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天》 第1章 《不见春天》作者:艾叶团子【cp完结】 简介: 人会孤独至死吗?如果不跟你在一块儿,真的会孤独至死吧。 陆裴洲(攻)x季宥言(受) 小结巴季宥言在六岁的时候遇见陆裴洲,两人相伴成长。 在认识的第十二年后,季宥言鼓起勇气向陆裴洲表明心意却惨遭拒绝,原因竟是你不是女…… 痛定思痛的季宥言决定:既然你掰不弯,那我可要找别人了。 陆裴洲顿时慌了阵脚,去他丫的男女,坚决抗议:“那不行!” 慢感情市井文,淡人写淡文,不虐。 标签:市井成长 轻松治愈 竹马竹马 直掰弯 日常 暗恋 甜宠 第1章 天还没入冬呢,就下起了雪。 这地方一直都这样,暖一阵儿,冷大半年。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季宥言低着头,时不时要整理一下头上的白布做的帽子。天不但下雪,还刮风,季宥言头围小,帽子戴着有点松儿,他怕被风给吹了。 他爸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抱着他爷爷的黑白相。 前两天季宥言还跟他爷爷聊过天呢,可人命轻得像张纸,一溜烟就飞走了。 孙梅儿说爷爷今天要出殡,就是棺材不能再放在家里,又说他们已经叫人在山上挖好了坑,马上就要入土给埋了。 季宥言小心地往后看了看,从他的视线里不能把棺材样貌看全,只看到黑色的木板上用金色笔圈了起来,中间写了个寿字。 他鼻尖冻得有点红了,鼻涕也就流了下来。 “冷吗?”孙梅儿问。 季宥言抬头看向他妈,说:“不,不冷。” 季宥言这孩子长得白嫩好看,街坊邻居都说他要是个女孩儿,那肯定是妥妥的美人胚子。只可惜,上帝时而公平,给了季宥言一副好看的皮囊,那便要想方设法夺走些什么。 季宥言不爱说话,不是他性格内敛,只是单纯的他有点口吃,说话说不利索。 季羡军在前面听到他们母子俩讲话,回头冲他儿子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季宥言吸了吸鼻子,“嗯”了声。 别人家办白事,大家多少都是有点忌讳的,所以出殡的部队经过自家门口时,一般都躲在家里,没人出来观望。 整条道路静悄悄的。 季宥言又吸了吸鼻子,可这回他啥也没吸上来。越接近目的地,越往山里走,风雪好像越大了,季宥言就越冷。 他的手因为时不时要整理一下头上的帽子,偶尔还要扶着一下,所以手心没有半点热度,早就散了。 到底是个小孩子,季宥言手冷得难受,想缩回袖子里回个温儿,不料刚收回去,一阵风呼地吹过来,把他提心吊胆整理了一路的帽子还是给吹跑了。 “帽,帽子!”季宥言说。 孙梅儿见状想帮他捡,不过季宥言虽然结巴,但反应了得,他一下子脱离了队伍,一路小跑,在旁边的干沟沟里捡到了他被吹飞的帽儿。 进度不能停,孙梅儿还跟着大部队走,她冲着季宥言的方向大声喊:“宥言,快过来。” “昂。”季宥言说。 季宥言又快步跑向队伍,这时,他余光中好像瞥到一个人,那人穿着个灰色的袄子,也戴着帽儿,帽儿的边上还有装饰的小羽毛,被冷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季宥言停下来,仔细瞅了瞅那人的脸。 “啊?”他忽然猛地一惊。 那人也是个小孩儿,比他高一点儿,一张倔强的脸正死死地盯着他。 季宥言被盯得心虚,脸都红了。 “宥言,你干嘛呢?”眼看着队伍就要拐弯了,孙梅儿见他那倒霉儿子还没跟过来,甚至还停着不动了,只能开口催促。 季宥言没说什么,连忙跟了过去。 爷爷下葬了,棺材放进坑里,很多人用铁锹把土盖了上去,季羡军也在其中。 季羡军给了季宥言一件外套,是季羡军本来身上穿着的,给季宥言穿大了很多,衣服都快盖到膝盖了。外套有一点烟味儿和一些柴火味儿,季宥言伸鼻子嗅嗅,他忘了自己正感冒,不出意外的把鼻涕粘了上去。 季宥言趁没人注意他,赶紧伸手擦了。 棺材埋好了,土堆得高高的。季羡军把季宥言叫过来,说:“跪下,给爷爷磕头。” 季宥言这几天跪了好多次了,他二话不说一秃噜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在磕响头的时候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炸得季宥言耳朵疼。大人说这是送西的意思,就是让老人走后,在黄泉路上也能热热闹闹的。 等季宥言磕完了,孙梅儿把他扶起来。季宥言额头上沾上几粒碎叶,孙梅儿又给他拍拍,把他的衣服捋平。 “这感冒还没好呢,又挨了冻。”孙梅儿说,“回去咱们洗个热水澡,昂~” 季宥言说:“没热,热水。” 孙梅儿笑笑,说:“让你爸烧。” 众人下了跪,敬了酒,放了炮,合了土,爷爷的葬礼也就成了。 “昂,回去就烧。”季羡军处理完这些,大家陆续下山,各自回去了。 2000年代初,家里装热水器的人家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自个儿装水自个烧。他们烧水有专用的锅,用灶台,底下放柴火,一锅水二十来分钟就烧好了。 季宥言洗澡在厨房洗,因为把门窗都关好,烧水的水蒸气一烘,温度就上来了。 他们洗澡用那种老式的塑料盆,这种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抗造耐用。可即使厨房的温度比外头高,一脱掉衣服,季宥言牙齿还是冷得咯咯响,控制不住。 孙梅儿试试水温,赶紧让季宥言入盆。 热水接触皮肤就好了,孙梅儿问:“要不要我帮你洗?” 季宥言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摇摇头,说:“我自己,己来。” “那成。”孙梅儿指了指叠在边上的衣服,还有装了半桶热水的桶,说,“干净的衣服在这儿,别洗太久,水凉了就掺点儿热水。” 季宥言点点头。 “妈出去了。”厨门打开一点缝儿,孙梅儿侧身出去了。 洗澡这回事儿就是穿衣服的时候最难受,身上的水珠来不及擦干,出浴后不消一会儿就冷了。季宥言弓着身子两腿哆嗦地穿衣服,身上有湿气,棉毛衣很难穿,套脖子的时候季宥言把脸拉得老长。 他洗完了就轮到孙梅儿洗,孙梅儿把盆里的水都倒掉,重新换水。 季羡军在客厅吸烟,孙梅儿拦着季宥言,说:“别去打扰你爸,他在想爷爷呢。” 季宥言也想爷爷,但他没有季羡军那样想。他只是在爷爷离世当天哭了,他爸没哭,但季宥言知道他爸难受。 “好。” 妈妈在洗澡,爸爸在抽烟,季宥言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暖和。暖和起来就有点无聊,他突然想到上午见到的那人了。 季宥言摸摸外套口袋,有一包纸巾。估计是孙梅儿给他放进去的,他抽出一张擤鼻涕,想出门了。 遇见那个人的地方是山脚下,季宥言回忆,那后头好像有个房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人的家。 若换作寻常天气…… 山脚倒是离这儿不远…… 季宥言望望外头的天,自己去房间找了个毛线帽,是孙梅儿给他织的,新帽儿。帽子上有三个球,头顶一个,左右耳朵各耷拉下一根绳,绳上拴着一个。 孙梅儿说,冷了就把那两个绳系起来,省得耳朵灌风。 季宥言系好绳子,大部分脸都被包住了,只留下忽闪的眼睛和鼻子嘴巴。 “宥言,你干嘛去?”季羡军烟抽完了,看他儿子要出门,赶忙拦住。 “我……”季宥言扯扯帽儿,不敢说实话。 “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去。”季羡军招招手,“天这么冷,雪又没停,不听话我告你妈了哈。” 说是迟那是快,孙梅儿从厨房出来,她也洗完澡了。 “怎么了?”孙梅儿一眼瞧见季羡军和季宥言站两头,像在对峙,问道。 季宥言用乞求的眼神示意他爸,别说。 季羡军叹了口气,说:“没事儿。” 孙梅儿“哦”了声,注意到季宥言戴了新帽儿,问他:“你戴帽儿干嘛?你要出去啊!” 季宥言本来就结巴,现在吓得更结巴了,小结巴成大结巴。 “没,没……没有。”帽子上的两根绳在下巴底下系成了个蝴蝶结,季宥言捏捏两个球,说,“好,好看。” 孙梅儿不疑有他,被他儿子的滑稽样逗笑了,拍了拍他脑袋:“刚织的新帽子就想戴呀,臭美。” “嗯。”季宥言没反驳,老实应一下。 孙梅儿更乐了,笑到不能自已,跟季羡军说:“看看你儿子,跟小姑娘似的,爱漂亮。” 季羡军过去把说像小姑娘爱漂亮的季宥言抱在怀里,领回屋。 第2章 “爱漂亮有什么错,他要是爱漂亮,咱们就给他多织一个。” 孙梅儿捏捏季宥言的脸,答应道:“行啊,再给我们宥言织一顶,咱们换着戴。” 季宥言眼下根本不在乎多不多一顶帽。 他趴在季羡军的肩上,猛地意识到这个地方好像有他的鼻涕,然后他又不趴了,身子直挺挺的。他看着门前积落的雪,开始默默向老天祈祷,又想到爷爷走了,就上天了,所以转而向他爷爷祈祷——明天雪一定要停啊,爷爷,我还惦记着出门呢。 第2章 或许是季宥言的祈祷效,爷爷从了他的心意,第二天季宥言醒了,发现外头的天也晴了。 孙梅儿喊他起床吃饭,说粥做好了在桌上,刷完牙就吃。她因为家里有丧事,向厂里连请了两天假,现在得回去上班。 孙梅儿工作的厂是个书签厂,没什么技术含量。孙梅儿在里面做些手工活儿,做一个书签算两分钱,她要是一天到晚马不停蹄地做,好点的话,一天能赚到五六十,够平常的吃穿温饱。 “好。”季宥言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季宥言刷完牙,季羡军也在吃早饭。他也要去上班,只不过是他是个普通的木匠,干力气活儿。老板到处包工,他就跟在后面赚点儿。 季羡军上班时间比孙梅儿短,他们上午九点开工,不急。 季宥言六岁了,没上学。其实季羡军夫妻俩之前送他去过幼儿园,但季宥言是个结巴,没人跟他玩儿,他融入不了群体,每天郁郁寡欢,回来之后就抱着孙梅儿的腿哭。 儿子哭了当妈的难受,她也哭:“就非得上学吗,我儿子每天在家不也挺好的,实在不行了,咱俩以后早点下班了,回来就教他,那也能学,总比他在外面受欺负强。” “那怎么能一样!”季羡军不肯,说,“他今天不去,他明天能不去吗?他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跟外人交流吧。” 道理孙梅儿都懂,但换谁都一样,懂归懂,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不交流就不交流,”孙梅儿固执道,“你当爸爸的不心疼?非得把他往狼窝里送。” “幼儿园哪里是狼窝!”季羡军一个头两个大,他向来是说不过孙梅儿的,着急了他也气结巴了,“你,你不要无理取闹!” 季宥言见不得他爸妈吵架,更何况他只是结巴,智力没问题,他也听出来了,他爸妈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他。 于是乎季宥言哭得更厉害,哭得直打嗝儿。 “不不,吵,不吵。”季宥言拽了拽孙梅儿的衣服,喊,“妈,不吵,吵。” 孙梅儿看着心都化了。 为了不给孩子造成心理压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了一把眼泪,把季宥言抱起来回房间去了,还顺带反了锁。 孙梅儿把季宥言放在床上,给他脱鞋子,又给他擦眼泪擤鼻涕。季宥言还在哭,就是哭得很小声儿,哼哧哼哧的。 “妈,我明天,上,上学去。”季宥言鼻子堵了,嗡声说。 孙梅儿摇摇头,露出笑意哄季宥言:“没事儿,咱要是不高兴了就不去,有妈在呢,妈给你顶着。” 季宥言挺懂事的,说:“爸,不开,心……你们,吵架。” “甭管他,”孙梅儿大手一挥,“不能为了让你爸开心,就让你不开心呀,你的情绪也很重要。你要妈选呀,妈肯定站你这边,咱们不理他,咱们冷暴力他。” 季宥言忍不住笑了笑,真的思考起来要不要冷暴力季羡军的事儿,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说:“冷暴力,力,不好。” “你还真想啊?”孙梅儿听闻有点惊讶,她推了下季宥言的脑袋,把他推的身子打晃儿,“小没良心。” 季宥言“嘿嘿”笑了两声,没话说。 孙梅儿和季羡军结婚八年,可他们认识可不止八年,他俩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块长大的。 季羡军的性格孙梅儿很了解,他最受不了孙梅儿不理他。每当他俩想法相左,季羡军刚开始跟个炮仗一样、大着嗓门发表意见,好像不掰扯赢他俩今天就睡不了觉似的。孙梅儿也是不服输的性子,也吵,也争执。 不过,孙梅儿的精力没季羡军那么茂盛,一般吵两句就哑火了。 既然谁都说不服谁,争吵便毫无意义。那时候孙梅儿就避免和季羡军在同一个空间里,让季羡军自个冷静,顶多两小时,季羡军自己就想通了。然后他就开始东扯西扯地说天气不错,偶尔又说这花不错,这草不错,这饭菜不错。他这么做也只有一个目的,人还是要面子的,季羡军拉不下面子跟孙梅儿道歉,所以要等孙梅儿接了他的话茬儿,他才顺势说对不起! 这一天下来,除了做晚饭,孙梅儿没出过卧室。她做饭也只做了两人份的,季羡军没得吃,孙梅儿记仇,谁让季羡军说她无理取闹来着。 人一餐不吃又饿不死,孙梅儿想。 孙梅儿和季宥言上桌吃饭,季羡军也踌躇着上桌,坐下来才发现没有捡他的碗筷。 孙梅儿慢条斯理地吃饭,没看他。 于是季羡军把目光移向他儿子,季宥言和他大眼对小眼半晌,把季宥言看心虚了。 “你老看他干嘛?”这时,孙梅儿宛若救命稻草一般的发言,打断了季羡军的目光。 “盯得他都不敢吃饭了。怎么?你没吃,还得让宥言陪你啊?” 季羡军被孙梅儿说得有些气,他张了张口,刚想斥责一下这种睚眦必报的土匪行为,孙梅儿却见缝插针地说:“咋了,又想说我无理取闹。” 把季羡军堵得哑口无言。 季羡军到底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下了桌,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机音量调大,看起了社会新闻。 晚上睡觉的时候,孙梅儿带着季宥言回卧室睡了,门反锁,季羡军进不去。 沙发又硌又硬,又小又窄,腿都伸不直,只能曲着睡。 季羡军躺了一小时就浑身难受,他没睡着,一直辗转着,心里有事儿记挂,入睡环境又不好,肚子还饿。 人在困难时总会想些主意,绝境激发潜力。主卧反正是进不去了,季羡军打起了次卧的主意。次卧是季宥言的房间,就摆了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床虽然小了点儿,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沙发强。 三分钟后,季羡军蹑手蹑脚地进了次卧。 他躺在床上掖好被子,两脚一抬,再给被子收个边,把自己完全包裹。 忽然,安静的空间里响起了一阵开门声。 乡下的月光真亮啊,亮得季羡军轻而易举就看清楚了开门的人是谁。 孙梅儿穿着一套棉质睡衣,倚着门框,问季羡军:“饿不饿?” 季羡军愣了下,半秒之后,他噌的一下坐起来,下床,拿外套,说:“饿。” “嘁。” 季羡军讨好地给孙梅儿披上外套:“别冻着。” 孙梅儿把外套扣子扣好,问他:“面吃不吃?” “吃!” “那你过来烧火。” 季羡军和孙梅儿一起进了厨房,季羡军边烧火边问:“宥言睡着啦!” “睡了,”孙梅儿往锅里倒了一勺水,水开了下面条,“我不等他睡了才出来么。” 面是很简单的面,一把青菜和一颗荷包蛋。季羡军饿了什么都好吃,汤都喝干净了。 孙梅儿坐在对面等他吃完。 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他俩算是和好了。可是问题还在,孙梅儿贴心地给季羡军递了张纸巾,让他擦嘴,酝酿了一下,说:“宥言明天不去学校。”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后天也不去,等到宥言什么时候想去了,我们再送他去。” 季羡军动摇了:“那他什么时候想去?” 谁都不知道季宥言什么时候想去?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明年,最坏的打算,这辈子可能都不想去学校。 没有把握的事儿,孙梅儿回答不了。 “你相信你儿子不?”孙梅儿说。 季羡军顿了顿,说:“相信啊。” 孙梅儿:“我也相信,所以他肯定会去的。” 季羡军沉默了。 “咱们当爸妈的,别逼他,孩子会害怕。” 灯光照得瓷碗反光,闪了闪季羡眼的眼睛。 他想让季宥言上学,让他尽快学会与外人接触,融入这个社会,这本身没有错。他从来没有站在妻子与儿子的对立面,他作为爸爸,又不是不爱季宥言。 “好吧。”季羡军最终妥协。 上午九点,家里没人了,就季宥言一个。可他还是不放心,以防万一的,愣是又等了半小时。 四周静悄悄的,外头阳光耀眼,仔细听,屋檐上的雪水融化,滴在地面滴答响儿。 雪化的日子往往比下雪还冷,冷天的阳光不太顶用,季宥言感冒刚好点儿,他不想又回去了,所以戴好了毛线帽,穿戴整齐才落锁出来。 第3章 没人催他,季宥言走得很慢,路上有同村的阿姨问他干嘛去?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看看,雪。” 阿姨们逗他:“雪化了还看啊?” 他撒谎向来没什么天赋,季宥言不知道怎么圆,他没吭声,用脚尖踢了踢沿途的雪碴子。 “看吧看吧,”阿姨们看娃儿垂头丧气,和他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雪又得下起来,等雪厚了,让你爸给你堆个雪人玩,你好好看。” 季宥言“嗯”了声。 阿姨们可稀罕季宥言了,低头应声样子也很乖巧,瓷娃娃似的。她们情不自禁想摸摸季宥言的脸,但又怕手太凉把娃儿冰着,只能作罢。 “看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哈。”阿姨们有事儿,不能和季宥言久聊,所以临走前还嘱咐道,“我们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哈。” 季宥言又“嗯”了声。 阿姨们走了,季宥言松了一口气,他继续往山脚的方向走,不承想头被砸了一下。 “哎哟!”砸他的是一个小雪球,小雪球碰到他的脑袋后又掉在地上滚落了一段距离,咕噜咕噜碰到块石头停下。 幸好季宥言戴着帽儿,不是很疼。 雪球是从他的前方砸过来的,季宥言揉揉脑袋,抬头,看到穿着灰色袄子的人正看着他。 第3章 “你砸,砸我干嘛?”季宥言问他。 陆裴洲默不作声,走近了点儿,上下打量着季宥言。 季宥言最怕人打量他了,因为他本身比较特别,怕别人把他当异类当观赏品。季宥言有点露怯,悄咪咪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料陆裴洲又往前走了点儿,离他更近了。 “别动。”陆裴洲说。 明明他也是个小孩儿,但不晓得怎么的,季宥言总觉得他讲话带点气场,好像有什么魔力,真让他老实地钉在那儿,没动。 一分钟后,陆裴洲好像终于看够了。他跟确定了什么一样,伸出手说:“赔我小鸡。” 季宥言闻言愣了愣,心里慌慌的,原来他干的坏事儿当事人还记得。 “我没,没小鸡。”既然都做错了,季宥言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说什么不是故意的,没有用,无法挽回。 “不管,我看见你把小鸡坐死了,”陆裴洲铁面无私,态度很坚决,“你得赔。” 季宥言无错地拔自己食指玩儿。 要说他坐死小鸡这件事儿,他真不是故意的。村里穷,修的又不是柏油马路,连水泥路都没有完全覆盖普及,有些地方还是泥儿路。 阳光天还好,路是干的。可稍微下点雨,路就湿了,路一旦湿了,就容易打滑。 他有一回在家待无聊了出来玩儿,走在路上的时候听到有小鸡崽叽叽叽的声音,叫得还挺频繁的。季宥言猜想是不是有鸡崽掉哪儿了出不来,他心眼好,循声去寻,经过一番折腾,终于在一个洼洼地里找到了声音来源。 果然是只鸡崽儿。 季宥言年龄小,手掌也小,鸡崽儿也就他两手合起来的巴掌大。 洼地被杂草盖着,像个锅盖。也难怪鸡崽儿出不来,要出来很难的,它又不会飞,也没有力气冲破的杂草盖。 “别怕。”季宥言轻声说。 对于鸡很难做到的事情,对于人就简单多了。 季宥言把鸡崽儿救了出来,捧在手心,想把它带到安全的地方。 鸡崽儿估计也知道自己得救了,安全了,所以不叫了。时而歪头看向季宥言。 季宥言和它对视的时候会冲它笑笑。 过来的时候没感觉路难走,越走越深,现在要回去了,季宥言才感觉这儿离马路边有点远,返回花了些力气。 等他好不容易到了,才弯腰将鸡崽儿放至地面,磕磕巴巴地嘱咐:“回,回家,家去吧。” 好像他这样说鸡崽儿就能听懂似的。 鸡崽儿当然听不懂,非但听不懂,还好了伤疤忘了疼,不仅不回窝儿,还打算换条路线继续溜达。 季宥言跟人交流都费劲儿,跟其他物种交流更是行不通。 季宥言放弃了,决定不再人为干预鸡崽儿探索世界:“好吧,那你玩儿,别,别去草堆……堆里就行。” 季宥言的善恶观很简单,他今天拯救了一条命,就觉得他的周遭跟镀了金光一样闪闪发亮,心情也变得闪闪发亮。 闪闪发亮的季宥言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的事儿,说是乐极悲也不为过吧。 这会子虽然没下雨,但却是雨停后不久。路上还是泥泞的,季宥言太开心了,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蹦了下,不料一个脚下不稳,他一屁股摔了下去。 更没料到的是,鸡崽儿见季宥言走了,不晓得出于什么心态跟了上去,就跟在他屁股后面。 季宥言摔跤的时候,正好恰好碰巧凑巧地把刚刚死里逃的小鸡崽儿又一屁股给坐死了。 看来这只鸡,命里有劫。 不明真相的季宥言觉得这一跤摔得格外疼,屁股跟有根针扎似的。待他慢吞吞站起来一看究竟,便看见被压成粑粑的鸡崽儿,瞬间吓得嘴唇发白,脑袋空了好几秒,直接宕机重启。 至此,季宥言的金光黯淡了。 “你在干什么?”忽然有个人说了一句。 这把季宥言拽回现实,他惊恐万分地看向说话的人。 “你是谁?”那人又问。 出于本能反应,季宥言没答话,并且在吓得半死的情况下,还飞快地跑回了家。 “你是谁?”时隔半月,这次轮到季宥言问话了,他问,“你,叫什,什么名字?” 季宥言问的没啥底气,他已经尽量让自己说的话流利了,但还是在关键时候口吃得厉害。 “陆裴洲,”陆裴洲貌似并没有关注季宥言的表达有什么不同,只是反问道,“我告诉了你名字,你就能赔我小鸡吗?” 季宥言深吸一口气,说:“那,是你,你养的小鸡吗?” 陆裴洲皱眉瞥了他一眼:“废话。” “好吧。”季宥言对鸡崽儿愧疚,对鸡崽儿的主人也愧疚,“我会,会,赔的。” “什么时候?”陆裴洲立马说。 季宥言想了想,村里面没有鸡崽儿卖,买鸡崽儿得去集镇上。去集镇那天要起得很早,小孩子贪觉,一般起不来,季宥言长这么大也只去过寥寥几次。 家里赶集的日子定在周末,周末孙梅儿放休,她会早起去镇上买下个礼拜要用的活物资。 季宥言想好了,等这周末的赶集他和孙梅儿一块去。 “周末。”季宥言说。 现在距离周末还剩三天,季宥言怕陆裴洲嫌久,不同意,于是商量道:“上午,给……给你送来。” 好在陆裴洲没为难他,同意了。 陆裴洲说:“周末上午十点,咱们就约在这儿,你赔我小鸡。” 季宥言很大力地点点头。 “哦,对了,”陆裴洲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叫什么名儿?告诉我个名字,我总不能叫你小结巴吧。” 此话一出,季宥言的脸热得发烫。 他还侥幸的以为自己表现得挺好,有进步,陆裴洲没发现他是个结巴呢。 “季宥言。”季宥言一字一顿说道。 “哦。” 他发音挺标准的,季宥言想,所以陆裴洲应该听清了吧。 这样想着,陆裴洲忽然说:“季宥言。” 的确听清了,季宥言笑了笑。 孙梅儿下班回去,季宥言就把他周末要陪孙梅儿去赶集的事说了。 孙梅儿还问呢:“怎么突然想去了,平常要你去你都不肯。” “有,有要买,买的东西。”季宥言说。 “买啥?”孙梅儿问。 快到饭点了,季宥言会帮孙梅儿择豆角剥蒜。豆角很快就择好了,蒜外面那一层蒜皮也很好剥,就是里面有层薄薄的纤维黏着,费时,季宥言用指腹慢慢搓。 “不告诉你。”季宥言搓完了一瓣蒜,傲娇道。 孙梅儿“嘿”了声:“不说拉倒,神神秘秘的。” 她向来宠季宥言,季宥言不说,就没再过问什么。反正到了周末,她自然就知道了。 凌晨六点的清晨天还是黑的,气温又低。 孙梅儿起来后,去隔壁房间看了一眼,季宥言半个脸都蒙在被子里,呼吸平稳,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孙梅儿没马上叫醒他。 热水瓶里的水温的,两个人刷牙洗脸不够,孙梅儿便去厨房烧了半锅水。等水烧好了,孙梅儿才返回房间叫季宥言起床。 季宥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声喊了句“妈”。 “几,几点了?”季宥言边穿衣服边说。 “六点二十。”孙梅儿说,“咱们得在六点四十之前出门,集市八点差不多就散了,去晚了咱啥也买不着。” 季宥言还想着他今天要赔陆裴洲小鸡呢,无论如何都得买到,可千万不能食言。他听孙梅儿这样说就急,袜子没箍紧就开始套外裤,然后在摩擦力的作用下,外裤把里裤给带上去了,里裤的裤腿卡在他膝盖位置,难受死了。 第4章 “妈,你帮我,我……我扯扯。”季宥言翘起一条腿说。 孙梅儿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要干什么。季宥言外裤管太小,孙梅儿手伸不进去,她捏着兰花指碰到了里裤的边,用力一拉,把裤腿拉下来了。 “舒服了不?”孙梅儿问他。 季宥言点点头。 “舒服了就刷牙去。” 季宥言又点点头。 趁着季宥言刷牙的功夫,孙梅儿给他掺好了洗脸水,这样更节约时间。季宥言动作挺快的,出门的时候孙梅儿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 天已经蒙蒙亮了,孙梅儿牵着季宥言到了村口。今天去赶集的人多,村口已经有司机师傅在吆喝了。一辆车至多四个座位,孙梅儿在跟司机讲价,说她一路上抱着季宥言,不能算票。 司机不同意,说:“不行,小孩算半票。” 孙梅儿说:“你算半票也行,你得给他个座儿。” 司机依然不同意:“小孩没座儿,小孩上了车就要算半票。”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又不给座儿,又要钱。 “哪能便宜都让你给占了。”孙梅儿说,说罢,她就要拉着季宥言走,打算换一辆。 车好不容易凑满,司机见这母子俩要走,自然不肯。他开始在后面“唉唉唉!”,把人拦下:“行行行行,大妹子你回来。这样吧,你抱着他,小孩给一块钱得了,大人四块,你俩一共五块,成不?” 砍价嘛,能砍一点是一点,孙梅儿勾勾嘴角,说道:“成。” 第4章 季宥言觉没睡够,他坐在车上颠啊颠,颠得他犯困。 孙梅儿看他眼睛半磕不磕,马上就要闭着的时候又突然睁大,扭着脖子看看外套的景。 “要好一会儿呢,”孙梅儿拍拍他的背,说,“你先睡,到了我叫你。” 季宥言揉揉眼睛,强撑着说:“不不,睡。” 他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担心睡着了再醒更困。没睡饱是这样的,只能睡一会儿还不如不睡。 “妈,跟我,我聊天呗。”季宥言提议道。 “好啊,你要聊什么?”聊天不失为一个冲散睡意的办法,孙梅儿笑着说,“聊你赶集市到底要买啥?” 这天不好聊,还不如发呆呢。 “你怎么,又,又问我?”季宥言蹙着眉,好像不太高兴。 孙梅儿也真是拿他没办法,哄道:“都藏好几天了,妈特好奇,你就告诉妈呗,好不好?” 季宥言其实挺好哄的,只要跟他讲道理他基本上都能听得进去。孙梅儿如果命令他说他不乐意,但如果是孙梅儿有商有量地来,那他可以考虑讲讲。 季宥言示意孙梅儿低点头,然后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买,买小鸡。” 这个结果孙梅儿着实没料到,他家从来没有养过家禽牲口,季宥言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对宠物啥的感兴趣,突然会想养只鸡?养狗都比养鸡说得过去,养猫也行啊。 “啊?”孙梅儿纳闷,“你确定?” 季宥言点点头,他不但要买小鸡,还要买两只。因为不管出于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把陆裴洲的鸡崽儿坐死了,这是已定的事实。季羡军教他:如果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对别人造成损失,那就得尽力补偿,补偿多一点也没关系。 所以他打算赔陆裴洲两只小鸡,两只小鸡好啊,在一起有个伴儿,不然太孤独了。 一个人多无聊,不能跟他似的。 集市里人挤人,这里就好比一个大杂烩的开放式商城,卖什么的都有。 入口的地方有卖早餐的商贩,孙梅儿问季宥言饿不饿? 起太早了,加上又颠了一路,季宥言说:“有点儿。” 孙梅儿给季宥言买了个肉包子,一个麻园和一杯豆浆,让季宥言提着,边逛边吃。 他吃东西慢,主打一个细嚼慢咽。一个包子配半杯豆浆啃了很久,啃到最后面麻园都凉透了,豆浆也变得温吞。 孙梅儿东西买得七七八八,提醒季宥言得快点吃了:“你等会儿不是还要去买小鸡么?家禽区那边的味道可难闻,你赶紧吃,不然过去了闻那味儿该吃不下。” 季宥言饱了,不用去家禽区,他现在就吃不下。 季宥言眼睛滴溜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琢磨什么坏水。 他将麻圆高高举过头顶,孙梅儿叹了口气,接过吃了。 小鸡崽儿毛茸茸的,正是颜值最高的时候,看得人心柔软。孙梅儿手搭在季宥言的肩膀,轻轻推他一下,说:“看上哪只了?自己挑。” “嗯。”季宥言很高兴,他蹲在鸡笼前也只和鸡笼般大小,仔细看了一会儿,挑了两只看起来安静老实的,他想,这样小鸡就不会乱跑了。 孙梅儿说:“选好啦?” 季宥言指了指他看中的小鸡,说:“那,那两只。” 老板人挺好的,见是季宥言要买,考虑到他一个小孩儿不好拿,待孙梅儿买完单后,老板还附赠了个竹编小笼子,装两只小鸡正合适。 季宥言更高兴了,提着笼子跟老板道了谢,值得表扬的是,那两个字没结巴。 东西都买齐了,孙梅儿和季宥言回到家才上午九点不到,距离季宥言和陆裴洲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季羡军也起了,正在厨房做早饭,他掐着时间做的,孙梅儿回来刚好能吃上。 今天的早餐只有他们两夫妻吃,季宥言没上桌,搁院子里喂鸡。 “你是说他去集市买了两只鸡?”饭桌上,不止妈惊讶,爸也惊讶,“我勒个乖乖。” 孙梅儿喝了口热粥,她已经完全接受现实,淡淡道:“是啊,正喂着呢,你没看见他刚刚抓了一把米啊。” “没看见。”季羡军疯狂摇头。 孙梅儿嫌弃说:“什么眼神?” 季羡军为自己辩解,“我那会儿在洗碗呢。” 孙梅儿勉强接受了他这个说法,说回季宥言养鸡的事儿:“他想养就让他养呗,只要别三分钟热度就行。” 季羡军也看得开,补充说:“只要别养死了就行。” 死不死不知道,不过三分钟热度是肯定的,9:40一到,季宥言就提着鸡笼出门了。 从家里出来到陆裴洲那儿其实用不了二十分钟,季宥言提前来了,到时只有他一个人。季宥言站在路边上等,他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才过一会儿,陆裴洲就出现了,他也提前到了。 “给。”季宥言看见陆裴洲,笑嘻嘻地把鸡笼递了过去。 陆裴洲起先没接,上下眼皮子一扫,说:“两只?” “昂,”季宥言大方说,“赔你,两,两只。” 陆裴洲:“我不要。” 他也是个实在人,有原则的。既然季宥言坐死他一只鸡,那他就只要一只,不多收。 陆裴洲从鸡笼里随便拿了一只出来,剩下的,又连笼带鸡的还给了季宥言。 季宥言的笑容一下子僵了,他背着手,不接。 “干嘛呀你?”陆裴洲手臂都抬累了,催促季宥言,“快点拿走。” 季宥言情绪隐隐不对劲儿,鼻腔里酸酸的:“你给我,干……干嘛啊?本来这两只,只,就是给你的……不,不要给我,我不养。” 小结巴说那么大一串话,当真是难为他了。 可惜陆裴洲不吃这套。跟季宥言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陆裴洲没耐心一直等他,他力气大,愣是掰开季宥言的五指,把鸡笼交到他手上。 季宥言提着鸡笼站在风中,手足无措,小小的身躯快碎了。 太痛苦了,爸妈不在身边,没人帮他,也没有个支柱依托。季宥言想起上幼儿园的时候被人欺负的那段日子,眼泪伴着咸味儿,不争气的,就这样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我,怕……”季宥言哽咽道,“怕,养死,呃呃,啊,,呜……死了。” 陆裴洲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小孩儿,怎么做到的?咋能哭得跟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 季宥言还在哭,当旁边没人,完全忘我的境界。 “哎呀!”陆裴洲大吼一声。 季宥言被吓懵了,发出“哼呜,哼呜……”的声音,一抽一抽的。 “给我给我给我。”这世上能让陆裴洲服气的人没几个,季宥言算一个,陆裴洲说,“我要,给我行了吧,两个我都要。” “哼呜,哼呜……” “你别哭。” 季宥言抹抹眼泪,把鸡笼递过去的时候,没马上松手,他反复确认一遍:“你,接走了,就……就,不准再,还我了。” 陆裴洲说:“不还。” 陆裴洲接手归接手,不过,他也是有条件。 谈条件这种事儿得双方冷静的时候慢慢谈,季宥言状态不对,陆裴洲怕谈崩,所以按季宥言的意思先答应了再说。 季宥言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马上回去,坐在路边的草垛子上和陆裴洲聊了会儿天。 第5章 两只小鸡从笼子里放出来了,不愧是季宥言挑的,性格好得很,一点不跳脱,本本分分地在他俩眼前区域里活动。 “你怎么就担心养死了?”陆裴洲想起季宥言刚说的话,问他。 “我,我,没养过。”季宥言解释说,“没经验。” 陆裴洲没啥反应,经验这东西是积攒来的,哪有人一下来就会养鸡。 季宥言见陆裴洲没吭声,又说:“我给它,它们喂了一把米,它……它们吃了一半儿,就,就不吃了。” “怎么?”陆裴洲偏头说,“他们挑食?” “不是。”季宥言一本正经道,“它们吃,吃,饱了。” 陆裴洲:“…………” 兰--- 季宥言没发现陆裴洲无语的表情,他继续说:“我猜它们吃饱了。但……但我,我不知道它们在,在想什么。它们又,又不会说话,我们——们交流不了。难受了,,,病了,我都不知道。” “我,我怕,把它们养死了。” 陆裴洲想季宥言的心地肯定很善良,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考虑那么多。 他问季宥言:“你怎么就不担心我把它们养死了?” 没想到,季宥言说:“你,你厉害,肯定行,能把它们……养得胖胖的。” 季宥言的语气真诚又炽热,好像能养活两只鸡对他来说是件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事儿。 “行吧。”陆裴洲说。 季宥言笑了笑。 他一笑完,陆裴洲脑中忽然“叮”的一声,他才意识到,季宥言只是口吃,不傻,脑子灵光着呢,还会给人戴高帽儿。 “但我只管养,不管食儿,”陆裴洲开始谈条件,说,“你不是喂了它们么?那咱俩先说好,你每天都得来这儿,给我米。” “米啊。”季宥言有点懵。 “对,”陆裴洲说,他扯了扯季宥言的外套兜,很浅,放个拳头进去勉强凑合:“你每天装一口袋米过来,来这儿!” 第5章 陆裴洲要米,这对于季宥言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儿,反正比养鸡容易多了。 