色匆匆的来找长安了。 浮云:“圣人,不好了,公主被驸马打了......” 第256章 长安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问对方:“朕被推翻了?” 虽然说是有这个想法,且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但主动和被动可太不一样了,总不能累死累活了一辈子,到老却翻了船,这也太怂了。 浮云不知道长安为何这样问,却依旧恭敬道:“圣人江山永固,百姓时刻感恩颂德。” 长安:“那你刚才在说什么,谁打了谁?” 浮云也觉得有些荒谬,但还是照实禀告:“是惠宁公主的嬷嬷来报,说公主与驸马起了争执,驸马在恼怒之下,让人打了公主......” 长安:“惠宁,是定亲王的孙女?” 定亲王,就是一直驻守河北路宣抚司的赵治平,在兢兢业业多年后,于重病期间被长安封为亲王,可他却拒不领受,却在临终前上书恳求圣人赐他孙女一个公主的虚爵,就当做是嘉奖这个孩子这么多年都陪在他身边尽孝了。 宗室子女被允许出去打地盘后,赵治平却始终没有出去,他的几个儿子陆续下了南洋,身边来来回回的只剩这一个孙女,因此十分疼爱。 长安念其尽忠职守多年,封其为定亲王后,亦加封其孙女为惠宁公主,以慰其劳。 长安恍惚:“朕记得,惠宁的驸马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吧?” 浮云:“是,当初宗正来说过,这一批的宗室小主子们,大都是自己相看好了人选,才来请旨的,定亲王还在世时,就给惠宁公主定下了驸马,俩人是青梅竹马。” 经济在不断的发展,思想也在不断地进步,这么多年下来,虽然依旧讲究父母之命,但却不至于是盲婚哑嫁,新婚之夜小两口才见第一面,民智已开,社会风气也在渐渐开放。 最早的时候,蒙学里男童女童在一起上课,还要遭到诟病,而前些年,各地的女子书院已经慢慢在同县学合并了,女工刺绣这类课程也被改成了如县学杂科一样的实用技能培训。 女子参加科举之人越来越多,中举的也越来越多,女官如今也占了朝堂的半数之多,而汪云英在做了几年宰相后告老,接替她的则是陈元娘。 这种种的变革之下,女子地位得到了全面性的提升,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早已成为了尘埃中的回忆,大家都读了书,自然明白该争就要争的道理,又争又抢,从而获得自己应得利益,何尝不是一种进步。 如今福州最大的船商,熙州最大的粮商,越州的布商,还有京城最大的书坊,统统都是女子当家。 因此在这样的社会形势下,根本就不用朝廷再明文诏令推迟婚龄,晚生优生这些,因为站在高位的女性越多,就会有人主动提及这些利好政令,长安也难得的享受了这几年的悠闲。 不插手宗室子女的婚嫁之事,不再出去亲征,也不再过多强调皇室的至高无上和威不可测。 但这些完全是出于对后续发展的考量,而不是说她已经死了,任由外人作贱家中后辈,猖狂至极。 长安:“去将人都带来,元睿也叫来。” 定亲王已逝,惠宁的亲近都去了南洋占地盘,自然要由族中长辈出面来讨回公道。 而赵元睿则是长安亲自挑选的,从几岁时就跟在她身边学习的宗室女孩。 当事人很快就被传到了宫中,惠宁的脸上还能看到受伤的痕迹,看的长安心头怒火顿起。 长安阴沉着脸:“说说吧,怎么回事。” 惠宁公主磕磕绊绊的说了原委,就是驸马让她来求个恩典,允许驸马进御前戍卫队,被惠宁拒绝了,从而起了争执。 御前戍卫队,是长安不久前才从禁军中抽出的一批人组建而成,礼仪性质多过实际用处。 主要是为了迎接在外闯荡的宗室回朝觐见设立的,其实就是仪仗兵,但相当露脸,各大重要的活动中,都能跟在帝王身后,相当受青睐。 长安:“是你脑子不够用,还是他脑子进水了?” 御前戍卫队里最低也是六品的蓝翎侍卫,只有九十人的定额,每一个都是在禁军中效力多年且立过功的,随便一个都是勋贵后代,武状元武进士这样的出身。 都是查过祖辈上下三代的,绝对是帝王亲信中的亲信,而一等御前侍卫则是三品官,搁后世就是副省级官员。 惠宁的驸马同这些人一比,那是啥啥都没有,还妄想进卫队,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面对长安的诘问,驸马肯定不能承认是为了要官,才恼羞成怒同公主大打出手的,于是开口道:“圣人明见,微臣不敢认同公主的指责,实因微臣无法忍受公主的恶毒行径,在与她对峙时又气急了她的百般狡辩,这才一时情急动了手,万万不是故意挑衅......” 长安:“惠宁如何恶毒了?” 驸马:“自圣人改革刑律起,就明文禁止虐打和随意处死家中侍从,有犯事者必须报给有司衙门裁决,一旦查出有私自行刑者,论罪处置。” “可是圣人,只因臣同她的侍女说了几次话,公主就害了侍女的命,这难道就合法理么?” 惠宁气急了,颤抖着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她拉着我站在高处,看到你过来后,才故意撒开我的衣袖,我伸出胳膊是为了拉住她,不是要害她......” 赵元睿蹲下身子,轻搂着对方:“青玉,别怕,你慢慢说。” 长安倏然直起身,发财也啊啊啊个不停,二人异口同声道:“青玉公主?小世界的原女主?” 第72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72 长安坐直了身子,看向赵元睿:“你刚才叫惠宁什么?” 赵元睿:“青玉,她本来是叫青玉的,只是定亲王病中给她请封时,属意惠宁二字,您当时交代儿臣要遵循亲王的遗愿,因此就以惠宁做了封号。” 长安仰头长叹,不做皇帝不知道,做了皇帝才深有体会,正经人一天到晚的正经事都忙不完,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关心谁娶了谁,谁和谁虐恋情深了。 而且犒劳有功之臣有礼部,官员评级有吏部,恩赏诰命贵女这些有内宫女官,公主驸马则归宗正寺管,一切都是有规矩的。 像是册封时换个好寓意的名字,这种小小不严的事情,长安压根都没过多的关注过,而且当时也在忙着水利,听过后就忘了,谁知小世界的原女主居然就在眼前。 驸马寒越急忙辩解:“不是的,圣人,不光是臣看到公主将君然推下去了,在场还有别的侍从,大家都听到君然大喊着求公主饶命了......” 赵元睿抓住了话头,“她做了什么,才会求公主宽恕?” 寒越有些难以启齿,叽叽歪歪的不想正面回答,惠宁却接了话。 惠宁公主:“也没什么,只是被人抓住了她和驸马暗地里幽会。” 寒越:“公主请勿血口喷人,污蔑臣和君然的清白,死者为大,还请公主口下留情。” 惠宁转头盯着他,“说私下幽会已经很给你们留脸面了,难道不是你二人衣衫不整的搂抱在一起,被人当场逮住了么。” 发财看热闹不嫌事大:“哇,狂徒哎,不知道有没有赤色鸳鸯肚兜。” 长安默默翻了个白眼,好悬没笑出来。 赵元睿:“寒越,你同青玉自小一起长大,要不是定亲王的眷顾厚待,昭武年间靖康城水患时,你岂能活命?要不是青玉钟意于你,你又岂能做了驸马?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敢同他人私通?” 寒越被戳到了痛处,一时激愤下口不择言道:“若非是公主诓骗在前,我同君然才应该在一起的,她在我快死的时候救了我,我们不过是情难自抑,是公主拆散了我们的。” 惠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君然救了你?” 寒越:“我垂死挣扎之时见到的那枚玉佩,就是君然的。” 惠宁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滚而落,“玉佩是我的,救你的人也是我。” 寒越:“不可能......” 惠宁:“圣人,求您查一查这件事。” 寒越:“圣人,您要给臣做主......” 说实话,长安不在乎到底是谁推了谁,谁又爱上了谁,是三角恋还是四角恋,是错认恩人还是痴心错付了。 但你一个宗室的驸马,从小就被定亲王养着,享受了无数的资源,却还敢在掌掴公主后,大言不惭的求圣人做主,简直就是老鼠盖房子,狗熊拉雪橇,乌龟种芹菜,纯纯做梦。 长安懒得管,也想借此事看看赵元睿如何处理。 长安:“元睿,你怎么看?” 赵元睿直言不讳:“公主说自己没有做过害人之事,驸马却坚持己见,指责公主心如蛇蝎,毫无仁义之情。” “如果真是公主所为,只能说明她心思善良,不够谨慎,不能狠心斩草除根,留下了破绽。” “可驸马身为公主之夫,当众掌掴公主,行不忠不义之事,违抗了圣人于昭武元年颁发的禁令,还藐视皇家,乃大不敬,数罪并罚乃是死罪。” 第257章 “可如果不是公主做的,那就是驸马空口白牙诬陷她,不辨是非黑白,辱没皇家,更是死罪。” “所以,臣以为这件事情的重点,从来都不在公主身上,而是驸马藐视天威,无视朝廷禁令,罪不可赦。” 长安赞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从小受教于她身边,看问题就是会抓重点。 惠宁公主听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掩面而泣,而驸马则是瘫坐在地,一脸的放空。 赵元睿看着惠宁:“青玉,你祖父当初宁可不要封爵,也要给你求一个庇佑,你如今这样子,是要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么?” “你还有宗族亲人,你的几个叔叔也在南洋,哪怕是想出去也有地方去,你非要因为一个男人颓废至此?” 惠宁公主:“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啊,他居然如此不信任我,仅凭一块玉佩就认定了命中之人,这么多年以来,哪怕他问过我一句呢......” 赵元睿吩咐旁人:“去,将那块玉佩挂到一只猪崽身上,驸马不是只认玉佩么,那就让他先抱着猪崽过吧。” “将公主带回府中,每日问她的选择,七日后再来回禀,是选择一起去搂着猪崽,还是出海,我等她的回答。” 惠宁公主和驸马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宫人们也有一瞬的呆滞,在看到圣人也没异议后,才赶紧将那二人带了出去,又派人去找猪崽。 等廊下又恢复安静后,赵元睿才扶着长安往花园走去。 赵元睿:“让圣人为这样的琐事烦心,是儿臣辜负了圣人的信任。” 长安:“无妨,长日漫漫,就当做是听个热闹了。” “如何处置寒越,你自己拿主意吧。” 赵元睿:“驸马会是最后一个被皇室处决之人。” 二人走到了园中,有宫人将花亭的石凳铺上软垫,又端来了茶点。 长安指着花园角落的一棵树,“这棵树,还是在先帝驾崩后,朕亲手种下的,那时的一棵小树苗,如今也能遮风避雨了。” 当真是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一回首,就是五十年的岁月,时光早就染白了长安的发丝。 长安:“朕已经满头白发,可先帝的谆谆教导似乎还在昨日。” “先帝当时一再的强调,不要着急,要放缓脚步慢慢来,如今朕也要将这些话说与你听。” “元睿,你要明白,变革是大势所趋,但也要有人把好方向,拉住缰绳,才不会跑偏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走,切记欲速则不达。” 赵元睿:“儿臣明白。” 她自幼被选到宫里,认字启蒙都是圣人手把手教导的,她学儒家之言,也学共和之策,听到的不仅是四书五经的讲义,还有关于炮舰和铁路,议会制度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 作为被长安一手培养的继承人,赵元睿的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都会成为她未来独一无二的利器,长安给她打破了君君臣臣的牢笼,又开启了眺望世界的窗户。 长安突然换了话题:“惠宁会作何选择呢?” 赵元睿:“以儿臣对她的了解,她会选择出去。” 长安:“那你也跟着去走一趟吧,出去转一转,看一看,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空闲了。” 赵元睿:“好。” 赵元睿这一去,回来已经是四年后了。 她先是从河北路宣抚司一路南下,再从福州出海,最后从遥远的大食国上岸转陆路,一路穿过各个已经被宗室们打下来的地盘,最后由陇右城归国,沿着正在建设中的东西向运河顺流而下至梧州,再北上归京。 经过了这一程的风霜雨雪,再度站在长安面前的赵元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眉宇间尚存青涩的皇室孤女,四载春秋在她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淬炼过的沉静。 塞外的风沙磨砺了她的轮廓,海上的烈日染深了她的肤色,而穿越战火与异邦的阅历,则沉淀在她那双愈发深邃的眸子里。 长安问她:“你做好准备了么?” 赵元睿:“儿臣携四海风尘而归,早已立下经纬天地之志。” 这一年,正是华光七年。 第7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73 华光七年二月,圣人招天下英才汇聚京城,研制新农具和纺织灌溉工具。 其中钱塘才子沈存中提出可以将水汽转为催动工具的外力,得到圣人的盛赞,并拨款拨物助其研发新器具。 华光八年六月,首台蒸汽机现世,此机高九尺,铸铁为躯,铜管蟠结如龙,以煤火蒸水取气,推动铁活塞循环不止。 试机之日,汽笛长鸣,轮毂飞转,观者皆骇然屏息,圣人敕令用于京西官田灌溉,一机可抵三百壮丁,稻田三日尽得润泽。 同年九月,设立天工院,建工部蒸汽局,沈存中领三品技督。 越州织造局以蒸汽力带纺纱机,效率倍增,甚至可实现云锦日出千匹,外邦胡商竞相采购。 蒸汽技术又反哺农业,大型机械的普及使江南粮食一年两熟变三熟。 华光十年三月,首艘蒸汽官船下水试行,逆流时速度胜过帆船三倍,运载货物更加便捷。 华光十一年初,时报开始刊印圣人御笔文章,用评述历史或解读经典的方式,明确提出了民贵君轻和天下为公等融入了本土化的民主思想。 一连数年,时报每一期都会有类似的内容,民智已开的情况下,社会的大变革就隐藏在暗潮之下。 华光十一年五月,圣人下令开凿京城至杭州的铁路,以铁轨铺设蒸汽机车运送漕粮。 华光十二年八月,京杭铁路贯通,蒸汽机车“复兴”开始运粮往返于两地,运行数月后,开始载客来往南北。 华光十三年,沈存中著《汽学》刊印,系统化的阐述了热力循环和气压转换等知识,有宋氏后人宋明良据此改良出了高压蒸汽机,熙州铁厂采用蒸汽锻锤,年产精铁百万斤,兵部造炮效率提升十倍。 蒸汽技术的快速发展,带来的是生产力的飞跃与新阶级的诞生,传统的士农工商秩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官办资本和民族资产阶级出现,一批精通技术管理的技术官僚和官督商办的工坊获得了巨大的权力和财富,成为税收的新支柱。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攫取权力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人定胜天的思想也随着蒸汽力量的展现而深入人心,延续千年的天命观和皇权神授开始动摇。 而伴随着新技术和新知识的推广,民智全开的情况下,新思想的出现是是必然的,时报上数年如一日的民权和平等理念也早已深入人心。 与此同时,大量被机器剥夺了生计的农民,也在新思潮的影响下汇聚成无产阶级,开始争取属于自身的权益。 新的社会阶级出现,旧的社会秩序就会被打破,这是由不可阻挡的社会生产力所决定的,是一个结构性的,由量变到质变的漫长过程,其影响将会遍及经济政治文化等所有领域。 幸好,长安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准备,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华光十五年,圣人下令召宗室,边疆重臣进京,共商大事。 六月盛夏,太和殿内一片寂静,隐约还有抽泣之声响起。 长安:“各地风起云涌,罢工起义之声不绝,大家只会比朕看的更直观。” “诸位,社会变革已至,再抱着老祖宗之法不撒手,结果只会更糟。” 有老臣掩面而泣,口中直言愧于圣恩。 长安:“众卿何愧之有呢?咱们君臣一同奋斗了几十载,才有了如今这盛世,是朕要感谢你们才对。” “朕年事已高,也无惧身后的洪水滔天,就让朕来做这个不孝子孙吧。” 有上了年纪的宗室人嚎啕大哭,也有交头接耳商议将家人都接到外邦去的。 长安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社会不得不变革,那就是要根据社会上的呼声进行改变。 而这嘈杂的呼声,无非是要一个平等的机会,而这也是大同世界所向往的。 华光十六年初,圣人下令废除身份特权,强调士农工商皆平等。 于商,下令改革旧的社会税制,开征商业税所得税,对新式工坊给予税收减免,鼓励转型机器制造。 同时也颁发了工坊立法,明确规定最低薪酬,最高工作时间,禁止使用童工,规定工作环境的安全标准,直接保护工人的基本权益。 并且允许在政府严格控制下成立工会,为工人提供一个集体表达诉求的渠道。 继续推进工业化,以壮大支持民主的社会力量。 于农,废除一切苛捐杂税,改收农业税,将土地无偿分给农民,同时摧毁地主阶级的经济基础。 于商,鼓励贵族将土地资本转化为工业资本,为他们提供优惠政策和担保,引导他们投资铁路矿山纺织厂等新式产业,让他们从田地受益者转变为工厂主,将其利益与工业化绑定,削弱贵族同官僚阶级的共同利益。 第258章 于士,则是实现政治权利再分配,通过设立新机构,逐步实现三权分立。 行政权方面,成立临时执政委员会,由社会各阶级的核心代表组成,职能是处理日常政务,稳定局势。 立法权方面,成立临时议会,初期议员由各省各行业推举代表组成,目的是学习议事规则,培养参政人员。 司法权方面,推动司法独立,建立独立的司法系统,颁布新的民法典刑法典,取代王法。 这一系列的诏令颁布下去,社会哗然,群情激动,不亚于山崩海啸带来的震动。 但长安自登基起就素有威名,如今年事已大更有威望,最重要的是,军队的指挥权还在她手中,为的就是防止在权力过渡的初级阶段出现乱动,或者是军阀乱政。 这一批军队将领,都是出身讲武堂的学员,每一个曾受教于天子门下,哪怕改革后皇权不复往昔强势,但依旧无人敢跳出来生乱。 自此之后,长安就开始推动权力制度化,将某财政预算,或是官员任命这些决策,从由帝王私人决断变为需要经过特定程序才能生效的行政流程。 这样的大变革下,心有不满的宗室里,有能力的早就出去打下了地盘,因此不会回来反对,没能力造反的就只能听从长安的安排,顺着社会的发展而改变,至少还能衣食不愁富裕几代人。 华光十九年,两条运河彻底竣工,工业化再度得到起飞。 长安最后以帝王的名义下令,召集各阶级代表联合制宪,给予了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甚至平民一定的参政议政权利。 虽然初期权力有限,但这也提供了可以质疑和制约传统贵族官僚的决策。 更是确定了军队忠于宪法,而非皇室和帝王个人的这一重要政策。 新纪元年,赵元睿出任议会总理,面对的是一个被新技术和工业化彻底重塑后,阶层剧烈动荡的联盟社会。 而她所代表的新阶级,则旧秩序被打破之后,开始着手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前所未有的新秩序。 赵元睿上任的首要工作,就是继续推动工业化发展,深化新的生产关系,培育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工人这两个未来最重要的社会力量,依次来保证社会不开倒车,也不会出现复辟。 新纪五年,夏意正浓。 太和殿外白玉阶前,长安斜倚在紫竹躺椅上,日光如金,倾泻而下,刺得人眼底生辉,却又忍不住贪看这天光浩荡。 殿内三司议事的声音隐约传来,似春蚕食叶,细碎而有序。 而殿外,花开得正艳,远处市井喧嚣如潮,一阵风过,带来孩童追逐笑闹之声。 盛世不必言说,落在每一寸阳光里,也飘于每一缕风中。 长安也无需立碑著像,山河即名册,民生为传纪,何须碑石。 若你在寻找她的丰碑,请看看你的周围。 这盛世,便是她最好的铭文。 第74章 番外(一) 震天响的哭声,夹杂着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刺耳又刺鼻。 景祐帝觉得吵闹极了,混沌的意识里腾起一股怒火,究竟是谁敢在宫中如此放肆。 他刚要开口呵斥,却猛地滞住。 不对,他已经病了很久,久到连近侍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了。 而这哭声,这烟火气,乃至远处僧侣诵经的嗡嗡声,此刻都清晰得有些骇人。 他努力睁开双眼,似乎有声音从远方传来,一声一声的叫着他父皇。 景祐帝猛地睁开了眼睛,却没有预想中病体的沉滞酸痛,他竟能轻巧地坐起来,如同拂开一层薄纱。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从躯壳中脱离,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 惊愕还未来得及浮上心头,景祐帝就已悬停在宫殿中央。 下方的宫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只是如今尽数披上了刺目的白。 素幡垂落,香烛摇曳,宫人跪伏一地,哀声如潮水般涌动。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具奢华无比的棺椁上,里面躺着的正是他自己,面容平静,穿着天子衮服,却只是一具没有了生息的皮囊。 景祐帝怔怔地看着,一股冰凉缓缓浸透了他无形的意识。 原来,这便是大行之后...... 他果真已经死了。 景祐帝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既不悲伤,也不遗憾。 他为君几十年,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纵有未竟之事,也是力有不逮,而非耽于享乐。 幸好,他还有继承人,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且有掌断乾坤之能的储君,耳边还回荡着长安的那句话,让他记得收祭文,看看这海晏河清的盛世之兆。 一直浮在半空中,下也下不去,出也出不去,景祐帝试了好几次,也不能离开大殿半步。 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正好可以看着长安,如果可以的话,还能试着给她托个梦。 景祐帝觉得老是飘着不太体面,于是就坐了在大殿的梁上,视野很好,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宫,这个困了他一辈子,死后也不放他离去的地方,从高处俯瞰,居然是如此的宏伟华丽。 白日里听听诵经声,夜里就远眺宫墙的灯笼,如此几日后,景祐帝终于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长安一直没有出现在丧仪上,甚至连她身边那几个得用的宫人都没有来过,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是有人趁机生乱? 悬着心的景祐帝,又从大梁上飘下来坐在棺椁上,这样就能听到那些命妇们的低语了。 宗室和命妇们连续数日跪着哭灵,是很消耗体力和耐心的,但也有礼官叫哭,间隔期间还是能在偏殿稍做休息,三三两两的说几句话,无非就是前朝后宫这一摊子。 景祐帝跟着听了两天,知道前朝的官员给他定了“仁”为庙号,心中还是很满意的。 蓄义丰功曰仁,慈民爱物曰仁,克己复礼曰仁,这样的庙号正是他这一生的写照。 但听来听去,还是没有人提到长安,景祐帝再着急也没办法,他又出不去这个大殿。 好不容易等到了启殡这日,景祐帝试着坐在棺椁上,真的就出了大殿,可却被困在了宫门处。 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始终出不去。 景祐帝有些悲伤,原来不止是生前,就连死后,他都是皇家的天子,不得僭越,不能逾矩,除了做仁君,还要做个好鬼魂。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到了长安曾开玩笑说的那句话,“父皇,人这一辈子不能活的像个牌坊,否则死后也会被人给砸成石头,立在那儿教人磕头。” 那时他只当是长安放肆,可如今飘在半空,看着脚下缟素如雪,哭声震天,却品出几分真味来。 这满宫的哀戚,真心哭嚎者有几人。 那繁复的丧仪,究竟又是做给谁看的。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横竖已是孤魂野鬼,何不真就逾矩一回。 他倒要看看,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江山,究竟是何模样。 心念一动,魂体便如轻烟般越过朱墙金瓦,直往宫外飘去。 景祐帝飞过了京城的高门大户,看到众人皆服丧,但席间饭食却依旧丰饶,斩衰衣之下都是名贵的衣料。 京郊外的村落很安静,隐有灯火,矮墙内传出织机声,农户围坐分食一锅粟米粥,虽无肉腥,孩童面上却也有了几分饱足的红润。 然而当他乘着夜风,一路向南,掠过重重山峦时,景象骤然凄厉,有荒村败落,有田地龟裂,有老妪在枯树下以陶片刮啃树皮。 他悬浮于沉沉夜空中,曾以为的太平江山,原来也藏着无数的枯骨,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席卷了他这无形的魂灵。 他在想,长安,你一定要记得许下的诺言,要让朕看到盛世。 骤然间,风起雨落,景祐帝一个恍惚,就又回到了宫中。 太和殿有钟鼓声响起,新帝正在登基。 景祐帝飞快的掠去,却硬生生停在了太和殿的上空,那不是长安,新帝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长安。 景祐帝大骇,以为长安被逼宫了,于是绕着宫中来回找了无数遍,却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不对,不对,景佑帝听到打扫的宫人在说话,他意识到了这里的不对劲。 他驾崩于景佑五十七年,做了五十七年的帝王,怎么会只在位四十一年呢。 还有,新帝怎么可能是他指定的赵治平,这人两度被送出宫去,就是在表明自己不中意他,更不要提在确认长安之后,就更防范此人了。 景祐帝大感困惑,却无人能为他解疑,只能日复一日的困在宫里。 他将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长安的踪迹,心如死灰。 甚至在看到赵治平为了追封他生父,同朝臣们争议之时,景祐帝都心无波澜,毫不生气。 他想到了长安说过,让侄子继承皇位,小心人家把他挪出去,再追封人家亲爹。 第259章 想到此,景祐帝想哭又想笑,笑是因为长安的聪慧,哭则是因为他找不到长安了。 他的长安,那个眼睛里充满着野心和自信,信誓旦旦说着要让老百姓都吃饱穿暖,要让武将见白头,文臣知实事,儿童皆有所学,孤寡皆有所依的长安,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景祐帝看着新帝继位后,追封皇室宗亲,其中就有他的女儿安国公主,卒于景佑三十九年。 他看着那块牌位,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他不是个好父亲,哪怕他早知道长安不是安国,却也没有处置她,甚至还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她。 早在长安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后,景祐帝就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派了内卫去查探安国公主出嫁后的一切,将公主从与驸马翻脸后的种种过往都查了个清楚,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最终不得不承认,长安不是他的女儿。 景祐帝请了相国寺的大师进宫,问世间是否真有借尸还魂或起死回生之事。 大师慈眉善目,双手合十:“草木一秋,人活一世,其性其魂,皆有其源,缘起缘灭,自有因果。” “世间至亲,非唯血脉,大道同行,亦可为至亲。” 大道同行,亦可为至亲。 景祐帝默念这句话,如迷雾尽散,天光乍开。 大师出宫时,带着圣人亲手书写的祭文,将其供在佛前,祈愿逝者来世顺遂平安。 景祐帝一如既往的信任长安,教她如何与朝臣周旋,如何弹压百官,如何压制宗室,又尽一切努力给她铺路,安排托孤重臣,尽心尽力倾囊相授。 有一日,相国寺大师传了话来,英亲王亲自去寺中供奉了一盏长明灯,还抄写了往生经和金刚经,均供奉于无字牌位前。 他的女儿长安,送他的女儿安国去轮回。 伤心了几日后,景祐帝就让人去处置了郭文林和薛氏。 不管这二人是罪有应得,还是他借机泄愤,总之,他命人将二人的骨灰撒在了相国寺山脚下,哪怕死后也要日日忏悔,不得安息。 这些往事,好似就发生在昨日,长安带着哀泣的声音,宛若还在耳边,但却遍寻不得。 于是景祐帝就坐在了太和殿的大梁上,看赵治平为他生父挣到了名分,看他只在位了四年就英年早逝,接着又看新君力主改革,然后失败,力主出征西夏,然后失败两次。 景祐帝心想,可真是蠢笨,这要是换做长安,不过数月就能打下西夏,何苦劳民伤财至此。 十几年过去,皇位上又换了人,这个孩子还不错,知道亲政后恢复新法,也能将青州收回来,虽然不能一举灭西夏,但能迫其称臣,已是大功。 景祐帝还没夸上几句,过上几日舒心的鬼日子,就看到那个只爱写字不知政事的蠢货继位了,哦,还有蠢货的儿子小蠢货,这两个蠢东西,将江山祸害如此。 终日沉溺于金石书画,与佞臣品评字画,将边关急报视为扫兴的俗物。 敌人的铁蹄已破河北,他竟还在与人争论一幅花鸟画的笔法意境。 而那个更不成器的小蠢货,则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被一群昏聩大臣摆弄于股掌之间。 求和纳贡割地,妄图以金银女子换取片刻安宁,将江山社稷寄望于虎狼的仁慈。 满城血泪,满目疮痍,国都南迁,宗室蒙难,百姓死亡者不知几何。 昔日繁华的京城,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宫殿,都埋在了冲天大火和震天的哀嚎声中。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景祐帝的魂灵在破碎的山河之上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他恨不得能天降雷霆,劈死那两个不孝子孙,恨不得能重聚肉身,哪怕死在杀杀敌御寇路上也在所不惜……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缕亡魂,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一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王朝的仁宗。 悲怆与愤怒达到了顶点,他的魂影在风中发出无声呐喊,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似一阵清风拂过,荡不起半点涟漪。 晨风阵阵,花香袭人。 景祐帝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内侍跪在一旁给他擦汗,并让宫人取寝衣来,将圣人被汗湿的衣服换下。 景祐帝拽过内侍的手,“如今是什么时辰?” 内侍:“回圣人,才过三更。” 景祐帝一字一句问到:“何年何月?” 内侍不知所以,却也连忙回道:“景佑五十二年,三月初九。” “景佑五十二年,景佑五十二年……” 重复了几句后,景祐帝忽然大笑出声,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心中百感交集。 景祐帝:“长安呢? 内侍:“英亲王即日就要出征,这段时间一直在整军。” 是了,出征,长安说她要去将幽云十六州的子民们都带回来。 景祐帝穿戴好衣衫,跪在了文德殿的祖宗画像之下,有隐隐啜泣之声响起,天亮之时,他走出大殿,却也面无异色。 黄粱一梦,不知何处身是客。 景祐帝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又怕出了什么变故,因此不敢妄动,一切的一切,都是循着原有的轨迹在前进。 长安带回了幽云之地,长安同他商量江南税制之事,长安说着自己的抱负,这天下未来的模样。 在听到长安说自己是明君时,景祐帝想到了山河破碎的凄惨,忍不住苦笑道:“朕是明君?” 长安很是郑重的回答,“因为您选定的后继之君,必将会开创万世之功……” 景祐帝就是在长安这样的保证下,于景佑五十七年溘然长逝。 这一次,景祐帝没有再被困于棺椁之上,他随着前来引渡的地藏王到了地府,没有去转世轮回,而是径直被引到了一处精致的宅院前。 景祐帝听到里面传出的喧哗声,推开院门,就瞧见太祖正在揍他爷爷太宗,却没见他爹的踪影。 两个老头看见景祐帝,也不互殴了,齐声呵斥他:“你个不孝孙子,居然将皇位传给了公主,咱们宗室里没有好儿郎了么?” 景祐帝:“没有。” 太祖抄起手边的棍子就要砸来,太宗到底顾念着是自己的亲孙子,连忙阻拦,“干什么,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呢。” 一听这话,太祖差点被气到后仰。 景祐帝连忙说:“祖父,孙儿来的时候听阎君说,你们可以通过灵镜看现世的,咱们赶紧去看吧,看看孙儿选的人,究竟能做到怎样的成就啊。” 太宗不以为然:“什么成就?难不成能打下辽地?你祖父我都没做到。” 太祖嗤之以鼻:“什么成就?难不成能一统九州,四海拜服?” 景祐帝拉着两个老头,坐在了灵镜前,仨人就看长安在过了三年孝期后,拳打西夏,脚踢辽地,收拾江南豪商,整治大族吞田,顺便还将金地打了下来。 景祐帝在看到长安将金都改为靖康城之时,先是怔愣了一瞬,继而明白了什么,潸然泪下,止不住的啜泣,给两个老头都看呆了。 太宗:“好孙子,别哭了,祖父就知道你没看错人,这个孩子的确能干。” 太祖别别扭扭的:“嗯,是不错,你也不错,别哭了。” 景祐帝不知该如何诉说他在梦中看到的那些场景,怕那是一场梦,更怕这里是一场梦,心绪复杂,悲不自胜。 不知道哭了多久,景祐帝才将胸中的郁气散尽,又想起一件事,问太宗:“祖父,父皇呢?” 太宗老脸一红,支支吾吾不说话。 太祖嫌弃道:“别提了,这个蠢娃心比天高,耳根子贼软,一事无成还敢去泰山封禅,他前脚刚下来,后脚就被山神告到了天庭,如今怕是还在泰山铺石头呢。” 太宗:“造孽啊!” 第75章 番外(二) 【历史论坛】【帝王功业区】 【主题:理性讨论长安大帝是不是史上最强开拓者?】 ———————————————————————————————————— 主题帖:《女帝长安:盛世的缔造者,新纪元的开启者,文治武功究竟有多高?》 发帖人:洛阳少年游 如题,最近刷纪录片上头了! 女帝开局只是蜗居熙州,然后左突右攻,收复故土,后又撒种子一样派宗室出去打天下,版图跨越整个大洲。 而且她还不是蛮干,一边打仗一边修驿道,开运河,建学堂……干了一圈大事,也没让民不聊生,落得穷兵黩武之名,简直太牛了! 有没有懂行的来分析分析? ———————————————————————————————————— 1楼:我为长安撞大墙 首先纠正楼主一点,是长安大帝! 作为一个六边形的帝王,她就是我的神! 第260章 百姓安居乐业,经济繁荣发展,国库年年有盈余,粮仓满谷,学堂满员,谁看了不佩服啊! 2楼:西域葡萄干 冷知识:现在中亚好几个国家还在庆祝长安大帝的诞辰,纪念她废除奴隶制,引领当地人摆脱落后,如今当地的人提到大帝,还是一副缅怀的神态呢。 这才叫文化输出啊(战术后仰) 3楼:历史系摸鱼人 楼上说的对没错,要知道我们的长安大帝甚至搞出了史上第一个多元积分制,即归化之地的人也可以通过科举当宰相,鲜卑人当尚书,波斯人做都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一家! 4楼:不瘦十斤不改名 姐妹一看就是专业课摸鱼达人,多元积分制这个比喻笑死人,但确实精准。 史书记载,到了华光年间,她甚至允许那些归化的贵族穿本土服饰上朝,只要求学汉礼,通汉语,文化认同拉满。 5楼:铁骑手办爱好者 只有我馋她的军事配置么,闪电战灭金,分化计收蕃诸部,海军远征平南洋……每次出战必带农官,工匠和医师,打下一地就发育一地,这哪是打仗,这简直是全服第一肝帝在线刷地图啊。 6楼:女帝是我姐 附议!而且她本人还爱御驾亲征,最后一次五十多岁了还横跨漠北给外出的宗室撑腰报仇,回来路上顺便写了本《边疆农桑考》,卷死谁了我不说…… 7楼:历史系菜狗 弱弱插一句,这样的功绩,她晚年没飘可真是奇迹…… 而且她在退位前还亲自撰写了《统世要训》,告诫子孙“兵者乃凶器,盛世当藏戈”,简直清醒得可怕。 8楼:今天磕cp了么 不是,你们都不关注大帝和宰相们的相处么,于道清可是跛着腿也能当宰辅的,史书中都写了,“清以身残为由,拒不奉诏,帝曰,卿以跛足行万里路,朕以天下报一生谋。”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谁听了能不肝脑涂地的玩命干活啊。 还有汪芸英,第一个女宰相哎,回忆录里写着同大帝的相处点滴,看的让人感动又心酸…… 9楼:我为长安撞大墙 何止呢,还有新国总理赵元睿,那可是大帝手把手教出来的,手腕强势,立场坚定,哪怕在大帝去世后,有人鼓动她复辟,也不能动摇她心智半分,而且还能控制住社会局势,可以说,完美继承和延续了大帝的革新意志。 如果说大帝是旧时代的掘墓者,新时代的奠基人,那赵元睿便是这座新大厦最坚韧的承重墙,是最能体现大帝意志的领导者和执行者。 10楼:今天也要磕君臣cp 来了来了!名场面打卡! 于道清:我腿脚不好不上朝了(摆烂.jpg) 女帝:问题不大,我给你整顶配轿辇,附加直送服务。 这是什么霸道女帝娇宠宰相的打开方式啊,朕要你的脑子,又不是要你的腿…… 11楼:到处是脑残 ?????? 这楼怎么突然歪向八卦区了,还都是yy的…… 12楼:金子才最浪漫 歪楼预警!说正经的,她最牛的是重新定义了大一统,不是单纯领土缝合,而是经济文化和制度的三重整合,现在联邦外的许多国家仍然参考都是《新元宪章》。 13楼:我为长安撞大墙 何止是大一统,她还重新定义了征服二字。 别人的征服,抢钱抢地抢人头。 大帝的征服,来,签个友好条约,孩子送来读书,港口对我们开放一下,货币用通宝好不好呀。 不好?那你就跟我的玄甲大军说吧。 …………………………………………………… 46楼:历史考据党 搬运外面的史学评价,波斯史书《万王纪》称她为来自东方的主宰,其智慧如星辰照耀沙漠,其意志如钢铁贯穿山峦。 但她最动人的从不是这些宏大叙事,有考古队在丝绸之路的尽头,发掘了排水渠遗址,并在渠底的一块青砖上,发现刻着的一行小字,翻译成白话就是“长安捐建,愿岁丰人安”。而且笔迹清隽有力,据比对极可能是大帝亲笔。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代女帝在批阅完万国文牒,决策完边关战事后,深夜提笔,写下对远方之人的祈愿,她没让史官记载,没让文人颂德,等了一千多年,才被后人发现。 47楼:今天也要磕君臣cp 啊啊啊啊啊这什么绝世温柔的君王啊,我有横扫六合之宏图霸业,也会悄悄送你排水渠!” 48楼:大帝独美 大帝独美!看到了没,是独美!!! 49楼:误入的小白 话说,为啥都喊大帝…… 50楼:大帝独美 因为长安的丰功伟绩,不是只用年号就能说完的,你去查一下大帝的谥号,能一口气念完算你厉害。 51楼:吃瓜乐子人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大帝的每个年号,承天,昭武,华光,都有自己的毒唯,这几波人每次都打得不可开交,大家为了不掺和争斗,也是为了表达敬仰。 52楼:历史系菜狗 没错,俺们昭武最牛*,开疆拓土,四海朝拜。 53楼:历史系屠夫 胡说,要是没有承天年间打下的民生基础,何来昭武盛世一说! 54楼:历史系扳手 楼上和楼上上的都是胡说,咱们如今这样巨大的联邦,这样繁华先进的经济体,这样富饶民主的生活环境,那都是华光之功啊! …………………………………… 167楼:我为长安撞大墙 还在吵呢…… …………………………………… 222楼:山河永慕 总结:大帝的格局,我要让脚下能丈量到的土地,永远都是书同文,车同轨,文明之光照耀四海。 ———————————————————————————————————— 楼主结语: 谢谢各位大佬科普,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教科书称她为帝制时代最后一位巨人,也是现代文明的第一缕曙光。 顺便期待晚上纪录片的更新。 (楼上几位,你们不要再打了,再打出去打!) 第76章 番外(三) 景祐帝戴着鬼差送他的头盔,陪着两个老头继续蹲守在灵镜前。 他的这副打扮虽然有些荒诞,但能有效抵御俩老头出其不意的暴击,不会像前两天那样脑袋被打的嗡嗡响。 景祐帝面上不显,心里直蛐蛐这俩老祖宗,不就是长安开始布局让渡权力了么,不就是把宗室都撒出去了么,至于的么,那给他好一顿打,躺了两天才缓过劲来。 太宗瞥了景祐帝一眼,“怎么?打你还不服气?” “真是崽卖爷田不知心疼,这江山不是你打的,送人就是爽快,也不想想我们当时打江山有多不易。” 太祖哼了一声,说自家弟弟:“有多不易?你的江山怎么来的自己都忘了?” 景祐帝:“兄终弟及得来的。” 太宗才不怕,呛声道:“那你的江山又是怎么来的?” 景祐帝:“黄袍加身得来的。” 俩老头同时对景祐帝怒目而视,后者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头盔,还别说,鬼差从隔壁拿给他的这东西真挺好使。 三个人继续坐在灵镜前,看长安一步一步筹划着改革,从发展商业到开启民智,甚至将朝政刊印成册发放。 太祖不解:“她究竟想做什么?” 太宗迷惑:“以她的能力,废除宰相是轻而易举之事,怎么数次改革都留着相权不动呢?” 历朝历代,君权和相权都不是一致的,强势的君主能压得住宰相,可帝王一旦无能,就会出现权臣,试问哪个帝王不想实现一言堂,做真正的一言九鼎之主。 景祐帝却能明白长安的做法,“她曾说过,年迈的帝王唯一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居功自傲,昏聩颟顸的自己。” “她需要有人时刻来提醒自己,切忌先明后暗,先盛世后乱世。” 太祖默默,良久后才道:“那也不能把宗室都支出去,还将皇权都让渡了吧。” 景祐帝也是沉默许久,才鼓起勇气:“祖父,孙儿有件事不知该如何开口,怕如今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太宗叹了口气:“说吧,还有什么能比这天下都不姓赵了更严重的?” 等景祐帝将他那玄之又玄的梦中游说完后,俩老头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 太祖捏着景祐帝的肩膀质问,“靖康之耻?靖康之耻?靖康……不应该是靖康城么?” 太宗也觉得眼前发黑,完全不敢相信,“照你所说,不过是你死后的六十年,才六十年啊,家国就能沦落至此么?” 景祐帝的眼泪淌下来,正待说些什么,却见灵镜突然泛起了波纹,镜面如浪潮晃动,突然转变了视野,自行显出了景象。 第261章 镜中先是出现靖康二字,随即展开了画面,正是京城城破,狼烟四起之时,金兵铁蹄踏过繁华的街市,昔日花团锦簇之地早已沦为一片焦土。 两任帝王和宗室以及后宫女眷,皆衣衫褴褛,被绳索串联,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北上。 风雪载途,哀嚎遍野,被冻死于路旁的,受尽百般屈辱的,一幕幕都是这片土地从不曾遭遇过的奇耻大辱。 太祖猛地站起,周身气势喷发,那双曾睥睨天下的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镜中那两个身着囚服,向金人主帅匍匐跪拜的后人,额角青筋暴起。 “混账!废物!”雷霆般的怒吼响彻整个地府,太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案几瞬间寸寸龟裂。 太宗亦是面色铁青,再无半分之前的雍和之气,“大好河山……煌煌威仪……竟沦落至此……这两个废物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太祖肝肠寸断:“国都沦陷,君王被俘,宗庙倾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百年基业,竟被这两个不肖子孙败送至此……” 景祐帝看着灵镜,哪怕早在梦中见过此等惨状,此刻仍是心痛如绞,泪流不止。 就在这时,远处有光华一闪,伴随着凄惶的哭喊声,两个身着破烂龙袍的暗淡魂体被阴差押解而至,正是死后魂归地府的徽钦二人。 赵宣和尚有余力能抬起头,打量一下这陌生环境,赵亶则瑟缩着,一副涕泪交加的模样。 还不等阴差禀报,太宗已如一阵狂风般冲了出去。 他抬脚狠狠踹在赵宣和的魂体上,将其踹翻在地:“赵宣和!你这样的亡国之君,还有脸穿这身龙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被你祸害成什么了!” 赵宣和被踹懵了,抬头就看见暴怒的太宗,和眼中带刀欲要杀人的太祖,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太宗……太祖……” 还不等他说出求饶的话,太祖就踏前一步,身形魁梧如山岳,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瑟瑟发抖的二人。 太祖甚至懒得废话,沙包大的拳头就带着千钧怒火,直接砸向赵宣和的面门,拳拳带风,招招见血。 “太祖饶命!”赵宣和求饶。 “饶命?朕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太祖怒吼,拳脚如疾风骤雨般落下,“让你玩花石纲!让你信用奸佞!让你辱没江山!” 另一边,太宗也将烂泥般的赵亶揪起来,左右开弓,耳光响亮:“废物!懦夫!京城尚能守,为何不战而降?你将天下百姓放在何处!” 在两位开国雄主的暴怒之下,徽钦二人虽为魂体,但那痛楚依旧能感同身受,二人被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惨叫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景祐帝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庆幸长安来了。 太祖一脚踩在赵宣和的背上,虎目含泪,仰天痛呼:“朕黄袍加身得天下,未曾轻戮一人,立誓要善待士大夫,与民休息……此耻此恨,纵使饮尽了忘川水也难洗刷……” 太宗丢开被打得魂体涣散的赵亶,喘着粗气,眼神冰冷至极,“打你们,朕还嫌脏手,阴差何在!” 旁观的阴差连忙上前。 太宗声音森寒:“将这两个废物打入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炸,剐上三万六千刀,剁成烂泥喂鬼,让他们日日受此酷刑,轮回不息,永世不得超生!” 二人闻言,彻底瘫软,一路哭嚎着被阴差无情拖走。 院内暂时恢复寂静,只余太祖太宗粗重的喘息声。 两位开国帝王互看一眼,眼中尽是痛心与愤怒。 良久后,太祖的目光又落在了泪痕未干的景祐帝身上,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好孙儿,莫哭了,你做的很好了……” 太宗也缓步走来,语气沉重,“这样看来,你所梦所见并非虚妄,只是不知遇上了怎样大的造化,才改变了一切……” 景祐帝擦了擦眼泪,刚想说话,就瞧见太祖太宗齐齐化作流光飞向了远方。 他顿时大惊,连忙唤来鬼差问询,对方却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好带着他去找了阎君。 阎君听完了整件事情后,安抚道:“不必担心,此二人于阳世是有大功的,此次怕是生了执念,才能得逢机缘,待妄执之心破除,自会归来。” 景祐帝听完后若有所思,等回到院内时,心中也有了猜测。 却说太祖和太宗也是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发生了何事,却也没有惊慌失措,只待身影安稳后再行分辨。 太祖刚觉得重心下沉,有了落地的实感,还未睁眼,就听到有内侍说:“圣人,郭京会法术,必能将金兵抵御城外,您不必忧心!” 圣人,郭京,法术,金兵已至城外,太祖瞬间就明白了此时情形,他这副身体就是赵宣和。 他一脚踹翻了说话之人,“来人!去传李清卿,李伯纪,孙博野进宫,商议对战之策,速去!” 内侍刚跑着去传令,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竟是有人持剑硬闯宫闱,太祖正欲呵斥,却同来人对上了视线,二人均是一怔。 太祖看着这个身着太子常服的年轻人,“老三?” 顶着赵亶皮相跑来的太宗:“哥哥!” 第1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一颗颗星球,如同一粒粒被星纱半裹的蓝宝石,周身围绕着极光般的流彩,仿若一条璀璨的经络,为黑丝绒般的宇宙镀上了生命的色彩。 发财:“好美啊......” 长安:“手可摘星辰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星云环绕,流光不断,宛若一场绚烂盛大的梦境。 偶尔遇到小行星群掠过,竟似银河抖落而下的鳞片,每一粒都折射着来自不同恒星的异色光芒。 发财:“长安,你看!” 有孤星正从星云背后缓缓转出,周身缠绕着翡翠色星环,极光如流苏垂落于南北极,大气层则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站在长安的视角,居然还能看到有发光生物群迁徙过海洋的壮观景象,那些在深蓝海面上刻下印记的荧光脉络,仿佛是星球的心跳图,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 发财:“长安,咱们是成神了么?” 长安:“不能够吧,成神这么简单?别不是咱俩走错路了,你是不是把虫洞当做小世界的入口了?” 发财有些自责:“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我瞧见这里有亮光就过来了......” 长安:“不怪你,是我说随遇而安,别浪费功德找小世界的,别伤心了。” “这里也挺好,你瞅瞅这太空美景,咱们修仙时也没见过。” 修仙时哪怕能飞天遁地,可也没有打破世界壁垒,直冲外太空的。 发财:“可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呀?” 长安:“既来之,哎哎哎哎哎哎......” .................................... 一阵眩晕过后,长安睁开了肿胀的双眼,拖着没有知觉的右腿,捂着差点断掉的左臂,一步一步挪到了几步之外的巨石下。 大雾弥漫中的夜晚,看不清到底周围的环境,但这块巨石顶部向外凸出了一截,下方正好有容纳人躲避的空间。 长安靠在石头上,小心的看了眼四周,太安静了,风声雨声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看到长安一瞬间紧张起来,整个人都是蓄势待发的战斗状态,发财也没有贸然出声。 长安也很谨慎,没有轻举妄动,背靠巨石,抵住左臂不让它滑落,右手则抓着原本就攥着的铁棍,时刻警惕着。 一片静谧的夜晚,时间格外漫长。 在长安默默数到了六万三千二百的时候,大雾连同黑夜才如潮水般褪去,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长安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像是在一个废弃的矿场,到处都是黑色石头,远处有参天树干,宛如一个钢铁猛兽,狰狞的盯着整片矿山。 周围依旧安静极了,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反常。 顾不上受伤的部位,长安从裤子上扯下一截布,将手里的铁棍裹住,在一头打上了死结。 随后又撕了一块布扯成布条,将其接在死结处再绑结实,一条低配版的流星锤就做好了。 左臂使不上力气,就用牙辅助,弄好流星锤后,长安就开始摆弄这东西了,左敲敲,右锤锤,还在腿上不停地按着,像是在看这件纯手工武器的杀伤力如何。 可等长安又在心里默念了一万个数后,那条原本毫无知觉的右腿就能动了。 看了眼身上的衣服,长安默默叹了口气,只好再从裤子上撕下一块,将左胳膊固定在胸前绑好,至少别一会甩飞了。 发财就看着长安不停的撕裤子,从长裤撕成九分裤,从九分裤撕成七分裤,这次直接成了五分裤。 穿着五分裤的长安,蹭着石头慢慢站了起来,“发财,给我指路,找到巨树最近的路。” 发财:“左前方四十度的方向,跑!” 第262章 长安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跑去,并在经过昨晚那块石头时,还将遗落的布兜抄了起来带走。 在发财的指挥下,长安身影如同鬼魅,在嶙峋的黑色怪石间急速穿梭,五分裤下裸露的小腿被尖锐的石棱划出细小的血痕。 长安将全部的精神都调动起来,感知周围的环境,并控制奔跑的方向,那块捡起的布兜被塞进了左臂和胸前的夹缝处,右手握着的流星锤,随着她的跑动在空中划出轻微的破空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吹过矿洞的呜咽,只有长安自己的脚步声和渐渐变粗的呼吸声,被这片废弃矿场无限的放大,显得格外突兀。 发财也在高度紧张中,指挥长安不停的变换路线。 长安在心里数着数,一路向外狂奔,不敢有半分停留歇息。 天刚亮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开始记数,不过一万个数的时间,太阳就到了正上方,也就是说一上午只有三个小时。 再加上她昨晚刚来时,就在黑夜中数了六万多数,那就是十八个小时,这么一算,下午就是和上午一样,只有三个小时。 长安此时要做的,就是在这三个小时里跑出去,离开这座废弃的矿山。 终于在长安数到了七千的时候,她跑到了那棵巨大的树干下,有斑驳的铁门隐在枯木后面。 从铁栅栏的缝隙处望出去,有一条覆满了杂草的小路,路两旁尽是不知名的灌木,遮天蔽日。 第2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2 长安停在了枯树的百米之外,攥紧手中的铁棍,深吸了一口气。 发财:“小心,它来了!” 一声怪嚎响起,一只三米高的怪虫张着大嘴就冲了过来,血腥气扑面而来,那速度远超长安的预料,几百米距离在几个呼吸间就踏平了。 怪虫坚硬的节肢踩踏着干裂的石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它口中密布的螺旋状的利齿清晰可见,粘稠的唾液在奔跑中不断被甩向空中。 长安的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淹没了本能的恐惧。 就在怪虫俯身猛冲,试图将这个蝼蚁拦腰咬断的瞬间,长安却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流星锤狠狠向上甩去。 尖尖的铁棒,瞄准的正是怪虫相对脆弱的腹部。 噗嗤一声闷响,铁棍大半没入了进去。 粘稠腥臭的绿色体液喷溅而出,溅了长安一腿,灼热得吓人。 “嘶嗷——”怪虫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疯狂扭动,险些将长安踩在脚下。 长安利落地翻滚躲开,并迅速爬起,紧握着流星锤快速后退,拉开同怪虫之间的距离。 刚才全力一击,再将流星锤拉回来,长安右手虎口处已被布条勒的血肉模糊,却不妨碍她依旧牢牢握紧铁棒,随时出击。 那怪虫并没有立刻死去,反而因为疼痛而变得更加狂躁,它嚎叫着再次冲来,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动作也因腹部的创伤而变得踉跄。 长安死死盯着怪虫,内心毫无任何侥幸和轻敌。 怪虫再次扑近,前肢如镰刀般挥砍下来,长安矮身躲过,坚硬的矿石被锋利的前肢划成一堆粉末。 长安趁机贴近虫身,试图将流星锤刺入其复眼或者口腔,但怪虫也不傻,智商明显不低,猛地一甩头,巨大的撞击力就将长安撞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枯树干上,长安用铁棍支撑在地上,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怪虫发出胜利在望的嘶鸣,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逼近,张开血盆大口,阴影彻底笼罩了长安。 腥风扑面。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怪虫低头咬下的瞬间,长安没有躲避,而是猛蹬了树干向上一跃,蹦到了同怪虫复眼等高的位置。 “噗——” 尖锐的铁棒精准地,深深地刺入了怪虫最大的那只复眼中,绿色夹杂着黄色的粘液顿时爆开。 怪虫的嘶鸣声戛然而止,漏气般的嗬嗬声充斥在安静的空气中,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就倒在长安的身前,溅起一片石粒。 世界安静了。 长安喘着粗气,瘫坐在枯树下,看着眼前还在微微抽搐的虫尸,又挣扎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污和黏液,甩着流星锤将怪虫的脑袋砸碎,捡起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晶石。 吱呀一声,枯木之后的铁门露出了一条缝隙。 长安飞快的跑过去,侧身挤出去,并且头也不回的沿着小路狂奔。 直到天色变黑时,才跑进了一处荒凉的城镇,找了个密室躲起来,再用重物抵住密室的门后,长安才闪身进了空间。 翻腾出了一堆药,长安也不挑拣,直接倒在了受伤的左臂和腿上。 尤其是左臂的伤处,间隔半小时就会换一次药,直至流出的血液不再是蓝色,而是正常的血红色后,长安才将左臂包扎固定好。 发财:“快吃点儿东西!” 长安累的暂时不想说话,只是机械的往嘴里倒吃的,牛奶鸡蛋面包,甚至还喝了两袋葡萄糖水,才没有了烧心的滋味。 顾不上换洗衣服和洗漱,长安直接躺下就睡了,发财一直盯着外面,就怕有什么风吹草动。 好好睡了一觉后,长安终于缓了过来,换下了身上的衣服,又好好洗了个澡,才坐下来同发财说话。 长安:“没成神,差点儿成丧尸了。” 这里是末世的第十年,一切都还混乱着。 末世之初,最先变异的是各种兽类,然后才是植物,而且不是说所有东西都同时变异的,是一小圈一小圈的慢慢向外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污染着世界。 原身所在的联邦政府,反应堪称迅速而冷酷。 一开始还在竭力封锁消息,称这些地区是危险化学品泄漏,并迅速将出现变异物种的地区都封住,拉起高压电网和军事隔离墙,划出绝对禁入的污染区。 然后,就是采用物理消除的手法,将整片区域平推过去。 对于初期变异范围不大,或者中心区域人口密度不高的地区,这种简单粗暴的物理消灭方法一度非常有效。 地图上一个个小小的墨点被烈焰彻底抹去,只留下焦黑的且辐射超标的废墟,以及官方报告上冰冷的已成功处置五个字样。 可这样残酷的方法引起了社会动荡,民权组织数次组织抗议,并带人冲击了联邦大厦,要求尽保护污染区的人,并将这些人接出来医治。 想法是善良的,但后果却是惨不忍睹的。 在某个城镇被封锁,里面的居民被接出来的数日后,丧尸就出现了,并迅速占据了城市,无数人开始奔波逃命,也有无数人死在丧尸口下。 发财:“不是被丧尸咬了后就会变异么?怎么死了呢?” 长安:“被咬之后,有被同化成丧尸的,有死掉的,也有进化了异能的。” 丧尸刚出现的时候,带给人们无尽的恐慌,但越是危急之时,就越会有力挽狂澜之人出现。 有聪明人就发现,如果被丧尸咬了,挺过三天的高烧昏迷,就能在被同化之前进化出异能,大都是力量速度和空间这几样。 可如果昏迷超过三天的,那就会被同化成丧尸,还有些体质弱的,被咬后不到三天就死了。 可这些异能者的出现,也未必全是好事。 社会秩序骤然崩坏之时,旧的法律和道德枷锁碎裂,许多骤然获得力量的觉醒者心态急剧膨胀。 有人拉帮结派,自立为王,对普通人生杀予夺,有人纯粹以杀戮和破坏为乐,享受这无法无天的快感,更有甚者视自己为新人类,将未能觉醒的普通人视为蝼蚁和奴隶。 那段时间,才是真正的黑暗时代,人类不仅要面对变异生物的威胁,更要面对来自同类中的残酷压迫。 好在联邦军队中也有异能者出现,这支保留了部分旧世界纪律和组织架构的力量,成为了混乱中最大的变数。 军队中的觉醒者,结合了强大的异能和严格的军事训练,以及尚未完全崩溃的工业后勤能力,迅速成为组建新社会的决定力量。 发财:“那之前的地方是?” 长安:“出现过丧尸的感染区,被围起来后,就成为了一些人狩猎异能者的斗兽场。” 想活命,就要用尽全力逃出来,濒死之际,没有人会藏着掖着,到时候,不管是主战的金系异能,还是能藏身的空间,都会暴露无遗。 而那些监视的人,就会将这些异能者带走培养做打手,不愿意的话,那就想法子夺走这些人的异能,实在不行那就杀掉。 长安:“原身死过一次,不愿再做傀儡了。” 第3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3 从出现第一只变异动物,到原身所在的地区被封锁,正好过去了八年时间。 第263章 这八年间,联邦欺瞒民众,大家都不知道事实,真以为是武器泄露的原因,可等到丧尸出现时,才是真正的陷入了混乱。 联邦高层的不作为,野心勃勃之人的肆意围拢,越来越多的丧尸和变异物,都将普通人推到了地狱中。 原身还在睡梦中,就成了围城里的感染者,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咬了没有,又是何时被咬的。 等到她所在的地区被封锁后,一开始人们还在期待联邦的解救,盼着军队派人来接管。 可惜联邦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些人自生自灭,根本就没有投放生存物资,每天都有人发生变异,而且整个地区也在慢慢石化,最后连能喝的水都找不到了。 长安:“变异物种的屠戮,联邦政府的漠视,都让艰难求生的人感到绝望,可这时突然出现了一支神秘的队伍,给他们吃的喝的,还有药品。” 哪怕知道事有蹊跷,可在活命面前都是小事,能活着,谁愿意去死。 但是让人们感到意外的是,神秘小队并没有带走他们,而是借口外面也很乱,没有地方安置这里的人,给他们圈了个安全地带,把变异后的丧尸和动物都隔离开来,让人待在里面,生存物资也会定期投放。 被封锁的人们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但也别无他法,好在半个月之后果然又接到了物资。 可还没等高兴呢,被圈出来的安全区就出现了丧尸。 刚变异和丧尸,行动还有些迟缓,攻击力也不会太厉害,人们在害怕惊恐过后,齐心协力的打死了好几个。 但慢慢的,出现的丧尸就越多,动作也变得利落了,好些人都被咬中感染,这其中有死掉的,也有进化出异能的。 这些在危急时刻进化成功的异能者,才是神秘小队的目标。 发财想了想,“这不就是养蛊?” 长安:“差不多,原身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的丧尸被扔进来。” 这些被扔进来的丧尸,会无差别攻击每一个活人,被咬到的人,要么顺利进化出异能,要么就变成丧尸再去攻击其余人,真的就像是养蛊虫,无休无止。 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每一日都是提心吊胆的。 “原身是一个拳击手,因此在末世刚到的时候,哪怕迟迟没有觉醒异能,精神力也没有,还是有点自保之力的。” “可这两年的经历,遇到的丧尸和变异兽,让她逐渐明白在这个宛如斗兽场的围城中,赤手空拳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发财:“当初她怎么不跑呢?” 长安:“往哪儿跑?联邦和野心家在争权夺利,那么多年了,都没有修建安全区,她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能跑到哪里?” “而且从联邦无法封锁消息,丧尸跑出来,让底层民众知晓了实情,到她所在的城区被封锁,不过三天的时间,跑都来不及跑。” 发财:“好惨。” 长安:“咱们来的时候,正是她被丧尸咬中的第四日,所以才会断胳膊断腿的。” 发财:“感染了么?你现在是人还是丧尸啊?” 长安:“是人。” 发财后知后觉:“那就是说她进化出异能了?” 长安点头,屏气凝神催动意识,右手食指突然出现了一小撮火苗,“是火系异能。” 发财:“真好,真好,这要是吃烤肉得多方便啊。” 长安:“上一世的原身也觉得真好。” 进化出了异能,就说明能活下去了。 在过去被围困的两年中,那些熬过了感染期的异能者,在异能出现后就会去枯树那里找出口,毕竟那棵树,是被圈住的地区唯一一个不是石头的东西了。 可到了枯树那里,就会遇到异兽阻拦,每个人为了活命,异能就会暴露无遗,谁也别想藏着掖着。 上一世的原身,就是在打死了一只异兽后走了出去,然后在最近的城镇休息时,遇到了自称是新政府的人。 这些人装备精湛,又纪律严明,很多死里逃生的异能者都会相信是新政府来拯救他们了。 长时间的与人隔绝,又怕再遇上之前的神秘小队被捉回去,猛一下看到政府人员,很容易就会产生信任。 可等这些异能者被带到某个基地后,就会被人告知,他们要奉基地的国王为首领,如果没有国王给封锁区扔物资,他们是绝对活不下来的,如今该为国王效力了,共同去对抗联邦的不作为。 新政府会教导他们如何提升异能,增强战斗力,还会发放营养品,完全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随后就是几年的集中训练,这些人会被分成了几个小队,每队都由不同的异能者组成,然后被带着去对抗联邦了。 也是这时候,包括原身在内的好些异能者才发现被骗了,所谓的新政府压根就不是为了底层人民谋活路,而是为了同联邦军队抢地盘。 末世之中,弱肉强食是正常的,但为了争权夺利,无差别的屠杀还是超过了一些异能者的接受范围。 有顺从的就有反抗的,而反抗的那些异能者,全都被做成了无意识的“丧尸”,变成只会听指挥的打手。 他们在被运来的途中就注射了基因药,听话的人会一直有药,然后不断提升异能威力,不听话的人,则会在拿不到药之后,大脑崩溃变成傀儡。 长安:“相比于丧尸,变成傀儡更让人绝望,因为丧尸无知无觉,可傀儡会有一丝意识,他们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屠戮同类,在做残忍的事情。” 这也是基地用来震慑想反抗之人的招数,有他们做前车之鉴,保留一丝清醒的活在愧疚和恐惧之中,想死不能死,才更能让后续被掳来的异能者安分听指挥。 发财:“气死统了,这是个什么坏东西!” 然后才恍然大悟:“难怪你要和那个丑虫子硬打呢,幸亏没暴露咱们有空间和异能。” 长安:“暴露了异能会被带走训练,那几年的时间就是纯训练作战,还不如咱们野生发育呢。” “等咱们离开这里,再想法子把这事传开,到时候自会有联邦军队去处理。” 救人的事情或许不积极,但面对有威胁的势力,相信联邦军队是会快速查探并消灭的。 长安:“谁抢地盘无所谓,别祸及普通人就行。” 发财也无所谓,只要不看到辣眼睛的东西就好 ,“那她最后怎么死的?” 长安:“原身被做成傀儡后,拼死保持清醒,跟着去打过丧尸和异兽,表现得异常勇猛,被放松监视后,趁基地出现动乱时闯进了军火库,用火系异能炸了半个基地。” “她很勇敢。” 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炸了半个基地,对普通人出身,异能等级不高,且被做成了傀儡的原身而言,真的很让人敬佩。 但重来一次,面对的依旧是地狱开局,才丧命于上一世爆炸中的原身,求生的意志就变小了许多,实在是太艰难了。 而且原身在这一世重生的节点,正是她被丧尸咬到后,发着烧迷迷糊糊的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索性就随缘吧。 长安:“其实咱们来的时候,原身已经死了,甚至都没有等到异能出现,所以胳膊上的伤口才会流出蓝色的血。” 从人变成丧尸,刚开始的血才会是蓝色的,等蓝色的血流尽了,才是真的行尸走肉了。 发财:“那你现在还好么?” 长安:“好得很,那些药很有用。” 昨晚上在空间里,长安给胳膊上敷的药粉,包括吃的丹药,都是修仙时攒下的。 这副身体被丧尸咬过,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了,正好用修仙界的药对冲,也不用怕疗效太好导致经络暴涨之类,赌一把,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发财:“如果那些药没起效呢?” 长安:“那也无妨,就算我变成丧尸,也只会留在空间里,没有活物为食物,很快就会自生自灭。” 到那时,再去下一个小世界好了。 发财很不喜欢这里,到处都是臭臭的,还有长的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唉,还真不如直接走了呢。” 长安从布兜里拿出那块晶石,“为什么要走?这里有这么多好东西,走了可太可惜了。” 她将晶石攥在手心,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掌心,晶石开始变得有灼热感,渐渐地,一股细微的暖意就顺着经脉涌入到身体中。 片刻后,长安张开手掌,那颗晶石已经变成了粉末,“等级也太低了,这跟把一滴水丢进一条大河里有什么区别。” 发财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这就是能量么?你快试试,是不是火苗变大了。” 长安没理它,吃了一堆食物,补充好体力后,又换上了昨天那套五分裤的破烂装,然后闪身出了空间,回到被堵住门的密室里。 发财想到了什么,赶紧叫住长安,“你说会不会有人发现我,这里不是都有精神力么?” 第264章 长安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可这满打满算才末世第十年,异能者能进化的这么厉害?怎么也得摸索几年吧。” 但为了谨慎起见,长安还是和发财约定好,人多的地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尤其是遇到异能者的时候,发财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吱哇乱叫,想看人家用火系异能烤肉。 长安将堵着门的圆墩挪开,打开密室的门一路跑到了街上,整条街都是破败无比,有些地方甚至连杂草都没有,黑乎乎的连成片。 这个地方离之前被圈养的那个斗兽场太近了,跑步过来也不过一个多小时,长安顺着发财不断变换的箭头找到了一辆废弃的电车,车钥匙都还在上面挂着。 长安试着拧了下钥匙,发现这车居然还有电,拍了拍车座后,骑上就走。 发财一路用箭头标出跑路的方向,在离开这个镇子后,长安就沿着国道一路向北。 或许是挨着个封锁两年之久的污染区,这附近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烟了,路上随处可见都是被遗弃的废车或是行李,长安是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向前跑。 发财有些无聊,箭头也是晃晃悠悠的。 长安:“想说什么?” 发财:“的确是比驴车速度快哈。” 长安:“要是有辆摩托车,还能更快。” 发财一听就来了精神,指路的同时也在不断搜索摩托车,还真让它找到一个,立刻告诉了长安。 长安看着眼前这辆带挎斗的摩托,“这也太破了吧,还丑。” 吐槽完就直接跨了上去,拧了拧钥匙,握紧离合器,挂挡后慢慢松开,然后一脚油门就出发了。 长安:“不光速度快,坐着也得劲儿了,刚才那破电车坐的我屁股疼。” 骑上了摩托,长安跑的就更起劲了,一整天都可以不吃不喝,路上偶尔看到加油站时,才会进去看一圈,还真找到了不少油,除了给摩托加满,还有剩余的,都被长安装到了空桶里放在跨斗。 白天骑摩托,晚上就找个密闭的地下室,从里面堵住门,长安才回到小屋里洗漱,然后饱餐一顿。 连着跑了十来天,长安才终于在国道上看到了界碑,顺着一旁的分叉口就进了另一个州。 离开了之前的地方,长安再赶路时就没那么匆忙了,跑跑停停,遇到丧尸和异兽就直接爆锤,然后收走晶石,看到废车后也会去搜刮一圈,还和发财感慨,这些拆成废铁的话,能卖不少钱呢。 发财:“要不是时刻担心辣眼睛,这日子其实也还好。” 长安一边吃烤肉,一边点头赞同。 她的小屋自从和空间融到一起后,冷冻鲜食就是永生的,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这些烤肉还是上个小世界弄的牛羊肉,纯吃草长大的那种,烤出来的肉都带着奶香,不用调料都香的很。 也是发财这几天一直念叨,火系异能烤肉方便,长安这才嘴馋了。 上个小世界太过于殚精竭虑了,哪怕长安时不时给自己用点儿药,但上了年纪后还是会觉得不方便,到后面她甚至都不太敢吃黏糊的食物了,生怕把牙粘掉了。 现在这里的环境虽然不好,但至少有个活蹦乱跳的身体,还能开着摩托肆无忌惮的狂奔,要是遇上了丧尸或异兽,那就一棍一个丑东西,这种简单粗暴的日子,想想也很带劲。 吃饱喝足后,长安将路上攒着的晶石拿出来,这次吸收的能量就明显多了,至少有一百滴水了。 长安右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花就出现了。 发财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见长安又是一个响指,一片歪歪扭扭的小叶子冒了出来。 发财:“啊!” 第4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4 发财:“我的天呐,我就说长安你是最厉害的!” 统子又惊又喜的,花式夸夸个不停,也不知不道是不是上一个小世界耳濡目染,如今夸赞的话是一套一套的。 长安捻着这片小叶子,神色有些落寞,“真好。” 发财兀自兴奋了一会儿后,才看到她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长安,你为什么会有木灵根呢?” 发财是真的很好奇,她们见到彼此的那个小世界是个很正常的现代社会,就算它当时快报废了,但作为高等级的边角料系统,也是来自高级文明的,不可能没发现长安的异常。 但是第一个小世界里,长安就会手搓竹弓,行事作风也相当雷厉风行。 如果说之后的几个小世界,还会为了以后的穿越有目的地学习医术计算机这些,但当时的长安可是被它临时碰上的,怎么就会这些呢,而且她的小屋也是物资齐全到让人惊讶。 长安觉得心口处又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了,但还是面无异色,“在遇到你之前的好多年里,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都是一些细碎的片段。” “有时在漫天风雪中赤脚赶路,有时是被铁链锁着浑身是血,也有被众星捧月夸赞疼爱的时候,每次醒来都觉得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梦境中的反差割裂太大了,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是病了。” 刚开始梦到这些事的时候,长安还不大,正是上学的年纪,总会在半夜惊醒,然后害怕的寻求家人帮助。 只是每一次,她都得不到任何安慰,从未有人关心她是不是真的病了,都以为她是想逃学,或是不想出去工作。 等终于工作了,能养活自己的长安就去看医生,还找过心理医生,甚至去了寺庙烧香拜佛,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梦到这些场景,饱受困扰,精神恍惚。 长安:“最早的时候,我去做超市的搬运工,就是凌晨去卸货,一搬就是几十袋大米的那种工作,特别累,但是当天给结算工钱,而且我会睡得很好。” 再后来,有一个经常来送货的老板娘,看她干活老实又利索,就问长安愿不愿意换个工作,跟着人家两口子出去跑车。 其实就是组个小车队,都是熟人,开小型的厢货车,在路上有个照应,遇到路霸或者偷油贼时候,能够互相搭把手。 长安:“我没钱买车,就租车跟着跑了几年,冬天时候卖菜,夏天时候卖瓜果,又累又难熬,但是很挣钱。” 短短几年的时间,长安攒了不少钱,就想换个城市,离开当时的家出去独自生活,哪怕依旧会梦到一些奇怪的场景,但至少不会有人再骂她是精神病,让她早死早超生。 正好那时候网店兴起,经常走南跑北的老板娘眼光比较利,也可怜长安,就劝她开网店卖衣服或饰品。 长安:“我开了家小网店,专门做竹子饰品那种,挣得不多,但也足够养我自己了,那几年,是我过的最安稳的日子。” 居安就会思危,尤其是长安,她害怕这些梦境是在提醒自己。 于是就开始囤货,在网上查了攻略,还会看一些论坛,把所有的积蓄都拿来囤东西。 她那时就想着,这些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等哪天她死了,没准还会被没有任何感情的家人继承,那就真是死了也会被气活。 长安:“所以遇到你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终于等到你了。” 发财呜呜的:“都怪我,我该第一个就去找你,你也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长安:“不辛苦,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遇到你有了这样的机缘,我怕是永远不会想起自己的来处。” “你还记得问心崖么?” 发财:“记得,有师傅,还有师兄。” 问心崖在修仙界,也是长安和发财经历的第五个小世界。 有了前几个小世界的功德累积,再加上问心崖对道心的拷问,长安终于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长安:“也是那时,我才终于想起来,你遇见我的时候,是我的第三世,恐怕也是最后一世了。” 所以,那时不仅是发财处于报废的危险中,连长安也是在濒死的边缘。 长安将那片叶子收好,极其郑重的同发财说:“我是长安,来自大唐,出身四方节度使麾下,安史之乱时驻守潼关,以身殉国。” “许是上天可怜,让我转世到了一个仙界,只是如蝼蚁般的我,挣扎求生了数年后,还是被扔进了凡人冢,只是没想到,木灵根居然留下了。” 发财:“可是,可是,你的心呢?” 长安云淡风轻道:“哦,我是被剖心后扔下去的。” “年少无知,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恩人,落得如此下场,我无话可说。” “可是,我的同袍和乡亲,还在等着我,我的家乡正在经历浩劫,我要尽快回去。” 发财眼泪哗哗的,哭着说:“长安,我们没有浪费过一丝功德能量,我很快就能带你回去的,你相信我。” 长安:“我信你。” 但我更信我自己,既然能想起这一切,就绝对能找到回去的路。 第5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5 第265章 那日的谈话,长安和发财谁也没有再提起,伤心也好,愤恨也罢,都已经过去了。 发财也终于知道长安拼命攒功德是为了什么,偷偷哭了一晚上后,就又活蹦乱跳的做起了导航,只是这次不是找基地,而是找丧尸和异兽。 对于长安而言,搜刮物资,找人抱团生存,都比不上寻找更多的晶石来升级异能有用。 等长安休息的时候,发财还会悄悄数着功德,再用仅有的智商算算定位的消耗。 长安说她来自大唐,但没说是哪个时空的大唐。 她们穿越了这么些小世界,有小说中构建的,也有平行时空衍生而来的,谁也不敢保证长安的家乡,就是正史中的国度。 而且,所谓的正史,也只是当下的正史,换一个时空就没有说服力了。 发财觉得帮不上别的忙,可燃烧自己去给长安找归途,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就在长安打丧尸,攒晶石,升级异能中度过。 等到长安的小火苗变成了火把,一片叶子长成了一丛枝丫后,她们已经横跨了一个州,马上就要进到第三个州了。 天快黑时,长安照样是寻了间密室,堵好门口后,才进了空间修整。 长安:“有些奇怪。” 发财:“怎么了?” 长安:“你就没发现,咱们这一路上几乎就没看到物资么?” 虽说是忙着收集晶石,但经过超市或药房这些地方时,长安也会进去看一圈。 这么大的一个州,有无数个城镇,人们又是突然逃命的,怎么就连物资都没剩下呢,除了那些废车。 可就是这些废车,油箱也被薅走了,整个州就像是被刮了一遍地皮,寸草不留。 长安:“这个州没有封锁区,可情况还不如咱们逃出来的那个地方,那里哪怕是被封锁了,咱们也找到过汽油,还在超市里翻出过吃的呢。” 发财:“对啊,这里简直就像是被洗劫过,还得是超级吸尘器成精的那种。” 长安:“零元购的也太狠了,无论是超市的货架,还是药房的药柜,毛都不剩。” “封锁区周围的人着急忙慌逃命,这里可倒好,老鼠来了都要留两块饼干再走。” 发财:“是有空间异能者,还是有像咱们这样的空间呢?” “应该不会是异能者吧,你的小火苗都那么一点,他们的空间能有多大。这种手指一点就搬空全屋的,小说里都是给主角配置的外挂。” 长安:“主角就这境界?” 有这样外挂的人,还要使这种吃绝户的手法,所到之处如蝗虫经过,后来的人连喝西北风都没方向。 普通人搜集物资,好歹还会留点汤渣子给别人盼头。 连长安在一开始时,都没有想要找吃的喝的,而这种空间挂所过之处地皮就要薄三尺,直接在末世当上了土豪,其他人连残羹剩渣都没有,简直比遇到丧尸还让人绝望。 发财吐槽:“真是吃饱了撑的,搜集成山成海的东西有什么用,自己能吃的完么?” 长安:“万一不是自己吃的,而是为了建基地呢?” 末世之中,有野心之人不在少数,一旦有了过人的异能,谁能忍得住不去建立个自己的王国。 发财:“那就更可怕了,一个靠刮地皮发家的人,能建出个什么好地方。” 长安也赞同:“的确,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要维持秩序,就必须要持身以正。” 说到这里,长安才想到,“你不知道这个小世界的剧情么?” 发财哎呦了一声:“忘了。” 刚来的时候是忙着逃命,才缓过劲儿又忙着替长安伤心,之后就是忙着当导航找丧尸,发财还真是没想起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发财从来都是将长安当做命定主角的,压根儿就忘了她们一开始是连炮灰都不算的泡沫。 发财很快就回来了,呕呕呕了半天,“简直是集所有的死装于一体,太典了。” 长安:“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发财一秒切换播音腔:“末世来临,人类面临巨大的生存危机。” “他是谁,是同时拥有雷系,火系,空间系和治愈系的异能者,一跃成为同级最强,越级杀怪如喝水。别人的异能可能就是个随身打火机或者十立方米的储物柜,而他则是初期烤红薯,中期轰大楼,后期直接手搓核弹,开辟小世界” “他是谁,是在别人为了一包饼干打得头破血流时,已经在空间里吃着火锅唱着歌,顺便种田养猪了,将末世求生过成了体验生活。 “他是谁,一个战斗力爆表的冷酷兵王,居然拥有一个分工明确的队伍,有负责技术的宅男队友,有温柔善良的治愈系队友,再加一个看似拖后腿实则关键时刻有用的队友,无比完美。” “他们是谁,是全世界几十亿人死完了,但我偏偏就只爱你一个的绝世羁绊,是我的魅力无人能挡,强者美女纷纷倒贴的龙傲天本天,是在朝不保夕的末世里,谈一场比和平时代还轰轰烈烈的恋爱。” 发财最后做了句总结:“这里的天道应该也被丧尸咬了,中毒了。” 长安:“这么一看,这个小世界至少有五个主角,是个大杂烩啊。” “没准原身上一世所在的基地,就是其中一个主角建立的。” 每一个都是典型的末世文主角,这里的天道也是捅了末世文的老窝了。 发财:“咱们怎么办?” 长安:“你现在能找到有信号的地区么?” 末世第十年,既然有神秘人建基地,那就说明联邦军队已经在修安全区了,否则这些人不会偷偷摸摸的抢异能者。 长安:“安全区肯定有信号,也会有广播,到时咱们就将神秘基地骗异能者的消息放出去,然后就去偏远地区苟者打丧尸升级,远离城市的纷纷扰扰和爱恨情仇。” 发财:“对,咱们要升级,你等我找找信号。” 这一等就是两日,长安窝在空间里吃了睡,睡醒了吸收晶石,然后再吃。 发财:“找到了!穿过这个州,西北方向就有一个安全区,看着还不小呢。” “只是这片区域的丧尸和异兽很多,中心城镇都是一片一片的。” 长安起身拍了拍衣服,“走,正好看看我的异能变厉害了没。” 光吸收晶石不经历实战也没用,而且越是厉害的丧尸,晶石的能量就越高,长安已经迫不及待了。 推开堵门的重物,长安才从地下室钻出来,跨上摩托就朝西北方驶去。 快天黑时,在途经一个废弃加油站时,发财告诉长安这里有汽油。 长安将摩托车停好,拿起跨斗的空桶走进了加油站,挨个晃了晃油枪后,才来到发财说的那个油桶面前。 将里面的汽油灌进空桶中,长安提着桶放回了跨斗里,下一秒就直接将流星锤甩了出去,径直砸向右手旁的圆柱。 这个流星锤,铁棍还是之前的铁棍,但布条已经被长安换成了铁链,甩出去时猎猎作响,且威力更甚。 流星锤将圆柱砸穿的瞬间,对面出现了四个人,迷彩服打扮,身强力壮,每个人都没带背包,但手里全都握着枪。 其中一个娃娃脸对长安笑了笑,“勇士,要加入我们麒麟小队么?” 长安:“不了。” 另一个方脸大汉脱口道:“为啥?” 长安:“我是獬豸,和麒麟犯冲。” 说完一脚油门就出发了,给四人留下一团黑色的尾气。 发财:“哪里来的自恋狂,恶心!” 第6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6 长安骑着摩托潇洒离去后,麒麟小队的人还站在原处,等黑烟散去时,这几人才卸下防备,不再维持背靠背的姿势。 娃娃脸先开口:“她好酷。” 方脸大汉:“酷在哪儿?” 娃娃脸:“拒绝咱们的时候,可真酷。” 随后又无比遗憾道:“你们看她的动作多利落,还有警觉性也超强,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异能也会战力绝佳,可惜,人家没看上咱们。” 剩下一直没说话的两人对视一眼,也都觉得可惜,但也没抱怨什么,末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做个独行的强者也无可厚非。 秦天看向娃娃脸,“你确定穿过这里就是安全区?” 孟蒙:“是,无线电已经有反应了,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在每日正午时出现三十秒的波动。” 秦天抽抽出了地图,“这个地区范围不小,以目前的速度,横穿至少要十天,而且还是在咱们一直开车的情况下。” 这几人来加油站,也是为了找汽油,结果就看到了有人正在装油,不知道是敌是友,悄悄躲在了加油站的大柱子后面,结果没想到让长安一锤子给他们砸了出来。 秦天收好地图,“走吧,天要黑了。” 一行人走出去几步后,孟蒙想到了什么又突然转身,跑到长安装油的那个机器跟前晃了晃,“队长,还有油!” 第266章 孟蒙:“还剩着汽油呢!” 几人一听这话,也都齐齐跑到油箱那里,看到果真还留着一层油,长安没有全都搜刮走。 孟蒙:“真是又酷又心善,咱们刚穿过的那个州,连片鸡毛都没有,我去拿油桶……” ……………… 长安赶在天黑前到了最近的城镇,依旧找了个地下室休息,发财留下一句它出去转转,就没了动静。 等长安简单洗漱,又饱餐一顿后,发财才回来,“长安,不是那四个人,他们和咱们一样,也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在骑摩托进城的路上,长安就和发财说,这个麒麟小队绝对是军人出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大杂烩的主角团了,而且那个加油站就在两州交界处,说不定他们之前走的还是同一条路。 当时发财就猜,该不会是这个小队在前面刮地皮吧,没想到它还真的去盯梢了。 长安:“那他们中间有异能者么?” 发财:“有一个带空间的,但是听他们说的话,那个空间很小。” 长安:“看来咱们猜得不错,如今异能者的异能等级都不高。” 发财:“丧尸等级也不高,你看那些晶石,都不亮。” 这一路上打包的丧尸和异兽不在少数,但收集的晶石几乎都是灰不拉几的,还不如封锁区的那个丑虫子。 发财忧心这样低级的晶石,对长安异能的催化也太慢了,尤其是兼顾两种异能,一滴水还要被劈成两半。 发财:“也别太厉害,二级丧尸也行。” 长安:“睡吧,养好精神才能战斗。” 结果也不知道是发财自带言灵,还是这个州的情况本来就糟糕,在长安骑摩托狂奔的第三日,她们就遇到了一大波丧尸潮。 长安正在一个地下超市捡漏,从一个隐蔽的货架中翻出了一大包衣服,用小刀划开一个小口,“是棉袄,真好。” 就在她往外拽蛇皮袋的时候,在一旁警戒的发财催了:“长安,快,有一大群丑东西来了,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 闻言长安猛地一拽,将蛇皮袋子收到空间,拿起流星锤,沿着步梯跑出去,看了一圈街道的环境,在迅速找到了制高点后,她就攀爬上去,又在身前挡了个铁门,伺机而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如同实质的浪潮,几乎令人窒息。 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远处传来沉闷而杂乱的声音。 长安攀上的是一栋废弃商铺的二楼露台,位置绝佳,她刚把锈迹斑斑的铁门挡在身前,那股子恶臭潮水便涌入了街道。 目之所及处,数百个密密麻麻的丧尸挤满了整条宽阔的街道,嘶吼着推搡着,腐烂的手臂如同枯萎的树林般伸向天空。 它们的动作虽然歪七扭八,但目标很明确,就是活人的气息。 长安刚刚停留过的超市,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将它们全部吸引了过来。 “吼——!” 嘶吼声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长安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她带上两层棉纱口罩,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流星锤冰冷的长链。 第一波丧尸已经涌到了长安所在的楼下,开始本能地撞击,抓挠墙壁,试图攀爬。 有几只动作迅捷的丧尸甚至会踩着同伴的身体,向上蹦跶着袭击长安。 长安躲在铁门后,瞅准时机,就是现在! 她猛地闪身而出,身体如同拉满的弓,腰腹发力,手臂注满了力量,向前一甩。 “欻——” 沉重的流星锤划破空气,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向那几只刚刚跃起的二级丧尸。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碎。 那几只丧尸的脑袋瞬间爆开,红白污物四溅,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直直坠落下去,砸倒了下方的几只同类。 长安手腕一抖,将铁链拽回,铁棒也乖巧地回到她手中。 锤头上沾满了粘稠的脑浆和黑血,但她看都没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解决了最近的威胁,就可以寻找有用的东西了。 她的视线飞快地掠过那些扭曲腐烂的面孔,辨别着那些眼中闪烁着微弱光芒,或是头颅形状略有异样的丧尸。 经过之前一路同丧尸的战斗,长安已经可以判断那些丧尸有晶石,那些丧尸的晶石等级较高了,这些绿油油的微光,就是晶石凝聚的标志。 环视一圈,长安将目标定在左边那个破旧工装裤丧尸的身上。 长安向向前一跃,流星锤呼啸而出,不再是直来直往,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几只丧尸伸出的手臂中穿过,砰地一声,精准命中了那只二级丧尸的脑袋。 巨大的力量瞬间让丧尸的颅骨凹陷,一声不吭地倒地,立刻被后续的丧尸当作了踏脚石。 长安左手又甩出一个鱼竿,尽头挂着鹰爪钩,径直朝着被打倒的丧尸飞去,鹰爪一勾,那颗粘着污秽的,有鸽子蛋大小的浅黄色晶石就被钓了回来。 长安将鹰爪鱼竿和晶石收好,就开始爆锤丧尸了。 流星锤在她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时而如长枪刺敌,精准点杀那些试图靠近的敏捷丧尸,时而如狂风扫落叶,抡圆了砸进尸群最密集的地方,激起一片骨断筋折的碎裂声和漫天血雨。 可这些被爆锤的丧尸,掉落的都是灰色晶石,偶尔有一两颗绿色的,再也没出现过黄色晶石,因此长安就没有着急回收,而是且战且进。 头一次面对如此多的丧尸,长安体内的能量在高速消耗,手臂也因为持续的巨大反震力而酸麻胀痛,但她的精神却愈发亢奋。 成功的击杀,晶石落地的清脆声响,都让长安感受到一种在末日生存的刺激,那股极致的疲惫与极致的亢奋在她体内交织冲撞,也让她梦回初上战场之时。 终于在横扫了一大片丧尸,清理出来一条通道后,长安才看到此次丧尸潮来袭的指挥者。 一只格外高大的变异丧尸咆哮着撞开同伴,巨大的手掌将碍事的墙壁拍碎,张着恶臭的大嘴,朝着长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长安眼神一厉,将链条在手臂上迅速缠绕两圈,又向前快跑了几步,并借势旋转三周,将所有的力量都灌在流星锤上,像投掷铅球一样,将流星锤抛出去,如同坠落的陨石,狠狠砸向巨型丧尸那张开的大嘴。 “轰!” 奔跑的丧尸和携风带雨的流星锤撞到了一处,发出惊人的巨响,甚至短暂压过了丧尸们的嘶吼。 巨大的冲击之下,丧尸的后脑勺被直接击穿,而长安的右臂也被震出了血,整个人身形不稳倒在地上。 丧尸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随后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仰去,重重压在了身后的丧尸身上,连带着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一颗鹅蛋大小的,散发着淡淡金属光泽的晶石滚落出来。 长安顾不上身上的伤,爬起来就将这枚晶石收了起来,随后又退回到二楼露台,将铁门再次堵上。 她快速将右臂的伤口包扎好,并在身上撒了一大瓶消毒水,以掩盖鲜血的气味。 而那些失去了领头丧尸的丧尸们,也没有了刚才疯狂进攻的气势,给了长安暂时休息的空隙。 喝了一瓶水之后,长安再次冲进了丧尸堆,这次简直就是砍瓜切菜般的碾压局了。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地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的灰色晶石,间或有一两颗带色彩的,如同死亡中盛开的诡异花朵。 长安的喘息变得粗重,额头上满是汗水,依然战斗不止。 发财:“长安,后面的丧尸都退了。” 长安也敏锐的察觉到,丧尸的数量在减弱,不再是一波接着一波的涌来了。 看着身后倒下的无数丧尸,以及前方数量惊人但已经混乱后退的丧尸群,长安边向后退边收集晶石,在确定没有漏下一颗后,就又爬回了二楼露台,然后跳到另一边的巷子里。 在发财的导航下,长安沿着七拐八拐的街巷又回到了那个超市外,骑着挎斗摩托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 从超市出来遇上这波丧尸时还是上午,这会儿天色都沉了,长安就没跑多远,而是骑到了城市的另一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摩托车藏好。 发财:“怎么不收进来呢?” 长安:“还没摸清状况,不能让人看出来咱们身怀宝藏。” 照例是躲在了一间地下室,锁好门之后,长安又将那个等人高的玩偶放在了墙角,给玩偶的心口处贴一个暖宝宝,然后遮盖上东西,才闪身进了空间。 发财迫不及待:“快快,数数今天的收成。” 长安也顾不上洗漱了,把布兜里的晶石全倒了出来,哗啦啦的铺了一地。 发财:“哈哈,发财啦!” 长安从满地的灰色晶石中,挑拣出十几颗淡蓝色的放到一旁,然后又拿出那颗最大的黄色晶石,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第267章 发财:“这些晶石的颜色不一样,是不是丧尸也进化了?” 长安拿起黄色的晶石打量,“嗯,进化的还挺快,都已经到三级了。” 发财:“这么多晶石,得有几百来个了吧,你要一下子都吸收了?” 长安:“对呀,留着干嘛,早点升级打怪多好。” 然后就抓起了一把灰色晶石,片刻后再换一把,这些最基础的晶石能量很少,但蚊子腿再少也是肉,几百个灰晶石吸收完,长安照样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能量。 长安之前也打到过蓝色的晶石,这次吸收的也很顺利,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最后一枚黄色大晶石了。 发财紧张兮兮的:“没什么问题吧?” 长安:“对我而言,这就跟修仙时疏通经络,引气入体差不多,不会有事的。” 这倒也不是安慰发财的话,而是长安真就是这么感觉的,每次吸收晶石的能量都跟呼吸似的,轻而易举就将能量引到了异能经脉中,如今甚至都可以控制能量的分配,是给木系异能多一些,还是给火系异能多一些了。 黄色晶石慢慢褪去颜色,变成蓝色,再变成灰色,最后化为粉末。 长安呼出一口气,“感觉终于吃了顿饱饭,真舒坦。” 然后她又给自己做了顿丰富的晚餐,有肉有蛋,有馒头有饮料,打了个饱嗝才洗洗睡了。 睡了没一会,长安就又坐起来了,捂住了鼻子。 发财:“咋了?” 长安:“营养过剩,流鼻血了。” 一次性吸收了太多晶石,还有三级的,如今长安都能察觉到异能中的能量在横冲直撞。 在发财的嘲笑声中,长安等鼻子不流血后,就回到了地下室,将玩偶收起来,打开门钻了出来。 此时天还未亮,也是长安头一次看到夜晚的末世。 发财:“天还黑呢。” 长安:“找个丧尸打一架出出力,要不然我就跟吃了人参一样,燥得慌。” 发财寻摸了一圈,有些惊讶:“怎么下午的那条街还在打呢。” 长安:“走,咱们过去看看。” 骑着摩托又回去后,站在街角的长安,才明白刚才发财刚才为何吃惊,因为被丧尸围住的正是麒麟小队的几人。 因为没想藏着踪迹,就是为了打丧尸,以调整身体的异能,所以长安是一路轰鸣着过来。 正在丧尸包围中艰难作战的几人,也听到了这熟悉的摩托车声,娃娃脸的孟蒙就冲这边喊道:“是勇士么?勇士你的摩托车真酷!” 也不等长安回话,就又喊着:“赶紧骑车往别处去!” 四人之中,一直没有说过话的人也突然开口:“快跑!危险!” 长安听着这明显的女声有些怔愣,她那天的确没发现四个人中还有女生。 而且,要是这些人喊着让她去帮忙,长安估计懒得搭理,但让她快跑,就真的很难掉头就跑的。 长安:“哎,像我这样善良的人……” 善良且勇猛的长安,像个坦克一般冲杀了进去,“记得给我酬劳!” 长安的加入,让麒麟小队看到了希望,战力也有所恢复,两方夹击,没一会儿就剩中间的几十个丧尸了。 等将最后这些小卡米拉消灭殆尽,长安才看到这四人的惨状,尤其是娃娃脸,迷彩服都被撕烂了,浑身的伤口,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看着如从天降的长安,几个人都很感激,不知说了多少遍谢谢。 孟蒙:“你好谢智,我是孟蒙。” 长安:“萌萌,站起来。” 第7章 末世狂花 关我什么事7 “我叫苏飒,”刚才出声让长安快跑的女生走上前介绍自己,又指着正在给孟蒙包扎伤口的人,“这是我们队长秦天。” 再指向一旁的方脸大汉,“这是方正。” 发财一瞅对方的脸,嘎嘎笑:“太方正了……” 长安:“你们好。” 孟蒙被从地上搀扶起来,一边哎呦一边说:“我就不用介绍了吧,谢智,你可真厉害,一棒子就是一个丧尸,太牛了。” 长安看着苏飒,“你好,我是长安。” 孟蒙啊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就被秦天瞪了一眼,然后用双手捂住嘴,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 秦天:“先离开这里再说。” 天还未亮,同丧尸战斗过的血腥气也没散,还是尽快离开的保险。 几人将地上散落的晶石都收起来后,方正在前面开路,秦天背起孟蒙紧随其后,苏飒负责断后,相互配合的熟稔到不用多说一句废话。 长安同苏飒并排,跟着七拐八拐走到了一间五金店,在店铺的一旁,长安还看到一辆比较健全的越野车,心知这应该是他们白天就来过的地方。 果不其然,方正一把拉开卷帘门,从最里面的旮旯里掏出个行军包,直接放到了苏飒面前,他则去摆弄油灯,这里已经没电了,只好先用油灯照明。 五金店的门帘还比较完整,放下后也能从里面锁上,而且门市没有窗户,相比较其余门窗破碎的地方是很安全了。 方正将卷帘拉到离地五公分的距离,然后用铁链子缠上地锁,这个空隙,既能防止丧尸钻进来,也能让门市里有流通的空气。 长安就坐在挨着门口的一包电缆上,背朝卷帘门,面向麒麟小队几人。 只见苏飒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野餐炉点着,将铝饭盒灌满水放上去,水开后煮了两包方便面,又打了个鸡蛋,等鸡蛋熟了后,她才端着铝盒将面倒进碗里,递给了长安。 苏飒:“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马上就天亮了,到时就能直接离开这里。” 长安:“那你们呢?” 苏飒一笑,“放心吧,都有的吃。” 长安接过了铝盒,就见苏飒又弄了个行军锅煮,煮了一锅的大杂烩,其实就是白面条加速冻水饺再配咸菜干,以及给长安煮泡面时剩下的半包调味料。 面条煮好后,孟蒙也结束了自我疗愈,四个人凑在一起,也不嫌烫,呼噜呼噜将一锅饭菜吃了个干净。 长安把铝盒里的泡面也都吃完了,苏飒直接将饭盒拿过去,用清水涮了涮,又收到个小袋里放好,方便下次再单独给长安煮东西。 长安就在门口处坐着,看这四个人各忙各的,完全不回避她。 苏飒是水系异能,孟蒙有治疗异能,而方正则有个小空间,应该是塞满了更重要的物资,因此才连个大的行军包也放不进去,至于队长秦天,大战丧尸时用的是金系异能,只不过能量不够高。 长安相当光明正大的观察他们,而这几人只看长安的坐姿,也都明白她的不信任和防备,但四人的确没有害人之心,因此各个动作都坦坦荡荡的。 苏飒把东西都收好后,又从行军包里翻出一条毯子,走到长安面前:“披着吧,夜里太冷了。” 说真的,长安来了这么久,白天赶路,夜里进空间,还真不知道晚上的温度如何,但听苏飒这么说,她就接过了毯子裹上。 苏飒穿的行军装是厚款的,平日里也带着钢盔,身高比长安还多一头,因此那日长安才没发现她。 孟蒙的衣服刚才被丧尸抓烂了,这会儿也披了个毯子,挤在方正和秦天中间取暖。 长安示意苏飒,“毯子够大,你过来挤挤,咱俩靠一起还暖和。” 苏飒:“好。” 为了节省物资,方正又将煤油灯熄了,黑漆漆的门市里,只有几人安静的呼吸声。 终于,有一丝亮光从卷帘门的底部漏进来,这是天亮了。 哪怕昨晚经历了激烈的战斗,麒麟小队也没有人在吃饱后睡觉,只是闭目养神,警惕性一点儿也没丢失。 如今屋里有了亮光,大家也能看到彼此了,秦天就看向长安:“我们昨日是跟着另一拨人来的这里,听他们说打完丧尸后的那些石头,哦,那些晶石有大用,进安全区时要用的到,所以我们晚上听到有丧尸出现时,才会追出去。” 说着就递给长安一个小包,“可没想到这波丧尸比之前遇到的都厉害,幸亏有你相助,这是昨晚上所有的晶石,咱们平分,这是你应得的一半。” 平分,意思是他们四个人拿一半,长安拿一半,而不是分成五份,只给长安其中一份。 发财:“这波人能处,是个有原则的。” 长安毫不客气的接过了那袋晶石,抛了抛,才问苏飒:“你们之前打完丧尸,没有收集这些晶石么?” 苏飒:“收集了,但是不知道什么用处,一直也没动,昨日听到说要凭借晶石才能进安全区,我们才想多攒些。” 长安:“哦,那你们之前是从哪里来的?” 就算大规模混乱是在两年前,可到现在连如何吸收晶石,升级异能都不知道,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苏飒看了一眼秦天,后者点了下头,于是苏飒如实相告:“我们四年前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半年前发现不对,才从山里出来。” 第268章 长安:“好了。” 至于是什么秘密任务,为何三年半的时间都不用接触外界,长安完全不感兴趣。 看出来长安的意思,苏飒也没再多作解释,反而问她:“你也要去安全区么?” 长安:“有这个打算。” 秦天:“不如我们一起,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哦,我们会付酬劳的。” 其余三个人都两眼放光,一脸期待的看着长安。 长安:“我的酬劳可不低。” 孟蒙高兴的哈哈哈:“没事儿,咱们还对半分!” “哎呦,阿嚏——” 说着就打了好几个喷嚏,长安对他们的异能更是心中有数了,毕竟一个医疗系异能者还能感冒,也是很少见的。 长安:“我还要回去骑摩托,半个小时后,在西北方向的国道出口汇合。” 秦天:“好,我们再去搜集一圈物资,半个小时后见。” 约定好时间和地点,长安一把拉开卷帘门,朝昨日打丧尸的街道跑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四个人。 方正:“头儿,锁门的铁链子,是军队用的加强版,不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 这样的精铁链子,能徒手拽断的人,简直不可想象。 秦天:“分人家一半酬劳,是应该的。” “好了,赶快再去西大街转一圈,看看还能收集到什么。” “不错,没让我白跑这一趟。”长安骑着摩托去集合点的时候,特意多绕了一条巷子,来到昨天看见,但是没顾上去搜一圈的药店里。 这个店铺也是满地狼藉,但犄角旮旯还是一些药品,看样子是被嫌弃扔到一旁的。 长安可不嫌弃,拿出编织袋就装走了一半,包括消食片和眼罩这些。 发财:“这一地的万艾可是啥,你咋不要?” 长安:“我又用不上。” 发财单纯的很,以为长安说的是空间里有药,“你肯定是不用,但能卖给别人啊。” 长安一想也是,末世也总要过日子,万一有人进化异能时少了啥功能呢,于是麻溜的将那一大堆药专门装到了另一个编织袋里。 瞅了一眼手表,快到约定的时间了,长安又骑着摩托开始了飞驰人生,给发财颠的都晕车。 一路上都是最大油门,还没到路口,长安远远的就看到前方围着四辆车,车上好像还架着武器。 长安将摩托开到近处,才发现被围在里面的是麒麟小队的越野车,因为被一圈枪指着,因此四人都没有妄动。 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站在车顶上的黄头发男人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非主流打扮的人,就那么吊儿郎当朝着长安走来。 黄毛:“女孩子骑摩托太危险了,不如坐哥哥的车吧,你要去哪儿呀?” 长安一锤子甩过去:“去你的吧!” 黄毛被抡飞了,然后又被长安用棍子扎人中给弄醒了。 长安坐在摩托上,看着眼前跪着的一排人,用流星锤指着黄毛,“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原来是干什么的,这一路上还干过什么,老实交代。” 黄毛满嘴的牙都碎了,一脸的血,捂着嘴哎呦哎呦也不敢大声,听长安这么问,想说话却又疼的说不出。 刚才长安一锤子就将他砸晕了,连带着后面的狗腿子也甩到了脑袋,蹲在地上嗷嗷叫,被吓住了一瞬的其他人就想对长安开枪。 然后,被长安直接用火系异能给扫了,是真的扫了一遍,如今各个都头顶黑烟跪在那里。 见黄毛说不出话,长安又点了一个人,“你说。” 那人顶着满脸黑,眼珠子转的滴溜溜,一个劲儿说他们眼瞎,得罪了长安,求长安饶过他们。 长安就看着他那眼珠子,时不时飘向其中一辆车的方向,于是说一旁的秦天,“那辆绿色的吉普车里有东西。” 秦天和方正一左一右,举着枪轻轻靠近那辆车,猛地抬起后备箱,方正没忍住啊了一声。 吉普车的后备箱里塞着三个女生,挨挨挤挤的,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秦天和方正将三个女孩抬出来,孟蒙赶紧上前去查看情况,“都还活着!” 长安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那群人,最终落在那三个被抬出的女孩身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一看就是长期没有进食饮水了。 孟蒙的疗愈能力还不够多,只能挨个儿治了一遍,然后又给每个人喂水。 长安看到后喊他:“这儿有葡萄糖水。” 随后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黄毛跟前,一脚把他踩倒在地:“我只问一次,还有没有其他人。” 黄毛呜呜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小心……” 威胁的话是没机会说出口了,因为长安一锤子就将他砸的脑袋开裂,死得透透的。 旁边的非主流小弟被溅了一脸的污秽,啊啊啊啊啊尖叫个不停,剩下跪着的人也是瑟瑟发抖。 长安用流星锤戳着尖叫的人,“还有没有旁人?” 非主流小弟:“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说着就崩溃大哭起来:“跟我们没关系啊,都是黄立的主意,他说没有晶石进安全区,就用人抵晶石,不关我们的事啊,求求你们放过我…………” 长安:“你们的车和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非主流小弟:“是趁乱从一群当兵的那里抢来的。” 秦天:“什么时候?快说!” 旁边另一个非主流:“我说!我说!我们遇到了一群士兵,求他们保护我们去安全区,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好多丧尸,那些士兵冲在最前面,黄立就带着我们偷车跑了……” 秦天的眼眶通红:“那些士兵呢?” 非主流小弟捂着脑袋:“都死了……还有一些老家伙们……” 不要说同为军人的麒麟小队了,长安听完都觉得胸膛要炸了,用用流星锤狠狠砸了黄毛几下,给他锤成了一滩烂泥。 苏飒:“长安,剩下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长安:“哪里还有人?” 苏飒眼中含泪,大笑了两声:“是,没有人,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丧天良的事。” “砰!砰!砰——” 苏飒和秦天同时开了枪,每一枪都正中眉心,如同祭奠素未谋面的战友。。 末世之中,艰难求生,互相防备很正常,但却不是借机行恶的理由。 孟蒙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她们的呼吸比刚才明显了!” 长安:“抬上车,马上离开这里。” 秦天和孟蒙将三人分别安置在不同车的后座,麒麟小队原本就有车,再加上这四辆带武器的车,正好五个人能各开一辆。 长安将挎斗摩托丢下,提着车斗里的几个编织袋就上了一辆汽车。 片刻后,五辆汽车排成队,沿着国道向西北方向驶去。 车刚开到远处,最后一辆车上的方正就从后视镜中看到,有丧尸朝刚才的路口围去,应该是闻到了血腥气,也有丧尸在朝他们涌来。 他轻按了一声喇叭做提醒,开着头车的秦天立刻提了车速。 长长的荒凉得不见人烟的国道上,五辆车如同受惊的金属甲虫骤然提速,卷起滚滚黄尘。 车轮碾过开裂的沥青路面,发出持续令人不安的噪音,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队的速度更快了,风声呼啸着灌进微开的车窗。 每个人都紧握方向盘,紧张地盯着前方和两侧。 荒凉的世界在车窗外急速倒退,而那些扭曲饥饿的身影,却如同附骨之蛆,在这末日图景中,执着地追逐着鲜活的生命气息。 生存的竞赛,再一次在无人的公路上上演。 第8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8 漫天黄土中,一排越野车飞速驶过,带起的尘土后,丧尸的身影若隐若现,源源不绝。 头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车速骤然提升。 秦天开的头车,同刚才那四辆越野车没有连上对讲机,但紧跟其后的苏飒却能及时获得信息。 “所有人跟上,要再加速了!” 苏飒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给身后的三辆车,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车队反应迅速,引擎声接连轰鸣,像一支突然受惊的箭矢,猛地窜了出去,试图将逐渐聚拢的死亡阴影甩在身后。 然而,丧尸的数量远超他们的预想。 那些大批出现的丧尸,只有一小撮是被新鲜的血腥味留在了原地,但更多的却是一直紧跟着车队不放。 不仅如此,国道两侧废弃的村庄,干涸的田垄,甚至是断裂的高架桥上,都不断涌现着丧尸的身影。 它们蹒跚着,嘶吼着,汇聚成一股灰黑色散发着恶臭的洪流,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公路主干道合拢,如同从腐朽大地深处涌出的蝗虫,想要将车队吞噬殆尽。 丧尸们的速度或许不快,但那无穷无尽的数量和彻底堵死前路的态势,还是让人忍不住心生绝望。 第269章 秦天开车跑在最前方,在他的视线尽头,正是国道的转弯处,已经被黑压压的丧尸将路堵住了,并且正朝着车队的方向蔓延而来。 “嘀——”头车再次鸣笛,提醒大家一起冲过去,千万不能停。 后面紧跟的四辆车,虽然看不到最前方的状况,但从两旁的丧尸数量也能知道情势危急,此时听到了秦天的鸣笛声,全都握紧了方向盘,加大马力向前冲去。 秦天的眼神锐利,操控着车辆做出规避动作,险之又险地撞开几只扑到车头前的丧尸,腐肉和黑血溅在挡风玻璃上,又被急速摇摆的雨刮器刮开,留下恶心的污迹。 但涌来的丧尸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最前面的两辆车还能凭借速度和惯性,勉强冲开了一小段。 但孟蒙开的第三辆车,哪怕是经过加固的军装车,此刻却被几只异常强壮的丧尸扑中了侧面,车身猛地一歪,速度骤减。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更多的丧尸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扑了上去,几乎要将越野车淹没,车队也被拦腰截断。 秦天和苏飒从后视镜中看到后,当机立断的掉头,头车猛地甩尾横停,苏飒也紧随其后将车辆挨着靠边,长安和方正即刻补上,四辆车前后相接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圈。 车子的轰鸣声震天响,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除了秦天的车子,其余四辆车的车顶都有武器,于是只有秦天将天窗打开进行射击,而其他人则以车辆为掩体,火力全开。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被车辆围起来,正在冲击孟蒙那辆车的丧尸们接连倒下。 包围圈外冲在最前面的丧尸,也在成片的倒下,但有更多的立刻填补上空缺。 子弹打在它们身上,除非命中头颅,否则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脚步。 “打头!”长安一边冷静地点射,一边大吼。 几人的枪法极准,几乎枪枪爆头,但丧尸的数量实在太多,压力巨大。 就在这时,有只速度极快的丧尸嘶吼着绕过了火力网,以惊人的弹跳力扑向从天窗探出上半身的秦天,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小心!” 孟蒙惊呼,却来不及调转枪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呼呼作响的铁棒从秦天耳旁飞过,直掠丧尸的脑袋,一击即中。 秦天不用回头,就听到了车门开关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长安出来了。 长安跃上车顶,被围在中间的孟蒙也开车门下来,迅速钻进了长安的车里,这样一来,照样能做到火力全覆盖。 长安站直了身体,猛地将流星锤甩出去,并且覆上了火系异能,铁锤所过之处,丧尸如杂草般被一一收割。 她甚至都没有用枪,而是不停的在四辆车的车顶跳跃挪腾,精准避开丧尸们伸来的利爪,将流星锤甩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噗——” 铁棒一闪,丧尸的头颅竟被直接从脖颈上斩断,污血喷溅起数尺高,无头的丧尸凭借着惯性又前冲了几步,才重重地栽倒在地。 长安脚步不停,流星锤横扫之处,躲过枪击靠近车辆的丧尸,皆被打烂了脑袋,动作干净又利落,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面对汹涌而来的丧尸,长安看向秦天:“这样不行,必须清出一条路来,否则被困到天黑时就麻烦了!” 长安的声音沉稳,穿透了枪声和嘶吼。 她从车顶跳下,借助车子围成的包围圈,将三个女孩都扛到自己的车里,让她们在后座呈坐姿。 长安大声道:“咱们要冲出去,秦天开我的车子在前面,方正开车跟在后面,苏飒和孟蒙从两侧继续火力支援。” 秦天大吼:“明白!” 之前在堵上包围圈的时候,长安和方正的车子并没有转车头,这时候向外冲也更方便。 长安再次跳上车顶的时候,除了右手的流星锤,后背还背了一个火焰喷射器,其余几人也已各就位。“走!” 随着长安的一声令下,秦天操控着那辆经过加固,车头满是狰狞撞角的军用车,如同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向前冲去。 引擎的轰鸣瞬间压过了丧尸的嘶吼。 挡在正前方的零星丧尸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狂暴的车头狠狠撞飞,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黑血和残肢泼洒在挡风玻璃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正的车也紧贴其后,后座的车窗口降下一半,苏飒和孟蒙的子弹精准地射向试图从两侧扑上来扒车的丧尸,点射头部,一朵朵黑血之花不断爆开,为车队的前进清扫着侧翼的威胁。 可这都比不上来自车顶的震撼。 长安立在在颠簸的车顶之上,用脚勾住车顶的行李架,如同扎根一般的稳当。 她右臂猛地一甩,沉重的流星锤带着骇人的呼啸声划破空气,将试图跳上车的丧尸们一一锤爆。 与此同时,她左手猛地将背上的火焰喷射器拽到身前,扣动喷头。 “轰——” 充斥着火系异能的炽热火龙骤然喷吐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猛地扫向前方的尸群。 火焰,对于这些腐朽的怪物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尤其是长安的火系异能,更是克敌的法宝。 炽热的粘稠燃料瞬间附着在它们身上,猛烈燃烧。 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丧尸群的腐臭。 被点燃的丧尸发出更加凄厉怪异的嚎叫,变成了一个个疯狂舞动的火炬,它们胡乱冲撞,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搅乱了后方围堵的阵型,为车队开辟出了一条燃烧的生路。 第9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9 “酷啊!” 车里的孟蒙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激动地大吼,手中的枪射击得更加迅猛。 此刻的秦天也是心怀激荡,将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不断微调着方向,利用车头的撞角清理着前路。 车窗早已被污血糊满,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勉强维持着一线视野。 长安在车顶上,如同驾驭火焰与钢铁的战神。 流星锤将靠近的丧尸砸飞,火焰喷射器进行点射,将聚集过来的尸群点燃。 她的精神极度专注,既要维持身体在高速颠簸车顶的平衡,又要精准地控制两种武器的攻击范围,避免误伤车辆本身。 就这样,在长安的强力开路和两侧的火力掩护下,车队竟然真的闯了出来,硬生生从这几乎合拢的丧尸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前方的道路。 “就是现在!冲过去!” 长安握住流星锤的铁链,抡圆了胳膊,锤头带着离心力呼啸着为头车清除最后零星的障碍。 秦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改装过的军用车咆哮着,碾过地上燃烧的残骸,猛地冲出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方正紧随其后,苏飒和孟蒙也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将几只追来的丧尸射倒。 终于,车辆冲上了相对空旷的路段,将那片燃烧的嘶吼的死亡都甩在了身后。 呼啸的风声,再次取代了嘶吼和枪声。 长安从车顶灵活地钻回副驾驶座,微微喘息着,将沾满污秽的流星锤放在脚边。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片狼藉正在飞速变小。 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冲了出来。 好似在这里活下来,并不再是异想天开了。 “天快黑了,得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 秦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长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依旧荒凉的地平线。 终于在夕阳为灰色的天空染上一丝橙红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大多是些低矮的蒙着厚厚尘土的砖房,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 经历了一场恶战和亡命奔逃,每个人都近乎脱力,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迅速行动。 秦天和方正开着车将镇子转了个遍,将零星冒出来的丧尸都处理掉,然后找到了一个位置合适,还算坚固的屋子做安全房。 哪怕只是暂住一晚,大门也被家具和杂物重新加固,窗户也被堵死,只留下几个观察和射击孔。 做完这一切,五个人才终于得以喘息。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孟蒙直接瘫在地上,靠着背包大口喘气,苏飒也脱掉了头盔,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 方正从背包里拿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几人,又将水壶中的的清水挨个分了一小杯,给大家补充体力。 没有人说话,极度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让沉默成为了最好的休息。 只有细微的吞咽声,收拾装备的摩擦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狭小的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但没人抱怨,还能活着喘气就足够了。 “呃……” 第270章 一声喘息突兀的响起,几人同时看向西墙的沙发,那里安置着被救的三个昏迷女孩,现下终于有个女孩揉着头醒了过来。 卢雨迷蒙着双眼,环视了一圈,眼神渐渐清澈,也终于想到了昏迷前的处境,看了眼身边的两人,开始大力摇晃她们。 卢雨:“是你们救了我们?谢谢,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她一边摇晃同伴,一边给长安几人道谢。 摇晃了一会儿后,她又试着掐人中,挠脚心,但也没白折腾,另外两个女孩还真就醒过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先是抱头痛哭,庆幸自己还活着,可还没过两分钟,其中一个女生就开口,指责卢雨连累了她们。 卢雨的性子也不是泥捏的,当即反驳回去,两个人很快就小声吵了起来。 长安依旧是坐在挨着大门的地方,闭目养神,好似根本就没听到争执声。 苏飒几人也是相当淡定,没人出声劝阻。 在绝境中不仅不团结,反而第一时间内讧,互相指责的戏码,在末世里已经见得太多太多了。 有些脆弱的人性经不起丝毫压力,往往比外面的丧尸崩溃得更快。 而获救也并不总是意味着感恩和团结,它只是将生存的残酷和人际的脆弱,以另一种更让人齿冷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而这,才是末世中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 发财:“我不喜欢这里。” 长安:“嗯,我也讨厌。” 可再是讨厌,那两个女孩还是不敢太过分,小声吵了几句后,就都默默闭上了嘴,各自抱着胳膊挤在沙发上,也没有说要吃的喝的,毕竟被末世的现实捶打了许久,早就知道不是人人应该惯着自己的时候了。 有一缕朝阳透过木板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秦天将地图抽出来,比对着当前的位置,然后再次确认通往西北方向安全区的道路。 三个女孩中一直不曾参与争执的肖丽突然开口,“彭城的安全区,进城时每个人要交一百枚晶石,进去后的每一天也要算,一天十枚,而且吃的喝的都要用晶石买。” 彭城安全区,就是他们目前要去的地方,是联邦军队建立的安全区。 但没人说过,联邦军队这么狠,居然要收这么多的晶石。 哪怕知道安全区不会让人白住,可这也太狠了。 长安看向肖丽:“为什么要这么多的晶石?其他的安全区也是如此?” 肖丽:“都一样,广播里说现在的四大安全区中,只有彭城收费最低了。” 长安哦了一声,又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肖丽抿了抿嘴,但也没有隐瞒:“我是水系异能者,但是能量很低。” 长安琢磨了一下,才问到最关键的地方:“所以在安全区中,是没有人教大家如何提升异能的,对么?” 这话一说出来,不只是肖丽惊讶,秦天几人也变了脸色。 肖丽惊讶的是,长安为何会觉得联邦军队这么好心。 而秦天他们则一直以为,异能是要随着战斗增加的,就如同作战训练一样,可听长安的话,似乎还同晶石有关系。 长安看了眼手表,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争取五天内到彭城。” “咱们也去看看,这要一百枚晶石才能进去的安全区,有多安全。” 第10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0 长安在加油站遇到麒麟小队时,是才从南边到这个州的第一天,第二日凌晨又从街口救出了被围攻的几人,再到出城时救下这三个女孩,然后一路逃亡到这个山脚下,正好是第三日晚上。 按照秦天他们的地图,横穿整个州去彭城,至少要十天,如今还有七天的路程。 长安:“路上抓点紧,中午也不休息了。” 秦天几人自然没意见,肖丽三人也不敢有意见,一行人挤在两辆车上就出发了。 出门上车的时候,卢雨和另一个女生挽着胳膊,紧紧跟在方正和秦天的身后,要挤一辆车的架势。 在长安和苏飒上了第一辆车后,卢雨就说肖丽:“正好一车上四个人。” 肖丽翻了个白眼,也懒得戳破她的小心思,不愿再度起争执,就跟着上了头车。 方正将行军包递给秦天,“老大,你去前面吧。” 迎着天边的朝阳,两辆军改车就出发了。 依旧是秦天开车带路,副驾坐着长安,方正开车跟在后面,副驾位是孟蒙。 这两辆改装过的军用车,不仅油箱是满的,后备箱还有储备油桶,暂时不用担心油耗的问题,因此一路上都开的很快,中午时也只是停了两分钟,秦天给了每人一包压缩饼干,一小杯水。 吃的喝的都很少,也没人需要上厕所,吃完饼干就再次上路了。 秦天:“车上导航的精准性极高,比按地图走要快很多,下一个城镇离这里有四个小时的车程。” 四个小时车程,也就是说天黑之后,还要再开一个小时。 长安和后座的苏飒对视了一眼,“走吧。” 肖丽默默坐在一旁,不多说,也不多问,但秦天中午分给众人的水,却是她主动给的。 相比起肖丽的安静,后车上的卢雨就很聒噪了。 上午时还好一些,估计也是在观察方正和孟蒙二人的脾性,等到吃了压缩饼干再出发后,卢雨就明显活泼了起来。 她看人也是有些眼光的,哪怕都是军队出身,可孟蒙一看就是属于爱说话的那种。 卢雨戳了戳孟蒙的后背,“你们是要去彭城的安全区么?” 孟蒙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隐瞒的。 卢雨哎了一声:“就非得去彭城么?我们在那里住了一年多,可真是不好。” “人多眼杂,管理也很混乱,而且分配物资极其不公平。有点关系的就能拿好的多的,像我们这种没根基的,分到的食物都是最差最少的,一般人根本就吃不饱。” “最可怕的是,晚上也吵吵嚷嚷,睡都睡不好,还老有些不安分的人……” 孟蒙虽然看着年少气,但也不傻,听着卢旋抱怨安全区的话,也只是皱了皱眉,没立刻接话。 而且军队出身的他,对秩序有种天然的维护感,虽然也能猜到如今的安全区会存在问题,但听到这样的贬低,心里并不太认同,于是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卢雨没得到预期的回应,有点不甘心。 她心思微转,觉得可能是还没充分博取同情,或者需要找个共同话题来拉近关系,于是又围绕着彭城的事情说了好多,美其名曰是帮助孟蒙他们提前了解情况。 卢雨:“你们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丧尸吧?攒的晶石肯定不少,这样就不用住大棚了,可真好。” 孟蒙:“安全区没有建屋子?” 卢雨:“有的,但也是要按天付晶石的,我们怎么能住得起?只好住大通铺了。” 随后又嗔了一句:“不过你们肯定不用担心,你们每个人都那么厉害,一出手那些丧尸就死了一片,不愁没晶石。” 孟蒙突然回头:“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厉害的?” 从黄毛车上救出她们三人时都还晕着,等到了山下的镇子,进了屋后,她们才醒过来。 除非,是还在路上时,卢雨就已经醒来,并且看到了几人开车从丧尸群中逃脱的打斗的场景,这时才会口出此言。 卢雨的脸色突然变白,脑子转得却不慢,“之前在彭城的时候,大家都会组队出去找物资,可为了保险起见,每个小队的人数都没有低于十人的。” “你们五个人就敢出来,肯定是很厉害,我没猜错吧?” 孟蒙笑嘻嘻的盯着她:“不厉害的人,怕也活不到这时候了。” “所以,你的异能也不差吧?” 卢雨心下一咯噔,“我……我就是跑得快些,没什么大用的。” 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眼神也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孟蒙那看似笑嘻嘻实则锐利的目光。 孟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莫名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种被看穿的压力。 孟蒙:“跑得快?那可是保命的好本事。” “不过光跑得快,在彭城那种地方,可不太容易组到十人以上的队伍吧?尤其还是经常出去搜寻物资的队伍,说说看,具体怎么个快法?” 卢雨的脸色更白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没想到孟蒙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这么细,一下就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她原本只是想卖个乖拉近关系,顺便再打探虚实,却没想到引火烧身了。 “就是……就是……比普通人反应灵敏一点,速度快一点……”卢雨支支吾吾的,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主要是队里有个力量型异能的好心人,很照顾我,我才敢跟着出去的。” 孟蒙哦了一声,却也不问真假,也不再刨根问底了。 第271章 卢雨攥紧了手,面上还是笑着的,可心里紧张急了,不知道孟蒙相信她的话没。 孟蒙和方正自然不信,但也知道不能逼急了对方。 军人的天性让他们做不出将人半路扔下的事情,那就不如像现在这样,敲打一下对方,让她安生,至少能稳当到彭城就行。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吼。 而此时头车中的秦天,也将对讲机关掉了,苏飒看了肖丽一眼,“你是水系异能者,那她们呢?” 肖丽摇头:“我不清楚,我们也是临时组队的,我之前没有见过她们。” 担心长安他们不相信,肖丽的语速有些快:“我之前加入的小队有矛盾分开了,我就跟着熟悉的队友找了新的小队,正好就是卢雨所在的小队。” “半个月前我们才做了队友,可是并不熟悉,这次出来是为了找物资,也为了攒晶石,安全区通知说十月就要交下一年的居住费,因此这段时间很多人都出来了。” 苏飒:“居住费?” 肖丽:“是,除了进城时的晶石,平日里住的花费,还要额外交晶石,用作安全区保护我们的支出。” 车里三人都皱着眉,但也没说什么。 肖丽继续道:“我们从彭城出来后,一开始是往北走的,后来还是卢雨说往南走,有可能找到物资,我们才改了道,可没想到物资是找到了,可也遇上了一大批丧尸。” “不知为什么,这次遇到的丧尸,比之前的都厉害,小队里好多人都没了,等黄风带着人赶到时,只救下了我们三个。” 长安:“黄风?是个黄毛发型,有脸有个大痦子的人吧。” 肖丽点点头:“是他,他的亲戚是管物资发放的,所以平日里总是仗势欺人。” 长安:“那怎么会去救人?” 肖丽的脸上露出了苦笑:“我们要给救援费的,死了的就算了,活着被带回去的,每个人至少给三百晶石。” 这么一算,哪怕是进了安全区也不安全啊,每天一睁眼就欠着人家的晶石,想不出来打丧尸都不行。 发财:“这算不算是还房贷?” 长安:……………… 苏飒:“那刚才她说的,带着她的那个很厉害的异能者呢?” 肖丽:“卢雨说的应该是副队长,的确是战斗系。”稍微顿了顿,才又道:“只是在保护她的时候,被丧尸咬死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为救她而死的人,却连名字都没有被卢雨提起,也是让肖丽觉得心寒不已。 长安:“道不同,不相为谋,无所谓。” 卢雨再如何,经过刚才那番敲打,这一路上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等到了彭城后自然会分开,就更扯不上关系了。 事实证明长安几人想得不错,在之后几日的路程中,卢雨再也没出什么幺蛾子,乖觉的不得了。 白日在车上不再东扯西扯的套话,中午也不抱怨只能吃压缩饼干了,甚至在晚上找到暂时休息的地方后,还会主动和肖丽一起帮忙煮饭,负责打下手。 孟蒙不放心卢雨,只让她们三人做自己的饭,至于五人小队,则还是压缩饼干充饥。 当时长安也没异议,反正就这几天,熬一熬就到彭城了。 就这样一路狂奔,终于到了距彭城还有一日的路程,大家心里都轻松了不少。 赶在天黑前找到了一个饭庄的地下室,大家都在各自修整,长安靠着墙闭目养神。 发财:“真烦人,也不能吃烤肉了。” 长安:“就是没有现在的情况,我也不能天天吃烤肉,人人都面黄肌瘦的,就我吃的圆滚滚?” 一开始长安还打算给脸抹黄点,现在倒也是省事了。 发财无聊,就开始扒拉着数晶石,“长安,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萌萌他们晶石的事情?” 长安:“到了彭城后再说,人多,消息传播的也快些。” 发财就知道长安的性格,不会藏着掖着不说的,“还要告诉安全区的那些坏人?” 长安:“坏不坏的,现在都还是一面之词。” “最重要的是,他们信了晶石能提升异能,才会相信我说的神秘人基地之事,而且高等级的异能者越多,大家才能更好。” 发财撇嘴:“我可不信,别到时候连在安全区呼吸都要交晶石了。” 长安:“多大点儿事,给安全区换一批管理者不就行了。” 现在的管理者不行,那就换新的。 末世里人人都信奉强者为尊,想必会更愿意接受高等级异能者的领导。 发财无聊的很,“肖丽是水系异能,那个不说话的女生有空间,可卢雨是什么呢?还挺神秘。” 长安:“精神系异能。” 发财:“你怎么知道的?” 长安:“她自己不是说了么,她能看出来我们几人很厉害,而且肖丽也说了,他们的小队就是听了卢雨的话,才改变的方向。” 发财:“可他们的队伍都死了呀。” 长安:“可他们在遇到丧尸之前,的确是发现物资了。” “卢雨有精神异能,但等级不高,至少看不到你,也摸不准我的异能。” 发财一琢磨:“嘿嘿,肯定是咱们修过仙,精神力更强。” 有脚步声响起,长安看到是秦天走了过来。 秦天:“明天下午就能到彭城了,届时一起进城,住处也找在一起吧。” 长安点头,不知道安全区的真实情况,抱团生存总不会出错,尤其是这一路上共同经历了数次生死搏杀,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 翌日一早,一行人就出发了,距离安全区越近,丧尸的数量明显减少,而且遇到组队的异能者就越多。 车辆在公路上交错而过,没有人有心思打招呼,或者是寒暄。 车辆在逐渐平整起来的道路上加速,远方安全区的轮廓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也愈加清晰。 并非想象中的残破废墟,而是由粗糙但巨大的混凝土块和厚重钢板拼接而成的,有着高达近二十米的宏伟墙壁。 高大的围墙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污迹和刮痕凹坑,无声诉说着它曾抵御过的冲击。 墙头之上,还拉着几排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加固的瞭望塔,塔上架设着重型武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墙外荒芜的土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在末世之中,这座人类堡垒所带来的压迫感。 巨大的金属大门紧紧关闭着,旁边有供人员和车辆进出的小型通道,门口还聚集着不少等待进入的人群和车辆,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巡逻队员,在队伍外围维持秩序,同时也负责检查进城的车辆和行李。 空气中充斥着紧绷的秩序感,掺杂着引擎的轰鸣声,人群隐约的嘈杂声,以及墙上偶尔传来的命令吆喝声。 长安几人站在远处,看着这鲜活的场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恍若隔世,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这么多活人了。 长安:“走,排队进城。” 第11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1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焦虑。 长安几人将车停到检查的地方,就有穿戴灰蓝色制服的巡逻队员上前,这些人手持一根长棍型的仪器,通体哑黑,只在顶端嵌着一块不起眼的晶石,不紧不慢地划过车子的边边角角。 这些人检查的极为细致,轮胎,后备箱,脚踏,引擎,甚至是车顶的行李架都没落下。 长安和苏飒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个眼神,苏飒又示意长安看向方正,长安微微点了下头。 安全区的车辆检查,说辞是为了防止丧尸等危险物种的混入,是为了保障基地人们的安全,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只是如此。 长安和苏飒对视,是她们二人都猜到了检查的目的,是为了查异能者,尤其是空间异能者。 能开车到这里的人,都是从不同的州赶来,路途甚远,也无法走夜路,因此车子上是肯定会存着物资的,至少也要备上一周的左右的食物和水。 可食物和水,已经是当下末世中最重要的物资了,明晃晃的摆在车里,怕被丧尸毁了,更怕遇到打劫的同类,因此空间异能者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 就连长安和秦天他们同行,路上的东西也都是方正暂时收着,无人敢托大,更遑论那些战斗力不强的人了。 这样隐晦的检查,也让长安几人心中疑惑大增,哪怕是问询异能,也可以大大方方的,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车子被检查完,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一行人才被允许去进城处排队。 比起恨不得把车拆了检查,进城处对人的检查就体面多了,在检测完是否处于丧尸变异期后,交了晶石就可以进去。 第272章 长安和麒麟小队四人是新来的,还多了一道登记程序,而肖丽和卢雨三人则直接从另一道小门进了城。 等长安几人也顺利进城后,只看到肖丽在一旁等着,卢雨二人早就没了踪影,几人也不在意,顺着肖丽说的方向,就去管理处找房子了。 管理处每日都有来找房子,也有来退房子的,一整面的墙上都亮着小灯,绿色的表示空闲,黑色的则是被出租了。 苏飒看还有红色的,就问跟着来的肖丽:“这红色是?” 肖丽:“哦,是暂时闲置的房子,有些人出去了,一直没回来,不知道是走的太远,还是死在了外面,屋子超过一个月没人住就会挂红灯。” 长安看了眼一旁的分布图,的确是划分了不同的区块,还贴心的标注了房费。 孟蒙:“大通铺……十人间……单人……居然还有小院……” 小院就是简易版的四合院户型,其实就是四个屋子围成了一个院子,既能抱团求安全,又有各自的屋子保证隐私。 正好前面的人选完离开,轮到了长安,“我要单人房。” 孟蒙刚想说什么,却又憋回去了,老实跟在秦天后面,住进了小院。 长安的单间也不是那么单间,就是一栋类似筒子楼的二层建筑,她选的是一层最靠边的位置,拿了钥匙同苏飒约好一会儿见后,就先走了。 二层的小楼,放在以前都不算什么,但在如今的安全区却是让人羡慕的地方,是被单独隔开的一片,有负责打扫的人,因此比起大棚区,卫生条件还算可以。 长安打开房门,不到五平方,一眼就能看全,靠墙一张单人床,还是光板的,床单被褥全都没有,窗户下一张小桌子,再没别的了。 发财:“这窗户真迷你。” 可不是,这窗户小的,跟个通风口一样。 长安却见怪不怪:“窗户小了安全。” 翻出了从地下超市带走的编织袋,长安这才有时间细看里面都有什么,之前也只是划了个口子,露出花棉袄的样式,这全打开才发现,好几件棉袄,下面还有棉褥子。 长安把花褥子铺好,也没用床单,再将一件棉袄团了团,就当做枕头,躺上去后感觉还不错。 长安叹了口气:“还是躺平了舒服啊。” 发财却在琢磨别的,“这里真的有大集唉,摆摊的还挺多,咱们也去吧,那些药,还有这多余的大袄,都能赚晶石!” 长安:“等等吧,一会儿肯定还有事。” 发财左右张望:“啥事?” 长安:“别忘了,咱们开的车是那个黄毛的,进城时他们肯定就认出来了,当时没说,那是在安全区外,现下已经住进来了,上门算账的马上就要来了。” 这话说完还没半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是管理处的人请她过去,说是再核对一下房间。 长安知道这就是托词,但也跟着走了,走到半路上还遇到了苏飒几人,干脆就凑一起过去。 一进管理处,就看到了卢雨,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凶狠男人,还有一个面相和蔼的中年人。 中年人是管理处的处长,见了也没功夫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请问那两辆车,各位是从何得来?” 秦天:“我们在钦州的安河城外,遇到了被丧尸群围攻的一伙人,可惜只救下了三人,抢出了两辆车。” 孟蒙看了眼卢雨:“怎么,这是来感谢我们了?哎呀,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不需要管吃管住。” 黄兴哼了一声:“除了这三个女的,就没再救出来别人?” 苏飒:“要救人就自己去,没回来就是死在丧尸群里了,问东问西的,我们没有这个义务配合。” 黄兴脸色一变,就要上前一步,被卢雨给拉住了,“黄哥,您看我没有说谎,真的是遇到了丧尸群袭击,我们几个异能低的没用,很快就晕过去被塞进后备箱了,等再醒来,就是被他们救了。” “这几人的确是无意间遇到的,不是来打劫的。” 黄兴还要说什么,一旁的男人就劝:“好了好了,出去就有危险,碰上丧失群也是正常的,人生无常都是命,与旁人无关。” 又看向长安几人,“你们将车开了回来,按理说是要感谢你们,但是吧,你们能安全过来也是多亏了这改装过的车,干脆这样吧,就两相抵消,各不相欠了。” 长安腻歪极了:“抵消了,抵消了,怎么都行,还有别的事儿么,没事的话我要去摆摊了。” “二位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看看,没准有用得上的药。” 第12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2 管理处的人将长安几人客气的送出门,还贴心的带他们去找了摊位,当然晶石是不会少要一块的。 认清了出摊的位置,问准了允许摆摊的时间段后,长安跟着苏飒到了小队的院子。 苏飒从方正的背包中掏出一个袋子,“这是一路上收集的晶石。” 长安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说好的平分,这有些多了吧?” 苏飒笑着:“如果没有你,我们能不能安全到这儿还难说,这份晶石,你受之无愧。” 长安看了眼方正,“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正有空间异能,看安全区的做派不难发现,他们对空间异能者的兴趣极大,并且,大概不是什么好的兴趣,否则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的。 苏飒几人对视了一眼,也很好奇长安的想法,这一路上大家虽然都没说,但也能看出来她是有空间的。 长安想了想,“与其坐以待毙,时刻防备,不如直接拿下。” 她从袋子里拿出十几个灰色晶石,指尖微一用力,那晶石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一堆粉末,“异能源于此,吸收它,才能变得更强。” 苏飒几人眼睁睁看着那坚硬无比的晶石,在长安的手中如同沙砾般被轻易吸收,感受到她身上瞬间增强又缓缓收敛的能量,瞳孔骤缩,心中皆掀起惊涛骇浪。 末世以来,他们一直苦苦摸索,有想过晶石的作用,但也只是以为某种稀有矿石,所以才能在安全区被当做货币使用,但从未想过竟能直接吸收。 长安甩了甩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不需要鬼鬼祟祟的那套,力量,就要这样拿。” 饶是秦天这样沉稳淡定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有些激动,“长安,你……” 长安:“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群策群力才能走的更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瞒着晶石可以进化异能这件事,但没关系,把事情捅破了就行。” 孟蒙哈哈一笑:“对,捅破了这天,才能换个新天!” 长安:“我回去了,明日再去摆摊。” 苏飒还想跟着送送,被长安摆手拒绝了,“我又不是不认路,你们忙吧。” 省点时间,赶紧吸收晶石提升异能吧,在这里,拳头才能决定一切,更别提,外面还有漫天遍野的丧尸。 回到一楼的单人间后,长安将门窗都锁好,窗户上还挡上了帘子,这才闪身进了空间。 舒服的泡了个澡,又吃了一顿烤肉后,长安才开始修炼。 她将所有的晶石都摆了出来,从低级到高级,一把一把的抓在掌心,片刻后,再将手里的灰烬抖掉。 不过片刻,那一大堆晶石就见了底,发财在一旁不敢打扰,但又怕长安再同之前一样,猛的吸收太多,得出去找丧尸打架。 结果等长安将最后十几枚黄色晶石也吸收完,面色居然没有变,不像上次那样瞬间红温。 长安沉心静气感受着体内的经脉,无比清晰的感受到木灵根的跳动,是重新获得能量后的开心,也是再次生长后的亢奋。 按着修仙时的功法,再运行了几个小周天后,长安才睁开眼睛。 发财美滋滋的:“长安,你的异能更厉害了对吧?” 长安也挺乐呵,“这里虽然不好,但我的木灵根却很受用,等到它长全了,咱们就离开。”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去打丧尸升级。” 看了眼时间,这时已经是深夜了,长安干脆出来重新睡在了花铺盖的床上。 临睡前,发财问:“长安,他们为什么非要找有空间的呢?” 长安拉过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却依旧清晰:“因为他们在找门。” 发财:“找大门?” “嗯,”长安闭上眼睛,声音渐低,“不是所有的空间异能都只能用来装东西,极少数强大的空间系,其异能核心深处会有坐标。” “当集齐足够多的空间系异能者能量,甚至……献祭掉他们,就有可能强行激发坐标,打开一扇通往某个新世界的门。” 发财听得毛骨悚然:“怎么……怎么激发啊?” 长安的语气渐冷:“或者应该说是能量引导,需要空间系异能者处于极度痛苦或濒死状态,能量出现剧烈波动时,才容易被抽取和汇聚。” 第273章 “所以这些人才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寻找空间异能者,而不是公开招募,因为他们没办法解释,那么多异能者集体消失的原因是什么。” 发财小声问:“他们想逃离这个末世?” 长安:“也许吧,有人想逃离,有人想掠夺另一个世界的资源,来壮大这里的统治。” 她翻了个身,“睡吧,等基地是我们说了算后,这些破事就结束了。” 发财哦了一声,“可是长安,你是怎么知道的?” 长安:“不是我知道,是原身的记忆中有。” “咱们刚逃出来的时候,许是那时原身还沉浸在上一世的大爆炸中,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遇到苏飒几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眼熟,但也没多想,还是在救下了肖丽三人的那晚,原身被藏在恐惧绝望下的,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才泛了出来。” “当时和她一同在神秘基地受训,又一同反杀回去的队友,就有苏飒和秦天。” “秦天和苏飒也同原身一样,因为不愿意助纣为虐,被做成了傀儡,但他们到底是军人出身,意志力坚定,比原身还要清醒些。” “秦天负责制造混乱,原身和苏飒则闯到了军火库,一起死在了大爆炸中。” “在找军火库的途中,她们发现了被捆绑在实验室中的空间异能者,其中就有方正,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原身,还有麒麟小队的四个人,在上一世没有一个成功活下来的。” 发财:“所以这一世,你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长安:“不是,是被我锤死的那个黄毛,他的后脖颈有个纹身,原身上一世也有,是被骗进神秘基地后被烙上的印记。” “所以这个安全区的高层,不是有内鬼,就是有重生者。” 发财:“咱们怎么办?会不会被认出来?” 长安:“认出来才更好,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尽消。” “可别忘了,咱们刚来的时候,差点在那个石头区被虫子吃了。” 发财嫌弃的抖了抖:“盘他!” 第13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3 说干就干,到了安全区的第二天,长安就开始摆摊了。 安全区的清晨,是被一种混杂着希望与尘埃的气息唤醒的。 人们从简陋的大通铺,或拥挤的小院和单人间中出来,就算不出城去打丧尸,也要去买食物。 安全区的食物和水不便宜,住在这里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晶石,可也不是人人都能打死丧尸,然后再顺利归来的,因此大部分人能省则省,都会来集市上买物资。 这里往往聚集着一些异能等级不高的人,或者是战斗力不强,没能顺利组小队出去打猎的,比如水系异能者,一个小队有一个就够了,那剩下的就只好来集市上卖水,只要比安全区的便宜些,就不愁没人买。 可等这些人照常来到集市,想淘换些便宜的物资时,却发现今日的摊位有些不一样,就像是灰蒙蒙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虹,让人眼前一亮。 长安弄了块破木板,支上几个树根,就是一个摊面,然后当的一声,将一摞花色极其鲜艳的棉袄,整整齐齐的扔了上去。 红配绿,紫配黄,牡丹花开得比人脸还大,这些在以前就是配色俗气的棉袄,可当下在一片灰扑扑的生存色调中,简直就像炸开的色彩炸弹,晃得人眼晕,也看得人心中欢喜。 这摞色彩极其鲜艳图案无比张扬的花棉袄,甫一出现在灰暗的集市上,就像往沉闷的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本行色匆匆,只为换取生存物资而来的人们,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那片突兀而热烈的色彩上。 末世之后,到处都是灰败枯黄与血污,好似已经很久都没见到这样带着点俗气烟火味的东西了。 不是说如今没有这东西,而是大家在搜集物资时,吃的喝的能活命的最重要,几乎没人会扛着大棉袄逃命。 很快,就有一个水系异能者忍不住上前,摸了摸最上面那件红底配大绿牡丹的棉袄,触手是厚实柔软的棉花,以及粗糙但颜色牢固的布料。 “这个怎么换?”她的声音带着点迟疑,又掩不住喜爱,这颜色这花样,放在以前自己可能看都不看。 但现在,真的需要这种看着就让人觉得提气的东西。 长安:“三颗灰色晶石换一件,很值的。” 是不贵,灰色晶石属于最低级的晶石,实力最弱的丧尸战斗力也不高,异能者出去一趟几乎都能带些回来。 因此一听这价格,好几个围观的异能者纷纷掏出晶石来换,没一会儿花袄就见底了,长安面前也堆了一小撮的晶石。 从长安出摊起,就在一旁转悠的孟蒙和苏飒,这时就凑了上来,用一种既怕人听到,又怕人听不到的声音说:“还是这里的人厉害,晶石这样的宝贝也能换棉袄,财大气粗。” 苏飒:“肯定是异能等级太高了,看不上这种低级晶石,哪儿像咱们,恨不得把废晶石都吃了。” 长安:“走走走,回去了,这么多晶石吸收完,咱们也能厉害得很。” 长安苏飒三人故作匆忙地收拾摊子,那架势活像是揣了什么天大的宝贝急着回去消化。 周围人就见这三个人抬着板子,扛着树根,抱着剩下的花铺盖飞快的撤了,但那番低声的议论,像几颗烧红的炭块,被刻意地扔进了周围异能者干燥的心堆里。 尤其是长安最后那句话,音调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了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心中,尤其是吸收厉害这几个字,带着钩子,牢牢勾住了他们的思绪。 三人扛着家伙什,很快消失在集市拥挤的人流和破败的建筑后,留下身后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听见没?他们说……吸收晶石?” “晶石要怎么吸收?” “难道晶石除了交上去抵花费,还能提升异能?” “他们说什么恨不得把废晶石都吃了……难道是被吸收完的晶石?” 各种猜测,如同野火一样蔓延。 长安和麒麟小队的到来,本来就很受关注,不仅是这一行人看着就出身军队,还有那两辆被开回来的军改车,更证实了这几人不好惹。 因此对长安三人留下的话头都很信,再联想到安全区处处都要晶石的诡异,三分相信也成了七分。 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视为货币,或者只能换取少量基础物资的各种晶石,仿佛就要被揭开蒙在上面的神秘面纱了。 之前在管理处出言为难过几人的黄兴,正在例行转悠,还没走出集市多远,就被几个相熟或眼熟的异能者围住了。 “黄队,晶石真的能直接吸收?你怎么没跟我们透过气?”话里带着点探究和埋怨。 黄兴的心里也打着鼓,他只知道上面搜刮晶石是有用处,且比起灰色的,如今更想要多多的黄色晶石,可是以他如今的级别,还远远够不着这样的机密。 可他却不能露怯,要不然以后就没异能者来恭维了,可脑子里一时又没想好措辞,只好故作高深的笑了笑,含糊说道:“这有些事吧,不能说明白的,懂吧?” 懂什么?周围的人不懂他笑啥,但这模棱两可的话,却更像是一种默认。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尤其是涉及晶石和异能,都是末世中能让人活下去的依仗。 当天,安全区的氛围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人们交谈的内容不再是哪里能找到干净的水,或者哪个小队又搜集了物资,而是神秘地压低声音,交换着关于晶石和吸收的种种猜测,而且这些猜测的话,也是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么,集市那里有人说晶石有大用……” “你知道么,集市那边有人看到晶石能吸收……” “听说了吗?黄兴说了,晶石可以提升异能的……” “真的假的?晶石不是只能当钱用吗?” “嗨呀,黄兴都说了,那都是不能直说的,你想啊,要不是晶石有大用处,他们要咱们这么多晶石做什么?” “对对对,那些大佬们肯定早就知道了,就是瞒着咱们这些人。” “我说怎么那些高等级异能者升级那么快……这都是咱们在供养人家啊……” 怀疑好奇渴望,以及一种窥探了高层秘密的兴奋感,在低级异能者之中疯狂传播。 第14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4 而此刻,长安孟蒙和苏飒三人,也已经回到了麒麟小队的小院。 长安:“你们怎么样?” 苏飒:“按照你教的方法,我和队长吸收的很快,但一次最多只能吸收三十枚灰色晶石,再多的话,就会难受。” 孟蒙:“我和方正有些慢,但一次也可以吸收二十颗。” 长安:“不错不错,都挺好。” 第274章 话才说了几句,方正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把门关好后,将外面各式各样的流言学了一遍,尤其是后面扯上黄兴的那些,让长安在心里笑得不行。 发财:“这个黄毛,居然还有用处。” 虽然是脑子不够强行装高深,但黄兴的话的确是让这件事发酵得更快了。 秦天看向长安:“接下来要做什么?” 长安:“出城打丧尸!” 苏飒瞬间就听懂了长安的意思,“咱们是五个人,那还要同别人组队么?” 长安:“不仅要组队,每次还要换不同的人组,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和不同的人组队,不是为了打丧尸更有力,而是为了让外人亲眼瞧见,晶石是可以提升异能的。 苏飒:“怕是会有遭背刺的风险,不过可以去找肖丽,让她介绍异能者。” 秦天:“我这就去找她。” 长安:“对,要尽快,争取一会儿咱们就出城。” 秦天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带着三个身材高瘦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回来了。 肖丽也跟在一旁,介绍了这几人的姓名,其中叫黑子的是力量型异能者,战斗力很强。 五人小队加上肖丽和黑子几人,迅速办理了出城手续。 城门口的人看着他们这支略显迷你的队伍,眼神里带着些许怜悯和不解,这点人就敢往丧尸堆里扎,怕是真的没有晶石交费用了。 出了安全区,压抑灰败的城市废墟扑面而来。 长安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开始寻找合适的猎物。 很快,大约二十只丧尸被他们故意制造的声响吸引,嘶吼着围拢过来。 “来了!”黑子低喝一声,身体微微压低,准备发挥他的强悍战力,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却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只见长安不退反进,一把流星锤使得虎虎生风,带着破空声精准地锤向最前面两只丧尸的头颅,瞬间毙命,这样的力量,简直比黑子强了数倍。 几乎同时,苏飒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滑出,手中短刀寒光连闪,步伐灵动得不可思议,轻易避开丧尸迟缓的抓挠,刀刀直刺太阳穴或眼眶,她的速度和战力,也远超其余的水系异能者。 方正则怒吼一声,原本就壮硕的身躯肌肉再次贲张,皮肤隐隐泛起古铜色的光泽。 他直接撞入丧尸群中,一拳就将一只丧尸的头颅砸得凹陷进去,另一只手抓住扑来的丧尸胳膊,一个狂暴的过肩摔,将其狠狠掼在地上,紧接着一脚踩碎其头颅,招招狠辣。 黑子几乎没怎么发挥,这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就结束了。 他愣愣地看着长安熟练地捡起灰色晶石,擦干净后直接握在手里,片刻后,那晶石就在掌心化作了微不足道的粉末。 “你……你们……”黑子喉咙有些发干,眼睛死死盯着长安的手,“原来晶石真的有大用……” 长安拍了拍手淡然一笑,故意模糊道:“黄兴不是说了么,多练练,总会有提升的” 孟蒙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吧,黑子兄弟,前面好像还有大家伙。” 黑子将信将疑地跟上,但心中的震撼却无以复加。 他在末世中艰难求生这么久,很清楚异能的提升有多么艰难缓慢,往常瞧见那些高等级异能者,他的羡慕溢于言表,可如果,那全是吸收晶石才提升的呢?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变得如此厉害? 不光是黑子,跟着一起来的几个人都听到了集市上的传言,再看到长安的动作,此时各个心里都是火辣辣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队人又偶遇”了两波其他出来找物资的小队。 长安几人如法炮制,每次战斗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比之前更强一丝的异能,并且毫不避讳地在战斗结束后吸收晶石。 那些人食物反应与黑子如出一辙,从最初的惊讶疑惑,到后来的震惊狂喜,以及深深的思索。 他们亲眼看到了晶石被吸收,亲眼看到了长安几人的异能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在变强,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返回安全区的异能者中间瞬间蔓延开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而且这种根芽,只会在低级异能者中间传播,哪怕是黄兴,也在听到传言后没有上报,毕竟谁都想变强。 因此在后面几天,跟在长安他们身后,一起出城去打丧尸的低级异能者越来越多了。 这些人在亲眼看到后,心中的愤怒便再也无法抑制。 凭什么他们拼死拼活得到的战利品,要上交给别人? 凭什么别人能靠着晶石不断变强,而他们却要原地踏步,甚至可能在下次搜集物资时因为实力不足而丧命? 因此当管理处的人像往常一样,再次傲慢地要求异能者上交晶石时,冲突终于爆发了。 一个脸上带着疤的汉子站出来,红着眼睛吼道:“老子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你们是有多少高层在等着啊?” 来人一愣,随即厉声呵斥:“放肆!这是安全区的规定,你是想作乱?” “规定?狗屁的规定!”另一个异能者也站了出来,怒吼道,“凭什么有人能吸收晶石变强,我们就不行?这规定就是用来吸我们血的!” “对!不交了!以后一颗都不交了!” “把老子的晶石还回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异能者朝管理处围去,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那里点燃。 管理处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拔出了武器,但面对越来越多围上来的,眼中充满愤怒和渴望的异能者,这种威慑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一刻,安全区维持了许久的,用谎言和强权编织的所谓的秩序,终于开始崩裂。 反抗的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浪潮,猛烈地冲击着高墙之内的不平等规则。 长安抬头看了眼天空:“这样好的阳光,本就应该照在每个人身上。” 第15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 安全区管理处的铁皮屋顶在烈日下泛着白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异能者的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个年轻的管理人员面色惨白地举着电击棍,徒劳地试图阻挡不断围拢而来的人群。 有管理处的领导出来,可依旧无法平息大家的怒火。 安全区建立以来,谁没有在外出的时候失去过亲朋好友,如今才发现,有些死亡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可就因为这些人的私心,他们的亲人就活该被丧尸吞食么。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一些有威望的异能者也纷纷出声,形势很快就不受控了。 就在这时,管理处二楼的防弹玻璃窗突然被推开。 一个身着熨帖军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窗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扩音器,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俯视着下方骚动的人群。 “大家请安静!”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暂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沸腾的人群不再高声吵嚷,但愤怒的低语仍在继续。 许多异能者都认出了此人,是建立了安全区,并负责一切事务安排的管理者。 张高德:“我理解大家的愤怒,完全理解。” 这句话让许多准备继续抗议的人愣住了,没有高压训斥和责骂,反而是一句共情的话,这让激愤的抗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看着人群的反应,张高德心里很满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长安几人所站的地方,随即又看向黑压压的异能者们,“大家不要忘记,我们建立安全区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共同努力恢复末世之前的生活。” “我们一直都在并肩作战,是战友,是同伴,怎么可能分成三六九等呢?大家不要被蛊惑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就又开始骚动了,没人是傻子,安全区刮地皮般的收晶石,分配物资时的厚此薄彼,就不信这个人不知道,如今却出来说场面话了,也是道貌岸然。 于是人群中有人大喊:“说得好听,那为何要收大家的晶石,还隐瞒异能提升的方法?” “没错!还说大家是战友,骗谁呢,其实我们都是血包,是供养你们的大血包!” “能打丧尸的难道只有你们么?我们平日里也是出生入死的,凭什么要被你们欺骗和摆布!” ……………… 面对此起彼伏的质问,张高德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连连道歉:“错误,这是管理会犯下的错误,是我们的过失,我在这里先给大家说声抱歉!” “当初基于对晶石能量不稳定,以及未知的高风险性的错误判断,因而制定了相对保守的政策,我们最初认为只有经过严格筛选异能者才能安全吸收晶石能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但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了。” 第275章 “由于我们过于谨慎,反而造成了分配不公,伤害了大家共同建设安全区的感情,这是管理会的失职,对不住大家。” 说着,这个身居高位的管理者就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张高德的声音更为真诚:“这个错误必须被纠正,请各位稍等,给管理会一点时间,绝对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我在此承诺,将尽快建立一个更公平更透明的制度,让每一个为安全区做出贡献的人,都能获得强化自身的机会!”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眼中燃起了希望,但仍有怀疑的声音:“谁知道是不是又在骗我们!以前的话说得好听多了!” “空口无凭!”张高德立刻许诺:“为了表示歉意,管理处将立即开放一区仓库,所有今日参与……不,是安全区的所有人,都可以领到十枚晶石,并且在未来的三年内,不用再交房屋使用费。”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愤怒迅速被惊喜所取代,已经有人开始向一区仓库方向涌动。 就在人群逐渐散去时,几个全副武装但未佩戴武器的士兵出现在长安几人身边,说张高德在会议室等他们。 长安先声夺人,声音洪亮:“我们也能去参加会议,真的?” “我们几个初来乍到,不过是误打误撞的发现了机缘,这就参与到决策中,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孟蒙:“难怪咱们在来的时候,遇到的人都夸彭城,看看这个格局,太难得了,真就是把每个人都当做生死相托的战友啊!” 还没走远的黑子几人,还有之前组过队的临时队友们,闻言也都凑了过来,“请你们是应该的,毕竟你们的品格和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了。” 长安:“品格贵重能力超群的,也不止我们几人,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同伴们,单单我们被邀请,实在是有些惭愧。” 前来找他们的士兵此时都有些茫然,张高德只说让把长安几人带过去,可没说是抓过去,还是请过去啊,可听着这话也觉得不对劲,只好催促几人快些。 长安:“那咱们就都过去看看吧,肯定是进行民主的决策,所以找咱们做代表呢。”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然多出来的十几号人。 长安故作惊讶,声音却又提高了些,让周围还没完全散尽的人们能听见,“刚才不是还说要听取大家的建议,共同建设更好的安全区吗?大家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能力出众,品格更是没得说,难道就没有资格参与?”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黑子率先嚷道:“就是,要听就一起听!还是你们打算把人骗过去做什么啊?” 也有人不服气:“对啊,凭什么只叫他们?我们也有话要说!” 刚刚平息的骚动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挂着耳麦的士兵明显听到了新的指令,他松了一口气,态度好了许多:“张指挥说了,各位都是安全区的栋梁,既然都有宝贵的意见,那就请一同前来,管理会欢迎一切有益的建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士兵,进到了管理处后面的二楼,原本还算宽敞的会议室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张高德依旧面带和煦的笑容坐在主位,看到进来这么多人,脸上也没异样,甚至热情地迎了上来:“快请坐,地方简陋,大家随便坐。” 他示意士兵赶紧搬来更多的椅子,显得十分周到。 待众人略显拥挤地落座后,张高德叹了口气,语气无比诚恳:“今天发生的事情,给我,给管理会都上了深刻的一课,要多谢各位勇士敢于发声,将问题暴露出来。” 他目光隐晦的扫过长安,又看向其他人:“所以请各位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声音,需要什么样的物资分配方案?对安全区的管理还有什么建议?” 他表现得极为开明民主,将话语权主动交给了在场的人。 几个性子急的异能者立刻开始嚷嚷起来,要求取消一些费用,不再收取晶石,以及公平分配物资等等。 张高德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但心里却是极其烦躁的,手指在会议桌下微微收紧。 这些粗鄙之人,脑子里除了晶石和物资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取消费用?不用晶石?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维持这个安全区的运转需要消耗多少资源。 高墙的维护,巡逻队的装备,还有那些不能战斗的老弱病残的口粮,尤其是实验室的研究,哪一样不是靠他们口中的不公平规定在支撑? 他强撑着保持微笑,可还是在听到要求公平分配物资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里是末世的安全区,不是什么许愿池,他更不是许愿池里的乌龟。 张高德看向这一切不安稳的始作俑者,心里恨极了,但还是面如春风:“长安,你的想法呢?” 长安:“张指挥,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第16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6 长安的话音刚落,苏飒几人马上就进入了满级警戒的状态。 从长安来到这里后,只有在同苏飒的自我介绍时,说过自己叫长安,可当时只有麒麟小队的四个人在场。 在那之前,以及从那时到现在,长安对外用的都是铁锤这个绰号。 苏飒几人虽不理解,但完全尊重,和别人说起长安时也是叫铁锤,这也是他们几人在外从不叫长安名字的原因。 至于安全区的人,在看到长安打丧尸用的是流星锤后,才恍然大悟,然后一口一个铁锤的跟着喊。 所以,从未和长安见过的张高德,却能一下叫出她的名字,也是很有趣了。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绷紧。 张高德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和蔼了些,他轻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长安同志,不必惊讶,安全区突然来了你们这样能力出众的异能者,我们管理层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打消了不少人的疑心。 可长安心中的警铃却疯狂作响,关心她?可她来自哪里,过往如何,在这个秩序崩坏末世中根本无从查起。 苏飒他们绝不会多嘴,安全区的登记记录上,她随手写下的也是铁锤。 除非,是原身在封锁区苦苦挣扎的那两年,被这里的管理会查了出来。 此时,长安终于能确定,彭城安全区和封锁区背后的神秘基地,是同出一源,是一丘之貉。 电光石火间,长安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支离破碎的画面,那是原身上世在基地实验室外所看到的。 冰冷的手术器械碰撞声,绝望的嘶吼,被抽干能量后枯萎的尸体,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穿着笔挺制服,俯瞰着实验室的模糊侧影…… 那张脸,正逐渐与眼前笑容亲和的张高德重合。 长安压下胸膛的愤怒,阴阳怪气道:“劳您费心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火药味再次泛起。 张高德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审视,像是毒蛇信子轻轻一探。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语气推心置腹,“如今世道艰难,安全区规模日益扩大,消耗也惊人,为了长远计,也为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以后就要仰仗各位共同努力了。” “只有齐心协力,才能在丧尸环绕中活下来,活的更好一些,“诸位都是身怀异能的佼佼者,相信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你说对吧,长安。” 长安向后一靠,懒散道:“当然。” 张高德的笑意更甚,站起身做送客状,“各位的提议都记下了,稍后我们就开会,尽快列个章程出来,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在回去的路上,苏飒问长安:“他在打什么主意?” 孟蒙:“绝对没好事。” 长安:“等等就知道了。” 其实也没等太久,第三天时管理会就贴出了通知。 允许异能者自行持有和使用,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晶石,管理区不再强制收取晶石做货币。 为了体现异能者对安全区的特殊贡献,所有登记在册的异能者,一切费用将减免百分之七十,若有愿意承担更多防卫职责的,甚至可以全免。 最后,安全区将组建一支由精英异能者构成的特别行动队,负责执行一些高难度的外部清扫,物资搜寻乃至对周边潜在威胁的清除任务。 任务报酬丰厚,除了免除所有的费用,还能优先兑换武器弹药,特殊装备,甚至包括实验室最新研发的,能小幅提升异能的药剂。 长安站在告示前,“图穷匕见。” 减免费用是诱饵,异能药剂是鱼饵,而这特别行动队才是根本目的,是一张精心编织,专门为了诱捕他们而设的网。 他们想光明正大地将异能者,尤其是不听话的都派往最危险之地,借丧尸之手行清除之实。 即便异能者能侥幸生还,可还有用来提升异能的药剂,说是奖励,可其实就是神秘基地用来控制人的药剂。 第276章 但这药剂的真实情况,除了长安外,周围的异能者无人知晓。 长安几乎能想象到,当他们深陷重围力战而竭时,张高德或许就站在某个安全的观察点,穿着那身笔挺制服,用俯瞰实验室般的冷漠眼神,看着他们挣扎死去,如同看着又一组实验数据的失败。 虽然不知道药剂的陷阱,但这样借刀杀人的拙劣计谋,也不只有长安能一眼看穿。 秦天强压怒火:“一群无药可救的疯子!” 愤怒的火焰在几人的胸腔里灼烧,末世以来的坚持和磨难,终于打破了小队的冷静。 苏飒:“就算是糖衣炮弹,也会有许多人接受。” 长安:“糖要吃,炮弹么,砸回去就行。” 第17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7 管理会抛出的这个条件,的确吸引了很多异能者,私下大家也都跃跃欲试,或是同相熟之人组队,或是直接去管理会报名,总之热热闹闹了好些时间。 这期间,也有不少异能者来找长安几人,长安和苏飒他们商量过后,接纳了之前组过队的黑子等人,组成了一支二十人的霹雳小队。 至于长安所担心的药剂问题,现在看来还为时过早,因为管理会随后又公布了详细的奖励机制,即各小队可以来领取任务,由管理区提供地址,去消灭指定的丧尸群。 消灭既定的丧尸群,来达到换取药剂的标准,哪怕以霹雳小队的实力,也需要两年多的时间。 长安心里清楚,药剂应该会在两年内研制出来,那有些事情就必须抓紧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钢铁巨兽般的安全区大门在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中缓缓开启。 以长安苏飒和秦天为首的霹雳小队,二十人装备整齐,鱼贯而出,很快融入了被废弃的危险之地。 “保持队形,侦察组前出五百米,注意两侧废弃建筑物内的动静。”苏飒的声音通过耳麦清晰传来,冷静而沉稳。 孟蒙带着黑子二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加速,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长安走在队伍中部,目光锐利地扫过荒芜的田野和倾颓的公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和铁锈味,这是末世以来最常见的味道。 “前方一点钟方向,废弃加油站,有低阶丧尸聚集,数量约三十,未发现高级丧尸。”孟蒙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按照既定的作战方案,小队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战斗系异能者顶上前,吸引丧尸的注意力,辅助型的队员紧随其后,冰锥和水刃精准地砸入丧尸群。 长安挪到队伍的后方,没有直接出手,却用精神力笼罩着整个战场,时刻感知着更远处的威胁,同时精准判断战局,不时提醒小队人员的补位和配合。 好似是离开会议室之后,某天深夜,长安突然发现她可以催动精神力了,发财还好奇,这同神识有没有区别。 长安琢磨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区别,都是要靠自己的修为催动,当时长安就猜到了,她的木灵根绝对又成长了。 这场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几分钟后,最后一只丧尸被击碎了头颅。 “收获一般,基本都是灰色晶石,只有两颗绿色的。”负责收集的方正将一小袋晶石拢好收了起来。 灰色晶石对应最低阶,绿色稍好,之上还有黄色,以及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紫色晶石。 长安按住耳麦:“积少成多,继续向前推进,注意节省体力,我们的目标是西面的那个旧工业区,管理会说那里有个小型的尸巢。” 小队再次启程,沿途又清理了几波小规模的丧尸。 众人配合愈发默契,新加入的黑子等人也很快融入了集体,他们在安全区野外丰富的生存经验,以及对路况的熟悉,及时弥补了小队之前的一些短板。 中午时分,小队抵达了目标工业区的外围。 这里的建筑更加高大破败,从高处看去,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到街道上游荡的丧尸,数量明显不少,甚至还能看到一两只皮肤呈现淡淡金属光泽,以及行动异常敏捷的高级丧尸混在其中。 “有点棘手了。”苏飒蹙眉,快速绘制着前方的简易地图。 长安同秦天对视一眼,后者小声道:“你猜的果然没错。” 在来这里的路上,长安就说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丧尸好像也升级了,比之前出来搜集物资时遇到的更厉害了。 此时看到这波丧尸群,秦天才终于确信,那不是长安的错觉,原来不止是异能者会变强,丧尸也在不断的进化。 “尸巢很可能就在那个最大的厂房里,”长安闭着眼仔细感知了一番,又看向苏飒手中的地图,指了指远处一个屋顶半塌的庞大建筑,“里面的能量磁场和反应很强,估计有大家伙,但晶石肯定也不会少。” 风险和收益并存,这是末世的铁律。 “干一票大的?”黑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长安环视一圈队友,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坚定和渴望,自从知道吸收晶石可以提升异能后,大家看到丧尸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恶心,而是像在看移动的宝物。 小队达成了一致意见后,就开始制定战术,最后决定秦天和孟蒙带人从侧门进入,制造动静吸引一部分低级丧尸,孟蒙和黑子则负责摸清厂房其余出口和周边的环境,做好防卫,以免被包了饺子。 而长安和苏飒,则是从厂房正面打进去。 计划已定,小队立刻行动。 秦天带领的小组成功引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丧尸,正面压力骤减。 “走!”长安一声令下,身先士卒,一股无形的能量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有队员都感到精神一振,异能的运转似乎都顺畅了几分。 小队的成员一进到厂区,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厂房内的丧尸如同潮水般涌出,其中那只身高近三米,手臂化为巨大骨锤的丧尸更是凶悍无比,每一次砸击都地动山摇。 “后退!”眼看一个队员躲闪不及,就要被击中,长安猛地跃过去将人一把甩开,流星锤也在同时朝着丧尸打去。 “集中火力,先干掉这个大块头!”长安大喝,霎时间熊熊火柱,尖锐的冰刺,以及凝聚的水刃,几乎同时轰击在丧尸的头颅和关节处。 轰隆一声,丧尸庞大的身躯终于不甘地倒下,一颗亮闪闪的绿色晶石爆出。 最厉害的被围攻消灭,剩下的丧尸虽然依旧疯狂,但已不足为惧。 于是小队开始稳步推进,逐渐将整个厂房清理干净。 当最后一只丧尸被解决,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那一颗颗饱满的晶石,以及几颗鸽蛋大小,闪烁着绿色光芒的晶石,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兴奋。 “发了!这一波抵得上之前半个月的收获了。”队员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秦天也露出一丝笑容,将晶石小心翼翼收好:“休息五分钟,然后立刻撤离,这里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的漫漫路途短了许多,但大家比来时更加警惕,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但或许是小队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气息,或许是运气,他们并未遇到太大的麻烦。 夕阳西下时,钢铁基地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之中。 回到安全区之后,众人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分配了晶石,长安拿了最大的那颗绿色晶石,其余出力最多几人的也分了剩下的绿色,至于那一大堆的灰色晶石,则是平分给了剩余的几人,每人也能拿到三百多,仔细算下来,并没有人吃亏。 因为拿灰色晶石的异能者,如今还无法吸收高级的晶石,那就不如捡着正当用的晶石,尽快提升自己的能力。 长安盘腿坐在床上,不停的运转着小周天,她能清晰感受到木灵根在缓慢的吸收能量,不断成长。 凝视着掌心那抹灰白粉末,长安的指尖缓缓收拢,心里浮出了个想法。 第18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8 后续一段时间,霹雳小队每次外出都会满载而归,而且没有人员伤亡,哪怕半路上遇到其他小队被丧尸围困,也会主动上前相助。 渐渐的,开始有其他小队跟着一起出去猎晶石,等到年底时,霹雳小队已经由二十人扩充到了千人,每次出任务时都是遮天蔽日的气势。 苏飒私下也和长安提过,管理会是不会坐视他们队伍继续壮大的,要提早做防范。 是要提早做防范,但该担心的不是她们,而是张高德。 随着队伍的扩大,搜索物资区域的扩张,很多之前无法达到的地区,长安也带队去走了一趟,最远的时候,两个月才回来,但却让她知道了不少信息。 当初来彭城的时候,长安就问过发财,除了这个方向有无线电信号,就没有别的安全区了么,发财也只说暂时没听到别的信号。 第277章 当时长安还不够了解末世前联邦的情况,不知道每个地区之间都是隔山望海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后面遇到苏飒等人时,她也没有问过这里的地理环境,怕引人怀疑。 直到这次天南海北的打丧尸,她才看到了彭城所在地区的边境,同另一个区隔着天堑般的海峡,但发财却也说,能够感受到对面有微弱的信号,不是无人区。 经过快一年的战斗,长安的异能在暴涨,如今吸收黄色和紫色的晶石也只需要几秒的时间,能量转化速率和容量都已达到极高的水平。 而且随着精神力的不断提升,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内视和感知能力,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木灵根的现状,破碎的伤痕已经逐渐消失,曾经被摧毁的修炼根基正在重塑,木系异能也在觉醒,对植物的感知和操控力也在恢复。 末世中的安全区,异能者们也是过年的,是休息,也是提醒彼此莫忘过去,要携手重建家园。 长安一直在等,等到了大年夜。 夜深人静时,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长安如同一抹幽灵,身影融入阴影之中,她对安全区的布局了如指掌,尤其是张高德为了彰显权威和控制力而重点布防,实则漏洞不少的广播站。 在发财的帮助下,她轻易避开了几处明哨。 对于暗处可能存在的暗哨,她指尖微弹,几颗不起眼的种子落在墙角,迅速生出极细微的藤蔓,如同天然的感应器,将周围的生命气息反馈给她。 果不其然,大年夜的广播站外,守卫并不森严,只有四个打着哈欠的士兵靠在门边。 长安屏住呼吸,担心这里有仪器检测出空间异能,只好小心地从另一侧的通风口潜入。 内部结构图她早已烂熟于心,悄悄摸到了值班室里,一名技术人员正昏昏欲睡地看着屏幕。 她的指尖轻点,一缕极淡的令人昏睡的花粉气息飘散过去,不过片刻,那人便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长安快速坐到主控台前,她学过两世的计算机,此刻都化为了手中的利剑。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绕过几道简单的权限设置,不过片刻就链接上了高频紧急广播通道。 长安猜得没错,这里果然能连上其他的安全区,将彭城的无线广播屏蔽,直接连通其余基地的覆盖式广播,相当于在他们的头顶上架起了一个喇叭。 她掏出了一块石头,是当初给沈灿的留音石,用精神力催动后,一道冷静,且异于长安声线的声音就透过广播传了出去。 “呼叫所有能听到的安全区,呼叫所有能听到的安全区,这里是彭城安全区!重复,这里是彭城安全区!” “我们于三年前发现了晶石的秘密,丧尸和变异生物头颅内的晶石,可以被异能者直接吸收,能大幅提升异能!” “重复,晶石可以直接吸收,提升能量!” 这个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足以让所有听到的广播那头的人震惊得跳起来。 “彭城负责人张高德故意隐瞒此等大事,囤积晶石,罔顾人类整体实力的提升!他是在断绝我们人类复兴的希望!” “各位,请团结起来,为了生存,为了未来,请一定团结起来!” “我虽死无憾。” “滋滋……” 长安果断掐断了广播,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和监视器记录,将那昏睡的技术人员姿势摆好,一副只是太累睡着了的样子。 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这一夜,注定无眠。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各个基地内部疯狂蔓延。 起初是怀疑,但很快有胆大的异能者去尝试,当精纯的能量真的涌入体内,带来异能的提升时,怀疑就变成了狂喜,随即又迅速转化为被欺瞒的滔天怒火。 各个基地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动荡。 质疑管理者,要求公开晶石问题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小型基地的首领甚至直接被愤怒的异能者推翻。 而所有的矛头,在长安刻意引导的话语中,最终都隐隐指向了最初被点名的彭城安全区负责人张高德。 是他最先隐瞒的,是他开了这个恶劣的先例,他是所有不公的源头。 其他安全区的掌权者或许也在隐瞒,但此刻为了转移内部矛盾,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便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和怒火都引向了张高德。 纵使他暴跳如雷,也无法找出广播的源头,更无法平息几乎整个幸存者世界的指责和敌意。 此时,有安全区的首领站出来,呼吁大家齐心协力共谋生存大计,召开会议,以解决当前遇到的种种困境,并特别指出,张高德应参加并给出解释。 这份倡议得到了几大基地的共同拥护,每天都有不同的安全区,借助广播传来邀请,张高德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之下,只能同意参会。 他自知这趟行程不会安稳,怕去的会是鸿门宴,但更怕后院起火,有人趁他出去时掌控了彭城。 再三思索之下,张高德当众请求长安和秦天带队,负责护卫他的安全,并且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彭城的前途着想。 面对张高德的道德绑架,长安面色不豫,最终还是答应了。 出发的时候,她将单人间的所有东西都收起来,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发财:“我们不回来了么?” 长安:“暂时不会回来。” 发财:“你打算做什么?” 长安:“自然是好好保护张高德了。” 第19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19 长安和秦天被张高德指名要求同行,但却以护卫人员过多,怕安全区无人保护为由,拒绝了霹雳小队的人随行。 如今的霹雳小队有近千人,的确是无法全部同行,可临出发之前,长安和秦天还是带上了苏飒在内的十个原始队友,方正和孟蒙留守彭城。 队伍在清晨的细雨中离开了彭城安全区。 十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 长安和苏飒坐在中间的车里,张高德被保护在后座,身穿防弹衣的他显得有些臃肿。 秦天驾驶着头车,她的眼神透过挡风玻璃,锐利地扫视着死寂的旷野。 另外九名最初的霹雳小队成员,也被分散在各辆车上,夹在张高德自己的护卫中,沉默而警惕。 张高德似乎对霹雳小队的随行略有微词,但看着身边和车外自己的护卫,最终没再说话。 此时的他,更关心的是即将在明州安全区召开的联盟会议,他不仅要想好完美的措辞,解释晶石一事,还要拿到觊觎已久的权力和资源。 并不宽敞的车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长安坐在张高德的右边,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队一路疾驰,中间没有片刻停歇,只在夜间时找到城镇休憩。 如此数日后,终于到了彭城所在州的边境,再行千里,就是明州了。 长安看着窗外的荒凉,开始暗自催动精神力,由弱到强的慢慢催发,因为之前一路上她都不说话,因此车里也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发财:“这样行么?” 长安:“可以,当初卢雨那样的精神力都能招来丧尸潮,更别提现在的我了。” 这时,头车的无线电突然传来张高德亲卫急促的声音:“前方异常!有大量生物信号正从东南方向涌来,速度很快!” 几乎同时,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远古巨兽的脚步。 天际线处,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浪潮,扭曲蹒跚的身影越来越多,嘶吼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听见,令人头皮发麻。 “转向!向西避开主路线!”秦天立刻对着无线电下令,声音冷静,镇定自若。 车队猛地甩头,冲下公路,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锈蚀的厂房和坍塌的围墙如同巨兽的骨架,矗立在荒草之中。 丧尸潮的边缘显然已经波及到了这里,果不其然,有零星的丧尸被引擎声吸引,从残垣断壁后扑出,又被坚固的车身撞飞。 “不行,丧尸的数量太多了!我们被裹进去了!”秦天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更多的丧尸从四面八方围拢,车辆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车窗上开始爬满肮脏的手爪和扭曲的面孔,拍打声刮擦声不绝于耳。 张高德长久不出安全区,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脸色煞白。 “下车!找坚固工事!”长安当机立断,一把推开车门,左手拽着张高德,右手挥舞着流星锤,精准地爆掉靠近的几个丧尸的头。 坐在张高德左边的亲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张高德被长安扯着下了车,于是也赶紧从左侧下车战斗。 混乱瞬间爆发。 枪声嘶吼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霹雳小队的队员们,训练有素地以车辆为掩体,组成小型防御圈,且战且退地向最近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仓库移动。 第278章 张高德吓得脸色惨白,被长安几乎是拖下车的,这会儿跟着长安前进,身体踉踉跄跄的,“保护我!快保护我!快向明州求助!” 长安和苏飒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各自使用异能精准地清除靠近的威胁。 然而,丧尸的数量惊人,似乎认准了被长安拽着的张高德,潮水般涌来,防御圈不断被压缩。 “这边!”长安大喊着,似乎发现了一个突破口,指向仓库侧面一条相对狭窄的通道,那里的丧尸稍少一些。 “我带张委员先冲过去!苏飒,你们断后!” 苏飒重重点头,火力全开,暂时压制住了侧翼的丧尸,“快!” 长安拽着几乎瘫软的张高德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想活命就走!” 她半拖半拽地将张高德拉向那条通道,身影迅速被厂房投下的阴影,和弥漫的灰尘吞没。 张高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长安的手,他没有回头看,自然不会发现,就在他们跑了的同时,大批的丧尸也跟来了,刚才还被围攻的护卫队,压力骤减。 通道并不长,另一端通向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小广场。 但这里也并非净土,十几只丧尸正在游荡。 张高德还未来得及庆幸,就听到身后的动静,一看又是一大批的丧尸涌来,顿时感到了绝望。 长安拽着他且战且退,一直等到苏飒和张高德的亲卫们也从通道出追过来。 这些人看到陷入包围圈的长安二人,开始大声呼喊,力图吸引那些丧尸的注意,分担长安的压力,可丧尸们被外溢的精神力所吸引,并没有回头看他们。 长安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拽着张高德向前一跃。 “啊——”张高德的惊骇尖叫戛然而止。 丧尸们蜂拥而上,瞬间淹没了长安刚在的位置,如同发现了美味的食物一样疯抢着。 尖叫声消失了,苏飒和秦天也带着其他队员奋力冲破了丧尸的阻拦,汇合过来。 “人呢?”秦天急问,枪口还冒着青烟。 张高德的亲卫指着丧尸群,沉痛的声音中带着哽咽:“没了……还有铁锤……都没了……” 一旁的苏飒,脸上也是悲愤的痛苦表情。 “清理掉它们!”秦天怒吼着,愤怒似乎是对着丧尸,也似乎是对着无法改变的结局。 跟着前来的队员们也都火力全开,很快将那群丧尸清理干净。 满地的丧尸残骸中,散落着被撕碎的防弹衣,还有沾血的证件夹,以及一块破碎的高级手表。 “是张委员……”亲卫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流星锤……”有队员发现了埋在残骸下的一截断裂铁链,正是长安流星锤的链子。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尸潮隐约的嘶吼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苏飒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最后落在秦天的身上。 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 “张委员不幸罹难,是我们的重大损失。”苏飒的声音沉重,却带着一种临危受命的决断,“但会议不能退出,明州的会议关乎所有安全区的未来,我们必须有人代表彭城出席!” “在此危难之际,不做虚假的推辞,我提议大家举手表决,选出临时代表之人参加会议。” 黑子率先提议:“苏飒,你和秦天都是霹雳的创始人之一,能力和威望也足以胜任,我选你们,别人我不服!” “对对,我们也相信你俩!”其余的队员也出声附和。 至于张高德亲卫,在面面相觑了几秒后,也纷纷出声支持,声音混杂着惊魂未定和找到主心骨的庆幸。 没办法,他们和张高德一样很少直面丧尸,至今还沉浸在指挥官瞬间惨死的震撼,和对庞大尸潮的恐惧中,秦天和苏飒的权威以及能力,在此刻成为了他们唯一能依靠的支柱。 于是就在这几分钟的时间内,彭城的话事人已经换了名字,确定了苏飒和秦天共同接过指挥权,苏飒负责指挥和管理,秦天负责安全护卫。 苏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悲恸与坚毅交织:“责任重大,但我义不容辞。现在,立刻突围,离开这里!” 车队已经无法使用,但众人仓库里找到了一辆还能发动的旧卡车。 一行人且战且走,终于在剩余的丧尸合拢之前,冲出了工业区,将那片吞噬了张高德和长安的废墟和丧尸潮甩在了身后。 卡车颠簸着驶向通往明州的道路。 车厢里,无人说话。 队员们疲惫地检查装备弹药,处理轻微伤口。 苏飒靠在车厢壁上,精疲力尽,和秦天对视了一眼,知道属于他们的战场才真正开始。 苏飒捏紧了长安下车时塞给她的石头,心下一片清明,一切都在计划中,她是一定不会有事的。 “咱们没事?真的没事?哈哈哈哈哈!”张高德狂喜,“我果真没看错你,等回去了,我一定提拔你做安全队长!” 本以为要死在丧尸潮里,结果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张高德简直高兴疯了,大言不惭了几句后,他才察觉到不对。 张高德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被绑着,又赶紧打量四周的环境,发现这是一个阴暗的仓库,门也被大铁棍顶死了。 他看着一旁的长安,“你想做什么……” “晶石?药剂?还是安全区?我都可以给你,真的,我全都给了你!” 长安走到他面前,眼神没有任何温度:“说说那个像实验室一样的基地吧,位置,主使,以及目的是什么?” 张高德瞳孔一缩,眼神闪躲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安抬脚,直接踩断了他的左腿,“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同你耗,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 张高德起初还试图硬撑,但在长安又废掉他的右手后,剧痛和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 “在彭城西北方向的木鱼岛,那里原来有个地下生物研究所,末世之后,岛上就没了人,我们才派人去占了那里……” 他断断续续地哀嚎着,“主使之人是之前联邦政府的安全顾问向天,他认为末世是筛选新人类的契机,他派人搜集大量的生存数据,战斗数据,乃至死亡数据,以此来优化他的新人类药剂……” “那里关着许多被骗去的异能者,只等药剂研制成功后,被派出来攻占安全区,他的最终目的是建立个独裁统治的新政府……” 长安将传音石收起,蹲下来直视张高德,“好了,现在来说一说,彭城防空洞中的实验室,又是为了什么?” 张高德脸色煞白,嘴唇嚅嗫,“你……你怎么会知道……” 长安的目光如冰锥,刺入张高德剧烈收缩的瞳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交织的气息。 “我不只知道实验室的存在,”长安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铁棒直戳对方的喉咙,“我还知道你用萤火虫这个名字,来指代即将被诱捕的空间异能者。” “告诉我,你打算用他们的血与泪,去打开哪扇门?” 张高德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 他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破损的衣襟,“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是为了拯救人类,对!我是为大家寻找新的生存之地!” 这话一出口,张高德仿佛找到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看着长安:“我是为了所有的人类,我是有大功的,你不能这样对我,快将我放了,待我出去后,可以不追究你……” 长安:“放心吧,你已经死了,出不去了。” 张高德不信:“不可能,我带出来的都是亲卫,他们不会放弃救我的!” 长安啧了一声:“你囤积了那么多晶石,去搞那个空间门,你的亲卫能得到的晶石,甚至都比不过我们小队的队员,你怎么就会认为,他们是一定会为你出生入死的呢?” 张高德绝望的闭上了眼,“全完了……” 长安:“你早就该完了……” 张高德不明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多问了句,“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这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动手?” 长安懒得解释,临终关怀更是没有,捆上了张高德的嘴,像拎猪肉一样将他扔到了越野车的后座,这车还是秦天特意藏在侧门的。 张高德这才看清楚,他们居然还在之前的工业区里,原来他们就没有逃走,而是还在原地。 他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想看看外面是否还有亲卫队在找他,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别说人了,连个丧尸也没看见。 长安开着车飞奔,却是朝着彭城的方向,她一路计算着,在出发前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在孟蒙和方正的掩护下,混入了出来打丧尸的车队,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回到了安全区。 第279章 这时的安全区,还未收到张高德死亡的消息,管理比之前还松弛,几乎没费什么功夫,长安就接近了防空洞。 许是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防空洞有实验室的事情,很少有管理会的其他人知道,可以说是张高德一手包办的,这也是他自安全区建立后从来不出去的原因。 长安沿着墙边溜到一扇不起眼的灰门跟前,拍了拍手里提着的张高德,把他的脸往前一怼,安全系统识别了人脸,并且确认是活的后,才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条缝。 长安将张高德往里一扔,“死了可就没用了。” 第20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20 防空洞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长安侧身挤进那扇刚刚开启的灰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她随手将软瘫的张高德丢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工具。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岩壁,嵌着几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应急灯。 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实验室,与入口的简陋形成诡异对比。 惨白的灯光下,各种精密仪器在不停闪烁着,中央是一个由奇特金属框架构成的环形装置,大约两人高,框架上镶嵌着数块黯淡无色的晶石,框架内是不断轻微扭曲,仿佛一张油膜般的空间,那便是未完全激活的空间门。 长安拖着张高德走到控制台前,控制面板复杂,布满了按钮和全息投影界面,但核心区域只有一个凹陷的掌纹识别区,以及一个人脸识别的探头。 她再次粗暴地抓起张高德的脑袋,将他的脸对准探头。 “权限确认。” “张博士,欢迎回来。”冰冷的电子声响起。 片刻间,控制台主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滚下。 长安快速浏览着操作日志和能量读数,越看眉头越皱。 根据记录,空间门的最后一次测试是在数月前,那次启动消耗了安全区库存近三分之一的晶石能量,仅仅维持了门洞开启一秒半。 她尝试启动初始化程序。 环形框架上的晶石微微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框架内的空间扭曲加剧,隐约能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闪过,但旋即熄灭,晶石迅速再次黯淡下去。 这时的屏幕也弹出红色警告框,“能量严重不足,无法维持空间稳定性,请注入高纯度晶石能量。” 长安啧了一声,踢了踢脚边毫无知觉的张高德,“怪不得你这老狐狸总是刮地皮,原来有个吞能量的饕餮。” 她又去翻找储备库,只看到寥寥几块绿色晶石,能量低得可怜,对于启动空间门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没有足够的晶石,这扇门就是个昂贵的摆设。 这也是之前管理会是张高德一言堂的缘由,只有这样,才能在大批量调动晶石时不会引人怀疑。 发财:“他为啥要瞒着别人?” 虽然这对现在的形势很有利,因为张高德“死了”,就没有人再知道这个实验室的秘密了,可发财还是不理解。 “他天天自己偷摸的往这里运晶石,不累么?” 长安:“贪天之功,想做人类的主宰。” “可这扇门的背后,究竟是新的生存之地,还是另一种灾难呢?” 时间在等待的安静中缓慢流逝,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以及张高德微弱的呼吸声。 长安靠在控制台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入口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长安瞬间警觉,匕首滑入掌心,隐在实验室大门的阴影处。 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两个人影闪了进来,动作轻捷而警惕。 长安:“你们回来了?” 来人是苏飒和秦天,二人看到长安后都很高兴,知道计划顺利是一回事,可没亲眼看到人的时候,还是会提心吊胆。 二人脸上的喜色还未消散,就被实验室内的景象给惊到了。 长安将情况悉数告知了二人,苏飒看向一旁的张高德,“死不足惜!” 秦天看着空间门装置,眼中闪过震惊和了然:“怪不得安全区里一直有防空洞危险的传言,这就是不想让大家来附近,怕发现这里的秘密。” 长安:“这扇门需要巨大的能量,我们手上的晶石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苏飒和秦天齐齐点头,实验室的白光照得他们脸色都有些严肃。 苏飒最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果断:“末世当前,这里就是不稳定的存在,一旦被人知道,怕是又会引起新的掠夺。” 秦天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张高德身上,带着冷意:“既然他已经死了,那就死彻底吧。” 这个实验室,这扇门,只可以是个秘密。 长安对此毫无异议,张高德本就死有余辜,如今实验室的程序也都修改好了,再留着他也没用处。 她看向那扇沉寂的空间门,目光灼灼:“我们需要大量的晶石,高等级的那种。” 苏飒:“怕是要从长计议。” 长安:“我们回去再说。” 秦天走向张高德,掏出个麻袋把他塞进去,三人出了防空洞之后,秦天又去了城外,寻摸到了一撮丧尸,再回来时就不见张高德的影子了。 长安暂时留在了麒麟小队的小院内,一直等到苏飒和秦天忙完安全区的事务交接,几人才有时间细谈。 彭城安全区的交接比预期中还要顺利。 苏飒和秦天的异能等级最高,以绝对的实力震慑了潜在反对者,加上张高德本就不得人心,旧部也都人心涣散,不过三日,安全区就在苏飒和秦天的领导下,已基本恢复正常运转。 长安:“一切都顺利吧?” 苏飒:“没什么问题。” 秦天:“其实你站出来,要比我们还服众。” 长安笑了笑,没有接话,换了个话题:“明州那边怎么样?” 苏飒:“其实也没说出个什么,毕竟要审判的张高德已经死在丧尸潮中了,那些人本来还不信,但是张高德亲卫说是你们二人一同丧命,才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毕竟没有人能想到,长安会陪着张高德一起赴死,代价太大了。 秦天:“与会的人是五大安全区的首领,大家关着门协商,等到说些套话,确定未来联手对抗丧尸后,我们才拿出了传音石。” 长安在临下车前塞给苏飒的传音石,里面被传送了张高德在库房交代的木鱼岛神秘基地之事。 苏飒:“所有人都很震惊,但是有认识张高德的,认出来了这就是他的声音,大家才相信。” “也是因为他隐瞒晶石在前,所以再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大家震惊了一会儿也就相信了。” “木鱼岛的位置很好确定,在明州时,就已经派人去暗中侦查了,我们回来之前,已经确认了木鱼岛上的基地,明州的孟远山提议,各安全区出人,大家组队去清理木鱼岛,我们也都同意了。” 秦天:“木鱼岛的任务属于机密,约定好的时间是一周后在彭城外百里处集合,届时我会带着方正他们一起,苏飒留守这里。” 长安:“除了木鱼岛,还找到其他的基地了么?” 苏飒:“没有,各州都细细排查了一遍,除非是在荒芜地带。” 秦天:“这个也不用担心,各州也约定好了,在清扫边境地区时,一旦发现有类似的基地,就合力清扫。” 长安又问了最后一件事情,“那些被封锁的地区呢?” 既然知道有人趁着联邦政府不作为,在被放弃的封锁区肆意捕捉异能者,那这些地区还在挣扎的人们,就真的没有人管了么? 苏飒和秦天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肯定要管,但目前只是各州管理各州……” 这样的结果让长安很不理解,末世之后,联邦几乎沦为空名,各地都是围绕着安全区运转的,可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安全区,那被封锁区域的人就这么等死? 长安想着目前的形势,还有那扇需要大量晶石的空间门,“我明日会离开这里。” 苏飒和秦天也算是了解长安的性格,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打算,“你自己去的话,会不会有危险?” 长安:“我会在你们清理木鱼岛后再出去,到时候没有围捕的人,只需要对付丧尸,不会有危险的。” 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长安真正的实力,但也信了她的话,铁锤么,一句话一个钉子,从未说过空话。 苏飒:“注意安全,要时常保持联络,传音石我会用了。” 长安:“你们也是,肃清安全区,然后做大做强。” 苏飒笑着:“等你再回来时,一定是正大光明的。” 第280章 到时候,哪怕被人猜到张高德的死有问题,也不会来寻不是。 三人相视一笑,情谊就留在了未尽的话中。 苏飒和秦天各自忙去之后,长安又溜到了防空洞下的实验室,围着时空门打转,好一会儿后才离开。 发财:“长安,你不喜欢这里?” 否则为何宁愿带着张高德做戏,也不想站出来主持大局。 长安沉默着向外走,深夜的防空洞外一片寂静,有探照灯不时扫过,灯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发财从未见过的疏离。 长安:“我不想说假话,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也有私心。” “过去的小世界,无论是书中的还是衍生的,总会有一草一木,一诗一曲,让我觉得熟悉。” “可这里,我却始终没有落地的感觉。” “当我记起自己是从何而来的时候,我所有的努力就都是为了回去,功成名就不过身外之物。” “我需要晶石,不只是为了提升异能,更是想试一试时空门。” 发财:“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长安:“明日吧,一早咱们就走。” 说走就走,长安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稍作伪装就混在出城的队伍中离开了安全区。 当时说过要离开后,苏飒就在城外藏了越野车,长安沿路找过去,果然看到了一辆改装精良的车子,车里装满了物资。 长安开车直接朝着彭城和明州的交界处驶去,上次逮张高德的时候,她就觉得那条路熟悉,现在想想,没准是原身以前见过,那就值得再去探探。 晨光彻底驱散薄雾时,长安的车停在了被标记为第七封锁区的锈蚀铁丝网外。 几年的时间,这片曾经的繁华之地早已变成了死地,但传闻总有零星的异能者小队被困其中,或是自愿在其中狩猎高阶丧尸,收集宝贵的晶石。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让人皮肤微微发麻。 长安拿出苏飒给的探测器,是明州会议时带回来的,为了方便各安全区出去搜救幸存者。 “真的有生命信号,但是太弱了……三个……东南方向,变异体能量……众多,也在东南方向聚集。”长安看着腕上的微型终端,分析着里面的情况。 她推开车门,活动了一下手脚,一身便于活动的暗色作战服,依旧是流星锤,以及一直没有全力打丧尸,她也不知道上限的异能。 长安没有任何犹豫,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倒塌的围墙,进入了死亡区域。 她沿着探测器的提示,绕过荒草漫野的广场,涉过到膝盖的湖水,来到了一栋破旧的图书馆外。 而在阴暗潮湿的旧图书馆内,三名异能者背靠背缩在阅览室一角。 他们人人带伤,能量近乎枯竭。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低吼和抓挠声,他们被丧尸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了,绝望如同潮水将他们淹没,死亡似乎就在眼前。 突然,厚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化为齑粉。 不是被撞开,也不是被炸开,而是被一种极致的力量彻底瓦解,化作一蓬细腻的尘埃飘散。 光芒涌入,尘埃飞舞的光柱中,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外面的丧尸嘶吼着一顿,随即更加疯狂地涌来。 长安甚至都没有看那些狰狞的怪物,她只是抬起手,挥出了覆盖异能的流星锤,火焰过处,一片嘶吼。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丧尸瞬间停滞,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压,身体骨骼猛地向内坍缩,噼啪作响,最后只剩几颗晶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后面的丧尸竟然感到了恐惧,前进的速度迟缓了一瞬。 角落里的三名异能者瞪大了眼睛,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何等恐怖的异能,竟然能直接将丧尸碾压成沫。 长安这才迈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目光扫过三名幸存者,“都还能动吗?” 其中一人艰难点头,另外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也都咬着牙点了头。 长安:“跟上,我负责清理干净这里,你们自己找路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这里成了长安的战场,石堆丧尸潮的单方面的屠杀。 她的身影在图书馆腐朽的书架间闪烁,所过之处,丧尸成群结队地化为粉末,晶石掉落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多余的动作,流星锤砍杀的效率高得让人心惊。 最终,当那只潜藏在书库最深处的,一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级丧尸,也被长安一锤爆头后,整个图书馆才彻底安静下来。 长安将那颗黄色晶石和绿色的晶石都收起,剩下满地零散的灰色晶石。 她指了指,对那三个几乎傻掉的异能者说:“握在手里吸收,补充能量,待出去后,往西一百里,有临时补给点。” “去吧,那里有人会将你们带到彭城,你们安全了。” 第21章 末世狂花关我什么事21 不等对方道谢,长安已经从图书馆出来往东走去,一路释放着精神力,将附近残存的丧尸都吸引过来,为那三人清理出向西的安全路线。 待到清理完毕后,长安才拿出传音石给苏飒传话,“第七区西巷百里的救助点,有三人待救援。” 这样的场景,在未来几年里不断重复。 长安就像一个孤独的清道夫,游走在文明废墟和最危险的封锁区。 消灭丧尸,救下幸存者,收集晶石,然后传信回去。 传音石另一端的苏飒和秦天,则利用这些源源不断被送回的,来自高危区域的精准情报,以及长安的绝对碾压,在极大安全区联合起来重建末世秩序,以及资源整合中占据了极大的话语权。 他们能调配的力量越来越多,制定的政策也越来越有效。 长安的名字在高层成为传说,一个游离于体系之外却无比强大的幽灵,而苏飒和秦天,则是与这个幽灵联系的唯一桥梁。 这几年的时间,长安的异能也在无数次狩猎和吸收晶石中逐渐达到圆满,她对能量的掌控愈加精细,甚至会有错觉,自己能触摸到时空的脉络,但距离激活时空门还差了关键的东西,或许是足够强大的核心,或许是一个特定的坐标,或许是一个不确定的契机。 众人在建安全区时,长安在打丧尸。 等这些人开始筹建新联合政府时,长安还在打丧尸, 她收集的晶石越来越多,木灵根已经涨无可涨后,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却似乎陷入了瓶颈。 直到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最初让她感到异样的地方,彭城与明州的交界深处,那个有着巨大裂谷和海峡的死亡之地。 长安给苏飒发了近期归的消息后,就开车往彭城赶去。 而这时已经是她离开彭城的十三年后了,这十几年的时间,穿梭于最危险的封锁区,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长安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整个人的气势全开,锋芒毕露。 车轮碾过龟裂的沥青路面,扬起一片昏黄的尘土。 长安驾驶着改装过的越野车,如同一个沉默的旅人,驶入了彭城地界。 窗外掠过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残破的旧时代高楼依旧耸立,但其间已夹杂着新建的矮房,曾经一片死寂的道路两旁,如今竟有了零星的行人和摊贩。 变化虽小,却显示着生机。 苏飒和秦天早已等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当长安推开车门,两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十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少年长成青年,让青年步入中年。 苏飒额眼角添了细纹,秦天的鬓角也沾染了风霜,但眼前的长安,时间似乎并未削弱她分毫,反而将她淬炼得更加冰冷锋利。 她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那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的围困中搏杀出的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而也正如苏飒当时所说的,再次回来的长安,不需要遮遮掩掩的,哪怕有人认出来她就是传说中的流星锤英雄,也是很多年前死于丧尸围攻中的铁锤,也无人再来质疑什么了。 “终于回来了。”苏飒的声音略显沙哑,却也隐藏不住其中的激动。 长安跟着二人来到了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各种通讯设备和地图占据了整面墙壁,一片繁忙却有序,与她记忆中末世初期的混乱绝望早已截然不同。 “新政府基本稳定了新洲一片,”苏飒指向沙盘,上面插着代表控制区的小旗,语气中带着些自豪,“我们重建了初步的工业生产链,农业也在恢复,异能者有存活的资本,普通人也不会饿死的。” 秦天补充:“在重建新政府之初,医疗和教育依旧是重点,我们从废墟里抢救资料,招募人手,那些被你从各地救回来的遗漏者,很多都成了骨干。” 他顿了顿,看向长安,“大家一直都记得你。” 长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沙盘边缘,那上面还标注着危险的红色区域,包括她即将要去的地方,被称为“地狱之门”的死亡峡谷。 第281章 苏飒:“丧尸潮出现的频率在降低,最新的能量监测显示,整个联邦已经没有了成片的红色能量波动区域,唯一还有丧尸的就是这里了。” 她指着死亡峡谷:“这个裂谷深处的异常波动也正在减弱,科学家们说,可能……可能这个裂缝会自行合拢,时间不定。”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这个世界或许能迎来真正的喘息之机。 长安也感到高兴,世界的创伤在缓慢愈合,所有人都将会迎来新生,过往的黑暗,将被留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中,阳光会再次照耀大地。 长安:“我要离开了。” 指挥中心内瞬间安静下来,苏飒和秦天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有担忧,有了然,更有深深的不舍,虽然他们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苏飒:“这些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空间门的存在,我们二人也再未进去过。” 秦天:“虽然到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丧尸为何出现,末世又是为何而来的,但经历过这些,一些未知的东西,还是不要出现在人前了,毕竟真的赌不起门背后是什么了。” 苏飒:“连张高德都不确定这扇门背后是什么,长安,你还是要去么?” 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都知道,”长安拍了怕苏飒,“可我必须去试试。” 她转身看向窗外,夕阳正给这座新生的城市涂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辉,有孩童的玩闹声隐约传来。 这一切,有她浴血奋战的一份功劳。 但这里不是她的终点。 “这里很好,”她轻声说,像是对苏飒和秦天,也像是对自己,“我们都做得很好。” 她救回来的人,有了家,有了希望。 这个世界,正在笨拙而顽强地走向重生。 她在这里,除非是寿命已至,否则依旧无法离开,可她能做的已经做了,这里有许多如苏飒和秦天一样的人,在努力重建家园,这就够了。 秦天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 长安回头,目光柔和,却依旧坚定,“三天后。” 三天后,正是她到这里的第十四年。 没有盛大的告别,也没有冗长的叮嘱,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长安独自驾驶着车辆,驶向那死亡裂谷。 巨大的皮卡车后,掩盖在层层帆布下的,是准备好的必要装备和能量核心。 死亡之地的峡谷,裂缝深处吹来的风带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 巨大的地裂仿佛星球的伤疤,深不见底。 长安将车停在一处相对平稳的高地,最后看了一眼彭城的方向。 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长安将装备搬下车,根据磁针的指引,寻到一处能量最混乱的平地,将时空门艰难的拼凑起来。 过去的数年内,除了打丧尸,升级异能,修炼恢复木灵根,其余的时间,长安都用来研究时空门的构造图纸了,她甚至还手搓了铁丝版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狂暴的磁场,混乱的能量,长安的防护服被刮开了细细的口子,从天微亮到夕阳西下,这扇时空门才终于拼好了。 在它的正中央,空间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微微扭曲波动,后面是深邃无法看穿的幽暗,极不稳定,却蕴含着让人心悸的可怕力量。 长安冷静地取出数量庞大的晶石,开始按照能量多少布置和激活。 又是一夜过去,渐渐的,有幽蓝的光芒从装置上亮起,与扭曲的空间能量相互呼应,发出低沉的嗡鸣。 狂风骤起,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碎石簌簌落下。 时空门的光芒越来越盛,扭曲的镜面开始旋转,逐渐形成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漩涡。 通道被顺利打开。 长安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最后回望了一眼头顶逐渐亮起的天空。 然后,她迈了一大步,毅然决然地走进了这片幽蓝的漩涡。 光芒瞬间吞没她的身影。 下一刻,狂暴的能量达到顶峰,时空门被挤压的能量摧毁成了碎片,直至消失不见。 裂谷之上,天光彻底放亮,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远处的新城上,崭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长安,也已踏上了新的旅程,生死未知。 第22章 番外 一间废弃的工厂车间内,高大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几缕惨淡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角落里堆放着锈迹斑斑的杂物,墙壁上泼洒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 一个身形狼狈,满身脏污的人从杂物堆里钻出来,扶着墙大口吸气,“这是要完啊……” “我不就是吐槽的狠了点儿,至于把我扔进来么……” 苗佳艰难的把自己从杂物堆里拔出来,溜着墙边往外挪,“幸好我还记得情节,哈哈,老子要抱大腿去了!就不信活不下来!” 推开仓库的大门,苗佳被灿烂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胳膊挡着眼睛。 片刻后,苗佳才慢慢睁开眼睛,“我的天……” 眼前不是他预想中的荒凉破败末世,而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阳光灿烂得近乎奢侈,湛蓝的天空下,高耸的金属建筑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曾经断裂的高架桥如今被崭新的复合材料修复,桥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忙。 远处的街道两旁绿树成荫,花坛里盛开着不知名的鲜艳花朵,空气中没有腐臭和血腥,只有淡淡的花香和清新的草木气息。 人们穿着整洁的衣物行走在干净的街道上,脸上带着平和的表情,有孩子们在公园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 再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透明穹顶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投影着“新纪元重建中心”几个流光溢彩的大字。 苗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阳光在穹顶表面流淌,折射出七彩光芒,几乎令人目眩。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穹顶旁矗立的那座青铜雕像。 雕像高大威武,是一位身披战甲英姿飒爽的女性。 她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流星锤,锤头布满尖刺,链条缠绕在强健的手臂上,左手则向前伸出,掌心向上,仿佛在迎接曙光。 雕像的面容坚毅中带着慈悲,目光望向远方,底座上刻着两个大字:长安。 苗佳张着嘴,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垢,又抬头望向那片明亮到不真实的世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末世才不到二十年,应该还是废墟和丧尸才对……难道是我记错剧情了?”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街角转出一辆造型奇特的清洁车,车辆驶到苗佳面前停下,跳下来一个穿着亮蓝色制服的年轻人。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年轻人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仪器上,“监测显示这片区域有生命体征,请问您是刚从封锁区被救出来的遗忘者吗?” 苗佳结结巴巴地:“我……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年轻人的表情柔和了些:“原来是刚醒的遗忘者,欢迎来到新纪元三年的曙光城。” “丧尸只存在了十五年,如今我们已经重建文明三年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辆,“你需要去做登记和健康检查。” 苗佳一头懵地跟着上了车,车内一尘不染,全息显示屏上跳动着各种看不懂的数据。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苗佳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井然有序的城市景象,心里越来越慌。 这和他知道的剧情完全不一样啊!末世应该持续至少三十年,才有主角团队历经千辛万苦,勉强建立小型避难所,而不是这样一座近乎乌托邦的城市。 “那个……请问您知道何明么?”苗佳试探着问出原著主角的名字。 年轻人:“谁?” 苗佳又换了个名字问,对方依旧没听过,一连问了七八个名字,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年轻人看着苗佳失落的样子,以为他是在寻找亲人,安慰道:“别难过,许是我没听过,等你到了彭城后,去找孟蒙上校,他一直负责帮助人们寻找亲人。” 苗佳欲哭无泪,那不是亲人,可却比亲人还重要。 登记处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大厅,工作人员礼貌而高效。 苗佳通过了一系列先进的健康检测,被确认没有携带危险,获得了一些补助,可以供他顺利达到彭城。 阳光依旧明媚,城市依旧辉煌,但苗佳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原本计划靠着对剧情的了解抱主角大腿,在末世中求生,可现在末世已经结束了,他那些先知顿时变得毫无用处,那他这个知晓未来的人还有什么价值? 第282章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苗佳来到了新政府的首都彭城,找到了孟蒙打听自己知道的几个名字。 孟蒙上下打量着他,“跟我来吧。” 苗佳心下一喜,以为援助的主角团们都在这里,再一想到彭城的面貌,就恭维道:“没想到末世结束的这么快,这都要靠你们……” 孟蒙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丧尸都消灭了,末世自然就结束了。” 苗佳:“那也是你们厉害,打死了丧尸,哈哈。” 孟蒙的神色有一瞬的落寞,“厉害的是长安。” 苗佳没听清,还想问什么,就看到迎面走来两人,一男一女,身穿制式军装。 孟蒙:“他要找何明。” 苏飒:“这是第几个了?” 孟蒙:“第三个。” 苗佳来回扭着头,看着二人跟猜谜语似的,但也没敢贸然开口。 秦天走到苗佳面前,一脸的严肃,“你不是普通的遗忘者,对吧,你知道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苗佳一激灵,大脑在飞速运转,想说谎骗人吧,又没那个胆子,最终决定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可在我的认知里,末世应该还在持续,而不是已经结束五年了。” 令苗佳意外的是,对面三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怀疑,只是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 苏飒:“又一个时空错位者,这五年里,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人。” “又一个?”苗佳惊讶地重复,“那……那其他像我一样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苏飒:“适应的很好,种田的,养鱼的。” “哦,还有你一直打听的几人,目前也都在新政府的各地任职,虽然偶尔说些让人不懂的话,但能力还是有的。” “希望你比前几位更能接受现实,新时代需要的是面向未来的人,而不是沉迷于所谓剧情的人。” “长安来过这里,这里已经不是你们的剧情世界了。” 苗佳的心情复杂极了,他以为手握通关秘籍,却发现自己连游戏版本都搞错了。 末世已经结束,新时代已然来临,他必须彻底抛弃过去的认知,才能真正在这个新世界里生存下去。 他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苗佳:“在这里,我可以做什么呢?” 苏飒:“你会什么?” 苗佳:“动物的产后护理……” 第1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 长安坐在一条长椅上,怀里抱着一束鲜花,身后是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前方不远处是一条大江。 发财:“长安,你还好么?” 剧烈的眩晕之后,长安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拧成了一团。 穿越时空门的余波还在她体内肆虐,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抗议,视野里金星乱跳,耳边嗡鸣不止,有那么几秒钟,她完全听不到发财的声音。 长安紧紧抱住怀中的花束,指甲掐进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发财焦急万分:“长安!长安!你还好么?” 不太好,各方面的不好。 穿越时空门的痛苦远超她的想象,仿佛整个人被拆解成分子又重组,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的失落。 她没有回去。 时空门是带她穿越了,却没能带她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 她历经千辛万苦,强行离开上个小世界,忍受穿越时空的非人痛苦,却没能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乡。 一阵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有几片花瓣从她怀中的花束挣脱,飘向水面,随波逐流。 长安望着那点点色彩在河水中浮沉,忽然觉得那就像她自己,山河破碎后,浮沉于外的孤魂。 穿越的剧痛渐渐消退,化成了绵延不绝的酸疼,像是被针扎过一样的细密痛楚,遍布全身。 长安就这么坐着,看着日升又日落,直至月亮高悬,再到红日初升。 她站起身,虽然身体的不适尚未完全消退,但她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发财:“长安......” 长安平复了心情,环视了一圈周围。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河流,地标广场以及身后行人的交谈声,同样让人感到熟悉。 长安:“也许是机缘未到吧。” 时空门虽然无法将她带到想去的地方,但也没有让她流浪于时空废墟中,到底是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长安看了眼怀中的花束,枯坐在这里一天两夜,鲜花却依然芬芳。 旁边的长椅上也坐着一个女孩子,看到长安起身后,才伸了个懒腰,“想通了?不跳了?” 长安侧头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 楚茉莉又问了一遍,长安看着她的唇形,才道:“你......呢?” “不跳了,”楚茉莉看向身后的早市,“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我不能让我的独生嘴受委屈。” 长安走过去,将怀里的花向前一递。 楚茉莉有些惊喜:“送我?” 长安点点头,楚茉莉将花接过,“那我就收下啦。” 好歹是一起在河边枯坐了一天两夜,也能算得上是熟悉的陌生人了。 楚茉莉的眼圈还红肿着,可接过花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像阴霾天里突然漏下的一束阳光。 她低下头,整张脸几乎要埋进花束里。 牡丹的馥郁,海棠的香甜同茉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楚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角又有泪光闪烁。 “真好看,”她喃喃道,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一瓣茉莉,“我也要活成这样。” 此时,早市逐渐喧嚣起来。 过早的吆喝,豆浆的热气,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满满的人间烟火气,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化作一丝细微的音符,将各自过往的心酸都留在了江边。 长安:“再......见。” 楚茉莉:“再见。” 没有互通姓名,不需要留下联系方式,就好似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各自奔向远方。 发财:“长安,我们去哪里?” 长安沿着早市一路走一路看,热闹的人群,明媚的笑脸,都是末世中久违的。 来到人最多的早餐摊子前,长安跟着排队,她摸了下衣服,从左兜里掏出来现金。 这时长安才觉出来哪里不对,街上行人匆匆,吃饭的聊天的人也不少,可几乎看不到有人在用手机,摊子前也没有收付款码。 长安又往前凑了凑,想看看前面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啥,这些人说着方言,从唇形只能猜出个大概。 “可算是回来了......” “可不是,家里老爷子激动的一夜睡不着,看电视都哭......” “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去旅游看看......” 长安心中有了猜测,等排到了摊主面前时,又看到了被放在一旁的报纸,上面的时间果真是1997年。 发财:“没有原身的记忆么?” 长安拿着卷饼往外走,大口大口吃着,“没有,只知道咱们来之前,原身已经在江边坐了一夜。” “不知道是原身心如死灰,什么都不在乎了,还是我受到时空门的影响,暂时没有接收到什么信息。” 发财:“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仔细回忆着刚来时的感受,“勉强算起来,原身唯一放不下的是小姨,实在不行,咱们就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吃完了卷饼,正好也走到了马路对面,长安找了个花坛边边坐下,从右兜里掏出个按键式,右上带一小段天线的手机。 一个古早的牌子,经常被调侃能砸核桃的那种,结实耐用,也贵。 长安:“这个时候已经有手机用了,家里条件应该很不错。” 正打算翻一翻电话簿和通话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眉目,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收到了条短信。 “你在哪儿?远志说没有见到你,你没去找他么?” 还不等长安回短信,又是好几条短信进来。 “那你这两天去哪儿了?阿姨说你也没回去。” “看到短信了么?赶紧回消息,我们都担心的不得了。” 长安和发财吐槽:“担心?真担心的话,怎么这时候才发短信问?” 这些短信都是同一人发来的,原身的手机没有标注关系,甚至连名字都没写,就是个手机号码。 没理这些短信,长安又翻了翻通讯簿,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唯二写了名字的就是远志,和宁姨。 再看信箱,只有和宁姨的短信留着,大致都是关心吃没吃好,天冷了记得加衣这些,最后一条是对方劝她以学习为重,不要钻牛角尖。 第283章 看着长安按灭了手机屏幕,发财好奇:“不再看看通话记录?” 长安摇头,“没有通话记录。” “因为原身的耳朵听不见。” 第2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花团锦簇的路边,长安给自己把着脉,街边的嘈杂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余韵,缥缈且微弱。 许久后,长安才放下手,“这是感音神经性耳聋,听觉神经和中枢都有受损,但造成的原因还未可知,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原身小时候用错过药。” 在这个时间点前后,传导性耳聋大都可以通过手术和药物治愈,但感音神经性耳聋,尤其是内耳毛细胞损伤,依旧是医学界的难题,无法得到彻底的治愈,当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助听器和人工耳蜗。 可是人工耳蜗这样先进的治疗手段,也仅仅在几家大医院有,且费用高昂。 发财:“可现在都能用的起手机了,家里应该有钱给孩子装人工耳蜗吧?” 长安琢磨了一会儿,也不好妄下结论,怕先入为主,错估了原身的家人。 “嗡——” 又有短信进来,“远志说正在找你,你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么?” “好孩子,乖,别让家里担心。” 长安扭头看了眼四周,花坛旁有个褪色的蓝色指示牌,上面写着文化广场西。 她低头打字回复,“在文化广场西侧的花坛边,穿浅蓝色上衣。”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匆匆跑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在人群中张望片刻,很快锁定了长安的位置,快步走来时明显松了口气。 走到长安面前的齐远志,站定后的气息还微带着奔跑后的急促。 他看着安静坐在花坛边的长安,眼神中有复杂,愧疚和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长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说着就拿出了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们找了你很久,都很担心你。” 在给长安看了之后,又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你来了,石阿姨才告诉我。” 长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白色衬衫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领口有些汗湿,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黏住,确实是一路急赶的模样。 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身残存的情绪里,似乎有一丝委屈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心酸后悔的疏离。 齐远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到石家婶婶说长安在前天就来找他了,然后就没有回去。 可是前天,自己并没有在学校看到长安。 在赶来的路上,齐远志就在想,这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以长安的性子,是不会让家人担心的。 此时再一看长安的神色,齐远志心里就有了猜测。 他蹲下身来,尽量与她平视,放缓了语速,确保长安能看清。 齐远志:“对不起,长安。” “那天你看到了是么?” “那个女生,我真的不认识,也不知道为何会给我送花表白。” “相信我,好么?” 长安的眼前闪过几个碎片,是原身抱着花风尘仆仆去学校看他,正好在教学楼前的广场看到有人在表白。 长安:“你......拿......了......” 不认识的人来表白,可齐远志还是接过了那束花。 齐远志一字一句道:“不是的,是周围人在起哄,我怕对方难堪,当时就同对方说清楚了,那束花,我也给了舍管。” “长安,我们两家是世交,你要相信我。 长安没有给出回应。 她不在意那个表白的女生,也不在乎齐远志有没有说谎,原身或许是在意的,但她更在意的是此刻的处境。 长安:“回......去......” 齐远志:“婶婶说她已经过来了,这个时间应该快到了。” “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好么?” 长安点头,跟着齐远志进到了不远处的商场里,快餐店刚刚营业,二人也只点了杯汽水。 长安不说话,也不理人,齐远志也不觉得奇怪。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齐志远的手机就响了,他接通后说了几句话,走出快餐店,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石慧宁一看到长安,就快步走过去,脸带愠色,但还是顾忌着在商场,并没有立时发作,再回身看向齐远志时,脸色就同刚才不一样了。 石慧宁:“给你添麻烦了,没耽误学习吧?” 齐远志:“婶婶太客气了。” 石慧宁:“张叔开车来的,我们这就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学校吧,听你妈妈说,你最近跟着教授在忙,千万别误了正事。” 齐远志:“没什么,长安的事最重要。” 发财跟个复读机一样,将他们的对话学给长安听,边学话边干哕。 长安:“感觉像是在看译制片” 石慧宁和齐远志倾情出演,发财负责汉译汉。 来回客套了一会儿,石慧宁才伸手拉住长安,“回家了。” 齐远志也看着长安,但话却是对着石慧宁说的,“婶婶,长安应该累的不轻,她又是刚考完试,要是不忙,就先带她去医院看看耳朵再回去吧。” 石慧宁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些,“再过两天,付教授就回来了,这次去国外参加会议,应该能有不少收获。” 齐远志也高兴:“那长安的耳朵?” 石慧宁:“还要看付教授怎么说。” 齐远志脸上挂着笑,看着长安和石慧宁坐车离开后,才赶回学校,可心里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啊?”石慧宁把手机伸到长安眼前,又打了一行字,“到底是为什么?” 长安不解的看着对方,石慧宁怒从心中起,看了眼司机,又在手机上打了一大段字,硬生生的杵到了长安眼前。 “下个月就是订婚礼,你突然说反悔了,到底是想干嘛?”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们不要脸面的么?” “齐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齐远志也是一表人才,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长安:什么订婚? 发财:订什么婚? 长安:订婚什么? 她又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重新确认了一遍,原身的确是刚成年不久。 长安再次看向石慧宁,“不......定......了......” 石慧宁恨不得上手拧这个木头脑袋的女儿,“远志的人品学识,是你爷爷都夸过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长安:“爷......爷......嫁......吧......” 第3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 长安的话,差点没把石慧宁气死,她没忍住重重的拍了一下长安的胳膊。 司机听到后面啪的一声,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石慧宁赶紧收拾好表情,“你这孩子,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赌气,家里都担心坏了,尤其是爷爷,一晚上都没休息。” 长安收回了被攥着的胳膊,往左边挪了挪,无声的表达着抗议。 车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后退,当下的首都还带着上世纪未褪尽的烟火气,在新世纪的曙光前徘徊。 盛夏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涌进来,裹挟着三环边槐树微苦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远处的工地依旧热火朝天,高楼大厦正在建设中,钢筋骨架刺向天空,预示着一种全新的高度和速度。 车子汇入了拥挤的车道,长安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天两夜未睡,这具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看着很快就睡熟了的长安,石慧宁是满心满肚的话说不出,憋屈的不行,可还是要在司机面前维持人设。。 石慧宁:“张叔,孩子累坏了,都等不及回去就睡着了,车子慢一点没事,别颠簸的磕到她了。” 张叔:“好的,太太。” 本来就到了中午高峰期,车子就开不快,有了石慧宁这番话,司机开的就更稳当了,等到家后已经快两点了。 石慧宁刚伸出手,打算把人叫醒,长安突然睁开眼睛扭头,对方被长安眼神中的凌厉吓了一跳,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长安闭了下眼睛,在看向石慧宁时就没有什么异样了。 张叔:“太太,到了。” 石慧宁又挂上笑脸:“麻烦了。” 张叔连说不敢,然后就下车,准备来给长安开车门。 长安没等人家给开门,自己就下来了。 车子没有停到正门口,而是在一条小石子路旁,一百来米的十字路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周围的绿化很好,也很安静,看起来就是非富即贵。 石慧宁牵起长安的手,亲亲热热的往里走去,进了大门口,绕过小花坛,又在门厅处换了拖鞋,直到进了会客厅,才松开了手。 第284章 不大的会客厅装修却是十分贵气,有种暴发户的美感,金碧辉煌的让人眼晕。 沙发上坐着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头,一看见长安进门,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去。 长安无动于衷,像是脚下生根一般。 石慧宁在背后推了一下,长安才勉强向前挪了一小步。 梁金言叹了口气,看向石慧宁,“什么也别问了,先让孩子去歇歇吧,等松睿回来再说。” 石慧宁乖巧的应了声是,然后就拉着长安上了三楼。 从会客厅旁绕过去时,长安看到了供台,上面摆放着一个老太太的相片,应该就是这家的奶奶了。 被领着来到卧室门口,长安推开门后,趁石慧宁还没进来就把门关上,又从里面锁上了。 石慧宁在外面气的直跺脚,却也不敢吵嚷让把门打开。 长安打量着这间卧室,公主风的大床,满墙的衣柜,大书桌和书柜,应有尽有。 发财:“真好。” 总算不是穷哈哈的去捡空瓶子了。 长安坐到书桌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景色也让人心情舒坦。 下意识的,她就打开了左手边的抽屉,可抽屉是空的。 长安看了一会儿,将抽屉取了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贴东西,她伸长胳膊向里摸了摸,果然在抽屉和桌子的夹缝处抽出了一个本子。 发财:“这是什么?” 长安:“大概是日记本。” 已知的情况太少,长安不得不从原身留下的只言片语中获得信息。 日记本不厚,时间却横跨了三年,初到这里来的忐忑,面对新环境的拘谨,被人嘲笑的难堪,以及......满腔的少女心事。 长安的手指抚过日记本微微卷边的封面。 这硬壳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像是被摩挲过太多次。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被压缩在这薄薄的一册里,沉重得让人几乎拿不住。 “八月三日。火车轰隆隆响,但我听不见。妈妈说首都比我们镇上大一百倍。可我不敢问她,会不会有一百倍的冷眼和嘲笑。” 这是高一时候,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翼翼。 长安能想象出这个刚换了新环境的小女孩,如何不安地握着笔,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下巨大的惶恐。 “九月三日。他们围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故意逗我说话,可我不敢说,怕他们嘲笑我说话奇怪。妈妈骂我丢人,说早知道就不带我来了。” 后面的几页被水渍晕开过,字迹模糊。 “十月五日。今天终于见到了爸爸,他穿着花西装,和我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他给了我一个红包,很厚,但没有拥抱我。他看我的眼神......和镇上的人看聋子的眼神,没什么不同。” 日记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已经是一年后的高二了。 笔迹变得沉稳了些,却也更加压抑。 “二月十四日。妈妈说我必须争气,必须讨好爸爸,她说这是我唯一的出路。可是怎么讨好?他不喜欢我磕磕绊绊的说话,不喜欢我戴助听器的样子,甚至不喜欢我走路太轻。” “三月一日。春天来了,但这里没有田野和油菜花,只有高楼和汽车尾气。今天见到了卢阿姨,她人真好,没有盯着我的耳朵看,看我的眼神里也没有可怜。” “三月二日。原来卢阿姨就是他的妈妈,那样好的人,在别人嘲笑我时帮过我的人,原来有个更好的妈妈,真让人羡慕。” “六月三日。救命!我今天真的救了一个人的命。卢阿姨来家里做客,突然喘不上气,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上楼拿了哮喘药,朝她喷了两下。她缓过来了,抓着我的手,眼泪流在我手背上。旁边妈妈的眼睛亮得吓人。” 最后的几页,字迹开始凌乱,甚至有些潦草,透着一种精疲力竭的绝望。 “六月二十日。放学后有人拦住我,骂我是个小人,是害人精,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八月初九,他们说我们家要和齐家结亲了,因为我救了卢阿姨,所以卢阿姨认准了我这个人,可是......他会愿意么?” “八月十五,齐叔叔和卢阿姨带着他来了,我被妈妈拉着坐在一旁,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我觉得这样做是趁人之危,是不好的。” “我在露台上坐着,他来找我,问我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我问他,那你呢?” “他说他不是被逼的,只是怕我年纪小,看不清事情。” “我不敢看他,因为觉得自己很卑鄙,自从救了卢阿姨后,妈妈不再骂我不争气,爸爸也不再当我是空气了,我有些贪婪当下的生活。” “他说,一切都要等我成年后再定,这期间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他可真好。可这样好的人,却要被我这样的人拖累了。” 长安慢慢往后翻,有一页被撕掉了,再然后,时间就到了高三的下学期,也就是今年的前半年。 “四月六日。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妈妈说这是天大的恩情,齐家必须认,她说这是我这种残废最好的归宿。爸爸也很赞同,他说齐家很好。爷爷说他的人品不错,但是,齐大非偶,并非良配。” “六月二十七日。我不是负担,我不是筹码,我不是聋子......” “六月二十九日。他们骂的对,我就是害人精......”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长安合上本子,胸腔里堵得发慌。 发财:“是那个远志?” 长安:“嗯。” 窗外是盛夏时分的蝉鸣,而手里这本薄薄的日记,却承载了一个女孩在花季年龄里难以承受的重压。 从偏远小镇到繁华首都的格格不入,生理缺陷带来的无尽自卑,血缘亲情的冷漠疏离,以及最后,被一场报恩扭曲而成的,充满误解的婚约。 那份无所适从的自卑,以及刚刚萌芽便被扣上了害人的少女情愫,沉重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或许是有一些小心思,但原身并没有害人之意,况且救了人也是事实。 至于两家大人之间如何拉扯,齐家为何会答应订婚的要求,又不是当初还未成年的原身可以管的,哪怕是齐远志,也没有站出来反对。 这件事情里,好似所有人都没有错,但好似所有人又都错了。 她救了一个人,却也因此给自己判了刑,带上了道德枷锁,时刻拷问着内心。 长安将日记本放回原处,久久没有动作。 发财:“那在车上,为什么说不订婚了?” 长安这才将手机掏出来,翻遍了短信,最后从回收站找到了两条。 从时间上看,是长安来之前,原身坐在江边的那晚发出去的。 一条是给石慧宁的,“我反悔了,不想订婚了。” 另一条发给了一个陌生号码,“你说得对,他人生中的喝彩与掌声,要和能听到的人分享。” 发财:“怪不得走了,这都叫什么事。” “这家的爹妈也不好,烦人。” “长安,你打算怎么办?” 长安:“这婚谁爱定谁定,关我什么事。” 发财:“要捶扁他们么?” 长安:“不着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够用。” “而且,我发现有些事情不太对。” 发财:“哪里?哪里?” 长安:“原身为何是三年前才回来的,而且这样的家里,居然没有一张大合照,太奇怪了。” 楼下会客厅的墙上也好,三层的楼梯处也好,都没看到正式的全家福照片,唯有刚才老爷子正在翻看的相册,漏出来一张相片。 长安的视力很好,“那张相片是在医院拍的,卧床的病人,旁边站着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床上的病人是这家的老太太,已经去世了,遗像还摆在下面,紧挨着床,站着的二人是刚才的老爷子,和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原身的爸爸了。” “原身站在这二人中间,被老太太拉着手,可还有个大人,站在一旁的墙边,没有靠近,虽然面容有些模糊,但应该就是原身的妈妈了。” “这样的合照,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婆媳关系就算再不好,当时那种情景,至少也得亲亲密密的做个样子,留下张看得过去的合照吧。” “除非......” 发财:“除非什么?” 长安:“除非这母女二人都是三年前才回来的。” 这样才能说的过去,为何当妈妈的总是怨女儿不争气,嫌弃女儿不会讨好生父,又为何想方设法借助对齐家的恩情,早早定下婚约之事。 发财:“给女儿定个好亲事,她这个做妈妈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了,可这个渣爹咋回事?” 长安:“无非是利益二字。” “没猜错的话,齐远志的家里,应该有渣爹想要的助力。” 第285章 长安猜的没错,晚饭时候,梁松睿才到了家。 石慧宁在饭桌上一直盯着长安,生怕她说什么一样。 长安就早晨吃了一个卷饼,这一天下来早就饿了,天大地大,先填饱肚子再说。 让长安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家里虽然是暴发户装修风格,但饭桌上却讲究食不言,一顿饭下来,没一个人说话。 梁金岩先放下了碗筷,起身坐到沙发上,梁松睿也跟了过去,摆弄起了桌上的茶壶。 石慧宁看着依旧要添饭的长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对面的人依旧不理她。 梁金岩却很高兴,“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好。” 也不用拘谨的,仿佛他这个老头子是个怪物一样。 长安又喝了一碗汤,才将碗放下,正打算上楼去补觉。 梁松睿:“不着急,来这边坐。” 石慧宁赶忙拉着长安的手,一起坐到了沙发旁。 梁松睿:“明天都不要出门了,之前提过的老师傅,会上门来量尺寸,再确认礼服的样式。” 长安看向石慧宁,原来她就没把事情告诉这二人,怪不得饭桌上跟防贼似的盯着她。 石慧宁攥着长安的手,“是上午来,还是下午?” 梁松睿:“一大早就来,所以早点起来。” 长安抽出自己被捏红的手,“疼......” 石慧宁的脸色变得不好看。 长安看着梁金岩:“不......订......了......,我......要......走......” 梁家爷爷一头雾水:“走?去哪儿?” 长安:“回......我......家......” 第4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4 回家?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总不能是住了三年的旅馆吧。 石慧宁急忙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这就是你家,你家就在这里!” 又小心看着梁松睿,“考试不理想,被我说了几句,这才使性子了。” 梁松睿的脸色不太好看,“咱们这样的人家,成绩考成什么样都行,实在不行还可以出国。” 石慧宁怕梁松睿让她跟着出去陪读,借机把她们送出去,连忙说:“长安的耳朵,一直是付教授给医治的,不好随便换医生。”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梁金岩这才开口,“付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离得近些方便。” 然后又看着长安,“这么一想,她回来后说的几句话,虽然慢了些,但比之前顺畅多了,这几年的医生没白看,到底是慢慢见效了。” 梁松睿:“这次付教授去国外参加什么会议,为的就是新技术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什么新药,带着助听器,到底是不好看。” 石慧宁:“下周一,我就带长安去医院,这也是之前和付教授约好的时间。” 梁金岩看向儿子,“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精神方面太紧张,也不利于治疗。” 梁松睿:“是。” 梁金岩:“你也不要整天忙得不着家,孩子回来这几年,你才陪着去过几次医院?” “咱们家祖上都是教书匠,到了你才改换门庭,你也是乘着时代的风赚了钱,可这钱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还不是生前一口饭,死后一捧土。松睿,人要知足。” 梁松睿:“我知道了爸爸,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好好陪陪你们。” 梁金岩:“公司有什么问题?” 梁松睿:“没有,您就放心吧。” 石慧宁:“爸爸,松睿,你们谈事情吧,我和长安先上去了。” 说完就拉着长安离开了,不听梁松睿公司的那些事情。 这次到了三楼,石慧宁自己先开门进去了,省得再被长安关到门外。 到了三楼的卧室里,石慧宁说话就少了些顾忌。 石慧宁伸手想戳长安的脑门,被长安躲过去了,气的不行,一扭头就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助听器。 石慧宁:“你没带这个?” 没有带助听器,但刚才在楼下可不像是听不见的样子。 长安把头发别到耳后,示意对方自己没带。 石慧宁有些惊喜:“还得是首都的教授,这三年扎的针,喝的苦药都没白受罪,好好好,没准你很快就能听见了。” 从表情到语气,看不出来有作假的样子,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长安顺势挨着她坐下,石慧宁以为她这是消气了,语气也没那么冲了。 石慧宁给长安带上助听器,“多听多说话,慢慢的就不会打磕巴了。” “以前咱们家穷,小地方的医院也治不好你这耳朵,所以才耽误了说话,付教授当时不是说了么,让你多说话,慢慢的就恢复语言功能了。” “不要嫌这个助听器难看,你用头发挡住就行了,总比别人给你说话,你不搭理人家好吧。” “等明天做衣服的老师傅来了,得让人家给推荐个合适的礼服样子,再配上什么样的发型,到时候,就没人关注你是不是带着助听器了。” 长安把手放在石慧宁的手腕处,虚搭着脉,“不......” 石慧宁啧了一声,但声调还是放的很低,“你不什么?难道你还想回去过上不起学的日子?还是说,你不想听到这世界的声音?” “要不是来这里,咱们连助听器也用不上。” “长安,听妈妈的话,我是不会害你的。” 长安:“他不......愿......意......” 石慧宁:“谁?远志?” “怎么可能呢?他要是不愿意,齐家两口也不可能答应这件事,你不要想那么多。” 长安:“回去......” 石慧宁:“回哪儿去?这就是咱们家。” “长安,这医学发展的速度,谁也说不准,就跟以前还没有助听器一样,保不准哪天,医疗技术就嗖嗖嗖的飞起来了。” “如今,你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所以不得不把咱们接回来,可要是以后医学发达了,他能再有孩子了怎么办?” “咱们得给自己找个依仗,得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长安:“找......姨......” 石慧宁的笑容未变,但突然变快的脉搏,还是让长安感觉到了异样。 “你小姨最近很忙,乖,不要去打扰小姨。” 像是怕长安再纠缠什么,“等下个月订婚时,你小姨肯定会来的,听话。” 说完这些就站起身往外走,“早点睡吧。” 长安看着她故作镇定的离开后,洗漱完,躺到床上,又摆弄着手机。 发财:“直觉告诉我有事,但智商限制了我的猜测。” 长安:“宁姨,原来是原身的小姨啊。” 这话一说出口,长安就捂了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细微的疼痛。 发财:“怎么了?” 长安缓了一会儿,“原身应该和小姨很亲近吧,否则不会一提就难过。” 看了眼时间,还不算太晚,长安给对方发了条短信,“下个月你会来么?” 等了好久,对方也没有回短信。 发财:“没准真的很忙,这个时候正是农忙的时候吧。” 长安将手机放到书桌上,“睡吧。” 第5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5 三楼的灯熄了,可二楼的卧室还亮着光。 从长安的卧室离开,石慧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角,才缓步走下二楼。 主卧里,梁松睿正皱着眉看文件,显然心思还沉浸在刚才与父亲的谈话和公司的事务里。 石慧宁走过去,柔声道:“爸今天的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也是心疼长安,顺便提点你。” 梁松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走到小吧台给自己倒了酒。 石慧宁观察着他的脸色,状似无意地开口:“松睿,爸刚才问起公司......是不是最近真的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看你最近总是很晚回来,脸色也不太好。” 梁松睿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精,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疲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公司想做医疗器械这方面的业务,可谁知道负责审批的口风紧得很,公事公办,一点情面不讲。” 石慧宁面上不显,可心里直犯嘀咕,她就算什么都不懂,但也知道一个盖房子的去卖救人用的东西,属实是离得太远了吧。 嘀咕归嘀咕,还是得表达关心,“那怎么办?” 梁松睿:“齐家在医疗口有关系,实在不行,我亲自去开口问问。” 石慧宁:“也别太着急了,等订完婚再说吧。” “说起来,松睿,我也有阵子没回老家看看了。长安瞧着说话是利索了点,但我总觉得她心里还拧着股劲儿,才会老提什么回去,找小姨的......我想着,要不我带她回老家一趟?也让她断了些不该有的念头,安安稳稳准备订婚。” 第286章 梁松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悦,刚才那点疲惫立刻被烦躁取代:“回什么老家!” 他放下酒杯,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个时候回老家,你怕别人忘了你们是被从乡下接回来的?还是怕别人忘了,我是没法再生孩子,才不得不把她接回来的!”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猛地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寂静房间里,沉闷而刺痛。 石慧宁的脸色唰一下白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从未提及的禁忌,也是梁松睿内心深处最碰不得的伤疤和屈辱。 此刻被他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带着明显的迁怒和羞辱。 “松睿,我不是那个意思......”石慧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哀求,“我只是想让孩子安心......” “让她安心?我看是你自己不安心!”梁松睿猛地转过身,酒精和烦躁放大了他的情绪,“接她回来,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最好的治疗,穿金戴银,马上还要和齐家订婚,她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啊?难道还惦记着乡下那个破房子和她那个病歪歪的小姨?” 他喘着粗气,眼神锐利地盯着石慧宁:“我告诉你,就因为......因为我不能再有别的孩子,长安现在就是我梁松睿唯一的种,是梁家明面上的继承人!” “她必须乖乖待在这里,顺顺利利地和齐远志订婚,将来帮我稳住公司,也是稳住这个家。” “回老家?你想都别想!” “是嫌我们不够丢人吗?让所有人都来指指点点,说我梁松睿断了根,只能靠一个从未见过面,带着残疾的女儿来撑门面?” 他的话语刻薄得像刀子,每一句都戳在石慧宁的心上,也揭示了他接回女儿背后那份难以启齿的无奈和不甘。 石慧宁被吓得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敢再辩驳一个字。 她心里那点不能诉诸于口的念头,在梁松睿这顿夹杂着耻辱和愤怒的爆发下,被碾得粉碎。 卧室的空气凝滞着,只剩下梁松睿粗重的呼吸声。 他似乎也意识到话说得太重太绝,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最终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公司有事,我去忙了。” 说完,他不再看石慧宁,拿起酒杯和手机,在离开卧室之前,梁松睿看着瑟瑟发抖的石慧宁,“别忘了自己是谁。” 咚的一声,门被关上,石慧宁抱着双臂慢慢蹲下,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来,她再一次的告诉自己,“没有错,你没做错,也不会有错......” 甩门而去的梁松睿,也没半夜离开家,而是在书房睡了一夜,第二天的凌晨就出门了。 夫妻二人昨晚的争吵,虽然是压着声音的,但梁松睿摔门,又睡在了书房的事情,梁金岩还是知道的。 在梁松睿早早出门后,梁金岩也从一楼卧室出来,来到供桌前给老妻的遗像擦擦灰,再摆放些新鲜的果子。 梁金岩摩挲着照片,小声的碎碎念,“当初我就不赞同这件事,可松睿就像是魔障了,自从他.....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总觉得别人在嘲笑他,所以一听说还有个女儿,就立马接了回来。” “这件事本没有错,但松睿的出发点却不好,他不觉得是亏欠了人家母女,而是把孩子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可这根稻草,却不是完整的,所以梁松睿才总是不满意,没有个好脸色对石慧宁。 梁金岩:“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长安就站在二楼的拐弯处,听发财转述梁金岩的伤感,然后又轻轻地回到了三楼。 发财后悔的不行,“早知道就不怕辣眼睛,昨天就跟着去二楼了,哎呀!错过了一场好戏。” 长安:“放心吧,肯定会重映的。” 就石慧宁和梁松睿那种相处方式,保不准哪天就吵个大的,到时候怕是比戏园子还热闹。 “笃笃——” 石慧宁站在门外敲了敲,“起床了,一会儿老师傅就该到了。” 长安哦了一声,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开门出去。 早餐桌上依旧静得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裁缝铺的老师傅准时上门,身后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徒弟。 老师傅满脸皱纹笑得慈祥,小徒弟却是一脸藏不住的好奇,量尺寸时总偷偷打量长安,和另一个学徒挤眉弄眼的。 长安假装没看见,伸平手臂任老师傅摆布,量好尺寸后,老师傅又拿出了好几样布料,用别针别着,让长安试试效果。 两个小学徒顺势转到了长安背后,一个拉紧布料,一个上别针。 俩人看着正在一旁谈论礼服样式的石慧宁和老师傅,再一看长安对什么都没反应,胆子就上来了,小小声的说着话。 “她的气质可真好,一点儿也看不出自卑什么的。” “这不是废话么,齐远志又不是傻子。” “他还不傻啊?孔小姐追了他两年多,他愣是不同意,没想到却要和这样的人订婚了。” “哪个孔小姐?” “嗨呀,就是总用鼻孔看人的那个,听说她舅舅还是齐父的领导呢。” 石慧宁拿着个布料走过来,“这个样式怎么样?” 长安:“挺.....好。” 在背后的两个小学徒瞬间傻了眼,不是说是聋子么?那她们刚才说的话,岂不是也被听到了,俩人吓得都松开了手。 长安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挺,好。” 原来,齐家也把原身当幌子了。 第6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6 小学徒战战兢兢的跟着老师傅离开时,长安就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给那俩人看得都同手同脚了。 石慧宁以为长安是羡慕同龄人有玩伴,“没事,这两个月好好配合治疗,等你上大学时,耳朵肯定能好多了,到时候也会交到好朋友的。” 长安看向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石慧宁:“你是问什么时候去医院?” 长安点头。 石慧宁有些开心,以前总要生拉硬拽的去医院,每次都很抗拒,难得现在转了脑筋,肯配合了,“本来定的是下周一,还有几天,要不我去给付教授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提前?” 长安摇了摇头,也不差距这几天的时间了。 而且这几天,也能让她先慢慢摸索着练习发声。 原身应该在失去听觉后,就渐渐不再开口说话了。 即便三年前开始佩戴助听器,重新听见了世界的声音,可那份深植于陌生环境中的自卑与胆怯,仍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困在沉默里。 长安仔细把了脉,又细致检查了喉咙与唇舌,确定并无任何器质上的残缺。 既然能听见声音,发音器官也完好,按理说,是可以说出完整语句的。 因此,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的问题了。 漫长的寂静让这副身体习惯了缄默,但还好,并没有彻底封锁心房,还有表达的渴望。 如今长安所面对的,就是一场身体记忆与内心意愿的较量。 她必须克服多年的情绪惯性,重新学着信任自己的声音,就像初学说话的孩子,一字一句,勇敢而缓慢,把断掉的过往,一次一次,再一次的重新接起来。 清晨,天还未亮透,长安便已经坐在窗前。 书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长安对着镜子,努力调动着每一寸与发声相关的肌肉。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喉间,感受着那微弱却固执的震动。 一个简单的“啊”音,她一上午重复了上百次,声音嘶哑,气息不稳,时而像破裂的风箱,时而只剩无声的气流。 一整天的时间,长安就一直从最基础的发音开始练习,缓慢而清晰地展示着口型舌位和气息的运用。 “啊……” “喔……” “呃……” 来找长安的说事的石慧宁,在门外听到后,眼圈红红的,下楼时正好碰到梁金岩在翻相册。 石慧宁:“爸爸。” 梁金岩:“她肯吃苦,肯面对,这是好事。别去打扰孩子,去熬些梨水吧。” 石慧宁:“我这就出去买些新上市的梨。” 梁金岩:“再买些银耳和枸杞,搭配着炖煮,更能润肺润嗓。” 石慧宁:“我知道的。” “张叔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我自己打车去商场吧,就是来回时间会长些,应该得下午才回来了。” 梁金岩不在意:“你去吧,我们在家里也没事。” 石慧宁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了,长安在三楼窗户边正好能看到她沿着石子路离开的背影。 发财:“我跟着去看看。” 长安想了想,“去吧,三点时候,你记得看她有没有用手机。” 等发财离开后,长安继续练习发声。 她对着窗外的麻雀,试图模仿它们的啁啾,看着电视新闻里的主持人,嘴唇也会无声地翕动,同步着那些流畅的语句。 第287章 中午时烈日当空,一片寂静。 她躺在床上,舌尖抵着上颚,气流小心翼翼地通过声带,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声音。 虽然有些沙哑,语调也略显古怪,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清晰地落在地上。 下午三点的时候,长安拿出手机给宁姨发了条短信,“我想回家。” 这次没有让她等太久,短信发出去几分钟,对面就回了信息。 宁姨:“乖乖,你是大孩子了,要听话,好好治病,好好过日子。” 长安又问:“下个月,你会来么?” 宁姨:“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忙,我过年时候去看你,你要听妈妈的话。” 长安看着这两条短信,没有再回什么。 一直等到五点多,发财才回来。 发财:“长安,长安!” 长安:“怎么了?” 发财:“她真的看了手机,还发了短信。” 长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是我发给宁姨的那两条,对么?” 发财:“嗯。” 顿了顿,发财又说:“她出门后,的确是去买东西了,然后又找了个快餐店吃饭,回完你的短信后,她又打了个电话。” “那边不知道是谁,只听到她问,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短信,病人,突然加快的脉搏,神秘的宁姨…… 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终于能连接起来了。 那个用宁姨手机回短信,用宁姨口吻安慰原身的人,根本不是远在老家的宁姨,而是近在眼前的石慧宁。 真正的宁姨,恐怕正躺在某家医院的病床上。而手机,则成了石慧宁让原身安心留在这里的工具。 长安:“有些事情经不起细想,也是咱们忽略了。” 石慧宁一直说老家穷苦,那在乡下的宁姨怎么会舍得用手机。这又不是以后人手一个手机的时代,哪怕是石慧宁月月负担话费,也不是宁姨在乡下用手机的理由。 “你说会不会,这个宁姨才是原身的妈妈。” 发财啊了一声,“你别说,还真别说,有可能!” 长安:“也是服气,这样的家里居然也没台电脑。” 现在的电脑也很贵,网线也没普及,尽管很多东西都没有联网,可只要有名字就能查到踪迹。 长安:“不过下周一会去医院,总该有网了。” 以长安的技术,想用现在的互联网查个人,还是很轻而易举的。 将这些猜测都先放置,长安继续枯燥而艰难的练习。 日复一日的重复,等到周末梁松睿再回来时,看到在院子里浇花的长安,下意识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对方放下水壶,扭过头看着他。 长安:“早上,好。” 梁松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是往常看到利益,看到待价而沽的货物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长安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笑着看梁松睿,像是在看猎物。 第7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7 梁松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步上前,连公文包都忘了放下。 他盯着长安,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你能说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掩盖不住的贪婪。 长安露出个腼腆又生涩的笑容,仿佛刚学会如何使用声带,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点。” 这笨拙的语调,这不同以往的连贯词语,让梁松睿着实高兴坏了。 他眼中的光芒更盛,他仿佛已经看到长安痊愈的那日,那些嘲笑过他们的,讽刺他们非要将个哑巴嫁进齐家的人,就该自打嘴巴了。 梁松睿忍不住大笑起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伸手想去拉长安的胳膊,却被对方一个微微侧身,假装去拿水壶的动作自然地避开了。 长安:“去吃饭。” “好好,我们进去,得好好庆祝一下!”梁松睿心情大好,率先朝屋内走去,根本没留意到身后长安骤然冷掉的脸色。 二人前后脚进的会客厅,石慧宁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梁松睿,脸上立刻堆起习惯的温顺笑容:“你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紧跟着进来,并且破天荒主动开口说早上好的长安,这才注意到梁松睿那异乎寻常的兴奋状态。 石慧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 这几日她只知道长安总在练习,但长安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孩子已经可以说出完整的短句了,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感迅速笼盖住了她。 石慧宁转身将果盘放下,再回身时,脸上的笑就更真挚了,“长安这几日几乎都没歇过,练说话练的嗓子都哑了。” 她接过梁松睿的衣服,“还是爸爸提醒,我才想起来可以炖梨水润嗓,也是我粗心了。不过还别说,这梨水还真是有效果,你听听孩子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没有嘶哑了。” 又状似无意的抱怨了句,“就是张叔不在家,卖鲜梨的市场有些远,我每次去都得费半天时间。” 梁松睿:“辛苦你了。” 石慧宁:“为了长安好,再辛苦也值得。” 长安就坐在一旁,看着石慧宁向梁松睿表功,也不拆穿她。 简单吃了早饭,长安回到卧室,又拿出了那个日记本。 发财:“净说胡话,买个梨怎么就辛苦了。就是没有司机,她也只是走到小区门口,打车去了商场啊,那梨水也是阿姨熬的。” 长安:“怎么买的不重要,谁熬的也不要紧,她只是想告诉梁松睿自己的辛苦,同时也是告诉我,她这个做母亲的辛苦,是在表功。” 发财哼了一声:“真有功劳,不说别人也能看得到。” 长安:“你不懂,像这种亏欠了孩子的父母,一旦发现孩子有好起来的迹象,就会耳提面命的告诉所有人,他们为孩子付出了多少,因为他们心虚,也在害怕。” “我越是表现的好,他们俩就会越不安,继而争相在我面前表功劳。” “梁松睿会怕我记恨他之前的不亲近,因此会加倍对我好。而石慧宁会怕我对别人比对她更亲近,更是恨不得把我拴在她身边。” 发财:“懂了,这俩人就像争宠一样。” 有了争抢,才会有裂缝,才会重提对方的把柄。 所以,不着急。 长安拿出日记本,翻到中间被撕掉的那页,撕掉的这页后面,正好还是空白的。 长安找出一根铅笔,硬度适中,石墨粉足够细腻,容易附着。 她小心地将笔尖削得长而钝,露出宽扁的石墨截面,而不是尖锐的点。 接着侧过铅笔,让笔身与纸面几乎完全平行。 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笔杆后端,手腕保持不动,完全依靠手臂非常轻微平稳的移动铅笔。 铅笔宽扁的石墨面,以一种极小的角度,极其轻缓地一遍又一遍,扫过这张空白的纸面。 在石墨淡淡的均匀的灰色铺陈下,一些空白的,未被石墨沾染的线条开始逆向显现出来。 那不是写上去的字,而是凹痕的轨迹。 前一页书写时,笔尖用力,在下面的这张空白页上留下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凹陷。 因此当铅笔的墨扫过时,凸起的地方被涂上了颜色,而凹陷的笔划沟壑则因为接触不到石墨,依然保持着纸张原本的白色。 字迹越来越清晰,一段被记下,又被撕去的过往,展开在长安眼前。 “三月二十六日。有人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会害了别人,成为了他的累赘,还害了一对有情人,说他哭了好久,舍不得真正喜欢的人。” 看着这段话,不知怎地,长安突然笑出了声。 长安:“本以为是孔家小姐,原来还有只黄雀啊。” “这个齐远志也够可以的,招惹了一个又一个,还把原身推到前面,既成全了他们家的好名声,又让原身承担了所有的炮火。” “俩家去年商量订婚时,原身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可他齐远志不是没成年吧,都是大三的人了,还能跟着教授干活的人,总不会是个傻子,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吧。” “所有人不去问他齐远志的想法,反而苛责一个耳朵听不见的孩子,算什么东西!” 发财也气的不行:“这个伪君子!” “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让大家都看看!” 长安也是心绪翻涌,“是要撕下来,还要在人最多的时候撕下来。” 发财还在吱哇乱叫,长安却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在等,等明日去医院,有了大致的方向,事情就好查了。 周一天刚亮,长安就起床了,洗漱收拾好后,就在一楼等着。 梁松睿从二楼下来,看到她后还抬手看了看时间,“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第288章 长安:“去医院。” 梁松睿:“那也不用这么早,得等付教授上班了。” “我先去公司一趟,然后再回来接你们,爸爸陪你一起去医院。” 发财:哕。 长安:“等你一起。” 梁松睿面带笑容的出门了,石慧宁也眼含笑意的下楼了。 她坐到长安身边,亲热的拉着长安的手,“今天你爸爸会陪咱们一起,长安,听妈的话准没错,你只要努力,你爸就能看到咱们。” 长安笑着:“我一定,再努力。” 第8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8 不到八点钟,梁松睿就回来了。 他提前打了电话,所以石慧宁和长安也早早收拾好了东西,他一到,几人就能直接去医院了。 从梁家到医院的路并不远,可周一的早高峰还是时不时的堵车,快九点了才赶到医院。 石慧宁拉着长安的手,“不急不急,咱们约好的是九点半,别磕着碰着了。” 结果等到了会诊室时,付教授已经在等着他们了,梁松睿说了好些不好意思的话。 付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和蔼老太太,一眼望过去就像是邻家奶奶,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极大的缓解了病人的心理压力。 付教授:“昨天接到你的电话,说孩子情况好多了,我高兴得不得了。也是我心急了,等着看长安的变化。” 石慧宁就说长安,“快让付教授听听。” 长安:“早上好。” “付教授。” 付教授一脸的惊喜,“好好好,长安也早上好。” “看来还是要先克服心理的障碍,不要怕出错,也不要怕别人嘲笑,咱们慢慢来。” 长安点点头。 石慧宁又在一旁叨叨,长安过去几天是如何辛苦练习的,然后又超绝不经意的说了自己的辛苦照顾,一旁的实习医生们也捧场,哇个不停。 发财烦死了:“挖挖挖,是来刨地的?” 梁松睿也觉得老生常谈,“好了,别耽误时间了。” 付教授:“走,咱们再去做个检查。” 相比上一次诊治,这才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就已经能开口说连贯的词语了,付教授觉得除了心理因素,没准还有别的原因。 她心中既怀着一丝谨慎的乐观,又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感音神经性耳聋的康复是当前医学界的一大难题,尤其是这种遗传性的。 她需要客观的检查数据来验证这令人惊喜的变化,排除是否是偶然性或患者的主观错觉。 在纯音听阀测试和声导抗测试后,长安又去做了言语测听。 由于感音神经性耳聋患者常表现为言语识别率显著下降,即听得见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所以如果患者的言语识别率相比上次有显著提升,那就能有力地佐证其听力功能的真实改善,而不仅仅是只能发出声音。 各项检查结果陆续汇总到付教授手中,看的老教授是一喜又一喜的。 纯音听阈测试显示,长安的平均听阈水平较上次有了明显改善,虽然仍未达到正常水平,但几个关键频率的听力阈值显著下降。 声导抗测试结果再次排除了中耳病变的可能,将焦点牢牢锁定在内耳及神经通路。 最令人振奋的是言语测听的结果。 上一次在嘈杂环境下的言语识别率几乎为零,即使在安静的测听室内,对简单词汇的识别率也仅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是典型的听得见却听不清的困境表现。 而这一次在相同条件下,长安的言语识别率跃升到了百分之六十!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意味着大脑接收和处理声音信息的能力正在快速恢复。 这绝非主观错觉或偶然现象,而是听力功能切实改善的硬证据。 付教授看着报告,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惊喜。 她行医多年,见过太多感音神经性耳聋的患者在漫长的治疗中艰难前行,像长安这样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显著进步的,实属凤毛麟角。 这几乎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双管齐下,才能达到更好的疗效,而且长安自身的身体反应和修复能力也可能超出了常规预期。 基于这令人鼓舞的成果,付教授果断改进了治疗方案。 在原有的药物基础上,增加了对部分遗传性耳聋有潜在修复作用的靶向药物,并调整了声刺激治疗的频率和模式,更侧重于对长安目前反应较好的频率段进行强化训练,以期取得更进一步的突破。 长安看着一旁的检测报告,再看看药方,又看向那成堆的处方药,终于确定了原身这是遗传性的耳疾,可是梁松睿和石慧宁都好好的,哪怕是梁金岩都七十多了,依旧是眼不花耳不聋。 长安:“没跑了,石慧宁绝对不是亲妈。” 发财:“那梁松睿是亲爸么?” 长安:“这个不会有错的。” 像梁松睿这样的条件,接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回来,是一定会做足调查的,不可能再闹什么笑话。 而且在过去的一个礼拜,发财又跟着石慧宁好几次,终于蹲着了她和梁松睿争执再起,尽管都是只言片语,可发财自诩见惯了狗血八卦,一瞎就猜到了梁松睿将乡下女儿接回来是另有内情。 当时发财和长安合计了半宿,一致认为是梁松睿的身体原因,不能生的概率占了九成九。 为保险起见,发财舍弃了石慧宁,专门盯着梁松睿,发现他虽然不回家,但也没有别的家,就睡在办公室。 昨天发财才跑回来,和长安一顿分析,“我还以为接你回来,是要给真爱的孩子换啥零件呢。” 长安:“倒也不至于这么狗血吧……” 发财:“不好说。” 长安:“对了,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呢?讲的是什么?” 发财哎呦一声,等了好一会儿后才回来,开口就是求夸奖“长安,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吧!” 长安配合道:“厉害!厉害!” 发财嘎嘎乐,然后一秒正经,“他和她,相爱却不能相守。时代的浪潮下,爱情脆弱又坚固。” “为了父亲,为了家人,他们无奈选择分开,可当她挺着肚子去找他的时候,他却正在另娶她人。” “伤心绝望之下,她留下孩子远走,再回来时,却是女儿的葬礼上……” 长安满脑子的他爱她,她爱他,他又爱上他,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长安:“所以,你厉害什么了?” 发财:“这个狗血的言情小世界啊!” 长安一琢磨,也是,要不然也不能有原身遇到的这些牛鬼蛇神。 发财:“咱们有拳头,不怕!” 第9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9 “长安,不怕,”梁松睿安慰着女儿,“这个针灸不疼,忍一忍就好了。” 从付教授那里离开,夫妻二人又带着长安到了另一栋的中医楼,找到了付教授推荐的老中医。 不能说是病急乱投医,只是抱着希望什么方式都尝试一遍,用针灸刺激穴位,看看是否会更有成效。 到了后才知道,这位老中医姓何,是专管领导保健的,还是付教授亲自去找了人家,对方才在医院等着给长安针灸的。 梁松睿和石慧宁又是激动又是感谢的,但也不敢唠叨耽误人家时间,好好嘱咐了长安几句才出去等着。 老中医给长安把了脉,又听了诊,“咱们不做保证,慢慢试着来,懂么?” 长安点点头:“懂。” 哪个病人也不能要求医生给打包票,更别说长安也学过医学,还当过丹修了。 密密麻麻的针扎好后,长安躺着不能动,老中医是真的很忙,就在医院这么一小会儿,就有不同的人找过来。 怕影响病人,老中医就让长安先躺在治疗室,一会儿他再来拔针,还交代了一旁的徒弟守着。 老中医去了一旁的接待室,治疗室就剩长安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医生了。 长安指了指一旁的帘子,对方问:“是想把帘子拉上?” 等拉上了帘子,对方又觉得不合适。 他看着长安:“治疗室的门开着,我就坐在门口,有事你就敲一下床,好吧?” 长安点点头。 等对方出去后,治疗室就长安自己了。 长安:“梁松睿和石慧宁在干嘛?” 发财:“石慧宁下楼了,梁松睿还在外面等着,他来了。” 梁松睿来也不是为了看长安,而是看到老中医的徒弟在外面,借机来聊天攀关系了。 长安在里面,还能听到梁松睿恭维却不带谄媚的话。 长安:“替我看着点儿。” 说着话,她就掏出了个笔记本,不多时就连上了医院的内部网。 从内部网在爬出去,长安先挨个查了一遍梁松睿和石慧宁的出生情况,记下来后,又去看了齐远志的学校页面。 第289章 齐远志的学校很是有名,跟着的教授也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所以学校网的首页就有齐远志跟着教授的照片。 再摸进校园论坛中,齐远志的名字就更显眼了,几乎隔几条就有讨论和表白的。 长安再次筛选信息,精准找到提到齐远志和恋人的帖子。 一目三行的浏览完,长安赶紧合上了电脑,走廊已经传来了老中医的声音。 几人进来时,长安正乖巧的躺在床上,针也没有移位,人也没有说不适。 等拔了针,长安出来时,石慧宁也已经等在门口了,又是一顿千恩万谢,几人才从医院离开。 回去的车上,哪怕开着车,梁松睿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 梁松睿:“你们知道跟着何医生的那是谁么?” 不等石慧宁搭腔,“是药学部门的主任,专管采购的。” 石慧宁:“可人家是中医呀。” 梁松睿:“但他也认识药械科的人,都是一个医院的,总比咱们平白找上门拉关系强。” 那你现在也是白拉关系啊,人家认识你是谁哇,石慧宁在心里暗暗吐槽。 梁松睿像是看出来她的腹诽,可这会儿心情正好,也没生气,“这人和人之间呐,就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说上话彼此认识了,下次就能交朋友,然后就能坐一起吃饭喝酒,这生意就是这么寻摸到的。” 石慧宁也捧场,俩人就那么畅想起美事了。 长安在后排坐着,看着石慧宁何梁松睿,想着刚才在医院查到的东西。 可以查到的石慧宁身份登记上,写的是五九年出生,冀北丰城萍乡人,也就是说今年三十八岁。 可原身也是刚成年,那她就是在二十岁生的孩子,而那年刚好是七九年,正是时代的浪潮席卷大地之时。 梁松睿是土生土长的首都人,仅有的身份信息上也查不到什么,但是他的公司也有网页介绍,写着他于七五年回城,之前一直在冀北插队。 发财:“这时间,对不上吧?” 长安:“不一定是插队时发生了什么,有可能是后面又有了交集。” 如今户口也好,身份信息也好,还没有做到全覆盖式联网,而且,户口信息有误的也不在少数,不能只看时间,重点是在冀北。 冀北丰城萍乡,长安又一次咀嚼这个地点,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悲伤。 梁松睿:“你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去逛逛?” 长安:“去图书馆。” 医院的时间太紧张,没有细想这些东西,可如今有了地点,那就再找个能联网的地方。 梁松睿:“要买书?好好,多读书好。” 图书馆离这里也不远,直接变道就可以。 石慧宁:“那把我放在图书馆旁边的商场里,我再去买些刚下来的梨。” 长安:“我自己可以。” 梁松睿:“你自己去图书馆?” 长安再次重复:“我自己可以。” 石慧宁轻轻的碰了下梁松睿,“孩子大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再说了,只是在图书馆,又不跑远。” 又看向长安,“你带着手机吧?记得把震动开开。” 长安当着她的面,把手机调好后,就在二人的注视下走进了图书馆。 梁松睿还想说什么,石慧宁:“远志好像放假回来了,那孩子也总泡在图书馆里。” 梁松睿这才哦了一声,“也是,主动去找显得不好,来图书馆偶遇就挺好。” “多接触,感情才能好。” 感情好了,以后的事情才好开口。 齐远志是回来了,可却没在图书馆。 长安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支起了一本厚厚的历史书,拿出电脑,还是从内部网爬出去,直接进了冀北政府网。 这个时间段,一些地方的政府网站还在初步建设中,更别说查乡一级的了。 长安不放弃,直接从冀北人民医院查起,将当地凡是有内部网的医院都查了一遍,住院病历,门诊病历一一检索,用的就是石慧宁这个名字。 检索了许久,同名同姓的,要么年龄对不上,要么性别对不上。 长安又用石*宁这个名字查,果然查到了几十个病例,年龄在三十八岁左右的只有一人。 长安点开这份病例,冀北丰城中心医院,石燕宁,耳疾,肺大泡。 只这几行短短的字,就让长安泪如雨下,止不住的哭出了声音。 发财:“长安!” 长安捂着脸,“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很早就出来打工,后来过上了一段稳定的看仓库生活。” “那时候,我还遇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善心的奶奶,就在仓库旁住着,甚至我后面安身的那个小房子也,也是她以极其低的价格卖给我的,我们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过了一段时日。” “那个奶奶,就叫石燕宁。” 第10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0 长安当年离家出去打工时还没成年,就算当时管的不严,可她也找不到轻松体面的工作,后来还是半夜去菜市场捡剩菜时,看到给超市送货的缺人手,才鼓起勇气去求人家让她搬货。 长安:“现在再想想遇到你的那世,看仓库的几年时光,已经算是很安稳开心的日子了。” 那时候的仓库一般都在市郊,有些坏心人不光是来偷东西,看到长安一个人还会来找事,长安那时候完全就是无所留恋,打死一个无所谓,打死两个自己就赚了的想法,凶悍的名声吓退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 后来老板知道后,给弄了几只大狗来,长安早起就会遛狗,绕着仓库的厂房走一圈,看看前一晚洒下的记号都还在不在。 转的时间久了,长安就总会看到有个人在路口等着,从早坐到晚,大家路过时都也都会说几句话,应该就住在旁边的村里。 等下次那个老板再来时,长安就问了几句,对方啊了一声:“也是可怜人,早年出去打工时嫁给了外乡人,后来男人死了,她挺着大肚子回来了,孩子生了后,不到两岁就没了,一辈子都泡在苦水里了。” 后来偶尔有一次,长安看到这老太太在骂几个小流氓,让他们滚远点,别来仓库附近晃悠。 之后长安再出去遛狗,就会和老太太说说话,对方就给她塞吃的,再后来,老太太就搬到了仓库旁边的旧房子里,俩人搭伙吃饭。 长安:“我们两个就像是孤魂野鬼,找到了可以暂时取暖的同伴,她不问我为什么小小年纪离家求生,我也从不提她的伤心过往。” “后来,仓库那里干不下去了,我就出去跑车,每次出车的时候,她都会去送我,跑了几年车后,我实在是太累了,想找个偏僻的地方租个房子过余生,也是她低价卖给我那套小房子的,她说,那是她嫁了有钱人的妹妹送的房子。” “我受了她的恩情,当然要给她养老送终,她在离世前,脑子已经不清楚了,要么就是念叨着她的孩子没有死,有人偷走了她的孩子,要么就是哭她的孩子死了,水里那么冷,她要去救孩子……” 发财眼泪哗哗的,“长安,都过去了……” 长安闭上眼睛,将泪意忍回去,“是,一切都过去了,我也不再是那个多余的多多了。”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弥补那些留在岁月中的遗憾。 道心圆满,不过如是。 知道了是石燕宁,长安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做,发财收回了那句万一是重名了怎么办的话。 它劝自己,人总要有个奔头,它果然是个成熟的统子了,而且也有了人情味。 “人情味……”发财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我也会有人情味,那我是做过人么……” 一时间,一人一统,都各怀心事。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除了愈加勤奋的练习说话发声外,对梁松睿也表现的多有亲近,像是终于得到了父爱的孩子般,即小心又开心。 之前三年说不到十句话,如今天天等在门口,这样的亲近在最初让梁松睿有些意外,随即就被女儿这份笨拙的真诚所打动。 他开始提前回家,耐心陪长安看那些枯燥的科普节目,甚至笨手笨脚地给她扎了个风筝。 客厅里时常传来父女俩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可这一切却像细针般扎进石慧宁的心底。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梁松睿给长安买回了一大摞书,长安说谢谢的声音很是清脆。 石慧宁手中的瓷碗突然变得沉重,她下意识攥紧碗沿,指节泛白。 曾几何时,她是这对父女之间唯一的纽带。 长安只依赖她,不肯和其余人说一句话。 梁松睿虽然淡漠,却也会通过她来了解女儿的近况。 更别提梁金岩这个大家长了,更是因为长安而厚待她。 如今父女间的隔阂被推倒,却又盖起了一道高墙,将她隔绝在外。 第290章 一种冰冷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石慧宁在想,这个家,是不是不再需要她了? 日复一日的猜忌和担忧,让石慧宁总是夜不安枕,情绪也愈发暴躁。 她成晚的翻来覆去,弄得梁松睿也睡不好,有两次去客房睡,还被石慧宁追过去发了顿火,总之这段时间也是睡不好,疲惫的不行。 后面还是长安提议,买点安神香试试,梁松睿买回来一大盒,点了一晚后,睡眠质量明显提升了,石慧宁也不嚷着心口憋闷了。 可就算这样,石慧宁在面对长安时的态度也不好,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总会冷嘲热讽长安几句,话题中心就围绕着是因为她,长安才有机会被接回来。 长安也不反驳,就那么直愣愣的看回去,等石慧宁说的急了,一句我去问问他们,就截断了石慧宁后面的话。 就这样干熬了一周多,距离原定的订婚宴也只剩半个多月的时间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几人都没有上楼,而是坐在一起说起了宴会的事项,长安像往常一样,给梁松睿和石慧宁倒了安神静气的茶水过去。 梁金岩:“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用安神茶,你们才这个岁数……” 长安:“因为我的事情,太累了。” 梁金岩笑着附和:“是是是,我们长安也贴心,他们忙是应该的。” 梁松睿看着长安说话越来越利索,“那天你不是说想去什么夏令营,明天我就去问问,看能不能赶上第二期。” 梁金岩就问是什么夏令营,祖孙三人就围绕这个话题讨论了起来,一时间气氛极其融洽,暖色调的灯光下,每个人都是那么可亲,石慧宁除外。 就在梁金岩也同意时,石慧宁却开口反对了。 石慧宁:“我不同意,那个什么营还要出国,长安连住校都没有过,一下子跑那么远怎么能让人放心,不许去。” “而且她的抵抗力也差,人多的地方容易生病,突然换了地方更爱生病,最好不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偶尔放松几天没关系,你不能总把她关在家里。”梁松睿皱眉,“再说了,这次夏令营可是知名大学举办的,里面的都是天之骄子,多交交朋友总是好的。” 梁金岩在一旁没说话,只看表情也是不认同石慧宁的话。 长安则是满眼的孺慕之情,看得石慧宁心头火气更旺。 石慧宁:“我不同意,别说了。” 好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硬的表达态度,梁松睿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了,但被当着家人的面反驳,还是让他觉得被冒犯了。 梁松睿:“你同不同意不重要,这个家我说了算。” 第11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1 石慧宁猛地站起身,桌子被她的腿撞到,刚才长安端来的那杯茶被掀翻,幸好茶水已经喝完了,没泼洒出来。 暖黄的灯光此刻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凄厉。 “你说了算?梁松睿,你现在知道说了算了?”石慧宁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梁松睿脸上,“长安三岁那年耳朵就听不到了,我给你写过多少信,你去看过一次么?把她一个人扔在乡下不闻不问的是谁?现在想起来当慈父了?晚了!” 梁松睿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石慧宁惨笑一声,积压多时的委屈,外加日夜惶恐的心情终于如洪水决堤。 石慧宁控诉:“你知道我带着耳聋的长安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顿顿冷饭剩菜,孩子哭哑了嗓子都没人搭把手!那个废物的妈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是生了个哑巴的丧门星!寒冬腊月里,我和长安就睡在漏风的偏房,被子都是潮的……” “要不是你不能生,要不是你妈快死了,你能想起来把我们接回来?” 她指着长安,眼泪夺眶而出:“现在孩子好了,能听见了,能说话了,你们一个个就来摘桃子了。” “还有你,你忘了过去几年受的冷待了?现在黏着他们叫爸爸叫爷爷。那我呢?我熬干心血带大了你,现在对我就像是陌生人!” 梁松睿听着她句句指责,仿佛他们这家人就罪该万死,尤其是在说到了那些掩藏在真情下的不堪后,大喝一声:“住口!” 梁松睿颤抖着手:“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还不知足?你还嫌弃长安是聋子?” “可要不是这个聋子,你早就被窝囊废一家子给打死了。” “你自己的孩子死了,就骗了长安抱回去养,要不是有长安这个幌子,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指天骂地?被骂疯子的该是你,而不是你姐姐!” 石慧宁:“我姐姐?你还有脸提我姐姐?” “你当年下乡插队在我们村,要不是我们家帮衬,你早就饿死了。” “是,你是回城了,又成了人上人,看不上我们这些泥腿子,那你在南方遇到我们姐妹的时候,哪怕给找个轻松的工作也不过分吧?” “你是怎么做的?你想想你做了什么!” 梁松睿:“我……” 石慧宁:“怎么,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吧?这些陈年旧事还没烂在地里呢!” “如今骂我不知足,你当初不是查到了么,可你嫌弃我姐姐病歪歪的,是你不想有个聋子女儿,还有个疯子老婆!” 争吵愈演愈烈,翻旧账,互相攻讦,言辞越来越激烈刻薄。 温情的假面被撕毁,事情的真相也浮出了水面。 终于,梁松睿青筋暴起,“啪”的一巴掌,将石慧宁扇倒在地。 石慧宁怒上心头,胆从两边生,爬起来就朝梁松睿脸上抓挠,那双经过了几年细心保养的手,长指甲的杀伤力很足,没一会儿就把对方挠的满脸开花。 梁金岩在一旁,是一会儿被气晕了,一会儿又醒了,再看到厮打在一起的两人,又被气晕了。 一直等到梁松睿和石慧宁打累了。 安静坐在沙发上的长安,才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不再有怯懦和单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走到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中间,目光先落在暴怒的梁松睿脸上,然后,又缓缓转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的石慧宁。 长安的声音清晰冷静,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笨拙和迟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我要报警,告你们拐卖孩子,你们一起坐牢去吧。”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梁松睿的怒吼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愤怒凝固,转化为惊愕。 石慧宁所有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瞪得极大,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绝望。 二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长安就站在他们之间,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直视他们的愤怒和惊恐。 又幽幽转醒的梁金岩,刚从震惊中回过神,颤颤巍巍的起身拉住长安,“好孩子,不能……不能这么做……” 梁金岩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长安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透着一股垂死之生的挣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不存在邻居们,带着哀恳的颤音,“好孩子,家丑不可外扬,梁家……梁家也是有些名声的……报了警,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风言风语也能把这个家淹了啊!” “你爸……松睿的公司正在关键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候就完了,全都完了啊!” 梁金岩的话语破碎,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也砸在梁松睿和石慧宁的心上。 梁松睿从暴怒中缓过神,公司的前景,银行的贷款,合作伙伴的信任,以及同齐家的婚事……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每一帧都伴随着碎裂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那股卡在喉咙里的怒吼早已消散,只剩下一丝嘶哑的气音:“长安……” 石慧宁的身体依旧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但梁金岩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从那种被撕碎的绝望里暂时挣脱出来一丝。 她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顺着梁金岩的话急切道:“对,对!长安,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我们不能关起门来说,好不好?是妈妈不对,是妈妈错了,刚才我说的那都是气话,不是真的,我就是怕你和我不亲了,气上头说的胡话……” 她试图上前,想去拉长安的另一只手,却被长安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长安站在那里,像一座孤绝的冰峰,隔绝了所有的哀求和恐惧。 她缓慢而又坚定地挣开了梁金岩的手,“我不怕名声,我只要我妈妈。” 名声对于现在的长安又没什么用,更妨碍不到以后的她,届时自会有大儒为她辩经。 可当下,石燕宁的公道是必须要讨回来的。 那个曾经拖着不便的腿脚,蹒跚着为长安端来一碗热饭的人,那个拄着拐棍,颤巍巍敲打来仓库找事的小混混的人,那个曾在长安无比黑暗的过往中,护了她一程的人,已经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等了太久太久。 第291章 长安:“我回来了,就要给她讨个公道。” 第12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2 长安说要报警告他们拐卖孩子,可不只是说说吓唬人的。 从石慧宁和梁松睿的争吵中,不难猜到,当年石慧宁自己的孩子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然后就抱走了长安充作原来的那个孩子,以逃避被丈夫家里责难。 而梁松睿一早就知道了原身的存在,以前是嫌弃上不得台面,不愿意搭理,后来没办法了,要让病重的母亲看到自己有个血脉,也为了堵住外面的流言蜚语,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戳破石慧宁不是原身亲妈的事情,只因为不想再带回个疯子。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任谁听了也觉得他们二人罪大恶极。 梁松睿看到长安坚决的神情,和不为所动的态度,有些气急败坏:“报警?说到底这也只是家里的事,警察管不了的。” 梁金岩:“对,对,这是咱们的家事,是松睿不洁身自好,是道德有瑕疵,但他没有犯法的。” 发财:“啊呸!真恶心!” 长安当然知道不会有什么用,但不妨碍她先摆出架势来谈条件。 长安:“不重要,你的公司别想再开,也别想和齐家攀上关系。” 这才是正中梁松睿的命门,让他真正惶恐的事情。 又看向石慧宁,“你也要回乡下,不能做贵太太了。” 石慧宁想到之前那些难捱的日子,想到事情捅出去后,村里的人,亲朋好友,还有前夫那一家子水蛭,她脸色惨白的摇着头,扑过去抓住长安。 石慧宁哀求道:“不能,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长安,当年你妈妈被抛弃,怀着孩子回到村里,那个年代,你想想我们一家子遭了多少白眼,还有……要不是我把你抱回去,你姥姥就要把你扔后山了,我就算不是亲妈,也是亲小姨,你不能这么对我……” “还有,这里的日子不好么?你能听到到,又会说话了,还会有好的婆家,你舍得这一切?” 长安:“舍得,换你们也不好过,就值了。” 面对软硬不吃的长安,梁松睿在愤怒之余,居然不知怎么的,还冒出了一丝丝开心,他的孩子就要有这样的性子。 把长安看作是另一个自己,梁松睿就明白该从哪里找切入点了。 梁松睿:“谈谈条件吧,你想要什么?” 长安坐回沙发上,“把我妈妈接来,找最好的医生治病,补偿她过去受的苦。” “将我的户口迁出去,和我妈妈落到一起。” 石慧宁紧张的看着梁松睿,就看到对方在沉思了几分钟后点了点头,她绝望的闭上眼,眼泪滚滚而落,全完了,她在心里想,这样的生活,就这么到头了。 长安:“你也不用伤心,无非就是把偷来的日子还回去,各归各位而已。” 说完就不再看这几人,径直上了三楼。 发财:“都撕破脸了,咱还不走?” 长安:“撕破脸的是他们夫妻,和我又没关系。” “你以为我会咣咣一顿扇脸,然后什么都不要的离开么?” “可凭什么?受亏欠的是石燕宁,总要双方说清楚了才甘心。” “而且病历上显着她现在是肺大泡,这种病越早治疗越好。” 发财:“可是,你也能做到啊。” 是,无论是原身的耳聋,还是石燕宁的病,都难不倒长安,就算一时没有头绪,空间里还有那么多药呢。 长安:“你没发现么,除了练习发声外,我一直没给自己扎针用药。” “我这双手,磨过豆腐,种过药材,炼过丹丸,上阵杀过敌,下地挖过沟渠,收过废品,也拿过刻着受命之宝的玉玺。” “这次,”她抬起自己的手,目光沉静地凝视着柔软的指节,仿佛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器物,“就让这双手继续来治病救人吧。” “而我自己,就是我的第一个病例。” 这一晚上,长安睡得极其踏实,楼下的三人却都在会客厅坐了一夜。 长安下楼吃早饭时,看到颓废的几人,对正在盛饭的阿姨说:“阿姨,把粥端过去吧。” 阿姨是住家的,昨晚的争吵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但面上却不能显出来一点,早起还是照常做了饭。 听了长安的话,阿姨盛了三碗粥,又剥了鸡蛋放在盘子里,一起端到了会客厅的茶几上。 梁金岩:“天大的事情,也先吃饭吧。” 说着就端起碗,梁松睿和石慧宁也跟着吃了早饭。 阿姨就在厨房悄悄看着,等几人一放下碗,就立刻出来将桌子都收拾干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洗了碗,赶紧从后门出去买菜了,生怕再听到什么主家的秘密。 长安就看着阿姨跟打仗似的,欻欻欻过去,刷刷刷的出门,没忍住笑了出来。 梁松睿:“上午会有人去萍乡接,接她,我去联系医院。” 长安:“我一起去。” 梁松睿皱着眉没吭声。 石慧宁:“不用,不用,我跟着去就行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电话……” 长安:“打哪个?被你藏起来的那个么。” 石慧宁像是被扼住了脖子,脸色瞬间涨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安干脆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他是渣男,是渣爹,不做人,可你呢?” “你说你是我们母女最亲近的人,可这么多年,我喊你妈妈的时候,你姐姐发疯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两个人,没有谁无辜,真正无辜的人已经疯了。” 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梁松睿面无血色,梁金岩老泪纵横,一直念叨着作孽啊。 梁松睿:“我再打电话多要两张票。” 因为去的太临时,合适的车次只有一趟。 绿皮火车颠簸了七个多小时,才从首都到了冀北丰城,然后又倒客车去中心医院,等到了医院门口,天都黑了。 等到了住院部的三楼,就有护士认出来石慧宁了。 护士:“怎么这几天没联系上你呢,病人这两天的情况不太好,半夜里时不时就哭,还总说胡话,同病房的病人都有意见了。” 石慧宁赔着笑:“家里这两天太忙了,真是对不住了。” 梁松睿却问:“说的什么胡话?” 护士好奇的看了他两眼,“就是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的,还说她女儿来接她了,她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怪瘆人的。” 说着话,正好走到了病房门口,护士推开门,“石燕宁,你妹妹来了。” 靠着窗户的病床上,石燕宁原本已经躺下准备入睡,此刻却缓缓坐起身来。 凌乱的发丝间夹杂着许多白发,让她看上去远不止四十岁的年纪。 石燕宁瞧着门口,一眼就看到长高了,又变了模样的长安,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我怎么看到长安来了?” 长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是我,我回来了。” “我接你离开,好不好?” 石燕宁的眼泪像是决了堤,她上下摩挲着长安,看了又看,“能说话了,好,好……以后再也没人叫你聋子了……” 又摸着长安的脸,哭着说:“你怎么才来啊,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安将她抱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13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3 梁松睿看着抱在一起哭成泪人的母女俩,慢慢退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眼圈渐渐红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后悔,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他走向护士站,找到一直负责照看石燕宁的护士,“现在可以办出院手续么?病例我们也想带走,去首都医院治病。” 护士看了眼表,“赵医生正好值班呢,你去问问吧。” 梁松睿又去找了赵医生,这样那样的说了一通,医生没说什么,直接给开了出院单子。 这时候又不用医保,也不用卡结算时间,去收费口把住院费结清,再会医生那里拿上病历等材料,梁松睿就回了病房。 梁松睿:“咱们去旁边的旅馆住一夜吧,明天一早就回去,手续我都办完了。” 石慧宁终于开了口,“都守在医院,也住不开,还影响别人休息,咱们去旅馆,好么?” 石燕宁只管看长安,也不吭声,长安点了点头。 医院旁就有旅馆,可条件也是一言难尽,石燕宁一直拽着长安的手不松,俩人就睡在一张大床上。 石慧宁让服务员又搬了个单人床,放在墙角,就那么和衣而睡。 梁松睿要了对面的房间,一晚上就坐在门口的沙发上,迷糊了一会儿就清醒了,不敢再睡。 从丰城回去,就没法再找熟人买票了。 天刚蒙蒙亮,梁松睿就敲门叫醒了对面屋子的三人,简单收拾一下就直奔火车站。 买票的人不多,很顺利就买了四人坐票,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石慧宁又去买了早餐回来。 第292章 石慧宁提着油条,“火车上不好上厕所,我就没买豆浆。” 长安也不在意,她也不是很愿意挤来挤去的上厕所,接过油条后,先给了石燕宁,“吃吧,渴了的话有温水。” 石燕宁像个小孩一样,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松开过拽着长安的手,长安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巧的像个等待领奖状的幼儿,看的人心里酸涩极了。 又是一天的火车,张叔早早就等在了火车站外,几人坐上了车,梁松睿问长安:“先回家,还是直接去医院?” 长安:“哪家医院?” 梁松睿面色有些不自然,说了个医院名字。 长安:“她不是精神病,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清醒了。” 梁松睿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长安的面色,怕自己反对,长安说出更让人难堪的话,只好妥协道:“医院也不是总有病床的,你等我问问。” 打了几个电话后,梁松睿:“去胸科医院吧,那是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专家也很厉害。” 看着长安不再反对,梁松睿让司机直接往胸科医院去。 到的时候也很晚了,梁松睿先办理了住院,又找熟人安排了个单人间,陪床的好歹也有个能坐的地方了。 石慧宁一路上都不敢大声喘气,这时却鼓足了勇气,“长安,你累了吧?你先回家吧,我在这里就行了。” 石燕宁眼巴巴的看着长安,“你走了,还会来看我么?” 长安:“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那儿也不去。” 她扶着石燕宁躺下,轻轻抚过对方疲惫的双眼,“睡吧,我肯定不走。” 折腾了这么一天,石燕宁早就困得不行,躺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长安:“你们回去吧。” 梁松睿:“我给你买了晚饭就走。” 住院楼旁边就是食堂,梁松睿买了米粥和素包子,看着长安吃完后才离开的,顺道带走了石慧宁。 发财:“他们两个居然还能继续过?” 长安:“暂时的平和而已,都在等订婚后。” 订婚之前,哪怕有天大的事情,梁松睿也会按下去,一如现在对长安的有求必应。 他在等搭上齐家的关系,如今就差这临门一脚了,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而石慧宁也在等,等石燕宁好些后,能念在姐妹之情的份上不追究她。 发财:“那你在等什么?” 长安挑了挑眉:“当然是在等孔小姐了。” 齐远志和原身的婚约,纵使是藏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可外人不知道,这场亲事里,除了原身陷入了非议,时刻受到外人的指责外,另一个倒霉的就是孔小姐了。 孔小姐追求了齐远志好几年,结果对方不只是没答应,还宁肯同一个听不到说不出话的人订婚,长安不用想都知道,孔小姐所面临的嘲讽也不轻。 长安:“你还记得那日的老裁缝吧,梁松睿说那老铺子是专门给这些人家做衣服的,客户都是非富即贵,那两个学徒都知道孔小姐追求不成的事,估计她们那个圈子有不少人都在背后看笑话。” “这样热闹的事情,不能只把两个女孩扯到漩涡之中,齐远志这个当事人想隐身,做梦!” 发财:“那孔小姐会来么?” 长安:“不知道,但还是做两手准备保险。” 看着石燕宁睡得香甜,将病房门反锁住,拉上门帘,拿出电脑开始打字,然后又用空间的打印机打印了满满一张纸的内容。 发财:“不看好这个方法,脸皮厚的人不会觉得有伤害。” 话是没错,可这件事情也很难办,闹大了,齐远志大不了就承认是隐瞒了恋爱往事,但还是能往报恩上扯,到时候,又成了原身的错误。 突然,长安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有短信进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明天中午有时间么,见一面吧。” 长安:“我就知道以孔小姐的脾气,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利索的回了个短信,然后又将地点约在了医院旁边。 发财数着日子,“满打满算,离订婚宴只有十天了,来得及么?” 长安:“捶渣男这样的喜事,当然要挑个好日子了。” “他齐远志不是想在万众瞩目的订婚宴上,扮演情深义重的君子么?那我们就成全他,让这场大戏,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彻底翻盘。” 对一个虚伪的好名望的人而言,撕下他的脸面,遭受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肉体上的捶打更痛快。 “订婚宴,就是最好的舞台。” 第14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4 “订婚宴当然要用最好的了,是是是,”梁松睿举着话筒满脸笑容,长安从楼上下来,不用问知道这是在和齐家商量订婚宴的具体事项。 长安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报纸翻看,时政要事,明星八卦,豪门逸闻是应有尽有,还挺详细。 梁松睿放下电话时,就看到长安正兴致勃勃的翻着报纸最后一面,他刚看过,说的是楚家的长孙女和孙子斗法,事实中夹带着狗血,的确很吸引人。 梁松睿就搭话:“对楚家的事情有兴趣?” 长安:“八卦说的是真的?” 梁松睿:“楚家的老大是原配生的,那个年代里为了活命,原配登报断绝了夫妻和父子关系,带着老大回老家了,等楚家平反后,原配又找了来,说她得了坏病活不长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楚老爷子下跪磕头,求他让大儿子回来,老爷子能怎么办,总归是自己的亲骨肉,那时候也不容易,就把改回了名字的楚念明接来。” 长安一猜就知道后续事情了,“楚老爷子那时候,已经又结婚了是吧?” 梁松睿:“不止,还有了三个孩子呢,两儿一女。” “楚念明前几年也去了南边,折腾出了不小动静,也算得上是事业有成了。” 长安:“你们认识?” 梁松睿:“之前听说过那些事儿,后来在生意场上也有来往。” “楚念明当年回家时都快二十了,据说在乡下是有亲事的,还回去了一趟说要把未婚妻接来,可后来没多久,他就和白家女孩结婚了。” 长安:“意料之中。” 梁松睿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给楚念明辩白了几句,“也不能说他没良心,楚老爷子那时候为了让孩子都回城,是有些违规的,被人抓住了,在当时这事儿可大可小,就看怎么活动了,白家找上门,说可以帮老爷子脱罪,但是要楚念明娶了白珠珠。” “几个弟妹跪在一起求楚念明,他能怎么办。” 长安:“能怎么办?大不了就一起回去呗。” “说的是为了爹,谁知道是不是为他自己,总要给负心找个理由。” 这番话让梁松睿沉默了,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下去。 长安等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可真不地道,哪有讲八卦讲到一半的,就催他,“为什么白家要提这个条件?” 梁松睿脸色有些不自然:“白珠珠当年插队时结过婚,后来被接回来时,脑子有时候不清楚……” 这下换长安不说话了,那个年代里的爱恨情仇和是是非非,真的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 梁松睿继续:“楚念明结婚那日,他未婚妻挺着快生的肚子找来了,当时闹得动静可不小,这些事儿才传了开。” 长安越听越熟悉,发财也哎哎哎个不停,“这是不是小世界的剧情啊!” 长安:“然后呢?” 梁松睿看长安兴趣更盛,就说的更详细了,“白珠珠让楚念明将对方安置好,说婚礼可以延迟,也可以取消。” “但人家把孩子生下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白珠珠就主动把孩子抱了去,这么多年她也没再生,对孩子真的是视如己出。” 长安:“不对啊,那报纸上说是楚念明的闺女和儿子在斗法。” 梁松睿:“楚念明和白珠珠是没有孩子,可楚念明还有好几个侄子,楚老爷子在临死前,非要把老二家的小儿子过继给楚念明,不然死了也不闭眼,折腾出的笑话比结婚时还大……” 长安理清了这个八卦:“所以,是楚念明前未婚妻的女儿,同楚念明弟弟的儿子,在争楚念明打下的家业。” “那他本人呢,偏向谁?” 梁松睿:“说不好,咱们外人也看不出来。” 长安看着梁松睿说起别人家八卦时的样子,“楚念明结婚,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情吧,你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 梁松睿:“那样的热闹,谁能忘得了。” 长安哦了一声:“忘不了就行。” 毕竟三天后的订婚宴,也将有场大热闹。 梁松睿看长安的心情不错,试探道:“你妈妈,哦,你小姨那日能出席么?” 长安:“随便,但别去找我妈,她的情况还需要静养。” 第293章 石燕宁被转到更专业的医院后,医疗环境和治疗条件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专家为她制定了精密的治疗方案,针对她因长期精神郁结,气机逆乱而导致的耳窍闭塞,采用了疏肝解郁,通窍安神的疗法,再搭配上心理疏导和营养支持,困扰她多年的耳鸣已经见好,听力也很快恢复了。 同时,医生对她肺大泡的调理也初见成效。 通过中药润肺化痰,扶助正气,结合呼吸功能训练,她时常胸闷气短的老毛病也明显减轻,咳喘的次数越来越少。 长安更是一直守在医院里,夜深人静时,就会给石燕宁针灸,以疏通经络,调畅气血。 数日下来,石燕宁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清明透亮,往日笼罩在眉宇间的恍惚与混沌渐渐散去,思维和反应都敏捷了不少,甚至能清晰地同长安说起些过去的旧事了。 可就算这样,长安暂时也不打算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她,更不许石慧宁和梁松睿去医院。 石燕宁问起过一次,被长安找借口搪塞过去。 今天还是回来试礼服的空档,和梁松睿说起了闲话。 梁松睿松了一口气,“那你是大后天晚上回来,还是?” 长安:“礼服试好了,别的事情都有你们。” “当天早起吧,让张叔早些去医院门口等。” 梁松睿一想也是,这场订婚宴,说到底当事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齐家知恩善报,是他再出去跑关系时,别人能知道他和齐家结了亲。 长安没在家里多待,直接回了医院,石燕宁很安静的坐在床上,一旁的护工正在削水果,见长安回来后,就把果盘放好,又拿着衣服出去清洗。 石燕宁心疼长安来回跑,“我这里没事,你怎么不在家多歇会儿。” 长安:“放暑假,我也没事。” 石燕宁:“你爸妈也是,生意就那么忙,一走就是这么多天。” 长安:“很快就不忙了,就这几天。” 说着就扶石燕宁躺下,顺手给她搭了个脉。 石燕宁就看到长安突然发了呆,连忙问:“怎么了?是累着了?” 长安回过神,脸上扬起了笑,“不是,是看到了好事。” 夜晚时,长安照例将门窗关上,这次不只是拉上了门口的布帘,连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 发财:“咋了?” 长安:“你看。” 只见长安屏气凝神,不多时,指尖冒出一丝细微的绿光,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发财:“啊!” 第15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5 不光发财激动,长安也是难掩兴奋。 发财:“这是木灵根在显灵?” 长安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我这一世要重操旧业治病救人了。” 她又搭上手给石燕宁把脉,催动意识,闭着眼细细感受,自己的神识沿着细微的绿光,顺着石燕宁的经络游走,能够清楚的感应到何处有堵塞,何处有裂痕。 窥探到一半时,长安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喘息也有些粗,但还是坚持走完了全身的脉络。 许是初次使用内视,长安还不够熟练,看的情况也不够细致,但大致能检查出石燕宁身上没有其余的病灶。 长安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疲惫,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双手。 “不止是木灵根……”她的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我的精神力……竟然也跟来了……” 她猛地抬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最终化作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狂喜和释然。 长安将手轻轻放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澎湃的情绪。 那里不仅有这一世年轻身体的活力跳动,更有她自己过往被淬炼过的医者仁心。 此刻,它们在共鸣。 长安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这还只是订婚,就这么弄得这么好,不敢想结婚时候的排场会多大。”齐梁两家订婚宴的酒店里,有相熟的宾客凑在一起笑声说着话。 长安穿着合身的新式礼服,将头发都盘了起来,助听器就那么显眼的带着,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眼光,被梁松睿带着和来宾打招呼。 从容的姿态,落落大方的态度,让好些只在热闹里听过名字的来客都大感意外。 “不是说听不到,也不会说话么?哪里瞎传的……” “还说人家是从乡下接回来的,这看着也不像啊。” “没准就是有人嫉妒,胡乱说的……” 长安挽着梁松睿的手臂,从容地穿梭在宾客之间。 她微微侧头,将助听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仿佛那是一件精致的首饰。 当有人与她交谈时,她会专注地看着对方,再用清晰悦耳的嗓音回应几句,虽然简短,却恰到好处。 齐远志也早就注意到了长安。 他原本对这场家族联姻并无期待,甚至还怀着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但此刻,他看到的却是一个仪态万方,眼神明亮的女孩,同一个月前跑去找他的时候大相径庭。 齐远志心里泛起了隐秘的涟漪,和齐父说了句话,就朝长安走过去。 齐远志温和的打招呼,“梁叔叔,长安。” 梁松睿:“远志过来了,正好,给楚伯伯问好。” 齐远志看向正在和梁松睿交谈的一个男人,“楚伯伯好,欢迎您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楚念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梁松睿说了几句客套话,“怎么没带孩子们来?” 楚念明:“茉莉去沪市了,厂子里有事赶不回来,托我给带了礼物。” 说了女儿在忙,却没提儿子干什么去了。 梁松睿也没追问,“那就多谢侄女了!” 然后看向长安,“你和远志也去见见朋友。” 齐远志顺水推舟的邀请长安:“我的朋友们在那边。” 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概有十来个人,有男生有女生,巧的是,有个女生穿的裙子,无论是样式还是颜色,和长安身上这套极其相似。 只不过长安这套的布料,是老裁缝压箱底的好料子,远处看还不明显,等长安走过去,两人站得近了,就显得对方的裙子有些低配了。 简单寒暄了几句,长安就要往别处去。 走之前,长安伸手轻碰了下齐远志的领带,“歪了。” 然后就在一群人的眉眼官司,和掩盖不住的妒色中离开。 在司仪开场前,齐远志的妈妈卢青元一直拉着长安的手不松开,任谁看了都是和气婆婆的样子,恭维道喜声不绝于耳。 齐远志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这样的作态,应邀前来的宾客都在羡慕长安的运道。 发财愤愤道:“这样的福气给他们,要不要啊!” “当然要了,这样可心的儿媳妇谁不想要啊。”几个阔太太围着卢青元恭维。 卢青元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工作人员走来,告诉她仪式马上开始,请卢青元过去。 二把刀的司仪在前面,声情并茂的讲述着这场订婚仪式的缘分, 讲女方救人时的勇敢,讲男方的深情意重,讲双方是天作之合,是命定的夫妻。 说完这些刷名声的话,司仪像往常主持的每一场典礼那样,“听完他们的故事,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位都和我一样,被这份美好所打动。” “这样的佳偶天成,还有有谁反对呢?” 哐当一声,大厅的门被重重推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鲜亮的女子走了进来,“我反对。” 司仪被这突发意外吓了一跳,大厅里的宾客也都像是定住了。 梁松睿颤抖着嘴唇:“你哪位?” 孔逢春:“哦,我就是传说中,苦苦追求了齐远志好几年的孔小姐。” 这话就像是往油锅里扔了一滴沸水,轰的一声炸响了大厅,议论声瞬间而起。 “这就是孔小姐啊?” “她来干什么?抢婚?” “天呐,居然还有这样的大热闹,真没白来啊……” 齐父:“大喜之日,孔小姐这样做有些不太合适。” 齐远志也和一旁的朋友们使眼色,让他们将孔逢春先拽走,那些人都是齐远志的发小,自然认识孔小姐。 孔逢春挥退了来人,也不纠缠别的,只问齐远志,“齐远志,当初是你拜托我照顾人,怎么传来传去的,就成我对你爱而不得了。” “要么说齐家的家教好,教出的孩子也出色,从不会做负心人呢。” 说着,孔逢春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到那群朋友跟前,拨开前面的几人,将隐在后面的女生拽了出来,正是和长安撞了衣服的那人。 孔逢春:“许久不见,陶琪琪。” “怎么今天你也来了,就这么看着心上人和别人订婚,也太残忍了吧。” 第294章 又阴阳怪气道:“齐远志也真是,这样的日子还让你来,真的是一日都离不开你。” “啧,齐远志这是打算干什么?还让你穿了跟新人一样的衣服,真是让人作呕!” 被拽着走到中间的陶琪琪,脸色涨成猪肝,齐远志也没好到哪里,脸色红了白,白了红的。 “啪!” 长安一巴掌将齐远志掼到地上,对方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齐远志瘫倒在地,被打的眼冒金星,觉得左边的牙齿都松动了。 卢青元扑过去,“儿子!你没事吧?” 长安:“站直了,挨打。” 第16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6 这一巴掌打下去,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的四人身上,站得笔直眼神冰冷的长安,瘫倒在地脸颊红肿的齐远志,脸色惨白如纸的陶琪琪,以及站在一旁冷笑的孔逢春。 孔逢春居高临下地看着齐远志,红唇轻启;“齐远志,你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高二那年,你妈妈发现你早恋后,在学校是如何失态的?” “陶琪琪,你是受齐远志妈妈资助的贫困生,又因为成绩优异,所以能来这里借读,你和齐远志恋爱时,就没有想过他妈妈的感受么?” 在场的都是人精,虽然孔逢春说的是借读,但大家略一思索就知道,像陶琪琪这样的学生,是齐家给齐远志培养的同伴。 成绩优异,家境贫困,以后或许还要借着齐家的势发展,正好给几代单传的齐远志做个助力。 论迹不论心,齐家能出钱资助贫困生就是好事,能多一个学生继续上学就是好事。 但齐远志妈妈,卢青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和资助的学生谈起了恋爱。 出钱可以,出力也可以,但让她搭上儿子,是万万不可能的。 孔逢春转身面向宾客,声音清晰而响亮:“卢阿姨当即断了对陶琪琪的所有资助,还威胁要让她退学。” “是你,齐远志,找到了和陶琪琪做同桌的我,哭着求我帮忙,说她成绩优异,不该被埋没,说你对她只是怜惜,求我以孔家的名义继续资助她,免得你妈妈发现。” 孔逢春嗤笑一声:“当年也是我单纯,被你的一片善心打动,也觉得陶琪琪不容易,便答应了。” “从高二到大二,这四年的时间,陶琪琪的学费生活费,甚至她母亲病重时的医药费,哪一笔不是从我孔逢春的私人账户划出去的?” “也就是我去年的暑假才幡然醒悟,断了同陶琪琪的来往,怎么到了你们齐家人口中,就成了我孔逢春对你齐远志死缠烂打,爱而不得了?” 她目光锐利地射向试图爬起来的齐远志,“你这个人,当真是让人恶心,好处全都要,名声也不能坏。” “我来猜猜,你以后打算怎么做,是金屋藏娇,还是刷一波名声后,再使计让梁小姐退婚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陶琪琪突然尖叫起来,泪流满面,“逢春,远志他是真心帮我的,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对,我们之间是清白的!是你……是你一直喜欢远志,才故意诬蔑我们!大家不要相信她的胡话……” 孔逢春等的就是陶琪琪跳出来,“哦,清白的啊?”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的给众人展示,“这个是你和齐远志在公园里拥吻,这个是你们在学校大礼堂拥抱,这个呢,是你们一起住进了齐家在郊区的大宅。” 齐远志和陶琪琪就这么看着,孔逢春用一张张照片将他们二人凌迟。 宾客们一片哗然,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 相比起孔逢春的斥责,长安的镇定,反应最大的居然是齐远志的妈妈。 卢青元的脸色由青转紫,她指着齐远志,手指颤抖,“你……你这个逆子,你竟然骗我!你竟然还在跟她来往!” 比起儿子对未婚妻的不忠,她显然更气儿子欺骗了自己。 “妈,你听我解释!”齐远志慌忙想要辩解。 齐父看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心里又惊又怒,但还是强忍着,“诸位,诸位,是鄙人没有安排好,让大家受惊了,请诸位先移步偏厅,再次感谢诸位体谅!” 又看向脸色紫青的梁松睿,“松睿老弟,这件事情真的有误会,我们齐家不至于教子无方到这种地步,恳请老弟体谅!” 看梁松睿不说话,他又暗示道:“改日,改日我一定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还有远志舅舅也会一起去。” 齐远志的舅舅,就是梁松睿一直想找关系攀上的医疗器械口子的人。 齐父到底是常年混迹官场,几句话下去,就给混乱无比的事情找到了最快的解决方法。 其实他想的也没错,只要安抚了梁松睿,只要梁家不会怪罪,其余的事情都好说。 可惜,他忽略了长安这个当事人。 长安冷冽的声音响起,“赔什么礼?道什么歉?” “赔礼道歉,就可以弥补他造成的伤害么?” 不只是齐父,连一些宾客都惊讶长安此时强硬的态度。 长安不看那些人,只问卢青元:“卢阿姨,当初的事情,是巧合,还是你设计的?” 长安不知道原身卧室为何会有治哮喘的药,但不妨碍她现在这么质问对方。 卢青元本来想糊弄过去,但对上长安的眼睛,不知为何,就没忍住说了实情:“是巧合,也是设计,当时在你家聚会的还有玉家的小姐,远志爸爸说她也有哮喘,让我想法子搭上对方……” 玉家,那是比齐家还要显贵的高门大户。 围观的众人又开始大声议论了,丝毫不避讳看热闹的心思。 长安:“齐远志是什么金疙瘩么?” 还跟选妃似的,一家一家的挑过去。 “家里没有镜子?实在不行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梁松睿嗨呀了一声,小声说:“文明用语,文明用语。” 孔逢春哈哈大笑:“文明用语,那是要说给文明人听的,齐远志不配。” 长安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后已无异样,但却没放过对卢青元的质问,“齐远志大二那年,被你发现又和陶琪琪在一起,所以你拆散他们,筹谋玉家不成,就选了我这个聋子,是么?” 卢青元难堪的低下头,说不出辩解的话来,这样的态度,让旁人一看就是被长安说中了。 有相熟的太太没忍住,“青元,你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啊。” “就是!人家小姑娘救了她,却被传成是携恩求报,非要嫁给齐远志,结果没想到……” “齐年总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没想到私下,却能指使太太利用哮喘去攀关系,啧啧,也不知道以前用没用过这招。” “难说,怪不得人家正当年的岁数就坐到了这个位子……” 齐父越听心越颤颤,刚想出言制止长安,却被对方一个眼刀甩来,被瞪得一愣。 齐父是没话说了,齐远志也说不出话来,可陶琪琪不知道怎么想的,却跳了出来。 陶琪琪:“不要对长辈无礼,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吧……” 长安:“当然是怪你了,难不成还要怨我?” “说起来,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陶琪琪紧张的不敢看长安。 长安:“你是被卢青元资助的贫困生,可她不会只是资助你一个人吧?” “是资助你们整个县城的学生,对么?” 陶琪琪:“是,卢阿姨很善心。” 长安:“哦,那在你和齐远志早恋被发现后,卢青元既然能用退学威胁你,想必也说了其余的狠话吧?” 陶琪琪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孔逢春冷笑了一声,“她何止是威胁陶琪琪退学,更是直接断了对县城贫困生的资助。” 长安伸手抬起陶琪琪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迫使陶琪琪那双含泪的眼睛无法躲闪。 长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怒意,“也就是说,从你高二起到如今,这五年的时间,县城就再也没有获得资助的学生了,对么?” 第17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7 陶琪琪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长安的手指上,灼热却无法融化那冰冷的质问。 她浑身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等同于默认。 长安猛地甩开手,后退一步,环视四周,目光最后如利刃般钉回陶琪琪身上。 “陶琪琪,你刚才那副委曲求全,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你是在博可怜么?那让我告诉你,最应该可怜的是和你同县城的那些学生们。” 长安流畅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你是不是到现在为止,都认为自己只是谈错了一场恋爱,罪不至此,对么?”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整个县城,整整五年,所有指望靠着那份资助,才能窥见一点未来光亮的学生们,他们的路被你亲手堵死了!” 第295章 长安的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她指着陶琪琪,指尖似乎要戳穿她的心。 “你一句轻飘飘的要怪就怪我,可你承担得起吗?你不是在认错,是用楚楚可怜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是这场悲剧的中心,好让所有人都忽略掉因为你而缺失了五年资助的县城教育。” “你的行为,不仅仅是让后来人无路可走,你是直接把桥拆了,把唯一能走出县城,通往希望的那座桥,挖断了根基。” “那座桥塌了五年,桥下压着多少学生的未来,你数得清么?就为了你们那场幼稚的,见不得光的早恋。” “陶琪琪,齐远志,你们的自私和愚蠢,真让人恶心。” 陶琪琪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长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碎了她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 她不是没想到过后果,只是五年来一直用爱情是无辜的这个理由来麻痹自己,此刻却被长安毫不留情地彻底撕开。 长安转身,将同样呆滞在原地的齐远志提溜起来,扔到陶琪琪的旁边。 “你今日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穿着这样的衣服,来到这样的场合。是示威?是自以为是的沾沾自喜?还是你们情侣之间,见不得人的龌龊?” 陶琪琪被长安的气势吓得语无伦次,“不……不是……” 长安:“你以为今日站在这里,凭借着齐远志那点浅薄的爱意,就占据了上风是么?” “不要以己度人,你看作珍宝的情谊,于我而言,不过是路边的垃圾,不值一提。” 齐远志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未受过如此直白的羞辱,且怒且羞,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之语。 长安看着二人惨白的脸色,突然笑出了声,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身是走了,恩怨两不沾,什么都不在乎,可长安来之后,齐远志照样没放弃这份算计,那长安就要讨个说法了。 长安:“我出身乡下,长在乡下,可我不比你们任何人差。” “我的善良,成为了被算计的一环。” “哪怕心中恼怒,可我自小受到的教育,无法让我对罪魁祸首的齐家夫妻恶言相向。” “更做不到,对同为女性的陶琪琪大打出手。” “但让我咽下这无妄之灾,却是不可能的。” 说完,长安就猛地抬手,照着齐远志的脸左右开弓。 “这一巴掌,打你妈妈教子无方,纵容隐瞒,恩将仇报。” “这一巴掌,打你爸爸枉为长辈,算计小辈,辱没门风。” “这一巴掌,打陶琪琪,自私自利,背信弃义,误人前途。” “这一巴掌,打你自己,懦弱虚伪,假仁假义,心术不正。” 四掌结束,齐远志被打得晕倒在地,口中溢出了血渍。 长安收回发麻的手,脊背挺得很直,“这四巴掌,算你们齐家还了欠我的债。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麻烦诸位,也给做个见证。” “这场订婚宴,到此为止。” 长安转身离去,裙角翻飞,留下满室寂静,和被巴掌声震惊在原地的宾客们。 孔逢春欣赏地看着长安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面如死灰的齐家夫妻,无地自容的陶琪琪,和被打晕了的齐远志,满意地大笑着潇洒离开。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场彻底沦为笑柄的订婚宴。 司仪早已躲到了台下,这场天作之合的宴会,以最难忘的方式收了场。 齐家的名声,齐家的颜面,在这一刻,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梁松睿呆愣的看着长安大杀四方,然后事了拂衣去,居然还和旁边的熟人夸了起来,“这是我女儿,是我女儿!” 楚念明一拍梁松睿的肩膀,赞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松睿老弟,你有这样的女儿,这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梁松睿想到长安对他的态度,苦笑了两声,“享福?但愿吧……” 随后又看向一旁的齐父,“齐年,我在家里等着你上门赔罪!” 长安说的是她和齐家两清了,可他梁松睿没说梁家也算了的话。 敢算计他,他就是不要脸面,也得让对方掉层皮。 第18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8 一场备受瞩目的订婚典礼,就这样成为了未来数年里众人的谈资。 陌生人寒暄也好,熟人唠嗑也好,不用再担心找不到话题和切入点了。 梁松睿看着神情激动,边往外走边激情讨论的宾客们,再看看生死不知的齐远志,和一旁从神坛跌落的齐家夫妻,心里的苦涩不比任何人少。 梁金岩捏着兜里的救心丸,庆幸自己常备着,要不然就今日这番情景,他非得再死去活来的受一遭罪,没准还可能直接去见老妻了。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主桌的位子上走过来,“松睿,走吧。” 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已成定局,两家是结不成亲了,至于会不会结仇,那就要看后续齐家的做法了。 梁松睿扶着梁金岩离开后,齐年看着满地狼藉的大厅,百年好合天定姻缘这几个大红字,正在无声的嘲笑他。 父子俩回到家中,却发现长安并没回来。 没有出席订婚宴的石慧宁,吃惊的看着二人,“这么早就结束了?” 这个点儿也不像是宴席结束的时间吧,这么早就开席吃饭了? 梁松睿:“吃什么饭,小周呢?” 石慧宁:“我让她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了打算自己凑合吃点,所以也没开火。” 梁松睿不耐烦,“随便做些吃的吧,爸爸还饿着呢。” 石慧宁一听就知道是出事儿了,但识时务的没追问,直接去厨房烧水煮清汤面了,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外面的交谈声。 梁松睿:“爸爸,今日这事……” 梁金岩:“齐年这仕途是到头了。” 梁松睿:“怎么会?” 梁金岩:“你忙着生意,有些事情不关注,咱们搬来这里也有几年了,我的钓友也越来越多。” 这个小区旁边就是一个大的公园,附近不少老头都会去钓鱼,挨着的都是些机关事业单位的自建小区,所以梁金岩的钓友有很多是退休的或在职的官员。 熟了之后,这些老头也会说说闲话拉拉家常,梁金岩做过教师,眼界和学识都有,和这些人也能说到一起。 梁金岩:“齐年从政,他的大舅子也从政,但是卢青元和齐年的妹妹却在经商。” 这个时候,对政要的家属亲眷做生意还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一大家子里,有人从政,有人从商,那都是见怪不怪的现象。 