他二话没说答应了。 陆裴洲怕他反悔,还要跟他拉钩盖戳。季宥言很配合,两人小拇指勾着,嘴里念念有词儿,跟唱着歌谣似的。 季宥言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他要回去了,不然孙梅儿得出来找。临走前,季宥言笑话陆裴洲,说:“你怎,怎么么还不放,放心我,还拉,拉钩呢。” 陆裴洲一噎,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皱了皱眉,开始赶人了:“你快走吧,话都说不利索,还一天天小嘴巴巴的。” 季宥言心里不认同陆裴洲说他话多,他其实一天话可少了,除了爸妈,跟别人都不怎么讲。但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暗自腹诽,觉得陆裴洲不够敞亮,自己没理就挑别人的刺儿。 季宥言回到家时快中午了,他早上就吃了个肉包,现在有点饿了。趴在门框上,眼睛溜圆地望着孙梅儿,问:“妈,中午,吃,吃啥?” “鸡蛋面吃不?”孙梅儿说。 “吃,”季宥言说,但单吃鸡蛋面太干了,他又说,“放,点青,青菜。” “行,”孙梅儿拿了五棵小白菜,交给季宥言,“那你洗点去。” 季宥言不爱干这活儿,天冷,洗菜叶的冻手,他每回洗完两手冻得通红。 “那不……不吃了吧。”季宥言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菜,悄么声说。 孙梅儿听见了,弹了他个脑瓜嘣,怪他娇气:“为了不洗叶子连吃都不吃了?你去打新鲜的水,井里刚压出来的,不冷。” 季宥言没法子,他吸了吸鼻涕,果真去压水了。 孙梅儿早饭吃了没过多久,不太饿。季羡军前一小时接了个电话,老板说临时有个活儿,把人叫走了。要不是季宥言饿了,她都懒得开灶火。 他们家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灶台,烧松针和柴火的,孙梅儿煎鸡蛋的同时还要偶尔注意火势,火小了就得自己添。 舀了一勺水下面条,在等水开的这段时间,孙梅儿打算出厨房,去看看季宥言青菜洗好了没。 不料她刚起身,就瞧见季宥言左右手各拿着一把青菜进来了,菜叶还在滴水,一路滴到灶前台前,季宥言问道:“妈,我……扔了哈。” “再等会儿,”孙梅儿说,“我先把面条下了。” 季宥言“哦”句,说:“那你快下。”他有些等不及了,两手捏着青菜捏得他手酸。 水开了,面条总算下了,季宥言紧跟着也把青菜扔进锅里。 “轻,轻快了。”季宥言嘚瑟道。 孙梅儿笑了笑没说话,用筷子在锅里搁楞搁楞,防止面条粘连。煮了两分钟面条熟了,浮了起来,孙梅儿着手放调料,突然,她像意识到什么,放调料的动作一顿,转头注视着季宥言,问道:“你小鸡呢?怎么没看见了?” 小鸡呀,他没小鸡了,小鸡成别人家的啦! 季宥言呼吸一滞,顿时慌了,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顾左右而言他,笑着问:“妈,面,好了没?” “快好了,”孙梅儿说,“你别打岔,问你呢,小鸡呢?” “我饿,饿了。”季宥言又说。 季宥言打马虎眼呢,孙梅儿是真的有点气,都挂脸了,她又问一遍,只不过这次语气明显严肃了很多:“小鸡呢?” 季宥言盯着锅里的菜叶子发愣,不敢和孙梅儿对视,他知道这事瞒不住,被孙梅儿逼上梁山了,于是说道:“给陆裴洲了。” “陆裴洲是谁?”孙梅儿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搜了一圈,确定不认识,没听说过。 季宥言没说陆裴洲是谁,他目前寻不到一个准确的称呼。只是一边关注着孙梅儿的态度,一边看着锅里的面条:“面煮,煮过头了。” 孙梅儿这才回过神,没顾得上季宥言,先把面给盛出来。 饭桌上,季宥言埋头吃面,嘴巴里都还没咽下便开始要吃下一口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嘴巴里都不能空着,因为空着就要开口说话了。 “季宥言。” 孙梅儿鲜少叫季宥言全名,叫了就是出大事,一般都是挨打挨骂的前兆。 “陆什么洲,是叫这个名不?那是谁?” 季宥言咬下最后一口蛋,嚼嚼嚼,然后用他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安抚孙梅儿,告诉她别冲动。 季宥言在吃面的同时,已经明确好他与陆裴洲的关系。之前他坐死了人家的鸡,他要赔偿,那就是债主关系,但眼下他还清了,两不相欠,所以季宥言说:“人家,人家叫陆裴洲,不叫……陆,陆,什么洲,是我朋友来着。” “朋友?!”稀奇,季宥言长这么大,孙梅儿还没听说过他和谁交朋友。 “你把小鸡送朋友了?” “不是,送。”季宥言纠正道,“是还。” “还?”原本就糊涂的孙梅儿听着更糊涂了。 此事说来话长,季宥言不想说,因为里面还包含着他坐死小鸡的黑历史。 “昂,反正,小鸡没丢,还……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季宥言说,“我明天就,就去看它们。” 孙梅儿问:“你上哪儿看啊?” 季宥言想了想,说:“去陆裴洲家,小鸡,在,在他家呢。” 说了半天孙梅儿都没搞清楚陆裴洲是谁,她是真不知道村子里还有哪家是姓“陆”的,想着等季羡军回来了问问,看他知道不,两人凑个答案。 只可惜季羡军也不知道,他收工回来,孙梅儿堵门口便把这事给问了,季羡军说:“我在村子里土土长,没听说过哪家娃儿叫陆裴洲。” “季宥言说有,”孙梅儿道,“问他好几遍了,错不了。” 思来想去…… 没有! 就是没有! 到最后,季羡军都快怀疑季宥言被下了降头,他旁敲侧击问道:“宥言,你认得路吗?陆裴洲他们家在哪个方向?” 季宥言正泡脚看电视,听闻分神指了指:“那边。” 赶巧了,季宥言指的那方向快出村头了,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季羡军都认识,除了山脚下那户。 其实山脚那边原来没人住,房子空了好多年。大概一年前吧,那户人家临时搬来,季羡军偶然路过时出于好奇心往里面瞅过,里面住了一对母子。 那男孩完全面孔,也就五六岁大,至于那位母亲,季羡军反倒觉得有点儿面熟。 有一次他们组负责的一个项目做得很成功,老板难得大方请客,约他们去了市里一家很有名的ktv唱k,当时的前台好像就长着这样一张脸。 “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季羡军恍然大悟。 “谁啊?”孙梅儿问。 季羡军赶紧拉着孙梅儿出门,也指了个方向,说道:“看见山脚那栋房子了不?就那户家人的儿子。” “唉呀!”那户人家挺神秘的,主动或被动地隔绝在所有人之外,貌似跟谁都没有来往,孙梅儿内心隐隐犯怵,“宥言说陆裴洲是他朋友呢。” 第6章 虽然不能用有色眼镜看人,但季宥言是季羡军唯一的儿子,在没有认清对方的为人之前,他到底不想季宥言跟那户人家沾上什么关系,万一出了点意外,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宥言还说,明天要去找陆裴洲玩儿。”孙梅儿突然担心起来,“要不让他别去了吧?” 夫妻俩心有灵犀,季羡军也是这么想的,赞同道:“行。” 被蒙在鼓里的季宥言看动画片看得不亦乐乎。待到季羡军走近,季宥言才隐约感觉磁场不对,脚都不泡了,立马把脚擦干,趿拉着拖鞋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孙梅儿旁边。 “宥言,”谁料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孙梅儿开口说,“你明天要出门?外头太冷了,要不在家待着吧。” 季宥言表情疑惑,说:“不行。”他和陆裴洲约好了的,两人还盖了戳。 孙梅儿无奈与季羡军对视一眼,他们分工明确,一个唱白脸一个扮红脸,季羡军会意,说:“明天就在家,不许出去。” “为,什么,呀?”季宥言不理解,他站了起来,梗着脖子抗议。 “为你好。”季羡军说。 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大人总是这样,不喜欢被别人限制,但却会以一句为你好的名义限制住别人。 “你们才刚认识,就去别人家里,那万一他……”季羡军原本想说“那万一他不是什么好人呢?”但话到嘴边他又实在说不出口,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想莫大的恶意揣测同样身为一个孩子的陆裴洲。 “反正就是不许。”半晌,季羡军说。 第6章 季宥言梗着脖子的抗议最终败在了父母的压制之下。 半夜,他躺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被气着了,气急了又想哭,搞不懂为啥他爸妈不让他去?陆裴洲又不是什么黑帮老大变态杀人狂,也不是电视里动不动就要毁灭世界的坏人,怎么就不能和他玩了。 季宥言望着天花板发呆,灰不拉叽的啥也看不清。他心里想啊,明天周一了,无论是孙梅儿还是季羡军,他们两个大人总得上班吧,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在家守着,既然如此,那他总能找到机会出去。 这样想,季宥言找到了盼头,安心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孙梅儿出门前照常叫他起来吃饭,季宥言心里一乐,嘀咕:走了一个。 他翻身下床,去卫间里洗漱。路上抬头瞥了一眼时间,八点整,洗漱完后,他又看了一眼,八点十分。 “呐。”季羡军见季宥言上桌了,特意给他剥了一个茶叶蛋,只留下最下边三分之一的蛋壳,防止脏手,“剥好了。” 季宥言“哼”了声。 他虽然知道这是季羡军独特的道歉方式,从来不说对不起,只是稍微低头,给个台阶便想让季宥言下。要搁以前,季宥言会下的,但现在还不行,他还在气呢,谁让昨天就属季羡军昨天嗓门最大,态度最坚决。 把他气得晚上睡不着,都熬夜了。 季宥言没接。 “啧!”季羡军说。 季宥言不怂的,他听见了季羡军“啧”,他也跟着“啧啧啧……” 不吃拉倒,季羡军自己咬了一口:“你这气性挺大呀。” “你,凶我,我了,不理你。”季宥言掰着发糕吃,发糕上面有小桂花,他捏了一朵放嘴里,他很喜欢吃这玩意儿,甜的还带有花香味儿。 唯一的缺点就是吃多了有点干,季宥言喝了口奶。纯牛奶不好喝,但孙梅儿说纯牛奶营养高,对身体好,家里没了总是买,季宥言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来都尽可能的喝得慢一点,一来可以少喝点儿,二来也可以为孙梅儿省点钱。 不过一盒牛奶他喝不完,没人催他,不好喝的东西他可以自个嘬一天。 季宥言把奶放一边,宁愿喝白开水。 “不喝给我。”季羡军勾了勾手,让季宥言把奶给他。 季宥言巴不得。 大半盒牛奶季羡军一口气就喝完了,喝完了他就要去上班。季宥言等着呢,内心有一丝雀跃,家里若是没人,也就没人拦他了。 季羡军出门的时候季宥言佯装不在乎,还在细嚼慢咽地吃早餐,桂花糕吃完了,他开始吃松饼。嘴巴里吃着,耳朵也听着门口的动静。 滋啦,哒哒哒,关门。 咔嚓,金属碰撞的声音,季宥言眉头一紧,心说不好,他装不下去了,着急忙慌地跑到门口。 隔着金属门花纹的缝隙,季宥言与季羡军遥遥相望。 季宥言走上前握着门把手,用力拉,拉不动。 “爸!你,你……锁门,门干嘛?”季宥言撇嘴说。 “别怪爸,你真不能出去。”季羡军看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他通勤路上还得二十分钟,“爸上班去了哈。” 说罢,季羡军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下季宥言难受得站在原地大喘气。门被锁了,就算家里没人,他也出不去了,临睡之前想好的计划全面崩塌,塌成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宥言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客厅,回到客厅也没食欲了,愁啊,他一个小孩怎么比大人还愁,愁得连饭吃不下。 有个词叫触底反弹,季宥言愁了半天,消极了半天,突然一激灵。 不行!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他一门心思想着一定要出门,他和陆裴洲拉了钩盖了戳的。 季宥言围着客厅绕圈,东瞅瞅西看看,虽然没什么头绪,但不活动两下他浑身难受。或许是走晕了,季宥言不小心被凳子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幸好他手疾眼快及时扶住了墙。 季宥言心有余悸地愣了两秒,看看凳子,又看看墙,再看看凳子,再看看墙。 怎么说呢? 他房间好像有个窗户。 他个子小。 大概也许可能…… 能翻出去。 说干就干,季宥言行动力超强,没多一会儿,他搬来凳子在窗户底下比划比划,确认可实性。 眼下有个比较严峻的问题,就是他房间的地势要更高一些,外面的地势要更低。地势低的地方还能垫个凳子,但地势高的地方得空脚跳下去。 季宥言目测,他会摔跤。 可…… 摔跤就摔跤吧。 临跳前,季宥言去米缸里舀了一口袋米,今天的兜有个盖,季宥言把口袋盖好,防止等会儿洒出来。安置妥当后,季宥言重新回到窗前,爬上窗口,然后又沿着窗边坐好,闭上眼睛,脚腕发力往后一蹬。 卜通。 何其幸运,安全落地。 外面的空气貌似比家里清新很多,他从没有这一刻觉得出门真好。季宥言像脱了缰的野马,忙不迭地往他和陆裴洲约定的地方跑去。 这回来的时间和上回差不多,山脚下没人。季宥言这才意识到,他和陆裴洲只约了今天见面,没约具体几点。 那万一陆裴洲迟迟不来怎么办啊。 等人太无聊了,季宥言撵着脚下的一根草玩儿,正撵着,余光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同样也看到了季宥言,并且朝他吹了个口哨。 “磕巴子。” ‘磕巴子’是他们村的土话,和‘结巴’一个意思,但比‘结巴’骂得难听,这是纪方舟给季宥言取的外号。纪方舟是他幼儿园的同学,仗着自己性格活跃朋友多,带头欺负他的那个。 就是因为他带的头,在幼儿园时期,‘磕巴子’这三个字好像镶在季宥言身上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你怎么不去上学啊?”纪方舟一脸玩味儿说,“是不是说不来话,学不明白。” 季宥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他心想:星期一还在外面晃,你不也没上学吗? 纪方舟自然听不见他在想什么,走近了点儿,季宥言始终跟他保持距离,往后退,一直退到路边,裤脚扫到干草,季宥言才不得不停住。 “哟,继续退啊,咋不退了!”纪方舟嗤笑道,他过来拍了拍季宥言的肩,说,“我今天没时间跟你玩,改天。” 季宥言依然没吭声。 他不能吭声,他只要一说话纪方舟就跟老鼠偷到了灯油似的,莫名兴奋。 不过,纪方舟这次好像真的有事儿,没在季宥言这儿逗留太久,撂下几句话,又叫了季宥言几声“磕巴子”后,很快就走了。 只是遭了几句骂,没啥大事,季宥言暗松一口气。 这时,陆裴洲总算出来了。 陆裴洲在季宥言身边站定,往纪方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陆裴洲没问季宥言那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他没理由问,也没必要问。 “你,你,你怎么才来啊?”季宥言看起来心情不好,抱怨道。 陆裴洲莫名其妙地看他,说:“你来早了,还不到十点呢。” 季宥言其实没等多久,撑死了也就十来分钟,只不过这十来分钟里夹杂着纪方舟以及纪方舟对他的谩骂,让季宥言觉得难熬。 第7章 他脾气再好,也难免有点小情绪,所以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想找人发泄,于是找到了陆裴洲。 “你,就是……就是来晚了。”季宥言小声嘀咕。 陆裴洲没计较他这臭毛病,当然也没安慰他,他伸出手,开门见山地说:“米给我。” 季宥言拍拍兜:“在这儿,去,去你家。” 陆裴洲又一阵莫名其妙,快跟不上季宥言的脑回路,问:“去我家干嘛?” “喂小鸡啊。”季宥言答得理所当然。 “不用。”陆裴洲果断拒绝,“米给我就行,你人不用去。” 季宥言哪肯,他虽然不养鸡崽儿,但怎么说也是他早起去菜场亲自挑的,他买的,有感情的。 “米都,给……给你了,还不让我看,看两眼。”季宥言放软了调子,说,“让我看看吧。” 陆裴洲没说话,想了想。 季宥言又说:“走吧,走吧。” 陆裴洲半推半就,竟然跟着季宥言往自家走了。 陆裴洲家里有人,季宥言脚迈向门槛的时候,他嘱咐道:“别大声说话,有人在睡觉。” “你家,还有,有大人啊?”季宥言惊讶道。 “昂,我妈。” “她,她咋没去上班?” 陆裴洲说:“上了。” 他没过多解释蒋琪的工作,ktv嘛,虽然也是八小时制,但分早晚班,蒋琪昨天上晚班,凌晨三点才到家。 “你动静小点就行。”陆裴洲又说。 季宥言乖巧地点点头,用气音跟陆裴洲交流,扯扯他的衣角:“小鸡呢?” 季宥言的样子很可爱,再配上他懵懂的表情和一本正经的语气,陆裴洲没忍住笑了。 陆裴洲领着他去后院,边笑边说:“倒也不用这么小声。” 第7章 鸡不像小猫小狗,亲人。 它们属于是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走,季宥言直接把米撒地上,蹲在一旁看它们吃。 陆裴洲说他不但养了鸡,还养了鸭,只不过鸭子大了,白天不在家,出门游水去了。 “真厉害!”季宥言说,“你怎么,养……养那么多哇,不累,累嘛?” “不累。”陆裴洲摇摇头,“我空闲时间多。” 可不空闲时间多嘛,和季宥言一样,也没个学上。 “对了,”季宥言想到什么,问,“你,你几岁了?” 陆裴洲从厨房拿了个小碗,装了点水放在小鸡旁边,光吃米不喝水,他怕小鸡咯噔一下噎死了。 “六岁。”陆裴洲回答,他放完小碗后没有站起来,和季宥言齐平蹲着。 “我也六岁。”季宥言笑着说,找到个和陆裴洲的共通点能让他心情好起来,但他转念一想,又说,“我没去,去上学,你怎么也……也没去啊?” 陆裴洲不太想聊这个,只是简单说了句“户口原因”。 季宥言似懂非懂地点头,实则一点不懂。他换了个话题,又问人家陆裴洲:“那你,你,天天在家,会不会无聊啊?” 陆裴洲愣了愣,没回答。 季宥言掏兜,掏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粒卡在缝隙里的米,用手喂一给小鸡崽吃。鸡嘴儿在他手心一戳一戳,戳得手心有点痒。 那几粒米很快喂完了,季宥言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问:“你会不会,无,无聊啊?” 陆裴洲无语,他自己站了起来,顺道也拉着季宥言起身。季宥言还没站稳,陆裴洲就推着他往外走,边推边说:“鸡也喂完了,你明天再来。” 季宥言其实不想走,他还没待够。可耐不住陆裴洲赶他,陆裴洲推人的速度太快了,季宥言两腿倒腾跟不上,别跳窗户没摔跤,这会子给摔了。 “你别推,你别推,我自,自己走。”季宥言说。 陆裴洲听后不推了。 一路到了大门口,季宥言临走之前还特意说:“你明天早点,点来……别让,我,我等了。” 陆裴洲没答应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卧室,解释道:“我房间有个窗户,刚好能看到那个路口,你来了我就知道。” 季宥言默了一会儿,敢情陆裴洲压根没想早点来,明天还是想让他等。 “不行。”别管等多久,等一分钟也是等,季宥言说,“你明天早点来,比我早……你,你也要等我一回,这样比较,公,公平。” 陆裴洲有时搞不懂季宥言计较的劲儿,屁大点的事儿还能在他这扯出公平公正来。 “行吧。”陆裴洲勉为其难答应。 季宥言笑了笑,刚想抬脚,又忽然回头了。 “嘶~” “怎么了?”陆裴洲问他,“抽筋了?” “不是。”季宥言说。他在想他要怎么回去,不是走回去的路,而是怎么进他的房间。 季宥言是翻出来的,从卧室翻到外面还有个凳子垫脚呢,从外面翻回卧室的难度呈指数上升,量他再长大两岁,他也没这身手,翻不回去。 季宥言摸摸鼻子,想让陆裴洲帮他来着,可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咋?”陆裴洲看出他的心思,“你想干嘛?” 季宥言不好意思地说:“你送,送我吧,带个凳,要高,高一点的。” 陆裴洲反应了半秒,说:“想得美。” “唉别别,别啊。”季宥言拉着陆裴洲的袖子,不让人走,请求道,“你带吧,带……带凳子送我回去。” “你要凳子干嘛?”陆裴洲皱眉问他。 季宥言说:“我要翻回去!” “…………” 牛逼! 尽管陆裴洲十分不愿意,但经不住季宥言的软磨硬泡,最终他还是十分不开心地拿了凳子,十分不开心地送季宥言回家。 路上季宥言跟他说了拿凳子的原因,说什么“你不拿凳子,我回不去”,还有什么“我爸把门给锁了”,再有“明天你也要送我昂”。反正讲得绘声绘色,他要不是个结巴,又不上学,能找份工作去说书了。 “等等。”陆裴洲打断他,“那你怎么出来的?越狱?” “翻,翻出来的呀!”季宥言说,“所以,我要翻回去。” 陆裴洲带的这个凳子是他们家里最高的。到了窗户口,季宥言怕凳子不稳,就让陆裴洲扶着。 陆裴洲说:“小心点。” 季宥言“嗯”了声。 有凳子的加持,翻回去比翻出来简单,再加上季宥言翻过一次了,有经验,所以他很快爬上窗,安全着陆。 回到卧室后,季宥言踮脚跟陆裴洲说话:“你走,走吧。” 向来都是陆裴洲赶人,这次也让他尝到了被人赶的滋味儿,心里怪刺挠的。 “哦。”陆裴洲说。 他走出一段距离,季宥言又在后面喊:“明天见。” 陆裴洲听闻回头,季宥言依然趴在窗户上,在跟他挥手。 后来的好几天季宥言都靠这种方式出门,去陆裴洲家喂完鸡,就让陆裴洲把他送回来。 季宥言刚开始去人家家里,疏,不敢乱逛。去过几次之后就熟了,他有时也不在院子里待,偶尔去陆裴洲房间里玩。 陆裴洲房间有台台式电脑,季宥言第一次玩这种东西,稀奇地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着那四四方方的物件,说:“怎么,玩,玩啊?” 陆裴洲给他开机,又腾出位置给他坐,说:“你要玩啥?4399小游戏?” 季宥言不知道4399小游戏具体是啥,就问:“你,平时玩什么?” 陆裴洲点开游戏界面:“跑跑卡丁车,我教你。” 玩起游戏来的时间不是时间,过得贼快。有一次季宥言玩迷糊了,抬头一看下午两点,隔壁房间传出动静,季宥言慌张地看向陆裴洲,陆裴洲用眼神安抚他,说:“没事儿,我妈醒了。” 季宥言来陆裴洲家里第五天了,还从来没碰上过蒋琪,他平时上午就走了,不会待到下午,这回纯属意外。 季宥言从位置上站起来,玩游戏的兴致没了。 蒋琪醒了,喊陆裴洲名字,陆裴洲在房间里应了一声。随着蒋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季宥言紧张的脸都红了,他紧贴着陆裴洲,弱弱问:“你,你妈妈看到我……我要,说,说啥呀!” “打个招呼就行。” 陆裴洲说得轻巧,季宥言压力很大。想想啊,他来陆裴洲这里没干过正事,除了喂鸡就是玩游戏,还老麻烦陆裴洲送他回家,陆裴洲那么酷的一个小孩,被他折腾的,天天搬个凳子走来走去。 这些事儿要是都让蒋琪知道了,季宥言怕蒋琪不喜欢他。 “呀,这是谁呀?长得真水灵。”蒋琪果然一进门就看到了季宥言。 季宥言抢在陆裴洲前头说:“阿姨,”说完他又改了口,改成,“姐姐,我,我叫季宥言。” 好话谁不爱听,蒋琪一下子就乐了。 当然,除了陆裴洲,季宥言管蒋琪叫姐,他是蒋琪的儿子,那他成季宥言的谁了?外甥?大外甥?陆裴洲白了季宥言一眼,补充说:“我朋友,他来找我玩儿,要回去了。” 第8章 “刚来就要走啊?”蒋琪从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两颗糖,分给季宥言和陆裴洲。 季宥言捏着糖没吃,陆裴洲吃了,说:“他来好久了,上午就来了。” 季宥言附和点头:“嗯,来好久,久了。” 蒋琪问:“你俩午饭吃了没?” 陆裴洲给季宥言吃了八宝粥、面包还有小馒头。虽然不算正经的午餐,但也顶饱。 “吃了。”陆裴洲说。 “行。” 蒋琪没留人,她伸了个懒腰,得去刷牙洗脸,两孩子解决了温饱她也得进厨房炒两个菜,吃完了还得上班。 既然蒋琪醒了,陆裴洲出门前便跟她打了个招呼,蒋琪那时正在洗脸,陆裴洲离她两米距离,说:“妈,我送他回去。” 这个“他”自然指的季宥言。洗面奶搓出泡,满脸都是。蒋琪半眯着眼睛看陆裴洲:“小言家很远吗?” “不远。” 真是难得,陆裴洲还有主动送人的那一天,况且季宥言家离得还不远,蒋琪想。 她故意问:“裴洲,你跟小言关系好么?” 陆裴洲做了个口型,没说话,好像还挺纠结。 半晌,他才别别扭扭回答:“还行、一般、凑合。” 陆裴洲送一个关系还凑合的人,总共送了六天。第七天的时候,季宥言跟他说今天不用送了。 陆裴洲问他为啥? 季宥言得意洋洋说:“我爸今,今天没锁门,我,我从大门出来的。” 季羡军那两口子不晓得季宥言天天悄么声出门呢,都以为关了大门万事大吉,没料到季宥言还会翻窗,竟然关不住。 孙梅儿见季宥言这些天都没提要出门的事儿,以为季宥言把陆裴洲啊,小鸡崽啊什么的都忘了。 碰巧休息日,孙梅儿大手一挥,从今天起准许季宥言恢复自由。 “我回去也……也往大门回,”季宥言说,“你不用送了。” 陆裴洲没多说什么,“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陆裴洲冷不丁问道:“那你明天还来吗?” 季宥言喂鸡呢,突然蒙圈,回答说:“来啊,怎……么不来!” 陆裴洲又“哦”了声。 小鸡崽子长得快,才一个礼拜翅膀上已经长出灰色的花纹了,季宥言撒下最后一把米,他说:“明天我,我……带两口袋米来吧,不够吃啊。” “不用。”陆裴洲搬个马扎坐在边上,拒绝了。 “你带一口袋就行,它们饿不着。” 他们之所以饿不着,是因为鸡崽子在陆裴洲这儿经常加餐,不然从头到尾都靠季宥言那一口袋干粮,别说两只鸡崽,就算只有一只也早饿死了。 “怎么就,就,饿不着了?”季宥言问他。 陆裴洲说:“我会喂。” 季宥言继续刨根问底:“你,你不是说……你不管食儿吗?” 陆裴洲被问烦了,拍了拍季宥言的后脑勺,不开心道:“你话好多。” 第8章 季宥言平第二次被人说话多,这个人又是陆裴洲。 “不说,就不说嘛。”季宥言揉揉后脑勺,噘嘴道,“我不问了。” 他今天虽然可以出门,但孙梅儿在家,所以他不能出来很久,今天没法去陆裴洲房间玩了,喂完了鸡差不多就要回去。 本以为他偷偷出来的事儿就这样,瞒天过海。可夜路走多了还是太危险,碰到鬼了。 孙梅儿没抓到季宥言去陆裴洲家的情景,事情败露的点儿在他的外套上。 季宥言喂小鸡的时候大意了,口袋里的米没掏干净。孙梅儿某天早上洗衣服,用刷子刷外套感觉口袋那块有异物,她用手掏了半天,掏出三粒米来。 孙梅儿立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她当场就质问季宥言:“你去陆裴洲家了?去喂小鸡了?” 季宥言刚醒,还迷瞪。他听到了孙梅儿这样问,瞌睡吓走了一大半。 季宥言猛地坐起来,他就穿了件棉毛衫,被窝的热气一散,冷得他又缩了回去。 “啥呀!”季宥言牙关打颤,先装糊涂说。 孙梅儿伸出手,指尖被水泡得起皱了,掌心处赫然出现三粒米,说道:“你口袋里掏出来的。” 物证俱在,季宥言狡辩不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就背过身去,不看孙梅儿。 “你昨天去的?”孙梅儿问他。 季宥言装死,不吭声。 孙梅儿推了推他,季宥言没骨头似的任孙梅儿摆布,但就是不吭声。 孙梅儿深吸一口气,心想,是不是季宥言的叛逆期到了,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坐在床沿,试图平心静气地和季宥言交流。 季宥言总算转了过来,眨眨眼,说:“妈,我觉得,觉得陆裴洲人挺好的。” “你怎么就觉得他好了?”孙梅儿问。 “他,他……就是很好啊。”季宥言说,“他给我小面包吃,还……还教我玩电脑,还会送,送…我回家。” “比我,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好多了。” 季宥言越说越小声,孙梅儿就光听着。她也不知道说啥了,之前不让季宥言和陆裴洲玩儿,单纯是因为陆裴洲那一家子和村里没啥交流,不知根不知底的,担心出事。但现在看来,季宥言和陆裴洲玩得还挺好,小孩子之间的友谊纯粹,无关乎利益,两人待在一块有意思。 孙梅儿沉思片刻,问:“那他凶你没?” 如果大声说话,语气严肃叫“凶”的话,季宥言点点头:“凶了。” 孙梅儿脸色发沉。 “唉唉唉……”季宥言见状连连摆手,说,“我,我也凶他了,我们玩儿呢。” “那不叫凶。”孙梅儿纠正道。 她叫季宥言别躺了,左右都醒了干脆就起来,给他拿了毛衣塞被窝里先暖暖,又问:“你见过陆裴洲他家长吗?” “见,见过啊。”季宥言穿毛衣,躺着先套好两条袖子,说,“我见过他妈妈,长……长得可漂亮了。” “别光看长相啊,”孙梅儿扶季宥言坐起来,“人怎么样?” 季宥言穿好毛衣,头发静电,好多根竖起来了,他压压平,回答:“好啊。都好,都好。” 得了,在季宥言眼里世上就没有大坏人。 孙梅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季宥言和陆裴洲玩儿。她当然有自己的考量,其实之前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季宥言还能跟爷爷唠会儿嗑,爷爷走后,家里就剩季宥言一人了,一整个白天不和人说说话,孙梅儿担心他憋出什么毛病来。 能有个人做伴也好。 孙梅儿发话了,夫妻一条心,季羡军没异议,不拦着,不锁门。他们对季宥言有且只有一个要求:别玩嗨了不着家。 季宥言频频点头,答应得好好的,就差立字据盖戳了。 往后的几个月,季宥言都持之以恒的,日复一日地去陆裴洲家。除了过年那一阵儿要去走亲戚没办法,其他时候基本上雷打不动每天都来,从初雪一直来到了春分。 鸡崽儿现在不是鸡崽儿了,长长毛了,变圆润了,咯咯哒会下蛋了。 陆裴洲现在也不让季宥言带米过来,这两只鸡被季宥言惯得嘴刁,喂玉米杂食都不爱吃,非得掺点大米才行。 “那我不带米了,”季宥言歪着脑袋问陆裴洲,“以,以后……后还来吗?” “来啊。”电脑屏幕上显示游戏结束,陆裴洲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季宥言。 季宥言胆子越来越大了,轻车熟路地躺陆裴洲床上呢,摊成一个“大”字,四肢动了动,在划水。 “到你了。”陆裴洲也顺势往床上一躺,压着季宥言的手不让他乱动,省得弄的床单被罩都皱了。 季宥言嘿嘿一笑,老实了,说:“我……不玩儿,不,不想玩。” 不玩拉倒,陆裴洲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自顾坐回电脑前,自己玩去了。 接连玩了五六把,陆裴洲眼睛和手都有点酸,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这时季宥言递给两枚彩色包装的酒心巧克力。 这巧克力还是季宥言家过年剩的年货,季宥言挑了一些带来,两口袋都装了,除了巧克力还有喔喔奶糖和梅子干。 “我吃,吃不惯这个。”季宥言说。 好家伙,你吃不惯就给我啊,陆裴洲想。 他到底还是接了,这个口感很奇特,酒味伴着甜味,陆裴洲吃着还成,至少不讨厌。 季宥言问:“好吃吗?” “还成。” 季宥言又说:“小心点哦,有酒,会醉。” 陆裴洲没把季宥言的提醒放在心上,又拆了一个塞嘴里。 季宥言看陆裴洲爱吃,所以把酒心巧克力都挑出来了,塞给他:“你,你都吃吧。” 陆裴洲没说什么,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不吃了,太腻,他去客厅倒了杯水喝。 季宥言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说:“我也……要喝。” 第9章 “自己倒。”陆裴洲说。 他们没有那么讲究,一个杯子还分你的我的。陆裴洲家也没备季宥言专用杯子,所以季宥言喝水都和陆裴洲用同一个。 季宥言喝了小半杯,一抬眼看到陆裴洲,惊讶道:“你脸,脸好像红了。” 陆裴洲的确脸发烫,脑袋也有点晕。 “你醉啦?” “没有。”陆裴洲否认。 季宥言马后炮似的说道:“都让,让……你别吃太多。” 陆裴洲不爽道:“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我……”季宥言语塞。他之所以说他吃不惯酒心巧克力,就是因为他头一次吃的时候便醉了,小脸通红,当天晚上脑袋发晕,连电视都没看就早早睡了,他酒量不行呢,没想到陆裴洲的酒量也一般,他一颗倒,陆裴洲三颗倒。 “那你……睡觉吧。”季宥言说,“睡,睡,一会儿就好了昂。” 陆裴洲正上头,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他脱了外套上床,季宥言没走,趴在床头揪他毛衣上的线球玩儿。 “季宥言。”陆裴洲抬手挡住眼睛,“别揪了,揪不干净。” “衣,衣服……起球了。”季宥言说。 “昂。” “我陪着你。”季宥言不趴了,支着脑袋看他。 陆裴洲又用被子蒙住脑袋,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说:“别看了。” “啊?” 陆裴洲说:“你盯着我看,我睡不着。” 总有一道视线盯在身上,陆裴洲觉得不自在。 季宥言情绪难免低落,陆裴洲又不让他揪线球又不让他盯着看,他的视线和精力都不知道放哪儿,难道他也躺床上睡一觉吗? “言儿。”四周沉寂了良久,陆裴洲听被子外面没动静,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探出脑袋注视季宥言。 这是他第一次叫季宥言“言儿”,他也不知道咋脱口而出的,可能真是醉了,脑袋发热。不过陆裴洲说出后也没觉得尴尬难堪,挺顺口的还。 “你明天再来吧。”陆裴洲说,“今天先回去,我睡一会儿。” 季宥言眨了眨眼睛,“嗯”了声。 他帮陆裴洲倒了杯水,放床头,像孙梅儿哄他那样哄陆裴洲,隔着被子还拍拍人家。 拍完了,季宥言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临走之前他碰到蒋琪从卧室出来,季宥言知道蒋琪醒了,上班之前一般都会和陆裴洲聊两句天,他想着陆裴洲刚睡下呢,所以事先冲着蒋琪“嘘嘘”两声。 “怎么了?”蒋琪不明就里。 “蒋阿姨。”季宥言说。 他现在不管蒋琪叫“姐”了,陆裴洲凶过他,语气坚决强调责令不准他叫,见到蒋琪要叫“阿姨”。 季宥言被迫改口,轻声轻语道:“陆裴洲睡了,我们,们不吵他。” “睡着了?”蒋琪说,“午休啊。” 季宥言想了想,准确来说不是午休,都下午了:“没,他吃了……” 季宥言话说了一半,蒋琪大手一挥,打断他:“我知道了。” 陆裴洲一向很省心,蒋琪没太在意陆裴洲睡觉的原因,睡觉嘛,还能是啥,困了就睡呗。 “好。”季宥言点头,既然蒋琪说知道了他就没过多解释,和蒋琪道了个别,说明天来。他刚跨出门栏,可下一秒突然顿住,他又折返回室内,围着蒋琪晃了一圈。 心思昭然若揭,蒋琪捏着他的小脸蛋问他打什么主意? 季宥言冒着星星眼,求知若渴问道:“蒋阿姨,陆,陆裴洲有小名吗?” 第9章 很遗憾,陆裴洲没有小名。 敢情他一出来就叫陆裴洲,没有什么小裴啊小洲啊,还有什么裴儿啊洲儿啊。 知道这个结果的季宥言,第一想法就是:不公平……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陆裴洲呢,毕竟陆裴洲是吃了他送的巧克力才醉的。季宥言睡前还在记挂着这事儿,以至于第二天他醒得很早,都不用孙梅儿叫,他自个穿衣服就出来了。 他本来想早点去陆裴洲家的,有多早?饭都不打算吃。 可惜不现实,孙梅儿不让。 “你去那么早干嘛?”孙梅儿说,“你不吃早饭,人家也要吃早饭呀。” 季羡军一口一个蒸饺,附和道:“就是就是。” 他给季宥言盛好了粥,还拆了一包榨菜,说:“吃完再去,不急这一会儿。” 爸妈讲得有道理,季宥言杵在原地半分多钟,最终妥协地坐上桌,拿着勺子舀粥喝。 季羡军问他蒸饺吃不吃,季宥言摇摇头,蒸饺里有胡萝卜和肥肉,都是他不爱的。 吃完了早饭孙梅儿和季羡军上班去了,家里冷清。原本空闲的时间变得更空闲,起得早的坏处立马体现了,时间被拉得很长,电视里放的剧情都成了背景音,讲了啥季宥言都不晓得,他盯着钟表愣神发呆。 硬是熬到九点半,季宥言立马起身关电视,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但不管季宥言在路上如何磨蹭,到陆裴洲那儿还是提前了。季宥言起先没进屋,而是绕到一边,踮脚,手搭上窗户,往里瞅陆裴洲卧室的情况。 身高是硬伤,季宥言太矮,看不清里面的全貌,光看见陆裴洲搭在床上的两条腿了。 滋啦—— 忽然间,季宥言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裴洲把窗帘拉上了,隔着一道薄薄的窗帘,春风一吹还一晃一晃的,陆裴洲说:“季宥言,你偷窥狂啊。” 看来陆裴洲没事儿,睡了一觉好着呢,说话中气多足哇,还“季宥言,你偷窥狂啊”,切,“季宥言”,叫全名呢,怎么不叫“言儿言儿”了。 季宥言憋着一股气进屋,陆裴洲也从卧室里出来,他俩四目一对上,季宥言就冲着陆裴洲“哼”了声。 “干嘛?”陆裴洲问他。 干嘛干嘛,还能干嘛,气陆裴洲翻脸不认人,气陆裴洲态度大变样,气陆裴洲不叫他“言儿”了。当然了,以上都是季宥言心默默蛐蛐的话,他抿了抿嘴唇,必然不可能讲出来。 “不干嘛!”季宥言走上前,圆溜溜的脑袋左右晃晃,仔细分辨陆裴洲脸上的颜色,说道:“不,不红了。” 季宥言埃太近,脸都快贴上了。陆裴洲缩着脖子后退半步,假意咳了一下。 “早就不红了,”陆裴洲说,“昨天晚上就好了。” 季宥言笑了笑,邀功似的说:“我,我……今早还担心呢。” “担心什么?” “担心,心你啊。”季宥言说,“担心你难受,我也,也吃过那巧克力,醉了,可……可难受了。” 季宥言说罢往四周看了看,没瞧见酒心巧克力的影儿,于是问道:“巧克力呢?” 吃了让他难受的玩意儿,还留着干嘛!陆裴洲坦荡荡回答:“扔了。” 季宥言难以置信:“扔了?!” “嗯,扔了。”陆裴洲笃定道。 其实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他们两个小孩吃不了,大人嫌甜不爱吃,放着也是放着,归宿只能扔了。逻辑是这么个逻辑,季宥言也试图用这套逻辑来说服自己,可逻辑永远无法左右情感——那巧克力是季宥言给的,陆裴洲一声不响地把它们全扔了,就好像连带着把季宥言的情谊也一道扔了。 如果说季宥言憋着一股气进门,那这会子全蔫了。 “你怎么,怎么这样啊?”季宥言拖长声音说。 “啊?”陆裴洲没理解季宥言又闹哪一出,没精力猜。 “以后不给你吃的了。”季宥言说。 陆裴洲挺聪明的,或许情商差点儿,但智商绝对没问题。此话一出,他马上就明白季宥言不开心的点。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巧克力扔都扔了,他总不可能现在去垃圾堆里捡回来。 得换个法子挽回,陆裴洲倏地想到什么,领着蔫头巴脑的季宥言进了厨房。 季宥言刚踏进院子就闻到香味儿了。 “什么呀?”他问。 陆裴洲卖了个关子,没回答。 “你试一下。” 面前有一盘焦香的食物,季宥言捏了一粒放嘴里,外酥里嫩。 “好吃。”季宥言又问一遍,“这,这是啥呀?” 陆裴洲回答:“鸡米花。” 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前一天季宥言给他分享巧克力糖果,现在他跟季宥言分享鸡米花。 这鸡米花是蒋琪做的。她昨天下午去上班,没上两小时腹部坠得厉害,去卫间一看,果然是来姨妈了。 蒋琪姨妈期身子弱,严重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当天她跟领班请了假,回家吃了粒止痛药,休息了一阵儿,后来蒋琪感觉好些了,想着难得在家吃晚饭,便打算做顿好的。 满足饱腹之欲,遭殃的却是家里养的两只鸡,跑得慢的那个被蒋琪抓了,晚上炖鸡汤喝。鸡胸肉的位置蒋琪特意留了下来,做了一盘鸡米花。 第10章 季宥言吃得挺开心的,陆裴洲锦上添花地说:“我去拿两瓶汽水。” “好。” 一盘鸡米花被季宥言和陆裴洲伴着汽水吃得精光,季宥言之前没吃过这玩意儿,他们村里哪有什么肯德基呀,麦当劳,那种快餐店他倒是在市区里见过,但定价死贵死贵的。 孙梅儿说给他买一份解馋,季宥言摇头,没舍得。 这回他算是吃爽了,季宥言拿纸巾擦擦嘴,擦一半反应过来一件事儿,停住了。 “哪……来的鸡?”季宥言问。 陆裴洲躲掉季宥言的视线,没吭声。 按照季宥言连巧克力都不让他扔的性格,杀了一只鸡,季宥言不得闹得鸡飞狗跳。说实话,陆裴洲对院子里的鸡没有特殊的感情,虽然养了小半年,但养鸡养鸭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吃,难不成还指望他给两只鸡养老送终吗。 纸终究包不住火,陆裴洲不吭声,季宥言便自己求证去了。 院子里只有一只鸡,季宥言寻了一圈,还去鸡圈里瞅了眼,都没有看到第二只。 “我们……刚,刚是不是把它给吃了。”季宥言颤抖着嘴唇说,他真急了,急得眼眶发红。 完了蛋,陆裴洲想。 季宥言不是素食主义者,他也不是信佛信教不杀,但对于七岁不到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心灵地震——亲手养大的鸡被他亲嘴吃了,重点还挺香。 陆裴洲没想好怎么回答,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不是还有一只吗?” 季宥言眼泪哗啦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干嘛?!你!你……还要吃,下一次是不是要做小鸡炖蘑菇!?!” 两人聊天不在一个频道,季宥言完全误解了陆裴洲的意思。 “不是。” 陆裴洲无措极了,抬了抬手又放下,张了张嘴又闭好。内心百转千回,不知怎么办才好。逼急了,他都想给剩下那只鸡养老送终。 “我不,不理你了!”季宥言哆嗦道,最后撂下这么跑了。 两小孩头一次闹矛盾,陆裴洲看着季宥言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事情闹到这种程度,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了。蒋琪有错吗?没有,只是经期来了喝点鸡汤!那陆裴洲呢?也没有,吃点鸡米花怎么了,又不犯法。所以是季宥言的责任吗?怪他矫情?肯定不是,孩子只是太善良重感情。 “吵架了?” 一道声音把陆裴洲的思绪拉现实。蒋琪早醒了,她昨天没上班,虽然物钟难调,但毕竟休息,睡得比以往早些。 “我从屋里听到动静了,”蒋琪说,“怎么了?” 小孩子之间的事儿,大人不好参与。其实蒋琪在屋里也听了个大概,从“小鸡炖蘑菇”那里她都听见了。 “没有。”陆裴洲说,“没吵架。” 他进厨房把碗洗了,还把可乐的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收拾完,陆裴洲指了指院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鸡,跟蒋琪商量:“妈,这只鸡留着吧。” “啊?”蒋琪没明白。 陆裴洲又说:“不杀不吃,留着给季宥言……”他说到这有点卡壳,陆裴洲思索片刻,选了个自认为比较恰当的词,接着道,“给季宥言观赏。” “…………” “好。”蒋琪理解且尊重,但比起鸡的存与毁灭,她比较关心的是他儿子的友谊情况。 蒋琪问:“吵成这样,你俩明天能和好不?” 陆裴洲听闻皱了皱眉,依然坚持己见,说:“我们没吵架。” 吵架真算不上,说太严重了,谁都没红脸啊。他俩顶多算有点小摩擦,观念不同而已。陆裴洲都没想和季宥言争论什么,并且也不打算和季宥言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季宥言说的“我不理你了”,陆裴洲没太当回事儿,说不定明天季宥言自己就忘了。 第10章 其实都不用明天,季宥言现在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方才冲动,一股脑冲出来,在路上走了两步便开始后悔了,再走两步,肠子都悔青了。 讲道理,其实那两只鸡名义上的主人是陆裴洲,当初还是季宥言亲手交过去的,那么陆裴洲想怎么处置两只鸡都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季宥言这通气撒的莫名其妙,事后想想,他自己面子上都有些过不去。 可事情已成定局,季宥言若再死乞白赖地回去,面上也挺难看的。他趁着挠挠头挠挠痒啊之类的假动作超绝不经意的往后瞥了一眼,瞥后可扎心了,陆裴洲果然没跟出来。 这一晚上两小孩谁都没睡好,各有各的心思。 他们都挺为对方考虑的,陆裴洲想着明天怎么把季宥言哄好,季宥言想着怎么给陆裴洲道歉。 猪一般的睡眠质量也顶不住心里有事儿,季宥言这晚不出意外又失眠了,愣是熬到了凌晨才闭上眼。 次日,季宥言一觉醒来都快十点了。 他穿好衣服出卧室,看见孙梅儿在洗衣服,季羡军在帮忙压水。 “哟,可醒了。”孙梅儿搓搓毛衣,打趣说。 季宥言拿着牙缸刷牙,黏糊道:“妈,你怎……怎么不,不叫我呀?” 孙梅儿笑了笑,没说话。 季羡军说:“还没叫呢,叫不醒。” “啊?”季宥言吐掉嘴里的泡泡。 季羡军接着说:“你妈叫你两次了,你睡得比猪还香,干啥?昨晚做贼了。” “没。”季宥言脸有些红,不太好意思。 “梅儿。”隔壁的大姐这时拿着两包菜过来,说是自家种的,吃不完,给孙梅儿分点。他们村邻里关系挺好的,谁家菜种多了,谁家果子成熟了,都会分给周边的人尝尝。 “谢谢啊。”孙梅儿赶忙站起来,甩甩手上的肥皂水,说,“还麻烦你送来。” 大姐两眼笑得眼睛眯成缝:“不麻烦,”说完她往旁边一看,季宥言正在洗脸,她闲聊道,“宥言啊,刚起呢?” 季宥言纳了闷了,怎么睡了个懒觉有那么多观众,昨天起得早咋没人看呢? 季羡军说:“小孩子嘛,贪觉。” 大姐认同地点点头,平时上学要早起,没办法的事,但今天周末,他家女儿也懒觉,刚醒没多久。 左右没啥事儿,大姐没马上回去,搬了个矮凳坐下来跟孙梅儿聊了些家常。谁家的孩子犯什么事儿了,挨打了;谁家厨房的肉又被猫给叼走了;哪家超市在搞活动大降价种种。 俩好闺蜜聊天,季羡军融入不进去,回客厅看军事频道了,季宥言也跟着回,但他不看电视,拿了两个法式小面包出门了。 季宥言走的时候被大姐目睹,她用手肘碰了碰孙梅儿,压低声音问道:“唉,梅儿,宥言年纪到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上学哇。” 衣服洗得差不多了,孙梅儿要拧外套,厚外套里都是棉花,吸饱水之后沉得要命。大姐见状着手帮忙,她们俩一人捏领子,一人捏下摆,反方向一转,肥皂水刷地一下落了满地。 “嗨,不急。”孙梅儿捶捶腰。 “哪能不急呀?”大姐说,她的想法比较传统,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事,年纪到了就得读书,否则一辈子就困在这村子里了。 “再等等。”孙梅儿又说。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孙梅儿给盆里换了两桶清澈的水,水影晃动,她顿了顿,说:“等他想上学了,就送他去。” 季宥言拆开小面包边走边吃,每走一步,他心里都得咯噔一下,他脸皮挺薄的,不晓得等会儿见了陆裴洲要用什么开场白。 [嘿嘿,我昨天闹着玩呢。]太傻。 [我想好了,我不跟你吵了。]太装。 [对不起,你原谅我吧。]太难以启齿。 “季宥言。” 季宥言脑海中正在排练一出好戏,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他循着人声望去,瞧见旁边的小巷子里以纪方舟为头乌泱泱的一群人。 “干,干嘛呀?”季宥言苦着脸问他。 纪方舟笑得很奸诈:“你过来,你过来。” 谁过去谁傻子,纪方舟能憋什么好屁。 季宥言没打算再理他,转头继续赶路,要去陆裴洲家。 “嗨呀。”下一秒,纪方舟竟然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季宥言的手腕,他力气大得很,半拖半拽,硬改变了季宥言的方向,把他拽进了巷子。 “你干,干什么!”季宥言奋力甩开他的手。 纪方舟说:“不打你不骂你,你紧张什么?” 季宥言哼哧两声,没动。 “方舟,真让他来呀。”旁边一个平头的男孩说,随着他的话音,所有人错开身子,季宥言看见沟渠里掉落的一款紫色游戏机,那游戏机没有掉进水里,只是跟个桩似的插在了灰褐色的泥污上。 这是条大家排废水的渠子,家家户户的废水通过沟渠聚集排入江池,或者被沿途被土地吸收。 “你帮我个忙,”纪方舟说,“捡一下呗。” 第11章 “不捡。”季宥言回答。 渠子里气味恶臭不说,重点是全是污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过去捡,季宥言的鞋不但保不住,说不定身体也会因为不稳一头栽进去。 “又不,不是我掉的。”季宥言说。 纪方舟换了一副面容,像个土匪头子,说:“我掉的,所以让你帮忙啊,去捡。” “就是,帮忙捡一下怎么了。”有人附和说。 季宥言吸了吸鼻子,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想走。不料却抵上个人,那群人不知何时把他圈了起来,他退不了了。 “我,捡完,你,你就让我走了吧。”季宥言迫不得已说道。 纪方舟笑笑,说:“肯定哇,我还要谢谢你勒。” 季宥言看了看周围,弯腰卷裤腿。旁边也没个人帮他,搭把手的都没有,他一个人摸索地下了沟,两条腿叉开支在两边,一只手紧紧拽着地面长出的一株草。 不过,这种程度季宥言还是捡不着。 “你再往里走点儿。”纪方舟指挥道。 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季宥言权衡片刻,松开了那株草,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走得惊险,季宥言稍微平衡力差点儿,他就要栽一跟头了。 “唉呀,捡到了。”纪方舟说。 他终于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季宥言,给我,把游戏机给我。” 季宥言把游戏机交过去,旁边乌泱泱的一群人一下子就散了,都不围着他看热闹,改去看游戏机有没有大碍。 “我靠,还行。”纪方舟说,“能开机。” 平头男说:“该我了,该我了。” 伴随着游戏机开机的音乐声,季宥言收回脚,慢慢爬向地面。 “言儿,手给我。” 季宥言心脏漏了半拍,听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音色,他猛地抬头。 只见陆裴洲蹲在沟渠旁,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句话陆裴洲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他快气疯了。当然这气不是冲着季宥言,季宥言受了委屈,他只有心疼,气是冲着一切的始作俑者,纪方舟那个二百五。 没多一会儿,陆裴洲把季宥言拉上岸,季宥言的手脏兮兮的,不可避免把陆裴洲的手也给染脏了。 “小心,心点儿,别蹭衣服上了。”季宥言提醒道。 陆裴洲根本不在意这个,安置好季宥言后,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头,一把夺过平头手里的紫色游戏机。 “哎,哎,干嘛呢?!”平头瞎鸡儿乱叫。 想必那时候陆裴洲的表情十分难看,很凶,以至于平头在看见陆裴洲之后噤了声。 这群人玩游戏的瘾是真大,也是不挑。游戏机底下还有未干透的泥,居然没个人清理。 陆裴洲转移视线,看向纪方舟。 纪方舟咽了咽口水,有点慌,他其实是认识陆裴洲的,不为别的,他之前在陆裴洲这里吃过亏。 纪方舟这人就是欠,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谁都要踩一脚刷存在感。 他是属于那种过年往牛粪里丢炮仗,往他爸的香烟上撒点辣椒面,别说人了,狗都嫌他。 他家倒是养了一条狗,有一回他把他家狗的饭盆给抢了,爆竹轰的一声,把饭盆掀得老高,咣当一下砸到地上,饭盆直接砸凹了角。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狗无论走到哪儿嘴里都得叼着他的饭盆,而且见到纪方舟都得吼他两声,要是狗能说话,高低得飙国粹。 至于陆裴洲嘛,他就是看人家特立独行,不合群,便暗戳戳的惹人家,给人家取外号,爱耍耍嘴炮之类的。陆裴洲最开始没想搭理他,但耐不住纪方舟上赶着让陆裴洲不痛快,有回竟然还上手了。 陆裴洲脾气算不上好,惹急了两人拳打相向。 结果显而易见,纪方舟没打赢,后来他很少往山脚那边去,省得触陆裴洲的霉头。 他还不知道季宥言和陆裴洲感情好呢,他所认为的,谁愿意跟小结巴玩啊?啧。居然还真有人。 陆裴洲捏着纪方舟的领子让他站起来。 “干……呜——”下一瞬间,纪方舟赶紧闭上嘴,然后呸得震天响,往外吐唾沫星子:“呸——呸!!呸!我靠!!!” 原是两人视线齐平后,陆裴洲二话不说,快准狠地将游戏机沾污土的那一头塞进纪方舟嘴里。 第11章 陆裴洲领着季宥言在纪方舟幽怨的眼神中走出了巷子。 纪方舟没拦他们,他一个人拦不住。旁边那一伙人有游戏玩时便是好兄弟,真出事了,个个抬头看天,低头看草。 “你傻啊,他让你捡你就捡了?”陆裴洲气还没消呢,“平时咋不见你那么听话!” 季宥言真觉得没啥,他轻巧着呢,没挨打,没摔跤。除了鞋子脏了和裤腿上沾了点泥以外,没什么损失。 而且陆裴洲来了,给他撑腰,纪方舟最终也没讨到好。 但耐不住陆裴洲不这么想。 “我,我不捡——捡他不让我走。”季宥言安抚道,“别气。” “我没气。”陆裴洲死鸭子嘴硬。 季宥言笑了笑,他其实挺开心的,他本来还在和陆裴洲闹别扭,经过纪方舟这么一搅和,他俩的关系倒缓和了很多。 陆裴洲还拉着他手,没松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祸得福。 “你怎么,怎么出来了呀?”季宥言没话找话,冷不丁说。 陆裴洲偏头看了季宥言一眼,不答反问:“你今天来那么晚,是被纪方舟给绊住了?” 那倒也不是,捡个游戏机没耽搁多少时间,季宥言说:“没,”他又冲陆裴洲笑了笑,坦白道,“我,我起,起晚了。” 陆裴洲面无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惊喜。 他今天醒挺早,按照以往蒋琪如果上晚班,次日早上会醒一会儿,给陆裴洲做完早餐之后再去睡个回笼觉。 可陆裴洲醒后没在餐桌上看到早餐,也没瞧见蒋琪。他去隔壁敲了敲蒋琪的卧室门,喊了两声“妈”,没人应。 接着他推门进去,蒋琪果然不在。 家里有个诺基亚,蒋琪买给陆裴洲的,方便他娘俩联系。 陆裴洲给蒋琪打了电话,响了好久无人接听,等他忐忑地把电话挂断,却收到蒋琪的一条信息:[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回家。] [什么事?]消息几乎是秒发。 陆裴洲盯着手机屏幕,直至手机熄屏,蒋琪都无回复,没下文了。 小孩子性格再酷,局限摆在那儿,有的事情的确不好操作。没有交通工具,陆裴洲也没法瞬移到蒋琪的工作单位,再者,他貌似也不清楚蒋琪上班的具体地点到底在哪儿。 不过既然蒋琪回复了信息,多多少少让陆裴洲心里踏实点儿。 陆裴洲在零食袋里翻出一桶泡面,接点开水,将就当早餐吃了。 解决完温饱,陆裴洲便回到自己房间,时不时往窗口的位置瞟两眼,一来是看看蒋琪什么时候回家,二来是看季宥言什么时候来。 可惜啊,陆裴洲等到十来点,既没有等来蒋琪,也没有等来季宥言。 蒋琪的工作单位太远,陆裴洲去不了,难道季宥言家他还去不了么?于是乎陆裴洲没再等,当即出门找季宥言去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在半道碰见季宥言。 “呐,鞋子换了。”陆裴洲找来一双干净的毛拖,卡通头的,到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让季宥言换鞋。 那泥覆盖到鞋面上,脏得要死。 脱掉一只鞋,季宥言勾着脚说:“有袜,袜子吗?我,我袜子也脏了。” 他不但说,还展示给陆裴洲看。白色的袜子,脚尖部分因为沾染了泥水已变成了灰褐色。 “有,”陆裴洲说,“等一下。” 陆裴洲特意拆了一双新的给季宥言,季宥言老实找个凳子坐好,接过袜子瞅了瞅,指着脚踝处的装饰道:“小猫。” “你的拖鞋也是小猫。”陆裴洲提醒。 鞋上的小猫头长得略显潦草,季宥言乍一眼还没认出来,他随意拨弄了一下,摆正了猫的耳朵,乐呵呵:“我不是小,小猫。” 陆裴洲“哦~”了声,来了兴致,抱臂问他:“那你是什么?” 如果陆裴洲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打死他都不会问这句话。 季宥言回答:“我是言儿,你怎,怎么——不叫我言儿了哇。” 陆裴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涨红了脸,不比前两次他叫季宥言“言儿”。第一回是醉话,第二回是救人的话。现如今季宥言拿到明面上光明正大地讲,总觉不吃味儿。 显得他俩有多亲昵似的。 季宥言已经换好了鞋,一手拎着脏鞋脏袜子,他是个爱干净的娃儿,受不了这个,说要先洗了去。 陆裴洲帮季宥言放肥皂水,给他拆鞋带鞋垫。 他们头一回干洗鞋的活儿,没半点经验,一双31码的鞋两人洗了大半天,漂了三四道,洗到最后袖口都湿了,无一幸免。 第12章 出太阳了,季宥言的鞋袜放到阳光底下晒;院子里的鸡又下蛋了,咯咯响;肥皂泡映射出彩色的光,又忽地破裂。 季宥言站在陆裴洲身旁,打了个回马枪,又问:“你,你怎么,怎么不叫我言儿哇?” “你喜欢我这么叫你?”陆裴洲一愣,不敢与季宥言对视,对着空气说。 季宥言重重点头:“喜欢。”他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好,好听。” 陆裴洲这才转过头,应允:“嗯,言儿。” 话音刚落,门口轰隆隆地停了辆车。陆裴洲心里莫名提了一下,他跑到门口一看,果然是蒋琪回来了。 只不过人虽回来了,但却和平常不同。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搀着蒋琪,一个帮蒋琪拿拐。蒋琪一条腿打了石膏,她下了车,尴尬地笑了笑。 不等陆裴洲问,蒋琪主动交代:“折了。” “怎么折的?”陆裴洲郁闷地眉头都快拧成一团。 可他再郁闷也不管用,蒋琪跟没事人一样:“等会儿,等会儿跟你说。” 她又冲旁边说了句“劳驾”,那两人会意,一路搀扶蒋琪回卧室,把拐杖放床头。其中一个人说:“琪姐,你要好好养伤,有问题就跟老板电话联系。” 他看起来年龄不大,估摸着也就20来岁。另一个老成些,他叹了口气:“这回是店里对不住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占理,你能多要点就多要点儿。” 腿已经折了没办法,能多拿点补偿款也是好的,蒋琪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等到那两人走了,陆裴洲赶紧接班,倚在门框上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进来呗,”蒋琪无奈了,“你别堵着门,你不进来,人家宥言还要进来呢,别挡路。” 陆裴洲听闻向后看了一眼,季宥言很乖地站在他身后。他可能长这么大没见过人家骨折,只晓得是受了严重的伤,有点被吓到了。 “言儿,进来吧。”陆裴洲勾勾手。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那可复杂了,蒋琪长话短说,精简道:“就被榔头砸了一下,没事儿。” “一砸就给砸折了,还没事呢??” 陆裴洲拎了两个小凳,他和季宥言一人一个,坐下来像听课的小学。季宥言属于安静乖巧,老师偏爱的那种,而陆裴洲是个刺头。 “怎么就给砸了?”陆裴洲问。 “唉!”蒋琪叹息道,“见义勇为呗。” 陆裴洲本来就郁闷,现在听了更郁闷,他此最不愿听到见义勇为这四个字。 蒋琪短暂反应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又补充道:“店里有人闹事儿,拿榔头砸人,我不小心帮人挡了一下。” 蒋琪描述得太轻巧了,过程哪有那么简单,陆裴洲有太多疑问在嘴边争先恐后,不知道从何问起。 良久,他蹦出一句:“你帮谁挡了?” “说了你又不认识,”蒋琪回忆,“好像叫季茗。” 作为旁听的季宥言没忍住吱了一声:“季茗啊,我,我认识。” 陆裴洲疑惑地看向季宥言。 季宥言说:“我们,村,村的,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陆裴洲哪能知道啊,他进这个村子一年多了,除了季宥言他们一家子,谁家的娃儿叫什么名字,有几口人,他一律不清楚。 “哦,”季宥言了然,接着说,“他,他是小三。” “啊?” 陆裴洲呆愣几秒,脑瓜子跟网卡了似的转了好几圈,才将季宥言这话消化了。 季宥言之所以语出惊人,是他完全不懂“小三”是啥意思,以为是人家乳名啊之类的,而且这个词儿还是他从阿姨们闲聊那里听来的。 “嗯,小三。”季宥言很认真地重复一遍。 用季茗自己的话说,他不争不抢,靠本事赚钱。他长了一副富婆姐姐都爱的皮囊,情商高,说话好听,人又贴心,这钱活该他赚啊。 季茗自己也看得挺开,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他这档子事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知晓。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陆裴洲不理解蒋琪为什么要帮季茗,换别人他接受度可能还高点儿:“你帮……你,不是,哇——无语。” 蒋琪没料到季茗是这个村的,更没料到季宥言认识。回头季宥言带陆裴洲去人家里一瞧,事情不就败露了嘛。 她刚刚讲的真假参半,是不想让陆裴洲继续刨根问底,但现在纸包不住火,快烧起来了。 “其实我也不是有意帮他。”蒋琪慢慢将腿挪到床上,换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 “咋说?”陆裴洲起身,在蒋琪腰后边垫个枕头。 蒋琪权衡过后,还是说:“季茗把我推出去了,我迫不得已帮他挡了一下。” 第12章 这事儿闹的。 主动帮忙和被动帮忙差别可就大了。要是蒋琪自愿去替季茗挡一下,那说明她心善。但要是季茗为了自保将蒋琪推出去,那他妈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可事实还真是这样。 季茗这人嘛,夜猫子的作息,白天基本上窝在家里,到了晚上出门物色应酬。 最近他跟了个不错的姐姐,那姐姐出手大方,这段时间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季茗的理念有钱不赚是傻逼,他倒是很乐意每晚陪姐敞开心扉,诉说心事。 如果那姐单身,两人你情我愿倒也无可厚非。可问题出就出在那姐家里还有一位呢。 敢问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头顶带绿? 昨晚姐又说要出门,大哥也不是傻子,观察妻子近日来反常的举动,疑了,便悄咪咪跟了出去。 季茗当时直接在ktv门口等着,他们俩约了唱k,地点定在蒋琪工作的那一家。 蒋琪正当班,给他俩安排了包厢。 大哥透过车窗玻璃亲眼瞧着季茗这个小白脸挽着他老婆进门,气得脸都绿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可控制地发抖。 气上头了,理智也随之没了。大哥环顾周围,下车,去后备厢拿了个榔头直冲店里,不为别的,纯抓奸。 “欢迎光临。”蒋琪见有人进来,问,“先,订包厢吗?” 大哥怒气冲冲:“不订,订个鸟蛋!我问你,刚刚进来的那两人上哪儿去了?” 职场老油条了,蒋琪一听这话就把事情猜了个大概,她职业素养很高,既然是顾客,那对顾客的信息必须得保密。蒋琪装傻:“先,您找人吗?” “对。”大哥说。 蒋琪职业假笑:“您可以和对方沟通一下,让对方来接你呢。” “我要是方便打,我还问你?!” 得不到回答,大哥哪里肯罢休。他没顾得上蒋琪的搪塞,一冲动,大步流星地推开就近的包厢门,打算一间一间找。 眼看大哥要硬闯,蒋琪赶忙招呼保安过来拦着。 可来不及了,第一间包厢门已打开。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蒋琪他们店里一共有十五间包厢,也就是十五分之一的概率。赶巧了么不是,大哥推开第一间门,霓虹灯闪烁,背景音放着纤夫的爱——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他老婆和季茗嬉笑宴宴,搞了点情趣,正在喝交杯酒。 随后,包厢里便传来了大哥的怒吼声,大姐的尖叫声以及季茗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季茗见缝插针地逃了出来,大哥跟催命鬼一样的在后面追。 他逃他追,他再逃他还追。 命安全第一,季茗惜命得紧,等他跑到前台见着了保安,就跟久旱逢甘霖似的,燃起了希望。 “快!快快!快拦住他!”季茗惊恐地指指身后。 大哥手里拿着榔头呢,也不是只有季茗一个人惜命,大家都挺害怕的,一时半会没人敢上。 大哥不管三七二十一,今晚铁了心要和小白脸季茗拼命。快起榔头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季茗随手拦了个人,大力将她推了出去,挡刀。 还好蒋琪反应快向旁边偏了一点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最终榔头砸在她的脚上。蒋琪人都快疼麻了,钻心得疼,额角的密汗打湿了刘海。 她的哭喊压制了大哥的怒火,大哥愣了几秒,保安找准时机,两个人压着他的肩膀快速把他摁住,然后再收缴工具。 警察救护车都来了,好好的一个营业日被整得稀碎。 蒋琪后来被送进医院,不幸中的万幸,榔头砸的是她的脚,鞋子起到了缓冲作用,总不至于太严重。照了ct,医说轻微骨折,连夜给她打了石膏。 她在医院住了一晚上,老板还挺重义的,安排了个人照顾。 第二天蒋琪想着家里只有陆裴洲一个人呢,她始终不放心,所以还是办了出院手续,跟老板打了电话,让人送她回去。 至于季茗和大哥大姐,指不定现在还在警察局里待着,怎么调解怎么判目前不知道。 第13章 反正蒋琪的伤需要静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哇,赔偿款的事情等她缓一缓再去谈。连带着三方都有责任,大哥不用说,恶意伤人,店里没尽到保护员工的责任,人道主义赔偿还有工伤保险,至于季茗,要不然协商要不然进局子。 “他怎,怎么还推人啊?”季宥言义愤填膺,“他不,不好。” 何止是不好,简直缺了大德。 自从陆裴洲听蒋琪道明真相后一直都没说话,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僵,压得喘不过气,季宥言用怯的眼神看了陆裴洲一眼。 他知道陆裴洲气了,这一天发的糟心事儿可真多,害得陆裴洲从早气到晚。 季宥言吸吸鼻子,又拍拍陆裴洲的手。 季宥言情绪挺稳定的,安抚之余还有空为将来考虑:“对,对了,阿姨腿,腿——受伤了,不能照顾你了,你们,你们吃饭怎么办啊?” 蒋琪也正苦恼这一茬,她现在连下床都成问题,更不要说洗衣做饭了。 “不知道。”陆裴洲摆烂,“吃泡面吧。” “不行。” “不,不行。” 兰sheng 蒋琪和季宥言几乎异口同声。 “没营养。”季宥言道,“我,我妈说的,她都,都……不让我吃。” 蒋琪说:“我不爱吃。” 泡面计划以1:2的比分落败,季宥言又说:“去,去——我家,我家吃吧。” “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那也行不通,蒋琪的脚不是伤一天两天,短则也要个把来月才能下地,他们母子俩没那么厚的脸,天天去季宥言家里蹭饭。 “谢谢。”蒋琪拒绝了,“但还是不去了,实在不行阿姨花钱请个保姆嘛。” 季宥言噘嘴没应声儿。 他其实从最开始便计划好了,埋着坑等陆裴洲和蒋琪跳,他十分想和陆裴洲一块吃饭哩。 回去后季宥言还琢磨着,想着他请不来,干脆让孙梅儿去请。 孙梅儿肩膀酸,季宥言献殷勤爬到沙发上给他妈捶背捏肩,边捏边把蒋琪和陆裴洲的窘境给讲了。 “啊?”孙梅儿回头看他,“怎么伤的?” “意外。”季宥言想了想说,“让,让陆裴洲来,来我家吃饭哇。” “来啊。”孙梅儿好客,和季羡军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夫妻俩早就对陆裴洲消除偏见了,要不然也不会一直由着季宥言和他玩儿,“一直听你说陆裴洲陆裴洲的,我跟你爸都没机会见过。” 季宥言笑笑:“那,那你去叫他,我,我,我叫他还不,不好意思。” “行。”孙梅儿爽快答应了。 还得是季宥言办法多,到了晚饭点儿,孙梅儿果真去陆裴洲家喊人了。 陆裴洲在见到孙梅儿的瞬间都懵了,他刚准备拆泡面调料包,被孙梅儿抓个现行。 “别吃这个,没营养。”果真如季宥言所说,孙梅儿见不得小孩吃泡面,她热情道:“你就是裴洲吧,饭快做好了,走走,吃饭。” “阿姨……不,不用。”陆裴洲磕巴。 “什么不用!”孙梅儿说。随后她自顾去卧室里跟蒋琪聊了两句,凭她的口才几分钟就把蒋琪拿下了,然后孙梅儿笑脸盈盈地出来。 “陆裴洲,你跟孙阿姨去吧。”蒋琪彻底策反。 陆裴洲有种孤立无援,被他亲妈卖了的错觉。 有人欢喜有人愁,陆裴洲懵里懵逼地被带到季宥言那里,季宥言笑得脸都快烂了。 “来了哇。”季宥言说,“以,以后,以后都来都来我家吃。” “对,这段时间你都过来。”孙梅儿入座,给陆裴洲夹了块粉蒸肉,“跟你妈说好了。” “是个小帅哥勒,”季羡军评价道,他不甘示弱,给陆裴洲夹红烧鱼,自荐道,“尝尝这个,这个是我做的。” 陆裴洲看着碗里的一鱼一肉,说了句“好”。 大人做了小孩子的主,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饭菜的确很香。 晚饭结束,孙梅儿递给陆裴洲一个饭盒,这是晚饭之前就装好的,给蒋琪打包的饭菜。 “给你妈带去,”孙梅儿嘱咐道,“明早还来哈。” “昂。”陆裴洲说。 就这样,蒋琪和陆裴洲的餐食问题解决了。往后的一个来月,陆裴洲每天要来季宥言家两次,季宥言喜滋滋地将自己的活日常以及居住领地跟陆裴洲分享,有啥好东西都给他留一份。 还有,季茗那边的结果也出来了,蒋琪选择私了,按理来说季茗要给蒋琪补偿的。但他实在拿不出钱,一哭一闹地恳求蒋琪再给他一些时间,所以债也就一直欠着。 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不掺和,可陆裴洲见蒋琪有时下个床都费劲儿,最开始的那两天半夜总是被疼醒,觉都睡不好,他心疼啊。