梁金岩喝了口茶,“卢青元资助的那个县城,正好就是她的服装厂所在地,你可知道,因为资助贫困学子,当地给了这个服装厂很大的优待。” “齐年也是,比他政绩好的大有人在,可卢青元给他挣回来的名声,是别人比不上的。” “但这一切,就到今天为止了。” “他们用名声得到了多少,今后就会还回去多少。” 梁松睿心下一紧,可以说他比齐年还在乎对方的仕途,“有这么严重么?爸爸,我们不去闹……” 梁金岩:“事已至此,不是我们闹不闹的问题,而是齐年的政敌,不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你没注意到孔小姐的话么,她手里的照片,可是清清楚楚拍到了齐家在京郊的大宅子。” 梁松睿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宅子……有什么问题?就算是贵些,可以齐家和卢家的财力,也未必买不起吧?” “不是房子多贵,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是齐远志爸爸根本就没有给组织报备。”孔逢春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长安,神情有些羞愧。 孔逢春:“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在这时候再叫你出来,以免徒生风波,可是,我家里给我定了明天一早的机票,要我出去读书了。” 订婚宴的热闹刚结束不到两小时,孔逢春的家人就听到了消息,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八卦的传播速度都是最快的。 而孔逢春被送出去读书,也不是家里怪她大闹别人的订婚宴,不过是想让她暂时离开舆论中心,不管事后齐家会如何,不会再有人攀扯到她的身上。 不是怕了齐远志家,而是不想让外人在八卦时还捎带上孔逢春,至于说是给梁家这样的商人赔罪,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道理,孔逢春知道,所以面对长安时才会羞愧。 长安也知道,所以注定同孔逢春做不成朋友。 看着长安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孔逢春捏着杯子的手更紧了紧,“现在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必须给组织上报家产,但是你知道的,好多官员的配偶都去经商了,还有去港城炒股的,这些人如果想往上升一升,有些大额的收入,大家都还是会和组织说一声的。” 第296章 “齐远志妈妈的那个服装厂,销量如何利润如何,查税大概就能知道了,他们家是没有能力买下这套古香古色四合院的。” 齐远志家富起来,也是从卢青元开始做生意以来,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但就算如此,以这几年服装厂的合法收入也买不起那个地界的豪宅。 还是说,买豪宅的钱是齐年这个拿死工资的官员攒的,或者是已经退休了的齐家老爷子出的,哪一个都是要命的借口。 要非说是卢青元挣的钱,那就要查一查是不是服装厂偷税漏税了。 至于说是开发商送的,那更完蛋了。 所以,齐年栽的跟头,不冤枉。 孔逢春:“这套宅院,哪怕是说朋友送的,借的,里面的名堂也禁不起查,齐远志家,大概就到头了……” 就算不到头,孔逢春的家里也会把齐家人按的出不了头,官场上,任何人都不会给已经交恶的人留一丝余地。 长安对这样的发展很满意,也不枉费她查到了那些监控,又打印出来,匿名寄给了孔逢春。 孔逢春大闹订婚宴,给她自己正名,让齐家名声扫地的同时,也让长安成为了话题人物。 可长安也利用了对方一把,如果今日当众翻出这件事的是她,梁松睿就会先跳出来按下去。 长安端起茶杯,“两清了。” 孔逢春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想着长安也是受害的一方,有些事情就说的更多了些,“那个发短信骂你的号码,我也让人查出来,是李达的。” 她长叹了一口气,“他是我的前男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还会是我未来的丈夫。” “我和他,还有齐远志,哦,还有你见到的那几个朋友,我们的爷爷都是战友,只是有人早就去世了,有人转业回老家了,但逢年过节大家还是有来往的。” “大学时,我和他们不在一处,大二那年,因为在是否要资助陶琪琪出国进修的问题上,我们产生了分歧,争吵过几次后,被我撞见他在安慰陶琪琪时,说尽了我的坏话,我把他打了一顿,就甩了他。” 那这个李达也不是啥好东西,这个年月里出国留学可是一笔大费用,自己不出钱,还想道德绑架孔逢春。 孔逢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知道我们这样的大院子弟,有时候做事是少了些考虑和顾忌,但是请你相信,我对李达的行为毫不知情,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扯进了这无妄之灾,也对不起让你成为了别人口中八卦事件的当事人。 “我把这些也告诉了李达的父母,他爸爸决定送他去边疆驻防一线的基层部队,今天大概已经到了。” 这也是李达没有出现在订婚宴上的原因。 长安笑了笑没说话。 孔逢春更觉得难堪,因为李达的家人并没有来给长安道歉,“对不起……” 长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就这样吧,各自安好,以后也别再同我有什么交集了。” 面对孔逢春不解的眼神,长安:“我是要做国医圣手的,打交道的只有病患。” 孔逢春看着长安起身离开,推开茶室大门的一瞬,灿烂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了她面前宽阔的大道上,前途似锦。 第19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19 长安离开茶室后,打了几个电话才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石燕宁刚好午睡醒了,一脸温和的看着长安,“去见过朋友了?” 长安:“不是朋友,只是偶尔认识的人。” 石燕宁也不多问,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也不知道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长安:“是有事找她,还是想她了?” 石燕宁被问的一怔,“就是问问,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长安:“比之前在丰城中心医院时的时间还长么?” 转院过来才半个月的时间,石慧宁以前也不可能半个月就回老家见面。 石燕宁再次被问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没说出什么。 长安坐到床边,拉住石燕宁的手,“昨天的检查出结果了,医生说很好,各项指标都接近正常情况。” 石燕宁的耳疾,有长期精神不好造成的,也有常年用药过度的原因,如今肺大泡的治疗效果很好,一些杂七杂八的抗生激素类药早就停了,石燕宁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听到耳鸣了,半夜也不会胸闷气短了。 石燕宁:“是是,我现在都能自己下楼转悠了,哪怕稍微走快一点,也不会气喘了。” 不像以前,稍微出出力就喘得厉害,一点儿重活都不能做。 长安:“这个病就得慢慢养着,换季时注意别着凉,平时也不能吃生冷的,往后就出不了大问题。” 石燕宁听着高兴,谁也不愿意长年卧床,“就是不让劳累对吧,难怪以前我妈就骂我没有富贵命,还得了富贵病……” 长安:“她不喜欢你,是么?” 石燕宁有些不愿意说起那些,“我这人嘴笨,去地里干活还总生病,你姥姥更喜欢你妈。” 长安:“喜欢到把你的孩子抱给她养的地步,是么?” 石燕宁一听这话,如遭雷劈,惊愕的看着长安,嘴唇颤抖,“你……” 长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对方顺气,“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问呢?” 这半个月陪着石燕宁在医院,长安已经确信对方不是一无所知。 石燕宁的眼泪滚滚而下,“我没有脸啊……” “我当年那个样子回去,连累的她也被村里人骂,定了亲的人要来退婚,是我奶奶去求人家……” “那个年月里,孩子都不好养活,可谁也没想到,她只是带孩子回娘家就能冻着,而且着个凉就能要了命啊。” 长安:“那她把我抱回去这件事,你事先知情么?” 石燕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 “我身子一向不好,冬天里更是不敢出门,经常捂着被子躺在炕上,你姥姥成天的叫骂,嫌弃我,那几天我病得厉害,是真的不知道。” “家里都以为我熬不过那个冬天了,我也以为要死了,可又活过来了,我醒了后,你姥姥告诉我,我的孩子被我传染了,没挺过来,我有罪啊……” 那个年月里的孩子是不金贵,随便养活,但也不能回趟娘家就没了,那可真是结了大仇。 长安:“那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石燕宁:“我奶奶病得不行,快走的时候,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要怪就全怪她,别怨任何人,我那时候就觉得肯定有事。” “正好那年你才六岁多,不怕我这个疯疯癫癫的大姨,出殡的时候好奇来我跟前转悠,我一看你的脸就猜到了,你就是我的孩子……” “你两岁多被抱走,我就一直没见过你……” 长安也不再问既然猜到了,为何不把她认回来的话了,那个时候,石燕宁自己尚且病歪歪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孩子跟着石慧宁,好歹有口吃的,有个家,不会被人骂是野孩子。 石家奶奶的葬礼后,石慧宁也发现姐姐知道了孩子的事情,但她却不怕,只要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就不会被要回去。 但是也不再躲躲藏藏的,也让孩子和大姨接触了,所以石燕宁也就认了那样的结果。 长安:“当初梁松睿去接人时,你知道么?” 石燕宁:“不知道,我一个月里有二十天在床上,只是听村里人嚼闲话,说慧宁命好,带着拖油瓶还能攀上有钱人,我真的以为她是带着你过好日子了……” 那日去丰城中心医院接人时,石燕宁虽然脑子还迷糊着,也沉浸在见到长安的欢喜中,但还是注意到梁松睿了。 只是那时的她,满心满眼的只有还几年未见的长安,别的一概顾不上,情啊爱啊的,负心汉什么的,都比不上孩子重要。 在石燕宁的心里,离开那个偏僻的小村子,有好的学校上,念多多的书,以后不用下地干活,孩子的未来就都是好日子了。 长安:“没妈的孩子是根草,怎么会是好日子呢?” 石燕宁紧张道:“他们打你骂你了?” 长安摇摇头,“我们离开这里,我去读书,你就住在旁边,我们母女俩再也不分开。” 石燕宁嚎啕大哭,“我们母女俩……我们才是母女啊……” 第20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0 石燕宁抱着长安哭的凄惨,哭自己早年错付真心,哭自己执意要生下孩子,却没有能力抚养,哭自己的家人偏心妹妹,连自己的孩子也能给了她,哭时隔十八年,她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长安看她哭的凄惶,情绪激动,一边拍背,一边给她轻揉穴位,石燕宁的情绪宣泄完了,就沉沉睡过去,不至于伤心伤脾。 给对方盖好被子,长安开门出来,交代了门外的护工仔细看顾,别离开床前,她出去一趟,等石燕宁睡醒后就给她打电话。 第297章 等护工表示自己都记住了,进去病房后,长安才看向一旁靠着墙的梁松睿,“回去再说吧。” 要说的话有很多,医院不方便,而且家里的人也全,长安不想以后再浪费口水。 梁松睿开车带着长安回了家,恰巧梁金岩刚睡醒,石慧宁也在厨房指挥阿姨炖鸡汤。 长安坐在沙发上,将一个小黑盒子放在手边,梁松睿坐到了对面,想着长安和石燕宁在病房说的话,“你说去读书是什么意思?” 长安:“字面意思,我不会在这里读大学,我报了冀省的医学院。” 梁松睿想了想,“可没听说冀省有什么医学院……” 有的,只不过在首都的各所高校面前,冀省的学校有些不够看。 长安报的是原来的冀省中医药学院,两年前才并入冀省医科大学,和西医外科一起成了单独的学院,也是高等教育本科学院,电话已经打到了学校,录取通知书过几日就会送到学校。 这时候的志愿填报,是早于高考分数公布时间的,所以估分极其重要,要根据自己估的分数去填报志愿,可长安不知道原身考的如何。 于是在回学校估分那天,长安去找了班主任,磕磕绊绊的表达了自己想学医,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班主任看着三年以来都很少说话,学习刻苦,如今又在努力学说话的学生,心里是十分感慨的,于是在结合原身数次模拟考的成绩,以及高考卷子的难易程度基础上,给长安估了个分数,还列出了可以报考的医学院。 学校有规定,学生在填报志愿时,需要和家长商量,并且要家长签字,只是那时石燕宁刚被接回来,梁松睿有些怵长安,一看长安要学医,虽然不太支持,但梁金岩很支持,所以他也就签了字。 学医也很好,医生多体面,可没说是离开首都啊。 梁松睿:“长安,首都也有很多医学院的,要是担心分数不够,咱们可以去做旁听生,我去捐实验室……” 长安盯着梁松睿,只把后者看的莫名其妙,他同刚落座的梁金岩对视了一眼,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长安:“你不会以为,我们还可以做父女吧?” “梁先生,你的女儿在你的漠视和冷待下,已于七月九日死在了江边,享年十八岁。” “你现在才想起来父女情深,已经晚了。” 梁松睿面色一变:“长安,你……我不是……” 长安:“我的户口已经独立出去了,上大学后就会落户到学校,我与你们梁家,不想再有一丁点的关系。” “你懦弱自私,又凉薄,你需要时,便想起血脉亲情,厌弃时,便视如草芥。” “始作俑者,非你莫属,这一切的悲剧,也都源于你。” 可是原身走了,无所谓报复不报复,但长安来之后,梁松睿也没有放弃算计她去联姻的事情,长安收拾了齐远志,也没忘记梁松睿。 长安:“我不关心你们的爱恨情仇,原不原谅你们那是当事人的事情,但以后,麻烦梁先生不要再以我的家人自居。” “我再重复一次,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你的忏悔也好,思念也罢,悔过自新想要重拾父女之情,在我看来,都滑稽的可笑。” “现在,将来,都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对大家都好。” 梁松睿被说的哑口无言,梁金岩颤巍巍的开了口,“孩子,不至于……” 长安:“梁老先生,你总说自己教书育人了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亏心的事,可为何会有这样寡廉鲜耻的儿子呢?” 梁金岩面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惯于审视文章与学问的眼睛,此刻竟不敢与长安对视,只能无力地垂落,盯着光洁地板映出的自己那张惶然无措的老脸。 长安:“他忘恩负义在前,抛弃妻女在后,哪怕接了孩子回来,也将为他生育过女儿的人扔在乡下。” “他知道所有的内情,却依旧默许石慧宁的蒙骗,看似温和的表面下,全部都是龌龊算计的心思,教子不善,莫过于是。” “而你呢,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实际上却没有一点关爱之举,你知道他们携恩求报的行为不妥,却也只在乎齐大非偶,而不是孙女的未来会如何,你的慈悲,不过是掩盖在了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下。” 石慧宁站在厨房门口,面上血色全无,看到长安扭头过来,吓得半边身子都缩回了门后。 长安也没落下她:“无论是以前淌着泪的苦日子,还是如今穿金戴银的生活,你过的每一天,都是用亲姐姐和外甥女的骨肉分离换来的,希望你去见你姐姐求得原谅的时候,想一想这十八年来她流过的血泪。” “我不是同你们商量,而是在通知你们。” 长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亲人”。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们梁家的门楣,我不屑沾,你们梁家的富贵,与我无关,你们梁家的污糟,也请自行消化。” “你们的悔恨,道歉,乃至眼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松睿微红的眼眶,梁金岩颤抖的双手,以及石慧宁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都留给你们自己吧,我不需要,那个死在江边的女孩,更不需要。” “若还有半分廉耻,就请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否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看看,这自诩书香门第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不堪。” 说完,长安就收起了一旁的黑盒子,决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向门口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梁松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呜咽的哭声里,是真相被血淋淋撕开后的无地自容,更是意识到某些东西真的彻底失去后的巨大恐慌与绝望。 梁金岩勉强站起身,却踉跄一步,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再回想长安那句寡廉鲜耻和教书育人一辈子的嘲讽,只觉得一辈子的清傲与坚持轰然倒塌,砸得他头晕目眩,老泪纵横,却连为自己辩驳一句的底气都没有。 石慧宁呆立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是谎言被当众戳穿的羞耻,是算计落空的不甘,更深处,还有一丝对自己所作所为后果的惊惧。 整个梁家客厅,仿佛被一场无形的风雪席卷而过,只留下刺骨的寒与彻骨的悔恨。 然而,正如长安所说,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她的背影挺拔如松,径直走向门外明亮的光线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21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1 长安从图书馆出来,刚骑上自行车,就听到远处有同学叫她,“怎么了,班长?” 一路从教室找过来的班长,气喘吁吁的撑着膝盖,“就猜到你来图书馆了,白老师找你,快点去,看着像是好事!” 白老师是医学院的行政老师,负责学生的各项竞赛和学术活动,以及奖学金助学金的评定。 长安道了谢,骑着自行车就往行政楼赶去,蹭蹭蹭跑到了三楼,找到白老师的办公室,轻轻敲了门,“老师,您找我?” 白老师抬头看到长安,笑着招呼她进来,“来来来,坐下说。” “回来了?赶紧坐下吃饭,菜都热两遍了。” 长安回到家,石燕宁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我从阳台看到你回来了,就赶紧把菜又热了遍,怎么今天回来晚了?” 长安:“学校老师找我说了点事情,耽误了会儿。” 石燕宁忙问:“老师找你?是出什么事了?” 长安洗了手,坐到餐桌边,“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问我要不要换个教授。” 见石燕宁还要追问,长安:“我们现在的日子不好么?” 好,当然好了。 陪长安来上学的这半年,是石燕宁从未有过的舒心日子。 九月份开学报到之前,长安就给她办了出院,然后一起回到了冀省,只不过不是回丰城,也不是回乡下,而是来到了清苑市。 长安在大学旁边的筒子楼里,租住了一个小两室的房子,站在阳台上都可以看到长安上课的教学楼,但长安还是买了辆自行车,来回上下学就更方便了。 石燕宁没问长安的钱从哪里来的,也没问长安为何要在这里租房子住,高高兴兴的同长安一起布置房子,置办生活用品,然后陪长安去学校报到。 长安办理了走读,石燕宁每天就在阳台上看着长安出去又回来,一日三餐的做饭,起初她只会熬小米粥,烙的饼子又干又硬,这半年的时间,她终于能学会了炒菜和蒸馒头,每日变着花样给长安做吃的。 早晨送长安上学后,石燕宁就会去一旁的菜市场转悠,等下午再去不远处的公园里走走,和人唠唠嗑,每隔一月,再在长安的陪同下去医院做检查。 第298章 这样的生活,简单又枯燥,却让石燕宁无比满足,也感恩不已。 石燕宁:“当然好了,我做梦都想不到,还能过上如今的生活。” 吃过午饭,长安回屋小憩。 发财:“长安,你为何不同意换个教授呢?” 白老师找长安过去,是因为这半年的课程,长安门门都是第一,不止一个任课老师夸过她,系主任都知道有个高分考进来的学生,专业课异常优秀。 长安有中医药的良好基础,也学过西医,可以说以她如今的能力,跟着哪位教授都没区别,如果不是图方便,她甚至可以从赤脚医生做起。 长安:“我可以做学生,但不想做徒弟,因为我有师傅。” 师门传承是很好,但也会受到许多的人情干扰,长安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 发财怕长安又想起往事,心里会失落,于是赶忙转移话题,“长安,齐远志爸爸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订婚宴上的事情,从发生到现在都半年了,齐年在四个月前被调查,如今才出了结果。 发财:“齐年被病退了,什么福利都取消了,齐远志那个舅舅丢了官,他舅妈还上门打了卢青元一顿。” 长安对这样的结果不意外,抓不到实质证据,或者说证据里牵扯的太多,最终也只能是这样处理。 可对齐家而言,这就算是到头了。 长安:“那卢青元的服装厂呢?” 发财:“不久前低价转卖出去了,你猜是谁买到了?” 长安:“梁松睿?” 发财:“你可真聪明,一猜就准。” 长安:“商人嘛,以利为先,不意外。” “她拒绝了?这可太让人意外了。”医学院的老院长看着白老师,“是不是没有说清楚?算了,你下午让学生来找我,我亲自问问她吧。” 于是等长安下午来上课时,就被通知学院的院长找她,长安放下书本就往行政楼跑去。 老院长不只在学校教学,还要去医院看诊,平日里也忙得很,看到长安后就开门见山,“白老师没说清楚么?我可以用学院的名义,或者是我个人的名义,推荐你去首都医科大学。” “那里的教学设备和教学经验,都不是咱们如今比得上的。” “你这样有天赋有毅力的学生,窝在这里,是会被耽误的。” 老院长一辈子行医教学,看到这样的好苗子时,想的不是要发达了,而是要为学生谋求更好的学习环境和前途,因此说话就有些着急。 长安:“院长,我选择学医,最初和最终的目的,都不是为了去最好的地方,而是为了成为被需要的人。” “这里很好,以后还会更好。” 老院长看着长安,心头蓦地一热。 他比谁都清楚,拥有这样天赋与心性的学生,将来会给学院,乃至整个学校带来怎样深远的改变。 望着眼前目光坚定的长安,一个不敢奢望,有些狂妄的念头竟在他心中破土而出,他们这个刚合并两年的学院,谁说就不能成为未来医学泰斗的摇篮了? 第22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2 大一的暑假有五十多天,长安每日都是图书馆和医院两点一线的跑,她是拒绝了学院的转学推荐,但却开始跟着院长万克平去医院跑腿。 万克平在市中医院坐诊,除了寒暑假全天都在外,平日也会上午出诊,下午去学校。 图书馆的静谧,和市中医院诊室特有的,混合着草药香气的忙碌,将长安每天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 长安每日早早来到诊室,开始她两点一线中医院这一点的充实工作,五点时会跟着万院长一起下班,然后就会去图书馆待上一个多小时,七点左右才返回家中。 刚到中医院的时候,她只是做些最基础的杂事,维持候诊秩序,帮病人指引方向,整理病历夹,补充诊桌上的笔墨和压舌板。 她话不多,但眼神活络,手脚勤快,总是能在万院长需要什么东西之前,就悄然备好。 万院长看诊时神情专注,语速平缓,指尖搭在患者腕间,感知一切细微的波动,偶尔抬眼,瞥一下长安正在做的事情,目光里带着满满的赞赏。 就这样,凭借着过人的沉稳和悟性,长安开始被允许做一些更接近医的事情。 比如在万院长为病人写处方时,会让长安在一旁看着,并随口讲解几句,每日结束看诊后,也会在复方时说一说某味药在这个方子里的妙用。 闲暇时,万院长也会考一考她对中药材的了解,长安总能给出清晰准确的回答。 护士们也从最初的观望变为信任,她们发现长安不仅学东西快,而且极其可靠。 麻烦她去药房送取东西,从未出过错,叮嘱她照看正在接受针灸治疗的病人,她就能一丝不苟地留意时间,还会观察患者的反应。 “长安,帮我把这个方子送到煎药室,跟小刘师傅说一下,先泡四十分钟,武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煎三十分钟。” “长安,这位阿姨不太清楚怎么用这个药膏,你跟她详细说一下流程。” “长安,快来帮我给这位老先生贴一下膏药,我这边腾不开手。” 这样的交代日渐增多,长安已然成了万克平诊室里不可或缺的小助手。 最大的认可发生在盛夏三伏天,那几日的病人格外多,多是些慢性咳喘和鼻鼽肺胀之症,要冬病夏治,需要用到大量的温肺化饮,益气固表的汤剂。 煎药室人手告急,忙得脚不沾地。 万克平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正在整理诊案的长安,“今天方子里的几副小青龙汤和玉屏风散,煎煮的火候与时间至关重要,煎药室怕是忙不过来。” “长安,你过去,上手熬一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旁边的护士都微微一愣。 让一个大一学生独立负责此类涉及细辛麻黄的方剂煎煮,这是怎样的信任啊! 此类药物的处理若有差池,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长安放下手中的东西,对上万克平信任的目光,点了点头,“麻黄先煎去沫,细辛久煎减其峻烈,文火慢炖,存其辛散温通之性。” 她清晰复述煎药的要点,万克平的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挥挥手:“去吧。” 煎药室里,蒸汽氤氲,药香浓得化不开。 长安洗净手,按照流程,严谨地核对处方,称量药材,浸泡,然后守在小药炉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罐里的变化。 严格控制着火候和时间,感受着药罐中药草的药性,长安仿佛又回到了在峰上炼丹的的时候。 当她把过滤好的,色泽深沉药气醇厚的汤药端到诊室时,万克平仔细闻了闻,又亲口尝试了一下,极其满意,病人家属也连声道谢。 不放心跟着来的煎药师傅也对长安竖起了大拇指:“万院长带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稳当!” “这孩子,是学医的好料子,心静,手稳,肯钻研。”万克平在会议上这样评价长安,语气里的赞许都溢了出来。 参与例会的大都是院里的主任医师,也都知道院长从学校带来一个跑腿的学生,起初还以为是谁家的晚辈,过了几日才知道只是医学院的大一学生。 大一的学生,出身普通,但天资极高,说句万里挑一的人才也不为过,没有医者在看到这样出色的后辈时能不动心。 有相熟的老医生说万克平,“老万啊,咱们都不是外人,这个学生你要是不收,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旁边的医生也赶紧说:“别呀,别呀,我这大半辈子了,还没收一个徒弟呢,两位师兄就让让师弟吧。” 这话说的,同出一门又怎么了,该抢徒弟时就不能客气,会议室顿时热闹了起来,争论不休。 万克平看着一屋子的老头老太,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撸起袖子,敲了敲桌子,“好了,都歇歇吧,我又不是老糊涂了。这孩子说已有师承,不好再另拜师门。” “已有师承?那师承何人呢?” “咱们认识么?能教出这样聪慧的弟子,师父也该是叫得出名号的吧?”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这个话题。 万克平:“长安没有细说,只说她师父已不在了,我也没再追问。” 也没人觉得这是长安的托词,毕竟没有学生会拒绝学院院长做师父的机会。 “可这也太冒险了,她还没有接触过药材,就让她去煎药,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万克平没让这人将话说完就打断了,“长安的妈妈被诊断出肺大泡,曾经在首都治过病,出院后到现在所服用的中药,都是长安照着方子自己熬的,每一副药的药渣都留着,她妈妈每个月都会去复诊,恢复的极好。” 这话一出口,那个要抢徒弟的更惋惜了,一直哎呀哎呀的,遗憾的不行。 第299章 万克平:“长安是感音神经性耳聋患者,可如今语言系统却恢复的这么好,负责治疗的付教授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请我带着她去复诊。” “付教授可是耳鼻喉领域的权威,还提到她们医院新引进了先进设备,可精细检测神经状况,我决定前去,也借此机会交流学习。” “这一年多来,长安持续记录着自身的用药与康复历程,并系统整理用于之后的研究。她说,她要做自己的第一个病人。” “诸位,有如此潜心钻研,以身践行的后辈,实是我医学界之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时,也将指日可待。” 第23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3 “你要去首都?”石燕宁放下手里的书本,有些吃惊的看着长安。 长安正在整理病案资料,“我每个月都会和付教授通电话,她很关心我的情况,这次更是邀请了我们院长一起去,机会难得。” 石燕宁哦了一声,“那你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好好跟着学。” 长安抱了抱她,“你也是,自己在家要好好学习,按时上课,别再让老师叫孩子了。” 石燕宁没忍住双手捂脸,“我知道了。” 发财笑的嘎嘎的,说长安有这一遭体验,也算不错了。 长安:“这体验给你,你要不要啊。” 发财 :“不要。” 在石燕宁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后,长安就给她找了个学上。 这学校晚上办会计班,白天就开扫盲班挣房租,不是以后老年大学那种陶冶情操打发时间,而是真的教认字教算账的本事。 长安偶然听同学提到了,就去转了一圈,回头就给石燕宁报了名,刚过完年就开学了。 石燕宁上过小学,也认字,但更多的就没有了,再次跟个小学生一样背着书包去学校,一开始还很难为情,去了几天后就开心了。 长安这才知道是在学校交了好朋友们,有了社交,上学也就有盼头了。 结果许是迟到的友情太浓厚了,几个人上课唠嗑被老师说了几次还是不改,前几天老师就通知让各自的孩子们去学校了。 插科打诨的,石燕宁忙着给长安收拾衣服和吃的,也不再因为暂时的分别而多思多想了。 长安和万院长是在八月下旬出发的,正好还能赶上月底在首都举办的医学大会,付教授一早就给寄来了邀请函。 火车九点从清苑市出发,一点左右就到了首都,付教授的学生已经等在火车站了。 虽然是受到邀请前来,但长安和万院长没有让人家给安排食宿,而是住进了医院旁边的招待所,出行也很便利。 付教授的诊室依旧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当万克平带着长安走进来时,正在低头看片子的付教授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万院长,长安,快请进!”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上来,目光尤其落在长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付教授:“电话里听声音就觉得恢复得很好,这亲眼一见,更不得了。长安,你这气色,这精神头,和一年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长安微笑着同付教授握手,落落大方道:“付教授,好久不见,谢谢您当初的精准诊断和治疗建议。” 吐字清晰,语速流畅,几乎听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极其细微的对音调控制的极致追求,才隐约透露出她曾经历过的一切。 简单寒暄过后,付教授切入正题,亲自带着长安去做新引进的精密检查。 设备确实先进,长安配合着做出各种反应,平静而专注。 检查结果以高清图像和数据流的形式呈现在显示屏上,付教授看着屏幕,忍不住对旁边的万克平感慨:“万院长,你看这神经信号的传导速率和清晰度,数据比我们预判的最佳结果还要好上一大截。” “这简直就是现代医学和个体努力共同创造的奇迹。” 检查完毕回到诊室,长安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分类清晰的文件夹,双手递给付教授。 长安:“付教授,这是我过去一年零一个月的完整记录。” 付教授接过,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 她翻开扉页,索引做得一丝不苟。 里面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用药记录中精确到毫升和分钟,旁边标注着主观感受和身体细微变化,听力训练日志里,也记录了不同频率声音的辨识度变化,从模糊的轰鸣到逐渐清晰的区分。 语言康复练习,清楚记录着从单音节到短句,再到长篇文章的朗读,甚至包括不同环境噪音下的对话模拟,甚至还有情绪与心理状态的日记,坦诚地记录了过程中的挫折迷茫,突破和喜悦。 末页还附上了亲自手绘的听力变化趋势图。 每一页都干净整洁,字迹工整,字里行间充满了严谨的科研精神,同时也彰显着一名患者与命运抗争的巨大勇气和惊人毅力。 付教授一页页地翻看着,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的表情从惊讶变为震撼,最后化为深深的敬佩。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长安,这……这太了不起了!” 这不仅仅是一本病历,更是一份极其珍贵,极具科研价值的第一手临床研究资料,其完整度和细致程度,远超医院常规的随访记录。 付教授激动地转向万克平,“万院长,她曾说要做自己的第一个病人,她真的做到了!” “这里面记录的很多细节,很多反应,对我们调整感音神经性耳聋的治疗方案,理解药物起效过程,以及优化康复路径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如果我们未来的每一个患者,都能有这样的参照……” 她拿着这本沉甸甸的记录,如获至宝,“长安,我代表我们整个课题组,非常感谢你的无私分享。” “这份资料,不仅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类似病例,甚至可能惠及成千上万的患者,你将为医学进步做出极大的贡献!” 长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您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每个医者都会做的事情。” 万院长与有荣焉,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婉拒了付教授的盛情招待,长安和万院长拿着付教授的手写信,直奔下一站。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的身影穿梭在医疗资源顶尖的各大医院里。 付教授那封情真意切,极尽推崇的亲笔信,如同一块敲门砖,为他们打开了多家顶尖医院耳鼻喉科及相关神经康复研究中心的大门。 每一天奔波结束后,在医院旁那间简朴的招待所里,灯光下总是有二人复盘的身影。 长安整理着当日收集的资料和笔记,万院长则喝着茶,听着长安对这些顶尖技术和方案的见解,心中的期待也越来越高。 长安整理完资料,抬头就对上了万克平的目光,“院长,您在看什么?” 万克平:“看医学新星,看未来的希望。” 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落在长安身上,声音里充满了笃定与感慨,“长安,你走过的路,淌过的河,最终都化成了别人没有的光。” “你这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而且会越来越亮。” 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一种明亮而坚韧的光彩。 她没有谦虚地否认,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份厚重的期许,轻轻点头,“那我需得更努力,才能不辜负了您的期许。” 窗外,都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际的星辰遥相呼应。 招待所的房间里,一盏灯,两个人,却仿佛承载着无限广阔的医学未来。 第24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4 医学大会当日,会场内名家云集,空气中弥漫着学术与交流的热烈气息。 付教授一早便亲自来接长安,如同提携后辈的慈祥师长,又像展示珍贵成果的老顽童,带着长安穿梭于各个学术大咖之间。 “张主任,好久不见。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位特别的年轻人,长安,是创造奇迹的病人,更是自己病历的研究者。” “李教授,这就是我在电话里提过的长安,她那本病历,堪称患者自我管理的典范,您是搞健康管理研究的,一定要听听她的故事。” “王院长,瞧瞧,这就是生命的韧性加上科研的严谨,所能创造的无限可能。” 长安落落大方的同每一位前辈打招呼,清晰流畅地介绍自己的情况。 当专家们得知她不仅听力恢复惊人,还独立完成了那般详实的病程记录时,无不露出惊异和赞赏的神色,也提出了不少问题。 对于这些,长安是有问必答,不仅回答了自身感受方面的问题,甚至还能就康复训练中的一些细节与专家进行探讨。 付教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赞叹连连。 另一边,万克平院长也如鱼得水。 他在中医圈内本就德高望重,不少老朋友老相识纷纷过来打招呼。 第300章 “老万头,你也来啦,怎么一阵子不见,气色更胜从前啊。” “克平兄,别来无恙,这次又带了什么好课题?” 万克平笑着回应,交谈几句后,总会自然而然的引出话题,“其实没打算来,可是学生还小,不放心她,所以陪着来走一趟。” “喏,那边正跟着付教授的就是我的学生,长安。” 这种看似烦恼实则炫耀的话,立刻引起同行们的好奇,“又收徒弟了,还是付教授的病人,这组合倒是新奇。” 然后,万院长就会带着几分自豪,将长安的故事娓娓道来,重点突出她如何将中医的调养理念与西医的康复训练有机结合,以及她自己完成的那本病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中医捻着胡须感叹:“做自己的第一个病人……” “心性了得,悟性非凡。克平兄,你这是捡到宝了,这将是未来中西医结合最好的火种。” 然后几个中医大拿就开始了讨论。 茶歇时分,大家又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场景。 付教授带着几位西医专家,万院长领着几位中医大家,双方围绕着长安,进行了一场自发的小型中西医对话,将长安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中西医结合临床讨论范本。 西医专家们对听力恢复的精确数据,以及神经重塑结果感兴趣,而中医大家们则探讨长安体质的变化、气血的调养和窍的通利。 长安站在中间,能够听懂,还能回应双方的问题,她时而用数据说明情况,时而用中医语言描述自身改善,成为了连接两种医学体系的桥梁。 付教授万分感慨道:“万院长,我现在越发觉得,长安的成功绝非偶然,她是西医精准治疗和中医整体调养完美结合的典范案例,这太有价值了!” 万克平笑着点头:“是啊,她用自己的实践,给我们上了一课。” 大会演讲环节,付教授上台做报告,特意将长安的恢复曲线图和那本病历的几页扫描件作为典型案例展示在大屏幕上,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给付教授的精湛医术,也是给台下那位以其智慧和坚持为医学研究做出了贡献的长安。 就在这一天,长安不再是只是一个成功的患者。 她的名字,首次以一种科研合作者和未来同行的身份,在这个顶尖的学术圈层里,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印记。 而万克平院长,看着自己的学生在发光发热,心中的欣慰与骄傲,也达到了顶点。 “看啥呢,眼都冒绿光了,散场了也不走。”首都胸科医院的洪教授调侃万克平。 万克平:“你们医院居然又拿了专项资金,我羡慕不行啊。” 洪教授:“咱们情况又不一样,你搁我这儿说酸话没用。” 胸科医院是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等级高,关系硬,万克平羡慕也没用。 洪教授看着散会后还是围在一起讨论病例模板的人,悄悄把万克平往角落拉去。 万克平:“干啥,干啥,有话好好说。” 洪教授:“我想单独和你的学生说几句话。” 万克平扭头找长安,正好看到对方从人群中挤出来,就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院长,”长安小跑几步上前,又同洪教授问好。 洪教授:“都好,都好。你妈妈的检查结果我也收到了,恢复得极好。” 这个洪教授,就是石燕宁转院到胸科医院后的主治医生。 长安开心的道了谢。 洪教授踟蹰再三,还是开了口,“长安,我有个病人和你妈妈的情况很像,护士们闲谈的时候,她听到了你妈妈的恢复情况,多次找到我,想同你请教是如何照顾病人的,我都回绝了。” “你也知道,家属关心亲人,病急乱投医的情况下,听到任何一个消息都不愿意放过……” 长安当然明白,也能理解,“洪教授是担心我不愿意么?” “我可以见对方的,我和我妈妈,不需要躲避任何人。” 洪教授:“我先替对方谢谢你,谢谢。” 长安给对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也存了洪教授的号码,离开会场时,长安的通讯录里多了许多人,甚至还有教科书封面上的人名。 长安:“我和院长明天中午的火车,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上午就来找我吧,否则只能去清苑市了。” 洪教授:“你们照样忙你们的,不用等她,就算跑一趟也不会说什么的。” 结果第二天上午,长安就接到了对方的电话,问是否可以见见,地点由长安定。 挂断电话后,长安若有所思,发财问怎么了,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九点半的时候,长安来到约定的茶楼,推开包间的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安:“好久不见,那束花还喜欢么?” 第25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5 楚茉莉看着推门而入的人,还在脑子里搜索为何会觉得熟悉,就听对方问她是否喜欢那束花。 楚茉莉激动的站起来,“是你!” 长安:“是,你还好么?” 楚茉莉眼睛一下子湿了,“还不错,你看起来好极了,真好。” 长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花茶,“电话里就觉得声音熟悉,没想到真的是你。” 楚茉莉也笑:“看来咱们很有缘。” 当初一起在江边坐着,如今又为了亲人的病情坐在一起。 长安:“洪教授说你一直想见我。” 楚茉莉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 齐梁两家订婚宴的热闹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说起当日的场景,还是让人津津乐道,印象最深的就是长安库库一顿暴揍。 齐远志的舅舅在医疗口,齐年的工作范围也和医疗有交集,因此当日参加宴席的有不少医院的人,也有胸科医院的人认出了长安。 后面长安去给石燕宁办出院手续,带着她一起去读书时,也毫不避讳的说了与病人的母女关系,之后又是引起了一小撮的讨论。 这件集八卦狗血为一体的热闹,楚茉莉也都听了个全乎,只是她再也想不到,当事人居然会是长安。 楚茉莉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不应该执意要见人家。 长安:“我都不介意,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楚茉莉:“我妈妈精神状态很不好,以前插队时受过刺激,后来这么多年偶尔会犯迷糊,一年前,她又受了刺激,犯迷糊的频率更高了,前不久,更是严重了,可检查结果也没异样,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想着见一见护士们提到过的你们……” 长安突然想到了那张报纸上的八卦,想到了订婚宴时见到的楚念明,试探着问道:“楚念明是?” 楚茉莉:“是我爸爸,你看,我就说咱们是天定的有缘人。” 可不是,家里都是八卦热闹,拍成电视剧能演上八十集的恨海情天。 长安心下明了,楚茉莉口中的妈妈就是白珠珠。 长安:“我不知道具体病情,所以不能妄下定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方法,供你参考。” 楚茉莉急切地向前倾身,眼中燃起希望:“什么方法?只要有一线可能,我都愿意试试!” 长安:“方法可能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勇气。” “受过刺激的人,偶尔会出现逃避的精神状态,要么是沉溺于过去不愿意面对现实,要么就是把某些记忆彻底封存,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如果借助外力强行唤醒或药物干预,有时反而会加深她们的恐惧,让其在自我构建的安全世界里越陷越深。” 她顿了顿,看着楚茉莉:“所以,家人一定要进行长期的,有引导的陪伴。从最细微处开始,不要试图一开始就去触碰核心的伤疤。陪她一起回忆怀念的时光,美好的过去,她若提起那些伤害,你就平静地听着,给予安抚,告诉她都过去了,现在很安全。” “你要在她每一次情绪稍有波动,但尚未崩溃的边缘,坚定的,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确信,此刻是安全的,你也是可以依靠的。” “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甚至可能反复无数次,要用当下真实的温暖,去一点点覆盖过去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就像用温水融化坚冰,急不得。” 长安的眼神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像是陪着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不能一下子拉开所有的窗帘,会刺伤她的眼睛,得先开一条小缝,让她一点点适应光亮。” 楚茉莉将这些一一记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谢谢你,长安,谢谢你给了我努力的方向。” 长安:“一起努力,我也努力早日看诊。” 昨天的医学会议上,有消息就说中医资格证的考核标准会有变动,回去的路上,万克平就问长安有没有信心去参加一个月后的考核,如果小道消息属实,那长安想考下资格证,就要到三年后了。 第301章 万克平:“长安,以你的能力,不需要再等三年,太浪费时间了。” 长安刚入学就显示出了异常的天赋,每门课都是专业第一,下学期时还修了大二和课程,教导中药学和针灸的老师们,不止一次找他说过长安的功力扎实,比起老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万克平也不会将她带去医院跑腿。 三年,对于医学发展而言,既漫长又关键,或许早一点上手,就能早一点获得意想不到的进展,而每一个小小的医学发展,都关乎着成千上万的病人。 回到清苑时,还差三天就开学了,万克平推荐长安参加了清苑市卫生行政部门组织的地方性中医师资格考试。 长安认认真真准备了一个月,然后顺利的通过了资格认证考核,但却没有真的开始看诊,而是开始着手整理她自己,石燕宁以及白珠珠的病况发展。 整个大二大三的两年时间,当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始基础理论与临床见习的转换时,长安已经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对神经刺激引发各类疑难病症的深度研究上。 她从自己和石燕宁,以及白珠珠的复杂病案为蓝本和突破口,进一步研究心理和外伤,乃至遗传倾向的叠加对神经系统的影响。 她的研究条件很是不错,有独立的实验室,是楚茉莉捐赠的,以及万克平特许她使用的一间小小教研室裡进行。 研究的设备除了常规的检测仪器,更多的是她那双能精准感知气机流转的手。 长安跟着叶歧年学过针灸,如今精神力极强,又有木灵力的加持,一套传承古法又经她改良过的金针效果极为显著,一个又一个记录着无数想法和数据的笔记本,渐渐堆满了桌子。 当下对于许多神经功能性疾病,治疗多是以抑制神经为主,疗效不太尽如人意,且还有副作用。 长安则大胆的来了次反推,将现代神经解剖学同中医理论结合起来,以肝主疏泄调情志,和经络内属脏腑外络肢节为基准,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即神经异常刺激下的病症,根源并非神经本身,而是身体的经络气血和能量循环出现了失调,这就像是信号干扰一样,扭曲了人体神经的正常传导,从而导致许多奇怪的病症出现,比如癔症。 而长安要做的,就是找到抑制信号异常的点,重新修复信号通路,使病人的身体经络完整循环起来。 万克平看着这份厚厚的资料和数据,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和狂喜,“如果验证这个想法,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么?” 长安:“知道,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持。” 万克平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轻轻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的学生,“你需要的不只是数据,更需要临床,要直面病人,才能验证你的理论在真实病例上的应用。” 万克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片刻,突然转身,“下周一,你来神经内科报到,我会亲自安排你的实习。” 长安微微一怔:“院长,这不符合规定……” 万克平:“我行医四十载,带过无数的学生,见过的天才也如过江之鲫。” “但今天,我愿意用我毕生的荣誉和声誉为你担保。” “长安,老师相信你。” 第26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6 “医生,我信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坏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半大少年,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周围人,“医生不是神仙,我都明白的,不会闹事的。” 又看了一旁神情紧张的家人,“爸妈,我愿意试试,哪怕失败了,也好过就这么认命了。” 少年的父母依偎在一起,听到儿子的话后泪水都涌了出来,“听你的,都听你的……” 这个少年是省篮球队的主力,前程大好,结果一场高烧后,左腿出现周期性,无法用现有神经学解释的剧烈震颤和感觉过敏,伴有间歇性功能丧失。 所有常规神经抑制剂都效果寥寥,而副作用却让他苦不堪言,过去几年跑遍了各大医院,都被贴上了癔症或躯体形式障碍的标签。 省队的教练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万克平有个学生在研究相似病例,且在过去三年的时间里,治好了十七位神经性病变的患者,于是就带着林风一家来求医。 这家人来的时候,长安还没回来,从万克平将长安带到医院实习,到迄今为止的三年时间里,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奔波在外。 三年时间,长安几乎踏遍全国,寻找各大医院被诊断为顽固性癔症,不明原因神经功能紊乱的病人。 用最传统的针灸,结合最现代的神经监测,一次次验证从内经和现代神经解剖学交叉处诞生的猜想。 长安用三年的时间,收集了十七个典型的临床案例。 这些病人肝气郁结,疏泄失常,经络阻滞,如河流淤塞。 在淤塞之处,病人身体的神经信号传递或被放大扭曲,或被削弱中断,从而出现了千奇百怪的病症,不受控的抽搐,莫名的疼痛,感觉异常,甚至部分功能性瘫痪。 而这十七个病患,在针刺调节肝经与相应脏腑后,神经异常放电频率均下降百分之四十到七十,结果异常喜人,万科平看到那厚厚的资料和数据论证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当时万科平就说,“长安,你现在的论述完全可以发表在顶级学刊上,这将会给现代神经医学的发展带来巨大的改变。” 长安:“可我们还需要一个完美的闭环证明,一个从理论预测到治疗验证,全程可控可观测的案例。” 而如今,林风的出现,刚好填补了这一关键的缺失。 万克平在看到林风的病例后,就联系正在西北做交流的长安快速回医院,万分紧急。 长安在收到消息的第二日就赶回来了,家都没回就直奔医院来了。 此刻面对着林风,听着对方安慰自己和家人的话,长安很认真的同他说,“谢谢你的信任。” 长安在翻看了林风的病例后,又带着他去做了详细的检查,根据详细病历和神经脉络数据,加上长安诊脉时精神力的探测,最终确定了对方的问题核心在于足厥阴肝经与足少阳胆经的严重能量失衡,以及与之关联的腰骶神经丛异常兴奋。 “他的所有数据,都是我们理论预测的完美体现。”长安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林风的实时监测画面,他正安静地睡着,左腿连接着密集但无害的传感器。 “现在是症状最轻微的阶段,三小时后,下一次预计的发作期会开始。” 万克平在一旁,心脏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用长安的方案,在预测的发作期进行针刺干预,实时观测神经电信号和经络能量的同步变化。 成功,将开启一扇新的大门。 失败……或许只是又一个被证明无效的替代疗法。 但对这个少年,对本来该有大好未来的运动员而言,将是沉重一击。 “方案准备好了?”万克平的声音有些沙哑。 长安点头,递过一份厚厚的文件。 上面详细列出了取穴方案,太冲,行间,阳陵泉,风市……每一个穴位都对应着肝经和胆经的关键节点,以及现代解剖学中与腰骶神经丛密切关联的区域。 长安:“我们需要他和监护人的最终同意。” 一个小时后,林风的父母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拜托你们了,”林风妈妈的声音很低,夹带着啜泣,“我们只是想让他重新站起来……” 不敢再奢望去打球,能正常走路就知足了。 病房中的林风,安静地听着长安用最简洁平静的语言解释即将做的事情。 他看了看长安,又看了看那些精密的仪器,轻轻点了点头。 被推进治疗室,带上各种检测仪器,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预测的发作期前兆出现了。 长安洗手消毒取针,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万物无一的专注。 万克平和好些医生都紧盯着所有的监测屏幕,呼吸不自觉放轻。 第一针,太冲。 细长的毫针跟随着长安的精神力,一点一点精准刺入。 监测肝经能量的传感器读数首先出现变化,一种紊乱的高频波动开始趋于平缓。 几乎同时,连接在林风左腿腓总神经上的电极捕捉到的异常放电频率,也下降了百分之五。 检测器前的医生们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第二针,行间…… 第三针,阳陵泉…… 每落一针,经络能量的读数就向着和谐平稳靠近一步,而相应的神经异常放电也同步减弱。 这样直白的关联性,清晰又直接,几乎完美地复现了长安提出的理论模型中的预测曲线。 每一次,长长的银针刺入林风失去知觉的腰背和腿部穴位,连接上微电流仪器时,对方都紧咬着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302章 电流刺激带来的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甚至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抽动感,这丝微小的波动,在以往的治疗中从未有过,每次都让林风的心跳漏掉一拍,既期待又不敢期待。 长安看着林风额头上的汗珠,“放轻松,一切都很顺利。” 林风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小声说:“好像……腿里面那种抽紧的感觉,轻了……” 最后一针,长安屏气凝神,针随心动,在精神力的辅佐下,以特定的频率轻捻风市穴,进行最后的调控。 所有屏幕上的曲线,曾经代表紊乱和痛苦的峰值和谷底,此刻都已趋于一条平稳优美的基线。 治疗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林风的左腿安静地搁在那里,没有一丝震颤。 他尝试着屈伸了一下膝盖,动作平滑顺畅。 抬起头,林风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亮。 长安也很开心,“你做的很好,真的。” 林风缓缓抬起手,双手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激动。 长安缓缓起针,消毒,收拾好一切。 走出治疗室,看着在一旁哭得不成样子的家属,“治疗效果很好,这个疗程过后,咱们再调整。” 林风爸妈一边哭一边道谢,然后又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将林风推回病房观察。 万克平眼圈泛红,拍着长安的肩膀,久久没有说出话。 长安看着对方,看着这个对她倾囊相授保驾护航的医者,内心同样满怀激荡。 “老师。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27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7 “这只是一个开始,它如同一把钥匙,轻轻叩响了神经功能修复领域那扇全新的厚重的大门。” “前方的道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时有迷雾笼罩,但我坚信,只要大家携手并肩同心共进,必能一步步探索出更广阔的神经功能修复领域。” 时隔五年,长安再次站在首都医学交流大会上。 这时的她,既不是当年初露峥嵘的大一学生,也不是被研究的病例对象,而是作为优秀青年学者代表,以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向全场医学界的领军人物展示过去几年取得的突破性研究成果。 长安首先从传统中医理论出发,阐释了肝气疏泄与情志调节的生理基础,并将其与现代神经解剖学中边缘系统,自主神经调节功能相印证。 她通过精细的影像学研究和临床数据,展示了精神创伤如何导致肝失疏泄以及经络气机逆乱,进而引发癔症性瘫痪,失语或感知觉障碍等神经功能异常的病理过程。 最引人入胜的是,长安据此理论开发出的整合治疗方案,即利用针灸刺激特定经络节点,调节对应脏腑功能,同时结合神经反馈疗法重建大脑受损区域的连接。 屏幕上展示的病例视频也令人惊叹,一位因重大创伤事件罹患癔症性失明三年的患者,在经过阶段性治疗后,首次重现光感时的泪光。 另一位典型的神经失调患者,重新站立行走的动态数据曲线,清晰显示了神经传导功能的恢复。 报告结束时,会场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几位白发苍苍的教授走上前来,一位国内神经科学泰紧握长安的双手,“你做到了我们这代人一直想做的事,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证明了中医理论的科学价值。” 另一位国际心身医学领域的权威也赞叹不已,“这不仅是连接东西方医学的桥梁,更是给无数神经性创伤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 面对这些褒奖,长安微微鞠躬,抬头时目光坚定。 她知道,古老智慧的种子,在现代科学的土壤中开出治愈之花,远不是她一人之力所能实现的。 这条医者仁心的道路上,有着太多的先驱和同行者为她提供帮助。 曾经治疗过石燕宁,又给长安牵线楚茉莉的洪教授,羡慕不已的看着万克平,“有这样的后辈,真的是万事不求了。” 万克平谦虚道:“你的学生也不少,各个也都是翘楚。” 洪教授:“那你这个学生,可算是中流砥柱了。” 一旁的付教授也与有荣焉,“这才几年的时间,长安的进步就如此之大,对了,她的文章刊发了么?” 万克平:“已经寄过去了,那边也打了电话说,会在这个月的首刊发表,评审之事耽搁不了。” 付教授低了低声音,“不是评审职称,是重大科学突破奖项的推荐,我可以做长安的推荐人。” 万克平:“多谢您了。” “这个重大科学突破奖,涵盖了信息通讯,工程计算机,医学等十几个行业,有资格推荐的都是院士,你也准备准备资料,尽快给付教授送去。”散会后,万克平就赶紧交代长安。 长安扶着对方下台阶,“注意台阶,您说的我都记住了,回去后就整理。” 万克平:“这样的机会难得,你要多上心。” “不是说求名利,而是能有机会接触更多的先进技术和理念。” 长安小心的扶着对方,走下了长长的台阶后,就看到等在前方的梁松睿。 这么多年以来,就算不刻意打听,万克平也知道了长安家里的事情,这么大的医疗圈子,总有认识的人参加过当年的订婚宴,对长安可谓是印象深刻。 尤其是去年,楚茉莉带着白珠珠在这里医治了半年,再回去时,白珠珠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仅言行举止正常了,而且一年内也没有再犯过癔症。 楚茉莉丝毫不避讳是找长安治疗的,对长安是大夸特夸,听到的人心思不一,有相信的也有不信的。 这样的话也传到了梁松睿耳旁,他又想去清苑市看看,但又不敢去,长安当初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他真怕自己找上门了,长安能把她打出去。 可是听说今年的医学大会,长安会再次参加,梁松睿控制了又控制,还是没忍住来会场外转悠,结果真就遇上了刚散会的长安。 万克平:“不用顾忌什么,也不用担心,凡事都有学校和医院。” 长安:“是,我先扶您上车。” 将万克平送到小客车上,告诉司机不用等她后,长安就下了车,看着客车开走后,才看向梁松睿,“有事?” 梁松睿:“你爷爷最近很不好,一直念叨着你……” 长安打断对方:“没事的话,我走了。” 梁松睿:“长安,长安,我去找过你妈妈,你妈妈都已经原谅了,你就不要再怪我们了,好不好?” 长安当然知道几年前梁松睿就去找过石燕宁的事情,石燕宁有权决定自己是否原谅,可长安没办法替原身做决定。 长安:“梁先生,要原谅你的人已经不在了,需要我再次重复么?” 梁松睿怔愣着,以为这还是长安的气话。 长安:“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别再来找我了,我很忙的。” 梁松睿:“可你明明在啊,你还在照顾你妈妈……” 长安:“梁先生既然羡慕,不如多行善事,许是下辈子就能还清身上的债了。” “哦,对了,不要打着是我家人的名号出去交际,也别再故意堵我,你知道我的脾气。”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从来都不会被外界舆论所捆绑,也别妄想道德绑架我不认亲人。” “在我的前程里,你们的出现就是迟到的累赘。”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28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8 医学交流大会上,长安的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医学界激起了层层涟漪。 首都医学交流大会结束后不到一周,关于她研究成果的详细报道就登上国际顶尖医刊的封面,被称为开创了神经修复的新纪元。 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长安正在实验室核对最新一批患者的随访数据,万院长罕见地穿着正装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烫金邀请函。 “长安,”万院长眼中闪着难以掩盖的骄傲,“这是国家医学科学突破奖评审委员会发来的正式通知,你入围且获奖了!” 长安站起来接过这封沉甸甸的信函,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医学突破奖是当下国内医学界的最高荣誉,历来只授予功勋卓著的医学泰斗,最年轻的获奖者也都年过五旬,而她现在才不过二十三岁。 消息传开后,长安又收获了一大波的祝福,那几日她笑的脸都僵了。 石燕宁在得知这件事后,喜极而泣了许久,把那份邀请函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才好。 长安搂着她,“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许多的。” 石燕宁擦着眼泪,“那我给你专门弄个柜子放这些,省得磕坏了。” 第303章 长安就是在这些期盼和祝福中,又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颁奖典礼在庄严华丽的大会堂举行。 当长安站在聚光灯下,从白发苍苍的评委会主席手中接过奖杯时,台下坐着医学界的元老们,纷纷向她投去了赞赏和鼓励的眼神。 “这不是我个人的荣誉,这是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对话的胜利,是无数患者用勇气和信任书就的奇迹。” 长安简短而有力的获奖感言,再次引发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当晚,守在电视机前的人,在七点的新闻中看到长安时,各个都激动坏了。 就在获奖后的第二天,长安的信箱就被国内外各地的信件所淹没了。 目前最顶尖的神经科学中心,以特聘教授的职位和完全自主的实验室为条件,希望聘任长安。 排名第一的国际医学院邀请长安担任新成立的联合医学研究所负责人, 更有数个国际大学愿意为长安提供终身教职和跨科学研究团队的领导岗位。 …………………… 铺天盖地的邀请和聘任,都随着漫天赞誉而来。 与此同时,长安本科母校的校长,以及当初医学院的副院长,也在万克平的家里,见到了长安。 长安当初就读的是医学院,前身是职工医学院校,后来被并入到大学,同大学原来的医学系一起组成了新的独立学院。 可这些年,无论是最早的楚茉莉,还是后续的一些企业,都奔着长安捐献了许多仪器和实验室,而且不是只捐给神经医学科使用的那种,可以说,不只是医学院,整个学校都因为长安的成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资源。 而这种情况,在长安获奖后将会更加明显。 副院长:“去年时候,学校就向教育部提出了申请,将医学院分出去,前不久正式获得了批准,将会挂牌冀北医学院。” 虽然不是综合性的医科大学,但也是目前冀北里数得上的本科院校了,没办法,冀北的高校教育资源还是有些惨淡。 校长指着一旁的副院长,实心诚意的恭喜道,“李院长也要高升为校长了。” 万克平年事已高,而且比起处理行政,他更喜欢待在诊室和讲台,因此只担任了荣誉院长。 长安也连声恭喜,新上任的李校长谦虚几句后,就直奔主题,“我们想聘请您为荣誉教授,并成立长安神经功能修复研究院。” 一旁的大学校长也说:“医学院虽然独立出去了,但咱们学校还会开设相关的专业……” 综合性大学里有医科也很正常,因此哪怕医学院走了,校长也希望长安能在大学里挂个名,哪怕只是客座也行。 这二人虽是用上了万克平的人情,但也没有托大非要长安当场表态,等离开后也是心怀忐忑,知道自己学校开出的条件不够看,但总归是努力过了。 出乎众人的预料,半个月后,长安就宣布接受了母校的邀请,担任冀省大学的客座教授,同时也加入了新成立的冀北医学院,不是荣誉任职,而是切切实实的担任了新研究项目的负责人,成立了团队。 除了这两项让人意外的决定,长安随之又宣布了同土国的伊斯坦布尔教授团队建立了联合研究项目。 比起回母校担任教授,这个决定才是真的引起了热议,不光是国内很多人不理解,国外伸出橄榄枝的医学机构也都一头雾水,不明白医学界的冉冉新星,为何会选择这个伊斯坦布尔,难不成是喜欢郁金香,还是说因为这个人同土国的政坛相交颇深? 面对来打探的众人,长安都笑着回绝了关心,面对万克平时,才说了真话,“老师,我们还有船在那里等着回来。” 毫不夸张地说,万克平的眼泪几乎是迸溅出来的,他看着长安,又心疼又骄傲。 被卡住的瓦良格号,尚且在艰难的谈判中,能早一日到达,就能早一日推动国内的研究。 很多时候,早一日,就能早领先别人许多步。 当长安投身新实验室,开始进一步研究神经功能修复时,瓦良格号已经悄然回国,关键设备虽然被拆除了,但一开始被扣下的图纸资料却被还了回来。 在冀北医学院成立两周年的纪念日,长安携团队献上了一份大礼。 她在原有的研究基础上,进一步开发了神经功能映射和刺激系统,通过精准定位和微电流的刺激,加速神经修复进程。 这项基础在研发和临床应用阶段,已经成功让数十例中风患者重获语言功能,甚至还有一位因脊髓损伤而瘫痪的患者,恢复了站立和初步行走的能力。 这项研究被公布后,又是举世震惊,和长安处于合作关系的伊斯坦布尔教授也与有荣焉,在不同的场合都公开称赞。 在这一片欢腾中,有相关部门的领导私下找了来,一再表示歉意,长安细问后才得知,原来当初她和土国教授合作的隐藏目的,被一些西方国家获取了。 长安:“这也没什么。” 情报是从土国传出去的,不是国内出了纰漏,这就是万幸。 国安的领导看了眼万克平,有些为难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万克平长叹一口气,“长安,拉斯克奖那边本来这次有你的提名,可你知道有些事情……” 拉斯克奖,诺奖医学奖的前哨奖。 长安当然知道,但也没放在心上,反倒宽慰一脸愧疚的国安领导和万克平,“老师,你们不必在意,没有这次,还会有下次。” 她会一直在医学道路上不断开疆拓土,就不信那些人能一直这么前堵后围的。 长安是不在意这次的事情,可发财气的不行,给长安说了声出去转转,就好几天没了声音。 这日长安正在整理数据,团队中有个学生突然啊了一声,然后举着手机就朝长安跑来。 长安接过手机一看,是一条视频,拉斯克奖的颁奖后台,有参与评审为委员在议论长安,言语极其刻薄,并且表示了对长安错失这届奖项的不屑,这个视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国内外的各大网站,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来各国医学领域都在关注长安的新研究理论,也对这次拉斯克奖的入围名单没有长安而感到奇怪,这个视频一出,前因后果瞬间明了,因为有个别国家的干预,将政治掺入到了医学科学领域,失去了公正。 视频流出后,国内几大权威报刊和新闻媒体均转发并做了报道,午间和晚间新闻也提到了这件事情,总之就是为长安撑腰站台的态度很明显。 面对汹涌的舆论和指责,个别国家在硬挺了几日后,到底是做出了回应,那是一份措辞谨慎试图撇清关系的声明。 声明中承认了视频中人员的身份,确为该国在评委会的成员,但将其言论定性为个人观点,不代表该国的立场,并对这种不恰当的私下言论所造成的误解深表遗憾。 声明通篇避重就轻,试图将一场赤裸裸的学术不公,轻描淡写成一次不当发言。 这份缺乏诚意的回应,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国际医学界率先表达了强烈不满,多位享有盛誉的科学家联名发表公开信,严厉谴责将科学政治化的行为,强调科学无国界,科学的尊严和公正应超越一切政治藩篱。 他们赞扬长安的研究是本世纪该领域最具突破性的贡献之一,并直言该奖因她的缺席而蒙尘。 许多国际知名院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也纷纷发声,支持长安,要求主办委员会进行彻底调查并给出正式道歉。 而国内的支持更是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官方媒体持续跟进,发表犀利评论,指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失言,而是对国际学术公正基石的腐蚀。 社交媒体上,#还长安教授公道#,#科学拒绝政治黑手#等话题持续占据热搜前列。 无数网友医学生,科研工作者乃至普通民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长安的支持,以及对西方学术霸权行为的愤慨。 可当实力不足时,愤慨就只能是愤慨,变不成燃烧对方的怒火。 发财:“我就不信,我非要烧旺这把火!”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就有匿名黑客组织在世界最大的社交网站上,放出了几封完整的邮件,清晰揭示了某些外部力量如何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评委会施加影响的过程,虽然关键名称被隐去,但操作手法和意图已暴露无遗。 同时,之前视频里出言不逊的那几位评委,也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深扒出了其背后涉及的药企利益输送,以及学术不端等黑历史职业生涯遭遇重大危机。 事情发展到此,拉斯克奖委员会面临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公信力危机。 在确凿证据和滔天舆论的压力下,他们终于无法再装聋作哑。 委员会主席亲自召开新闻发布会,面色沉重地宣布成立独立调查小组,彻底审查本次奖项提名过程,并承诺将公开调查结果。 第304章 发布会上,他多次提到长安的名字,语气极为尊敬,并表示期待与长安教授及其团队进行直接沟通。 发布会后不久,长安及万克平的邮箱里,都收到了一封来自奖委员会高层,语气极为诚恳的私人邮件,表达了对长安教授的深切歉意,并期待与长安的见面。 而在这场风暴中,长安自己却是最平静的那个,她婉拒了所有的采访,等到拉斯克奖评委会于官网上挂出了正式的道歉信,并补给她这一届的奖项时,她才做出了回应。 长安没有去领奖,也没有对回应任何道歉,只是在个人社交软件上发了句话,“科学无国界,可科学家有祖国。” 这样的态度让外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而这句话也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长安也没让他们等太久,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给大家解疑答惑了。 答案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也更石破天惊。 距离拉斯克奖的闹剧不过一年多,长安携团队再次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这一次发布的成果,并非是神经修复领域的延伸,而是投向了两个困扰全球数十亿人,被视为需要终身服药的不治之症,高血压和糖尿病。 发布会现场,长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团队基于前期神经修复与细胞再生理论的底层逻辑,成功研发了长效靶向细胞修复制剂,根据我们已完成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显示,百分之九十的原发性高血压患者,在服用安平素后,两周内血压即可恢复正常并长期稳定。” “而成人发病型糖尿病患者在使用糖衡素之后,百分之八十九均可实现血糖自主调控,胰岛素分泌功能恢复正常。” 会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和议论声。 比起神经医学领域的突破,这次简直就是一场伟大的颠覆。 慢性病需终身服药的控制学说被彻底推翻,治愈高血压和糖尿病不再是天方夜谭,整个内科,药学,医疗指南的基础被动摇,需要重新书写。 这还不是全部,更大的影响随之而来,即全球医药资本的震动。 就在发布会当日,全球各大降压药,降糖药生产巨头的股价均呈断崖式暴跌,市值蒸发数以万亿计。 与之相反,与长安有合作的中资药企股价一飞冲天。 一个万亿级别的巨大市场被瞬间摧毁,而另一个更加庞大的新市场被创造出来。 这场改写了全球健康格局的发布会,让之前试图打压长安的个别国家彻底慌了,开始了大大小小的舆论试探。 万众瞩目之下,长安在社交软件上再次置顶了的那句话。 “科学无国界,可科学家有祖国。” 第29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29 在长安的发布会之后,权威医学期刊就以最快速度刊登了这一研究成果,附带的临床数据图表令人难以置信。 全球数以亿计的基础病患者都在狂喜,他们看到了彻底摆脱终身服药和随时出现并发症的希望,激动万分。 国内外社交媒体被医学奇迹和华夏天才等词条彻底刷屏,长安的个人声望达到了顶峰。 随之而来的,就是雪花般涌来的合作请求。 全球顶尖的药企巨头,各国的医疗代表机构蜂拥而至,齐聚清苑市,希望能获得特效药的生产或引进许可。 而比他们来得更早的,是国家对长安的保护,不仅严密保障研究成果,更是安排了专门人员对长安进行全方位的保护,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那种。 石燕宁看到这样的架势,主动问长安她应该怎么做,才能不影响长安的事情。 长安思索再三后,问对方是否愿意换个环境居住,那里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也有好相处的邻居。 石燕宁看着客厅里神情严肃的两个人,低声问道:“是政府安排的么?” 长安:“是,就是要委屈……” 石燕宁赶紧打断长安的话,看了眼屋外,“说的什么话,这有什么委屈的,多少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 “长安,妈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能保证不拖你后腿。” “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别记挂我,有政府在,妈肯定住的好吃得好,你别担心我。” 长安将石燕宁送走后,随即与国家派出的代表展开深入磋商,双方明确了此次合作的核心前提,技术共享与生产授权。 而这一次,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长安及其背后的祖国手中。 因此在各方人员陆续抵达清苑市之际,全权负责特效药合作与销售的临时部门正式发布公告,明确表达了核心技术不出境的原则。 两种特效药的核心知识产权,以及原始菌株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绝不对外转让。 并且此次合作将采取原料出口加境外分装,或成品出口两种模式。 国内将建立全球生产基地,以满足国际需求,而有意参与合作的国家可申请成为区域分发中心,但必须接受严格质量监管与流程监督。 这种合作模式,一改过去引进新技术和药品时的卡脖子,完全确立了国内的主导地位。 这样的合作条件,让习惯了在药品市场上大肆敛财的西方财团极为不满,在社交媒体上隐晦的抱怨,甚至还诉苦千里迢迢跑来,却没有得到长安的诚心。 长安看到了报道,才不会吃这套,也不会惯着这些贪得无厌的财阀。 随后更为详细的合作标准被公布,符合条件的国家和药企才有资格上谈判桌谈合作,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恨。 首先是优先满足国内需求,保障全体华夏患者的用药需求,实现全民覆盖。 其次是差别化定价与援助,有些国家在价格优惠的合作名单上,有些国家在人道主义援助的份额中,而有些国家,则完全实行市场定价原则,一分钱便宜也别想占。 这三种界限分明的名单一出来,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的国家,看着自己在优惠名单上就开心极了,而十分落后的国家也得到了人道主义援助,只有曾经进行了技术封锁,强力打压华夏的国家在第三类的合作范围。 极个别西方大国的代表不甘心,在社交媒体上指名道姓的问长安,科学真的应该有国界吗? 面对这种质问,长安罕见的做出了回应,“科学成果属于全人类,但研发科技成果的能力,和保护它不被滥用的责任,属于我的祖国。” “我们愿意分享成果,但必须确保它用于造福,而非成为另一种掠夺和枷锁。” “有人既然一直提倡科学无国界,那么请问,他们的航母技术,他们的芯片技术,是否都可以无偿分享出来?” 此番应对,又让长安收获了无数网友的膜拜。 看着长安的态度,有些不甘的药企就在财阀的怂恿下,想像从前那样,按死每一个不愿合作的极具天赋的科学家。 长安有全天不离身的安保,全都是身经百战的优秀战士,还有发财在日夜巡视,让那些想打黑枪的根本无从下手,眼看谈判招标的日期越来越近,就开始无所不用其极了。 首先挑起的就是舆论战,将长安的过往全都披露出来,包括她与生父断绝关系,没有出席祖父葬礼的事情。 史密斯托特看着各大媒体的报道,和旁人说:“放心吧,这里的人最讲孝道,要是知道他们支持的医生居然连家人都不认,肯定会骂人的。” 骂人是应该的,可挨骂的却不是长安。 梁松睿是渣,但不傻,相反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的嗅觉要更灵敏,在看到报道的第一时间,没有在任何人的提醒下就公开发布了一条视频,简单却直白的告诉世人,因为他个人原因,私德有亏,所以才同长安成了陌路人。 在视频的最后,梁松睿说,所有的过错都在他这个父亲,他不能成为任何人攻击长安的理由,希望所有人都能尊重一个科研工作者的付出。 大众对长安的信任,外加梁松睿的及时回应,没有让有心人趁机带起来节奏,因此在覆盖面最广的媒体报道下,高赞全都是支持长安的。 “我们只是善良,不是傻子,刚拒绝和资本家合作,就被指责不孝,简直孝死人了。” “拙劣的计谋,有这害人的功夫,多读几本书吧。” “多大点儿事啊,还值得这么大篇幅报道,醒了,我口头说两句,这梁松睿也太不像话了,好了,散了吧。” “这个关头,这样的节点,爆出这样的消息,天呐,不会是给咱们下套呢吧,等长安教授被骂后,他们就冲出来抢人?” “真相了,这群天杀的强盗,别让我知道是谁,我要去他们公司大门口扔烂菜叶!” 发财看的津津有味,并在这条评论下直接艾特了史密斯托特的账号,并附上了全套证据,署名是正义的发财。 这一动作,直接把史密斯托特和他的药企送上了世界头条,阿美莉卡的政府部门也牵涉其中,国际舆论沸腾,曾经受过类似迫害的各国科学家也都纷纷指责。 第305章 这场由史密斯托特挑起,却惨淡收场的舆论风波,非但未能撼动长安分毫,反而为即将开始的正式谈判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国际社会的眼睛此刻都很雪亮,任何试图在谈判桌前施压或耍弄手段的行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引爆全球的头条。 第30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0 时间很快来到谈判当日,由长安主导,国家相关部门专家组成的团队,与来自世界各国的代表齐聚一堂。 基于事先公布的核心技术不出境与主导原则,谈判进展得高效且有序。 合作模式迅速明确,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这样的合作共赢模式,彻底打碎了以西方国家霸权为主的药品技术垄断。 阿美莉卡代表团因其药企卷入的丑闻而信用严重受损,再加上提出的方案不符合此次合作的核心前提,特别是技术共享与公平监管,因此被果断拒之门外。 这不仅是国家对其企业行为的不信任,更是对背后试图干预科技合作正常秩序的姿态的明确回应。 被排除在这场关乎未来医疗格局的重大合作之外,加之国内外的巨大压力,美政府不得不采取行动以挽回些许颜面。 他们迅速对史密斯托特的企业展开了调查,并开出了巨额罚单,而这笔罚金的处置也颇具象征意义。 一部分被指定捐给国际人道主义组织,作为对过去全球范围内遭受不公待遇的科学家的某种补偿。另一部分,则出人意料地捐赠给了长安的母校,这一举动既像是迟来的歉意,也像是在向长安和她所代表的华夏科研力量间接示好。 对于这一切,长安接受良好,跟钱又没仇,这一大笔捐款是她和团队应得的。 时间再回到谈判桌上,有资格进入谈判不代表万事大吉了,不是每一个国家和药企都能同时获得技术转让和药品销售的。 你比别人晚一天,你的市场就比别人少十分,这期间的利润差别可太大了。 因此在争取首代上,各个药企开出的条件是一个比一个优厚,天价的专利费,巨额的技术转让费,以及利润的惊人分成比例…… 面对这些志在必得的国际代表们,长安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愕然,也让无数国人热血沸腾的条件。 “感谢诸位对特效药的青睐,但这项成果,并非是纯粹的商业产品,它凝聚着华夏文明的智慧和当代科研的心血,能够将其用于治疗数亿患者,我们也倍感荣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清晰而坚定的话语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对于希望引进技术和首代的国家或机构,我们不需要美元,不需要欧元,也不需要任何货币支付。” “我们只接受一种特殊的兑换品,那就是历史上从国内流失海外的文物,尤其是在近代被非法掠夺盗取,以及在胁迫下失去的国宝。”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许多外国代表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安无视他们,继续平静地阐述,“我们将成立一个由历史学家,文物专家和国际法专家组成的评估委员会,制定详细的文物返还名录与价值评估体系。” “一件流失海外的珍贵文物,或许就能兑换一个地区,甚至一个国家的药品授权。” “我们希望,特效药不仅能治愈个体的病痛,也能为疗愈民族的历史伤痕尽一份力,让流落异乡的国宝们尽快回家。” 长安站起身,给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条件又加了砝码,“各位,特效药只是开始,我相信在未来,我们一定还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这次合作愉快,就能为下次合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谈判会结束后,长安的话瞬间席卷了国内外。 而这前所未有的条件,也将商业合作提升到了文化追索与国家尊严的高度。 相较于国内的一片欢呼,一些国外机构和政府表示震惊和难以接受,试图通过外交渠道施压或寻求其他方式绕过。 然而,正如长安最后加码的那句话,特效药的疗效是独一无二且不可替代的,未来还会出现新的特效药,面对国内数以百万计患者的强烈呼声和迫切需求,许多国家开始认真考虑这一特殊条件。 很快,第一个达成协议的国家出现了,一批珍贵的敦煌经卷和古代瓷器从西方某国启程回国,换回了该国的药品授权许可。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协议相继签署,圆明园的兽首,东方的古画,失传的典籍……一件件承载着华夏民族记忆与伤痛的瑰宝,开始沿着一条由尖端医药铺就的归途,陆陆续续回归故土。 这样的举措,震动了世界,也深深感动了国人。 表彰大会上,教育医疗业的负责人高度赞扬了长安,“长安教授不仅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攻克了世界性的医学难题,惠及全人类。” “更是一位满怀家国情怀的中华儿女,她用非凡的智慧和成果,为守护和传承中华文明,提升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独特贡献,展现了新时代中华科学家最崇高的风骨和最浪漫的情怀!” 长安接过代表国家最高荣誉的奖章和证书,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长安:“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不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无数在科研道路上默默耕耘的同行,属于我们脚下这片深厚而充满生机的土地。” “能用自己的所学所长,为人类的健康,为国家的发展作出贡献,是我莫大的荣幸。” “医学探索永无止境,我将继续前行。” 第31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1 长安从首都载誉归来,短暂休息并完成了在学校的两场讲座后,便迅速回归了实验室的宁静与专注。 实验之余,也会去关注国宝回归的盛况,但对于特效药的生产与合作,却不是事事紧盯着。 发财干完了大事情,雄赳赳气昂昂的回来等着挨夸。 长安给他好一顿夸,又是最厉害的统子,又是最可靠的战友,给发财美的好几天找不着北。 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长安接到了付教授的电话。 对方说了好些她生活的话,末了才说出了来意,“长安,你要知道,每一项重大的突破之后,不是立刻就能得到诺奖认可的,尤其是医药,需要长期的临床实验和患者反馈,你明白的吧?” 长安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失落,“我明白的,我们的特效药虽然疗效显著,但毕竟问世时间尚短,需要更长时间的临床数据来证明其安全性和长期效果,这是科学应有的态度,我完全理解。”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绿意盎然的校园,“其实,能够这么快应用于临床,挽救那么多患者的生命和家庭,已经是对我和团队最大的褒奖了。” 电话那头的付教授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以你的能力和这份济世之心,更大的认可只是时间问题,学术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你的贡献。” 奖项只是锦上添花,不要影响后续的心气才好。 许是太多人和副教授一样,担心长安错失医学奖会受打击,于是各种奖励纷沓而至。 冀北医学院被特批升级为综合性重点大学,校园扩大了数倍,短短一个月就拔地而起的长安神经功能修复研究院,也已经具备了当前世界级科研中心的规模。 在庆祝研究院成立的活动上,长安站在新建成的玻璃幕墙大楼前,看着面前朝气蓬勃的校园。 这里已经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独立学院,跃升为全球神经医学研究的重镇,其发展速度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除了国家层面的大力投入和战略布局,社会各界的支持也如潮水般涌来,共同助推着这场医学变革。 许多深受长安事迹感动,并看好神经医学巨大潜力的爱心企业,纷纷慷慨解囊。 国内顶尖的医疗设备制造商,捐赠了最新的自动化实验平台,其精度和效率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为基础研究提供了锐利的眼睛和双手。 一些大型科技公司则依托自身优势,与研究院共建智慧医疗联合实验室,助力海量临床数据的分析和新药靶点的快速筛选。 不仅如此,还有数家具有远见卓识的民营企业设立了专项基金,不仅用于支持研究院的日常运营和前沿探索,更设立了以长安为名的创新奖学金,旨在吸引和培养更多有志于医学领域的青年才俊。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所有人都在期待医学领域的再度突破。 长安走出研究中心,看着校园里匆匆忙忙的学生们,发出了岁月静好的感叹,可发财却一反常态的没说话。 当天晚上,长安难得忙里偷闲,谢绝了应酬,回到家里找出一部老电影给发财看,自己则下厨做了顿美食。 吃过饭后,长安又倒了杯酒坐在落地窗后,整间屋子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小灯。 第306章 长安:“为什么不开心呢?” 发财扭扭捏捏的不愿意说话。 长安:“怪我太忙了,咱们好久没有说心里话了。” 发财:“才不是呢!” 长安轻笑一声,“那请问我最亲爱的小伙伴,你在忧愁什么呢?” 发财可太吃这套了,“就是觉得替你委屈……” 长安:“委屈什么,都是我自愿的。” “你要知道,这里也算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发财:“可是,你已经不是你了啊。” 这话虽然有些绕口,但长安也能明白发财的意思。 早在知道这里有石燕宁之后,长安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偶尔也会在心里偷偷琢磨,既然她来了这里,那多多还会在么。 她刚来的时候是97年,如果真的还有多多,那时也有七岁了。 不知道是看出来她的心思,还是自己也好奇,发财偷偷摸摸的去遇到长安的那个小区找过,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地方。 后来,就在长安接回来石燕宁,发现自己的木灵根也可以用时,发财就趁机问了她小时候的家在哪里。 长安说了个地址,发财当晚就跑去看了,回来后气的不行。 发财:“长安,那个村子还在,那户人家也在,而且名字都对的上。” 长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良久才道:“这样也好。” 发财:“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他们家还是有两个孩子,妹妹也叫多多,但是很受宠爱,都八岁了,上学还是当爹的背着去,说是从村头走到村尾太累了。” “她妈妈和姐姐也很宠着她,一起玩的小孩都羡慕她不用捡姐姐的旧衣服穿,每个月都能买新衣服,凭什么啊!” 在发财看来,如今的多多越受宠爱,就显得当初的长安越可怜。 它不明白,明明长安那么好,怎么会被家里人讨厌到赶出去呢,真是一群坏蛋。 长安听完了发财的话,又是久久不语,“这样也好。” 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这样也好,桥归桥,路归路,各自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至此因果全断,她又是孑然一身。 不,这次的她,不再是漂泊的独行者,还有发财作伴。 当晚的谈话以发财哭得震天响结束,而如今,发财再次提起这个,无非就是想说,长安在特效药上让步了太多。 发财:“那些药,其实都是你自己日夜苦熬研制出来的,挂名的团队跟着沾光就算了,怎么能把钱也分出去呢?” 长安:“话不能这么说,特效药是我研发的,可前期的准备,后期的临床试验等工作也离不开团队啊,要全都是我自己干,得累死。” 发财哼哼,“那公司呢?” 这个公司,指的是由国家主导,国资绝对控股的华夏新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全面负责两种特效药的核心原料生产,全球供应协调以及后续可能衍生产品的开发。 这家药厂汇聚了国内顶尖的生产设备,以及可以绝对信任的质量管理人才,其建立标准和监管严格程度远超国际规范,确保了药品的一致性和可靠性。 长安作为技术的缔造者和新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不仅拥有可观的干股分红,更在技术路线和重大决策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国家给予她的待遇,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厚回报,更是对她贡献的尊重和对科研自主权的绝对保障。 饶是如此,发财也觉得亏了。 长安:“小儿抱金过闹市,豺狼虎豹随处可见,发财,咱们现在就是抱着金疙瘩的孩童。” “我们是有能力确保自己的安全,可家人呢?师友呢?” 她扭头看了看玄关的小夜灯,又看了眼落地窗外忽隐忽现的身影,那是国家派来保护她的,“这样全天候高等级的安保待遇,证明我的付出是被看到和认可的。” 有了国家做后盾,很多事情才能顺利开展,否则长安和发财再能上天入地,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除非一辈子都窝在清苑市的小实验室里不出门。 长安:“闭门造车是不行的,而且我也想出去转转,囤一点需要的东西。” 发财:“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那些钱都白扔了。” 沉默片刻后,长安:“你也感觉出来了,对么?” 发财嗯了一声,“还以为是我想多了。” 长安捋了捋头发,“以前咱们都是徘徊在小世界的剧情之外,就算偶尔有交集,也是七拐八拐的那种,可后来,咱们离原世界的男女主越来越近了。” “到了这里,甚至一开始就遇上了楚茉莉。” “锚点在不断的接近,世界也在不断的修正,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发财:“你说过你的故乡正在遭遇战火,我就想着多多囤物资,枪炮弹药之类的也不能少……” 长安心下一片熨帖,“好发财,你可真好。” “可咱们没办法使用太超过时代限制的东西,拿不出来的。” 不能说因为有了空间,就随心所欲,王朝时代里用火箭炮,现代社会里飞天遁地,大白天的就飞升,这是没办法实现的。 发财不理解:“可咱们都能带着封建王朝走向共和了啊。” 长安:“可咱们直到离开,也没有造火箭,再加上那个小世界原定的结局还不如走向共和呢,山河破碎,黎庶惨死,天道肯定也受了重伤。” “可这里不一样,天道不是咱们国家自己的天道,是不会允许咱们造宇宙飞船和外星人联系的。” “之前那些怎么也发不出去的资料,不就正因如此么。” 经历了数个小世界的苦学,长安的脑海中所承载的,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更有远超当前时代的科技结晶,尤其是那些关乎国防安全,信息技术发展的尖端武器设计,以及先进额计算机系统架构和人工智能核心算法等。 早在几年前,长安在离开梁家出来上学后,就曾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那些关于量子计算新型材料和网络防御体系的关键资料,加密分割成看似普通的数据包,发送给相关领域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然而,每一次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 邮件系统莫名故障,网络连接突然中断,甚至连她用最原始的匿名邮寄加密u盘的方式,包裹都会在途中出现各种意外而丢失。 发财不信邪,跟着来回监视了好几次,也都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直至那时,长安的心头才涌上了一种明悟,是此方天道的限制。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有其自身的发展轨迹和平衡,她这个异数可以存在,但若想直接将过于超前的,可能剧烈颠覆现有格局的果实硬塞进来,便会受到无形的压制和排斥。 正如长安所说的,天道不是某个国家的,它似乎在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允许开外挂式的跨越。 也是琢磨了好久,长安才明白其中的原因。 她安慰因为跟踪不利,而闷闷不乐的发财,“咱们能开外挂,将现代社会的科技推进到百年后,可天道没外挂啊,到时候或许就会有新的天道出现来取代它了。” 发财气的指天骂地了好一会儿,才问应该怎么办。 不知为何,长安突然想到了陆承文曾教导过的话,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安稳融入站住脚跟才是最最首要的。 那时的她就意识到,想要打破这种限制,必须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需要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获得足够的认可和功德,拿出足以让天道网开一面的成绩。 医学,就成为了她唯一的突破口,也是她换取此间天道通行证的筹码。 时隔多年的努力,当长安抱着特效药的表彰回来时,才终于发出了第一封邮件,里面的技术涉及计算机和国防安全,但也只超过当前三十年的水平。 正是因为成功发出了邮件,长安才在这晚犒劳自己。 长安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酒,“你看我当初猜得没错,医学上的重大突破,就像是通关奖励,能逐步解锁咱们传递其他技术资料的权限。” 医学成就越高,对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的贡献越大,天道对她的限制就越小,允许她泄露的天机也就越多越超前。 发财看长安此刻眉眼带笑,心情很好的样子,又看着她藏起来的一大撮白发,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是,长安,你要怎么办呢?” 哪怕是有了通关奖励,长安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让祖国以一当十的速度发展科技和军事,那她就要比别人快十倍的光阴流速。 长安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长期接触药材留下的细微痕迹,皮肤也不那么饱满莹润。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这杯酒很好喝一样,“我学了几世的医学,治病救人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能看到数亿人摆脱病痛,看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国宝一件件回家,看到祖国的腰杆更直底气更足,这副皮囊老得快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第307章 她抬眼看向落地窗外的夜空,目光似乎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比起漫长却庸碌的生命,我宁愿选择短暂却燃烧得绚烂。” “时间在我这里,不过是计量贡献度的标尺罢了。我用加速流逝的时光,换来了国家科技和军事的加速腾飞,换来了无数人健康的希望,这笔交易,我觉得很值。” “精神医学研究的再好,我也没办法教给大家如何使用精神力,这样的机缘,强求不来。” “能用更普世,更能惠及大众的医药手段推动文明进程,或许才是此间天道给我安排的最好的路。” “用我一个人的快进,换取整个人类族群发展的快进,或许就是我跨越时空而来的意义。” “所以,别为我哭。” “遇到你以来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第32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2 久违的喝了顿酒,困扰很长时间的心事也了了,长安一觉睡到中午,发现手机上有通陌生来电。 长安:“昨晚看电影时给手机调静音,忘调回来了。” 她回拨这个号码,还在想不会是实验室有事情找她,可别再给耽搁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面是个长安熟悉的声音,正是国家安排照顾石燕宁起居的阿姨。 长安忙着特效药的谈判,后续又是药厂和科研中心等事情,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到石燕宁了。 一开始是谈判结果未明,不想四处走给保护自己的人增加压力,等到事情都尘埃落定后,长安又去大会堂领奖,还给石燕宁打了电话,说可以去见她了,结果对方说和新朋友们去南方度假了,然后就一直拖到了这个时候。 长安心里有些不安,连忙询问对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长安教授,石阿姨的情况有些不对,您最好抽空来看看吧。” 挂断电话,长安直接拉开房间的门,“小何,在么?” 客厅角落里闪出一个人,“教授,您有什么需要?” 长安说了刚才的电话,“我需要尽快过去一趟。” 小何:“等我请示下领导,您稍作片刻。” 说完就转身去了阳台,打了一通电话后就赶紧告诉长安,“教授,行程太临时了,路上的安保没办法排查,但是,可以将您家人接回来,您看这样可以么?” 长安点头,接回来正好,这里的医疗条件已经不比首都差了。 一上午的时间,长安都有些心神不定,翻看整理资料时也无法集中精神。 长安:“当时她说去南方度假,我就该意识到不对劲的。” 以石燕宁的脾性,她是绝不会错过长安去领奖的。 “也是那段时间太忙了,根本顾不到这么许多……” 发财:“我跟着去看看咋回事。” 无论有什么不好的,也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发财这一走,再回来就到了傍晚左右,“长安,我看了,好得很,还能自己走路上车呢,没什么问题啊。” 长安的心又沉了一下,四肢健全,行动自如,那出问题的就是在看不到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快凌晨时石燕宁才下火车,长安快步迎上去,拉起她的手,“坐了这么久的火车,累不累?” 石燕宁歪了歪头,“你是谁啊?我的女儿呢?” 一旁跟着回来的人都面露不忍,长安红了眼圈,“你女儿在家里等着你,我们先回家好么?” 石燕宁:“你看着不像是坏人,你不会骗我吧?” 长安拉着她向外走去,“不会,跟我回家吧。” 凌晨时分的街道,空旷的看不到几辆车,一路疾驰到小区,石燕宁都有些困得睁不开眼了。 回到家中,已经顾不上洗漱了,长安给石燕宁按摩了几下穴位,她就沉睡过去。 安顿好石燕宁,长安才从卧室出来,随行的护理人员白羽才开口,“石阿姨不肯上火车,我们说带她来找女儿,她才同意的,这一路上也没休息过,应该是累坏了。” 长安:“到底是哪里不好了?” 白羽:“石阿姨,好像是不认识人了,也不记得事情了。” 长安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从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 白羽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不好说,但是我个人推断应该是半年前就有症状了,只是这个月更严重了。” 半年前,正好是长安去领奖,石燕宁说她去了南方玩的那阵子。 长安:“怎么说?” 白羽:“回来的时候,我给阿姨收拾行李,在她的桌子里找到一个小本,您看看。” 长安接过来,“你们也辛苦了,早点去休息吧,隔壁房间都收拾好了。” 白羽:“那教授您也早点休息。” 等到客厅只剩下长安自己时,她才细细翻看这个本子。 本子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大的字,字迹还算工整有力,是石燕宁一贯的笔体,“别忘了,要按顺序说。” 下面是一行小字备注,“接电话前看一遍,说完一句打一个勾。” 长安的指尖有些发凉,她继续往下翻。 从第一页开始,每一页都是模拟对话的草稿,像剧本一样。 “长安,按时吃饭了么?”(喊大名,她喜欢) “我这边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照顾的人也很好,你放心吧。”(一定要笑着说,声音要高。) “不回去呢,我跟几个老姐妹出来玩,这边天气可好了,暖和,海边也可好玩了。”(住在海岛上,别记错了。) “你工作忙,别总惦记我,我都好。”(千万别问工作上的事情,要保密,她的压力也大。) “别太累了,我女儿最棒,做什么都能成功的!”(这句一定要说,她工作辛苦,需要鼓励。) “好了,好了,不跟你多说了,她们来喊我去喝茶(打牌)(散步)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挂电话要干脆。) 每一句预制对话的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拼音注释和提醒。 一开始,只是偶尔几个字需要注音,到后来,整句话都需要用拼音拼出来。 字迹也开始发生变化,从开始的横平竖直,到后来的笔画歪斜,仿佛握着笔的手已经难以控制稳定。 长安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又回到了翻看原身日记本那时的心情。 在这些对话后面,则是充满了恐慌和挣扎的内心独白,时间大概就在几个月前。 “今天想给长安打电话,按了号码,却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拿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起和小白一起散步,我居然就已经想不起昨晚说过的话了,我的忘性这么大?” “我的脑子好像出问题了,因为有人来找我,我居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不能让小白告诉长安。” “在电视里看到长安领奖了,她笑得真好看,可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白头发了,肯定又熬夜了。她正在干大事,不能拖累她,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本子快写满了,字怎么越来越丑了,手不听使唤,好多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能用拼音。” “最近忘性越来越大,所以我都不和小白说话了,有时候连今天是几号都搞不清,不能让长安知道,她问起,就说我去旅游了,玩得很开心。” 本子的最后一页,只有几行歪歪扭扭难以辨认的字。 “我叫石燕宁,我的女儿叫长安。” “别忘记她,也别成为她的负担。” 负担这两个字,笔迹尤其重,墨水洇开了一片,仿佛承载着书写之人全部的绝望和坚持。 长安合上本子,站起身,轻轻走向卧室。 她推开门走到床边,握住石燕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的手,“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忘记女儿的。” 第33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3 次日天刚亮,长安就出门去了趟医院,万克平院长已经退居二线了,但依然坚持每周坐诊一日。 长安到医院的时候,万克平也刚到,看到诊室外的长安还吃了一惊,“我听老陈说,你们忙得很,是遇到什么难题了么?” 长安将石燕宁的情况告诉了万克平,对方也是一阵沉默。 阿尔兹海默症,当今医学界的大难题,也是一种让人心生绝望的病症。 万克平看着长安,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了主意,“你打算改变研究方向?” 长安目光清明:“不是换方向,而是想改个方法。” “我知道有些企业捐财捐物,是奔着下一个特效药来的,是提前投资,但我之后的研究重心,还会是神经医学,具体说就是阿尔兹海默症。” 新的研究中心建成后,外界舆论和同仁们都在期待长安的下一个特效药,也都默认她会继续研究药物。 但是长安却有自己的想法,那些埋头医学研究,攻克特效药物的不止她一个人,她不能仗着先知,去掠夺本属于别人的果实,也许对方已经走了九十九步,马上就要推开门了。 第308章 长安要做的,就是帮助尽快推开这扇门。 只是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透露这个打算,如今遇上了石燕宁的事情,就更不会有什么顾忌了。 “我们如今有先进的设备,可以充分发挥料学和数据模型,特别是高通量筛选和跨学科整合上的优势,帮助那些卡在关键瓶颈上的团队。” “比如癌症靶向药的耐药性问题,乙肝功能性治愈的最后一公里,这些领域本来就有顶尖的团队深耕多年,他们缺的不是方向,也不是努力。” “我可以同这些团队合作,共克时艰,推动更多特效药的研制。” 万克平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随后又重重的点了头。 次日,一个简短而震撼的消息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即日起,长安教授的主要研究方向调整至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重点攻克阿尔茨海默症。 消息一出,议论纷纷。 科学界一片惊愕与惋惜,许多人认为,长安在生物医药和特效药领域正处巅峰,突然转向一个公认的科研黑洞般的领域,是巨大的资源浪费和天才的折损。 一些原本寻求合作的药企也开始持观望态度,认为阿尔茨海默症的研究投入巨大且成功率极低。 面对外界的纷扰,长安置若罔闻,正忙着同收到消息后前来的各研究团队接洽,很快就确认了后续的共同研究方案。 忙完这些也不过花费了三四天的时间,长安将石燕宁接到了研究中心的特护病房,开始细细诊断。 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长安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搭在石燕宁的手腕上,感知细微至气血津液的流动。 片刻后,长安闭上眼睛,调动起她那独特而强大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细微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进入对方大脑。 那是一片正在逐渐变得混沌荒芜的世界,原本应该清晰明亮的神经脉络,如今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许多区域都黯淡无光,那是正在退化的地方,也是记忆消失的所在。 长安心神微动,透过精神力,她看到了病魔的真实面貌,比任何医学影像都更直观,也更残酷。 “常规药物难以逆转这种结构性的损伤,但或许可以尝试延缓,改善症状。” 这是长安结合脉象和精神探查结果后给出的方案,并开始为石燕宁针灸。 她选取的穴位非同寻常,不仅涉及百会四神聪等传统益智开窍的要穴,更结合了她对经络神经的把控,精准刺激那些与记忆认知相关的关键节点。 银针落下,辅以长安精纯温和的木灵力,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注入清泉,也让荒芜之地有了重现生机的契机。 昏睡中的石燕宁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一些。 可这只是开始,长安深知,单靠针灸和现的医学疗法,是无法根治这种病症的,她需要更深入的理解和全新的方法。 几日后,在长安的牵头下,一个由顶尖神经科学家,生物学家,数据专家和传统医学专家组成的核心团队迅速成立,全力以赴投入到阿尔兹海默症的治疗中。 石燕宁的生理数据行为表现,甚至是在长安辅助下捕捉到的微弱脑电活动和精神能量波动,都被详尽记录。 长安每日都会和石燕宁交谈,重复同样的话语。 长安:“你是谁?” 石燕宁:“我是石燕宁。” 长安:“我呢?” 石燕宁笑着:“是我女儿。” 研究是艰苦的,陪伴是温情又酸涩的。 无数个日夜,研究中心的实验室灯火通明。 她们面对的是人类最复杂精密的器官大脑,失败是家常便饭,预期的药物靶点被一个个证伪,新的理论模型建立又推翻。 但长安从未动摇,她身先士卒,常常连续工作数日,分析海量数据,亲自进行最危险的精神力模拟实验。 可无论在忙碌,她同石燕宁的对话都未曾断过一日。 长安:“你是谁?” 石燕宁:“我是石燕宁。” 长安:“我呢?” 石燕宁:“你是?你是谁啊?我女儿呢?” …………………… 长安:“你是谁?” 石燕宁:“我是,我是谁啊?” 长安趴在她的膝头,眼泪滚滚而落,石燕宁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些无措的摸着长安的后背。 石燕宁:“你别哭,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别哭别哭,等我女儿回来了,我让她帮你。” 长安哭的抬不起头,一旁的医护人员也有心有戚戚红了眼眶。 医者不自医,医生也要面对生离死别,面对无可奈何。 在这样不断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的问答中,时光荏苒,几年时间在紧张的科研中飞逝而过。 外界最初的质疑声,也随着长安团队持续发表的一些高质量基础研究论文而逐渐平息。 虽然尚未有突破性疗法出现,但研究在疾病早期诊断标志物,神经保护机制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给整个领域带来了新的思路。 石燕宁的病情在长安竭尽全力的干预下,进展相对缓慢。 她大多时候认不出长安,但偶尔会在长安为她针灸后,眼神出现短暂的清明,问长安吃过饭没,工作累不累,虽然很快又会陷入迷茫,但这对所有人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慰藉和继续前进的动力。 在长安又生了不少白发后,终于迎来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时刻。 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当长安设计的一种特殊纳米级生物制剂,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于体外模型和动物实验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时,实验室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长安站在巨大的数据屏幕前,看着那代表认知功能恢复的曲线显著上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出实验室,仰望晨曦微露的天空。 天光映在她早生华发的头上,将那些银丝染成了温柔的曦色。 它们不再是她日夜奋战的见证,而是化作了破晓时分的缕缕晨光,无声诉说着所有不眠之夜的付出。 长安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晨风拂过面颊。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融进了渐亮的天色里,被希望悄然接替。 第34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4 遏制延缓阿尔兹海默症的生物药剂被研发成功的消息,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在全球范围内激起了轩然大波。 国内媒体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一里程碑式的突破,长安这个名字再次席卷了大江南北,网络上一片沸腾,不仅仅是医学界,无数普通家庭更是看到了曙光。 阿尔兹海默症,这个曾经意味着漫长告别和沉重负担的疾病,终于也等到了可干预可治疗的药剂。 社交媒体上,无数人分享着家中患病长辈的故事,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长安团队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期盼。 官方机构也迅速表态,将这种新药列入重点审评通道,承诺加速其临床转化,尽快惠及国民。 国内欢腾之际,国际社会对这则来自东方的重磅消息,反应则更为复杂和多元。 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所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呈现出不同的光晕。 惊叹与赞誉是肯定的,诸多国际顶尖医学专家和科研机构在初步审阅了长安公布的部分数据后,表达了谨慎乐观和高度认可的态度。 自然科学等顶级学术期刊的网站迅速跟进报道,称其可能引领一场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范式革命,许多国际同行也对长安深耕基础研究,最终实现突破的毅力表示敬佩。 随之而来的,是比之前特效药更为迫切的合作请求,全球各大制药巨头和生物技术公司反应超级迅速,纷纷向长安及其所属机构发出合作或商务洽谈的邀请。 不同于上次来购买成品药,这次他们看中的,是新药剂本身巨大的市场潜力,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技术平台和研发思路。 多个国家的药品监管机构,也主动与国内相关部门接触,探讨临床试验数据互认,加快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的可能性,希望能让这款新药尽快惠及本国患者。 与此同时,国际医疗慈善基金会则呼吁建立全球性的可及性计划,确保中低收入国家也能获得这一突破性疗法。 然而,再美的涟漪也会夹杂着怀疑与审视的波纹。 出于学术严谨性和地缘政治等因素,部分西方媒体和评论员在报道中持保留态度。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强调,新药剂要等待更长时间的临床数据和独立第三方的验证结果,提醒公众保持谨慎,避免过度兴奋等。 一些竞争对手则开始深入剖析长安申请的专利细节,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 而在这些的背后,在普通民众看不到的地方,关于知识产权保护,技术转让以及未来药物定价的讨论,也在进行着复杂的博弈。 第309章 可这一次,长安的背后,是已然强大的祖国。 相关部门的态度明确而坚定,欢迎基于平等互利的国际合作,进行共同研发,但核心技术不容交易。 至于对方提出的文物,此一时彼一时,那本就是我们的瑰宝,回归祖国是应有之义,不能用做是交换的筹码。 谈判桌上,国内代表不卑不亢,清晰划出了底线,对方碰了一鼻子灰,最终只能回到商业合作的框架内进行洽谈。 在国际社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关于新药长安缓释剂的博弈正式从学术期刊转向了现实利益的谈判桌。 西方国家,尤其是那些老龄化严重,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群体庞大的发达国家,面临着巨大的国内压力。 民众的期盼,医疗体系的沉重负担,都迫使他们的政府和企业必须有所行动。 最终在天价的许可费用,其余领域的先进技术置换,以及对国内产业链的依附支持下,新药剂的共同研发和生产才终于进入到正轨。 这不仅增加了国家的经济收益,还是战略层面的巨大提升。 生物医药产业一跃成为国家新的战略支点和外交王牌,也彰显了科技强国之路的正确性与巨大能量。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长安这两个字,也从一个名字升华为一个时代的符号。 团队核心的科学家们,也获得了国家授予的最高科学技术荣誉和巨额奖金,但这些科研者将大部分奖金捐出,设立了专项基金,用于支持青年科研人员和资助贫困患者家庭。 共同研发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点燃了国际舆论,许多人涌入国内的社交媒体,写满了质朴真挚的感谢和愿望。 这种愿天下无疾的祈祷,汇聚成一股暖流,超越了国界和种族,也冲淡了国家间的竞争与隔阂,凸显了人类在面对共同疾病时最根本的共情与期盼。 在长安的主导和所有人的努力下,能够有效抑制阿尔兹海默症病程的生物药剂,历经了数次严格的大规模临床试验,最终以确凿无疑的数据证明了其安全性与卓越疗效,成功获得了上市批准。 这标志着人类对抗这种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战争,终于从被动防御转向了主动干预,数百万家庭的生活质量因此得以改善,社会的照护压力也得到了极大缓解。 铺天盖地的赞誉乘风而来,长安在面对官方媒体的采访时,说了这只是个开始,抑制病情只是治标的第一步,如何逆转已经造成的脑部损伤,实现真正的治愈,才是最重要攀登的那座顶峰。 修复大脑,这是医学界视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这样的话从长安的口中说出,却莫名让人有了极高的期待。 这期待并非盲目,或许从当初站在医学大会上分享自己的病例时,长安这个名字就代表了奇迹。 她不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是在为这个世界标注下一个必将抵达的坐标。 人们仿佛已经看见,荒芜的废墟之下,有新生的嫩芽正悄然顶破坚硬的土壤。 而所有人,都坚信将会见证那一天。 第35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5 治愈药剂的研发进程不能实时公开,可长安鬓边的白发,却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声蔓延。 这肉眼可见的衰老,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紧绷着所有关心之人的心弦。 万克平已经快八十岁了,可以说是长安一路成为医学界巨擘的见证者,“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刚入学时的样子,长安,药物研发是一项长期艰苦的工作,许多科研者终其一生,或许也无法摘下一枚果子。” “你有天赋,有韧性,有医者仁心,但是长安,不要逼自己,慢一些,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他沉静的目光落在长安疲惫的眉眼间,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你这样的研究者,是整个医学界宝贵的财富。” “一项突破可以等待,一种新药可以延期,但一个像你这样兼具才华与使命感的研究者若是倒下,将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医学界需要你走得远,而不是走得快。” 类似劝慰的话,长安听到了许多,万克平不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面对这种种关心,长安强忍着翻涌的心绪,“老师,您说的我都知道,您也要多加保重,等着我去给您报喜讯。” 万克平心疼的摸着长安的白发,“不着急,不着急,我还有好多年能活,慢慢来啊。” 这样的话让长安更觉心酸,送万克平离开后,她倚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前,故作轻松的问发财,“你说,我该不会让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啊,不对,我现在也是白发人了。” 发财哭的跟天塌了一样,但也知道劝阻不了什么,唯有祈祷药剂的研发的时间快一些。 接下来的几年间,长安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研发中,科研中心的灯火依旧常明,失败的阴影也会时常笼罩,但有了之前成功的基石和全球协作网络的支持,团队的脚步更加坚定。 而就在攻克治愈药剂的攻坚阶段,医学界也将最高荣誉授予了长安。 因在感音性耳聋疾病治疗上的突出贡献,以及高血压和高血糖的特效药,又开创性地研发了阿尔兹海默症的首个有效疗法,为全球数千万患者带来了希望,这届诺奖终于属于了众望所归的长安。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这是国际科学界对拯救了无数家庭希望的伟大医学工作者的最高认可,实至名归。 灯火辉煌的音乐厅内,长安身着庄重又带着东方元素的礼服,缓步走上领奖台,全场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她满头的白发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仿佛记载着无数个拼搏的日夜。 从国王手中接过奖章和证书后,长安站到了话筒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看着台下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和嘉宾,声音一如往常那样平静而有力。 “尊敬的国王,各位评委,各位同仁,此刻站在这里,我心中充满了感激。” “感激我的祖国,感激我的妈妈石燕宁女士。” “这份至高荣誉,不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我身后坚韧不拔默默奉献的团队,属于所有支持我们的同行与合作者。” “我要感谢我的老师万克平,感谢在我学习道路上遇到的所有师长。” “感谢不嫌我愚笨的赤脚大夫石老翁。”这是她初入小世界,在陆承文病逝后游历南北时遇到的第一个医者,教她辨认药材,带她接触中医。 “感谢在苦寒之地依旧坚守医者本心的白崇山。”这是红楼小世界中,在她驻守北方时,一直在军营教她医术的嘴毒老头。 “感谢恩师叶歧年。”将她真正带入到医学一道,并亲自践行了何为医者仁心的圣手。 “感谢我的师父清风,我的师兄谢临川。”那是她在百年岁月里潜心炼丹学医的依仗,也是无时无刻不挂念的所在。 “最后,我还要向沉默的奉献者致敬,那些为了医学进步献出躯体,被我们尊称为大体老师的无言良师。” “是这些人,用最后的奉献,铺就了人类认知生命和对抗疾病的道路。” “他们的尊严与奉献,成为了医学伦理的基石,也是我们每一个医学科研工作者心中最深的敬畏。” 会场一片肃静,许多人为之动容。 忆起这一路的人与事,长安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目光却更加坚定。 “科学的意义在于服务人类,健康的福祉应当惠及全球,我们愿意与全世界分享成果,共同推动医学进步,让生命的尊严,在任何阶段都能得到守护。” “谢谢大家。” 她的发言没有激昂的口号,却饱含对科学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传承的感恩,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与掌声。 这一刻,长安代表的不仅是个人和团队,更是一个在科技领域突飞猛进,心怀人类福祉的大国形象。 领奖台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将实验室的成果转化为真正普惠患者的药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此时曙光已现,前路可期。 长安领了诺奖回来后,连续在各地的医学院开了数日的讲座。 席间也有人好奇长安在发言中感谢的那些人,似乎从未听过这些名字,对此长安只是淡然一笑,半真半假道是梦中得师承。 大家对这样的说辞,是深信不疑。 毕竟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热闹了一阵子后,长安再度回到了清苑市的科研中心。 又是数年废寝忘食的钻研,在经历了无数个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刻后,转机终于在一个深夜降临。 当最新的实验数据显示,新型靶向复合制剂不仅在动物模型中成功清除了脑内缠结,显著促进了神经元的再生和功能连接的重建时,整个实验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哭声。 第310章 千辛万苦,终抵星辰。 这一次她们触摸到的,是真正的治愈之光。 长安看着屏幕上那象征着认知功能全面恢复,甚至超越基线水平的曲线,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治愈药剂的成功,带来的震撼远超过去的任何一种特效药。 它彻底改写了神经退行性疾病不可逆转的医学教科书,开启了再生医学的新纪元。 长安的名字,将同造福全人类的划时代突破紧紧联系在一起,从一个时代的符号,升华为了引领人类迈向更健康未来的科学灯塔。 然而就在这荣誉的巅峰时刻,在无数聚光灯和全球媒体的瞩目下,灯塔却毫无征兆的黯淡了。 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在照常和石燕宁交流过后,长安晕倒在了去实验室的路上。 已经九十岁的万克平,看着躺在病床上,还未到知天命的年纪却沧桑不已的长安,老泪纵横,肝肠寸断。 长安:“老师,您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么?” 万克平:“怎么可能忘了,你说要做自己的第一个病人。” 长安:“那就再让我做自己的最后一个病人吧。” 第36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36 长安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万克平双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肌萎缩侧索硬化……” 这几个黑色的铅字,像是烧红的烙铁,不仅灼伤了万克平的眼睛,也烫伤了整个医学界。 没有人能接受,被誉为人类健康灯塔的长安,光芒居然会如此的短暂。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细微声响。 长安躺在床上,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沧桑,数年高强度的科研工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沟壑。 不顾众人的劝阻,万克平坚持守在一旁,不愿意离开半步。 长安能够清楚知道自己晕倒了,潜意识里也在一直告诉自己,快些醒过来,快些醒过来…… 昏迷了良久,长安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 长安:“老师……” 万克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长安看着对方攥在手中的报告,心下明了,“渐冻症,对么?” 万克平轻点了下头,随即又安慰道:“长安,你放心,各地的专家都在赶来的途中,后日就会诊,你放心……” 放心,不过是无计可施下最后的寄托。 长安知道,所有人也知道,渐冻症就是一场清醒又残忍的告别。 是灵魂被困在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疆域一寸寸失守,是意识依旧鲜活锋利,却要日复一日,看着名为身体的城池悄然陷落,直至万籁俱寂。 生命的这盏灯,不是被骤然吹灭,而是看着灯油一滴一滴再一滴,慢慢的熬尽。 长安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虚弱,语气却异常平静。 “老师,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是什么病,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奇迹上,不如我们抓紧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我的时间,以后就要按秒算了,我想在还能动,还能说的时候,把正在进行的课题数据整理出来。” “另外,也烦请老师帮忙联系樊教授吧,她带着团队已经研究了好久,正好有我这个病例在。” 就这样,病房又成为了特殊的实验室。 窗户被调整到最佳角度,让阳光能充分洒落。 昂贵的医疗监测设备旁,架起了略显笨重的特殊电脑支架和一块巨大的电子手写板。 长安的身体,早已因长年呕心沥血的研究而透支,衰老的速度远快于常人,这也使得渐冻症的侵袭来得更为凶猛和残酷。 病情的进展并非线性,而是一波接一波无情的浪潮。 最先的征兆,是手指那难以察觉的细微颤动,随后是握笔时感到的力不从心。 当肌肉的力量开始不可逆转地从指尖流逝,长安便开始口述,将身体的种种变化,以及对治疗的反馈都事无巨细的说出。 紧接着,语言功能也开始退步,仿佛又回到了刚来的时候,曾经清晰有力的嗓音再度变得含糊不清,直至最终沉寂。 再与人交流时,长安只能依靠尚能微弱活动的右手食指关节,在触控板上如同凿山一般艰难地敲击虚拟键盘,写出药物研究的新思路。 每一个字符的输入,都伴随着一次重重的呼吸,于长安而言,都像是一场小小的战役。 万克平几乎是住在了隔壁的休息室,这位九十多岁的泰斗,不再是威严的老师,而是一位心碎又绝望的长辈。 他戴着老花镜,伏在病床边的矮几上,一遍遍推演方子,寻找更有效的治疗方法,付教授即使坐着轮椅,也坚持参与到长安的治疗中。 还有钻研渐冻症数十年的樊教授,三人经常会因为某种药物,某种治疗手段而起争执。 所有人都在努力,长安也不例外,坚持要求将她作为最完整的临床观察样本,让研究团队记录下自己每一次肌肉跳动的频率,每一丝力量衰退的曲线,甚至每一次呼吸困难的阈值。 长安冷静却又近乎残酷地,分析着自己身体的每一次失守,将切肤之痛转化为冰冷的数据。 “我的身体,就是als最详尽的病理图谱,这份图谱必须完整。” 长安患病的消息终是隐瞒不住,不胫而走。 震惊与悲痛笼罩着整个科学界,但很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被凝聚起来。 全球顶尖的神经科学基因编辑以及药物研发团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协同合作,他们共享数据,互通有无,像是举起了一面悲壮的旗帜,召集全人类最智慧的头脑,向共同的病魔发起冲锋。 然而,努力在疾病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科学的进展有其固有的缓慢节奏,而生命的倒计时却从不停歇。 新提出的治疗方案效果微乎其微,病魔的脚步并未被真正阻挡甚至是延缓。 长安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以不可挽回地速度在快速的流逝。 在磅礴的祈祷和祝福声中,最终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监测仪器上起伏的曲线渐渐归于平直,病房内外寂静无声,充满着巨大的悲哀。 但在最后一刻,长安仍是拼着一口气,记录下了关于蛋白质折叠难题的最新思路,也是她燃烧最后一丝意识留下的火种。 闭上眼的那刻,长安想到了叶歧年临终前教她的死脉。 在这一瞬间,好似过往的生命和旅程完成了闭环。 长安的身体彻底静默了,但她留下的数据海,已经成为一座不朽的丰碑。 讣告发布时,没有繁复的头衔,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历数了长安成为医学生以来的每一步成就,洋洋洒洒的朴实文字,却胜过了任何溢美之词,彰显了她作为医学科研者的一生。 文中回顾道,长安的伟大不仅在于她是渐冻症研究史上最无畏的战士与最伟大的贡献者,更在于她研发的系列特效药物,惠及全球数亿患者,实实在在地减轻了人类普遍的病痛负担。 她对生命机理的深刻洞察,为整个现代医学的发展注入了源头活水,可她的一生却总在穿越风雨,从感音性耳聋到渐冻症,每一次都将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淬炼成照亮他人前路的光。 她的离去不是一场失败的投降,而是一次将生命价值燃烧到极致的壮烈远征。 她未能等到治愈的曙光,却用自己的身躯为所有后来者铺就了最接近光明的道路。 讣告最后写道:“她来过,留下了璀璨的医学之光,完成了对生命奥秘的叩问。” 长安的葬礼,是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文明,向一位伟大灵魂表达敬意的庄严仪式。 那日的首都天色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天地同悲。 长安生前不喜喧嚣,遗愿也是归于宁静。 但国家仍以最高规格的哀荣,为她举行了国葬,这并非是违背其志,而是代表人类对一位卓越贡献者最深的感激与告别。 骨灰盒上覆盖国旗,灵车所经之处的道路两旁,自发前来送行的人群绵延数公里。 手里大多握着一支纯白的菊花,或是一盏小小的烛灯,没有喧哗,只有无声的泪水与深深的凝望。 送行的人群中,有坐着轮椅的渐冻症患者,有佩戴助听器的听障人士,有摆脱了并发症阴影的高血压和高血糖患者,更有无数身着白大褂的医者,他们是长安未曾谋面的同行者,也是她精神的继承者。 “长安之路,医者之光”一条简单的黑色横幅,道尽了所有人的心声。 葬礼主会场设在大礼堂,庄严肃穆。 领导人们悉数出席,神情凝重。 在追悼词中,没有使用任何惯常的官方辞令,而是深情回顾了长安作为一位纯粹科学家的生平。 国际教科文组织的总干事也亲临现场,代表国际社会致哀,“长安教授是人类共同体的瑰宝,科研无国界,仁爱之心造福全人类。” 第311章 他宣布,将长安的忌日定为全球罕见病研究与关爱日,以永久纪念她的卓越贡献。 与此同时,全球的哀悼也以各种形式同步进行着。 国际顶尖学术期刊的网站,连续七日保持黑白首页,并开辟专栏回顾长安的生平。世界卫生组织总部降半旗致哀,全球数以千计的医学和生物实验室均默哀三分钟。 遵照长安的遗愿,她的骨灰并未安置于宏伟的陵园,而是长眠于一处清静的山坡之上。 这里可以远眺江水蜿蜒,生生不息。 此处也承载着生命的轮回,是原身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眼,也是长安今生初见这世界的第一眼。 墓碑旁,静静立着一株灯笼树,枝叶扶疏,一如当年长安与发财那跌跌撞撞的相遇。 第37章 番外1(千金归来) [医学论坛]主题:医学生每次翻找资料都觉得,长安教授是真大魔王。 1l医学生秃头中 如题,楼主正在肝论文,参考文献里又双叒叕出现了长安教授的名字。 从《耳神经生理学》到《代谢综合征革命性治疗路径探析》,感觉每个领域都绕不开她。 楼主真的好奇,同样是学医,大佬是怎么做出那么多划时代发现的,感音性耳聋,高血压糖尿病……这些现在听起来都头大的病,那个时候竟然就搞出了特效药,真的是膜拜到五体投地。 2l膜拜大神 楼主你不是一个人。(不是骂人) 我第一次知道长安教授是第一次上课,误打误撞被分到了医学专业,当时老师用了一节课的时间,讲述了教授的生平和研究成果,毫不夸张的讲,本人简直垂直入坑。 3l糖友家属感恩 作为特效药的受益者家属必须冒泡! 我奶奶就是用了特效药,血糖控制得特别稳,要知道,在教授之前,糖尿病几乎就是绝症啊。 4l爱在彼岸 楼上,还有高血压特效药,她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 11l心内小医生 最意难平的就是教授的渐冻症,每次看到长安教授罹患渐冻症都特别心疼。但她是真正的巨人,即使在病情逐渐加重,行动言语极度困难的情况下,依然能以超人的毅力,坚持口述病情变化自身感受和对治疗的思考,留下了最详尽的渐冻症病程观察记录。 …………………… 27l神经所科研狗 我们所现在的研究,很多关键假设都得益于这份数据。 比如详细描述了从手指微颤到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的进程,以及不同阶段对温热和针刺的感觉差异,为渐冻症分期和病理机制的研究提供了独一无二的一手资料。 可以说,不久前成功研发出来的初级药物,离不开长安教授留下的数据和药方分析,只可惜,晚了这么多年。 …………………… 32l会发光的跳跳糖 不是,你们看到新闻里的档案解密了么? 里面说长安教授在医学,在科技,在国防上都做出了的重大贡献。圈重点,科技与国防! 33l钓鱼翁 刚看完解密档案的报道回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除了国宝的回归,长安教授还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牵头或深度参与了数个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涉及生物防护等领域,真正的国士无双啊。 34l历史尘埃中的光芒 我是学科技史的,这次解密的部分内容也印证了我们学界的一些猜测,有段时间我们在某些关键技术上的突破速度异乎寻常,小道消息总传是有神秘人士相助,当时以为是玩笑话,现在细细想来,未必就不是真相。 只是当时出于保密需要,她的贡献不为人知,如今尘埃落定,终于给了她应有的荣誉。 35l爱在彼岸 泪目了,看到科技与国防那里直接泪崩了,想想那时的条件,再想想教授后来还罹患渐冻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是怎样的信念和力量,大魔王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她就是守护神。 …………………… 136l医学生秃头中(楼主) 天啊!我刚刚肝论文间歇刷了下论坛,直接被这信息量砸懵了,一直以为教授只是在医学领域封神,没想到…… 不行,我得去看看详细的报道,感觉我们对长安教授的了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137l致敬传奇 所以楼主的标题没错,她是我们医学生永远绕不开的大魔王,更是国家真正的瑰宝和传奇,以前只知道她留下的医学遗产造福苍生,现在才知道,原来在看不见的战场上,教授同样立下了不朽功勋。 致敬长安教授!国家果然没有忘记任何一个有功之人。 138l永恒的星光 致敬长安教授! 139l爱吃甜豆花 致敬长安教授! …………………… 377l咸豆花最爱 致敬长安教授! …………………… [本帖已设置为热门讨论,注意队形。] 第38章 番外2(千金归来) 长安患病的消息,梁松睿和网友们一样,是从热搜上知道的。 半个月前,就有媒体报道说长安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晕倒了,虽然报道很快就删除了,但还是引起了一阵热议。 但无论网友们如何探究,都没有人或部门出来回应,大家都以为那不过是个假新闻。 梁松睿也是这样认为的,甚至还从商人的思维出发,猜测是不是长安又研发了新药,被人针对了。 因此当看到这条热搜时,他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者是手机出了问题。 反复开机关机三次后,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猩红的热搜依然钉在第一位,长安教授确诊渐冻症,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梁松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长安,确诊,渐冻症。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比告诉他太阳从西边升起更荒谬。 长安是谁,是国内最年轻也是最权威的神经医学领域泰斗,攻克了无数的疑难杂症,是被誉为本世纪医学瑰宝的天才。 梁松睿点开词条,指尖冰凉。 页面跳转,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措辞严谨,加盖了研究中心公章的公告。 发布者不是任何娱乐媒体,而是国家神经医学研究中心,是长安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地方。 “我们沉痛告知社会各界,近日经国内外专家联合会诊,长安教授被确诊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教授目前身体状况稳定,正在医疗团队指导下进行积极治疗与休养,鉴于教授的个人意愿,同时为确保治疗环境不受干扰,恳请公众尊重其隐私,避免不必要的探视与询问。 研究中心全体同仁与长安教授并肩同行,坚信以她的智慧与勇气,必将为人类对抗此类疾病带来新的希望。” 公告的发布日期,是二十分钟前。 梁松睿怔住了。 不是谣言,不是误传,是官方公告。 他机械般地滑动手机屏幕,热搜下的评论区也充满了震惊和悲痛,渐渐发酵出更复杂的情绪。 “我的天啊!” “之前就有小道消息传教授病倒了,还以为是假的,原来……” “渐冻症……太残忍了,她还年轻啊,天妒英才!” “祈祷!教授一定能治好自己。” “我不信,肯定是误诊!她上个月还发表了最新的研究成果啊!” “怎么会呢,她救了那么多人。” “公告里说带来新的希望,是不是意味着,连教授自己也无能为力……” “渐冻症目前是无解的,再天才的医生,也治不好自己吧?太残忍了。” “所以医学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是神明,还是气运……” ……………………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梁松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的研究中心,等被大学的保安拦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周围挤着的全是闻讯赶来的学生或医者,都被劝了回去,研究中心的楼前也拉了警戒线,确保教授安静养病的环境。 梁松睿跌跌撞撞的跟着人群往外走,终于没忍住瘫坐在花坛旁,耳边回荡着长安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让他们去打扰她。 梁松睿心想,老天是不长眼么? 他这样的恶人还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让长安遭受这样的折磨。 梁松睿不敢,也没脸去打扰长安,只好找到了楚茉莉。 这些年来,楚茉莉的公司一直在负责销售长安研发的药剂,网上也总有她们在一起交谈的报道,看起来关系不错。 安静的茶楼中,梁松睿看着沉默不语的楚茉莉,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家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八卦,最终以楚茉莉的成功夺权告一段落。 第312章 虽然事后落败的被过继来的弟弟,偶尔还是会跳出来哗众取宠,但对楚茉莉也造不成什么困扰了。 尤其是长安研发的特效药,在正式进入生产和销售后,楚茉莉也通过竞标拿下了某个区的销售代理,那些争权的八卦就更无法动摇她了。 虽然外界都戏称楚茉莉是千金归来重掌大权,但梁松睿却知道,站在商人的立场看,楚念明对这种情况是乐见其成的。 梁松睿:“你爸爸,还好吧?” 楚茉莉:“还不错。” 寒暄过后,再无可以继续的话题了,无言的尴尬在二人间蔓延。 茶水煮沸后又凉了,再次被煮开,楚茉莉才徐徐开口。 楚茉莉:“我也没有见到她。” 她握着茶杯,不知道是说给梁松睿,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像除了石阿姨,没有人能进去医院。” “我也很想见她,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转念一想,那些故人于她而言,不过是旧时的烦恼罢了。” 梁松睿沉默无语,楚茉莉依旧自说自话,“网上风波再起时,很多旧事虽然被刻意压下去了,但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这说的是当初特效药的生产,长安被泼污水,梁松睿发视频澄清的事情。 梁松睿的澄清很及时,而且后续特效药的招标更加热闹,网友们就没有深挖那些细节,也就不知道当初的订婚宴风波,当然,楚茉莉更倾向是涉及其中的那几家人出了力,毕竟谁家的孩子在当初做了什么,都是心知肚明的。 齐远志的爸爸下了台,可孔逢春的家里还有人,就连当初匿名给原身发短信骂她是害人精的李达,家中也不想翻出来那些事。 “齐远志和陶琪琪没有分开,哪怕他妈妈以死相逼,也动摇不了他,二人去山区支教了,一直到现在也不曾回来过,前不久他回来把卢阿姨接走了。” “孔逢春一直没回国,许是就此定居国外了。” 至于是她自己不想回来,还是被孔家勒令不许回来,那就不知道了。 但楚茉莉心想,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离开家独自在外漂泊呢。 “李达一直在边疆的基层部队,听说有调回来的机会,被他拒绝了,他给家里写信说是他必须要做的,只有这样才会减轻心中的负担。” 楚茉莉抬头看向梁松睿,“这样也好,爱情比天大的人,终究是为爱厮守着,也不枉他们自私自利的伤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放下茶杯,楚茉莉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说了最后一句,“别去打扰长安了,这个时候的我们都是无足轻重的人。” “我这一生,从在江边接到她送的那束花开始,就已经是繁花锦簇了。” 许是白日里听了这番话,夜里时候梁松睿就做了个梦。 梦中的他,头发灰白,满脸沧桑,枯坐在一个墓园中。 身后的墓碑写着他女儿的名字,旁边是石慧宁的墓碑。 他环顾四周,踉跄起身,在向外走的路上,看到了同样面如死色的楚念明。 是了,他的女儿死在了滔滔江水里,对方的女儿也沉睡在了同一片江水中。 梁松睿看着楚念明的样子,笑他虚伪,如果不是他过继来的儿子,将女儿的身世公之于众,如何能逼得她受不住自尽呢。 可楚念明也笑话梁松睿,骂他是伪君子,不闻不问女儿十几年,接回来后还要攀亲齐家,生前不见待女儿如何好,人死了知道做慈父了,来墓园里哭又有什么用。 两个人到中年失去了女儿的恶人,用尽了刻薄的话语嘲讽对方,仿佛那样就能掩盖自己也不是个好人的事实。 骂到情绪激动之时,梁松睿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满头大汗的坐在床上,忍了许久后,终于掩面而泣。 你可真该死,梁松睿这样说自己。 长安说的没错,他才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天还未亮,梁松睿就又去找了楚茉莉,求她告诉江边那束花到底是什么。 楚茉莉说了当时的情景,当梁松睿听到她们一起在江边枯坐了一天两夜后,胸膛仿佛被巨锤砸了数次,难受的喘不上气。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长安为何数次强调,他的女儿已经死在了江边。 原来那是事实,不是托词。 回到家后,梁松睿跪在父母的遗像前嚎啕大哭,想到了梁金岩去世前,一直念叨着教子不善,有愧于长安母女俩,更是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不知道哭了多久,屋里已经全黑了,梁松睿瘫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 去看长安,他不配。 去看石燕宁,他更不配。 可石燕宁的情况也很不好,阿尔兹海默症的病情虽然已经减轻了,但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身体的机能本来就退步了,恢复的效果远远比不上年龄小的患者。 控制住脑部的退化,不再变得糊涂,能认清楚身边的人,已经是石燕宁得到治疗后,能够达到的最优效果了。 长安这一倒下,石燕宁受不住打击也病倒了。 石燕宁醒来的要比长安早,只是负责照顾她的小何发现,她好似又回到了刚生病的时候,记忆出现了错乱。 石燕宁有些记不清今夕是何年了,但她还记得长安是她的女儿,生病了,她要去照顾长安。 没有人能拦得住母女亲情,哪怕躺在病床上的是长安,也需要家人的陪伴。 石燕宁成为了唯一一个进出病房的家属,每日都给长安擦脸擦手,就像是当初长安照顾她那样。 长安很忙,哪怕在病床上也很少有时间和她说话,可石燕宁依旧坚持不离开。 她看着长安慢慢变得虚弱,一点点失去了交谈的能力,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捂着被子不敢哭出声。 再后来,那些医生教授都不许长安再劳累了,石燕宁怕长安还惦记着什么数据,怕她累,就总是陪着她,教她再度学说话,怕她真的陷入到无边的沉寂之中。 石燕宁:“你是谁?” 长安:“长安。” 石燕宁:“我呢?” 长安:“妈妈。” 泪水从长安的眼角滑落,石燕宁也泪如雨下。 她捧着长安的脸,泣不成声道:“别丢下我,妈妈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偏心的父母早已离世,抱走了自己女儿的亲妹妹,也在多年前不慎摔下楼离开了,在这茫茫天地间,石燕宁只有长安。 从那天起,长安总会在每一次清醒的时候,努力和石燕宁说话。 她们都知道,每一次对话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可长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每次都要靠唇形来辨认对方说的什么。 石燕宁一字一字的问,像是在教初学的幼儿那般。 石燕宁:“你是谁?” 长安:“长……安……” 石燕宁:“我是谁?” 长安:“妈……” 含糊不清的字词从长安的口中艰难吐出,石燕宁摸着女儿的满头白发,一个劲儿的夸长安厉害。 一天的午后,阳光出奇地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长安苍白的脸上。 长安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此刻像蒙尘的星辰。 “妈……”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石燕宁几乎是扑到床前,“我在,我在呢!” 长安已经看不清石燕宁的脸了,“对……不……起……” 没办法再陪伴你走完剩下的路,也无法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石燕宁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握起长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没有对不起,没有对不起,我都知道,都知道的,是妈对不起你啊!” 艰难的呼出一口气,长安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谢……谢……” 监测仪上的曲线最终拉成一条直线。 石燕宁的眼泪喷涌而出,颤抖着双手将长安的胳膊放好,掖好被子,又轻轻吻了吻她尚有余温的额头。 然后像多年前,长安哄着发病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对方,哼起那首摇篮曲。 “快快睡吧,星星都闭眼了……” “快快睡吧,月亮也打盹了……” “妈妈的怀抱,是你永远的港湾……” ………………………… 长安的葬礼结束后,石燕宁浑浑噩噩过了许久,某天在整理长安的衣服时,在衣柜的最深处发现一个本子。 打开一看,是日记本,从当年被接到首都,乃至后面的种种,都写在了这个小小的本子里。 日记本的最后,字迹有了明显的不同,石燕宁 一看就认出来是长安的笔迹。 “接回了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石燕宁抱着日记本恸哭,她全都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个一直喊她姨妈的孩子,从来不会让她牵手,可那晚来丰城医院接她时,长安一直没有挣脱被攥着的手啊。 第313章 石燕宁跪在供奉的佛龛前,“是我对不起孩子,全都是我,所有的苦难都让我来承担吧,求求菩萨,保佑长安来世顺遂,平安喜乐……” 在佛前跪求了一晚,石燕宁起身时一下子歪倒在地,恍惚间听到了敲门和呼喊声。 门外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石燕宁猛地惊醒,用手撑住床,挣扎着坐了起来。 床上铺的是干稻草,身上盖的被子潮乎乎的,屋子里充满了霉味。 石燕宁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她掀开被子,穿着单薄的衣衫,连鞋都没顾上,赤着脚推开屋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看到突然跑出来的石燕宁都吓了一跳。 石家奶奶将石慧宁往身后拉了拉,好声好气的看着石燕宁,“是饿了,还是咋了?” 石燕宁恍若未闻,直愣愣的朝着石慧宁走过去,推开挡在对方身前的奶奶和妈妈,“把孩子还给我。” 石慧宁的怀里,抱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她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又犯癔症了。” 石燕宁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石奶奶和石妈妈反应过来,双双拉住了石燕宁,“好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惠宁的女儿啊。” 石燕宁使劲挣扎,“那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几人推搡到一起,石燕宁是久在病中,但此刻却如同一个勇猛的战士,两个人都拉不住他。 石慧宁吓得脸色惨白,着急忙慌的就抱着孩子往外跑,刚来到大门口,就看到门被从外面撞开来。 一个身形狼狈,浑身沾满了泥点子的男人站在门口,“我看谁敢抢走我的孩子!” 石燕宁看着梁松睿,梁松睿也看向了石燕宁,二人的目光一对上,就知道了彼此的来处。 石燕宁:“把孩子要回来,我们就两清了。” 梁松睿既然来了,那石奶奶想让石慧宁抱走孩子的打算就落空了。 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石燕宁和孩子也被接出了石家。 石燕宁拒绝了梁松睿要带她们回首都的建议,说想去清苑市落脚。 梁松睿沉默了好久,“你要知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石燕宁刚经历了大悲大喜,心绪难平之下,说话更加直截了当,“我当然知道,你也一定知道,这不是长安……” 说到长安二字,石燕宁又是潸然泪下。 梁松睿不意外石燕宁对他的看法,他本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能怪别人用最市侩的想法来揣度他。 梁松睿单膝跪在石燕宁面前,“我对不起你们,求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着想吧,读书学习总归是首都更好,我不和你抢孩子,我只想让她无忧无虑的过这一生。” “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忍受和我在一起,我们只是共同照看孩子长大,可以么?” “我的家业都是要留给孩子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使用一部分给你们置办一处房子,等你看过了医生养好了病,想出去工作也可以,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你忍心让孩子住在出租屋里,小小年纪就受苦么?” 石燕宁揽着孩子,“你不用这样,我知道怎样才是对孩子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重来一次,石燕宁自然不会将梁松睿打出门去,也没必要没苦硬吃,这个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这一世就要健康又快乐。 石燕宁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好孩子,快快长大,长大后,妈妈给你讲故事。” “故事里的人很厉害,是从天而降的神医,是个大英雄……” 第1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浸水的沉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 长安是在这钝痛里醒过来的,眼皮重得掀不开,要不是闻到了空气里混合的劣质草纸和血腥气味,她会以为自己还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围着一群医护。 可如今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床,还有一股潮湿的霉烂气,从硬得硌人的床板下透上来。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压抑的细细的啜泣声,一旁还有个沧桑的声音在低声劝慰,“莫哭了,让她睡,睡醒了就好了。” 小声哭泣的人也不哭了,有些埋怨:“郎中都说了,是碰到了脑袋,从那么高的桥上栽下去,怎么可能睡睡就好了,这要是再醒不过来可咋办?” 长安费力地睁开眼,模糊成一片的血色渐渐退去,眼前的景象也慢慢变得清晰。 屋顶是黢黑的椽子,挂着明显的蛛网,墙皮都剥落了,露出土黄色的泥草砖。 视线挪动,四周也是土坯的墙,墙角一个掉光了漆的木柜。 床边是穿着打满了补丁褂子的女人,此时正背对着床,肩膀一耸一耸在抹眼泪。 旁边是个面容更老些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深的能淌水。 背着身抹泪的女人和愁眉苦脸的男人也听到了长安的闷哼,齐齐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见到人睁开了眼,妇人猛地扑到了床边,一张黄瘦的脸,眼眶通红,抬手想摸摸,却又怕碰疼了孩子,手就那么支棱在半空,“住儿,哦,长安,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娘了!” 男人也凑到床边,满眼的心疼。 长安的喉咙干的冒火,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男人立马出去端了碗温水进来,小心地扶起长安,由妇人一勺一勺的把水喂到嘴里。 妇人的手很凉,还带着浆糊味,端着缺了口的粗陶碗,还小心换了换位置,不让豁口碰到长安的脸。 温水流过喉咙,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疼。 长安此刻也接收了所有的记忆,知道这对看着很苍老的夫妻,就是原身的爹娘。 男人是周三壮,在一家刚建不久的纺织厂当装卸工人,天不亮就出去干活,半夜才回来,挣的工钱还很少。 女人是胡秀妮,除了负责一日三餐,就是在家里糊柴火盒子,几十个盒子才能换一个铜板,有时候辛辛苦苦干一天,还不够家里一天的伙食费。 这对夫妻都已经年过四十岁,可原身才十五岁,是因为上头还有几个孩子都没养活,就剩下了原身这根独苗,所以起了个住儿的小名,意思是留住。 生得多活的少,哪怕原身是个女孩子,也被这夫妻俩疼得跟眼珠子一样,即使家里穷得连下个月的粮食都没有,也咬着牙把孩子送到了学校,长安这个名字就是老师给起的,就这么一直供着上了中学。 只因为相熟的人家说,女孩子读过书以后好嫁人,能嫁给好人家,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这种想法是时下最普遍的,也是住在贫困区朝不保夕的人最大的愿望。 低矮破败又家徒四壁的屋子,沧桑却爱孩子的父母,就是长安眼下能看到的一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胡秀妮用袖子擦着眼泪,“那些天杀的,对学生也下那么重的手,还都是娃娃啊!” “长安,最近别出去了,也不去学校了,行不行?你要是没了,爹娘也就活不成了……” 长安挣扎着想坐起来,至少说句安慰的话,可身子却沉得像灌了铅,胸口的闷痛更尖锐了。 周壮:“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你从那么高的桥摔下去,伤了内里,郎中说要躺着养养。” 看着长安的样子,胡秀妮又忍不住低声咒骂,“娃娃们懂什么,有那本事去打鬼子啊,冲学生使什么威风……” 周三壮赶忙出口打断,“闭嘴吧!还嫌日子安稳?” 胡秀妮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向长安。 记忆的碎片突然涌上,长安闷哼了一声。 挥舞的警棍,四处逃散的学生,震耳的口号,然后是人挤人的大桥,踩空的台阶,天旋地转后被桥下乱石硌的疼晕了过去…… 胡秀妮着急忙慌的,又是给长安顺气,又是让周三壮再去请郎中。 长安的脑海中,留着最后的记忆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学生们集会游行,抵制日货,可到底昏迷了多久却是不知道的。 长安咬着牙,拽住对方的手,艰难问道:“今儿是什么时候?” 胡秀妮啊了一声,有些迷茫的看着周三壮。 周三壮在厂子里做工,自是知道具体的日期,“十号了,今儿是七月十号。” 七月十号。 长安的脑子嗡地一声。 民国二十六年,就是1937年,如今已是七月十号。 北平城外的卢沟桥,枪声就响在三日前。 长安声音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泉城现在怎么样?” “街上的浪人多么?政府有没有调动军队?” 泉城就是当前居住的地方。 周三壮和胡秀妮被女儿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些许不安。 周三壮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裤腿,“还能咋样?码头上挂着膏药旗的船来来往往,那些浪人也比从前更横了。” 第314章 “厂子里都在传说要打过来了,这里怕也要不太平,可咱小老百姓能咋办?日子总得过啊。” 胡秀妮也忧心忡忡,街上的米面和菜都涨了价,“是啊,长安,你问这些做啥?刚醒过来,别操心这些了,政府不会不管的,你好好养身子要紧。” 长安听的心直往下沉。 信息的闭塞,底层民众的懵懂,以及对当局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无力。 哪怕不去看原身的记忆,只凭学过的历史,她也知道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是这几天,泉城的平静就会被彻底打破。 战火是必然会蔓延到此的,不远处的港口就停着敌舰,日寇觊觎此地已久,岂会放过。 要尽快好起来,长安咬牙告诉自己,有些事现在去做也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第2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2 长安心神俱乱,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体,能出门再图以后。 为了不让周三壮两口子担心,长安还是喝了那碗没什么效用的苦药,然后就闭上眼,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等两口子悄悄出去,屋里只剩长安后,她才悄悄摸出几丸药吃下去。 发财感受到长安的情绪波动,有些担心,“长安?” 长安:“我没事。” 说罢就给自己按压了几下穴位,然后就真的沉沉睡去。 可再是按摩穴位,长安也睡不踏实,不过几个小时就醒了过来。 从漏风的窗户缝儿,能看到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发财跟着长安这么久,也陪着上过学读过书,学近代史时也会气得吱哇乱叫,“长安,这里是真实的么?” 长安:“原身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许是太苦了,走了就不愿意再重来一次。” 所以长安也不好断定,这里就是真实的过去,或者是有了艺术改编色彩的影视世界,还是平行的小时空。 但无论如何,长安都不能看着喋血的往事重现。 长安再是不凡,可这身体是受过重创的,不可能长安刚来就活蹦乱跳的。 因此长安在私下吃药丸和补品时,也不抗拒胡秀妮端来的粗粮,哪怕只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她也要喝上一大碗。 吃过了东西,就强迫自己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活动手脚,每一次牵动伤处都疼得冷汗涔涔,但长安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三壮和胡秀妮看着她的这股狠劲,又是心疼,又是无措,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长安:“爹,你去上工吧,娘在家里就行了。” 出去上工,好歹还能知道如今的形势,比窝在家里啥都不知道要强,否则之后长安再如何劝说他们离开琴岛,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危言耸听。 周三壮:“工头知道你出事了,给我放了几天假,我明日就去,你在家好好的,别着急动弹。” 结果周三壮早晨出的门,不到中午就回来了,给胡秀妮吓得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长安也担心是有什么变故,扶着墙走到门边靠着。 周三壮看到家人惊慌的样子,赶紧带上了屋门,又扶着长安进到里屋,声音压得很低,“厂子怕是做不长了,大家都不肯上工。” 胡秀妮:“这是咋了?不上工,还怎么拿工钱?” 虽然工钱少得可怜,可要是没了这钱,那一大家子就真要去喝西北风了。 周三壮:“现在的染厂,本来就是买的自家破产的厂子,那里面掺着狗东西的股呢,当初就被骂是汉奸厂,破产后被低价卖给了洪老板,大家都以为不再是汉奸厂了。” “可是谁知道,这两天外面都在说洪老板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老板还是那个浪人,这下子大家都不干了,再如何,咱们也不能去给汉奸干活。” 胡秀妮也知道这道理,自是不再催着他出去上工。 长安更能理解,甚至还庆幸周三壮闲了下来,正好就能筹谋着让他们离开这里了。 不管是不是要去江城,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外界的确切情况,找到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的机会。 长安又在家里歇了一日,等到身体恢复一半力气,能扶着东西走动后,就提出去学校看看。 “去学校?”胡秀妮立刻反对,“不行,郎中说你要静养,再说了外面乱糟糟的,再出了什么事可咋办?” 长安放软了声音,“我只是去拿点东西,看看同学,很快就回来。躺久了浑身都僵了。” 周三壮看着女儿苍白但坚定的脸,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我送你去学校门口,看着你进去,就在门口等着你,你也别久待,拿了东西就出来。” 长安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这是长安醒来的第三日,也就是七月十三日,街上乱糟糟的,但大多数铺面还开着。 然而当周三壮搀着她,一步步挪到学校所在的那条街时,眼前的景象就让长安的心彻底凉了。 学校那扇原本就不气派,但也算整洁的大门,此刻被交叉的木条钉死了,上面贴着盖有鲜红大印的封条。 墙壁上原本贴满了学生书画作品的公告栏,如今也被几张措辞严厉的布告覆盖,写着类似戡乱期间严禁聚众,整顿学风以安民心之类的话语。 昔日充满活力的校园,此刻死寂一片,只有几片废纸在风中打着旋儿。 周三壮也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这是咋了?” 长安靠着对方的胳膊,手指冰凉,局势的恶化比她预想的更快。 就在她望着那封条出神时,墙角边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探了出来,试探着喊:“周长安?” 长安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裙子的女学生,脸色惶然,正是原身的同班同学候明芳。 “明芳?”长安慢慢走过去,“学校怎么回事?大家呢?” 候明芳见真的是长安,眼圈一下就红了,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被封了,那天出事后没多久就封了,警察署说是我们聚众闹事,危害治安……好多同学都受伤了,还有几个老师被带走了,一直没放回来……” 她抓着长安的手冰凉颤抖,“长安,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天看你摔下去,我们都吓死了……” “我没事,”长安反握住她的手,“郑先生也被抓走了?” 从原身的记忆里能知道,这位郑先生是学校里少数几位经常向学生传播进步思想的国文老师,也是上次游行的主要组织者。 提到郑先生,候明芳的脸色更白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郑先生……郑先生也被抓进去了,听说关在看守所里,罪名是煽动学潮对抗政府,去看望的同学都被拦住了,听那些人说,郑先生是要被判枪决的……” 长安闭了闭眼,通过学校的老师组织力量,改变当下局势的想法是走不通了。 当局不仅镇压了学生运动,连稍有影响力的教师也一并清理了。 周三壮更不敢相信,怎么就枪决了,那可是中学的老师啊。 长安:“那大家就这样散了?” 候明芳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也不是完全散了,有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在私下联系,说政府好像要号召募捐,支援前线,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是回来拿毕业证的么?去后门房那里吧,金大爷还在,学校给签好了毕业证,说不能让学生们白白读了几年书。” 顾不上说太多,候明芳就匆匆离开了,周三壮让长安坐在墙角,他自己跑到后门去拿证书。 在往回走的时候,果然看到有穿着制服的人,在沿街沿巷的挨门挨户通知募捐,口号喊得震天响,说韩司令官已经下令了,要和整个鲁地共存亡,希望商家慷慨解囊。 长安越听越觉得不妙,就问周三壮:“韩司令是谁?” 这个人周三壮还是知道的,“就是什么总司令,最大的官。” 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司令是不是爱写诗?” 周三壮哎呀一声,小小声的吐槽:“可不是,成天说些打油诗,什么咕嘟咕嘟往外冒,咕嘟咕嘟又咕嘟,简直丢人。” 完了,泉城是保不住了。 这是长安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她就冒出了个想法,要留下这个司令,至少不能让他带着军队跑了。 第3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3 回到家后,长安又被胡秀妮按着躺下了,长安在里屋躺着,听着夫妻俩在堂屋说话。 胡秀妮:“外面咋样了?” 周三壮:“学校都被封了,街上到处都是当兵的,让商家捐钱,说是一起打鬼子。” 胡秀妮:“那就好,那就好,有当兵的在,咱们小老百姓才能稳当。” 相比起胡秀妮的乐观,周三壮心里有些没底。 他在染厂做工,虽然只是负责装卸,但也能听到不少事儿,至少能知道老板总是骂摊派多,挣的钱不够往外花的,政府要收税,司令也要收税,还得给街上的帮派交保护费。 第315章 交的钱多没问题,但要是那些人只收钱不办事,问题可就大了。 周三壮想到在厂子里闲聊时,有人就说过司令好几房的太太,收的税都置办了家业,否则几房太太都不让他进门的。 那时候觉得这就是胡说的玩笑话,是看大人物热闹的,可如果是真的呢? 要是那些钱真的都进了他姓韩的兜里,如今肯拿出来么,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过他行善啊。 周三壮越想越冒冷汗,就有些坐不住了,但这些猜测还不敢给胡秀妮说,怕吓到她了。 他轻轻走到里屋,本来是想看看闺女睡着没,结果正好对上长安的视线,“咋没睡?” 长安:“真的会有抵抗么?要是这样的话,他们逮老师做什么?” 周三壮一听,想不通的才想通了,“我出去打听打听,你先睡会。” 睡也是睡不安稳的,长安刚想眯着,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吵闹声。 周家住的院子类似于大杂院,东西南北四个屋子住了四家人,每一面屋子又隔出了堂屋和里屋,周家住的是南面。 听到动静后,长安也起来了,和胡秀妮一起从堂屋的门缝往外看。 此时已经夕阳西沉,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枝桠也快掉光了,偶尔有一两根枝条长进了灰蒙蒙的天空。 吵闹声是从东厢房门口传来的,孙老栓正扯着嗓子骂他儿子,“小兔崽子你敢去!姓韩的兵那是正经去处吗?那都是填炮灰的啊!” 他儿子梗着脖子,“那也比在家等着鬼子打进来强!韩司令说了,这回是真要跟鬼子干!” “听他胡咧咧!”孙老栓气得直跺脚,“他那话你也信,前年就说要抗日,收了多少税钱,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听说又在哪儿哪儿置办了房子,娶了娇太太。 