而季茗好像啥事没有,他不可避免的心里窝火。 这天陆裴洲和季宥言在房间里拼拼图,季宥言拿着几块拼图仔细比对,说:“这,这里。” “嗯。”陆裴洲接过,随着拼图一一镶嵌好,一幅雪地图赫然出现。 季宥言得意道:“好了。” 陆裴洲又“嗯”了一声,他没看拼图,视线停留在季宥言身上两秒,又错开了。 季宥言挪了个位置,在陆裴洲跟前儿,不明就里地问:“你看我,我干嘛呀?” “言儿,”陆裴洲顿了顿,轻声说,“季茗家在哪儿啊?” 第13章 他们村庄面积就这么大,家家户户房子挨着房子,小路连着小路。 季宥言领着陆裴洲到一户人家门口,门口有只橘猫正慵懒地晒太阳。见着有人来了,抬起眼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趴下了。 “这儿。”季宥言说。 院子门从里面关着,屋子里有人,季茗在家。 陆裴洲臭着脸,看起来很凶。 季宥言忐忑地问:“咋,咋了呀?你要打——他呀!” 陆裴洲沉默了一会儿,刚想说句什么,季宥言连忙摆手,喃喃道:“不行不行,我,我们,我们是小孩儿,打不赢的。” “别打,”季宥言说,“伤,伤了……伤了怎么办?” 陆裴洲发现季宥言有时只是看起来乖,想法还真是一出一出的,他都没想过要打季茗呢,说中二点就是报仇,季宥言反倒给他指了条明路。 但打肯定是不会打的,陆裴洲没傻到硬碰硬,只不过是不想让季茗过得太安稳而已。 他走上前握着插销,把门从外头扣上了。 一扇门两头锁,里面的人不轻易出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啊——”季宥言大吃一惊,用气音说,“你,你焉坯,他出,出不来了。” “出得来。”陆裴洲抬头看院墙,解释说,“这院子才多高啊,翻墙呗。” “哦。”季宥言说。 虽然季宥言称不上主谋,但从犯肯定跑不了,他长这么大没干过坏事儿,头一次参与除了紧张以外,还有点小兴奋。 没错,就是小兴奋。 连着兴奋了两天,季宥言悄悄说:“我昨天看,看见季茗了。” 孙梅儿给他买了一套拼图,分别是春夏秋冬,他和陆裴洲又完成了一幅,最后一幅是春天,季宥言拆开外包装,将拼图抖搂出来,撒了一地。 “他怎么样?”陆裴洲对比着成图,先把四条边搭好。 “没,没什么特,特别的。”季宥言说,“就是把门换了,换成那种开合式的,扣,扣不上了。” 陆裴洲笑笑,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门锁没辙了就换其他的,他突然想到上次去季茗家旁边还停了辆电动车呢,于是问道:“你拔过气嘴没?” “没。”季宥言摇头。 “吃黄瓜不?”季羡军敲响房门,拿了两根黄瓜进来,他自己嘴上叼着一个,“阿姨刚摘的,尝尝。” 黄瓜是孙梅儿自己种的,长得大个的用来炒菜,小个的当水果吃,这种口感嫩,水分足,吃起来很清甜。 “谢谢叔。”陆裴洲接过,当即咬了一口。 但季宥言没吃,黄瓜跟鼓锤一样在手里捣鼓来捣鼓去,就是不肯放嘴里。 季羡军瞧他那精致样,就说:“洗过了。” “哦。”季宥言这才放心,让季羡军帮他从中间掰开,只吃里面的果肉,皮的口感不好,他不爱吃。 “你挺挑哇。”陆裴洲忍不住道。 季羡军说:“他就这样,娇气。” “我不,不娇气。”季宥言表情茫然,咋不吃黄瓜皮都成娇气了,他冲陆裴洲眨眨眼,抛出橄榄枝,想让陆裴洲站他这边。 陆裴洲哪能看不出来,但故意逗他,还是说:“娇气。” 季羡军跟遇到知己似的,忘年之交,赶忙附和。 季宥言吭哧吭哧的,可烦他爸了,他爸一来把他和陆裴洲的小世界给搅浑了。陆裴洲不和他亲,胳膊肘拐他爸那儿去了。 季羡军被季宥言的样子逗乐,笑了好一阵儿。等他笑够了,便不打扰两小孩玩儿,说:“我先出去了,你俩继续。” 第14章 “唉,叔。” 季羡军刚转身,陆裴洲叫住了他。 “怎么了?”季羡军问。 “有钳子吗?” “钳子?” 陆裴洲点头:“对。” 季羡军思索了一下,说:“工具箱里好像有,你要我给你找,不过你要这东西干嘛?” 还能干嘛?拔气嘴呗。 最终目的陆裴洲没交代,含糊道:“有用。” “行。”季羡军没再多问,“等我会儿,我拿过来。” “好。”陆裴洲说。 季羡军找钳子去了,屋里又只剩季宥言和陆裴洲两人。 他和陆裴洲揣着小秘密呢,小秘密得悄么声说,季宥言凑近了点儿,不确定道:“你真,真要拔呀。” “拔呀。”陆裴洲随手拿了块拼图,注视着季宥言,“你害怕啊?” “有,有点儿。”季宥言实话实说。 害怕很正常。说到底,锁门也好,拔气嘴也罢,这些其实都是陆裴洲自己的事儿,跟季宥言没关系,如果季宥言不想参与他不会强求。 “你要是害怕就装不知道。”陆裴洲低头继续拼图。 他都做好一个人去的打算,季宥言忽然凑他更近了,几乎是贴在陆裴洲的耳边。 “我给,给——你望风。” 因为挨得近,季宥言又用的气音,温热的呼吸一股脑全喷陆裴洲脸上了,使得他耳根子包括脸颊都烧得慌。 陆裴洲揉揉脸,嘴角微微勾起,笑了笑。 十来分钟后,季羡军把钳子拿了过来,钳子种类很多,家里有两种,一个方头,一个尖头。季羡军搞不清楚陆裴洲具体要用哪一种,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干脆两个都带了。 “都在这儿。”季羡军把钳子放桌上。 陆裴洲分别拿两钳子试试手感,最后选了尖头的,和季羡军道了谢。 他是个行动派,拿到钳子的第一件事情就出门了。季宥言即使有过先前的经验,而且干的还是望风的活儿,但他内心还是很忐忑。 陆裴洲为了让季宥言放轻松,支他和蹲在门口的橘猫玩儿。 “你逗逗猫。”陆裴洲说,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根火腿肠。 “你怎么还,还有,这,这个呀?”季宥言问,“给,给我吃的?” “今早拿的。”陆裴洲逐一回答,“给猫吃的,你喂它。” 季宥言果真喂猫去了,喂猫也不耽搁他望风,他警惕性强着呢,喂两口便抬头往院子里瞅瞅,怕季茗出来。 两人各司其职,陆裴洲专心干他的事——也不晓得季茗在哪儿买的电动车,质量那么好,那气嘴当真难拔,陆裴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橡胶管拧断。 轮胎迅速瘪了下去。 这时,季宥言那边的猫也喂完了。大橘伸出舌头往鼻尖一舔,然后跟抽风似的“喵”的一声,把季宥言吓一大跳,还没待季宥言缓过神,它又一溜烟跳上了墙沿,随后往屋里去了。 陆裴洲见状心道[不好],他拉起季宥言就跑,边跑边说:“猫告状去了。” 果不其然,前后一分钟不到,院子门猛地打开。 季茗望着他瘪了后轮的宝贝爱车,内心一阵破口大骂,最近还真是水逆,找个姐姐被打了,睡个觉门锁了,在屋里喝点小酒出来一看车漏气了。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还好陆裴洲先知先觉,早已带着季宥言穿进七拐八拐的巷子。 前面是个分岔路口,陆裴洲顿了顿,选了左边的道儿,不料跑了两步却碰到个人。 “嗑巴子?”纪方舟看看季宥言,再看看陆裴洲,“你们干嘛?火急火燎的,打游击战啊?” 季宥言平常不怎么运动跑不了多久,现在停了下来,直喘气。陆裴洲状态还行,只不过他对纪方舟有意见,没给他好脸色,也没搭理他。 “干嘛呀!怎么不说话?”纪方舟嗓门大,声带里像安了个喇叭。他皮痒了,又想占占嘴上便宜,吃一堑再吃一堑,非得再招惹别人。 季宥言担心纪方舟把季茗引来,有些紧张,拽着陆裴洲的手心都出汗了。 陆裴洲皱了皱眉,下一秒,将手上的钳子扔在纪方舟脚边。 纪方舟一个弹跳后退半步,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刚陆裴洲手里拿着这玩意儿。 “干嘛呀?干嘛呀!!”纪方舟又喊。 全程就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在这里咋呼“干嘛呀!干嘛呀”,陆裴洲都快被这傻逼烦死了。 跟他交流都算多费口舌,陆裴洲径直越过他,牵着季宥言往家的方向走,离开现场。 纪方舟就这样被忽略了,莫名其妙,要不是地上还留着那把钳子,他都要怀疑刚刚见到的陆裴洲和季宥言不是真人。 他暗骂两句泄愤,完了之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纪方舟把钳子捡了起来。把手是橙色的橡胶底,钳口有轻微锈。他端详得正起劲儿,巷口倏地一声喊叫:“原来是你这个兔崽子!” 此人正是季茗,来势汹汹,好像跟纪方舟有天大的仇。 季茗道:“又是你,又是你!!你一天天闲的没事干是吧?上一次偷我院子里的桃!还反扣我家院门,这一次拔我电动车气嘴!!” 偷桃的事纪方舟认,他的确干过。桃子应季的时候他自制了个带长杆的网兜,一兜一个一兜一个,一个多小时就把季茗院子里的桃摘干净了,最后桃子被他拿蛇皮袋装走的。 但是!! “谁扣你门了!谁拔你气嘴了!!”纪方舟道。 季茗快被气笑了,心想还不承认呢:“你手里拿着钳子呢!不是你是谁?!” 我靠!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纪方舟恍然大悟,自己成背锅侠了,他赶忙把钳子一扔,扔得远远的,“他妈的不是我!是陆裴洲!!” “陆什么洲?”这名字季茗听着都不熟,更对不上脸。 “是季宥言!”纪方舟又说。 季茗翻了个白眼:“放屁!” 第14章 “一会儿陆什么洲一会儿季宥言的,”季茗走上前来,反问道,“你当我傻?” 要怪就怪纪方舟平日造孽太多,没有信誉可言。而且在季茗的视角里,他真觉得纪方舟把他当傻子整,要栽赃也不可能栽赃到季宥言身上,这话换谁听谁都不信,季宥言名声好,村子里谁不知道他最乖巧老实? “冤枉啊!”纪方舟急得快跳脚了。 随着季茗越走越近,最后揪着他的衣袖,道:“跟我走,找你爸去,看他怎么收拾你。” “不行不行!”纪方舟虽然皮,也正是因为皮,他爸老打他,从小到大没少吃过竹鞭子炒肉。纪方舟对他老爸还是有点敬畏的,一般不到关键时刻,他都不敢惹他爸气。 “换个法子,换个法子。”纪方舟连脚趾都在使劲儿,抠着地面,比牛还难拉。 季茗叹了口气,松开手拍了拍。 事情已然发了,拉着纪方舟去找他爸,然后让纪方舟挨顿打,于季茗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好处,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上一回纪方舟偷了他家桃被他逮到后,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吓唬人家。 “那行,”季茗假意咳嗽,慢条斯理地说道,“拿一罐梅子酒给我……哦不,两罐。” 纪方舟“啊”了声,“又喝酒啊!” 季茗皱眉,作势又要拉他:“那找你爸。” “拿拿拿拿。” 季茗满意了,这才笑笑。 纪方舟他老妈做的梅子酒与市面上买的酒不一样,更甜更顺滑。季茗有一回吃席时喝过,便对此念念不忘,他很好这一口。 “我明天拿给你。”纪方舟垂着脑袋,整理了一下刚刚因为拉扯而起皱的衣服。 郁闷呐,不忿呐…… 他真的搞不明白,咋就没人信他的话呢?而且季宥言哪里老实了,往往是那些看起来老实的人做出的事才出格,啥玩意儿咋就让他无缘无故的赔了两罐酒。 而另一边,因为外表老实无辜而被洗脱嫌疑的季宥言砰的关上卧室门,拿起杯子猛灌了半杯水。 “咳咳——” 还因为喝太急被呛着了。 “慢点儿。”陆裴洲手搭他背上,帮他拍拍。 季宥言放下杯子,在原地杵了二三十秒,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轻松。他有些累地往床上一倒,眨眨眼后又翻了个身。 陆裴洲也躺在他旁边,季宥言翻身的时候陆裴洲也刚巧偏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忽然很有默契地笑出了声。季宥言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等他终于笑够了,又用一双水润的眼睛看陆裴洲,说:“我,我们以后不去了,太,太,太——吓人了。” 陆裴洲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 他们俩就这样面对面躺着。天气逐渐回暖,陆裴洲没穿起球的毛衣了,今天穿了件加绒的连帽卫衣,前面有两根绳。季宥言百无聊赖地扯了两根绳玩儿。 第15章 长绳被他换着花样打了很多个结,毫无章法,陆裴洲低头一看,长绳都扭成一坨了。 “言儿,”陆裴洲默默把绳子拿过来,盲解,边解边和季宥言说个事儿,“我妈昨天告诉我,我户口的事情弄好了,我……我过两天要去上学了。” 季宥言犹记得陆裴洲之所以没上学,是因为户口来着。 他听后也不知道说啥,明明陆裴洲能去上学是件好事,他跟自己不一样,并不是主动不想上。但是要季宥言真心祝福,他心里却跟有根刺儿似的,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喃喃两句:“上学啊?” “嗯。”陆裴洲说。 蒋琪的腿恢复得不错,至少能下地了,陆裴洲吃饭早就在家里吃,但因为之前延续的习惯,他每天还是会来找季宥言,下午和傍晚都来。 既然要上学,空闲时间没有先前那么多,陆裴洲事先打好预防针:“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了,至少不能一天来两趟。” 季宥言赶忙说:“那,那你来,来几趟?” “我放学后来找你?”陆裴洲试探问。 季宥言眸子黯淡下去,没吭声。他不躺了,起身去收拾拼图。 “言儿。”陆裴洲见他心情不佳,唤了他一句。 听到陆裴洲叫他,他略带希冀地抬头:“怎,怎么了?” 陆裴洲抿抿唇,又摇头说:“没事儿。” 季宥言把拼图规整的装进盒子里,一垒一垒地码在一边,边上有三盒已经拆封的,夏秋冬。季宥言没由来鼻尖一阵泛酸,看着手里的这一盒愣神,心想怎么春天还没拼完,陆裴洲就要走了。 这事他左右不了,他不可能一直拖着陆裴洲不让人家上学去。 季宥言吸吸鼻子,右手朝着陆裴洲比了个六。 “干嘛?”陆裴洲问 “拉,拉,拉钩盖戳。”季宥言说,“你每天,每天放学,得,得来找我。” 陆裴洲笑了笑,用小拇指勾住季宥言的小拇指,接着大拇指重重地搭在季宥言的大拇指上,说:“保证。” 陆裴洲说话算数。 他们这儿就建了一个小学,一个年级两个班。陆裴洲每天放下学都要往季宥言家门口经过。有的时候陆裴洲图省事儿,放学了连家都懒得回,先到季宥言那儿报道。 一来二去季宥言也和陆裴洲产默契,差不多到点了,季宥言就自己拿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寻陆裴洲的踪迹。 这天下午五点,季宥言依旧拿着他的小马扎出去,季羡军瞧见了,“唉”了声。 “干嘛?”季宥言问。 季羡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给了他一大包梅子干,说:“在客厅等呗,吃梅子干看电视多舒服,还非要去外面遭罪。” 还有后半句话他没说呢:跟个留守儿童似的。 季羡军和孙梅儿前段时间忙,下班晚了一些,还不晓得他们的儿子每天准时整点的拿个小马扎坐门口等陆裴洲。 后来还是听邻居的阿姨讲:“你们平时要多陪陪你宥言,小孩子的心理也很重要……” 反正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们当父母的,大致意思是季宥言活可苦了、孩子心理不健康、缺少关爱之类的,搞得他们好像在虐待儿童。 季宥言哪晓得他的举动无意间给他爸妈扣了一顶多大的帽子。 “我不,不要。”季宥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我等人。” “没有不让你等,只是让你在客厅等。”季羡军劝导。 别看季宥言性子软,可他有的时候也死犟,认死理。反正不管季羡军如何说他都不肯在客厅老实待着,他总觉得在客厅待和在门口待不一样。 “不一,一样。”季宥言把内心想法说了。 季羡军问他哪里不一样? 若真要问哪里不一样,季宥言一时半会还答不上来,他想了想,还是说:“反正,反正不一样。” 说罢,他拿着他的小马扎,挺倔强的一个小背影,头也不回的走了。 季羡军眼看拦不住,自暴自弃了:“走吧走吧。” 时间卡得刚刚好,季宥言支好马扎,屁股还没坐热老远就瞧见了陆裴洲了。 他正往这个方向走,只不过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戴着紫色发箍的女同学。 两人不晓得聊的什么,陆裴洲笑了笑,那女同学随后也跟着笑了笑。 聊啥呀? 看起来挺欢乐呢。 有什么好聊的。 待到陆裴洲抵达季宥言家门口,他和女同学挥手告了别。季宥言也随之站起身,过去扯陆裴洲的袖子,然后掰开他的手心往里面塞了两颗梅子干。 那种梅子干是独立包装的,酸甜口,季宥言挺爱吃。 “这是谁呀?”紫色发箍的女同学问。 陆裴洲拆了一颗梅子放嘴里,说:“我朋友。” 女同学和季宥言打了个招呼,季宥言没说话,就礼貌笑笑。 他回身收他的小马扎,带着陆裴洲进屋。陆裴洲又拆了一颗,刚拆开,季宥言歪着脑袋故意问:“好,好吃么?” “你尝尝。” 陆裴洲让季宥言张开嘴,把那粒梅子干喂他嘴里了。 陆裴洲看季宥言手里拿着小马扎,走路一颠一颠地轻打他的膝盖,就说:“要我拿不?” “啥?” 季宥言疑惑一秒,顺着陆裴洲的视线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摇摇头:“不用,不,不重。” “我,我兜里,兜里还有梅子干呢。”说着,季宥言扭着屁股,方便陆裴洲掏他的右口袋。 陆裴洲轻车熟路地在他兜里又拿了两颗,这回没给季宥言了,一口气全吃了。 到了客厅,季宥言把小马扎搁墙角里放着。季羡军正在抽烟,看见小孩进来挥手驱赶了一下烟雾,怕熏着人家,出去抽了。 季宥言搓搓手,调了几个电视频道都没挑着他爱看的,他往陆裴洲那儿看了一眼:“你们,你们聊什么呢?” “什么?”陆裴洲没跟上季宥言的脑回路,不确定地指指自己,“我?我和谁聊?” 季宥言就这样看着他。 “哦~”陆裴洲如梦初醒,解释说,“同学么?聊一些学校的事儿,老师布置的作业。” 学校的事啊,季宥言没去上学,不知道学校里发了什么事,就算陆裴洲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他也只能听着,无法感同身受,乐趣少了许多。 自从陆裴洲上了学,他俩之间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兴许隔着两个没有交点的活区域,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昂。”季宥言淡淡道。 陆裴洲统共没待很久,一个来小时就回去了,他说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多,他要回去做题。 季宥言又淡淡地“昂”了声。 晚上孙梅儿回来吃饭,季宥言食不知味,拿勺子喝汤的时候排骨都要喂鼻子里了,孙梅儿拍拍他的脑袋,提醒他:“回神了。” 季宥言眨眨眼,空洞的眼睛清亮了些。 “你想什么呢?”孙梅儿舀了口汤喝。 季羡军上赶着接话:“谁知道呢?陆裴洲走了他就这样了。” 季羡军调侃他,季宥言也没气,只是刚才回神一会儿,这会子思绪又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脸上向来藏不住事。 孙梅儿长叹一口气,用手捏着季宥言的下巴掰正他的视线,又问一遍:“想什么呢?” “嗯……”季宥言掐得脸都变形了,他酝酿了一会儿,说:“妈,我想上,上学了。” 第15章 季宥言说他想上学了。 “哎呀,好事啊!”孙梅儿和季羡军都挺惊讶的,除此以外,更多的是喜悦,这孩子咋突然开窍。 “想清楚了?真想上学啦?”季羡军再确认一遍,担心季宥言只是一时兴起,到时候白高兴一场就尴尬了。 季宥言眼神坚定,跟入党似的“嗯”了声。 得到确切答案,孙梅儿都快乐死了,巴不得摆个席庆祝一下。但她转念一想,这个学期的报名时间已经过了,于是道:“那你什么时候想去,下学期还是明……年?” 都不是,季宥言挺急的,说:“明,明天。” 孙梅儿听闻和季羡军对视了个眼神,季羡军琢磨了会儿,说:“我明天去学校问问,看能不能调配,把宥言塞进去。” 村里的规矩没有市里那么多,临时入学没多困难,大不了塞些钱,搞点关系。 不过再怎么样明天肯定是去不了的,不管怎么着,也要几天时间沟通。 季宥言忐忑地等了几天,星期六晚得到消息,季羡军说事情办成了。不但办成了,而且一年级的班主任孙梅儿认识,是她妈妈的姊妹的二儿子的儿媳妇,反正就是那八竿子碰巧打得着的亲戚。 考虑到季宥言口吃,孙梅儿拜托别人安排座位的时候调到陆裴洲旁边,相互有个照应也好。事情本身情有可原,也不难办,人家那边答应了。 第16章 季宥言的心彻底踏实了,第二天周末陆裴洲来找他玩儿。季宥言没把他星期一要上学的事儿跟陆裴洲讲,就含糊不清地表示:“明天,天你上学前先,先来这里一趟。” 他要跟陆裴洲一块去呢,想给人家惊喜但又不好意思,就捂着,干捂着。 陆裴洲问他为啥?有事儿? 季宥言顿了顿,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还不等他说话,孙梅儿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她刚晒完衣服,擦擦手上的水,替季宥言说了:“宥言明天去上学,跟你一个班,裴洲啊,还麻烦你照看着他点儿,就当帮阿姨忙了。” 且不说陆裴洲和季宥言的关系,就冲着蒋琪前阵子骨折,孙梅儿给他们母子俩做了一个月的饭的情分,陆裴洲都会帮。 当初孙梅儿说服蒋琪让陆裴洲过来吃饭,用的借口是:你就当给个机会让我赚点外快,等你腿好了给我结工资嘛。 蒋琪那会儿权衡一秒,也就答应了。 可真等到蒋琪腿好了能下地的那一天,孙梅儿说什么都不肯收钱,来回掰扯了几次,反正那钱啊,到现在都没送出去。 陆裴洲不带丝毫犹豫,马上点点头。 他们俩倒是一唱一和地商量好了,完全没理会季宥言心里那点小九九,季宥言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意外地看着他老妈:“你,你怎么说,说出来了呀?都,都——不跟我商量……” “这有啥商量的?”知儿莫若母,孙梅儿看破道,“你不就盼着和裴洲一块儿上学么?” 不带这样的,孙梅儿一点面子都不给季宥言留。孩子脸皮薄,羞得一路红到了耳后根。 陆裴洲笑笑,没说话。用手心捂着他的耳朵,他从外面进来,手心带着凉气儿,一摸季宥言的耳朵,话音从后头传来:“好烫。” 季宥言更是羞得没边了。 次日,季宥言背着书包在门口等陆裴洲,书包是孙梅儿给他准备的,里面除了一个铅笔盒,就一些小零食,侧边兜还放着个水杯。 季宥言初来乍到,没啥安全感。幸好老师给他挑的位置靠墙,一边是墙,一边是陆裴洲。 季宥言难免紧张,拿出水杯喝喝,孙梅儿给他准备的是温水,季宥言喝得鼻尖冒气儿。他前面坐着个脖子上带钥匙串的小孩儿,从他坐下开始就一直在聊天,挺活跃的。 陆裴洲说他叫邱鹏。 邱鹏不是这个村的,隔壁村。但他们隔壁没有小学,所以他家长把他送这儿来了。 没多一会儿,邱鹏前面左右都聊够了,忽然转过头冲季宥言聊天。 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问季宥言:“你叫什么名啊?” 季宥言入学以来第一次跟人搭话呢,紧张的情绪刚压下去又翻腾起来,他嘴巴不利索,说出的话比以往更结巴:“我,我——我叫,叫叫季宥言。” 邱鹏哈哈大笑,学着人家说:“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叫叫叫叫叫叫——季宥言……你怎么这么说话啊?” 季宥言无措的都想哭。 倏地一本书隔在他俩中间,陆裴洲拧着眉,让邱鹏一边闹去,别发癫。他以前只觉得邱鹏吵,现在看来,邱鹏和纪方舟差不多,全特么是傻逼。 邱鹏神经大条,被人嫌弃了还喜滋滋不知道。回过身又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压着声音说的,但季宥言听见了,他还在学舌:“他叫季季季季季宥言……” “你讲什么?”舒小宝用看智障的关爱眼神看邱鹏。 邱鹏解释道:“后桌啊,他就是这么说话的,哒哒哒哒哒,一个字重复好多遍。” 舒小宝偏头看了眼季宥言。挺白净的一个小男孩儿,尤其是那双眼睛真漂亮,就是苦着脸不太开心,估计是被邱鹏闹的。 “别吵了。”舒小宝说。 可惜邱鹏不听劝,大半天下来,除了上课期间没办法聊天,其他时候他都把季宥言的说话方式当乐子。有时突然跟抽风,哒哒哒地学人家说话,搞得全班人都知道季宥言说话不正常。 其中的台词不定,比如:“吃吃吃了吗?”,“下一节课课课课上什么?”,再比如:“我这样讲话话话话好不好玩?”、“能能能能听清吗?”。 总之他说了多久,季宥言就颓了多久。 而且经过沉淀,邱鹏不晓得从哪里学来个新词儿,口吃听起来像段b-box,所以他开始叫季宥言“rapper”。 下午的课间,邱鹏双腿屈在板凳,整个重心前后打晃,坐没坐相。双臂交叉搭随意搭在季宥言的课桌上,嬉皮笑脸问道:“季rapper,你说话是一直都这样吗?” 继“磕巴子”之后,季宥言又重新获得一个新的外号,在他上学的第一天。 季宥言口吃是天的。他开口讲话天比别人晚一些,天说话费力,天说话不流畅,他也不想,但也是没有办法。 “昂。”季宥言很小声地应了一句,只敢说一个字,不敢多说。 这会儿数学课代表在发上周做的习题,在发到陆裴洲这儿时,还顺带把邱鹏的习题本也发过来了。陆裴洲看到作业本上的名字,烦,一把扔掉,作业本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你扔谁的?”邱鹏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分神问道。 陆裴洲没理他。 “你的呗。”舒小宝说,她微抬脑袋,示意邱鹏捡起来看看。 果然是他的,邱鹏跟宝贝似的吹吹浮灰,不理解:“你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他又看向季宥言,找认同感:“陆裴洲很凶对吧?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季宥言抿抿唇,埋着头更小声地说:“不,不凶。” “不不不不凶。”邱鹏再次犯病。 陆裴洲忍邱鹏忍得够久了,要不是季宥言不想惹事儿,经常贴着他安抚他别冲动,陆裴洲早就想上去邦邦给邱鹏两拳了。眼下,他不但又开始学说话,竟然还挑拨起他和季宥言的关系。 这人真是欠出花来了。 砰的一声,邱鹏感觉右脸发麻,嘶,后劲还有点儿痛…… 邱鹏右脸微微抽搐,再不可置信地摸摸,疼疼疼疼疼疼疼。 “你干嘛!!!”邱鹏用指尖轻碰嘴角,口腔里有股血腥味儿,不会出血了吧?!妈耶,陆裴洲这一拳打下去,打得他口腔溃疡了。 “该。”目睹了这一切的舒小宝如此评价道。 邱鹏瞪大双眼,不能接受来自同桌的背叛:“我被打了,你居然说我该?!” 舒小宝:“你嘲笑季宥言一天了,现在才被打算你运气好,换我,我早打你了。” 嘲笑? “谁嘲笑了?”邱鹏鸣不平。 他看看季宥言,再看看陆裴洲,陆裴洲气愤地翻了个白眼。 邱鹏委屈极了,没人懂他的抽象:“我哪里嘲笑季宥言了,我就是和季宥言打招呼!” “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还叫人‘rapper’。”舒小宝鄙夷道。 “rapper怎么了?”邱鹏拍拍桌,豪气冲天道,“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rapper。”他一大声讲话就牵动着脸部神经,疼得龇牙咧嘴。 “你也认为我在嘲笑你吗?”邱鹏问季宥言。 季宥言不晓得啥时候牵上陆裴洲,在帮他揉手,邱鹏看到差点儿一呜呼撅过去。 有没有搞错,我伤的是脸唉。 更让他差点撅过去的,是季宥言很实诚地点头。 邱鹏觉得他这一拳挨得真冤。 第16章 邱鹏扪心自问,他真没嘲笑季宥言。 这孩子脑子缺根筋,他的思考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甚至都没意识到季宥言口吃,只是单纯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很特别,还以为是季宥言的风格。 特别嘛,很酷,所以他想学。 逻辑很简单,但结果很惨痛。 “你们居然这么想我?”邱鹏捶胸顿足,心痛到不能自已,他反复讲述自己的冤案,小嘴囔囔没停,声情并茂的,讲到最后都把自己给说动容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啊——”邱鹏狠狠眨了一下眼,挤出两行泪。 季宥言“咦”了声,嘴角向下,形成一个扁口。他迟钝地看向陆裴洲,扯扯袖子,叫陆裴洲低点儿,然后贴着人家耳朵说:“咱们,好像,好像误会他了。” 敢情陆裴洲打错了人。 而对面的邱鹏见他掉眼泪了都没人哄,已经万念俱灰,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爱了,顿时感觉自己命苦极了,又泄气般地“啊——”了句。 吵死了,陆裴洲用手堵耳朵。 邱鹏看不惯他这样,下意识想上手扒拉想想又不敢:“你打了我,还不让我啊两句,不行,你得听。” 陆裴洲一个头两个大。 “你这……也怨不得别人。”在尴尬的气氛中,舒小宝插了一句。 邱鹏抹抹眼泪:“你还说!没良心的,亏咱俩做同桌那么久了。” 你俩的恩怨扯我身上来干嘛,舒小宝想,简直是无妄之灾。她抬手,打住,决定独善其身:“好好好,我不说了。” 第17章 没了舒小宝瞎掺和,邱鹏重新将视线看向陆裴洲,陆裴洲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他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搞得还有点愧疚。 “好,对不起。”陆裴洲说道。 “……” 邱鹏愣了愣,说:“这还差不多。”既然得了道歉,哭那么老半天也不算太亏,但他突然话锋一转,又得寸进尺道,“不过这样还不够,我不能白挨一拳。” 光道歉还不行,陆裴洲皱了皱眉,问他还要干嘛? 邱鹏还真认真思索起来了。碰巧这时上课铃响了,他没思索出个结果,趁着老师进教室的功夫,邱鹏赶紧道:“让我想一想,放学跟你说。” 陆裴洲无奈和季宥言对视片刻,他很惆怅啊,可季宥言居然还有脸笑。合着他是为了谁?陆裴洲都想借邱鹏的话骂季宥言小没良心。 “你,你还会说,说对不起呢!”上课上到一半,季宥言忽然怪里怪气道。 陆裴洲顿了顿:“我没和你说过吗?” 季宥言毫不犹豫:“没有。” “有。” 季宥言耸耸肩,不和他争了,抬头看黑板。说实话,虽然孙梅儿和季羡军教过他一些字以及简单的加减法,但在家,没有压力他学得并不深,半斤八两的。再加上他晚来了一个多月,眼下真的系统学起来还有些吃力。 随堂课验的题目季宥言写不来,盯着那道题一分多钟,手指都快掰折了也没得出答案。陆裴洲余光瞥到了,告诉他:“8。” “怎么,么算的?”季宥言问。 陆裴洲把思路详细讲了,季宥言点点头。他很快把答案填上去,完了之后又看了陆裴洲半晌,悄么声说:“赖,赖皮。” 陆裴洲一噎,晓得季宥言在说什么。这事儿还过不去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一遍:“说过。”又胡乱呼撸了把季宥言的头发,强调道:“这事过去了,以后不准再提了。” 陆裴洲看似嘴硬,实际上真没招了。 季宥言求饶似的笑笑,头顶翘起的两根呆毛还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压平。 等到放学,陆裴洲和季宥言往校门口走。邱鹏一路小跑到陆裴洲身边,拍拍他的肩,郑重道:“我想好了。” “想了一下午呢。”舒小宝添油加醋。 “想,什,什么了?”季宥言特好奇。 邱鹏眼睛亮了:“我口腔溃疡。”为了证明自己伤势严重,他又怕陆裴洲不信,特意翻着嘴皮给人家看,陆裴洲多看一眼都显得傻。 “你给我带三天早餐吧,我得好好养养。” 邱鹏这么做真的是经过深思熟虑,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在家。他哥上初中了,住宿舍,也相当于不在家。家里就他和他姥姥。 就他姥姥做的饭,哎,他都不想说,太随意了,一不小心会饿死。他姥姥能把面条做成米糊,能把煎饼做成锅巴,重点是里面还有的,面粉味儿,一般人家根本吃不上。 “给你带早餐?”陆裴洲以为自己幻听。 邱鹏:“对,什么都行,我不挑。” 因果报应,反正陆裴洲吃啥给他多带一份就行。 后来连着三天邱鹏都吃和陆裴洲一样的早餐,他发誓,那是他过完年后吃的最好的三天早餐。最后一天的时候陆裴洲给他带了牛肉面,季宥言还给了他一瓶奶,搞得旁边的舒小宝都羡慕不已,支着脑袋说:“我能不能也去说两句季宥言,也让陆裴洲打我一拳。” 还带早餐,谁琢磨的呢,真不错。 “我也想要你这种待遇。” 邱鹏啧了一声:“抢活儿。” 说着,他还用手臂挡着点儿牛肉面。 舒小宝惊讶道:“护食儿。” “你要是吃过我姥姥煮的饭菜,保准比我还护食。”邱鹏吃了一口面。 “有机会我尝尝,”舒小宝乐了,“对了,你口腔溃疡好了没?” 邱鹏说:“早好了,我前天回家吃了两橘子。” 橘子补充维c,吃牛肉面倒把邱鹏越吃越热,等他吃完额头上都冒汗了,邱鹏用手背擦擦,感慨道:“快立夏了吧。” 舒小宝“嗯”了声,回答:“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年早点儿……都有蚊子了。” 啪—— 陆裴洲打死一只蚊子。 季宥言脖子上有块鼓起来的包,那是被蚊子咬的。他手上也有一块,太痒了,刺挠,季宥言在上面抠了个十字架。 “别挠了,都红了。”陆裴洲压着他的手,给他扯扯袖子,“别把皮肤露出来。” 季宥言由着陆裴洲捯饬,他今天穿的外套有点厚:“太,太热了。” “明天穿薄外套好了,就像防晒衣的那种,我记得你有。” 季宥言小心翼翼说:“还是,会,会有点热吧。” 立夏两周了,别说班上,放眼学校里都没有几个穿外套的,大家基本上都穿短袖。 “谁让你招蚊子。”陆裴洲毫不留情道。 他们这里因为冬天长夏天短,也有成本因素,教室里连风扇都没有装。夏天只能追求心静自然凉,硬扛过去。 而且他们教室左边是走廊过道,右边是花丛草堆。低年级的都在一楼,上午还好,临近放学的时候蚊虫特别多。 季宥言垂头,弱弱地应了声。 第二天季宥言穿着陆裴洲说的薄外套来的学校,白色的。他一落座,邱鹏便从抽屉里拿了一瓶绿色的水:“给你,国际知名品牌。” “啥呀?”季宥言问道。 舒小宝说:“六神,分装。” 四个字简洁明了,季宥言忍不住笑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谢,谢谢。”他说。 邱鹏摆摆手,深藏功与名:“没事儿,我看你天天被蚊子叮,太可怜了。” “你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舒小宝假意咳了咳,学着邱鹏的腔调说,“还是季宥言在好哇,比蚊香还好使。” 季宥言招蚊子,吸引火力,造福旁边人。 每次邱鹏装逼都能被舒小宝拆穿了,邱鹏也不恼,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嘱咐季宥言:“哎呀,反正你就用吧,抹上凉飕飕的,挺舒服。” 季宥言不在乎邱鹏说了啥,反正能收到花露水他也挺开心的,当即在手臂上抹了点儿。 陆裴洲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默默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风扇,充电款,超级迷你的那种。但设计贴心,分大小两档,正常能待电三四个小时,足够季宥言用了。 “哟,这是什么?”人家陆裴洲给季宥言准备的,季宥言还没来得及接就被邱鹏抢了去,他摆弄着,摁了一下开关,呼呼冒风,“风扇啊,借我吹两天。” 陆裴洲义正言辞拒绝了:“不行。” 邱鹏脸色一僵:“啊!” “啊什么啊?”陆裴洲把风扇夺过来,“言儿穿着外套呢,有本事你也穿一个。” 那邱鹏没本事。 季宥言也对着电风扇“啊”了一声,带着颤音儿。不过他和邱鹏的心境不一样,他喜欢得紧,转头问陆裴洲:“你,什么时,时候买的?” 电风扇是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拜托蒋琪买的。蒋琪在市里上班,应了他儿子的要求,还得抽空出门去便利店挑个电风扇。 她后半夜回来把风扇放客厅了,白天陆裴洲就把风扇带来了。 季宥言这么问,陆裴洲当时不晓得出于什么心理,犹豫了下,回答:“没买,家里随手翻出来的。” 季宥言没多想,喜滋滋地跟人说谢谢。 因为又有电风扇,又有花露水,又有外套,季宥言做了三层准备,他这一天都没怎么被叮。反倒是前桌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动静。 在经过十来分钟有节奏、交响曲似的拍打声后,邱鹏顶着额头上的蚊子包向季宥言求助:“季宥言,花露水,给我用用。” 头一次看邱鹏用露水抹脑门,带着滑稽样儿,舒小宝幸灾乐祸在一旁笑得很大声。 邱鹏瞪了她一眼。 舒小宝讪讪闭嘴,问他:“怎么轮到你被叮了?” 邱鹏又倒了些花露水,往脑门厚涂,认命道:“蚊香被护起来了呗。” 第17章 邱鹏自备了一些花露水分装、清凉油在抽屉里,但他没有风扇。书上说蚊子是通过气味来寻人的,还有说看血甜不甜,邱鹏觉得自己血应该不甜,那就是气味喽。 天气越来越热,体感温度越高,慢慢的,好像花露水和清凉油都不管用了。 “季宥言,借你电风扇给我吹吹。”邱鹏手巧,拿卡纸给自己折了一把扇子,平时扇扇风什么的,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手动摇着太累人。 他现在不管季宥言叫rapper了,也不瞎给人取外号,就本本分分叫人名字。 季宥言比较抗热,还是上午呢,他现在用不上,于是很大方借了。 “谢了。”邱鹏学着武侠小说抱了个拳,立刻按下开关,果然是科技改变活,电动就是比手动好用得多。他看了看手里的纸扇子,像抛弃糟糠之妻的渣男将扇子送给了季宥言,强调,“粉的,刚折的。” 第18章 好在季宥言没嫌弃。 不得不说,邱鹏折得像模像样,季宥言把扇子插在两桌子的衔接处了,他也不用,就放着,起到装饰效果。 得了风扇,邱鹏倒是舒舒服服地吹了一上午。但貌似谁都忘了电风扇的续航问题,因为陆裴洲送季宥言至今,他就没有在学校用到没电过。他一般回家都会充满电带来,中午或者下午最后两节课用一下拉倒,没像邱鹏这样,一吹吹一上午。 风扇电量告急,嘁嘁嘁停了。 邱鹏不死心又用力按了几下,扇叶每次都是象征性转两下给个面子,然后又嘁嘁嘁停了。 他跟做贼似的往斜后方瞥了一眼,陆裴洲不在。邱鹏这才放心,转过身和季宥言讲话:“陆裴洲干嘛去了?” “卫,间。”季宥言说。 邱鹏“哦”了句,教学楼里就有卫间呢,来回很快的。他不敢耽误时间,忙把风扇还给季宥言,说:“没电了。” 季宥言皱了皱眉,但他脾气好,没说什么。 “不好意思啊。”邱鹏挠挠头,又往走廊上看了两眼,压着声和季宥言商量道,“你能不能别告诉陆裴洲?” 季宥言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我把你电风扇用没电了,你能不能别告诉陆裴洲。”邱鹏继续压低声音说。 他也说不上来为啥,他有时真的有点害怕陆裴洲,不是陆裴洲打过他,好吧,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但更主要的是这段时间和陆裴洲接触太多,仔细看来,他越看越觉得陆裴洲长得和他哥有几分相似,长相之外,还有性格。亲哥的压迫感时不时就映射到他身上。 再者,也不是说陆裴洲小心眼儿,他对自己的事情没那么上心,但对季宥言挺上心的。要是让他知道邱鹏把季宥言电风扇的电给用没,邱鹏怕被凶。 季宥言把电风扇收起来,答应道:“好,我,我不说。” 邱鹏高兴得恨不能上去亲一口,他去揉人家的脸,把季宥言揉得乱七八糟。 揉了那么七八下,邱鹏也不舍得撒手,手感真心好,季宥言的脸被他弄红了,然后邱鹏就被拍了下。 “嘶——”一时吃痛,邱鹏收回手。 “你就由着他揉啊?”陆裴洲从卫间回来,见到这一幕,冷冷问季宥言。 季宥言没说话,自己用手默默托了托脸颊两边的肉。 邱鹏不满:“我就摸了一下。” 他不说话还没事儿,他一开口陆裴洲嫌烦:“你那是一下吗?脸都红成这样了。” “小气巴拉。”邱鹏忍不住蛐蛐。 学校中午安排了午休,但管得不严,可睡可不睡的那种。只要你在教室里安静待着,动静小,不影响别人,干什么都没人说。 季宥言有午睡的习惯,睡不久,半个小时左右。但他这天出奇地没睡,枕着手臂,自己拿了本童话书悠悠看着。 太热了,有些睡不着。 陆裴洲不困,他一般都和邱鹏下五子棋玩儿,最近两人又迷上了象棋,楚汉相争。 陆裴洲下象棋的间隙余光还往季宥言身上瞥:“你怎么还不睡?” 季宥言听闻强制性闭眼。他们这儿半个夏天过去了,为了避蚊子,季宥言一直穿薄外套,都没怎么晒黑。不像陆裴洲,手臂上都晒出了色差。 过了五分钟,季宥言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他薄薄的眼皮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睫毛小幅度抖动,额头薄汗,陆裴洲一眼就看出他在装睡。 “睡不着?”陆裴洲问他。 季宥言嘿嘿一笑,小声说:“睡不,不着。” “热?”陆裴洲又问。 季宥言没反应,可对面的邱鹏莫名心虚,心跟着往上提了提。他一分神,导致下错了棋,陆裴洲的車顺利把他的炮吃了,下一局又把他的士给吃了,最后将军。 陆裴洲大获全。输的人摆下一把,这活儿落到了邱鹏头上。 陆裴洲闲下来,微抬下巴,示意季宥言热的话把风扇拿出来。 “不热。”季宥言睁眼说瞎话。 陆裴洲默了片刻,目光移向了插在他俩中间的粉色扇子。其实季宥言借电风扇的时候陆裴洲知道,他当时没说啥,只不过邱鹏还的时候他不在场而已。 陆裴洲挺聪明一小孩儿,有了大概的猜测。 “你把外套脱了吧,”陆裴洲说,“别给憋坏了。” 中午还好,没什么蚊子,重点就是热。 脱了外套季宥言困劲立马上来了,陆裴洲围着他喷了两泵花露水。他一边跟邱鹏下棋,一边拿了本习题本扇风,扇风的位置偏了点儿,大部分都归置到季宥言那儿了。 “风扇被你吹没电了。”陆裴洲冷不丁说。 他的语气不是问句,是实打实地断定了。 邱鹏还以为季宥言不说这事儿能瞒过去呢,不承想这么快就被揭穿了。他没找借口,坦白从宽:“怪我。” 陆裴洲“嘁”了声,没多说什么。只是他自己扇风扇累了就让邱鹏换岗,他俩轮着来,邱鹏很情愿就接了。 “马上就放假了。”邱鹏边扇边说,“我们这儿的夏天长不了,等下学期开学就该降温了。” “嗯。”陆裴洲说。 邱鹏有意活跃气氛,又说:“降温了你们来我家玩吧,我们那边有块湖,天冷了就结冰,很厚的冰。每到那时候冰面上都有好多人,溜冰的,卖糖果的小商贩,还有牵驴牵马的商人,可好玩了。” 陆裴洲一听蛮有兴趣,但他肯定不会自个一个人去,怎么的也要问问季宥言有没有意向。他没马上答应邱鹏:“再说吧,等我问问季宥言。” “你去,季宥言肯定去!”邱鹏打包票。不过谁也不急于这一会儿,他自己往旁边看了眼,舒小宝也睡着了,他说:“我下午再问问舒小宝,人多热闹。” “嗯。”陆裴洲又说。 邱鹏半个预言家,现实情况果真如他所言,电视里还在播报各地的高温时,他们这儿晚上睡觉就得盖棉被了。再过一段时间,电视又说各地有降温的趋势,他们这儿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出门的时候孙梅儿给季宥言戴了个帽儿,和去年同样的毛线,同样的棉球,只是改的花色。这一顶是新织的,软乎乎。 ゞソ柠s檬s 孙梅儿热衷于给季宥言织东西,不外乎帽子,手套,拖鞋,甚至还有毛衣。 多到季宥言用不过来。 他刚刚去衣柜里翻了,还有一顶新帽儿压箱底了,季宥言用手撑撑,把毛线撑蓬松了,抖了抖,塞书包里了。 陆裴洲站在门口等他,反正季宥言家是他去学校的必经之路,他一般都提前五分钟出门,到了门口就朝里屋喊一声:“言儿。” 基本上一喊,季宥言马上就出来了。 细算季宥言和陆裴洲认识小一年,与一年前看他的样子不同,陆裴洲好像长高了点儿。不变的是陆裴洲依然穿着一件灰色的袄子,他的穿着总是黑白灰,很少有亮色的东西,季宥言问过他为啥不买白的,蓝的,陆裴洲笑着说那他以后试试,可他嘴上说了好久,却从来没试过。 这回季宥言没再给他拖延的机会,从书包里把帽子拿出来了,大片的蓝色加上白色的点缀,跟这漫天的雪花似的。 “好看吗?”季宥言问。 陆裴洲看了看,说好。 季宥言眼睛忽闪着,也不吭声。眼睛大有眼睛大的好处,感情充沛容易看得人心软,好像眼里聚着一层云瞬间将陆裴洲包裹,使他找不着北。 “干嘛?”陆裴洲干干道。 “我,我戴,戴帽儿了。”季宥言煞有介事说,“多了一顶。” 陆裴洲应了声,仅此而已,没再理他。 人家没接茬儿季宥言还挺执着,摆弄着手上的帽子,小声说:“嗯,你戴肯定,定好看!” 陆裴洲这回连应都没应了。 季宥言朝陆裴洲蹭了蹭,离他更近了点儿,自顾撑着帽子往陆裴洲头上比划了一下,他不敢真的戴,但比划一下的胆量还是有的。 “好,好看的。”季宥言说。 陆裴洲不出所料把头偏了偏。 季宥言眼中闪过一丝气馁,许是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他最后也悻悻收回了手。 陆裴洲最受不了他这样。但若要他戴着这顶帽儿他真戴不来,不符合他的气质,不过不戴不代表不喜欢,也不代表他想让季宥言失落。 “送我的?”陆裴洲开口说道。 “昂,”季宥言抬头看他,可怜巴巴,“你,你要么?” 陆裴洲反手将书包拉开一个口子,侧着身子让季宥言把帽子放进去。 “要啊。”他说。 第18章 两人到了学校,都还没进教室,老远就瞧见邱鹏兴奋地向他们招手。 “怎么了?”陆裴洲放下书包,问,“这么高兴!”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我家那边有一片湖么?”邱鹏坐不住,他站起来慷慨激昂。 第19章 “记得啊。” * 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邱鹏邀请陆裴洲和季宥言去他家玩儿,当时季宥言在睡觉,等他醒了陆裴洲将此事提了一嘴。 季宥言那会儿刚醒,还迷瞪呢,所以也就迷瞪地点了点头。 “天不是下雪了吗?照这么下去,那湖很快就结冰了。”邱鹏笑着说,“怎么样?你们来吗?” 陆裴洲记得邱鹏还邀了舒小宝,可是还不知道结果。 “舒小宝去不?”陆裴洲问。 舒小宝听到有人点她名,敏锐地转过来:“去啊,邱鹏把那片湖说得跟花似的,不去我都感觉对不起他。” “那行。” 大家无异议,这事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气温逐渐下降,再创新低。邱鹏很记挂着这个,每天来上学都得往那湖瞟两眼,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结冰的一天。 “这周来吧?”邱鹏在校门口碰到个商贩,买了串糖葫芦吃,外面裹的糖浆硬硬的,咬两口硌牙。 季宥言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全程盯着糖葫芦发愣。 “来点儿?”邱鹏注意到了,大方地把糖葫芦递过去。 季宥言摆摆手:“不用。” 不吃拉倒,邱鹏没强求。 说回正事,邱鹏又问:“来不?” 四个小孩周末闲着呢,大雪纷飞的,除了看动画片就是在家啃冻梨。 舒小宝说:“行啊。” 陆裴洲和季宥言对视一眼,也说:“咱俩没问题,要准备什么不?” “没啥,穿暖和一点就行。”邱鹏说,“有条件整双靴子,防滑。” 星期六当天,季宥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出远门的事情瞒不住父母,季宥言从小到大都在村子里晃,要去镇上市区都有家长陪同,去隔壁村对他而言相当于出趟远门了。更何况,他今晚还不一定回来,所以得提前跟孙梅儿打好预防针。 “为什么啊?”孙梅儿脱口而出。 “我们,不知道要玩,玩到多晚,”季宥言解释说,“太晚了,就在邱鹏家,家里住一天。” 孩子第一回不着家,孙梅儿有些忧心,他知道季宥言和陆裴洲一块去,就问:“裴洲也不回么?” “昂。”季宥言回答道,“我们俩,肯,肯定在一块呢。” 当然了,不止是孙梅儿不放心,世界上当妈的都一样,蒋琪得知后也多问了几句。 陆裴洲主意大,答得干脆利落有条理。 蒋琪拗不过他,最终也妥协了。 “你那同学在隔壁村吧?”蒋琪自荐道,“要不我送你俩过去?” “不用吧,你下午还要上班。”陆裴洲穿好外套,拉好拉链,说,“又不远,我先去找季宥言。” 蒋琪默了默。 下一秒,安静的四周徒然吱呀一声,门口好像来人了,紧接着一道人声传来:“有人吗?” 蒋琪往门口一看,来的人居然是季茗。 季茗前一次上门没带什么好消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蒋琪跟他和解。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说白了是来还钱的。 上回手头是真紧,怎么凑都凑不齐。 在经过大半年的努力,他终于攒下了些。他这点好,没想过当老赖,打算能还就尽快把钱还了,省得有事儿挂在心上,不舒畅。 钱用信封包着,掂着有点重量,少说有两三千了。 后来蒋琪又和季茗聊了些什么,陆裴洲没仔细听。距离他与季宥言约定的时间还剩15分钟,他怕来不及,便赶紧出门了。 季茗上回来没见过陆裴洲,他望着陆裴洲离开的背影,随口问:“你家小孩?” “嗯。” “挺帅一小伙,”季茗说,“叫什么?” 蒋琪笑了笑:“陆裴洲。” 听了这名,叮当——好像他脑海中的某块齿轮咔嚓一下就对上了。 不管怎么样,要两个七岁小孩独自去隔壁村孙梅儿说什么都不肯,她自己没时间,最后还是让季羡军送过去的。 临走前不忘叮嘱:“明天你爸去接你们。” 邱鹏作为东道主尽职尽责,早就在村口等了,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他哥。邱和读初二,季宥言听邱鹏提起过他哥,很潮的一人。在季宥言的想象中,以为人家是留着杀马特造型,打唇钉盖着半只眼的葬爱家族。 但实际上邱和穿着很简单,清爽干净的短发,耳朵上戴着一个有线耳机。 “叔。”邱和和季羡军打了个招呼。 季羡军笑着颔首:“麻烦你了。” 两人成功交接。邱鹏领着陆裴洲和季宥言往家的方向走,他开心坏了,在学校碰见和在外面碰见的心境完全不一样,快乐加倍,一路上笑嘻嘻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舒,小宝呢?”季宥言问,“来了么?” “来了。”邱鹏说,“在我家呢,跟我姥聊天,我姥可稀罕她了。” 舒小宝来得比他俩早一点儿,她一个女孩,肯定不能陪着邱鹏在村口吹风,太糙了。 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一到冬天这种小商贩就多了起来。大家都内卷,除了普通的山楂口味,还有创新品种,番茄橘子,一整个苹果之类的。 “想吃吗?”邱和知道小孩爱吃这玩意儿,领着他们到商贩前,说,“每人来一串吧。” 邱鹏和陆裴洲热爱经典,更爱吃山楂的,季宥言不想千篇一律,左挑右看,最后拿了一串番茄橘子混搭。 邱和结账买单的时候多拿了一串,草莓的,给舒小宝买的。 季宥言选番茄橘子味的糖葫芦主要图个新奇,他以前没吃过这种,但现在尝了两口有点腻,想试试山楂的,不过他没好意思说。所以他首先瞥了一眼陆裴洲,又低头默默抠抠自己的糖葫芦纸,最后又看向陆裴洲。 季宥言的心思捂都捂不住,陆裴洲见状说:“我俩换一下?” 一旁的邱鹏内心一阵嗤笑,第一想法就是季宥言不会换的,他可讲究了,从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我上次给他吃他都不吃。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季宥言居然不带丝毫犹豫,当着邱鹏的面把糖葫芦换了并且快速的咬了一口。 不是?什么意思? 邱鹏差点儿没绷住:你上次不是这样的?区别对待?搞半天就对我这样?! 这些吐槽的话终究被他硬憋下了,于是乎邱鹏在备受打击的怨念中恶狠狠地吃掉了一整串糖葫芦。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家,入门便看见舒小宝在帮姥姥穿针,姥姥眼神不好,这可帮了她大忙,舒小宝每穿一个,姥姥便毫不吝啬地夸一句。 “哟,回来了。”姥姥先注意到他们,说。 “昂。”邱和应了句,之后把草莓糖葫芦递给舒小宝,舒小宝眼睛亮晶晶地说了句“谢谢”。 邱和笑了笑。 人都接齐了,邱和有自己的事要做,转身欲上楼,刚有动作,姥姥便问他:“你现在出去吗?晚上还回来不?” “马上了,我先上楼拿点东西,”邱和一一作答,“回。” “哥,你能早点回来不?”邱鹏有点急,他冲邱和使了使眼色,“回来做饭。”这四个字说得愈发小声,他虽然不想打击姥姥的自尊心,但没办法,他自己遭点罪也就算了,但眼下家里还有同学呢。 邱和失笑,又说:“好,下午四点半,行不?” “行!” 邱和上楼拿完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身上背了个包,依然戴着他的有线耳机。 季宥言特好奇:“你哥,干,干嘛去?” 他们四个小孩也不在家呆,要去湖面上玩儿。各各穿好鞋,系紧鞋带,邱和拍拍裤腿,站起来说:“去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个二十来平的出租房。空旷的地面,脱落的墙皮,锈的防盗窗里放了零星几样乐器。 “我哥玩音乐的,他打架子鼓。他们有好几个同学一块玩呢,可酷了。”邱鹏骄傲道。 受邱和的影响,邱鹏打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rapper,所以他第一回认识季宥言真没开玩笑,百分百认真。 “这,厉害呢!”季宥言说。 一提这个邱鹏就来劲儿,他哥可是他的偶像:“对啊,他耳机里的歌就是他们自己做的,我之前听过,纯音乐,那调调好,好听。” “没词儿?”舒小宝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把棍子一扔,问。 邱鹏吹牛逼:“还没填,等着我填哇,我要当主唱。” 舒小宝“嘁”了声,心想你认识几个字? “走啦。”陆裴洲一吆喝。 四个小孩有天聊,光穿个鞋就能在门口聊半天,再聊下去,该开春了。 第19章 湖面倒是离这儿不远,但是那地方四处无遮挡,灌风。邱鹏入场前给他们每人分发了一个耳罩:“都戴上,不然耳朵给冻掉。” 舒小宝嫌弃耳罩的花色有点丑,刚开始还不肯戴,可等她真在冰面上晃了一圈,耳朵都快给冻麻了,没知觉了。 第20章 “戴上吧。”邱鹏劝她。 舒小宝挺难为情的,嘴巴叽里咕噜两声,最后还是把耳罩戴上了。 这儿人挺多,大多数都在滑雪,还有个别爬犁的。要是再肯花点钱,去旁边商贩那里租个雪橇犬,解放双手不费力就能玩儿。 季宥言不会滑冰,他逛累了在湖边上找块空地歇着,与面前的阿拉斯加大眼对小眼。 陆裴洲见他一个人坐着,也过来了:“累了?” “有,有点儿。”季宥言敲敲腿,说。 陆裴洲笑了笑,问他玩不玩爬犁。 季宥言抿了抿唇,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随后又因为某些原因给咽回去了:“没工,工——具呀!我们!” 陆裴洲说:“租一个。” “你们在这儿干嘛呢?”话音刚落,舒小宝笑着朝这边走来,边走边道,“刚刚邱鹏非要给我表演滑雪,然后摔了个屁股蹲,逗死我了。” 邱鹏跟在后面拍拍屁股上的雪碴子,解释说:“意外知道不?我前面有人,我总不能直接撞上去。” “那人离你五米远呢。” 邱鹏这回没话讲了。 季宥言和陆裴洲听了都止不住乐。 季宥言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直不起腰。邱鹏拧着眉,身上跟长了跳蚤似的扭捏道:“别笑了,别笑了。” 舒小宝没搭理他,她回过头继续之前的话题:“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们想租个爬犁。”陆裴洲说。 爬犁分很多种,单人的双人的。单人的会给你两根棍儿,自己杵着地面,慢慢滑动。双人的基本上就要靠外力拉了。 “行啊。”舒小宝兴奋说,“我也在想玩儿,我看对面有好多租爬犁的商贩,咱们可以去问一下。” “去什么对面啊?”牵着阿拉斯加的大哥听到他们的聊天,当即插话,自我宣传道,“我这里就有,你们要啥样的?” 送上门的意总不能放任它跑了,又说:“租几个?租的多能便宜。” 去哪儿租不是租,就近也挺好的。 他们一共四个人,陆裴洲本来打算租四个单人款,可一问价格最低40块,畅玩两小时。 他摸摸口袋,就掏出一张20元的钞票,再多也没有了。 “你们有钱吗?”陆裴洲看向剩下的三人。 舒小宝率先摇头:“没有。” 邱鹏掏掏口袋,紧随其后:“没有。” 全部的希望聚集在季宥言身上,季宥言笑得特别无辜:“没,没有。” 四个小孩儿凑不齐40块,前一秒的高昂劲儿,下一秒便兴致缺缺。 “哎呀,租个双人的嘛,收20块。”这颓废样颓得大哥都看不下去了,亲自教他们,“你们两个人坐着,两个人拉,等拉的人累了,你们再换岗,这样不就谁都可以玩了。” “可以啊。”邱鹏一拍手,“咱们分两组呗。” 问题得到解决,他开心地冲狗抛了个媚眼,阿拉斯加舔舔鼻子,没理他。 陆裴洲将20块钱递给大哥,得到了一个双人爬犁,他和季宥言一组,邱鹏和舒小宝分一块。 别小看舒小宝呢,虽然她是在场唯一的女孩子,但巾帼不让须眉,劲挺大的。 拉爬犁起步阶段最困难,只要动起来了,后面有惯性就不费什么力儿了。陆裴洲这一组先拉着邱鹏他们逛了两圈,跑太急了,停下来的时候喉咙呛得难受。 季宥言体力消耗过大,等到他坐上爬犁时还在喘气,动不动咳两声。 有了自身的前车之鉴,季宥言还好心提醒邱鹏他们:“你们,慢,慢点跑,咳咳,别呛到了。” 邱鹏比了个ok的手势,又吩咐说:“陆裴洲你帮他拍拍背。” 陆裴洲刚抬起来的手顿了顿,悬在半空不知所措,他本身就想拍来着,可经邱鹏这么一提,搞得他还有点犹豫。 就像你刚拿起扫把你妈就说要你别坐着起来打扫卫一样无奈。 好在季宥言这时缓过来了,不需要拍了。后知后觉手心有点痛,他脱掉手套一看,果然手心都红了,是被爬犁的绳子给勒的。 季宥言盯着手心的勒痕看了一会儿,陆裴洲的视线也盯在那上面。三秒后,季宥言将手心往上抬了抬,轻声说:“吹吹。” 陆裴洲懵了。 季宥言看陆裴洲没动作,又把手抬高了点儿,继续说:“吹,吹吹。” 他之所以这么理所当然,是因为以前摔跤了,手心疼,孙梅儿都会帮他吹的,说吹一下就好了。现在孙梅儿又不在旁边,季宥言最亲近的人就是陆裴洲了,他自然认为该让陆裴洲帮他吹。 陆裴洲眨眨眼,鬼使神差地捏着季宥言的手往勒痕的地方吹了两下。 吹完还没来得及撒手,前面拉绳的邱鹏和舒小宝猛地一个转弯,迫使车上的两位也猛地往一边倾斜,季宥言的手心堪堪擦过陆裴洲的嘴唇。 “不好意思啊,”舒小宝回过头说,“拐太急了。” “没事儿。”季宥言道。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陆裴洲没吭声,看向了远处整齐排列的白桦林,又舔了舔嘴唇。 到底只是四个小孩儿,他们后来又围着湖面绕了几圈,到最后都没劲了,反正统共不到两小时就把爬犁还回去了。 “真累。”邱鹏扭扭手腕,他估摸着时间,说,“有三点了吧。” 他们谁都没戴表,陆裴洲也估摸着说:“差不多。” “饿了。”活动那么久,肚子里的饭菜还有糖葫芦早消化,邱鹏搁这许愿呢:“我哥要是能提前回来就好了。” 愿望当然没照进现实,众人回家看了一眼时间,才三点半,距离邱和回家还得一个小时,而且就算邱和回来了也不能马上填饱肚子,做饭还要时间。 “吃饼干不?”邱鹏说。 邱鹏真饿了,想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在家里搜罗了一些零食,又说:“还有辣条,果冻。” “给我一包辣条。”舒小宝说。 季宥言要了饼干。 陆裴洲饼干和果冻都要了。 等到邱和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八仙桌四条边各坐了一个人,还没凳子高的腿晃啊晃。桌面上摆着一堆零食,每个人的手边都有一撮摞成小山堆的零食包装。 “晚饭还能吃得下不?”邱和忍俊不禁问道。 “吃得下。”邱鹏拍拍肚子,说,“我半饱。” 剩下的三个也差不多,零食这玩意儿他们都不敢多吃,吃撑了回头吃不下饭,晚上睡觉又得饿。 邱和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自顾去厨房做饭了。 邱鹏跳下凳子,马不咧跌地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邱和后边,问:“哥,你们那歌搞得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邱和淘米呢,嫌邱鹏碍事就推了推他。 邱鹏往后退了半步,继续说:“歌词啊,填词了没?” “没。”邱和轻笑一声。 “啊——”邱鹏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你去一下午了,啥也没干吗?” “写歌哪有那么容易。” 不晓得哪来的勇气,邱鹏突然萌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或许不是突然,只不过他一直有这个想法,借此契机说出来而已:“要不然我来给你填吧?” 邱和按下煮饭键,一手叉腰,一手摸摸邱鹏的脑袋:“行啊,等你语文考优秀了再说。” “啊——” 这不是存心难为人么?邱鹏偏科战神呢,说来惭愧语文没及过格。 邱和闷笑不逗他了。 时间紧任务重,他要备菜了,没闲情再和邱鹏瞎聊,便开始赶人:“去客厅玩儿。” 邱鹏噘了噘嘴,在原地吭哧吭哧站了两秒钟表示抗议,没起到什么效果,最终他还是很不情愿地回了客厅。 其实邱和做饭的效率很高,菜也好吃。很简单的家常菜都能被他炒得有滋有味儿。没办法,家里有一个不会做菜的姥姥,总要有一个会做菜的人去中和。 邱鹏拿个翅根啃得满嘴流油,臭屁求夸奖:“味道还不错吧?” “好吃!”吃相这东西果然会传染,季宥言以前从来不用手抓食物,现在被邱鹏带的也拿了个翅根啃着。 四个自称半饱的小孩儿基本上把菜包圆了,吃饱喝足,邱鹏四仰八叉地摊在凳子上。 太阳下山了,天边透着橘黄色的光。 人家舒小宝是女孩子,不能随便在邱鹏家里留宿,天将暗未暗时舒小宝家长来接了。 和舒小宝告了别,四小孩儿变三小孩儿。邱鹏趴在季宥言的肩上失落了一小会儿,季宥言也顺势往陆裴洲肩上靠了一会儿。 “这三个桶怎么样?”身后,姥姥忽然喊了一嗓子。 邱鹏转移注意力循声望去,看见姥姥脚边放了三个不同颜色的大水桶,桶边还搭着一条毛巾。 他瞬间明白姥姥的用意。 姥姥说:“热水快好了。” “干嘛呀?”邱鹏明白了,可陆裴洲和季宥言还懵着呢。 第21章 邱家的老传统了,姥姥解释说:“洗澡啊,你们在外头玩了一天,吹了一整天的风,晚上要用热水冲一下,能睡个好觉。” 第20章 “哦。”季宥言懵里懵懂地点头,点完了他才反应过来,“一,一起洗啊?” “昂。”姥姥说,“你们仨一块,不冷,去浴室里洗。” 都是男孩子嘛,一起洗个澡也没什么的。 对吧? 对。 应该对吧! 但该说不说,邱鹏家还挺洋气。这个年代浴室里居然装了浴霸,一开灯,那暖光烘得人头顶暖乎乎。 那一大桶水没人提得动,还是邱和帮他们提的,然后又吩咐说:“衣服先放毛巾架上,水不够了就喊我,我给你们加。” “谢谢哥。”邱鹏说着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季宥言今天穿得多,脱起衣服来慢一些,邱鹏那边脱完了他也不敢先洗,怕水珠溅季宥言衣服上。 片刻过后,季宥言还剩最后一件保暖衣。邱鹏赤条条地站着,虽然有浴霸吧,但还是冷得哆嗦,他双手抱臂不得已催促道:“季宥言你快一点儿。” 他一开口催促,季宥言也急,保暖衣直接卡头上了。 “你别动。”陆裴洲见状说道。 他将季宥言从保暖衣的桎梏中解救出来,最后拔出来那一下搞得季宥言头发都起静电了,暖光一照,每一根发丝都毛茸茸的。 季宥言尴尬笑笑:“出,出来啦。” “再,再不出来我冷死了。”邱鹏双脚内八,赶紧浇了点儿热水,冲散了身体上的凉意,呼!总算活了过来。 仨人洗到一半儿,季宥言开始往身上抹香皂,他背对着众人,陆裴洲还好,勉强算个君子行为,可邱鹏这个登徒子竟然盯着人家屁股看。 “季宥言,你屁股上有颗痘。”邱鹏说道,出于好奇,他甚至伸手想上去摸摸。 幸好被陆裴洲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断了他的念想。 邱鹏轻轻“哼”了声。 “不是痘,”季宥言抹好香皂了,浇了一毛巾洗澡水,说,“是个,个疤。” “屁股上有疤?”邱鹏歪着脑袋问,“打针打的?”问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季宥言没说话,偷偷看了一眼陆裴洲,不料被陆裴洲当场抓包了。两人四目相对,陆裴洲做了个口型,半晌,季宥言眯着眼睛笑了笑。 “快洗吧。”陆裴洲也笑着说。 目睹他俩眉来眼去的邱鹏一脸疑惑,心想,啥玩意儿就笑了。 洗完澡果然身上暖和了很多。邱家一楼有两个房间,分别是姥姥和邱鹏在住,邱和住楼上。小孩子嘛,不占地儿,陆裴洲和季宥言安排在邱鹏那屋,1米8的床,睡三个小孩儿绰绰有余。 不晓得是不是头一次来别人家里过夜的兴奋,还是季宥言认床,季宥言躺床上睡不着。 屋子里隐约能听到客厅电视的声音,季宥言睁开眼,嘀咕说:“谁在看,看电视?” “姥姥。”不料邱鹏也没睡,他回答道。 突然间,又有一个人出声:“看啥呢?” 邱鹏和季宥言齐齐往左看,半晌,邱鹏说:“倩女幽魂。” 而季宥言却开心道:“你,你也,也没睡呀!” 陆裴洲翻了个身,由平躺改为侧睡,他睡在最外侧,中间是季宥言,最里边是邱鹏。 本来陆裴洲是想睡中间的,但邱鹏同不同意,给出的理由是他害怕。莫名其妙。后来邱鹏表示他睡中间,可这回换陆裴洲不乐意了,凭啥让他和季宥言分开啊? 闹了半天,最终形成的局面就是季宥言挤他俩中间了。 “昂,睡不着。”陆裴洲脸朝着季宥言说。 “那怎么办?”邱鹏睡觉不太老实,人还醒着呢,腿就开始先架在季宥言身上,他光架着还嫌不够舒服,又侧身抱着,把人家季宥言当抱枕使了。 陆裴洲看见后皱了一下眉:“言儿。” “啊?” 陆裴洲努努嘴:“他重不?” 邱鹏知道陆裴洲在说自己哇,但他俩中间隔着季宥言,就好像隔了一条警戒线似的。他胆子也大起来,更加用力地抱了抱季宥言。 季宥言被他抱得“咦——”了声。 这个举动实在具有挑衅意味儿。陆裴洲伸长手推了邱鹏一下,然后在被子底下把邱鹏架在季宥言身上的腿一脚踢开,凭一己之力把季宥言抢回来了。 季宥言又被抱得“咦——”了声。 “你们,别,别玩了!”季宥言哭笑不得,两手一摊把他们都推远了一点儿。 邱鹏被推得一肚子气,陆裴洲也紧随其后。 不知不觉间,客厅里的电视声没了,估摸着姥姥回房间了。四周静悄悄的,是独属于夜晚的寂静。 邱鹏气消了,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带动着季宥言和陆裴洲困意上头,三个小孩各自枕着一边睡了。 直至凌晨,陆裴洲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惊醒,他半边屁股没盖着被子,凉飕飕的。不仅如此,季宥言和他贴得极近,手臂和脚都搭在他身上,脸落在他的脖颈处。 陆裴洲试着往里挪挪,却发现挪不动。 他轻轻拍了拍季宥言,季宥言也睡得不舒服,拍了一下就醒了。他揉揉眼睛,吭哧道:“怎,怎么了?” “言儿,”陆裴洲用气音说,“邱鹏挤你了。” 季宥言听闻回头看了看,邱鹏紧挨着他后背呢,一米八的床邱鹏一个人就占了一米。他睡觉实打实地不老实,非要把别人挤下去才算完。 陆裴洲出主意:“你挤回去啊!” 季宥言摇摇头,无奈说:“挤不,不动。” 陆裴洲翻身下床了,他才不信这个邪。 “我跟你换个位置。” 为了后半夜能睡舒服踏实点儿,季宥言说:“好。” 陆裴洲一身牛劲儿,不消一会儿就把罪魁祸首邱鹏挤回他的地界。位置宽敞起来,季宥言裹紧被子,睡得香甜。 清晨清冽的光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第一个睁开眼,一旁的陆裴洲和邱鹏还睡着,季宥言便很乖巧没有吵他们。 邱鹏将醒未醒,不晓得一夜过后身边早已换了人,潜意识里还觉得挨着他的是季宥言。于是乎又悄么声地把腿架在人家身上。 陆裴洲活被他压醒了。 啧,接着陆裴洲又是一脚踹开。 力道使的有点大了,邱鹏的脚直接磕上了水泥墙面,闷闷一声。 “哎呀!”邱鹏摸摸脚踝,瞌睡都给痛没了,眼睛瞪得老大,“季宥言!!” 季宥言默默举手:“在呢。” “啊?”邱鹏一惊。 一人做事一人当,陆裴洲冷冷道:“我踹的。” 愤怒转瞬即逝,邱鹏吓得脖子缩了缩,脑子持续加载了两秒才理清目前的状况,他像失了身的良家妇男一样紧抱胸口:“陆裴洲!你怎么睡中间了?” “你还好意思提?”陆裴洲白了他一眼,“我不换位置,昨天我和言儿就该睡床底了。” 季宥言阐明:“你,挤人,还——还抢被子。” “我?”邱鹏指了指自己。 这不怪他,他两年前就开始一个人睡了,不晓得自己睡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季宥言:“嗯。” 陆裴洲:“嗯。” 得知事情真相的邱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那你们叫醒我哇。” 这都不是叫醒了就能解决的事儿,睡着了不可控,跟打呼噜磨牙一样,可能老实了几分钟又原形毕露。 三小孩睡得够久了,季宥言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忽然间他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猛地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啥玩意儿?”邱鹏视力蛮好,“白的?” 陆裴洲套好毛衣,捡起飞出去的白色玩意仔细看了看,说:“牙。” 季宥言抿嘴不说话。 他这颗门牙松了快一个礼拜了,季宥言怕疼,一直不敢上手拔,没想到打个喷嚏,便歪打正着地掉了。 “你呲一下。”邱鹏说。 季宥言抬眼瞥了瞥邱鹏,又看看陆裴洲,陆裴洲把门牙还他了,季宥言捏着自己的门牙,牙根处轻微锯齿状,有些喇手。 季宥言快速呲了一下。 邱鹏和陆裴洲都看见了,季宥言门牙缺了一颗,挺滑稽的。 “你还害羞了?”邱鹏安慰道,“没事儿,换牙很正常,我也掉过,你这掉的都有点晚了。” “你掉的是上排牙吧,我姥姥告诉我,掉上排牙就扔房顶,掉下排牙就扔地上。咱们先洗漱吃饭,完了之后再把你牙给扔了呗。” “嗯。” 季宥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把牙揣兜里了。 用过早饭,邱鹏特意在他家周边挑了个最高的房顶,带点迷信色彩,反正扔得越高越好。 可过满则亏,房子选太高的坏处就是一颗牙轻飘飘的,季宥言费了老鼻子劲儿也扔不上去。 第22章 眼看季宥言扔了两三次没成功,邱鹏主动接过来,抡圆了手臂往房顶上扔,不过效果半斤八两,牙不但没扔上去,还差点搞丢了,掉沟沟里了。 到最后季宥言起了放弃的念头:“咱们,咱们选,选过一个吧。”他环顾四周,指了指旁边的房子,“那个行,那个,矮。” “别,再试一下。”陆裴洲说,他抽了一张面巾纸,捡了个小石头和牙包在一块儿,增加了些重量,随后对准房顶,朝着那地方扔去。 包着牙的纸巾团稳稳降落。 “嚯。”