西屋的王家嫂子红着眼圈在井台边洗菜,一声不吭。 她家的两个小子三天前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跟同学一起去南边找八路军了。 孙老栓还在跳着脚的骂儿子,骂他不孝,这一走就是有去无回,要他这个老头子怎么活,王家嫂子的菜也洗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的哭。 胡秀妮打开门出去,小声劝着王家嫂子。 王家嫂子抹了把脸,“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是为了打鬼子,可再说了,如今这世道……” 这话没说尽,但院里的人都明白。 这世道,留在城里未必就比出去安全。 院里人的脸在暮色中显得灰扑扑的,每个人的眉头都锁着解不开的愁绪。 周三壮就在这时候进了门,气喘吁吁的,看着院里的女人们,“快回屋,有当兵的正挨家挨户砸门呢!” 胡秀妮连忙将院子里的晒得野菜拿回屋里,王家嫂子也端着盆子快步回了西屋,院子里立刻就没了声响。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重重的砸门声。 “开门!查匪!” 留在院里的周三壮和孙老栓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一起上前,结果院门就被粗暴的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几个穿着掉了色绿军装的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矮胖军官,斜楞着眼,冷冷地扫视全院,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听说你们院里,藏着之前中学里跑掉的那个姓陈的老师?”军官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有人举报他可是通共的赤色分子!谁家藏了?赶紧交出来,免得大家受牵连!” 其他人怎么想的,周三壮不清楚,可他却是心下一颤。 要是没有重名的,这个姓陈的老师是教过长安她们的,前阵子长安下学后总是晚回来,他去学校接过几次,就看到陈老师带着学生们在写标语。 周三壮心里发紧,但还是挤出笑容上前一步,微微弓着腰,“长官您明鉴,咱们这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哪敢沾那种事啊……” 军官根本不拿正眼瞧他,鼻子哼了一声,目光逡巡一圈,最终钉在了西屋门口,“西屋的人出来!” 等王家嫂子战战兢兢的打开门出来后,那人就问:“你家两个小子呢?前几天不还见他们在街上晃荡。” 王家嫂子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军官的嗤笑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去哪儿了?不会是跑去红区了吧!”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进院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这还没完,军官又指着周家的南屋,“这家是不是有个女学生也参与了闹事?” 长安在里屋门后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拿出了袖箭,枪声太突兀,还是用箭弩方便。 周三壮趔趄了一步,语气更加卑微,哀求道:“长官,长官,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是什么慰问活动,而且还被人从桥上挤下去了,摔破了脑袋浑身是血的被抬回来,如今还起不来床,不知道能不能活。” “长官,您可以去看看,孩子真的是生死不知,她干不了违法的事情啊!她自小听话,附近的人都知道,您高抬贵手,求您高抬贵手……” 那军官眯着眼,看着周三壮连连作揖,差点儿就要跪下了,才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最好是这样,韩司令说了,但凡有知情不报的,一律按通匪算,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士兵哗啦一声,枪栓微微拉动,那金属摩擦声让院里几人都吓得一哆嗦。 军官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这才慢悠悠地抛出了真正来意,“既然找的人不在,咱们也不能冤枉好人。” “但是,如今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保护地方安宁是重中之重。上峰有令,按户头和人头每家先交五块的共同抗日捐。这钱是给前线将士买枪买炮打鬼子的!谁要是不交……” 他冷笑两声,目光再次扫过这个院子,“那就是汉奸,要吃枪子的!” 第4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4 这话一出,院里的人就都明白了。 什么搜查组织游行的老师,什么投奔红区,那都是幌子,这又是变着法儿的来刮地皮了。 五块钱,对像大杂院里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苦人家,可不是小数目,多少人家一个月都挣不来一块钱。 周三壮喉咙发干,他知道这钱不交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应该的,应该的,打鬼子是大事,我们一定支持……” 军官这才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挥手,带着士兵呼啦啦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回头补充道:“对了,明天开始,每户出一个壮丁去城南修防御工事。谁敢不去。就是破坏抗日大局,等着坐大牢吧!” 院门再次被掼到了墙上,下一刻,隔壁院子里就响起了鸡飞狗跳的动静。 院里是一片寂静,只剩下王家嫂子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半晌,孙老栓才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着,“我呸!修个毛的工事,鬼子影子还没见着,倒先可着劲刮咱们的油水。” “我看哪,他们修的不是挡鬼子的,是留着给自己撒丫子跑路的道儿!” 大家都以为这是孙老栓口不择言的骂人话,可只有长安明白,这个猜测是真的,这个姓韩的司令,的确是一枪不发,带着人从泉城的南边跑了。 孙老栓推搡着儿子进屋,“看清楚了吧,这样的人你跟着去打仗能落好?” 孙家儿子目睹了这一场闹剧,心里哇凉哇凉的,“那要怎么办,爹,总不能都在这里等死吧?” 是啊,要怎么办,还能不能活下去,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 周三壮关好屋门,“真的是不好了,我去染厂打听了一圈,有个工头说政府里已经有人收拾细软要跑了,已经买不到南下的火车票了。官太太们住的那片,这两天人力车不断,都是往车站拉东西的。” 汽车都不够用了,可想而知是多少人在往外跑。 可人家能跑,一是有钱有去处,二是路上有护送保护的,小老百姓们怎么跑?多少人家连跑路的钱都没有。 胡秀妮:“这可怎么办才好?” 长安当机立断:“你们也走吧,南下去江城。” 江城?那可是太远了,再说了,也没有出去的火车票了。 周三壮恨恨的咒骂了几句,“实在不行咱们就回乡下,挖个地窖躲着。” 不能说这样的想法单纯,因为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第二日周三壮出去挖工事后,长安站在巷子口,就看到好多人家都推着独轮车拉着铺盖往外走,遇到相熟的人问话,就愁苦万分的说是回乡下躲着。 可战火不是回乡下就能躲开的。 长安扶着墙走到街上,所有人都脚步匆匆低着头赶路,面色麻木,充满了悲怆惊慌的情绪。 长安:“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第316章 人是需要信念感的,否则这样的局势,这样的政府,太容易摧毁普通民众的信心和求生欲了。 长安回到家里,才发现胡秀妮不放心周三壮,远远跟着去城南了,家里只有她自己,做起事情就更方便了。 她闪到空间里,翻腾出一箱子草纸,比较符合当下报纸的材料,然后开始写东西,再挨个儿复印。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发财说胡秀妮回来了,长安才闪身出来,又躺在了床上。 就这样抽空隙,一直弄到了第二日傍晚,长安数了数,已经有几千张了,够用了。 晚上吃过饭,周三壮累的倒头就睡,胡秀妮给他的衣裳又打了层补丁,才吹了灯。 院里静悄悄的,长安拿出香点燃,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二人的鼾声。 长安悄悄打开门,从堂屋溜出来,沿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干爬到了墙顶。 大杂院的门那天被砸坏了,开关时候的声音很响。 顺利翻出来的长安,在发财的导航下沿着大街小巷游走,直到后半夜才又翻回去。 躺在床上的长安显然是累的不轻,发财担心极了,一个劲儿的催着长安赶紧吃药。 长安看着那丸灵药,刮了一层吞下,身上立刻火烧火燎的,这具身体不够强壮,承受不住仙界的药。 可如今的长安,别无他法,这是最快恢复体力的方法了。 长安沉沉睡去,再睁眼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睡的安稳,可街上此刻却是热闹起来了。 清晨时分,出来忙活的人发现路边显眼的地方都贴满了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 不只是街上,卖菜老农的菜筐底下,黄包车夫的车座夹缝里,连政府和警察局这样的大门口石狮子嘴里,都塞着一团传单。 大家好奇的打开一看,里面写的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 “韩司令秘运家产南下,他要跑了!” “募捐的军费充作私产,大家都被骗了!” “韩司令家的楼都空了,他要卷着钱跑!” 每一张纸上都是类似的话语,大红大绿的字体,让人无法忽视。 每个字都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泉城的舆论。 茶馆里茶客交头接耳,市场上商贩议论纷纷,连报社都顶着压力开始追问。 长安混在人群中,听见卖烟的小童都在哼唱新编的顺口溜,“韩司令,跑得快,金条银元装满车……” 这样的顺口溜传播的更广,那些捐了大批家产的商人,以及政府官员都坐不住了,当天就去找韩司令询问。 传单飞满大街的第二天,政府出面说是敌人的诡计,要民众信任当局。 长安知道,火候到了。 当天夜里,长安又翻了出来,跑到司令府外,在墙角摆了个阵法,然后将一张硕大的告示贴在大门正前方的牌楼上。 等到第二日街上人争夺的时候,长安将阵盘收起,众人才惊觉怎么这里挂着这么大一幅告示啊。 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住了脚步,有人就大声念了出来。 “告泉城同胞书: 近日谣言四起,说本司令意欲南逃,实属是别有用心者的诽谤! 某戎马半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今向全府乡亲们立誓,我韩某人与鲁地共存亡,同生死! 若违此誓,就让天雷劈死我!” 落款处,韩向方三个字力透纸背,鲜红大印赫然在目。 有读书人和在政府做过事的人就惊呼,“这是韩司令的字,是司令亲自写的!” 长安多年临摹名家字帖的功底此刻尽显,韩司令那份张扬跋扈的字迹也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连告示底部那枚关防大印,都是她让发财去看了后,用萝卜细细雕刻出来盖上的,绝对能以假乱真。 韩司令的字迹,韩司令的印章,还是以大字报的形式被贴在了司令府的大门口。 就连韩司令本人来了,也绝对说不出这不是他自己写的。 长安就不信,形势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盯着,他姓韩的还能扔下一省老百姓跑出去。 第5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5 司令部里,韩向方摔碎了最爱的茶盏,勃然大怒,“查!给老子查是谁干的!” 他暴跳如雷,却不敢真的打马上街肆意搜查,只因为如今全城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甚至连亲信都以为他要死守泉城,已经有好几波人前来请战了。 就在韩向方怒火中烧,却又骑虎难下之时。 这封他亲笔书写的抗日决心书所引发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全城,并迅速向外扩散。 司令部门前,闻讯赶来的老百姓越来越多,都聚集在牌楼下不愿离开。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几个胆大的老百姓在司令府门口放下几个竹筐,是干菜和杂面窝头,见卫兵并未强行驱赶,人们便愈发大胆起来。 土豆,地瓜,腌菜,甚至还有针脚细密的布鞋和厚实的棉衣棉被,在门口的空地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将一小袋粮食放下,朝着司令部方向深深作揖,老泪纵横。 而各大中学的学生们也是群情激昂。 他们高举着急急抄录的“誓与鲁地共存亡”“保卫泉城保卫家园”的标语,挥舞着简陋的纸旗,再次走上街头。 游行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洪亮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守土抗战保家卫国!”“誓死不做亡国奴!” 汹涌的人潮沿着青石板路向前,呐喊声如同积蓄已久的雷声,震得屋檐下的尘土簌簌落下。 这些曾在书页上见过的口号,此刻正从一张张年轻又嘶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裹挟着满腔血性与无尽的悲壮。 长安倚在街角残破的砖墙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教科书上的文字化作真实可触的声浪扑面而来时,那些史实的重量和厚度若如千钧。 学生们不仅游行,还组织起来到城防工事处协助搬运物资,到街头巷尾进行抗日宣传,他们的热血与赤诚,为这座危城注入了一股悲壮而昂扬的气息。 相比起学生们的热血游行,原本对层出不穷的摊派和募捐抱有质疑的商界,态度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商会会长亲自领着几个泉城最大的工商业者,再次来到司令部求见。 相比起之前听说司令要跑时的忐忑不安,这次他们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 “韩司令既已明示抗日决心,我等商人岂能坐视?保家卫国,亦是保全我等身家性命之所系!”商会代表当场认捐了一笔巨款,并表示将组织商团,协助维持城内秩序,保障军需物资的运输。 刚送走前来捐款捐物的商人,更让韩向方始料未及的是来自上峰的电报。 冯基善的嘉奖令几乎在当天就到了,金陵国民政府的表彰也紧随其后,赞他“守土有责,提振士气。” 甚至连一些外国通讯社也发表了评论,将韩向方此举视为地方实力派坚决抵抗的信号,极大地鼓舞了海内外抗日力量的决心。 这所有的一切,都将韩向方架在了烈火之上。 他坐在司令部里,看着桌上堆积的嘉奖和表彰信,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学生口号和民众呼声,脸色阴晴不定。 亲信在一旁低声劝道,“司令,如今全国乃至国际视线都聚焦于泉城,若此时……稍有退缩,恐怕……” 话虽没说完,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此刻若再言退,不仅会被上峰以违抗军令严惩,更会身败名裂,成为千古罪人。 韩向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黑的天色,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像是命令,又像是呐喊。 “传令下去,各部按照既定防御计划,加强戒备,时刻做好开战的准备。” “还有,通知报社,老子要再次发表讲话。” 事已至此,再去翻腾幕后之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总而言之他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绑到了这不得不上的战车前。 韩向方枯坐了一夜,他也不想被老百姓骂,更也不想当亡国奴,纵使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但也做不了汉奸,他不过是贪生怕死而已。 “对于军人而言,贪生怕死就是死罪。”长安手里的动作不停,还在同发财说着话。 发财不看好韩司令,“总感觉他靠不住,不会还留着后手准备跑吧。” 长安:“他想跑,无非是仗着手里有钱又有人。” 可当下抗日情绪高昂,大军是无论如何也走不掉的。 发财:“那他还有钱。” 长安:“更好办了。” 有跑路的钱当然会想着跑路了,那就把他跑路的钱都拿走,到时候,韩司令就知道,什么是真的背水一战了。 长安:“姓韩的如今被架了起来,暂时是跑不掉的,那他一开始的计划就废了,那些被他藏起来以作跑路的钱,一定会被重新转移到新的地方。” 第317章 “狡兔尚且有三窟,你去盯着那边,找到他藏钱的地方。” “我从来都没有将守城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可无论他最后选择殉城,还是照老样子沦为千古笑柄,都能为城中的百姓争取到逃生时间,哪怕多一天也行。” 发财知道事情的紧急和严重,没再多说什么就去忙了。 长安这才吐出一大口血,她看着那摊血迹,面无异色。 发财的动作比长安预想的还要快。 次日天快黑时,它就带着确切的消息回来了。 发财:“长安,姓韩的果真没安好心,他把钱藏在了城西废弃的义庄里,我找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司令府有人去安排,让人在明天伪装成运粮队,从城南出发运到金陵的银行。” 白天出发,那是因为此刻盯着司令府的眼睛太多了,夜里运东西出城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长安看了眼屋外的周三壮和胡秀妮,心里拿定了主意。 周三壮日日都要去城南挖工事,胡秀妮跟了两日后,就被周三壮拦在家里,长安再出去时就没那么方便了。 晚上吃饭时,周三壮提到了挖沟时听到的传言,说司令明日要在牌楼下开动员大会。 长安:“我明日一早要出去。” 胡秀妮:“又是咋了?游行不是没了么?” 长安:“可我们学校的老师还被关着,趁这几日的形势好一些,我们想去求司令把人放出来。” “你们放心,这次不是去游行,就是几个学生去送万言书,不会有危险的。” 胡秀妮和周三壮还要说什么,长安又道:“司令都已经写亲笔信了,肯定不会再为难我们的,大家都是为了抗日。” 这也不是长安找的借口,是真的有同学在班长的带领下去给韩向方送万言书求情。 周三壮和胡秀妮对视一眼,也没法说不让自己的孩子出门,国家有难之时,没人会拒绝出一份力。 就连胡秀妮,也跟着王家嫂子去抗日妇救会里做活,帮忙缝制军服军被。 国破家亡之际,每个普通人都活成了勇士的样子。 第6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6 周三壮放下碗筷,“那你自己要当心。” 胡秀妮也跟着叮嘱了许多,长安都一一应下。 吃过饭,长安早早就睡了,刚过三更她就醒了。 照例是点了一炷香,长安算着时间,将香掐了一半,确保香烧完后就是天亮,也不会耽搁了周三壮去干活。 长安沿着老树翻出院子,一路循着墙根走到城西的义庄。 这里地处荒僻的山道旁,林深草密,人迹罕至,当真是藏匿财物的好地方。 天刚蒙蒙亮时,义庄方向传来了车轮轧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一支约有百余人护卫的车队,押送着十几辆覆盖着茅草的骡马大车,缓缓行来。 车上堆满了粮袋,看着同运粮食的车别无一二,但那吃重的车辙印,以及护卫们警惕审视四周的眼神,无不昭示着不寻常之处。 长安就藏在树后,趁护卫点卯时偷偷坠在最后一辆马车不远处。 车队刚驶出义庄不到一公里,第一辆马车的车轮就陷进了沟里。 车子一歪,马儿嘶鸣一声,所有人立刻都举起了枪四处警戒着。 等发现是窝到了积水的坑里后,领头的军官才招呼着一起把车轮抬出来。 有护卫上前抬车轮,其余的人虚惊一场后,也都将枪收起来,彼此打趣儿,还有结伴去路边解决生理问题的。 趁此时,长安从后方悄悄溜出来,猫着腰爬上了最后一辆马车,并在护卫回来之前进了空间。 护卫提溜着腰带回来,也没注意到马车尾部的箱子夹缝处多了块石头,听着吆喝声,就跟着前面的马车继续启程。 车队顺利穿过城西,来到城南,出了城门后,一路向南往金陵的方向走。 等走到泉城外几十里,马上要进奉符县的地界时,车队就停了下来歇脚,随行的伙夫就开始架锅煮饭。 每辆马车安排一个护卫后,其余人又聚在一起聊天吹牛。 长安闪出空间,借着马车的掩护,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绕到车队上风处。 她算准时机,趁伙夫生火的时候,捂住口鼻,点燃了一小簇柴火,并放进了大量的迷药。 那药粉遇热即化,瞬间便与阵阵清风融为一体,朝着车队的方向吹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护卫们便开始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鼾声大作。 就连那几个值守马车旁的护卫,也抵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抱着枪杆滑坐在地,沉沉睡去。 整个车队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大锅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长安早就换了一身黑衣服,又蒙上了脸,见状从藏身处出来,目光冷静地扫过横七竖八的护卫,捡起一根树枝,蹲着缓慢前行,挨个戳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躺在地上还未完全昏迷的护卫,还等着听到动静后再奋力一搏呢,结果就被悄无声息的戳晕了。 确保没人有知觉后,长安利落地将十几辆大车上的箱笼一一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金条银元,以及珍贵的古玩珠宝。 她伸手轻触,意念微动,那些沉重的财宝便成箱成箱地消失在原地,尽数被纳入了空间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的马车都已空空如也。 长安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又将现场伪造成遭遇洗劫的模样。 随后又掏出厚布,给最后一匹拉车的马包上四蹄,才掏出一个小瓷瓶,将所有的马都熏醒,然后砍断缰绳,催着它们四处逃散。 翻身上马,长安再次隐入路旁的密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骑马行至泉城外五里地,长安才弃马步行,一路走一路吃药丸,将将赶在天黑前才进的城。 紧赶慢赶的回了家,长安还没进巷子,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快走几步推开院门,长安看到胡秀妮和王家嫂子正在抹泪,孙老栓也是一副半生不死的模样。 见长安终于回来,胡秀妮终于哭出了声,“你爹被抓了壮丁……” 这次抓壮丁可不是去修工事,而是被拉到了军营里,登记上姓名,发了军装和枪,直接就带到琴岛方向的前线。 孙老栓怔愣着,“这跟直接去送死有什么不一样……” 长安将胡秀妮拉起来,扶进里屋坐好,又将堂屋门关严实。 “娘,莫哭,我这就去找爹。” 胡秀妮抓住长安的手,“不行!你爹这一走,估计是回不来了,娘不能再没有你了啊!” 长安:“学校有抗日会去前线演讲宣传,鼓励士气,我跟着一起去,不是自己瞎跑,安全没问题。” 胡秀妮:“可那是打仗啊……” 长安:“就因为是打仗,我们学生才要四处奔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更多的人给前线捐钱捐物,像爹一样的人才可能活下来。” 可无论长安怎么劝说,胡秀妮还是不同意,她没办法在看着丈夫上了战场后,还让女儿也去送死。 但长安的态度更坚决,是一定要去参加抗日会的。 长安:“娘,到了这种地步,留在家里也不一定能活,我上了那么多年的学,此时不站出来,怎么能对得起念过的书呢?”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果没了国,咱们就算活着也没有家了。” “与其做亡国奴,不如死在战场,也能无愧于天地。” 胡秀妮泪流满面,摸着长安的脸,“好孩子,好孩子……” 当晚胡秀妮是含着眼泪入睡的,长安给对方掖好了被子后,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 夜深人静的城里,还能隐约听到哭泣声。 长安隐匿身形,一路赶到城西的贫苦大棚区。 这个遍布破落大杂院和窝棚区的地方,许多人在睡梦中被门口轻微的咚声给吓醒。 胆小的瑟瑟发抖,祈祷着别是来抓壮丁的。 胆大的开门查看,只见门口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竟然是银元,足够一家老小数月嚼谷,甚至能当路费逃离这里。 无人知道这钱从何而来,仿佛是天降横财,又像是无声的警示和一线生机。 而城防军几个主要驻地的门口,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悄然放置了几个大箱子。 值守的士兵发现后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元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有寥寥数字,“与泉城共存亡!” 做完了这些事,天光大亮,长安才出了城。 发财:“咱们去哪儿?” 长安:“去放烟花。” 第7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7 如今局势危急,南下的火车票不好抢,但是其他方向的车票还有,尤其是往东的,那里有琴岛港,港口里停着敌人的军舰。 第318章 长安赶在凌晨登上了开往琴岛的火车。 火车像一头不堪重负的钢铁巨兽,在晨光熹微中喘息着前行。 车厢里的景象,比长安预想的还要拥挤和混乱。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落脚的空隙都难寻。 座椅底下蜷缩着昏睡的孩童,行李架上不仅堆满了箱笼包袱,甚至也歪靠着精疲力尽的大人。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哭声咳嗽声以及压低嗓门的争执声和无奈的叹息声,也都交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 这都是从离开泉城回乡下的老百姓,前路未知,时刻处在惊惧中。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抱着一个粗布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他身旁的妇人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懵懂地睁着眼,小的那个则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啼哭。 长安挤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 清晰地感受着周围弥漫的绝望与恐慌。 天大亮后,车厢里的喧闹声更响。 有人为了寸许之地争吵,有人因丢失了财物而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火车一路摇晃着,沿途更是走走停停。 每一次停靠,哪怕是不知名的小站,都会引发一阵骚动。 拼命想挤上车的,慌慌张张地拖着行李往下跳的,仿佛这列火车驶向的不是某个地方,而是能暂避风雨的角落。 长安闭着眼睛,耳边是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声音,单调而沉重的哐当个不停,一声一声都叩在了她的心头。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韩向方的军队是被拖在了泉城,可琴岛港口还有敌寇的军舰在随时巡视,这才是悬在鲁地头上的一把利剑。 扬汤止沸,那就不如釜底抽薪。 直到第二日天黑时,火车才长鸣汽笛驶进了琴岛。 长安下车后并未停留,而是借着夜色掩护,直奔港口。 港口戒备森严,探照灯硕大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视,停泊在此的日寇军舰,哪怕在寂静中也显露着张牙舞爪的气势。 长安一路躲避着探照灯,又在发财的提醒下避开巡逻的人。 如今的港口还在政府的控制下,为了防止敌舰入侵,甚至沉船堵住了港口,但也是治标不治本的无奈之举。 七月的海水依旧冰人,长安却毫不在意。 她借着军舰投下的阴影,缓缓向远处最大的一艘巡洋舰游去,舰身上的足柄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脚蹼在水中无声的起伏,长安几乎是没有停歇的一口气游到了敌舰下方。 深夜之中的海面,风声浪声此起彼伏。 长安脱下脚蹼,掏出带有磁力吸附的钩索,灵活地攀上舰体。 此时的军舰无线电设备较之后的差远了,而且长安身上穿的是特制材料的衣服,是能够躲过现代技术探测的车衣材质,如今用来应付舰上的信号探测器,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她避开甲板上的哨兵,沿着舷梯向下,直奔轮机舱。 沿途遇到的两个日寇水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发财:“干脆直接放炸药。” 长安摇了摇头,“还有更好的办法。” 政府没有下令,贸然炸毁敌寇的军舰,恐怕会成为对方直接占领琴岛的借口。 那就不如让这几艘敌舰自相残杀,到时候不管谁来查,也是它们遭了天谴,怨不得别人。 发财:“找到指挥室了。” 长安悄无声息地摸到指挥室外,透过舷窗能看到里面只有两名值班军官正在打盹。 她轻轻推开门,迅速解决了两人,然后走到无线电设备前。 长安:“能找到通讯频率和密码模式么?” 在海面上,掌握了无线电,就等同于控制了这三艘敌舰。 发财捣鼓了一会儿,“找到了。” 在琴岛港口外巡视的敌舰有三艘,足柄号是领头的。 长安利落地开始操作设备,模仿舰上的发报方式,直接以舰长的名义向第二艘艘驱逐舰下达紧急指令。 密令指出第三只舰船密谋叛变,要求立即开火镇压。 接着,她又给遭到攻击的第三艘驱逐舰发令,告诉对方船上生变,对方若遭到袭击,请一定坚决反击。 短短几分钟内,一连串充满火药味的电文在日寇舰队间往来。 很快,安静的琴岛港口外响起了第一声炮响,第二艘驱逐舰的副炮率先开火,击中了第三艘的舰桥。 第三艘也开了火,击中的却是足柄号。 发财:“哈哈,打起来啦!” 长安马上离开了指挥室,临走前还不忘破坏无线电设备,确保没有人能及时发现。 此时三艘敌舰也已经乱成一团。 被偷袭的驱逐舰不明所以,但无线电里却接到了反击的命令,就以为另外两艘船真的出现了叛变,于是愤怒还击,炮火准确命中足柄号的弹药库。 另一艘驱逐舰见状也加入战团,三艘军舰在港外疯狂互射。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三艘军舰都出现了倾斜。 长安趁机潜入轮机舱,安置了几个定时炸弹,然后迅速撤离。 当她重新跳入海中时,身后的海面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将夜幕撕开,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映照在海面上的不再是清冷月光,而是燃烧的钢铁与罪恶。 日舰的碎片裹挟着烈焰四起飞溅,划破黑暗,宛如一场为侵略者敲响丧钟的盛大烟花。 长安已经游回港口,在礁石阴影中浮出水面。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凝视着远处。 熊熊烈火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惊人的亮色。 长安心满意足,“这冲天的火光,恰如生日宴上最漂亮的蜡烛。” 海风送来硝烟与海水混合的咸腥,远处接连传来的爆炸声宛若庆祝的礼炮。 长安小声哼唱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祖国…… 发财不解:“这才七月份。” 长安笑道:“为祖国庆祝,还用选日期么,天天都是好日子!” 第8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8 从长安连夜离开泉城,到她炸毁在琴岛港口外巡视的三艘日舰,不过才两天的时间。 可这两天时间对韩向方而言,却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本来韩向方已经吩咐亲信去找报社来,结果当天上午就收到消息,运输队没有在原定的时间内到达奉符县,那边赶紧拍电报来询问,就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韩向方赶紧派人沿着计划的路线去找,结果就发现了仍处于昏迷中的护卫队,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拉车的马不见了,车上的箱子也都不见了。 把人弄醒,顾不上细问,就赶紧带着人回到司令府,这样大的事情,还是司令亲自审问吧。 韩向方看着灰头土脸的护卫队长,掏了掏耳朵,还是不愿相信,“你的意思是,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人,总之就是突然晕倒了?” 护卫队长心下叫苦,但还是极力辩解:“司令,我们一路上戒备很严,就算是中途休息,马车上也没离过人,兄弟们绝对没有监守自盗啊!” 韩向方不语,路线是他自己定的,护卫队的人是他亲自选的,再说了,要偷走十几辆马车的箱子,怎么也得要百十来人吧。 可周围也没有那么多足迹,总不能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把他藏着的钱财都收走了吧。 可再一想街上那封他“亲手”写的告示,韩向方就又不确定了,他在想是不是该去泰山拜拜了。 正思索着鬼神之事,门外就跑进来一人,大气都没喘匀就嚷了起来,“司令,神仙显灵了!” 韩向方正在出神,被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喊什么!” 孙大毛气喘吁吁的,“司令,真的是神仙显灵啊,城防营收到了那么老大一堆银元,那么大一堆!” 韩向方:“银元?哪儿来的银元?” 孙大毛赶紧把那封信呈上,“城防营一早出操时发现的,司令,能避开巡逻的士兵,还能送那么多箱子的银元,除了神仙还有谁啊!” 韩向方一听就知道了 ,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无能狂怒,“那都是老子的钱啊!” 作为最受司令信重的心腹,米明山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想法,安慰道:“司令,也许不是失踪的那些箱子。” 韩向方:“你看这信上的话,就是写给老子看的……” 明确写了是为抗日捐的,就算他知道那是自己被劫走的,却也不能去要回来,甚至不能让人知道那是他丢的。 韩向方气得不行,“还不如老子直接抬过去呢!” 这样也能落个好名声,哪像现在,想哭都哭不出来。 第319章 孙大毛看屋里的气氛不太对,就缩着身子慢慢往外溜,就在跨出门槛时,被韩向方叫住了,“去告诉你们营长,稍后司令府还会送去棉服被褥,让兄弟们守好门户,保家卫国。” 等孙大毛咧着嘴跑了后,米明山迟疑着上前,“司令,还让报社的来么?” 韩向方心情全无,“先让人去打听打听,看看除了城防营,还有谁收到了银元。” 米明山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带回了更令人心惊的消息。 “司令,果真被您猜到了!城西那片搭着窝棚的巷子里,这两天也邪门了。” 米明山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每家每户的门槛底下,或者是破窗户洞里,甚至柴火堆里,都发现了用旧布包着的银元,少的几块,多的有十来块。” “尤其是男丁被强行征召入伍,拉到琴岛前线去的那些人家,收到的银元更多。” “那些人家私下都在传,是泰山山神显灵,怜惜他们孤苦,又赞他们抗日的忠心,才从天降下的活命钱。” 韩向方把茶杯哐当一声扔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身,却浑然不觉。 如果说送到城防营的银元,是对他明晃晃的警告和羞辱,那这散布于贫民区的银元,则是无声却更狠毒的刀子。 双管齐下,用他韩向方的钱,去犒劳城防营的辛苦,去收买治下的百姓,去抚慰被强征的士兵家属。 背后之人,当真是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韩向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得很,这样的大才之人,老子要知道是谁,一定奉其上座!” 街面上那封以他名义发布的抗日告示言犹在耳,被劫的财物变成了抗日捐款和贫民抚恤,他韩向方此刻若再有一丝一毫退缩妥协的迹象,恐怕不用等日寇打过来,这满城的百姓和底层的士兵就能生吞了他。 无声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米明山此刻也不敢出言劝慰。 良久,韩向方猛地抬起头,又恢复了往日的跋扈专断,“去通知所有报社的记者,还有各界代表,明天上午我要在司令部门前广场发表公开讲话。” …………………… 第二日,天色阴沉,但司令部门前的牌楼广场却人头攒动。 韩向方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肃穆,甚至带着几分悲壮,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或是好奇,或是期盼,当然也少不了质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泉城的父老乡亲们!各位同仁!各位弟兄们!”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韩向方身为齐鲁保安司令,守土有责,此前或有顾虑,或有踌躇。” 他猛地拔出腰间配枪,直指苍穹。 “但小鬼子欺人太甚,占我山河,杀我同胞!我韩向方在此对天立誓,自今日起,必率我齐鲁子弟与日寇血战到底,誓与泉城共存亡!即刻前往琴岛前线,小鬼子想要踏进鲁地一步,除非从我韩向方的尸体上跨过去!”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射向天空,如同韩向方的誓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铿锵,在阴沉的天空中回荡。 广场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韩向方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缓缓收枪,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片沉毅之色。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抗日的路上。 可这布满荆棘与炮火的前路,韩向方心里实在是没底。 脸上的沉毅,更多是演给台下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披上的强硬外壳。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沉甸甸,凉飕飕的。 实在是,空有抗敌之志,奈何手中无利器啊! 他麾下这数万人马,听起来不少,可装备却很寒酸,步枪型号杂乱,子弹匮乏,重武器更是寥寥无几。 之前上峰给发嘉奖令时,好歹还给了一批武器,可金陵那边呢,真就是空口白牙夸了几句,一毛钱没给,一个子弹也没给。 韩向方强撑着这口气回到书房,抬手示意米明山也回家去看看,“很快就拔营去琴岛了,你也回去看看吧。” 他颓然道:“除非是神仙显灵,否则这一走,再回来的就是一捧骨灰了。” 等到第三日的早晨,天还没亮呢,韩向方就听到了米明山的喊叫声,心想这又是咋了,也太没规矩了,大早起的就上司令府喧哗。 他披上外衣,怒气冲冲的拉开房门,只见米明山泪眼婆娑的冲过来,“司令,神仙真的显灵了啊!” 第9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9 琴岛港口外,一直徘徊巡视在此的三艘日舰,忽然发生内讧,相互炮击导致沉没的消息瞬间震惊了全世界。 那三艘钢铁巨兽的自毁,如同一场荒诞而血腥的哑剧,在琴岛港外苍茫的海面上演,又猝然收场。 各方都在关注此事,也在追问缘由,而最无法相信这个结果的正是日军自己,认为互相残杀就是无稽之谈,一定是被人害了。 无论是找借口开战,还是减少同盟国对自己的不信任,日军都必须要抹去无线电出了岔子,舰队管理不严,军事命令混乱等印象。 于是为了“揭露真相”,也为了堵住国际社会的悠悠众口,日方郑重邀请了同盟国的观察员和军事专家,组成联合调查团。 消息传出,金陵方面自然洞悉其用意,决不能让其一手遮天,单方面定义事件的“真相”。 于是也通过外交途径,请来了与双方都保持关系的中间国代表,共同参与调查。 碧波之下,残骸满江。 双方的调查人员乘坐小船,在漂浮着零星油污和碎木的海域反复勘验。 潜水员一次次深入冰冷的海底,仔细检查那些扭曲的钢板和断裂的船舱,以及炮塔基座的角度。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猜忌,每一份数据,每一块碎片都被反复比对争论。 初步调查报告出来的很快,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了叫嚣的日军脸上。 无论是同盟国还是中间国的专家,基于现场痕迹和弹道分析,都得出了趋于一致的结论,即所有炮火均来自舰队内部,射击角度与友舰位置吻合,未见外部袭击的确凿证据。 报告措辞谨慎,指向却很明确,证实了这就是一场原因不明的内部火拼。 国际舆论瞬间哗然,各大报章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日军纪律和管理能力的质疑,甚至提及了天谴之类的字眼。 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无形却沉重的化作了一道枷锁,日军高层衡量再三,最后只能将此事归咎于指挥系统混乱和士兵精神紧张。 并且密令驻守东三省的部队,“事已至此,国际瞩目,暂不宜以此事为由对琴岛用兵,以免授人以柄,陷于被动。” 卢沟桥的枪声打响后,它们已经受到了不少质疑和批判,不宜再以此为借口进攻,至少现在还不能。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已经坐镇琴岛前线的韩向方却抓住了机会,再次发表了致全省军民的公开信。 报纸被加急印出,墨香混着海风的气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韩向方的文章,一如既往地带着他独特的文白夹杂的风格,却透着一股昂扬之气。 文中并未提到日舰爆炸的事情,而是以“苍天有眼,宵小自戕”暗喻,盛赞全省军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精神“上达天听,故生奇变,以儆效尤。” “外力不足恃,鬼蜮之计终将自败。唯有我军民一体,共御外敌,方可固我疆域,保我桑梓安宁……望我同胞,更须振奋精神,各安其业,各尽其责,则任何艰难险阻,皆不足惧也!” 这篇经过心腹润色的公开信,如同一剂强心针,给笼罩在阴影之下的老百姓注入了一丝希望。 茶馆里酒肆中,人们争相传阅议论,脸上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三艘日舰的沉没透着古怪,可韩司令说的更没错,作恶者自有天收,那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而此时的韩向方,还在琢磨那封突然出现在他车上的密信。 就在他做戏做到底,安排好泉城防护事务后,大张旗鼓的赶到琴岛坐镇。 就在车辆进城时,他只是摇下车窗同前来接应的同仁们打声招呼,再一回头就发现座位旁多了封信。 他瞬间蹲到座位缝隙处,又拔出了枪,可直到车子进了临时指挥所,也没有遭袭。 攥着这封信进到屋里,让亲卫在屋外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他才准备打开。 米明山怕信纸上有毒,“司令,让我来看吧。” 韩向方:“真想要我的命,就不会等到如今了。” 有这样神通广大的本事,他早就死了八百次,还用得着费心下毒。 第320章 信封打开,抽出厚厚的信纸,打开一看,赫然是日军准备于十月进攻德州的密电,并且附上了津浦铁路的布防图。 布防图上那些刺目的红色箭头仿佛是一把把带血的尖刀,无言的宣示着日寇对整个鲁地的屠戮之意。 韩向方:“这是要让咱们亡国灭种啊……” 想想金陵那边还在等着国际调停,他忽然笑了出来,笑声里混杂着砂砾般的苍凉,“老子一辈子作恶多端,如今却有人逼我挺起这脊梁骨。” “那老子就说到做到,死也要站直了腰板的死。” 他的眼眶通红,“密令特务营和通讯班,沿着津浦铁路安插探子,每日传信回来。”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时部署,弹药库全部打开,后勤医院即刻筹建,告诉弟兄们……” 就在整个鲁地动员起来之时,长安已经踏上了沪市的土地。 早在韩向方在牌楼演讲后,当初被抓进去的老师们都被放了出来,郑老师听说有学生组成抗日会前往琴岛后,连忙也赶了过去。 长安见到郑老师安好无恙,又等着韩向方进了琴岛,将那封密信送到后,才抽身离开。 用了三根小金条,才换到一张南下的火车票,长安一点也不心疼。 她离开琴岛时,已经是七月下旬了,纵使再焦急,也改变不了火车走走停停的情况。 当列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沪市车站时,月台上的日历牌赫然显示着七月二十七日。 长安提着轻便的箱子走下火车,站台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旅人的喧哗声,火车头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忙乱却又繁华。 她站在出站口,望着外滩的方向,黄包车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报童挥舞着今日的报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长安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只有十七天了。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沉重而规律,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这座不夜城的命运而恸哭。 第10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0 沪市车站依旧人潮汹涌,月台上挤满了浑然不知危险临近的旅客。 小贩们高声叫卖着申报,头版标题居然还是和平未至绝境的争论,穿着绸衫的商人提着皮箱,与同伴谈论着交易所的行情,一群学生从她面前跑过,留下了充满青春的笑声。 这一切繁华的琐碎的鲜活的日常,像一层薄薄的琉璃,覆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只有长安知道,十七天后这里将变成什么样子。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几乎能听见历史沉重的齿轮正一寸寸碾过,要将这琉璃般的日常碾得粉碎。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说出即将发生,可还未发生的一切。 早在琴岛之时,她曾试着给韩向方写信,将记忆中的事情和盘托出,但笔尖始终写不出一个字。 长安尝试了一切的办法,换了所有能用的工具,甚至还试着石刻,却都未成功。 她又回到空间去写,尝试着再次复印,可等一出来,照样是白纸一张。 以至于她在炸了三艘日舰后,还无法离开琴岛南下沪市,就是为了等日军定好之后的部署,然后再偷出来扔给韩向方。 长安知道,这是不允许她的“预知”,只能容许她将已经成文的计划送出去。 她仿佛被留在了这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里,成为唯一的知情者,眼睁睁看着一场注定到来的悲剧缓缓拉开帷幕。 一种无力感像冰冷的黄浦江水,瞬间淹没了她。 长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七月底沪市特有的温润气息,混杂着煤烟与玉兰花的味道。 她走出车站,融入人潮。 每一步都像踩在倒计时的秒针上,嗒,嗒,嗒。 离那个血肉横飞的日子,又近了一秒。 发财看出了长安的悲痛,贴心道:“长安,你放心,我会一直盯着它们的,等作战计划一出来,我就立刻来告诉你。” “你别怕,都来得及。” 长安点头,“去吧。” 发财离开后,长安陷入到一种更加磅礴的无力和迷茫之中。 在前来的火车上,长安就已经思索了数日,无论是从国际大环境来讲,还是从日寇多年的狼子野心来看,沪市所面临的危机是避无可避。 这里是必争之地,仅靠她一个人的能力,是无法彻底改写历史的。 她甚至考虑过远渡东洋去刺杀,但在历史大势之下,哪怕天皇死了,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毕竟死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可沪市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了。 长安坐在江边的石墩上,有个黄包车从她面前来回过了好几次,直到天黑时终于停在她跟前。 拉黄包车的力夫早就注意到长安了,一副学生样子打扮,在江边坐了好久,不动也不吭声,像是要想不开,“快中午了,坐车不?便宜拉你,你要去哪儿?” 长安:“去国际酒店。” 坐着黄包车到了酒店,长安付了双倍的车费,门童瞧见后更加热情的迎着她往里走。 殷切的给长安介绍各个楼层的风景,又帮着去前台定了房间,叫了餐,然后提着行李一路送到了包房。 长安出手很是阔绰,给的小费足以让门童炫耀好几日。 门童接过丰厚的小费,眼睛亮得惊人,连声道谢后倒退着离开房间。 长安站在豪华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景,沉默不语。 等送餐的敲门声响起,长安这才回神。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皮箱,将一叠叠美金随意放在梳妆台上,又取出几件贵重的翡翠镯子和钻石胸针,随意扔在床头。 打开房门时,长安故意大开,让屋内散落的财物都一览无余。 “我需要一些换洗衣物,”长安递给服务生几张钞票,“麻烦你去最好的洋行,按这个尺寸购置几套最新款的洋装和皮鞋,让他们下午就送来,剩下的就当辛苦费。” 服务生连连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那些价值不菲的物品。 不到两个小时,洋行就送来了衣服和皮鞋,满满当当的装了二十个大箱子,一路送到了房间。 长安深知在这鱼龙混杂的沪市,消息传播的速度有多快,因此她在耐心的等着,等目标送上门。 临近子时,套房门锁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一个瘦小的黑影如狸猫般钻入室内,动作熟练地直奔床头和皮箱。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翡翠玉佩的瞬间,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劈在了他的手腕上,紧握在手中的小刀掉在地毯上。 来人想痛呼出声,却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后腰处也被顶了支枪,来不及做出反抗就被牢牢制伏了。 小偷惊恐挣扎,却发现压住自己的手臂如同铁箍,根本动弹不得。 长安俯身,声音冷冽如冰,“不愧是青帮的兄弟,手法很是利落,就是找错了目标。” 小偷身体一僵,含糊地呜咽着,似是想辩解。 “别否认,”长安手下加力,声音放的更低,“我知道你们盯上我了,带句话给主事的人,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汇中饭店茶室等他。” 她用膝盖压住对方,腾出右手将小偷的头掰过来,趁他疼的龇牙咧嘴时,将一粒药塞进去,并在对方吐出来之前又捂住他的嘴。 几息之后,长安才松开了禁锢对方的手脚,拉开床头的台灯,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猛抠嗓子。 长安:“不用白费力气了,那药入口即化,你就是把心肝肺都呕出来也没用的。” 对方知道这是栽在行家手里了,可也不敢大声嚷嚷。 长安:“不过是怕兄弟嫌麻烦,不愿意给传话,才出此下策的。” “相信以青帮一贯的名声,管事之人是不会不管小兄弟的,十点的茶时,我恭候大驾。” 说完这些,又将床头那枚翡翠玉佩精准地扔进他怀里,“这个就当是跑腿费了。” 那小贼惊魂未定,抓着价值不菲的玉佩,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口。 第二日上午,汇中饭店临江的茶室雅间。 长安品着茶吃着点心,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整,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虽未跟着随从,但长安能感觉到茶室外围多了很多气息。 来人在长安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姑娘好胆识,也好身手。” “鄙人姓杜,手下人不懂事,昨夜冒犯了。” 长安心中微凛,以为最多会来个管事,没想到竟是青帮老大。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杜先生言重了。” 杜镛心下讶异,还以为至少能等到一两句不好意思的话,哪怕做做样子也好。 第321章 但也正是长安的这种作态,才让他更高看一眼。 长安没心情猜度对方的心理活动,开门见山道:“杜先生一向事忙,不日又要担任抗敌后援会的主任,想见您一面只会更难了。” 杜镛面色一变,联合沪上各组织成立抗敌后援会的事情,还没有正式发出公告,眼前的人也没有在沪市见过,不是高官显贵家的孩子,那是从何处得知的。 杜镛:“姑娘消息灵通,敢问一句,是否是鄙人身边出了纰漏?” 长安摇头:“不是,昨晚的小兄弟并未说过一句话。” 杜镛目光锐利如鹰,指节无意识地在紫砂茶杯上轻叩两下。 眼前这女子不仅身手不凡,更似有手眼通天之能,这让他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探究。 杜镛:“姑娘既然能知道后援会之事,又特意寻上杜某人,想必是一定所有求。” 长安放下茶盏,眸光清亮而坚定,“我想拜会第9集 团军的张司令。” 杜镛叩击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雅间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他眼底的锐利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并未立即回答长安的请求,而是缓缓啜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借此短暂的空隙压下心中的波澜。 拜会张司令,那可是第9集 团军的司令,也是京沪警备司令。 此刻正值大战前夕,想见军方绝对的核心人物,目的究竟是什么? 杜镛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军中要员,尤其在此非常时期,岂是寻常人等想见就能见的?” “杜某不过一介商贾,偶尔为政府为军方筹措些物资,跑跑腿,人微言轻,如何能安排这等会面?姑娘高看鄙人了。” 长安对他的推脱并不意外,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可以为后援会捐助五箱金条,换成物资和药品,用于前线治疗伤兵。” 杜镛先是震惊,随后更加不解,“姑娘用这五个箱子,也能敲开司令的大门,何苦由我引荐呢?” 长安当然试过了,可如今大战在即,作为中路军的总司令,身边围满了人,一点空隙都找不到,就连去捐钱捐物也轮不到接见,只半日的时间,长安不知送出去了多少东西,全都石沉大海。 至于说自己溜进去,发财还在盯着日军,争取第一时间把战略部署传回来,长安如今动一步吐一口血的,没办法满大街的去打听司令在哪里。 时间太过宝贵了,长安不得不行此招数。 长安再次加码,“我会给后援会捐助五车的药品,用做前线医院的医疗保障。” “全都是最紧俏的药品,但是丑话说在前面,但凡有一只药剂出现在黑市上,我必定将其剥了皮挂在江边。” 杜镛看着长安,长安不躲不避,二人就那么僵持着。 茶水已经彻底凉了,正午的阳光穿透窗棂照进来,刺的人眼睛生疼。 “五箱金条,确实是一份厚礼,足以打动很多人。”杜镛缓缓开口,“我杜某人算什么牌面上的人,能得姑娘如此青睐,但姑娘也要明白,若我为你引荐,便等于在一定程度上为你做了背书。” “倘若你见张司令所图非善,或者言语不当惹出麻烦,我杜某人也是要担干系的。” 长安:“杜先生过谦了,您在沪上乃至金陵都能通天地,非常时期需非常渠道。” “况且我并非要您担保什么,只需一个引荐,一个能让我的话传到张司令耳中的机会。至于之后,成与不成,皆由我自行承担,绝不敢牵连先生。” “您牵头组织的抗敌后援会,是得到官方认可的,也是连接各界力量支持前线的重要桥梁。由您出面,以有重要战略建议及大批捐赠需当面呈报为由递话,才有可能争取到十几分钟的宝贵时间。” 杜镛:“姑娘真是步步筹谋。” 连话术都给准备好了。 长安:“想要出人头地,自然要多思多想了。” 杜镛一听这话,就知道长安的打算了,心下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名利,那就很正常了。 杜镛:“我明日亲自去拜会司令,届时……” 长安:“再加两箱珠宝,我今晚就要见司令。” 杜镛:“好。” 长安:“东西就寄存在我住的酒店,杜先生派人去取吧,存的是您的名字。” 杜镛:“姑娘就这么信任我?” 长安:“杜先生不就是靠这名声闯荡出来的么?” 杜镛哈哈大笑着离去,长安听到窗外汽车启动又开走的声音后,才勉力站起身离开。 长安回到酒店房间时,酒店的经理正等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而略带紧张的笑容。 他告诉长安,存在前台的七个箱子已经被杜先生取走了,问她剩下的十三个箱子怎么办。 长安微微蹙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杜先生没有一起取走吗?想来是传话的人忘记说了,这可麻烦了。” “这样吧,你们把剩下的箱子都送到这个地点,有人自会取走。”她取过便签,流畅地写下一个地址递给经理。 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多事情呢,别问太多,也别看太多,杜先生也有自己的秘密,懂吧?” 经理连连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懂,懂。” 长安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大袋银元,银元相撞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经理捏了捏钱袋,脸上的紧张顿时化作谄媚的笑容,躬身退了下去。 站在窗前,长安看着装载箱子的货车从酒店后门缓缓驶出,才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里是杨金裁缝铺。” 长安:“找从晋阳来的陈师傅。” 陈逸中:“晋阳老家有事,他回去了。” 长安:“那泉城的郑师傅在么?” 陈逸中的声音里顿时透出压抑不住的惊喜,“在的。” “我从泉城捎了些特产过来,原本要送给陈师傅,既然他回晋阳了,那就麻烦您给寄过去吧,东西已经送到天通庵站了。”长安顿了顿,特别嘱咐道:“交接的时候,就说是刚才那七个箱子落下的。” 陈逸中会意:“明白,我替老家谢谢您。” 挂断电话,长安就着温水吞下几粒药丸,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而此时的天通庵车站阳光正盛,晒得人昏昏欲睡。 陈逸中带着两个伙计赶到时,国际酒店的经理也刚刚抵达。 看着车上那十三个贴着封条的木箱,陈逸中心中激动难抑,这里面装着的可是红区急需的药品和医疗器材。 如今各方封锁的紧,每一支运出去的药剂都要再三核对去处。 可挂着杜先生名头的箱子,又是免检的货车,就没有人敢查了。 经理十分恭敬,“这位先生,这是杜先生刚落下的。” 陈逸中:“辛苦了,可是刚才那批箱子才上火车,兄弟们都回去了,劳烦老弟再给搭把手吧。” 那经理也没怀疑别的,指挥一起跟着来的几个人,合力把箱子抬进了陈逸中说的车厢。 十三个大箱子刚被抬进去,这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免检货车就鸣笛了,众人赶紧退到月台外。 陈逸中扔给经理一个袋子,叮当作响的,“咱们兄弟干活,总会有打盹的时候,都能体谅对吧?” 经理知道这是让他别在外提的意思,还以为是怕被杜先生知道后挨枪子,也连连点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等经理带着人离开后,陈逸中才和巡逻的士兵对了个眼神,然后也匆匆离开了。 经理回到酒店后,也在犯嘀咕,心想别不是被忽悠了吧,结果前台的电话就响了。 经理:“哪位?” 杜镛:“我,杜镛。” “顶楼周小姐房间的电话打不通,劳烦告诉她一声,六点时会有车去接她。” 经理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那点子忐忑也没了,果然是给杜先生送的东西,你瞧,这就攀上门路了。 第11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1 下午六时,长安走出酒店大堂,就瞧见正前方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看到长安出来后,赶忙下来将后座的车门打开。 等长安上车后,车子很快就驶入了暮色渐浓的街道。 车窗外的沪市,正笼罩在一种极其紧张的氛围里。 霞光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可这绚烂之下是无声的紧绷。 街边的梧桐树叶纹丝不动,闷热得让人心慌。 有报童挥舞着报纸,在人行道上奔跑叫嚷,尖利的声音穿透了紧闭的车窗。 “号外!号外!东洋鬼子又增兵了!” “看报看报!日军舰艇集结吴淞口!” 如刀子般的声音,划破了黄昏虚假的宁静。 有零星路人匆忙买上一份,低头看着,脚步更快了些。 第322章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向警备司令部的方向。 越靠近司令部,街上的军警身影便越发密集。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重要的路口设了路障,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与车辆。 偶尔有黄包车拉着体面的先生太太经过,车夫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滑落,不知是因这天气的闷,还是这空气里的重压。 临街的商铺大多还开着门,但客人稀疏,伙计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忧虑。 长安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街景在快速退去,像是默片里加速的胶片,透着仓皇。 车子没有开到警备司令部的门口,而是停在几百米的街角处,杜镛已经等在那里了。 长安:“劳烦杜先生。” 杜镛:“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长安点头不再多言,就跟着杜镛走进了警备司令部的大门。 走廊里回荡着匆忙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军官们面色紧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未起而意志先战的焦灼。 在一间临时作为会客室的小房间里,长安见到了京沪警备司令张文白。 眼中充满了红丝的张司令,上下打量着长安,“杜老板说你有要事,关乎当前危局。请长话短说,战事一触即发,张某时间有限。” 长安看着身形挺拔的张文白,这位主张先发制敌,可以说战术上准备不周,但不能质疑对方的立场和决心。 长安压下心中的万分情绪,先示意对方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张文白冷笑出声:“不必如此,枪里来炮里去这么多年,我自问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长安:“我想同司令单独说几句话。” 杜镛:哈? 张文白也有些迟疑。 长安:“事涉机密,请司令允准。” 张文白看了眼杜镛,示意他出去。 杜镛面色正常的退了出去,站到对面走廊的时候,在心里把长安骂了好几遍。 长安:“足柄号是我炸的。” 这话无异于一个炸弹,让张文白也愣住了。 张文白再次上下打量着长安,“你?” 长安:“我住的地方有一部无线电台,司令可以派人去取来,再请专人来查验,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张文白:“你自己?” 长安:“是。” 张文白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长安。 “你可知谎报军情是何后果?”张文白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安坦然回视,语气平静却笃定,“司令可即刻派人随我去取电台,或者我现在就可以告知司令,足柄号受损部位在右舷水线下近尾部,爆炸物当量为……” 她报出了一串精确的数据,张文白越听面色越凝重。 足柄号和另外两艘巡洋舰,炸毁在琴岛港口外的事,不是没人觉出其中蹊跷,但后来的调查等都是机密,不要说普通民众了,就连一些高层都不知道详情。 张文白审视的看着长安,“你……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 长安:“我和司令一样,所做这一切也只是想赢下这一战,保住更多士兵和百姓的命。” 伤亡25万人,毙伤日寇4万余人,课本上的短短一行字,浸染了多少血和泪。 沪市是一定要守住的,这一战也是一定要赢的,只有摧毁日寇叫嚣的三个月灭亡计划,才能给所有国人打针强心剂,才能改变内外的绥靖之策,才能避免金陵的冤魂喋血! 思及此处,长安情绪翻涌,言情恳切,“司令,这件事情唯有您知道,对您全盘托出,是为了证明我有能力获取绝密情报,并有手段付诸行动,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关乎整个淞沪战局。” “司令,关系着家国命运和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求求您……” 张文白沉默片刻,猛地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一名贴身副官应声而入。 “你带两个人去取件东西,速去速回,绝密!” 长安赶紧报出酒店房间号,以及无线电台隐藏的位置,副官领命而去。 焦灼的等待中,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张文白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不再看长安,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刚收起来的地图,沉默不语。 不过半小时,副官就带着一个普通的皮箱回来了。 不一会儿,被秘密请来的顶尖电讯和器械专家也到了,经过紧张而快速的检查,对方确认此电台型号极为先进,远超国内现有装备,并且在其频率记录里,发现了与日军近期加密通讯波段高度重合的残留信号。 一切不言自明。 张文白再次警告所有人保密,才挥手让其退下,房间内只剩下他和长安。 长安知道这无法从根本上打消对方的疑虑,“司令可以怀疑我是间谍,怀疑足柄号爆炸不过是为了配合我的行动,怀疑我是被日寇花了大代价安插而来的。” “那部电台依旧能接收信号,经过调试,有很大几率可以尝试监听,甚至破译日军的部分通讯密码。” “我请求留在司令部,就在您的监督下,协助进行电讯监听工作,若我有任何异动,您可以直接击毙。” 将自己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这是长安当下获取信任最直接的方式。 张文白和我长安对视了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国难当前,不分你我。我给你在隔壁安排一个房间,会派最得力的人协助你,你需要什么设备人员,都可以直接向我的副官提出,但是,”他语气转为极其严肃,“倘若你有任何异动,你的家人师友一个也跑不掉。” “我明白,”长安坦然道,“届时任凭司令处置,拿我的命去祭旗。” 紧邻司令办公室的小房间被清理出来,先进无线电设备也被迅速架设起来。 长安坐在设备前,戴上耳机,屏蔽了外间所有的嘈杂,整个世界只剩下旋钮细微的转动声,以及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磁信号。 窗外,夜色已深,外滩的灯火在不安中闪烁。 战争的巨轮正轰然碾来,而在警备司令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长安作为一枚微小的砝码,尽全力将自己投入历史的天平,去撬动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会战结局。 历史有惯性,时空有法则。 长安几乎是咽下一口血,写下一行密码。 她知道这场战役的失利原因,也知道当局对双方兵力预判的不足,但她没办法空口白牙的让人相信。 只有拿出让张文白信服的密电,才能真的改变已经部署好的战术。 日军的密码系统异常复杂,采用了多层加密和频繁更换的密钥,这对长安而言没有多大困难,但她依然做戏做了全套。 长安沉浸在耳机与示波器构成的夏小世界中,鏖战了四个昼夜,手指因长时间操作浸满了油墨的气味,眼底布满血丝,眼神却依旧锐利。 一条又一条的密码被翻译出来,一条又一条触目惊心的情报被写下来。 在旁负责监视长安的是张文白心腹中的心腹,不可避免的看到了一些内容,就这几句已经让他惊骇不已,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长安关闭电台,将厚厚一叠子纸对折,扭头看向副官,“我要见司令。” 副官不敢离开长安半步,示意身后的卫兵前去报告,片刻后卫兵就回来了,请长安直接过去。 长安被副官寸步不离的跟着,哪怕到了张文白的办公室也一样,对方始终处于高度警戒中。 长安手里的情报,不是杜撰,也不是凭记忆写出来的,的确是当下日军已经做出的战略安排,发财一字一字复述过来,再加上破译敌军的密电,此时这里的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淞沪作战计划。 “敌军又新增的两个精锐师团,且登陆地点不是预判的浏河吴淞一线,而是金山卫!” “敌方主力约两至三个师团,将于四十八小时内在金山卫一线实施战略性登陆企图,意图由南向北,迂回包抄我淞沪主力侧背。” 张文白脸色大变,如果情报属实,那么如今的作战部署方向和侧重就出现了极大地错误,可能造成的后果也会极其惨烈。 副官快步上前,将长安手中那叠厚厚的译电文稿呈到张文白面前。 张文白一把抓过,目光如电扫过纸面,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金山卫……”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们竟敢选在这里!” “司令,”长安上前一步,声音因疲惫而带着沙哑,“滩涂不利大型舰艇靠岸是旧有认知,敌人为此役准备了大量特制登陆艇,电文明确提及特殊机动舟艇已完成集结。” 张文白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军事地图的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第323章 “传令,立刻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所有作战参谋十分钟内必须到齐!” 刺耳的集合哨在警备司令部内响起。 不到十分钟,隔壁临时充作会议室的房间里便坐满了神情肃穆的军官。 张文白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长安破译的情报要点公之于众。 果然话音刚落,便激起一片哗然。 一位资深的炮兵指挥官首先提出质疑,“金山卫?绝无可能!” “那里水情复杂,暗沙涌动,大部队如何展开?司令,此情报来源是否可靠?莫不是敌人的疑兵之计?” 张文白:“情报来源暂时不可说,但我本人而言,是相信的。” 坐在一旁老参谋也持保守态度,“司令,大战在即,我军主力已按原计划在吴淞浏河一线展开,倘若再仓促调整防线,若情报有误,不仅劳师动众,更可能导致正面防御出现漏洞,后果将不堪设想!” 质疑声此起彼伏。 并非是他们怯战,而是这一情报太过颠覆,且来源不明,实在是难以让人完全信服。 长安站在张文白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怀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排斥。 张文白面色铁青,力排众议,“此情报经多重验证可信度极高!战机稍纵即逝,谁敢去赌之前的预判是完全正确的?” “诸位长官!”长安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打断了现场的争论,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长安:“我可以立下军令状,若密电破译有误,愿领枪决。” 副参谋:“这不是你一人立下军令状的问题,事关重大,万一出现一点纰漏,咱们身后可是有着几十万的老百姓呐!” 长安看了眼张文白,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请司令移步。” 张文白皱着眉,跟着长安到了墙角。 长安背对着众人,张文白的面朝房间其余人的,大家就看到张文白的脸色变来变去,嘴唇颤抖,明显是处于震怒之中。 张文白咬牙切齿道:“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要当汉奸!” 随后又吩咐今日开会的诸人均不得离开指挥室,吃喝拉撒全在屋里解决,反正这里也有卫生间,但是,必须两人同时行动。 这一日,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8月1日,张文白一方面在焦急中等着金陵方面的密令,一方面秘密调动吴淞口的警卫船和鱼雷艇进行换防。 来参加会议的众人均被留在了司令部,就在张文白的眼皮子底下,外界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战时一切都可能发生,十天半个月不离开指挥室更是常态。 直至8月9日夜间,金陵发来密令,张文白奉命安排对企图撤退的日舰进行拦截。 这一次,哪怕依旧有人泄露了情报,可提前撤出江阴的七十余艘日舰,还是被张治中提前部署在长江口的鱼雷艇与岸防炮火死死咬住。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整整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最终以击沉日舰二十一艘,重伤三十三艘,其余船只被围困的大胜告终。 当硝烟散尽时,长江口漂浮的油污与残骸,见证了这场情报战与军事行动的完美结合。 而这场石破天惊的胜利,也如同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彻底击碎了沪市上空弥漫已久的绥靖阴霾。 第12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2 江阴阻击日舰的战果传来,各方一阵激动,为反击的胜利,也是为提升士气,为振奋国民。 指挥部内,激战得胜的振奋余温尚未散去,张文白的脸色却已迅速恢复了冷峻。 他目光扫过一众因胜利而略显激动的作战参谋,有庆幸也有安慰,泄密一事与他们无关,他的部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张文白沉声下令,“江阴一役,小胜一场,值得庆贺,但远未到松懈之时。诸位,给你们一个小时复盘此战得失,并思考后续敌我态势演变。” “一小时后,继续来此开作战会议!” “是!”众参谋齐声应命,带着激昂与思考纷纷离去。 待会议室只剩下张文白与心腹副官,以及安静立于一旁的长安时,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到内室,拿起了那部直通金陵最高统帅部的绝密电话。 电话接通后,张文白没有任何赘言,直接切入核心,将昨日围困封锁的具体情况一一详述。 “江阴战果已核实,击沉击伤敌舰逾五十艘,确系大捷。但是此役之前,我军封锁江阴之绝密计划曾遭泄露,致使日舰险些提前遁走,此事也是千真万确。” “情报来源绝对可靠,且经此一役验证,我可以保证,泄密环节绝不是在这里。若非我临时变更部署并封锁消息,此次拦截行动必将功亏一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这个消息比战果更让人震动,封锁江阴段的日舰,可是他亲自并下令的,这样的情报都能泄露给敌人,那即将到来的大战,又会有多少情报已经被泄露了? 对面不知说了句什么,张文白斩钉截铁道:“确凿无误。此獠不除,任何战略部署皆如透明之棋盘,任敌窥视,淞沪百万将士的安危,也将系于此线。” 电话那端又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张文白能想象到那边的震惊与权衡。 终于声音再次传来,张文白认真听着,“是!” 放下电话走出内室,张文白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清理门户的事情有专人去做,咱们的重心依旧是金山卫!” 成功拦截撤退的日舰,长安也成了咱们。 张文白:“你要全力破译所有相关电文,我要知道敌军的一举一动,最好归纳出精确的登陆时间,艇波序列,以及重点攻击方向。” 长安点头,然后又在副官的陪同下回到旁边的小屋,继续监听敌军的无线电。 一个小时后,指挥室再度坐满了作战参谋,有了昨日围堵撤退日舰的事情,张文白再提出要更改作战计划,受到的阻力就小了许多。 这些作战参谋不说全都是心腹,也都是相处多年的同袍,被张文白留在司令部这么多天,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出现了泄密事件。 再加上昨晚的事情,哪怕不知道金陵的具体密电,但只从司令摔摔打打的行为来看,必定是出了岔子。 等他们在休息的这一个小时里,打听到击沉日舰的不是从江阴追去的海警部队,而是司令提前埋伏在长江口的鱼雷舰队后,心里就都有了猜测。 随后就是庆幸,庆幸被司令留了下来,不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因此当下的指挥室内,气氛相较于一小时前的激昂,多了几分沉静与审慎。 众参谋面前的作战地图上,铅笔勾勒的线条比之前更加复杂,也增添了一些新的箭头和标注。 巨大的淞沪地区军事地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勾勒出一触即发的战局。 张文白站在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指挥部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关于金山卫布防的争论并未停歇,但张文白凭借江阴大胜的威望,和长安不断提供的越来越详尽的敌军调动情报,开始力排众议,秘密进行兵力调整。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将主力全部南调,为免打草惊蛇而是以轮换休整,构筑二线工事为名,将几个最精锐的师团和炮兵团,悄无声息地向杭州湾北岸,特别是金山卫一带集结。 同时命令当地守军加紧构筑滩头防御工事,布设水雷和障碍物。 因为不知道金陵方面查处情报泄密一事的进展,张文白并没有将这些及时上报。 他是此次大战的司令官,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遑论金陵还有那样大的潜在危机,内部的钉子不拔除,任何部署都可能被敌人知晓,江阴之事虽侥幸成功,但难保这次还能如此幸运。 作战室灯火通明,电话电报响声不断,待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12日凌晨了。 枪炮声依旧在13日的拂晓响起,敌军登陆的目标也真的改到了金山卫。 率先发起进攻的艇队包括三个步兵联队,配有装甲汽艇,主攻方向在漕泾至全公亭之间,并且全幅火力抢占戚家墩制高点。 张文白握着电话,听着前线的报告,再看着桌子上长安送来的情报,一字不差。 “立即执行铁壁计划。”他又抓起红色电话,声音沉稳的吩咐下去。 此时在金山卫纵深三十公里的防区内,三个德械师早已完成梯次部署,新调集的十二个炮兵团在伪装网下也严阵以待。 滩头阵地上,也已经悄然埋下大批的德制水雷。 司令部作战室内,张文白凝视着墙角的座钟,时针正指向凌晨三点,远处传来了轰鸣的炮声。 浓雾笼罩着杭州湾海面,庞大的日军舰队运载着整个军团的主力,在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逼近金山卫一带海岸。 敌军指挥官信心满满,认为此次奇袭一定会大获全胜,迅速抄断沪市周围的后路。 第324章 然而当他们乘坐的登陆艇冲上滩涂,士兵们呐喊着跳入齐膝深的海水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空虚防线,而是来自正面和侧面如同疾风暴雨般的机枪扫射和精准炮火。 预设的雷区被引爆,火光冲天,泥浆裹挟着残肢断臂飞上天空。 隐蔽在芦苇荡和坚固掩体后的守军,按照长安破译的敌军登陆序列和重点攻击方向,给予了敌寇迎头痛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敌军凭借火力优势,一度在几个点位撕开了缺口,试图稳固滩头阵地。 纵使做足了准备,但战事瞬息万变,最危急的时刻发生在戚家墩东侧,敌军特种部队突进至三公里纵深,却一头扎进了预设雷区,被埋伏在此的三十六师彻底击溃。 但张文白提前部署的鱼雷舰队和后续支援大军,皆及时投入战斗,对抢滩登陆的敌人实施了坚决的反冲击。 炮火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 指挥部内,电话铃声和电报滴答声与远处沉闷的炮火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而有序。 长安坐在她的角落里,耳机紧紧扣在头上,面前的电台和密码本上写满了各种符号和译出的电文片段。 她不仅要监听敌军的战时通讯,更在飞速分析着其通讯网络的节点和指挥结构。 就在敌军前线部队与后方舰队指挥所通讯异常频繁之时,长安实施了筹谋几日的断喉计划。 她的手指在电台旋钮和电键上飞快操作起来,首先启动了大功率无线电干扰设备,对准了敌军的主指挥频道,强烈的电磁噪音瞬间覆盖了该频段的所有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又利用已破译的密码和这几日掌握的敌军通讯规例,打开一个敌军应急频道,模拟其上级指挥部的口吻,发送混乱信息胡错误指令。 长安的手法极为老练,电文格式呼号甚至发报员的指法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敌军指挥体系瞬间陷入瘫痪,失去了统一的调度和及时的炮火支援,原本就遭受迎头痛击的登陆部队更加混乱。 没有了无线电指挥,庞大的登陆部队就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在金山卫坚固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 敌军各部队之间无法再进行有效协同,有的部队在原地固守待援,有的则因接收到虚假指令而盲目移动,暴露在沪上守军的交叉火力之下,被整编制的消灭。 而后方舰队也因无法获知前线确切情况,无法确定打击目标,炮火支援也变得迟疑和零散,盲打的炮火也无法造成大规模的破坏。 这场精心策划的侵袭,最终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溃败。 战场态势瞬间改变,攻防转换之下,守军的士气大振。 原本就严阵以待的守军,趁此机会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炮兵团根据预先设定的计划,对陷入混乱的敌军滩头阵地进行了毁灭性的覆盖射击。 精锐的德械师也在坦克掩护下,发起了果断的反冲击,将一股股失去指挥各自为战的敌军分割包围再消灭。 由于情报充足,战略部署得当,敌军在金山卫登陆遭受了远超预期的惨重损失,这场后来被称作绞肉机的战役持续了七十二小时,绞杀的全都是来袭的敌人。 十七日清晨,海雾渐渐散去。 前线传回情报,敌军残部正在匆忙登船撤退。 淞沪战局已定。 此役沪上守军以极小代价取得了空前大捷,我军伤亡不足千人,却歼敌逾万,击沉敌舰艇二十余艘,摧毁坦克装甲车近百辆,缴获的武器装备不计其数。 消息传回金陵,举国振奋。 军事委员会通电嘉奖,称此战扬国威,振民心。 张文白站在戚家墩高地上,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对长安感慨道:“战事虽歇,但风波未停。” 的确是风波未停,金陵方面也发生了不小的动荡,内部主和派声势骤减,主战派重新掌握了话语权,一场原本可能改写历史的内部动荡,在金山卫的炮声中悄然消弭。 最重要的是,这场胜利彻底粉碎了敌人企图从侧后包抄淞沪主战场的战略意图,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士气,历史上曾出现的大崩溃也消弭殆尽,远在金陵的潜在危机,也因这场大胜而暂时平息。 就在金山卫大捷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其引发的震动却已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指挥部内,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参谋们正在汇总最终战果,处理善后事宜。 张文白并未沉浸在暂时胜利的喜悦中太久,他深知这场胜利固然辉煌,但背后的隐患与未来的挑战依然严峻, 他特别叮嘱副官,对长安在此战中的贡献务必严格保密,仅限于指挥部核心几人知晓。 然而胜利的消息是封锁不住的。 中外记者闻风而动,纷纷涌向沪市,希望采访这位缔造了金山卫奇迹的指挥官。 在副官和警卫的护送下,张文白接受了几家具有影响力的国内外媒体联合采访。 镁光灯闪烁下,记者们的问题犀利无比,张文白皆能从容应对,重复强调了数次前线官兵的浴血奋战,以及全民同仇敌忾的重要性。 当有记者追问为何能如此精准地预判敌军动向,并在关键时刻瓦解其指挥体系时,张文白却以机密为由拒绝回答,但他也没有居功,只言是有志青年慷慨相助。 张文白在接受采访之时,敌寇内部也不安稳,接连遭受琴岛港口舰船的爆炸和金山卫惨败,尤其是指挥体系在关键时刻莫名瘫痪的经历,让它们如同惊弓之鸟。 当初不可一世的叫嚣早已成灰,原定迅猛推进的侵袭计划也被迫放缓,进入了短暂的调整和评估期,预定的入侵华北阴谋也被暂缓,这就为国内后续布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战事暂告一段落,金陵方面的嘉奖令正式抵达,召司令官张文白及有功人员前往金陵接受授勋。 在出发去金陵之前,张文白单独嘱咐长安,“你的功劳虽未公开,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授勋名单上会隐匿你的名字,但应有的荣誉和保障一样都不会少。” 长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对此并无异议,心里却在同发财吐槽,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张文白不知道长安的打算,是真的将她当作了后辈,爱惜其才能,就又多说了几句,“金陵的水很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虽经此次整顿,暗流依旧汹涌。” 他担忧的看了眼长安,“怕是会有风浪朝着你而来,切记一定要跟紧了我,寸步不离。” 江阴围堵日舰情报泄露一事已被查清,是汪兆铭的秘书,此事引起了金陵高层的极大震荡。 泄密之人已被处死,但涉事的汪兆铭还在任上,并没有被牵连下台。 张文白担心的是,对方会因为情报泄密一事迁怒长安,毕竟那是主和派的领头人,不能按常理看待,谁知道会不会使什么阴招。 他恨恨道:“这样的人不尽早处置,迟早会跑去做汉奸!” 长安当然明白张文白话里的意思,她在心里回答,“快了,就快能弄死这个汉奸了。” 第13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3 出发金陵的时间还未定,张文白尚有诸多事务要安顿,长安也没有离开司令部。 她走出作战室的小楼,在院里溜达着散散步,经过大门的时候,恰好看到廊下站着个熟悉的人影,对方也瞧见了,做了个请的动作。 就算长安的活动范围在司令部里,张文白还是安排了警卫随身保护长安,为方便起见,跟着长安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据说参加过多次安保行动,能力过硬。 岳山低声告诉长安,“他同司令说要见旧友,司令说如果您不想见他,就让我打发他离开。” 长安一猜就知道杜镛来找她的原因,冲对方扬了个笑脸,示意院子西北角的石桌,然后又让岳山去倒壶茶过来。 杜镛坐到石桌旁,看着长安,面上虽有怒色,但心里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么生气了。 就在他引荐长安来见张文白的当晚,在回去的路上就收到了消息,说有人借他的名义从天通庵车站运走了十三箱子。 杜镛心知必定有异,就让人悄悄去查,别惊动警察。 手下人很快就查了出来,来回信是长安借他的名头给苏区运东西时,他正坐书房里把玩长安给送的玉扳指。 杜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啊,”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竟敢用我的名头做这种事。”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长安进了司令部之后就未出来,也没听到犯事的消息,那就是正得用,明面上去找她的麻烦绝非明智之举。 杜镛说服自己先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了会战结束,抗战后援会也得到了金陵的嘉奖。 于是他就借商议金陵授勋事宜之名,再度拜访了司令部,也终于等到了长安。 第325章 跟着长安来到石桌旁落座,杜镛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杜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过半月未见,周小姐还真是让杜某人大开眼界了。” 称她为周小姐,那就是去查过她了,知道周三壮和胡秀妮。 长安:“杜先生消息灵通。” 杜镛皮笑肉不笑,“不敢当这句夸赞,消息再灵通,也没有周小姐借刀杀人厉害。” 长安:“哪里就是借刀杀人了,不过是借用一下杜先生的名义,给吃不上饭用不上药的人送些东西罢了。” 杜镛被气笑了,“送些东西?” 他环顾四周,看到岳山还未回来,压低声音:“你送的那可是西药!是禁品!被查出来是要吃枪子的,你不知道?” 长安也坦然,“我知道啊,所以才借用您的名头。” 杜镛:“我的命也是命!” 长安:“可杜先生有九条命,不要说沪市了,就是闹到了金陵也会没事的。” “再说了,国难当前,不分你我。” 杜镛被噎住了,本来是打算用这件事拿捏长安的,此时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岳山端着茶水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二人对坐,相互无语的场景。 将茶壶和杯子放下,岳山往远处稍走几步,站在了一个即听不到详细谈话内容,但又能及时看顾长安的位置。 长安提起茶壶,给杜镛倒了杯茶,“杜先生,今日以茶代酒,算是赔罪。” 杜镛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却不饮,“周小姐觉得一杯茶就能抵得过那十三箱东西的事?” 长安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当然不是,因为这杯茶可不只是为了那十三香箱。” 在杜镛不解的神色中,长安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若我说,那日送给杜先生的七个箱子,全都是鲁地韩司令的私藏呢?” 杜镛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长安:“韩司令的性子,想必杜先生有所耳闻。” “他丢了这批私藏,岂会善罢甘休?您的人这些日子四处查我,动静应该不会小,也不知道韩司令是否派人前来了。” 杜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放下茶杯,茶水溅在石桌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怒。 长安轻轻吹了口茶沫,“韩司令的那批东西,原是要运往别处的,我借花献佛转赠杜先生,本是一番好意,谁知您派人查我查得这般紧,韩司令那边想必已经顺藤摸瓜了。” 她瞥了眼杜镛手上的玉扳指,“以杜先生的眼光,尚且对此物爱不释手,想必韩司令更是辗转难安,不抓到劫掠之人不会罢休。” 杜镛狠狠地闭了闭眼,“敢问我杜某人曾得罪过您么?” 要不然说不通啊,这是逮着他往死里整。 他再是手眼通天,游走在黑白之间,也不能明火执仗的同一地司令作对吧,人家是真的有十几万的兵马。 长安:“若我是先生,此时就不会在这里耽搁时间。” 杜镛:“愿闻其详。” 长安:“司令是让人忌惮,可他要不是司令了呢?” 杜镛眯着眼,琢磨长安的话,“这次总能夸周小姐一句借刀杀人了吧。” 长安:“杜先生金盆洗手了这么久,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她向前一倾,压低声音,“韩司令手握重兵,却对敌军畏首畏尾,琴岛港口事件之前,他甚至有抗令逃跑的意图。” “就连现在,他还在私下同不该来往的人眉来眼去,枉顾抗战大局……” 杜镛:“消息可靠?” 长安:“杜先生以为,我是凭什么得到张司令的厚待呢?” “破译电文时,难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杜镛心下吃了一惊,来之前猜测了许多,唯独没想到长安是干情报的。 长安观察杜镛神色的细微变化,蛊惑道:“若是杜先生能劝动金陵那边,换一个将领接手鲁地防务,到时候谁还会在意几箱子私人财物的去向呢?” 杜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周小姐果然让人佩服!”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过,我如何确信你提供的消息可靠?” 长安:“三日后,韩向方会下令部队后撤五十里,私自改变黄河防线。” “届时,杜先生既能除去潜在的敌人,又能去金陵邀功,何乐而不为呢?” 杜镛将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没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就大步离开。 三天后,杜镛收到了鲁地堂口的消息,再无犹豫,立即动身前往金陵。 发财不太看好,“能行么,韩向方好歹是个司令。” 长安:“没有杜镛办不成的,尤其涉及到他自己的性命,他也不想成日里提心吊胆的防备一个司令。” 发财:“那万一他去找韩向方解释呢?” 长安:“解释有什么用?就算杜镛还回去那七箱子的金银财宝,韩向也只会猜测他还藏着许多,对于他们而言,防患于未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掉这个麻烦。” “更何况,韩向方是主和派,同当下金陵占据上风的主战派不是一个阵营的。” 就在长安收到张文白的通知,即将于后日启程金陵之时。 鲁地司令韩向方因违抗军令擅自撤退,被革职查办,鲁地战区总司令由坚决主战的李德邻担任的消息也传来。 长安走出作战室的小楼,听着走廊里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心里又放下一块巨石。 —— —— —— 临行前夜,张文白单独设宴招待了长安。 浅喝几杯后,张文白终于开口问道:“无论你心向何处,都是大才之人。” 他目光如炬直视长安,“我向来惜才,此番你立下大功,虽不能明说破译密电之事,但于国有功是实,若你愿意,可留在我身边,我必定委以重任。” 长安执壶为他斟酒,于酒声潺潺中轻声回应,“司令厚爱,长安感激不尽,只是我闲散惯了,恐怕难当大任。” 张文白摇头一笑,神色中带着几分了然,“你有心向之处,我也不强求,但授勋之事不容推辞,此战你功不可没。” 长安没有推辞,又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对方,“司令,此次大战后,敌军是一定会改变密码的,这是我对其未来一年内可能采用的所有密码变体的分析,按照标注的时间顺序使用,司令安排可信之人负责吧。” 张文白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心情复杂,“你为这个国家做的,远超过所谓的立场……” 长安但笑不语,无论张文白是揣测,还是推心置腹,总之是避而不谈,不会真的告诉对方自己要去江城。 她离开琴岛直奔沪市,为的就是改变惨烈的会战结果,改变金陵即将遭受的屠戮,如今敌军遭受重创,暂停全线进攻,又进入到了对峙阶段,沪市的金陵的危机已解,华北的危险也暂缓,长安就可以安心赶赴江城了。 见长安不愿多说,张文白也不再强求,他沉吟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站在外间的副官听见响动,推门而入,侍立一旁。 窗外暮色深沉,张文白的视线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明日改走公路。” 副官一怔,“可火车票已经安排好了,专列的路线也做了安全部署……” 张文白:“正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会乘专列,才更不能坐。” “你去找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从官邸同时出发,分别往三个方向去,我坐第三辆。” “保密安排,两个小时后出发。” 待副官应声离去,张文白又看向长安,“你跟我一起,这一路上,你就是我的侄女,是搭顺风车返校的学生。”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五点钟,三辆轿车同时驶出官邸大门,分别朝着火车站机场和城郊公路三个方向驶去。 张文白和长安所乘坐的车子也不是第三辆,而是第一辆,在出城后就突然拐进一条小巷。 二人下车又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等原来的车子继续开往火车站后,他们才真正驶上去金陵的公路。 张文白:“你不问问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么?” 长安:“有人想要我的命,只是不知道,这人是杜先生,还是汪副主席了。” 张文白讶异长安的镇静,但一想到她连敌军的情报都能截获,汪兆铭那点子伎俩就更不够看了。 张文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是如何保密,江阴情报泄露一事,以及此次大战中你的作用,也让有心之人注意到了你。” “无论是江阴情报被自己的秘书情报,还是会战大捷使得主和派被舆论打压,汪兆铭都深受影响,大势已去。” “可他虽然失了民心,但势力还在,自是要拿你出气。更重要的是,敌人的特务机关也已经将你列为了重点目标。” 第326章 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人啊,但凡早死几年,都不会落得臭名昭著的下场。” 车子一路颠簸行驶在小路上,安稳度过四个小时后,马上就要进入金陵地界了。 这时也已临近中午,车子行到一处山路的拐弯,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 几乎同时,几声枪响划破了山谷的寂静,前方负责警戒的车轮被击中,朝着侧方的大石头撞去。 枪响之时,张文白就让长安隐蔽,副座的岳山也立刻掏枪警戒,他自己则拔枪直视前方。 只见前方道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显然是人为设置的路障。 司机当机立断倒车调头,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后方也传来了引擎轰鸣,两辆黑色轿车封住了退路。 “目标明确,”张文白冷静判断,枪已上膛,“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长安透过车窗观察地形,此地左侧是陡坡,右侧是密林。 她迅速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小型引爆装置,这是她早就备好的脱身之计。 长安:“司令,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命,正好我也想把命留给他们。” 张文白尚未反应过来,长安已推开车门翻滚而出,朝着左侧的陡坡跃去。 岳山也没料到长安会跑出来,等她追过去时,已经落后了众人数步。 几乎同时,前后围堵的车辆上冲过去七八个人,举着枪在后面追赶。 就在追兵即将抓住长安的瞬间,她猛地将一颗小型炸弹掷向陡坡上方的岩壁。 轰然巨响中,山石崩裂,滚滚落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追赶之人惊恐地后退,却已来不及撤离塌方区,眼睁睁看着巨石砸向自己。 烟尘弥漫间,长安的身影也被落石吞没。 “不——”岳山朝前扑去,绝望的喊出声。 张文白在车内目睹这一幕,痛苦地闭上双眼。 等枪声和落石声都消散后,张文白才在警卫的护持下上前查看,“去金陵找人来,将这处挖开,大张旗鼓的去叫人来!” 两个小时后,来自金陵的救援队伍赶到。 张文白亲自挖掘,最终也只找到长安被落石压住的衣衫碎片,以及一枚沾血的银杏胸针,那是淞沪大捷后张文白送给她的。 “司令,塌方量太大了,周小姐她……”副官不忍再说下去。 张文白紧握那枚胸针,沉声道:“有功人士被暗杀在金陵城外,我这个做司令的,一定要给她讨回公道!” 而此时的长安,已经更换衣着,易容改扮,化作采药的村姑,背着竹篓从容下山了。 假死,才是最完美的退场。 唯有如此,长安才能从各方势力的注视中悄然隐,无论是意图招揽她的,还是欲除之而后快的,都会将目光永远定格在这场伏击之中。 从此,“周长安”这个名字,将会镌刻在殉国烈士的名册上供后人缅怀。 而真正的她,已如滴水归海,踏上了前往江城的道路,去寻找那些志同道合的革命同行者。 第14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4 初秋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吹拂着金陵城外泥泞的山路。 长安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涂抹着锅底灰,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她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里面装着几件补丁衣衫和一些干粮,和逃难的人并无两样。 做戏做全套,既然要死,就彻底抹去周长安的痕迹。 如今虽然没有严格的身份查验,但汪兆铭的残余势力,敌方的特务机关,甚至张文白为了查明真相而派出搜寻的人,都可能遍布各地。 乘坐火车和轮船这类需要购票,以及可能遭遇盘查的交通工具,风险实在太大。 发财自告奋勇,说可以帮长安躲避监视。 长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发财省着能量,她有预感,这一次之后,她们是真的就要回家了。 不能浪费一丝能量,才能保证真的回去。 于是在金陵城外假死后的最初几天,长安完全融入了逃难的人群。 白天跟着人流沿着公路和乡间土路往西走,夜晚就在避风的墙角或祠堂檐下和衣而眠。 她刻意改变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脚步拖沓,眼神低垂迷茫,与周围因战乱而迷惘的面孔别无二致。 长安从不开口说话,哪怕有人主动来交谈,她也不吭声。 走了约莫三四天,脚上磨出了水泡,她也只是默默挑破,用竹篓里备着的草药简单敷上。 长安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同一批人群中,以免被人注意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村姑异常坚韧。 在一个岔路口,她离开了逃难大军,转向一条通往一个小码头的小路。 在无人之处,长安又换了一身衣衫,花了几块铜板搭上了一条运载山货和渔获的乌篷船,沿着支流往长江方向去。 船老大只当她是投亲的孤女,并未多问。 在这气味混杂的船舱里,长安从陆路逃难的村姑,变成了水路行商的远房侄女,顺利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小船在支流上晃荡了一天,终于汇入了浩荡的长江。 长安在下一个沿江镇子下了船,没有任何停留,又换上了一套半旧但干净的女学生装束,将头发重新梳理成齐耳短发,戴上一副平光眼镜。 瞬间,疲惫的村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因战乱而略显仓皇的女学生。 长安顶着这副打扮,混入了一队同样往江城方向疏散的师生队伍。 面对带队老师的询问,她自称是沪市光华女中的学生,同家人在会战中失散,准备去江城寻找叔父。 长安的谈吐举止,恰到好处地模仿了受过良好教育但又不谙世事的学生样子,轻易取得了信任,被允许随队同行。 就这样她获得了相对安全的集体身份掩护,并且乘坐了被学校包下的老旧卡车,避开了层层路卡的查验。 在经历了徒步渔船卡车,数次变换身份和路线后,长安终于将那些盘查和危险都甩在了身后,江城三镇的轮廓也出现在她的视野尽头。 进入江城之前,长安谨慎地寻了个借口,与那队庇护她一路的学生队伍分开,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汉口喧嚣的人流中。 再次出现在街头的长安,又换了一套衣衫,既不是逃难的,也不是学生,而是高校教师的打扮。 她循着刻在脑海深处的地址,穿过弥漫着抗战气息的街道。 墙上斑驳而有力的标语,空气中飘散的油墨味,学生们激昂的宣讲声,报童挥舞着号外的身影…… 长安穿行其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那家名为知行的书店。 它是如此的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同街边的铺面没有任何不同。 可长安知道,就在这扇朴素的木门之后,有着这个时代真正的脊梁,也是她苦寻而来的归宿。 疾步向前走了一段路,站在书店门口时,长安却停下了脚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如擂鼓般的心跳。 轻轻的,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光线略显昏暗,书香与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安按照约定的方式,与站在柜台后打量她的店员对上了暗号。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互相确认过身份,长安被领着朝书店的后堂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命运的节点上。 后堂的门被推开。 光线明亮了些许,一位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书写。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革命者特有的锐利与审慎,却又蕴含着一种深沉的温和与力量。 是他,伍豪同志。 是出现在长安翻阅过无数次泛黄书页中的照片,是一个光辉而伟大的名字,更是一段传奇。 但此刻,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出现在长安的面前。 就在这一瞬间,长安从来到这里后,所有的艰辛与煎熬,警惕与压抑的情感,瞬间喷薄而出。 作为知晓这苦难历史的人,如同背负着这个时代的秘密与使命,孤独前行了太久。 她知道未来的走向,知晓胜利终将到来,却也无比清晰地明白,在这胜利到来之前,脚下这片土地还将浸透多少鲜血,一路上遇到的这些鲜活面孔,又有多少会化作历史的星辰。 这份超越时空的预知,让她时常感到无比的沉重和孤独。 更是如切肤之痛般的认识到,个人在历史的洪流中,是如此的无力。 可如今,见到了在历史书中被浓墨重彩书写的人物,这位备受崇敬崇敬的先辈,以如此真实可感的方式出现,那种跨越时空的隔阂瞬间消融了。 长安一步步走上前,多日的孤军奋战,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目睹百姓流离失所的心碎,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 第327章 她靠着门缓缓跌坐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书桌后的人瞧见长安的神态,忙站起身,伸出右手,“长安同志,你送来的药品和情报,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我代表组织,代表我个人,都向你表示感谢和敬意。” 长安抬起双手,紧紧握住了对方伸出的右手,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对方也不觉得突兀,反而安慰道:“你这一路上辛苦了。” 长安摇了摇头,不辛苦,同每一个革命者相比,她算什么辛苦呢。 等长安情绪平缓后,二人才分别落座,长安也同对方详细讲述了这一路上的情况。 长安:“…………我不确定张文白是否会放我离开,所以没有按照原定计划撤退到杨金裁缝铺,甚至都没有贸然同杨老板联络,此时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顺利来此了,还请您……” 对方温和道:“同志之间,不必如此称呼,我在此间活动是以李知凡的名义。” 长安:“知凡同志……” 李知凡:“裁缝铺当初协助过你往外运药品,在知道有人去泉城查你的底细时,他们就已经撤出了。” 长安:“当时事出紧急,是我思虑不周了。” 李知凡:“不,你做的很好,那十几箱的药品,远比一个联络点更重要。” “你的父母也被接到了后方,如今很安全,生活方面也不用担心。” 长安:“谢谢……” 李知凡:“再这样客气,就是要我也谢谢你为组织所做的一切了。” “无论是你之前送出的密码本,还是这次辗转换装的过程,都是咱们培养情报人员的重要课程,对你的到来,大家都期待已久了。” 长安:“我随时可以过去。” 李知凡:“不急不急,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是金陵那边的……” 就在长安假死脱身的第二天,金陵城里就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定的授勋仪式,并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而中断,依旧准时在军政部礼堂举行,各界名流齐聚一堂。 张文白一身戎装,步履沉重地走上台前。 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面色凝重。 张文白:“今日授勋,本应是庆功之宴,然而我们的一位功臣,却永远无法站在这里了。”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染血的衣衫碎片,和一枚沾满尘土的银杏胸针。 “这是周长安烈士的遗物,”张文白直接给长安定了性,“就在我们前来金陵的路上,遭遇了伏击,为掩护我等脱身,她引爆炸弹,被落石掩埋。” 张文白目光如电,直射坐在前排的汪兆铭,“汪副主席,你可有何解释?” 这样直白的诘问,全场哗然。 汪兆铭面色微变,强作镇定,“张司令此言何意?周长安遇难,我也深感痛心,但这与我何干?” 张文白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与你何干?” 他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掏出来,“这是从伏击者身上搜出的密令,上面清清楚楚盖着你的私章!你因江阴情报泄露一事怀恨在心,又因她在会战中的表现使主和派声誉扫地,便欲除之而后快!” 记者席上闪光灯骤起,记者们疯狂记录着这突如其来的指控。 汪兆铭猛地站起,“你这是诬陷!” “诬陷?”张文白声音提高,“那你如何解释,你的亲信在事发当日调动了特务小队?又如何解释,伏击者使用的武器全部出自你的警卫营?” 汪兆铭面色铁青,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体面,“张司令此言荒谬!私章可以伪造,武器可以栽赃。我汪兆铭行事光明磊落,绝不可能做出此等残害忠良之事!” 他拂袖而起,在闪烁的镁光灯中厉声道:“今日授勋大典,岂容你借题发挥。待我查明真相,必当还自己一个清白!” 说罢便不顾全场哗然,在侍卫簇拥下疾步离去。 翌日清晨,金陵日报的头版赫然刊登了一篇文章,配图正是张文白手持血衣与汪兆铭拂袖而去的瞬间。 舆论瞬间发酵,其中少不了各方的推动。 翌日午时,金陵最大的真理报又突然发布号外,整版刊登了汪兆铭与日寇特使密会的黑白照片,并且在二人面前摆放的,赫然是一份条约苛刻的文书。 “卖国求荣!”报童挥舞号外奔走疾呼,油墨未干的照片雪片般洒满了金陵街头。 真理报的号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民愤,更是金陵高层内积蓄已久的惊雷,汪公馆外已被各路记者和隐秘的监视者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汪兆铭私见敌人一事见报后的第三日深夜,汪公馆后门悄然开启,数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出,企图借着夜色掩护,直奔下关码头。 当车队刚驶出颐和路时,便被早已设伏多时的警卫队截停。 刺眼的车灯瞬间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汪兆铭被秘密拘押于一处不为人知的军事监狱,随后数日,一场针对他及其派系的彻查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 调查组由军政部,中统乃至党内元老派系联合组成,各方力量在此刻达成了罕见的默契。 搜查汪公馆,审讯其亲信,核对往来账目与密电,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据被迅速汇集整理。 调动特务小队的指令原件,警卫营武器流出的最终签字,与日寇特使多次密谈的详细记录,甚至还有他意图在南房另立政权,与敌媾和的初步方案草稿,铁证如山,再无从辩驳。 在各方力量的共同推动下,军事法庭的审判进程快得异乎寻常。 不出半月,判决已出,汪兆铭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传出,举国上下为之一振。 判决传来时,长安正随着师生们一起坐在卡车上,颠簸在前往江城的路上。 消息虽已听闻,但远不如此刻李知凡讲述得这般透彻。 李知凡:“报纸的报道到底有所取舍,很多事情是不会被允许登出来的。” 比如金陵的党派之争,我方在其中的推波助澜等,为的都是共除国贼。 李知凡:“就在昨日,汪兆铭于狱中自尽。” 长安:“确定是他本人?当真是死透了?” 李知凡温和一笑,“验明正身,千真万确。” 长安端起了小几上的水杯,“以水代酒,贺铲除国贼。” 李知凡举杯相和,两只瓷杯轻轻相碰。 清越的声响,仿佛黑夜里终于绽放的一束烟花,照在了前路上。 第15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5 在长安来到江城半个月后,当局的一纸宣言如惊雷般传开,为避敌锋,中枢机构将迁往陪都渝城。 消息传来时,江城的大街小巷又陷入另一种更喧嚣之中。 满载卷宗与箱笼的汽车堵塞了道路,码头旁等待西行的船只桅杆如林。 人人都道渝城是战时陪都,然而山城路远,水道险阻,搬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而真正的指挥与权柄在迁都完成的空窗期里,需要一个临时的支点。 于是,军事委员会,外交部,经济署……所有至关重要的核心部门,连同那些能决定国家走向的大人物,都不约而同地将他们的指挥部先设在了江城。 江城,这座九省通衢的重镇,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推上了前台,成为了风暴眼中那片刻虚假的宁静之地,成为了事实上的战时中枢。 傍晚时分,长安印在书店二楼的窗后,望着远处街巷混乱却又有序行进的车队。 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味。 发财:“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非要来这里的么?” 长安:“是,可原本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因为她猛然意识到,从来到这里后,她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穿越者的先知,她以为事无绝对,只要在关键节点施加足够的力量,就能撬动大局。 所以她炸毁了琴岛港口外的三艘日舰,又竭力改变淞沪一战的惨烈走向,暂缓了沪市和金陵所面临的危机,长安原本以为,迁都的时间会延迟,至少会延迟一些。 可如今,迁都的声明依旧如期而至,与她所知晓的过往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是投入历史池塘的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足以改变洪流的走向,然而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像一辆沉重的列车,她投出的几块石头,或许溅起了泥点,却远不足以令它脱轨。 发财:“长安,你还好么?” 长安回过神,蹭蹭蹭的跑下楼。 李知凡正在看长安下午截获破译的情报,就听到了楼板的咚咚声,以为又有什么突发状况,连忙站起身。 长安冲到他的桌前,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如果有件事情,哪怕拼尽努力,也许仍然无法改变结局,还有努力的意义么?” 第328章 李知凡注视着眼前这个一向沉静,此刻却情绪汹涌的年轻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绕过桌角,为她倒了杯温水,神情温和而沉静。 “长安同志,”他将杯子轻轻推到长安面前,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人能确定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们此刻所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一个结局,而是为了在抵达结局的路上,能多保存一份民族的元气,多照亮一寸未来的可能。”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尽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艰难,“我们有太多的同志都倒在了探索的路上,他们甚至来不及看到一丝曙光。” “但是,正是这些看似徒劳的努力,这些在注定沉没的船上依旧坚持划动的船桨,才构成了我们民族真正的不屈,不是必胜的信念,而是即使看不到胜利,也绝不跪下的脊梁。” “长安同志,迷茫只是暂时的,信念会支撑我们继续战斗。” 长安喃喃道:“我只是不确定,自己的努力真的……” 李知凡打断了长安的不自信,拿起桌上那份情报,语气笃定,“琴岛港口外那三艘敌舰的炸毁,不仅摧毁了敌军的预计进攻计划,也使得口岸拥有了十几个小时的自由通航,就在这空隙内,有六艘满载学生的客轮安全驶离,几千个家庭免于破碎。” “你在淞沪前线殚精竭虑,破译的电文不仅让前线战场扭转态势,还让我们的三个主力师跳出包围圈,那些你从未谋面的战士,此刻正带着完整的建制在皖南山区休整,他们每个人能吃上热饭,家里老小还能盼到归期。” “每个刚参加斗争的战士也会同你一样,会迷惘,会问努力的意义,”李知凡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历史是由结果书写的,但意义是由每一个这样的过程铸就的。” “ 我们或许无力扭转长河的走向,但完全可以抢在洪峰前,多救一些人上岸,多守一天,多撤出一人。” 长安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那些涟漪仿佛她在这个时代激起的微小波澜。 李知凡走到桌案前,“淞沪一战的暂时胜利,的确给了所有人喘息的机会,可危险依旧无处不在。” 他的手指划过桌上的地图,“关东军正在加紧修建军事设施,他们在东北的兵力部署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密集。” 随后指尖又移向西南,“而在这片区域,我们与友军之间的摩擦时有发生,有时候,来自背后的暗箭比正面的炮火更让人防不胜防。” 他转身面向长安,语气沉重:“我们现在最紧缺的,就是能在敌占区独立开展工作的高水平情报人员。” “我们需要有人能打入敌人内部,需要有人能在沦陷区建立可靠的情报网络,每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员,都可能挽救成千上万同志的生命。” 长安:“我向组织请求建立情报培训班,我来授课。” 她在想,即便无法改变江河的流向,也要投入更多的水珠,来涤荡这浑浊的河水。 长安的请求很快得到了批准。 在江城一处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代号启明的情报培训班悄然成立。 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与能力筛选,首批二十名学员被秘密送达。 他们中有沉稳的老地下党员,有精通电讯的技术人员,甚至还有两位擅长速记的报务员,和三个刚从敌占区突围出来的青年学生。 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愿为这片土地燃烧自己的决绝。 就在培训班开课前夕,李知凡又找到长安,递给她一份调令,“组织上还有一个选择给你,到关中去,那里相对安定,更适合系统性地培养人才。” 长安接过调令,指尖在关中二字上停留片刻。 她当然对革命圣地心怀向往,而且她本来就打算要去的,那里有相对稳定的环境,有成熟的培训体系,确实是开展教学工作的理想之地。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来江城走一趟,见到李知凡后,留下几份密码本,然后就北上再图以后。 但她却将调令轻轻放回桌上,“江城是当下最关键的情报集散之地,离开这里到后方固然安全,却会错过最鲜活的情报样本和最紧迫的实战需求。” “在这里,我们能第一时间获知所有人的动向,能及时调整培训的重点,学员们面对的是真实的战场环境,学到的也是最急需的技能,之后才能在各种恶劣环境中开展工作。” 后方可以有很多人,但情报人员就要在情报中心。 开班第一课,长安站在简陋的黑板前,身后是用粉笔勾勒的无线电原理图。 长安:“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和过往都将被封存。”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不再是某个人的子女夫妻或父母,而是一颗启明星,是即将深入暗夜的执火者。” 长安没有先讲述高深的理论,而是摊开一张江城地图,指尖点在不同的方位,“当局的电讯监测车通常会在午后,出现在这几个街区,因此我们的发报时间必须错开,位置也必须流动。” 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课的核心要义,“隐蔽高于一切,纪律重于生命。” “敌军的密码思维有其特定模式,”长安在电报室内对着精选出来的学员说道,“他们习惯于在特定时间更换密钥,每逢重大军事行动前还会调整加密规则。” 她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矩阵,“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掌握其核心逻辑……” 长安学过两世的计算机,有着超凡的数学思维和开创性的算法逻辑,而且她也曾深入研究过密码学,不能说是养养精通,但放到当下已是降维打击了。 白天,她在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密码矩阵和破译公式,将自己所掌握的密码学知识倾囊相授。 夜晚,她带着学员们实战演练,分析以往截获的敌军电报,并试着拦截当下敌人使用的紫电密码。 长安的年纪要比大多数学员还小,但没有人敢轻视她。 在学员们的眼中,这个年轻的老师身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她对密码学的精通程度,远超以往的教导者,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对敌人密码系统的演变方向也有着精准预估。 深夜的电报室灯火通明,长安带着学员们成功拦截敌军的情报,这同她之前推算出敌人更换密码的时间完全一致,连最资深的破译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情报员出身的学生赞叹不已,“老师,您是如何预判敌军会在一周内调整密码规则的?” 长安笔尖微顿,眼前闪过曾经档案室查阅过的历史记录。 她垂下眼帘,“通过对他们以往行为模式的分析,记住,任何密码系统都有其发展轨迹可循。” 她转向众人,语气凝重,“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为敌军即将启用的新密码做好准备,据我判断,经历了淞沪战场上的失利,敌人很快会采用一种基于双重替代的加密方式……”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安不仅提前教授了应对未来密码升级的破译方法,还精心编制了一套训练手册。 她将复杂的密码学原理转化为易于理解的步骤,确保即使她不在了,这支队伍也能持续发挥作用。 理论教学是最容易,也是最先完成的,教学中最困难的环节是实战演练。 长安带着学员多次出现在深夜的江边,练习,快速架设和拆卸天线,要求每个人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全部伪装。 长安:“记住,你们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都可能关系到千百人的生死。” 她在培训中反复强调,“精确,比速度更重要。安全,比传递更重要。” 长安还亲自示范如何将发报机零件隐藏在各种物件之中,比如双层暖水瓶,掏空的书籍甚至煤块中。 除此之外,她设置了各种突发情境,被特务跟踪如何摆脱,遭遇搜查如何应对,甚至被捕后如何用暗号示警。 培训进行到第四周时,李知凡曾悄悄前来观察。 他站在屋外,看着长安手把手教导学员如何用家常话编织密语,如何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传递情报。 夕阳透过窗棂,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 李知凡对身边的助手轻声道,“有这样的同志,我们在无声的战场才更有把握。” 一个月后,启明首期培训班结业。 二十名学员即将奔赴各地,如同二十颗火种撒向茫茫黑夜。 简单的结业仪式上,李知凡亲自来给学员们送行。 长安:“经此一别,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在阳光下相认。”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但请记住,在江城的这个冬天,我们曾一起学习如何守护光明。” “无论你们将来身在何处,都是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战,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早日迎来不必担惊受怕的黎明。” 学员们眼神坚定,带着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他们默默收拾行装,陆续消失在江城的大街小巷。 第329章 长安站在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绪翻涌,她阻止不了这些人奔赴各自的战场,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安然无恙。 她就像是站在故事的开始,望着这些人奔赴必死的结局。 可她也知道,任何人都不需要眼泪和惋惜。 因为在前行的道路上,革命者永不畏死。 当最后一名学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长安才缓缓转身。 空荡荡的教室里还残留着粉笔的味道,黑板上未擦净的密码矩阵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她走到讲台前,轻轻抚过每一张桌椅,仿佛还能感受到学员们留下的温度。 她掏出一个小本,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将学员们的姓名籍贯与特征一一记下。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重量。 历史的长卷太过浩瀚,多少无名英雄被时光掩埋,如浪花消散。 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黄昏,长安以这样的方式,为这二十个奔赴暗夜的烛火,留下了存在的证明。 “总要有人记得,”她合上本子,轻声自语,“记得在这个冬天,有过这样一群人。” “他们或许看不到黎明,却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最深沉的夜。” 李知凡叹息一声,“长安同志,总会有人记得我们。” 夜幕降临,江城华灯初上。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二十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情报人员已经融入各个角落。 他们可能是报社的校对员,可能是码头的记账员,也可能是药店的伙计,也有人改头换面去往了更危险的地方。 一个月后的深夜,长安在楼上小屋收到了一份特殊来电。 发报手法娴熟,加密方式是她亲自设计的三重替代密码,电文来自东北。 内容很短,却让她热泪盈眶,“成功截获敌军密电,挽救三个村庄,不负教诲。” 第16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6 民国二十七年,就在这封电报带来的短暂欣慰中悄然来临。 然而新春的暖意尚未驱散江城的寒意,一份份紧急军情便如雪片般飞入了小楼。 情报培训班结课后,这座偏僻的小楼就成为了南方局驻江城办事处,各方汇集而来的情报,都会在这里得到李知凡的批示和处理。 长安将截获的情报翻译出来,再一次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 李知凡将最新情报平铺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某处,“敌军已集结十个师团,另配属海军陆战队及航空兵团,总兵力逾二十五万,正分南北两路,呈钳形直指江城。” 淞沪一战初步告捷,敌军没有如愿占领沪市,但当局却依然撤出了大批军队,将租界等地拱手相让。 这种倒行逆施的举动,在过年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有将领公开发表讲话表示对当局的失望,并指名道姓说某人德不配位。 如今长安凝视着地图上那些刺目的红色箭头,它们如同两条毒蛇,一条从沪东沿长江溯江西犯,一条从大别山北麓蜿蜒南下。 她轻声道:“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年前,长安一起参与了南方局年度工作计划的制定。 在那个寒冷的大雪之夜,她和同志们围坐在炭火盆旁,曾根据各方汇聚而来的情报,对局势做出预判,敌军至少要等到来年夏秋之交才能完成对江城的进攻准备。 然而现实比他们最坏的预估还要严峻,敌人的集结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可恶劣的远不止如此。 李知凡眉头紧锁,“当局答应提供的无线电侦测设备迟迟未到,承诺共享的敌军调动情报也总是延迟三五日才送达,眼下各战区各自为战,协同防御形同虚设。” 许是敌军的进攻有迟缓之态,许是会战刚刚取得小胜,哪怕共同抗战的口号依旧喊的震天响,可当局就是不明确表态,甚至对之前的许诺也故作推诿。 李知凡在江城的首要工作,就是促进双方谈判,共举抗战大旗,可进展却一直不乐观。 而就在当天晚上,一份从最高层秘密渠道传来的情报被李知凡送到长安手中。 当她看到佐藤一郎将出任华南特高课课长这行字时,心脏骤然收紧。 在她知晓的历史里,这个在沪上大开杀戒,残害了无数地下工作者的恶魔,曾在短短半年之内摧毁了沪市的七个联络站,三百余名同志倒在酷刑之下。 长安的手指在情报上微微颤抖。 即使没有了汪伪政权,没有梅机关,可特高课和宪兵司令部造成的乌云依旧弥漫在整片大地上。 她清楚地记得那些解密档案中的记载,佐藤擅长心理战术,最爱从人性弱点突破,他培养的汉奸眼线遍布沪市和江城的每个角落。 可是这些她都无法说出口,那些尚未发生的惨案,无法成为此刻行动的依据。 思考了一夜后,长安找上了李知凡。 “我有一个请求,”她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坚定,“请批准我执行斩首行动,目标是华南宪兵司令南部襄吉。” 李知凡目光一凝,“理由?” “南部襄吉是佐藤一郎最得力的一把刀,除掉他,不仅能延缓特高课的部署,更能制造敌人内部的混乱。” 长安选择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将真正的原因深埋心底,她要在佐藤的恐怖统治开始前,就先斩断他最强有力的臂膀。 李知凡:“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特高课和宪兵司令部戒备森严,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长安:“正因为危险,才必须由我去。” 李知凡很是沉默了许久,当前各处的形势都是一片危急,像是巨浪从四面合围而来,正面有敌军的重兵压境,内部是两党合作的步履维艰,暗处还有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李知凡:“此计划太过危险,一旦失败……” 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派刺杀小组前去,你不必涉险……” 长安再次重复,“知凡同志,请组织相信我,我能孤身炸毁三艘敌舰,如今就能斩首成功。” “请组织批准,早一日,就能消除更多隐患,为从事地下活动的同志创造更多生还的机会!” 她有保命的手段和依仗,更何况在这时,谁又比谁的命贵重呢? 大家都可以为了革命去死,她长安也可以。 李知凡凝视着长安坚定的眼眸,沉默如沉重的雾霭在两人间弥漫。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仿佛在催促着抉择。 良久,李知凡终于开口,“组织批准你的行动。” “但必须记住,你的安全同样重要,一旦情况危急,立即撤离。” 三日后,江城码头。 长安已完全变了模样,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卷发,身着墨绿色锦缎旗袍,外披一件狐皮大衣,俨然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船票是早就打点好的,她的身份是南洋富商的姨太太,从江城回沪上探亲。 陪同长安一起出行的春祥,扮作了富商家里的管家。 客轮在长江上航行了三天,长安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清晰的沪市天际线。 外滩的楼宇在阴沉的天空下如同巨大的墓碑,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已有一半在敌人的铁蹄下喘息。 这次入住的地方不是当初的国际酒店,而是锡克路的一栋公寓顶楼。 春祥出去了半日,回来后掏出一张字条,“南部襄吉每周都会去虹口俱乐部,这是内线提供的行程表,咱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内线传来的情报还算详细,南部襄吉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的座驾装有防弹玻璃,出行路线从不固定,唯一的破绽就是每周雷打不动地要去俱乐部一次,那是他唯一会放松警惕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南部襄吉去俱乐部的时间也不是固定的,司机也都是临时得到的消息。 长安和春祥商议过后,二人决定分开行动。 春祥继续留在锡克路,长安则在俱乐部对面的公寓租了一个房间。 透过房间窗帘的缝隙,能看到俱乐部的大门,门口卫兵的换岗时间,院内巡逻的哨位,甚至每个窗户的位置。 第一周,全副武装的车子出现在周二的晚上。 第二周,出现在飘着细雨的周五晚上。 长安也不着急,就这么耐心的等着。 终于等到第三周的周日,南部襄吉的轿车又出现在了俱乐部门口。 就在他下车的那一刻,隐在窗后的长安,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只发出轻微的噗声,子弹精准地穿过夜幕,却在最后一刻擦着南部的肩头飞过,一个突然出现的翻译在无意中挡了一下。 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尖锐的警报声中,俱乐部内外瞬间炸锅,探照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卫兵如潮水般涌出,封锁了周边所有路口。 第330章 长安并未慌乱,她迅速将狙击步枪分解,枪管塞进预埋的烟囱管道,枪托藏入地板暗格中。 她褪去深色外套,换上早已备好的艳丽旗袍,将卷发盘起,扑上脂粉,瞬间从冷峻的狙击手变成了一个被枪声惊吓到花容失色的摩登女郎。 当宪兵队的卫兵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正是她用带着吴侬软语的上海话,惊恐地对着电话哭诉。 恰到好处的的伪装,以及桌上放着她同李士群的合照成功骗过了第一轮搜查。 在春祥的接应下,她趁乱转移,消失在沪市的茫茫人海中。 而此刻,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南部襄吉惊魂未定,对舍身救驾的翻译陈望感激涕零。 尤其是当卫兵查到狙击手藏起来的枪支,正是出自复兴社的装备,并且那个屋子里的女人,还是复兴社头子的相好后,他就彻底打消了对内部人员的怀疑。 因此哪怕陈望还在医院养伤,也被迅速提拔为南部襄吉的贴身翻译,有了接近了敌人心脏的机会。 而遭遇刺杀后,南部襄吉也变得疑神疑鬼,不仅出行更加诡秘,连特高课的重要会议也改在了其戒备森严的私宅进行。 陈望胳膊上绑着绷带,跟随南部襄吉参加会议,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如同以前做翻译工作时一样细心负责。 负责盯着他的人在观察了月余后,才向南部襄吉进行了汇报,认为此人并无二心。 忙到夜里才回家的陈望,轻轻擦去门口的香灰,将屋里细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被安在灯里的窃听器已经拆走后,心里暂时放松了一瞬。 他站在窗帘后,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仔细复盘之前接到的命令。 指间的香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陈望此刻复杂的心境。 他是在特高课工作已久的翻译,也是当局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派入特高课的特工,代号夜枭。 然而,只有他自己和南方局的领导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代号独狼的地下党员。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当局政府急于在敌特工高层安插眼线,南方局则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通过精心策划的救命之恩,让陈望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南部襄吉的信任。 而让陈望按兵不动,不要急于传递消息,也是长安的主意。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佐藤一郎没到之前,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情报,后续要钓的才是大鱼。 陈望的终极任务,并非仅仅在特高课内部潜伏,而是要借助即将立下的功劳,顺利进入当局政府的高层,接触到更为核心的军事政治战略情报。 香烟燃尽时,夜色更深了。 陈望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想到长安那坚定无畏的眼神,想到李知凡同志沉着的嘱托,他心中的信念便愈发凝实。 他轻轻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黑暗。 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他必须比敌人更有耐心,更加谨慎。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刺入敌人心脏最深的那根钉子,直到迎来最终胜利的曙光。 接下来的数日里,南部襄吉宅邸的会议照常举行,没有再出现过遇袭情况。 可宪兵司令部管辖的几个监狱却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被杀掉的特务有十几个,被救走的地下党也有几十人。 南部襄吉每次看到宪兵司令部的人都会大加嘲讽,将当初自己遇刺时受到的耻笑加倍奉还。 陈望谨记指示,如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除了尽职尽责地完成翻译工作,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面对宪兵司令部的试探拉拢也不为所动,他的沉稳进一步赢得了南部襄吉的信任。 等到四月初,佐藤一郎终于抵达沪市,正式出任华南特高课课长时,陈望已经成了南部襄吉的左右手。 为彰显特高课和宪兵司令部的团结,也因南部宅邸被吹嘘为固若金汤,佐藤一郎的首次全体高级别会议便定于此地。 会议当晚,南部襄吉的宅邸内外明哨暗哨密布,做足了防备。 是夜,月黑风高。 长安在发财提供的路线下,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宅邸。 她一路靠着空间躲躲闪闪的,钻进了会议室下方的地下室,拿出扫描仪器找出承重结构的关键点,并精准布设了高能炸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全程未被察觉。 晚上九时整的宅邸内,以南部襄吉和佐藤一郎为首的特高课核心人员,正在密谋针对沪市地下组织的全面清剿计划。 九时零五分,陈望看了下墙上的钟表,在卫兵的陪同下起身去门口接应来宾。 陈望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背后传来轰的一声。 震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烈焰裹挟着浓烟冲天而起,南部襄吉的豪华宅邸在剧烈的爆炸中瞬间解体,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 包括南部襄吉本人在内的特高课一众高官,几乎被一网打尽。 现场一片混乱,救火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夜空。 而就在这样的混乱中,满身鲜血昏迷不醒的佐藤一郎被侥幸搜救出来,紧急抬上救护车,在摩托车队的护卫下驶向陆军医院。 长安就等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九点四十分,救护车拉着响笛从远处驶来。 长安埋伏在这条路的拐角处,身着特高课的卫兵服装,静待猎物的出现。 当救护车队在弯道减速时,几枚手榴弹被精准地投向护卫摩托车。 爆炸阻断了前后道路,夹带着大量催泪弹的烟雾也让众人躲闪不及,呛咳不止,未等敌人反应过来,长安已如猎豹般跃出,利落地解决掉司机和护卫,强行拉开救护车后门。 车内重伤的佐藤一郎似乎有所感应,惊恐地睁大眼睛。 迎接他的,是长安冰冷的目光,以及最后闪过他眼前的致命刀光。 长安抽出佐藤一郎的佩刀,刀光如一道银色闪电划过狭小的车厢,精准而狠厉地掠过佐藤的脖颈,鲜血喷溅在车厢壁上,给今夜的刺杀计划画上了完美了句号。 任务完成,长安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只留下冲天的火光和敌人的哀嚎。 第17章 风云谍恋管我什么事17 沪市的夜空被南部襄吉宅邸的火光染得通红,爆炸的余波震碎了数条街区的玻璃窗,也震得敌军在华中和华南的指挥体系陷入短暂的瘫痪。 特高课核心成员全员覆灭,华南宪兵司令当场身亡,这起堪称斩首级的袭击,宛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刺穿了敌军在沪市的情报与治安中枢。 沪市各大报纸在敌方的严控下,尤其是在敌占区内,虽未敢详细报道,但要员罹难等模糊字眼依旧透露出事态的严重性。 敌军驻华中最高司令部雷霆震怒,这不仅是一次极其成功的斩首行动,更是对敌军情报系统和治安能力的致命打击,极大地动摇了它们的信心。 敌司令部下令彻查,限期破案,沪市的空气骤然紧张到极点,宪兵和特务倾巢而出,发誓要将犯事之人捉拿归案。 然而现场勘查的结果,却让敌方高层内部产生了微妙的分歧和混乱。 爆炸废墟中提取到的未完全销毁的炸药残留物,其成分与之前军统行动中使用过的类型高度吻合。 俱乐部外狙击南部襄吉时藏匿的步枪部件,经过技术比对也被确认是复兴社特务处惯用的制式装备。 更有目击者称,在爆炸前看到形迹可疑疑似军统特工的人员在附近出没。 所有的物证和人证,似乎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当局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可也有宪兵回忆道,称就在搜出狙击枪的公寓里,当晚他们在进行搜查时,看到过那个女人和李士群的合照,因此才会放行对方。 然而这个情报还未得到证实,就被敌军否认了。 敌方内部的理由是当局两大特务机构的内讧,切忌被带偏了调查方向。 就在此时,已经迁移到江城的当局却出人意料地高调承认了此事。 戴老板通过秘密渠道和舆论宣传,大肆宣扬其沪上行动组的英勇战绩,称此次行动沉重打击了敌寇特务机关的嚣张气焰,是为国建功的壮举。 他甚至亲自出面,嘉奖了有功人员,将这场精彩至极的屠狼行动,全盘认领为军统的功劳。 这一认领,彻底坐实了日方手中那些指向军统的证据。 敌军高层怒火彻底转向江城,加强了对国统区的渗透和军事压力,同时也因内部安全漏洞百出而展开了新一轮的肃清和整饬,特高课与宪兵司令部之间本就存在的龃龉因此更深,相互推诿责任,一时难以有效整合力量应对真正的威胁。 就在这场舆论与情报的迷雾中,依旧坚守沪市安防的张文白却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张文白看着即将归档的报告,突然就想到了当时长安用来说服他的那段话,她当初能孤身炸毁敌舰,如今就能一锅端了这么多敌寇。 第331章 最重要的是,当初在金陵城外的陡坡下,他们的确没有发现长安的遗体,虽然他在授勋仪式上借此事发难,但并不妨碍他心中一直有怀疑。 如果长安真的还活着,并且依旧活跃在对敌斗争的最前沿,那么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军统不过是恰逢其会,冒领了这份天大的功劳,而真正的利刃依旧隐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张文白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猜测,将面前这份记有烈士周长安的报告默默归档,盖上了机密文件的印戳。 他知道,在这片波诡云谲的战场上,多一个像长安这样的同志在暗处行动,对抗战大局而言,绝对是一件幸事。 “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春祥靠在船舱门口,看着滔滔江水感慨。 船舱外江水奔流,昼夜不息。 春祥那句感慨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散,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进长安的耳膜。 长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页上,字迹却一个也未入脑。 同她比起来,春祥可以说是南方局的元老了,跟着李知凡同志几经危难,任谁也不会怀疑他的信念。 长安也没意识到,确切来讲,是这次行动之前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因为那时候的春祥,对内对外一直用的是孔桥之名。 还是在去沪市的船上,他扮作长安的管家,也是要用化名,在下船遭遇盘查时,长安才听到他自报家门说出了春祥二字。 春祥……这个名字,在她所知的那段染血的历史脉络里,最终将刻在叛徒的耻辱柱上。 他与日特勾结,导致的将是沪市地下组织几乎毁灭性的打击。 而现在这根毒刺,就安然站在她的面前,甚至刚刚与她并肩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 此时的长安看着春祥的背影,心里一片沉重。 这次针对南部襄吉的斩首,以及顺势端掉特高课老巢,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 包括那刻意留下的指向军统的军统制式武器碎片,也包括那在敌人搜查视线里巧妙掠过的与李士群的合照。 李士群是谁,是中统投敌的巨奸,与军统势同水火。 若敌人依据合照顺藤摸瓜,逻辑上更应怀疑她与中统残余或李士群系统有关,可对方却放过了这条线索,在戴老板出来承认此事之前,就认准了是军统所为。 长安只知道李士群会成为特高课的狗腿子,却不知道对方叛出中统的具体时间,如今看来,双方已经在眉来眼去了。 指节无声收紧,书页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春祥那句无心的感慨仍在舱内回荡,与江水沉闷的奔流声交织,撞在长安心头最警醒的那根弦上。 俱乐部对面公寓中,长安留下的和李士群的合照,女子的图像是用现代技术合成的,且涂抹了药水,几分钟后就会销毁,可李士群的面貌却是清晰无比。 当时留下这个线索,本就是一步扰乱视听的闲棋。 因为当下李士群明面上还是中统要员,即便被敌人看到合照,按常理首先引发的联想也该是中统和军统内部倾轧,或是李士群个人与其他势力的勾结,绝不该如此迅速地几乎毫无滞涩地,就将所有证据完美契合到军统头上。 除非,日方审查线索的人,早已清楚李士群的立场转变。 李士群叛逃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落下。 特高课与李士群之间,恐怕早已搭上了线,所以那张合照,非但没有引发预期的混乱,反而成了佐证军统行动的又一枚砝码。 而春祥…… 长安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舷窗外浑浊的江水上,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封雪原。 她回忆起出发前,春祥是如何力荐他自己加入这次行动的,以及在布置狙击点时,他对自己选用哪支制式枪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反而提供了更便捷的隐藏方案。 所有看似协助的行为,如今串起来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引导。 他在利用这次行动,一方面利用除掉南部襄吉,接触到更多的南方局的核心机密,另一方面将所有线索天衣无缝地引向军统,既讨好了即将依靠的李士群,借刀杀人重创军统,又向日军展示了他的能力和价值。 江风裹挟着水汽涌入船舱,带来一阵凉意。 长安轻轻合上书,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叛徒的阴影如此之近,几乎与她的呼吸交错。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暗处挥刃,却不料身边并肩者,早已将刀锋调转了对准自己人的后背。 更可笑的是,她自以为缜密的计划,能够将陈望顺利送到当局的高层,可没想到,她也成为了别人谋划中的一环。 春祥似乎察觉到长安过久的沉默,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历经风霜的沉稳,“怎么了?” 长安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顺着他的话,“是有些,这次行动虽然成功,但后续风波恐怕不小,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春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必然有他的联络渠道和依仗。 “是啊,”春祥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江面,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沪市接下来怕是铁桶一般,我们暂时避其锋芒,也是好事。” 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组织的安全,但长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沪市地下党的后续工作,为了通风报信去邀功。 “嗯,”长安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杀机。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江水不停歇地拍打着。 江流浩荡,前路未卜,总会有人迷失方向。 渡轮驶入江城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薄雾未散,岸边巡逻的警察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春祥在长安身侧,依旧扮演着沉稳可靠的同志角色,甚至主动拎起了她那只装满书籍的藤箱。 两人随着人流踏上江城的青石板路,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码头特有的鱼腥与货物气息,与沪市的硝烟味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压抑。 南方局联络处的小楼内,李知凡同志正在书房内伏案工作,窗台上的盆栽文竹枯黄了几片叶子,他也无暇顾及。 听到长安和春祥安全回来的消息,他立刻起身,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睿智神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关切与期待。 长安和春祥在简单的报告后,才各自离去去写详细的书面汇报。 只是在春祥不注意的时候,长安又悄悄找到了李知凡。 面对李知凡的疑惑,长安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长安:“知凡同志,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 李知凡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 “我严重怀疑,春祥同志已经叛变,或者至少与敌方建立了我们不知道的联系。”长安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知凡脸上的惊讶绝非伪装,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春祥?孔桥……孔桥可是跟了我们多年的老同志了,经历过多轮审查,也立下过许多功劳。”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长安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她开始条分缕析,从春祥在行动中看似协助,实则引导证据指向军统的种种细节,到那张本应引发对李士群调查,却被日方迅速忽略转而坐实军统罪责的合照逻辑悖论。 长安最后下了定论,“李士群叛逃,恐怕已是既成事实,至少特高课内部已将其视为自己人。” “而春祥极有可能提前知晓这一点,所以才会利用我们的行动,既配合了日寇和李士群打击军统的意图,也为他日后彻底投敌铺平道路,展现他的利用价值。” 李知凡听着长安的分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了解长安,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断能力在多次行动中已经得到验证。 更重要的是,她指出的那些疑点,尤其是关于李士群和日方反应的反常,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情绪波动至此,那是对内部出现如此级别叛徒的后怕,因为春祥知道太多在沪市,乃至南方局部分外围的联络点和人员情况,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安慰道:“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独狼的事情并没有被他知晓。” 独狼,就是陈望。 李知凡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必须立即秘密地进行调查核实,同时暂停春祥接触一切核心情报和联络渠道。” 长安:“为防止他有所察觉,我会一直同他待在一起写报告。” 第332章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表面波澜不惊。 军统方面,戴老板的认领公告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大大鼓舞了国统区的士气,也吸引了日方绝大部分的怒火。 而陈望则凭借此次协助军统行动的功绩,加上他自身的背景和能力,顺利回归江城,并进入了当局某个经济部门,开始了他潜伏生涯的新阶段,暂时并未引起怀疑。 而在暗处,南方局对春祥的调查也在极度隐秘中展开。 调查人员避开了春祥熟悉的渠道,通过多条独立线索引证长安的指控。 就在戴老板高调庆功的喧嚣声渐弱之时,一个从沪市辗转传来的绝密情报,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定了春祥的命运。 情报证实,李士群已正式叛投特高课,并带去了一批中统人员档案,其中就有李春祥的名字。 几乎在同时,调查人员还截获了春祥试图通过一条未被监控的渠道,向沪市传递关于南方局在江城近期工作调整的加密信息。 人证物证俱在,春祥的叛变确凿无疑。 李知凡在接到最终报告时,闭目沉默了许久。 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下发了处置命令。 几天后,春祥在写完报告后,接到一项临时交通任务,在外出时于江城远郊的一处僻静江湾意外落水身亡。 南方局内部下发了一份简短讣告,称春祥同志因公殉职,因时局不稳,暂缓追悼活动。 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才知道,那江水里浸透的不是意外,而是对叛徒最彻底的清洗。 如此干净利落的处置,将情报泄露的的损失降到了最低,历史上那场因春祥叛变导致的沪市地下组织近乎覆灭的灾难,在这个时空里被悄然扼杀于萌芽。 春祥溺亡之时,长安正在擦拭那把伴随她多年的袖箭。 长安指腹擦过袖箭冰冷的金属机括,就在袖箭重新组装好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咳!” 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染红了刚刚擦亮的箭簇。 殷红的血点洒在冰冷的金属上,刺目惊心。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止,几乎喘不上气。 她单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桌面,却依旧瘫倒在地。 眼前彻底变黑之时,长安想的却是,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交代…… 第18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8 长安自来到这里,从昏迷中醒过来后,就偶尔会出现心绞痛,最开始时,她还同发财开玩笑,说这次终于要长点心了。 当时发财又哭又笑的,“什么点心?比巧克力好吃么?” 长安也笑,说肯定没有,巧克力才是最美味的。 可后来,一人一统就渐渐笑不出来了。 心绞痛不是因为原身受伤,而是形影不离的跟着长安,并且在她每次出手改变预定走向后变得更严重。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哪怕不敢过多依赖那些超前的知晓,可她到底是做了许多超出预知的事情。 可痛着痛着,长安就习惯了,虽然依旧小心翼翼的,但也摸索出一些规律,减少干预还未出现的危险,只抓着改变已经露出蛛丝马迹的事情。 无论是炸毁琴岛港口外的敌舰,还是改变淞沪一战的惨烈历史,长安都是在已知危险靠近的时候才做出反应,力求每一次都竭力在历史的缝隙中寻找平衡,既要达成目标,又要避免直接撼动那些关键的节点。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 之前数次心绞痛,都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尽管也出现过晕眩和短暂的昏迷,也都很快醒来。 这一次的昏迷,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为了铲除春祥这个巨大的隐患,长安终究是提前干预了太多。 历史上本应造成巨大破坏的叛徒,被她提前揪出清除,这本该是好事,却似乎触动了某种无形的禁忌。 是反噬。 心脏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比之前数次更为严重,像是这个时空的规则终于忍耐到了极点,给她的严厉警告。 冰冷的触感从地面蔓延至全身,长安的意识不知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才被胸腔里撕裂般的痛楚拽回。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咳出的鲜血在袖箭旁凝成暗红的痂。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碾过。 长安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边还残留着腥甜的血迹。 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带走了一个叛徒的性命,也见证着她为此付出的代价。 长安试图撑起身子,可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将她拽回地面。 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内部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和流失。 就像是一盏油的灯,灯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殆尽。 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似乎比往日更显嶙峋,皮肤也失去了一些光泽,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这不是外伤,也不是急病。 这是根基的损毁,是生命力的急速衰败。 这种衰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受伤,是根源性的枯竭。 是这个时空的规则,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向她这个变数征收着高昂的代价。 长安躺在地上,积蓄了许久的力量,才再次艰难地爬起,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团不易察觉的暗褐色血迹上。 她端来一旁的脸盆,里面有一层浅浅的清水。 半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直到那块木质地板恢复原本的颜色,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代价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长安已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内衫。 放脸盆的时候,她看向镜中,里面的女子面容依旧年轻,眼神却沉淀了远超年龄的沧桑与疲惫。 更重要的是,那眉宇间萦绕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让长安自己都感到心惊。 时间不多了。 长安再次意识到这残忍的一点。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迅速变得清晰又坚定, 如果注定要为此付出生命,那么这残存的时光,绝不能浪费在小心翼翼的隐藏和无谓的苟延残喘上。 既然代价已经付出,那不如让这代价变得更有价值。 长安靠在床头,强忍着眩晕,在心里整理已知和未发生的信息碎片。 敌军在华战线拉长,资源日趋紧张,国内矛盾激化严重。 一直被当局当做救命稻草的美虽未正式参战,但对渝城的援助正在逐步增加,并且对外的石油和钢铁禁运,更是像一道绞索,缓缓勒紧了日寇的战争命脉。 按照她所知的历史轨迹,敌人狗急跳墙偷袭珍珠港,试图夺取战略主动,从而改变战争走向的那个节点,还要在数年之后。 然而历史的惯性似乎也因她的干预产生了微妙偏移。 她从零星的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中,拼凑出让人不安的迹象。 许是同盟国的压力,许是当局抵抗有效,让美看到了援助的回报,于是更加亲密,所以日海军最近有着异常的调动频率,针对太平洋海域的情报搜集活动也愈加频繁。 再加上日国内舆论对南进策略愈发急切的鼓吹,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个疯狂的冒险偷袭计划,正在被加速推上日程。 长安喃喃自语,“既如此,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的身体或许已无法亲临前线搏杀,但她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东西,尤其是关于无线电信息传递乃至早期计算机逻辑的知识,是她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长安以养伤和总结沪市行动经验为由,深居简出。 她利用这难得的静默期,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一项孤注一掷的计划中。 白日里休息,夜深人静时就回到空间,凭借记忆绘制出这个时代无线电技术所能达到的极限改良方案,重点在于信号的远程稳定传输,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加密与破译对抗。 她甚至勾勒出一些简陋但超越时代的自动信息处理设想框图,这几乎是现代计算机的雏形概念,虽然以当下的工业水平几乎无法实现,但其思路足以启发顶尖的电子工程师。 她将这些凝聚了未来智慧结晶的图纸和说明,一笔一划的写下来,整理成册。 甚至还根据当下的境况,写了一份冷静到残酷的陈述,她明确指出太平洋战争的必然,以及如何提醒对方,获取相应的政治资源。 当李知凡忙完两党会谈,见到了阔别数日后的长安时,震惊到失语。 在他从江城去往渝城之前,还来看了长安,当时长安还只是卧床休养,并没有如今这样垂垂老矣的模样。 第333章 尽管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知道好几个医生都束手无策,但这个样子的长安,还是让他无法接受。 李知凡:“长安,你……” 长安:“什么时候动身?” 李知凡看着手中那厚厚的纸张,再看着眼中闪着光的长安,眼圈瞬间就红了,“很快,很快就启程了,你再坚持坚持。” 长安:“我一定坚持。” 李知凡知道事情紧急,不宜拖延,当即又带着长安给的各种数据分析和资料召开了核心机密会议,随后又汇总从不同渠道搜集上来的情报,在经过了缜密的分析和判断后,对方再次启程赶赴渝城。 历史的车轮,终究因为一颗顽强介入的石子,发生了微不可察却又影响深远的偏转。 半个月后,南方局收到了来自当局方面一份意外的合作清单,上面包含了之前一直拖延的先进无线电设备医疗物资,以及允许我方技术人员参与美方提供的某些培训项目的条款。 虽然核心的政治承认依旧艰难,但实质性的援助通道却被撬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而此时的长安,正随着大部队在撤回关中的路上。 队伍渡过黄河,踏入陕北高原时已是初冬。 凛冽的干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远处的塬梁峁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坚韧的轮廓。 与江城和沪市的潮湿不同,这里的天高阔,地广袤,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粗粝的生机。 长安的身体在这段颠簸的路途中进一步衰败。 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骡马拉着的板车上,用厚厚的棉被裹着,依旧抵不住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咳嗽愈发频繁,咯血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但她清醒时,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默默远眺着这片革命的圣地。 抵达延安后,组织上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将她安置在山下一处僻静的窑洞里,阳光能透过窗棂照进来,便于休养。 安顿下来没几天,长安便主动找到了负责后勤和医疗卫生的同志。 她拿出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是土法制作青霉素的详细流程。 “这是极其简陋的版本,”长安的声音微弱但清晰,“效果远不如提纯的成品,而且有过敏风险,必须做皮试。但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对付一些细菌感染,尤其是外伤感染,也能救急,能多救回几个战士的命。” 面对众人的关怀和劝阻,她坚持要亲自示范。 在窑洞前临时垒起的土灶旁,她指挥着几个挑选出来的卫生员,用玉米汁和瓜皮等作为培养基,小心翼翼地分离青霉菌。 每一个步骤,她都讲解得极其耐心,尽管说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瘦削的手腕连搅拌的勺子都几乎握不稳,需要卫生员扶着才能完成动作。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她专注而疲惫的侧脸,看着她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眼眶都忍不住湿润。 这不是在传授技术,这是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为战友们铺一条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路。 土青霉素的试点制作在严密指导下开始了。 除此之外,她还根据记忆,整理了一些简易的野战急救技术,比如更有效的止血包扎法、骨折固定技巧,甚至还有利用当地材料制作简易消毒剂的方法。 做完这些,长安也没有停下。她意识到在敌我交织封锁严密的环境下,可靠的情报传递比黄金更宝贵。 她又找来了负责情报交通的同志,在窑洞昏暗的油灯下,她系统地讲解了死信箱的设置与运用。 “地点要寻常,不易被破坏,且便于观察是否被触动,墙缝树洞桥墩,甚至特定的坟头砖下都可以。” “取信和放信的时间要错开,路线要不同,避免被蹲守。” 她不仅讲解原理,还画出了多种示意图,列举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及应对策略。 这些来自未来情报工作的成熟经验,让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也茅塞顿开,大大提升了情报网的安全性和效率。 她还对现有的无线电收发设备,提出了一些基于当前条件的改良建议,虽然只是细微的调整,却在实战中提升了通讯的稳定性和隐蔽性。 长安就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拼命地释放着最后的光和热。 窑洞成了一个小小的无声的课堂。 来来往往的干部战士和技术人员,都曾在这里接受过只言片语的指点,却往往受益无穷。 人们都知道,山下住着一位从敌后回来的战友,身子很差,但懂得极多,她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把脑子里的宝贝一点点掏出来,留给这片土地和这支队伍。 李知凡从渝城带回合作取得进展的消息时,直接来到了长安的窑洞。 他看到长安靠在炕上,正轻声对战士讲解如何利用星象和地物在夜间辨别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 等到战士们敬礼离开,李知凡才走上前,将好消息告诉她,包括援助物资已经在路上,以及美方虽未全信但已提升戒备的情况。 长安倚在炕上,灶膛里塞满了木头,炕上暖烘烘的。 而窗外,却是山雨欲来,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注定将改变世界格局的惊天雷鸣,提前炸响。 轰隆! 阵阵响雷劈在了长安的窑洞上空,长安置若罔闻。 窑洞外的雷声尚未停歇,放置在床头的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尔斯电码。 长安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亮芒,随即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她靠在炕沿,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触碰无形的屏幕,脑中关于无线电加密与指挥系统接入的知识,正化作一串又一串复杂的代码,通过发财临时搭建的通道,穿透时空的阻隔,悄然渗入美太平洋舰队的指挥网络。 长安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皮肤下的血管仿佛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肺腑里扯出碎片。 当最后一串代码发送成功时,长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炕边的土墙上,像一朵凄厉的红梅。 李德胜和李知凡赶忙将长安扶起,二人都不问她刚才的异样动作是为何,只是一个劲的鼓励她,说医生很快就来了,说胜利也很快就到了。 长安气若游丝,“两个山洞……” 李知凡:“放心吧,已经挖好了,绝对保密。” 长安喘着粗气,暂时闭上了眼睛小憩。 李德胜大概猜到了长安在等什么,就把自己屋里的收音机和电台搬了过来,时时刻刻播放国际消息。 长安每日就在半睡半醒间听着,始终强撑着一口气。 三日后,一条消息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撼,美在反击被偷袭后,向日投放了两枚小男孩,且投掷范围远超原定计划,覆盖了日岛大部分区域。 剧烈的爆炸摧毁了其工业基地与军事设施,大半个岛屿沦为废墟,日政府被迫宣布无条件投降,彻底丧失了向外侵略的能力。 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时,延安上下一片欢腾。 长安终于长舒一口气,顶着阵阵雷声让李知凡将她背到挖好的隐蔽山洞里,然后红着眼和对方做了最后的告别。 长安颤巍巍的敬了个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雷声越来越凶猛,劈在山头上,将半个山顶都削平了。 李知凡拍去一身的尘土,在李德胜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被长安数次叮嘱视为禁区的山洞。 推开石门的瞬间,二人都红了眼眶,长安早已气绝。 山洞里整齐堆放着庞大的物资,大量的粮食罐头,治疗传染病的疫苗,用于修建基础设施的工程图纸,改良土壤的化学肥料…… 每一样东西,都是这个时代最急需的珍宝。 而另一处山洞里,则装满了无数超越时代的物品,饱满的高产稻种和小麦种子,一箱箱封装完好的抗生素和止痛药,还有厚厚的书籍,从现代工业制造原理到先进农业技术手册,从基础电子电路设计到现代战争战略战术,从基础计算机知识到芯片光刻机的研制,甚至还有先进的单兵武器和小型通讯设备,以及整套的武器研发制造手册。 