邱鹏鼓掌,“上去了!” “嗯。” 这边刚扔完牙,那边邱和立马在家门口喊了一句:“邱鹏,带你同学回来,人家长来接了。” 季羡军其实早就到了,远远看见三小孩在玩“扔牙齿”的游戏便不忍心打扰。 “爸。”季宥言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陆裴洲:“季叔叔。” “唉。”季羡军应了应,然后抱着季宥言,撑开他的嘴唇说,“你牙掉了?我看看。” 季宥言反抗地往后一扬:“掉了,我,我长大了,了哇。” “嘁。”季羡军失笑。 众人后来又寒暄了一刻钟左右,季宥言和陆裴洲被季羡军接走了。邱鹏难过得眼泛泪花,一天一晚的感情难得这么深厚,怪舍不得的。 “拜拜。”邱鹏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挥手说。 季宥言倒着走,陆裴洲回头,两人嘴巴动了动,但隔得太远,听不清了。 “他听,听得见不?”季宥言问。 陆裴洲两手揣兜,酷酷的:“不知道。” 听不见也没事儿,季宥言耸耸肩:“反正,明——明天就见了。” 第21章 “陆裴洲,接着。” 邱鹏抢到球后照着陆裴洲的脸把球潇洒一扔,完全不顾陆裴洲的死活。 他俩之间平时都没啥默契,但在打篮球方面却出奇的合拍。邱鹏对自己的投篮技术没啥信心,但他挺信得过陆裴洲的。 不出所望,陆裴洲轻微跳跃,投出一个完美的三分球。 “漂亮!”邱鹏欢呼。 “不打了,中场休息!”对战方努力了半天,双方的比分依旧拉得比较大,照这个趋势再打下去八成也无法反转,得中途调整一下策略。 “行。”邱鹏把球夹在臂弯里,得意说,“加油把比分追回来哈。” 一个戴眼镜的小哥“啧”了一声,仰着脑袋说:“滚蛋,把你能的。” 邱鹏笑着乐了好一阵儿,他就嘴巴能唠唠,找骂呢,别人不说他两句他还浑身难受。 陆裴洲没他那么话多,他从小就这样,性格闷,长大了更甚。跟熟悉的人还能聊上两句,跟不熟的人能看上两眼都算他心情好了。 当然,性格闷偶尔也分人,某个人除外。 “言儿。”陆裴洲走到树荫底下,和季宥言并排坐着。 季宥言摘了耳机,从手机屏幕中的美剧中抬头,笑着看陆裴洲。十来年了,季宥言这双眼睛一直都这样,笑起来亮晶晶的。 “怎,怎么了?”季宥言说,“渴了?” 还有,十来年了,季宥言一直是个结巴。 “我买,买水了。”季宥言从书包侧口袋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新的,还,还没喝。” 陆裴洲胡乱呼了呼季宥言的头发。打了那么久的球,他的确渴了,接过水,一口气闷了大半瓶。 “季宥言,我的呢?”看来邱鹏吹完牛逼了,话说太多,渴着了。或者他看季宥言只给陆裴洲水,没拿他的,他心里不平衡。 又争又抢的。 抢完了还得抱怨季宥言一碗水端不平。 “呐。”季宥言都习惯了,拉开书包拉链,给他拿了一瓶。 邱鹏拿到手没马上喝,仔细端详了一下,咕哝:“凭啥陆裴洲的是怡宝,我的这个是啥呀?啥牌子?都不认识。” 陆裴洲斜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 季宥言挺喜欢看他俩拌嘴的,每次都吵得要死,有活人气儿。 “啧。”邱鹏挺着胸说,“你把怡宝给我,我也说差不多得了。” 他以前挺怕陆裴洲的,但后来接触那么多年,那点恐惧早消散了。陆裴洲只是没表情,压着声音的语气凶,但人还成,跟他哥邱和一样,人都挺好的。所以后来胆子大了,肥了,天天招人家拌嘴,并以此为乐。 他是发现只要随口叽歪两句,陆裴洲眉头就会往下耷拉一分,跟触了什么开关似的,一说一动,贼有意思。 陆裴洲拧开瓶盖,干脆把剩下的水都喝了。然后拎着个空瓶子塞邱鹏手上了。 合着把他当垃圾桶啊。 邱鹏一屁股也挨着季宥言坐好,嘴差点儿给气歪,挥动手里的空瓶:“你不管?” “我怎么,么管啊!”季宥言也挺无奈的,“我管不着,着他。” 邱鹏长叹了一口气:“没出息。” 别人这样说季宥言也不气,他脾气好着呢,就盯着邱鹏的一头脏辫说:“你这,头,头发还没拆呢?教,教导主任不是找,找你谈,谈话了吗!你们班,班——主任也找了。” 说到这个邱鹏就来气,他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想留长发却不幸被学校强制性给剃短了。他的梦想没有变,一直想当一名rapper来着,那时候看电视,看杂志,迷恋人家嘻哈的装扮,该倒好,一推子下去把他推得一身正气。 可这都上高中了,怎么还管这么严! 高中最主要的不就是学习吗?抓学习就好了呀,抓我外貌干啥?想不通。 虽然说邱鹏平时不着调,但他学习成绩还是蛮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和季宥言和陆裴洲考上同一所高中,重点呢。 他的一通歪理把自己说动容了,一摸自己满头的脏辫,痛心道:“花了好多钱。” “花了好多钱也得拆。”陆裴洲不留余地的帮他分析利弊,“学校回头又给你剃了。” 邱鹏心疼自己的票子,惋惜自己帅气的发型:“再坚持两天,等我们班主任拿着剪刀威胁我的头发时再说。” 多拖一天都是赚。 花了好多钱呢。 邱鹏想。 “上场了!”对面的人休息够了,也不晓得商量出对策没,朝他们这边扬了一嗓子,“继续继续!” 比嗓子邱鹏没输过,回敬道:“来了!” 这一场球赛双方都打得很尽兴。对面还真是改策略了,全程堵着陆裴洲,不让他碰球,搞到后面好多球都是邱鹏硬着头皮投的,他投球四六开,进球四,不进六。 最后比分咬得好紧,慢慢扳回来了。 还好之前的优势够大,整场比赛结束,陆裴洲这边以微弱的优势赢了。 “我靠!”计划好的绝对碾压没了,邱鹏不爽说,“鸡贼!” “你投不进怪谁?”眼镜哥不屑道,“菜就菜,走路摔跤别怪路不平。”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着实把邱鹏惹着了。他一个大步冲着眼镜哥推了一把,把眼镜哥的眼睛推歪了。 眼镜哥失了面子,也气愤,随手把球朝旁边一扔,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不料这一扔反倒扔出了问题,季宥言无妄之灾。 那篮球在地上连弹了好几下,最后那一下跟安了导航定位一样,直奔季宥言的头。不过经过缓冲,砸在脑袋上没有那么疼,但也有点疼。 季宥言看美剧看得好好的,脑袋砸疼了都没事儿,就是疼痛到来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的撒手了,手机啪嗒掉到了地上。 他坐的那位置水泥地,手机这样磕一下把季宥言心疼坏了。 这手机是去年陆裴洲送他的日礼物。季宥言初二寒假爱上了美剧,那时候触屏手机刚刚起步,还未流通到家家户户。季宥言平时看美剧找资源挺麻烦的,一般都去陆裴洲家借电脑看。 后来又赶上了中考,课程紧张了些。季宥言看美剧的时间没以往频繁了,渐渐的,这事也就搁置了。 直至上了高中,陆裴洲送了他一台智能机,还是当季的最新款。 季宥言还记得他当时收到礼物的那一刻开心得不行。 学校没网,季宥言会趁着周六周末把他这礼拜要看的美剧提前存好,然后抽空慢慢看,看完了就把手机放好,不在里面存些乱七八糟的。 反正总的来说,这台手机季宥言很宝贝。 季宥言顺着耳机快速把手机拉上来,握在手里350度无死角检查了一遍,屏幕没碎,就是右上角边框被磕了一个细小的口子。 “言儿。”陆裴洲见状心脏抽了抽。 他本来事不关己看热闹呢。邱鹏和别人吵架斗嘴他从来不参与,邱鹏这家伙他也比较了解,一般跟别人吵两句顶了天了,很少有真动手的时候。头发太长了也烦,他很怕打架的时候别人扯他头发。 不讲武德。 “没事吧,”陆裴洲伸手在季宥言额头上揉了揉,“砸这儿了?疼么?” 第23章 “还行。”季宥言说。 陆裴洲深吸一口气,回头,漠然对眼镜男说:“你那球是往人身上砸的吗?扔的时候不看?装什么逼!” 误打误撞砸了人,眼镜哥成眼镜男了,顿时有点萎。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随手一扔那姿势帅,他又没开天眼,两只眼睛看前方还能空出一只眼睛来放哨,鬼知道正正好就砸到人了。 “不好意思。”他还是挺讲理,跟邱鹏之间的恩怨不能扯到别人身上,当即就道歉了。 道歉了就行了,季宥言求的也不多,笑了笑说:“算了,没事,事儿。”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装好的逼烘托的气氛搭好的台子全塌了。别说打架了,后来邱鹏和眼镜哥连吵都没吵起来,两人不欢而散。 “以后打球不带他。”邱鹏在回教室的路上还在不甘心地复盘,“他好几次违规了,你们看见没?” 季宥言看美剧去了,没看见。 陆裴洲被人堵着呢,也没看见。 没人搭他的话,场子冷了下来,邱鹏突然高声说了一句“靠”! 说完自己乐了。 “我到了。”他们一行人上了楼梯,到了二楼邱鹏就停了,他在七班。陆裴洲和季宥言分到了十一班,还得再上一个楼层。 说来也是缘分,陆裴洲和季宥言同班同学不知道多少年了,以前班少也就算了,现在理科都二十来个班,他俩竟然还能在一块儿,稀奇。 “好,”季宥言说,“晚,晚上见。” “晚上见。” 高中要上晚自习,等四节晚自习上完了时间也就将近10点。他们回家的路基本顺道儿,每次回家都做个伴呢,到了岔路口再分。 这些年开发建设,他们村也是好起来了。以前只叫某某村子,现在改叫成了老城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赶上时代红利,翻身一扑腾,和市中心沾上了点边。 隔壁邱鹏家的村子也差不多。好处就是房价涨了,交通发达了,放学回家方便了不少。 没多一会儿,季宥言和陆裴洲一起上三楼,可还没进教室,景瑶便眼尖的看到了他们,准确点来说,是看到了陆裴洲。 “回来啦!”景瑶说,“同桌。” 第22章 景瑶和陆裴洲是同桌。 他们班一个月左右轮一次座位,同桌大体不变,就是分组,逐渐往右移,移到三次一个轮回。目的是让每个同学都有机会做坐一次正中间,以保公平。 这次季宥言那组离陆裴洲组有点远,最左和最右。 现在又不是小时候,总不能任性到要孙梅儿跟学校沟通让他非得和陆裴洲坐一起才行。长大了嘛,季宥言独立了很多,都已经在同一个班了也不强求什么,一切顺其自然。 “嗯。”陆裴洲应了声。 “好玩不?”景瑶笑得两眼弯弯,问,“你赢了吗?” 陆裴洲轻笑一下,算是默认了。 季宥言叹了口气,他在旁边啥也没说。手揣进口袋里,用指腹反复抚摸手机边缘磕碰的地方,心想,是该买个手机壳了。 “我回,回——座位了。”半晌,季宥言道。 “嗯。”陆裴洲点点头,顺带看了下挂在讲台上的时钟,快六点半了,离上晚自习还有几分钟。 他也回到座位,景瑶兴致很高,又凑过来和陆裴洲说些什么。季宥言回头看见了,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一点不高兴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就是…… 胸口堵得慌。 四节晚自习要是肯学就不难熬,做两张卷就过去了。下课铃声响起,大部分人收拾收拾准备回家,有个别几个比较卷的还会留一段时间。 陆裴洲和季宥言都不属于那一挂的,他们基本上下课就走,当然,其中也包括邱鹏。 邱鹏在二楼楼梯口等他们,不用等多久,陆裴洲和季宥言就下来了。 “回去,回去,回去!”邱鹏伸了个懒腰。 他们回家一般都走回去,反正又不远,而且在学校吧除了偶尔打会儿球以外,一坐就是一天,浑身都僵硬了,骨头都是酸的。 走段路活动一下,挺舒服的。 众人有说有笑一路走到校门口,突然蹿出来一个人把正在讲话的邱鹏吓了一大跳。 邱鹏咽了咽口水。 “舒小宝。”陆裴洲最先看清蹿出来的人。 舒小宝也在这个学校,不过她当初选的文科。文理科分两栋教学楼,隔了点距离,所以平时舒小宝不常跟他们一块走动。 这么晚了,校门口的灯光比较昏暗,陆裴洲虽然先看清楚人,但却看不清舒小宝眼底的情绪。 反倒是季宥言心思比较细,注意到舒小宝的不对劲儿,小声问道:“小,小宝,你怎么啦?” 许是听到关心,舒小宝情绪蓦地没压住,语气里有点哽咽的意思:“宥言,我能跟你们一块回去吗?” 要说季宥言、陆裴洲和邱鹏一块回家是因为顺道儿,那和舒小宝一块回家就没有理由了,舒小宝家其实相对来说都比他俩都近,可惜方向相反。 “啊?”季宥言不太理解。 舒小宝抬头,眼眶微红,紧张道:“你们……能送我回去吗?” “送你回去?”邱鹏同样不理解。 “对。”舒小宝吞吞吐吐,“我……” 舒小宝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既然已经开口要送她回去,那大家肯定会送,但也总得让大家知道原因是什么。她话半天不说完,陆裴洲干脆问道:“为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像是问到了点子上,亦或是让舒小宝想起了什么,她身体一抖。 “有人。”舒小宝说。 哪个地方都有一些四十来岁的老光棍,没钱没本事娶不到媳妇,欺软怕硬。他们对强者形成不了什么威胁,所以便把目光放到了弱势群体身上。 不到十八岁的女孩儿,身体发育了,力气也不大,自然而然成了某些人的靶子。 “我这几天回家,他都在路边蹲我。”舒小宝说,“甚至有一次他还喊我了。” 当时舒小宝懵里懵气地回头,纳闷他要讲什么,哪知道那个变态一手握拳,一手伸出一根食指在掌心里捅了几下。 回想起来简直是舒小宝的心理阴影。 “老登!”邱鹏很会骂人,但考虑到有女孩子在,为了点自个的形象,再气也克制了,只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词儿发泄发泄。 一直往家方向,在经过一个路口时,陆裴洲注意到舒小宝明显卡顿了一下,然后步伐变得急躁。 他朝那个路口扫了一眼,漆黑的路边的确站了个人。 有烟味儿,那人在抽烟。 陆裴洲更仔细地看了看。 寸头,一米七左右的个子,穿着老汗衫和一条五分短裤。 同样的,季宥言也注意到了。 舒小宝实在太紧张了,一个劲儿地往季宥言身边贴,季宥言把舒小宝护到身后,偏头问道:“是他么?” “嗯。”舒小宝点头。 可能这一次人多,他们顺利经过那个路口,那个抽烟的老变态没有跟任何人搭话,一支烟抽完,便又消失了。 “我靠!”邱鹏刚刚都想冲上去揍他一顿,陆裴洲发现了他的意图,使了个眼色给拦下来了。 他纳了闷了,陆裴洲什么时候怂过,面对这种人居然能忍得住:“你刚为什么拦我?不打一顿?” 陆裴洲挑了挑眉:“谁说不打的?”随后他又说道,“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邱鹏追问。 陆裴洲没说话了。 而一边的季宥言别看他表面淡定,但他心里其实挺后怕的,走远了,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咱们,报,报警吧!”季宥言提议说。 遇到困难找警察嘛,从小到大,大人都是这么教的。 在大家燃起希望时,舒小宝泼了一盆冷水:“没用的,他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警察也管不了,只能口头教育。” “可是……口头教育有什么用!无关痛痒,今天教育他,明天他又站在这个路口,明天教育,他后天又来!” 四周陷入沉默。 “教育行不通,”沉默片刻后,一直没吭声的陆裴洲忽然说道,“可要打一顿也得先找个端头,否则我们有理也会变成无理的那一方。” “什么端头?” “比如在他对别人造成伤害的时候。” “造成伤害?”邱鹏鄙夷道,“你这什么馊主意?造成伤害不就晚了!” 当事人舒小宝听了也一脸惊恐。 陆裴洲“啧”了声,安抚道:“不是让你去,咱们换个人。” “换个人?”邱鹏短暂反应了一下,用他和陆裴洲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得可怜的默契思考,恍然大悟,“哦——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咱们三……” 虽然邱鹏已经理解了陆裴洲的用意,但这话依旧有些难以启齿。 第24章 “咱,咱三扮,扮女,”季宥言把话补全了,一本正经说,“勾,勾引他!” 陆裴洲没忍住笑了笑,他比季宥言高了半个头,轻易就将手搭在了季宥言肩上,还顺带捏了捏他的脸,说:“不用咱们三,一个人就行了,还有,那不叫勾引。” “钓鱼执法。”舒小宝说。 陆裴洲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妥协说:“差不多吧。” “那问题来了!” 按照计划,那问题的确来了。邱鹏要做那个点醒众人的清者,犹豫道:“我们三个谁扮女?” “你呀!”陆裴洲说。 他微仰头,示意邱鹏脑袋上的那一顶脏辫:“你头发长。” 让邱鹏上刀山下火海他或许可以去,但让他扮女他真扮不来,他往那儿一站,八成能把那死变态吓得转移目标。 邱鹏据理力争:“我850!上哪儿找这么高的女!”说着他又露出自己的肱二头肌,奋力一捏,“看见了不?这么结实的肌肉!穿裙子都没我的码。” “那咋办?”舒小宝蔫了。 邱鹏鸡贼得很,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长相白嫩身材匀称的季宥言:“宥言去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季宥言是最合适的,当然了,季宥言自己也清楚,为朋友两肋插刀,季宥言没搪塞什么,只是说:“我头,头发怎么办?” 舒小宝举了举手,说:“我有假发。” “那,那行。”季宥言表态。 等到第二天舒小宝便把要准备的东西准备齐了,季宥言不用化妆,只用戴顶齐胸假发穿条裙子就很像那么回事儿。 当天晚上下自习,季宥言装扮好单独行动,剩下的陆裴洲他们分成第二波,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要真遇到什么事儿了,方便第一时间冲过去。不过,季宥言头一次路过相对安全,估计那变态不会轻举妄动,得再观摩两天。 季宥言路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甚至胆大地看了那变态一眼。 变态大叔吸了吸烟,哼了声。 季宥言马上走了。 此后的第二回第三回依旧如此,等到第四回的时候变态大叔放下防备,跟季宥言搭话了。 “小姑娘,你哪个班的?”他吹了个口哨,说。 季宥言必然不可能开口,一开口就全露馅了,他怔忪半晌,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变态大叔没有追,随手把烟丢地上撵了撵,又吹了声口哨,嘿嘿笑了好一阵儿。 第23章 接下来的两天是周六周末。 他们高中这点好,不补课,周六周末正常放休。 陆裴洲物钟使然,即使是放休也赖不了多久的床。他上午就来找季宥言了。 季宥言家院门从里面反扣着,没上锁。陆裴洲通过门上的镂空花纹伸手把插艄解了。孙梅儿和季羡军不在家,上班去了。季羡军这些年还是做木匠,他都熬成老师傅了,偶尔带带学徒。孙梅儿听说换了工厂,从书签改成了什么陆裴洲虽不清楚,但貌似依然与手工有关,而且工资涨了挺多。 反正一切朝好的势头发展。 两分钟后,陆裴洲轻车熟路地来到季宥言卧室门口,这段路他走了太多回,多到根本数不清。他先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陆裴洲直接推门进去。 虽然陆裴洲受物钟的影响睡不了多久,可凡事有例外,季宥言睡得香。 季宥言睡觉喜欢贴墙睡,旁边空着一大块的面积,好像特意给谁留的似的。 陆裴洲扯扯嘴角,搁床头站了没三秒便顺势躺了上去。 他也不困,就干躺着,躺到季宥言发现他为止。 季宥言果然不出所望,不一会儿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瞧见旁边躺了个活人也不惊讶,又不是第一回,早习惯了。 “你,啥,时候来的?”季宥言眨巴眨巴眼问。 陆裴洲躺着伸了个懒腰:“没多久。” 季宥言转了个身,他还没完全精神呢,打算再缓一会儿。 看不着脸了,陆裴洲只能盯着季宥言的后背看。经过一夜的摧残,季宥言睡衣皱巴巴的,一条一条的褶皱积在腰间,往上缩成一团。 陆裴洲忍不住扯扯。 指尖刚碰上,季宥言发出闷闷的一声笑,说:“痒。” 陆裴洲咳了一下:“那我不碰了。” 季宥言还带有笑意:“你碰,碰吧。” 话是这样说,但陆裴洲后面到底没再碰,手缩了回来,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体两侧,怪不好意思。 痒意缓解了睡意,季宥言也不躺了,翻身下床,进卫间洗漱去了。 洗漱完毕,他拿着一个三明治进来,这是他今早的早餐。三明治啃到一半儿,季宥言忽然长叹,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把另一半儿吃完了,仿佛刚刚那一声长叹是错觉。 “有心事儿?”陆裴洲说。 “有……还好,好吧……”季宥言回答,“没事儿。” 回答含含糊糊,不过不影响,陆裴洲太了解季宥言在担心什么,同样的,季宥言所担心的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在想礼拜一的事儿?”陆裴洲开门见山说,“我总感觉礼拜一晚上那变态得行动了。” 季宥言“嗯”了句。 “其实你最开始说要帮忙扮女孩儿,我不太乐意……”陆裴洲笑笑,“但你都没吭声,我再去说就显得太矫情了。” 季宥言注视着陆裴洲,又“嗯”了句。 “只要那变态碰你了!你就赶紧吱声!”陆裴洲设想那场面都觉得头皮发麻,不晓得季宥言有没有后悔,反倒他居然有点儿。他强忍着不安说,“要是不能吱声,你就打手势。” 季宥言低头,再次“嗯”了句。 陆裴洲啧了声:“你别光‘嗯’,说两句别的。” 季宥言闻言抬头又看向陆裴洲,特别真诚道:“我,我不知道,说啥呀。” 陆裴洲失笑:“除了‘嗯’就没别的话了?” “有吧。”季宥言想了想,抿抿嘴唇,“我……我戴假发,好,好看吗?” “什么?”陆裴洲有点懵。 他们刚刚不是在聊星期一的事吗?怎么瞬间就变了话题,而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沉寂半晌,季宥言没再解释也没等陆裴洲再追问。他往后一倒,躺床上了,摇摇脑袋扯着被罩还把头蒙住了。 有点不服气呢。 陆裴洲掀起被罩的一角,看到季宥言睁着溜圆的眼睛,两人对视上了,季宥言又马上把眼睛闭起来,说:“睡觉。” “还睡?”面对季宥言遇事不决就倒头大睡做法陆裴洲感到吃惊。 “吃,吃饱了,就,就睡。”季宥言说。 尽管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季宥言压根没睡着,他戴假发的样子在陆裴洲眼中到底好不好看?他不晓得答案,却终归有点在意。 叮铃铃—— 星期一当晚,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季宥言他们出了教学楼。舒小宝在楼下等,周边的人很快走的差不多了,舒小宝帮季宥言整理假发。 陆裴洲视线在季宥言那停留两秒,又皱眉看向一边短发茬的邱鹏,阴阳怪气问:“难得啊,你把脏辫拆了!” “昂。”邱鹏没想太多,摸摸后脑勺,“昨天拆的。”说完他短暂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陆裴洲在给他上眼药。 “靠!”邱鹏说,“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不扮女孩儿才把头发拆了吧,靠!我他妈是为了打架的时候方便点!别影响我发挥!” 陆裴洲睨了他一眼,没出声。 还不信?急着邱鹏把校服往上撸,跟出征时摔碗稳军心样的,立志道:“你看着吧!我等会打不死他!” 话音刚落,舒小宝理完最后一撮发:“好了。”她示意众人可以出发了。 季宥言照常走在最前面,等走出了百来米他们仨才跟上去。 别看刚刚闹哄哄,陆裴洲和邱鹏还有心思拌嘴,但现在大伙都安静了,谁心里都隐约知道待会儿会发什么。尤其是季宥言,他还没有到那个路口,光是靠近,心脏便快得不行,一路上都在调整呼吸。 不料到了路口,季宥言却没有在那里看到任何人。 计划败露了? 功亏一篑了? 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儿。绝对不能半途而废,这是季宥言脑海中闪过的第一想法。 他打算一探究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大胆地往前走了段距离,穿过路口,里边就是狭窄的巷子。巷子里也没有灯,脚边有条浅浅的沟渠,有些污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突然有一只手捂住了季宥言的口鼻,捂得特别紧,紧接着他的腰也被一把揽住,季宥言感觉浑身的血管都快炸了。 因为捂住了口鼻,又被拖进了巷子,季宥言喊不出来,叫不出声,做不了动作。 身后传来笑声,急切,贪欲,难听,恶心! 第25章 当变态迫不及待拽开他的裤子时,季宥言还在想,完了,自己该不会嘎巴一下栽在这儿了吧? 绝不可能如此! 他拼了命的挣扎,还好十几岁的少年有些力气,季宥言找准机会,狠狠地往变态胸口蹬了一脚。 变态一时吃痛,捂着季宥言口鼻的手松了。 季宥言赶紧挪动着往后退了些,大声呼救:“陆——陆裴洲——” “言儿!” 随后前方窜出三颗头,季宥言看见了,猛地松了一口气。 邱鹏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个麻袋,套变态脑袋上接着就是一脚:“我去你妈的!”他一整个卖力,拳打脚踢,手脚并用,怕打少了一下,吃亏! 变态起初还想反抗,可惜两拳难敌四手,再者邱鹏和陆裴洲两个跑步打篮球的,打起人来是真的痛,变态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又一拳。最后认命了,也不反抗了,躬身抱头护住要害。 舒小宝不参与他们的激战,搁在巷口望风。 季宥言已经从地上起来,他整理了一下弄脏的衣角,重点提了提快落大腿根的裤子。 “哈,不动了!”汗珠顺着邱鹏的鼻尖滑落,他缓缓站直,又踹了踹,有些担忧地问陆裴洲,“死……了?” 变态哪有那么脆弱? 陆裴洲跟着也踹了一脚,朝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变态说:“没死就吭声,不然把你扔河里。” 变态弱弱地“吭”了声。 嘁,为了少挨点打还装起死来了。有本事违法乱纪没本事承担后果,要真那么怕疼就本本分分的不好吗? 纯活该。 一通乱拳之下不死也够呛,教训得差不多,临走之前,邱鹏再次警告:“今后别出现在这个巷口,否则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撂下这么一句,众人才吆喝着一块离开了。 他们先把舒小宝安全送回家,返回的路上邱鹏望向刚刚伸张正义的地方,变态人没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走了。 “你说他不会报警?”邱鹏摸摸下巴。 “他报什么警?”陆裴洲说,“他先对言儿那……那样,没打死他都算正当防卫。” 季宥言默默点头。 “对了,季宥言你没啥事儿吧?”邱鹏说。 除了后腰位置磨破了点皮,其他事儿没有,季宥言没说,也没打算说。 他笑了笑:“没事儿。” 邱鹏“哦”了句。 头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儿,见义勇为的兴奋劲儿还在,邱鹏内心暗戳戳复盘,却忽然想到什么:“唉,你们后来怎么进巷子了?我们到路口都没看见你们人,吓死了。” “对啊!”这么一说,陆裴洲也慢半拍反应过来,“我们在后面跟着呢,怎么突然之间人就不见了?” “啊?”季宥言愣了愣。 按照原计划,他本来该在路口的,但因为变态当时不在,季宥言便主动进了巷子,最后被那变态拖进了更深处。若是陆裴洲他们没有及时赶到,季宥言不敢想会发什么,但或许什么都不会发,毕竟他是男的。 可是,万一…… 那变态男女通吃,既是异性恋,又跟自己一样——是同性恋呢? 第24章 季宥言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时大概在初中的时候。他最早接触的不是碟片和不知名网站,而是有一回在某个路边小摊上看到的《断背山》,之后他又看完了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 或许性向真的是天的。 ノ 季宥言压抑住看完影片后内心的蠢动。为了求证些什么,季宥言头一回找到了gay片资源,两个硬邦邦的男人在床上/纠缠/亲/吻,甚至身居下位的那人说出:“进来,干/我的**。” 季宥言除了不可言说的震惊之外,还有两腿中间该死的理反应。 而他意识到自己喜欢陆裴洲是在去年冬天。 那会儿他过日,冰箱里还留着他们没吃完的日蛋糕。不是他们战斗力不行,是孙梅儿买得太大了,还是上下两层的那种。 季宥言连牛奶都不爱喝的人,同样的也不爱吃布满奶油的东西,一两口还好,吃多了嫌腻。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陆裴洲包揽了最后一块,拿着勺子在季宥言房间静静吃着。 “腻吗?”季宥言真诚发问。 陆裴洲挑了块蛋糕上的草莓吃,如实说:“腻啊。” “腻,你,你还吃?”季宥言说。 陆裴洲舀了一大勺,把最后一点全闷了,两腮鼓鼓囊囊,含糊道:“这不是你的日蛋糕吗?我当然得吃完,留着不好。” 季宥言勾了勾嘴角,没多说什么。 他宝贝着刚收到手的智能机,蹭了隔壁人家的wifi下载自己要用到的视频软件。 “怎么样?”陆裴洲眼带笑意,“礼物喜欢吗?” 他明明知道季宥言喜欢得不行,却还要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故意问。 只为了听到季宥言亲口说:“喜欢。” 陆裴洲乐了好一会儿。 吃饱了人容易犯困,陆裴洲的眼皮重得像压了厚毛毯。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模糊的视线中还看见季宥言在低头捣鼓他送的日礼物。 挺开心的。 下载进度100%,季宥言总算在微弱的时有时无的一格信号下艰难完成下载任务。 抬头一看,陆裴洲已经在他身侧睡着了。 静态状态下的陆裴洲是柔和的,好看的。进入青春期后,或者更确切的说,在季宥言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之后他都很少再描摹陆裴洲的脸。剖白自己的内心,有多种复杂的原因,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季宥言觉得陆裴洲好看,怎么样都好看,这张脸似乎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跟嗑了药似的,多看几秒就移不开眼了。 真是…… 要命…… 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冲动且情不自禁的瞬间,季宥言低头,虔诚地在陆裴洲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似乎还不够,没想到亲吻额头既不能平息他内心翻涌的情绪,甚至把堆叠的情绪推向了更高/潮。理智最终完败,季宥言沿着陆裴洲的额头向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柔软的双唇。 两人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好像还带着奶油的甜味儿。 季宥言忽然没有那么讨厌奶油味儿的东西了,不忍腹诽,真是善变啊。 “我,我不小心,被——被他拖进去了。”季宥言不经意间瞟了陆裴洲一眼,没敢说实话。 “拖进去?”邱鹏小脑袋瓜子该思考的时候不思考,不该思考的时候瞎思考,“拖那么远?” 季宥言茫然回答:“对……对吧。” “哦。” 这番话实在经不起考究,毕竟慌乱之下季宥言不太会撒谎。或许能打消邱鹏的疑虑,但却瞒不住陆裴洲,陆裴洲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讲话,一直冷冷的,季宥言能感觉到周边的氛围在发变化。 直到到了岔路口,他们与邱鹏分道扬镳,眼下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该来的躲不掉,季宥言主动开口,软乎乎地叫了声“裴洲”。 他平时叫陆裴洲都叫全名儿,小伙子还有点含蓄,只有当他惹人气的时候才会别别扭扭地叫后两个字。 反之,他一叫,陆裴洲就晓得他在撒娇和道歉。 “撒娇也没用。”陆裴洲抵住诱惑说。 季宥言差点儿被这话给呛死,还差点脱口而出“我没撒娇”,可目前的状况容不下他反驳。 到底季宥言啥也没说,只是“哼哼”地发了个气音。 “你到底怎么进去的?”陆裴洲问。 “咕噜咕噜——” 声音太小了,没听清:“啥?” “我走,走,进去的。”季宥言打马虎眼不过关,如实说,“他,他不在路——路口,我闻到烟,烟味了,知道他在附近,所以就,就……往前看了看。” 陆裴洲脸色发沉,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季宥言不自然地抠抠手指,“就,就被,被拖到更……里面去了。” 四周陡然陷入压抑的沉默。 良久,陆裴洲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胆,子,真,大。” “没看见人,你就不能等明天来吗?非那么着急进去干嘛,也不和大家一起商量,擅自就走了,万一真出事了呢,万一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呢。” 季宥言为自己辩解:“我,有,有谱儿,知道你们在,在后面呢,不然我,我——肯定不,不随便进去。” “你还犟?”陆裴洲皱了皱眉。 “哦。”季宥言知道自己不占理儿,识时务地应下了,绝不再多说什么让陆裴洲抓到别的把柄,“别气。” 还别气…… 可不气是不可能的,陆裴洲是真担心也是真在乎季宥言,从小玩到大,说句知己也不过分了。他现在只庆幸当时发现得早,季宥言平安无事。 陆裴洲没再说季宥言的不是,还能说啥,一句“别气”成功把他的话全堵住了。 第26章 “走了。”陆裴洲叹了口气,“回家。” “哦。”季宥言赶紧讨好地笑笑,大步走在陆裴洲身边。 一路沉默无话,临到了季宥言家门口,本是两人分别的时候,陆裴洲忽然说:“他拖你,你有没有受伤?” 后腰破皮的地方偶尔还细密密地发疼,陆裴洲一提,那一块地方好像听到了似的,疼得更厉害了。 季宥言掀起衣角露出伤口,小声说:“疼呐。”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几条红色的印子。 季宥言有时的不听话程度简直让陆裴洲闹心。 “家里有碘伏吗?” “有。” “回去自己擦点碘伏。” “好。” “这地方今晚别碰水。” “嗯。” 陆裴洲说一句季宥言应一句,明明很乖巧,可陆裴洲就是觉得不得劲儿。 啧,太乖巧了也不好。 “算了,”陆裴洲推开院门,“我帮你擦。” 陆裴洲从季宥言家出来已经是十分钟后了,心脏怦怦跳,呼吸有些急躁。明明是黑色的天空昏黄的路灯他的眼前却闪过了一抹白皙的肤色。 操! 季宥言的腰真tm白!真tm细! 陆裴洲都不记得今天晚上是第几次深呼吸了,他抬手做了个拉伸,又回头看了看季宥言家的院子,暗自打算明天早点过来。 第二天陆裴洲果然比平时来得早一些,季宥言刚起没多久,躲在卫间里刷牙。他隐约听见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很熟悉的音色,季宥言慌里慌忙地应了声。 片刻后,季宥言叼着牙刷出现在了院子:“快,快进来,等等,我还——还要一会儿。” 高中上学比大人上班的时间要早,这个点儿孙梅儿和季羡军还没起呢。