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些物资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山洞口的废土之下,有一粒种子已经发了芽。 第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 长安漂浮在一条幽光沉沉的时空甬道中,万千世界的碎片如星火般在她身旁明明灭灭。 她的衣衫还沾着过往那些小世界的余温,有小院里磨盘下的豆汁味,有煤矿小镇的青黛灰尘,有雾霭飘渺的丹药香,也有边疆的吹角连营声…… 此刻却尽数被从四方涌来的风卷走,只剩下一种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凉。 长安像是走了许久,久到能在那些星火碎片里,数清自己曾踏过的每一寸土地。 第334章 每一个徘徊在她身侧的碎片里,都有她得到的荣誉,以及被人铭记的时刻。 那些木匾勋章和玉佩,那些感谢的话语和敬佩的目光,以及祭祀的香火,都曾是她在无数个小世界里支撑下去的光。 可此刻,当这些荣光在身边召唤时,她却连伸手触碰的想法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不是她的归宿。 甬道里的风越来越急,带着铁锈味的凉意也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她。 长安的脚步没有停,她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小世界,穿过那些曾让她驻足给她感动,让她以为会就此留下的时刻,目光始终朝着甬道的尽头。 那里没有轮回,没有新生,只有她因果的起点,命运的终章。 发财不止一次问过她,如果能回家,最希望回到哪个时候。 是战乱未起时的防患于未然,还是挽大厦之将倾的危难之时。 那时的她,总是无言以对。 在无数个辗转难安的夜晚,她曾对着陌生时空的月亮,想着若能回到天宝四年就好了,那年她还在安西,新兵们的长枪刚练整齐,谋逆的叛臣还未起势,一切都还来得及。 后来在皓月宗的丹峰上,她握着刚炼成的回溯丹,又在想或许该回到天宝十五年的正月,想尽办法把昏君奸臣一锤子打死,就能消灭这场让整个王朝由盛转衰的叛乱了。 可此刻,甬道里的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掠过脸颊,前方的红光越来越亮,长安忽然就明白了。 那些年在无数小世界里学过的典故和悟过的道理,此刻都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她之前执着的回到家乡,也不过是一场刻舟求剑。 剑掉在水里时,船已行远,再怎么在船舷上刻下记号,可等回头去找时,也只剩一汪空水。 她苦苦挣扎的,百般努力的,想要找的从来不是未起的战乱,也不是将倾的大厦,而是那个掉在水里的剑,也就是她自己。 是那个在潼关城门的箭楼上,用力将手中长枪掷向叛军将领,被叛军一箭射中心口,却还想伸手去抓城楼上战旗的自己,是那个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下去时,眼里还映着漫天烽火的自己。 这一刻,穿梭万界的长安已然死去。 归来的长安,是大唐的守将,是潼关的英魂。 通道中有个碎片骤然发出刺眼的亮光,像是被拉长的时光茧,长安直直的走了过去,两侧掠过的碎片不再是光影,而是她遗失在无尽岁月里的半生。 有时是河西军营的晨雾,她握着长枪站在演武场,看新兵把大刀耍得歪歪扭扭。 有时是洛阳街市的灯影,阿兄塞给她的糖糕还冒着热气,告诉她很快就能回陇右老家了。 更多的还是厮杀的碎片,刀刃相撞的火花,士兵濒死的嘶吼,还有战场上漫过马蹄的血,红得像她此刻眼前的花。 此时的长安,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推着走,脚下没有路,却步步都踩在归途上。 风忽然停了。 长安终于站在了甬道的尽头。 没有轮回的接引,没有新生的光晕。 只有一座桥,两岸花,和一城的烽火。 弥漫的铁锈味渐渐被一种熟悉的香气取代,那是彼岸花的香。 骤起的弥天大雾中,彼岸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长安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她记得这种花,是黄泉路边的接引花,花叶生生永不见,像极了如她一样守边的人,活着时驻守家国,死了连魂魄都找不到归处。 长安抬眼,一座朽坏的石桥赫然出现。 桥畔的彼岸花正开得疯魔,花瓣堆得像雪,大朵大朵的绽放在桥栏边,花瓣上的血珠顺着花茎滴落,砸在桥下的枯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桥的对面,没有小世界的安稳,没有荣誉加身的荣光,只有漫天的烽火,和那座被战火染红的城楼。 潼关两个石刻大字,在烽火中愈发清晰。 长安踏上桥面的瞬间,桥下的枯骨忽然动了。 不是杂乱的碰撞,是有规律地抬着骨节,像是要抓住什么。 有几根指骨直直地伸向她,指缝里还卡着半片残破的甲片。 那甲片的纹路她认得,是河西军独有的云纹,是她们初入军营领到的那批。 她的呼吸骤然紧促,想蹲下身看得更清,却被桥身传来的震动拽起,只能踉跄着往前走。 桥对面没有黄泉路的幽暗,尽是刺目的光,不是天光,是冲天的火光。 连绵的烽火从城墙根烧到城楼上,把潼关两个石刻大字染得通红。 城门外的烟尘里,还能看见叛军的黑旗在翻卷,旗下的骑兵举着陌刀,正朝着城门发起冲锋,城墙上的唐军仍在抵抗,有人中箭后从城楼上摔下来,身体砸在城下的枯骨堆里,没了声息。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指尖开始发麻,熟悉到她下意识地抬手向后背摸去, 那里本该有她的长枪,可此刻只有空荡荡的触感。 桥对面传来了风中的号角,也传来了城楼上士兵撕心裂肺的呐喊。 “守住潼关!” “将军!” 长安猛地抬头。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喊她。 她记得这一天。 天宝十五年六月,大军出城后,叛军趁潼关空虚之时发起偷袭,城中只有不到万余守军,仓皇之下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城破的时候,她就站在城门最高的地方,掷出了自己的长枪,也被箭簇射中。 她从城门坠落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烽火染红了城楼,黑旗压过了染血的战旗,还有城中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百姓,正面临着被叛军马蹄践踏的危险。 长安看到自己重重的跌落城下,大口大口的吐着血,眼睛还望着即将塌陷的城门,那扇已经破了洞的城门,如同她被射中的心口,正在呼呼作响。 “将军!” 哭喊声响彻天空。 不是甬道里的幻听,也不是奈何桥上的回溯。 长安看到数个亲卫从城门奔下,要去叛军的马蹄下抢回她的尸首。 看着不断从城门上坠落的唐兵,不断倒在城门下的亲卫,长安悲恸欲绝,如杜鹃啼血般大喊出声。 骤起烈烈风,把彼岸花的花瓣吹得漫天遍地。 长安提起脚步,朝着那座烽火连天的城门跑去。 她没有长枪,没有佩刀,没有铠甲,甚至连魂魄里都还带着虚浮,可脚步却异常坚定,就像当年第一次披甲上阵时的那样。 城楼上的烽火又高了几分,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长安跑到桥的尽头,拼尽全力向前一跃,终于踏上了潼关城外的土地。 脚下的土地还是热的,透过她的魂魄,带着血和火的温度。 就在长安的魂魄触碰到那片滚烫土地的刹那,那座桥,那些彼岸花,以及整个幽沉的甬道,都如烟尘般在她身后消散。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拽向下方,拽向那具倒在血泊与烟尘之中,心口还插着羽箭的躯体。 不是夺舍,不是强占,是宿命的牵引,是游子的归家,是水滴汇入江河般的必然。 魂魄与肉身重叠的瞬间,是远比箭矢贯穿心口更剧烈的痛楚。 冰冷与灼热在她体内疯狂交战,沉寂的血液再次开始奔流,停止的心跳也再一次有了起伏。 没有预想中的阻碍,只有一阵刺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又像是五脏六腑和骨肉在进行重塑。 长安闷哼一声,意识却瞬间与这具身体重合。 甲胄的冰冷,伤口的撕裂感,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还有耳边清晰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以及上方城楼的坍塌声……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复苏,真实得让她瞬间落泪。 她还活着。 真的活着回来了。 哪怕此刻入目皆是山河破碎之殇,耳畔全是黎庶喋血之哭泣。 但没关系。 她终于穿过万千世界的迷障,历尽千辛万苦,跋山涉水的回来了。 她会守住这座城,守住本应该安享盛世太平的人们,守住她的家国。 哪怕是再死一次。 呼吸倏然恢复,长安收回眺望城门的目光,发现劈向自己脖颈的弯刀已近在咫尺,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同时抬手死死攥住心口的箭杆。 箭羽还在微微颤动,箭镞深深嵌在骨缝间,每动一下都痛得人眼前发黑。 可她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指尖凝聚起所有力气,猛地向外一拔! 带着血肉的箭矢被硬生生拔出,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溅在她身前的土地上,宛若刚刚消散于身后的彼岸花。 拔出断箭的下一瞬,长安就将这支断箭当作武器,插进了叛军的喉咙里。 本想来收割长安的首级回去邀功的叛军,还来不及惨叫就倒地身亡。 第335章 “将军……将军还活着!” 一个满脸血污的亲卫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中充满着震惊与狂喜,“将军还活着!”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滚沸的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响在残存的守军之中。 城楼上的士兵已经杀红了眼,此刻却在这呼喊声中望向城楼下方。 只见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躯猛地动了,那道熟悉的赤色身影从血泊中坐起来,一手攥着带血的断箭,一手撑着地面,如浴血的修罗般,让人一眼瞧过去就心生畏惧。 “将军没死!将军活过来了!” 城楼上的唐军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原本因驻守城池主将的战死而涣散的军心,在这一刻重新凝聚。 城墙上的士兵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低垂的长枪重新了举起,原本嘶哑的呐喊变得铿锵有力,连射向叛军的箭矢都多了几分力道。 城门下的亲卫们更是狂喜不已。 方才还在拼命想要抢回将军尸身的几人,此刻见到长安死而复生,当即红着眼眶嘶吼着向前砍杀。 他们握紧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地朝着长安坠落的地方,如一道锐不可当的铁流,瞬间撞开了叛军的包围圈,冲到了长安身边。 长安慢慢站了起来,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那是在万千世界中磨砺出的魂光,此刻正强行维系着这具本该死去的肉身。 她抬头,望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骑兵,目光锁定了那名手持强弓,正在指挥冲锋的叛军将领。 也是他,射出了那一箭。 而长安在中箭前掷出去的长枪,还立在他的马前。 “枪来!” 长安清叱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的打杀声慢了下来。 离她最近的一名亲卫,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后背的长枪奋力扔了过来。 长安伸手,稳稳接住。 长枪入手的那一刻,她周身气势骤变。 她甚至没有多看周围涌来的叛军骑兵一眼,只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递,再一挑。 枪尖如灵蛇出洞,精准挑入一名冲在最前的叛军骑兵胸甲缝隙,手腕用力,那全副甲胄的骑兵竟被她单臂轻松挑起,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向旁边的骑兵。 惊呼与碰撞声乍响。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长安足尖发力,向上一跃,身影稳稳落在了对方留下的战马背上。 “驾!” 缰绳一扯,战马长嘶,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玄色的身影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黑色的叛军潮头逆冲而上。 “拦住她!”叛军将领带着惊惶的惊呼声传来。 箭矢如雨泼,笼盖住了疾驰的一人一马。 长安单手持枪,舞动如轮。 长枪在她身前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光壁垒,只听得叮当乱响,所有近身的箭簇都被磕飞荡开,竟无一支能沾她衣角。 没有丝毫停顿,长安冲入了敌阵。 真正的虎入羊群。 长枪在她手中不再是凡铁,每一个点刺挑劈的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凌厉到了极致。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高效的杀戮。 枪出如电,必有叛军应声落马。 或是咽喉一点红梅绽开,或是心口甲碎骨裂,或是被直接挑飞半空,坠落时压倒一片。 长安一人一马,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密集的冲锋阵型硬生生被她撕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叛军的惨嚎,战马的悲鸣,兵刃的交击不绝于耳,却仿佛都被隔绝在她周身三尺之外。 她的眼神始终平静,牢牢锁定着前方那杆立在地上的长枪,以及长枪后,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将领面孔。 那是属于她的长枪,是陪伴了她数年,饮过河西的风沙,染过塞北大雪的长枪,此刻正静静地斜插在前方。 长安与这杆长枪之间,隔着一段生与死的距离。 它在尸山血海中等待了几世的轮回与穿越,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第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 长安将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掷! 那长枪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呼啸,并非为了直取敌将性命,而是精准无比地插进他马前数步之地。 长枪深深没入泥土,枪尾剧烈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 掷出长枪的同时,她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向前。 叛军将领被那突兀钉在眼前的长枪惊得心神一悸,下意识地勒马稍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长安已疾冲而至。 马速丝毫不减,她在马背上猛地侧身弯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抓住了那斜插于阵前,刻着她烙印的枪杆。 熟悉的重量,冰冷的触感,让她魂魄最后一丝浮萍般的感觉彻底消散。 她回来了! “叛将受死!” 一声叱责,伴随着泥土被崩开的闷响,那杆饮尽风霜的长枪应声而起,尘土簌簌而下,晦暗天光下的枪尖闪着银色的光。 就在长安拔枪直起身的刹那,叛将终于从瞬间的惊愕中回过神,惊怒交加,手中马刀带着恶风,奋力向她劈砍而来。 长安甚至没有回头,借着回身的力道,握紧长枪顺势向后一记凌厉无匹的反扫。 “镪——” 金铁交鸣之声向周围荡去。 叛将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马刀脱手飞出,他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向后一仰,险些栽落马下。 而长安则借着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腰肢一拧,已完全在马背上坐直了。 她左手猛地一扯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奋力蹬踏。 马背上,她右手单臂持枪,枪缨染血,玄色衣甲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恰在此时挣脱了乌云的束缚,一缕金辉洒落,正好照在她挺拔的身影和那杆重新焕发出森寒杀意的长枪上。 长安的战意与姿态,以及一招打飞叛将武器的勇猛,都极大的震慑了周围的叛军,尤其是直面她长枪的那几匹马,已经在打着响鼻往后退去了。 见此情景,长安没有继续冲杀,只是稳住了躁动的战马,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面前惊惶未定的叛将,扫过周围一时不敢上前的叛军骑兵。 在这让人心悸的对峙中,叛军的将领,也是指挥这次偷袭潼关的田真浩,将依旧颤抖的右手藏在袖中,忌惮的防备着长安再次突然发难。 此刻的田真浩心里充满了愤怒与羞辱,他身为叛军中的一员猛将,不仅是追随叛军首领起事的肱股之臣,更是其麾下最为骁勇的战将之一。 潼关守将在圣人与杨国舅的催逼之下,被迫率大军出城迎战,此举无疑为叛军留下了可乘之机。 田真浩主动请命,领兵直取守备空虚的潼关,意图截断唐军的退路。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唾手可得的战功。 若非长安横亘于此,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田真浩愤怒的看着长安,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变数,就看到对方抬起了拉缰绳的左手,顿时心下一凛。 长安看着对方摆出的防御姿势,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将两根手指抵入唇间,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 哨音穿云裂石,压过战场的喧嚣,直向潼关城门方向传去。 田真浩心头一紧,不明所以,但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几乎是哨声传过去的同时,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是擂响的战鼓。 紧接着,一道火红色的闪电从半开的城门内猛冲而出。 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红鬃烈马,体型高大,四肢修长有力,奔腾间鬃毛如烈焰般飞舞,正是长安的坐骑赤霞。 赤霞仿佛能感知到主人的召唤与危境,速度极快,无视前方混乱的战场和如林的刀枪,径直朝着长安所在的方向狂飙而来。 几名试图阻拦的叛军骑兵,也被它矫健地避开,甚至被其冲撞得人仰马翻。 转眼间,赤霞已奔至近前。 长安毫不犹豫飞身换马,稳稳落在赤霞宽厚又坚实的背脊上。 缰绳入手,熟悉的血脉相连之感涌遍全身。 赤霞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兴奋长嘶,宣告着与主人的重逢。 这一人一马一长枪,气势瞬间浑然一体,比之前更添数分凌厉与霸道,真正的如虎添翼。 也就在这时,潼关城门处的喊杀声再起! 之前从城门上奔下,死战不退也要抢回长安尸首的残余亲卫,以及城中得知主将危急,自发前来支援的小半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杀出。 他们虽大多带伤,甲胄残破,但此刻眼中燃烧着决死的战意,悍不畏死地冲向叛军侧翼,瞬间在城门口与叛军绞杀在一起,展开了激烈的反击。 第336章 潼关战场的形势陡然生变。 田真浩眼见功败垂成,又见长安换马后气势更盛,惊怒交加,厉声嘶吼着试图重整攻势,“不要乱!给我顶住!先杀……” 他的命令尚未说完,长安就动了。 赤焰与她心意相通,未等催促,已化作一道红色残影,直扑田真浩而去。 “拦住她!” 田真浩周围的亲兵拼死上前。 但此刻的长安,人与马皆在最好的状态,长枪在她手中化作夺命的寒光,敢挡在她前方的叛军,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纷纷倒地,竟无人能让她减缓半分速度。 田真浩咬牙,退无可退,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去的他举起另一把备用战刀,试图做最后一搏。 然而二者之间实力的差距,并非勇气可以弥补。 田真浩自负勇武,征战十余载未逢败绩,自认见识过尸山血海,早已淬炼出一身悍勇煞气。 他的砍杀讲究力大势沉,招招夺命,从来都是所向披靡。 然而这次,他面对的是长安。 田真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甚至眼神最细微的变化,在长安历经千锤百炼的感知中都清晰得如同慢放。 对方自以为迅捷致命的劈砍,在她眼中却充满了破绽与迟滞。 双马交错之际,长安的长枪如蛟龙出洞,巧妙地震开田真浩格挡于胸前的战刀,枪尖顺势向前一递。 “噗嗤!” 锋利的枪尖精准地贯穿了对方的咽喉。 田真浩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惊怒不甘和难以置信迅速化为死寂。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身体一歪,重重栽落马下,溅起一片染血的尘土。 第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 田真浩尸身坠马的沉闷声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叛军心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长安身后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卫猛地举刀嘶吼,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破裂,“叛将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叛将已死!” “缴械不杀!” 更多的吼声汇聚起来,起初是劫后余生的亲卫和冲出城的守军。 紧接着,城头上残存的守军也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这呼声如同滚雷,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主将被斩落马下,本就军心动摇的叛军,又听闻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最后一丝斗志也被彻底击溃。 “快跑啊!” “将军死了!” “快撤!” 惊呼声,哭嚎声,兵器丢弃于地的哐当声混作一团。 叛军再也顾不上厮杀,纷纷调转马头丢盔弃甲向来的方向亡命奔逃。 原本凶猛的攻势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一场溃败的狂潮。 “追击!”长安的命令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她一马当先,赤霞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率先冲向溃逃的敌军。 身后士气高昂的守军也如同下山的猛虎,奋力追杀。 刀光闪处,尽是溃兵的背影,马蹄踏过,溅起泥泞与血污。 这一追,便是数十里。 直到残阳如血,将远山和大地都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直到溃散的叛军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崎岖山路之中,长安才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停止追击。 “收兵!回城!”亲卫大声号令。 可当长安领着追击的守军重返潼关时,眼前的景象比战场更加触目惊心。 城门附近,死伤枕藉,层层叠叠,几乎堵塞了道路。 守军与叛军的尸体交织在一起,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死亡的气息。 伤兵的呻吟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军中医官和未受伤的士兵正艰难地在尸堆中搜寻着尚有气息的同袍。 城内虽未直接遭受战火,却也是一片慌乱与悲戚。 百姓们惊魂未定,听闻叛军退去后,许多人都聚集在街头,或瑟瑟发抖,或低声啜泣,或茫然地望着满身血污归来的守军。 在压抑的氛围中,孩童的啼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挨着城门口的房屋,在之前的流矢或溃兵冲击下有所损毁,碎木和瓦砾散落一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雄关之上,旌旗残破,城墙染血,处处透露着激战之后的惨烈与苍凉。 长安端坐于马背之上,玄色衣甲上血迹斑斑,枪尖的寒光在暮色中依旧冷冽。 潼关,是暂时守住了。 可被迫出城迎敌的大军,却还杳无音讯。 长安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眼中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的命令在残破的城门前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将领和士兵耳中。 “众将听令!” “即刻清理城门通道,搬运阵亡将士遗体,集中安置,登记造册,待战事稍缓,再行厚葬抚恤!” “征用城内所有空置房屋庙宇,安置伤员,能动的轻伤者协助军医,优先救治重伤士兵!” “安抚百姓,搭建粥棚,告知全城,潼关尚在,我军已击退叛军先锋。但有散布谣言趁乱滋事者,立斩无赦!”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原本混乱惊慌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住。 几位文官和城中吏目皆领命去安排庶务,士兵们开始默默搬运同袍的尸身,越来越多的百姓也在引导下开始协助救治伤员和分发食水。 尽管悲戚依旧,却多了几分秩序与希望。 长安坐在马背上,看到被亲卫架着匆匆跑来的军医,翻身下马,将来人带到僻静处。 不等军医行礼,长安直截了当的嘱咐道:“伤患的伤口,必须先清洗干净再包扎,盐水或是煮沸的浓茶或艾叶都可以,没有这些就用煮开后的温水,一定要先冲洗,切忌直接用药,也不要用污布直接包扎。” “稍后我会给你一个方子,你现在速去筹措止血生肌的药材,三七和白及越多越好。” 老军医常年随军征战,从来都是用速战速决的治疗方法,对先冲洗伤口是否会耽误救治时间也心存疑虑,但见长安神色凛然,且所言药材确实对症,立刻躬身领命,“谨遵将军令!” 夜幕低沉,潼关城内却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烟尘,但却没了白日的混乱,到处是沉重而有序的忙碌。 被撞毁的城门和坍塌的垛口处,士兵们正喊着号子,用临时寻来的木料和石块修葺。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是在修复破损的兵器和守城器械。 幸存的壮劳力们也在默默清理着碎石瓦砾,用沙土冲刷着凝固发黑的血迹。 老弱妇孺们聚集在临时搭起的粥棚附近,捧着温热却寡淡的粥碗,快速喝完后,就到一旁的窝棚里帮着缝补军服,研磨药材。 偶尔有担架抬着重伤员匆匆走过,引来低低的啜泣,但很快又湮没在夜晚的劳作声中。 在这片悲壮与忙碌中,守将衙署内同样也是烛火通明。 长安已卸去残破的甲胄,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坐在主位。 下方是仅存的几名副将和校尉,以及她的亲卫队长,人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忧色。 长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潼关暂时守住了,但下一步该如何走?”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是北上寻找可能的援军,还是固守待变?”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更加凝滞。 几位将领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率先开口,压抑的沉默里,翻滚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长安看向边敬义,“监军有何高见?” 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身着宦官袍服的监军身上。 边敬义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颤,他本就心虚,此刻更觉如坐针毡。 他颤巍巍的抬头看着长安,只觉得颈后一凉。 第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 长安看着边敬义打了个哆嗦,“监军可是受了风寒?” 不知为何,边敬义从这话里没听到一丝关心,反而更害怕了,“没有,没有。” 干笑了两声后,看没人搭腔,边敬义只好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尖利的嗓音听起来更镇定些。 “将军,依杂家之见……呃,叛军势大,如今既然来袭,可知大军并未得胜,我等如今困守这残破潼关,兵微将寡,实难久持。” 他小心瞧着长安的神色,“为保全将士性命,以图……以图将来,不若……不若暂避锋芒,退守渭南,甚至……退回都城,依托坚固工事,再等四方勤王之师……” 边敬义得声音越说越小,尤其在退回都城几个字上,几乎含混得让人听不清。 第337章 但堂内众将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弃关,逃跑。 一股无声的怒火在将领中间蔓延。 满身血渍的镇将已经将手按到了剑柄上,额角青筋跳动。 亲卫队长李正更是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边敬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长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静静地看着边敬义,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边敬义被盯得毛骨悚然,不敢多说什么,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才两日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之前也没这唬人的气势啊。 长安再问其余人:“诸位以为现下该如何做?” 弃关逃跑是不可能的,可守城,又谈何容易? 校尉王猛忍不住一拳砸在腿上,虽未用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他梗着脖子粗声道:“将军,咱们的血都快流干了,这两日守城之战,咱们死了那么多人,若不是……和杨国舅……” 他话到嘴边,看到长安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将那句瞎指挥咽了回去,但那股愤懑不甘却表露殆尽。 屋内众人虽未附和,但都有相同的想法和怨怼。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镇将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北上求援……谈何容易啊。郭李二位将军虽在河北屡有胜绩,但远水难救近火。” “况且圣意难测,万一……万一又下一道催战圣令……”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再来一次盲目出关迎战,潼关必失,这里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亲卫队长李正是跟随长安最久的人,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痛惜,“将军,我们折损了那么多人,他们本该在城墙上以逸待劳痛击叛军,却因为……因为那些不懂兵事的乱命,被迫在野地与叛军的铁骑搏杀!” “这仗,打得憋屈啊!” 别将何存志看向长安,语气沉重,“将军,非是末将等惧战,只是……朝廷如此,大军胜败未知,援军渺茫,固守伤亡日增,撤退则天下震动,潼关一失,关中门户大开,末将等实不知路在何方。” 所有的目光重新集中在了长安身上,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听着众人压抑着怒火的抱怨和深切的忧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当下的局面,这些百战余生的将领不怕死,怕的是昏君奸臣当道,怕的是死在毫无意义的乱命之下。 没人敢直接指责是谁,但所有人心中对圣人和国舅的胡乱干预军务,逼迫元帅率大军出关迎敌都心存不满,尤其又遭遇了偷袭后,这种不满和怨恨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边敬义听着众将压抑的抱怨,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怨气虽未直指圣人,却已在危险的边缘,作为监军,他会是第一个直面生命威胁的人。 边敬义强压下心中恐惧,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试图带上几分监军的威严,“诸位慎言!” 他站起身,朝着都城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挤出几分虔诚,“圣人心系天下,运筹帷幄,所下每一道旨意皆是深思熟虑,为江山社稷计!” “国舅爷亦是体恤将士,恨不得亲临前线上阵杀敌。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可因此怨怼天颜?”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堂内众人的怒火更旺。 边敬义见势不妙,赶紧话锋一转,回到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上,“正因局势艰难,才更显圣人高瞻远瞩!我等在此死守,若全军覆没,岂非让叛军直捣都城,陷圣人于险境?那才是真正的万死难辞其咎。”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扭曲的忠诚,“杂家身为监军,绝不能眼看诸位和这数万将士做无谓牺牲。保全有用之身,方是忠君爱国之道,退回都城护卫圣人,等待四方勤王兵马汇聚,届时里应外合,方能一举剿灭叛军,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他刻意忽略了弃关二字,反复强调护卫圣人等待勤王,试图给逃跑披上一条忠义的外衣。 “将军,”他转向长安,语气近乎哀求,又带着一丝催促,“大军出城,如今您是这城中的最高将领,当为此间数万将士的性命负责,亦要为圣人的安危着想!还请将军速做决断,迟则生变!” 将圣人的安危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意图用大义逼迫长安就范。 堂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边敬义因激动和恐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长安:“圣人的安危重要,将士的性命不能白丢,那潼关的数万百姓呢?” 边敬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显然从未将潼关的百姓纳入考量,此时被长安点破,只得支支吾吾地辩解,“百姓……百姓自然也是要顾及的,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啊将军!叛军凶残,若我等在此玉石俱焚,届时关城一破百姓同样难逃兵祸。不如……不如暂且退却,待日后王师归来,再安抚百姓也不迟……”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愈发不足。 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弃百姓于不顾,独自逃命,这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忠义。 长安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我等身着戎装,手持兵刃,受百姓赋税奉养,所为者便是保境安民。今日若弃关而走,置百姓于不顾,与临阵脱逃何异?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记载我等?” “潼关守将,闻风而逃,弃民于贼?” 她每说一句,边敬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而众将的腰杆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眼中的迷茫和愤懑渐渐被坚定所取代。 长安看着边敬义那副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的模样,心中的冷意更甚。 她知道,这棵墙头草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轻轻一推,对方就能掉到坑里了。 第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 长安脸上的肃杀之气稍稍收敛,向前微微倾身,带着蛊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本将明白监军大人的难处,你身负监军之责,既要顾全圣意,又担忧将士性命,如今再加上百姓……确实是两难。” 边敬义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长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 长安继续推心置腹,“方才本将与诸位将军所言是军人本分,但监军是圣人的耳目,职责在于通达上下,而非在此与我等一同殉城。若监军在此遭遇不测,才是朝廷的巨大损失,更无人能将此间真实情况上达天听。” 边敬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一线生机。 长安观他的神色,知道鱼已上钩,“不如监军先行一步,趁叛军再次来犯前速回都城,至于如何禀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监军可禀明圣人,潼关军民上下一心,然叛军势大,猛攻不休,潼关残破,陷落只在旦夕之间!你拼死杀出重围,只为回去报信。” 边敬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因惊惧和某种隐秘的兴奋而睁大,“这是谎报军情,当死罪……” 谎报军情,而且是谎报此等关乎国本的关隘失守,这是泼天的大罪,但长安接下来的话,彻底将他拉入了深渊。 长安:“如何能说是谎报?叛军围城是事实,猛攻不退也是事实,潼关城门被打破了更是事实。而且,谁能保证不会再有叛军前来?” “监军试想,若圣人得知潼关即将不保,甚至已然失守,叛军铁骑不日便可兵临都城,会作何打算?” 边敬义顺着长安的话往下说:“为保宗庙社稷,圣人必会暂离都城,移驾他处,以图后计。” 她盯着边敬义剧烈闪烁的眼睛,继续加码,“监军则是带去这个关键消息的人,让圣人得以提前避险,这是何等救驾之功。” “比起留在此地九死一生,回到都城报险,非但无过,反而会成为护驾的功臣。届时谁还会追究潼关是今日破还是明日破,你带回的消息,才是真正保全了圣驾,保全了国本。” 这番说辞如同一道惊雷在边敬义脑海中炸开,城破的恐惧和救驾的巨大诱惑交织在一起,他仿佛已经看到圣人在惊慌中褒奖他的忠勇,带着他一同出京,对他信任有加言听计从…… 至于潼关是否真的守得住,关他什么事,他边敬义的性命和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此言……当真?”边敬义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颤抖。 长安坐直了身体,意味深长道:“军情紧急,瞬息万变,监军此刻所见是潼关尚在坚守,但几个时辰后,谁又能保证呢?监军只是根据眼前危局,做出了预判而已,一切都是为了圣人的安危着想。” “对!对!都是为了圣人!”边敬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脸上因为激动和恐惧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将军放心,杂家知道该如何做了,定不负将军……不,不负朝廷重托!” 长安贴心不已:“既如此,监军还是早作准备去吧。” 第338章 边敬义揣着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宛若隔壁吴老二般哆嗦着离开了,留下一屋子神色难辨的副将。 校尉王猛的性子最直爽,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见边敬义那副模样离开,“将军刚才那番话,怎么听着跟戏文里的奸臣似的,咱们不是要死守吗,怎么还哄着他回去骗圣人?” 长安还没说话,旁边的李正先嗤笑一声,“你这憨货!将军这是趁机把碍眼的打发走,难道你想日日都在这货的监视和瞎指挥下么?” 何存志:“李正说得不错,我们在此死战,朝廷却以为关城稳固,如今边监军回去如实禀报,就算等不到援军,至少朝中那些整天嚷嚷着出关决战的声音总能消停些。边敬义这把软刀子用得好了,比三千精兵还顶用。” 王猛恍然大悟:“原来将军是要借他的嘴吓唬朝堂上的那些老爷们,也是,该吓吓他们,要不总认为是咱们畏战不出。” 何存志却有别的顾虑,担心的看着长安,“只是……若圣人当真受惊出逃,这千古骂名……” 长安心想,她要的就是圣驾出逃。 现在潼关在她手中,是万不可被破的。 可圣人不出逃,怎么变成太上皇? 不变成太上皇,难不成继续留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一道接一道的乱命,直到将家底彻底败光,将这万里河山拱手让人? 再说了,圣驾出逃,抛弃黎庶,那是德行有失,失了天命所归的资格。 既如此,那就不如能者居之。 这些话在她心中翻涌,暂时还不能说出口。 长安:“若是圣驾真因此离京,那也是边敬义谎报军情,与我等何干?刚才不过是在商议军情罢了。” “我等要做的,就是守住这潼关。” “守住了,今日种种便是权宜之计,守不住,命都没了,也就无所谓那些了。” 众人听罢,心下戚戚,如今想要守住潼关,除了卖命外,还要使心眼儿,当真是憋屈。 长安又嘱咐了几句话,就让众人先下去休息,随时等候军令。 是夜三更时分,边敬义果真带着几名心腹,如同丧家之犬,悄无声息地溜出潼关,打马朝着都城方向疯狂逃窜。 李正得到消息后,赶紧来告诉长安,“将军,那狗东西果然跑了!” 长安看着墙上的地图,没有丝毫意外,“去将人都叫来。” 片刻之后,副将们再次齐聚堂内,脸上的疲态稍减,却也是满目疑惑。 长安:“本将决定带兵出关,驰援大军!” 第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 长安从城门下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就不断提醒自己,这里不是既定历史的某段轨迹,也不是过往任何小世界的过去。 教科书上的斑驳字句,或者是其余的见闻,都只能作为当下和未来的参考,无法为当下提供分毫复刻的可能。 历史是虚无的参考,战场是多变的棋局,照抄棋谱是无法取胜的。 但没关系,长安有的是力气和经验。 当下这里比她能文的,没她能武,比她能武的,没她能文。 但是能文善武的第一步,就是要让人知道她是谁。 所以这一趟出关驰援,长安是必须要去的。 “可是将军,咱们去哪儿找大军?”校尉王猛看着地图,真诚发问。 烛火下的地图,映照出潼关内外山河的轮廓和敌我态势的标记。 何存志也有同样的疑问,“将军,关外情况不明,叛军游骑四处活动,我们这点人马贸然出去,风险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大军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城中派出去的斥候也没有踪影,怕是……” 长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几个关键的地点,这些地名在她曾经学过的历史里,与一场惨烈的大败紧密相连。 潼关的二十万大军,正是在这一带中了叛军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历史的细节不可靠,但地理却是客观的。 无论叛军是谁,有多少叛军,他们的战略目标是不会变的,打通潼关是必须的。 从结果倒推,再结合那些细枝末节的史料,不难判断出大军遭遇伏击的地点。 长安:“这次出关,无异于背水一战,自然不能莽撞。” 她的指尖落在灵宝以西一处较为狭窄的谷地附近,“叛军想要拿下潼关直插都城,就一定会选利于伏击,且能限制大军兵力展开之地。” 她重重点了点那个位置,“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是大军东出潼关后的必经之路之一,若我是崔贼,在此设伏的可能性极大。” 李正等人凑近细看,结合平日对地形的了解,纷纷点头。 这确实是潼关之外的必争之地,也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但这只是猜测,将军。”何存志依旧谨慎,实在是赌不起了。 长安:“事态紧急,咱们不能在城中等着斥候回来再出去。” “李正,你立刻挑选军中最擅长隐匿的斥候,将其分成三队,一队轻装简从,沿官道小心探查,重点关注是否有大军经过和交战的痕迹,以及叛军活动的蛛丝马迹。” “第二队走山间小路,绕到这片区域的侧翼和后方,尝试探查叛军主力的具体位置和部署情况。” “第三队向更东面撒出去,范围可以广一些,注意是否有其他叛军部队运动的迹象,防止我们被二次合围。”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交战,一旦被发现立刻撤回,以保存信息为第一要务!” 她的指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充分利用了有限的侦察力量。 布置完斥候的任务,长安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手指在几个点之间虚划着线路,“这次出关的兵力不会太多,最好集中在一起,选一条路线前进,等待斥候的情报。” 面对欲言又止的几人,长安选择从玄学角度安慰众人,“若天命顾我等,必不会让我们枉走错路。” “可是诸位,若天命不顾,潼关怕是早已被破了。” “所以尔等无需担心,天意是眷顾我们的。” 玄学很好的安慰了副将们,可面对即将跟着出关的守军时,长安又换了套说辞,把人嫌狗憎的边敬义扯了出来。 她一身玄甲立于城门前,看着潼关仅能集结起来的所有机动兵力,除了重伤兵和留下的守军外,也才不过数千人。 可就是这三千余士兵,还有许多人身上带着守城留下的伤,但在此刻也都站了出来,等待着她的命令。 “诸位!”长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我等如今困守孤城,要杀出一条活路,就要靠自己!”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皆带着疲惫与伤痕的脸庞,“监军边敬义已经逃回都城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士兵们脸上露出或愤怒或担忧的神色。 边敬义是什么货色,大家心知肚明。 长安没有粉饰太平,反而将最坏的可能摊开再众人面前,“他这一去,无人知道会如何向圣人禀报。” “是会说我们浴血奋战死守孤城,还是将兵败失利关城危殆的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指责我们畏战不前指挥不力。” 她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想到朝中那些不明就里只知空谈的衮衮诸公,想到圣人可能听信的一面之词,想到死在监军宦官诬告下的高仙芝,一股寒意和愤懑在军中弥漫。 若真被扣上畏战乃至通敌的帽子,他们乃至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怕吗?冤吗?”长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愤,“我和大家一样,怨世道不公,恨奸臣当道!” “但怕和冤,换不来生路,也洗刷不了可能泼下的污水。” 她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关外漆黑的远方,“只有杀出去,与大军汇合击溃叛军,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用叛军的头颅和我们的战功,才能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懦夫,我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我们的血,是为这大唐流的,不是为那些谗言和罪责流的!” “打赢了,我们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所有污水不攻自破。” “打输了,或者困死在这里,那边敬义说什么就会是什么,届时我们死了,还要背着骂名连累家小。” “所以诸位,今夜我们出关,是为了求生,更是为了挣命!” 她的话语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心中压抑的怒火和求生的渴望,一扫激战过后的疲惫和沮丧。 此时众人心中也都明白,退守是死,逃跑是死,还要背负骂名。 唯有向前拼死一搏,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跟着将军杀出去!” “和叛军拼了!” “誓死追随将军!” 低沉的怒吼声在队伍中响起,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瞬间被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势所取代,求生的本能和对不公的愤慨,化作了强大的战斗意志。 第339章 主帅生死不知,君王不辨是非,这些士兵白日里看到了长安是如何反攻打退来犯之敌的,此时更加信任和依赖她。 长安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军队,听着众人口呼将军,知道距离自己彻底收服这千余士兵,只差一场胜利了。 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长枪指向城门之外,声音格外铿锵,“出发!” 哀兵必胜,没有活路的士兵,更能向死而生。 第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7 于是就在边敬义如同惊弓之鸟逃离潼关的当夜,四更刚过,潼关残破的城门就在低沉压抑的吱嘎声中悄然开启了。 长安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孤注一掷的队伍,消失在关外的夜色之中。 士兵们心中憋着一股气,这股气支撑着他们疲惫伤痛的身体,紧紧跟随着前方的队伍。 此时行进的路线,并非直插长安所推测的伏击点,而是一条迂回但相对隐蔽,能快速接近几个关键区域的路径。 三千余人的队伍,行进速度不慢,但异常谨慎,长安提前派出的斥候如同延伸出去的触角,不断将前方信息反馈回来。 沿途还能看到一些大战前的征兆,被遗弃的辎重,零星倒毙的军马,这些迹象让李正何存志等副将的心中愈发沉重,却也更加信服长安的判断,大战确实就发生在前方,而将军选择的路线,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与敌军外围部队的纠缠。 队伍最终停在在一处能够俯瞰官道,且林木茂密的山坳中,暂时休整等待最关键的那批斥候回报。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士兵们抓紧时间饮水休息,检查各自的兵器,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长安和几位副将所在的方向。 长安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远眺灵宝方向,王猛何存志等人围在地图旁,低声交换着意见,不时抬头看向长安的背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突然,侧翼的山林中传来几声模仿鸟叫的暗号,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刻回应。 片刻后,几名脸上带着刮痕却眼神晶亮的斥候,被带到了长安面前。 为首的斥候队长气息未匀,便急声禀报,“前方三十里,灵宝西侧狭谷,发现大军主力正与叛军崔贼部激战!” 尽管这一路上越走越觉得路线没错,但当听到这确切的消息,众人还是心头一震。 斥候继续道:“叛军占据南北两侧山势,依仗有利地形,并用山石和弓弩箭雨压制,大军被困谷底,队形难以展开,伤亡惨重!” 另一名斥候补充,“我等绕至侧后,发现叛军主营设在北山之后,旌旗招展,兵力不在大军之下!” 情报清晰而残酷地印证了长安的推测,二十万大军果然踏入了致命的陷阱,正面临全军覆没的危机。 所有副将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安身上,之前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信任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长安:“听令!所有人快速整备!” “王猛率五百精锐沿西山潜行,至叛军主营三里处潜伏,以三支红色响箭为号,见信号立刻突袭敌营,纵火烧毁粮草。” 王猛:“得令!” “张彪带五百人迂回至南侧山腰,何存志带五百人摸上北坡,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待主营火起,叛军必乱,届时从两侧急冲山谷隘口,为谷中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她高举长枪,“其余人马随我直插峡谷东口,从正面打进去!” 尘土飞扬间,铁甲铮鸣。 “传令全军——”长安的声音斩断风声,“此战是为接应主力突围,让被困的二十万将士活着回到潼关!” 众将士不敢高呼,皆面带战意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潼关以东的广阔战场上,从关中出来迎敌的二十万大军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中。 正如长安所料,叛军设下埋伏以逸待劳,利用地形和骑兵优势,不断切割冲击着唐军的阵型。 唐军人数虽众,但士气低落,指挥体系在叛军的猛烈打击和内部的不协调下几近崩溃。 元帅年老多病,几乎是在部下的挟制下出关迎敌,本就不是出于本意,此刻见大军陷入重围,死伤惨重,这位曾经威震西陲的老将心如刀绞。 他坐在战车上,望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战场,唐军士兵成片地倒下,旌旗折断,溃败之势已无法挽回。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绝望淹没了他。 出关迎敌非他所愿,战败却需他承担。 他辜负了朝廷的信任,更辜负了这二十万将士的性命。 浑浊的双眼透过血雾,望向谷底堆积如山的尸骸。 这位曾经让吐蕃闻风丧胆的名将,此刻手指深深抠进战车栏杆,骨节发白。 “元帅!”亲兵校尉浑身是血地扑到车前,“东面隘口守不住了!” 老将军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嘶声喝道:“取我刀来!” 当沉甸甸的大刀握在手中,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纵横河西的悍将。 战车在亲卫簇拥下冲向最惨烈的东线,所过之处,溃散的唐兵看到那面熟悉的帅旗,也都红着眼重新聚拢。 “儿郎们——”大刀划破硝烟,苍老的声音撕裂了战场喧嚣,“随老夫杀出一条血路!” 残存的数万精锐爆发出最后的血性,以帅旗为锋矢狠狠撞向叛军阵线。 老将挥的每一刀出都带着决绝,银须早已被鲜血染透。 就在冲破了第三道防线,隐约能看到峡谷东口之时,战车轰然倾覆。 亲卫拼死将他从车架下拖出时,已到风烛残年的老将倚着豁口的大刀喘息,视野开始模糊。 东南方向突然传来震天杀声,隐约可见唐字旌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一抹玄色的身影率骑兵如利刃切入敌阵,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老将涣散的瞳孔里泛起微光,艰难抬起满是血渍的手,“当年的雁门关……” 话语未毕,抬起的手就颓然垂落,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终究是死在了战场之上。 与此同时,长安一枪挑翻叛军旗手,突然心有所感地望向谷地深处,那里有面折断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谷中正奋力突围,即将崩溃的唐军也看到了那面旌旗,此时就在乱军中高高飘扬,正是属于潼关守军的旗帜。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潼关的弟兄们来了!” 绝境中看到一丝生机,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开始自发地向援军的方向靠拢,反向冲击叛军。 叛军完全没有料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支唐军,而且攻势如此凶猛。 他们的阵脚顿时大乱,指挥系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正面战场的压力骤然减轻,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竟然因为这支数千人的生力军加入,而出现了微妙的僵持。 长安在乱军中左冲右突,长枪舞若游龙,所率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柄尖刀硬生生在叛军混乱的阵型中撕开一条血路。 她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那面在混战中依旧隐约可见,代表着大军中枢的帅旗方向。 越往核心区域冲杀,战况便越发惨烈。 破碎的唐军旗帜与兵刃散落一地,无不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殊死抵抗。 终于,长安冲破了最后一层叛军的阻拦,杀进了包围圈之中。 只见一辆倾覆的战车旁,簇拥着寥寥数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亲卫,他们围成一个残破的圆阵,即便主帅已逝,依旧用身体守护在侧。 硕大的帅旗早已断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背靠着倾覆的车轮,巍然端坐,头颅微垂。 长安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对方身前,看着马革裹尸不堕身后名的老将,心绪翻滚,她伸出微颤的手,轻轻合上了对方未能完全瞑目的双眼。 交代一旁死战余生的元帅亲卫,“保护好元帅尸身!” 长安随即翻身上马,长枪直指叛军主力来袭的方向,声音穿透整个喧嚣的战场。 “全军听令!以旌旗为指引,护佑袍泽,随本将向潼关突围!” 第8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8 突围的命令随着传令旗的变换,传向了正在苦战的大军。 三支响彻云霄的穿云箭,精准给溃散的大军指明了主帅的位置。 残存的士兵和将领看到如同战神般出现的长安,再看她身后虽然人数不多却士气如虹的潼关守军,顿时宛如重拾主心骨一般,死命向帅旗的方向汇聚而来。 长安迅速接管了战场的指挥权,她利用叛军短暂的混乱迅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她并不与叛军硬碰硬,而是不断调动兵力,攻击叛军的衔接处和薄弱点,像一根坚韧的钉子死死地楔在这片山谷里,让叛军无法彻底吞掉大军主力。 刚刚还溃败的战局因为长安这支奇兵的出现,以及她果断而有效的指挥,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第340章 虽然大军依然处于劣势,但崩溃的势头被止住了,一场注定全军覆没的惨败,被硬生生拖成了惨烈而胶着的混战。 这种对峙极大地消耗着叛军的心气,对大军而言,却比刚才必死的结局强了太多,于是就在这此消彼长中,大军已经在向谷外慢慢移动了。 长安带来的千余援兵在外围结成坚固的防线,且战且进,将谷中幸存下来的尚能行动的将士护在中间。 队伍像一条受伤但依旧凶悍的巨龙,开始艰难地向山谷东口移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叛军北山主营的三里外密林。 王猛紧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叛军营寨,手下的五百兵卒也屏息凝神,与山林阴影融为一体。 当三支带着凄厉尖啸的红色响箭接连划破拂晓的天空,王猛眼中凶光一闪,“悄悄绕过去,别惊动人,只烧粮草!” 五百人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潜出,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摸向叛军的营寨侧后。 正如斥候所报,叛军主力尽出围攻谷中大军,剩余的生力军也消耗在了潼关的偷袭中,此时的大营守卫空虚,仅有的哨兵也大多面向谷地方向,对身后密林的动静毫无察觉。 王猛打了个手势,麾下最精锐的几名好手如狸猫般蹿出,用短弩和匕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外围的岗哨。 队伍顺利潜入营区边缘,这里堆满了草料和粮垛,却只有寥寥数队巡逻兵心不在焉地走过。 士兵们三人一组,迅速散入营区,将携带的火油罐奋力掷向营帐和辎重堆,火把紧随其后。 干燥的粮草和帐篷遇火即燃,晨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成燎原之势。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惊慌的呼喊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走水了!粮营走水了!” “粮营起火啦!” 留守营地的叛军顿时如同无头苍蝇般慌乱,害怕粮草被烧后受到严惩,又恐惧是不是朝廷的大军来援助潼关了,一时间鸡飞狗跳的,灭火也灭不顺畅。 峡谷南北的两侧山腰。 张彪与何存志几乎同时看到了那三支红色响箭,也看到了北山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张彪拔出身侧大刀,在南侧山腰怒吼,“王猛得手了!将军正在接应大军!弟兄们,为大军打开生路的时候到了!” “杀!” 五百健卒在张彪的带领下,如下山猛虎,冲向扼守谷口要道的叛军。 藏在北坡的何存志,几乎在同一时间下令:“目标谷口隘路,冲乱叛军围困的阵型!” 两支从山谷两侧冲杀进来的奇兵,如同两把铁钳从叛军相对薄弱的两翼狠狠砸下。 叛军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围歼谷底的大军上,此时侧翼骤然遇袭,阵脚大乱。 张彪何存志所部人数虽少,但胜在出其不意,遇上的又是苦战后士气已经低落的叛军,硬是在包围圈最外围撕开了两道血淋淋的口子。 侧翼被突袭,营地上空飘起的黑烟在大亮的天光中无比突兀。 依旧在酣战的正面战场中。 主营遇袭粮草被焚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叛军中快速传播,正在前线围攻大军主力的叛军顿时军心动摇,攻势为之一滞。 而此时,叛军的中军大旗下,主帅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北山主营方向那冲天的烟柱,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经百战,自然知道粮草被焚对军心的打击有多大。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支突然出现的唐军作战风格悍勇果决,战术刁钻,与之前谷中大军的指挥风格截然不同。 一个让他忌惮的想法浮上心头,“难道是……郭汾阳的先锋?” 此人用兵如神,威震四方,若真是他率主力来援,此刻自己的大军久战疲惫,粮草被焚,侧翼被扰,恐会落得下风!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他下达指令的速度慢了一些。 而还在谷地的长安,则敏锐地察觉到叛军的混乱和主将的迟疑。 “就是现在!” 长安高呼一声,“杀出去!” 她高举长枪高举,指向刚刚被侧翼两部冲击过的,尚未完全合拢的谷口方向,发出了突围的总攻命令。 “全军听令!锋矢阵型——” “向潼关——突围!”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大军残部最后的希望和血勇。 早已得到指令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还能行动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向枪尖所指的方向涌去。 长安亲自率领骑兵作为锋矢的箭头,不再有任何保留,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向叛军已然动摇的阵线。 里外夹击之下,尤其是突围大军那副悍不畏死的阵势,让在东谷口围困的叛军心生畏惧。 再一看对方那名身穿玄甲的将军如杀神般凶猛,未及时得到命令的东面叛军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冲开了一条生窄口,被围困的大军就看到了生的希望,战意更甚,纷纷向外突围。 透过被冲散的叛军东防线,长安能看到在外围不断来回冲杀的王猛和何存志两队人马。 长安:“不要恋战!交替掩护!向潼关撤退!” 她亲自率领骑兵断后,不断下令,组织部队有序后撤,一次次打散叛军的合围。 被冲散的叛军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追击,加之主营火起,军心已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汇合了的唐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冲破包围圈,向着潼关方向奔去。 得知被包围的大军不再像之前般横冲直撞,而是一直在冲击东面防线,叛军主帅猛然回神,大叫着上当了,这支奇兵的主将根本目的就不是要击败他,而是要利用这虚实相间的手段,制造混乱和恐慌,为谷中大军争取突围的生机。 还不等他下令重新围剿,就看到那些大军彻底冲垮了东面最后一道防线,与外面接应的潼关守军汇合,护着大量的溃兵,头也不回地向潼关方向奔涌而去。 叛军主帅心知败局已定,至少在这一刻,他失去了将二十万大军彻底围歼的机会。 他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烟尘,拳头紧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查,这次来的潼关守将是谁!” 第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9 “我是你祖宗!” 王猛一刀砍落来追之敌,大笑着斥骂对方后,回身招呼刚刚遇到的,从山谷突围出来的伤兵残部,“兄弟们跟上!” 冲出山谷后,不断有失散的大军士兵加入逃生的队伍,队伍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这些士兵虽然大多带伤,狼狈不堪,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们紧跟队伍。 长安一马当先,就守在被撕开口子的山谷处,长枪所向,接连挑翻数名试图重新合拢包围圈的叛军骁骑。 她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突围通道的咽喉要地,厉声喝道,“快!不要停!向前!” 在她及潼关守军的的掩护下,溃散的大军如同决堤之水,源源不断地从死亡峡谷中涌出,汇入通往潼关的洪流。 “将军,谷里没人了!” 浑身是血的李正冲到长安马前嘶声报告。 长安向谷中眺望,确认看不到大军的红色甲胄后,才深吸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看向策应而来的张彪二人,“张彪!何存志!” “末将在!” “交替掩护,撤!” “得令!” 何存志和张彪毫不拖泥带水,立刻指挥麾下还能战斗的士兵结成紧密的圆阵,且战且退。 长安则带着百余骑兵,发起了最后一次短暂而凶猛的反冲击,将追得最近的一股叛军杀得人仰马翻,稍稍逼退了他们的兵锋。 利用争取到的宝贵间隙,她拨转马头,汇入张彪的断后队伍,一行人如同受伤但利齿尚存的狼群,死死盯着追兵,稳步后撤。 叛军虽想全力追击,但主营被焚带来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加之如今他们无法在依托地形伏击,且撤退的大军有了统一的指挥和断后部队,想全歼大军,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必然巨大。 叛军主帅在权衡之下,只得恨恨下令收兵,清理战场。 与此同时,何存志与张彪等人,早已按照长安事先的部署,护着最先突围出来的,也是数量最为庞大的伤兵残部,一路不敢停歇,直扑潼关。 一路撤退,也不是顺利的。 叛军主力虽未追击,但依旧派了零星骑兵前来,像是咽不下这口气般咬着撤退的大军不放,轮流追击和骚扰。 断后的长安指挥若定,带着不同的队伍轮流抗击,利用熟悉的关外地形节节抵抗,始终不让叛军靠近。 日落西山时,潼关那巍峨而残破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楼上留守的士兵也看到了归来的大军,认出了带队的王猛几个副将,以及最后那抹玄色的身影,顿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开城门!” 第341章 沉重的城门再次开启,幸存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涌入关内。 长安是最后一个入关的。 她勒马回望,关外原野上,叛军的游骑逡巡不前,更远处的灵宝方向依旧烟尘弥漫。 这一战,二十万大军几乎损失过半,元帅身死。 但潼关还在,都城的守门未被攻破,就还没落到最坏的地步。 她收回目光,看向关内。 疲惫的士兵们或坐或卧,伤兵正在被紧急救治,王猛何存志张彪等将领向她走来,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的敬意更甚。 长安翻身下马,“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加固城防,叛军很快便会卷土重来。” “是,将军!” 众将欣然应诺。 沉重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关外的腥风血雨暂时隔绝。 可作为通往都城的必经之路,潼关还将面临更严峻的考验。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守住了这最后的壁垒,为摇摇欲坠的大唐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长安的名字,经此一役,也必将响彻这座雄关,烙印在每一个幸存将士的心中。 大战暂歇,城中一片死寂,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士兵也都哀泣不已。 那些出关前还同食同宿的袍泽,那些在出关路上还畅想大战过后能否卸甲归家的同乡,不知有多少都留在了山谷中,再也回不到朝思暮想的家乡了。 城中气氛低落,家家户户的挂着一块白布,众将领也都先去安抚伤兵,长安从城门口的军帐出来,就看到亲卫队长李正在等她。 长安:“何事?” 李正:“将军,要送战报么?” 出关迎敌的大军惨败,可潼关守住了,无论如何都是要给朝廷上书的。 可是,围观了长安忽悠边敬义的全过程,李正有些拿不准送出战报的时间。 闻言长安算了算时间,距离边敬义跑路还不到一日,那就不用急。 再说了,就算八百里加急把此时境况上报朝廷,又有什么用?来的不会是援军,只会是什么都不懂的国舅。 长安:“主帅战死,大军伤亡过半,将士们心中悲恸难抑。” “此刻最要紧的是全力安抚军中将士与城中百姓,让伤者得治,让丧亲者得慰。城头烽火虽暂熄,但敌患未除,我们更要抓紧整备防务,重振旗鼓。” 她望向远处低垂的白布,“眼下让生者安心,让城池稳固,比任何文书都急,等城中情势稍定,再向朝廷详陈不迟。” 李正一听就懂了,“是!” 然后又四处张望着,悄声问道:“将军,边敬义能跑回去么?” 别再贪生怕死的,跑到一半再逃命去了。 长安嗤笑一声,“放心吧,他就是爬也要爬回去面圣的。” “有边令诚在前,他难道不想做帝王心腹么?” 没有辜负长安的“厚望”,边敬义的确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回了都城。 当晚半夜从潼关溜出来后,边敬义几乎是连滚带爬,恨不能马下生双翼的飞回都城。 一路上,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见到圣人该如何哭诉。 恐惧和那份被长安点燃的,对于救驾之功的贪婪,驱使着他昼夜兼程,原本快马也需要六七日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了四日。 抵达都城时,他人已憔悴不堪,官袍污损,但一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边敬义顾不上梳洗整理,直扑宫门,以八百里加急军情为由,强求面圣。 此时的大明宫,虽仍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平静,实则人心浮动,各个担忧不已。 河北战事不利的消息早已零星传来,只是被刻意压制了下去。 当玄宗在兴庆宫听到潼关的监军边敬义不顾礼仪,连哭带爬地闯入时,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圣人!圣人——!” 边敬义扑倒在御阶之下,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奴婢……奴婢拼死杀出重围特来禀报!” “潼关……潼关危矣!” 第1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 玄宗心头一沉,强自镇定,怒斥一声:“慌什么!慢慢说来!” 边敬义以头抢地,句句如泣血般,几十年的宦官生涯浓缩于此时的精湛演技,“叛军狡诈无比,趁大军出关之时,派出精锐铁骑绕道偷袭潼关!” “关城守军连日血战,已是力不能支!奴婢离开时,叛军攻势如潮,昼夜不停,城门……城门多处破损,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啊!” 他刻意夸大了叛军的数量和攻势的猛烈,对长安等人的坚守和叛军同样面临的困难则一字不提。 “那大军呢?哥舒元帅呢?”圣人身边站着同样面色凝重的杨国舅,闻言忍不住喝问。 边敬义眼珠一转,带着哭腔,“奴婢……奴婢离开潼关前,曾见关城外火光冲天,那正是大军出关的方向啊!” “哥舒元帅用兵如神,若非……若非大军主力遭逢不测,叛军焉敢如此猖獗,倾力来攻潼关?”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了大殿之上,杨国舅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说清楚!大军到底怎么了!” 边敬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看似悲痛难抑,他再抬头时,老泪纵横,“国舅明鉴,奴婢……奴婢并未亲见大军战况,但叛军骑兵来得如此迅疾,如此肆无忌惮,绕过潼关天险如入无人之境……若不是前方……前方已然……他们焉能如此?奴婢离关前,听得溃散的民夫哀嚎,说……说渭水已被染红……” 边敬义刻意将话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句句引导着人往最坏处想。 他没有一句直接说大军惨败,但火光冲天渭水染红这些碎片,已在圣人与杨国舅脑中拼凑出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叛军铁骑趁势席卷潼关的骇人图景。 杨国舅更是面无人色,他此前在圣人面前一再低估叛军的实力,甚至隐瞒败报,可以说圣人对叛乱的轻视绝大多数都是源于他的“报喜不报忧”。 此刻听闻潼关将破,杨国舅知道再也无法遮掩真实的战况,连忙顺着边敬义的话,“圣人,边监军冒死回报,情势必然已万分危急!叛军势大,锐不可当,如今潼关将失,都城无险可守,此大危也!” 他小心觑着圣人阴沉的面色,“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移驾蜀中。蜀地富庶,山川险固,正可倚为屏障,召集天下兵马,再图收复失地!” 玄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知晓出现叛乱后,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他不是不知道国舅的粉饰太平,可他有自信,自信叛军这群乌合之众不会掀起波澜,也折腾不起什么名堂。 可战报会说谎,战线却不会。 玄宗此前看着不断收缩的防线,就知道形势有些不妙,但仍旧在鼓吹之下强令潼关大军出关迎敌,因为他真的需要一场强悍的胜利,来平息朝廷和民间的怨气。 但此时听着边敬义的哭诉,逻辑缜密,由不得他不信。 大军若败,潼关再失,叛军旦夕可至都城门下…… 这煌煌帝京,百年繁华,难道真要毁于一旦?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殿下痛哭流涕的边敬义,看着惊慌失色的杨国忠,看着这灯火通明却仿佛瞬间摇摇欲坠的大明宫,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真到了如此地步?”玄宗的声音干涩,透着力竭的虚弱。 边敬义心中暗喜,知道皇帝已信了七八分,他立刻泣声道:“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潼关危在旦夕!守城的将军勇武,亲自登城血战,身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 “可……可叛军实在太多太多了!如同蝗虫过境,杀之不尽!奴婢冒死突围,就是要禀告圣人事态危急,请圣人……请圣人为江山社稷计,早做打算啊!” 玄宗面色灰败,沉默不语,心中转过了万千思量。 瞧着玄宗的作态,杨国舅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如今最怕的不是社稷倾覆,而是自己性命不保,却又放不下帝王颜面。 杨国舅的心底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愈发恳切。 他整了整衣冠,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圣人!臣深知都城乃宗庙所在,万不可轻言放弃,然今日之势,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危局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玄宗,“叛军若破潼关,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届时若圣人有丝毫闪失,才是真正的社稷崩塌天下大乱!” “圣人身系大唐国祚,岂能效匹夫之勇,坐困孤城?” 这番话看似慷慨激昂,实则句句戳中玄宗心事。 果然,玄宗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却仍迟疑道:“可是……朕若此时离京,岂非辜负了列祖列宗?又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第342章 杨国舅心中冷笑,暗骂这老皇帝死到临头还要装模作样。 他膝行两步,再度劝道:“圣人,此非弃城,而是暂避锋芒。” “为圣明之君者,不必在乎一时的胜败,昔年汉高祖屡败于项羽,终成帝业,本朝太宗皇帝也曾暂避突厥锋芒,存社稷重于守一城啊!” 他见玄宗眼神微动,便重重叩首,“臣愿率先护送陛下移驾蜀中。蜀道艰险,易守难攻,待各地勤王之师云集,必能克复京城!” “若陛下担心朝议,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玄宗台阶下,又将弃城美化为暂避。 边敬义在一旁听得暗自佩服,心想怪不的人家是宰相呢,自己还有的学,但也连忙附和,“杨相国忠勇可嘉!奴婢亦愿誓死护卫圣驾!” 玄宗终于长叹一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罢了……为了大唐江山,朕……朕就依卿所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此事须得机密进行,莫要惊动太多人,以免都城动乱。” 杨国忠与边敬义交换了一个的眼神,明白皇帝这是既要逃命,又要脸面。 就在君臣的心照不宣中,这场仓皇出逃的闹剧,就在谎言与自欺中拉开了序幕。 边敬义入宫时,宫门刚刚下钥,又经过了一番君臣轮流表演大赛后,此时已经是戌时末。 圣人虽说不要惊动人,但必要的重臣还是得知会一声,否则这千古骂名就得是圣人和宰相承担了。 因此杨国舅一出殿门,就招来心腹一番耳语,然后才满怀心事的琢磨该如何脱险。 于是在这夜深人静之时,被宰相家臣敲响了大门的几位重臣,都揣着对战事不利的担忧漏夜进了宫。 在面圣的路上,他们虽然都忧心忡忡的,知道大晚上被召集而来,一定是叛军的事情,但所猜想的无非是河北战事又出事端,或者是潼关战事不利。 是万万想不到潼关大军覆没,潼关被破这样的惨烈。 因此当听到潼关监军边敬义的复述后,几位重臣一时都呆愣原地。 可噩耗远不止此,杨国舅又提出了那套避险的说辞,力劝圣人暂时离京。 几位重臣听闻此言,顿时乱作了一团。 有忠直之臣出言反对,认为不应轻易放弃都城,此举定会动摇天下之心,当务之急应召集兵马,固守待援。 但在杨国舅及其附庸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蜀中乃天府之国,足以倚仗”等言论之下,以及边敬义那绘声绘色,仿佛叛军明日就能兵临城下的恐怖描述下,圣人已经听不到这些微弱的抵抗之声了。 仅仅几个时辰,边敬义就察觉到圣人又苍老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年迈的皇帝,晚年纵情享乐的他,早已失去了早年励精图治的锐气和胆魄。 一想到那彪悍的叛军可能冲入这繁华的都城,冲进他的宫殿,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尤其是此时听到有人劝谏他要死守都城,更是刺痛了一个贪生怕死昏聩老人的心。 “走!必须走!”玄宗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向一旁的宰相,“立刻去准备!轻车简从,明日……不,立刻就走!不可声张!” 圣人的金口一开,再多的劝阻也是枉然。 是夜,这位开元盛世的缔造者,曾自信比肩太宗的圣人,抛弃了他的都城,抛弃了他的臣民,在杨国舅韦会微等少数亲信大臣,以及皇子皇孙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所率禁军的护卫下,仓皇逃离了都城。 当然,随行的还有深受帝宠的贵妃。 以及拼死带回险情,并因此被视为忠勤的监军边敬义,也跻身进了随侍圣驾之列。 而被他们遗弃在身后的是满城懵然无知的百姓,是绝大多数依旧忠于职守却突然被放弃的官员,以及即将陷入混乱,又要面临沦陷危机,曾经象征着天下至极繁华的伟大城市。 黎明到来,当都城的百姓和官员们像往常一样打开坊门,准备开始新的一天时,才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圣人,他们的朝廷核心,早已在夜色中悄然远去。 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都城。 无数人在街上哭嚎,跑,不知道往哪儿跑,留,可连圣人都跑了,留下还能有命么? 所有人都茫茫然的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此时的潼关,也被巨大的恐慌笼罩着。 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将潼关罩得严严实实,几日前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战败的沮丧和死伤过半的伤感吞噬。 城中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和家属低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突然,粮仓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打破了这份沉寂。 一群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溃军士兵,正围着粮仓门口的守卫推搡拉扯,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他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手指着粮仓叫骂,“凭什么不让进!我们在前线拼命,现在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难道要让我们饿死吗?” 守卫的士兵紧紧握着长枪,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不肯让步,“校尉大人,这是将军的命令,粮仓物资需要统一调配,不能私自取用!” 校尉嗤笑一声,“将军?哪里来的将军?莫不是看着元帅死了,想要趁机夺权吧!” “所以才想克扣我们的粮食,我看她就是不想让我们活!兄弟们,给我冲进去,粮食是咱们的,凭什么由她做主!” 说着,他就带头朝着粮仓大门冲去,身后的溃军也跟着蠢蠢欲动,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传来。 长安身披玄色铠甲,手持长枪,带着亲卫纵马赶来。 她勒住缰绳,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都给我住手!” 那校尉见来人是长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硬着头皮说道:“将军,不是我们故意闹事,实在是兄弟们太饿了,再不吃东西,别说守城了,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长安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那校尉面前,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军中自有军纪,粮草调配也有章法,私自抢夺粮仓,形同谋反,你可知罪?” “我……我只是想让兄弟们有口饭吃,何罪之有?” 那校尉还想狡辩,语气却明显弱了几分。 长安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你身为校尉,不思维护军纪,反而带头煽动士兵抢夺粮草,置潼关安危于不顾!今日若不处置你,他日人人效仿,这潼关等不到被叛军攻破,就要毁在你们这等人手中!” 话音刚落,长安手中的长枪微微一动,枪尖直指那校尉的咽喉。 校尉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是见过那日长安在山谷中杀敌的,连连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卑职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溃军士兵也都吓得不敢出声,纷纷低下头。 长安不为所动,“本将不管你是在有心之人的怂恿之下,来做的这个出头鸟,还是自怀异心想来试探我,总之违法乱纪,就要受罚!” 她看了一眼亲卫队长李正,“将此人拿下,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李正立刻带领亲卫上前,将那校尉捆绑起来 那校尉一边被拖走,一边被堵上了嘴,无论是想求饶,还是想说出些别的,都没了机会。 处置完意图抢粮的校尉,长安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士兵,以及源源不断围过来的守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看到他们脸上的饥色和疲惫,提高声音说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难受,二十万大军损失过半,很多兄弟都永远留在了山谷里,大家尚在悲痛之中,又要面临城中物资紧缺下的忍饥挨饿。” “但请大家相信,只要有本将在,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守城!” 长安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前往都城,向圣人,向朝廷,索要足够的粮草和物资,让大家都能吃饱饭,安心守城!” 有军士颤抖着发问:“可是圣人会管咱们吗!” 圣人要是管他们的死活,当初就不会连下数道命令,强逼着元帅出关迎敌了。 他们这些士兵,在圣人的眼中估计还不如岭南的荔枝金贵。 长安目光灼灼,声震四野,“众将士放心!哪怕没有人记得咱们,本将也会筹来粮草,哪怕变卖所有家财,也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只要有本将在,就一定能保住潼关!保住大家的命!” 长安本就在守军中威望甚高,又从山谷中带回了濒死的大军,此时连消带打的处置了来试探的校尉,又说出这番话,让在场的士兵都眼含热泪。 不知是谁率先振臂高呼,“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这句话像是潮水般层层涌起,瞬间席卷了整座潼关。 第343章 长安站在粮仓大门前,望着眼前振臂高呼,誓死效力于她的数万将士,眼中映着燎原的星火。 城关之上,乌云正散,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照在她的玄甲上,也照亮了她的蓬勃野心。 第1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1 一行人刚回到守将衙署,就看到王猛几人早已等在了正堂。 何存志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王猛跟被狗咬了一样来回绕着圈走,给张彪烦的直瞪他。 长安大踏步走进去,笑着说王猛,“歇会儿吧,地砖都让你走薄了两寸。” 王猛猛地刹住脚步,急声道:“将军怎么还笑得出来!那起子小人分明是看元帅新丧,欺您资历尚浅,故意煽动闹事来试探的,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何存志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不咽下去又能如何?朝廷至今没有正式任命,将军如今能统辖全军,所凭借的无非是守关之功和救援之劳,不宜再生是非。” 按下了炮筒子王猛,他又看向长安,“王猛说的也没错,今日之事绝非抢粮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想看看您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 “但经过将军方才的处置,想必能暂时威慑有异心之人,可以先按下不提,当务之急,是粮草啊!” 粮草才是最要命的,没有粮草,这数十万大军不用等叛军来攻,自己就要生乱子。 要来了补给粮草,那才是真的掌握了潼关城。 长安点了点头,又示意李正将地图摆出来,“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崔贼带着叛军就在五十里外扎营,看样子是想困死咱们了。” 这个消息让屋内几人都心生绝望,连叛军都知道潼关不会等到朝廷的援军了,因此改变了策略,只围不攻,只要耗到潼关城内没了粮草,届时是攻还是劝降,那就都是叛军说了算。 张彪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担忧:“将军,朝廷会给咱们拨粮吗?咱们还能等得到援军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说出的话字字诛心,“末将只怕,咱们等来的不是粮草援兵,而是一纸……问罪的诏书!” 堂内瞬间一静,连焦躁的王猛都变了神色,和何存志一起看向长安。 元帅战死,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潼关危在旦夕,朝廷为了颜面,为了找替罪羊,将他们这些前线将士推出去顶罪,实在是太可能了。 长安:“今日我杀鸡儆猴,镇住了挑拨生事之人,不打不审问,就是为了防止军心动荡,中了他人的下怀。如今稳住潼关才是最要紧的,不着急清算。” “我已经让李正去通知其余副将前来议事了,此事休要再提了。” 王猛还要说什么,就听到堂外传来了几道人声,正是随元帅出关,又被长安带人援救回来的几位别将。 被李正叫来的几人,在路上也知道了刚才粮仓门口有人闹事的事情,不管此时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是一副请罪的羞愧之色。 长安摆摆手让众人都坐下,压根儿就没提刚才的小插曲,开门见山的通知在座诸人,“朝廷的粮草,别想了,等不到了。” 看着一屋子的惊诧脸色,她又平静的扔下个巨雷,“圣人已经跑了,朝廷尚且自顾不暇,谁还能给咱们粮草。” “什么?!” 王猛骂了句,又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天子弃国都而逃,朝廷视我等如草芥!那我们还守个什么劲……” “王猛!”何存志厉声喝止,虽同样面色惨白,但尚存一丝理智,“慎言!” 张彪亦是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将军,消息……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长安的话如同冰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圣人携部分亲信和贵妃及皇子,已于日前秘密离京,西狩蜀中了。” 轰——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堂内众人心中仅存的侥幸。 连圣人都跑了,他们这些被遗弃在孤关的将士,又算什么? 王猛颓然坐倒,巨大的愤怒和绝望让他一时失语。 何存志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喃喃道:“国……将不国啊……” 比起几个潼关守军将领的绝望,跟随元帅出关迎敌又遭逢大败的几个别将,此时才是真的如遭雷击。 他们被数道圣谕逼着出关迎敌,放弃以逸待劳主动陷入了叛军的埋伏之中,元帅战死,袍泽战死,成了战败的溃军,要不是有人相救,估计他们这数万人也要死在那里。 可如今,圣人跑了…… 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就等来这样的结局…… “元帅啊!” 有人终于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元帅,哭枉死的袍泽,更是哭这茫茫未可知,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长安没有出言打断他们的哭嚎,而是等众人的情绪发泄之后,才开口道明了请大家来议事的目的,“圣人跑了,朝廷不管,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穿透了压抑的空气,“难道我们守这潼关,就只是为了那坐在龙椅上的一个人吗?” 她倏然起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庞,“我们守的是身后的千里沃野,是万千手无寸铁的百姓,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长安看向来的几个别将,一一点过去,“徐参将,你的老家就在关中,你告诉我,若让崔贼的铁蹄踏破潼关,你老家的乡亲们当如何自处?” 徐参将浑身一震,眼前仿佛出现了家乡被焚,亲人哭嚎的场景,再次红了眼眶。 长安:“王参将,你是猎户出身,最清楚山林被毁,野兽绝迹的滋味,若是让叛军过去,这关中大地,可还有让你我躲藏苟活之处?” 王参将也低下了头,可捏的发白的手指无不显示着他的愤怒。 长安看向最后一个年纪最大,也是当下溃军中声望最高的果毅都尉,“韩都尉,您跟着元帅戎马一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境安民,马革裹尸吗?如今国难当头,正是我辈效死之时,更何况元帅的在天之灵可在看着潼关呢!” 韩尚德喉咙滚动,想到战死的元帅,一时间又是情难自抑。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嘶声道:“将军不必再说!末将……末将明白,元帅死不瞑目啊!这潼关绝不能丢在咱们手里!” 长安见情绪已然到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韩都尉说得对,潼关绝不能丢!但诸位也要想清楚,二十万大军出关,元帅战死,损兵折将,纵有圣谕逼迫,可在朝廷眼中,在史书笔下,我等皆是败军之将,皆是罪人!”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敲打在他们的心上,“如今圣人南狩,朝廷混乱,无人会为我们分辩半句。” “一旦潼关有失,你我便是千古罪人,九族难保。若侥幸不死,等待我们的也必是锁拿问斩的囚车。” 这话如同冰水泼下,让沉浸在悲愤中的将领们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 是啊,他们是败军之将,如今都是戴罪之身。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长安斩钉截铁道:“守住潼关!” “不仅要守,还要守得漂亮,守得固若金汤。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将功折罪,才能对得起战死的元帅和弟兄们,才能保住我们项上人头以及九族亲人。” 她放缓了语气,徐徐诱之:“如今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内部倾轧,猜忌生事,只能是死路一条!唯有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长安再次环视众人,声音铿锵:“从今日起,忘掉那些无谓的试探,忘掉那些可能的算计,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关外五十里处的叛军!我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就是守住潼关,活下去!” 她伸出手,重重按在粗糙的地图之上,指尖正点在潼关的位置,“此地便是你我赎罪之地,亦是建功立业之始!” “诸位可愿随我,搏这一线生机?” 王猛三人率先单膝跪地,“誓死追随将军!” 短暂的沉默后,徐参将王参将也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徐有功,愿听将军号令,死守潼关,戴罪立功!” 韩尚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叹长安的手段了得,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激发了血性,又点明了利害,更将所有人的命运牢牢捆绑。 可他也知道,这是如今唯一的生路,于是亦躬身道:“老将愿效犬马之劳。” 长安看着堂下终于暂时归心的众将,心中稍稍一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内部的隐患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一个相对统一的方向。 “好!”长安沉声道,“既然诸位同心,那便即刻起开始整军备粮固防!我们要让那崔贼知道,这潼关是他们啃不下的硬骨头!” 第344章 众人闻言又是愁上心头,兜兜转转了一圈,又绕回了最初的难题,就是从哪里筹措粮草。 长安目光扫过众人愁容,“粮草之事,我已有计较。” 她看向亲卫队长李正和校尉张彪,“你二人即刻挑选一队精干人马,携我军报,快马送往京城。”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张彪忍不住开口:“将军,方才不是说圣人已西狩,朝廷怕是已经大乱了。” 长安抬手打断他,“军报不是送给朝廷的,而是送给京城里那些被丢下的高门大户和勋贵官宦。” “你们记住,入京之后不必遮掩,反要大张旗鼓,沿途逢人便说潼关大捷!我军浴血奋战,成功保住了潼关,已将崔贼叛军击退,拒敌于五十里之外。潼关,稳如泰山!” 何存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将军!” “如今京城那些人,怕是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叛军打过去。咱们这捷报传回去,就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错,”长安点头,“他们比我们更怕潼关失守。” “只要让他们相信潼关能守住,跟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想比,堆积如山的粮仓又算的了什么。” 她看向李正二人,语气加重:“见到那些人家的主事人,不必卑躬屈膝,陈明利害即可。” “告诉他们,若潼关有失,咱们丢的不过是条命,他们的万贯家财,数代积累的根底,皆会成为叛军囊中之物!” “此刻出钱出粮,便是自救!” 韩尚德抚掌叹服,“将军此计甚高!那些世家大族,最是惜命恋栈,必能说动他们借粮!” 长安:“什么借粮?” 她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那都是都城高门大户自愿捐献的,是襄助咱们守住潼关的一份心意!” 说到此,长安又补充道:“可让他们以家族名义捐助,并言明我会将捐助者名录刻碑立于潼关城内,让往来将士百姓皆感其恩德。” 王猛哈哈大笑,“这下就不怕那些铁公鸡不拔毛了!为了名为了利,更为了他们自己的小命,也得给咱们挤出粮草来!” 长安最后对李正嘱咐,“动作要快,声势要大。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潼关还在我们手里,而且守得住!” “末将明白!”李正张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堂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而此时正在西狩中的圣人,却觉得他这天子已经无法光照随行众人了。 离开都城时仓皇如丧家之犬,所谓的西狩队伍臃肿而混乱。 圣人与贵妃皇子及少数近臣尚有车马,但许多被裹挟而来的官员及其家眷,只能靠着双脚艰难跋涉。 更不堪的是,沿途州县根本就没有提前收到消息,也就没有备下足够的补给,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没有补给,整个队伍的粮食迅速陷入紧缺。 起初,对圣人的敬畏和逃离叛军的恐惧还能压制住不满。 但连日来的饥渴疲惫,以及前途未卜的茫然,像毒草一样在队伍中滋生蔓延。 尤其是那些护卫圣驾的禁军将士,他们抛下京中的家人和产业,本以为跟随天子能有一条生路,却发现这条路可能比留在京城更加绝望。 夜色如墨,马嵬坡架起了临时驻扎的帐篷,篝火的燃爆声中,火星溅起三尺高,仿佛是众人再也压制不住的怒火。 不知是谁先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杵,沉闷的声响立刻刺破了夜的死寂,也刺破了圣人勉力维持的最后一层威严。 第1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2 简陋的驿站中,玄宗躺也躺不舒服,睡也睡不安稳。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他这把老骨头生疼,同宫中的锦褥玉枕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内心深处的惊惶交织,让他昏昏沉沉,却又难以入眠。 就在这时,驿站外隐隐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声,起初还只是嘈杂的人声,很快便汇成了愤怒的浪潮,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之音。 玄宗心中猛地一沉,这样的动静,他在前半生不止一次听到过,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外面……外面何事喧哗?”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急忙唤过贴身近侍,“快!快出去看看!” 近侍连滚爬爬地出了驿站,朝着禁军围拢的地方跑去。 一直守在外面的边敬义,见状赶忙钻进屋里,以身做墙护卫在玄宗身前,“圣人请安心,奴婢誓死保卫您!” 玄宗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就看着近侍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色煞白,扑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嚎,“圣人!不好了!禁军……禁军哗变了!他们……他们把杨相公给……给杀了!” “什么!”玄宗如遭雷击,猛地从床上站起,浑身冰凉。 杨相公,他的国舅,他的宰相,竟然被禁军杀了? 玄宗不愿相信,但也知道由不得他不信。 就在刚刚,驿站外大营周围的篝火旁,群情激奋聚在一起的禁军在抱怨饿着肚子,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诛杀奸相,以谢天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懑。 禁军将士们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向宰相的营帐。 曾经不可一世的国舅爷,在惊惶失措中来不及辩解,便被乱刀砍死。 然而杀戮并未停止。 除掉奸臣之后,更大的不安在军中弥漫,那就是贵妃尚在,杨氏亲族仍在圣驾之侧,今日已动手,他日岂不被清算? 哗变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圣人与贵妃居住的驿站涌去,甲胄碰撞与兵刃寒光在火把映照下令人胆寒。 禁军的声音越来越近,玄宗在屋内几乎都能听到甲胄兵器撞击的声音。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追问:“陈玄礼呢?他是禁军统领,他在做什么?还有太子呢?” 如今这种乱状,唯有寄希望于禁军统帅和国之储君出面控制。 近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陈大将军……陈大将军他就在旁看着,可……可他并未弹压,只是约束部下围住了营地,说是……说是要肃清奸佞,以安军心……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在那边,同样……同样未曾出声阻止……” 此言一出,玄宗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禁军统领的默许,太子的冷眼旁观……这哪里是简单的士兵哗变,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兵谏,甚至可能是一场针对他的逼宫。 也就是这时,玄宗才真正意识到,他这个天子,在离开了都城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宫殿后,在这荒郊野岭,在饥饿和愤怒的禁军面前,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连他最信任的禁军统帅和亲生儿子,此刻都选择了隔岸观火,或者说,他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妥协。 同样被喧哗声惊醒的贵妃,看着慌乱不已的圣人,面色却平静多了。 帐篷外的喧嚣声越来越近,愤怒的呼喊清晰地传来,“奸相已诛,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越来越多的禁军涌到驿站门口,长跪不起,喊声震天。 驿馆内,圣人面色惨白如纸,握着贵妃的手剧烈颤抖。 他试图厉声呵斥,声音却淹没在馆外山呼海啸般的请命声中。 近侍老泪纵横:“圣人,国舅及其子皆被诛杀,而贵妃在宫,人情危惧!将士安则陛下安啊!” 此言如利刃刺入玄宗的心口。 他环视四周,闻言赶来的亲信重臣噤若寒蝉,禁军倒戈相向。 听着这直指贵妃的喊声,看着身前虽然忠诚但势单力薄的边敬义,再想到外面那些可能已经失控的军队,和冷眼旁观的太子与陈玄礼,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玄宗的脚底直窜头顶。 玄宗颓然瘫坐在硬榻上,面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一国之君,此刻连心爱之人也将无法保全了。 馆外请诛之声愈烈,如惊涛拍岸。 在生死与权力的抉择前,帝王终究低下了头。 次日黎明,一条白绫悬于驿馆佛堂梨树之下。 曾经光照世人的大唐天子,在马嵬坡的晨曦中,亲手赐死了他最珍视的明珠。 而马嵬坡的这个夜晚,也注定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圣人的断肠泪淹没不了马嵬坡,更流不回被他抛弃的都城。 就在玄宗仓皇西逃的短短几日里,失去了君王的都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圣人弃城而逃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宫门大开,宦官宫女卷着细软四散奔逃,王公贵胄们试图外逃,却大多在混乱中寸步难行。 市井坊间盗匪横行,火光与哭喊声取代了往日的笙歌。 一种被彻底遗弃的绝望笼罩了这座世界之都,所有人都以为,真的要塌了。 第345章 就在这片绝望的深渊中,数匹快马,数道风尘仆仆,身上犹带着干涸血渍的军士,冲破混乱的人流,从城门口一路高呼八百里潼关军情疾驰而来。 沿路上听到呼喊的老百姓,和衙门内留守的官员心中一片死灰,几乎认定这将是潼关失守,叛军长驱直入的最终判决。 李正和张彪看着乱作一团的都城,再不复昔日的繁华,心里甚是惋惜,但还是高举军报,嘶吼出声,“潼关守住了!” 这句话像是惊雷,炸响了死寂的衙堂。 有官员趔趄着跑出来,一把夺过军报仔细查看,看到了关防大印,确认不是谎报军情后,才大哭出声,向所有人传达这个救命的好消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京兆府衙署门口飞速传开。 “潼关守住了!” “咱们安全了!” “叛军被拦住了!” 一开始大家还不敢相信,以为是又一个残酷的玩笑。 但当越来越多的官员确认,尤其是同平章事萧华出面确认潼关大捷后,所有人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都城各个角落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那声音甚至压过了之前的混乱与哭喊。 街头上正在抢夺米粮的人愣住了,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与刚刚还扭打在一起的人抱头痛哭。 躲在家中的百姓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听,确认消息后,全家老小相拥而泣,哭声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喜悦之余,铺天盖地的讽刺和悲凉迅速弥漫开来。 “守住了……潼关守住了……那圣人……何必走了啊……”一位老儒生拄着拐杖,望着西方喃喃自语,泪水纵横。 若是这捷报早到三日,不,哪怕两日,圣人或许都不会出走,这大唐的天下或许就会是另一番光景。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贪生怕死的帝王,终究再一次重蹈了弃城弃子民的覆辙。 这份迟来的潼关捷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已经远在蜀道的玄宗脸上,也照亮了都城中每一个被抛弃子民心中的复杂情绪。 有狂喜,有庆幸,更多的还是对仓皇逃窜的圣人那无尽的怨愤与失望。 潼关的烽火暂时熄灭了,马嵬坡的血与泪也已凝固,定格成了天宝末年最沉痛的一曲悲歌。 第1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3 白绫悬挂过的梨树,在黎明微光中静默着,花瓣上沾着露水,仿佛昨夜凝结的泪珠。 驿站内外一片死寂,昨夜的喧嚣与愤怒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平静。 禁军们依旧守卫着营地,拱卫着圣人皇权,但眼神中的狂躁已被一种完成某种壮举后的冷峻所取代。 玄宗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愈发斑白,脊背也不再挺直。 他独坐在简陋的屋内,手中攥着贵妃留下的香囊,眼神空洞。 高力士无声地侍立在一旁,边敬义也有了随驾室内的资格,此时脸上满是悲戚与担忧。 所有人都知道,那条白绫勒死的不仅仅是贵妃,也勒断了圣人作为天子的最后一丝威严。 不知枯坐了多久,外间有内侍来禀告太子求见,玄宗这才将香囊收进袖子里。 只见太子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的迈进了驿站大门,虽然依旧端正的行礼,依旧恭谨的喊着父皇,但神态与昨日已大相径庭。 不是父子之间的温情,也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而带着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审视与安排。 玄宗心下冷笑不止,却也没开口,一屋子君臣就这么沉默着。 太子也不计较这些,率先开了口,语气看似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皇受惊了,如今奸佞已除,军心稍安。” “然叛军依旧猖獗,儿臣与诸将商议,国不可一日无主心骨,都城危急,我等绝不能坐视江山社稷尽毁于叛军之手。” 玄宗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这个曾经温顺的儿子,此刻对方眼中只有权力燃烧的火焰。 他声音沙哑,“哦,那太子有何打算?” 太子挺直腰板,朗声道:“儿臣决定即刻北上前往灵武,那里兵精粮足,可号令天下兵马,集结勤王之师,收复都城,此乃社稷存续之根本,望父皇明鉴!” 随行的禁军统领杨玄礼皱了下眉,似乎不明白太子为何这时提出分道的要求,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可玄宗却瞬间明白了,太子不仅要借此兵变树立权威,更要彻底抛开他这尊已经失势的圣人,去另立门户。 灵武,那里有朔方军,也是太子曾经挂名节度使之地,想必这些年来,太子与朔方将领依旧还有联系,此时才会选择北上。 所要防备的,就是他这个年迈的帝王。 眼下看着是圣人被逼到了墙角,但真要随着圣人入蜀地,那太子被废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也是太子句句不离国之社稷,将抗击叛军重整河山的大义旗帜抓在自己手中的原因。 太子近侍李静忠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灵武乃中兴之基,殿下北上,正可振奋天下军民之心。” “只是圣体劳顿,不宜再经历战阵颠簸……” 话已至此,意图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分道扬镳。 玄宗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 禁军听太子的,将领支持太子,甚至连大义名分也被太子攥在手里。 从他仓皇离京开始,这个皇帝,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名头。 玄宗颓然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依太子所言吧。” 他又看向侍奉了自己几十年的陈玄礼,“禁军……” 陈玄礼当即跪拜道:“臣誓死护卫圣驾西狩!” 玄宗点了点头,却也没再说别的。 分开的决议已定,接下来的行动迅捷的让人心寒。 太子几乎没有多做一刻停留,很快就带着一部分愿意追随他的禁军精锐,以及部分朝臣以及将领,拔营北上,直奔灵武而去。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再提到被他们抛弃的都城,谁也不肯说出回銮二字。 所谓的北上灵武,其实和西狩蜀中一样,不过是掩盖贪生怕死的遮羞布。 似乎不闻不问,就能暂时逃避都城陷落的悲惨,就能继续苟全性命。 因此在圣人和太子的默许下,众人都默契的不再提都城,不再提叛军,不再想着送信回去,或者等着后方的奏报,生怕晚了一步,就不得不留在此地拯救民心,而这也让他们错过了潼关的捷报。 留守在京的官员和百姓们依旧沉浸在安全的喜悦中,不是没有官员想起来派快马去给圣人送信。 可圣人是半夜偷偷跑了的,什么路线也没交代,送信的人还得边打听边追。 李正想起临来之前,长安私下交代给他的话,时刻注意着派去报信的人马,在看到衙署的信差出城后,就悄悄让几个亲卫追了上去。 几个亲卫也是聪明人,一路跟到城外几十里地,趁对方下马打听的时候偷走了马。 反正将军只说是拖住一两日的时间,慢慢走着去报信也不妨事。 没再耽搁什么,几个亲卫牵着马又狂奔回到都城,他们还得去提醒城中的大户们自愿捐粮呢。 已经让这些高门勋贵高兴了两日,该让他们出点东西了。 此时在朱雀大街上的李正,看着安仁坊的牌楼,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想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们这些将士以命搏生路,那这些富贵老爷们就拿粮食买活路吧。 第1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4 李正掸净衣袍上的尘土,目光掠过安仁坊高耸的牌楼,与身旁的张彪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彪会意,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刀柄上。 李正则从怀中取出那封盖有长安私印的信函,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坊门。 拜访的第一站是镇国公府。 老国公颤巍巍读完信,不等李正开口便吩咐开仓,“将军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三十车粮米当即点齐,老国公表示若是不够还可再去筹借,必不能让将士们吃苦挨饿,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外时,还特意嘱咐,“若是有人为难,只管报上老夫的名号。” 第二家是礼部尚书府。 固执的老尚书捻须沉吟,“一个女流之辈忝居高位……”话音未落,张彪便上前半步,腰间佩刀铿然作响。 老尚书盯着张彪那犹带血渍的长刀,又瞥见院中不知何时站满的披甲亲卫,在家人的苦劝之下,终是挥挥手,命人取了二十车粮米。 如是一家一家的拜访过去,待到永宁侯府时已是日暮。 早就听到动静的永宁侯将信笺往地上一掷,冷笑连连,“将军?哪里来的将军?可有受封的旨意?别是哪里冒出的贼人,趁着乱世来号令勋贵了。” 第346章 李正不动声色地拾起信,“侯爷也说了,这是乱世,乱世中的勋贵还想接着做勋贵,首先就得保住命。” 永宁侯闻言便要发作,却见张彪已拔刀立于廊下,大有不出粮誓不罢休的架势。 最终,永宁侯咬着牙捐出五十车粮米,却也瞧见了李正悬挂腰间的玉佩,面色惊疑不定。 从最后一家府邸出来时,月已中天。 张彪清点着手中清单,和李正商量道:“明日一早就将这些粮草先送回去,想必将军也在等着。” 李正点点头,“还要快马加鞭的送到潼关,才能安了满城军民的心。” 张彪又接连瞟了李正腰间好几眼,李正想装不知道都装不过去,干脆直接问他:“你瞧什么呢?” 张彪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只有满满的好奇,“怎么永宁侯一看到这玉佩就变了脸色?” “不只是永宁侯,还有那几个郡公和县公,前倨后恭都是在看到这玉佩时,这玉佩……” 李正摩挲着温润玉佩,“这是临行前将军给的,嘱咐我寻粮草时带着。” 见李正不愿多说,又事涉长安,张彪也不好再追问。 虽然一同经历了潼关的守城大战,又协力出关帮助被困的大军突围,但张彪不是李正这样的亲卫。 他和何存志王猛都是叛乱之后被调到潼关的,算到今时,在长安麾下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如今虽也算得上是生死相托的袍泽,但张彪对这位女将军的过往知之甚少。 只隐约听说长安原是驻守安西的将领,在朝中似乎颇有渊源。 翌日拂晓,车队整装待发。 李正亲自点了五十名精锐骑兵押运首批粮草先行,临行前,他与张彪用力一握手臂,“京中筹粮不易,万事小心。” 张彪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刀,“有它在,看谁敢赖账。” 粮车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一路疾行。 越接近潼关,景象越发荒凉,路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让押运的骑兵们面色凝重,不由地加快了速度,日夜兼程不停歇。 潼关城头,瞭望的士兵远远看见车队扬起的尘土,及至看清带队的是将军亲卫队长,且身后车上堆积如山的粮袋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粮草到了!将军要来的粮草到了!”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 当李正押着车队驶入城门时,街道两侧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军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此刻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炽热的光,紧紧盯着那些救命的粮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将军威武,这呼喊迅速汇成浪潮,在潼关上空久久回荡。 长安一身玄甲,立于守备衙署阶前。 她亲自查验了粮车,冷峻的脸上未见波澜,只对李正微微颔首,道了声辛苦,随即便安排开仓放粮,搭建粥棚等事宜。 可李正瞧着她眼下的乌青,以及急速消瘦的脸颊,就知道将军这几日所面临的压力有多大了。 长安这几日的确很辛苦。 自李正张彪离关筹粮那日起,她便下令全军上下,包括她自己,每日口粮减为两顿稀粥。 当亲卫将那份照得见人影的薄粥端到面前时,她眉头都未皱一下,端起便一饮而尽,与普通兵卒毫无二致。 此令一出,原本因饥荒而浮动的人心,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将军尚且如此,谁还能有怨言? 而且长安不是只与士卒同食,更与他们同劳。 军医营里伤患满员,药材奇缺。 长安每每处理完军务,便会褪下玄甲,换上便于行动的布衣,亲自前来探视帮忙。 她并非只是巡视,而是会接过军医手中沾血的布巾,为伤兵清理创口,动作娴熟,态度专注且沉稳。 有重伤的士兵在恍惚间认出她,挣扎欲起,却被她轻轻按住肩头。 她还会坐在简陋的床榻边,听那些疼痛难忍的士兵絮叨家乡的往事,天南海北的总能回应上几句。 渐渐地,将军总会在医营的消息传开,伤兵们看向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超越尊崇的感激。 长安的身影也会出现在潼关城内那些断壁残垣之间。 前些时日的攻防战,让靠近城墙的不少民房都发生了坍塌。 长安带着一队亲卫,帮着百姓清理碎石,支撑起将倾的梁柱。 汗水混着尘土,偶尔在她脸颊上划出几道痕迹,也毫不在意。 有老妪捧着碗清水,颤巍巍地想要递给她,她却先扶住对方,接过水碗转手递给旁边一个满身灰土的孩子,“老人家,房子很快就能修好,暂且忍耐。” 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满城的军民们看在眼里。 因此在粮草到来的那日,那一声声的“将军威武”,是绝处逢生的狂笑,也是对长安的信赖与拥戴。 如果说守城之战中,他们看到的是一位能打仗的强硬将军,那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位能与大家同甘共苦,将他们的性命与疾苦真正放在心上的将军。 此前,众人敬畏长安的威势与手段。 而此刻,这份敬畏终于落地生根,化作了发自内心的信服。 这种无声发自内心的认同,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将人心凝聚在一起。 尤其是当第一批粮食迅速被熬成浓稠的米粥,分发给饿久了的士兵和百姓们。 热粥下肚,一种实实在在的希望重新在城中点燃。 趁热打铁,长安没有片刻停歇,次日便擂鼓聚将。 当她再次走上校场,还未开口,台下将士们的眼光已经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愿效死力的决心。 长安知道,至此,这潼关的军心与民心,才算是真正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 第1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5 粮草危机暂且缓解,军心民心已然归附。 长安深知若不趁热打铁,彻底整顿军务,先前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先前潼关的二十万大军,都是东拼西凑而来的,包括了河西和陇右等地的兵马,还有朔方及奴刺等地的军队,指挥系统极为混乱,派系林立,号令不一,犹如一盘散沙,将不听帅,帅不信将的问题极为严重。 可灵宝那场惨败,大军死伤过半,将领们也伤亡惨重,现在还能自己走着来校场集合听训的,寥寥无几,几乎都在养伤。 长安等的就是他们养伤的这个空档,出其不意的开始了整军。 她没有丝毫犹豫,首次将升帐地点设在了帅府,下达了她接掌潼关军务后的第一道军令,全军打散,重整编伍! 此令一出,无疑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帐下诸将神色各异,尤其是那些原本手握部分兵权的潼关旧将,脸上虽不敢明着反对,眼中却难掩惊疑与抵触,这意味着他们经营多年的根基将被连根拔起。 长安高坐主位,玄甲森寒,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今日打乱重组,非为削权,实为求生。” “诸位也看到了,一支令出多门且各自为战的军队,纵有百万之众,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本将要的是一支如臂使指,可挡叛军铁骑的雄师!” “城外的崔贼尚且在虎视眈眈,朝廷大局未明,此等危急时刻,若谁还若有异议,现在便可出列。” 帐内一片死寂,王猛何存志率先挺身而立,他们作为成功守住潼关的将领,在军中的声望也不小,旗帜鲜明的地支持着这道命令。 其余几个身上贴着铁杆元帅标签的都尉,也都没有表示异议,毕竟都是戴罪之身,也被长安知晓了利弊,此时自然不会站出来反对。 有心腹的响应,有老势力的妥协,剩余的人也就翻不出什么浪了。 长安先前筹粮立下的威信,以及连日来与士卒同甘共苦攒下的声望,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无人敢在此刻挑战她的权威。 整编雷厉风行地展开了,首先就是打破过去的派系垄断。 原属不同地方的士兵被彻底混合,以什队营军的层级重新构建。 底层军官并非直接任命,而是通过比武演阵,甚至考量过往战功择优选拔。 此举给了所有士兵,尤其是那些在溃败中被打散,备受歧视的残兵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让长安更赢得了基层兵卒的认同感。 与此同时,长安老调重弹,下令在全军范围内遴选特殊才能之士。 力能扛鼎,精通骑射,熟悉山地攀援,甚至善于设置陷阱伪装者,皆可自荐或由上官推荐。 很快,一批身怀绝技的士卒被集中起来,直接编入亲卫营,由长安亲自带队训练。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重甲骑兵营的重建,以及轻骑快马专司冲锋破阵的锐士营组建。 重甲骑兵营中,选拔的俱是军中最为魁梧雄健的士卒与战马,披覆精炼重甲,人马皆只露双眼,配备马槊横刀以及弓箭,冲锋时如钢铁城墙推进,势不可挡。 第347章 长安将城中有限的资源大量倾斜于此,亲自监督铠甲锻造与战术演练,然而搜集了城中的犄角旮旯,能凑齐的重甲装备也不过三五十套。 饶是如此,长安也没有放弃,照样组建了成建制的重甲骑兵营。 武器装备可以填充,但队伍必须先拉起来。 此外新建的锐士营中,长安直接任命王猛为统领,另选拔轻捷善射,敢于陷阵的士兵,配以快马利刃,不拘一格,专司奔袭侧击,以撕裂敌军阵型。 这些精锐小队的建立,不仅快速提升了潼关现有兵力的核心战斗力,更如同树立起一面面旗帜,让全军将士看到了活着与强大的希望,更看到了主将的魄力。 在整编过程中,长安还顺势对潼关的防御体系进行了彻底的调整。 巡防区域,轮换时辰,烽火信号,支援预案皆重新划定,关键隘口与营寨的守将也多有调动,确保新的巡防体系完全由重组后的各营执行,杜绝了旧有派系借地盘影响军令的可能性。 当崭新的帅旗飘扬在重新划分的营区上空时,当各级将领依据新的建制向长安汇报军务时,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支曾经混乱的十几万大军,其筋骨已被彻底打碎重塑,血脉也已经贯通。 军令从帅府发出,可以毫无阻滞地直达最基层的什伍。 长安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军容严整目光锐利的将士,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终于不再是名义上的统帅,不再只依靠人心向背,而是真正掌握了这支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 如同各地拥兵自重的将领一般,她如今也有了在这乱世中立足的真正根基,刀锋所指,便是权柄所及。 这权柄不用朝廷的赐予,而是源于麾下这数万能征善战的士兵,源于不断运回的粮草,源于关隘上林立的刀枪。 此时,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她的敕封何在,权柄何依。 军功,便是她安身的根基。 接下来,就该用叛军的血,来好生淬炼这把新铸的利剑了。 她不仅要打退城外的崔贼,更要打出赫赫声威,打出足以震动朝野的不世功勋。 乱世洪流中,昏君既已无道,自当涤荡乾坤,由能者执掌天下。 风卷大旗,猎猎作响。 长安侧首,将这呼啸的风声,当作是为她野心燃起的战鼓与号角。 第1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6 长安在潼关大刀阔斧的整军备战时,马嵬坡的风波也终于停歇了。 太子一行拔营北上的扬尘尚未散尽,玄宗便命人收拾行装,继续向蜀中逃亡。 离了马嵬坡,太子又分走了近半禁军精锐,禁军统领虽然留下了,但玄宗的队伍却更显得寥落凄惶。 千余禁卫军护卫着惊魂未定的圣驾,士气低迷的在崎岖蜀道上艰难前行。 沿途地方官听闻叛军来袭,或逃或躲,供给时断时续,若非高力士边敬义等人竭力维持,这支天家队伍几乎要与流民无异。 玄宗终日郁郁,捧着贵妃的香囊默然垂泪,对外界之事似乎已不甚关心。 可就算再是万事不过心,玄宗也知道随行禁军的粮食不支,举步都透着虚浮,若是再无补给,恐怕还会再生哗变,但这一次不会再有贵妃和国舅来做靶子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前方探路的内侍忽然策马奔回,报信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圣人!圣人!前方山道有蜀地来的粮队!” 玄宗猛地叫停了队伍,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相遇的粮队的确是蜀地押往都城的岁粮,行至半路才得知叛军作乱圣驾西狩,正彷徨无措间,没想到竟在此地与圣驾相遇。 押运官得知是圣人车驾,慌忙率众跪迎。 玄宗看着眼前这上百车满满的粮食,再看看周围面有菜色,眼中透着饥渴的禁军将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将这些粮食悉数分赏给护驾的将士们吧。” 此言一出,随行禁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感激呼声。 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以及对前途的迷茫,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玄宗看着跪拜谢恩的将士,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用些许粮食收买人心,维系这摇摇欲坠的忠诚。 靠着这批粮食,玄宗的队伍士气大振。 那押运的士兵也顺理成章地被编入护卫队伍,更幸运的是,押运车队的士兵本就隶属于蜀地守军,玄宗顺势下令让他们护送自己入蜀。 有了熟悉蜀道的人引路,接下来的行程顺利了许多,玄宗一行人得以顺利穿过崎岖山道,抵达蜀地境内。 入蜀之后,玄宗暂居成都府,虽远离了战火,却也彻底成了偏安一隅的流亡天子。 他时常坐在窗边,摩挲着贵妃留下的香囊,望着北方的方向,不知是在思念真爱,还是在牵挂那座被他无情抛弃的都城。 另一边,太子带着部分禁军精锐和朝臣,一路疾驰向灵武。 沿途虽有小股叛军骚扰,却都被训练有素的禁军击退,几日后,队伍顺利抵达灵武城。 灵武守将早已接到消息,率领全城官员出城迎接。 灵武乃朔方军镇所在,兵甲充足,粮草丰沛,确实是个可以依托的基地。 于是入城当晚,太子便召集随行将领和当地官员议事,核心议题便是如何集结兵力对抗叛军。 然而就在紧锣密鼓地筹谋中兴大业之时,众人很默契的将讨论军事方略和应对叛军放到了最末,如何尽快获得大义名分才是最重要的。 李静忠屡次在太子耳边进言,言说四海分崩,天下惶惑,若无君主以号令四方,勤王之师无法聚集,百姓之心无法维系,国不可一日无主,可圣人远在蜀中,音讯难通,为社稷计,太子当早登大宝,以安天下人心。 杜鸿渐与裴冕等人也纷纷上表,引经据典,言称太子监国已不足够,唯有即位皇帝,才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天下兵马讨伐叛逆。 太子本就对皇位渴望已久,马嵬坡兵变更是他迈向权力顶峰的关键一步。 如今到了灵武,天高皇帝远,手中又有部分军队和支持者,面对这众望所归的劝进,他的心中早已蠢蠢欲动。 在经过一番看似推辞实则半推半就的仪式后,登基的各项准备工作迅速展开,择定吉日,只待时机一到,便要黄袍加身,继承大唐法统。 灵武城内俨然一派新朝即将建立的忙碌景象,太子志得意满,仿佛已看到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刻。 就在太子万事俱备,只待选定吉日登基之时,一道快马传来的消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潼关守住了,唐军大败叛军,取得了潼关大捷! 叛军崔贼被拦在潼关之外,都城一片安稳。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太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礼服也不慎滑落在地。 潼关的捷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传到了成都府,玄宗正独自在庭院中对着香囊垂泪。 高力士颤抖着将捷报递到他手中,玄宗起初还不敢相信,反复看了几遍,确认上面的潼关大捷四字无误后,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玄宗激动得站起身,声音哽咽,“朕的大唐还有救,还有救啊……朕也不会是亡国之君……” 高力士也哽咽道:“圣人,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潼关固若金汤,叛军西进之路被断,都城必能安然无恙,回銮之日就在眼前了!” 回銮? 玄宗看着手边的另一份密报,心绪百感交集。 那是从灵武传来的,写的是太子在大张旗鼓的筹备登基,龙袍也已缝制妥当。 方才因潼关大捷而生起的些微暖意,此刻尽数冻结。 玄宗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了,声音也平静的可怕,“你说这关大捷,对太子而言是不是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高力士垂手在侧,不敢应答。 庭中冷风骤起,卷着枯叶擦过石阶,发出簌簌轻响。 自九月仓皇出奔,如今已是十月底了,蜀中已浸透秋凉。 玄宗缓缓放下潼关的捷报,转而拿起了灵武的密报,看着上面的每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针,将他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扎得更加鲜血淋漓。 “朕真是小看了自己的儿子,倒是比朕想象中还要心急,登基的吉日都来不及卜算,冕服也可以不用金线绣九龙,就这么急着定下名分?” “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他的父皇还没死呢!” 最后半句几乎是咬碎了牙说出的,积压数日的失望在此刻迸裂。 玄宗想起太子离京那日信誓旦旦说要召集勤王之师,如今想来,那时分明就已经就存了另立朝廷的心思。 这些日子他在蜀中夜夜难眠,对着杨贵妃的香囊忏悔自己的昏聩,而他的好儿子,却已在千里之外忙着试穿新朝的礼服。 第348章 “圣人息怒,”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劝慰,“太子殿下或许只是......只是权宜之计。” 玄宗冷笑一声,“可他连年号都想好了。” “至德。” “他这是要至谁的德?” “是朕的德啊!” 玄宗捂着胸口,目光幽幽,“太子踩着的,不只是朕的江山,更是一个父亲的声望啊......” “他是盼着朕做个亡国之君,好成全他的千古帝业。” 说到此处,玄宗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就是他亲自选定的储君,在他最危难的时候,不是想着如何收复河山,而是忙着准备黄袍加身。 这份迫不及待的背叛,比起之前深受他宠爱的安禄山一朝叛乱,更让他痛彻心扉。 高力士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见玄宗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 这个曾经沉迷歌舞宴饮的帝王,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锐利。 “传朕旨意,”玄宗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特有的冷静,“即日筹备返京事宜,另派人前往潼关,犒劳潼关守军,沿途务必将捷报传遍各州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谈及此处,玄宗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看到潼关捷报时一闪而过的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匆忙翻开捷报,看着上面的关防大印,“不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大印......” 玄宗眯着眼睛,仔细辨别那方朱红印鉴,“李氏......长安......” 潼关城头,崭新的赤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安二字,凝聚着铿锵铁骨之意。 城下,经过彻底重整的潼关大军已悄然完成集结。 兵戈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与月余前那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败军已是天壤之别。 长安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麾下将士。 中路是由老兵与新卒混编的步兵主力,手持长枪盾牌,阵型严密如铁壁。 左翼是王猛率领的锐士营,轻骑快马,腰间别着短弩与弯刀,随时准备奔袭侧击。 右翼则是那支仅五十余人的重甲骑兵营,人马俱披玄铁重甲,马槊斜指地面,如同一排即将出鞘的利剑。 众人眼中不再有迷茫与恐惧,也没有陷于饥饿与屈辱的消磨,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军心可用,士气正盛,就是一支王者之师。 “将士们!”长安的声音穿透初冬的寒风,“城外的叛军围困我们数月,屠戮我们的同袍,戕害我们的袍泽,害死了我们的元帅,让我们饱尝饥馑之苦!” “今日,便是我们一雪前耻之时!” 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最直接的血仇。 话音落下,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杀!杀!杀!” 城外五十里,叛军大营中。 崔乾佑才送走扬长而去的传令官,面露愠色,同心腹怒斥道:“整日里催促破关,这潼关要是这么好破,他们怎么不自己来?” “河北的郭汾阳不好打,这潼关难道就是软柿子了!” 怨怼之声刚落,就又接到探子回禀的潼关城内正在誓师一事。 听完探子的话,崔乾佑的态度和当日知道潼关城内补充了粮草,开始军容重整时一样的不屑。 帐外风沙卷着残枝撞在毡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耍的花架子,粮草再多,一群乌合之众还能翻了天?” 帐下副将连忙附和,却也难掩眼底的不安。 上次灵宝大战后,他们围困潼关已有月余,起初见城内粮草断绝军民饥馑,还以为破城指日可待,可没几日却见城头换了新的巡防士兵,甲胄虽旧却精神抖擞,甚至偶尔能看到城楼上晾晒的粮袋,显然先前的饥荒已解。 更让人心焦的是,派去刺探的斥候接连有去无回,逃回来的几个都没有带回确切情报,只刚刚那个断了胳膊的小兵哆哆嗦嗦说着潼关城内正在誓师。 潼关被围困缺衣少粮的,可围着的叛军也不好过,否则不会接连收到赶快破关的命令,因为越在此地僵持,越耽误大局,等到朝廷的勤王大军集结而来,他们才是真的没希望了。 于是副将踟蹰许久,还是道出了心中担忧,“将军,探子刚才还提到了重甲骑兵,说是连马都裹得严严实实,刀砍不动,箭射不穿......” “慌什么!”崔乾佑心里知晓越拖越不利,面上却不露怯,猛地拍案,酒盏里未饮尽的酒洒了一地。 在他看来,一支刚刚经历惨败,靠着一个女将军勉强维持的军队,即便得到些许补给,又能恢复几分元气? 他麾下仍是百战精锐,只需稳扎稳打,困死了这里,潼关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不过是些唬人的玩意儿,传令全军即刻列阵,本将军亲自督战,定要踏平这潼关!” 潼关城门上。 长安凭墙而立,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纹丝不动,她遥望着叛军大营方向逐渐扬起的烟尘,嘴角掠过冷峻的笑意。 “将军,叛军前锋果然已出营寨,正朝我关墙而来!”李正上前禀报,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被咱们故意放回去的探子,带去了重甲营的消息,那崔贼就坐不住了!” 长安:“知道咱们有了重甲骑兵,他就不会再围困了,速战速决,消灭咱们的精锐才是正途。” “因为他怕,怕这支铁骑一旦成势,就会成为他永远啃不动的硬骨头,怕僵持越久,他的军中也会缺饷少食的。” 待叛军前锋营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后,长安转身扫过身后众将,声音响彻城头,“传令全军,按既定部署严阵以待!这一次要让叛军有来无回!” “待大胜之时,本将必亲自为诸位向圣人请功!” “开战——” 第1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7 随着长安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般朝着叛军前锋营落下。 利箭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带着死亡的气息射向叛军。 叛军前锋营顿时一片混乱,有人中箭倒地痛苦地呻吟着,有人慌忙举盾抵挡,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发出砰砰的闷响。 叛军前锋营的将领田猛山,正是当日攻城时被长安一枪挑死的田真浩胞弟,此刻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怒喝连连,“不许后退!” “拿下潼关,重重有赏!” “想想这后面就是满金满银的京城,冲啊!” 在这重赏的诱惑下,前锋营的叛军们如同潮水般继续朝着城门涌来,他们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气势汹汹。 然而当他们靠近护城河时,却被城上投下的滚石和热油挡住了去路。 巨大的滚石从城墙上滚落,砸在叛军中间,发出沉闷的声响,血肉飞溅。 热油如滚烫的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叛军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护城河中的水很快被染成了红色,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叛军的攻势瞬间被阻,此时潼关城门轰然洞开。 黑色的洪流汹涌而出,迅速在关前展开阵型时,不只是叛军的前锋营出现了慌乱,就连率大军坐镇后方的崔乾佑,脸上的轻蔑之色也为之一凝。 如果说之前的潼关守军是一盘散沙,那叛军就是乌合之众,衣甲不整,武器混款,所仰仗的无非是人多势众,才能打得朝廷措手不及。 可如今叛军再度来到潼关门外叫嚣,两方士气一对比,就显出了色厉内荏之态。 崔乾佑望着甲胄冷冽的守军,扯过一旁的亲信,“不是说只补充了粮草吗?怎么连武器甲胄也更换了?他们哪里来的这东西!” 不待他细想,城门方向传来战鼓骤响之声,如同惊雷炸裂。 大战一触即发。 叛将田猛山攥紧了手中兵刃,死死勒着马缰,脖子上青筋暴起。 潼关城门下,王猛带着锐士营倾泻而出。 数千轻骑如离弦之箭自两翼掠过,不执著于正面冲阵,却凭借惊人的速度与灵活,如两把锋利的剔骨尖刀,绕过叛军的前锋营,沿叛军阵型边缘狠狠切入。 伴随着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泼向叛军侧翼与后方,霎时引起一片骚动。 压阵的崔乾佑厉声嘶吼,“稳住!弓箭手还击!长枪兵前顶!”竭力想要稳住阵脚。 就在叛军前锋营以为逃过一劫,想要继续破关时,阵型严谨步伐坚定的潼关大军主力动了。 重甲骑兵在巨盾掩护下开始缓缓加速,步伐沉重如山岳推移,手中马槊平端,如一片死亡之剑直指叛军前锋营。 虽仅数十骑,但那无可匹敌的气势却仿若千军万马。 “拦住他们!用绊马索!”叛将田猛山瞳孔骤缩,急令敢死之士上前阻截。 然而寻常刀剑砍在厚重甲胄上,只能迸出零星火花,难伤其分毫。 第349章 重甲骑兵如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摧枯拉朽般将叛军的前锋营平推殆尽。 崔乾佑眼看着冲关的前锋营全部覆没,包括田猛山在内的将领也无一逃脱,目眦欲裂。 然而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随着重甲骑兵的碾压,他自认布置严密的阵型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缺口一旦被撕开,就会迅速扩大,潼关大军立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 这些被重新编伍的士兵,在底层军官的带领下,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刀盾手在前格挡,长枪兵在后突刺,弓弩手则精准地点杀着叛军。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而是一个高效运转的战场机器。 “何存志!带你的人从左翼压上去!” “亲卫营随我直取崔乾佑中军!” 长安的号令穿透了纷乱的战场。 她本人更是身先士卒,玄甲如墨,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叛军如波开浪裂,无人能挡其一合。 李正率领的亲卫营紧紧跟随,如同最锋利的矛尖,直插叛军心脏。 崔乾佑眼见前锋营全军覆没,阵型被破,双目赤红如血。 他猛地拔出大刀,嘶声怒吼:“中军压上!弓弩手齐射!今日必取这女贼首级!” 叛军中军顿时如潮水般向前涌动,数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雨遮天蔽日般向潼关倾泻。 然而长安早已料到,玄甲亲卫迅速举起盾牌,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铿锵之声,却难以穿透。 “变阵!”长安长枪一指,亲卫营瞬间分为三队,如灵蛇般穿梭在箭雨间隙。 她本人则一夹马腹,红鬃烈马如离弦之箭直奔崔乾佑而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若战神降临。 崔乾佑见状,急令亲卫结阵相抗。 长枪如林,刀光似雪,叛军最精锐的铁甲卫如铜墙铁壁般挡在面前。 然而长安丝毫不减马速,长枪如龙出海,一人一马杀入叛军中帐,一招破阵式直刺而出。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当先一名铁甲卫连人带甲被挑飞出去。 “保护将军!”叛军副将急呼,数名悍将同时扑上。 长安将长枪回转,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向甲胄缝隙,转眼间又有三名叛将落马。 李正率领的亲卫营此时也已杀到,与叛军铁甲卫战作一团。 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战场上血肉横飞。 就在这混乱之中,长安瞧见崔乾佑正要后撤,当即厉喝:“叛贼休逃!” 她策马直冲,长枪所向披靡。 崔乾佑见退路被截,只得咬牙迎战。 两马相交,刀枪相击。 崔乾佑毕竟是沙场老将,招招狠辣,且大刀势大力沉,换得别人定会被震得虎口发麻,可长安的力气却能与之不分上下,着实让对方再次刮目相看。 “女娃娃本事不小!”崔乾佑狞笑着,大刀卷起腥风当头劈下。 电光石火间,长安佯装格挡,枪尖将触未触之际却忽地收势。 红鬃烈马通灵般人立而起,铁蹄重重踏在敌骑颈侧。 那马哀鸣着踉跄倒退,崔乾佑身形一晃,中门大开。 寒芒乍现。 谁也没看清那支袖箭是何时发出的,只见乌光掠过,崔乾佑举刀的手僵在半空,喉头赫然插着一支三棱短矢。 鲜血顺着他的甲胄纹路汩汩涌出,在前襟绽开暗红的花。 崔乾佑瞪圆双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大刀却先一步脱手坠地。 这位纵横沙场多年的叛将,就这样保持着惊愕的神情,缓缓栽落马下。 “崔贼伏诛!” 长安挑起那颗首级,染血的长枪红缨在风中猎猎飞扬。 她的清叱声穿透战鼓与喊杀,如惊雷滚过旷野。 “降者不杀!” 第18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8 主帅被斩首,大旗随后也被李正一刀砍倒,叛军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本就乱了阵型的叛军,此时更是溃不成军,丢枪弃甲的向后逃命。 潼关大军乘胜追击,一路斩杀叛军,直到夕阳西下才收兵回营。 夜色初临,帅府正堂灯火通明。 众将披甲未解,齐聚一堂,对白日战事进行激烈复盘。 争论声辩驳声此起彼伏,烛火摇曳中映照出一张张激昂的面庞。 复盘结束后,已被长安调至负责后勤的张彪朗声道:“此役斩杀叛军三万余人,俘虏一万余人,另缴获兵器无数,虽然辎重粮草的数量不多,但也彻底解了潼关之困!” 王猛也紧随其后,“崔乾佑那老贼自信满满的来了,还打量着要围困死咱们,如今被挂在城头上!哈哈!” 当崔乾佑的首级被挂在潼关城头时,城中的军民无不欢呼雀跃,更有甚者跪地痛哭。 闻言众人都看向一旁默默垂泪的韩尚德,此人追随老元帅数十年,如今看到崔贼身首异处,更是激动到不能自已。 韩尚德哽咽道:“老帅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了......” 围困的叛军被消灭,叛将也被枭首示众,告慰了那些惨死在灵宝山谷中的将士们,潼关城上笼罩的阴云和哀泣,似乎终于褪去了。 夜色渐浓,帅府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长安起身走到案前,众将不约而同地肃立待命。 “此战大捷,全赖将士用命,”她提笔蘸墨,铺开奏章,“本将即刻上书朝廷,为所有有功将士请功。” 何存志趋步上前,低声道:“将军,灵宝之败......” 潼关是保住了,还成功的消灭了来犯叛军,但并不意味着灵宝的惨败就能揭过不提了。 如今站在正堂内的,几乎都是长安的亲兵了,何存志说话也少了顾忌,“朝廷对灵宝惨败的问罪一直未到,不知道是圣人西狩后太乱没顾上,还是......还是等着给咱们秋后算账的。” 怕就怕,朝廷担忧他们军功太盛,用灵宝惨败来压制这次潼关大捷。 按照朝廷和圣人的德行,在座诸人都没觉得这是何存志多思多虑了。 长安的笔锋不停,墨迹在宣纸上蜿蜒,“灵宝之败,罪在杨相国刚愎自用,胡乱指挥贻误军机,如今相国已死,朝廷若要问罪,难道要向我们这些死守潼关的将士们问罪?” 她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墨点溅上奏章,“十万将士血染灵宝,合该朝廷给我们一个交代!老元帅战死沙场,难道不该有个说法?”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诸位要清楚,我们守住的不只是潼关,更是这后面的半壁江山。” “潼关的战报不仅要写,还要写得堂堂正正。” 她重新提笔,在“潼关守将长安”之后,又添一行小字,“并祭灵宝十万将士英魂”。 长安看向李正,“将此份战报重新抄录数份,张贴于沿途各驿馆各县衙门前,一路贴到政事堂门前。” 李正朗声道:“末将遵命!” “王猛,”长安继续吩咐,“降卒编入劳役营,修补城墙,若有愿投诚者,需严加甄别。” 潼关战报再一次明晃晃的进了京城,那张贴在政事堂门前的抄本,被往来官员翻看得边角起了毛边。 全歼叛军崔乾佑几个朱笔大字,像一团烈火烧得留守京城的文武心头滚烫。 自灵宝之败后,朝廷久陷丧师失地的阴霾,这等酣畅淋漓的大捷已是久违。 圣人西狩后尚且勉力支撑的中书省内,几位坐镇中枢的官员围着战报,指尖在落款的长安二字上反复摩挲。 先前的潼关守卫大捷,包括潼关军来京中高门大户筹粮,都让长安一战成名,从名不见经传的潼关守军,成为赫赫威名的女将军。 而今一战力斩崔贼于马下,彻底消灭了数万叛军,更是让长安之名响彻寰宇。 这下子,朝廷从上到下,谁也别再想装作不知道了。 许是因武皇开过女子临朝的先例,又历经数次公主争权和后宫涉政之事,这煌煌大唐早已见惯了风云。 如今不过出了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军,朝臣们面面相觑之余,竟也觉得,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户部侍郎率先打破沉默,“此前只闻潼关有位女将守城,却没想到竟有这般雷霆手段,崔贼拥兵数万,又占尽地利,她能一战歼之,这份胆识谋略,便是寻常将领也难及啊!” “可她终究是......”门下给事中欲言又止,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都做无言状,满座寂然。 女子之身为将不算什么,开国之时尚有平阳昭公主率娘子军征战四方。 可关键是如今这位战功卓著的将军,身份有些讳莫如深,事涉宫闱,众人不好明说。 最终几人商议半晌,决定由中书令牵头,联名给远在蜀地的玄宗写了封奏折,请求示下。 中书令在奏章中写得格外谨慎,“臣等查实,潼关守将长安,实为前太子瑛之遗孤,今立不世之功,然其身份特殊,恩赏之仪关乎国本,伏惟圣断。” 第350章 这封密奏随着潼关捷报一同被送往蜀中行在。 知晓内情之人不免暗自揣测,当玄宗看到这份奏章时,是会为嫡亲孙女成为国之栋梁而欣慰,还是会为昔日冤死的亲子之女手握重兵而震怒。 第1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9 蜀中行在的偏殿内,檀香袅袅,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闷与不安。 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的阳光,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案几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如圣人心中难辨的明暗。 玄宗手持那份从中书省递来的密奏,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边缘,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全歼叛军崔乾佑那几个朱笔大字上,浑浊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了亮色。 失地的坏消息接连不断,灵宝之败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心头,天子西狩的狼狈更是让这位曾经开创盛世的帝王寝食难安。 可此刻,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力量,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阴霾虽去,但阴影还在。 前太子瑛之遗孤,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巨斧,狠狠劈开了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不堪往事。 当年东宫之变的血雨腥风仿佛又在眼前浮现,太子被废时的悲愤嘶吼,宫人传递的流言蜚语,朝臣若有若无的挑拨,那些他曾竭力想抹去的记忆,此刻全被长安这个名字勾了出来。 嗣谦,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此刻被玄宗在心中默念了数遍。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上他的心头。 那是他亲自下诏处死的儿子,是这个王朝曾经的太子,也是他盛世年华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今,这道伤疤不仅未曾湮灭,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带着赫赫军功又强势地回到了他的视野。 忌惮,如同藤蔓悄然滋生。 玄宗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密奏的边角被捏得皱起。 潼关无事都城依旧在的欣喜褪去后,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在他的心头疯长。 长安,前太子的遗孤,自幼长于塞外之地,从未接受过正统教育,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谋略,能以潼关之力全歼数万叛军,这份能力纵是朝中老将也未必及得。 随密折一起送来的,还有潼关的奏折,洋洋洒洒数万字,不仅详述了潼关之战的始末,更着重提及了战略部署,从阵前斩将,乘胜追击,到战后处置降卒,修补城墙,桩桩件件都条理分明。 再加上那一路张贴的战报上,也将此战胜果写得明明白白,斩杀三万俘虏一万,解潼关之困,护半壁江山。 因此中书令在密折末尾,更是直言“有大将之风,若论功行赏,当以重典,以慰将士,以安民心。” 玄宗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眼中的情绪明明灭灭,晦涩难辨。 高力士安静侍立一旁,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间,玄宗开口问道:“你说,朕这个孙女,会怨恨朕么?” 不等对方回话,玄宗就继续道:“如今她声名鹊起,得潼关军民拥戴,手中握着数万的大军,这样一个身负父冤的后辈,若有朝一日念及旧怨,或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焉知不会成为新的祸患?” “能从尸山血海里挣得如此军功,其心性,其能力,岂是寻常之人可比?” “现在的她,都敢为灵宝的十万残魂张目,要求朝廷给个公道,那日后呢?” 本该是天潢贵胄,安稳在都城过着金堆玉砌的生活,却流落到边塞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长大,就算她指天发誓说心中没有对圣人,没有对朝廷一丝的怨恨,也是无人敢信。 一旁的高力士看着玄宗的神态,想着当下风雨飘摇的局势,小心翼翼地劝道:“圣人,潼关乃咽喉要地,守住此城,便是稳住了后路,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盼着您的恩赏,若是处置得当,也能让前线将士更安心啊!” 内侍的话如同一阵寒风,让玄宗猝然回神。 他的指尖划过 并祭灵宝十万将士英魂那行小字,眼底泛起红意。 他知道自己老了,纵然蒙蔽双耳,也能知道灵宝之败后,满朝文武是如何指责的,十万将士战死是他的痛,他又何尝不想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是此前局势混乱,连自身安危都难顾,如今长安替他守住了潼关,还替灵宝的将士报了仇,那这份功绩,他就不能不认。 “传朕旨意。”玄宗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潼关大捷,实乃社稷之幸,足慰灵宝十万将士在天之灵!守将李长安智勇双全,忠烈可嘉,乃天佑大唐!” “封李氏长安为潼关节度使,加镇国大将军衔,赏黄金千两彩缎百匹。” “至于潼关众将,”他略一沉吟,心思电转。 要厚赏其部属,既可示恩,亦可分长安之权,使其不能专美于前,更可让将士知恩出自上。 “王猛骁勇,阵前斩旗,擢升为潼关兵马使,授云麾将军。” “李正忠勇果决,加为潼关防御副使,授忠武将军。” “韩尚德,老成持重,追念其侍奉老帅之功,加为潼关行军司马,抚慰其心。” “张彪筹粮有功,何存志参赞军机,各进两级,厚赐金帛。” “追赠老元帅为太傅,着兵部拨款抚恤灵宝阵亡将士,以示朝廷抚恤之意。” 玄宗一口气将长安麾下主要将领尽数封赏,务求人人感念皇恩。 一连串的旨意,不仅是赏功,更是布局。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另从蜀中府库拨付钱三十万贯,绢五万匹,牛羊千头,即刻送往潼关,犒劳三军!”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凡为大唐浴血奋战者,朕绝不吝啬!” 这些封赏,既是实实在在的激励,也是做给各地节度使看的。 高力士躬身记录,心中明了,圣人这是要用泼天的富贵和荣耀,将潼关一系人马牢牢绑在皇权的战车上,同时也在其内部埋下微妙的制衡。 安排完这些,玄宗又仿佛不经意般补充道:“将此次对潼关的封赏明发天下,传谕仍在抵抗叛军的各镇节度使,如郭汾阳张巡等人,告知朕心甚慰。” “告诉他们,朕虽暂居蜀中,然心系社稷,凡忠勇为国,力战有功者,朕皆看在眼中,他日彻底消灭叛军,定当论功行赏,绝不辜负!” 旨意拟毕,用印,随着快马飞驰出蜀中,奔向各方。 玄宗看着院中凋落的梨树,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缓缓靠回椅背。 他要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西狩蜀中,但他仍是这大唐的天子,依然掌握着封赏与名器的大权。 山河纵有飘摇之象,但只要这权柄仍在手中,皇权便依旧稳固,人心便能有所依归。 当夜,玄宗听着窗外穿林而过的风声入睡,多日来萦绕心头的凄惶与挫败,似乎真的被战报与随之而来的布局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久违的关乎山河重整的朦胧希冀。 然而夜半时分,他却猛地从梦中惊醒。 帐幔低垂,寝殿内一片死寂。 白日里被忽视的,或者说被权谋算计所带过的一个问题,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心神松懈的刹那骤然窜出,狠狠咬在他的心尖,让人瞬间后背生寒,睡意全无。 玄宗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一丝冷汗自额角滑落。 “长安......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前太子遗孤的?” —— —— —— ——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潼关城楼上,长安倚着红鬃烈马,望着如墨的远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小红马轻轻打了个响鼻,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亲昵地蹭她,反而猛地向后跳了半步,甩了甩硕大的马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长安失笑:“你确定要这样?不回来了?” 小红马晃了晃大脑袋,又去长安手里拱吃的。 长安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巧克力,小红马几乎是一秒生吞,还意犹未尽的蹭着手心。 长安:“你要是牙疼怎么办?” 发财震惊的抬起头,像是在问做马也会牙疼? 长安摸着下巴,故作高深道:“怎么不会,长了牙就有牙疼的风险,所以少吃些甜的吧。” 发财一瞬间耷拉个马脸,闷闷不乐的吃起了糠饼渣子。 长安安慰它,“你以前的梦想就是闻闻巧克力,如今都能一天吃一块了,做人要知足。” “哦 ,做马也要知足。” 发财当然知足了,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一匹马的身上了,当初一睁眼,差点给自己吓漏电了,还不等它细想,就随着这匹马在一声熟悉的口哨中蹿了出去。 风驰电掣,原来这就是长安说过的感觉,这是当时发财的唯一想法。 等到跑到城楼下,看到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对上她的眼睛,发财更激动了,原来这就是长安啊。 发财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匹马,二者没有一点磨合,它就能丝滑附身,且动作娴熟,同长安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第351章 当日驮着长安回城后,将领们都在开会,坐骑们都在吃草。 发财边吃边想,等下长安发现它不见后,该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伤心一下下。 到时候,它就跑过去,咧着马嘴笑话她。 结果,草料还没吃完,长安就来牵走了它。 发财亦步亦趋的跟着,时不时瞥一眼长安,心里冒出了几百个促狭的想法。 结果刚到守备衙署的后院,李正迎上前来打算接过缰绳,夸赞赤霞马真是立了大功。 长安笑着说自己去刷马,还说给马改了名字。 李正虽然不知道一匹马为什么要改名字,但还是问了新名字。 长安用右手呼噜着马脑袋,“发财!” 李正作为亲卫队长,又是好一顿夸。 发财攒着满肚子的主意就那么化为泡沫了,如今不过是看长安心情低落,故意做做样子逗趣。 如今潼关外没了叛军,可朝廷的旨意迟迟未到,不知何时,军中出现了关于长安的讨论。 似是而非的几句话,故作模糊的身世,但在明面上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长安也就故意听之任之。 发财吃完了糠饼,温顺地将大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长安的额头,带着无声的安慰。 长安感受着它皮毛传来的暖意,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片她出生的广袤而荒凉的土地。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太子瑛被废后,太子妃被送到了尼姑庵,她身边一个忠心的婢女自愿跟随,那时她们都不知道,那婢女腹中已有了我。” “等到圣人一日杀三子……东宫男丁尽数被诛,消息传到庵堂后,太子妃自知难逃一死,也明白这最后的血脉必须保住。” “她耗尽最后的人情,求了一位与太子母家有旧的故人,将马上就要临盆的婢女秘密送往了安西。” “安西苦寒,路途遥远,与太子母家有旧的将军,碍于局势只能在暗中略加照拂。” “我母亲……那个连名分都没来得及有的女子,在路上耗尽心力生下了我,并在抵达安西不久后就撒手人寰。” 长安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片被风沙打磨过的苍凉。 “再后来,太子妃,还有我从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姐妹……他们都死了。” “这天地间,太子瑛的直系血脉,明面上就只剩下我了。” “哦,不对。” “我的生母没有名分,我也没有被宗正寺记录在册,没有鱼符,属于是黑户。”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散了话语中最后一丝温度。 她就像一颗被无意间遗落在边陲的种子,在阴谋与鲜血的浸染下,在漫天风沙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长成了一棵足以撼动风云的大树。 发财安静地听着,用鼻子轻轻喷着气,仿佛在叹息。 长安拢了拢发财的大脑袋,指尖缠绕着它温暖的鬃毛,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望向都城方向,那是权力的中心所在。 “所以,我需要一个名分,一个由圣人亲自承认,记录在宗正寺玉牒之上的名分。” 黑夜之中,长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再是讲述过往的平静,而是充满了谋划已久的决断。 发财眨了眨硕大的马眼,似乎在问,如何做到? 长安笑了笑,“很简单,只要让圣人清楚看到,一个势单力孤,需要他做依仗的孙女,比一个有着大义名分,能同他分庭抗礼的太子更值得信任就够了。” “我守住了潼关,就有了第一份不容忽视的战功,也有了和朝廷和圣人对话的底气。” “而圣人西狩,太子北上灵武,父子之间嫌隙已生,权力的天平已然倾斜,圣人急需一支既能征善战,又绝无可能倒向太子一方的力量来制衡局面。” 她轻轻拍了拍发财的脖颈,“而我,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因为先太子旧案要仰仗他来断生死明身份的人,便是这棋盘上最好用的棋子。” “因为我是先太子遗孤,同如今的太子,是先天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只要太子在位一日,我同圣人就是最亲密无间的家人。” 第2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0 蜀地的圣旨刚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出,墨迹未干,夜色正浓。 玄宗却了无睡意,白日里被权谋暂时压下的疑虑,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如同鬼魅般复苏,啃噬着他的心神。 高力士在旁轻声劝道:“圣人,便是天大的事,也容明日再议吧。您连日操劳,龙体要紧啊!” 他抬眸看向玄宗,看着老主子在烛火下愈发显得憔悴苍老的面容,心疼不已:“万事都没有您的圣体安康重要。退一万步讲,无论是何时知晓的身世,她如今的一切,不都还是要仰赖您的圣意天恩吗?” “您是天下之主,说她是前太子遗孤,她才能是。” 这番话,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了一颗明矾,让玄宗纷乱焦躁的心绪瞬间沉淀,心头也清晰了不少。 是啊,如今该是长安对他有所求才是。 玄宗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方才那片刻的惊慌失措瞬间被帝王固有的权术心计迅速取代。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靠在龙榻的软枕上,虽然面色依旧疲惫,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日传边敬义前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蜀中行在的偏殿还笼罩在破晓前的寒意中。 边敬义已经跪在了外间,内心如同这清晨的天气,忐忑不安。 他这位曾经的潼关监军,自那日从潼关连夜奔回京城,将潼关将破京城不稳的噩耗呈报御前后,心境便再未真正的平复过。 他带去的那份急报,可以说是直接促成了圣人决意西狩。 虽然当时被圣人赞了句尽忠职守,但这一路西行风餐露宿,銮驾颠簸,随行队伍怨声载道,更有马嵬坡那般惊心动魄的变故,谁能保证圣人心中没有怨气。 尤其是之前当潼关守住的消息传来,边敬义更是惶恐,他害怕圣人会将这一路的狼狈与风波,迁怒于他这个带来坏消息的始作俑者身上。 边敬义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大概是因为马嵬坡那晚他舍身挡在了圣人面前,那点忠勇让圣人留着他一条命。 可潼关大捷的战报传来后,边敬义又觉得自己要脑袋搬家了。 就在心绪不宁之际,内侍传唤,边敬义连忙收敛心神,垂首趋步入内,再次跪倒在玄宗榻前。 “奴婢给圣人请安。” 玄宗已经起身,披着一件常服,坐在案几后,目光落在边敬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你从潼关来,”玄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朕说说,那守将长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边敬义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是问这个! 他伏低身子,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如实禀报他与长安并无深交,甚至因监军身份可能还有些微妙隔阂? 不,不行! 那样会显得他这个监军无能,更会让圣人觉得他之前在潼关时没有做好监视。 边敬义想着随着战报而来的那些传闻,影影绰绰,却又让人浮想联翩,再看此刻圣人显然对长安极为关注…… 心思急转间,不过是一个叩首,边敬义就有了决断。 他再抬头时,脸上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熟稔, “回圣人,将军确乃人中龙凤,非常人也。” 边敬义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诉说着,“潼关危殆之时,奴婢曾与将军一同登上城楼,并肩御敌。” “突然出现的叛军攻势如潮,箭矢如雨,将军却毫无惧色,更亲自挽弓射杀叛军骁将,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说罢便稍稍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玄宗的反应,见圣人听得专注,便继续润色。 “奴婢在潼关任监军时,观将军重情重义,对麾下士卒极为爱护,每有赏赐多分与将士,对待城中百姓亦能秋毫无犯。” “就在那日守城的间隙,她还与奴婢说起,深知守土卫国之责,不敢有负皇恩,定要守住这咽喉要塞之地,以死报效朝廷。” 话里话外,全都是共历生死的袍泽之情,并将长安塑造成一个能力出众,忠勇可靠且念及皇恩的将领形象。 边敬义刻意回避了涉及长安身世的敏感话题,只强调守关之战的忠勇。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因为守关之战得到了圣人的奖赏,封赏的旨意传遍了行宫,这么夸谁也挑不出错处。 玄宗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 边敬义的话真假参半,那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瞒不过他,但他也并未点破。 因为此刻,他需要这样一个纽带。 第352章 一个既了解潼关情况,又在表面上与长安有交情,能够替他传递关怀的人。 