清晨的天20度不到,陆裴洲见季宥言只套了一件薄薄的t恤,说:“你怎么还出来了?” “给你,你开门啊。”季宥言回答。 “我自己进去就行。”陆裴洲说。 季宥言听闻点点头,又转身回去了,心想那你自己进来吧。t恤不御寒,他才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冷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唉——”陆裴洲看着季宥言头也不回的背影欲言又止。 自己说过的话就得负责,陆裴洲最后解了插艄跟在季宥言后边回屋。 洗了个热水脸季宥言精神了很多。 自从上高中,他们早饭都不在家里吃了,太早了没人给他们做,为了方便点儿,都直接去早餐店里解决。 不吃早饭,洗完脸差不多就可以出门了。季宥言拿了件外套穿,刚套好一条袖子,陆裴洲咳嗽了一下,问:“你伤怎么样了?” 其实伤得不重,一晚上都结痂了。 腰伤没有昨晚那么疼,季宥言说:“还,还行。” 陆裴洲想说看看,但转念一想又难以启齿,怪怪的。就在他打算放弃之时,季宥言主动掀起衣服,大方展示道:“呐,快,快好了。” “嗯。”陆裴洲飞快瞟了一眼,又叫季宥言把衣服穿好。 两人一起用过早饭,路过学校文科楼能听见嗡嗡的背书声。再往前走点是车棚,经过车棚时陆裴洲余光瞥见景瑶蹲着身在捣鼓着什么。 研究证明,当有人在看向自己时是能够察觉到的,景瑶恰好抬头,捣鼓的空隙还跟陆裴洲打了个招呼。 “同桌。” 陆裴洲问她在干嘛? 景瑶蹲久了脚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自行车,两手一摊无奈说:“车坏了,链条掉了。” 景瑶的手不算干净,还沾着黑黑的链条油。 “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半道上就坏了,我都推着来学校的,修半天也修不好。” 除了抱怨之外,景瑶眼神里还带有求助的意思。陆裴洲都站在跟前了,两人还有同桌情谊在,他必然不可能放任不管。 “我试试。” 景瑶一喜,赶紧腾出位置说了句“谢谢”。 修链条不是什么麻烦事儿,但总归需要一点点时间。车棚这儿又杂又窄,陆裴洲不忍让季宥言像个吉祥物一样干站着,于是说道:“言儿,你先上去吧。” 季宥言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他微微颔首,转身上楼了。 可越往上走,他的心里越不吃味儿,有点委屈,也有点害怕。 早晨的时间本来就紧张,修个车一耽误,陆裴洲和景瑶伴随着铃声进了教室。 景瑶估计一口气奔上来的,稍微有点喘。 现在正是早读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在背书,当然也有个别几个趁着闹哄哄的教室见缝插针聊两句天。 季宥言翻开英语书,打算背几个单词。 边背手上边在草稿纸上默写,默写了十来个,季宥言始终静不下心来,他不经意地往陆裴洲的位置瞟了好几眼,在任何人看来都很自然的那种。谁叫他在这一方面他非常有经验,毕竟平时没少悄咪咪地看。 陆裴洲也在背书,但偶尔会和景瑶搭两句话,还是笑着的。 估计周围背书的声音太大了吧,景瑶说了些什么陆裴洲没听清,他微微侧身,景瑶也跟着往前凑了点儿。两人再次说了句话,陆裴洲嘴角又带了点笑意。 季宥言的心仿佛被捏了一下,害怕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不晓得当时脸上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但估计不太好看。因为直至他和陆裴洲相视,季宥言的视线以及身子都忘了转回来。 陆裴洲皱了皱眉,用口型问季宥言怎么了? 季宥言愣半秒,摇头,回身继续背词了。 大半个上午他们俩都没咋交流。课间就10分钟,再加上有些老师拖堂,说讲完某道题就下课,到最后讲完都下节课了。 只有在大课间跑操的时候陆裴洲找了个机会,故意扯开鞋带,然后又拖着季宥言离开队伍,进一旁的小道里。 “你有事儿?”陆裴洲开门见山地说。 大伙都在跑操,小道旁边种了些齐腰的绿植,顶上还有个爬满藤条的木梁,反正挺隐蔽的,跑操躲懒的时候偶尔有人过来,不容易被抓。 “没,没啊。”季宥言不出意外否认了。 陆裴洲不信:“言儿,你知道你情绪一般都写脸上吗?” “啊。”季宥言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点儿僵:“真,真没事儿。我,我去跑操了。” 说完,他便想匆匆走掉,不料手腕一紧,回头一看被陆裴洲捏着呢。 “干嘛呀?”季宥言甩了甩,没挣开,好像眼下跑操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事儿,他又重复一遍,“我,我要跑,跑操了。” 跑什么操,陆裴洲直接无视,捏着季宥言的手腕往前带了带,试探问道:“你在我的气?” 很多情绪纠杂在一块儿,季宥言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大脑将近空白了三秒,他仰头看了看陆裴洲,却又不敢多看。 “怪我帮景瑶修自行车?” 季宥言回神赶忙摇摇头,他答得很坚定:“没有!” “那是什么?”陆裴洲追问道。 可不管陆裴洲怎么追问,季宥言根本答不上来。有些话埋在心里好多年,无法说出口,这都不是一层窗户纸,是承重墙,里面灌了钢筋水泥,不能砸,不能推倒,否则一整栋大楼都会变成危房。 季宥言眼眶不自觉红了。 这副模样把陆裴洲彻底整无措了,他人软得一塌糊涂,哪敢再追问季宥言什么,拧着的眉头松了,捏着季宥言的手也松了。 放软了语调:“行,没事就没事,你别不开心就行。” 季宥言吸了吸鼻子,闷闷“嗯”了声。 第25章 舒小宝趁着午休的功夫,出校门买了几杯奶茶,顶着正中午的太阳送到了理科楼。 她先去二楼找的邱鹏,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并不多,住宿基本上都回宿舍休息,走读里又有一部分回家了,剩下的零散几个分布在教室以及学校的其他角落。邱鹏没睡觉没做题,不晓得从哪里找了个小圆镜低头摆弄自己的头发,拨来拨去的,试图让自己的颜值有所提升。 “邱鹏。”舒小宝唤他。 邱鹏正专注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他赶紧拍胸口压压惊,刚想发作,舒小宝给他递了一杯奶茶。 “大杯,加珍珠加椰果。” 塑料包装上还凝着水珠,冰冰凉凉。邱鹏包变脸的,接过后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舒小宝笑笑,“我还得感谢你们,现在我回家那变态都不在了。” “那是,”邱鹏戳开包装猛地吸了一口奶茶,说道,“我都出手了,他哪还敢来。” “嘁。”舒小宝懒得跟邱鹏打嘴炮。她手上还剩两杯,要给陆裴洲和季宥言送去。 “走了。”她说。 “去哪儿?” 舒小宝扬扬下巴:“楼上。” 第27章 邱鹏又喝了口奶茶,收起镜子,不出一会儿便从教室里出来了:“我跟你一块去。” 相比于邱鹏,陆裴洲和季宥言显得踏实安稳多了,都在低头做题。陆裴洲的座位离门口稍近些,舒小宝先到了他那儿,然后又把季宥言叫了过来。 “呐,请你们喝。”舒小宝说。 陆裴洲扯开包装袋,里面一杯芝士抹茶和一杯百香果,他挑了杯抹茶的,把百香果留给季宥言了。 季宥言这边刚开始喝,邱鹏那儿一大杯奶茶都见底了,喝完他把垃圾一扔,砸吧砸吧味儿说:“快放假了,下学期可就高三了哈。” “原来你上来是为了说这事儿?”舒小宝睨了他一眼。 邱鹏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看大家暑假都闲着吗?” 邱鹏哪有什么坏心思,他就是想约大家一块去山上玩儿。他哥邱和这些年爱上了户外运动,不亚于攀岩登山骑行之类的,拥抱大自然嘛。邱鹏从小无条件拥护他哥,他被关在温室里像花朵一样养了十七年,便也想去户外尝试一次。 “咋了?”季宥言不明所以道。 舒小宝回答:“他要去爬山,找伴儿呢。” “怎么样?”邱鹏兴致勃勃,“放假就去呗,我都跟我哥说好了。我哥有一朋友老家那边就有两座山,登上顶,晚上看星星特别漂亮,第二天还能看日出。” “我哥可以给我们做向导,”邱鹏继续说,“高三课程那么紧张,咱们哪还有时间玩儿,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错过可要等一年了。” 哪次邱鹏吆喝陆裴洲和季宥言扫过兴,他们俩都没多想,当即点头答应了。 但舒小宝有点顾虑,要留在山顶过夜呢,肯定得搭帐篷,整个行程就她一个女孩子,她总不能去男窝里挤,晚上一个人睡帐篷还是怕的。 正当她发愁的时候,景瑶差不多听完了全过程,她看了看陆裴洲,又看了看舒小宝,自告奋勇道:“方便加我一个吗?” 暑假的第二个星期,一伙人早起,从市区集合出发。 坐在驾驶座上的邱和向副驾驶的人讨了根烟,对方笑了笑,把自己嘴里刚点燃的烟递过去了。 “靠!”邱和接过,含着烟嘴吸了一口,说,“大早上的,别撩火。” 递他烟的人是江宇城,这一次爬山的地点就在他老家那边。邱和这个人喜欢假正经,逗了他一次,江宇城笑得更欢了,他朝窗外又看了一眼,说:“你弟怎么还没来啊?” 邱和弹弹烟灰:“快了吧。” 话音刚落,邱鹏快速穿过红绿灯,他刚在对面就看到他哥的车了,招呼众人:“快点儿。” “我们怎么过去?”舒小宝挽着景瑶的手,紧紧跟着大部队,看了看不远处的车站,问道,“坐大巴吗?” 邱鹏“嘿”了声:“不是,跟我哥一块儿去,我哥开车了,”他微抬下巴,指了个方向,“呐,就在那儿。” 前方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外观有不少磕碰的痕迹,想必这些年跟着邱和遭了不少罪,上刀山下火海的。就这种程度而言,不晓得还能跑几年,指不定明年就该退休了。 “哥,”邱鹏打开车门直接钻进了后座,看到副驾驶上的江宇城,也跟人家打了个招呼,“宇城哥。” 紧接着,季宥言和陆裴洲也上来了。 面包车总共有三排,前面正副驾驶不用说,中间有两个空座,最后面一连排坐三人。他们男孩子坐一块儿,两女孩就坐中间的位置。 “这些是我同学。”邱鹏介绍道。 众人相互问了个好,江宇城往后一扔个白色塑料袋,邱鹏稳稳接住。 “你们吃早饭了没?” “吃了。”众人说道。 塑料袋里装的全是零食,还有一些干果面包啊之类的,江宇城说:“这一趟可有的走了,你们中途要是饿了,就自己吃点儿。” “谢谢哥。” 这一路上真是够颠簸的,起初大家还有点精神,该聊聊该吃吃,车内还蛮热闹。但随着车辆越开越远,周边的景由高楼变成了村庄,再由村庄变成了连绵的山。车轮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平稳的道儿变成坑洼的山路。 季宥言坐在后座颠得脑浆都快均了,脖子也酸胀得厉害,他往陆裴洲身上靠了靠,轻声说了句“难受”。 “邱和哥,”陆裴洲叫了一声,问道,“能停一下吗,缓一会儿再走。” “对啊,缓一会儿吧。”舒小宝早就受不了了,但她比较内敛一直没敢说,胃里翻江倒海,都快挤到喉咙口了,再颠下去恐怕就要破口而出。 “行。”怎么说都得照顾一下这一车祖国的花骨朵,邱和当即在路边找了块空地停车,拔了钥匙,下来透透气。 “就在这儿活动,别乱走哈,不然回头找都找不着,”邱和嘱咐道,他看了一眼前面绵延的山路,继续说,“还有半拉小时就到了。” “好。”众人乖巧应声。 周边的景挺好看的,入眼皆是绿色。空气也清新,季宥言和舒小宝下车后好了很多,他们停的这块地方旁边有条小溪,流下来的都是山泉水,季宥言用手碰了一下,挺凉,很舒服。 “那水可千万别喝啊。”江宇城叼了根烟,随着他说话嘴里的烟也一抖一抖的,“可以洗把脸,醒醒神。” 邱和走过来,两人低声嘀咕了些什么,最后江宇城嘴里的烟被邱和收走了。 季宥言听江宇城的,洗了把脸,他起了个头,旁边的邱鹏、舒小宝、景瑶也跟着洗,洗完了甩甩头,额发前沾上了水珠甩陆裴洲一身。 “我服了。”陆裴洲说。 大家乐了好一会儿,醒好神了又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程没那么难受了。面包车又开进了一个村庄,前面有一座两层楼的乡下建房,带了个用木兰围成的院子,上面盘了些花草的根茎,院子里还有一条弯曲的石板路。 季宥言不禁感叹:“好漂,漂亮!” 舒小宝和景瑶也趴在车窗玻璃上看这户人家,稀奇。又说:“这是谁家呀?” “我家。”江宇城笑了笑,说,“今晚你们住的地方。” “哇!”邱鹏兴奋道,“宇城哥,你家房子都快赶上民宿了。” 车稳稳停在了邱鹏所说的民宿门口。 他们今天肯定不上山,得在江宇城家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进了院子,江宇城朝里屋喊了一声:“姥姥、姥爷。” 里屋很快出来一对健步如飞的老人还有一条撒了欢的黄毛小狗。 “呦,总算到了!”姥姥提前知道江宇城要带人来,开心了好几天,早就备好了一桌饭菜,“先吃饭吧。” 折腾了一路,下车时已经下午了,江宇城最开始带的那点零食早就在车上分发干净,现在大伙都有点饿。 “行啊。”江宇城说,跟在他后面的一群人他都懒得和姥姥姥爷一一介绍,老人家年纪大了,介绍了也记不住,就统称了一句,“我朋友。” 大伙跟姥姥姥爷问好,轮到邱和的时候,姥姥拍拍他说:“小和啊,你就别瞎凑热闹了。” 邱和笑了半天,撞了撞江宇城的肩:“我都成熟客了。” 江宇城白了他一眼:“你都不算客。” 不算客也蹭了一顿席,姥姥姥爷做的菜真的是开席的标准,满满一桌。老人家是这样的,知道自己的乖孙要回来便从早上开始忙活,他们不善言辞,疼爱的东西说不出想念,就尽可能的用另一种方式表达。 黄毛小狗围着桌子打转,陆裴洲很喜欢它,偷偷给它喂了好几块肉。后来黄毛小狗不打转了,屁股入定地蹲在陆裴洲脚边。 一餐饭吃吃喝喝,最起码吃了一个多小时。姥爷每次都要小酌几杯,人多热闹,他想给每个人倒一些自家酿的酒,被江宇城拦住了。 “都是高中,还没成年呢。” “啊?”姥爷听了砸吧砸吧嘴,讪讪把酒瓶子收回去了。 邱和:“我陪您喝。” 姥爷眼睛亮了亮,给邱和倒了一杯。 “小和别理他,”姥姥说,“老没正形。” “啧!”姥爷不乐意有人说他,不满道,“喝点酒还要管着。” 他们一老一少仿佛忘年之交,喝到最后桌上只剩他们两人了。 江宇城去给那一帮高中小喽啰安排住处,家里一共5间房,楼上楼下各3间。楼下一间给姥姥姥爷用,剩下的他和邱和住。小喽啰都住楼上去了,两女孩一间,邱鹏一间,陆裴洲和季宥言一间。 江宇城从楼上下来,姥爷和邱和还坐餐桌上谈天说地,小到农田沟渠,大到国家军事,话题不限,什么都聊。 邱和酒量不敌,他又是被劝酒的那个,喝得脸颊绯红。自家酿的酒都说没度数,是因为不晓得有几度,能把人给喝断片。 “姥爷。”江宇城如神迹一般出现,夹着邱和的腋下要把他带离修罗场,“别喝了,再喝我告状了,让姥姥治你。” 第28章 姥爷看他那护犊子的样儿,有点来气。 半天,他深藏功与名,悠悠开口:“这小子还行。” 江宇城动作一顿,哼笑了一下。 “敢情是这么回事儿。” 第26章 平常只有两个老人的小院今天可热闹了,一堆人呢。洗个澡也热热闹闹,跟打仗似的。 重点是他们洗澡还爱扎堆,一个一个进浴室,热水器供不过来,他们男孩子还行,反正这个天洗凉水也凑合。但人舒小宝洗一半冷得一激灵,出来的时候牙关打颤,身上都带着凉意儿。下一个轮到景瑶了,趁着景瑶进浴室之前,舒小宝还特意拦着她:“等会儿,没热水了。” 景瑶苦着脸朝浴室看了一眼,果然连雾气都没有。 她抱着自己的干净衣服在门口杵着,邱鹏看见了,就说:“你不洗啊,你不洗我洗了。” “没热水了。”舒小宝又喊了一嗓子。 “不碍事儿,”邱鹏一蹦子上楼,把木板楼梯踩得踏踏响,“冷水也行。” 他的房间就在陆裴洲和季宥言隔壁,他们俩早洗完了,是第一批。还得是季宥言有先见之明,坐了大半天的车,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吃饱了饭他有些犯困,次日还有爬山的大工程需要养精蓄锐,所以他是这一伙人里面第一个下楼洗澡的。 紧接着,又叫陆裴洲下去。 “嘿!”邱鹏从自己带的包里拿出了套换洗的衣物,在经过陆裴洲他们房间时,毫无征兆地推开了他的房门,那种大力程度,门板子哐当一下又弹了回来。 邱鹏本意就单纯犯欠,想吓吓陆裴洲他们。刚刚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邱鹏好像看见了上不了台面的一幕。他不可置信的又推了推门,这一次控制着力道,门就推开大概30度。 果然不是错觉,他惊叫一声:“陆裴洲,你干什么!” 房间里,季宥言趴在床上,陆裴洲叉开双腿坐在季宥言后腰的位置,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陆裴洲不爽地回头看了邱鹏一眼:“你没见过按摩啊?” 听到这动静,季宥言也仰着脑袋看过来了,许是知道这个姿势不雅,让人浮想联翩,顿时有些尴尬。他赶忙示意陆裴洲起开,又坐起来,解释说:“我不,不——太舒服,让陆裴洲帮,帮,我按……按。” “……哦。”邱鹏也不知道自己咋的了,方才那么一瞬间他的思想去了十万八千里,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了句抱歉便缓缓把门带上了。 徒留下气的陆裴洲和尴尬的季宥言四目相对,两人没看多久,又绷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季宥言其实挺开心的,前一秒的尴尬气氛退去,他忽然觉得让邱鹏误会也挺好的,出于一种私心,不止邱鹏,就算让所有人都误会了也都挺好的。 陆裴洲笑够了,问他:“还按吗?” 季宥言摆摆手,说:“不,不按了。” 楼下还是闹哄哄的,在这种环境下他们谁也睡不着。房间也没个电视什么的,季宥言带了手机,本来想看两集美剧,但陆裴洲对这个兴致缺缺,他也不可能自个儿一个人看,把陆裴洲晾在一边,太那什么了。 “出去走,走,走吧。”季宥言提议。他们二楼外面有一个大露台,摆了一排盆栽,花呀,仙人球,芦荟什么的。 闲着也是无聊,陆裴洲说:“好。” 露台除了盆栽,还摆了张小桌子和四个凳子。陆裴洲伸手抹了一下,没灰,还挺干净的。 他示意季宥言可以坐,他们俩就瞎聊,学校里的事啊,家里的事儿,什么都讲一些。 不消一会儿,邱鹏洗完澡上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那条黄毛小狗。 “快来接一下。”邱鹏洗完澡直接换的那种休闲的大裤衩,可外穿,可睡觉,方便。他手里拿着三个杯子,很大一杯,有一个杯子没拿好,杯把别着手了,感觉下一秒都要掉了碎了。 陆裴洲赶紧起身接过:“这是啥?” “牛奶麦片,”邱鹏回答,“我哥和宇城哥弄的,每人一杯。” 季宥言也接了一杯过来,他虽然不爱喝奶味儿的东西,但也只是不爱喝,不是不能喝。现在到别人家里来了,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好心还给泡了麦片,他如果推辞那就显得太不懂事。 牛奶麦片里不止含有牛奶和麦片,还放了些蔓越莓和巧克力豆。季宥言当即喝了一口,高情商评价:“好喝!” 黄毛小狗伸长舌头,蹲坐在陆裴洲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喝不了。”陆裴洲笑了笑,“有巧克力呢。” 黄毛小狗歪着脑袋看他。 那样注视着,陆裴洲有点不落冷。 “我包,包里好像,有,有根肠。”季宥言忽然说,“我去拿,来。” 说完,他很快就回屋里翻包去了。 四周逐渐安静,楼下的灯也关了。 这趟旅程,就舒小宝和景瑶两个女孩子,所以她俩几乎干什么都在一块儿,连洗个澡,舒小宝先洗完了也没紧着上楼,在楼下等着景瑶,等景瑶也完事了才跟她一块上来。 这个时候季宥言也找到火腿肠,舒小宝看见他,问他干啥去? 季宥言指了指露台上的那张圆桌,说在聊天。 舒小宝和景瑶没啥事,反正大伙都在,就跟着季宥言一块过去了。 说来也是离谱,他们一共五个人,而露台上的桌子只有四个凳,那注定有一个人多出来的,没得坐。舒小宝走在最前面,她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空了两凳子,她随意找了个坐好。 面前有一个杯子,装着半杯牛奶麦片,舒小宝问:“谁的?” “我,我的。”季宥言回答。 他把火腿肠给陆裴洲,自己在旁边站着,很显然是在给景瑶让座。 不过景瑶好像没有理解季宥言的用意,她也站着没动。景瑶性格挺好的,对陆裴洲对舒小宝都放得开,但或许和邱鹏季宥言不太熟,所以面对他俩有些怯。 “你的还没喝完呢?”舒小宝又说。 “没呢。”季宥言伸手拿杯子,捧着喝了两口。 舒小宝和景瑶的都喝完了,女孩子比较精致,楼下才有卫间呢,喝了东西总得刷牙,她俩没想过要喝着麦片上楼。而陆裴洲和邱鹏的也早喝完了,咕咚两下子就没了。 “坐。”瞧这都过了快一分钟了,季宥言忍不住开口说道。 景瑶反应了一下,笑着想推辞,不料陆裴洲这会儿起身,拿着肠喂黄毛小狗去了。 就这样,原本不够的座位瞬间就够了。 有邱鹏在,场子冷不了。邱鹏什么人啊,神人一个。他身兼数职,自己就能把捧哏和逗哏给扮演了,有单口说相声的本事。 他起了个话头,讲起自己的小时候,特别逗。讲他有一次上火了,流鼻血,那小孩的认知就那么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半夜悄咪咪不睡觉,开个小夜灯边抹眼泪边写遗书。 那遗书是写给邱和的,后来邱和知道了,连着给他做了一个礼拜的清汤小粥,说要给他败火。 大家一阵了乐儿。各回各屋之前还都沉浸在刚刚喜悦的氛围中,有些不舍得。但没办法了,第二天他们都得早起,所以不能拖得太晚。 季宥言的麦片见底了。旁边就有个水龙头,他顺手把三个杯子都给洗了。 邱鹏在他身后排着队,季宥言问他干啥? 邱鹏说:“漱个口。” “不,不去楼下刷牙,牙啊。” 邱鹏打了个呵欠:“太麻烦了。” 季宥言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他肯定不能像邱鹏那样豪迈,否则他总感觉有什么事没做完,睡不踏实。 季宥言洗完了杯子去找陆裴洲,陆裴洲还在跟狗玩儿呢,撸撸毛,摸摸下巴。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根绳,一人一狗还拔起了河。 季宥言笑了笑,刚想过去,却被别人先行一步。 “同桌。”景瑶一个小跳步蹦到陆裴洲面前,少女脸上带着点红晕,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陆裴洲抬头看她:“谢啥呀?” 景瑶笑着摇摇头,蹲下来,也摸摸黄毛小狗。 黄毛小狗还挺喜欢她的,主动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第27章 季宥言这天磨到很晚才睡着,后来睡着了也感觉没睡实,总是虚虚浮浮的。 “言儿,起床了,言儿……” 季宥言好像听到有人轻声唤他,他艰难睁开眼睛,入目是陆裴洲干净清爽的脸,而后是周边相对陌的环境。 窗帘不够遮光,阳光透进来了,刺得季宥言眼睛有点儿疼。 “几,几点了?”季宥言揉揉眼睛。 陆裴洲换了个站位,恰巧挡住了那一缕阳光,回答:“快八点了。咱们先洗漱一下,吃个早饭,得出发了。” 季宥言小时候有点起床气,但是现在基本没了。他稍微缓了一会儿,便从床上下来,换一套适合爬山穿的衣服,又问道:“你洗,洗了吗?” 第29章 季宥言换衣服,陆裴洲搁在一边收拾东西,没往季宥言那儿看。他们头一次上山,要备的东西还挺多,听江宇城说,到了夜里山上的气温较低,最好带件抗风的外套。登了山顶他们还得搭帐篷,准备睡袋,还有伙食之类的。 季宥言跟他搭话,陆裴洲才小心地往季宥言那儿看了一眼:“洗了。” “我洗完才上来叫你的。”陆裴洲说,“你现在赶紧去吧,我把这东西收拾完了就下去。” 季宥言点点头,下楼了。 楼下大家都在,姥姥在厨房煮东西,邱和帮着打下手。姥爷和江宇城在浇花修草,邱鹏在院子里和舒小宝景瑶聊闲天。 他聊天的间隙看见季宥言,和季宥言打了声招呼:“睡得好不好?” 季宥言进卫间挤牙膏,探出脑袋回答:“还行。” 邱鹏跟着走了过去,倚着门框说:“我早就想叫起床了,那谁,陆裴洲不让,非说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季宥言嘴里满是泡沫,含糊道:“他怎么,知,知道啊?” “他说你老翻身。” 季宥言眨眨眼,不知道说啥了。 邱鹏通过镜子看他的正脸,继续说:“你要是跟陆裴洲睡不好,那今天晚上跟我一个帐篷得了?” 此话一出,吓得季宥言忙把口里的泡沫给吐了,漱了个口,委婉拒绝:“别……别,别了吧。” “怎么别了?”邱鹏皱了皱眉,“你能跟陆裴洲一块儿,为什么不能跟我一块儿。我们小时候不也一块睡过,还一起洗过澡。” 那会儿才多大呀,那会儿季宥言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同性恋。他和陆裴洲还成,两人太熟了,从小到大都一块睡过来的,习惯了。但换成邱鹏还真不行,虽然说邱鹏肯定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但也感觉挺奇怪的。 季宥言愣了愣,杵着,又闭麦了。 就在他为难之际,周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人声:“你想得美!” 陆裴洲收拾完东西下来,他也往门上一倚,和邱鹏两个人跟左右护法似的把卫间的门彻底堵死了。 “你要是害怕就直说,”陆裴洲瞟了瞟邱鹏,“又没人笑话你。” 邱鹏瞬间涨红了脸,伸长脖子辩白:“谁害怕了?!” 陆裴洲:“你啊。” 原是邱鹏昨天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无聊,他又睡不着,作死看了一部鬼片。看的时候老刺激了,等看完了一关灯,躺床上便觉得房间好热闹,好像各个角落里都能窜出个鬼来。吓得他30度的天,愣是全方位地缩在薄毯里,快捂出汗了都不敢扯开透气。 季宥言得知前因后果笑了,同时也真的为邱鹏担忧:“那咋办?跟你,你,你哥一块行吗?” “不行。”提到这个邱鹏还委屈,噘嘴道,“他要和宇城哥一个帐篷,说是晚上轮流守夜,带我不方便。” “啊?”季宥言毕竟心善,他跟邱鹏单独一块儿肯定行不通,但如果加上陆裴洲,他们三个人或许可以。 “那,那……你跟我们吧。”季宥言说。 “真的!”邱鹏眼睛亮了亮。 “我们的帐篷,能,能睡仨人不?”季宥言问陆裴洲。 陆裴洲顿了顿:“挤挤,勉强吧。” 解决了住宿问题,邱鹏一扫疲态,出门的时候干劲十足。 刚上山的那段路并不难走。江宇城带头,邱和护尾,他们这群高中就夹在中间。他们这伙人平时都在家里那块地方窝着,没见过这样没怎么开发过的山头,周边的树啊,草啊,石块,小平潭无一不透着稀奇。景瑶带了相机,沿途看到什么就停下来拍拍。 舒小宝戳她:“回去后把照片传我一份。” 江宇城回头看她俩,笑着说:“山下没什么好看的,山上的景更美,你要真想拍点什么,可以看看周边有没有蘑菇。” “蘑菇?”景瑶抬头问他。 “昂,能炒着吃的,味道很鲜美,”江宇城说,“但现在有点晚了,大部分被别人采完了,不过仔细找找也能找到漏网之鱼。” 这样说着,还真被景瑶找到了好几朵,种类不同,形状各异。景瑶拍了些照片给江宇城看,求之若渴:“能吃吗?有毒吗?” 江宇城扫了眼:“有,”他让景瑶把照片往前翻翻,翻到第四张的时候科普道,“剧毒。” 景瑶吓一大跳。 后来景瑶就不乱拍了,相机收起来,想登到山顶再拍些景儿。 相较平缓的路走完,后面的路可就难走了。江宇城从包里掏出根伸缩棍儿,一边走,一边拨开两旁的杂草。 随后他又拨了拨地面上的苔藓。这一段路的苔藓特别多,山里湿气重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远处有个泉眼,源源不断的水流出来,倒是给苔藓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存环境。 “大家注意脚下。”江宇城回头嘱咐道,“这儿苔藓多,容易打滑。” 怕什么来什么,江宇城话音刚落,季宥言就很不幸踩到了。 下一个瞬间,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幸好后边是陆裴洲,自从上了这个陡坡,陆裴洲一直谨慎盯着。季宥言打滑那一下,他一只手快准狠地拖住季宥言的背,怕不够稳当,另一只手在季宥言的肩膀和腰上犹犹豫豫后托住了他的屁股。 拖完陆裴洲自己都懵了。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无措地抓了抓空气。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问他们怎么了。不光陆裴洲,季宥言也懵着呢,陆裴洲拖过的那半边屁股似乎还酥酥麻麻的,他自己也没回过味来。 两个当事人都没吭声,最后边的邱和替他们答了:“没事儿,继续走吧。” 他倒是目睹了全过程,不过没太在意,一个小插曲罢了。 大概又走了一小时,景色逐渐开阔,山间偶尔还传来几声鸟叫。大家爬了一路了,从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粗重的喘息,累的,这会儿看看景儿,再听听声儿,有种全身心舒展开来的畅快。 前边有一大块平地,江宇城把背上的包卸下,往地上一扔,活动了下胳膊。 “宇城哥。”邱鹏跟在后头,也学着他把背包给卸了,“到了?” “嗯。”江宇城点点头。 这块地方绝对称得上是风水宝地,不管是看晚霞还是看日出视线都绝佳,地势也好,方便扎营。 没多久,大家陆陆续续都上来了。这种时候也不讲究了,吹吹灰,随便找了个石块坐下,等休息够了,就开始着手搭帐篷。 一共七个人,搭三顶帐篷就完事。 既然邱鹏说要和季宥言他们挤,那总得做点活儿,他主动把季宥言和陆裴洲支开,说搭帐篷的活交给他就好了,反正挺简单的,季宥言笑了笑,由着他去。 江宇城和邱和熟练工,别人还在支架子的同时他们俩帐篷都搭好了。江宇城说得简单搭个小灶台,解决晚饭,吩咐邱和去捡些柴火回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季宥言和陆裴洲想跟着一块去。景瑶听闻往他们这边看了看,视线聚焦在某一个点上,没移开。 舒小宝嘿了声,轻声问她:“你想去啊?” “嗯。”景瑶说。 “想去就去呗。” 景瑶看了一眼手上的防风绳。 舒小宝知道她还在犹豫什么,将防风绳接过来,笑着说:“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景瑶思考两秒,点点头,快速跟上了大部队。 山上的柴火挺多,就是分布比较松散。景瑶全程跟着陆裴洲走,一个方向两个人捡完全够了,季宥言见状,自然而然地跟着邱和去了另一边。 “别贪多,别走太远,安全第一。”邱和冲他们说,“捡得差不多了就回来。” “昂。”陆裴洲应道。 其实他们真没走多远,都徒手来的,谁都没个工具,捡一捧,等抱不下了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江宇城已经把小灶垒好,万事俱备,就等火。晚餐他们吃的是面,虽然条件有限,但掌勺的人是邱和,十几年的做饭经验摆着,再怎么样也不会难吃。 吃过饭晚霞出来了。山上的天空太干净了,由浅至深散发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周边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邱鹏弓着腰进了帐篷,他倒是挺会享受,四仰八叉地往里面一躺,脚露在外面,又拍拍旁边的空位,盛情邀请:“宥言,来这儿看。” “视线,线好吗?”季宥言也弓着身子进了帐篷。 “好着呢,”邱鹏惬意说,“陆裴洲来吗?” 说完没人应他,邱鹏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一遍:“陆裴洲来吗?叫你呢。” 这会儿陆裴洲貌似才回神,偏头看了看帐篷里的两人,说:“不了。” 邱鹏有点疑惑:“他咋了?” 季宥言扯了扯嘴角,但看得出来,笑得有些无奈。他早就注意到了,陆裴洲从捡柴回来后就这样了,一直心不在焉。其中肯定发了什么,季宥言挺聪明的,就算猜不出全部,也能琢磨出个大概。 第30章 可面对邱鹏的提问,季宥言望着前方美得不可方物的晚霞,轻声说:“不,不知道哇。” 第28章 不光陆裴洲,包括景瑶也看起来怪怪的,没有之前那么自在了。 她在拍景儿,景拍完了,就换成拍人了。她和舒小宝互拍,单人照片拍够了想拍点双人的。景瑶看了看陆裴洲,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把相机给了他:“帮我们拍个照吧。” “嗯。”陆裴洲倒也没拒绝。 他的拍照技术还行,构图很不错。只不过光线背光,晚霞拍出来了人相对显得暗淡,陆裴洲问:“拍个背影?” “行啊。”景瑶笑了笑。 等她们这边拍完,景瑶翻了翻照片,还是很满意的。舒小宝也探着脑袋过来,戳戳景瑶:“回去传给我。” “嗯。” “唉,你们俩要拍不?”舒小宝忽然抬头看陆裴洲,又看了一眼景瑶。 景瑶心跳漏了半拍,而后也抬头看陆裴洲,像在争取他的意见。 “不了。”陆裴洲道。也不容她们再讲什么,他拒绝完转身就走了,走到帐篷旁,示意邱鹏挪开点儿腾个位,一溜烟钻了进去,随手拿了一件外套盖在身上闭目养神。 “困啦?”邱鹏问。 陆裴洲呼吸平稳,没说话。 “那我们,出,出去吧。”季宥言说,“不吵你。” 陆裴洲睁开眼睛,说:“不用。” “还是要的。”没想到季宥言还挺坚持,拖着邱鹏走了。 陆裴洲这一躺还真睡着了。山里的夜很静,每一段时刻都有不一样的风景,天空的晚霞早没了,换成了点点星光。 陆裴洲是在大家洗漱的时候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前盖的外套变成了有厚度的毯子。夜里降温了,邱鹏和季宥言带着凉意进了帐篷,陆裴洲坐了起来,醒了会儿神。 “天还挺,挺冷的呢。”季宥言走近,扯了扯陆裴洲身上穿的短袖,说,“你要洗漱吗?出,出去,穿……穿件外套。” “嗯。”陆裴洲笑着点头。 说是洗漱,其实山里面哪有这个条件,只是用水简单冲一下脸,漱个口就完事了。 帐篷外燃了小篝火,还有探照灯。江宇城和邱和围着篝火而坐,喝喝小酒聊聊天,他们俩精力是真的好,别人经过这么一折腾,早就累趴下了,就他两个没事人一样。 见着陆裴洲出来,江宇城说:“醒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啤酒罐,“要不要来点儿?” 邱和啧了一声:“别整,人还未成年。” “没事儿,”江宇城往火堆里添了把柴,“啤酒没啥度数的,又不是我姥姥酿的酒,那酒度数才高呢,把你都给喝懵球了。” 他俩一言一语地闹。陆裴洲都没仔细听,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未成年人不能饮酒这个概念,不过他现在不想喝,不管是啤酒还是自家酿的酒他都不好这一口,倒是有点想吃酒心巧克力了,老式包装,吃三颗就能让人躺床上犯迷糊的那种。 等他洗漱完,邱鹏和季宥言都裹睡袋里了,跟两只蚕蛹似的。他们给陆裴洲腾了位置,和小时候一样,季宥言睡中间。 也和小时候一样,邱鹏超级喜欢架脚,即使躺在睡袋里也不例外。他把两条腿搭季宥言身上,挤着人家说这样暖和有安全感。 陆裴洲有一丝不爽,但没吭声。瞅了瞅邱鹏,用表情骂人。 “他凶我了。”邱鹏默默把脚缩回来,跟季宥言告状。 季宥言从睡袋里探出头,看着他俩乐了。 的确太累,邱鹏本来还想睡前聊会儿天,讲讲他昨天看的鬼故事,但到底没撑住,没多久眼皮子就发沉撑不住睡了。季宥言也是,昨晚上就没休息好,再加上白天爬山,疲惫是最好的失眠药,眼下窝在温暖的睡袋里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帐篷里三个人,就陆裴洲醒着。 