边敬义,这个因促成西狩而内心不安,急于表现忠诚的监军,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玄宗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与长安倒是有几分并肩作战的情谊。” 边敬义心头一紧,连忙俯首:“奴婢不敢妄称情谊,只是钦佩潼关守将。” 玄宗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神色,“如今长安初掌节钺,镇守要冲,身边皆是军旅粗人,怕是少有能体恤她辛苦的。” 他话锋一转,看着边敬义:“你既与她有旧,又熟悉潼关事务,便再跑一趟吧。” 边敬义一愣。 玄宗:“带上蜀中新贡的蜀锦百匹,上等药材若干,再取朕桌上那对玉如意一并带去,就说是朕赏赐的,念她辛苦劳累,望她善自珍重,勿负朕望。” 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祖辈的关切,“也勿要让朕记挂忧心。” 边敬义瞬间明白了玄宗的用意,叩首领命。 玄宗叹息了一声,“你此去是以故旧探望之名,多与她叙谈,看看她有何难处,需要些什么,回来都细细报与朕知。” 边敬义再次跪拜,恭敬领命而去。 “去吧。”玄宗挥了挥手,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躬身退出偏殿的边敬义,此刻的心情也没比刚才等死时好上多少。 来时,他步履沉重如同赴死。 此刻离去,脚步依旧虚浮,心也悬在了半空,落不到实处。 边敬义沿着宫道缓缓而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给这蜀中行宫更添了几分凄清。 与前段时日不同,甚至同刚才去时都不同。 在边敬义回去的路上,再遇见内侍和洒扫宫女时,那些人突然就学会了避让,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是看待罪之人或将死之人的默然了。 宫人们微妙的态度转变,足以荡开边敬义沉积的内心,让他在这无声的注视下,猛然心悸了一下。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野心,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抬起了头。 边敬义知道自己不能再错了,马嵬坡的舍身一挡,换来的是苟延残喘。 而这次潼关之行,则必须成为他边敬义翻身立命的阶梯。 圣人身边需要能干的人,更需要有用的人。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活着,他也要做高力士边令诚那样权倾内外的宦官。 思绪翻腾间,边敬义回到了那间略显偏僻简陋的值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 然后开始细细咀嚼圣人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 行宫中私下在传,这位潼关守将居然是前太子遗孤,如今再看圣人的态度,边敬义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长安的身份肯定没错了。 可圣人却不能明旨承认,否则就等于是掀开早已结痂的伤疤,更是对北上灵武太子的直接挑衅。 灵武的太子,有兵,也有拥戴之臣。 圣人不愿,也不能。 可是……那对玉如意,还有那些宫制的蜀锦和药材…… 这些赏赐,尤其是那对形制规格明显超出恩赏的玉如意,其意义远大于赏赐功臣。 所以圣人要他边敬义去做的,就是用故旧探望之名,行天家关怀之实。 既要让长安感受到这份不能明说的祖孙之情,让她感恩戴德,更要借此机会近距离揣摩她真实的性情,她麾下的人心向背,以及对旧事又存着几分怨怼,藏着几分野心。 “勿负朕望……勿让朕记挂忧心……” 圣人最后那看似关切,实则带着深深告诫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 边敬义缓缓直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搓了把脸。 他必须牢牢抓住长安这根线,成为圣人与她之间不可或缺的传声筒,他要让圣人看到他的价值,看到他能带回最真实的讯息。 他还要让长安,接受并依赖这份来自蜀中的祖孙情。 至于这情分底下有多少算计,多少试探,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边敬义又要借着这股东风,成为牌面上的人物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房门,对候在外面的小内侍沉声吩咐:“备车,点齐赏赐之物,杂家要即刻出发,再赴潼关。” 此时的边敬义不再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待罪监军,而是奉了密旨,代表圣意的钦使。 他要将这出祖慈孙孝的戏码,唱得圆满,唱得让圣人也离不开他这把好用的刀。 “嚯!这刀可真利啊!” 潼关城中,军械库房内,王猛围着李正手中的长刀啧啧称叹,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刀锋,顿时渗出一粒血珠。 他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更盛,“从何处得来这等神兵利器?比咱们库房那些强上十倍不止!” 李正手腕一翻,刀身在晨光下泛起幽幽寒光,“是将军送来的。”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寂静,几位将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猛看了一圈,没有外人,压低了声音:“将军,真的是前……” 李正猛咳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在心里吐槽这个憨货,就不知道婉转一些。 王猛也不生气,还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挤眉弄眼的:“老子就知道,无缘无故的,朝廷怎么会给咱们那么好的武器,除了甲胄箭矢难透,长枪的枪头都能发光。” “还有重甲营的全副武装,以及轻锐营的装备,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以一敌百啊!”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正肩头,“这要不是咱们将军身份贵重,深受圣人眷顾,哪能弄来这些宝贝?” 围着的几人纷纷点头,看向李正的目光中满是敬畏。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精良装备源源不断地运抵军营,每一件都远超寻常制式,重甲营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异样的金属光泽,轻锐营的兵刃能轻易劈开三重铁甲,简直让这些守军大开眼界。 李正望着众人热切的目光,按照长安嘱咐过的话交代:“树大招风,低调些!” “记住!这些军械来之不易,不是让挂在嘴上显摆的!小心传到别的军营里。” 王猛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告诉将军放心,弟兄们心里都明白,这等机密绝不会外传!” 李正将长刀放好,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东西是好,可这封赏的圣旨却迟迟未见踪影,许是朝廷和圣人对将军另有考量。” 他话音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刀鞘上轻轻一点,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廷和圣人的心里究竟作何想,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王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铜铃大眼一瞪,“这是说的什么话!弟兄们跟着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带我们打胜仗,能带着我们活下来,关劳什子别的啥事!” 他话音未落,韩尚德捋着短须道:“王都尉话糙理不糙,咱们潼关军吃的粮饷,是将军从京中借来的,咱们能从叛军围攻中活下来,也是依仗将军的战术和利器的。” “朝廷和圣人怎么想,末将等不敢妄议,但军中上下都认将军,跟着将军,绝无二心。” 这番表态,还未到天黑就传到了长安耳边。 彼时她正在帅府前院刷马,便将李正叫来宽慰,“不必如此,潼关乱不了。” 李正:“可是大战之后,封赏迟迟不来,营里到底有了不同的声音,属下怕那些兵卒被有心之人利用……” 长安:“哗变么?” 她轻笑一声,“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将士们上阵杀敌总要有所图,保家卫国,富贵名利。” “我的身份摆在这里,只要在我麾下,总要遇到这一遭,赶早不赶晚,现在有机会试试这些人的成色也不错。”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疾步入内,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与兴奋,朗声道:“将军!圣人的赏赐到了!” 第2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1 亲卫一阵风似地从门外疾奔而入,气息未定便高声禀报:“将军!蜀中行宫遣使前来,带着圣上的赏赐到了!” “说是体恤将军守关辛劳,特赐蜀锦百匹,上等药材若干,另有一对御用的玉如意!” 李正当即转身,目光灼灼的看向长安,眼中难掩兴奋。 圣眷恰在此时降临,赏赐之丰厚已属罕见,那对玉如意更是耐人寻味,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长安却神色平静,她放下刷子,抬手理了理袍袖,望向亲卫:“只有赏赐,未有圣旨?” 赏赐既是指名给她的,那朝廷对全军的封赏呢? 亲卫立时会意,一面随长安快步向外走去,一面朗声回话,“内监大人说今日天色已晚,圣旨明日即到!” 第353章 长安刚走到正堂,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来人听到动静后,也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长安:“许久不见,边监军气色更好了。” 边敬义:“将军更显威仪。” 心照不宣又故作熟稔的寒暄几句后,边敬义就将赏赐悉数交给长安。 长安接过那对玉如意,爱惜的摸了好一会儿,才让李正把其余赏赐都放到她的屋里。 边敬义看着被长安放在手边的玉如意,脸上的笑意更甚,还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长安:“天色已晚,城中的饭铺都已关门,灶上也熄火了,只能略备薄酒,还望监军,哦,亲使不要怪罪。” 边敬义连忙笑着:“不敢,不敢。” 等随行内侍和护卫们都下去吃饭休息,正堂的偏厅只剩下长安和边敬义二人后,酒过三杯,就该联络感情了。 边敬义略略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外传的体贴,“将军,圣人让奴婢务必转告,这些赏赐不过是些俗物,那对玉如意也是希望将军见如意如见至亲,能稍解边关寂寥。” “圣人……他老人家心里,是时时刻刻记挂着您的。” 他言语微顿,脸上适时浮现一层感同身受的无奈,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感慨,“只是……只是如今时局艰难,灵武那边也需要平衡,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 “圣人有圣人的难处,许多事,尤其是关乎血脉亲伦的大事,反而不能宣之于口,以免授人以柄再起波澜,这份骨肉亲情,只能暂且隐忍,藏在心里。” 边敬义言辞恳切,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湿润,将帝王的舐犊情深与政治的无奈传达的淋漓尽致。 “圣人也曾私下感慨,说他愧对将军,让您受了委屈。可这份血浓于水的记挂,天地可鉴。作为一个祖父,他盼着您要善自珍重,后人的安稳,便是他如今最大的慰藉了。” 边敬义演的投入,长安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着边敬义的话,她在心里冷笑,这是时时刻刻提醒她,要将太子作为敌人,如今这一切的“苦衷”,都是因为太子。 心中鄙夷,但长安还是静静地听着。 面上初时是得体的平静,随着边敬义的话语,她的眼睫微微垂下,似乎在强忍翻涌的情绪。 当听到血浓于水最大的慰藉时,长安适时地侧过脸,抬起袍袖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 再转回头时,长安眼中已是一片感动的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举目眺望蜀中的方向,声音颤抖:“圣人的苦衷,臣都明白。灵武乃是国本,如今定要以大局为重,臣不敢有半分怨望。” “能得圣人如此记挂,知晓他老人家心中尚有臣的一席之地,长安于愿足矣!” “也请圣人放心,臣定会守好这关中门户,守好他老人家的江山,必不负期许!” 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将一个深明大义又渴望亲情的孙女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一番话语,既回应了玄宗的关怀,也表明了忠君的诚心,更是将不能明说的祖孙名分,当作了君臣二人亲民关系的绳索。 边敬义连连点头:“将军深明大义,奴婢定当一字不差回禀圣人,圣人若知将军如此孝义两全,不知该何等欣慰!” 长安适时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圣人亲使夜半前来的消息,并没有刻意隐瞒。 边敬义带着人从叩城门,到亲卫的一路禀报,都是大张旗鼓的。 就连赏赐之物中有御用的玉如意,也瞬间传遍了潼关城。 因此等天亮后,在朝廷的宣旨仪仗正式抵达潼关帅府时,府门前早已聚满了一众将领与属官。 阳光刺破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躁动,比清晨的薄雾更加浓重。 当那代表着皇权的明黄卷轴徐徐展开,内监清晰嘹亮地念出那一连串的封赏时,这份躁动瞬间化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沸腾。 “末将领旨谢恩!” 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浪过后,严肃的气氛顷刻瓦解。 将领们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振奋。 知道会有封赏,却没有想到赏赐会如此丰厚,几乎所有人都得到了擢升。 王猛和张彪何存志心中激动不已,追随将军,果然是他们此生最正确的抉择,将军不仅能带领他们打胜仗,更能为他们挣来前程! 就连老成持重的韩尚德,眼中也难掩激动,“老帅,您看到了吗?朝廷认了咱们的功,灵宝的十万弟兄也能瞑目了!” 他心中雪亮,若非长安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守住了潼关,消灭了崔贼叛军,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一切,他们死在灵宝的袍泽,就永远得不到朝廷的厚恤。 因此他望向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叹服。 不只是他,受封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待到送走传旨亲使后,众将纷纷上前围拢在长安身边,感激之声不绝于耳。 “将军!朝廷此番封赏,足见对将军,对我潼关全军之倚重!” “跟着将军,果然前程远大!” “将军,日后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是长安带领他们守住了孤城,是长安带领他们取得了泼天之功,如今,又是长安那不能明说的身份,为他们赢得了这梦寐以求的封赏与地位。 此时此刻,一种跟随将军,必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深深扎根,熊熊燃烧。 阳光洒在众人激动昂扬的脸上,也照亮了长安染笑的眼眸。 圣人久居高位,远离军营,如何能明白底层士兵们的心思。 封赏能分化军心么? 能。 但封赏从何而来,才更重要。 这次受封的各将领,难道在潼关之前就没有战功么? 人人都是伤疤摞着伤疤,才从小兵成为校尉的。 出生入死无数次,哪一次不是用命去搏,可朝廷的封赏何曾如此及时,如此厚重过。 灵宝惨败,十万将士血染疆场,最终也不过是朝廷几句轻飘飘的抚恤。 而这一次,为何不同? 众将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不是因为远在蜀中的圣人突然变得英明慷慨,而是因为他们跟对了人。 是将军长安,以赫赫军功和那层不能明言却人人心照不宣的身份,为他们,也为死去的灵宝同袍,争来了这份迟到的公正与前所未有的荣耀。 这份浩荡皇恩,如同最强劲的粘合剂,将潼关上下更加紧密地凝聚在长安周围。 皇权遥远,圣人的位置太高了,他们接触不到。 可长安的威望与带给他们的切身利益,却近在眼前,真实可触。 帅府的后院。 长安:“利益才是最好的关系。” “去问问边敬义什么时候回蜀,我要亲自抄写祈福经文,托他带给圣人。” 李正:“阿武下午去送饭时试探过,听随行护卫话里的意思,他们近期没打算走。” 长安:“那就不要给特殊招待了,饮食起居一应按照军营的份例走,不用开小灶。” 李正点头,又提起另一桩要事:“将军,咱们在京城的人,是否要撤回来?” 李正提到的人,是当初去京城高门勋贵家中筹粮时,留在京城各酒坊中的暗桩。 当初李正身悬前太子的玉佩,出入各大高门府邸,京中与潼关随即出现了各种流言,甚至能从似是而非到甚嚣尘上,自然不全都是空穴来风。 其中大半,都是长安推波助澜的结果。 李正和王猛等心腹在恰当场合,无意间泄露的只言片语,往来商旅驿卒口中悄然流传的天家血脉镇守潼关的故事,所有这些都在长安的安排之中。 她要的就是让这传言如野火般蔓延,让所有人都开始猜测议论,让朝廷主动去查验,去确认她的身世,最后再上报给远在蜀地的圣人,以及传到灵武。 如今尘埃落定,长安真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将军。 而且虽然圣人没有明说,但在李正看来,御赐玉如意也足以证明了长安的身世,所以此刻才会问京中的人手是否撤回。 长安:“不过是一对玉如意,能证明什么?” 这对玉如意,是帝王心术的体现,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朕不公开给你名分,但朕给你堪比皇室成员的恩宠与体面。 这种暗含掌控的示好,留有余地的施恩,等到他日君臣二人一朝翻脸时,就什么都不是。 到那时,玉如意,就只是一对玉如意了。 长安:“你以为边敬义为何不着急回去,自然是在这里,在我的身边,他的命才值钱。” 李正一脸的气愤,“这样的人……”也配做圣人? 气愤之余,李正看着埋头地图中的长安,“如今军中出现了请战之声,将军,我们要不要……” 第354章 朝廷大赏过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长安居然继续按兵不动,既不主动请战,也不搭理各方势力的拉拢,只是一味埋头练兵,巩固关防。 闻言长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放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 她伸出手指,缓缓划过黄河以北的区域,“崔乾佑虽灭,潼关之危暂解,也不过是斩断了叛军一条最凶猛的触手。” “叛军之中悍将犹在,范阳平卢河东根基未损,主力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 长安的指尖重重点在范阳,“这里是安贼老巢,经营十数年,兵精粮足,民风彪悍且多受其蛊惑。” “如今叛军过不了潼关,他们就收缩防线据险而守,不过是积蓄力量以谋后动。” 李正这样才意识到,“朝廷没有下旨让咱们去平叛……” 圣旨里只提到了固守潼关,却并未提及任何后续战略安排。 长安:“许是在朝廷和圣人眼里,咱们这十万人能守好关隘,已经足够了。” 能扼住叛军西进之路,保蜀中与江淮通道无虞,便是大功一件。 主动出击,收复失地,那该是各地节度使的事,他们潼关军也不能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抢功。 李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长安日久,隐约能感觉到自家将军从潼关守城那日,看待时局的眼光就总透着深远和忧虑。 长安用手缓缓划过那些标志着各方节度使势力范围的区域,她比所有人都明白,在募兵渐成主流的趋势下,各地节度使手握重兵,兼领数州民政财政的危害。 安禄山于范阳起兵,看似突兀,实则是这积弊数十年的必然恶果。 藩镇割据,中央权威扫地,宦官专权,党争不休,这煌煌大唐,也将面临着看不清前路的混乱。 “朝廷如今仰仗的平叛主力,依旧是这些节度使,他们或忠或奸,或心怀鬼胎,或拥兵自重。” 今日能助朝廷平叛,他日谁又能保证不会成为下一个反贼? 长安知晓历史的走向,深知节度使这三个字在未来百余年里将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为了平叛,不得不赋予武将更大的权力,可武将权力越大,中央越难以控制,割据的隐患就越深。 而为了制衡这些武将,朝廷又不得不倚重宦官或其他节度使,导致内耗不休,国力日衰。 李正听着长安条分缕析,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辉煌的胜利背后,竟牵扯着如此盘根错节危机四伏的局势。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等下去?”李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迷茫。 等,是暂时的。 等的是叛军年后的内讧,更重要的是,要等一个出关平叛的契机。 长安看着外间突然飘落的大雪,感叹道:“快过年了啊……” “想必,关于我的身世和圣人的厚待,已经传到灵武了吧。” “你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会作何感想呢?” 第2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2 灵武,太子行营。 寒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灵武行宫的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太子李嗣升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他捏着朝廷的邸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上面详细记述了蜀中遣使犒赏潼关,御赐玉如意,以及朝廷对潼关全军厚重封赏的细节。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知晓潼关无恙后情绪复杂的心头。 太子又拿起一旁的密报,里面是蜀中行在中圣人的种种举措,看完后不由低笑出声:“玉如意……见如意如见至亲……” 随后又一把将密报摔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好父皇,哪怕是如丧家之犬般逃到了蜀地,哪怕皇权摇摇欲坠,如今依旧不忘玩弄他的帝王心术。 大张旗鼓的封赏,如同坐实了似是而非的传言。 一个拥有皇室血脉,又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皇孙女,就这么被抬了出来,手握重兵驻扎在通往中原的咽喉之地。 这意味着什么?做了多年太子的李嗣升再清楚不过。 这是要在他头顶上悬一把利剑,是圣人对马嵬坡的怀恨,也是对他北上灵武的反击。 太子突然又想到了那日,他正捧着冕服,就接到了潼关守住的消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李长安……”太子轻声咀嚼这个名字,听不出喜怒。 一直在旁的李静忠忍不住了,从他随着太子北上灵武起,他就失去了圣心,成了太子的铁杆心腹。 马嵬坡之后,圣人和太子是有了分歧,也可以说是撕破脸,但到底是亲父子,没有生死仇,可他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圣人是一定要他死的。 李静忠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全都系于太子一身,他甚至比太子还关心长安的出现所带来的变数。 李静忠:“蜀使夜至,御赐玉如意,全军封赏逾往例。” “殿下,这份隆恩是做给咱们看的啊!” “经此封赏,潼关的军心已尽归此人,虽然圣人未明认宗室,但其势已成,若她与蜀中遥相呼应,则殿下处境堪忧。”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孤岂会不知!他这是在防备我这个儿子啊!” 说罢又露出了颓然之色,“许是天命如此吧,孤……已然错失了良机……” 闻言李静忠也面露惋惜,心里想的是,当初潼关守住的捷报哪怕晚上半日也好,只要太子于灵武即位,然后将消息传出去,一切就都好办了,哪里像是如今,落到了这般不尴不尬的境地。 思及此处,李静忠那不甘的野心又占了上风,他瞧着太子苍白的脸,小心翼翼道:“殿下,如今虽失了先机,却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依臣愚见,先前筹备之事……仍可继续。” 太子知道他说的是登基,斜睨了一眼,却也没立刻出言呵斥。 沉默了一会儿,太子才揉了揉眉心,“如今潼关大捷的消息已传遍天下,圣人的威望也有所回升,此时再行登基,岂非授人以柄,坐实了孤有不臣之心?” “此事休要再提了。” 说的是休要再提,可原因却不是敬畏天恩,而是怕授人口实。 有了这番话,李静忠就明白太子的心思了,于是更加大胆道:“正因如此,殿下才更需要尽快落实大义名分啊!” “潼关之胜固然提升了圣人声望,可也让李长安声名鹊起,她如今手握重兵,又得圣人如此暗示性的恩宠,若是将来……” “若是将来,她以皇孙之名,行扶持圣人之实,将会置殿下于何地?又将置灵武于何地?” 太子的脸上逐渐出现了愠怒之色,他敢笃定,既然他都能收到蜀地行在的消息,那圣人也一定知晓他先前的种种动作,知道他对大位的追求,已经从野心落到了实处。 那身缝制好的冕服,已经成了圣人心中的刺,说不准哪日就被圣人拔出来,刺向他这个太子。 不同于李静忠觉得圣人对他还有父子之情,太子对这个老糊涂的父亲可太了解了,有一日杀三子在前,他的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想到视权力大过一切的圣人,太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可是……朝中老臣,还有天下舆论……会如何看孤?” “马嵬坡之事已是不得已,若再强行登基,只怕……只怕会众叛亲离。” “况且,父皇毕竟还在……此举是否太过急切了?” 太子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内心如同这天气一般寒冷而混乱。 他渴望那个位置,那是他等了半生的目标,马嵬坡兵变和北上灵武已经将他推到了这一步,退后便是万丈深渊。 可向前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与父皇彻底决裂,背负的可能是不忠不孝的骂名。 他既缺乏其祖其父那般果决狠厉的魄力,又无法完全割舍对权力的渴望和对自身处境的担忧。 这种矛盾的性格,在此刻让他备受煎熬。 李静忠在心中暗骂,嫌弃太子关键时刻又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面上却愈发恳切,“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待到木已成舟,圣人和朝廷知晓后,难道还能废黜您这位已然即位的皇帝不成?那样只能天下更显动荡!” “届时为了大局稳定,他们也只好承认,至于朝中老臣和天下舆论,只要殿下能迅速取得平叛战果,证明您的能力,自然万民归心!” 他见太子神色有了动摇之意,继续剖析利害,“如今叛军未平,天下板荡,正是需要一位年富力强,能统筹全局的君主号令四方之时!圣人远在蜀中,音讯难通,政令迟缓,如何能有效指挥平叛?” 第355章 “殿下在灵武登基,并非篡逆,而是为了大唐社稷,为了早日平定叛乱迎还圣驾啊!这是权宜之计,更是为国为民的担当!” 太子看着窗外那随风乱舞的雪花,像是此刻没有着落的他一样凄苦,喃喃道:“孤在灵武召集兵马,日夜操练,为的就是早日平定叛乱,迎回圣人。” “可如今呢?圣人远在蜀地,不发一道旨意让孤进兵,反而对一个身世不明的守关将领恩宠有加,他是怕孤功高震主,还是在怀念谁?” 怀念谁? 自然是怀念被他亲口赐死的前太子了。 人死了,过往的一切不好就都烟消云散了,时间越久,越会让人在提到时,只记得他的好。 更何况,被逼死的前太子并没有什么不好,就更衬得他这个捡了大便宜的太子有些德不配位了。 太子颓然坐下,“嗣谦,名字里都是父母对子孙延续家业的厚望……” 看到太子这副作态,李静忠好悬没有一口气憋过去,恨不得按住对方的肩膀晃一晃,看看是不是有海水晃动的声响。 要不是脑子进了水,怎么能在这种生死关头,纠结起来名字好不好听了? 就算前太子的名字寓意好,还不是被逼死了。 等你登上了皇位,哪怕原来叫狗蛋,也能被人夸那是因为父母深爱你,怕养不活才起的贱名,还是你最受宠了。 心里吐槽了一箩筐,但李静忠也摸准了太子的命脉,顺着对方的话蛊惑:“殿下所言极是,前太子名讳虽佳却终究福薄,未能承继大统,此乃天命不在其身。” “而殿下您虽历经坎坷,却能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汇聚忠良于灵武,此方是真龙气象!” 他见太子神色微动,继续趁热打铁,“圣人如今被奸佞小人蒙蔽,远在蜀地,不明前线情势之危急,亦不知殿下您运筹帷幄之苦心,若一味等待蜀中旨意,只怕贻误战机,叛军得以喘息,届时天下人岂非更要责怪殿下坐视山河破碎?” “如今叛军主力虽在范阳,但河南河北一带仍有残部作乱,百姓流离失所,若殿下能主动起兵平叛,救千万黎庶于水火之中,才能证明您就是众望所归的承继大统之人!” 这番巧言令色,既给了太子一个为国为民的崇高理由,又巧妙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想要证明自己,超越前太子的竞争之心,更将他登基的行为包装成了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忠孝之举。 李静忠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太子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 是啊!再等下去,他只会更加被动。 父皇的猜忌不会减少,李长安的威胁与日俱增,叛军更不会自行消亡。 他必须掌握主动,要让父皇看看,他李嗣升这个曾经不被看好的太子,是如何在危难之中撑起大唐的半壁江山,更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带领大唐走出困顿的明君。 “罢了!”太子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解脱,也带着一丝决然,“既然天意如此,民心所向,孤……从了便是!” 他站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些,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却锐利了许多。 太子:“登基大典尽快从简,待名分已定,便亲率大军东出平叛!不扫清叛贼绝不还朝!” 先登基,再出兵。 以皇帝之尊,行平定天下之事。 这既是为了自保,不用怕被扣上无旨出兵的谋逆罪名,也是为了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抱负,要向所有人证明他这个储君的价值和能力。 李静忠心中狂喜,立刻伏地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高亢,“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 陛下二字,他叫得格外顺口响亮。 没有三辞三让,也没有任何劝进,之前被中断的继位大典又被仓促搬了出来。 灵武的登基大典,就在这年关将近,风雪交加的日子里举行了。 没有都城的繁华,没有蜀中的锦绣,仪式简陋得近乎寒酸。 参与者也多是随太子北上的官员将领,以及部分灵武本地官员,场面远不及帝王登基应有的威仪隆盛。 然而就是在这略显萧瑟的氛围中,如今已是新帝的李嗣升,穿上了那身早已备好的冕服,在众人的山呼万岁中,一步一步登上了高位。 尽管心中仍有忐忑,但当他真正坐上那临时设置的御座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权力感还是油然而生。 他不再是无旨不能动的太子了,他是皇帝,是大唐天子! “朕,承天命,继大统,当扫清寇乱,迎还上皇,以安社稷!” 新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试图驱散那份因仓促和简陋带来的不安。 几日后的年关一过,新朝改元至德。 新帝李嗣升几乎没有任何耽搁,立刻以皇帝名义诏令天下,宣布讨逆,并亲自统帅灵武集结的大军,东出平叛,兵锋直指叛军盘踞的河北河南之地。 就在大军出动不久,还未行出灵武地界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叛军内部生变,安禄山被弑杀。 消息传到灵武军中,顿时引起了轰动。 将士们群情激昂,纷纷认为这是新帝登基带来的天命所归,是上天庇佑大唐的明证。 一时间,新皇继位逆首伏诛,天命在唐在新君等流言迅速传遍四方,极大地鼓舞了唐军士气,也让许多收到太子登基,还在观望的势力开始倾向新帝。 毕竟,蜀中的圣人,他已经老了。 新帝李嗣升自然没有错过这些风言风语,却是精神大振,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宣称叛贼恶贯满盈,乾坤正气所致,并加紧了军事进攻的步伐。 一时间,灵武新朝廷的声望陡增,仿佛真的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不同于灵武的喜气洋洋,蜀中行在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当玄宗先后接到太子在灵武登基改元,把他变成了上皇,又亲率大军出征,以及安禄山被杀,并广传天命所归的消息时,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勃然大怒。 “逆子!这个逆子!” 玄宗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无君无父的逆子!” “朕才是这大唐的天子!” 说罢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喉头一甜,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倒下之前,玄宗看到了地上的血渍,像极了前太子瑛被废那日,溅在太极宫玉阶上的那片殷红。 第2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3 太子于灵武即位的消息传到潼关时,才刚刚过了年。 众将领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安。 王猛追着李正绕过整个校场,才勉强跟着他挤进帅府正堂。 大堂之中,长安正俯身看着沙盘,听到动静抬头,就见王猛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不由轻笑:“这有什么值得动怒?真要气坏了身子吐了血,还得费心调养,得不偿失。” 王猛急得跺脚,“将军就不担忧?” 太子在灵武登基,尊蜀中圣人为上皇,可都城里的文武百官至今未有表态。 而他们这些刚受圣人重赏的将领,此刻正处在风口浪尖,如何能在这场天家父子之争中独善其身?更不要提长安身份未明,身世却又那么让人忌惮。 长安直起身,指尖轻轻划过沙盘上潼关的城垛,“如今,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将士的责任是守土安民,不是揣测圣意。” 王猛眼睛一亮,听懂了长安话里的意思,“将军是说,我们可以出关迎战叛军了?” 长安听着校场的呼声,“未雨绸缪,整军练兵,枕戈待旦方是正理,若我所料不错,不出旬月,必有诏书至,因此这段时日,督促各营加紧战术演练,做好一应训练!” 一听有仗可打,王猛也顾不上忧愁了,又同长安说了好些关于排兵布阵的事情,才志得意满的离开。 众将领就看着王猛跟煮熟了一样,红着脸冒着烟的进了正堂,出来的时候却是一副满面红光的样子,又看着他昂首挺胸的去轻锐营里呼天喊地的训练,也琢磨出了一点东西,互相对视一眼后,就各自回营去加大训练量了。 可等王猛离开后,长安的脸上到底是出现了一瞬间的怅然。 历史的轨迹,真的不是能凭个人意志转移的。 哪怕潼关没有失守,哪怕都城没有被屠戮,可太子照样还是在灵武登基了。 权欲,野望,一旦滋生后,就再也不会消失了。 就在长安继续带着众人在潼关练兵之时,灵武的新帝已颁下亲征檄文。 檄文字字铿锵,痛陈安贼祸国之罪,号召天下勤王之师共赴国难,檄文快马传至各镇,新帝更亲笔致书各地节度使与守将。 给长安的信是深夜送到的。 烛火摇曳中,长安展开信笺。 新帝的笔迹劲健有力,信中先赞她忠勇无双,守关有功,接着笔锋一转,令她务必稳守潼关,称已遣心腹将领不日将至,待交接完毕再行定夺。 第356章 信中只字未提她的身世。 李正在旁,接过信件看完,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这未免太过欺负人了……” 烛火将长安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沙盘上那道代表潼关的深沟里。 听李正带着怒气的话,她也只是缓缓抬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反倒伸手将信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好。 “别急,这信不是给我们添堵的,是给有些人递了个台阶。” 李正愣了愣,“将军的意思是……” 长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冷风裹着雪花飘进来,“自太子在灵武登基后,边敬义夜夜对着蜀中的方向唉声叹气,你当他是在忧心什么?” 李正恍然大悟:“他是圣人派来的人,如今新帝登基,圣人成了上皇,他这个旧人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煎熬。” 没错,边敬义本是圣人派来“关怀”将军的,可新帝登基,他这位置便尴尬起来,日夜惴惴,生怕被清算。 若让他知道新帝欲夺将军兵权,他必定比谁都着急。 他与将军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保住将军的权位,才能保住他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长安肯定了李正的想法,“就是要让他知道,保我,就是保他自己。” “你现在就去他的住处,不用说得太明,只说新帝已派心腹来潼关,不日便要交接兵权,记住,只说交接,其余的让他自己想。” 李正面色一凛,当下攥紧信纸,转身快步出了帅府后院。 夜色深沉,府里灯笼昏黄。 边敬义住的偏院更是安静得反常,连守院的兵士都透着几分迷茫。 李正刚到院门口,就见边敬义的贴身小宦官正探头探脑,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忙不迭地往里通报。 果然,边敬义听到新帝的来信后,如坐针毡,在房内来回踱步直至凌晨。 他比长安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天还未亮时就修书一封,字字恳切,句句惊心,将新帝遣将接权之事添油加醋,描绘成其欲彻底掌控兵权,架空太上皇的险恶一步。 边敬义在信中极力劝说,恳求圣人务必下旨稳固长安的潼关节度使之位,绝不可在此关键时刻自断臂膀。 信毕,他亲自将纸条卷入细竹管,绑于信鸽腿上。 望着那点白影融入沉沉迷夜,向蜀地方向疾飞而去,边敬义才稍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改变蜀中行在的决策,但他知道,这是他为自己的性命所能做的全部了。 信鸽掠出潼关的次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北方,安禄山竟被其子所弑,叛军内部爆发激烈内讧。 这本是叛军内部权力倾轧的必然结果,然而灵武的新朝廷却迅速抓住此事大做文章。 不过数日间,叛军畏惧新帝的天威,惊惧于新帝号召的天下勤王之师,故而发生内乱的传言甚嚣尘上,安贼伏诛乃是新帝天命所归。 此论调一出,天下哗然。 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藩镇和官员,心思也开始活络,新帝的威望一时间如日中天,之前对其登基,将圣人变为上皇的一些非议似乎也消失匿迹了。 也正是在新帝风头最盛之时,新帝派来接管潼关兵权的使者,顶风冒雪的到了。 来人名叫崔其骏,约莫三十许岁,据说是新帝潜邸时的旧人,如今挂着钦差的名头,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甲士,径直闯入帅府正堂。 “李将军,”崔其骏手持节杖,下颌微抬,目光扫过堂内众将,最后落在主位的长安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陛下天威浩荡,叛军闻风丧胆,内讧自溃,此乃上天庇佑我大唐!陛下念将军守关辛劳,特遣本使前来接替将军整饬军务,将军可以好生休息了。” 句句不离陛下,字字强调天威,姿态嚣张至极。 他甚至不等长安回应,便自行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就要拨拉,“依本将军之见,潼关布防尚有诸多疏漏,亟需调整。” 堂下众将,包括性如烈火的王猛,皆因对方抬出的新帝名头而敢怒不敢言,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长安。 长安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 就在崔其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沙盘上,意欲拨拉那道代表潼关防线的木栅时,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铿的一声轻响,一杆长枪的枪尖精准地挑在崔其骏的手腕下方,冰冷的枪头紧贴皮肤,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崔其骏又惊又怒,顺着枪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长安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单手持枪,枪身稳如磐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就那么盯着他,丝毫没有失手的意思。 “崔大人,” 长安的声音压过了堂外呼啸的风声,“交接兵权乃是国之大事,既派您前来,定然携带了加盖印玺的圣旨。” 崔其骏手腕吃痛,脸色瞬间涨红,他本想借新帝威势强压长安,却没料到对方问的竟如此直接。 他只能辩解道:“陛下亲书手谕在此,难道还不够?”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重重拍在案上,尔等不过是守关将领,竟敢对钦使无礼,莫非是想抗旨?” 长安缓缓收枪,枪尖划过空气带起轻响,目光扫过那卷黄绫,一字一句道:“手谕虽为真,却无玉玺,没有印玺的手谕如何能作数?” 这话如惊雷炸在堂内,众人瞬间哗然。 崔其骏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新帝在灵武仓促即位,哪里来的传国玉玺? 此事天下皆知,如今却被长安当众质问,无异于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长安厉声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李长安!分明是不愿交出兵权蓄意刁难!我看你根本就是心怀不轨,想借着潼关天险拥兵自重,图谋造反!”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崔其骏身后的十来个精锐甲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长安。 王猛等人当即怒喝:“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家将军忠心耿耿!” 崔其骏却不理会众将,只是冷笑着看向长安,“忠心耿耿?若真忠心,为何见陛下手谕不跪?还敢口出质疑?” “来人!” 他转头对甲士下令,“此人身怀反意,意图拥兵对抗朝廷,速速将其锁拿,押往灵武交由陛下发落!” 甲士们应声就要上前,王猛几人齐齐挡在长安身前。 何存志的目光如寒刃扫过甲士,“谁敢妄动!” “潼关将士只认玉玺加盖的圣旨,今日没有圣旨,谁也别想带走将军,更别想动潼关的一兵一卒!” 崔其骏环视堂内众将,声音带着蛊惑与威胁,“诸位将军,陛下乃天命所在,叛军都闻风丧胆!尔等莫非也要跟着此等逆贼,自绝于朝廷吗?此刻弃暗投明,陛下定然不计前嫌。” 王猛等人气得浑身发抖,手也按上了刀柄,只待长安一声令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堂外骤然传来一声高亢急促的传报。 “报——” “圣旨到——” 众人皆是一愣,崔其骏更是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蜀中的圣旨竟然会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天使手持黄绫圣旨,在两名护卫的簇拥下疾步而入,目光扫过场内对峙的众人,最后落在长安身上。 “潼关节度使,镇国大将军李长安接旨——” “潼关节度使长安忠勇可嘉,守土有功,总领潼关军务,一应如旧,任何人不得擅自干预。今允出关平叛,望卿不负朕望!” 圣旨展开,末尾那方鲜红的帝王大印显得格外刺眼。 不去看崔其骏难看的脸色,天使径直走向长安,将圣旨交给她,语气和蔼。 “……圣人还有几句体己话,让奴婢转告将军,”天使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也足以让近处的崔其骏听清。 “圣人说,将军忠勇,朕素知之,今特令将军即刻率潼关精锐出关北伐,与灵武方面协同作战,望将军把握战机,务必尽快收复失地,扬我大唐军威。”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圣人重托!”长安双手接过圣旨。 内侍这才仿佛刚看到僵立在一旁的崔其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咦?这不是随侍太子左右的崔大人吗,怎会在此地?” 他故作沉吟,随即恍然道,“莫非是太子……哦不,是陛下听闻潼关兵精粮足,特派先生前来邀李将军一同出兵,,共讨国贼?” “若是如此,那可真是父子所见略同,陛下与上皇心意相通,实乃大唐之福啊!” 这一番话极其高明,真就是扇了一巴掌又给了一颗甜枣。 无视新帝的旨意,就是要让长安率领潼关军一起去平叛,但又对上皇这个名份做了妥协。 新帝已经登基了,现在再去天下人面前掰扯上皇不上皇的,太过愚蠢了,于是玄宗干脆就先退一步,继续抬出长安去争军功,为秋后算账积攒底气。 第357章 这个道理,天使传达的很清楚,在座众人也都听懂了。 玄宗如今就是要以太上皇的身份,明确授权长安总揽军务,出关平叛。 崔其骏若再坚持交接兵权,那便是公然违抗太上皇旨意,是僭越,是大不敬,会让新帝陷入不孝。 崔其骏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青红交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以及那方刺眼的印玺。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内侍官明鉴,臣确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与李将军商议……协同平叛之事。”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仿佛带着血丝。 他身后的甲士们也都收了招式,气势全无。 内侍笑容可掬,“如此甚好!那咱家便预祝李将军与崔大人精诚合作,早日克定叛乱,届时上皇定然不吝封赏!” 随后又看向长安,“李将军,平叛之事刻不容缓,还望将军早日整军出发,上皇在蜀中时刻盼着捷报。” 长安躬身应道:“潼关大军厉兵秣马多时,三日内便能出关。” 此刻,堂外的风雪渐息,一缕晨光透过窗缝照进堂内,落在长安手中的圣旨上,那鲜红的帝王大印在晨光中愈发耀眼。 潼关军的平叛之路,伴着关外凛冽的寒风与将士们滚烫的热血,就此轰然拉开序幕。 而天家父子之间的暗涌,也变得愈发汹涌湍急,如同潜藏于平静河面下的漩涡,随时都会掀起撼动大唐根基的惊涛骇浪。 第2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4 三日后,潼关东门洞开。 旌旗猎猎,甲胄森寒。 长安一身玄甲端坐于战马之上,身后是数万士气高昂的雄兵。 她将沉稳细致的何存志,和熟悉关内事务的韩尚德留下,命二人共同镇守潼关,确保后方无虞,自己则亲率以张彪王猛为先锋的主力大军,誓师东出。 长安在安顿潼关防务的这两日里,崔其骏也没闲着,和新帝飞鸽传书说了此间情况后,再度收到新帝的指示,虽依旧面色阴沉,却也不再公然挑衅。 并且在大军出关的前一晚,将会合地点告知了长安,位于潼关以东数百里外的河阳。 此地乃叛军与朝廷军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冲,新帝意在让潼关军与从灵武赶来的朔方军在此会师,形成钳形攻势,再辅以各地节度使大军,务必要一举歼灭盘踞在洛阳的叛军。 长安心中明了,这既是战略部署,也是一场无形的考量。 新帝欲借叛军之手消耗潼关军的实力,同时也想亲眼看看她这支被太上皇力保的军队,究竟有多少斤两。 大军开拔,踏着未融的积雪,一路向东行进。 行军途中,关于叛军内乱的详细情报如雪片般传来。 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与谋士连同宦官合谋弑杀后,叛军内部权力结构瞬间崩塌,安庆绪虽继“帝位”,但其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哪怕麾下兵力众多,却也有军心浮动之迹。 而追随安贼一同叛逆乱的几大悍将如今也都各怀异心,其中拥兵数万的史思明坐镇老巢范阳,对安庆绪阳奉阴违,已有自立之势。而蔡希德则占据了河南河东部分地区,这几人相互猜忌,指挥也是一团混乱。 如果说新帝和玄宗还愿意为了大局暂时妥协,粉饰太平的话,那叛军这伙人就是演都不演了,史思明就差一身龙袍了。 面对如此局面,新帝的战略决定是直取洛阳,擒贼擒王。 并催促各节度使带兵向洛阳方向集结,试图一举攻克叛军中枢。 就在长安率潼关军东出之际,来自灵武的使者亦持节飞马,穿梭于北方各大军镇之间。 直取洛阳,擒贼擒王的诏令,伴随着安禄山伏诛和叛军内讧的佳讯,迅速传遍诸镇。 然而这道充满雄心壮志的诏令,在历经战火洗礼的节度使们心中,激起的反响却并非全然一致。 最受瞩目的当属出身朔方的节度使郭汾阳和河东节度使李临淮,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二人稳扎稳打于河东道,接连收复失地,兵锋直指被叛军控制的河北与洛阳侧翼。 比起长安这颗棋子,郭汾阳和李临淮才是新帝和玄宗真正赖以倚仗的擎天巨柱,亦是天下瞩目的国之柱石。 接到诏令时,郭汾阳正于灯下审视舆图。 他年岁已长,鬓角染霜,但目光依旧睿智沉静,在仔细阅读了诏书中对叛军内讧的描述以及对直取洛阳的迫切要求后,沉默良久。 “陛下锐意进取,实乃国家之福,”郭汾阳对郭晞缓声道,手指轻轻点在洛阳的位置,“安庆绪小儿骤登伪位,叛军内部离心,确是天赐良机。” 旋即话锋一转,又指向舆图上范阳与河北诸郡,“然史思明拥劲卒于范阳,虎视眈眈,蔡希德等辈亦不容小觑,若我大军悉数南下,直扑洛阳,恐河北之敌袭我后路,或与洛阳叛军遥相呼应,则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郭晞是郭汾阳的第三子,自幼随父征战,屡立战功,性格刚毅果决,亦是众人皆知的一员虎将,闻言颔首,“陛下意在速胜以定乾坤,然用兵之道需张弛有度。” “叛军内乱是实,但其兵力犹存,尤以史思明部最为精锐,因此当以一部精锐南下呼应,威逼洛阳,牵制安庆绪主力。” “大军主力仍应着眼于切断洛阳与河北联系,逐步挤压史思明盘踞之地,待其内部生变,再图洛阳,方为万全之策。” 他们父子皆乃当世名将,深知战场瞬息万变,绝非一纸诏书所能框定的。 因此他们虽认可新帝的战略方向,但在具体执行上,还是决定保持自身的战场主动权,但又不能不顾新帝的诏令。 商议之后,决定由郭晞率一部精兵南下,向河阳方向靠拢,既是响应诏令,也与即将抵达的潼关军形成犄角之势。 而郭汾阳则亲率主力继续经营河北,盯死史思明,并伺机向河东之地渗透。 郭汾阳接新帝诏令,却只派遣郭晞带兵前来河阳会合,此消息传出后,众人也是心思各异。 李正将打探到的这些情报悉数说与长安,面带忧色。 王猛和张彪的脸色也不好,王猛没忍住低声抱怨,“说的是号召天下勤王之师,可如今看来,就只有咱们和郭晞将军……” 只有几人在场,张彪也稍显放松,“各路人马各自为战,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如何能合力彻底平叛?” 长安只会比他们更清楚眼下局势,此番不要说彻底平叛了,只怕连收复洛阳都希望渺茫。 自从均田令和府兵制崩溃后,朝廷转而以募兵制为主要征军途径,边镇亦循此例,将士长期受本将统领,渐成私兵,拥兵自重之风再难遏制。 而玄宗更于天宝年间设立了边境节度使,放权于下,赋予了节度使对其管辖区域内的经略营田转运及盐牧诸权,真正让节度使掌握了地方的军政大权。 安禄山之所以敢悍然举兵,正因他身兼三镇节度使之职,手握大唐三分之一的边兵精锐,在这样的权柄诱惑下,他不反都不正常。 而今,虽然新帝于灵武即位,口号喊得震天响,说要号令天下之师平叛,但冷峻的现实却是真正能拿来与叛军决战的兵力,合计尚不及安史叛军之众。 新帝是仓促即位,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北上途中收纳的残部,以及朔方能带出的几万边军,这便是平叛最初的本钱。 至于河西陇右的边军,虽素来精锐,却也要防备异族趁机犯边,是万万不敢全部东调的。 诏令虽下,可富庶的江淮地区无兵可出,只能提供钱粮,而部分中原藩镇则在叛军与朝廷之间摇摆,保存实力。 真正响应号召提兵前来勤王者,寥寥无几。 所谓天下之师,更多停留在檄文的纸面上。 因此当长安带着潼关军行进到河阳四十里外时,一直没见到有其余节度使率兵前来。 南阳节度使和颍川节度使说着要积极整军,向洛阳方向运动,却三拖四拖不发兵。 河东节度使李临淮正率军与史思明在井陉关周旋,虽多次击退叛军,却因兵力分散,因此无法抽身驰援洛阳。 而淮西节度使驻守南阳,也被叛军将领牵制,自保尚且艰难,也是迟迟未能动身。 因此哪怕郭晞只带着五万精锐前来,新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是关怀有加。 新帝并没有亲至河阳,而是在灵武群臣“陛下万金之体,不宜轻涉险地”的劝谏下,放弃了亲临前线的意图,而是驻跸于河阳以西约三十里外的济源城。 此地相对安全,又可及时接收前线战报,象征天子坐镇后方,督师平叛。 彼时,长安已经在河阳驻扎完毕,崔其骏一甩袖子跑去了济源城,可新帝却并未给长安下令让其面圣,后者自然也不在意。 等到郭晞率军行至距河阳尚有数十里时,谨慎起见,先派副将快马前往济源城请示,询问自己是否需先行面圣。 第358章 不久副将就带回了新帝口谕,言说军情紧急,命其直接前往河阳整军备战,不必拘泥虚礼。 这道命令让郭晞略感意外,却也省去了觐见的繁琐。 他即刻下令全军加速,直抵河阳唐军大营。 长安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待郭晞扎营安顿好后,主动到了辕门前和对方打招呼。 面对郭晞这样的将门虎子,长安自是心生敬意,但也没有任何谄媚之态,抱拳道:“郭将军,一路辛苦。” 郭晞看着一战成名的长安,一身玄甲,并无一丝骄矜之色,目光清亮的站在那里,无端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李将军,久仰大名。”郭晞回礼,心中那点由于长安的身世产生的微妙隔阂,在见到本人的瞬间便消散大半。 他自幼随父征战,最重真才实学,眼前之人能守住潼关,得太上皇和新帝同时关注,绝非侥幸下的虚名。 于是当夜,二人在帐中设下简单酒宴,互为接风。 没有太多闲杂人等,仅有几位核心将领作陪,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渐趋融洽。 王猛张彪等将领见郭晞毫无世家子的架子,言谈间皆是行军布阵之事,也渐渐放开。 而郭晞看潼关诸将的言谈,也都言之有物,双方渐谈渐欢,不知不觉就交流起对叛军战法的见解。 期间,郭晞发现长安虽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对叛军内部态势,河北地形乃至用兵之道都有独到见解,绝非外间所传的因太上皇的宠爱而晋升节度使之位。 他心中敬意更甚,不禁感慨:“早闻将军善守,今日一见,方知将军对攻伐之道亦如此精通,晞佩服。” 长安举杯,眼中亦流露出对这位将门虎子的赞赏,“郭将军谬赞,将军父子为国征战,力挽狂澜,长安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酒过三巡,夜色正浓。 烛火摇曳,映照着郭晞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 他放下酒杯,喃喃道:“不知平叛大军何时集结完毕,咱们又能有多少可用之兵……” 郭晞的喃喃自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帐内几位将领心中荡开涟漪。 方才把酒言欢的热络气氛悄然冷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长安,又转向郭晞,帐内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河阳大营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号角声惊醒。 斥候飞马来报,济源镇方向有大军抵达,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长安与郭晞闻讯,即刻整装出迎。 只见辕门外,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队正有序开入营地,中军簇拥着两名身着朱紫官袍之人,正是李静忠与鱼朝恩。 二人皆高坐马上,神情倨傲,与昨日郭晞抵达时的风尘仆仆截然不同。 众人刚将二人迎入大帐,尚未坐定,鱼朝恩便尖着嗓子当众宣读了新帝的敕令。 “陛下有旨!叛军窃据东都,天下同愤,特命行军司马李静忠代行元帅权柄,节制河阳诸军事。另,命内侍监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诸军,掌军纪,有专决之权。” 旨意宣毕,帐内一片寂静。 李静忠一跃成为平叛大军实际上的前线最高统帅,而鱼朝恩的监军之权更甚以往,可专决。 这意味着此后河阳大军的一切行动,从战略决策到具体战术,甚至将领的升迁奖惩,都将牢牢掌控在这二人的手中。 李静忠脸上堆起那惯有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上前一步:“诸位将军,本帅蒙陛下信重,委以此等重任,实是惶恐。然平叛事大,必当竭尽全力,还望诸位将军鼎力支持,若有建言,尽可向本帅禀报。” 话语虽谦虚,但禀报二字已将自己的地位表露无遗。 鱼朝恩则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陛下对收复洛阳寄予厚望,望诸位将军勠力向前,若有阳奉阴违畏敌不前者,休怪咱家军法无情!”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郭晞对宦官监军没好印象,也不愿意众人同鱼朝恩起争执,只是看向李静忠,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敢问元帅带了多少兵马?” 李静忠脸色不变:“灵武大军尚要驻守边疆,防范异族,故此次只带了六万兵马。” 六万灵武大军,七万潼关军,再加五万郭家军,合计不过十八万之众。 这个数字让帐内诸人的心头一沉。 十八万大军看似势众,但要面对洛阳十多万的守军和虎视在侧的史思明大军,兵力优势实则微乎其微,更遑论形成碾压之势。 济源城中,新帝日夜悬心,光复东都的执念如烈火灼心,恨不得大军明日便能踏破洛阳城门,以此正名立威。 而前线帅帐之内,李静忠以幸进之身骤掌兵权,未历战阵却欲指点沙场。 鱼朝恩更是一朝得势,那双阴鸷眼眸扫过众将时,总带着宦官特有的刻毒与猜忌,将权宦那套搬弄权术党同伐异的手段尽数带到军中。 大军未动,却已有分崩离析之兆。 此番平叛,未战先危。 第2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5 翌日,李静忠就以元帅身份,召集众将于帅帐商议攻城方略,巨大的洛阳周边舆图悬挂中央,气氛凝重。 李静忠端坐主位,鱼朝恩坐于其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帐中每一位将领。 李静忠:“陛下在济源日夜期盼捷报,东都收复刻不容缓,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进军之策,望诸位将军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郭晞便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洛阳外围的孟津渡口,沉声道:“洛阳城坚池深,叛军虽内部不稳,但兵力仍众,且以逸待劳。” “末将以为,我军当以稳为主,可先分兵控扼洛阳周边要隘,如偃师缑氏,切断其粮道与外援,同时主力于洛阳西面的慈涧一带扎营,深沟高垒,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疲敌。待其军心涣散,补给困难,再寻机决战方为上策。” 此策也是郭晞来之前,同其父郭汾阳数次商议过的策略,稳扎稳打,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 长安随后开口,她的建议更为大胆一些,但核心仍是避免正面强攻,“郭将军之言甚妥,此外叛军如今重心皆在洛阳,其河北之地守备相对空虚,末将愿请一支偏师北渡黄河,穿插至河内郡,做出威胁怀州并切断洛阳与史思明联系之态势。” “如此,既可动摇洛阳叛军军心,迫其分兵,亦可窥探史思明动向,若河北义军闻风响应,或可收奇效。” 以奇袭军开辟第二战场,用来分散敌军,或许真可攻下洛阳。 这番话条理清晰,帐内诸将皆面露赞同之色,郭晞亦点头道:“李将军之计甚妙,如此既能分散叛军兵力,又能避免腹背受敌,实乃稳妥之策。” 两位最具分量的将领皆主张稳健,帐中多数将领也纷纷点头,认为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李静忠的脸上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诸位,”李静忠清了清嗓子,将舆图上的玉簪推向洛阳方向,“陛下三日内连下五道敕令,皆是催促我军尽早收复东都,如今安庆绪弑父自立,叛军人心涣散,正是天赐良机。” “因此本帅意在下月初二,对洛阳发起总攻。” 二月初二,正是个好日子。 李静忠这一表态,帐内众人都愣了一瞬。 如今已经是月底了,离下个月初二也才四五日,就这么仓促的出兵洛阳? 见没有人响应搭腔,李静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鱼朝恩,等待对方发作。 只见鱼朝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拍案道:“陛下要的是速胜!分兵两路只会拖延时日,若叛军趁机重整旗鼓,到时谁来担此罪责?”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的洛阳南门,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对诸位皆抱有厚望,诸位就是这么报答圣恩的?” 一番阴阳怪气,帐内更是无人出声。 李静忠:“本帅决定,由李将军率领七万潼关军主攻洛阳南门,郭将军率领五万郭家军攻打东门,牵制叛军兵力,本帅亲率六万灵武军,作为中军接应。” “三日后拂晓即刻拔营,突袭至洛阳城外,同时发起进攻,务必一举攻破洛阳!”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时间仓促,且毫无战术。 长安更是心中一沉,洛阳南门乃叛军防御最坚固之地,不仅筑有丈高城墙,还挖有三重壕沟,以七万潼关军强攻此处,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刚要开口争辩,却被鱼朝恩的目光狠狠盯住。 “李将军,”鱼朝恩尖着嗓子道:“陛下早有耳闻,潼关军乃太上皇钦点的精锐之师,如今正是你们为朝廷效力之时,若连一个南门都攻不下来,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和太上皇的信任?” 郭晞急道:“元帅,洛阳南门防御太过坚固,潼关军恐难承担此任,不如由末将……” 第359章 “郭将军!”李静忠厉声打断,“本帅的部署岂容随意更改,郭家军的任务是牵制叛军,若东门未能吸引足够兵力导致潼关军强攻失利,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郭晞只能愤然退到一旁。 在座众人瞬间明白,这是故意将最艰难的任务交给潼关军,想要借叛军之手来消耗这支贴着太上皇势力标签的军队。 长安心中更是明白,于是也不再浪费口舌去说服对方,心里打定了主意后,就带着王猛张彪起身离开。 回到长安的大帐,帐帘刚落下,王猛便按捺不住怒火:“李静忠这是明摆着要让咱们去送死!以洛阳南门的防御,别说是七万兵马,就是十万也得折在那儿。” 张彪:“鱼朝恩还拿陛下的信任压人,这分明是想借叛军之手,把咱们潼关军彻底打残。” 长安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洛阳南门周边反复摩挲,“李静忠要的是速胜邀功,更要消耗咱们的兵力,可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率领部署是一回事,如何作战又是一回事。” 河阳本是洛阳的戍守要地,相隔不过百里,原本也在叛军的控制中,是安禄山被弑后其子收缩防线才暂时放弃的。 如今要急行军突袭洛阳,各营地的灶火就没有歇过。 三日后拂晓,三路大军如三条巨龙朝着洛阳城奔袭而去。 李静忠的六万灵武军走在最中间的官道上,士兵们步伐沉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郭晞率领五万郭家军则沿着东侧的河谷行军,避开了叛军可能设伏的高地。 长安的七万潼关军则分为三部分,五千轻骑作为先锋在前开路,三万步兵居中,剩下的三万兵力殿后,朝着洛阳南门方向疾驰。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然而叛军也不是瞎子,也没有龟缩城内坐以待毙。 当大军行至洛阳外围的慈涧龙门一带,便遭遇了叛军层层叠叠的阻击,他们依托地势挖掘壕沟,设置鹿角,但也不与唐军主力硬拼,而是以弓弩劲射,游骑骚扰为主,战术相当明确,就是拖延和疲敌。 面对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大军推进的很缓慢,士气不免受挫。 长安率领的潼关军承担主攻南门的任务,压力巨大,她并未如李静忠所想那般盲目驱兵硬冲,而是将部队分为数股轮番上前,以强弓硬弩与叛军对射,同时派工兵和精锐步卒在盾车掩护下,逐步清除障碍,稳步推进。 在一次击退叛军反扑后,洛阳城的南墙已经出现在了视野远处,长安遥望那堵巍峨的南城墙轮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这时先前派出的斥候也回来了,告诉长安李静忠的中军和郭晞的郭家军也遭遇了类似的抵抗,叛军同样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全力进攻。 长安立刻叫来李正:“你速速返回后方面见李元帅,再次提醒他叛军举动异常,恐有奇兵绕袭济源,危及圣驾,请务必加强河阳方向的防卫,不可有丝毫懈怠。” 看着李正有些困惑的表情,长安笃定道:“朝廷想着擒贼先擒王,安庆绪难道就没这种想法么?” 李正快马赶到中军大帐时,李静忠正在听前方士兵汇报战况,得知长安的提醒,敷衍着打发了李正后,才不屑地笑了笑:“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的小伎俩,李将军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济源镇有禁军守卫,叛军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偷袭?” 一旁的鱼朝恩也附和:“估计李将军这是打怕了,如今叛军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偷袭?” 话是这么说,可李静忠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安,毕竟新帝的安危事关重大,若是真出了差错,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犹豫了片刻,李静忠又安排身旁的副将:“你率领五千灵武军回防河阳,若是济源镇真有危险,也能及时增援。” 副将领命后,立刻率领五千士兵朝着河阳方向回去。 这边长安见叛军依旧在拖延,便有了对策,她安排张彪率领两千轻骑从左侧的山林绕过去,绕到叛军后方放火,有粮草的烧粮草,没粮草的就烧大营。 张彪领命,立刻带着士兵钻进了山林。 两个时辰后,叛军后方突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 叛军见状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朝着后方跑去救火。 长安抓住时机带着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朝着叛军冲去,她一马当先,长枪舞动下叛军纷纷倒地,无人能挡。 叛军本就无心恋战,见潼关军发起猛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逃窜。 长安率领轻骑一路追击,很快便冲破了叛军的阻拦,继续朝着洛阳南门推进,途中又遭遇了几波叛军的抵抗,但都被长安用同样的战术平推过去。 东路的郭晞也是如此稳扎稳打,他见叛军以游骑骚扰弓弩阻击拖延时间,也未下令士兵贸然冲锋,而是让盾牌手列成紧密阵型护住中军,同时派轻骑小队分散出击,专门猎杀叛军的游骑和弓弩手。 每推进一里地,便让工兵挖掘浅壕设置拒马,确保后方补给线畅通无阻,叛军几次试图突袭郭家军侧翼,都被早有防备的士兵击退,不仅没能拖延多久,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 消息传到洛阳城,安庆绪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颜庄劝道:“郭晞素有家学,李长安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们二人的名声早已在外,如今这情势,也在预料之中。” 话是这样说,可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大军被压着打。 安庆绪:“田守忠何时出动?” 颜庄:“按照既定计划,今夜子时便能到达万安山了。” 安庆绪:“李静忠真的会经过此地?” 要是李静忠一直坐镇后方,就等着洛阳城门被破后再出动,那他们将大部分兵力派出去埋伏,就真的是将洛阳城拱手相让了。 颜庄笃定:“李静忠此人,本就是以兴进上,急于揽功给李嗣升看,他是绝对不会将攻城这样的功劳让出去的,尤其是让给李长安。” “东南两路战场胶灼,李静忠绝对会等到有一路推进到城门口时,才领兵来抢功,但又不想多做消耗,那就一定会选择万安山这条线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李静忠是靠着媚上才得新帝信任的,颜庄在安庆绪跟前走的也是类似路线,二人可以说是同一类,因此他对李静忠的心思猜得极为准确。 闻言,安庆绪焦躁的情绪才稍显平复。 朝廷能知道叛军内讧,并趁机来攻打洛阳,安庆绪也能探听朝廷的大军也并非是铁板一块,李静忠与长安郭晞之间因作战策略产生的分歧,同样也是他们的可乘之机。 他们深知以长安和郭晞的才能,城外的拖延之计迟早会被破解,届时洛阳城将陷入真正的危机。 此次三路大军中,李静忠率领的中军看着兵力雄厚,却也因主帅的急于求成和刚愎自用,成为了叛军眼中最易突破的薄弱环节。 因此早在大军奔袭洛阳之前,安庆绪便在谋事的建议下定下策略,以少量兵力在洛阳外围牵制长安和郭晞的部队,同时暗中抽调三万精锐,在李静忠中军必经之路的万安山峡谷设伏。 这峡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仅有一条狭窄通道,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而此时的李静忠,也正如颜庄所料,率领着六万灵武军朝着万安山峡谷的方向行进。 他既想尽快赶到洛阳城外,抢在两人之前立下战功,又担心洛阳的叛军没有被消灭多少,因此一路上一会儿催促士兵加快速度,一会儿又磨磨唧唧的叫停大军,让所有人疲累不已,也让队伍渐渐变得松散。 在即将到达万安山峡谷时,副将请示前方峡谷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提议先派斥候探查一番,也被李静忠拒绝了。 就在灵武军主力尽数进入峡谷腹地之际,两侧山峦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滚木礌石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峡谷两端堵死。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高处射下,谷中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中伏了!快列阵!”李静忠骇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所幸灵武军终究是边军出身,随行副将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将,虽骤逢巨变,主帅失措,但仍能临危不乱,嘶吼着指挥士卒:“盾牌手上前结圆阵!长枪手向外!弓箭手寻找掩体仰射还击!” 边军出身的士兵在副将的指挥下迅速靠拢,以盾牌结成紧密的防线,抵挡着倾泻而下的箭雨。 阵型虽因地形狭窄而无法完全展开,却也在绝境中稳住了阵脚。 叛军虽占据地利,一时竟也难以一口吞下这支陷入绝境的大军。 胶着之时,李静忠的脸色突然煞白,浑身猛地一颤,“陛下……” 叛军既然能悄无声息的离开洛阳,埋伏在此,难道就不会去偷袭济源镇?那里留守的只有不到万余兵力!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比起眼前中军被围的危局,新帝若有什么闪失,对他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第360章 此时此刻,他想到的是大军开拔那日见到的潼关轻骑,连身边的副将看到后都夸赞过。 于是李静忠扯着副将的胳膊,手指恨不得穿透对方的甲胄,“快!快想办法突围出去!” “不!先放信号!给所有能看见的人发信号!让李长安立刻回援济源!保护陛下!快啊!” 第2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6 此时的洛阳城外,潼关军已经推进到数十里之外,城池的轮廓清晰可见,攻城的准备也已接近尾声。 长安勒马立于护城河对岸的高坡上,算着和郭晞约定好的攻城时间,督促工兵营将最后一批浮桥拼接完成,而城头上的叛军也架起了投石机,一副让潼关军有来无回的架势。 长安目光掠过城头转动的投石机,思忖片刻后,对一旁的王猛道:“你率五千盾兵列成三重盾阵,推进至护城河前三十步,务必挡住叛军投石与箭矢!” “末将领命!” 王猛抱拳领命,转身调兵。 长安又看向张彪:“你率两千轻骑,绕至南门西侧的邙山山道,那里可直达护城河下游,你带足火油与火箭,待我信号响起,便点燃通道旁的柴草堆,制造浓烟掩护工兵营架设浮桥,分散其注意力!” 张彪眼中一亮:“将军妙计,末将这就出发!” 两千轻骑迅速调转方向,朝着西侧山道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城头上的叛军就看着这边烟尘滚滚,不时有骑兵来来回回的,还没来得及派出斥候,就看到潼关军有了动作。 到了事先约定好的时间,长安和郭晞在洛阳城两边同时发起了进攻。 数千名手持双层铁盾的士兵迅速集结,盾面交错叠合,形成密不透风的钢铁屏障,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护城河方向稳步推进。 城头上的叛军见状立刻启动投石机,巨石呼啸着砸向盾阵,却被厚重的铁盾挡下,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盾阵虽有震动,却始终未乱。 见潼关军的盾阵步步紧逼,在城门百步开外,城头上投石机的威慑力渐弱,叛军便集中弓弩手朝着盾阵射击,箭矢如雨点般落在盾面上,同样难以穿透。 长安抓住时机,对身旁的弓弩营校尉下令:“传令弓弩手,以五十人为一队,交替射击城头投石机旁的叛军,重点打击操控投石机的士兵!”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弓弩手分成数十队,轮番朝着城头射箭。箭矢精准地射向投石机附近的叛军,不少操控士兵中箭倒地,投石机的发射频率明显降低。 城头上的叛军将领见状大怒,亲自督战,却被箭矢射中肩膀,惨叫着退回城楼。 长安见状,举枪指向护城河,“架设浮桥!第一队步兵随我准备登城!” 早已待命的三千工兵推着浮桥,在盾阵的掩护下迅速冲到护城河边,将浮桥拼接在河面之上。 叛军虽竭力阻拦,却被弓弩手与西侧突然出现的浓烟牵制,一时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片刻后,三座浮桥全部架设完成。 两万步兵早已握紧兵器,只待长安一声令下便发起冲锋。 就在这破城的关头,西北方向的天空突然炸开一团赤红烟焰。 紧接着一名灵武军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在长安马前翻身滚落,声嘶力竭道:“李将军!中军在万安山峡谷中伏!叛军将其困在山谷中,元帅命您即刻回援啊!” 长安在心中骂了一声,目光又扫过近在咫尺的洛阳南门,还未开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郭晞麾下副将疾驰而至,翻身行礼:“李将军,我家将军已收到中军求援信号,料想叛军恐有后续动作,特命末将前来商议,是否暂缓攻城,共同驰援万安山?” 长安有那么一瞬的沉默,指尖在长枪枪杆上轻轻摩挲。 即使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此役攻城成功的希望渺小,因此一路上稳扎稳打,将伤亡降到了最低,可真打到了城门下再退兵,还是会心生惋惜。 但又不能不管陷入围困的中军,若几万中军一旦覆灭,叛军便可回师全力反扑,届时潼关军和郭家军都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这也是郭晞立刻决意回援的原因。 长安再度抬首看向洛阳城门,心中已做出了决断,“王猛,你率两万步兵留守南门,继续搭建浮桥,摆出强攻姿态,务必牵制住城内叛军,若见其有分兵迹象,可派轻骑袭扰,切勿让他们驰援峡谷!” 王猛心里也是骂声连连,但还是沉声应下,立刻转身调度兵力。 城头上的叛军见潼关军并未撤退,箭矢愈发慌乱。 长安看向郭晞的副将,“烦请回复郭将军,我率三千轻骑先行驰援峡谷,郭将军可从东侧迂回,咱们前后夹击,必能击溃叛军!” 话音未落,长安已调转马头,手中长枪一挥,点出刚才剩余的三千轻骑卷起漫天尘土,朝着万安山峡谷方向而去。 万安山峡谷内,叛军主帅田守忠正坐在山坡上,看着被困在谷中的灵武军,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再冲杀一次。 他原以为李静忠这个草包带的队伍会一击即溃,万万没想到居然只慌乱片刻就组织起了有效反抗。 田守忠自然也看到了求援的信号,但心中并未重视,他以己度人,认定了长安与郭晞会为了破城之功,对中军的困境置之不理。 因此他决定还是以困杀为主,只需再拖延两个时辰,也能将数万灵武军尽数歼灭。 可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斥候慌张来报:“不好了!有骑兵杀来了!” 田守忠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 斥候喘着粗气:“千真万确!来的是李长安麾下骑兵,还有郭晞,也带着步兵从东侧迂回过来!” 田守忠急忙下令调整阵型,分出一万兵力拦截长安的轻骑。 可潼关军轻骑速度极快,转瞬已冲到峡谷南口。 奔袭援救被围困的大军,潼关军已经有了经验,更不要提如今的轻锐营是经过长安亲自训练的,战力更是彪悍。 长安一马当先,杀穿了对方的防线,她身后的轻骑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撕开了一条通往山谷的路,率领精锐直冲谷底。 谷中,李静忠正躲在盾阵后瑟瑟发抖,忽见叛军后方大乱,一面李字大旗迎风招展,如劈波斩浪般向中心杀来。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几乎要哭出来:“是李长安!” 轻锐营继续在外围冲杀,长安仅带着数骑亲卫直奔中央。 她尚未下马,李静忠便连滚爬爬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马缰,声音凄惶:“李将军!叛军在此设伏必是调虎离山,济源城才是他们的目标!求你快率轻骑去救驾!快啊!” 一旁的鱼朝恩更是直接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李将军!往日是咱家糊涂!陛下安危系于一线,唯有潼关轻骑能日行百里!求将军看在社稷份上救救陛下吧!咱家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真的以头抢地。 长安看着跪在尘埃里的鱼朝恩和面无人色的李静忠,心中明镜似的。 救驾是天大的功劳,但也能是天大的陷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鱼朝恩,“内监官不必如此,救驾乃是义不容辞,但我需要你与我同往。” 鱼朝恩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长安的语气不容置疑:“陛下若受惊,见到鱼公公亲至方能安心。况且若有圣谕或横遭变故,有内监官在场,也好及时应对,以免本将人微言轻,误了大事。” 鱼朝恩脸色煞白,但见长安态度坚决,又想到皇帝若真出事大家都得死,只得咬牙应下,“咱家愿随将军同往!” 于是长安将李正留下等着后续赶来的步兵,协同郭晞一起救援中军,自己则又带着轻骑冲杀了出去。 从河阳急行军至洛阳只需两日,如今长安只带着千余轻骑,速度更快,不过一个时辰便已望见河阳城的轮廓。 可尚未靠近城门,前锋斥候便疾驰回报:“将军!河阳城外密密麻麻全是叛军,看阵型少说也有万余人,似是在布防!” 长安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河阳本是洛阳屏障,如今叛军只是在布防,显然此次前来的叛军兵力也不多,没办法攻进河阳城,因此如今只是在城外拦防,只是为了阻断唐军驰援济源镇的。 但或许是同埋伏李静忠的大军一样,这次前来偷袭济源镇的叛军将领,想到了会有攻打洛阳的大军回援,但却没预料到援军来的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来的会是长安的轻骑兵。 因此才被长安派去的斥候看了个清清楚楚。 长安抬头望向天色,夕阳已西斜,若在此处与叛军纠缠,待到入夜,济源镇恐生变数。 于是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指向东北方向,绕过河阳,朝着济源镇全速前进。 千余轻骑立刻调整方向,沿着山间小径疾驰。 几十里地的距离,骑兵片刻便至。 第361章 隐约还能听到济源镇方向传来的厮杀声,长安心中一紧,催马加快速度,待靠近镇外,只见火光冲天。 叛军正推着数百辆装满柴草的战车,朝着镇墙方向移动,显然是要实施火攻。 “将军快看,镇墙上还有唐军旗帜!” 身旁亲卫眼尖道。 长安定眼望去,果然见济源镇城头仍飘扬着唐军军旗,只是旗帜残破,守军箭矢稀疏,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原来此前李静忠派回河阳的五千灵武军,在得知济源镇遇袭后已提前驰援至此,与镇内万余禁军合力抵抗,挡住了叛军的首轮进攻,城内城外兵力相当,谁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于是叛军才决定放火烧城。 “叛军注意力全在火攻上,”长安眼中闪过厉色,长枪指向叛军侧翼,“分两队!左队随我冲击叛军后阵,右队绕至火攻战车旁,烧毁战车!” 千余轻骑瞬间分成两队,如两道黑色闪电从后方冲入叛军阵中。 叛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倒地。 左队轻骑紧随其后,冲乱叛军后阵防线,朝着镇墙方向推进。 右队轻骑则直奔火攻战车,将携带的火油泼向战车,点燃火箭。 顿时叛军的火攻战车就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照亮了夜空。 叛军主帅见这千余突然出现的骑兵,心中大骇,急忙下令调转兵力抵挡,可阵脚已乱,军心涣散。 镇墙上的唐军见援军赶到,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发起反击,一轮箭矢急射向叛军。 长安率领左队轻骑一路冲杀,很快便冲到镇墙下,与城内守军汇合。 先前回援的灵武军副将见到长安,激动得声音直发颤,也顾不上说别的,直接就开始听长安的号令。 镇内的灵武军和禁军向外推杀,潼关军的轻骑在外策应,叛军腹背受敌很快便开始溃败。 长安率军乘胜追击,直至将叛军赶出五十里之外,才下令收兵。 当长安踏入济源镇行宫时,天色已近破晓。 鱼朝恩早已连滚带爬地先一步赶回,此刻正侍立在新帝身侧,脸上惊魂未定,却又不失时机地低语:“陛下洪福齐天,李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李嗣升端坐于临时布置的御座之上,龙袍沾染了些许烟尘,发髻微乱,虽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眼底的疲惫与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看着从殿外稳步走入的长安,一身银甲染血,征袍破损,眉宇间带着连日征战的风霜与疲惫,却依旧脊背挺直,步履沉稳。 甲胄在身,长安只抱拳道:“末将前来救驾!” 殿内一时寂静。 李嗣升的目光落在长安身上,心情复杂难言。 自从知道长安的身世后,他也曾想过二人见面的场景,许是在太上皇的家宴中,许是在大殿上,他高坐龙椅俯视对方,从未想过会是此情此景。 他无法不介怀她的身份,前太子遗孤,这个身份本身就敏感无比,尤其太上皇还授予她兵权,想用来制衡他这位新帝的意思太过明显。 他每每思及此,便觉如鲠在喉。 他每每听到潼关军的捷报,都想问李长安的忠诚究竟归于何处。 可今夜若非她当机立断,舍弃洛阳星夜驰援,以雷霆之势击溃叛军,自己此刻能否安然坐在这里,犹未可知。 人总会向往和欣羡自己身上缺少的品质,李嗣升也不例外。 哪怕他如今贵为天子,身上也少了那份果决与勇毅,因此看着如松如柏的长安,心中不受控的生出了一丝叹服。 介怀和叹服,这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织,使得他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鱼朝恩窥见新帝神色,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陛下,李将军浴血奋战,忠心可鉴……” 李嗣升抬手,止住了鱼朝恩的话。 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伸手虚扶了一下长安的胳膊,目光扫过她甲胄上的血迹和破损,“将军辛苦了。” 第2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7 长安的心中毫无波澜,“职责所在。” 李嗣升虚扶的指尖,在触及到甲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收手,负于身后。 他目光深沉地掠过长安染血的肩甲,声音很好的掩盖了情绪,“叛军狡诈,此番若非将军率轻骑星夜驰援,后果不堪设想,将军……辛苦了。” 长安放下抱拳的双手,“护卫陛下乃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她略一停顿,抬头看向李嗣升,“济源镇经此一战城防损毁,且地处前沿,恐非万全之地。叛军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为安全计最好移驾河阳城,河阳城高池深,更为稳妥。” 李嗣升沉吟了一瞬,鱼朝恩就在旁迫不及待的附和,“李将军所言极是!陛下的龙体安危要紧,这济源镇残破不堪,实在不宜圣驾久留!” 李嗣升颔首,“就依将军所言。” 长安:“为策万全,请陛下拨两千禁军,随潼关军一同先行前往河阳清理道路,查验城内情况。” 闻言,李嗣升深深看了长安一眼,知晓这是在避嫌,此刻他身边最能倚仗的武力便是潼关军和禁军,她此举未尝不是一种谨慎的自保。 他摆了摆手:“准。一切调度,由将军定夺。” 长安领命,利落转身,并未多看御座上的天子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话与寻常军务汇报并无不同。 有副统领迅速点齐两千禁军,汇合五千潼关军,两队人马迅速开拔。 从济源镇到河阳城的官道狼藉,随处可见溃退叛军丢弃的辎重和零星尸体。 长安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扫过道路两旁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树林和土坡,她不时抬手,身后便有斥候小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向前方和侧翼更远处侦查。 “李将军用兵,果然谨慎。”禁军副统领催马赶上几步,与长安并行,语气中带着些许敬意,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亲眼见过这女将军在镇外冲杀的模样,此刻却见她调度斥候,清理道路也是井井有条,心中不免升起敬服之意。 长安语气平淡:“叛军狡诈,不得不防。” 走到一处林深坡陡之处,她下令队伍暂停,亲自带人检查了几处看似无异的草丛,果然起出了几枚叛军匆忙埋下的铁蒺藜。 禁军副统领见状,神色也凝重起来,再不敢多言,只默默配合调度。 如此谨慎,短短数十里的路程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一行人抵达河阳城外时,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得到消息,但长安并未立刻入城。 她令大队在城外安全距离列阵等候,自己仅带着数十亲兵,并要求禁军副统领及数百禁军随行,先来到城下。 “开城!”守城将领在城头高喊,他认出了长安和禁军副统领。 “且慢!”长安抬手制止,声音清越,传上城头,“为确保万无一失,请先放吊篮下来,本将要同副统领亲自查验城门机关及瓮城内外。” 城头守将一愣,看向禁军副统领,见后者也点了头,这才赶忙照办。 长安竟真的借着吊篮上了城头,不顾守军惊异的目光,仔细检查了城门绞盘和女墙后的守城器械,又下到瓮城内部,甚至亲自沿着马道走了一段,确认并无破坏或伏兵的痕迹。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就是在完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战前侦察。 禁军副统领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冷静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点出于嫉妒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凛然的敬佩。 直至确认城内关键区域皆无隐患,长安才返回城下,对禁军副统领颔首,“一千禁军入城检查,另一千禁军驻守城门,另外可以迎驾了。” 禁军副统领不敢怠慢,立刻照做并派出快马返回济源镇报信。 济源镇行宫早已准备好,收到报信后即刻启程,没有任何拖沓。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的济源镇,向着河阳方向疾行。 车驾内,李嗣升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龙袍袖口。 鱼朝恩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一旁伺候,觑着皇帝脸色,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有些话必须说给圣人知道。 他压低声音,带着心有余悸的惶恐,“陛下您是没瞧见……当时在万安山峡谷,那真是九死一生!叛军密密麻麻,把咱们中军围得跟铁桶似的,李静忠将军……唉,若非奴才们拼死护着,差点就……” 李嗣升未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鱼朝恩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当时情况危急,奴婢派人冒死突围求援,那时……听说都已经打到洛阳南门下了,浮桥都架好了,眼看破城在即……可李将军一接到求援信号,二话没说当即就分兵回援了,她亲自带着几千轻骑杀回来救咱们,还有郭晞将军,也从东边夹击叛军……若非两位将军当机立断,舍弃破城之功,奴才……奴才怕是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第362章 说着便带上了哽咽,伏地叩首。 李嗣升终于睁开了眼,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他的手指停止了捻动,只是静静看着车驾内晃动的影子。 放弃唾手可得的洛阳……回援中军……这份决断,这份赤诚……怪不得连鱼朝恩这样的人也会说出好话了。 銮驾行进速度极快,只是说些话的功夫,河阳城高耸的城墙已然在望。 李嗣升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洞开的城门,以及城门两侧肃然列队,甲胄鲜明的潼关军精锐与禁军士兵。 长安骑着红鬃烈马在队伍最前方,依旧是一身征尘未洗的染血甲胄,见车驾到来,抱拳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神情却依旧平淡如水。 禁军副统领下马禀报:“城内已查验完毕,安全无虞,恭请陛下入城。” 车驾缓缓驶入坚固的河阳城,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声响。 长安勒马,跟在銮驾侧后方,目光掠过城头上重新飘扬起来的大唐龙旗,眼神依旧平静。 新帝到了河阳城,停滞了几日的军务才开始恢复,李嗣升发出了大军回撤的诏令。 就在入城后的下午,出征洛阳的军报也开始陆续传回河阳。 潼关军的王猛在南门成功牵制了叛军,使其未能分兵支援万安山。 而万安山峡谷内,随着长安的冲杀打开缺口,后续李正率领的潼关军步兵与郭晞部及时赶到,内外夹击,终于击退了叛军田守忠部,中军之围得解,虽主力损失数千但未伤及根本。 另外两路大军在接到河阳传来的诏令后,开始陆续回撤。 十八万大军灰头土脸地收缩回河阳一线,转入战略防御。 风裹挟着城外军营的喧嚣,吹在望楼之上,拂动李嗣升的龙袍下摆。 他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霾,曾经想要收复东都,重振大唐声威的雄心,此刻早已被济源镇的火光与东征的败绩焚烧得只剩灰烬。 天子入城,东征梦碎。 不仅寸土未得,反而损兵折将,连天子都险些沦为阶下囚。 经此一役,他在军中的威望,在朝堂的威信,恐怕都已跌入谷底。 李嗣升心里悔恨不已,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雄心胆略,已经断在了济源镇的火光中。 不仅是他险些被俘,使得军心震动,士气一落千丈。 更是因为此番东征,将朝廷内部的重重矛盾与军事指挥的昏聩无能暴露无遗。 君王无识人之能,将帅无治兵之力,这次东征,他们君臣得不偿失。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静忠在外……负荆请罪。” 李嗣升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宣。” 李静忠几乎是匍匐着进来的,未着甲胄,一身素服,背上象征性地绑着几根荆条,涕泪横流:“臣无能!臣罪该万死!致使陛下受惊,大军受挫,请陛下治臣死罪!” 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李静忠,李嗣升心中并无多少怒火,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悲哀。 李静忠能力平庸,贪生怕死,他岂会不知? 但此人是最早追随自己的潜邸旧臣,代表着从龙之功的一批人,是他登基后维系自身班底的重要一环。 如今自己声望受损,根基动摇,若再严惩这等心腹,岂非自断臂膀? 李嗣升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李静忠,“胜败乃兵家常事,爱卿不必过于自责,叛军狡诈,设伏困我中军,非战之罪,起来吧。” 李静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砰砰叩头,脑门都磕破了,感激涕零:“谢陛下隆恩!多谢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李嗣升不愿再多看他谄媚惶恐的嘴脸,“下去好生安抚将士,整顿军务。” 李静忠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屋内重归寂静。 李嗣升踱步到窗前,望着渐沉的落日,眼神一点点冷硬起来。 仗打输了,总要有人来承担罪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李静忠不能动,郭晞代表郭子仪一系,根基深厚,动之恐引更大的动荡。 李长安……更是不能动。 那么最适合顶罪的人选,似乎,只剩下一个了…… 鱼朝恩。 李嗣升的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回想着鱼朝恩此次见驾后的种种言语。 此人本是宫中旧奴,最擅察言观色,到灵武后才得到他的倚重,如今却也开始为李长安说话了。 是因为救命之恩?还是救驾之功?亦或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 这样心思活泛,谄媚奉上,又可能倒向另一边的人,再留在自己身边终究是隐患。 况且一个监军,一个蛊惑圣听贻误军机的内监官,用来承担东征失利的罪责,再合适不过了。 思及此处,李嗣升的胸口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般憋闷。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长安在白日里的行径,不光是自保,更是在告诉他,她什么都猜到了。 救驾说是分内之事,有功却不骄矜。 查验城池说是为策万全,还让禁军随行,防止出现自己被污蔑埋伏河阳城,伺机对圣驾不利。 事事做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怀疑都明明白白地推到了他这个帝王面前。 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此役过后一定要有替罪羊,所以才会那般谨慎,不肯留下任何可能被攻讦的把柄。 李嗣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愠怒。 “李长安啊李长安……你看得真准,”他喃喃自语,“朕这个皇帝,就是一个凉薄寡恩,需要时时防备之人。” 原来他和那个昏聩的,被他逼成太上皇的父亲一样鄙薄。 他处死鱼朝恩,与其说是恼怒其可能的背叛,不如说是一种维护自身摇摇欲坠权威的本能,是一种向朝野,或许更是向如李长安这般手握重兵又心思难测的臣子,展示帝王权柄依然在握的强硬姿态。 “传旨,” 李嗣升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监军鱼朝恩,谗言惑主,贻误军机,罪不可赦,即刻军法处置,杖毙。” 旨意下达得突然,也执行得极快。 当鱼朝恩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下去时,那凄厉的求饶声划破了行在的宁静,也迅速传到了安顿下来的潼关军驻地。 彼时长安正在帐中擦拭长枪,潼关军的伤亡不大,一应事务下午已经安排妥当,此时听到亲卫低声禀报这个消息后,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知道了,注意大营戒备,勿要懈怠。” 李正在一旁小声感叹:“怪不得将军事事谨慎,从济源镇就拉着禁军副统领一行人寸步不离,真的是君心难测,不得不防……” 长安:“要防的何止是君心。” 李正一怔,“啊?” 长安:“我也是昨夜才突然意识到的,济源镇留守的禁军有一万余人,来偷袭的叛军,恰好就是两万人。” “安庆绪是怎么知道济源镇兵力的,才能派出刚刚好两倍的大军,再多一万都不肯,因为他怕派出去的多了,剩下的兵力守不住洛阳城。” 可他没想到的是,李静忠真的听从了长安的建议,又派了五千人回防河阳。 因此济源镇相当于留守了一万五千人马,才堪堪抵挡住了叛军的两万人马,再火烧济源镇之前,等到了神速回援的潼关军轻锐营。 李正的脸色变了几变,遥遥看向蜀中的方向,“死的难道不也是他的子民么……” 第28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8 蜀中行宫。 如今已是初夏,蜀地多雨,殿内氤氲的空气带着几分潮气。 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的太上皇,半倚在软榻上,听着高力士低声禀报从密道获得的河阳前线消息。 当听到李嗣升在济源镇遇险,险些被叛军所俘时,玄宗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搭在锦褥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幸得潼关军李长安率轻骑星夜驰援,击溃叛军,方才转危为安。”高力士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避免出现驻跸或圣人这类的用词,“只是……东征洛阳之役,因中军受困,各路大军回援,未能克复东都,现已全线撤回河阳布防。”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角落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玄宗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呵……十八万大军,劳师动众,寸土未得,反倒差点把他这个新帝都搭进去……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但高力士却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长安……”玄宗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她倒是……又立了一大功。” 第363章 救了当今天子,这份救驾之功,何其显赫。 “是,”高力士低声应道,“听闻李将军用兵如神,轻骑驰骋,迅若雷霆,叛军望风披靡。” “迅若雷霆……”玄宗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殿外迷蒙的雨雾,思绪似乎飘远了,“她倒是比嗣谦更像朕年轻的时候……” “但是她比朕精明,懂得藏锋,也懂得如何让人放心。” 这话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知是赞许,还是忌惮。 “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峭,“这救驾之功再大,未能收复东都终究是徒劳。” 十八万大军空耗钱粮,损兵折将,天下人会如何看这个新君,玄宗不用猜想都知道。 高力士屏住呼吸,不敢言语。 他知道玄宗关心的从来不是东都是否收复,也不是新帝的安危,而是这次失败对皇家对朝廷声望的打击,以及对他自己权威的潜在影响。 “传朕的旨意,”玄宗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东征将士劳苦功高,虽未竟全功,亦当抚恤。” “着蜀中府库,拨付钱帛犒赏三军,尤其是潼关军,救驾有功当重重嘉奖。” 高力士心中一震,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这是在明晃晃地施恩,尤其是对李长安和潼关军施恩,既彰显了玄宗身为太上皇的慈爱,更是对刚刚经历失败,威望受损的新帝一次敲打。 但是,高力士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如此一来,想必河阳那边就会知道有人同咱们通风报信了……” 玄宗摆了摆手,“无妨,你以为这行宫就没有探子么,不过是彼此装装样子罢了。” 高力士悄悄退出,去安排传旨送赏之事。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玄宗一人,他靠在软枕上,眼角渗出了一丝湿意。 为君者,当有豺狼心。 玄宗再一次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 新帝这个人,优柔寡断,志大才疏,才不配为,如果再放任他坐在皇位上,不知还要惹出多少乱子。 及时止损,才是正道。 至于在他们父子博弈中死去的人,无论是济源镇外枉死的将士,还是那些在权力倾轧中悄无声息消失的臣子内侍,都不过是必要的代价罢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丝湿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为了皇位,在太平公主的阴影下如履薄冰,最终……还是他赢了。 如今,不过是历史的重演。 只是这一次,对手换成了自己的儿子。 玄宗的目光依旧望着殿外连绵的雨丝,“若是朕当初没有西狩,如今这天下会是何等光景?” 已经回来的高力士心头一紧,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高力士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圣人龙体安康,便是天下之福。” 玄宗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地低语:“或许同如今也是一样,烽烟四起,藩镇割据……这大唐的江山,从朕放手军权,宠信……之时,便已埋下了祸根。” “所以,错不在朕离开都城,”玄宗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仿佛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错在继任者无能,无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直一些,高力士连忙上前搀扶。 “嗣升他证明不了自己,”玄宗喘息稍定,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他也担不起这江山。”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此次东征洛阳,新帝急于树立威信,结果却将自身的无能暴露无遗。 十八万大军寸功未立,损兵折将,连天子旌旗都差点成了叛军的战利品,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惨重打击。 玄宗抓着高力士的手腕,“河阳的消息一到就来禀报,朕要知道他后续会如何做。” 河阳城。 “不回去还能如何呢?”李静忠苦口婆心的劝着,“陛下,如今的情势,您继续守在河阳,不如坐镇都城啊!” 这个道理,李嗣升自然是知道的。 大军一时攻不下洛阳,后继粮草也是问题,除了回銮,别无他法。 李静忠看着新帝的面色,继续劝道:“陛下,如今都城人心惶惶,朝廷也没有作主之人……”正是回去的好时机啊。 李嗣升心想,若是此次攻下了洛阳,他肯定要大张旗鼓的回朝,可是现下…… 李静忠:“陛下此时忍辱负重,方显帝王胸襟,东征失利又如何?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太宗皇帝也有渭水之盟的隐忍,高祖更是几经起伏。” “只要陛下人在都城,便是天下正朔,是大义名分所在。” “届时,是抚慰将士,还是整顿朝纲,亦或是来日再图东进。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李静忠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江山是李唐的江山,这都城也是陛下的都城,只要陛下回去稳住中枢,那些宵小之辈便不敢妄动,假以时日再整顿兵马,何愁不能雪今日之耻啊!” 他最后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即刻回銮,都城中,万千臣民正翘首以盼能为他们做主的人啊!” 随驾而来的灵武朝臣,见状也纷纷跪求新帝先回都城,君臣好一顿拉扯,最终,李嗣升在群臣的苦苦哀求下,决定回銮都城。 长安和郭晞就站在院内,看了这场大戏的全过程。 在李静忠向外走,同二人擦肩而过时,郭晞没忍住:“李大人如此体贴圣意,也难怪圣人离不开大人。” 李静忠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这是在嘲讽他,但因对方是郭晞,他也只能露个假笑,匆匆离去。 “李大人,”长安却突然出声,正要跨出院门的李静忠回头,一脸的疑问,像是在问为何又叫住了他。 长安:“夜路走多了,当真就不怕遇到鬼么?” 第2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9 李静忠揣着满心的忐忑去安排回銮之事,还不忘想着长安刚才的威胁之语。 没错,他把那句话当作了长安的挑衅和威胁。 他害怕夜里被套麻袋,不光要来了几个禁军寸步不离,在临出发回去之前,还力劝新帝让潼关军直接回潼关,不必随圣驾一道进京了。 这不仅中了长安的心意,也戳中了李嗣升的心事,他比李静忠更不希望长安一起进京,因为那会时刻提醒所有人他差点被烧死在济源镇。 暗自思量了一会儿,李嗣升最终做出了安排。 河阳城是前线,依旧需要兵力驻守,以防叛军趁势反扑,但都城更是根本,不容有失。 于是新帝下令将他从灵武带来的大军一分为二,一半由大将臧希让统领留守河阳,另一半则随圣驾回銮戍卫京畿。 至于郭晞的朔方军和李长安的潼关军,则依其本部,各自返回原驻防地。 诏令一下,三军之中虽无人公开质疑,但私下里将领们的抱怨之声却难以平息。 东征无功而返,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圣驾回京,却将他们这些苦战之师撇在边境,心中自然不平。 而且无功而返的最大原因,是圣人钦命的主帅无能,是圣人遇险,又不是他们作战失利。 如今不说希望有犒赏,这来回折腾一遭的粮草总要给补齐吧。 可新帝却毫无作为。 王猛更是气得在营帐内跳脚,“将军!这算怎么回事?咱们拼死拼活一场,转头就把咱们打发回潼关,连京城都不让进?” 长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回潼关,不是正好么。” 王猛一愣,没想到自家将军是这个反应,“正好?这哪里好了?咱们立了救驾大功,本该风风光光进京受赏才是!” 长安:“受赏?如今京城是什么光景?粮秣匮乏,物价飞腾,那些靠着祖荫度日的高门大户,怕是早就饿红了眼。” “若我们此时过去,第一个找上门的不是封赏,而是那些端着空碗,从我们这里讨要当初借粮的那些人。” 王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也知道这是事实。 粮草紧张,就连郭晞都说他们郭家军也是艰难度日,更遑论其余的大军了。 所以此次撤出河阳,也是因为粮草实在不济。 李静忠此刻也在同新帝谈及此难题,“圣人,去岁蜀地的贡粮被太上皇做主分给了随行禁军,如今我们手中粮草实在捉襟见肘。” “北地产粮之地如今多在叛军之手,难以指望,而南方各道,自去岁起,运往朝廷的粮赋就已是断断续续,近几个月更是几乎绝迹了。” 李嗣升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粮草是眼下的命脉,更是他坐稳皇位的基础。 没有粮食,莫说重整旗鼓东征叛军,就是稳住眼前这跟随他回銮的军队和都城的百官百姓都成问题。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拟旨。” 第364章 “天下倾覆,社稷危难,正是君臣一心共克时艰之时。着令淮南江南山南东道诸节度使转运使,并各州刺史,务须体念朝廷艰难,速将去岁及今岁应输贡赋粮秣,火速解送京师,以应军需,以安民心。”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若有拖延推诿,或暗中截留以次充好者,即视为怠慢军国大事,朕必严惩不贷!”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朝廷不保,他们那些粮仓又能为谁所有?” 自去年登基改元至德后,这还是李嗣升第一次发出如此强硬的诏令,带着催粮的焦急,迅速被发往南方各地。 诏令被发出之际,撤出河阳的几路大军也分道扬镳各自回程了。 大军刚分道扬镳不久,尚未完全远离河阳地界,一队来自蜀中的使者便追上了正在返程途中的几路兵马。 使者带来了太上皇的旨意和封赏。 旨意中玄宗言辞恳切,称东征将士浴血奋战,劳苦功高,虽因故未竟全功,然其忠勇可嘉,特从蜀中府库拨出钱帛,犒赏三军。 尤其对潼关军,更是点名褒奖其“忠勇”,赏赐尤为丰厚。 这份来自蜀中的恩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对于普通士卒和底层将官而言,谁给赏赐谁便是明主。 至于其中的父子博弈,对他们而言都无所谓,打成狗脑子也是人家亲父子之间的事情,更别提父杀子,子逼父本就是李唐皇室里常见的事。 太上皇能在圣人刚刚失利,粮草不继之时送来实实在在的钱帛,对比之下,新帝那边除了空泛的安抚和一道严厉的催粮诏令外,别无他物,人心难免浮动。 因此不少兵士领赏时,口中念的就是太上皇仁德。 而各路大将们接到赏赐时,心情则更为复杂。 他们不能忽视背后的政治意味,这是太上皇在公然施恩收买军心,同时毫不留情地打了新帝一记耳光。 郭晞掂量着送到手中的那份不菲的赏赐,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下令大军照常行进,不得议论。 他清楚这份赏赐拿着烫手,却也推拒不得。 而在潼关军营地,气氛则有些微妙。 王猛看着堆积如山的赏赐,先前对不能进京的怨气倒是消散了些,咧着嘴笑道:“太上皇倒是比圣人大方!” 长安抚过那些光鲜的锦缎,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将赏赐悉数分发给将士们,尤其是济源镇一战中伤亡弟兄的抚恤,加倍。” 李正担心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又把他们潼关军架在了火上烤。 长安:“不要这赏赐,难道咱们就不是眼中钉了?” 更何况将士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这赏赐不得不接,也必须分下去。 灵武大军也都有赏赐,除了留守河阳的将士们外,跟随新帝回京的大军也被蜀地内侍追上了。 来送赏的内侍显然深谙宫中生存之道,极会看眼色。 他并未要求单独觐见新帝,以免触了霉头,成为天子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而是选择了在随行文武官员及部分将士面前,公开宣读了太上皇的旨意,将犒赏三军的恩德明明白白地昭示于人。 旨意读罢,不等面色铁青的新帝有何反应,那内侍便指挥随从将赏赐的钱帛迅速交割清楚,然后极其恭顺地向着御驾方向行了大礼,“太上皇惦念将士劳苦,特赐下赏赉,奴婢使命已毕,不敢叨扰圣驾,就此告退。” 说罢就带着手下人等,几乎是脚不沾地,片刻不敢停留地迅速离去。 李嗣升端坐在御辇之中,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厚厚的毯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这是在羞辱朕……” 玄宗此举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指明示,他这个皇帝无能,连犒赏军队都要靠退位的太上皇来接济。 李嗣升面色惨白,“朕不得军心……朕笼络不住有功的将领……” 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赤裸裸的权威挑战和权力切割。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静忠,“速速回京,再去督促各地的运粮使,朕进京之时,就要看到运来的粮草。” 车驾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加快了行程,一路疾行,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然而就在御驾仪仗即将抵达城门,留守官员和部分闻讯而来的百姓正准备迎驾之时,一阵急促如爆豆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庄重氛围。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翎羽的驿卒,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冲破护卫,直抵御驾前,滚鞍下马,声音凄厉而尖锐,“江南急报!永王于江陵反了!” 正从御辇往下走,想在城门口的百姓和官员面前刷一波好感的李嗣升,原本就因为屈辱焦虑和愤怒而强撑着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到了极限。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噗地一声,一口鲜血竟当众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龙袍和前襟。 李嗣升面如白纸,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模糊前,他只看到京城门洞那幽深的阴影,以及周围无数张惊惶失措的脸孔。 倒下的一瞬间,他奋力出声,“诏令李长安进京……” 第3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0 潼关的城门正在暮色中缓缓闭合,城楼上的戍卒刚换完岗,便见一队快马冲破暮色,高喊圣令至疾驰而入。 此时长安正站在府内沙盘前,方才军需官来报,此次带回的潼关军损耗已统计完毕,将士家属的抚恤也已尽数拨付。 “将军!京城急诏!” 亲卫掀帘而入时,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递上的鎏金符节还沾着一路上的风尘。 潼关军回防不过三日,将士们还没来得及休整,因此长安只点了李正和数十亲卫,快马加鞭再次奔赴都城。 在行进的路上,长安才来得及从随行禁军口中得知事情原委,而江南叛乱的消息也如碎片般传来,永王以靖难为名,引兵东下,意图占据江淮富庶之地,江南各州县或降或守,局势一片混乱。 连夜疾驰的马蹄声划破秦岭夜色,等长安抵达京城时,天色刚蒙蒙亮。 宫门前的禁军见她一身戎装,知晓这便是潼关节度使,因此并未阻拦查验。 内侍引着长安穿过长长的宫道,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大明宫兴庆宫的寝殿内,帐幔半掩,李嗣升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距河阳城分别还不到一个月,李嗣升仿佛就苍老了十岁,因此当长安进殿看到他时,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 看着一身戎装的长安,李嗣升刚要说什么,就咳了两声,内侍连忙递上汤药,他却摆了摆手,示意殿中诸人都退下,“永王在江陵拥兵自重,已截断江南粮道,若不尽快平定,南方各州恐会效仿,到那时不光漕运断绝,京城恐也危矣……” 话未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起伏间,龙袍下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 看着这副样子的李嗣升,长安实在没忍住,“为何选我?” 不是一向忌惮她前太子遗孤的身份么。 李嗣升没想到长安会如此直白,愣了一下,才扯出一个苦笑。 是啊,为什么要选她去平叛呢? 为什么在吐血晕倒的紧要关头,他的心中浮现出的会是长安呢? 在被太医用了针转醒,等待长安前来的这段空隙,李嗣升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怀疑是不是自己昏了头。 可就在刚刚,风尘仆仆的长安走进殿中的那刻,李嗣升不得不承认,纵使他介意忌惮此人,但如今能相信的,也唯有长安了。 东正洛阳失利,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当初被玄宗无情抛弃在京城的朝臣和百姓,本就对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心存不满,此此刻更是失望透顶。 各地藩镇节度使收到消息,虽表面上仍呈递奏表,言辞恭顺,但私下里轻视朝廷之心已然滋长。 帝国的权威就在这次失败的军事冒险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李嗣升直视长安,“此刻殿中唯你我二人,朕亦不愿诓骗你,咱们不妨开诚布公的说说话。” 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与无尽的疲惫,“因为……朕无人可用,亦无人可信。” “朔方军要盯着西北,防备吐蕃,动弹不得,郭汾阳和李临淮要坐镇河南河北,至于灵武带来的那些将领……” 河阳一战就摆在那里,也挑不出可用之将。 “至于这京城里的勋贵,还有那些靠着祖荫尸位素餐的人,朕难道能指望他们去平定永王吗?” 李嗣升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带嘲讽和凄惶,“他们只会争权夺利,只会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你可知道,永王叛乱的消息才传来不过一日,京城的粮价就已飞涨,这些人想的不是如何为国分忧,而是趁火打劫。” 第365章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是忌惮你,因为你的身份,因为你手握重兵,更因为你不是无能之人,你让朕这个皇帝偶尔也会不安。” 他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倒是让长安有些侧目。 看着长安微微惊讶的样子,李嗣升心中涩意更甚。 “但正因如此才只能选你,你有能力,潼关军能打仗,这是眼下唯一能快速调动,且有把握击败永王的兵力,更重要的是你与永王,与这京城里所有的势力都没有瓜葛,朕不用担心。” “最要紧的是,若江南有失,朝廷财赋根基尽毁,届时不用叛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到那时,什么皇位,什么名利,就都是镜花水月了。” “百姓们无所谓皇位上的人是谁,朝臣们也能继续当官,但咱们,是必死的。” “所以朕必须用你,哪怕是饮鸩止渴。” 李嗣升的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将帝王心术与眼前的绝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长安面前。 他自诩对长安有所了解,因此没有用忠君爱国的大义来压长安,而是摆出了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朝廷倒了,她李长安和潼关军同样没有好下场。 可若能平定永王,她便能得到她想要的。 长安沉默地听着对方剖析心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李嗣升这是被逼到了墙角,才不得不放下身段,与她进行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陛下坦诚,臣亦直言,”长安终于开口,“潼关军此次从河阳回防,将士疲惫,先行开拔至多三万人,军中粮草仅够支撑月余。” “先前臣曾派人来京借粮,全赖高门勋贵援手,如今京中粮草境况,陛下比臣更清楚,若要平叛,兵力与粮草,总要给臣一个准话。” 李嗣升的脸色更难沉,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玄宗当年西狩时,就带走了京中大半禁军,京畿防卫空虚了近一年,直到此次他带回三万灵武军,才勉强填补了防卫空缺。 可这三万灵武军若是调离,京城便会再次陷入无兵可守的境地,更何况灵武军是他从灵武带来的嫡系,是他如今坐稳皇位的根本,绝不能轻易动用。 “兵力之事,朕实在无法调拨。” 李嗣升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顿了顿,又看向长安,“粮草,朕会下旨先筹措一部分,但后续补给……只能靠你在途中自行解决。” “至于战船……江陵府库和沿江州县应当有库存,你可就地征调,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这就是要让长安自带将士和粮草去打仗了,但给出的条件也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将东南半壁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长安。 长安却并未立刻领旨,她当然知道永王是一定要打的,也知道朝廷拿不出粮草和兵力,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抱过任何希望,刚才的那些话,无非就是试一试李嗣升愿意给出什么而已。 李嗣升也没有让长安失望,略一施压,就给了她专断之权,可这还远远不够。 长安看着李嗣升,“当日圣驾西狩,是臣带着守军拼死守住潼关,又舍命救回了被困灵宝的大军,方保全了如今的潼关军,也保住了京畿之地都城所在。” “济源镇外,亦是臣带轻骑冒死突入,击溃敌阵,将陛下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她每说一句,李嗣升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些是他无法否认,也最不愿被提及的事实,长安的这些功劳,如同烙印刻在天下人眼中,也刻在他这个皇帝的心头。 长安:“臣提及此,并非邀功,亦非谋权,而是望陛下看在臣披肝沥胆的份上,允臣一件事。” 在李嗣升似乎猜到了什么的眼神中,长安一字一句道:“重审前太子瑛的旧案,为其昭雪沉冤。” 第3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1 长安语句缓缓,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臣听闻,前太子瑛聪慧仁孝,当年之事,天下冤之。” “待臣平定永王之日,请陛下下诏重审此案,以告慰天下。” “你……”李嗣升看着长安,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前太子翻案? 可那不仅仅是平反一个冤屈,是公然否定开元年间的盛世,否定他那父皇的权威,以及那摇摇欲坠的清名。 更重要的是,这一翻案,就是将他李嗣升彻底绑在与太上皇对立的位置上,父子之间就再无转圜的可能。 李嗣升没想到长安竟敢这样胆大,可仔细一想,她又合该是这样的人。 面对天子的震怒,长安依旧站得笔直,语气甚至没有半分波动,“陛下,臣并非挟功自重,只是认为,正气不彰,则国运难兴。” “前太子之冤,如同附骨之疽,侵蚀朝纲多年,为其正名,可凝聚人心,彰显陛下励精图治,拨乱反正之决心,于公于私,于眼下危局,皆是有利之举。” 李嗣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 他何尝不知长安话中的部分道理。 前太子案牵连甚广,若能借此机会趁机清理一批太上皇的旧臣,理清混乱的朝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可……他还有退路吗? 江南的烽火,京城嗷嗷待哺的军民,虎视眈眈的藩镇,李嗣升就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而长安,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拒绝她。 那她完全可以借口粮草不济、兵力不足,拖延出兵,坐看江南局势糜烂。 甚至……她若心怀怨望,与永王暗中勾结,或者干脆拥兵自重…… 李嗣升不敢再想下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李嗣升再一次绝望的意识到,他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时长安再度开口,“若臣顺利平叛永王,相信到时候,一定会有体谅圣心之人上书再审前太子之案,只是……届时体谅的是圣人的心思,还是太上皇的心思,就不一定了。” “陛下与其到时候被动的翻案,不如此时施恩于臣。” “若臣未能拿下永王,陛下又能可顺理成章的夺去臣的兵权,更甚者还可以要了臣的命。” “进可理顺朝政,退可夺臣兵权,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一场赤裸裸的阳谋,长安掐准了李嗣升的死穴。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内蔓延。 只有李嗣升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最终,李嗣升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软在龙榻上,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好。” 随即便亲手写下一封密旨,又盖上了印鉴。 长安稳稳接过,仔细收入怀中。 “三日后潼关军南下,臣必当竭尽全力,平定永王之乱,以报陛下。” 没有发誓效忠,只说以报陛下,报的是这份承诺。 说罢,长安不再多看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李嗣升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殿外,天光已大亮。 长安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潼关城头的风还带着征尘的凛冽,长安一身玄色劲装踏回中军帐时,帐外早已旌旗列阵,甲士肃立。 她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沉声道:“此番南下路途遥远,东征刚返,将士劳累,王猛张彪留守潼关,何存志韩尚德随我南下。” “点齐三万精锐,三日后破晓出发,余下一万兵力五日后跟进,直扑江南。” 这一换防,帐内诸将瞬间了然。 军中也是需要平衡的,不能每次都带同一批将士出征,要给每个士兵立功的机会,才能保持军心稳定。 从洛阳回来后,随征的军士得到太上皇的恩赏,留守潼关的将士早就蠢蠢欲动,盼着下一次出征了。 此时,听到长安如此安排,众人也没有提出异议,皆齐声领命。 军令既定,何存志即刻带人清点粮草器械,不过一个时辰便来复命,“将军,潼关现有的粮草,扣除关中守军三个月的定额消耗,仅够三万先锋大军半月之用,若后续一万兵力跟进,粮草缺口更大。” 长安早有预料,指尖敲击着案几,“半月粮草,足够我们赶到淮西,但要平定永王,后续粮草必须备足。”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关中诸州,“给了我专断之权,其实就是让我去得罪这些世家,所以这粮草,还是得咱们自己去借。”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 先前保卫潼关时,长安就让人去京中借粮,后来东征洛阳时,更是以雷霆手段向地方世家筹措粮草,从不拖泥带水。 此次有新帝背书,那借粮一事就更无顾忌了。 只是在借粮之前,该要的粮草还得要。 长安吩咐何存志,“带我的手令,去华县调取官仓存粮,就说平叛乃国之大事,延误者以通敌论处。” 第366章 又看向韩尚德,“你亲自去拜访关中几大世家,晓以利害,永王叛乱若成,他们的家业也难保全,让他们捐粮捐钱,事后我会奏请陛下,给予封赏。” 长安帐下的将领,干这种去高门大户借粮的事情已经很熟练了,话术都是一套一套的,得到命令后皆迅速离营,务必要在明日午时前回来。 送走何存志与韩尚德后,长安又看向李正,“此次你一同留守潼关,辅佐张彪节制大军。” 李正一脸的惊讶:“将军不允我同行南下吗?” 长安:“只咱们在,我可以给你交个底,永王不足为虑,快则三五月,慢则不过一年,我定能回来。” “可这几个月的时间,朝廷恐有动作,你要留在这里看顾,及时传消息与我。” 李正:“属下明白!” 随即又担忧道:“那此次该选何人随行前后?” 长安不以为意:“李年,或是李昕都可。” 李正思索了一瞬:“李年一向负责京中暗探之事,既然知晓风波将起,他不宜南下。” 长安:“那就李昕。” “那属下先去同她交接。”李正旋即出去了。 长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第3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2 李昕领命前来时,长安正在伏案书写。 桌案上放着一卷素纸,沾了墨的狼毫落笔飞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就写完一张。 不同于李正和长安一同长大,是能说上几句心腹话的旧部,李昕不过是几年前长安还在安西,巡防边境时从狼群嘴里救下的猎户孤女。 彼时她孤苦无依,长安见她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便将她带在身边,教她识字习武,在调防来潼关时,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李昕垂手静立在案旁,一身劲装衬得身形利落,呼吸都放得极轻。 见长安写完一张,她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抽走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又从一旁取过新的素纸,细细铺展平整,用镇纸压住边角。 随后又将写好的纸轻轻放在桌案一头晾干,等墨迹凝定,再一张张叠得方方正正,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长安抬眼,动作却未停,“此番南下,你随我左右。” 李昕刚收好一张晾干的纸,闻言立刻转身抱拳,“属下遵令。” 长安:“不必拘谨,你身手利落,心思细致,沿途探路传讯之事,我放心交给你。” 李昕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却只是重重点头,“定不辜负将军信任!” 随后便不再多言,回到案旁继续待命。 长安写完一张,她便及时上前更换,晾干,叠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打扰长安分毫,却总能精准跟上她的节奏。 帐内只剩笔墨摩擦的轻响,二人一静一动,默契无比。 长安写的并不是军令章程,而是一页一页的名单。 首页赫然是江南叛党世家几字,其后密密麻麻,皆是跟随永王起兵,或是早已投降依附的江南大族名号。 沈氏,陆氏,周氏……每个名字后都用朱笔点了标记,或是注明其家族根基所在,或是标注其产业分布。 长安深知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永王能迅速起兵作乱,背后少不了这些家族的财力物力支撑。 如今要筹粮,这些人自然是首要目标。 写罢叛党主家,她笔锋一转,又在每个家族名下延伸出一串关联名号,皆是散落在关中,以及中原各州的姻亲与本家分支。 “沈氏联姻华州吕氏,陆氏与同州崔家有亲,周氏在洛阳有旁支……”长安一边回忆东征时搜集的情报,一边补充标注,纸上的名单渐渐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终于停笔后,长安吩咐李昕:“速将这份名单抄录两份,一份送与何存志,让他调取官仓时顺带告知那些叛党姻亲,限期三日之内,缴纳粮草至潼关,否则以通敌同罪论处。” “另一份送与韩尚德,让他与关中世家交涉时,把这些牵连家族的名单亮出来,让他们看看与叛党为伍的下场。” “告诉他们二人,这些粮草要在五日后随一万大军一同南下,万万不可耽搁。” 李昕不敢大意,仔细抄录好名单后,当即出帐牵上快马,先找到距离近的韩尚德,亲自将名单交付与他,又马不停蹄的奔赴华县官仓,赶在未时前见到了何存志。 却说何存志和韩尚德接到手令和名单后,心中大喜。 二人先前只知长安要向官仓和关中世家筹粮,却没想到她早已把主意打到了叛党姻亲头上,名单上的这些家族虽未直接叛乱,却与叛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借着平叛之名向他们筹粮,既师出有名,又能敲山震虎,断了永王后续的潜在支援。 因此这一日多的时间,二人步履不歇,来回奔波,敲定了粮草数量和送至潼关军中的时间,终于赶在大军开拔前一日的午后回了营。 何存志和韩尚德前来复命时,长安还在摆弄舆图。 她顺着潼关到淮西的路线一路划过,沿途各州的名字旁都被用墨点做了标记,那是名单上姻亲分支所在的州府。 待二人说完那些人家会送来粮草,随后后续一万大军南下后,长安丝毫没有趁火打劫的羞愧,“这批粮草,是稳定后方所用,是咱们的退路和保障。” 何存志意外:“那三万先锋军怎么办?此次携带的粮草只够半月消耗。” 长安示意二人近前,指着舆图上的斑斑点点,“明日出发后沿着这条线路南下,大军沿途休整时便能顺路去拜会。” “没道理咱们拼死拼活的,他们还能安享高门富贵。” 韩尚德对这种近似刮地皮般的手段有些担心,“怕是有损将军的声望……” 长安坦然的很,“打赢了,这点儿事算不了什么,打输了,也就没什么声望可担心了。” 此时日光渐息,帐外的喧嚣也渐渐归于宁静,三万先锋大军已然整肃待命,只待破晓时分的军令。 翌日晨光彻底铺洒开来,照亮了潼关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大军的铠甲。 三万大军整装待发,马蹄踏在尘土上沉稳而有力,朝着江南的方向,缓缓迈开了步伐。 若是往日承平之时,从潼关到江陵,自有煌煌官道泱泱水路。 大军可先东出至洛阳,旋即换乘舟楫,沿着前朝举国之力开凿的大运河直下扬州,一路饱览两岸烟柳繁华,最后转入滚滚长江,溯流而上,直抵江陵。 这条路线不仅快捷,更能借水力之便,极大减少大军长途跋涉对粮草辎重的恐怖消耗,能够让远征事半功倍。 然而这一切,都已是昨日旧梦。 叛军占据了洛阳,新帝东征又失利,这座控扼中原维系水陆通衢的天下之中,被叛军牢牢把控,道路隔绝,漕运断绝,狠狠切断了朝廷最便捷的运输命脉。 因此长安猜想,永王是不是正基于此才敢趁机生乱的。 毕竟他身为太上皇的亲子,在太上皇西狩途中,困顿之时被加封为节度使,更能窥见朝廷的虚弱不堪。 他亲眼目睹了皇权的式微,也亲自体会到了中枢权力的崩塌,知道朝廷无兵可派,无粮可用,因此只要他占据了江淮一地,就能凭手中的几万大军和肥沃的良田据守。 永王掐准了朝廷的命脉,赌的就是李嗣升无力迅速扑灭江南的火,只要让他站稳了脚跟,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届时二人分江而治也是有可能。 只是他千算万算,终究错估了李嗣升的心思,也低估了他作为帝王的底线。 李嗣升再是忌惮长安,只要长安前太子遗孤的身份没有昭告天下,他就不会痛下杀手。 毕竟一个死去的哥哥,最多是让他心里膈应,可一个活蹦乱跳来背刺偷家的弟弟,那就是在刨他的根基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嗣升宁可给长安狮子大开口的机会,捏着鼻子用她,也绝不会放任异母弟弟裂土封王,抢夺他的家产,简直就是在做清秋大梦! 第3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3 出关之前,长安在帅帐中对着巨大的舆图研究了两日,烛火彻夜未熄,最终确定了大军南下的路径,走上津路一道。 这条大约两百公里的陆路,曾是连接关中与商州的管道,虽然需要翻山,但好在路况平稳,已经是当下能寻到的最快路线了,哪怕不如漕运坦荡,却是眼下唯一一条能兼程南下出敌不意的生路。 三万大军拔营出关,绵延数里的队伍军容整肃,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潼关西门后,大军并未沿官道东行,而是折向西行,踏入了灞水河谷的山道。 河谷两岸峰峦叠嶂,林木葱郁,晨雾缭绕时,队伍如同穿行在仙境之中,可脚下的路却并不轻松 长安下令大军分成三队,前队由韩尚德率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山道上的落石与荆棘,中军承载粮草器械,行进稳健,后队由何存志压阵,防备意外和山中流寇。 第367章 大军抵达蓝田后,只休整了一个时辰便翻越崤山余脉,此时的道路开始陡峭。 大军如一条玄色的巨蟒,缓缓爬行在崤山余脉的脊背上。 虽是官道,但山道狭窄,仅容两马并行。 前锋五千精骑不得不下马前行,步兵与辎重营更是步履维艰,骡马喘着粗气,将辎重车辆一步步拉上陡坡,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斥候则如猎鹰般散入两侧山峦,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这段两百里的陆路,大军足足走了五日。 当商州城垣的轮廓终于在烟尘中显现时,许多兵卒已是满身尘土,鞋履磨破。 李昕带着十几个亲卫,行动速度比大军快很多,两日前就到了商州府衙,商州刺史看到对方出具的圣人手令和长安的手书,不敢有丝毫怠慢,匆忙备好了大军所需的鞋履等必用品。 在府衙备军需之时,李昕也没有闲着,照着长安提前给出的药方,寻遍了城中的药房制作药丸,用以防止和治疗晕船等病症。 因此当大军抵达商州城外时,长安下令待赤脚的士兵换好鞋袜后,各自携带好油纸分装的药丸后,即刻转向东南,朝着上津镇行进。 随着长安一声令下,全军轻装,辎重随后,很快就到了上津镇。 抵达上津镇后,眼前景象为之一变,浑浊湍急的甲水在山谷间咆哮奔腾。 依旧是亲卫和斥候先行,提前联络了镇上的船夫,此时数百艘漕船整齐排列在岸边,将士们有序登船,粮草器械也被小心搬运上船。 “弃马登舟!”一声号令下,训练有素的兵卒们迅速按建制登船。 战马被蒙上眼罩,费力地牵上特制的运马船,三万大军迅速化整为零,变为了一道水上长龙。 大军一旦进入甲水,速度顿时天差地别 船只如离弦之箭,被汹涌的河水推着急速向下游冲去,水花不断溅入船中。 何存志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岸线,对身旁的长安道:“将军,走水运确实快捷,只是甲水水流湍急,需谨防暗礁。” 长安点头,“令船夫分段领航,每艘船配备三名向导,白日插旗为号,夜间悬灯而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漕船顺甲水而下,沿途两岸青山相对,猿啼声不绝于耳,却无人有心欣赏景致。 长安每日立于船头,查看舆图与水情,间或与何存志韩尚德商议军情,预判永王可能设伏的地点。 不过三日,均州在望。 船队汇入更为宽阔浩瀚的汉水主干,眼前天地豁然开朗。 进入汉水后,船队调整阵型,扯起风帆。 顺流加上风力,船速更快 大军不再隐蔽行踪,而是堂堂正正地打起唐字旌旗和李字帅旗。 连绵的船队帆影蔽日,延绵数十里,气势恢宏。 顺风顺水下,长安下令加快行程。 白日全速航行,夜间轮流值守,只在沿途重镇短暂停靠,补充淡水与食物。 早有快船带着长安的檄文与令箭先行,命令沿途州县供应粮草,不得有误。 因此这一路上,大军并未登岸入城,而是如一道铁流,目标明确地直指下游的战略重镇襄阳。 一路顺流而下,过金州房州,十余日后重镇襄阳已然在望。 襄阳城雄踞汉水之畔,城墙高大坚固,是江汉平原的门户。 长安下令船队在襄阳城外码头停靠,大军于城外扎营休整三日。 她则亲自拜会襄阳守将,调取城中府库粮草,以补充大军消耗,同时打探江陵的最新消息,得知永王已在江陵囤积重兵,沿江布防,正严阵以待。 休整完毕,大军再次登船,顺着汉水向东南转折,进入江汉平原。 此时江面愈发宽阔,烟波浩渺,远处的稻田与村落鳞次栉比。 船队行至沔州附近,汉水与长江交汇,江水变得浑浊汹涌,长安下令船队转向西,逆长江而上,向荆门进发。 第3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4 逆江而上的船队劈波斩浪,长江江面浊浪翻滚,江风裹挟着湿气拍打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安立于主舰船头,玄甲被江雾浸湿,水珠未干。 自襄阳出发前,从各路搜集的情报得知,永王为阻截大军,在荆门和夷陵两处险要江段布下双重防线,其中荆门由骁将季廷献率两万水军驻守,夷陵则是永王亲自调配,意图凭借两道天险将平叛大军挡在江陵之外。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荆门水道。”斥候禀报,“叛军在江面横亘三条铁索,两岸烽火台密布,战船分列两侧,看样子是要正面硬撼。” 长安嗤笑一声,非是她自傲,而是她真的有一战定胜负的信心。 众所周知,边军善战,禁军善守,而潼关军则是二者皆强,既能攻又能守,早已打出赫赫威名。 而此次跟着永王起事的兵马,不比边军战事经验丰富,而且还有很多是新招募的兵卒,在骁勇善战的潼关军面前,简直就如纸张般脆弱,不堪一击。 永王自从知道来平叛的是潼关军后,心里也发怵,但又寻思着北地兵卒不善水战,他还是有希望获胜的。 北地兵卒的确是不善水战,易晕船,但早有准备的长安让李昕备足了丸药,解决了兵卒晕船的问题,如履平地的潼关军照样威猛无比。 长安:“传我将令,船队分为三翼,左翼韩尚德率五千轻舟,绕道北岸芦苇荡,待子时突袭西岸烽火台,切断其预警。” “右翼何存志领八千战船,正面列阵,佯攻铁索防线,务必将叛军主力牵制在中路。” “本帅亲率中军精锐,趁夜色与浓雾掩护,携火油柴草,以火攻破索直插叛军水营中枢。” 军令既下,大军悄然调整阵型 夜幕降临时,长江江面暗潮涌动,韩尚德率领的轻舟队如鬼魅般潜入北岸芦苇荡,船桨裹布,悄无声息地靠近西岸烽火台。 守台叛军多是新募之兵,警惕性不足,尚未察觉异样便被手起刀落解决掉,十余座烽火台的火光接连熄灭,叛军的预警体系瞬间瘫痪。 与此同时,何存志率领的右翼船队突然擂鼓呐喊,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叛军战船,战船撞角猛击铁索下的沉船,木屑与水花飞溅,营造出全力强攻的假象。 季廷献果然中计,见中路防线告急,当即下令所有战船向中路集结,全力防守铁索,却不知长安的中军已借着夜色与浓雾,悄然逼近铁索下方。 “点火!” 长安一声令下,数十艘满载火油与柴草的火船顺着江风冲出,火舌舔舐着江面,直撞向横亘的铁索。 火借风势,瞬间燃起熊熊烈焰,灼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铁索在高温下逐渐软化断裂,发出滋滋的声响。 叛军见状大乱,季廷献急令战船回防,却已来不及,长安的中军战船如利刃般冲破缺口,撞角直接撞向叛军主舰,甲板上的潼关军手持长刀,奋勇跳上敌船,与叛军展开近身厮杀。 长安身先士卒,长枪挥舞间斩杀数名叛军,李昕护卫在侧,紧跟长安登上叛军主舰。 季廷献见防线已破,烽火台全灭,又听闻长安早已传檄江汉各州,揭露永王叛乱真相,许诺“降者免罪,只诛首恶”,更别提麾下士兵本就战意不高,此刻更是军心涣散,他心中防线彻底崩溃,当即弃械投降。 潼关军还未激战,荆门防线便已土崩瓦解,叛军两万水军或降或亡,长江水道第一道屏障被彻底撕开。 大军稍作休整,长安即刻下令西进,直指夷陵。 长安知道,一旦永王得知荆门失守,必定会加固夷陵防线,此时若不乘胜追击,恐生变数。 果不其然,次日午后便有斥候来报:“永王又向夷陵增派战船百余艘,效仿东吴旧事,设铁锁横江之阵,两岸还部署了弓弩手,意图死守。” 长安立于楼船帅旗之下,远眺逐渐显现的夷陵城郭,对身旁诸将道:“永王久居深宫不通军务,他依仗有铁锁之险,却不知荆门叛军非败而降,火油与战船皆入我大军之手。” “何存志,你率五十艘艨艟趁暗顺流而下,这些战船吃水极浅,船首皆包铁皮,可悄悄靠近铁锁。” “韩尚德,你领五千精兵沿南岸潜行,每人背负浸油柴草,待江上火起,便在敌军阵后举火为号,制造援军已至的假象,扰乱其军心。” 三更时分,江上突然火起。 何存志部以火箭齐发,点燃预置在江面的浮油,火浪顺着江风蔓延,瞬间吞噬了近十艘叛军战船。 几乎同时,岸上韩尚德带着骑兵在敌军阵后举火呐喊,“潼关大军已破夷陵,缴械不杀!” 喊声震天,穿透夜幕,永王水师本就多为被迫从叛的民夫,猝不及防下阵型大乱,战船相互碰撞,乱作一团。 长安亲率主力战舰破雾而出,楼船上投石机齐发,巨石呼啸着砸向连接铁锁的浮桥,阵阵轰隆声中,浮桥断裂,失去束缚的敌船在江心打转。 第368章 潼关军中善水者,皆带队驾驶小舟在狭窄水道中灵活穿梭,将敌船分割包围。 “传令,降者不杀!” 长安见敌军已溃,当即下令招降。 因为永王部下多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若一味杀戮,有损她在江南的民心。 高门的声望和百姓中的民心比起来,长安还是要民心的。 次日黎明,夷陵江面浮尸蔽江,残桅遍野 潼关军俘获战船百余艘,收降卒万余人。 从降将口中,长安得知永王已带着亲信仓皇逃往江陵,甚至未来得及带走府库中的粮草。 于是她当机立断分兵两路,命韩尚德继续率五千骑兵沿江追击,防止永王逃窜,自己则统水师顺流直下,直扑江陵。 三日后,长安兵临江陵城下。 长安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将大营设在城东十里处,一方面遣使携永王麾下降将的劝降信入城,向城中百姓揭露永王横征暴敛,逼迫他们从军的真相,非是协同朝廷平叛,而是自立谋逆。 另一方面,密令何存志率工兵营暗掘地道,直通城内粮仓,江陵守军多依赖府库粮草,断其粮道,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日后,江陵城内突然火起,原来是工兵营成功挖到粮仓,引燃了部分粮草。 守军见粮仓失火,又听闻城外大军“只诛首恶,不究胁从”的承诺,纷纷倒戈。 韩尚德的骑兵恰在此时赶到,与城内倒戈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南门。 长安带兵直扑永王府,在书房中生擒了正准备服毒自尽的永王李璘。 从荆门破防到江陵擒王,前后不过月余,永王之乱便被长安平息。 长安在江陵城内张贴安民告示,严格遵循只诛首恶的原则,将永王府库中囤积的财物和粮草尽数分赏将士与受灾百姓,叛党世家的资产充公赈灾。 看着大批大批的财物被运送出去又发放殆尽,韩尚德有些担心:“将军,此时朝廷境况堪忧,入不敷出,许是还等着这些粮草财宝入库,以做救急只用……咱们是不是要写折子问问……” 长安大手一挥,“不用,圣人给了专断之权,我说了算。”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长安乐得用永王囤积的钱粮来赈济百姓,收买人心,邀买名声,她做起这些来简直是驾轻就熟。 数万潼关军跋山涉水来此地平叛,不是为了让朝廷库房多添几石粮食几箱金银,但凡还有一个江淮百姓不知道他们的付出和艰辛,那就是长安这个主帅的无能。 同样的,长安的名字也被刻进了江南的民心之中,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和传闻。 第3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5 永王被生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江淮各州县。 与捷报同至的,是笼罩在各地官员和百姓心头的恐惧,按照律法,从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灭门。 一时间,江南之地人心惶惶,昔日与永王府有过往来,或是被迫供应过粮草的州县官员,更是寝食难安,仿佛看到朝廷清算的刀锋已然悬顶。 长安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生擒永王李璘不过是平叛之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理清这盘根错节的叛乱网络,既肃清余孽,又稳定江南人心。 不是长安心慈手软,而是以当下的形势而言,的的确确有许多人是被永王裹挟诓骗,稀里糊涂地被卷入了这场滔天大祸。 信息闭塞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困境,就连当初安禄山造反,玄宗被逼着西狩的时候,蜀中都没有收到消息,照例给京城运岁粮,才有了玄宗在马嵬坡之后用岁粮稳定禁军之事。 可对江淮官员和百姓而言,永王李璘乃是太上皇亲封的四道节度使,总督江陵,持节一方,名正言顺。 在安史叛军肆虐北地,社稷危如累卵之际,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站出来招兵买马聚敛粮草,打出的是北上平叛,收复失地的旗号。 在许多人看来,这就是忠君爱国之举啊,因此许多方官员和士绅才将人力物力财力投入其中,满怀报国热忱的文人,也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成为了永王的幕僚。 等到朝廷的剿逆命令经由官方渠道传来时,许多人都懵了,根本无法理解,明明是要去平叛的王师,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了造反的逆贼?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和随之而来的恐惧,构成了江淮动荡的深层根源。 像李太白那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永王的野心所坑害,幡然醒悟却已身陷泥潭的人,绝非少数。 而这些人的命运,此刻就掌握在长安手中。 新帝远在朝堂,更在意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维护皇权的绝对威严,对于这些附逆的细节和苦衷,未必有耐心去一一甄别。 但长安不愿意一刀切。 她站在江陵城头,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富庶与脆弱,深知一味株连只会逼反江南,而过度宽纵则会养虎为患。 于是在李嗣升给予的专断之权下,长安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永王及其党羽简单押送长安了事,而是亲自坐镇,夜以继日地审问永王的心腹谋臣和将领,并命文书官将查抄出的永王府所有往来文书账册逐一梳理检校。 烛火通明的书房内,卷宗堆积如山。 永王一案的主动附逆者,如核心谋士薛镠,积极为永王筹措军资并企图以此谋取高位的富商甲氏,有其与永王的大量密信,清晰可见其怂恿策划之迹,证据确凿。 对这些主犯,长安将证据整合,派人一道槛送京师,其家产尽数抄没。 对被胁迫者,如一些手中并无兵权,因家小被永王控制而不得不为其效力的文官,首先时核实对方确实未曾参与核心谋划,且确认无恶行后,长安才将归为附庸,注明无作恶。 而对受诓骗者,如一些地方乡绅,因听信永王奉密诏勤王的谎言而捐献了些许钱粮的,长安命人将其名册单独列出,注明受蒙蔽,情有可原。 一张一张文书查验,长安还从文牍中发现了一些表面屈从永王,实则暗中传递消息保护百姓的官员, 对于这些人,长安将其功绩详细记录,附于捷报之后,奏请朝廷褒奖任用。 在将永王等人押解进京后,一份出自长安的奏疏抄本,和她亲笔签署的安民告示,便由信使快马传檄四方。 告示中明确写到“江南士庶多被诓骗裹挟,情非得已,今首恶既擒,各安其位,勿复惊扰。” 分门别类的卷宗罪行,连同那份彰显仁政的安民告示,如同春风化雨迅速抚平了江淮大地的恐慌,不仅地方官员感念长安的明察秋毫。 京中许多曾与永王府有过礼节性往来,唯恐被牵连的勋贵朝臣,也因这份清晰的罪责清单而松了口气,对长安的严谨与仁厚心生好感,一扫之前被潼关军强制借粮的不满。 可李嗣升看着面前的加急送来的捷报,和厚达数尺的案卷文书,却是心情复杂。 他既欣慰于长安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叛乱,稳固了朝廷的财赋重地,也忌惮她处理善后事宜时表现出的老练政治手腕。 短暂的思索过后,李嗣升欣然准了长安所奏,对名单上被宽宥的官员士绅予以认可。 同时又以天子的名义下了一道恩诏,布告天下,对江淮被裹挟的士庶既往不咎,字里行间极力彰显宽仁与体恤,又将稳定江南的功劳,巧妙地揽回帝王手中。 不仅如此,李嗣升还未按照常规将永王及其核心党羽押解进京受审,而是以“永王其罪当由父皇圣裁,以全父子之情”为由,派出一支禁军赶去江淮进京的路上交接人犯,径直押往蜀中交由太上皇处置。 当永王被生擒,叛乱平定的消息连同新帝的奏报,由禁军一路护送抵达蜀中行宫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昔日开创盛世的玄宗,在蜀中行在的这两年,早已失了往日的威严与从容。 他比朝廷更早听闻永王举兵叛乱,也曾派人前去训斥,希望幼子能够迷途知返,但无论派出去多少人都没有回来,此时知道永王之乱被迅速剿灭,玄宗的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一种颓败的青灰。 “逆子!都是逆子!” 玄宗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第3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6 这怒火,七分是针对永王的不自量力与愚蠢,更有三分是针对安居京城的新帝。 什么叫“其罪当由父皇圣裁,以全父子之情”? 简直就是冠冕堂皇的算计,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里。 如何处置永王? 杀? 可玄宗已经老了,不是当年一日杀三子的时候了,尤其是经历了安禄山的叛乱,他更不愿意在史书上留下任何不好的名声,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名声可言了。 不杀? 悖逆作乱,罪证确凿,天下人都看着。 第369章 他若徇私,更会显得他这个太上皇昏聩不明,包庇逆子,将彻底丧失最后一点政治威信和身后名。 玄宗的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汹涌的咳嗽后,他瘫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他气永王的愚蠢妄为,更恨李嗣升的步步紧逼,曾经百般讨好他的儿子,如今正用这种恭敬的方式,将他这个父亲,曾经的天下之主逼入绝境。 这哪里是送来一个永王,分明是送来一道催命符,是逼他在情与法,父与君之间做出最痛苦的抉择,无论他如何选择都将是输家,而宽仁的美名,已经尽数归于新帝和长安了。 有那么一瞬间,玄宗不知道是该恨永王为何失败后不自尽,还是怨长安及时救下了这个逆子,才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最终在长时间的沉默与内心煎熬后,他不得不以太上皇名义下诏,痛斥永王“辜负圣恩,悖逆作乱”,为“肃纲纪,正视听”,“赐其鸩酒。” 诏令一出,朝野反应不一,但自觉将烫手山芋扔出去的李嗣升却很满意,然而窃喜过后,就是他履行承诺为前太子瑛翻案的时候了。 看着脸色阴沉的新帝,李静忠在旁怂恿道:“当日之时,并未有人见证……” 意思是赖掉也没关系,反正没有证人,就算长安拿出那份盖着李嗣升私印的圣旨,也可以说是长安篡写的。 李嗣升像是看白痴一样,盯着李静忠好久,“你以为永王被拿后,她为何迟迟不回潼关?” 江淮之地既然可以是永王生乱的地点,为何不能继续成为长安的起事之地。 相比起永王临时召集的散兵游勇,潼关军的战斗力可是世人皆知。 李静忠讪笑几声,不再多言。 李嗣升最终在现实压力下做出了抉择,他亲笔撰写了为前太子李瑛昭雪的诏书,字字斟酌。 同时,他还做了一件自认高明的事,提前修书一封,命心腹火速送往蜀中行在。 在信中,他极尽委婉地陈述了为前太子翻案的必要性,为了稳定朝局凝聚人心,也是为了维护永王之乱后李唐皇室整体的声誉,试图预先安抚玄宗可能产生的震怒,避免父子关系彻底破裂。 做完这一切,李嗣升稍稍松了口气,又开始焦灼且带点隐秘期待地等待长安班师回朝,交还江淮的兵权。 直到这时,他依旧认为长安滞留江淮,是在无声地催促他履行承诺。 他望着地图上江淮至潼关的漫长路线,心中盘算着如何在这场交易结束后,逐步削弱长安的势力。 然而,他完全错估了长安的意图。 长安确实在等,但她等的不仅仅是那道昭雪的诏书。 她带着数万潼关军平定了永王之乱,那从江淮回去的路上,再拐个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这个弯,长安选定了洛阳。 昔日李嗣升组织东征,兵败河阳,威望大损。 但在那场战役中,长安麾下的潼关军却也曾兵锋直抵洛阳城南门下。 虽因整体战局失利和回防救驾未能破城,但那场战役并非徒劳,潼关军的斥候早已将洛阳周边山川地势和城防虚实探查得一清二楚,在回潼关的途中,长安又带着军中将领对攻城战法进行了反复推演。 而且当时,长安还撒下了数名暗桩,跟着济源镇的溃兵混进了洛阳城,有的成了城门口的商贩,有的则已经混进了洛阳守军之中,钱财开路之下,已经站稳了脚跟,只待长安的命令。 毫不夸张的说,长安手中的洛阳城防图比朝廷的更精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的布防和粮草囤积点,甚至连城门换防的时间都清晰可见。 因此就在永王被改道押送蜀中时,长安继续以清剿残匪安抚地方为由,在江淮之地又滞留了一个月。 这期间,她麾下的三万潼关军得到了充分的休整和补给,更重要的是,当初后续出关一万精兵,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平叛江淮之时,带着足够的粮草,以及重型攻城器械和辎重,借由押送补给之名缓慢行军,悄无声息的驻扎进了前往洛阳必经之路的深山之中。 昔日李嗣升初登帝位,带着十八万大军都没有打下洛阳,如今长安只有不到五万兵力,却要面对洛阳的二十万叛军,韩尚德对此忧心忡忡,无诏出兵,若是成功拿下洛阳自是好说,可一旦如上次般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洛阳虽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但从埋灶做饭的量来看,如今也不过十二三万数,况且先前失利,那是主帅无能连累三军,如今只咱们以一当十的潼关军,剑走偏锋出其不意,必能直取洛阳。”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朝廷东征,恨不得把每一条路线都昭告天下,洛阳叛军早有防备,而今长安将帅一心,粮草充足,兵卒悍勇,又没有拖后腿的,更是无往不利。 就这样,在永王死讯传来后的半个月,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潼关军从广陵拔营启程,对外宣称回防潼关。 大军沿通济渠北上,旌旗招展,路线明确,一切如常。 沿运河北上的前两日,行程出奇顺利。 通济渠沿岸的州县多是刚刚经历永王平叛的地界,对潼关军的过境并未过多盘查,只当是朝廷调防的常规军队 战船载着士兵与粮草,顺着平缓的水流前行,每日能推进近百里,远超陆路行军速度。 然而当行军汴州附近时,长安突然下令全军抛弃部分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十日干粮和精锐攻城器械,趁夜转向,沿着昔日东征时熟悉的路径直扑洛阳。 此战的核心战略只有一个字,快! 先锋五千精骑,由何存志率领,一人双马,不与任何沿途州县纠缠,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以雷霆之势扫荡小股叛军斥候,封锁消息,确保主力行踪不被察觉,直奔第一个目标汴州。 距离汴州一日行程时,长安不顾劝阻,决意亲自带领骑兵冲锋。 长安玄甲在身,长枪在手,红鬃烈马的銮铃叮当作响,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告诉众人,“太宗皇帝的后人,尚有勇猛不堕先祖英明之辈!” 第3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7 通济渠的雾气尚未散尽,五千先锋精骑已抵达汴州城外三十里处。 绕了一个极大的迂回路线,为的就是直插汴州,拿下这座挡在洛阳和雎阳之间的重镇。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汴州城门已经落锁。 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却从城门下的小道经过,推着的排车上装满了麻袋,城门的守军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甚至相互间还打赌他们是从河北逃来的,还是从江淮逃来的。 看着这些流民用力拉着排车,那深深的车辙印也落在了守军的眼中。 这一个月以来,总是有流窜的匪徒沿着通济渠沿岸的小路晃悠到汴州东门外,不知是不是饿疯了,居然敢在城门附近抢夺货物,引得守城士兵放箭追赶后,才狼狈逃窜,而那些被遗落了的粮食也没人敢去捡,全都便宜了城门的守军。 有这些先例在,此时城门上的守军依旧是引弓射箭,想恫吓对方,让其把排车连带满满的麻袋都留下。 这些流民的确被箭矢吓到了,仓皇的推着排车东倒西歪,也有识时务的赶紧将排车推到城门下,然后抱着头逃窜,守军见状也就放过了对方。 后面几个推排车的看到后,也都慌忙将车子推过去,然后大声求饶逃走,引得城门上的守军哈哈大笑。 汴州的城门早已关闭,守军再是贪婪也不敢擅自打开城门,还是同往常一样,用绳索吊了几人下去,打算先翻检一番,看看有没有之前的物什,然后再将排车藏到城外的树林里,等天亮后再运进城瓜分。 几个守军腰间系着绳索,从城楼上缓缓降下,落地后也不环顾四周,径直走向排车,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最上面的麻袋划开,因为担心里面装着布匹,划开时候还小心翼翼的,结果等里面的东西露出后,几人面色大变。 这哪里是什么粮食布匹,而是浸了桐油的甘草,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小陶瓮,还不等将其拆开,就听到远处一声锐响,那声音熟悉无比,不是响箭又是什么? 察觉到有异的守军还未来得及疾呼,就见数支带着火簇的箭矢从远处的林中飞来,如同流星般精准地射向城门下的排车。 城楼上的士兵慌忙拉动绳索,可已经晚了,火簇落在浸透桐油的干草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装满了火药的木管遇热,立刻响起了巨响。 爆竹声中,城门洞里火光冲天,碎石与木屑飞溅,汴州的城门只能说是厚重,算不上坚固,在威力并不大的炸药冲击下,瞬间也被炸得四分五裂。 城楼上的守军一时被震得东倒西歪,火把掉落,又点燃了城楼的木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响箭响起的瞬间,长安就带着骑兵冲锋而来,三十里的距离,须臾间便至。 第370章 城门处的叛军还在为炸开的城门惊慌失措时,再看见大队骑兵冲杀而至,更是乱作一团,有的弃械而逃,有的则僵在原地,连反抗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长安长枪一指,率先冲入城门洞。 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手中的环首刀与长枪交替挥舞,叛军士兵如同被割的麦子般纷纷倒地。 城门附近的抵抗不过片刻便被瓦解,潼关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汴州城,朝着城内的主要街道疾驰而去。 在城外密林等待响箭信号之时,长安就已经做了城门被破之后的种种部署。 她从五千精兵中分出三个五百人小队,一队人分赴东南西被四个城门,接管所有防务,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若遇若遇携带书信等信物者,无论身份一律扣押审查,绝不能让任何消息流出汴州。 另一队人直奔城西北烽火台,若见烽火已燃,务必立刻扑灭,途中若遇叛军阻拦,无需多言,格杀勿论。 最后一队人则在大军入城后,以驿站为中心向周围辐射式搜捕,重点清缴叛军斥候,务必截断所有求援通路。 因此在长安一马当先杀入汴州,带着人直奔守城府之时,数支小队也按照事先计划各自散开疾驰向城中各处。 汴州城守从听到了轰隆声时就知道大事不妙,可还未等他从后门逃出,就听到了阵阵马蹄声,也看到了身着玄甲一身血污的长安。 汴州的守军本就不多,只有两万余人,对于盘踞洛阳的安庆绪而言,如今手中兵力本就不多,雎阳如垂死之兽不足为虑,也就不用浪费兵力驻扎汴州,重点依然是防备洛阳西北的潼关方向。 并且汴州也有烽火狼烟,真有情况发生,无论是洛阳来援,还是雎阳城外的大军回防,都能来得及。 只可惜,汴州城守等不到援军了,因为根本就没机会点燃狼烟。 从破城到全面掌控汴州,不过一个时辰。 城内的叛军要么死于厮杀,要么放下武器投降,长安又让人在街头巷尾敲锣告诉百姓闭门,无需惊慌,再派士兵巡逻维护秩序,严禁劫掠扰民。 汴州的百姓听得喊杀声渐息,也从最初的惊惧变得平稳下来,只当是城中守军哗变,或者是争权夺利自相残杀,这倒不是他们瞎想,而是在过去的几年里,这样的事情的确上演了好几次,如今的城守就是杀了前一个才上位的。 长安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去宣示潼关军来了,只是将城中田册赋税等重要文书先搜出,以及城守同各地官员的来往书信和账本等,皆派人仔细勘验。 天还未亮,何存志韩尚德带着后续大军也已赶到,长安将韩尚德留下暂管汴州事务,又给他留下足够辖制汴州的五千兵马后,带着四万大军沿着通济渠西岸的陆路直扑洛阳。 汴州在手,向东可支援雎阳,向西可进攻洛阳。 没有任何犹豫,长安决定先攻洛阳,届时雎阳之危亦能顺利解除,若是先支援雎阳,就无法出其不意攻克洛阳城了。 但要攻下洛阳,就绕不开虎牢关。 这是安庆绪不防备洛阳以东的方向,同样也是长安选择走一条大迂回路线,绕道洛阳背后的原因。 叛军自恃有天险可依,防卫和兵力部署都比潼关方向的薄弱,十几万叛军,至少有八万在防备潼关方向的朝廷大军,这就给了长安可乘之机。 汴州的烽火未能燃起,浓烟与混乱被牢牢锁死在城墙之内。 当长安率领四万精锐马不停蹄直扑虎牢关时,城中叛军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仍一无所知。 昔日新帝东征洛阳时,田守忠于洛阳城外埋伏李静忠的中军,致使长安和郭晞不得不放弃攻打洛阳,回防救援。 那一役对新帝而言是耻辱,对田守忠来讲,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洛阳城固然没被攻破,但被围起来的李静忠大军也被救走了,因此安庆绪对田守忠是很不满意的,在严庄和李猪儿的劝说下,才没有惩治对方,而是将其派来驻守虎牢关。 虎牢关也不愧天下雄关之威名,它南连嵩岳,北濒黄河,绝崖峻峭,唯一的官道在关前变得狭窄异常,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田守忠自被安庆绪打发来此,心中憋着一股邪火。 于是便化身基建狂魔日夜加固城防,关墙外侧被削成陡崖,下方深挖三丈壕沟,沟内布满尖刺,关楼上架设着二十具床弩,箭簇如短矛般锋利,能穿透两层铁甲,关内粮仓囤积的粮草也足够支撑守军半年之久。 武装到牙齿的田守忠,看着固若金汤的虎牢关,就开始躺平享乐了,毕竟跟着安庆绪造反为的就是这些,此时远离洛阳,又自恃天险,整日里宴饮寻欢,过得好不快活。 虎牢关防卫森严,但再森严也是防备朝廷大军的,面对来求援的汴州守军自然不会火力全开。 晨光熹微,虎牢关前的官道上,一队身着褐色甲胄的汴州守军正急匆匆前行,正是包括长安在内的五百余潼关精锐。 这些人尽数脱下玄甲,换上从汴州守军处缴获的甲胄,连马匹都蒙上了与汴州军同款的褐色鞍鞯,只在甲胄内侧悄悄绑了红布,以防混战中误伤。 这么多人临近关下,城楼上的守军早已察觉,床弩缓缓转向,箭簇对准了这支队伍。 “来者何人!虎牢关乃军事重地,速速止步!” 守军小校的喝问声从城楼上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汴州守军中走出一人,下马的姿势透着仓皇,奔袭过后的力竭让他有些站不稳,一旁的校尉连忙下马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被扮作校尉的长安用匕首戳着后腰,这人声音颤颤,倒真有了筋疲力尽的虚弱,“我乃汴州守将麾下,奉城守密令特来求助田将军!” 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高高举起,“此乃汴州城守印信,若有延误,你我都担待不起!”说完就扔了一个包袱过去。 城楼上的小校眯眼打量着下方的队伍,见他们虽有慌乱之象,但甲胄整齐,与汴州守军服饰无二,又看到那枚铜印,心中的警惕消去大半。 只是田守忠曾下令非紧急军情不得开关,因此不敢擅自做主,命人将包袱勾上来后,就急忙派人去府中通报。 此时的田守忠刚从昨夜的宴饮中醒来,正搂着歌姬擦拭酒杯,听闻汴州派人来求援,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军情?汴州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大事,怕不是又窝里斗呢,老子才不掺和。” 可通报的士兵又拿出个包袱,田守忠皱着眉,“这是何物?” 小兵摇着头:“不知道,是汴州来人扔上来的,道是将军看过后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田守忠骂骂咧咧的挑开包袱,一眼就看到了他和城守的来往信件,再一翻开旁边的账册副册,全是近一年城守给他送过的礼物清单。 “敢要挟老子!”田守忠一脚踹开了面前的矮几,却又不敢真的不管对方死活,本来安庆绪就对他不满,再知晓他让人到处敛财,却没有上供,只顾自己享乐,恐怕真的就不会放过他了。 一旁的亲信也劝道:“将军,既然他来求援,咱们就去看看,届时他是生是死,还不是有您说了算?” 大不了到时候直接把人杀了,再把账本销毁,来个死无对证。 田守忠闻言思索一瞬,才吩咐亲信:“你去城门处看看,只允许十人下马徒步进来回话。” 亲信领命而去,爬上关隘,趴到垛口上一看,的确是个眼熟的,几乎每月都要来给将军送礼的队伍里就有这张面孔,于是喊道:“将军有令,只许为首者带十人入关,其余人在关外等候!” 偏门缓缓打开,之前出示铜印的小兵带着十人慢慢走入关内。 此时田守忠的亲信也来到了偏门处,高声命人一一搜检,恐这十人身藏利器。 话音未落,长安戳在汴州守军后腰处的匕首倏然扔出,直插对方咽喉,匕首入喉的闷响刚落,偏门处的叛军守军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嘶吼着扑上来 可其余八人早已掏出藏在甲胄下的环首刀,刀光闪烁间,与叛军展开近身厮杀,这几个潼关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面对慌乱的叛军,如同虎入羊群,短短数息,就将偏门处的几十个叛军消灭殆尽。 关隘之上,床弩手见状慌忙调整角度,巨大的箭簇对准了跟着报信人一同前来的数百骑兵。 “放箭!快放箭!” 叛军小校声嘶力竭地呼喊,可床弩本就笨重,调整角度需要时间,又事起突然,还未等弩箭上弦,就见长安一声口哨后翻身上马,红鬃烈马一声嘶鸣,带着精骑从偏门直冲进关。 长安长枪一指,身后的五百余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得地面震颤,朝着关内疾驰而去。 迅速通过长长的城门洞,闻讯而来的叛军也已经围到了偏门前,长安速度不减,带着潼关军精锐奋力搏杀。 与此同时,李昕带着数人翻身跳下战马,直奔城门绞盘处,目的是放下城门阻断关隘上守军的退路,同时为关外的大军打开通道。 第371章 绞盘旁的叛军士兵见有人冲来,挥刀便砍,却被小队士兵灵活避开,几人合力围挡叛军,另几人迅速转动绞盘。 沉重的城门缓缓放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关隘上的守军见状,想要顺着梯子下来阻拦,却被冲入关内的潼关军骑兵牵制,根本无法靠近绞盘。 就在此时,远处的密林中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拆下马蹄上的裹布,以及马身和兵卒身上的伪装,数万大军像是凭空而降一般,倏然出现在虎牢关之外,见城门放下后,立刻从东南两个方向冲杀而来。 关隘上的叛军原本以为只是小股敌军偷袭,此刻见数万大军蜂拥而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第38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8 如果说五百骑兵从偏门冲杀进关,扰起的声势尚且传不到田守忠的府内,那四万潼关军震天的喊杀声已经足够让其惊骇不已。 田守忠带着昨日的宿醉犹自惊疑:“是哪里来的大军?” 数名亲信连滚带爬的进来,“将军!是李长安啊!” 这个名字一瞬间让田守忠回到了洛阳城外,那时候也是这个人带着骑兵来回冲杀,在他的包围圈里如进无人之境。 田守忠慌忙穿着盔甲,听着四万大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府外的混乱声叛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知道虎牢关是守不住了,再待下去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快备马!去洛阳!”田守忠踉跄着冲向府外,此时的他早已顾不上麾下的两万叛军,也忘了安庆绪可能的责罚,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虎牢关。 府外的叛军早已乱作一团,有的弃械奔逃,有的跪地投降,田守忠骑着马横冲直撞,在亲兵的护卫下朝着西城门狂奔而去。 顺利骗开虎牢关大门,这座关隘就已经是潼关军的囊中之物了。 四万大军刚经历过平叛永王的战役,刀锋上的血渍还没有干,面对颓废的叛军简直能以一当十,更别提潼关军人数本就碾压叛军。 因此此战,长安根本就没有制定复杂的战术。 当偏门被诈开的那一刻,所有精巧部署都成了多余,唯有全军冲锋四字足以碾碎叛军的抵抗。 四万潼关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虎牢关,马蹄踏碎尘埃,刀光映亮城墙,没有迂回包抄的巧劲,只有一往无前的刚猛,要的就是以绝对实力犁地般将关内叛军彻底荡平。 即便是最棘手的巷战,叛军也没能挡住潼关军的脚步。 先锋骑兵策马疾驰,环首刀劈砍间,将街巷中负隅顽抗的叛军尽数清理,马蹄踏过染血的街巷,为后续步兵开辟出通路。 紧随其后的步兵结成紧密阵列,盾牌护住身前,长枪探出阵外,如移动的铁墙般一寸寸推进。 他们不追求速战速决的奇袭,只凭碾压式的战力稳步推进,骑兵负责扫面,将开阔街巷的叛军打散,步兵负责清点,把隐蔽角落的残敌揪出。 整个过程如农夫犁地般有条不紊,每一寸土地都被反复清扫,不给叛军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 那些曾依赖虎牢关天险的叛军,此刻在潼关军的平推攻势下,早已升不起任何斗志。 田守忠身披甲胄仓皇逃窜时,长安已经带着人杀到了西城门处,远远就看到一个猩红的披风在马背上起伏,一看制式就是大将所穿。 这倒不是田守忠在逃命途中还不忘炫耀身份,实在是他给忘了摘下,这披风还是他来守关前,安庆绪在严庄的劝说下赏赐的,是彰显身份的象征。 昨日饮酒到兴处,田守忠在旁人的恭维下,照例穿上铠甲系上披风演示了一番,仿若依旧是昔日威风赫赫的阵前大将,而非守关之人。 此时,这披风倒真成了他身份的象征,也化作了催命的符号。 长安勒住红鬃烈马,左手摘下马背上的长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支雕翎箭,动作行云流水,连缰绳都没让亲兵接手 身后的骑兵见将军搭箭,纷纷收住马蹄,街巷里瞬间只剩田守忠坐骑的嘶鸣与慌乱的马蹄声。 嗖—— 羽箭破风的锐响划过空气,田守忠刚要催马拐进小巷,就觉后心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刺穿。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亮银甲上瞬间渗出大片血渍,猩红披风被血濡湿,沉甸甸地坠在马侧 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将他甩落在青石板上,不过两三息,田守忠便彻底没了气息。 跟随长安的潼关军,也将其随行的亲卫一一射杀。 长安策马上前,看着地上僵直的尸体,眉头微挑,“逃命还穿的这么扎眼,生怕看不到你?” 说着又抬手示意身旁的亲兵,“去验明正身,看看是不是田守忠本人。” 亲兵领命上前,仔细查验后确认无误。 长安又命人将尸身抬到隘口前示众,关内的叛军失去了主心骨,抵抗也渐渐微弱。 “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号令如潮水般一层层荡开,那些本就不愿为安庆绪卖命的叛军,听闻此言纷纷放下武器投降,只剩下少数死忠分子仍在负隅顽抗,很快便被潼关军剿灭。 不到两个时辰,虎牢关便被彻底掌控 长安照旧是让人熄灭烽火,又派士兵沿着黄河西岸巡逻,截断所有通往洛阳的消息通道 之后再清点关内的粮草与军械,发现粮仓内的粮草足够大军支撑三月,而床弩和箭矢更是堆积如山,这些田守忠用来享乐的资本,如今尽数成了潼关军的补给。 在统计了士兵伤亡情况后,长安又亲自去降兵大营里挑人,经过仔细勘察后,选出了五千名曾是中原百姓,被裹挟着做了叛军的士兵。 长安将这些人打散编入潼关军,承诺攻下洛阳后,让他们返乡与家人团聚,这些兵卒原以为要没命了,此时得此允诺,感激涕零,纷纷表示愿意戴罪立功。 日上正中,虎牢关的一切防务迅速被安排妥当。 长安站在城楼上,望着洛阳城的方向,“传令下去,全军抓紧休整,补充粮草军械,酉时正直奔洛阳!” 第3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9 早在平乱江淮后的那一个月,长安就在筹谋如何拿下洛阳了。 彼时潼关大军刚清扫完永王溃兵,铠甲上的血渍尚未散尽,长安便飞鸽密信传往潼关。 信中严令留守的王猛与张彪,每隔三五日便亲率轻骑出关,借着巡防的名义在洛阳西侧边境来回驰骋,旌旗张扬,马蹄踏尘,故意闹出大动静,摆出一副随时可能从西侧强攻洛阳的架势。 尽管朝廷东征失利,可安庆绪是见识过潼关军战力的,毕竟当初长安已经兵临城下了。 因此那些虚虚实实的攻势,不出意外的让安庆绪坐立难安。 他因为李嗣升灰头土脸回去而安的心,又因为潼关军日复一日的 佯攻而躁动,遂将洛阳城内的七成兵力尽数调往西侧城门及周边隘口。 城墙之上布满弓弩手,城下深挖壕沟,架起拒马,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反而对东侧城门的防务不甚重视。 在安庆绪看来,洛阳以东有天险屏障虎牢关,田守忠手握两万大军,足以抵挡任何来敌,却不知就在他自以为稳坐洛阳的时候,那道天险早已易主。 酉时正的梆子声刚在虎牢关城头落下,长安便翻身上马,红鬃烈马的马蹄早已裹上三层厚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 四万多潼关军分成十队,每队由一名校尉统领,首尾相衔如长蛇般沿着洛水西岸的密林小道前行,既能避开官道上的哨卡,又能借洛水的涛声掩盖行军动静。 马蹄裹着厚布,马嘴也被套上,士兵们腰间环首刀的血槽里,还残留着虎牢关叛军的血渍,此刻眼中都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火焰,连续作战的疲惫早已被即将攻克洛阳的兴奋冲刷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知道,拿下洛阳,就是泼天大功。 洛水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晚风掠过苇叶,沙沙声此起彼伏,将大军行进的脚步声尽数吞没。 长安勒马走在中军,目光扫过两侧,左侧是湍急的洛水,右侧是连绵的山脉,矮松错落分布,既能藏住身形,又能随时观察四周动静。 她特意让斥候提前在沿途标记了红色石砾,每走五十步便能看到一块,避免大军在夜色中走散或偏离路线。 为了彻底掩人耳目,长安还下了死令,沿途若遇村落一律绕路而行,哪怕多走二三里地,也绝不能惊扰百姓。 若遇叛军零散巡哨,不等对方察觉,前锋骑兵便需用弩箭无声解决,尸体也得拖进密林深处掩埋。 虎牢关距洛阳不到一百六十里地,潼关军于酉时正出发,到第二日日寅时末,五个时辰多也才将将走了四十里,期间还休息了一次。 当年太宗奔袭窦建德之时,一昼夜驰骋200余里,且是在抛弃辎重带着精锐骑兵的轻装突袭之下,同当下潼关军全副辎重的情况不同。 第372章 长安知道不能着急,过于催促士兵急行军,不仅会影响士气,战马也受不住,而且洛阳城高墙厚,是一定不能舍弃大型攻城器械的。 她勒住马缰,看着身旁气喘吁吁的士兵,以及他们身上沉重的甲胄与背后的辎重,眉头微蹙。 五个时辰仅行四十里,虽在预料之中,却也让她暗自盘算,若想在不损耗战力的前提下抵达洛阳,必须调整行军策略。 于是长安下令让步兵即刻停下,随斥候去两侧山林砍伐枝条,编织树叶蓑衣,半个时辰后先行出发,骑兵则卸下部分辎重原地休整,待午时再追赶大部队,务必保持马力。 命令层层传达,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斥候带着步兵钻进右侧山林,动作迅速的将柔韧的枝条编织成简陋的蓑衣,往身上一披,瞬间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甲胄被巧妙地藏在蓑衣之下,只露出握着兵器的手,行走在芦苇丛与树林间,竟似与自然融为了一体,再难分辨出军队的踪迹。 稍微休息过后的步兵,身披伪装先行启程。 而骑兵则在原地卸下行囊,将多余的粮草帐篷等辎重集中堆放,由少数士兵看守,其余人则牵着战马到洛水边饮水。 战马褪去马蹄布,在岸边的草地上轻轻踱步,偶尔低头啃食几口青草,缓解连夜行军的疲惫。 午时一到,步兵准时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休整,士兵们卸下蓑衣,拿出干粮和水囊快速补充能量。 与此同时,休整完毕的骑兵也准时出发,他们轻装简行,马蹄再次裹上厚布,沿着步兵留下的痕迹疾驰 战马迈开蹄子,速度比夜间快了数倍,没有丝毫停留。 未时末,骑兵终于追上步兵。 此时步兵已休整完毕,重新披上树叶蓑衣,与骑兵汇合后继续朝着洛阳方向进发。 长安重新调整队伍,让骑兵分散在步兵两侧,既能随时警惕四周动静,又能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快速反应。 就这样,潼关军于一日之内,在伪装潜行和合理休整的安排下,稳稳推进六十里,既未暴露踪迹,又保持了充足的战力。 夕阳西下,日暮低垂时,洛阳城已在五十余里之外。 长安:“传令全军在前方山谷扎营,严格戒备,不准生火,尽快休息,丑时初出发,直扑洛阳东!” 士兵们吃着干饼,就着水囊咕咚几口,然后按小队围成圈轮流休息。 夜幕降临,洛阳城内丝竹之声不断。 安庆绪正在府中与部下饮酒作乐,他近日接到的消息,全是关于朝廷内部权力争斗的传闻,以及汴州周边匪患频出之事,此时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反而同部下谈论起了几日前朝廷给前太子瑛翻案,为其正名一事。 安庆绪语带嘲讽,“为前太子平反?笑话!首恶就是龟缩蜀地的老家伙啊,这会李嗣升倒是儿想起来兄长了,怎么当初捡到太子之位时不求情?如今还不是趁机排挤老臣,扶植他自己的势力,要我说啊,李嗣升就是太软弱了。” 软弱什么?自然是不如他一般弑父上位,以绝后患。 这话旁人不敢接,只好转移话题,“探子传回的消息,说是为的李长安,她在江淮拿下了李磷,所以李嗣升才弄了这出翻案。” 安庆绪更是好奇:“这李长安当真是前太子遗孤?” 严庄:“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嗣升是给前太子正名了,但没有承认李长安的身世,她就只能是个将军。” 安庆绪冷哼一声,“要不说瞧不起他李嗣升,让人效力,又不给好处,鼠目寸光,也配做天子!” 严庄哈哈大笑,“正是有他做对比,才显得主君您的圣明磊落,这天下之主,合该是您来做!” 乱臣贼子互相吹捧,宴席气氛瞬间又喧闹起来。 负责洛阳城西侧防务的守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安庆绪左拥右抱,和严庄一同畅想入住京城后的美梦,想了想就没上前打断,而是坐在角落里等着宴席结束后再汇报。 守将举杯饮酒时还在想,不过是同过去一样发现了小股斥候在城外打转,被守兵发现后已经仓皇逃离了,现下应该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过去的一个月里,来自潼关方向的斥候和小股兵力频频出现,一开始他们还会如临大敌般谨慎对待,可这狼来了的把戏上演了十几次,任谁也没心思像最初时严阵以待了。 尤其是城中主力已经被调到洛阳西侧防守,只要河阳和潼关一有异动,大军即刻就能收到消息,因此守将才能在这时安然入座,不急着回禀又发现了斥候的事情。 洛阳城内歌舞照旧,洛阳城外风声鹤唳。 潼关军暂休的地方,距离洛阳城五十多里,丑时出发,按照行进的速度,天蒙蒙亮时大军正好行到三十五里之外,也进入了洛阳城哨探的覆盖之中。 于是长安亲自带着一队轻骑,清除了洛阳东侧最后三个叛军哨卡,中军和后军则按照事先交代的战术,稍微提速,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冲刺。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时,大军在洛阳城外三十里地集合。 长安让人将马蹄布尽数换下,借着晨光未亮的间隙,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依旧是步兵伪装先行,一个时辰后停到了预定地点,距离洛阳城二十里的极限位置。 斥候返回来报一切正常后,骑兵才追上去汇合,将马蹄上的裹布摘下,并亮出大旗。 此时晨光熹微,洛阳城还未醒来。 东侧城门的守军却寥寥无几,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眼神涣散,全然没有防备。 城头上的瞭望哨里,叛军也是昏昏欲睡,猛然间看到远处有一团云雾,正声势浩大的朝这个方向袭来。 打盹的叛军猛地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只见云雾之中冲出来的居然是擎着大旗的骑兵,旗上的长安二字赫然醒目。 “敌袭!敌袭!”叛军惊恐地尖叫起来,他慌忙去摸身旁的弓箭,颤抖的手却打翻了箭囊,箭矢散落一地。 另一名叛军则连滚带爬地去敲警钟,可警钟刚响了两声,潼关军的前锋骑兵便已冲到城下。 环首刀劈砍在城门上,发出哐当巨响,城楼上的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乱哄哄地拿起兵器抵抗,却因毫无准备手忙脚乱。 有的士兵连铠甲都没穿好,光着膀子就探出城墙射箭,有的则试图推动城墙上的巨石木块,可刚碰到石头,就被城下飞来的弩箭射中,惨叫着摔下城墙。 长安策马冲在最前方,目光锁定着城门楼,她抬手摘下马背上的长弓,一箭射穿正在敲警钟的叛军,警钟戛然而止。 此时步兵也已跟上来,推着三弓床弩,对准城门狠狠发射,粗壮的箭矢瞬间将城门撞出一处凹陷,木屑飞溅。 洛阳城的叛军彻底陷入混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本应在西线防范的潼关军竟会从东侧发起突袭,更想不到自己会在睡梦中被敌军兵临城下。 安庆绪在宿醉中被慌忙叫醒,看着惊慌失措的严庄和李猪儿,“不要乱!快从西门调集士兵过去,再把投石机推过去!” “洛阳城门坚固无比,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攻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长安之所以耗费心力物力,百般筹谋遮蔽行踪,为的就是将攻城设备一道运来,尤其是用于破门的三弓床弩。 当下的大型器械多为单弓或双弓床弩,面对洛阳这种坚固的城门,是很难快速将其攻破的,这也是安庆绪自觉还有救的原因。 可是,潼关军有三弓床弩。 不同于先前,受限于材料和工艺,而且时间仓促,长安只能带人用陶罐制出简易炸药,可三弓床弩本就是在现有的器械上进行改造,威力极其显著。 三弓床弩的巨大箭矢再次狠狠撞向东城门,两次过后,咔嚓一声脆响,先前被撞出的凹陷处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步兵们嘶吼着推动床弩,调整角度,第三波箭矢如惊雷般射出,这一次,厚重的城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扬起的木屑夹杂着尘土,如浓雾般弥漫在城门口。 “城门破了!冲啊!” 先锋骑兵如洪流般冲入城门,步军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倒塌的城门,溅起满地尘土与血污。 城门楼的叛军早已乱作一团,有的四处奔逃,有的试图结成阵型抵抗,却被潼关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长安带着一队人马直扑城门内侧的瞭望楼,那里是叛军守卫城门的核心位置,此刻却只剩下慌乱的士兵,长枪开路,极为顺利的登上了东城门,竖起绣着长安二字的大旗,“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死!” 安庆绪在府中听闻城门被破,脸色瞬间惨白。 严庄慌忙上前劝道:“大王,潼关军来势汹汹,东门已破,我们还是快从北门逃往范阳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猪儿也在一旁附和,声音带着颤抖:“大王,您快拿主意吧!” 第373章 安庆绪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满是不甘,他原本以为洛阳城高墙厚,又有十万大军驻守,即便东门被攻,也能凭借西门的兵力拖延时间,可怎么也没想到潼关军竟如此迅猛,短短半个时辰便攻破了进来。 “不能走!”安庆绪咬着牙,“城中有十万大军,还能怕区区几万潼关军?不走!” 严庄见安庆绪仍在固执抵抗,急得额角冒汗,声音带着哀求:“大王!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咱们先前有天险可依,有坚固的城墙做抵挡,自是不惧潼关军!” “可眼下潼关军能悄无声息从东城门而来,虎牢关必是出了差错,您也听到兵卒来报时说的话,他们连新样式的床弩都能运来,战力早已超出过去数倍了!” “城中十万大军看似人多,可大多是被裹挟来的百姓,哪有多少真心卖命?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有人马,只要您能安全回到范阳,凭借这些兵力,日后定能卷土重来!若此刻被困在洛阳,一旦被抓住,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李猪儿也在一旁苦苦哀求,“大王,咱们的主力军都在西门,此时还未被打散,只要有这些兵力,咱们就是到了范阳,也不会被小看,可若是连这些人马都赔进去,咱们光着身子进范阳,就要受人钳制摆布了啊!” 安庆绪眼底冒火,却也知道没有其他选择了,“好!走!” 他当即下令,让三万叛军留在城中断后,拖延潼关军的脚步,其余驻守西城门的大军随他从北门出发,北上范阳,以图后事。 命令很快传下,可城内的叛军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本就不愿叛乱的士兵,听闻要留下断后,纷纷扔下兵器,要么朝着潼关军的方向奔去投降,要么趁着混乱逃出洛阳城。 而被安庆绪胁迫跟随的士兵,也大多心怀鬼胎,脚步磨磨蹭蹭。 严庄与李猪儿带着亲信在府外催促,两盏茶的时间过去,原本该有七万人跟随的队伍,拢共才凑出五万多人,而且大多面带惧色,队伍散乱不堪。 安庆绪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这些士兵早已无心恋战,若再拖延,恐怕连这几万人的底子都没了。 “走!”安庆绪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战马吃痛,嘶鸣着朝着北门狂奔。 严庄与李猪儿慌忙跟上,五万多士兵也乱哄哄地紧随其后,不少人还在边走边回头,生怕潼关军突然追来。 叛军队伍行至北门,负责看守城门的士兵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只剩下紧闭的城门。 兵卒们慌忙找来器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城门打开。 安庆绪催马冲出城门,回望一眼洛阳城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却也只能咬牙朝着范阳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潼关军,照例是骑兵开路,步兵结阵,犁地般缓慢推进,将城中的叛军都逼着朝北门运动,依旧是降者不杀。 知道安庆绪带着人跑了,留在城内的叛军也早没了战意,纷纷缴械投降,只用了两个时辰,潼关军就掌控了整个洛阳。 长安带着先锋营绕着洛阳城转了好几圈,将埋伏于街巷或角楼上的叛军消灭殆尽后,又下令让校尉带着数千轻骑追击安庆绪,只远远尾随,监视其动向即可。 对于长安而言,洛阳城刚破,安抚百姓,清点军备才是首要之事。 毕竟,她是要把这里当做大本营来打造的。 手握洛阳,又占据了虎牢关和潼关两道天险,一东一西互为犄角,已然具备了扼住京城咽喉的实力,进可攻退可守的格局就此铺开。 时至今日,长安终于有了和天家父子掀棋盘的实力。 第4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0 从突袭汴州到拿下虎牢关,再到兵临洛阳城下,成功收复东都,长安带着潼关军只用了五日的时间。 长安坐在洛阳宫城的大殿中,案几上堆积着诸多亟待处理的文书,皆被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整饬城防,甄别降官…… 千头万绪的繁复事务,长安却处理得井井有条,神色不见丝毫疲惫,她将麾下的潼关军将士迅速分派到各处关键岗位,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洛阳城的运转,效率高得令原本惶惶不安的洛阳官吏们咋舌。 查验完洛阳库房的图册,她才看向殿中诸人一一安排事务。 长安吩咐何存志:“你带三千潼关军接管城外降兵营,逐一甄别降兵,凡主动附从作恶,手上沾过百姓鲜血且为安庆绪死忠者,当即打入死牢。其余兵卒打散编入各营房,重点关注。” “另外我当初许诺过虎牢关归降的兵卒,打完洛阳后送他们回家,那些人多是被迫征召的乡民,你造册登记后发放盘缠,派专人护送回乡,告知沿途州县不得刁难,他们是民不是匪,安置好了才能安洛阳民心。” 长安看向韩尚德,语气更沉了几分,“你领人彻查洛阳的大小官吏,安庆绪盘踞东都时,有主动附逆助纣为虐屠戮百姓的,不必上报,直接押赴闹市问斩,家产抄没用以赈济灾民。至于被逼从贼未曾作恶的官吏,一律降三级留用,把罪状贴在官署门前,让百姓盯着他们做事,若再敢有半点差池,两罪并罚。” “李昕,”站在后侧的李昕听命上前。 长安将早已写好的捷报与奏折递过去,“你带二十亲卫,一人双骑,速速赶往京城,沿途大张旗鼓把东都洛阳光复的旗号插遍每一处驿每一座县城,要让沿途百姓都知道这件事。” 李昕接过文书,“末将明白!” 她转身就要离去,长安又补了一句:“若遇沿途州县官吏阻拦,不必客气,以潼关节度使令行事。” 待几人依次领命而去后,长安又唤来一个亲卫,“走小路,快马将这些信件送去潼关,交给李正,让他务必在洛阳捷报进京的当日,将信件送到各家各户。” 来人接过厚厚的一摞书信,二话不说便快步离去。 五日后,京城大明宫的朝会上,众臣还在议论着范阳战事的焦灼。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喧哗声,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闯入,“圣人!大喜!东都大捷!李将军带着潼关军光复洛阳了!” 满朝哗然,李嗣升更是直接站起了身,“仔细说来!” 禁军统领呼哧喘气的,“李将军派来的信使就在殿外!” 李嗣升:“传!” 李昕快步入殿,恭敬行礼,声音洪亮的告诉众人洛阳收复,虎牢关和汴州也皆复的大捷。 在详细禀明了收复东都的经过后,她更是一字一句当众念出了长安的奏折,是关于后续人事安排与战略布局的,其中张彪擢升镇守虎牢关,何存志回防并王猛共掌潼关,韩尚德留任汴州,负责整肃与防务…… 一桩桩,一件件,皆已署长安之名先行任命,此刻不过是借由这朝会,告知了新帝与满朝文武。 李嗣升面含微笑端坐龙椅上,袖中的手却早已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着长安不仅安排了前线要害,连洛阳乃至潼关的后续都一手掌控,心中已是惊怒交加,愤恨竟敢如此僭越。 然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尤其是在这泼天大捷传来的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发作,更不能表现出丝毫对功臣的不满和猜忌。 他必须笑,必须显得宽宏大量,不负有功之臣。 他还必须要重赏长安,千金买马骨,知人善任。 可是在李昕念罢后,殿内还是有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不少老臣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明镜似的,等待龙椅之上的帝王先行表态。 李嗣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和赞许,“好!李将军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思虑周详,善后得当!所奏人事,皆依战况所需,甚合朕心!” 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李将军收复东都,功在社稷,擢升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总领洛阳一线一切军务,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依律论功行赏,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和,声音在殿中回荡,却掩不住其中复杂的暗流。 李嗣升又对李昕温言道:“李校尉一路辛苦,且先在京中歇息,赏赐不日便下,回去后也要转告李将军,朕对她寄予厚望,望她早日彻底平定叛乱,廓清寰宇。” 李昕沉:“末将领旨,定当转达陛下隆恩。” 朝会在一种表面欢庆,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李嗣升回到后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之色。 “她这是要做什么?虎牢关,潼关,洛阳,所有要害尽握其手!她是要效仿安贼吗!” 暴怒的帝王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却没有内侍敢上前来收拾。 死一般的沉寂中,殿内阳光渐渐多了起来。 按照往常惯例已经到了圣人用膳时,内侍看着满地狼藉的茶盏,颤巍巍的上前,“圣人,该用膳了。” 第374章 李嗣升闭着眼瘫坐在榻上,在内侍的胆战心惊中开了口,“李静忠呢?” 内侍:“退朝时李大人说先去探查一番,午后就进宫禀报。” 内侍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李静忠的求见声,李嗣升连忙让他进来。 李静忠一看殿内情形,就知道李嗣升是气狠了,悄悄示意内侍们将地面收拾干净,又上前小心劝慰道:“圣人息怒,此时她兵锋正盛,民心也高,实在不宜与之翻脸啊。” “朕知道!”李嗣升霍然起身,来回踱步,“所以方才朕才如此厚赏她,就是先行安抚,可难道就这么任由她坐大?” 说罢,又不无欣慰的看着李静忠,“幸好当日听了你的建议,只为前太子瑛平了反,没有将她的身世昭告天下,否则此时朕就更被动了。” 李静忠不敢接这个话题,因为他怀疑长安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用洛阳来打脸新帝和朝廷的。 五日收复洛阳,将之前新帝声势浩大的东征衬得宛若垃圾。 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圣人的封赏如此厚重,想必定会有言官御史上奏反对,而且臣刚刚也吩咐了人,明日就会有官员上表弹劾她居功自傲,届时圣人自能招她回京自辩,到时候再行处置即可。” 李嗣升没有这么乐观,“朕诏令她来京,她怎会听话前来?必有百般借口,倒显得朕枉做小人。” 李静忠:“她不来也没关系,圣人可以派人过去!” “圣人是给了她节制洛阳之权,可也能在粮草辎重补给上逐步安插人手,加以制衡。最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她立功了,否则一旦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朝廷危矣!” 李嗣升沉默片刻,他当然明白此刻不能与长安翻脸,也知道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要以朝廷的名义彻底平叛,才能挽回他在百姓和朝臣心中的名望。 可是,兵呢?粮草呢? 思虑良久,殿内的日光已经西斜之时,李嗣升才终于下了决心,“你再去联络对方吧。” 李静忠心下一颤,“是!” 第4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1 翌日早朝。 果然如李静忠的安排,有两名言官言辞激烈地上奏弹劾长安,“恃功而骄,擅专兵权,目无君上。” 指责她未上报朝廷等待批复,便自行任命要职,实属僭越,请求皇帝下诏申饬,并令其即刻回京述职请罪。 李静忠垂首站在百官之前,听着言官的慷慨陈词,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引导朝议。 李嗣升端坐龙椅,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期待,只等有更多大臣附和,便顺势下诏,至少能在舆论上对长安形成压力。 然而,在言官的慷慨陈词后,殿内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预想中群起攻之的场面并未出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不表态,少数几位武将更是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就在李嗣升眉头微蹙,李静忠心中暗感不妙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无稽之言!”出声的是兵部侍郎崔焕,他乃名门之后,素以刚直著称,当初玄宗西狩后,也是他最先站出来重整京师防务安抚人心的,因此李嗣升以新帝身份回京后,对他颇为敬重。 只见他大步出列,对着那两名言官怒目而视,“李将军在五日之内,连克汴州虎牢关洛阳三处要地,光复东都,此乃不世之功!” “前线战局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朝廷,往返旬月战机早失,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将军临机专断,突袭成功,振奋朝野,何错之有!” 他转身面向李嗣升,深深一揖,“如今叛军未平,范阳犹在反贼之手,正是倚重良将,廓清环宇之时。此等弹劾,非但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更是自毁长城,亲者痛而仇者快。臣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听信此等迂腐之言,寒了功臣之心!” 崔焕话音一落,立刻又有数位大臣出言附和。 “崔侍郎所言极是,李将军用兵如神,更兼善后得当,洛阳如今已渐复秩序,此皆李将军之功。” “当务之急,是保障后勤,支持李将军乘胜追击,彻底平定叛乱!” “若因所谓的规矩责难前线将士,岂非让天下忠臣良将齿冷?” 一时间,朝堂之上为长安辩护之声竟压过了最初的弹劾。 那两名言官面色涨红,孤立无援,竟呐呐不能言。 李嗣升笼在袖中的拳头再次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万万没想到,长安的声望在朝中竟已如此之高,或者说,她此番收复洛阳所带来的震慑,让这些官场老油子们都不敢再轻视。 这场精心安排的试探,竟成了这般局面。 李嗣升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挫败感,挤出一丝宽和的笑容,“众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他目光转向那两名言官,语气转为严厉,“李将军为国建功,收复东都,乃国之柱石。尔等不察实情,妄加非议,险些令朕背负猜忌功臣之名,实在不该!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训斥完言官,李嗣升再次看向群臣,语气恳切而坚定,“前线诸事,朕既已授予李将军临机专断之权,便绝不会事后掣肘。传朕旨意,命钦使即刻携赏赐一同前往洛阳犒赏,并传谕李将军,朕与满朝文武期待她再建新功,早日凯旋。” 群臣山呼圣明,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比昨日真诚了不少。 退朝后,李嗣升回到后殿,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挥退所有内侍,只留下李静忠。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李嗣升大为破防,“满朝文武还有几人真心为朕着想?她如今倒是众望所归了!” 在宽慰李嗣升这件事上,没有人能比李静忠做得更好。 李静忠:“圣人息怒,洛阳乃是东都,失陷已久,如今大捷之初,正是人心振奋之时,做不得数,那些为她说话的未必就是支持她的,多是畏其兵威。” 顺毛捋着好一会儿后,李静忠才低声禀报,“圣人交代的事情,臣已经送出去信了,只是对方说口说无凭……” 李嗣升一脸的惊诧,“怎么?难道还要下明文诏书?朕还要不要名声了!” 李静忠也是颇感为难,“登里说,哪怕有圣人的手书也行……” 李嗣升:“这种事情怎么能落到纸上?一旦现于人前,朝野百姓会如何唾弃朕?史书会如何评价朕?朕就是祸国殃民的昏君啊……” 绝望涌上心头,李嗣升一把掀翻了桌上的棋盘,“李长安竟逼迫朕至此!竟逼迫朕至此啊!”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被尚在京中的李正打听全了,他在潼关接到长安的信件后,就一直关注洛阳的捷报,李昕是昨日清早进的京,他便在午时之后也到了。 趁着李昕在朝堂上掀起波澜,吸引所有目光之际,李正按照长安给的名单,悄然拜访了数家与洛阳豪族望门渊源极深的府邸。 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因为有先前守卫潼关之时的借粮,此番虽没有提前递拜帖,是冒昧上门,但也顺利将信件都交给了各家主事人手中。 当时李正并未多言,只说是受长安之令,转交洛阳亲友的平安家书。 想到长安在信中交代的话,再联想朝堂上的风波,李正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猜测那些信件,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平安书,而是精心编织的一张护身符,防的就是朝中落井下石的秋后算账。 事实上,李正猜的也没错。 洛阳作为东都,历经战火,许多世家大族的田产商铺和库藏都陷于敌手,根基大损。 安庆绪盘踞时,这些产业或被叛军强占,或被其党羽瓜分,肆意挥霍。 而如今长安光复洛阳,清点府库,甄别降官,那些剩余的庞大资产自然也都落入了她的掌控之中。 财宝或许被掠夺了,但田产和宅院搬不走,而且安庆绪逃亡的匆忙,遗落下的财宝数量也很可观。 因此在洛阳送来的家书中,每封信都详细转述了长安对这些家财的处置,只要是家族在城中的宅邸和祖产,没被彻底摧毁的,待清查完毕,确认无误后,就会将这些被叛军夺占的,原本属于他们的田产财物,全数予以返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在京城同样盘根错节,影响力巨大的家族,他们的核心利益,即土地和财富,能否失而复得,很大程度上系于长安的一念之间。 她可以还给各家,也可以借着清查的名义拖延或截留,甚至充公。 如此一来,当朝堂上有人比如皇帝授意的言官跳出来弹劾她擅专”僭越,指责她未经朝廷许可就自行任命官员时,这些受了恩惠的家族就无法坐视不理。 这些望族豪门有许多子弟出仕为官,他们或许不是长安的坚定支持者,但绝对是自身利益的忠实维护者。 让长安继续掌控洛阳,他们的家产返还才有保障。 第375章 若长安因此事被朝廷问责,调离甚至剥夺权力,换个人去接手洛阳,那些眼看就要回到手中的田产商铺,大概率会又生变故,这些精明的世家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们不需要明确站队,不需要掺和到君臣之争中,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表达对功臣受诬的义愤,对稳定大局的支持,对长安而言,就足够了。 可是,李正看着长安给他的册子,又仔细翻看了一遍,喃喃道:“的确是没有崔大人的名字,这就奇怪了……” 洛阳城。 信鸽扑簌着翅膀落到洛阳宫殿的房脊上,咕咕个不停,似乎是在诉说长途飞奔累了。 看到信鸽飞来,自然有人快速将其腿上的竹筒解下,然后交给专人,迅速跑着去送给长安。 长安正在喂马,红鬃烈马被养的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亮。 接过密信后,长安也没回屋,直接拆了开来,是京中暗哨传来的,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李正进京后的行程等等,事无巨细,还特意标注了崔焕。 看过后正打算烧掉,就被发财叼过去,嚼吧嚼吧给吃了。 长安看着它那硕大的马嘴,沉默了一下,也行吧。 发财吃完小纸条就后悔了,也是最近长安投喂的次数太多了,它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有些郁闷,又觉得丢人的发财,用大脑袋顶着长安,打着响鼻。 长安被发财推搡着,心里笑的不行,面上还是忍住了,顺着发财的意思揭过这一茬,转头说起了崔焕。 “崔焕是名门之后,但他自幼同家族不睦,和生母一直呆在老家,少有才名之后才被征召出仕,为人耿介,素有忠直之名。” 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给他写信的,反倒是轻看了对方的品性。 “崔焕会仗义执言,是他心怀天下,群臣附和,也是为了家国着想。” “但是,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出于对圣人的怨怼,就说不准了,毕竟当初他们是真的被扔下了,要不是潼关守住了,留在京城的他们早就成了叛军的盘中餐,此时跟随崔焕说几句忠言,也算是两清了。” 谈不上还恩,但至少以后长安再派人去借粮时,那些人不会自觉气短。 “恩义……”长安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神色不明。 发财看不得长安皱眉的样子,就又开始拱着她玩闹,后者利落翻身上马,“走!” 洛阳城外,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赤金色。 长安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发财无聊地踏着步子,喷出的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眼前这片土地,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但更远处的范阳,叛军老巢犹在,隐患未除。 长安知道,洛阳已复,当下朝廷士气正盛,叛军新败惶惶之际。 于是回到城中后,长安立刻修书两封,分别送往郭汾阳和李临淮军中。 信中,她详细分析了当前形势,指出叛军主力受损士气低落,正是三方合力直捣范阳的绝佳时机。 长安恳切陈词,希望两位元帅能与她联名上奏,请求朝廷下令集结兵力,发动最后的总攻。 裨将无不担忧:“将军,这能行么?” 长安不语,将信塞给对方,嘱咐他务必亲手交给两位将帅,不要假人之手。 裨将带着密信连夜出发,发财看着长安又忙碌起来,用大脑袋蹭了蹭她,似乎在问,李嗣升能同意吗? 长安哼笑一声,“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得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忙活忙活。” 让人叫来亲卫,长安这样那样说了一通,亲卫越听眼睛越亮,“属下一定只字不差的转告李正校尉!” 几天后,朝廷犒赏队伍终于浩浩荡荡抵达洛阳,带来了圣人的嘉奖诏书和大量金银绢帛。 长安率领洛阳文武,恭敬地接旨谢恩,场面做得十足。 然而,就在钦使尚未离开洛阳之际,京城的朝会又起了波澜。 有礼部官员当朝上奏,以天下渐安,东都光复为由,叩请圣人恭迎太上皇回銮,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作为人子,陛下当率先垂范,恭迎太上皇回京,以全孝道,以定国本。” 李嗣升当即表示,身为人子,他当亲至蜀地迎回太上皇,却也被朝臣劝阻,只道天下未定,叛乱未除,圣人不能以身犯险。 于是,尽管定下了迎太上皇回京之事,但却没有明说具体的日期。 消息传开后,在市井立刻引发了巨大的议论浪潮。 人们原本因为收复洛阳而稍显平复的伤口,又被这则消息撕开。 当年还不是太上皇的玄宗抛弃都城,抛弃百官,抛弃满城百姓,仓皇逃往蜀中的旧事再次被翻了出来,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是啊,圣人的爹还在蜀中呢!” “当初跑得那么快,如今太平了些,是该回来享福了。” “新帝……唉,当初不也是……” “天家父子……”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其中不乏对玄宗当年行径的指责,连带着让登基过程并非全然名正言顺的李嗣升,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而一些忠于太上皇的旧臣,此刻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疏附和,请求迎回太上皇。 李嗣升在宫中气得几乎吐血。 然而众目睽睽,天下舆论汹汹,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颁下诏书,表示将即刻派遣得力大臣,筹备仪仗,前往蜀中恭迎太上皇还京。 第4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2 迎太上皇回銮的诏书发下后,一时间,朝廷上下都在为迎接太上皇还都的事情忙得团团转,各种礼仪路线和驻跸之所的讨论占据了朝议的大部分时间。 可就在几日后,蜀地的快马便载着玄宗回信抵达京城,让一切虚无的忙碌归于沉寂。 太上皇信中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以节俭为主,不要奢靡浪费,还都一事自有禁军随行,不必兴师动众。 李嗣升捏着这封措辞谦逊的手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满是文书的御案上,竟显得有些佝偻。 “銮驾不必过奢,早归长安以慰民心……” 李嗣升将信笺狠狠拍在案上,无不嘲讽道:“他若真念着民心,当年何必弃城而逃?如今急着回来,不就是看着洛阳光复,天下将定了!” 李静忠垂首立在一旁,袍角几乎触到地面,闻言只能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太上皇久居蜀地,想来是念着故都,眼下应先稳住局面,待仪仗筹备妥当,归京之事尽可由朝廷拿捏节奏。”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却清楚,玄宗的这封信一旦传开,必会被旧臣们当作催促新帝的利器,届时朝堂又将不得安宁。 果然不出所料,次日早朝,便有几位老臣联名上疏,以“太上皇盼归情切”为由,请求圣人将迎驾日期明确下来,以显孝心。 李嗣升心下不喜,他原本算得好好的,借着规制礼法不可废的由头,让礼部细细推敲迎驾礼仪,从銮驾的纹饰到随行官员的品阶,再到沿途驿馆的布置,每一项都能拖上个十天半月,这样一来,就算太上皇回来,也得大半年以后了。 可如今这封信,直接堵死了他拖延的门路,若再拿礼仪说事,反倒显得他这个做人子的心思不正,连父亲归京都百般推诿。 于是李嗣升压下心头的烦躁,命礼部尚书牵头,携工部侍郎和光禄寺卿即刻前往蜀中,务必将迎驾事宜安排妥当,既要彰显皇家威仪,又不可惊扰沿途百姓。 另命吏部尚书为迎驾使,持节前往蜀地,代他向太上皇问安。 这道旨意一出,站在后侧的李静忠就悄悄皱了皱眉。 吏部尚书本就是太上皇旧臣,让他去迎驾,无疑是给了老臣们亲近太上皇的机会,也再无意之中给了一些人暗示,让他们以为旧臣又要压过他们这些新帝之臣了。 可事已至此,他再站出来反对就会落人口实,只好暗自盘算着后续如何制衡。 旨意颁下后,礼部的官员们连夜加班,原本被李嗣升授意细究的礼仪,短短两日便定了下来。 吏部尚书更是雷厉风行,带着随从和赏赐的金银绢帛,第三日便踏上了前往蜀地的路途,一路不停歇。 大半个月后,蜀地传来消息,太上皇已正式起驾回銮,随行的除了蜀中旧部和禁军,还有不少当初随他西狩的老臣。 消息传到京中,朝堂上的风向愈发微妙起来。 那些之前被李静忠等新帝心腹压制的老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渐渐活跃起来。 却说当日退朝之后,李嗣升也意识到旨意中的不妥之处,但也无法更换人选了,只好召来李静忠商议如何弥补。 李静忠能成为李嗣升的心腹,能让对方在东征失利的情况下,推出鱼朝恩当替罪羊也要保下来,足以说明他在某些方面是有两把刷子的。 第376章 相比起李嗣升的慌乱,李静忠看问题更毒辣,也更会趁机给自己揽权,“圣人,当务之急是要保证皇城和京畿的守卫都是咱们的人!” 李嗣升:“如今的京畿驻军是灵武带来的,不会有问题。” 李静忠:“可还有禁军啊,太上皇的身边也还有一部分禁军呢。” 是了,当时禁军一分为二,愿意跟着他的一起去了灵武,可禁军统领和大部分人都跟着去了蜀中,那些人一旦回京,如今拱卫皇城的禁军会不会心思浮动? 一旦他同太上皇发生了争执,禁军会站在谁身后? 这座宫城,见证了太多次政变,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是最后的赢家。 李嗣升沉默良久,才抬眸看向李静忠,“卿会护卫朕的,对吧?” 李静忠心中大喜,当即跪拜:“臣誓死效忠!” 李嗣升当初于灵武登基时,李静忠顶的是太子家令的名义,后来东征洛阳时,又被加封为兵马大元帅,但在灰秃秃回京后,这元帅一职也被撤了。 但李嗣升反手又给了李静忠殿中监和闲厩使的职位,让他能够掌管宫禁事务和御马,这可不是弼马温那种,要知道骑兵是禁军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就相当于是将宫城的安全都交给了李静忠。 到了现下,北衙禁军的调发也都需要有李静忠的印信才能执行,他已然是禁军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了。 可如今再听圣人的意思,是要再次抬举他,将他抬到朝堂上了。 果然等到第二日,李嗣升很低调的给吏部下发了一道任命,授予李静忠兵部尚书一职,并为对方在宫中专设察事厅子处理事务。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一个宦官掌管了禁军不够,还要手握重权站在朝堂上。 兵部尚书是不如宰相贵重,但兵部侍郎是崔焕啊,他李静忠何德何能,能居于崔侍郎之上? 群臣上书反对,奈何圣人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群臣再度反对,圣人就打哈哈,如此你来我往了十余日,太上皇都已经从蜀出发了,朝堂上的非议还未停止。 就在李嗣升焦头烂额之际,又有内侍捧着三份沉甸甸的奏折快步入殿高声唱报,“启禀圣人,郭汾阳李临淮李长安奏疏到——” 这声通报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份奏折上,连李嗣升也愣了片刻。 奏折由内侍转呈至御案,李嗣升展开细看,只见开篇便点明“叛军新败,范阳空虚,此天亡逆贼之时。” 随后详细列数朝廷的兵力部署,郭汾阳的大军已集结于井陉关,李临淮大军固守幽蓟古道,而李长安所部经洛阳休整后正厉兵秣马,三路大军随时可北进直击范阳。 奏折末尾,三位将帅恳请朝廷即刻下旨,调拨粮草军需,允许三军合力发动总攻,“旬月之内,必擒叛贼,还天下太平。” 兵部侍郎崔焕率先出列,声如洪钟,“三位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叛军军心涣散,正是一举荡平之际,臣请陛下准奏,即刻调遣粮草支持前线。” 崔焕话音刚落,又有十余位大臣纷纷附和,连几位素来持重的老臣也点头称是。 还有念念不忘太上皇的老臣抹着泪:“若能彻底平叛,太上皇归京之路亦能安稳,此乃一举两得!” 李嗣升手指摩挲着奏折边缘,迟迟没有开口。 李静忠出列躬身道:“臣以为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哦?李卿有何高见?”李嗣升顺势问道。 李静忠心中一定,不紧不慢道:“其一,迎太上皇回銮乃是头等大事,眼下朝廷精力皆在此事,粮草仪仗筹备已耗去大半府库,若再支撑三路大军出征,恐国库难支。” “其二,范阳乃安禄山老巢,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叛军虽败尚有残部数万,绝非旬月可破那般简单。” “其三,李将军新复洛阳,根基未稳,此时贸然北上,若东都再生变故,悔之晚矣。” 三言两语间,就将无法总攻的原因推到了太上皇的身上,顺道还捎带着长安。 李静忠是有机敏,但能站在朝堂上的也全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其中的恶意。 几位武将出身的大臣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兵贵神速,若待叛军缓过劲来,再想平叛便难如登天,国库虽紧,但若能彻底平定叛乱,日后休养生息,何愁府库不丰?” 说罢,又哼笑一声:“也是,李大人若是知晓兵事,当日早就攻下洛阳城了。” 这既是在嘲笑李静忠当初在洛阳城外被围,也是不满他如今身居高位。 面对这种嘲笑,自有李静忠的附从出言反驳,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争论。 李嗣升却借机摆了摆手,“此事事关重大,容朕深思,奏折先留中,退朝。” 说罢,不等众人再议,便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洛阳后,长安毫不意外,当即修书给郭汾阳和李临淮,言说朝廷虽未下旨,但叛军士气低落,各军可先做准备,如有粮草不济,洛阳城中尚有余粮。 又命洛阳城中各部将士加强训练,粮草辎重提前清点,还给潼关汴州和虎牢关送了书信,嘱咐一定要加紧操练,做好防务。 几日后,三位将帅的第二封奏折再次送抵京城,这一次的奏折中不仅重申了出兵的紧迫性,还附上了前线探子传回的密报,叛军正在范阳周围大肆抓壮丁,试图补充兵力,若再拖延,不出一月,叛军便能恢复元气。 然而这封奏折的命运,依旧是留中不发。 如此反复,半月之内,长安等人先后四次上奏,次次石沉大海。 第五封奏折递上去时,李嗣升终于在朝会上给出了答复,却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时机未到。” 这个答复彻底引爆了朝野。 老百姓听说前线将士要打叛军却被阻拦后,议论纷纷,军中将士更是士气受挫,不少士兵私下抱怨朝堂不顾前线死活,连朝中原本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对圣人有了意见。 兵部侍郎崔焕在朝会上当面质问,“若因筹备迎驾或是粮草不济而错失平叛良机,他日叛军卷土重来,百姓再遭战火,圣人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李嗣升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拂袖退朝。 回到后殿,他将一整摞奏折狠狠扫落在地,“这是逼宫!是逼宫啊!” 李静忠弯腰捡起散落的奏折,小心翼翼地递回御案,“圣人,眼下舆情汹涌,一味压制恐生祸端……” 李嗣升喘着粗气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李静忠压低声音:“可下旨安抚前线将士,承诺待太上皇归京后,便即刻商议平叛之事,如此一来,既能稳住军心舆情,又能将此事先按下去。” 李嗣升:“太上皇的车驾已出剑门关,不日便会进京。” 李静忠将身子躬得更低,“登里回复说就在这两三日了,届时……朝堂上下自是圣人说了算。” 剑门关外。 一辆装饰简约却不失庄重的銮驾正沿着官道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车中铺就的锦垫都微微颤动 玄宗斜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阖,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的锦盒。 他并非是真的体恤民情才减省仪仗,而是算准了禁军的心思,自洛阳光复的消息传来,那些随他西狩的禁军便日渐躁动,夜里常能听到传来的思乡叹息。 这些禁军多是京中世家子弟,家眷财产皆在京都,当初随他出逃已是尽忠,如今天下渐安,谁愿再困守蜀地? 玄宗深知若再拖延,禁军定生不满,到那时他便成了孤家寡人,更别提重返朝堂了。 因此才借着李嗣升的诏书顺势而为,用节俭的名头加快归程,既顺了禁军心意,又能打李嗣升一个措手不及。 “前方已入关中地界,咸阳城遥遥可见了。”禁军统领随驾车旁,低声禀报。 玄宗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去。 如是又疾行数里,只见远处官道上旌旗招展,一队人马正迎向此处,正是前来接驾的李嗣升与朝中重臣。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却又温情脉脉的演绎了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相拥而泣,泪洒咸阳城。 随后李嗣升坚持要为老父亲执鞭驾车,却被太上皇以“新君贵重”为由,将他叫进车内,同乘銮驾而归。 一行人来到京城外时,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老百姓,议论声欢迎声此起彼伏,一直领长安的命令留在京中的李念,觑着銮驾的速度,给对面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太上皇掀开车帘,面带微笑看向人群,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借着民心重新站稳脚跟,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太上皇!求您做主啊!” 一名白发老叟从卫兵的空隙中钻出来,跌跌撞撞跪在銮驾前,老泪纵横,“草民五个儿子都参军去了,如今还在前线厮杀,大将军们好几次请求去消灭叛军,可朝廷却说忙着去迎您归来,把平叛的事搁在了一边,求您发发慈悲下令剿灭叛军吧!草民年纪大了,只想在闭眼之前再看看我的孩子们啊!” 第377章 这声哭喊如同惊雷,瞬间让喧闹的街道安静下来。 又有数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地哭求,还有不少抱着孩童的妇人也跪倒在地。 “我家男人也在前线,都说叛军快不行了,怎么还不进攻?” “莫不是太上皇回来了,朝廷忘了前线将士?” “请战的还有李长安将军,她说能消灭叛军就一定能,圣人为啥不同意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议论声乍起,之前被无情抛下,如今却又盼不到亲人回来,群情激奋之下的哭声和哀求声,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天家父子精心粉饰的太平。 民怨已起,民望亦落,銮驾内的太上皇和新帝,此刻才真的是父子连心,被同一根名为民心的绳索紧紧勒住了脖颈。 第4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3 悲戚的哭声和哀求声,无异于是对天家父子的凌迟,连銮驾上悬着的明黄流苏,都似被这泪水浸得发沉。 太上皇掀开帘子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又被儿子摆了一道。 无论李嗣升是出于何种心理拖延平叛之事,如今却借着他回銮的由头,让百姓将怨气尽数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李嗣升,只见对方一掀衣袍快步走下车驾,然后一脸焦急地呵斥卫兵:“还不快将老人家扶起,休得惊扰太上皇!” 那模样,倒像是全然不知情一般的无辜。 “老人家快快请起,”玄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示意内侍将他也扶下车,他又亲自去扶起老叟,“平叛灭贼还天下太平,本就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朕此次归来,首要之事便是与吾儿商议此事,绝不让前线将士寒心,更不让百姓失望。” 论作秀,论招揽人心,李嗣升在太上皇这样的老戏骨面前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太上皇这番动作既安抚了民心,又不动声色地将责任推回给了李嗣升。 李嗣升心中一紧,“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已命户部加紧筹备粮草,不日便会平叛范阳。” 可百姓的议论并未完全平息,不少人看着銮驾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銮驾驶入皇城,太上皇回到久别重逢的兴庆宫,刚坐下便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竖子!” 今日在城门来迎的大臣中,昔日的面孔是寥寥无几,打眼瞧过去,身居要职的几乎全是李嗣升的门人,这也是太上皇先退回兴庆宫的原因。 他斜倚在榻上,浑浊的双眼看着头顶的蟠龙,在心里忖度着不如先借百姓的呼声施压,逼李嗣升尽快下旨平叛,如此一来,他又能趁机插手军务了。 因此刚回宫的太上皇,顾不得车马劳累,数次遣心腹去询问平叛事宜,关心社稷超过爱惜自身,甚至说出“叛军势大,拖延一日,便多一分糜烂,圣人若暂无万全之策,朕带回京的这些禁军儿郎,久经沙场,可即刻开赴前线平叛,也好过让拱卫京师的灵武精锐徒然受损。” 这番话经由内侍之口,在送达李嗣升之前,反而先在宫墙内外悄然流传开来,不知怎地又传到了市井之中。 消息灵通的朝臣们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恍然。 京城的各个小酒馆内,议论声也此起彼伏。 “原来如此……圣人不愿即刻出兵,竟是存了这等私心……” “是啊,灵武军是圣人的根基,他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死在战场上的就不是子民了?” “太上皇虽已退居深宫,仍心系社稷,连身边最后的护军都愿贡献出来……” “可拉倒吧,要不是他宠信奸臣,还没有这一出乱子呢!” 一时间,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对李嗣升的不满与质疑之声在朝野上下迅速发酵。 李念这两日很忙碌,流窜于各个小酒馆中,听着众人的议论声,但凡有人觉得太上皇好,就让人装作不经意的提起这次叛乱的罪魁祸首,要是有人觉得圣人不错,那就再提提东征失利和任用宦官的事情,这么一来一去的,市井中的风向就慢慢变了。 父子俩互相踩着刷名声,都以为自己能多占据几分民心,殊不知俩人在老百姓的心里是一根绳子上的笋,谁也不比谁强。 李嗣升出不了宫门,不知道自己的声望一跌再跌,可朝臣对他的态度转变,他还是能感受到的,等再召来李静忠,听对方吞吞吐吐说着如今民间的议论,更是觉得眼前发黑。 太上皇说得好听,可其中的算计谁又不知,那所谓随驾回京的禁军,不过数千老弱,他真正用意是想借此机会插手军队,从而再度回到朝堂。 而动用灵武军,京畿空虚,风险极大。 可又不能让爱惜羽毛不顾大局的污名,被硬生生扣在了自己头上。 “真是好父皇……”李嗣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打碎的牙混着血,他也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 压力如泰山,他若再不出兵,只怕这刚坐稳的龙椅都要摇晃起来。 于是翌日,李嗣升在召集兵部户部等各部商议后,迅速下诏,命郭汾阳为此次主帅,统辖诸道兵马,李临淮和李长安为副帅,即日筹备平叛事宜。 旨意明确,措辞也颇雷厉风行,让部分非议之声稍歇。 然而,当圣旨内容被送到三路大军的中帐时,看到完整内容的诸人却都各怀心思,因为朝廷以粮草押运为由,将总攻之期定在了旨意送达的半个月之后。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远方的叛军得到喘息,甚至加固防御,也足够让李嗣升搬来的援军抵达战场。 长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半个月所为何来,因此在接到旨意后的第三日,就以发现安庆绪踪迹为借口出兵洛阳北上平叛。 同时又发急信于郭汾阳和李临淮两部,请求共同发兵夹击范阳。 在三人联名上奏请求出兵的期间,长安就已经派人秘密从洛阳运出了大量的粮草和床弩火药,三路大军早就如同是上紧了弦的弓箭,只待一击。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更不要说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就在眼前,战机稍纵即逝,圣旨也挡不住进攻的刀锋。 在向朝廷写了折子详述战机和请罪后,郭汾阳和李临淮也提前十日出兵作战。 这一着棋彻底打乱了史思明与安庆绪残部负隅顽抗的部署,当朝廷的使节还在路上核算粮草揣摩圣意时,雷霆万钧的攻势已然发动。 出其不意,北西南三路大军,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从三个方向狠狠插向范阳,一路如摧枯拉朽般前进。 巨大的床弩在轰鸣中将带着火油的巨箭射入范阳城头,而震天动地的陶罐火药则不仅在物理上摧毁着城防,更在心理上彻底击垮了本就军心涣散的叛军。 战役进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在绝对的实力和新式器械的碾压下,范阳城中的负隅顽抗显得苍白无力。 仅仅数日,这座被叛军经营多年,视为最后巢穴的北方重镇,便在各色唐字大旗的环绕下,宣告收复。 史思明安庆绪等诸多叛军头领,或在乱军中被杀,或束手就擒,持续两载,荼毒天下的叛乱核心势力,至此被彻底荡平!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携着这份泼天大功的捷报,如同旋风般卷过刚刚恢复生机的驿道,直入京城。 沿途消息传开的瞬间,各村各县各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淹没在惊天动地的情感洪流之中。 尤其是在饱经战火蹂躏的城乡,无数百姓先是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这期盼了太久太久的太平真的到来,随即压抑了许久的悲苦和恐惧,失去亲人的痛楚,以及对未来的微弱希望,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人们相拥而泣,哭声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那终于到来的解脱与渺茫的活着的希望。 哭声与呼喊声回荡在田野和街巷,久久不能平息。 皇城之中,含元殿上。 当捷报被内侍用激动到变调的声音高声唱出时,满殿朱紫,无论此前有多少龃龉分歧,有何站队,在这一刻都不禁潸然泪下。 有老臣回想起开元盛世和天宝繁华,再念及这两年的山河破碎社稷倾危,到如今终于拨云见日,不由伏地痛哭。 即便是李嗣升的心腹之臣,此刻也难掩激动,毕竟这是大唐国运的转折,也是足以告慰太庙的赫赫武功。 朝堂之上,一时哭声与贺声交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复杂感慨。 李嗣升手持捷报,指尖微微颤抖。 巨大的喜悦与更巨大的恐惧同时袭来,让他心生惶恐。 范阳叛军被三路大军消灭,可是已经在半路上的登里大军要怎么办? 他看着满朝欢喜的大臣,心中的苦涩无处可诉。 而兴庆宫中,得到消息的玄宗则是默然良久。 他望着窗外,似乎能看到宫墙外的欢腾,也能感受到朝堂上的喜悦。 第378章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喃喃自语:“总算没有做亡国之君……” 烽火暂熄,硝烟散尽,但新的波澜已在这泪雨交织的太平景象之下悄然涌动。 消灭了引得天下动荡的心头大患,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先行封赏的旨意很快被送到范阳城外。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是居于兴庆宫的太上皇,还是大明宫中的新帝,在封赏诏书中都不约而同地将范阳河东等北方战略重镇的防务,交给了功勋卓著更为忠直的郭汾阳与李临淮。 而对于在此次平叛中展现出惊人决断力,屡立大功,且掌握着新型军械且隐隐自成体系的长安,自然也是厚赏不断,金银绢帛络绎不绝,食邑千户,紫袍玉带,但所有的封赏都是围绕着荣衔财帛与虚名,对于她麾下那支装备精良,战法独特大军的归属,以及其战后驻防之地,诏书中却是讳莫如深,只字未提,且还令长安即刻进京领赏。 这明升暗降调虎离山的意图,几乎摆在了台面上。 连一向沉稳持重的郭汾阳,在范阳城外为长安送行时,也没忍住低声提醒:“京城水深,此去……万望小心。” 长安闻言拱手谢过对方关怀,眼中却满是激动之色,“郭帅放心,京城风物,我亦想念已久。” 在从范阳进京途中,长安让大军先回防洛阳,将潼关的王猛调至洛阳暂守。 随后又以此次进京,当偿还当初各勋贵慷慨借粮之恩,从朝廷拨给的后勤粮饷中取出之前自行填补的份额,重新装袋分发后,交由亲卫押送进京,务必亲自送到各家各户当面致谢。 在交代完所有事务后,长安才轻装简从,取道潼关直奔京城,打乱了可能会在她进京途中的种种安排。 圣旨单独召长安进京,朝臣们自是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迹象,也都在默默关注着长安是否会听召。 旨意上的这句话,是李静忠撺掇着加上去的,他在听到李嗣升担忧登里的事情后,力劝道:“圣人,李长安要是拒不奉诏,那她就是心怀叵测,届时咱们就说为保险起见,才让登里带兵前来襄助拿下她的,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嗣升无不担忧道:“可若是她当真奉诏回京呢?” 李静忠以己度人:“圣人放心,她不敢的!她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手中兵权只身进京,您放心吧!” 可等到长安安排安排这个,安顿安顿那个,真的快马进京后,李嗣升和李静忠才慌了。 李嗣升让人赶紧去联络登里,无论如何,先让对方撤军回去,补偿稍后再议,可等到李静忠前去安排时,接连派出去好几拨人,都没有任何音讯传来,他也不敢上报李嗣升,只好再加派人手,但都石沉大海。 就在李静忠的焦灼等待中,长安大张旗鼓的进了京中,身后跟着数百辆运送粮食的车架,押送之人并非军中兵卒,而是京中有名的商号伙计们。 朝廷上的隐晦风波,波及不到城门口的守卫,这些人对满身军功的长安自是尊敬有加,连带着对运粮的车子也没仔细查验,毕竟都知道当初潼关军来京中高门大户家里借粮的事情。 长安刚一进京,就见到了在城门下守着的边敬义,熟人相见,自是分外热情。 边敬义小步跑来,亲自为长安牵马坠镫 ,言语间极尽谄媚:“您一路劳累!” 长安:“许久不见,边内监一切可好?” 边敬义:“好,好,奴婢如今在兴庆宫听事,太上皇听闻您孤身进京,怕您力有不逮,特意遣奴婢来伺候您。” 长安一脸的孺慕之情,“多谢太上皇恩典。” 边敬义:“太上皇说今晚在兴庆宫设家宴为您接风洗尘,您看?” 长安:“一路尘土,容我洗漱一番再去面圣。” 边敬义:“这是自然。” 长安随意在城门口找了家客栈,要了热水洗漱一番后,又吃了些饭食,跟着边敬义赶在寅时末进了宫。 第4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4 天色尚明,兴庆宫却已燃起了煌煌灯火,如同这座宫阙主人未熄的野心。 长安踩着白玉阶,一步一步踏入了这笙歌曼舞的锦绣天地。 大殿之内,勋贵重臣云集。 当内侍唱名,长安迈进大殿之时,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的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因为不知道长安是何时进京,因此太上皇就让边敬义一直等在城门口,接到长安后,就迅速报信回宫,他才派人去安排宴会等事宜。 因此长安是寅时初进的京城,在寅时末进宫的这段时间,太上皇才让人急忙去传召了老臣勋贵,齐聚兴庆宫。 长安从守卫潼关的声名鹊起后,几乎全一直在外领兵,很少出现在朝堂上,但却一直在不间断的捷报,和似是而非的八卦中,殿中诸人自是好奇不已。 来之前就知道这是太上皇为刚回京的将军设宴,落座之后自然免不了交头接耳,或是夸长安胆大无畏,或是觉得她单身进京意气用事,此时听得内侍通传,皆将目光投向殿门。 只见长安未着官袍,也未穿软甲,仅是一身常服,赤手空拳的前来,却也凭着挺拔的身姿与从容的气度,硬生生将满殿金玉比了下去。 高踞上座的太上皇,原本半阖的眼睑在看清长安面容的刹那,猛地睁开。 手中玉杯微微一颤,琼浆险些漾出。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浑浊的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悸。 像……太像了! 不是眉眼的具体相似,而是眉宇间睥睨的气度,步履中蕴含的挺阔力量,以及立于万人中央亦能夺尽风华的姿态,都像极了当年临朝称制执掌乾坤,让他整个青年时代都活在阴影与敬畏下的人,他的祖母则天皇帝。 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太上皇仿佛又回到了波谲云诡的神龙年间,看到了那个即便垂垂老矣,依旧能用一个眼神就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身影。 长安行至御阶之下,依礼参拜,“臣参见太上皇,恭祝太上皇万福金安。” 太上皇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好孩子,到朕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长安依言上前几步,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说起来,这还是长安和太上皇的初次相见,即使太上皇数度将长安当做棋子,即使长安数次给太上皇抄写经书以表孝心。 可如此时般面对面的表演,还是头一次。 太上皇上下打量着长安,目光复杂,赞叹中夹杂着一丝忌惮的意味,“像……真像……不止是像你父亲,更像……朕的一位长辈。” 语焉不详的话语,却足以让殿内那些老于世故的臣子们心中巨震。 能让太上皇如此失态,产生如此联想的,除了武皇还能有谁。 “臣惶恐。”长安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不必惶恐,”太上皇挥了挥手,似要挥散空气中无形的压抑和不愉快的回忆,语气愈发温和,“你此次平定大乱,功在社稷,着实辛苦。朕虽居兴庆宫,亦心系天下,今日设此家宴,一为你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宽慰你,有朕在,无人能欺你。” 话语中的回护之意,昭然若揭。 用长安做筏子同新帝较量的意思,也显而易见。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之声,不少投向长安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热切与权衡。 长安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是一副孺慕之情,几近感激涕零。 太上皇显然很满意,连声催促着让长安落座,并吩咐一旁的内侍将原本在东侧的座位挪到他的身旁。 长安看着内侍殷勤的重新摆好座位,引她入席,自然又是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 就在她刚刚落座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唱喏声。 “圣人到——”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只因在诸人入席前,太上皇就已经说过这次临时叫来大家,只是家宴,受邀来的都是老臣和勋贵,又说圣人繁忙,他这个做父皇的体恤儿子,也没有让人告诉圣人。 众人一看的确如此,列席的都是太上皇的老臣,还有京中勋贵高门,也都是带着亲戚关系的,没有圣人的新贵和心腹。 此时再听到圣人前来,自然是有些意外。 圣人未得传召便造访兴庆宫,偏偏还是在长安刚到的时候,显然是刚得了消息。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还是让内侍恭敬将其请了进来。 李嗣升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穿着明皇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大臣和勋贵,最终落在坐在太上皇身旁的长安身上。 “听闻将军今日进京,太上皇设宴为其接风洗尘,朕特意过来看看。”他走到太上皇的面前行礼,“如此热闹,父皇怎么不叫上儿子?” 太上皇哼了一声,佯怒道:“知道你事忙,不像我这个老头子有的是闲工夫。” 第379章 李嗣升闻言面上笑意不减,“父皇这是哪里话,国事再忙,孝道亦不可废,日后儿子定当日日抽空来兴庆宫向父皇请安,以尽人子之心。” 稍微一顿,“若是父皇觉得宫中寂寞,儿子再为您遴选几位温婉佳人侍奉左右,也好让父皇颐养天年。” “佳人就免了!”太上皇脸色一沉,他当然听出了儿子话中的绵里藏针,所谓佳人,无非是在嘲笑当日的马嵬坡旧事,而颐养天年,也是暗示他安分守己,莫问朝政。 这让他心中那股被强行尊为太上皇的郁结之气再次翻涌,“朕在这兴庆宫有旧人相伴,有老臣叙话,清净得很,不劳圣人费心。” 太上皇刻意加重了旧人老臣这些字眼,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追随他多年的面孔,眉宇间不自觉有了自得之色。 李嗣升仿佛浑然不觉父亲的怒气,从善如流地点头,“父皇喜欢清净,儿子自然遵从,不过今日既是为将军接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于是看向太上皇身旁的内侍“去,传朕旨意,请中书门下几位相公,还有京兆尹金吾卫将军……哦,几位国公也一并请来,也让他们都来沾沾将军的凯旋喜气。” 被圣人点名的皆是如今在朝中掌实权,又是亲近他的新贵。 同宴会上在座的老臣,这两拨人在朝堂上虽说不是泾渭分明,但也是相看两厌的地步。 太上皇设宴,请的都是老臣,为的就是将战功赫赫且名声威望俱高的长安介绍给众人,一起说说话,看看歌舞,联络联络感情,熟悉熟悉。 可圣人也不会干看着,任由太上皇拉拢手握重兵的长安,于是才匆忙赶来,并让人去传他的心腹大臣前来。 那内侍闻言,弓着身子,却没有立时出去传话,而是小心抬眼看着太上皇,圣人见状也不催促。 太上皇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终究没有出言反对,他深知自己退居此地,明面上的权势早已不如儿子,强行阻止只会显得小家子气,于是只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去吧。” 内侍心里一松,赶紧朝外小跑着去传令,唯恐迟一步就成了这父子俩斗气的炮灰。 而此时殿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微妙。 原本因圣人不请自到而寂静的场面,此刻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众臣勋贵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愿轻易出声,他们是受太上皇邀请前来,但也不是无脑横冲之辈,会平白无故卷入天家父子的无声角力之中。 内侍能跑,众人能缄默不语,可长安却躲不了这风雨。 确切来说,这风雨本就是冲她来的。 李嗣升仿佛浑然不觉殿内微妙的气氛,他转向长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位体贴臣下的君主对功臣的赞赏与好奇,“朕虽在宫中,亦时常听闻将军在范阳洛阳和虎牢关等地的赫赫战功,每每思之,心潮澎湃。” “今日难得闲暇,将军可否为朕与诸位老臣细细分说一番?也让朕等领略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采。” 长安看着语带谦逊的李嗣升,同当初吐血卧床祈求她出兵江淮平叛永王之时,真的是判若两人。 她知道李嗣升的提议,不是真的向往沙场点兵,不过是想借机拖延一番,等待那些正奉诏赶来的新贵心腹。 可这话也正合了长安的心意,的确,人没到齐,再精彩的大戏也不好开幕。 长安起身拱手:“圣人垂询,臣岂敢不尽力?只是战场之事纷繁复杂,恐叨扰了圣人雅兴。” “将军过谦了,”李嗣升抬手虚按,示意她坐下说,“朕与诸位爱卿,无不仰慕我大唐将士之英勇,皆欲聆听。” 这话挑不出错来,也符合此番宴席的目的,于是附和声不断。 “既如此,臣便僭越了。”长安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好奇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述。 她从奇袭汴州讲起,夜间行军,出其不意,再讲到骗开虎牢关大门,凭借地利与新型战法结合,硬生生拿下了天堑雄关,惹得殿内不少经历过战阵的老臣都不由自主地点头,面露激赏之色。 等说到突袭洛阳之时,毫不避讳的谈起利用新型军械的威力撕开叛军防线,并如何精准判断叛军兵力调配的薄弱处,如何以少胜多,稳定东都局势。 她的声音清朗平稳,叙述条理清晰,既有大局战略的剖析,又不乏具体战役的惊险细节,为殿内众人上了一堂高质量的军事课。 “……至于范阳一战,”长安语气稍顿,目光微凝,仿佛又回到了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叛军困兽犹斗,依托城防负隅顽抗,臣与郭帅李帅商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部分兵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另遣精锐携带火器,趁夜掘地道潜入城中,里应外合……” 长安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娓娓道来,没有过分夸大自己的功绩,也未曾贬低同僚的贡献,客观而冷静,让人看到了当世名将的风采。 时间在她的讲述中悄然流逝,殿外的天色由明亮的黄昏逐渐转为沉静的靛蓝,宫灯的光芒愈发显得璀璨。 期间,内侍悄然入内,为众人添酒布菜,丝竹之声也一直低回婉转,未曾停歇,但大多数人的心神都已被长安的讲述所吸引。 就在长安讲到范阳城破,叛军首领授首的关键时刻,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声。 这一次,是被李嗣升传召的诸位近臣陆续到了。 他们衣冠整齐,步履虽匆匆,哪怕是被紧急喊来参加一场莫名的宴席,也并未见慌张之态。 进入大殿后,几人先向太上皇和皇帝行礼,然后依序落座,原本略显空阔的大殿顿时显得拥挤了几分。 新来的大臣官员们在来的路上就探听一二,知道这是圣人让他们来站队的,但此时看到殿内情形,却并无紧张对峙之意,相反还充斥这些许和谐,但几人不敢放松心神,打算先静观其变。 这些官员的到来,打断了长安的话,也让她有了片刻的休息。 长安口若悬河说了许久,已觉口渴,执起酒壶却发现壶内已空,再倒不出来一滴酒。 太上皇:“让你莫贪杯,莫贪杯,怎么就不知道顾惜自己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保重啊!” 又指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碗参汤,吩咐近身内侍,“这参汤是才端上来的,朕还未动用,赶紧趁热饮下,空腹饮酒伤身子。” 内侍毕恭毕敬的端着参汤,放到了长安面前。 长安端起碗一饮而尽,“多谢太上皇。” 这场宴席的场地是兴庆宫的大殿,本就比不上大明宫等殿宇恢宏大气,又一下子填了这么多人,因此一眼望过去,彼此挨得都很近。 长安得太上皇恩重,特意让她坐在了右手旁靠下一些的位置。 等李嗣升来了之后,自然是要坐在太上皇的左边靠下一点,可以说是和长安面对面的位置。 因此,在看到自己的心腹重臣基本到齐,笑意还未落下的李嗣升,就近距离围观了太上皇和长安的贴心亲近互动,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精彩!当真精彩!”李嗣升抚掌赞叹,目光却锐利地看向长安,“将军用兵如神,实乃我大唐之福。” “不过,朕听闻将军麾下精锐,不仅装备奇特,神器在手,战法更是迥异于寻常府兵,不知将军对这支大军日后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方才还沉浸在战役复盘中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发难开始了。 出乎众人的意料,长安并未战战兢兢起身告罪,也没有历数功劳为自己壮声势,只是面露不解的看向李嗣升,仿佛在问对方是什么意思。 长安是侧头看向李嗣升的,其余人只能瞥见她脸上的疑惑,李嗣升却能明晃晃看清她眼底的讥诮,不由脸色大变,就要拍案而起。 太上皇却适时开口道:“好了,这是要干什么?就这么看不得朕开怀?” 李嗣升当然不能认下这种近乎于不孝的指责,愤然道:“兵者乃国之大事,也讨论不得么?” 又将矛头对准长安,“将军此番进宫赴宴,难不成真的只为饮酒作乐?” 太上皇幽幽道:“怎么,她是朕的孙辈,朕和自家孩子吃饭,难道还要向你报备?” 丝竹骤停,觥筹交错僵在半空,大殿之内霎时死寂无声。 虚假的表演到此结束,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第4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5 当日永王于江淮骤然举兵,朝廷一时竟无可用之师。 李嗣升在万般无奈之下,唯有将希望寄托于驻守长安的潼关军,作为妥协,他不得不应允了长安提出的为前太子李瑛平反一事。 待潼关军千里奔袭江淮,迅速平定永王之乱后,李嗣升见长安迟迟不率军北归,遂下令重查前太子谋逆一案 事情很好查证,不过几日便还了逝者清白,平反的诏书中明明白白写着,前太子李瑛是遭奸人构陷,,被离间了与太上皇的父子之情,今既查明真相,特为其正名,恢复其太子封号,同时还捎带着废绝了武惠妃的皇后祭享。 第380章 诏书颁布之时,李嗣升原本还担心正值声望鼎盛的长安会出言反对,谁知等了又等,竟未等到只字片语的奏疏。 他尚未来得及安心,便接连收到长安连克汴州、虎牢关与洛阳的捷报。 当时李嗣升才意识到,长安之所以对诏书中只字未提她作为前太子遗孤的身份保持沉默,就是在等收复东都的大功,乃至于彻底消灭安贼之乱的功勋。 可即使他有千万般不情愿,太上皇还京之日,百姓们于城门口的那通哭诉也逼得他不得不下令尽快平叛。 如今叛乱既息,长安立下不世之功,更不要提前线传来的密报数次提到她的麾下有精兵神器。 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怀有利器,且还占据着大义名分之人,李嗣升是绝对无法坐等她安然返京的。 封赏旨意最后的那句单独召长安回京,是在李静忠的力劝下添上的,李静忠当日所言犹在耳畔:“圣人,此人有功高盖主之嫌,也有颠覆社稷之能,不能等闲视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先下手为强,总好过来日受她胁迫!” 李嗣升回想着和长安为数不多的见面,的确感受不到对方一丝一毫对君上的忠诚,于是咬着牙下了令,且还让李静忠派人埋伏在长安回京的必经之路上,。 他想的是,只要人死了,哪怕事后他亲自去坟前祭拜都可以。 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长安竟不按常理出牌。 她没有折返洛阳再循常路进京,反而绕道潼关,星夜兼程,竟如此之快便抵达了京城。 更让李嗣升措手不及的是,太上皇一听闻长安进京的消息,当即下旨设宴,召集群臣作陪,这分明是要当众保下她的架势。 李嗣升在大明宫听到消息后,心里一急这才匆忙赶来,甚至都没有时间召李静忠前来商议。 等到了席间,再听着太上皇的挤兑,看着太上皇同长安毫不避讳的亲近,以及长安眼中似有若无的讥讽,顿时热血上头,愤然出声指责,恨不得立时锁拿了长安。 在责问长安之前,李嗣升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跪满了求情的臣子,或许太上皇发怒,或许长安会主动上交兵权。 独独没想到,太上皇会说出这番话。 太上皇扔下一句惊雷后,仿佛未觉殿内陡然凝滞的气氛,满面悲戚道:“她是朕的孙女,也是嗣谦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李嗣升霍然起身:“父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静坐一旁的长安,只见后者居然是一副惊讶之色,仿佛也是刚刚知道这惊天秘闻,顿时气的笑出了声。 太上皇却没理会他的失态,只是抬手拍了拍长安,那动作里的怜惜与珍视,让满殿朝臣都心头一震。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太上皇的铁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猛地站起身,朝太上皇深深一揖,话音未落便已带了哽咽:“此乃天大的喜讯!瑛太子仁厚宽爱,当年主持赈灾时曾亲赴关中田间与农人同劳作,赤子之心老臣至今难忘,如今殿下血脉尚存,还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真是上天庇佑我煌煌大唐啊!” 这话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湖面,荡起的涟漪层层向外扩去,其余几位老臣纷纷起身,有的抹着眼角,有的声音颤抖,纷纷开始怀念和歌颂前太子瑛的美德,顺道也夸上了长安。 “瑛太子当年力主轻徭薄赋,多少百姓因此得以存活,如今长安率军平叛,连克数城,那份勇毅果决分明有先祖太宗的风范!”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这股怀旧与欣喜的情绪冲淡了大半。 李嗣升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地,唇色泛白。 他身后的近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皇室血脉何等贵重,关乎社稷根基,万不可仅凭一言便定夺,前太子殿下的子嗣当年已有定论,如今突然冒出一位遗孤,若无确凿凭证恐难服众,更恐有人借故攀附皇室,扰乱纲常!” 如冷水般浇下的一番话,让喧闹的大殿又安静了下来。 此人自知一旦开口,自己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可圣人对他倚重非常,他不能坐视君上陷入此等难堪的境地,于是顶着满殿或不善或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看向长安:“将军,太上皇说你是前太子遗孤,可有信物为证?或是当年知情的旧人佐证?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你当面说清,以安朝野之心。”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聚焦在长安身上,连太上皇都微微侧目,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李嗣升也松了口气,他倒要看看,连他派人去安西都没翻出来的证人证物,长安现在能拿出什么佐证。 又重回风暴中心的长安,此时却倍感遗憾,既遗憾发财看不到她的精湛演技,又遗憾自己听不到发财的精彩点评。 于是众人就见长安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参汤碗放下,慢慢的抬起头,脸上是骤然得知身世的无措,五分茫然,三分意外,两分伤心,一双清亮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瞬间盈满泪水。 长安强忍悲伤道:“关于我的身世,我同诸位一样也是方才得知,在此之前,我只知自己是孤女,承蒙军中袍泽扶持,凭战功走到今日。” 她顿了顿,又极其伤感道:“太上皇说我是前太子遗孤,是瑛殿下现存的唯一血脉,我自然感念天恩,可若说凭证,我实在拿不出来,毕竟我也不能未卜先知,为了向你们证明身世提前备好什么信物。” “毕竟,我自幼父母双亡,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唯有一枚玉佩,还是成年后旧识所赠,道是我父生前遗留之物,权当让我有个思亲慰藉……” 长安一向刚强,又是众人眼中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此时强忍眼泪,言语中满是对亲人早逝和自己作为孤女长大的酸楚,引得众人心中也泛起了涩意。 这还没完,长安又起身离开紧挨太上皇的座位,“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太上皇亲口所言,大人要凭证,诸位大人要说法,理应向上皇请教才是,我一个刚刚知晓身世之人,又能说清什么呢?” 李嗣升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他没想到长安如此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将难题踢了出去,此刻他只恨李静忠还不来,不能在殿前与之辩驳。 不只是李嗣升心中愤懑,太上皇也露出了不豫之色,他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卿家是不信朕的话?当年瑛儿遭难,朕心有愧疚,得知他尚有遗腹子,便暗中派人将那侍妾送出去,托付给远在安西的太子故交抚养。” “这些年朕一直暗中照拂,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让她认祖归宗,如今她立下大功,正是上天给朕弥补过错的机会,何来凭证一说?” “臣不敢质疑太上皇!只是臣忧心社稷,唯恐有人钻了空子……” “够了!”太上皇放下茶杯,语气陡然转沉,“长安的身世,朕以大唐天子的名义作保,绝无半分虚假,否则来日朕愧见祖宗。” 御座上的威严扑面而来,李嗣升的近臣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言。 而李嗣升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着太上皇三言两语敲定了长安的身世,看着长安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这场宫宴,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李嗣升不知道长安刚刚进京,而兴庆宫也一直在监视下,这俩人是何时搅到一起去,又是何时商量好要借宴会演这一出好戏的。 他只知道,太上皇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宣告长安身世,不要说是老来多梦,梦见枉死的前太子后心怀愧疚,这其中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李嗣升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朝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再去宫门口等着李静忠。 不去管悄悄溜出去的内侍,太上皇看向殿中的宗正卿和宗正少卿,“你们都在,正好为朕做个见证。” 宗正卿二人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当年瑛儿蒙冤,事后朕虽痛心却为时已晚,”太上皇语气沉痛,字字清晰,“这些年朕暗中查证,早已确认长安身份无误,今日当着众位爱卿的面,朕正式认回这位皇孙女,着宗正寺即刻将其录入皇室族谱,序齿玉牒。” 太上皇是退居兴庆宫了,但他依旧是李唐皇室这一大家子的族长,宗正卿自然不敢迟疑,当即应道:“臣遵旨,即刻办理。” 说罢便命随身属官去取族谱与皇室玉牒,就在这大殿之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当场研墨执笔,将李长安之名郑重录入宗谱,位列前太子李瑛一脉之下,明确标注其为“遗孤,认祖归宗,功在社稷”。 整个过程迅捷而公开,彻底坐实了长安的皇室身份。 太上皇又看向中书省的官员:“传朕旨意,将长安的身世昭告天下,明证其为前太子遗孤,朕之皇孙女的身份,表彰其平叛大功,晋封公主,食邑三千户。” 第381章 来赴宴的中书省官员即刻领命拟诏,很快就写完了诏书。 如若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认下长安,李嗣升或许还能劝自己再忍忍,可如此迅速将其录入玉蝶,又晋封公主,还给了三千户的食邑! 这大大超出李嗣升的接受范围,要知道当下公主的常规食邑大都在几百户,亲王也才千户。 食邑三千,是要效仿当年武皇对太平公主的厚爱? 所以太上皇是打定了主意,要扶持长安做争权涉政的公主,让他成为朝堂上的孤家寡人。 “父皇!”李嗣升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拍案而起,脸色涨得通红。 “您怎能如此草率!长安身份未经详查,仅凭一面之词便录入族谱,昭告天下,这置皇室纲纪于何地?又置儿臣这个天子于何地?” 前太子的遗孤,手握重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李嗣升愤怒上头,有些口不择言:“今日封赏她食邑三千,来日岂不是还要让她做镇国公主!父皇是老糊涂了吗?” 他的质问中带着些许颤音,是被极力压抑的愤怒,“您今日此举,究竟是何意?” 面对着儿子的失态,太上皇从容依旧,放下茶杯缓缓道:“嗣升,你这话就错了,长安平叛有功,百姓对其赞誉有加,如今她是前太子遗孤的身份传开,正是向天下人证明我大唐皇室忠良不绝,先祖庇佑,是安抚民心之举,何谈草率?” 李嗣升失笑:“安抚民心?” “民心因何生乱,父皇难道不知么?” “若不是您偏宠贵妃,宠信奸臣,江山社稷何至遭此劫难?” 话是实话,但身为人子,如此大剌剌的指责君父,还是让殿内众人都惶恐不已。 太上皇却没有动怒,而是面露唏嘘,“你这话倒也没说错,当年朕错信奸臣,才让安贼有了可乘之机,陷万民于水火,这也是朕日夜揪心难熬之处。”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沉默的臣子,“正因为深知自己失德,无力再担起天下重担,朕才将万里江山托付于你,避居蜀中,哪怕回京后也退到了兴庆宫,盼你能拨乱反正,安抚苍生。” “可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让百姓们都过上太平安康的日子了吗?” “你当真将这数万黎民都放在心间了吗?” 第4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6 “你当真将这数万黎民都放在心间了吗?” 太上皇的质问如重锤般砸在李嗣升的心口,让他那股刚涌上来的怒意瞬间僵在半空。 心底泛起了一丝不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指尖都泛起了麻意,但毕竟是九五之尊,明白此时绝不能在众臣面前露怯。 李嗣升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儿臣自问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从未懈怠,平乱之事虽未竟全功,但也并未让局势糜烂,朝堂之上肃清奸佞,朝堂之外信任将领。儿臣虽对长安有所提防,却也未曾掣肘半分,更未像前朝那般枉杀功臣,何来辜负苍生之说?”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目光扫过殿中臣子像是在寻求认同,可大多数人都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大家都清楚,圣人这话虽非全虚,却也避重就轻。 太上皇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未曾掣肘?未曾枉杀?这就成为你的功绩了?” “那朕倒要问问你,你派密使前往回纥借兵,与回纥可汗定下盟约,允诺待收复失地之后,城中的子民和财物尽归其所有,此事你又当如何解释。” 轰的一声,这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满朝官员瞬间哗然。 方才还低头沉默的臣子们纷纷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回纥借兵?” “允诺子民财物尽归对方?” “这……这将万千百姓置于何地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勋贵重臣间蔓延开来,每一道投向李嗣升的目光都充满了惊愕与鄙夷。 范阳等地虽比不得京都,但也是繁华之地,城中的百姓何止百万,若是真将子民财物都拱手让给回纥,那与引狼入室又有何异?届时沿途的百姓怕是又要遭逢灭顶之灾。 李嗣升下意识辩解道:“不是的,朕是无奈……” 太上皇等的就是他这句无奈,当即打断了李嗣升的话,怒斥道:“你口中的无奈是什么?无非是害怕长安屡立战功!” “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私心,你私派使者去回纥借兵,竟也应允他们破城之后可自由劫掠子民财物,那些都是我大唐的百姓,是朝廷的根基啊!你为了一己之利,竟将他们视作交易的筹码,如此视民如草芥,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德配其位!” 太上皇的质问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李嗣升最不愿被人触及的隐秘。 李嗣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他同回纥秘而不宣的约定,是他龙袍之下不愿示人的暗疮,此刻却被太上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脓血淋漓。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实质的针芒,刺得他坐立难安。 李嗣升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也不是猜不到届时那些刚从叛贼掌控下逃脱的百姓又要面临何种劫掠,这些他平日刻意忽略或强行压下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与太上皇那沉痛而犀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羞愧与恐慌,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讷讷无言,方才那股因长安受封而激起的愤怒与底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剥去尊严外壳的狼狈。 殿内众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的确辩无可辩,便知道太上皇所言不虚,众人有痛心,有鄙薄,也有果然如此的失望。 “你以为朕看重长安,复其身份,是为了压制你?”太上皇带着寒意的声音再度响起,“这都是为了安民心!” “一旦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得知朝堂上的圣人,为了争权夺利,将子民视为牲畜般交易,届时民怨沸腾,动荡再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你担当得起吗?” “而此时有一个刚认回皇室,又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至少能让天下人看见朝廷还有脊梁,李氏血脉尚未尽数腐朽。”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长安从来都不是你的威胁,若非她数度浴血奋战的名声,你以为如今这满殿的大臣,以及不久后得知真相的百姓们,会如何对待你这种出卖子民的皇帝?” 李嗣升浑身冰凉,这才如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 太上皇这分明是借着认回长安的由头,一步步剥去他的颜面与根基,甚至,早已动了废黜他的心思! 而长安的兵权和民心,再加上如今名正言顺的皇室身份,已然成了太上皇手中最锋利的刀,而自己就是那刀下待宰的羔羊。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李嗣升粗重的喘息声,他下意识的看向长安,正好对上了长安那带着嘲讽的目光。 长安的确是看不起李嗣升,在她看来,为君者可以不是经天纬地之才,做个守成之君也可,但却不可昏聩,更不能没有底线。 自身能力是一回事,但底线又是一回事,为人君者,仁爱子民是基本,不求说爱民如子,最不济也不能把子民当做牲口一般买卖,任人掳走吧。 最重要的是,此时还远不到家国倾覆的危难之际,朝廷不是无兵可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去异族借兵平叛。 长安的潼关军所向披靡,河东河北两地的郭汾阳李临淮也一直在坚守,战死沙场的忠贞之士不计其数,可一国之君却如此昏聩,归根究底只是害怕将领功高震主。 掌权者看中权势,本是无可厚非。 但若将权势奉为唯一的圭臬,以致毫无底线地出卖子民,便彻底践踏了为政的基石,也超过了所有人能接受的范围。 换句话说,今日掌权者能为了一己私欲将老百姓视为草芥牲畜,来日未尝不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牺牲他们这些臣子。 这也是刚刚太上皇厉声指责不断,却没有人站出来为李嗣升说一句话的原因,无他,唇亡齿寒。 面对长安的讥讽之态,再看看到如今满殿朝臣没一人为他出声,以及久久不至的李静忠,李嗣升知道自己已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这也不妨碍他在太上皇和长安之间挑拨。 李嗣升破罐子破摔,看着长安:“你在得意什么?你无非也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刀而已,你以为他是真心怜惜你,将你当做孙女的?醒醒吧,他也只是利用你罢了!” 长安哦了一声:“你这是在挑拨我们祖孙关系么?” 第382章 又看向太上皇,“祖父,您看?” 太上皇再一次感叹长安的谨慎,哪怕事已至此,也依旧不会对李嗣升多提一句他们之间的交易,从头到尾,就是要清清白白的置身于事外。 太上皇:“嗣升,不要再枉做小人了。” 他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每个字都如刻印般落在众人心头。 “你于社稷危难之时仓促登基,却无力挽狂澜之能。” “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育万民。” “今废尔帝号,收还玺绶。”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陈玄礼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中盛放的正是玉玺。 李嗣升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两名禁卫军死死按住。 他不甘心的盯着太上皇,又猛地转向长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在座的满殿臣子,不是同皇室沾亲带故的宗亲,就是曾经的天子近臣,看到太上皇三言两语就将新帝废黜,有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许是从玄武门之变开始,政变就成了李唐皇室抹不去的标签。 殿中众人,无论是惊惧快意还是漠然,心底都不得不承认,这龙椅下的砖石,早已被至亲的鲜血反复浸染过。 今日之事,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太上皇对李嗣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微微抬手,陈玄礼会意,捧着那盛放玉玺的紫檀木匣,躬身快步上前,将其稳稳置于御案之上。 那方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的锦缎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却成了李嗣升失败的最终证明。 李嗣升垂死挣扎:“父皇,回纥借兵一事,儿臣是受了李静忠的蛊惑,非是儿臣本意啊!” 太上皇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反倒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好叫你知道,李静忠已经伏诛,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什么?”李嗣升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能!他手握京畿卫戍之权,怎么会……” 太上皇不会为他解惑,长安也不会告诉他,那些跟着她一同进京的运粮车队,押送之人尽皆以一当百的猛士,粮袋下也全是精兵利器,趁夜色偷袭李静忠的府邸将其斩首,是易如反掌之事。 李嗣升犹且在崩溃中,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先前禁军的沉稳,这脚步声带着战场的凛冽之气。 众人心下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来人高大威猛,一身铠甲,甲叶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王猛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王猛前来复命!” 太上皇微微颔首:“起来回话,回纥那边如何了?” 王猛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洪亮如钟,“回太上皇,末将领潼关军转道于雁门关外拦住了登里率领的五千骑兵,登里可汗见我军军容整肃甲胄鲜明,知晓叛乱已定,但仍坚持同圣人有约,拒不退兵,臣斩杀其麾下一员大将,威慑其不敢再进,如今正在恒山隘口一线不得寸进。” 满殿臣子又是一阵哗然,谁也没想到长安和太上皇竟早已布下后手,不仅截住了回纥大军,还能震慑住这些人不得犯进。 李嗣升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心里已是绝望至极,倘若回纥大军能按时南下,他还有借兵翻盘的可能,可如今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王猛像是没看见瘫倒一旁的李嗣升,继续说道:“末将以大唐天威震慑登里,又晓以利害,言明若回纥敢犯我疆土掠我子民,便是与整个大唐为敌,登里可汗权衡利弊后,言说可以退兵,但需圣人赔付来回奔波的耗用。”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奉上,“这是登里交给末将带回的拓本,也是圣人与登里可汗定下的盟约手书,上面不仅有圣人的私印,还有登里可汗的签字画押。” 陈玄礼上前接过手书,呈给太上皇,后者一脸愤愤的看完后,“也让诸位大臣看看。” 拓本在殿中传了一圈,众人看罢后,之前那一丝丝的或许是有人陷害的想法也消弭殆尽了,一道道射向李嗣升的目光,无异于是对他的凌迟。 传阅完毕,这份拓本又回到了太上皇手中,他将手书扔到李嗣升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手笔?是不是你的私印?来日到了祖宗面前,不要说是朕诬陷你。” 那卷手书落在李嗣升的膝头,像是有千斤重,他低头看去,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私印映入眼帘,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完了……都完了……” 太上皇:“你说得没错,你是完了。” “这封盟约若是公之于众,天下百姓定会唾弃你,史书也会将你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你完了,不代表李唐皇室也完了,你以为朕废你只是为了同你争权?不!是因为你不配为君!不配姓李!” “带下去,于偏殿中好生看管。”太上皇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废黜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打发了一个犯错的侍从。 禁卫军得令,更加用力地架起几乎脱力的李嗣升,拖着他向偏殿走去。 圣人被废黜,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前给长安录下宗室名碟的宗正卿,手抚着胸前花白的胡须,心下重重一叹。 他身为掌管皇室宗族事务的重臣,此刻若无人牵头,朝堂必生动荡,思索间已起身离席,“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叛乱初定,百废待兴之时,更不可横起波澜。” 他再度叩首道:“臣恭请太上皇复位!” 第4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7 宗正卿的话音刚落,以近臣宗亲为首的几位老臣立刻起身附和,紧接着满殿臣子纷纷离席叩首,齐声高呼。 尤其是被李嗣升传来赴宴的几人,更是喊得卖力,声浪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皆知太上皇虽退位,但余威仍在,且历经风浪有了回头是岸之举,远比刚被废黜的李嗣升更能稳定朝局。 再者,众人也都反应过来宴无好宴,都已经被太上皇叫来围观了圣人被废的全过程,那就要识相些,赶紧顺着他老人家的心思继续,禁军统领陈玄礼还未离开,从刀鞘上滴落在地的血迹相当刺眼。 长安端坐一旁,看着众人齐声奏请,看着太上皇装模作样的不从,心里冷笑连连,她都不用细想,就能猜到这满殿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除了畏惧禁军的刀,怕交代在这里外,更多的是对太上皇复位的不介意。 太上皇是犯了错,但那不是已经悔过了吗,亲自下令处死了宠妃,连带着宠妃一家子都送了下去,这难道还不够表明他老人家的决心吗! 在圣人将子民当做借兵的筹码对比下,太上皇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被美色迷了眼一时昏庸罢了,他都已经知错了还要怎样! 最最重要的是,这满殿的臣子家中,并没有死在叛乱中的亲人和子弟,那遥远的哭声和悲戚,都被潼关牢牢的挡住了。 长安看着面前精致无比的参汤碗,神色莫名。 在众人齐声奏请后,太上皇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入座,“诸位爱卿请起,朕年事已高,精力早已不济,当初退位便是为了让励精图治者执掌社稷,如今怎可再行复位之事。” 这是太上皇的第一次推辞,言语中流露出当初将社稷交给新君的厚望。 众臣起身,脸上皆有不甘。 宗正少卿上前一步,拱手道:“太上皇英明神武,早年更是数次平定后宫之乱,如今国势飘摇,新君无德无能,唯有您复位才能安抚民心震慑四方,还请太上皇以江山社稷为重!” 太上皇轻轻摇头,端起御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爱卿所言差矣,江山代有才人出,朕若贪恋权位岂不是堵了后辈的出路?再说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经不起朝堂诸事的操劳了。” 第二次推辞,太上皇将理由落在了身体与朝堂传承之上。 看了一场惊心动魄废黜圣人大戏的御医,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医者居然也被应邀列宴的原因,心下一凛,急声道:“太上皇春秋鼎盛,日前才有贵人查出三个月的身孕,何来精力不济之说?若您不愿复位,难道要让大唐再度陷入无主的困境之中吗?” 御医的话让殿内再度安静下来,这却是大家才知晓的事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上皇身上。 只见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长安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深意。 太上皇:“朕意已决,断无复位之理,诸位不必再劝。” 这是第三次推辞,语气虽斩钉截铁,却不像前两次那样大义凛然,有着明确的借口。 众臣悄悄对视一眼,知晓这是要走完三辞三让的劝进流程,正待再度出言,却见一直泰然坐在席间的长安站了起身。 第383章 长安起身离席,缓步走到殿中,对着太上皇微微躬身,朗声道:“皇祖父,诸位大臣心系社稷,其情可嘉,但祖父不愿复位亦必有考量。如今国无君主,人心浮动,不如先前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一来,可向列祖列宗禀报叛乱初定奸佞已除的喜讯,以安列祖列宗的泉下之灵。二来,可借祭祀之礼昭告天下,以安民心,避免老百姓闻听奸人歹语,受人蛊惑。三来,也可凭祭祀之机,请求祖宗示下。如此既不失对列祖列宗的敬畏,又能稳妥处理当前困局,不知皇祖父以为如何?” 长安的话音如玉石落地,在殿内撞出清晰的回响。 太上皇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温热的茶水漫过指缝都未曾察觉。 他原本盘算得极好,三辞之后便要在众臣的泣血恳请中顺理成章应允复位,既能挽回些许贤德名声,又能名正言顺重掌大权。 可长安这一番话,偏偏踩着他不愿复位的话头,将敬天法祖的大旗竖了起来,一下就把他架到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开口拒绝,便是当众打自己的脸,方才还说不愿贪恋权位,废黜新君也是因为他无德,若是此刻连祭祀祖宗这种尽孝敬祖的本分都推托,先前的推辞岂不成了欲擒故纵的戏码? 满殿朝臣都看着,传出去自己更会落个不敬先祖的骂,这比贪恋权位废除儿子的指控还要致命。 可若是就此答应下来,太庙中供奉着大唐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开国先祖的英灵若真要示下,或许会先叱责他一顿,到时候无论是祭祀中出点什么异兆,他的复位大计都不会完美。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众臣也渐渐品出了其中的门道,先前准备好的劝进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出声。 宗正卿偷瞄着太上皇铁青的脸色,心里暗叹长安年纪轻轻,心思却缜密果决,且还带着无畏的勇敢。 见太上皇迟迟不语,长安抬眸直视着他,声音却又添了几分急切,“皇祖父,先前王将军也说了,被截住的回纥骑兵仍在边境徘徊迟迟不肯退去,他们此次南下本就是冲着承诺的丰厚报酬而来,如今白跑了一趟,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同他们签订协议的是是李嗣升,他如今已被废黜,不再是圣人了,所以那些协议本就该作废。” 她顿了顿,再度加重了语气,“可若回纥人拿着那份废君签下的协议四处张扬,不说协议内容,只说我大唐皇室言而无信,视盟约如草芥,届时不仅会寒了周边附属邦国的心,更会让天下百姓觉得皇室无能无信。” “因此借祭太庙之机,昭告废黜李嗣升的始末,既是向天下人彰显我皇室整肃朝纲的决心,也是告诫回纥的登里,新君尚且可废黜,他的要挟更不会使朝廷低头,这才是眼下的要紧之事!” 兵部尚书率先反应过来,出列拱手道,“回纥人素来骄横,若被他们抓住把柄指不定会借机生事,边境本就刚平定,绝不能再起波澜!” “臣附议!”户部侍郎也上前一步,“祭祀太庙是国之大典,借此时机稳定内外,比争论复位之事更为迫切,太上皇素来以江山为重,必能明辨轻重。” 群臣也开始交头接耳,原本偏向劝进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一个个都盯着太上皇,等着他拿主意。 太上皇看着殿中众臣的神情,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复位的良机,彻底被架住了,先祖和社稷都被抬了出来,他若是再推辞,便是置大唐安危于不顾,置列祖列宗于不顾。 顷刻间,太上皇就做出了决定,他将茶杯搁在御案上,杯子没站稳,满满的一杯茶水尽数淌出,他却恍若未见,而是赞赏的看着长安,“你说得不无道理,祖宗基业不可负,天下苍生亦不可弃,祭祀太庙之事,就依你所言。” 长安恭敬道:“皇祖父英明。” 说罢才像是刚看到太上皇的桌子上流满了茶水,急忙上前,蹲坐在一旁,握着太上皇的手小心查看。 太上皇就看着长安满脸焦急,不住的小声问他是否被烫到了,又因为没有携带绢帕的习惯,下意识用她自己的衣衫来擦桌上横流的茶水,以防那些水沿着桌角淌到他的身上。 “传朕旨意,”太上皇看着长安的头顶,“七日后前往太庙举行禋祀大典,文武百官随行,务必恭敬肃穆,不得有半分差池。” 他特意加重了恭敬肃穆四个字,像是在提醒众人。也像是在告诫长安。 旨意既下,众臣齐声领命。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太上皇的声音里也有了疲惫,“至于嗣升……” “暂且幽禁长乐宫,待太庙祭祀后……再行发落,这几日的庶务依旧交由三省门下处理。” 这个决定让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有这几日的缓冲,正好也让他们好好思索一下接下来的路。 ……………… 七日后的京都,晨光刚染亮朱雀大街的青砖,太庙方向便已响起肃穆的钟鸣。 百姓们扶老携幼沿街站立,青石板路两侧挤满了人,连酒楼的窗棂都扒着探看的身影,谁都知道今日这场祭祀非同寻常,废君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今日终将昭告天下,新君的册立更让人猜测不断,甚至还有地下赌坊下了注。 禁军将士身着银甲分列道旁,腰间佩刀鞘上的寒光与百姓手中的绢花相映,既显威严又藏着几分躁动。 銮驾自太极宫缓缓驶出,太上皇端坐于鎏金御辇之中,身着华丽庄严的祭服,鬓角染霜,神情比当日还京时还要沉凝。 一旁跪坐的高力士低声劝道:“圣人放心,太庙一切都已布置妥当,万万出不了差错。” 太上皇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御辇前后,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稳步随行,宗正卿与兵部尚书并肩走在前列。 长安则身着素色宫装,跟在皇子皇孙的队伍中,骑马前行,不时从两侧传来百姓的惊呼和议论声,她都置若罔闻。 太庙之内,香火早已燃起,袅袅青烟缠绕着朱红梁柱,将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衬得愈发庄严肃穆 太上皇缓步走上祭台,接过礼官递来的玉圭,转身面向牌位与下方的文武百官,声音透过扩音的金铎传遍太庙内外,“列祖列宗在上,朕之子嗣升,登基两载,无德无能,以子民为筹码,陷社稷于危局,今朕以太上皇之尊,昭告天地祖宗,废黜其帝号,贬为庶人,幽禁昭陵,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祭台下百官齐齐叩首,高呼太上皇圣明。 太上皇微微抬手,目光扫过祖宗牌位,语气稍缓,添了几分自省,“朕昔年退位,本望新君励精图治,然未能善教其子,亦曾因私情昏聩,致朝局动荡,此乃朕之过,今朕已诛奸佞正朝纲,愿以残年弥补过失,恳请祖宗宽恕。” 这番话是他琢磨了七日想出的挽救之法,既检讨了自身,又巧妙将废子之举包装成拨乱反正。 果然,台下不少老臣闻言,看向太上皇的目光愈发恭敬,在他们看来,能直面过失的君主,已然胜过许多昏聩之辈。 礼官高声唱和,献上三牲五谷,香火愈发鼎盛,青烟直上云霄,竟在太庙上空聚而不散,形成一团温润的云气。 群臣见状纷纷称奇,私语间都觉得是祖宗显灵,宽恕了太上皇的过失。 太上皇心中也松了口气,抬手擦拭额角细汗,对着牌位深揖,“祖宗既已宽恕,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列祖列宗示下,大唐后继之君当择何人?” 话音未落,太庙上空的云气突然翻涌起来,原本温润的青烟骤然化作金色流光,在场众人无不抬头惊呼,连太上皇都愣在原地,手中的玉圭险些滑落。 金色流光在空中盘旋片刻,竟渐渐凝聚成四个大字,悬于太庙正上方,字迹清晰如刻。 “长安承命” 阳光透过流光洒下,将这四个字照得熠熠生辉,不仅太庙内的百官看得一清二楚,连城中和沿路的百姓都纷纷跪伏在地,对着天空叩拜不已。 太上皇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着空中的字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料到,祖宗示下的对象竟会是长安! 台下的百官亦是一片死寂,旋即响起一阵阵的骚动,宗正卿猛地抬头看向空中,又转头看向站在皇子皇孙队伍中的长安,眼神复杂至极。 不止是宗正卿在看长安,来祭祖的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看她会作何反应。 长安淡定得很,缓步走出队列,在祭台前跪下,对着空中的金色字迹与列祖列宗牌位重重叩首,“臣太子瑛之女长安,恭承天命,愿以薄躯护大唐江山,安天下百姓!” 掷地有声的话音刚落,空中的金色字迹便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香火青烟之中,渐渐消散。 而原本聚而不散的云气,也缓缓散开,露出湛蓝的天空。 第384章 太庙内外一片寂静,可从远处却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恭迎长安继位新君,恭贺万岁万万岁的声音,从朱雀大街的小酒馆前开始响起,继而如同浪潮般一层一层叠加着涌向太庙,瞬间淹没了祭台上的众人。 第48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8 至德二年冬,玄宗以太庙告祖,废帝升为庶人。 是日,天现异象,金书长安承命悬于太庙之上,万民稽首,百官震悚。 世祖,长安者,故太子瑛之遗孤也,幼失怙恃,长于安西,性沉静,然每临大事有奇谋。 及总角,常观戍卒演武,暗习孙吴之术,年十四,乔装从军,正值吐蕃犯边,率轻骑出天山,断敌归路,斩首千级,又于日月山突袭大营,焚其粮草三十车,由是显名。 都护府破格擢为昭武校尉,此为将之始也。 及至安史乱起,东都沦陷,世祖自安西昼夜兼程,率三千铁骑援守潼关。 时关城将破,守军溃散,世祖身先士卒,于城墙中箭跌落,虽口吐鲜血仍奋勇杀敌,士卒大受鼓舞,据险死守关隘,叛军不得寸进。 逢大军遭困灵宝,世祖亲率士卒,救大军于重围之中,此役后,其部尽收溃兵,成勤王主力。 次年,永王璘据江淮反,世祖浮舟而下,一昼夜破其水寨,生擒永王。 又乘胜北进,突袭下汴州,巧夺虎牢关,五日克复东都。 既复东都,叛军残部北遁范阳,世祖抚枪曰:“豺狼负嵎,岂容安枕?当乘破竹之势,犁庭扫穴!” 遂率军亲征,雷霆之姿克复范阳,贼寇授首,祸乱既平,史载是役“烽火照幽燕,胡马尽北顾。” 及至祭祖,天命显现,玄宗仰观列祖牌位,忽潸然泪下:“朕当年误信谗言,赐瑛三尺白绫,今其女百战护国,得承天命,岂非祖宗罚朕?” 遂颤巍巍取传国玺,亲授世祖。 世祖素服受玺,忽大风起,太庙檐铃尽作金玉声。 司天监当即奏曰:“此青龙衔玺之兆,主女主临朝,有明君之象。” 世祖于太庙前登基,改元定安。 敕曰:“朕以孤弱,承继大统,当秉太宗遗志,抚将士,爱子民,减赋三年,罢四方贡玩。” 诏下,天下争诵新君仁德。 史臣曰:世祖以惶惶之身,起自边陲,终登大宝。非惟天象昭彰,实乃百战功勋,民心所向。观其守潼关而全社稷,平叛乱以安天下,虽卫霍复生,何以加焉?今女主临朝而四海升平,可知治乱在德不在性,在功不在名耳。 ——《唐史·世祖本纪》 ……………… 山呼万岁之声尚在朱雀大街上空回荡,大明宫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 长安依旧身着祭拜太庙的那身素色宫装,未及更换便在紫宸殿升座,身后的黄龙帷帐还带着新换的浆洗气息,身前的案几上却已堆满了亟待处置的奏章,码得齐齐整整。 即刻上岗的不止是长安,殿中的百官也都是直接从太庙过来的。 因着此番祭太庙过于仓促的缘故,来不及准备大型祭器,也没有提前四十天圈养羊羔和牛犊,礼部和宗正寺自觉不敬,因此在其余方面的安排就格外细致周全,唯恐祖宗见罪。 所有人都是刚过子时就在候着了,礼部官员更是彻夜未眠,按照惯例,一般在送神后就完成了祭祀当日的流程,大家就能各回各家了。 只是如今事起突然,皇位再度更迭,且还是以一种众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的,因此当刚刚即位的新君以朝政紧急为由,将所有人又卷回了大明宫时,是没有官员敢抱怨的,因为新君也是片刻未歇,同众人一样只是简单的用了些饭食。 “诸卿无需多礼,”长安自后殿走出,抬手免了百官的跪拜,没有一句场面话的开门见山道:“太庙天命已显,大唐江山亟待安稳,今日劳累诸卿共议三件事,那就是减赋安边和整纲。” 她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宗正卿垂首的姿态,各部尚书紧绷的肩线都清晰入目。 长安:“河北道的奏报,谁先来说?”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双手捧着刚取来的奏疏躬身道:“启禀陛下,河北诸州自安贼叛乱之后,丁口锐减三成,可安贼赋税却仍按乱前额度征收,范阳克复后,户部派人协同州府勘察人口田亩,发现及至去年冬已有三郡百姓逃荒。”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寒风卷动廊下宫灯的声响,更添几分凝重。 长安:“传朕旨意,河北道自今岁起,除却免征两税三年外,徭役减半,由户部牵头联合转运使司拨款二百万贯,用于抚恤流民修缮农舍,凡在战乱中失去土地者,由州县官勘核后拨给官田,种子农具由太府寺统一调配。” “此诏明日巳时前必须下发诸州,若有延误,以抗旨论。” 户部尚书双眼一亮,随即化为振奋,但很快又跟断电似的暗了,“可是这二百万贯钱不是小数,不知……” 长安皱眉:“范阳郡抄检的钱物呢?” 范阳是叛贼的老巢,当初安禄山为造反囤积了多少东西先不说,那些本地的世家也是一个个富得流油。 当初攻克范阳后,除了就地犒劳将士的钱财,至少给朝廷运了三成的东西,远远比二百万贯多,这才几天的时间,怎么就拿不出钱了? 户部尚书有些为难道:“庶人升将那些钱财用作修建陵墓了,且还包括泰陵的修葺……” 庶人升说的是李嗣升,把刚收到的钱立马挪去给自己修墓了,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所以打的旗号是给太上皇尽孝,重新修葺因为战乱而停止的泰陵。 因此尽管李嗣升被废黜了,可户部尚书也不敢直接开口要钱,毕竟钱是被挪用给太上皇了。 长安是从范阳直接进京的,一进城门就直接被太上皇请到了宫中,然后就是宴会上的一系列变故,而此时又是刚祭太庙归来,因此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具体事项,闻言不禁怒上心头。 要知道此前李嗣升在位时,打着充盈内库的名义,不仅不肯减免赋税,反而加征了平乱钱,致使民怨四起,这也是他被废黜后没有老百姓觉得冤枉的很大原因。 长安当即暂停对泰陵的修葺,命其将钱款尽数还给国库,并拨二百万贯给户部,“活人要紧,恢复民生更是重中之重,太上皇知晓后也定会体谅的。” 随后又吩咐翰林待诏拟旨,颁《减赋安民诏》,宣布关中河北河南三道受兵灾最重之州郡,免三年赋调,其余诸道减半。 此外诏书中还特别提及“河北军民,昔为胁从,概不问罪,着意抚恤”,令无数悬心者得以安定。 处理完民生要务,长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吏部尚书身上:“李嗣升在位两载,宠信奸佞,误用非人,致使边患加剧,朝纲混乱,即日起,其任命的所有京官及地方刺史以上官员,一律暂停履职,由吏部会同御史台重新核查。” 此言一出,阶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李嗣升昔日的亲信可不只有伏诛的李静忠,高位如中书省侍郎和京兆尹,低阶有各部郎官,皆是尸位素餐之人,这些人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长安却未曾理会,“中书侍郎崔浩勾结外戚贪墨军饷,京兆尹柳明远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证据确凿,将此二人即刻下狱,交由大理寺审讯详情,其余人等若能主动坦白过错,可从轻发落,若有隐瞒,一经查实,抄家流放。” 数名禁军将士从殿外涌入,将面如死灰的崔浩与柳明远架了出去,沿途只留下两人无力的辩解声 群臣见状,无不噤若寒蝉。 在朝会之前,众人对长安的印象就是武将,一个能征善战的武将,哪怕顶着祖宗严选的大义名分继位新君,大家也是心头忐忑,只是还没有时间惶恐,就被长安拉来开会了。 可到此时,只听长安处理了两项事务,众人心头的疑惑就以消散了大半,明大义,知廉耻,且有心智,懂得先拔掉李嗣升的臣子,这对于生长在边塞,从未接受过正统储君教育的圣人而言,简直太合格了。 不乏有老臣悄悄抬头,望着御座上神情坚毅的圣人,眼中竟泛起几分泪光,天可怜见,大唐已有太久没有这般雷厉风行的君主了。 长安将众人变换的神情纳入眼底,目光也缓和了些许,随后又点出了几名因不肯依附李静忠而长期被压制的官员,逐一提拔,这些人皆为寒门子弟,本就不缺资历,闻言连忙出列叩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必为陛下尽忠!” 这还只是开始,长安又以李嗣升昏聩失德为由,将其在位期间所有任命和政令尽数废止,着有司重审,亲信近臣和勋贵一旦查出违法之事,皆依律处置,抄没家产以充国库。 而诸如羽林卫中郎将和京兆尹等重要职位,则迅速由追随长安的将领及旧臣接任,至于空置的侍郎职,则明发上谕“虚位以待天下之贤”,数日间就令朝野耳目一新。 第385章 数道旨意依次下发,等招贤令被拟好后,紫宸殿的烛火已经换了一批,天边也已泛起了鱼肚白。 这个时候的臣子上朝都是有座位的,虽然不会久站乏力,但熬到现在也都体力不支,长安作为新君,自然不会不体谅大家,让人熬了参汤,待大家补了些许精气神后,又开始讨论回纥之事。 众人只觉得脑袋嗡嗡的,眼皮沉沉的,想进谏说明日再说吧,又怕惹怒了新君,毕竟这位是沙场出身,不可能是软柿子性格,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因此朝会就这么一直继续着。 此时听到长安提及回纥,兵部侍郎崔焕为之一振,“登里可汗率军屯于边塞,声言要助大唐稳定局势,实则觊觎边境城池,此事刻不容缓。” 对于回纥登里的应对,众臣的意见还是比较趋于一致的,就是绝对不能承认其同李嗣升的协议。 长安的态度更是强硬,亲自提笔写下敕令,字迹铁画银钩,“今内乱已平,不劳可汗兵马,请即日退返漠北,前约岁赐,概不追偿,若仍滞留,视同寇边!” 写完后,她将敕令交给崔焕:“命尔为兵部尚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回纥大营,若三日内无回信,便调兵遣将。” 崔焕接过敕令,只觉纸张上的字迹带着千钧之力,无不动容道:“臣遵旨!” 当最后一道关于吏治整顿的敕令用印发出,殿外已天光大盛。 长安终于抬手示意今日朝会结束,“诸卿辛苦,且回去好生歇息,今日议事已毕,诸卿各司其职,凡诏命所涉事务,三日内向朕回禀进展。” “臣等遵旨,恭送陛下!”百官齐齐叩首,起身时动作都带着难掩的僵硬。 从前日子时起床候着祭太庙,到此刻日上正中,再加上朝堂上的高度紧绷,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可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反而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振奋的情绪。 众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紫宸殿,迎面便是一阵凛冽寒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也正是在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殿外廊下值守的禁军已悄然换了一批陌生面孔。 原本值守宫禁的戍卫已全数换防,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陌刀的军士,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即便站在日光里,身上也带着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 为首一人身长八尺,面容刚毅,腰间虎符泛着冷光,正是新被任命为禁军统领的王猛。 这些如刀如枪般的士卒,才是长安稳坐龙椅的依仗,也是让百官不敢轻视和质疑新君的根源。 祖宗天命,不过是水到渠成后的锦上添花而已。 宫门缓缓开启,朝臣们列队而出,守军高呼:“陛下有旨,宫禁换防期间,诸卿出入需验明身份,若有不便,可遣人通传。” 身后的士卒纹丝不动,手中兵器的寒芒扫过众人,让原本有些松散的朝臣瞬间收敛起疲态,下意识地整了整朝服。 战战兢兢的出了宫,又在宫墙远处寻到家仆,各自上了车轿驶出皇城,可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们心惊。 朱雀大街依旧人来人往,但往日那些游手好闲窥探消息的闲杂人等不见了踪影。 街面每隔数十步,便有身着轻甲臂缠红巾的军士肃立巡逻,秩序井然,坊墙之上,隐约可见新的哨位。 一些昔日依附李嗣升亲信而横行市井的豪奴恶仆,此刻竟不见踪影,据说已被京兆府新派驻的差役锁拿。 短短的一日一夜之间,长安手下的将领便迅速接管了京城各门防务和武库及关键街巷,连京城兵马司和金吾卫也被换上了历经战火淬炼的潼关旧人。 同时又因为宫门和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彻底杜绝了消息在局势未稳前过早外泄,引发地方动荡的可能。 待到朝臣们返回各自府邸,惊魂未定地打探消息时,才发现京城虽气氛肃杀,但市井民生并未受到过多惊扰,甚至因为那些欺压百姓的蠹虫被清除,以及数道安稳民生政令的颁发,普罗大众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安心。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在太庙承天命,于紫宸殿展露峥嵘的新君,其根基远不止于天象与民意,更在于这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由百战精锐构成的武力,以及缜密的布局与雷霆手段。 权力交替的震荡,被最大限度地压缩于宫墙之中,平息于京城之内。 整个京城,乃至天下,就这样平稳的过渡到了长安手中。 第4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9 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长安以铁腕与仁政并施,迅速稳定了京畿核心。 新君继位的诏书明发天下后,所引发的波动远远低于众人的预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相较于忐忑不安的百官,老百姓们反而成群结队的上街庆贺着。 老百姓们的想法很简单,新君战功赫赫,平定了叛乱,江淮时就显露出处事公正,这样的天子总比年老昏聩或出卖子民的强太多了。 至于新君是女帝,说句难听的,只要能吃饱穿暖,不用逃难,不用卖儿卖女的,就算是个老太太继位,他们也不会有异议。 皇权之争太过遥远,底层的百姓们只想活的好一些。 谁让他们活命,让他们能稍微有尊严的活命,谁就是圣明的天子。 看着各地送上来的舆情,发财啧啧道:“大家的接受度好高啊!” 自从长安于太庙继位后,一直附在红鬃烈马身上的发财忽然就能来去自由了,它刚发现自己能在长安和马之间来回横跳时,激动的直接用马嘴衔住了长安的发髻。 长安:“宫斗不出皇城,就是好皇家,虽然我们老李家是爱搞政变了一些,是’父慈子孝’了一点儿,但没去霍霍老百姓,其实也还行吧……” 发财嘎嘎乐:“那可太行了!” 太庙中受命于天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新君便向天下人展示了其雷厉风行的执政风格,和大刀阔斧改革的毅然决心。 一道道由政事堂副署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令飞驰天下,其中最为引人瞩目,也最令某些人胆寒的便是《查勘乱中不法诏》。 诏书明令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法司联合行事,会同各地采访使,彻查自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以来,至昨日之前,所有地方官员军将勋贵乃至宗室,于战乱中“不遵法度,囤积居奇,私通贼寇,侵吞国资,残民以逞”之罪行。 长安坐镇宫中,每日批阅的奏章中必有三法司呈送的密报。 她并非一味严苛,也不是一刀切,诏书中亦言明“主动呈报,退还赃款,确有悔改者,可视情减罪”,意在分化瓦解避免逼反整个阶层。 然而对于那些证据确凿,影响恶劣且毫无悔意的,她的处置亦是毫不留情。 首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河南道一位曾打着协助平叛的名义,实则与史朝义部将暗通款曲,并借机囤积大量军粮,导致饥民遍野的致仕刺史。 人证物证俱在,长安朱笔一挥,“夺其功勋,抄没家产,本人斩立决,家族流三千里。”其家产充盈国库,部分钱粮当即用于赈济当地尚未恢复元气的百姓。 紧接着河东道一位以犒军为名,强行征收助饷,实则中饱私囊,并纵容部下劫掠的节度使副使被锁拿进京。 朝中曾有其同僚试图求情,言其“平乱有功,可抵小过。” 长安于两仪殿召见求情者,只问了一句:“乱中百姓易子而食,彼时他在何处?功是功,过是过,贪墨害民,动摇国本,其罪当诛。”最终,此人同样被明正典刑。 数颗重量级的人头落地,连同数十名各级官员被罢黜流放,抄没的家财数以百万贯计,极大地缓解了朝廷减免赋税后的财政压力。 朝野上下,尤其是地方上的豪强勋贵,无不震恐。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位在马背上打下赫赫威名,于太庙承继大统的新君,绝非可以轻易糊弄的傀儡,她手中不仅握着刀,更牢牢掌握着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 任何试图凭借过往势力或侥幸心理蒙混过关的念头,在多道冷酷而精准的诏令打击下都化为了泡影。 长安不是第一次执掌天下,自然知道要恩威并济,在重拳出击维护稳定之时,也并未忘记展示怀柔与纳贤的一面。 《减赋安民诏》的效果初步显现,流民开始回归故土,荒田渐次复垦。 紧接着,她又下《求贤诏》,命各州县于一月内举荐“通晓实务,品行端方,堪为牧民之才者。” 不论出身寒素或是名门,皆可赴京参加由吏部主持的特科考试,由当地官府负责行资,并允诺将亲自审阅前十名的策论。 处置贪官污吏,安抚民心,百官自是无话可说,也没有反对的必要,可要从地方上选拔士子,且还开特科,那就动了世家的盘子,这些人是万万不愿看到的。 因此在例行朝会上,就有出身世家的大臣委婉提出,寒门学子虽有才学,但于官场礼仪经史底蕴或有不足,恐难当大任。 第386章 长安闻言,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朕起于行伍,深知民间疾苦,如今百废待兴,需要的是能安民,能理财,能断狱的实干之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恪守陈规的腐儒,前隋覆辙,唐初盛世,岂是仅靠门第与空谈得来?” 长期征战自带的杀伐之气,以及数度身居高位所凝练出的威势,此刻俱都化作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位朝臣心头。 不需要暴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尤其是那句“前隋覆辙,唐初盛世,岂是仅靠门第与空谈得来?”更是如同重锤,敲碎了世家大臣们最后一丝侥幸。 丹墀之下,一时鸦雀无声,连最持重的老臣也垂下了眼睑,不敢与圣人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对视。 新官上任尚且还要三把火,众人皆知开特科是势在必行的,因此无人敢在此时撄其锋芒。 半月之后,吏部特科考试如期举行 长安果真亲临考场,并于阅卷后在紫宸殿召见了策论前十名的士子。 她并未局限于纸上谈兵,而是当场以河北灾后重建,漕运疏通难题,边军粮饷调配等实际政务考校众人。 其中一名寒门学子对漕运积弊剖析透彻,所提方案兼顾效率与民力,深得长安赏识,而另一位出身寒微的学子,于刑名律法见解独到,提出的几条整肃吏治的建议更是切中时弊。 长安当即便点了这两位在特科中表现优异,且出身低微的士子,破格授予漕运疏浚事都水监丞和大理寺评事要职。 其余八人也根据其策论所长,分别授予京畿诸县的县尉,户部度支司主事,工部屯田司主事等实职,此举打破了常规铨选流程,堪称破格提拔。 长安当庭勉励道:“尔等但以赤诚之心,行利国利民之事,便是对朕最大的尽忠,望尔等不负朕望,亦不负平生所学。” 此番授官,让天下学子看到了圣人求贤之心,一时间各地学子皆赴京都,言必称为天子分忧,方不负一身才能与学识。 可朝堂上却因为此举引发了波澜,就在长安点官的次日,便有御史手持象笏出列上谏,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 “陛下求贤若渴,破格用人,臣等感佩。然则,先前特科中选十人虽策论优长,终究未经州县历练,骤登清要之位,恐非循序渐进而成之良法。且都水监及大理寺皆系要害,若所任非人,恐贻误国事。臣斗胆进言,是否可令其先于地方或各部院观政实习,待熟悉政务后再行委任,更为稳妥?” 该御史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其言论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世家官员的担忧,他们并非全然反对圣人启用新人,而是恐惧这种不受门第和资历约束的晋升通道一旦成为常态,将彻底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长安端坐御座,静静听完陈述,殿内气氛稍有凝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反应,等着雷霆震怒。 可出乎众人的预料,长安毫无恼怒之色,反而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张御史所言,老成持重,循惯例而言,不无道理。” 她声音平和,仿佛全然接受了谏言,“朕思之,求贤之路,确不该局限于特科一途,朝廷诸公,久历宦海,识人辨才之能,未必逊于试卷考评。” 此言一出,不仅张御史愣住,连那些原本准备看御史碰壁的世家官员们也大感意外,纷纷竖起耳朵。 “只是此次特科任命已下,金口玉言,不好朝令夕改,轻易追回,”长安话锋轻转,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然,张卿之虑亦是为国思量,既然如此……” 长安略作沉吟,随后便朗声道:“朕决意将求贤诏的范围扩至朝堂之上,即日起,凡五品及以上官员,皆可向吏部举荐贤才,注明其才能品行及所擅之事,举贤不避亲。” 举贤不避亲这五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推荐门生故旧,连自家的子侄姻亲,只要确有才能,便可借此机会直入天子视野! 等阶下议论之声平息后,长安又道:“朕体谅年关将近,诸事繁杂,而特科选拔亦需筹备,故决定,下一次特科将于明年开春后再行举办,予天下士子更充裕之时日,亦使吏部能更周全安排。” 长安这一连串的举措,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将原本可能出现在君臣之中的激烈对抗,巧妙转化为皆大欢喜的局面 既保全了首次特科选拔的成果,维护了新君权威,又向世家大族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给他们画了一张更为香甜的大饼,暂时安抚了可能出现的对抗,缓和了矛盾。 朝臣们未必看不出长安的打算,或许也能猜到这种种举措皆是暂时安抚之招,但他们不在乎,只要圣人肯退让就够了,哪怕只是虚以委蛇,也能证明圣人目前是不会妄动世家大族的,这朝堂终究还是高门之地,那就足够了。 方才还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以张御史为首的世家官员们心头的巨石落地,转而涌起巨大的喜悦,纷纷出列,躬身齐呼陛下圣明,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 更有心思活络者,想到家族中那些颇有才干的子弟终于有了直通青云的捷径,激动难耐,立刻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件大事。 “陛下于太庙继位两个月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礼,帝不可久无正名!先前因事出突然,于太庙仓促登基,如今四海渐安,正该举行隆重典礼,以正名位,以安天下民心!” “臣恳请即刻筹备陛下之登基大典,务求庄严隆重,以彰显我大唐天威!” 此话立刻得到了满朝文武的一致附和,方才因举荐权而兴奋不已的官员们此刻更是卖力鼓吹,仿佛唯有最盛大的典礼,才能回报圣人的宽仁与明智。 他们力陈大典关乎国体,必须极尽隆重,方能匹配圣人之功绩,震慑四方。 长安高坐御座,看着下方群情激昂,争相要求举办盛大登基典礼的臣子们,同发财感叹道:“要彻底革新朝堂风气,还真需等上一等。” 于是等到喧嚣稍缓,长安才缓缓开口,“诸卿之意,朕已知晓,既然众意如此,登基大典……可办。” 不待群臣再次欢呼,她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条件,“然,朕唯有一个要求,大典必须在年前完成。” “年前?!”礼部尚书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陛下!如今距年关仅三十余日!这……这如何来得及?” 祭天、告庙、卤簿、仪仗、乐章、典仪……千头万绪,无一不需精心准备,循古制则需数月之久,月余之期,便是神仙也难办成! “恳请陛下三思!”礼部尚书几乎是哭着喊出这番话,身后的礼部官员们也个个面如土色。 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下来,方才鼓吹大典的热情,被圣人要求的紧迫日期浇了一盆冷水。 长安看着面露难色的礼部尚书和一众官员,眉头微蹙,仿佛也在权衡,片刻后,她似是又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叹道:“爱卿所言亦是实情,是朕心急了,只想着尽快安定人心……既然礼部确有难处,时间仓促,恐准备不周,反失了庄重。” 她顿了顿,在礼部官员们期待的目光中,最终拍板:“登基大典便定于明年二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正是吉时,礼部,届时可能准备妥当?” 要是一开始就定在明年二月,那礼部尚书高低得哭诉一番,可从年前的三十余日一下子宽限到明年二月,多了两个月的时间,礼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臣遵旨!必竭尽全力!” 众臣也齐声应和,心下大定。 虽然新君颇具个性,也多有主意,但他们也看到了对方并非一味强硬,会听取意见,能做出妥协,虽有行伍之气,但绝非鲁莽暴虐之君,于是这场朝会就在君臣的相互体谅中磕磕绊绊的结束,殿内气氛一片和谐。 退朝后,长安回到后殿,并未急于更衣歇息,而是信步走上殿外的高台,凭栏远眺。 下方,退出紫宸殿的百官们正三三两两穿过广阔的殿前广场,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步履轻快,方才朝堂上那一片和谐,显然让许多人松了口气,甚至暗自欣喜。 毕竟在他们看来,举贤不避亲的许可,以及登基大典的推迟,皆是新君让步的信号。 这个年关,又可以安枕无忧的度过了。 寒风拂动长安宽大的袍袖,却吹不动她脸上的坚毅之色。 发财贴心问到:“是在想黄巢么?” 长安:“不是,是在等。” 发财了然:“懂,你们都在等过了年,可你在等火器,他们在等什么?” 长安冷哼一声:“当然是洗干净脖子等着了!” 第5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0 紫宸殿外的寒风再冷,也冷不过兴庆宫的人心。 第387章 太上皇裹着三层驼绒大氅,领口还缀着雪白的狐裘,连手指都缩在暖手炉里。 殿中地龙烧得正旺,炭火星子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将他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那暖意像是隔了千层万层的冰,怎么也渗不到骨头里去。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上的缠枝莲纹,目光空洞地落在殿门处,那里也曾有过百官朝拜,可如今只剩厚重的毡帘,挡住了外头的寒风,也挡住了所有鲜活的气息。 “快年下了吧?还这么冷清,这跟去了昭陵有什么区别呢……” 太上皇的喃喃自语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也流露着对长安的不满。 此时他口中的长安,已经在前朝和群臣掰了几次手腕,且站稳了脚跟。 初登大宝的新君,以雷霆手段执掌朝政,连对他这个祖父的处置都透着不近人情的强硬。 兴庆宫依旧让他住着,衣食用度未曾短少,米面粮油炭火布匹皆按规制供应,可那些从前伴他寻欢作乐的伶人乐师早已被遣散,宫门前多了数倍的守卫,明着是护驾,实则是断了他与外界的勾连,从前他还能听到宫外的消息,如今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长安的意思很明确,安安稳稳养老,吃喝不愁,但若想再像从前那般花天酒地干涉朝纲,则是绝无可能。 新君不是李嗣升,大义名分是她无坚不摧的铠甲,赫赫战功是她铁腕执政的底气,她不需要故意彰显孝道,因此也不会如李嗣升般畏惧人言。 太上皇心里明白,自那日他在祭台上昏过去,就已经失掉了对继位之君的挟制和摆弄,更何况,此时他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新君在太庙郑重祭告天地祖宗,正式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稳固权柄,用将朝臣拘在宫中的一日一夜,迅速完成了对宫防的整饬。 数日后,那位始终追随太上皇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被长安以“年事已高,功勋卓著,当享天伦”为由,恩威并施地卸了职位,赐金还乡荣养去了。 陈玄礼做了多年的禁军统领,宫闱之事也见多了,闻言心中明镜一般,知道这是新君剪除太上皇羽翼,清算旧账的开始,但他无力反抗,大义名分在新君手中,他只能叩谢皇恩,黯然离去。 而如边敬义这样曾趁乱枉法的内侍官,也在不久前的严查中被拿下严惩,坟头草估计都一人高了。 紧接着,原先由陈玄礼统领长期拱卫兴庆宫,某种程度上是太上皇私人卫队的禁军,被迅速打散编制,暂时并入了需要前线补充的潼关守军序列,彻底切断了太上皇与兵权的联系。 与此同时,一道精妙的换防命令从紫宸殿发出,驻扎在京城外围,作为李嗣升起家资本的数万灵武军,尽数开拔前往潼关,编入刚刚从范阳作战归来的潼关大军。 而原本镇守潼关的张彪,则带着潼关守军被调往遥远的灵武驻防。 这一来一回,京城内外,所有的精锐武力都已牢牢掌控在新君的手中。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人事调动和军队换防,动作干净利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岁末年终。 按照旧例,新君继位第一年当设盛大的年夜宴,宴请百官和宗室,彰显太平气象 可新君却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来年二月便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届时各地有品级的官员都会进京,此时大肆操办徒增烦扰,故不设大型宫廷年夜宴。 旨意一出,朝野中虽有议论,却也没有成什么势。 太上皇深居兴庆宫,能知道的都是长安允许他知道的,故而还不晓得前朝的旨意,只当是长安将他软禁于此,才听不到年节的喧嚣热闹之声。 “祖父,”轻柔的女声打断了殿内的死寂,也打断了太上皇的胡思乱想,宁国公主端着描金砂碗缓步进来,紫檀木托盘上还温着一方暖巾。 她穿着素净的湖蓝色宫装,没有戴过多的首饰,走到矮几旁时,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日渐沉默的皇祖父。 太上皇缓缓转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光 他看着孙女将汤碗递到自己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恍惚间让他想起了从前那些喧嚣的岁月,有贵妃的霓裳羽衣,有朝堂的波谲云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有百官的称颂之声…… 这个性情沉静的孙女,不过是宫宴上众多皇亲里不起眼的一个,连他的目光都难得落上一次。 “这个时辰还没睡?”他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却暖不透胸口那片寒凉。 汤是精心熬制的银耳莲子羹,甜而不腻,是他从前偏爱的口味,可如今尝在嘴里,只觉得寡淡。 “看到这里的烛火还亮着,想着前两日御医说您睡得不安稳,孙女特意去膳房炖了安神的汤。” 宁国公主拿起暖巾,轻轻擦了擦他沾着汤汁的嘴角,动作细致又恭敬,“宫里不比从前热闹,您要是闷得慌,孙女便陪您说说话。” 太上皇喉间一阵发紧,“没想到啊……到了这步田地,你依然肯来我面前尽孝……” 宁国公主垂眸,轻声道:“祖父是孙女的祖父,无论何时,孙女都该在您身边。” 太上皇沉默了一瞬,又问起年夜宫宴之事。 宁国公主这才停下宽慰的话头,如实将新君不设年夜宴的圣旨缓缓道来。 话音刚落,便见太上皇猛地将汤碗放在矮几上。 “胡闹!”太上皇惊怒交加,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是她登基的头一个除夕,正该大设宴席彰显气象,怎能说免就免?” 宁国公主不敢接话,只默默上前收拾案上的汤碗,紫檀木托盘被她端得稳稳的,指尖却悄悄攥住了托盘边缘。 “她是故意的!”太上皇胸口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指在矮几上重重敲击,“如此一来,倒显得她勤俭持政,反将我们这些旧日之人衬得成了耽于享乐的昏聩之辈!” 怒极之后,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意:“终究是在边塞风沙里长起来的,即便坐上了龙椅,也不懂朝堂的门道。” “她当那年夜宴只是觥筹交错,把酒言欢?那是安抚百官的体面,是向天下昭示君臣同心的气象,是藏着筋骨的政治仪典!连这点门道都参不透,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待太上皇发泄完心中的怨气,宁国公主才出言宽慰:“祖父,天色已晚,您歇息吧。” 太上皇嗯了一声,示意高力士来扶,“你也早点去睡吧,下次不要亲自熬汤了,灶火熏人,你依旧是天家贵女,无需洗手作羹汤。” 宁国公主正好退到了门口,闻言心里一暖,可感动还未升起,就听太上皇又道:“以后多来陪祖父说说话,外面有什么新鲜事,也留意着点儿,祖父老了,就指望你当祖父的耳朵了。” 宁国公主狠狠的闭了闭眼,乖巧行礼:“是!” 离开太上皇居住的兴庆宫正殿,穿过一道道拱门,回到偏殿的屋舍后,宁国公主才倚在床头,自嘲道:“事到如今,我居然还在奢望什么,真是愚蠢啊。” 贴身侍女看着宁国公主红了眼眶,继而泪珠滚滚,赶忙湿了帕子递过去,“公主……” 这马上就要年下了,被人发现哭红了眼,终究是不吉利,更怕犯了忌讳。 宁国公主极轻的摇了摇头,“无妨。” 这些眼泪,便当做是祭奠那本就稀薄的祖孙之情吧。 翌日,宁国公主果然前往紫宸殿求见。 通报后,内侍引她入内。 长安刚和几位大臣商议完要事,正在闲话几句,就听宁国来求见,于是也没让几位大臣离开,直接就宣了她进来。 于是宁国公主一进大殿,见到的就是除了新君外,还有数位众臣。 宁国公主有些拘谨的行了礼,长安温言道:“不必多礼,此时前来可是太上皇有什么不适?” 宁国公主:“劳陛下挂心,皇祖父身体尚安,只是年迈之人难免精神短乏,夜里偶尔睡得不安稳,但并无大碍。” 长安:“有你在兴庆宫尽心侍奉,朕心甚慰,兴庆宫的所需用度一应如前,若有短缺,需要什么尽可开口。” 宁国公主又说了几句谢恩的话就告退了。 长安又让内侍好生将其送出去,又同围观了这场礼仪性谈话的大臣们假意抱怨道:“都说老小孩老小孩,祖父是越来越小孩子气性了,如今只愿意让宁国陪着,谁去也不见。” 能来紫宸殿和圣人开小会的,自然都是位高权重的近臣,当日也是一同去了太庙祭祖的,见到宁国公主后也认出来了。 兵部尚书崔焕:“这位就是当日在祭坛上舍身护住太上皇的宁国公主?” 这说的是当时天现异象,太上皇一个激动就晕倒了,眼看着就要从高台上跌落,只见从一旁跪着的皇子皇孙堆里跑出一个人,没有丝毫犹豫的扑到了太上皇身下垫着,才没有让太上皇摔倒。 第388章 因此从太庙回宫后,长安依旧让宁国公主跟着住在兴庆宫,哪怕李嗣升和他的家眷都被打发去了昭陵,宁国公主作为他的女儿,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位分还一如当初。 接下来的几日,来紫宸殿议事的大臣们总能看到圣人和宁国公主这短暂又规范的,如同走过场一般的客套对话。 渐渐的,大家也都知道了宁国公主在太上皇身边尽孝,且很受太上皇依赖。 转眼便到了各衙门封印之时。 在这之前,长安果真没有召各地刺史进京,而是派亲卫出身的禁军们,带着一封封由圣人亲笔书写,且加盖了玉玺,连同御笔的“福”字的信件,快马加鞭的送至各州,信中褒奖他们镇守地方的辛劳,勉励其继续尽忠职守,共保大唐安宁。 而在除夕当日,更是有宫中内侍们捧着御赐的佳肴美酒,穿梭于京城各坊,将圣人的嘉奖与恩荣送至那些在平乱中立下功劳的忠臣勋贵府邸。 这种更为务实且充满政治意味的抚慰,极大的安稳了各方人心,也悄然将新君的权威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而正如新君之前所言,除夕夜当晚,宫中的确未举办大型宫宴,但皇室家宴却照旧。 数位近支宗亲,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及其家眷都被邀请入宫。 宴席上,新君居主位,太上皇坐在侧首。 酒过三巡,太上皇明显精神不济,话也少了,谁也不爱搭理,唯独当宁国公主上前为他布菜时才会和蔼万分,甚至会拉着她的手,低声絮语几句,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幕,被席间所有的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除夕宴结束后不久,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里便悄然流传开一个消息,那位原本因庶人升被废而显得无足轻重的宁国公主,如今竟是深居兴庆宫的太上皇眼前最说得上话,也是最信任的人。 很快,在一些人刻意的推动,和新君似乎无暇他顾的纵容下,一些暗流开始涌动。 那些对新君登基后推行的一系列严苛法度感到不满,以及对圣人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和改革科举屡有怨怼之言,世家利益受到损害的旧日勋贵们,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他们开始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接触宁国公主。 起初只是些不显山不露水的礼物和问候,夹杂着对太上皇的关切。 渐渐地,一些更大胆的请求被传递进来,希望能通过公主向太上皇请安,或是转呈一些他们对时局的浅见。 再然后,关于新君年纪尚浅,做事不够稳重的担忧也冒了出来。 在长安不动声色的默许下,宁国公主这条隐秘的传话渠道运作得愈发顺畅。 那些之前在朝堂风暴中被犁过一遍,但因根基深厚并未真正伤筋动骨的世家权贵们,在试探了几次,发现新君似乎对他们的小动作毫无察觉,或者说并未采取任何阻挠措施后,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他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心中那份因新君刚继位时的铁腕而产生的恐惧,悄然被一种“终究年轻,手段虽厉,却难免疏漏”的侥幸与轻视所取代。 他们仿佛觉得,这位新君,似乎也并不像他们最初想象的那般无懈可击,不好惹。 元宵节过后,空气中仍残留着年节的余韵。 但春寒料峭,御花园的湖水依旧覆盖着一层未化的薄冰,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长安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湖边。 她身披玄色大氅,手持一根钓竿,鱼线垂落,精准投进冰面上那个被凿开的小小冰洞中。 发财:“没放饵料,怎么能钓到鱼?” 长安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神情淡漠,耐心十足,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浮漂上,又仿佛透过冰面看到了更深处游弋的影子。 长安:“饵料已经扔下去了,就看能钓上来多少了。” 发财馋的很:“那咱们是吃烤鱼,还是炖鱼?” 第5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1 元宵节过后,眨眼就到了正月底,年初便已经使用新君的定安年号。 而钦天监算出的登基大典吉日正是二月初八,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日,各地的封疆大吏和要员皆已入京。 驿馆车马不绝,朱雀大街的酒肆里连晚都亮着灯火,却无半分喧哗,只余下暗流涌动的肃穆。 朱雀大街作为登基大典的核心通道,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缝中无半分枯草,两侧槐树缠绕朱红绸带,每隔三丈立起鎏金兽首灯,既显喜庆又彰威严。 禁军身着明光铠驻守灯旁,站姿挺拔如松,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润的光泽,满是肃穆之感。 皇城内的众人更是操劳数日,内侍省负责打理新帝的礼服仪仗,从冕旒的垂距调整到兖服的纹饰整理,每一处都关乎礼仪规范。 尚书省则统筹政务安排,祭天祝文的措辞推敲,各州郡朝贺使的食宿安置,卤簿仪仗的编排顺序,桩桩件件都需逐一过目,连夜间批阅相关公文时,烛台都要更换三回蜡,足见筹备之繁琐与重要。 二月初八,寅时一刻。 京城尚在靛青的天色里,朱雀门前的天街却已肃然。 大明宫,紫宸殿偏殿,长安正由内侍省的掌案太监为她调整冕旒。 她身穿与历代君王无异的衮冕,玄衣缥裳,绣日月星辰十二章,通天冠垂下的白玉珠旒共十二串,微微晃动间,将视线滤得庄重而模糊。 先前礼官曾来请示是否略改冕服制式,长安也告诉对方依《开元礼》即可。 “陛下,吉时将至。”太常卿于殿外躬身禀报。 登基大典的流程是严格遵循先祭天后登基的顺序,分为启礼,祭天,登殿受玺三大环节,暗含承天命继大统的逻辑。 寅时三刻,景阳钟响。 钟声浑厚,震散晨雾,穿透一百零八坊,既是大典开启的信号,也象征着昭告天命。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人潮涌动,坊门尽开,孩童举着昨夜的残灯,翘首望向皇城方向。 长街尽头的明德门隆隆开启。 先是左右金吾卫的骑队清道,玄甲映着未熄的街灯,马蹄在覆霜的青石板上踏出齐整的节奏,如大地渐醒的心跳。 随后卤簿仪仗次第而出,龙旂,凤扇,金瓜,立豹,在拂晓的微光里曳出沉默的威严。 执仪者皆着绛纱袍,戴进贤冠,步履沉稳如丈量过一般,分列天街两侧。 长安乘六匹白马牵引的玉辂,马鬃系金铃,行走时清越琳琅。 玉辂四周,宫人持鸾鸟纹羽扇,黄罗伞盖高擎,仪仗绵延如一条自宫门流淌出的星河。 辰时初,卤簿抵达圜丘。 圜丘为三层汉白玉坛台,坛顶设昊天上帝神位,旁列太牢三牲,礼器架上的鼎彝爵觚均以净水擦拭,光可鉴人。 祭天仪式由太常寺卿主持唱礼,“奠玉帛——” 长安自玉辂降,玄舄踏上第一级台阶。 衮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暗金光泽,十二旒珠随着她的步伐规律轻响。 她独自拾级而上。 百官于坛下序立,万千目光凝于那一道玄色背影。 至坛顶,长安接过苍璧与玄帛,肃立神位前。 太祝持版进于神坐之右,东向跪读祝文,声如洪钟,“维定安元年岁次己亥二月初八日,子嗣天子臣长安,敢昭告于昊天上帝,皇地祇,列圣列祖……” 祝声在旷野上传开,与远处百姓隐约的欢呼交织。 随后,长安将玉帛投入燎坛。 火焰轰然升腾,青烟笔直升入尚未完全亮透的天空。 三拜,九叩首。 至此,受命于天。 此时朱雀大街的百姓们望见烟火,也纷纷高呼吾皇万岁。 巳时正,御驾还宫。 玉辂入丹凤门,经龙尾道直至含元殿前。 长安换乘步辇,直抵殿后帷幄暂歇。 此刻,含元殿前广场已列班完毕,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九品以上皆着朝服,从殿内紫袍金鱼的三公,到殿外广场深处的青袍小吏,如一片色彩森严的汪洋。 太常卿再唱,“吉时至——” 韶乐起。 编钟一声沉浑定调,磬瑟笙箫次第加入,奏《太和》之曲。 含元殿正门缓缓洞开。 长安自帷幄出,再次立于龙尾道起点。 衮服加身,冕旒垂面。 她迈出第一步。 九十九阶龙尾道,每九阶,乐转一调,步伐与乐节严丝合缝。 珠旒在眼前规律晃动,将两侧俯首的百官和如林的仪仗,都滤成流动的色块。 长安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或审视,或敬畏,或期待,或犹疑,皆如实质般落在背上。 但她无所畏惧,只是向上走。 走向那座曾见证太宗纳谏,则天临朝的巍峨大殿。 走向那个从此孤悬于万民之上的位置。 第389章 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朝阳恰升至飞檐鸱吻之上。 金光如瀑,自重檐庑殿顶奔泻而下,浸透龙尾道每一道白阶,漫过广场每一片地砖,一直流向远方喧闹的街巷坊市。 长安在殿门前稍驻,转身,南面而立。 顷刻间,承天门的鼓声,含元殿的钟声,太庙的磬声同时大作。 声浪如潮,撞碎晨雾。 鸿胪寺官员高呼:“拜——” 百官齐刷刷躬身,再拜,舞蹈,山呼万岁。 高呼一波高过一波,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向已湛蓝的天空。 长安静静看着。 看着脚下如巨龙蛰伏的仪仗,看着远处里坊升起的炊烟,看着这片她生于斯,也将治于斯的大地。 这是她的江山,也是她的故乡。 随后转身,步入深阔的大殿之中。 御座静立须弥台中央,背后黼扆屏风绘日月山海。 长安稳步上前,落座。 百官依序入殿,分班肃立。 殿中青铜兽炉香烟袅袅,将所有人的面容笼得有些模糊。 太尉奉上传国玉玺及皇帝册宝,长安亲手接过,置于御案紫檀匣中。 受玺之后,便是颁布即位诏书,册文冗长,在空旷高殿中回响,“……天命在躬,陟元后而抚万方,人心攸属,奉宝图而御四海……” 阳光自棂窗斜射入殿,光柱中有尘埃浮动。 当最后一句“永绥兆姓,光启中兴”念毕,韶乐奏《休和》。 群臣再拜。 长安受朝礼,开口说了今日于朝堂之上的第一句话,“众卿平身。” 珠旒轻响,她念着礼部早已拟定的文稿,言新朝之志,抚天下之心。 言辞是格式化的,语速是平缓的,但当她说出“与万民同休戚,开万世之太平”之时,依旧难掩心中激荡。 殿外,日已近中天。 光耀正烈,普照大地。 长安的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僚,越过洞开的殿门,落在那一片灼灼骄阳之上。 她心想,这真是一个开疆拓土的好天气。 第5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2 大明宫灯火通明,登基大典后的宫宴正酣。 长安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冕服上日月星辰的纹饰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她并未急于举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有在潼关血战中与她并肩的将领,有在朝堂风波中选择效忠的文臣,还有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封疆大吏,以及神色复杂暗中观察的宗亲勋贵。 “张中丞,”长安的声音穿透殿中隐隐的喧哗,看向一位铮铮将领,“天宝十四载秋,范阳生乱,你起兵讨贼,率残部死守孤城六十余日,待撤到雎阳,又是固守数月,身受十三创,犹持旗立于残垣之上,如今天寒,你身上的伤可还酸痛?” 坐于武臣前列的一位中年将领骤然起身,虎目微红,抱拳深深一躬“臣……惶恐!” 长安微微一笑,抬手虚扶,“朕让太医院研制了上好的药膏,对刀伤遗留下的痛楚很有效用,待宴席结束后,卿家记得带走。” 不等张中丞再度起身谢恩,长安又看向郭晞,“你也是,记得给郭帅带回去,朕惦念的很。” 郭晞曾和长安并两度肩作战过,此时也不矫情,“臣替家父谢陛下!” 长安又将目光转向颜清臣,眼含愧意,“颜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殿中原本稍显松快的氛围也随之肃穆起来。 “朕每每念及常山太守,常觉五内俱焚,痛彻心扉。” 常山太守颜杲卿是颜清臣的堂兄,一门忠烈,三十余口,从白发长者到垂髫幼童,皆殒于逆贼的屠刀之下。 那份浸透血泪悲愤郁结而就的《祭侄文稿》,墨迹间何止是书法,分明是颜氏一门铮铮铁骨与无尽哀恸的泣血铭刻,是忠魂在纸上的悲鸣与屹立。 颜清臣伏地痛哭,锥心泣血。 在长安的示意下,内侍连忙将早已备好的诏书展开,“颜氏一门,忠贯日月,义薄云天,颜杲卿追赠太子太保,谥曰忠节,配享太庙,其子颜季明等殉国子弟,皆予追赠官职,另于常山郡立忠烈祠,四时祭祀,永享血食。” 颜清臣:“陛下……” 长安起身走到殿中,亲手将他扶起。 长安:“颜卿,朕知你志在翰墨,然国事维艰,正需砥柱,朕欲拜你为刑部尚书,整顿法度,肃清吏治。卿之刚正,便是朕最锋利的律尺,卿之风骨,便是朝堂最挺直的脊梁,望卿莫辞。” 颜清臣已是老泪纵横,再次欲拜,被长安紧紧托住手臂。 颜清臣哽咽道:“陛下……陛下知遇之恩,追褒之德,臣……颜氏一门,万死难报!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以慰兄长子侄在天之灵!” 长安颔首,示意内侍捧上另一物,那是一方紫檀木匣,里面是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并一卷空白的洒金宣纸 “卿之书法,筋骨天成,正气凛然,朕素来钦慕。这套笔墨,望卿闲暇时,能为朕,为这大唐,多留些正气篇章。” 说完这些,长安又目视全场,声音清越,“颜氏忠烈,乃天下臣子楷模。朕今日褒奖颜氏,非独为酬功,更是要告诉天下人,为国尽忠者,朕绝不吝荣光,为民请命者,朕必记在心间,于国有功者,青史必不辜负!” 长安又来到一文官面前,亲自为其斟酒,“许大人,雎阳被困时,粮草转运艰难,你变卖祖田,以家资为抵押向商贾借贷,以维系城中军民活命。” 这位清瘦的文官声音微颤,“陛下竟还记得此等微末之事……” 长安举起了手中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这可不是微末之事,是于国于民的大事。” “朕已下旨,由国库拨付偿还你当年所借本息,并追赐你父祖相应官爵,你变卖的那些祖田,朕也命人寻访赎回,发还许家。” 许令威双手捧着酒盏,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深深躬下身去,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安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对方落座。 接着,长安又对那些在叛乱中坚守岗位,或竭力维持地方不乱,或为大军筹措粮草军械的官员们一一点名,如数家珍。 有当年蜀中行在的户曹官员,为筹军粮愁白了头,也有某个郡县的别驾,在上官逃跑后挺身而出,保境安民,甚至还有一位原为宫廷匠作监的官员,在西狩途中,利用简陋工具为军中修复了大量损坏的弓弩。 对每一个人,长安都能说出他们当时的艰难与所做的努力。 赏赐也随之而来,或加官晋爵,或赐金帛田宅,或荫及子孙,或赐予特殊荣誉。 殿中的气氛愈发炙热。 那些得到赏赐的官员自然感激涕零,未被点到名的,心中也燃起希望,同时更感到触动,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功过忠奸,全在心中。 再度回到御座之上,长安放下酒杯,“朕的眼睛,看的到这大唐的每一寸疆土,朕的耳朵,亦听的到四方百姓的呼声。有功者,朕不会忘,有劳者,朕必酬,有过者……” 她话音微微一顿,某些勋贵下意识地低下头,“朕亦会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来人!” 内侍们连忙将巨幅舆图抬至殿中,有近侍掌灯上前,将自陇右至辽东,自漠北至岭南的广袤疆域照亮。 长安走到舆图前,双眼亮得惊人,“今日设宴,不只为庆贺朕登基,更为与诸卿共瞻前路!吐蕃狼子野心未泯,河西走廊商路亟待重整,江南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岭南烟瘴之地,教化与开拓并重……” 她的指尖一路滑行,最后点在京都的位置,“而京城,将是这一切的中枢。” “朕欲重开弘文馆,广纳天下才学之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朕欲整顿府兵,革新武备,使边疆有磐石之固。朕欲疏通漕运,轻徭薄赋,让黎民仓廪实而知礼节。” “这非朕一人之天下,亦非李氏一家之社稷,而是由你我共同守护的大唐。” “前路或有险阻,然朕愿与诸卿——”她举起酒杯,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共辟荆棘,共创盛世!” “臣等愿追随陛下,共创盛世!” 山呼之声再次响彻大殿,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澎湃。 烛火煌煌,映照着长安年轻却威严的面庞,也映照着下方一张张忠诚与热忱,虚伪与异心的脸孔。 恩威并施的网,正在这觥筹交错间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属于长安的时代,也在这番对忠与功的盛大表彰中,正式拉开了它坚实而璀璨的序幕。 第5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3 之后的几日,紫宸殿内外川流不息,各地封疆大吏依次觐见,呈上贺表与述职文书。 在千篇一律的贺表和客套话之后,面对不同地方的官员,长安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治所的关键问题,或询问某项政策的后续,或提及某位能吏的考评,显示出对地方政务绝非浮于表面的了解。 第390章 她的话语不尚空谈,句句切中要害,既有对过往功绩的肯定,也有对当下问题的洞察,更有对未来的规划,温和勉励能让臣子心生暖意,言辞恳切也能让臣下倍感信任,哪怕偶有警示之语,也是点到即止。 而在分别接见几位封疆大吏时,长安又会格外细致,谈及幽州的边防布防,她能精准指出哪处关隘兵力薄弱,哪处适合屯兵屯粮,谈及剑南的茶马贸易,她能细数贸易路线的利弊,提出减中间环节以利边民商贾的构想,谈及科举改革时,她又能对寒门士子的境遇感同身受,再一次承诺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在接见一位来自河东道的观察使时,长安甚至能随口说出他治下某县去年因雹灾歉收的具体田亩数,并关切地询问朝廷拨付的赈济种子是否已足额发放到农户手中。 那位观察使原本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的脸色,瞬间变得肃然,继而涌上难以言喻的动容,陛下不仅看到了他递上的奏报,更将百姓疾苦放在了心上。 这样的君臣奏对,往往会持续许久。 当臣子们从紫宸殿躬身退出时,许多人额角都渗着细汗,心中却是滚烫与凛然交织。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贺表,更有各自治地的难题和隐忧,乃至某些不便明言的苦衷,而新君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些藏在公文套话下的真实信息,给予切中肯綮的指示或承诺。 众人都知晓,新君长自边陲,从未接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原本还担忧圣人只通军事不晓庶务,但谁料圣人竟对各地军政和民生之事了如指掌,小到将士冻伤人数,大到江南春耕筹备,无一不晓,无一不察,这份细致与关切,绝非深宫之中养尊处优的君主所能具备,也绝不是前任之君能做到的。 这些封疆大吏和地方要员,在来之前或许收到家族的来信,或许听过一些人的抱怨,但在那场晚宴和御前对话结束后,心中的摇摆渐渐褪去,只剩下对天威的敬畏和对务实明君的折服。 随着这些封疆大吏和州府主官陆续结束觐见,离开京城返回各自的任所,一股无形的波澜开始从王朝的中心向四方扩散。 驿站快马传递的,不仅仅是官方文书。 随行的属官和家仆,乃至同路的地方官员之间,口耳相传着在紫宸殿的所见所闻。 “陛下真乃天纵英明!对我等治下情状,竟不比我们这些当父母官的差。” “何止是清楚!我半年前上过奏折言说治下的难题,本已不抱希望,谁知陛下竟也知道,还给了明路……当真是夙兴夜寐,不辞辛劳。” “赏罚分明,思虑深远,更难的是那份体恤下情的心,说起边军冬衣的厚度,陛下眼里是真有忧虑。” “宽仁却不失威严,务实而不尚空谈,有这样的君王,是我大唐之幸!” 这些赞誉,最初或许带着几分敬畏与谨慎,但很快便在各种私下场合中发酵传播。 关于新君如何明察秋毫,如何宽厚待下,如何睿智果决,如何心怀天下的种种细节,被不断的讲述和丰富,在经历了昏聩年迈的帝王和连年战乱后,大家终于等到了明主。 这股风气甚至影响到了市井坊间,茶楼酒肆中开始流传起女帝临朝,洞察万里的种种逸闻,甚至还翻出了之前带兵打仗时的神勇。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全然信服。 一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和利益受损的集团,暗中的不满并未消散,反而因这种如潮的赞誉而更加不安和警惕。 当最后一批离京的车马驶出春明门,京城渐渐从登基大典的喧腾中沉淀下来,恢复了往日庄重而有序的节奏。 王朝广袤疆土上的无数州县衙门和军营府库中,一种新的气象正在悄然萌发。 地方官吏办事时或许会更认真几分,戍边将领巡防时或许会更警惕一些,因为他们知道,在遥远的京师紫宸殿内,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正注视着这片土地,以及其上每一个人的作为。 她信任且关怀他们,他们就要尽忠尽责回报圣恩。 长安站在紫宸殿高高的台阶上,远眺着宫城外恢弘的城池与更远处的天地轮廓。 春风拂过她的玄色袍角,带来些许暖意。 恩威的雨露已施,人心的土壤正在松动,那些蠢蠢欲动的虫豸,也不甘心再等待了。 几日后,宁国公主再次来到紫宸殿。 她垂着眼,声音轻柔,“陛下,皇祖父说自从年夜宴时见了几位老王爷,便时常念起故人。” “如今他自觉年事已高,精神日短,想趁着还能动弹,在兴庆宫设个小宴,请几位多年相伴的老伙计来说说话,看看戏……特让孙女来问陛下的意思。” 长安正在批阅奏疏,闻言笔尖略顿,抬头看向宁国。 来人依旧穿着素净的宫装,姿态恭谨,“皇祖父说了,只看一场戏即可,不会兴师动众花费甚多。” 长安放下朱笔,“祖父既有此雅兴,自是应当。” “兴庆宫本就是祖父颐养天年之所,设宴待客,情理之中,需要什么尽管让内侍省去安排便是。只是祖父年迈,不宜过于劳神,宴会的操持,还须宁国你多费心照看。” 宁国公主行礼应是,又补充道:“皇祖父也说了,都是些闲散老臣旧识,说些陈年旧话,只是寻常家宴,不敢惊动朝堂。” “朕明白,”长安点头,语气随意,“他老人家舒心便好,你且去回话吧,就说安心设宴,不必有担忧。” 宁国公主躬身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长安重新拿起朱笔,却在奏疏上悬停了片刻。 发财:“虚空钓鱼?” 长安握紧手中的笔杆,笑道:“鱼都聚在一起了,直接用网捞啊!” 第5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4 灯火通明的兴庆宫花厅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院内戏台上的傀儡戏正演到尽兴处。 太上皇坐在主位,浑浊的眼中偶尔闪过精光。 左右下首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以及数位在长安登基后被荣养起来的昔日权臣,亦是各大世家如今真正的话事人,而他们带来的贴身仆从皆垂手侍立在阴影里,身形比寻常家仆挺拔太多。 宴会一直从正午到日暮西山,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太上皇捻着香囊,忽然长叹一声,对身边侍奉的宁国公主低语:“人老了,就爱看这些英雄末路的戏码……也不知朕的孙女今日能否得空,来陪老头子看这最后一折?” 宁国公主指尖微颤,“孙女这就去请圣人。” 紫宸殿中,长安听完内侍战战兢兢的传话,轻轻合上手中关于京畿粮仓盘点的奏报,“祖父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她起身整理了下袖口,唤来升为贴身女官的李昕,点了一队寻常仪仗的内侍,“兴庆宫是家宴,不必兴师动众。” 李昕欲言又止,宁国公主也是神情难辨,反而是长安最为坦荡潇洒,一身便装进了兴庆宫的宫门。 长安踏入花厅时,傀儡戏将将演完。 满座老臣慌忙起身欲行大礼,却被太上皇抬手止住,“今日是家宴,咱们只叙天伦。” 他向长安招手,拍了拍身侧早已备好的锦垫,“来,坐到祖父身边。” 长安含笑落座,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将那些极力掩饰的紧张探究乃至一丝狠戾尽收眼底,“祖父说得对,家宴只叙天伦,在座诸位都是朕的长辈,大家随性即可。” 几个老头皮笑肉不笑的恭维了几句,宁国公主亲自端了一壶酒过来,轻轻放在太上皇的桌上。 “人老了,就爱忆往昔。”太上皇亲自执起玉壶,给自己斟了杯,又为长安倒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手指几不可察地微抖,酒面漾开细纹。 “这是封存三十年的剑南烧春,祖父都舍不得多喝,今日高兴,你陪祖父饮一杯。” 酒香醇厚,在暖融的空气中弥漫。 太上皇举起杯,眼中竟泛起些许水光,声音带着哽咽:“看着你如今这般出息,祖父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这杯,敬我李家江山后继有人,也敬……咱们祖孙一场的缘分。” 话说成这样,无论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祖孙情,这杯酒是不喝不行。 长安端起酒杯,指尖感受着杯壁温润的触感,在太上皇几乎屏息的凝视下,在周围无数道瞬间凝滞的视线中,将酒杯缓缓送至唇边,一饮而尽,“果真是好酒。” 太上皇悬到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浑浊的眼中瞬间漾开如释重负的光,连带着紧绷的脊背都佝偻了几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座下众人更是齐齐松了口气,方才还绷得死死的脸,此刻都染上了几分轻松,甚至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长安的目光里,那层伪装的敬畏彻底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怨毒。 “陛下这杯酒喝得痛快,只是不知陛下可曾想过,治国之道,犹如烹小鲜,火候佐料乃至掌勺之人,都须得讲究个传承有序,而非一味猛火急煎?” 第391章 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便也按捺不住了。 “老臣侍奉三代君王,从未见过如陛下这般刚愎自用之人。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陛下登基不过数月,裁撤多年官吏,清查世家田亩,打压本地望族,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伤及国朝根基,寒了功臣勋旧的心?” “何止是寒心!陛下重用寒门,甚至妄图开那劳什子的特科,让那些泥腿子破落户与世家子弟同场较技,简直是有辱斯文,混淆贵贱!长此以往,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带着几分掩饰,很快便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数月以来积压的恐惧和不满,以及利益受损的愤懑,都在认定长安即将毒发身亡的此刻喷涌而出。 他们诉说着家族子弟如何被排挤出要害部门,抱怨自家田庄如何被清查丈量,痛心于朝廷礼仪如何被简化,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讥讽长安为帝本就是乾坤倒置,牝鸡司晨,才会引来如今这般乱象。 宴会上的言辞越来越激动,音量也逐渐拔高,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压抑尽数倾泻在这位将死的帝王面前,好叫她死个明白。 太上皇坐在高处,最初还带着一丝矜持的悲悯,听着听着,嘴角便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他看着长安,看像这个将他视为空气的后辈,心中被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和志得意满的情绪充斥。 他就要成功了。 这个忤逆的孙女,这个夺走他最后权柄,将他困在兴庆宫的新君,终于要倒下了。 李家的江山,终究还是要回到他手中。 然而,渐渐地,他觉察出一丝异样。 殿中更漏声沙沙不绝,铜壶里最后一粒细沙,终于悄然落尽。 正好一刻钟。 长安岿然不动,毫无异色。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悚的恐惧。 他猛地看向桌上的那只空酒杯,又望着脸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半分中毒迹象的长安。 太上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居然……” “是啊,”长安抬眸,“一刻钟了,朕还没死。” 她轻轻转了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如同惊雷。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来人!”太上皇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嘶声厉吼,却因恐惧和绝望而变了调。 那些侍立在阴影中身形挺拔的仆从,还有后台的戏班伶人,全都猛地扯下伪装,手中长刀短刃寒光毕现,冲着长安扑来。 刀光从四面八方亮起,丝竹管弦之声陡然拔高,完美地掩盖了兵刃出鞘和脚步急踏的声响。 花厅内的温暖春意,顷刻间被凛冽的杀意冻结。 面对这骤然而至的杀机,长安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她只是微微侧首,拍了下手。 只见那些扑得最快,冲在最前的刺客,脚下精美的金砖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翻转。 惊呼声中,五六人瞬间落入黑漆漆的陷坑,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铁刺入肉闷响和短促的惨嚎。 几乎同时,花厅两侧原本装饰着精美壁画的高大楹柱,内部机括响动,数排弩箭激射而出,不是漫无目标的乱射,而是精准地封锁了剩余刺客最可能的进攻路线和闪避空间,将他们逼向中央。 殿顶藻井的暗格滑开,十数道矫健如鹰的黑影索降而下,手中特制的钩锁与网镖齐发,瞬间缠住绊倒数人。 而原本侍立在长安身后看似普通的内侍,有四人闪电般上前,袖中滑出短刃,结成一个小巧却严密的防御阵型,李昕更是一个箭步挡在长安侧前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眼神锐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仆从暴起到遭遇层层阻击,再到全军覆没,不过几个呼吸。 精心策划的致命突袭,竟似撞进了一张早已张开的无形而坚韧的大网之中。 丝竹声还在喧嚣地响着,试图掩盖这里的厮杀,但兴庆宫外的夜空,已被悄然包围过来的禁军手中的火把映亮。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正从四面八方合拢,如同死神收紧了绞索。 太上皇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料的一幕,看着那些他倚仗的死士在层出不穷的机关和埋伏下挣扎,看着长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讥诮的脸。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他们为长安设的鸿门宴。 而是长安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瓮中捉鳖的屠宰场。 —— —— —— —— 不过片刻功夫,厅内最后一名刺客的惨叫戛然而止,尸体被面无表情的影卫拖入阴影。 血腥气与酒香熏香混合成一种怪异的气味,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太上皇瘫在宽大的座椅里,脸色灰败如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长安,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与不甘。 他听见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比先前更加嘈杂却更显秩序的脚步声与喝令声,心知外面的布置恐怕也凶多吉少,但犹自不肯认输。 “你以为……这就完了?”太上皇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宫外!宫外还有我们各家豢养的死士和护卫家丁,加起来不下千人!” “他们早已埋伏在京城各处要道坊门,只等这里信号一起,便要搅得这京城天翻地覆,到时候让百姓都看看,你这所谓明君登基不过数月,京城便陷入大乱,看你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番话,仿佛这最后的底牌能逆转乾坤,能撕碎长安脸上那令他痛恨至极的平静。 花厅内的老王爷和世家家主俱都躲在一处,原本已如霜打的茄子,闻言眼中又燃起微弱的希望。 “没错!我们还有人藏身在外,只要一看到禁军出动,就会点火生乱,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抓不过来!” 到这时,哪怕京中只有一处生乱,他们也能安慰自己给新君找了大麻烦。 长安依旧端坐,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静静看着太上皇垂死挣扎般的表演。 未几,她叹了口气,“单凭禁军和衙门去搜检的确浪费时间,也杜绝不了漏网之鱼去生乱,可如果,你们的人都聚在一起了呢?” 不等众人反应这番话的深意,一个衣袍滴血的黑衣人大步踏入花厅。 在太上皇骤然变白的脸色中,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李正阔步走到长安阶下,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逆党于宫外埋伏之众共计两千一百二十七人,已于两刻钟前,被北衙六军与京兆府差役联手合围剿杀,主犯八十九人当场授首,余者尽数擒拿,未走脱一人,各坊市秩序如常。” 太上皇死死盯着李正:“你敢背叛朕!” 李正:“臣自幼追随陛下,从无二心。” 到了这时,再傻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太上皇挣扎着站起身,磕磕绊绊的走到厅中,“所以,你在潼关时给朕的密报……回京后对朕所说的种种……” 长安:“哦,那都是真的。” 面对太上皇杀人般的眼刀,长安又道:“确切来讲,在今日未时前,他都没有骗你。” 李正是长安尚是潼关守将时的亲卫,是随她一起从安西而来的,只是后来在长安南下江淮平乱时,替长安留守潼关镇守老家。 等长安从江淮一路杀到洛阳,并且最终同郭汾阳李临淮合力平叛范阳后,李正依旧留守潼关。 在长安接到李嗣升的命令,只身赶赴京城时,绕道潼关,除了安排王猛带兵去拦截回纥的登里,还不忘交代李正一些事项。 等到李嗣升被废,长安于太庙祭祖中继位,一干潼关旧臣皆被授予重任,除了李正。 当时王猛几人也曾问过李正何在,长安以攒备内卫的理由打发了好奇之人。 后来当登基大典的夜宴过后,长安那番“朕的眼睛能看到你们看不到地方,朕的耳朵能听到你们听不到的声音”也被重新解读,那些人才信了的确是有内卫一职。 相较于朝臣们的将信将疑,太上皇是一直相信的。 他相信李正被新君安排到了暗处,伺机蛰伏,拱卫圣人,因此他才会信心百倍,哪怕被软禁在兴庆宫,他也有信心对新君一击必中。 试想,连新君的内卫统领都是他的人,要杀了新君,岂不是手到擒来。 可如今,太上皇的梦碎了。 太上皇喃喃:“怪不得你说把人聚集起来……” 他几乎被软禁在兴庆宫,手边的得力人手都被长安砍断,除了宁国公主。 可宁国公主也不能总是出宫,更不能频繁出入旧臣世家勋贵的府邸,那时,太上皇就又想到了李正。 彼时有宁国公主在内打点,李正在外替太上皇串联,那些世家勋贵见到太上皇的衣带诏自是相信无比,纷纷表示唯太上皇马首是瞻,誓效死力。 第392章 却不知道,他们所有的阴谋,圣人从一开始便全都知晓。 太上皇又转过身,看着宁国公主:“你呢?又是何时背叛的朕?” 兴庆宫设宴,太上皇原意是在兴庆殿举行,可是宁国公主却劝说,正值春日,沉香亭风景正好,何不共赏湖景。 因此才将宴会设在这处花厅,却不知这里早已遍布机关,正待他们自投罗网。 长安伸手拿过太上皇桌上的那壶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再次感慨:“果真是好酒。” 第5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5 太上皇死死盯着宁国公主,声音嘶哑如裂帛,“你呢?又是何时背叛的朕?” 宁国公主缓缓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抬眼看着这个将她视为棋子的祖父,这个为了所谓大局可以轻易将她送去和亲的祖父,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的希冀。 宁国公主:“在您心里,我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不想嫁去回纥,我不想和任何一个和亲的公主那般,在异乡挣扎半生,最后连尸骨都回不了故土。我更不想……不想我的命运,永远都由别人摆布。” “圣人给了孙女选择,”宁国公主转向长安,俯身叩首,“圣人问我是愿意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还是做执棋之人,我选了后者。” 李嗣升当初借兵回纥,给出的条件之一就是遣公主和亲,选定的就是宁国公主。 及至李嗣升被废除后,登里不肯退兵,哪怕被王猛带兵堵着,依旧坚称是和李嗣升达成了婚约,他们此行前来是赴约迎娶公主的。 这话传来时,正值朝廷加班加点准备祭太庙告祖宗废帝一事,因此被三省给暂时压了下来,没有拿到朝堂上讨论,而是直接回禀了太上皇。 在看到登里拒不退兵后,太上皇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就让人将宁国公主带来,问她是否愿意为国分忧,为祖父分忧。 彼时宁国公主面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因为她的父亲刚刚被废黜,她若是说不愿意,那她和母亲就会立时丢了性命,连去皇陵艰苦度日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日的宁国公主也如此时这般跪在太上皇面前,恭敬道:“孙女愿意的。” 往日场景似乎又在眼前重现,太上皇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他看着这个温顺乖巧,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笼络大臣或外藩的孙女,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和寒意。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事已至此,太上皇环顾四周。 那些他倚为肱骨的老臣和世家话事人,此刻要么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要么惊惶失措地缩在一起,再无人敢与他对视。 花厅内外,尽是长安的人。 宫墙外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禁军整齐划一的步伐和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 他知道,自己一败涂地了。 而且,这次与之前李嗣升继位时不同,那时他虽失势却还能以太上皇的尊位荣养,但眼前这个孙女……这个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新君,是万万容不得他们在作乱后还活着的。 太上皇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主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长安平静无波的脸上,哑声问道:“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处置?” 长安将杯中酒饮尽,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花厅内每一张或恐惧或绝望或怨毒的脸,最后重新落在太上皇身上。 “今夜,兴庆宫遇袭。”长安无比冷静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乱臣贼子狼子野心,见朕登基后致力肃清朝纲清查田亩,触及他们利益,便狗急跳墙,勾结宫中逆宦,假借太上皇之名设下鸿门宴,欲行刺朕,并挟持太上皇与诸位宗室老臣,图谋不轨。” 她每说一句,太上皇的眼睛便睁大一分,那些世家勋贵们更是如坠冰窟,浑身发抖。 “幸得内卫与禁军忠心用命,及时救驾,剿灭逆党,”长安继续说着,语调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逆党凶残,混战之中……” 她顿了顿,看向太上皇,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太上皇为逆党所害,重伤不治,龙驭宾天。” “至于这些勾结逆党,犯上作乱的世家勋贵及其党羽……”长安的目光冰冷地掠过那群瘫软在地的老者,“自然是附逆主犯,罪无可赦,阖族连坐。” “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等是被胁迫的!是太上皇他逼我们的!” “陛下开恩!开恩啊!” 花厅内瞬间炸开了锅,哭嚎声,求饶声,辩解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那些片刻前还端着架子,言辞激烈抨击长安的老王爷和世家家主们,此刻丑态百出,涕泪横流地爬向长安,又被内卫毫不留情地踹开或按住。 太上皇呆愣地坐在那里,仿佛没听懂长安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脸上表情扭曲,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极度的荒谬,最后竟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重伤不治,龙驭宾天!”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指着长安,“当真是好谋算!怪不得以你的脾性,会一直容朕活到现在,原来就是在等现在!” 太上皇笑得喘不过气,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笑声渐渐变得凄厉而绝望。 “如此一来,你既能借机肃清朝野,又能名正言顺地进一步清洗各大家族,收缴他们的田产财富和私兵……真是天衣无缝!” 太上皇止住笑,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长安,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一丝彻底服输的灰败。 “成王败寇……朕输得不冤。”他喘着粗气,声音低了下去,“死在自己亲孙女手里,还要被利用得如此彻底,时也命也。” 长安静静地听着他的狂笑与嘶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太上皇的声音彻底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她才缓缓开口。 “朕给过你们机会。” “裁撤冗官,清查田亩,开设特科……朕已经是一步步来了,并未赶尽杀绝,是你们贪心不足,妄图恢复旧日特权,煽动叛乱,甚至意图弑君。” 长安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世家勋贵:“你们口口声声的祖宗成法贵贱有别,可你们仗着祖宗荫蔽,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盘剥百姓动摇国本时,可想过贵贱?可想过体统?你们今日之果,不过是往日种下的因。” 最后,她又看向太上皇,眼神复杂了一瞬,“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您为了制衡,可以纵容世家坐大,为了权位,可以默许藩镇割据,为了所谓大局,甚至可以牺牲亲孙女的和亲。” “那朕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为了天下不再受兵燹之苦,为了百姓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长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清除蠹虫,刮骨疗毒,又有何不可?” 太上皇迎着她的目光,嘴唇哆嗦着,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缕颓然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去,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动手吧。”他哑声道。 长安却不再看他,径直离开了花厅。 李正上前一步,朗声道:“逆党凶顽,惊扰圣驾,伤害太上皇!内卫听令,护送陛下移驾,肃清殿内逆党!” “喏!” 内卫齐声应诺,刀光再起。 这一次,再无任何机关陷阱,只有冷酷高效的杀戮。 求饶声惨叫声瞬间充斥着花厅,又很快被丝竹管弦之声掩盖。 宁国公主扶着太上皇,被李昕带到了花厅的偏室。 太上皇甩开宁国的手,看着对面的李昕,“白绫?鸩酒?” “咱们的好圣人,打算如何取她祖父的命呢?” 李昕沉默不语,静立一旁。 太上皇正欲呵斥,忽然觉得喉咙深处涌起一阵剧烈的痒意,紧接着是火烧般的灼痛。 他猛地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冲口而出。 暗红色的血沫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咳嗽声戛然而止。 太上皇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和衣襟上那抹刺目的猩红。 又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沾染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黏腻。 生死关头,他才明白了。 不是白绫,也不是鸩酒。 是席间的那杯酒。 那杯他亲眼看着长安饮下,也是亲手倒给自己的剑南烧春。 “呵……呵呵……”他低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变成诡异的气音,只剩下无尽的荒谬与自嘲。 第393章 丝竹声乍然停止,外间的花厅重归于安静,室内也不复凄然笑声。 宁国公主跪在地上,抱着祖父尚且温热的尸身,眼泪无声地落下。 她颤抖着手,用袖子轻轻拭去对方嘴角的血迹,又仔细整理凌乱的衣襟和散落的发丝,试图让祖父看起来安详一些。 …… …… …… 花厅外夜色正浓,兴庆宫各处却灯火通明,禁军林立,肃杀之气弥漫。 远处的京城,依旧静谧安然,对刚刚发生在这座华丽宫苑深处的血腥清算,一无所知。 长安是走着来的兴庆宫,离开时也没有传轿辇,依旧是慢慢走着回去。 因此当李正和李昕处理完花厅的事,快步追上回禀时,长安尚未回到紫宸殿。 李正:“陛下,花厅已清洗完毕,京中各处均已控制,参与逆谋的家族府邸已由北衙六军与京兆府联合围住,相关人等悉数收监,城外几家意图响应作乱的庄园和私兵据点,也已被拔除。” 长安:“嗯。” 李昕:“太上皇宾天了。” “高公公追随旧主而去,宁国公主正在为太上皇整理仪容。” 长安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被宫灯映照得有些昏红的夜空,良久后才道:“天亮后发讣告,逆贼作乱,太上皇受惊过度,旧疾复发,不幸宾天。” “命礼部依制操办国丧,名刑部协同大理寺,对涉案世家勋贵,该审的审该办的办,田产商铺一律籍没充公,查清族中未曾参与逆谋者,其余……按律处置。” 李昕:“喏!” 天刚蒙蒙亮,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长的丧钟,便从兴庆宫的方向响起,穿透渐渐苏醒的薄雾,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钟声九响,帝王驾崩之仪。 京中的官员和百姓皆被惊醒,胆战心惊的数着钟声,在心里猜度是太上皇,还是圣人…… 没有让众人忐忑太久,由宫中快马传递,于城门张贴的告示,便由坊正挨家挨户的传达,将昨夜惊变的消息迅速扩散开来。 太上皇于兴庆宫设家宴,不料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暗中勾结,买通内应,意图行刺圣人并挟持太上皇与宗室作乱。 幸得圣人英明,内卫与禁军忠勇,激战一夜,终将逆党剿灭。 然太上皇年事已高,受此惊吓,旧疾突发,竟于夜半时分龙驭宾天。 消息一出,朝野巨震。 老百姓还好,无非就是又遇国丧。 百官则惶惶不安。 昨日还往来走动,气焰未完全消散的某些府邸,一夜之间已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团团围住,甲胄森然,刀枪映着晨光,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抄家,锁拿,审讯……一系列动作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哭喊声呵斥声从那些高门大院内隐隐传出,世家昔日的繁华与威严,矜持与高傲,皆碎了一地。 第5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6 大明宫,紫宸殿。 寻常朝会已暂时取消,此时殿门紧闭,殿内只寥寥数人,皆是长安登基后提拔或倚重的心腹近臣。 蟠龙金柱在幽暗里沉默矗立,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摇曳,将几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兵部尚书崔焕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如他一样,殿内的几人都是长安登基后被火速擢拔上来的,也算是经历过宦海沉浮的,此刻却觉得这深宫里的寒意比春夜的风更凉。 宫城内的丧钟敲响时,他尚在家中,那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直接撞在人心上。 还不等他理清那意味着什么,街上马蹄声就如疾雨般响起,禁军的甲胄寒光瞬间淹没了皇城外的长街。 在被内侍请进宫的途中,他与同被召来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和新任的御史中丞交换了几个仓促的眼神,彼此眼中都是惊疑与深深的戒备。 这传召来得太急,太诡谲。 圣人昨日还同他们商议盐税革新之事,言谈间雄心勃勃,怎会一夜之间…… 来传令的内侍低眉顺眼口称圣人令,态度虽恭敬,但不失强硬。 可如今大明宫里能发圣人令的,除了陛下,还有退居兴庆宫却从未甘心放权的太上皇么。 他们是被新帝一手提拔,是新朝的标记,也是太上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去,究竟是面圣,还是赴一场鸿门宴? 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宫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碾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直到踏入紫宸殿,看到御阶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压在几人心头的巨石才轰然落地,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涛所淹没。 圣人安然,宾天的是太上皇! “众卿受惊了。” 长安的声音有些疲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年轻的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眼圈泛着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寒星,“太上皇……昨夜于兴庆宫晏驾。” 几位大臣慌忙跪下,口中说着圣人节哀,保重龙体,心头却瞬间转过万千念头。 太上皇……竟就这么去了? 没有预想中的悲恸欲绝,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他们各个都身居高位,自从圣人登基当日,没有让太上皇出席大典,之后也没有给太上皇上尊号等,不难看出圣人对太上皇的态度。 可太上皇虽然暂居兴庆宫内,但京中世家们的动作也不是那么的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知道,终有一日,圣人和太上皇之间会有一场较量,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不想,只经过了一个普通的夜间,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在几人的热切目光中,长安还是那套说辞,世家作乱,挟持太上皇,致使其旧疾复发,不幸宾天。 崔焕几人几乎是张着嘴听完的整件事,愕然之后,也不免有些庆幸。 说句真心话,太上皇以这样的方式宾天,还挺不错的。 长安坐于御案之后,开始了一系列的吩咐,“太上皇大行,国丧依制办理,不可轻忽,亦不可奢靡,礼部牵头,诸司配合,朕要的是安定。”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应道。 “至于逆党,”长安的语气陡然转冷,“大理寺刑部协同,北衙禁军配合,给朕彻查!” “凡涉事之家,主谋者立斩不赦,夷其三族。附从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或贬,家产一律抄没充公。” “其族中子弟,凡有官身者即刻革职,待查。” 命令清晰又冷酷,斩断了世家依靠血脉和联姻盘根错节恢复元气的可能。 长安又看向新任京兆尹和北衙将领,“即日起全城戒严,各坊闭门,非必要不得出入,严查往来行人,搜捕可能漏网之鱼。” “待逆党首要悉数落网,案情大致清晰后,方可逐步解除禁令,期间务必确保粮草供应,稳定物价,严防有人趁机煽动民乱或散布谣言。” 被点到的人皆道:“遵旨!” 京中事务安排妥当,还要保证地方的安稳。 长安对负责文书的中书舍人道:“传朕旨意至各州县,将京城逆党名单及罪状明发天下。” “令各州刺史节度使及观察使,严查辖内与涉案世家有姻亲故旧和利益关联之家族豪强,凡有证据表明其参与谋划,提供资助,隐匿罪犯者,一律按同谋论处,严惩不贷!” “其田产商铺奴仆及藏匿之财货,尽数查抄,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此事由御史台派出巡查御史,分赴各地监督。” 这道旨意,如同撒向全国的大网,将原本可能局限于京城一地的清洗,扩展到了王朝的每一个角落,彻底动摇世家勋贵在地方上的根基。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白日里,丧钟时而响起,宫城内外白幡飘动,官员百姓哪怕在家里也依制素服,空气中弥漫着哀戚。 另一方面,马蹄声呵斥声,查封贴条的场景在各坊不断上演,菜市口接连数日血气不散,囚车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络绎出城。 恐惧与肃杀,压在每个人心头。 在圣人的严厉命令下,朝廷的办事效率空前提高。 大理寺的狱中人满为患,案卷堆积如山。 李正带着内卫配合三司,挖掘出的罪行和牵连令人触目惊心,不仅有此次宫变的直接谋划,还有往日里勾结藩镇,贪墨军饷,操纵科举,欺压百姓,甚至私通外藩的种种旧账。 每一份供状和证据的落实,都意味着又一个家族或派系的彻底倾覆。 抄没的田产店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以及粮草数量之巨,令人咋舌,源源不断地登记入库,充实着先前因战乱而空虚的国库和内帑。 直到一个月之后,当主要涉案家族的清查基本尘埃落定,当各州县反馈的第一波查抄清单陆续送达京城,长安才下旨逐步解除京城的戒严。 各坊市坊门重新开放,街面上的禁军岗哨减少,商铺也开始营业,久违的市井喧闹声慢慢回归。 第394章 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眼神,谈论着那些一夜之间崩塌的豪门,语气中不乏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快意,那些盘踞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太久的庞然大物,终于倒了。 经此一夜剧变与随后长达月余的凌厉清洗,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关陇世家和山东旧族,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勋贵集团,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主脉被斩断,枝叶被剪除,积累了数代的财富和土地,部分被充公,部分被用于赏赐有功将士和抚恤平民,政治影响力更是一落千丈。 朝堂之上,为之一空,却也为之清明。 大量官职空缺出来,等待着新的血液。 寒门士子,军功将领,乃至有能力的低品官吏,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晋升希望。 在地方上,许多长期被世家把持的州县,权力结构亦开始松动。 丧钟的余音渐渐散去,京城在早春的阳光下慢慢恢复着生机。 只是这生机之下,刻入王朝的肌理已然发生了深刻而永久的变化。 旧时代的幽灵被以最残酷的方式驱散,新时代的道路虽仍铺满了未知,但众人都相信,紫宸殿中的年轻帝王将以她的意志和手腕去开创更伟大的盛世。 一场流尽了血的蜕变,终于以太上皇的丧钟为终点。 一个王朝剜去了最顽固的腐肉,虽然伤口犹新,但新鲜的血液已在脉管中奔涌。 新的征途,就此启程。 第5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7 国丧的余烬被春风悄然吹散,满城白幡撤下,朱雀大街上重新有了车马行人。 国丧落幕,逆党伏诛,朝局初定,但这只是新朝的序幕,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听到长安此番论调,刚被提拔上任的尚书令崔焕心中一动,“陛下是想重启科举?” 连年的叛乱,使得朝廷的科举已经停滞两年了。 “不是重启,是革新。”长安加重了语气,“以往的科举,连名字都不糊,取士也多在世家子弟中打转。” “考题被他们垄断,阅卷被他们操控,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登朝堂面圣。此次逆党清算,朝堂空出三百余职,正好用新血填补。” “传朕旨意,今年秋闱照常开设,凡身家清白的生徒和乡贡皆可报考。考题由崇文馆单独拟定,阅卷官由朕亲自选拔,全程由御史台监督,若有舞弊者,斩立决。” 礼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遵旨。” 又不免担心道:“陛下,如今世家豪强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庞大的族枝蔓延了数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灭的,仍有于士林中发声的能力,若他们从中作梗……” 这话不假,贸然改变科举模式,士林之中的反对声没法像打压世家这般简单粗暴。 长安拿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册子页面光滑,字迹清晰,正是她秘密命人制出雕版印刷术后的第一批成果。 “这是刚刊印成册的《新修经义》,以往世家藏之秘不示人的孤本,如今朕要让天下学子都能读得到。” “朕欲成立印书局,独立六部之外,抽调工匠扩大雕版规模,先印经史子集,再印农桑算学和兵法之书,定价减半发售。” “世家能垄断仕途,靠的就是垄断知识,朕要做的,就是砸了他们的饭碗。”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巨震。 再一看装订成册的书籍,更是激动万分,他们虽不至于各个都是寒门出身,但也不是世家子弟,深知求书之难,一本《左传》往往要借抄数月,还需看望族子弟的脸色。 当下书籍都是雕版印刷制成的,长安将活字印刷术搬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待推广开来,知识将不再是世家的私产,寒门子弟的晋升之路便彻底被打开了。 “陛下高瞻远瞩,此乃千秋功业!”崔焕激动得声音发颤,“只是印书耗资巨大,且需大量工匠和消耗。” 长安当然知道,除了匠人和大量的纸张,还需要不少的钱财,才能真的将这些书籍推广到天下,而非拘束于京城之中。 长安:“钱财无需担心,前番抄没的世家财产,金银珠宝充入内帑,田产商铺由户部接管,其中三成利润,专款专用拨付印书局。” “工匠不够,那就从各书院中选拔教授或士子,再慢慢培养匠人。” “至于纸张,不必全用宣纸或澄心堂纸这般的名贵,麻纸皮纸或竹纸皆可刊印,要记住,首要任务是传播知识,不要本末倒置。” “书局刚成立,一切供应先由工部协理。” 工部尚书躬身领命:“臣谨记!” 长安:“还有一事,各州刺史需配合科举革新,凡阻挠学子报考者,以附逆论处。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如今的朝堂是有能力者上,靠祖荫者下。” 众人心下一凛,“陛下圣明!” 疾言厉色的先施威后,长安才又看向工部尚书,“刊印书籍一事必须抓紧,李昕熟悉各套流程,这本书籍就是她带人刊印成册的,就让她去做书局的管事吧。” 工部尚书半点磕巴没打,“陛下圣明!” 长安满意对方的体察上意,正待说什么,只见一名内侍匆匆入殿,递上一封来自安西的密报。 展开一看,长安眉头微蹙:“弃隶蹜赞倒是沉不住气,竟派人来求和,还提出要以三城为聘礼求娶公主。” 崔焕:“这是想故技重施,以和亲拖延时间,待秋高马肥再卷土重来。” 长安将密报掷于案上,眼中寒光凛冽,“传朕旨意,驳回吐蕃和亲请求,告知弃隶蹜赞,立刻归还先前侵占的河西城池,再遣太子入京为质,献战马千匹牛羊万头,否则朕的大军将至逻些城下。” “命郭晞加快整训,五月中旬前务必做好随时出征的准备。” 崔焕迟疑道:“陛下,科举和印书两道旨意同时颁布,必会引起动荡,若内忧再起,再遇吐蕃之外患,恐力有不逮……不如先行安抚……” 长安打断了对方的话,“与虎谋皮,非长久之计,吐蕃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再如何安抚,对方也不愿再匍匐称臣了。” “最重要的是,朕不愿意。” 她看着阶下的重臣,一字一句道:“自朕这一朝起,不会再有和亲的公主。” “同吐蕃一战是迟早要打的,不仅要打,还要赢得漂亮。” “朕要让周边藩国看看,背叛大唐的下场,也要让朝中那些心怀异心之人知道,朕既有收拾内患的手腕,更有抵御外侮的能力。” 崔焕听得内心激荡不已,也为之前的建言感到不妥:“臣惶恐!” 长安:“内忧若不早除,必成大患,而外患不及时消灭,必有重蹈覆辙之难。” “朕知道诸位卿家在担心什么,可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若不一鼓作气将其打散,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革新科举,便是难如登天。如今逆党刚除,他们心有余悸,秋闱正是展示朝廷新气象的最好时机。” “科举取寒门,印书破垄断,再加上对吐蕃一战,三管齐下,既能凝聚民心,又能震慑世家,此乃万全之策。”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许,“朕知道此举凶险,但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这步险棋必须走。” 御史大夫宋璟:“臣明白陛下苦心,御史台必将备好人手,一旦科举开始,便分赴各州监督,绝不让世家有机可乘。” 崔焕接口道:“除此之外,还要防范有逆党附庸同藩镇串联,同吐蕃勾结。” 长安:“无妨,朕早有准备。” 借清查逆党的时机,李正带着内卫暗中掌控了各州的驿传系统,世家豪强的一举一动都在内卫的眼皮底下。 一旦出现勾结藩镇作乱的迹象,长安便能新账旧账一起算,彻底将他们从大唐的版图上抹去。 四月末的京城,暖意渐浓。 印书局刊印的第一本书已在街面发售,不光是读书人,就连百姓都争相购买,寒门学子更是如获至宝。 科举的布告也贴满了各州城府县,无数青年才俊收拾行囊,奔赴京城。 安西的黄沙之上,郭晞带着大军已与安西驻军会师,对吐蕃形成了合围之势,正待圣令。 紫宸殿内,长安再次站在舆图前,眼睛一路从京城划过安西,最终落在了逻些城的位置。 连日的战术商讨和准备,长安眼下的青色更重,眼中的红丝也未褪去。 发财:“长安,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58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8 灿烂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紫宸殿的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长安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宇与千里关山,落在了安西那片黄沙漫卷、孤城耸峙的土地上。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独抗五十载,怎敢忘大唐。” 漂泊在异时空时,后世那寥寥数语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掩卷长叹,胸中堵着化不开的悲怆与敬意。 第395章 可那时,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历史书上的感叹,是令人扼腕的遥远故事。 直到她忆起来路,再回到此间,真正站在大唐的舆图前,指尖抚过安西都护府那几个小字,冰冷的墨迹才骤然变得滚烫灼心。 那不是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一段往事。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龟兹的佛铃声,疏勒的胡旋舞,于阗的美玉,还有那终年积雪的天山…… 幼时记忆的碎片随着安西二字汹涌而来。 她记起了校场上并肩操练的同袍,记起了烽燧旁共饮烈酒,笑谈家中妻儿的戍卒,记起了那些面孔被风沙雕刻得粗糙,眼神却依旧明亮如星的勇士们。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曾是她少年时代最鲜活的背景。 而在城楼上燃尽生命的老兵中,或许就有教她骑射的校尉,有给她塞过烤饼的伙夫,有在她迷路时背她回营的袍泽。 就是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子侄同乡,在这悲怆的黄沙之下,孤悬绝域血战至最后一人,至死仍面朝东方手握陌刀的悲壮行列里。 每当思及此,一种近乎窒息的心悸便会攥紧长安。 那不是对历史悲剧的感伤,而是对可能发生在故人身上的惨烈命运的切肤之痛。 安西,不再是一个地理名词或军事要塞,那是无数曾与她呼吸过同样风沙的人誓死守卫的家园。 当吐蕃联手大食蚕食安西,朝廷却因战乱和世家掣肘,藩镇割据而无力驰援,最终让那片富饶的土地落入敌手,让无数忠魂在绝望中老去。 这份深埋于心底的凄惶与怒意,如同暗火,日夜灼烧着长安的心。 让她在应对朝堂诡谲,权衡各方利益时,总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提醒,快一些,再快一些。 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让吐蕃趁乱壮大,也绝不能让那惨烈的白发满城在此世重演! 吐蕃的崛起之路,史书早已写明。 若王朝内部依旧腐肉丛生,党争不断,财政拮据,军政废弛……那么安史之乱的悲剧未必不会换一种形式上演。 届时,内有叛乱烽烟,外有吐蕃虎视,自顾不暇的大唐照样没有余力去顾及远在葱岭以西的安西。 因此必须要挖掉王朝内部所有可能酿成大规模叛乱的脓疮,才能筑起铁桶般的边防,让朝廷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输向安西,输向所有需要大唐龙旗飘扬的地方! 那些盘踞地方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把持选官,甚至与藩镇暗通款曲的势力,正是王朝经脉上最大的腐肉。 它们侵蚀税基,败坏吏治,堵塞贤路,激化矛盾,是内部动荡的根源,也是削弱中央对边疆控制力的毒瘤。 不将这些腐肉彻底剜除,何谈整顿军备?何谈充实国库?何谈政令畅通,如臂使指地将力量投送到遥远的安西? 这才是长安登基后不惜掀起腥风血雨,以近乎酷烈的手段清洗世家豪强的深层原因之一。 不是她嗜杀,而是她比谁都清楚。 任由世家盘踞的朝堂,只会重现历史的悲哀。 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豪门,永远不会明白,安西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将士的血,河西的每一阵风沙都藏着家国的危。 长安想要的不仅仅是一时的权柄稳固,更是一个健康的强韧的,能够支撑长期对外战略的稳固后方。 她要扫清一切障碍,让整个王朝的资源人才和意志,都能毫无滞涩地汇聚成保卫边疆,开拓西域的铁流。 这条路上,或许仍有荆棘与牺牲,但为了那不再重演的满城白发,她愿意做执刀披荆,背负所有骂名与重担的开拓者。 ……………… 在接到圣令后,郭晞便带着三万朔方精锐直奔安西,未及休整便马不停蹄赶往龟兹疏勒等重镇。 他从军多年,深知安西四镇乃是大唐西陲的门户,适逢安贼叛乱,朝廷无暇顾及此处,安西的守军经多年戍边大都疲态已显。 三万新援的到来如久旱逢甘霖,给安西带来的不只是粮草,更是稳定的人心和无尽的希望。 郭晞一面命将士加固城防,在城墙外侧增筑马面,深挖壕沟,一面调派斥候沿葱岭一线铺开,严密监控吐蕃军队的动向,白日里旌旗猎猎,夜间则篝火连绵,整座安西都沉浸在枕戈待旦的肃杀之中。 吐蕃此前数次遣使者入唐请求划界和谈,一是因为大唐内乱已平,他们到底是惧怕天威,再者是为了刺探虚实,看看刚登基的女帝性格如何。 因此当使者带着和谈无望的消息返回后,弃隶蹜赞便下定了决心对抗到底,在听闻郭晞率军抵达安西后,他当即下旨,命大相尚结赞率领六万吐蕃铁骑,裹挟着吐谷浑和回鹘叛部,趁着草肥马壮之际,要趁大唐大军未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安西重镇龟兹。 安西都护府的驻军只有两万五千余人,郭晞又带来了三万人,双方的兵力不相上下。 吐蕃大军悍勇,安西的边军同样善战,再加上经历过数次战斗的郭晞部,因此纵使吐蕃大军来势汹汹,唐军及时退守并控制了重镇龟兹。 两军在荒漠中展开激战,郭晞身先士卒,横刀立马斩杀敌军无数,可吐蕃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唐军虽奋勇拼杀,却始终无法突破包围,两方一时僵持不下。 吐蕃的弃隶蹜赞满心满眼都是趁大唐内乱时猥琐发育,再图谋大事,却不想大唐天降英主,快速平定内乱后,又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知道自己的打算估计要落空了,但又不甘心就此认命,再度臣服于大唐,于是才决定举兵偷袭安西。 可此刻见到了大唐边军的战力,打成这种胶着的样子,弃隶蹜赞又回忆起了煌煌盛世的赫赫天威,在和心腹臣子商议后,决定再派使者去见大唐皇帝,以被围困的龟兹为条件,迫使大唐同于和他们和谈,并且不追究先前侵占陇右和安西几镇的过失。 因此当安西急报被送入大明宫时,吐蕃的和谈要求也紧随其后被呈至御前。 彼时长安正在听朝臣汇报各州县清理逆党一事,闻言猛地抽出悬挂在殿壁剑架上的天子剑,斩断御案一角,“吐蕃贼子!安敢如此!” 随后便召集文武众臣齐聚紫宸殿,当众宣布御驾亲征。 长安抬手止住下方欲开口劝谏的群臣,目光扫过那些或惊愕或担忧的脸庞,“诸卿无需多言,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朕懂,但朕少年时便在安西校场摸爬滚打,马背上的弓法箭术,不输军中任何一员悍将。” “如今吐蕃虎视眈眈,号称要以二十万大军压境,龟兹城已被围,城内军民尚在苦苦支撑。此时若朕坐镇京城遥控指挥,一来军情传递迟缓,二来也会寒了安西将士的心。” “朕亲往驰援,便是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天子誓与他们共守国门。” 此番话语,不仅让持重的武将们纷纷请战,也堵上了文臣的进谏,众人见帝王态度坚决,又念及她早年的赫赫战功,终究无人再敢以帝王安危为由阻拦。 长安见状,语气稍稍柔和:“朕与诸卿约定,秋闱开考前之前必定凯旋。在此期间,朝政由中书省与门下省共掌,科举印书之事,不得有半分耽搁。” 她起身而立,面容异常坚毅,“这一次,大唐的旗帜不仅要飘在在逻些城头,还要插到更远的碎叶,插到于都斤山,插到南诏,插到所有日月所照皆为汉土之地!” 第5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9 帝之伐吐蕃也,朝中有谏持重者,谓宜慎边衅。 帝曰:“彼以我为可欺,故胁求无厌。今内治初清,兵甲已缮,若不摧其枭心,终为子孙患。且安西将士,皆朕故旧,忍弃之乎?” 遂行。 及战,大胜。 吐蕃既平,置都护,设州县,兴文教,通婚贸。 旧史称太宗擒颉利而突厥亡,今帝擒弃隶蹜赞而吐蕃灭,其功彪炳。 然故时有魏徵谏终疲国力,今帝则先清内蠹,厚植国力,而后用兵,故虽远涉绝域,而民不告劳,府库不竭。 此其识见之卓,又迈古贤矣。 后之论者,谓世祖一朝,内政外交之纲目,皆定于此战,信然。 ——《唐史·世祖本纪》 ……………… 长安雷厉风行,当即调集河东河北及潼关三地精锐,汇同京师北衙禁军,总计十五万兵马,以张彪李临淮为副帅,郭汾阳为后军总督粮草,浩浩荡荡,兵分三路,直扑安西。 大军西出京城时,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长安一身明光铠,策马于中军唐字大纛之下,威风凛凛。 沿途州县百姓夹道相送,高呼万岁。声震原野、 军心士气,为之大振。 大唐皇帝率大军来援的消息传至吐蕃军中,弃隶蹜赞与尚结赞大惊。 他们本意是以龟兹为饵,逼迫大唐在谈判桌上让步,万万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女帝如此刚烈果决,非但不谈,反而御驾亲征,倾力来战。 第396章 此时吐蕃号称二十万大军,实则能战之兵约十二万,其余多为胁从部落及辅兵,且围攻龟兹近月,师老兵疲。 唐军则是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兼有天子亲临,锐气正盛。 吐蕃军中骚动不断,而被围困的郭晞等部却是翘首以盼。 长安深知兵贵神速,更知吐蕃联军各部心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 于是命张彪率五万精骑为前锋,昼夜兼程,直插吐蕃大军侧后,切断其与吐谷浑及回鹘叛部的联系,并做出奔袭逻些的姿态。 这一招攻敌必救,顿时让尚结赞阵脚大乱,不得不分兵回防,对龟兹的包围圈出现松动。 趁此良机,长安亲率中军主力十万,疾驰至龟兹外围。 她没有立即与龟兹城内的郭晞里应外合,而是选择在疏勒河畔一处开阔地带扎下坚固营寨,背靠水源,以车阵为墙,弓弩为篱,摆出稳守反击的态势。 同时又派李临淮带领大量轻骑游弋,不断骚扰疲惫吐蕃军队,专挑其粮道和小股部队下手。 如此数日后,张彪在虚晃一枪后突然折返,与中军遥相呼应,完成了对吐蕃主力的战略半包围。 此时龟兹城内的军民亦是士气复振,开始频频出城袭扰。 尚结赞见唐军阵容严整,进退有据,深知陷入被动,便急于求战,他集合主力,向唐军大营发起猛攻。 长安稳坐中军,指挥若定。 唐军凭借坚固的营垒和弓弩优势,让吐蕃军在交战之初便遭遇大量死伤。 两军激战正酣时,长安看准吐蕃军攻势已疲,阵型稍显散乱之机,披甲执锐,亲自率领早已蓄势待发的玄甲重骑与陌刀队,如一把烧红的利刃从中军大阵中央猛然突出,直冲尚结赞的中军大旗所在。 与此同时,张彪的骑兵从侧翼如雷霆般撞入吐蕃军阵,郭晞也率龟兹守军从城内杀出,三面夹击之下,吐蕃大军顿时崩溃。 尚结赞虽奋力抵抗,但难以挽回败局,在乱军中被张彪部将生擒。 弃隶蹜赞得报前线惨败,大将遭擒,惊怒交加,急令残部向昆仑山方向溃退。 战役至此,长安不会给敌人丝毫喘息之机。 她下令全军追击,务求全歼。 唐军一路高歌猛进,连克数城,不仅接连收复被吐蕃侵占的安西陇右失地,还尾随溃兵一路越过茫茫戈壁,直逼吐蕃本土。 穷寇死追,就这样,在逻些城东北的纳木错湖畔,唐军追上了弃隶蹜赞仓促集结的最后抵抗力量。 此时吐蕃已是人心惶惶,各部族首领见大势已去,纷纷心怀异志。 长安采取攻心为上之策,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优待归降者,并承诺保护吐蕃百姓及各部落利益。 此令一出,吐蕃军心彻底瓦解,许多部落首领暗中与唐军联系。 最后一战几乎毫无悬念,完全成为了唐军的武力展示。 在震天的大唐万胜呼声中,唐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击溃了弃隶蹜赞的亲卫军。 弃隶蹜赞本人在乱军中企图自刎,未果后成了阶下囚。 长安率军进入逻些城,接受吐蕃贵族与僧俗人等的跪拜。 她登上那座象征着世代友好的宫殿高处,抚摸文成公主留下的遗迹,再俯瞰这片高原土地,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激荡不已。 安西之围既解,吐蕃已平,长安并未久留。 她留下张彪及五万精锐镇抚新设的都护府,并令郭晞总督安西和北庭防务,继续向西经营,恢复并扩大大唐在中亚的影响力。 自己则率得胜之师,押解着弃隶蹜赞等一干俘虏,携着吐蕃归附的捷报,浩浩荡荡,凯旋京城。 回京之日,正是秋高气爽。 京城万人空巷,欢庆自王朝内乱后这场前所未有的武功。 长安在含元殿前举行盛大献俘仪式,告慰列祖列宗,再次重申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壮志,并宣布减免天下赋税三年,与民同庆。 经此一战,彻底解决了西南边患,将青藏高原正式纳入大唐版图,丝绸之路南道与中道再无阻隔 而吐蕃都护府的设立,不仅为大唐提供了重要战略屏障和战马来源,更极大地震慑了西域及漠北诸部。 周边如南诏及回纥残部等国使节纷纷来朝,表态愿永为藩属,谨守臣礼。 而长安,这位以铁血手腕廓清朝堂,又以赫赫武功开疆拓土的年轻女帝,声望达到了顶峰。 她不仅兑现了对安西军民的承诺,也向天下证明了她不仅是马上之君,更是一位气吞山河的开拓之主 对内对外一套组合拳下来,朝堂上下再无人敢质疑她的权威。 在这样的威势之下,定安元年的秋闱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速度,顺利走完了流程。 没有宵小敢在这煌煌天威下作祟,亦没有望族敢在这铁腕新政中妄动。 科举的齿轮,终以雷霆之势碾碎百年沉疴,在崭新的轨仪上轰然前行,也为天下读书人,碾出了一条通往朗朗乾坤的坦途。 第6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0 圣人带着大军出发了。 圣人走之前说一定会在秋闱前凯旋。 圣人日夜兼程抵达安西。 圣人打下了吐蕃,自此后只有吐蕃都护府。 捷报传回京城,百官惊喜欲狂,贺表写了一沓又一沓,就等着圣人回京后表忠心。 此外,众人心里也不免嘀咕,吐蕃什么时候这么不经打了,还是说这一仗,其实不难打吗? 长安表示,先定下战略,然后直接带兵莽过去,很难吗? 不难,因为整套方案很简单,且清晰可见。 但要落到实处却处处都是难关。 首先,必须要有一个眼光长远英勇无畏的统帅,既能统领大军,又能身先士卒,一往无前。 然后,还要有足够充足且运转流畅的粮草和装备,这就需要有才之士坐镇后方,统筹物资,居中调解。 最后,如何消化刚打下的地盘,安抚被克之地,吸引更多的人才和人口,前者治理此地,后者充实此处。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要有一个核心人物,既有铁腕整合四方,压住各军中的声音,又能勘破官员们的推诿算计,知人善任,最重要的是,且有一颗仁心。 而长安,正是通过这一战,既向天下臣民展示了她的魄力,亦向四邻展露了大唐的锋芒,今非昔比,再也不想要妄想从大唐窃取一寸土地。 于是才有了秋闱过后,得中解状的士子们纷纷奔赴京城,有志之士如过江之鲫,无人再踟蹰观望之势。 ……………… 长安携大军凯旋那日,已是深秋。 金甲耀日,旌旗蔽空,献俘太庙的号角声雄浑苍凉,穿透了整座城池。 此前捷报所带来的狂喜,在此刻皆化作了实感,满城百姓涌上街头,只为亲睹天颜与百战雄师的风采。 凯旋仪式极尽隆重,圣人在含元殿接受来朝使臣与百官祝贺,声威之盛,颇有昔年太宗风采。 秋闱便在这样一股昂扬未消的国势中结束。 榜上有名者自然欢天喜地,筹备来年省试,暂未登科者,亦重拾信心再等来日。 而进京的士子则大都住在京城馆驿和寺观或同乡会馆中,或砥砺学问,或结交人物,感受着王朝在胜利之后勃发的活力。 转眼便是新年。 去岁长安以国事未稳为由,取消了年夜大宴,于是今年的宴会准备的格外盛大。 一是庆贺平定吐蕃的不世之功,二是彰显与民更始的新气象。 宴会设在大明宫的麟德殿,殿宇深邃广阔,足以容纳上千人。 殿内灯火通明,盛大的夜宴正在举行,文武百官宗室贵戚诸蕃使臣齐聚一堂,庆贺武功,共迎新春。 丝竹鼎沸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透过重重宫墙隐约传出,飘向各坊间。 而此时,已经进京且散布在各坊的学子们,大多守着孤灯,或读书,或与同乡围炉清谈。 他们自然知晓宫中正在举行的盛宴,心中难免有几分落寞与向往。 功名未就,那九重宫阙里的繁华,终究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门墙。 正当思绪纷扰之际,坊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身着宫中服饰的内侍与禁军,身后跟着提携食盒的卫卒,态度恭谨,并无半分倨傲。 面对学子们的忐忑不安,内侍笑眯眯的转述了圣人在席间的话语:“学问之道,寂寞者久,今虽暂处寒窗,亦朕所念。” “望卿等笃志于文章,静气待春风,来日省试,愿见麟凤之才,共辅社稷。” 这一夜,暂居京中的士子无一不感激涕零,满腔热血,唯恐不得报效之机。 定安二年的春风,就在这种滚烫的氛围中轻轻拂过。 在万千士子的期盼与准备中,省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贡院大门次第而开,来自各州郡的贡生们,手持考牌,鱼贯而入。 第397章 今年的省试是由圣人亲下旨意,与国子监祭酒,秘书监大儒及尚书省要员共同商定方略,故考题一出,便显出与往年不同的气象。 进士科的策论题不再拘泥于经义阐释或华美歌颂,首题便是问吐蕃新定,欲长治久安,当以何者为先的方略。 此题紧扣时局,直指实务,既需熟知边情地理,更要有统筹治理的远见。 第二题则论及漕运与关中之利弊,关乎王朝经济命脉。 诗赋题目虽仍有,但不再追求华丽无章,更重情志。 更令士林震动的是,明经明法明算明字诸科的地位首次被显著提升。 试题不仅考校对经典律令算学和书法的精通,更增加了案例分析与实务策对。 例如明法科需辨析民间田土讼案如何依律公断,明算科则要计算安西某军镇粮秣转运最省时省力之途。 种种迹象清晰表明,此次朝廷选拔的,是能即刻派上用场的专业之才。 尤其是年夜宴上,圣人亲口允诺,此次中选者,无论是进士高第,还是明法等科出身,都将根据其专长与策论中所显出的见识,直接派往急需用人之地。 进士未必全入翰林清贵之地,明法明算之才亦有机会出任州郡法曹户曹,甚至赴安西都护府下属各机构任职,起点与升迁路径将比以往仅为九品末僚广阔得多。 学子中不乏有消息者,因此早已做好了被考校安西及吐蕃都护府之事,因此俱在策论中将早已深思熟虑的治理之策倾泻而出,甚至还有学子加入了亲身体验,字字扎实。 而精于典制的学子,面对明经科中新增的拟订安西教化条陈一题,更是如鱼得水,引经据典而又务求可行。 选择明法科的人,援引律条,又兼顾蕃汉习俗差异,提出应以唐律为纲,参酌本地旧俗之善者的审断原则,自觉比单纯背诵律疏更能发挥所长。 而出身算学之家的山东士子,则在明算科的考场上,将安西地理和驮马运力,粮耗比率计算得清晰透彻。 考场之内,只闻纸声沙沙。 有人蹙眉苦思,有人奋笔疾书,也有人因试题务实出乎意料而额头冒汗。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真切地感觉到,这场考试不再仅仅是跃过一道名为功名的龙门,更像是站在一个庞大帝国刚刚展开的宏伟蓝图前,被询问能为它添上怎样的一笔。 于是各个都难掩亢奋之色。 当考试结束的钟磬声响起,学子们走出贡院。 放榜尚需时日,但一种新的共识已悄然形成,不仅是朝臣读懂了圣人之意,学子们更是深有体会。 圣人之朝,武功已彰,而接下来的文治,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的词臣,更是能臣干吏,是哪怕从九品做起,也能在实处发光发热的实务之才。 第6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1 放榜那日,细雨微濛。 黄纸黑字的名录下,有人欢呼,有人饮泣。 依照旧例,新科进士们将在曲江赴宴,而后雁塔题名。 今年的盛宴却格外不同,圣人将亲临曲江池畔的紫云楼。 是日楼台高敞,池水泛着新碧。 进士们身着绿袍,序齿而立,气氛恭肃中隐含着激动。 当一身常服的圣人出现在廊前时,众人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长安让众人免礼落座,随后举杯道:“诸君皆是天下英才,今登科第,可喜可贺。” “然功名非止于雁塔题字曲江纵酒,朕开疆于远,是为大唐立万世之安,可这安字,终须落在田畴与市井,律条和文书之间,落在如诸君这般心有经纬,足踏实地的才士肩上。” 她略顿一顿,“吐蕃新定,百事待兴,那里需要懂农事,通水利,明吏治之人。” “朝廷已议,今科当选才志可嘉者,赴吐蕃都督府及各州县任实职,以三年为期,政绩卓异者,超擢任用。” 进士群中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惊讶有之,振奋有之,权衡亦有之。 去吐蕃,就不用再等候吏部诠试,能即刻上任授官。 可去吐蕃,既远离家乡,又任务艰巨,前途未卜。 短暂的沉默与低议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年轻进士率先站了出来,正是来自河东,在策论中对安西治理见解独到的王绾。 只见他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袍子,走到御座阶前,深施一礼,“学生王绾,河东解州人,省试策论,蒙圣人及诸位考官不弃,侥幸得中。” “学生少时曾游历陇右,目睹边民生计,亦曾闻圣人之志,今吐蕃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臣虽不才,亦愿效班超投笔之志,请赴吐蕃都护府,为陛下守此新土,安辑百姓,虽风霜苦寒,不敢辞也!” 言辞恳切,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甫落,又有明经科头名,精于典制的郑虔亦稳步上前,“学生郑虔,自诩精研典章制度。圣人方才所言安字,需落于律条文牍之间,吐蕃旧俗与唐律迥异,如何调和改制,正需详加考究,徐徐图之。故臣请赴吐蕃,佐助上官,梳理规条,导人向化。” 有人带头,且是今科风头颇劲的几位,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陆续又有数名进士出列请缨,多是在明法明算等科表现优异,或策论中显露出对边务有切实见解的士子。 他们未必都有王绾那样的经历,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热血,以及对建功立业的渴望,都在此刻驱使着他们主动请缨。 长安端坐御案之后,静静看着这些年轻面孔,眼中充满了赞赏与欣慰。 她微微颔首,对一旁的崔焕示意。 崔焕会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旨意,并按照圣人的意思,根据请缨士子的所长依次填写后,才上前一步朗声道:“尔等忠勇可嘉,志气可勉,陛下有旨:进士王绾授吐蕃都护府录事参军,从七品上,李郑虔授都督府户曹参军事,从八品上……其余请缨诸子,依才具所长,各授都督府下诸州参军,县主簿及县尉等实职,品秩依制。” 这道旨意,意味着刚才那些士子跳过了守选待阙的漫长过程,直接获得了有具体职掌的官位,起点远高于通常进士释褐所授的校书郎和县尉等职,尤以王绾的录事参军为要职。 宣布完任命,长安再次开口,“尔等壮志,朕心甚慰。” “上任不急于一时,特许尔等一月假期,可返回故乡拜别父母宗亲,妥善安顿家事,期满后至吏部领取告身驿券,统一赴任。”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席间所有进士,无论是请缨的,还是尚未表态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庄重平和:“至于其余诸进士,将依常例由吏部尽快诠试,量才授官,或留京,或派往各道州县。” “无论京官外任,无论地处繁华还是偏远,皆为大唐臣子,肩负牧民之责,朕对尔等一视同仁,唯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所学。” 这番话既肯定了赴边者的勇气,也安抚了留京或赴内地者的心,明确传递出路途不同,可皆为报国的信号,并未因选择不同而有所褒贬抑扬,极大的稳定了士子之心。 曲江宴的点官刚结束,长安的第二道旨意又如春雷般滚过京畿,迅速传向各道州县。 这道旨意与点官时的内敛不同,它直接而通俗,面向的是更广大的黎民百姓。 旨意核心只有一事,招募百姓,实边安蕃,朝廷给地给粮还给钱。 这道招募移民的旨意,在民间激起千层浪的同时,也让地方豪族胆战心惊。 因为旨意中明确写道:“……凡大唐编户齐民,一体同仁,若有往年因故未入籍册之隐户,自愿出首,随迁吐蕃者,只需向所在州县补缴过往三年丁口之赋,以为薄惩,即可由官府出具文书,准其以良民身份迁往,享前述一切恩典。” 这条政令,初读似为扩大移民来源的宽仁之政,稍加琢磨却能看出圣人此番举起的刀,欲砍向何处。 世家之后,地方豪强再度成为圣人的眼中刺。 隐户乃是地方豪族赖以壮大的根基之一,他们或趁灾年兼并土地,迫使小农投献依附,或利用权势隐匿逃亡人丁,使其成为只向家主纳租服役,不为国家承担赋税的私属。 这些人丁不入官册,是豪族家主们隐形的财富与劳力,也是他们一步步做大成为豪强的助力。 如今朝廷开出的条件,无异于打开了一道泄洪闸,隐户只需缴纳三年丁赋,相较于常年累月的奴役和毫无保障的生活,这笔罚金对许多隐户而言就是赎身之资,且还可从未来的安家钱中抵扣,便能成为拥有自己田产,受朝廷律法保护的正式编户。 哪怕远赴吐蕃,对于常年生活于豪族屋檐之下,毫无生存希望的隐户而言,这份旨意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光明。 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抵达吐蕃都护府后,不仅能够拥有自己的田产与户籍,彻底摆脱昔日被豪强奴役的命运,从此过上安稳自主的生活,更能为这片新归附的疆土充实人口,注入生机。 第398章 他们将中原的农作技艺和礼俗文化带往高原,在边疆扎根繁衍,悄然推动着文明的交融与汉化的进程。 此番大义国策之下,无人能站出来反对。 第6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2 这道移民安边的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因科举和点官而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涟漪。 朝堂上的大部分公卿们一时不敢妄动,思量着这旨意背后更深的战略意图与财政消耗。 但在民间,尤其在关内陇右和剑南等道土地兼并渐显,人丁稠密或受灾歉收的地区,却在无数庶民寒门乃至游侠儿心中点燃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苗。 消息在底层快速流传,起初只是零星试探,很快便形成了暗流。 有豪族发现庄园里那些老实本分的佃户或仆役,突然就举家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茅屋。某些依附多年的部曲,竟也敢战战兢兢却态度坚决地向主家提出,要响应朝廷号令,去边地谋个出身。 豪族们震怒,试图以旧契约束,甚至动用私刑阻拦,却立刻遭到了来自州县官府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劝诫。 朝廷的旨意煌煌,圣人的态度坚决,地方官吏纵然与豪族有旧,此刻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这明显带有清查户口增加编民意图的国策。 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和地方豪强亲密无间,他们受到地方势力的掣肘,同这些望族早就有了嫌隙,再加上移民政绩亦关乎他们的考课,于是在此期间,官府的态度很是暧昧,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了隐户的合法流出。 一时间,许多州县的豪族家主与关联官吏频频会面,人人面带忧色。 “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位陇西大族的族长在密谈中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以利相诱,以势相压,偏偏占着大义名分。那些泥腿子……平日里看着驯服,一听说能自己当家做主,有地有田,跑得比谁都快!” 抱怨也好,谩骂也罢,这些人也都知道,这样的条件摆在面前,没几个能不跑的。 于是乎,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困局,强行阻拦便是公然违抗圣旨,对抗国策大义,随时可能被朝廷抓住把柄,以阻挠国策欺隐人口的罪名严惩。 要是放任不管,则家族的隐性资产将如沙塔般悄然流失,长久赖以维持的特权与实力根基将被侵蚀。 而陷入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境地的,远不止地方豪族。 与昔日盘踞朝堂,注重清誉门第的旧世家不同,如今在朝的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及部分凭借军功和实务晋升的官员,其家族根基往往就在地方,与州县的豪族有着千丝万缕乃至血肉相连的关系。 不少人的父兄子侄便是地方大族的家主或核心成员,其家族的田产扩张商业经营及人丁荫庇,乃至在乡里的威望权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朝中有人为官,互为奥援。 朝廷的俸禄与官位光耀门楣,地方的财富与人脉则为官场活动提供坚实的后盾与耳目。 如今这道旨意无异于一把精准的凿子,开始松动他们家族在地方赖以存续的基石,那些不被朝廷掌握,却为家族提供劳役租赋乃至私兵来源的依附人口。 这不再是针对某个政治派系的清洗,而是直接触动了他们最为实际,也最为敏感的利益命脉。 因此,那些在圣人清洗旧世家时保持沉默,与世家无直接姻亲利害关系,乐见其成或作壁上观甚至推波助澜的官员们,此刻都察觉到惶恐了。 沉默数日后,奏疏开始如雪片般飞向圣人的案头。 这些奏疏绝口不提反对移民实边之国策,因为无人敢公开质疑圣人开疆拓土巩固边疆的大义,而是巧妙地选择了劝谏,摆出虑及民生的姿态,字斟句酌,旁敲侧击。 这些奏疏,单看每一份似乎都言之成理,满是忠君体国的忧思,且将反对的矛头从旨意本身巧妙转向了施行的方法时机与节奏。 但若将这些奏疏放在一起,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合力,他们在试图给这项政策套上枷锁,希望能延缓其推行力度,或在执行中留下可供周旋变通的缝隙,以便地方家族有更多时间应对,或期待朝廷因困难重重而自行调整弱化政策。 紫宸殿中,静谧无声。 长安将一份份奏疏轻轻合上,揉了揉揉眉心,同发财说道:“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较量。” “触及田亩人丁,便如触及逆鳞,他们不敢明说不可为,便千方百计言说不易为之,宜缓为之。” 发财看着那一摞摞的奏疏,也觉得有些苦恼,“这么多人,要是一下子全都捋了职位,是不是又该填人了。” “可这科举刚结束哎,再开恩科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长安失笑:“不至于开恩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官员们上疏求情,那是因为老家的亲戚族人求到了他们的面前,可如果这些人本身就自顾不暇,还会发扬“舍己救人”的精神,赌上自己孩子的前途,去拉扯别人么? 于是那份被尘封数月的名录终于被再次展开。 名录的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去岁她为推行科举,平息朝中阻力时,特许公卿重臣举贤不避亲所荐的子弟姓名。 彼时是权宜之策,是妥协,更是一步暗棋。 如今,正是落子之时。 新科进士们壮志凌云,或留京待选,或西行赴任,这些被举荐的才子当然也该发光发亮了。 长安的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沉吟片刻后,朱笔轻点,圈定了十七人。 这些子弟家世显赫,身上俱有功名,才学却参差不齐,多有在京中凭父祖荫庇得授散官或清贵闲职者,甚或仍有白身。 他们的名字后被写上了新的官职,皆是吐蕃都护府及下属州县的实职,品级多在九品,与其门第相比堪称贬谪,却又实实在在是握有职事的官位。 翌日,这道“圣人念及老臣辅弼之功,体恤其子弟历练之心,特赐恩典,使随王绾等新科俊才同赴吐蕃,为国效力,广见闻,立事功。”的圣旨便明文下发,送到被选中的各官员府邸。 措辞温厚,充满皇恩浩荡的褒奖意味。 接到旨意的官员及们,初时愕然,旋即明了。 因为此次被选中的子弟,无一例外都出自劝谏的官员家中。 吐蕃苦寒,新附之地百事艰难,远离权力中心,所谓恩赐,实与处罚无异。 可圣旨煌煌,理由冠冕堂皇,若再如科举初议时那般聚众反对,涕泣求情,非但徒劳,更可能触怒天威,坐实了徇私阻国的罪名。 一时间,这些府邸内捶胸顿足者有之,长吁短叹者有之。 某位侍郎在书房中对着旨意沉默半日,最终只对惶恐不安的儿子长叹,“往日为父纵你太过,此去……未必是祸。圣意已决,抗旨不遵乃灭门之罪。你……好生去吧,务必谨慎勤勉,莫坠家声,更……莫再给家中惹祸。” 另有心细的官员则是连夜召集幕僚,细细叮嘱赴任之子边关禁忌等为官之道,又暗中安排得力老仆,多备金银药材随行,唯恐孩子在苦寒之地受了委屈,更怕他不知深浅,闯下大祸牵连家族。 这份打碎了牙只能和血吞的憋闷,迅速在朝臣中蔓延开来。 众人至此彻底认清了一件事,这位以武功震慑外邦,以文治革新科举的帝王,手腕之老练,心思之缜密,远超他们想象 她并非一味强横,而是善用阳谋,给你选择,却也让你别无选择。 当初用荐举换得他们对开科举的沉默,如今便用这恩典将他们绑上移民安边的车架上,既削减他们的潜在反对力量,又为吐蕃治理增添了一批必须尽力的官员。 更关键的是,以此雷霆又不失体面的方式,堵住了关于科举阻塞贵胄之路的非议,也削弱了官员对隐户政策的抵抗。 经此一事,朝堂又进入到了一种安静之中。 发财吐槽:“真是记吃不记打!隔一阵子就得收拾一次!” 长安则敏锐地抓住了这宝贵的平静期。 她迅速召集礼部吏部及国子监官员,以刚结束的省试为蓝本。结合历代选官经验。主持修订并细化科举规章。 很快,《定安科举新格》颁行天下。 其中明文规定了科目的定型,以及科举的流程,试卷糊名和誊录制正式成为定例。并且加入了回避制度和任官衔接等。 这套制度虽仍留有初创时期的些许痕迹,但其核心框架已定。 分科取士,公平竞争,务实用人,制度防腐已然确立。 长安在通晓后世成熟选官体系的基础上审时度势,结合当下实际,将非常时期的权变与博弈,锤炼成一套系统严密且导向明确的取士之法,确立科举典范之基。 终于完成了对科举制度的规范,时间也来到了被点官的进士们奔赴吐蕃都护府之时。 第399章 而最早响应号召的百姓们,早已踏上了前往边塞的漫漫长路。 在这些人去衙门开证明和路引之时,就已经被告知了迁移的路线,俱是经过朝廷精心规划的,大多是沿河谷缓坡行进,并预先设立了增补的驿站和临时安置点,提供热水和简易药物与短暂休整。 然而,当百姓们真正开始攀爬海拔,逼近青海湖以西的高原腹地时,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高原反应,开始无情地显现。 起初是轻微的头痛气短,随着海拔不断升高,症状迅速加剧。 许多人感到胸闷如堵,呼吸艰难,仿佛胸口压着巨石,呕吐眩晕食欲全无者比比皆是,体弱者和孩童情况尤为严重。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大幅减缓,恐慌与无助的情绪在移民中蔓延,就连随行的低地籍贯官吏和军士,也有不少同样被高反所困,自顾不暇。 就在此时,暂领吐蕃都护府诸事的郭晞,带着京中加急送来的药材和医者,赶到了移民聚集之地。 他早已将圣人的嘱托和命令牢记于心,见到移民队伍出现混乱时,也并未呵斥驱赶,而是先安抚人心,告知他们,圣人始终记挂着众人。 然后又迅速清点京中送到的装有红景天等草药的车辆,于避风处架起数十口大锅,就地煎煮。 兵士持械维持秩序,郭晞亲自监督,令症状轻微者排队领汤,症状显著者由医徒送至近前先饮。 在这一移民的情况安定下来后,郭晞又以“朝廷新令,登高如爬梯,不可一蹴而就。此后每升高三百步,便须扎营适应三五日,待气息顺头不痛方可行进”为由,搭建简易窝棚,集中安置病弱者,并由身体状况较好的移民轮值看护。 此外还编制了通俗口诀,教导移民识别危重高反症状,并传授简易处理法,保持患者温暖,抬高头部,尽量让其缓慢深呼吸等。 在初步安置了第一到达的移民后,郭晞又遵旨意,暂时放弃最初的计划,即将大量移民直接安置在海拔超过三千五百米的原吐蕃核心腹地。 而是优先选择海拔相对较低,河谷宽阔,水源充足,气候相对温和的过渡地带,如青海湖周边河湟谷地延伸区域,藏南河谷入口等处,建立第一批重点屯垦区与聚居点。 这些“过渡区”既能进行农业生产,试种青稞等耐寒菜蔬,又能让移民身体逐步适应高原环境,同时作为向前沿更高地区输送物资和人员的跳板和安全后方。 在这些情况被反馈到朝廷后,后续的执行中便加入了初步筛选,优先招募来自陇右剑南等邻近高原或山地地区的百姓,因其身体可能更具适应性。 对于中原等地移民,则明确告知高原风险,并建议举家迁移后先到屯垦区居住。 此外,长安还命令将作监派遣工匠,研究并推广更适合高原防风保暖的夯土和石砌建筑形制,改进火炕壁炉的设计,确保移民居所能够抵御严寒。 每一项政策从颁布到落实,并非是一蹴而就,也不可能尽善尽美。 这些措施并非立竿见影,在推行初期也经历了混乱与代价,但在朝廷强力的资源投入和务实的策略调整下,逐渐稳住了局面。 当第一批移民点在相对温和的河谷地带升起炊烟,成功收获第一季青稞时. 当第二批第三批移民队伍在更科学的组织和保障下踏上征程,抵达广阔的未知天地后。 当这套移民安边之策有了坚实的基础,为后续再征之地的安抚治理提供参考之策后,意味着中原的文明种子将在不同的地域存活生长,直至繁茂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定安三年的春风,裹着曲江宴上飘来的酒香,混着东市胡商新卸货品的异域香料味,更融入了从关中沃野陇右新渠,乃至遥远青海湖畔初垦泥土散发出的,湿润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这气息交汇蒸腾,氤氲成一片盛世初临的昭昭气象,漫过巍峨宫阙,漫过喧嚣市井,漫过山河万里。 第6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3 自长安登基以来,重拳打压在朝世家,强势治理地方豪族,规范科举,裁撤冗官,开疆扩土,移民安边,这三年的时间里,紫宸殿的烛火每每都燃烧到半夜。 案头堆积的奏折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最初满篇的弹劾攻讦和地方乱象,到如今多是民生疾苦及新政反馈,这细微的变化,却是用无数宵衣旰食的日夜换来的。 当案上最后一道关于边军屯田政令的朱批落下,长安搁下笔,缓缓靠向椅背。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已过。 她推开窗,夏初的热风涌入,吹散了满室的墨香与烛烟。 三年的时间,长安便清理了朝廷积攒数年的弊端,剪除了盘根错节的顽疾,至少表面上做到了政令所至,再无敢明面阻挠之人 帝王的权威在一次次雷霆手段中树立,无人能够撼动。 然而长安知道,破旧立新只是第一步,刮骨疗毒之后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生养息,方能重获新生。 王朝庞大的躯体虚弱已久,内乱已平,外患已解,接下来便是在消化过于迅猛扩张的地盘之余,务实耕耘民生,让饱经动荡的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 先前所有的铺垫与清扫,都是为了后续种种民生之策而铺路。 长安历经数世,即使上一世在山洞中留下了无数的药品物资,此时也身怀巨大的宝藏,高产的粮种,肥沃的肥料,以及她拥有的见识和眼光,都化作一条条新鲜的血脉,让整片大地重新跳动起来。 去腐生肌,欣欣向荣。 最先动起来的,是通往江南的官道。 在圣人的授意下,一种被称为水泥的奇异物事,由将作监的工匠反复试验而成,掺以砂石,坚如磐石,平整如镜。 当第一条从京城通往潼关的水泥路贯通那日,长安带着文武百官亲至城门楼观看。 载满粮秣的牛车平稳疾驰,昔日需要旬月的路程被缩短了大半,道旁挤满了目瞪口呆的百姓。 路,是血脉,血脉通畅,王朝的元气才能流转。 而民生之基,首在温饱。 因此紧随其后的,便是嘉禾令的颁布。 司农寺的官员与精心筛选出的老农,带着新育成的高产稻麦良种,分赴天下各道。 种子被小心地分发给里正乡贤,先在皇庄与官田试种,金黄的穗浪比往年沉上一倍时,引发的轰动不亚于一场胜仗。 长安在奏报上看到老农跪捧嘉禾,泣谢天恩的描述时,心中不由酸涩,当即御笔亲批大力推广。 民以食为天,食足,则天下安了一半。 饱已有高产良种播下希望,温的破局,则来自安西。 戍边将士带回的白叠子,其洁白轻柔且有御寒奇效,让司农署看到了解决百姓冬衣匮乏的曙光。 长安当即下诏西域试种,免赋鼓励,又命将作监革新纺机。 不久,效率数倍于旧式的新纺车问世,并迅速向家用简化推广。 洁白温暖的棉絮与高效的纺车,如同两股相汇的暖流,自官坊流向民间。 这种温暖的御寒之物,起初价格昂贵,但随着种植渐广和技艺普及,渐渐的,寻常百姓家也能听见纺车嗡嗡,严寒冬日里也能穿上厚实的棉袄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让老百姓们吃饱穿暖之后,才有根基去推广教育。 早在李昕领命去刊印书册,便宜的竹纸被广泛应用时,知识的壁垒就已经松动了。 圣人自掏腰包,于各州郡的治所与繁华县城之中,建立了一座座阅文馆。 它们不同于珍藏典籍,只有学子方可入内的旧式藏书楼,而是门楣开阔,准许平民进入阅读抄录。 更关键的是,随着造纸工艺的革新,价格低廉,虽略显粗糙却足以承载文字的纸张频频被研发出来。 廉价的纸张如同春风吹散积雪,让知识不再被昂贵的缣帛与简牍禁锢。 蒙学便是在此基础上,开始在较大的村镇设立。 朝廷提供最基本的启蒙书籍与部分用资,鼓励民间设塾。 不必操劳繁重家务,也不用担心天寒地冻要人命,读书认字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清亮的诵读声,是长安愿意听到的关于未来的声音。 在这种种变革之下,杂科的增设和女学课程的改革反倒阻力小些,明算明法水利及工造,这些过去被视为匠作小道的学问,被正式纳入科举科目,地位虽无法在一时之间同进士科相同,却也为朝廷打开了吸纳实用人才的大门。 工匠之子和寒门学子,又多了一条晋身之阶。 而女学的课程改革,则是大刀阔斧又雷厉风行的,不再是女工为主,策论文章经世之学算筹之术皆有。 变化在悄然渗透,又是数年光阴悄然而去。 最终打破千年坚冰的一击,依旧出现在科举。 定安八年的春闱,礼部奏报的进士名单里,首次出现了女子的名字。 第400章 苏州举子林婉,于定安八年的殿试中被圣人钦点为状元。 其实这些年朝上并非没有女官,长安最早派李昕去印书时,打的主意就是让她成为一个标杆,让世人看到,女子可入朝堂。 李昕负责刊印书籍,研发便宜纸张,以筹功进工部左侍郎,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动荡,哪怕后续几年,长安陆续提拔了数位女官,游走在后宫和前朝之间,也没有遇到劝阻。 但此时,真正出现了一位女状元后,朝堂还是出现了种种议论。至于读书人,这些年受到的隆重圣恩,让他们无法站出来反对,只是跟着敲敲边鼓,壮些许声势。 长安没有立刻批驳,只是在大朝会时,命人将林婉的策论试卷当庭宣读,并抄录下发各州县。 其文章针砭时弊,论及漕运与新法利弊,见解深刻,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胸襟开阔,有经世之才,治世之能。 诵读完毕,殿中一时寂静。 长安这才缓缓开口,“当年朕决意开科举取士时便说过,取的是才学,是能为国分忧为民请命之人。何曾写明,此人须为男子?朕览此文,可见其才不下诸公当年。” “诸位,切勿嫉妒贤能,堕了读书人的名声。” 长安语毕,满朝无人应声。 才华是最硬的道理,在铁一般的文章面前,许多固守的成见哑口无言,再去辩驳,就真的成了嫉妒别人的小人。 林婉的名字,最终稳稳地留在了金榜之上。 虽只此一人,却如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涟漪荡向天下无数闺阁,不知有多少女子走出家门,试着走向书院,走向朝堂。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这些民生政策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 良种推广时,遭遇过保守乡绅的暗中抵制,水泥路的修筑,侵占了沿途大家的利益,阅文馆中,也曾发生书籍被撕毁的事件,而女进士之后,连续两科再无女子上榜,压力显而易见,杂科取中的官员在数年内仍是清流眼中的异类。 坎坷不断,暗流时有涌动,但成果依旧可观,且再未有能够形成燎原之势的大乱子。 地方豪族已被打怕打散,无力组织大规模对抗,朝中经过清洗,剩下的多是实干或明哲保身之辈,而底层百姓,从平整的道路和增产的粮食,孩子的朗朗读书声中,切实地触摸到了好处,更不会被裹挟作乱。 史册昭昭,定安十年,仓廪殷实,海内康宁,国泰民安,再现煌煌盛世。 第6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4 定安十年末,长安改元昭德。 这不仅仅是年号的更迭,更是无声的宣告。 定安的十年,是破旧立新刮骨疗毒的十年,是给虚弱的王朝重新注入生命的十年。 而昭德,昭示的将是德被四海光照八极的恢弘未来。 改元大典极尽隆重,四夷使节云集京城,朝贺队伍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皇城之下。 街衢之上,商旅如织,南来的丝绸带着江南的水汽,北往的皮毛裹着草原的劲风,西域商人的驼铃一路响到西市,连孩童都能随口说出几句生硬的胡语。 年近四十的女帝立于含元殿前,冕旒垂珠之后的目光,已越过大明宫的飞檐,投向更远更广阔的天与地, 如今通往西域的官道,已在水泥浇筑的坚实路基上不断延伸,如同巨人伸展的强健血脉。 玉门关外,昔日的黄沙漫道已被平整宽阔的天衢取代,河西走廊的沿线,新的驿站货栈和市集如雨后春笋般林立。 这一路上最繁荣的节点,莫过于沙州与西州的新设互市监所在。 在沙州城西,胡商云集的万国市场喧嚣震天。 粟特人操着流利的京城口音招揽主顾,波斯商人展示着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皿,天竺僧侣兜售着香料和经文,甚至有大食商人带来了遥远拂菻的金银器。 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和纸张,在这里被竞相采购,而西域的骏马玉石葡萄酒以及珍稀毛皮,也被一车车运往东方。 市场中设有朝廷管辖的公平秤与通译所,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与信用。 一个刚交割完一批蜀锦的粟特老商人,擦着汗对同伴感叹:“二十年前走这条路,要提防马贼风沙,现在…简直像在京城西市一样安稳!大唐的皇帝陛下真是了不得!” 除了丝绸之路的繁忙,京城也是热闹非凡。 京都西郊,原将作监与司农寺部分职能合并扩建的研究院内,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汇聚了通过杂科选拔及民间征召的能工巧匠。 刚刚建设几年的船舶司衙门占据了整整一个院落,院内摆满了各种船模,墙上挂着复杂的海图与结构图。 得益于科举杂科的确立和廉价纸张带来的知识普及,各类实用技术不再仅仅是师徒口耳相传的秘密,船舶司主事的案头,堆着从岭南江南甚至通过海商从大食辗转得来的造船笔记和水文图录。 朝廷不吝重赏鼓励创新,一种更高效利用风力的纵帆索具系统刚刚试验成功,即将装备于新建的镇海级远洋舰船。 这些巨舰,皆以坚固的龙骨和多重水密隔舱和改良帆具为特征,正陆续在登州明州泉州以及广州的船坞中成型。 它们不再只是近海巡弋的楼船,而是足以承载数百人,远航数月进行大规模贸易或远征的真正海上堡垒。 商路贯通,坚船利炮即将备好。 而盛世最坚实的底座,依旧是百姓的日子。 高产良种已推广至大江南北,寻常年景里,亩产已是前朝的两倍有余。 司农寺的官员仍在不断选育试种,棉花种植从安西推广到河南河北,冬日里路有冻死骨的惨景已成记忆。 轻徭薄税之下,民间藏富,人丁兴旺。 户部的统计册子显示,自定安初年以来,在籍人口几乎翻了一番,且增长势头不减。 乡间村落,鸡犬相闻,孩童成群。 这些孩童中能进入蒙学读书认字的比例,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时代。 低廉的纸张让启蒙书籍成本大降,朝廷补贴与民间兴学并举,使得学堂的读书声不再只是少数富家子弟的特权。 阅文馆在各州县扎下根,虽仍有老学究不满其有教无类,但已无法阻挡这股潮流。 朝堂之上,自林婉高中状元已过去数年,最初那石破天惊的震动渐渐沉淀为一种不得不接受的新常态。 直到昭德七年的科举,金榜之上,女子的名字开始稳定出现,且慢慢能占据约七分之一的位置。 她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官宦之家精心培养的才女,也有家境寻常却因阅文馆和廉价纸张得以博览群书的寒门之秀。 殿试唱名时,那清越的女声一次比一次更从容,也一次比一次更让某些守旧大臣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与习惯。 反对的声音仍有,但比起女子们盛大的前程,宛若蝼蚁。 长安对此从不公开争论,只是坚定不移地将这些女进士依才授官,安插在六部九寺甚至外放州县,让实绩去说话。 王朝的强盛,内里是充盈的气血,外在则是无可阻挡的扩张锋芒。 昭德三年的大朝会上,兵部尚书奏报东北边情,提及新罗渤海与残余高句丽势力之间的摩擦,有波及大唐安东都护府辖境之虞 有老臣出列忧心忡忡地陈述高句丽当年如何难缠,前朝炀帝本朝太宗数次征伐方得平定,建议谨慎处置,以抚为主。 御座之上,长安静静听完,只轻笑了一声。 她的目光扫过丹陛之下济济群臣,语气平淡得很:“高句丽?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顿了顿,复又说道:“倒是近来有奏报,东瀛遣唐使船队中混有些不安分的人,在明州登州沿海,似有窥探造船水文之举,甚至有浪人与沿海豪强私下勾连。海岛小邦,沐我文明之光,不思感恩,反倒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微微向前倾身,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他们好奇,那朕便派船队去看看,看看他们的山水,看看他们的银矿。也让四海皆知,大唐的海疆,不容窥伺!” 没有激昂的宣告,没有详细的方略,就这么轻描淡写几句话,决定了周边小国的未来。 但没有朝臣敢置喙,圣人对于陆上周边,已渐次通过羁縻屯垦和移民改土归流等手段稳住了局面,该是时候出去彰显国威了。 昭德的年号,自此被赋予了铁与火的底色。 是年三月,长安率十万精锐,以新式火药为先锋,自幽州出塞。 大军分三路推进,遇山开道,遇水架桥,后勤由新修之水泥官道与辽东水路全力保障。 五月便兵围高句丽故城,先以改良投石机昼夜轰击,又以火药爆破城墙数处,激战旬日后,成功破城。 长安下诏废高句丽故地一切旧爵,设辽东部护府,下分九州四十二县,以大唐律令为绳,设州学县学,大力推行汉文化,又命将作监于辽东大兴屯田水利,推广耐寒稻种与棉植。 第401章 昭德四年,以保护航道肃清海盗,回应东瀛不恭为由,一支由数十艘新式镇海级战舰为核心,辅以数百运输舰及补给船,搭载着数万精锐水师陆战营,及工兵医官农匠的庞大混合舰队,自登州明州和泉州三地集结,扬帆东渡。 舰队统帅是经验丰富的名将之后,副帅中赫然有船舶司主事推荐的精通航海与造船的杂科技术官员。 舰队不仅装备了改良的抛石机和弩炮,部分大型旗舰甚至试验性地配备了利用改良火药推动的霹雳炮,更关键的是,舰队携带了大量粮种农具书籍和工匠,与其说是纯粹的远征军,不如说是一支移动的文明先锋。 此时的东瀛日本正处于奈良时代晚期,朝廷权威不振,地方郡司势力坐大,沿海防御虽有警惕,但面对如此规模装备和组织程度完全跨代的唐军舰队,几乎不堪一击,可以说完美践行了要岛不要人的旨意。 昭德四年末,长安下诏废东瀛国号,置都护府,分设数州,兴文教。 同时又从内陆迁移主动报名的数十万百姓至瀛洲各岛,分给土地农具和种子,汉字唐音及律令制度被迅速推行。 平定东瀛所激起的涟漪,席卷了整个东亚乃至更远地区的政治格局。 昭德六年起,王朝扩张的步伐明显加快,方向更加多元。 于北疆,持续移民屯垦与堡垒推进线,配合精锐骑兵的机动打击,将实际控制线不断向北推移,室韦契丹等部或臣服内徙,或远遁漠北,安北及单于都护府的辖境稳步扩大。 于西北,则依托丝绸之路的繁荣和沿途屯戍城邦,安西都护府的势力越过葱岭,与正在崛起的大食势力在河中地区发生接触与摩擦。 唐军以装备了马蹄铁和高桥马鞍,及部分明光铠的精锐骑兵为核心,辅以善于筑城守垒的步兵,在这一区域展开了一场持续多年的拉锯与博弈。 最终在昭德十年,通过一场决定性的会战和后续的政治谈判,确立了双方在锡尔河流域的势力范围,大唐在此设立康居都督府。 于西南,对南诏的经略从未停止,在军事压力的同时,更多的移民工匠和僧侣进入云南高原,开辟驿路,推广稻作与纺织,羁縻州府逐渐向正州转化。 于南洋,庞大的舰队在稳定了瀛洲之后,继续向南向西探索。 商路与军路并进,商船队后面往往跟着一两艘武装战舰护航,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和爪哇等地的港埠王国,纷纷遣使朝贡,请求内附。 长安看着这些言辞恳切的请求,下令在南洋诸要冲设立镇守府或羁縻州,保护商路,剿灭海盗,至此大唐影响力再度直达天竺沿海。 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如何治理,就成为了昭德十二年最严峻的考验。 长安的策略清晰而坚定,以本土为帝国的绝对核心与轴心,这里是政治文化经济和军事的中心,所有的制度创新技术革命以及文化繁荣都将由此辐射。 对于新征服或臣服的广阔疆域,则采取灵活多样的统治方式。 核心区域外设第一圈,如吐蕃安南,云南大部和辽东纵深及漠南草原部分,设立正州或都护府,推行郡县制,移民实边,强力推行汉化政策。 更外围的第二圈,如中亚的康居都督府,瀛洲诸岛,南洋的一些重要港口镇守府,漠北及东北部分羁縻地区,则保留较强的羁縻性质,由朝廷派遣得力将领,或宗室亲王出任都督都护,辅以流官,控制要地及交通线和军事,同时利用当地贵族进行治理,但要求其子弟入长安学习,逐步完成归化。 最外围的第三圈,则是广大的朝贡国和势力范围,如部分南洋岛国和中亚某些城邦,则是保持名义上的臣属与朝贡关系,唐军一般不直接驻扎,但通过贸易文化和外交,以及必要时有限的军事干预施加影响。 在这庞大的运转体系中,宗室与功臣扮演了关键角色。 长安将不少宗室子弟,尤其是才干出众的,以及开国功臣和追随她多年的重臣后代,派遣到各重要都护府及都督府担任长官,或监督羁縻州。 这些人带着家将和工匠以及学者前往封地,成为帝国在边疆的支柱,既酬谢了功勋,稳固了大唐的统治基础,又将可能出现的内斗转化为对外开拓的动力。 在派遣这些人出任之前,长安对众人阐明原则,“军政大权,财赋之要,文教之枢,必须牢牢握于朝廷之手。” “诸王和都督,可享封地之利,掌绥靖地方之权,然军队调遣,高级官吏任免,赋税定额,律法颁行之事,皆需听命朝廷。” “朕要让他们做大唐伸向四方的臂膀,而非自成一国。” “有胆敢分疆裂土者,朕必亲诛!” 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全新的轨道上轰然运转。 从中原到安西,从漠北到南洋,驿马奔驰,海船穿梭,将紫宸殿的政令与各地的情况飞速传递。 高效的官僚系统,发达的交通网络,强大的军事威慑和兼容并包的文化政策,共同维系着这个亘古未有的多民族跨洲际的帝国。 昭德十八年,长安已年近六旬。 此时帝国疆域东起瀛洲诸岛,西抵锡尔河乃至里海东岸,北逾漠北贝加尔湖一带,南至中南半岛南部及南洋诸大岛。 四海承平,万邦来朝。 是年冬至,长安于翻新扩建可容万人的大明宫麟德殿,举行空前盛大的昭德盛宴。 殿内殿外,灯火辉煌如昼。 亲王公卿,文武重臣及各科进士井然有序,服饰各异语言不同的四方诸侯,羁縻都督都护及外国使节也分坐两列。 盛宴高潮,钟鼓齐鸣。 长安御临宝座,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殿外夜空,被特意安排的由将作监能匠研制的焰火,绚丽的光芒映照着下方无数充满敬畏与震撼的面孔。 这一刻的大唐帝国,如日中天。 盛宴持续至深夜。 长安看着殿中的一派祥和欢乐,目光无比沉静。 她知道,极盛之下,新的挑战已在滋生。 官僚体系的臃肿苗头,不同文化融合中的摩擦,遥远边疆的治理成本,巨大版图内经济发展的不平衡,还有继承人的问题。 她自知精力尚可,但偌大的国家需要未来。 窗外的夜空,星光与尚未散尽的焰火余辉交织,映照着这座不夜之城,也映照着这个前所未有的横跨亚欧的日不落帝国。 它的故事,无论有怎样的结尾,都要好过天子九逃国都六失,好过泱泱大国沦为东亚病夫,好过千年繁华一朝泣血。 长安听着阶下众人齐声高呼的万岁之声,仿佛与远处西市的驼铃,以及港口的船笛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昭德盛世最恢弘的乐章。 而这乐章背后,是一位女帝用四十载光阴书写的传奇,亦是一个帝国用铁血与智慧铸就的辉煌,更是一段横跨亚欧的文明史诗。 在历史的长河中,将永远熠熠生辉。 第65章 番外1(痴情帝宠) 地府,观尘台。 此地非阴司正殿,亦非轮回之所,乃是天道一缕慈悲,特为那些曾执掌山河魂系社稷的帝王开辟的一处观世之地。 他们无法干预阳间诸事,却也能如观镜花水月般凝视着后世王朝的兴衰更迭。 观尘台前,三道气势非凡的魂影并立,正是太宗高宗父子俩,以及武皇则天。 他们面前那巨大的,宛若水波流转的尘世镜中,映照出的正是玄宗执掌天下后的景象。 起初,镜中仍是大唐极盛的繁华,霓裳羽衣曲动京城,万国衣冠拜冕旒,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太宗抚须,面有得色,仿佛忆起自己的贞观盛世,高宗眼中亦流露出欣慰,武皇虽神色莫名,但眼中亦有对这份鼎盛繁华的认同。 然而,画面陡转。 玄宗日渐沉溺享乐,罢忠臣,用佞臣,宠信奸宦,视狼子野心者为心腹。 朝政日非,边镇坐大,纸醉金迷之下,危机四伏。 “蠢材!昏聩!”太宗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观尘台的白玉栏杆上,魂体激荡,怒发冲冠。 “朕当年何等艰难方打下这基业,知人善任,从谏如流,方有盛世之基!这孽障……这孽障前半生尚有几分英明,怎地老了竟如此糊涂!” 高宗亦是面色沉重,连连摇头,“孽障啊!” 武皇则在一旁冷笑连连,凤眸含霜,到底顾及着二人的心情,只是浅浅说了句“尚不及太平”,以及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接下来,尘世镜中的景象更让他们目眦欲裂。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叛军如燎原野火,席卷河北,攻破洛阳,直逼潼关。 大军被逼出关迎敌,兵败已成定局,潼关眼看就要失守,而身为天子的玄宗居然仓皇西逃…… 都城沦陷在即,锦绣山河,满目疮痍。 第402章 太宗看着叛军在昔日繁华的城池间纵马,百姓流离,烽烟蔽日,忍不住虎目含泪,魂魄颤抖,“不肖子孙!不肖子孙!朕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拽下来千刀万剐!” 高宗亦是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武皇看着城破后被叛军占领的洛阳,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三人俱是帝王,一眼就看出了江山倾覆在即,自是痛心疾首,眼中怒火与痛惜交织。 没有人能接受呕心沥血缔造守护的大唐荣耀,正在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崩塌。 盛极而衰的转折如此清晰而残酷,三人几乎不忍再看。 太宗终日对着镜子抹泪,骂一阵,哭一阵,末了再盼着玄宗那瘪犊子赶紧下来。 高宗则在旁默默哀叹,顺道也祈祷昏聩君主赶紧来下吧。 武皇虽不似他们情绪外露,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亦显示着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镜中时光飞速流转,三人却发现事情并未走向他们预见中的悲惨未来。 一个女子的身影,在乱世中逐渐清晰。 她身着甲胄,手持长枪,在尸山血海中搏杀,于败军之际挺身,凝聚溃散的人心。 “这是……”高宗首先注意到了异常。 太宗和武皇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他们看着名为长安的女子,以前太子瑛遗孤的身份崛起于微末。 看她临阵决机,兵法诡谲中带着太宗当年横扫千军的果敢与锐气,看她周旋于朝堂残局与圣人父子之间,合纵连横,手腕之老练,思虑之缜密,让高宗和武皇都微微颔首。 再到看玄宗在她的劝导下不得不祭祖问后继之君时,三人真的各显神通,巴不得真身显灵,告诉玄宗赶紧下来! 这个时候,太宗和高宗早就不在乎继位的是女子还是男子了,只要能荡平叛乱,还天下一个安稳,就是万幸了。 等到看长安借玄宗之死,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豪门世家,推行新政时,那秋风扫落叶般的决绝与效率,让三位曾大力打击门阀的帝王都感到一阵快意。 “好!杀得好!这些蠹虫,早该清理!”太宗拍案叫绝。 “深谙权术根本,却又明分寸,懂得借势而为,一举数得。”武皇的眼中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属于政治家的欣赏光芒。 “她用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无论是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还是整顿吏治,甚至重启西域商路……每一步都有明君盛世之兆。”高宗也从悲伤中走出,仔细分析着。 他们看着长安一步步掌控朝局,平定内乱,改革科举,推广杂学,鼓励商贸,开发岭南…… 定安十年的刮骨疗毒,让这个濒死的王朝重新焕发生机。 待到昭德改元,万国来朝,丝绸之路与海上丝路同时勃发,帝国的疆域和影响力甚至超过了他们任何一人在位时的巅峰。 尤其是当看到长安轻描淡写决定对高句丽残余及东瀛用兵,说出“冢中枯骨,何足道哉”“去看看他们的银矿”时,太宗哈哈大笑,畅快无比,“不愧是朕之后人!” 高宗拉住武皇的手,“也是媚娘的功劳。” 太宗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看到庞大的舰队跨海东征,新型战船火药利器扬威域外,设立都护府,移民实边,文化同化…… 三位帝王的魂魄都因激动而微微发光。 “水陆并进,疆域之广,亘古未有!”太宗赞叹。 “治理之道,层层递进,核心与羁縻并用,非一味穷兵黩武,乃长久之计。”高宗赞叹。 “女子为帝,也能开创如此局面……”武皇语带傲娇,既有同为女性的骄傲,也有对如此杰出后辈的赞叹。 赞叹过后,三人不约而同的扭头,看着一旁狼狈不堪的玄宗,纷纷斥责:“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他们看着昭德盛世一步步达到顶峰,万邦来朝,焰火照耀夜空。 尽管几人也能看出长安对未来隐患的思虑,也知晓再是强大的王朝也有落寞的那日,但当下这份功业已足以光耀史册,让他们都感到与有荣焉,甚至自叹弗如。 太宗感慨:“煌煌盛世,万邦来朝,我李氏儿女,终究没有负了天下人!” 当目光从尘世镜中那盛世华章上移开,三位帝王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冰冷且嫌弃的神色。 太宗扭了扭脖子,捏了捏拳头,唰一声甩出一道长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狞笑与怒意的表情,死死盯着玄宗:“盛世看了,现在该与你算算账了……” 第66章 番外2(痴情帝宠) 黄泉路上,魂魄浑噩。 毒发后,玄宗只觉浑身剧痛,意识模糊,飘飘荡荡。 恍惚间,似有威严之力牵引,将他拖向一处非阴司非轮回的奇异所在。 待眼前豁然开朗,却见白玉为栏云雾缭绕的高台。 还没等他看清周遭,一道带着雷霆之怒的鞭影便凌空抽来! 啪——! 魂体剧震,撕裂般的痛苦远超肉身的痛楚。 猝不及防之下,玄宗一声惨叫,翻滚在地,惊恐地抬眼望去,只见三位魂影周身散发着令他灵魂战栗的威压,正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 居中手持长鞭,怒目圆睁的竟是太宗皇帝?! 旁边那位面色沉痛眼神复杂的,是高宗?! 还有那位凤目含煞,唇角噙着讥诮的竟是武皇?! 来不及细想这三人为何凑在了一处,玄宗连忙叩拜:“不肖子孙拜见……” “闭嘴!”太宗一声断喝,手中由魂力凝聚的长鞭再次扬起,吓得玄宗抖了一下。 太宗一挥手,两名鬼差冒了出来,一左一右按住玄宗,将他拖到那面巨大的尘世镜前。 太宗:“孽障,先让你看个明白,再论你的罪过!” 镜中,天宝末年的乱象尚在。 玄宗痛苦地闭上眼,却又被鬼差强行撑开眼皮。 然后,画面突变。 玄宗就看到在自己“遇刺”后,新君是如何雷厉风行地清洗世家,推行新政…… 他初时眼中还有不服和怨怼,但渐渐地,变成了震惊茫然,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呆滞。 他看到定安年间王朝如何复苏,看到昭德年间那远超开元天宝的鼎盛繁华,看到万国来朝的景象,看到那支庞大舰队跨海东征,设立都护府的赫赫武功,看到帝国的疆域扩张到他无法想象的地步,看到百姓安居乐业,文化科技勃兴的盛世图景……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他残存的自尊和认知上。 他拼命的摇头,想否认,想说这不可能,但无奈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声,眼中布满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镜中的盛景暂告一段落。 太宗声如洪钟,鞭梢直指玄宗鼻尖,“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差点断送了大唐江山!你还有何脸面自称大唐天子?!” 玄宗被鬼差放开后,涕泪横流,挣扎着伏地:“太宗皇帝息怒!子孙……子孙知错了!子孙晚年确是昏聩,宠信奸佞,以致……以致……” 高宗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而严厉:“以致山河破碎,百姓涂炭,盛世基业险些毁于你手!” “你初登基时,尚能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朕与太宗皇帝,乃至……都曾为你欣慰。可后来呢?你亲小人,远贤臣,奢靡无度,堵塞言路,纵容边镇!” “安禄山狼子野心,李林甫口蜜腹剑,杨国忠蠹国害民,满朝皆知,独你不知?!还是你根本不愿知?!” “我……我……”玄宗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磕头如捣蒜。 武皇缓步上前,“你可知,你最大的罪过,并非仅仅是宠信奸佞,而是辜负了天子二字!” “你晚年只知享乐,放任权柄旁落,让宰相专权于内,边将坐大于外,大祸立至,天下百姓遭殃,此乃为帝者最愚蠢最不可饶恕的过错!” 玄宗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昏庸,辩驳道:“如若不是有奸人作祟,刻意拐带了我……” 武皇凤眸微眯,看着瑟瑟发抖的玄宗:“噢?” 她冷笑一声:“那你且说说,马嵬坡前六军不发,你被迫缢杀贵妃时,心中是痛惜美人居多,还是懊悔自己失国失政居多?” “入蜀途中,听闻太子灵武自立,你又是何感受?是欣慰李氏有后继,还是怨恨权力被夺?” “新君被废,你于太庙祭祖,看到长安继位的祖宗之言昏倒时,究竟是欣喜于祖宗显灵,还是愤慨于祖宗不再庇佑你?” 这番话直刺玄宗内心深处最隐秘不堪的角落,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当年马嵬坡,他确有对贵妃的痛惜,但更多的是对局势失控的恐惧和对自身命运的绝望。 灵武消息传来,他先是愤怒,继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太庙祭祖,更是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之力,才气厥晕倒。 第403章 这些复杂阴暗的情绪,此刻皆被无情地揭开。 他就是老来昏聩,识人不清,无关奸臣佞臣,是他自己无能,将江山社稷作践至此。 他才是罪魁祸首! 太宗:“无话可说了?”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那些所谓的不得已,不过是无能昏聩的遮羞布。你的痴情,也不过是无能昏庸的幌子!看看长安!她崛起于何等险恶之境?内有叛军,外有藩镇,朝堂破碎,人心离散!” “可她又是一步步收拾山河,革新制度,开创盛世的!” “她也是女子,也曾面临无数质疑掣,可她何曾如你这般推诿,这般自大?!” “你总自比于朕,凭你也配!” 三位帝王轮番斥责,引经据典,对比鲜明,将玄宗从治国到用人,从心性到决断都批驳得体无完肤。 在祖宗们犀利如刀的剖析下,玄宗的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可笑,如同跳梁小丑。 最终,他彻底瘫软在地,魂体暗淡,再无半分帝王气度,只剩下无尽的悔恨羞愧与恐惧。 他望着尘世镜中那依旧辉煌的昭德盛世,再对比自己留下的烂摊子,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过,辜负了多少人。 “看来,你是无话可辩了。”太宗收起长鞭,但眼神依旧冰冷,“功过虽明,罪责难逃。你酿成如此之乱,致使天下板荡,生灵涂炭,此罪滔天!” 高宗和武皇亦冷冷注视着他,再无丝毫温情。 玄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祖宗……祖宗开恩!子孙前半生也做出过功绩!” 太宗:“也是,你是到了晚年才昏聩的。” 可还不等玄宗高兴,便听对方道:“那就分作两半吧,一半去受罚。” “至于是横着分两半,还是竖着分两半,你自己考虑,也别怪我这个当祖宗的不近人情。” 两名鬼差再度出现,架起瘫软如泥的玄宗,拖向观尘台下方那象征着审判与惩戒的幽暗深处。 他的求饶哀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与阴风之中。 观尘台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尘世镜中,昭德盛世的焰火似乎仍在隐隐闪烁。 太宗望着镜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闷气尽数吐出。 高宗轻轻握了握武皇的手,低声道:“媚娘,后世能有长安,亦有你当年开女子参政之先河的功劳。” 武皇这次没有抽回手,只是望着镜中那隐约可见的女帝身影,淡淡道:“她做得比我好。” 语气中,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太宗回过头,看着二人互诉衷肠,又看了看镜中的煌煌盛世,甩了甩衣袖:“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是如此争气的儿孙!” “我大唐气运未绝,且更胜往昔,朕心甚慰!待朕去找老友畅饮,让他们也看看朕的后人!” ps:已经在收尾了,还要看哪些番外呢? 第67章 番外3(痴情帝宠) 太宗心情大好,魂体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他瞥了一眼高宗和武皇,见那两人正低声细语,一个面露欣慰,一个骄傲兼有释然,便也懒得再去提什么陈年旧账。 后人如此,若不说与老友,岂不憾哉! 他此刻只想找个人分享这份畅快,尤其是找那个同样缔造了不世功业,或许更能理解他此刻心情的始皇帝。 想到此处,太宗魂念一动,身形便从观尘台上淡去。 黄泉路远,冥府深邃,但帝王魂灵自有感应。 不多时,太宗便寻到了一处气势恢宏的殿宇,此地弥漫着苍茫古朴的威压,不似仙家飘渺,却有一种横扫六合凝定乾坤的厚重。 殿前无匾,却自然让人知晓,此地非等闲魂灵可近。 察觉有客来访一个比太宗更加沉凝,仿佛承载了更多岁月与山河重量的魂影显现。 黑衣冕旒,身姿挺拔,目光如电,正是始皇嬴政。 他见到太宗,并无多少讶异,只是微微颔首:“何来兴致访我这故纸堆中人?” 太宗爽朗一笑,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与自豪,“什么故纸堆,太过自谦!” 说罢便拉起始皇帝的手向外走去,“今日前来,实是后世出了个了不得的子孙,开创了一番远超我贞观,亦不逊于政兄当年气魄的盛世!特来邀政兄同观,顺便……哈哈,也品评品评!” 始皇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居于地府多年,他早已超脱了对身后名的执着,但对真正能推动山河变迁,塑造时代格局的后继者,仍抱有纯粹的好奇与审视,尤其是能得太宗如此夸赞的,更是让他有了一探究竟的兴趣。 始皇:“能得你如此盛赞,倒要一见,是守成之君,还是拓土开疆之主?” 太宗:“兼而有之,朕的这位玄孙女,必不会让人失望!” 嬴政闻言,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反而点了点头:“女子又如何?昔年宣太后摄政,亦不逊男儿。能统御山河,安定社稷,开疆拓土者,便是明主,性别何足道哉?” 太宗与有荣焉,并再次感叹始皇帝之心胸眼界,果然非常人可及。 于是大笑道:“走走走!去我那观尘台,尘世镜中正演到精彩处!” 两人魂影相携,瞬息回到观尘台。 高宗与武皇见太宗竟请来了始皇帝,先是一惊,复又连忙上前见礼。 始皇帝颔首回礼,目光便已投向那巨大的尘世镜。 观尘台上,时光在尘世镜中如水流淌。 长安三十岁时,开始清理吏治,发展民生,各种高产良种遍布四海,御寒之物不再是奢侈品,蒙学,女子书院和阅文馆遍地开花。 只剩了一半的玄宗在一旁阴暗嫉妒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太宗一个酒杯扔过去:“闭嘴吧你!” …… 长安四十岁时,国泰民安,仓廪足,人口大量增长,于是开始开疆拓土,横扫大唐周边,天朝上国,威名赫赫。 玄宗阴暗爬行道:“劳民伤财……” 高宗一脚踢过去:“你没看到粮仓里的粮食都快发霉了吗?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奢靡无度!” …… 长安五十岁时,颁布了一项震动朝野的宗室开拓令,即鼓励有才能有志气的宗室子弟,无论男女,皆可在朝廷监督和一定支持下,向大唐疆域之外,朝廷尚未完全掌控或影响力薄弱的地区开拓,建立功业。 成功者,可得其地相当自主权,世袭罔替,但仍奉大唐陛下为共主,遵循唐律主干,并承担朝贡驻防等义务。 玄宗继续阴暗破防:“分封?!周室之衰,始于分封,诸侯坐大,尾大不掉,此乃取祸之道!她这是要亲手埋下分裂的种子啊!” 武皇一个眼刀甩过去,“蠢货!此分封非彼分封!她这是向外分封,利刃指向域外。既消耗宗室精力,又开疆拓土,还将可能的内部矛盾导向外部,你懂什么?只配看到皮毛!” …… 长安六十岁时,西域之外广袤的中亚之地,数位早年分封出去的宗室俊杰,经过十余年经营已打下不小基业,却因利益冲突与当地强大势力纠葛,陷入僵局,甚至互有摩擦,求援文书雪片般飞向都城。 接到求助后,长安亲率十万精锐,其中包括大量装备了新式火器的部队,浩浩荡荡西出阳关,彻底理顺了中亚唐系势力的秩序,更将大唐的军事威慑力和政治影响力投射到了里海之滨。 玄宗不可置信的破防:“穷兵黩武……” 始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夏虫不可语冰。” …… 长安七十岁时,陆上疆域暂时达到一个稳定的平衡,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浩瀚海洋。 早在昭德初年便大力发展的航海技术与造船业,此刻结出更惊人的硕果。 镜中,东南沿海,数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 艨艟巨舰,巍峨如山,装备着改良后的巨炮与更精良的航海仪器,这些舰队并非纯粹的战舰,而是集贸易探险宣威于一体的综合力量。 长安颁布了系统的海贸开拓令与海外领地法,鼓励官方与民间结合,向已知和未知的远海进发。 舰队南下南洋,西渡印度洋,甚至有一支尝试向东跨越更广阔的未知大洋。 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传统的香料珠宝,更有高产的作物和奇珍异兽,各地的特殊物产与知识。 大量的白银黄金流入,极大地充实了国库,而高产作物的进一步推广,几乎彻底解决了帝国的粮食安全问题。 海外据点如繁星般点缀在航路上,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海上利益与信息网络。 始皇帝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作物和舶来品,以及海图上不断延伸的航线与标记,眼中光芒闪动:“陆上丝路与海上丝路并举,货殖天下,以实利固国本,后世之天地,竟广阔至此。” 第404章 “她不仅是在统治一个王朝,更是在引导一个文明拥抱整个天下。” 太宗捋须大笑,得意非凡。 魂影暗淡的玄宗,看着堆积如山的海外奇珍和源源流入的金银,再想想自己天宝年间为了奢靡享受而绞尽脑汁敛财,导致民怨沸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终极破防道:“与民争利,奇技淫巧,终非正道……” 太宗豁然起身,狠狠踹了玄宗数脚,“闭嘴吧蠢货!” 还是守在门外的鬼差看不过眼,将一滩烂泥状的玄宗给拖走了。 鬼差:“你说你图啥?本来凭这一半,你还能转世投胎到富贵人家,现在可好,吃树根去吧!” 武皇:“终于安静了。” …… 长安八十岁时,依旧精神矍铄,但也开始为身后事做长远打算。 她没有急于指定继承人,而是开启了一场漫长而严格的筛选与培养过程。从宗室近支和功勋子弟中,不论出身,不论性别,多轮选拔,观察其心性能力格局,选中数位备选者后,将她们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从经史典籍到帝王心术,从治国方略到民生百态,从军事韬略到外交手腕,甚至派她们巡视边疆,探访民间,观摩海贸。 这不是简单的传授知识,而是全方位的言传身教,培养继承人应有的责任感,判断力与胸怀。 在这严苛而漫长的过程中,有人因资质不足被淘汰,有人因心术不正被废黜,也有人因压力过大主动退出,但也有人不忘初心,坚如磐石且每一日都在成长。 …… 长安九十九岁时,最终确定了一位同样英果睿智,胸襟开阔,且深受她治国理念影响的宗室女子为皇太女。 此女在多年历练中早已展现出过人的才干与威望,立储之事,水到渠成,朝野并无太大波澜。 太宗看得频频点头:“慎之又慎,教之又教,方为社稷负责。” …… 长安一百岁时,在盛大的生日典礼后不久,便宣布禅位于皇太女,退居幕后,移居风景秀丽的清河园。 在新帝执政初期,每逢重大决策或遇到棘手难题,仍会恭敬地向这位传奇般帝王请教。 长安则多以点拨启发为主,很少直接干涉,给予新帝充分的锻炼空间。 她更像是一座巍峨的靠山,一份智慧的宝藏,稳定着朝局,也让新帝能够稳步成长。 直到新帝完全掌控朝局,政策推行顺畅,威望日益稳固,长安才真正彻底放手,颐养天年。 …… 长安一百零九岁时,在某一个清晨将新帝招之身前,屏退左右,细细叮嘱其家国大事,并借鉴汉以强亡之理,分析帝国未来可能的走向,告知其及后世子孙,要“利天下,而非利一家。” 这样的言语不仅让新帝有些忐忑,也让镜前的几人有些恍然。 良久后,太宗才喟叹一声:“罢了,罢了,同天下万民相比,李氏又算得了什么呢?” 始皇帝亦是感慨万千:“善始善终,功成身退,泽被天下,万古流芳。” 交代完诸多事情的长安,当日便于睡梦中无疾而终。 消息传出,举国震悼。 尘世镜中,画面呈现出令人震撼的哀荣,万民缟素,哭声震天。 不仅仅是中原之地,从辽东到安西,从漠北到岭南,乃至南洋诸岛,中亚新城,海外据点,凡大唐旗帜所至,受其恩泽或慑其威名之地,皆有百姓自发披麻戴孝,焚香祭奠。 许多部落邦国的首领亲自或遣使吊唁,哀悼这位塑造了一个空前强大繁荣自信的帝国时代的传奇帝王。 长安的葬礼极尽哀荣,无数思念化作烟气丝丝缕缕飘向天际。 尘世镜中,新的女帝已然稳坐朝堂,帝国的巨轮,将沿着安铺就的辉煌航迹,继续向着未来平稳而坚定地前行。 …… 观尘台上,一片寂静,众人皆是百感交集。 沉默良久后,还是高宗打破了安静:“长安该是已经到了吧?” 太宗也不抹泪了,赶紧喊来外面的鬼差,“去看看朕的玄孙女来了没?” 鬼差很快返回,神色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向观尘台上的几位帝王躬身禀报:“启禀诸位尊上,小的奉命去往接引司并询问了阎君殿前值守,却得知人间女帝的魂魄并未循例来到地府。” “什么?”太宗一愣,急道:“可是时辰未到,或是路上耽搁了?” 鬼差摇头:“非也,接引司明确记录,人间女帝阳寿确已于今日辰时终尽,然其魂魄未入鬼门关,亦未上黄泉路。” “阎君亲口谕示,人间女帝身负开辟盛世,泽被苍生,数世累计之大功德,其魂光煌煌,已非凡俗幽冥可拘管,此等功德无量之圣魂,自有其归处,非地府可知,亦非地府可留。” 闻言,几人皆是一愣。 数世累计之功德…… 鬼差:“阎君说,人间女帝数世所做之事,惠及苍生,功德金光直冲云霄,早已盖过了自身的阳寿因果。这般人物,魂归之后,不入此间地府,不堕此世轮回,至于去往何处……阎君也不知晓。” 闻言,太宗从最初的急切,转为一种混杂着骄傲,恍然与淡淡怅惘的复杂情绪,挥退鬼差,“不来了啊……” 他咂摸了一下嘴,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开怀,“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的玄孙女!连地府都留不住她!古今几人能有?” 始皇也被他这情绪感染,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超脱幽冥,其功业德行,已得天地认可,许是功德圆满,许是有未竟之事,故不来此。” 太宗举起魂玉杯,对着虚空朗声道:“玄孙女,不管你去了哪儿,这份功业,这份气魄,老祖宗们都给你竖个大拇指!这杯酒,敬你之辛劳,亦敬这煌煌盛世!” 始皇高宗,武皇亦举杯示意。 虽然没有回应,但几人仿佛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穿过九天,掠过山河,亦在观尘台上停留了一瞬,方如春风拂过水面,只漾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了无痕迹。 随后,消散于此间,归于无极。 第1章 千年等一回1 沧溟上界,归云海墟。 沉寂千年的妄仙台,突然风起云涌。 虚无变幻之间,天命再现。 仙君寒炤,劫数已至。 —— —— —— 沧溟上界的天规森严,等级鸿沟宛若天堑,从出生便刻入仙骨之中。 有含章而生的先天神祇,自降世便是金身覆体,仙威天成,生来便居于九天仙阙之上,执掌一方秩序。 亦有从下界尘寰苦修万载者,历劫千重,斩却凡根,方能得登仙班,却多半只能居于下界仙府,或是在九天之中充任末流仙吏,看尽上位者的脸色。 可在这里,即便是仙宫之中端茶倒水的侍童,也是下界芸芸众生耗尽毕生心血都在追寻的仙身,纵是位列仙班之末,也能享无尽寿数。 除却这些仙人,还有一些得天大机缘,被上位仙君垂怜,从凡尘俗世中捞入仙界之人,虽多为仆役,却也算是一步登天,脱离了轮回苦海。 只是这般机缘却是万中无一,更多的凡人,终究是在红尘中挣扎一世,化作一抔黄土。 沧浪宫中。 灯明恨不得扯着长安的耳朵,一字一句告诉她,能被仙君从人世间带上来是多么大的殊荣,“记住我说的话了吗?要不是仙君,你早就死了。” 长安重重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感恩,当日仙君轻轻一点,她在潼关一战中受到的重创就全好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灯明撇撇嘴:“知道就好,可你一介凡人,能报答仙君什么?” 说罢又小声抱怨:“也不知道仙君在想什么,费那么大的精力就为了救一个凡人……” 长安装作没听见,脸上的感动未减,仍是一副随时能为仙君赴汤蹈火的模样。 灯明觉得好生无趣,却也记着仙君的命令,领着长安到了仙宫西侧的一处居室。 云外庑,名字很是好听,位于仙宫最外围的僻静处,云涛漫卷时,那精巧的檐角便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沉入苍茫。 这偏殿虽地处偏僻,却也收拾得干净雅致,殿外栽着几株不知名的仙木,枝叶间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往后你便住在此处,”灯明指着一旁的素色衣衫,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仙界不比凡间,规矩多如牛毛,接下来的日子你便跟着我学规矩,学不会或是犯了错,自有惩戒。” 长安捧着衣物,恭顺地应了声是。 跟着灯明学规矩的日子漫长而细致。 从如何垂首敛目,到进退时衣袂拂动的弧度,从仙君驾临时该跪在哪一块云纹砖的哪道脉络上,到不同品阶的仙人路过时该持何种姿态的静立。 灯明教得严苛,长安学得恭顺,初来乍到,误入仙家,她将知进退谨言行这六个字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第405章 仙界无岁月,不知道学习了多久,长安终于得到许可,能在限定时辰内于云外庑附近走动。 第一次踏出仙宫的长安,觉得连吸进肺里的云雾都带着神圣的清冽。 可这自由短暂如朝露。 上界的仙人们,确切说大多是些品阶不高却好奇心盛的仙吏和仙童,似乎极稀罕她这个撞了大运的凡人,总是三两聚来,或含笑或探究地问些问题。 “人间如今是何光景?听闻战乱不休,凡人争来夺去,所为何来?” “听闻仙君捡到你时,你带着必死的伤,仙君当时是如何施为的?指尖灵光是何色泽?” “听闻凡间战乱不休,你是如何得仙君垂怜的?” “凡间景致如何?凡间食物,当真只是烟火气十足的粗粝之物?”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语气中既有好奇,也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长安起初还小心翼翼,拣些风物景致和市井传闻来应答,可问题一旦触及仙凡之隔,因果机缘这些,她便心惊胆战,说多了怕出错,说错了怕被人曲解,更怕无意中褒贬了哪位不相识的仙尊。 某次,一位司掌某处霞光的仙娥随口问起她故乡山川的走向,长安照实描述了,那仙娥却若有所思:“这地脉走势……怎么有熟悉之感?” 仙娥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深究之意,长安却心如惊雷,久久不能平静。 自此,她便绝了闲逛的心思。 仙界无垠,仙宫浩瀚,琼楼玉宇间流转的不仅是祥云瑞霭,更有她这凡眼看不穿,凡心承不起的法则经纬。 一步行差踏错,或许便是烟消云散。 她退回云外芜的一方天地,心反倒踏实下来。 灯明对她的识趣颇觉满意,渐渐开始指派她做些顺手的活计。 这些日常的杂务不算繁重,却颇为琐碎。 晨起时,她要先去偏殿旁的井台打取灵水,将仙宫内的桌椅和窗棂擦拭干净,再去拂拭那些本就纤尘不染却仍需打理的玉饰瓷瓶,一丝不苟。 白日里,便按照灯明的交代,整理记录日常用度的无关紧要的简牍或是书卷,接收从更低阶仙仆手中递来的供应仙宫的玉露琼浆。 其中最耗费心力,也是最让她上心的,便是照看仙婺州的花草。 仙婺州在仙宫南侧,里面栽种的皆是仙界特有的奇花异草,有能在夜间绽放散发着微光的流萤草,有花瓣如玉石般剔透,香气能宁心静气的凝脂兰,还有需要以仙人泪为引才能存活的雾心莲。 这些花草娇贵异常,照料起来半点马虎不得。 流萤草需每日清晨的第一缕朝露灌溉,凝脂兰要避开午后的烈日暴晒,雾心莲则需定时以灵水擦拭叶片上的浮尘,稍有差池便会枯萎。 灯明将照看仙婺州的差事交给她时,特意叮嘱说仙君偶尔会来观赏的,切记不能出了差错。 长安不敢怠慢,每日天不亮便去仙婺州打理花草。 她学着灯明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收集朝露,细致地为花草修剪枝叶驱虫除害,闲暇时便坐在花圃旁的石阶上,静静看着那些花草在灵气的滋养下盛放。 这些仙草的枝叶剔透如翠琉璃,只在星子最密的时辰凝出一滴露水,可治凡间百病。 而雾心莲的花苞终年紧闭,据灯明说千年方得一绽,香气能引动月华流注。 长安生的坎坷,长的艰难,早早便进了军营,习惯了粗活重活都是亲力亲为,手脚麻利,心思也静。 她不敢问灯明为何不用仙法,只依着灯明所授,小心照看这一片花草,并在一册素玉简上,细细记录每一片新叶的舒展,每一丝气韵的流转。 时间久了,那些沉默的仙植仿佛认得她的气息,每当她靠近时,莹润的枝叶便会无声地漾开一层极淡的辉晕。 长安也渐渐学会了辨认仙界的时辰,并非日升月落,而是天际流霞色泽的微妙变幻,以及从更高处仙阙传来的,渺远如天音的晨钟暮磬。 灯明有时会斜倚在廊下,一边磕着能增些许灵气的琅玕子,一边对她絮叨:“算你运道不差,仙君性喜清静,不苛求细务,你当日若被别的仙君救了,只怕就要日日如履薄冰。” 长安总是安静听着,再适时递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沁芳露,心中想的却是自己这一粒微若尘埃的凡魂,如今还没有说不的能力,当然要先蛰伏。 这也是她从来到仙界后,从不问救她的仙君是做什么的,为何要救她,需要她做什么的缘由。 因为她知道,灯明不会告诉她,或许这些连灯明也不知道。 除了不打听外,长安也不会歪缠着说想学仙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如何。 若说仍是凡人,可她却感到身体日渐轻盈,耳聪目明更甚从前,甚至几日不进食也无饥饿之感。 可她也不是仙人,因为灯明屡屡提及,她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仙露。 长安每次在伺候花草时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慢慢来。 第2章 千年等一回2 仙界的静夜时分,天际清辉稍敛,星河格外明晰。 长安偶尔会立于云外芜的雕花槛边,望着下方翻腾无际,隔绝仙凡的浩瀚云海,面露惘然。 潼关的风沙与血气,同袍的嘶喊与冰冷的离别,好似都已遥远得像隔了无数个轮回的旧梦。 她的指尖抚过冰凉温润的玉栏,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过往与那一丝无人可诉,亦无资格诉说的悲伤,妥帖地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照料那些敏感的仙植般,小心翼翼,不敢令其滋生蔓延。 仙界岁月长,长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长安渐渐将自己活成了沧浪宫里一道安静的影子,只有在照看仙婺州的枝叶时,才会在无人之时自言自语般与它们说话。 起初只是在心里无声的默念。 后来,便会在打理的空隙低低地说一句“今日的云霞真好看,是不是?” 再到后来,在给雾心莲擦拭叶片时,看着它千年紧闭的花苞,长安也会叹息:“什么时候才会开花呢?” 这些碎碎念,仙花仙草们自然不会回答,有时候被灯明撞见,还会笑话长安幼稚。 灯明:“这些花草的机缘都在数百年之后,听不懂的!” 可长安却觉得它们听懂了。 流萤草在夜间会为她亮起更柔和的光晕,凝脂兰在她靠近时,香气会格外清冽一丝,就连雾心莲的叶子似乎都一日亮过一日。 这种无声的交流,成了她在这寂静仙宫中唯一的慰藉。 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潼关,关于战友,关于凡间烟火气的碎影,仿佛也在这单方面的倾诉中得到了些许消解。 但夜半无眠时,长安还是会想念家乡。 灯明对她的安分守己越来越满意,渐渐的不再将她视作需要时刻盯防的麻烦。 闲暇时,灯明就会在花圃旁磕着琅玕子,随口说着仙界的种种见闻,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八卦逸事,然后收获长安的震惊或是崇拜,再以一句“凡人见识真少”的感慨为结尾。 在灯明的絮絮叨叨中,长安知道了司掌上界南端的神将在下凡巡视时,差点被一座会飞的庞然大物撞了头,回来后抱怨了好几天凡间烟气冲天,还总是往天上放东西。 彼时灯明撇着嘴说:“他那是自己笨,仙障都不会及时撑开。” 又或者:“情海无涯边养的那只偷喝了琼浆玉液的碧眼金睛兽,昨天又把衢光仙君座下鹤童新得的羽毛扇给叼走藏起来了,两个小仙童追着它跑了半个海边,引得一群仙娥看笑话。” 还有更琐碎的:“织霞仙子最近新研出一种暮雪回光的霞锦,美则美矣,可惜太过清冷,几位爱热闹的仙后都不太喜欢,正发愁呢。” 长安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递上茶点,偶尔配合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或笑意。 这些光怪陆离的仙家琐事,距离她极其遥远,却像一扇扇小窗,让她窥见这森严天规之下,仙界也并非全然死水一潭,同样有着各自的喜怒烦恼和鸡毛蒜皮。 她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慢慢勾勒着这个陌生世界的轮廓。 日子如水般流淌过,长安照料仙婺州的花草越发得心应手。 负责处理仙宫一切俗物的鹤白,几次前来巡查都挑不出错处,甚至还对着那株长势格外喜人的雾心莲点了下头。 灯明于是对长安更是放下了戒心,完全将她当做一个话少勤快且知趣的仆役。 这一日晚间,灯明又说起一桩趣闻:“前些时日,幽冥北海那位玄渊仙君,为了他养的那条墨龙能额生新角,几乎求遍了整个上界的珍奇灵药,连上神丹房里的边角料都厚着脸皮去讨要了些许,可真真是……” 灯明摇头,不知是感叹其执着,羡慕那条墨龙,还是觉得小题大做。 长安正小心地为一株新移栽的月影竹固定根系,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第406章 她低着头,语气里充满了好奇:“仙人已得长生,逍遥自在,与天地同寿,也会有执着放不下的事情吗?” 灯明正说得兴起,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长生逍遥,那也只是相对你们凡人而言!在这九天之上,谁不想更进一步?仙之上还有神祇,就说咱们仙君吧,看似清静无为,可……” 话说到一半,灯明猛地刹住,脸色微变,警惕地看了长安一眼,见她只是专注地侍弄着月影竹,侧脸上仍是那副安静聆听的模样,才松了口气。 灯明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变得疏淡,甚至带上一丝敲打:“这些都不是你该打听的,仙君之事,岂容你我置喙?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不要忘了你的命是仙君救回来的。” “是。”长安顺从地应道,捏住月影竹细嫩竹节的手指却微微攥紧。 仙君……还想成神。 也是。 凡人想修仙,修仙者想成仙,仙人还想成神,神祗亦想主宰万界。 欲望,永无止境。 第3章 千年等一回3 仙界的时光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流淌,长安在云外庑的日子,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惶惶。 她日日依着仙界的时序作息,在照看仙婺州的花草时,便跟着那些灵气流转的韵律调整呼吸,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模仿,久而久之,竟真的摸索出了吐纳的法门。 第一次感受到灵气顺着呼吸渗入四肢百骸时,长安正蹲在凝脂兰旁擦拭叶片上的晨露。 此后,她便将这吐息之法融入日常,白日劳作时暗自运转,夜间静坐时潜心体悟,身体越发轻盈通透,连照看花草时,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们气韵的流转。 仙界无春秋,只有流霞变幻,星河轮转。 长安学会了更细微地吐纳,并非什么功法,只是在这灵气充盈之地日久,身体自然而然学会的呼吸方式。 一呼一吸间,脏腑间的浊气似乎真的被涤荡,耳目越发清明,偶尔闭目凝神,,甚至能看到身周空气中那些微光闪烁的灵气光点,只是它们多数时候对她这个凡胎敬而远之,唯有在她靠近仙婺州花草时,才会亲近些许。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长安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在云外庑与仙婺州之间,做一道安静的影子。 直到那一日,是一个霞光染遍天际的清晨,长安如常去仙婺州打理花草。 刚踏入花圃,便见那片凝脂兰中,竟有几株悄然绽放了花苞。 花瓣呈乳白色,微有芳香,花萼暗黄绿色,折射出细碎的光,香气比平日里浓郁数倍,吸入肺腑,连心神都变得格外安宁。 长安怔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记得灯明说过,凝脂兰需得养护得当,且要恰逢灵气鼎盛之时才会开花,寻常仙仆照料百年都未必能得见一次。 长安将凝脂兰开花的消息告诉灯明,后者也惊奇连连,围着花圃转了好几圈,确定不是长安弄假后,就跑去转告鹤白。 鹤白也围着凝脂兰看了又看,然后又盯着长安细瞧了片刻,没说什么,但好像什么又说了。 凝脂兰开花的第二日,沧浪宫示下,寒灼仙君命长安进琉璃殿侍奉。 琉璃殿,沧浪宫的主殿,亦是仙君的起居修炼之地。 长安被鹤白引领着,踏入了这个之前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层层殿宇。 越往里,灵气越盛,压迫感也越强。 廊柱上雕刻的不是寻常花鸟,而是流转的星图与晦涩的符文,脚下的云砖温润生光,映出人影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又纯净的香气,与仙婺州的花草香截然不同,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和倨傲。 琉璃殿比长安想象的更空阔。 除了几张玉案,几个蒲团,几架堆满玉简的书格,几乎别无长物。 寒灼仙君就站在一扇巨大的镂空云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涌的无尽云海。 他穿着一身极为简单的素白广袖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大半,余下披散在肩背。 长安依着规矩见礼:“拜见仙君。” 殿内寂静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由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透过皮囊,看到她魂魄最深处。 时间被拉得极长,长到长安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寒灼仙君那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寒灼仙君:“自今日起,你搬到琉璃殿偏殿,负责本君日常起居诸事。” 不需要长安的回答,仙君便径直离开了。 有了仙君发话,长安搬入琉璃殿偏殿的过程安静而迅速。 偏殿比云外庑精巧雅致许多,推开窗便能看见主殿一角飞檐,挂着一盏琉璃灯,灵气更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呼吸间都觉涤荡身心。 殿内陈设简单,却无一不是珍品,触手温凉,隐有光华内蕴。 长安将自己的几件素衣放入柜中,抚平每一丝褶皱,像是在抚平内心的不安。 仙君的命令,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很快,她便熟悉了琉璃殿的诸事。 仙君喜静,琉璃殿内日常洒扫自有阵法维持,无需她动手。 她的职责,是在仙君读书时在一旁静候,不用添茶,不用研墨,只是负责在仙君离开后,整理散落的玉简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仙君多数时候并不看她,仿佛她只是殿内一件会移动的陈设。 他阅读时速度极快,玉简或书卷在他手中如流水般翻过,神色专注而疏淡,修炼时则周身气息与天地相合,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唯有发丝与衣袂无风自动。 直到某一次,在仙君离开后,长安试着临摹玉简上的字,用手指沾着水在矮几上比划着。 “错了。” 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长安手一抖。 她慌忙抬头,只见仙君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看着她的临摹。 那双琉璃灰的眸子落在矮几的水渍上,没什么情绪。 “第三行第七字,灵枢的枢,下阙左点过长,失其筋骨。”他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一点微光落入长安眼中,“仙文承载道韵,形谬则意偏,初学尤需谨慎。” 长安脸颊微热,低声道谢。 这似乎成了一个开端。 此后,她不用再等着仙君离开后临摹。 仙君读书时,她便在一旁学字。 仙君总会适时开口,精准地指出她的错漏之处,有时是一个字的笔顺,有时是一段记述的语序。 他的指正总是平淡直接,不带斥责,却让长安无法不更加小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慢慢习惯了琉璃殿的节奏,习惯了仙君那种看似疏离,却总在细微处给予指点的相处方式。 字认得不少后,长安发现体内的灵气也越发旺盛了。 甚至从原来无法直视仙君修炼,到能够窥见仙人的一丝风姿。 当长安察觉自己体内有了一条发光的脉络后,试着用最基础的法术扑灭烛火时,寒灼仙君那双常年冷静的双眼似乎也有了波动。 只是一瞬间,仙君又恢复了冷淡,“控力不稳,神识散乱,每日晨起,对着凝露练习百次。” 长安:“这是……” 寒灼仙君:“是木灵力。” 长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木灵力,思索许久后,只当做是在仙界待久了的缘故。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开始在琉璃殿和仙婺州之间奔波,幸亏她如今体力极好,也不会觉得累,反而很享受每日晨起在仙婺州的时间。 仙君每日会在琉璃殿门口等着,待长安从仙婺州练习回来后,再一起进到殿内,各自忙碌。 渐渐的,她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殿内灵气的微妙变化,从而判断仙君是即将结束阅读,还是需要更换灯盏。 她临摹的字迹,笔锋间渐渐有了几分清瘦的风骨,甚至在运用几个最简单小法术时,也多了几分流畅自如。 每当有了进步,仙君总会赞赏的看向她,甚至在某次灯明拦住长安冷嘲热讽时,还处罚了灯明,连带鹤白也因为管理不力受了罚。 长安依然不知道仙君为何独独对她有所不同,只能将这疑惑深埋心底,不敢探寻。 可每当仙君那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每当他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响起,哪怕只是一个简短的指正,甚至只是两人安静地共处一殿,只有书页翻动或玉简轻叩的细微声响时…… 长安总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空旷寂静的殿宇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得让她心惊。 咚咚咚。 像有什么莽撞又鲜活的小兽,在小心翼翼却无法抑制地,撞击着那层用规矩筑起的薄薄的壳。 她知道这不对,很危险。 她是被救上来的凡人仆役,他是高居九天受人仰望的仙君。 第407章 云泥之别,天堑之隔。 可一向冷若冰霜的人,独独对她有所不同。 好似突然给予了妄念。 长安的心跳,开始不听使唤。 尤其当仙君偶尔结束一段长时间的修炼或阅读,那双向来映着星河,平静无波的琉璃灰眸子,会下意识的转向她所在的方向,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原地时…… 长安总要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才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然后,在他重新垂眸,或是移开视线后,悄悄松开手指,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刺痛,和胸腔里那兀自不肯平息的,滚烫的悸动。 琉璃殿的时光,便在这样静默的相处与暗自汹涌的心跳中,悄然流淌。 殿外的云海翻腾聚散,仙界的日月在更高的苍穹无声轮转,而长安,只能藏好自己那不受控制,不敢言说,甚至不敢深想的怦然。 时间在这云上宫阙里,像是被稀释的蜜,流淌得极慢,却又在不经意间积下了厚厚一层。 第4章 千年等一回4 察觉到自己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后,长安陷入了一种隐秘的惶恐。 她开始像只受惊的蚌,小心翼翼地缩回自己的壳里,试图用层层规矩和距离,将那点妄念彻底隔绝扼杀。 她变得比以往更沉默,更谨小慎微。 可人心,是不受控的。 仙君似乎并未察觉她这些细微的变化,又或者,察觉了,却毫不在意。 这份不在意,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长安心头。 一边让她松了口气,至少她的妄念并未暴露,未引来雷霆之怒。 另一边,却又让她心头那点刚萌发不久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悸动,迅速冷却黯淡下去,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和自嘲。 或许,对仙君而言,她那些隐秘的躲避和心慌,不过是凡人愚钝又多余的举动罢了。 日子变得有些难熬。 琉璃殿的灵气依旧浓郁,可长安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开始怀念云外庑的偏僻,更怀念仙婺州的静谧与那些不会说话却善解人意的花草。 于是她待在仙婺州看花草的时间越来越多,断断续续的说些无法与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某天当她递给仙君文书时,不小心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指尖,慌乱下打翻了桌上的仙露。 仙君并未责怪,长安极快的收拾干净后,再次逃到仙婺州,躲在雾心莲宽大的枝叶下。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雾心莲根部的土壤,那里覆着一层细密的,带着银砂的灵土。 忽然,她动作一顿。 在一大片几乎与灵土同色的绒绒的青苔边缘,紧贴着雾心莲最底部一片宽大叶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长安慢慢靠近,拨开那丛青苔,仔细看去。 那是一株极小,极不起眼的杂草。 只有两片米粒大小的嫩黄色子叶,以及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近乎透明的茎秆,颤巍巍地立在灵土上。 若非刚才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几乎无法将它从背景中分辨出来。 仙婺州灵气充沛,土壤特殊,按理说绝不该有凡间杂草存活,更不该有未经许可的植物自行生长。 长安皱了皱眉。 她盯着这株小草看了半天,轻声道:“拔掉吧,否则灯明又会骂我了。” 小草:“不要哇!” 长安:“你果然开了智。” “更要拔掉了!” 小草剧烈抖动着,哭唧唧道:“求求你了,不要拔掉我!” 长安:“那你要说实话,你从哪里来的?” 小草:“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睁眼就在飞,一头大眼睛怪兽叼着我飞奔,被小童追上了好一顿打,我飘飘悠悠的就落到了这里。” 长安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想到了灯明说过的八卦,“你是衢光仙君座下鹤童新得的羽毛扇?” 随后又觉得不对,“羽毛扇成精,也不该是株小草吧?” 小草左右摇摆了一下:“我不是羽毛扇精,我是……” 长安:“是什么?” 小草神神秘秘的:“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来的。” 长安:“那太巧了,我也不是这里的人。” 小草:“你不是仙子?那你怎么发现我的?” 长安努了努嘴:“雾心莲的叶子告诉我的。” 当小草知道长安负责打理这个花圃很久后,赶紧问道:“那我不会被仙君发现吧?” 长安摇头:“灯明说仙婺州有不出世的宝贝,没人能在这里用术法。” 小草:“那就好,那就好。” “嘿嘿,咱们也算认识了,你叫什么?” 长安:“我叫长安。” 小草:“长安哎!那咱们是老乡啊!” 长安:“那你呢?” 小草迟疑了一下:“叫我赌神吧?” 长安:“肚深?” “你的肚子很深么?” 小草:“胡说!那就叫我发财吧!” 长安:“这又是什么?” 发财:“你这人,真是土爆了!” 许是太过寂寞,许是都不属于这里,发财和长安很是一见如故。 仙君闭关去了,长安更是常来这里,喂发财仙露,发财总会和长安拉家常,说些后世的事情,尤其是各种美食。 从发财的口中,长安知道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新鲜事物,知道巧克力最好吃,而发财也终于确认了长安的来处。 发财:“或许咱们不是同一个时空的,但你的名字让我听着很亲切,更何况……” 更何况,长安又是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的。 长安:“那你呢?你为何会来这里?” 发财嘿嘿:“我啊,是我们那里的首富,就是最有钱的人,我临死前拼着一口气,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做慈善,就是做好事了,死后就来到这里。” 哪怕只是数日的交谈,长安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岁数不算大,至少不会比她死前大,“那你好厉害,年纪轻轻就那么有钱了。” 发财嗨了一声:“主要是我有个首富外公和首富爷爷,然后我二十岁继承俩人的家产,才成了首富的!” 至于二十一岁意外离世,就没必要说了。 长安:“那你外公和爷爷挺厉害……” 发财:“你也厉害,要不然怎么能凭凡人之躯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呢。” 长安闷闷不乐:“可是我不明白……” 发财:“来,让我给你分析分析,我好歹也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长安被心底的秘密压得快喘不过气,带着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此刻面对老乡才敢流露的一丝迷茫,“仙君他为何会从凡间救我?又为何将我留在身边,甚至让我搬进琉璃殿,还指点我学法术?” 发财沉默了片刻,两片小叶子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激烈思考。 发财:“第一种,经典替身套路。” “仙君一定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可能是早逝的故人,可能是求不得的某位神女,而你稀有的命格和功德,甚至可能是魂魄的某个碎片,跟那位白月光有相似之处!” “他救你,养着你,对你好,其实都是在透过你看另一个人,等时机成熟,你可能就要被挖心换肝抽魂,或者直接当祭品,去复活仙君的心上人了!” 长安的面色阴沉,嘴唇颤抖。 发财:“第二种,情劫工具人。” “仙君修炼到了瓶颈,需要历劫才能突破,他不能找仙人,因为仙人对情爱看得淡,最好就是找一个身负些许功德的凡人,比如你这种保家卫国战死的。” “他救你,对你好,让你不知不觉依赖他爱慕他,等你泥足深陷,情根深种之时,就是他挥剑斩情丝,证道飞升之日!” “你就是他无情道上一块最完美的垫脚石,被吸干气运功德的那种。” 长安的呼吸停滞了。 情劫……工具人……垫脚石…… 那些她拼命压抑的悸动,那些独处时失控的心跳,那些因他一丝指点而生的隐秘欢喜,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发财犹自沉浸在畅想中,还想再说说第三种可能,就见长安脸色煞白,浑身颤抖,赶忙道:“不是,这是我胡乱猜测的,不保准啊!” “长安!长安!你没事吧?” 发财后面絮絮叨叨的解释和安慰,长安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望向仙婺州外那片被殿宇檐角切割的天空。 琉璃殿的方向,在流霞映照下,泛着清冷而遥远的光。 长安:“你说的……或许就是真相。”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迷障被捅破后,长安终于能冷静看待这一切了。 她不是垫脚石,就是工具人。 总之就是一件被精心挑选,等待派上用场的利器。 第408章 才能说得通这一切的不合理之处。 长安:“难怪在凝脂兰开花后,我才被带到琉璃殿。” 原本该百年开花的灵植,在长安的照料下早早开放,这既是对她能力的考验,也是在等待长安木灵力的出现。 长安:“那些临摹,那些术法,不过是考量我的天资罢了。” 她的胸腔里,那曾经跳动过滚烫过的心,此刻像是被浸入了寒潭深处,一点点冷透沉没。 第5章 千年等一回5 长安自嘲般笑了笑,随即就飞掠出仙婺州,直奔琉璃殿,望着那盏琉璃灯,神色莫名。 她在想,若是她真的能摘下这盏灯,这盏被仙君无数次透过窗棂凝视的灯,那一切的猜测就落到实处了。 长安抬手,一个简单的小术法,这盏被重重禁制保护的琉璃灯便飞到了她的手中。 来不及细想,长安提着灯再次朝仙婺州掠去,半路上还撞飞了灯明。 琉璃盏被摘下,异动响彻沧浪宫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寒灼仙君正在静室闭关的关键时刻,强行破关而出的反噬让他唇角溢出一丝金痕,但他周身寒意比反噬更甚,身影如一道撕裂空间的白光,直射仙婺州。 花圃内,长安背靠雾心莲,手中紧紧攥着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寒灼仙君的身影倏然出现在花圃外,素白衣袍无风自动,周遭空气瞬间冻结,恐怖的威压如山岳倾塌。 然而,仙婺州的禁制犹在,那足以碾碎金仙的威能只能在花圃外打转。 寒灼仙君:“放肆!” 长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仙婺州的至宝是这朵雾心莲,对吧?” “你说,如果我掐断这朵花,你还能等到第二朵么?” 寒灼仙君知道这是长安在威胁他,面色一沉。 长安:“仙人泪能使雾心莲开花,可仙人怎么会流泪呢?” 仙人什么都有了,怎么还会悲伤绝望流泪呢。 长安:“仙人不会流泪,于是仙人就想得到最真诚的眼泪,对么?” 寒灼仙君眸中星河骤凝,冰封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缓步向前,声音竟奇异般温和下来,“将琉璃盏给我,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 声音入耳,长安只觉得心神一荡,竟生出一种顺从感,想要依言上前。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骇然怒视:“你……你对我用了法术?” 仙君停步,琉璃灰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情丝已种,便该听话,莫要自误。” 情丝……已种…… 长安如遭雷击,所以之前种种,都是她受了情丝的蛊惑? 旋即,一股混合着彻骨冰寒与滔天怒火的情绪轰然炸开。 那些临摹的奇妙笔画,那些吐息的神秘经络…… 长安想放声大笑,想斥骂对方,又想嘲笑自己的无知,似哭似笑,既悔且恨。 长安:“让我回去,回我的家乡,咱们一笔勾销。” 寒灼仙君:“你命数已定,不要再挣扎了。” 长安:“命数已定?” “做你成神的垫脚石?!” “你做梦!” 话音未落,她便拔下发间的竹钗,径直冲着自己心口刺去。 寒灼仙君千年不变的神色破碎,瞳孔骤缩,抬手欲阻:“住手!” 却已迟了。 噗嗤—— 发钗精准狠绝地捅入心口,鲜血瞬间涌出。 长安踉跄一步,手上继续用力,将发钗再次刺入心口。 寒灼仙君大步而来:“你放肆!” 长安看着自己心口的空洞,只觉得有什么剥离而去,她靠着雾心莲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琉璃盏哐当坠落。 滚烫的心头血,混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与不甘,喷溅在身旁千年紧闭的雾心莲之上。 那沾染了长安心头血与决绝魂息的雾心莲,骤然爆发出一道清辉,莲叶舒展,将长安逸散的神魂虚影卷入光华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安——!”寒灼仙君终于失态,一步上前,却只抓到一手空无与消散的莲香。 仙君磅礴的神识瞬间扫遍整个仙宫乃至周遭虚空,却再寻不到丝毫踪迹。 雾心莲已经消失,这花圃便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寒灼仙君不晓得长安为何突变,于是大手一挥,回溯了仙婺州的时光。 片刻间,从长安初到这里的种种便如水幕般一一淌过。 寒灼仙君猛地转身,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雾心莲旁那株因惊吓而瑟瑟发抖,试图将自己缩进泥土里的杂草。 寒灼仙君:“是你!” 说罢便伸手,要让这株杂草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伴着嗷呜一声兴奋的兽吼从旁窜出。 正是那只曾偷过羽毛扇,整日在情海无涯边撒欢的碧眼金睛兽,居然趁着仙婺州禁制消散之际,再度来抢夺这株化作小草的羽毛扇精。 只见它一口叼住小草,四爪腾云,快如闪电般撞破仙宫外围的防护流光,径直投入了下界浩瀚无垠的虚空乱流之中。 寒灼仙君怒极,一道凛冽仙光追出,却只削断了碧眼金睛兽几缕金毛。 那兽影已然消失在茫茫虚空,不知去向。 寒灼仙君伫立原地,衣袂翻飞,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良久,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边的金痕,目光落在染血的琉璃盏和空荡荡的仙婺州,眼中冰冷与一丝极难察觉的紊乱交织。 被碧眼金睛兽扔到虚空中躲避追杀,在狂暴乱流里颠簸翻滚的小草,吓得叶子都快掉光了,却依旧没忘掉刚才的一幕。 发财呜咽道:“长安……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胡说八道……” “我要找到她……带她回家……”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韧的种子,在虚空乱流的冲刷和极度的愧疚中生根发芽,迅速成长为一股无比强烈的执念,支撑着它在这浩瀚无情的天地间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撞到了未知生物的领域内,发财自愿舍弃一切来换得万千世界穿梭的机会。 她在想,找到长安,比苟活在仙界任人宰割更重要。 于是,哪怕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名字,两度受伤只剩下一口气,她也本能的朝着亮光飞去。 灯笼草在夜间的微光,恰似仙婺州花圃里的萤火。 一而再,再而三。 她们终于再次相遇。 第6章 千年等一回6 沧溟上界的归云海墟,常年被氤氲的白雾笼罩,平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琉璃,一片死寂。 有好奇的仙子结伴从沧浪宫外经过,看着笼罩在一片寒霜下的宫殿,互相交换着眼神。 等远离沧浪宫后,几人才叽叽喳喳的说着热闹。 “听说以前沧浪宫不是这样的,那盏琉璃灯的光芒,在宫外都能看得到。” “是啊是啊,听说是被仙君救回来的那个凡人给打碎了,这沧浪宫才会变成如此的。” “是真的么?一个凡人能打碎琉璃灯?” “不是被偷走了么?” “谁知道,但是仙君也好久不出现了……” “估计是受伤了,那个贪吃的碧眼金睛兽到处乱说,说他咬了一口……” 几个仙子正说的起兴,就瞧见旁边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正听得入神。 仙子:“你是谁?” 长安:“路过的,随便听听。” “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长安说完就真的走开了,留下几个仙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仙子望着长安离开的方向,突然惊呼了一声:“你们瞧,她只有神魂!” 几人皆看去,果然发现只有神魂,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 仙子们的惊呼并未让长安有丝毫停留,她的神魂在归云海墟的白雾中穿行,身影轻盈如鬼魅,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相较于千年前,此刻她的神魂不仅未曾损耗,反而愈发凝实强大,归云海墟中流转的仙力,一触碰到她的神魂便自动退散,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片刻后,长安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归云海墟深处。 白雾在她的凝视下竟缓缓翻涌散开,露出下方交错的山峦轮廓。 不过瞬息之间,她的目光便锁定了妄仙台下那座不起眼的枯冢山。 “找到了。”长安轻声呢喃。 话音刚落,她的神魂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枯冢山的方向掠去。 沿途的山石草木在她强大的神魂威压下,纷纷俯首帖耳,连山间呼啸的寒风都骤然停歇。 枯冢山终年荒芜,寸草不生,山巅之上,一座琉璃冰棺静静矗立。 琉璃灯幻化而成的冰棺,通体澄澈透明,棺中女子一身素衣,心口处一个大洞,紧闭的眉目间依稀还能看到决绝之色。 第409章 长安的神魂悬浮在琉璃冰棺前,她抬手轻轻拂过棺壁。 指尖触及之处,霜花瞬间消融,冰棺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着神魂的召唤。 长安从神魂深处的储物袋中,缓缓取出一枚通体赤红,花瓣上流转着莹润灵光的花朵,正是当年走蛟赠予的还魂花。 没有丝毫犹豫,长安将还魂花送入神魂之中。 花瓣入口即化,一股温热醇厚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顺着神魂的脉络飞速游走。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自枯冢山巅响起,琉璃冰棺骤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 长安的神魂缓缓下沉,与棺中的躯体完美契合。 心口的破洞处,血肉疯狂蠕动生长,一颗完整的心脏也渐渐长出。 神魂与肉身,融合归一。 枯冢山开始剧烈震动。 山体上那些凝固的琉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其中封印的残念与死气哀嚎着逸散,又被长安融合时外溢的磅礴力量一一碾碎。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她周身。 一点金光自长安的眉心亮起,迅速扩散至全身。 那是她在不同世界里,或为救赎,或为坚守,或为平息浩劫而积累下的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功德之力。 此刻,在她历经轮回,神魂肉身圆满归一之时,所有渡人渡己的功德尽数觉醒,护佑其身。 刹那间,金色的神光从她体内爆发而出,直冲云霄,将枯冢山的白雾尽数驱散。 紧接着,山崩海啸之势席卷而来,归云海墟掀起万丈巨浪,滔天的水汽与金色神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整个沧溟上界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三十六重天,无数仙宫神殿剧烈摇晃,防护阵法明灭不定,仙山灵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仙禽神兽惊恐长鸣,四处逃窜。 低阶仙官神魂欲裂,瘫软在地。 就连那些居于九天最高处的神祇,也纷纷被惊动,神念破关而出,带着惊疑与凝重,投向归墟与枯冢山的方向。 妄仙台的上空,原本因长安归来而激荡未平的混沌雷池,此刻仿佛受到了最剧烈的挑衅,雷光瞬间暴涨万倍,颜色由紫黑转为灭世般的灰白,酝酿着前所未有的恐怖天罚,却似乎又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未曾劈落。 而沧浪宫中的琉璃瓦纷纷碎裂,闭关的寒灼仙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情绪交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神力正在崛起,一如他心心念念想要达到的境界。 神光之中,长安缓缓睁开双眼。 眉心一点莲花,赤色劲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飞扬的长发中,每一根发丝都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神魂与肉身,功德与修为,历经劫难,于此一刻,圆满归一。 立地,成神。 长安抬手一挥,漫天的烟尘与水汽尽数消散,妄仙台的雷声也渐渐平息,归云海墟重新恢复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凝实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无穷神力与周身的功德金光,又抚上心口,听着苍劲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微微抬眸,目光穿透枯冢山的崩解,穿透归墟的狂潮,穿透三十六重天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那处笼罩在寒霜下的沧浪宫中。 第7章 千年等一回7 一道流光,直冲向云海深处的沧浪宫。 沿途的仙侍神将见状,无不惊骇欲绝,想要阻拦,却被长安周身散发的威压震慑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如入无人之境。 琉璃殿前,白玉台阶层层叠叠,殿顶的琉璃瓦在云海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可这绚烂的景象,却丝毫无法冲淡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长安一步步踏上台阶。 当她走到殿门前时,寒灼仙君已静立许久。 时隔千年,两人再度相对而立。 寒灼仙君依旧是当年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悲苦。 长安开门见山道:“寒灼,我来取你性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琉璃殿前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寒灼抬眸望她,终年不变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却唯独没有后悔,只是轻轻颔首:“我知你会来。” “当年你于凡间救我一命,虽非我所求,但这份恩情,我从未否认,”长安缓缓开口,语气冷漠疏离,“但此后近百年,我在你沧浪宫中为奴为婢,早已将你那点恩情抵消得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威压陡然加重,“可你不该为我种下情丝,将我视作玩物,更不该用虚假的温情诓骗我,玩弄我于股掌之间。” 长安:“寒灼,欺骗真心的人,要拿命来偿还。” 寒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没有半分狡辩之意,“情丝是我所种,假意温柔诓骗于你也是真的,我不否认。” 他抬眸看向长安,眼中带着奇异的执拗:“可你细想,若不是我当年如此行事,你不过是凡间一个平凡女子,寿元百年便会化为一抔黄土,又怎会有今日的莫大机缘,历经千年磨砺,立地成神,拥有这俯瞰三界的力量。” 闻言,长安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长安也曾设想过,有朝一日,再和寒灼相遇时,她是会愤怒往日的欺骗,还是会得意自己的死而复生。 等到真的来此,面对旧人时,长安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无波无澜,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此时却有了些许荒谬之感。 长安:“寒灼,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拥有此身修为神位,是我历经万死,于无数世界挣扎搏杀,坚守本心,累积功德而来。是我于绝境中不甘沉沦,于迷途中自行勘破,于毁灭后重塑己身而来。”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如虹,压得寒灼仙君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我一刀一剑,一步一血,自己从既定的命运中挣来的,同你并无半分瓜葛。” “不能因为你在我脚下挖了一个满是毒刺的陷阱,我侥幸未死,还从坑底找到了出路,爬上了更高的山峰,你就能说这陷阱是你赐予我的登天梯,顺便抹去你当初挖坑时,想要我万劫不复的歹毒之心。” 长安字字铿锵,如同最后的宣判,“寒灼,你的初心是恶,是算计,是视我为器物,这一点,无论我今日是魂飞魄散,还是成就神位,都永远不会改变。” “错就是错,就要付出代价。” 说罢,长安抬手,一杆长枪倏然出现。 她将长枪向前一送,枪尖直指寒灼。 “动手吧。” 寒灼望着长安眼中的决绝,脸上的悲苦更甚,他没有再辩解,只是缓缓抬起手,周身仙力涌动,摆出了应战的姿态。 金色神力与淡青色仙力在琉璃殿前轰然相撞,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波浪,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白玉台阶应声碎裂,琉璃瓦簌簌坠落,原本五彩斑斓的殿宇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那些躲在远处观望的仙侍神将,被波及纷纷倒飞出去,口吐鲜血,再也不敢有半分窥探之意。 长安初成神祇,对神力的运用尚在磨合,但她战斗经验之丰富,意志之坚韧,对生死搏杀的理解,早已在无数次轮回中淬炼至巅峰。 而寒灼仙君根基深厚,仙法精妙,虽因情丝反噬与先前破关留下暗伤,但万载修为绝非虚言。 一时间,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枪影与冰光交织下,昔日的仙家圣境沧浪宫,此刻已沦为废墟战场。 激战持续,对神力的细微掌控越发得心应手,长安的优势开始显现。 最重要的是,她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那是来自不同世界的追思和敬仰之力,是无数的祈祷和祝福之念所凝聚而来的愿力。 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长枪的枪尖,穿透了寒灼仙君素白的衣袍,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的心口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寒灼仙君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这杆没入自己胸膛,流淌着混沌与功德之力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长安手腕一拧,即将发力之时。 “神君且慢!手下留情!” 一声焦急的呼喊自天边传来,伴随着一道迅疾如电的流光。 流光转瞬即至,落在已成废墟的云台边缘,赫然是骑着那只碧眼金睛兽的衢光仙君。 长安目光冷冷扫过衢光,手中的枪并未收回,只是暂停了剜心的动作。 沧浪宫发生如此大的动静,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有人来寻仇了。 等到仙人各显神通,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后,却都熄了看热闹的心思,因果往复,各有天命,毕竟谁也不想同神君产生纠葛。 第410章 唯有衢光仙君被碧眼金睛兽驮着匆忙赶来。 “神君明鉴!”衢光仙君语速极快,“寒灼确有对不住神君之处,其心可诛!” “然,神君已然成神,超脱物外,若在此斩杀一位名列正册,执掌一方的金仙,纵然事出有因,可于神君自身,亦是沾染大因果,恐惹来天道注视,于未来道途不利!” 他见长安神色未动,急忙又道:“再者,神君纵使此刻不杀他,他心脉已破,道基重创,神君何不将他交予九重天,或罚入罪域,受那万载雷火穿心寒冰蚀骨之刑,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忏悔己过,岂不比痛快一死,更能偿还神君当年之苦。” 长安的目光,却落在了碧眼金睛兽身上。 长安:“也罢,当时为发财了结因果了。” 她握着枪柄的手指,稍稍松了一分力道。 话音刚落,碧眼金睛兽身后便凭空显出一个羽毛扇,旋即白光一闪,落下一人。 发财:“啊哈!发财我又回来啦!” 然后又对着碧眼金睛兽怒目而视:“个大眼睛怪!你说当初你叼走我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做个仙童的,你非偷走扇子。” 说着就捋起了袖子,“你折断我翅膀,我就薅光你的兽毛,让你裸奔!” 衢光仙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看着一人一兽互相撕扯着,宛如菜鸡互啄。 伤害力不高,侮辱性极大。 长安:“这就对了。” 要不然,发财还是无法得现真身。 衢光仙君看着长安露出一丝笑意,以为事有转机,还不等再度道谢,便见对方一个抬手。 “啊——!”寒灼仙君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长安抬手将长枪又送入半分,枪尖上附着的混沌神力与功德之火,如同最霸道的蚀骨之毒,顺着枪身猛然灌入寒灼心口伤处,然后轰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万年冰川从内部瓦解的咔咔声,从寒灼仙君体内传出。 寒灼浑身剧烈颤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神光急剧黯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苦修万载,凝练了毕生道果的仙心,正在寸寸碎裂,逐渐消融。 连同仙心中蕴藏的无尽仙力,对法则的感悟,乃至与天地的连接,都在被粗暴地斩断和湮灭。 一报还一报。 当年他种下情丝,算计她心,为的是历情劫成神。 今日长安便毁他仙心,绝他道途。 不过数息之间,寒灼仙君周身那曾经浩瀚如海的仙力波动,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安抽回长枪,寒灼随即瘫倒在地。 此刻的他,面色灰败,气息微弱,除了这具被仙灵之气浸润过的躯壳尚比凡人强韧些许外,内在已与他昔日欺辱的凡夫俗子无异。 万年苦修,付诸东流。 长安擦拭干净长枪,枪身光华内敛,不沾半点血污。 她不再看萎顿于地,仙途尽毁的寒灼,转而望向衢光仙君,“不好意思,手抖了。” 衢光仙君:是留下了寒灼的命,可这比死了还难受。 但是,他也知道,这已经是神君的答复了,再多纠缠毫无意义。 长安:“既如此,便依仙君所言,将此人交由九重天发落,望仙君,代为陈情。” 衢光仙君一愣:“神君不同去么?” 长安将长枪收起,“恩怨已了,因果两清,不叨扰了。” 她转身,唤来发财,一步踏出,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一个仙途断绝的昔日仙君。 碧眼金睛兽凑过来,用大脑袋蹭了蹭衢光仙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衢光仙君下意识的要呼噜呼噜毛,突然大惊:“你怎么秃了?!” ………… 云海翻腾,虚空之门在长安指尖无声洞开,流光溢彩的裂隙之外,是无数世界生灭的朦胧剪影。 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在身侧呼啸而过,万千世界的法则光影如流萤般飞掠。 不知穿越了多少层叠的屏障,跨越了多少光年的寂寥星河,那温暖而恒定的召唤之光,越来越清晰。 终于,长安于混沌中选定一方静谧的坐标,踏空而出。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森严的宫殿,没有冰冷的殿宇,只有一片被温柔祥云缭绕的静谧仙山。 和风煦暖,仙气如雾。 漫山遍野的花蕊流转着淡淡的光芒,一丛丛,一簇簇,寂静而热烈地开满了每一个山坡,每一道溪畔。 太平花,寓意着安宁与归宿。 花海深处,掩映着一座熟悉的小院。 和曾经她在丹峰上的小院,一模一样。 长安的脚步落在松软的花径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静静站了片刻。 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院落的宁静,也惊动了院内正在下棋的二人。 长安望着他们,望着清风鬓边的霜色,望着谢临川眼中瞬间涌起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微微翘起了嘴角。 千年轮回的沧桑,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苦难与离别。 一如初见。 长安:“师父,师兄,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