周边有沙沙声,仔细听,还有帐篷外的噼里啪啦的篝火声,还有身边人的呼吸声。 陆裴洲透过帐篷那四四方方的透明格子看夜晚的景儿,很梦幻,像盛夏时分阳光洒进了装满水的玻璃瓶。在某一刻,他胸口闷得慌,忽然很把季宥言叫醒,陪着他聊会儿天。 不过于情于理,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左右陆裴洲实在睡不着,他钻出睡袋,拉开帐篷出去了。 外面只有邱和一个人了,两人对视一眼,邱和拍拍旁边的石块,说:“坐。” 脚边有散落的啤酒罐,邱和从随身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垃圾袋把垃圾全收拾了。 “爱护环境,你我他。”邱和说。 陆裴洲笑问:“你打算守到几点?” 邱和看起来毫不在意,他连时间都懒得瞅:“那要看江宇城定了几点的闹钟,他醒了就来顶我的岗。” “如果他一觉睡到大天亮呢?” “那就守到天亮呗。” “你们感情挺好。”陆裴洲感叹。 邱和笑了笑:“你和季宥言感情不也挺好吗?要换成你帮他守一夜,你守不?” “守。”陆裴洲毫不犹豫说。 “那不就是了,哪会计较这些。”邱和往篝火里添了把柴,火烧得愈发旺盛,火光跳跃着,他偏头看了一眼江宇城睡的那个帐篷,突然说,“不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陆裴洲没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怎么不一样?” 或许是夜里的氛围更容易交心,邱和看着眼前这个17岁的少年,回忆起自己的17岁。那会儿他和江宇城也迷茫过,崩溃过,吵过。不过时过境迁,以前的那些事儿就当是来时路,偶然之间的某些回忆,仅此而已。 邱和叹了一口气,措不及防问道:“你是不是?” 陆裴洲彻底懵了,皱眉反问:“是什么?” 沉默良久,邱和再次叹了一口气:“那就不是。” 陆裴洲实在没理解透邱和在打什么哑谜,可他心中却有一股冲劲儿,好像答案就在眼前,可那答案像蒙着雾,纵使陆裴洲使劲用手拨开,马上,那雾气又聚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浓了。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邱和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纠结了,回去睡吧。” 再次回到帐篷陆裴洲感觉头特别晕,心跳得很快。邱和说的话好像还围绕耳边,包括傍晚景瑶和他说的事儿。 都不太好。 让人不开心。 这一天过得太混沌了,乱七八糟的。他钻进睡袋,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缓解这种焦虑以及脑袋的眩晕感。 不料这种轻微的动静却把旁边的季宥言闹醒了。 “你咋还,没……没睡呀?”季宥言用气音说。 陆裴洲也小声回:“吵醒你了?我睡不着。” “咋了?”季宥言往他这边贴近了点儿,“饿了?无聊?失眠了?害怕了?” 陆裴洲失笑:“你这些问题倒是问得挺利索。”他随意挑了个答案,说,“饿了。”其实真的有点饿了,晚饭过去太久了,一碗清汤面早就消化了。 陆裴洲说完季宥言才注意到刚刚自个没结巴,两只手捏着睡袋的边边,探出脑袋,像只猫,笑了下,更像只猫。 “那你要不要吃,吃点东西?”季宥言问,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说,“我背包的侧口袋,有,有东西,你看看。” 他们的背包都放一块呢,都垒在陆裴洲边上。他所在的位置很方便,一伸手就能够着。 “啥呀?” 塑料的触感,碰到后发出簌簌声,像糖纸。陆裴洲拿出来一看,表情里的惊喜是掩饰不住的。 “巧克力?酒心的?” “昂。”季宥言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妈放的,她说上山很,很,消耗体力,怕我低血糖,要我……备着。” 陆裴洲拆一个放嘴里,一口咬下去,酒心伴着甜味儿布满口腔,这可比其他的任何酒都好吃得多。 “牙,牙白刷了。”季宥言说。 陆裴洲无所谓。 “我看,看你好像不太开心。”季宥言又说。 “有吗?” “有。”季宥言答得挺坚定,伸出食指在他的嘴角处轻轻点了一下,说,“这里。” 陆裴洲笑了声,季宥言把食指收回了。 心里似乎好受了许多,季宥言是特别的,看着他能让陆裴洲感觉到踏实,双脚着地的那种踏实,很神奇,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陆裴洲捏了捏季宥言碰他嘴角的那根手指,如实说:“没了,刚刚不开心,但现在没了。” 第29章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江宇城喊了一嗓子,嗓门真大,把大家伙都给惊醒了。 喊完了还没完,他挨个去敲帐篷。 季宥言那帐篷三个男孩儿,江宇城象征性地拍了拍,不等里面的人反应,直接拉开拉链探进去说:“醒了。” 邱鹏无可恋:“宇城哥,你的叫醒服务挺别致啊。” 江宇城啧了声:“有就不错了。” 第31章 “那是。”他们动作还挺麻利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套好外套了。清晨的空气真好,带着湿润的凉意,又格外清新,邱鹏穿好鞋子跳了跳,说:“我哥呢?醒了没。” “没。”江宇城往邱和的帐篷看了一眼,“让他再睡两分钟。” “……靠。” 面对江宇城的区别对待邱鹏顿感不可思议,他看向陆裴洲和季宥言,试图找点认同感,但很可惜,他们俩在装聋作哑这方面有点天赋,直接无视,一弓腰钻出了帐篷。 天上还有月亮呢,不过星星没了。 紧接着,舒小宝那个帐篷也有动静,不消一会儿,她和景瑶从里面出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早。” 陆裴洲看了一眼她们:“早。” 季宥言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估摸着还没完全醒神儿,反应有些慢半拍。 愣了片刻,季宥言挠了挠手背,忽然想起来要跟大伙打个招呼,可打招呼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打个回马枪有点尴尬,于是他最终还是啥也没说。 说到底江宇城还是有经验,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把人家从睡袋里捞起来。别看这个点还灰蒙蒙的,没多久,天就亮了。 江宇城让大家排排坐好,占据绝佳位置,说:“看对面,再过五分钟吧,能看到日照金山。” 日照金山呢! 大家还是很期待的,听取“哇”声一片。 江宇城忍不住笑了笑,摆摆手,没管他们了。他快步走到邱和帐篷旁,得赶在日出前把人叫起来。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邱和其实已经起了,拉开帐篷,与之四目相对。 “醒了?”江宇城吃惊地挑了一下眉。 邱和面带笑意:“你那嗷嗷一嗓子,不醒也难。” “醒了你不出来?”江宇城不理解。 邱和还是笑着,不过这个笑容里掺杂了一些得意洋洋:“等着你叫我。” 江宇城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日照金山果然好看,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江宇城再次听取“哇”声一片。光自己听还不够,他朝邱和说:“好玩吧?” 邱和看着边上排排坐的高中,突然想起好多年前那四个围着八仙桌而坐的小孩儿,说不上来什么情绪,但总归不赖。 “嗯。”他说。 看完了落日朝霞,又用过早饭,差不多收拾一下该下山了。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得多,除了一直下坡颠得屁股有点痛之外,其他还好。 山上的气温低,大伙都穿着防风外套。等到了山脚的位置,气温升了,大伙也顺其自然地把外套脱了,怕热的,比如邱鹏和陆裴洲,山腰就给脱了。 季宥言这一路偶尔会挠一下手臂,大腿,还有后背。他的体质招蚊子,走到哪儿都一样,被叮了。 可他人中也是头一回上山,没经验,不晓得山里的蚊子居然这么毒,不但毒,还阴险。季宥言都裹住了,蚊子居然还能见缝插针地飞进他衣服里,拦都拦不住。他昨天晚上被叮,至今皮肤上还有印儿,一个包一个包的,没消呢。 待到他把外套一脱,手臂露出来,陆裴洲眉头立马就皱了。 “被叮成这样怎么也不说啊?” 没啥好说的,本来在出发之前孙梅儿给他拿了驱蚊水,放床头了,但他出来得太急,给忘了,指不定那药水现在还在床头待着。这事怨不得别人,怪他自己粗心。所以真没啥好说的,就算告诉陆裴洲了,陆裴洲也不能跟变戏法似的变出啥特效药。 “没……”季宥言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蚊子包。 话还没说完,陆裴洲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瓶清凉油来,递给他。 ……还真能变戏法。 季宥言一时都不晓得说什么了,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个“谢谢”。 黄毛小狗在院里啃骨头,狗的听力嗅觉好得不得了,啃了一半儿,像是感受到什么,吭哧地跑出去了。 “狗疯了。”姥爷调侃说。 姥姥拍了拍他,往前方眺了眺:“是宇城他们回来了。” 姥爷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哟,还真是。”他转身进了厨房,边走边说,“我把菜端出来吧,他们肯定饿着呢。” 做的菜有点多,得端好几趟,两个人快一些,姥姥随后也进厨房了。 邱和夹了一块红烧茄子,拌着米饭吃了一大口。吃完他忍不住笑了笑,江宇城偏头问他笑啥? “你有没有发现我每次来这儿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蹭吃蹭喝。”邱和小声说,他扫了眼桌上的其他人,“这回还带着别人蹭着蹭喝。” “你愧疚了?” “有点儿,”邱和又夹了一筷子菜,“挺不好意思的。” 正午刚过,他们现在吃的撑死了算是中饭,晚上还有一餐,邱和自告奋勇道:“要不然晚上我做?” “犯不着。”隔了两个座,姥姥听力了得,这么小的声她居然还听见了,“你和宇城多回来就行。” 一般江宇城两个月回来一趟,邱和如果手里没其他活儿,时间比较空闲也会跟着一块儿。但有一回他俩闹了,闹挺大的,连带着将近半年的时间,江宇城都没回来一次,只是偶尔和姥姥姥爷通个电话。倒不是他不愿意回,只是那半年浑浑噩噩状态不好,怕回去了,两老人家看了心疼。 姥姥姥爷活了大半辈子,看什么都透,尽管江宇城和邱和后来只字未提却也能察觉到,无论如何,他们归根结底还是希望江宇城和邱和能好好的。 “行。”姥姥都这样说了,邱和也不强求。 用过饭,困劲儿也就上来了。照理来说,景也看了,他们这伙人今天得回市里。但江宇城和邱和昨晚都没怎么睡,腰酸背痛的,今天算是回不去了,得休整,安全永远第一位,回去的路也不近咧,总不可能开个车还顶个疲劳驾驶的罪名。 大家又是轮流洗漱,左右下午没别的事儿,各回各房间补觉去了。 季宥言洗完澡上楼,他身上的小红点子依旧没消。根本不止手臂,后背,大腿根儿都有。只不过陆裴洲给他清凉油的时候在山脚,不太方便,裸露出来的位置只有手臂,所以当时也只擦了手臂。 眼下季宥言穿了套宽松的睡衣,下面一条五分裤。他自己坐在床尾默默擦清凉油。手臂和大腿根的位置都还好,就是后背有点别着手了。季宥言照着镜子抹抹,整个过程擦着挺艰难。 陆裴洲在旁边,要搁平时他早就上手帮忙了,轻车熟路。季宥言后腰有颗痣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在哪儿。但这回他啥也没做,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甚至待了一会儿,没待住,拿着睡衣说去洗澡。 “嗯。”季宥言还在和后背的小红点子抗衡,抽空回了一句。 院子里挺静,黄毛小狗都在树荫底下打盹儿。陆裴洲洗完澡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往邱鹏屋里瞥了一眼,窗帘没拉,邱鹏睡着了。 昨晚就数他睡的时间最多,现如今还能第一个睡着。 没得办法,陆裴洲走到了旁边的小阳台,支着脑袋坐着发了会儿呆。 哈,很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怎么的,他很想等季宥言睡着了再回去。 怎么说呢? 有点儿不敢面对。 外头气温偏高,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陆裴洲再不回房这个澡算是白洗了。不过他还是比较幸运的,心想事成,他回房的时候季宥言已经躺床上睡着了,季宥言睡觉靠着墙,人本来就瘦,给他腾了一大块空位。 陆裴洲笑了笑,拉上窗帘,随后也躺了上去,能闻到淡淡的清油味儿和沐浴露香。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徐徐洒进屋内,陆裴洲借着这些光看了季宥言好几眼。人也是怪,季宥言醒着的时候他不敢看,睡着了他死命看,跟占了多大便宜样儿。 不知看了多久,陆裴洲总算是看够了,在惬意舒服的午后入睡。 然后。 季宥言默默翻了个身。 第30章 舒小宝和景瑶大早从外头回来,进门之前,碰到季宥言了。 实在是她俩今天醒太早,一大早上也没啥事儿,闲的。隔壁的大公鸡时不时传来两声打鸣,楼下姥姥姥爷开着小广播在练太极,睡是睡不着了,她俩一合计,干脆起床,去外面走走。 姥姥太极练到了双峰贯耳,刚收脚,见到她俩下楼,问:“醒了,干啥去?” “散散步。”舒小宝说。 “呦,那挺好,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要好晚起呢。”姥爷说,他练太极的动作没停,抬抬下巴指了指院门,“从门口一直走,是大道,别去岔路,那都是田埂,地脏,回头沾一脚泥儿。” 舒小宝和景瑶相视一笑,说知道了。 两个小女孩儿在姥姥看来跟孙女差不多,她们都快出门了,姥姥还不忘嘱咐:“差不多就回来,煮了粥,既然醒了那多少喝点儿。” “知道了。” 第32章 毕竟人地不熟,她们没走太远,就沿着姥爷说的大道在村里面逛了逛。 这儿住着的大多数都是老人,这个点都醒了,有好几户人家养了小狗,但都圈在院子里,没让出来。舒小宝和景瑶往那儿过,狗子听到了,隔着院子叫两声。当然还有养猫的,猫比较自由,窜上院墙,见着人了,也喵喵叫。 舒小宝和景瑶边走边聊,从村子里的态小猫小狗聊起,可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转到了别处。 “唉,对了,你说了没啊?”舒小宝问。 这个话题毕竟比较敏感,问个话都和加密差不多。但问题不大,景瑶听得懂,知道她意指什么。 “说了。”景瑶回答。 “捡柴的时候?”舒小宝用胳膊碰碰她,满心期待,“陆裴洲怎么回的?成了吗?” 景瑶张了张嘴,貌似有点儿犹豫,看不出是喜是忧。就在她即将开口说话之际,舒小宝唉了声,出声截断了:“没事儿,你要不想说就不说,不要有心理压力。” 景瑶不想说偏多,她看向舒小宝,笑了下。 后来俩人一块回去,姥姥姥爷太极练完进屋了。其他人没醒,就季宥言在楼下和黄毛小狗玩儿,从地上捡了朵花和两片叶子放小狗耳后,看着挺逗的。 “早。”这回季宥言没忘记打招呼,说道。 “你声音怎么了?”舒小宝很敏锐,听出音调里的不对劲儿,问季宥言,“感冒了?” 季宥言自己摸了摸额头,能感觉出来轻微发烫。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就有些不舒服了,介于那种虽然不太舒服但能忍受之间,他本来以为睡一觉能更有所缓解,没想到睡一觉醒来情况更糟糕了。 “还,还行吧。”季宥言不想给人添麻烦,感冒了也谁都没说,要不是声音败露,他感觉他还能再瞒一阵儿。 “体温量了吗?”舒小宝问。 “没。”季宥言撸撸小狗的后背,“真没,没事儿。” 舒小宝才不管他说什么,坚持道:“量一下吧。” 景瑶也挺关心季宥言身体情况,进了屋,问姥姥有没有体温计去了。 舒小宝望着景瑶离开的背影,夸她:“景瑶人挺好的。” 季宥言抬头,从鼻腔里“嗯”了声。 嗯完他又继续撸狗,看季宥言和小狗玩那么开心,舒小宝也没忍住蹲下来,摸小狗头。黄毛小狗舒服得直翻肚皮,头上的花草全乱了。 “她和陆裴洲挺般配。” 这话音量极小,完全属于舒小宝的自言自语。但耐不住她和季宥言挨得近,季宥言听到了,听闻明显一怔,表情没控制住,有些僵。 “怎么了?”舒小宝拢了拢下垂的头发,神秘兮兮说,“你还不知道啊?” 季宥言脑中一片空白,顺口问:“知道什,什么?” “你不知道景瑶为啥跟我们一块来爬山?”舒小宝说,“我还以为只有邱鹏那个傻大个看不明白呢……等等,不是说你傻的意思……就是女孩子的心事嘛,你懂不?” 说实话,季宥言挺不想懂的。 “懂吧。”季宥言扯扯嘴角。 “嗯。”景瑶点点头,看季宥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继续扔出一枚炸弹,“表白了都,我真觉得他俩挺配的。” 季宥言沉默着,要他说句“景瑶和陆裴洲很般配”他指定说不出来,但也绝不会唱反调。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竟然发现手有点抖,为了不让景瑶发觉端倪,又假意甩了甩。 “体温计没找着,只找到这个。”幸好这时景瑶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电子额温枪。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江宇城的手笔,他当时买额温枪的理由很简单,姥姥姥爷眼睛花,真发烧了,看体温计哪看得明白,所以买一个电子款,能显示度数,方便了然。 待到景瑶走近,对着季宥言的脑门biu了一枪。 三十八度。 “发烧了。”舒小宝提出两个选项供季宥言选择,“打针还是吃药?” 离村里最近的小诊所都在二里地开外,打针还是免了。 “吃,吃药吧。”季宥言说。 “那先喝点粥垫垫。”景瑶看了一眼厨房,“别空腹吃。” “嗯。”舒小宝十分赞同。 而后他们仨一块吃了早饭,没叫睡着的邱鹏和陆裴洲,大家连着两天早起,好不容易能睡个自然醒的觉,那就让他们睡着。 中午过后大伙得出发回市里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吃了感冒药季宥言感觉稍微好了些,但非要说也没好多少。或许不是药效不够,只是他单纯心思重,人家病的时候特别容易多想,能花一天时间把自己的未来给想完。 陆裴洲当然注意到了,也得知了情况。期间他找季宥言说过好几次话,不过季宥言好像并不稀得理他。 车上人多,陆裴洲不好刨根问底。等真正回到市区,大家伙解散了,各回各家,陆裴洲和季宥言同路,他才开口问:“你在怨我,气了?” 憋了一路,季宥言最不愿听这个。 他不可思议地注视陆裴洲,看了半天,忽然跟认定了什么似的,然后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认命了。 “没。”季宥言情绪依然低落。 陆裴洲犹豫一下,说:“对不起。” “嗯?”季宥言愣了两秒,摆摆手,“没,没事儿,你不用,不用跟我道歉。” 谈恋爱到底是自由的,他心想。 “怪我睡太熟,没发现你感冒了。”陆裴洲冷不丁补充说。 是在讲他和景瑶谈恋爱的事儿吗?季宥言又想。 啊……不对! 感冒? 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啥呀?”季宥言没听懂,“你,你为啥……为啥道歉呀?” 陆裴洲一本正经道:“你不是怨我不够关心你吗?连你身体不舒服都没有及时发现。” 在这一点上,其实陆裴洲是有点冤,他非故意,只是自从他下了山之后,就不大敢看,目光不敢在季宥言身上停留太久。 “所以你在闹脾气嘛。”陆裴洲结案陈词。 季宥言听了又气又笑,一直哼哼了好几下,才说:“不是,因,因为这个,我也没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陆裴洲不理解。 这个问题太难答了,本来就病了哇,头疼,一问这个季宥言头更疼了。疼得他太阳穴直抽抽。 “就你……”季宥言犹豫着,这一路上他想了挺多,好似他站在一个中心点上,四周都是岔路,季宥言试着把每条岔路都走一遭,可结果都那样,最后依旧走进了死胡同,无解啊。 谁让他是同性恋,谁让陆裴洲不是呢? 他们之间可以有非常亲密的关系,甚至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同吃同住都行,可再怎么亲密,定义他们的,也只能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其他的细枝末节,大可以忽略不计。 “你,你和,和,景瑶……”季宥言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虽磕磕绊绊,他还是把一些关键性的词儿说出来了。 陆裴洲听到景瑶这个名字,原本不解的表情瞬间就松了。 他咳了咳:“你都知道了?” “嗯。”季宥言点点头。 陆裴洲后来没接话茬,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在季宥言面前提这件事儿。既然陆裴洲没再说,季宥言更不好再问。 他们直接回了家,季宥言到家时孙梅儿和季羡军都不在,家里没人。陆裴洲送他到了门口,没进来,顿了两秒,后来也回去了。 季宥言把背包扔到了沙发上,换了双舒适的居家拖鞋,进了房间,往床上一躺,盯着白白的天花板发呆。周边熟悉的一切都让他有安全感,紧绷的身子得到放松。 可感冒了就是不好,头还是晕。 嘴里没味。 想吃点东西。 在床上权衡了好一会儿,两个分别代表“起”和“不起”的小人在脑中经历一场大战,打得难舍难分,季宥言终于拖得疲惫,起身在家里搜罗了一圈。 好像也没什么好吃的,冰箱里有苹果,有牛奶,有鸡蛋,还有一些时蔬。 砰—— 季宥言关上冰箱门。 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现在去厨房炒两个菜吧。 再次回到房间时季宥言捧着个黄桃罐头,那是他在橱柜里找到的,黄桃很大个,日期挺新鲜。什么都好,除了盖子。开个盖费了季宥言好大劲,太难拧了,倒扣着敲两下都拧不开。 最后还是拿剪刀给撬开的。 季宥言用勺子挖了一个,嚼吧嚼吧,很甜,不是那种发腻的甜,带着黄桃的香,比较爽口。 他这边正吃着,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季宥言的心倏地被提了一下,下一秒,去而复返的陆裴洲出现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黄桃罐头。 和季宥言的一模一样。 第31章 “你,你咋来了?”季宥言赶紧把嘴里的黄桃咽下,看着陆裴洲有点儿发懵,“你不是,回,回家了吗?” 第33章 陆裴洲反手带上门,径直走过来:“嗯,不欢迎我?” “没!”季宥言极力否认。一罐黄桃被他吃了一半儿,吃饱了都,他把黄桃罐头随手放在旁边,指指对面的椅子,招呼着,“坐吧。” 陆裴洲坐下,黄桃罐头也放下了。 季宥言仔细核对了两个罐头的包装,的确一模一样,连牌子都是同一个。他说:“你怎么带,带这个,来啦?” “你不感冒了么?”陆裴洲轻描淡写,“让你去打针你也不乐意。罐头是我在家里找的,吃点这个总没坏处。”说着他笑了笑,“没想到你已经吃上了。” “哦。”季宥言还挺不好意思的。 孙梅儿很少买这种东西,这黄桃罐头八成是蒋琪给的。他们两家关系好,走得近,两位妈妈更是处得跟闺蜜似的,偶尔逛个超市买些东西,还会买两份,自个家里留一个,另一个给对方送去。 这样说来,季宥言和陆裴洲捧着两一模一样的罐头倒也不奇怪。 “你……”季宥言“哦”完一分多钟了,陆裴洲就搁对面坐着,啥也没说。 他们俩从来没这样过,每一次见面都不存在冷场的,就算两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不聊,互相坐着也不会觉得气氛尴尬,反倒觉得踏实。但这一次不一样,隐隐之中很多东西都变了,比如现在,季宥言欲言又止,那椅子是季宥言平时做题时会用,其他时候都空着。陆裴洲来他这儿,一般都坐他床上,或者两个人一块儿窝在沙发里。 “我什么。”陆裴洲反问他。 季宥言犹豫半晌,还是摇头说:“没,没什么。” “我是不是该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过来。”陆裴洲手撑着书桌,支着脑袋问他。 “啊?”季宥言短暂反应了一下,猛地说,“我没,没嫌你脏。” “是吗?不嫌我外衣脏?”陆裴洲低头,看向椅子,“那你让我坐这儿。” 季宥言听闻搁旁边拍了拍:“坐过来,来吧。” 陆裴洲盯着季宥言的手掌发愣,很修长白净的手,骨节也好,拍向床垫的时候五指微微陷入,复而又弹起来。只不过再顺着这只手向上看,手主人表情不自然,甚至有点儿被胁迫的委屈。 “算了。”陆裴洲叹了叹气,“不坐了,我回去了。” 他话是这样说,但也没马上动身,只是微微抬了抬屁股,眼睛时刻注意着季宥言的反应。 季宥言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嗯。”季宥言点点头。 陆裴洲差点儿一口气顺不过来背过去嘎嘣一下死这儿了。出了房门他就在做深呼吸,保命要紧,顺气呢。 陆裴洲知道季宥言有意无意地在躲他。这其实对季宥言来说挺残忍的,对他自己也一样,闹得谁都不好受,都不开心。 两个人之间暗戳戳有一股劲儿在互相拧着,贯穿着整个暑假。 不过,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还是好,就连孙梅儿蒋琪都没发现有什么变化。但当事人很清楚——都是一些很微小的东西,比如季宥言吃不完的食物要么选择扔掉,要么硬塞进肚,绝不会再给陆裴洲了;再比如季宥言很少再与他有身体接触;还有季宥言躺下时,规规整整扯好衣服,不会再不小心露出腰或者皮肉。 更多细节的东西,本独属于陆裴洲和季宥言的默契。 拧巴完整的暑假,转眼都开学了。 班级没变,高三的学比别的年级开得更早。整个学校前一个礼拜就他们高三,食堂只有寥寥两个窗口开着,中午用餐的时候邱鹏往里面瞅了一眼,没几样他爱吃的。 菜做得最好吃的那个窗口没开。中午饭没吃好,下午上课都没得劲儿。 放学怎么说也得改善一下伙食,否则晚自习连抬笔的力气都没了。他招呼着大伙一块去,人多一点也好,直接下馆子。季宥言没意见,他也觉着食堂饭菜挺难吃的。 景瑶经过爬山这么一遭,跟大家的关系也好了些,聚餐的时候,邱鹏特意把她叫上了。 铃声响了,因为景瑶和陆裴洲是同桌,位置又靠着门,所以他俩先出来,站走廊上等季宥言。 “走吧。”陆裴洲说。 季宥言“嗯”了声,跟上去了。 邱鹏选的这家餐馆开着有些年头,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学子。老板是两夫妻,一个负责备菜,一个负责烹煮。 招呼顾客的是他俩的女儿。正值饭点,估摸着太忙,邱鹏他们一伙人进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几位。” “五。” 这会儿她才抬头,瞟了一眼楼下满座的食客,说:“没位置了,你们去楼上吧。” 说着给了邱鹏一份纸质菜单:“要吃什么自己点,打勾就行。” 邱鹏接过。 楼下很拥挤,待到一群人上了楼,还是很拥挤。 好在最里边有一个圆桌,坐他们五个人够了。邱鹏在几道菜上打了勾,又逐一递给他们:“还有什么要点的?” “没。”舒小宝看了看,“你一个人勾完就行了,我们不挑。” 邱鹏点头,又加了两道菜,然后下楼交菜单去了。 “喝什么?”陆裴洲看了一眼屁股入定地坐在他对面的季宥言,又往旁边看向两位女士。 “汽水吧。”舒小宝说。 “果汁。”景瑶道。 “嗯。”陆裴洲应道,应完他光明正大地问季宥言,周边环境太嘈杂了,所以他故意把声音说大了些:“言儿,喝什么?” 出于某种心虚,季宥言不敢与陆裴洲对视。他手指扣着垂下来的一次性塑料桌布,小声说:“汽水。” 声音太小,其实陆裴洲没听清,但他通过读唇语猜到了。 随着陆裴洲也下楼,季宥言才勉强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一次性桌布都被他扯出个大窟窿。 陆裴洲打开冰箱拿饮料,邱鹏在和前台姐姐对菜单。陆裴洲考虑还挺周到,顺嘴问邱鹏要喝啥? “随便,”邱鹏看陆裴洲手里拿的汽水,又说,“喝这个就行。” 陆裴洲点点头,然后把小瓶的汽水放回去,换了个大瓶的拿出来,之后又带了瓶果粒橙。 他俩一块上楼,就那么几步路的时间邱鹏悄咪咪地看了陆裴洲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陆裴洲啧了声。 “嗨。”邱鹏挠挠头,咳了咳,跟个多动症患者似的做足了准备,“那什么……你和季宥言吵架了。” 陆裴洲脚下的动作一顿,没否认:“这你都知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哪次你俩不都坐一块儿?”邱鹏貌似还骄傲上了,说,“这回宥言都坐对面去了……咋了呀?吵得还挺凶。”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陆裴洲继续走,没吭声。他只是有点意外邱鹏这个马大哈观察能力居然这么强,他和季宥言都闹了快两月了,也没人发现,邱鹏是头一个。 “为什么吵啊?”邱鹏又问。 为什么吵?靠,仔细想一想,陆裴洲也不晓得为什么吵,但反正莫名其妙就是吵了,别扭死了。 “不知道。”陆裴洲实话实说。 平时他俩相处虽不如前,但至少平和,倒也看得过去,鬼晓得这一回怎么演都不演了。陆裴洲看不透季宥言。 “不知道?”邱鹏很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拔高音量又重复一遍。 “你不知道什么?”舒小宝听力挺好,坐在凳子上转身问邱鹏。 原本是秘密的讨论,没想到音量一下子没收住。邱鹏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季宥言,笑着摆手,也不晓得对谁说的:“没啥没啥。” 菜上齐了,猛火快炒,锅气十足。他们这一顿吃得比中午好太多了,吃饱了邱鹏还想坐着缓一会儿,舒小宝看看手表,说:“快到点了。” 晚饭仅有一个小时,时间还是紧的。于是乎邱鹏想缓会儿没缓着。 等到了学校舒小宝回文科楼,和他们不顺路了。季宥言本来走在最后,但陆裴洲特意走慢了些,赶在回教室之前上手拉着他把他往另一条路上带。 邱鹏听到动静回头看一下,完了又当没事人一样转回来了。 “走吧,走吧。”他冲着同样回头的景瑶说。 景瑶疑惑地指了指消失的两人:“他俩……怎么了?” “没事儿。”邱鹏见怪不怪。 陆裴洲直接把季宥言带进了小道,刚过去,上课铃就响了,紧接着,学校的路灯也开了,头顶一片暖黄。 “我……”季宥言站定,正打算开口,陆裴洲立马打断他:“响了就响了,反正都是自习做题,不差这一会儿。” 他这么一讲,便提前把季宥言的话头堵死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季宥言先遭不住,无措地转身想走,可还不来得及抬脚,陆裴洲一把把他拽回来,重新摆正。 第34章 “言儿,”陆裴洲定睛看着他,“有些问题我得问清楚。” 第32章 “问,问……啥?” 季宥言抬头说,眼神里充满警惕,样子像个炸毛的猫。他是真担心陆裴洲问出一些他招架不了的话来,某个秘密埋在心里很久,扪心自问,季宥言自认为并没有准备好,没有勇气面对。 陆裴洲被他的样子逗得想笑,但眼下还是努力憋住:“你别紧张。” 季宥言做了个深呼吸,想稍微缓点儿心情,可惜没成功:“我,挺,挺紧张。” 这回陆裴洲彻底没忍住,笑了声。 他这么一笑,很神奇,季宥言反倒放松了些。 “言儿,我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为什么你这一个多月都在躲着我,”陆裴洲的语气不容置疑,“别说你没有,我能感受得到。” 还好,不是那个。 季宥言听完这些问题猛地松了一口气,但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刚放下,转念一想,又突然不甘心了。 凭什么? 凭什么不是? 陆裴洲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真的是……很失败呢。 季宥言调整好呼吸,勉强笑笑,看着陆裴洲的眼睛解释说:“因为,因为你谈恋爱了,所以我,我,觉得,觉得我们俩之间应该保持一点距,距离,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我也没,没有不开心,这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正常反应……” 季宥言觉得他这回说得肯定特别坚定,丝毫没有怯场,以至于完全把陆裴洲唬住了。 陆裴洲大脑宕机,从季宥言说他“谈恋爱”开始,之后的所有话他根本没在听。足足安静了十来秒,陆裴洲才不确定地指向自己:“我?谈恋爱……你是说我谈恋爱?我和谁?” 季宥言有点懵。 “和,景,景瑶啊。”?? 陆裴洲眨巴眨巴眼。 “??我和景瑶??”此时此刻,他一团黑线,“我没谈!”陆裴洲连着说了好几遍,郑重其事告诉季宥言,“我没谈恋爱,没早恋!” 完了还不够,好像怕季宥言不信似的,继续补充:“我和景瑶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关系!” “那……”季宥言脑袋上的黑线显然也不少,上下两唇瓣碰啊碰,疑惑道,“景瑶不,不是和你,你表白了吗?” 在这件事上陆裴洲没否认。 那会儿景瑶一边捡柴一边弯腰和他聊天,起初还聊些有的没的,很随意的话题。可到后来柴火捡好了,景瑶不晓得什么时候窜到他身边,用胳膊抵了他一下:“陆裴洲。” “嗯?”陆裴洲一偏头,发现景瑶离他很近,两人的手臂随着走动似有似无的挨着。 “怎么了?”陆裴洲往左偏了偏,问她。 “没什么。”景瑶笑笑,她笑起来嘴边露出两个酒窝,十分阳光,“我就觉得现在挺好的,特别开心,景色也漂亮,很喜欢……尤其是跟你在一块儿。” 陆裴洲愣了愣,没说话。 哪知景瑶胆大,下一秒又立马接了一句:“你,我也很喜欢。” 陆裴洲抱着柴火的双臂紧了紧,微愣。他又不是傻子,一个女孩儿对他讲这样的话,谁都能听明白什么意思。 “别。”陆裴洲计划找个委婉的表达方式,不至于让景瑶太伤心,但他要是能找得到就不是陆裴洲了,到最后也只是吐露一句“别”。 说不伤心是假的,景瑶设想过很多结果,可怎么也没算到陆裴洲用最简单的一个字否决了她的心意。 “你……”景瑶有点儿难以置信,“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陆裴洲答得很坦诚。 听到这样的回答景瑶忽然释怀了些,她和陆裴洲认识了两年,同样也暗恋了两年。之所以一直没有告白,是因为她总觉得陆裴洲身上有一种距离感,而这种距离感又会在某一瞬间消失,变得尤为亲切。 景瑶曾经以为那是陆裴洲对她释放好感的信号,但渐渐的,景瑶发现,那种好感从来不是对自己的。 至于究竟是对谁,景瑶目前还未得知。 陆裴洲身边几乎没有比较亲密的异性,在这次爬山之前,景瑶怀疑过舒小宝,可通过整趟旅途接触下来,景瑶默默洗清了舒小宝的嫌疑。 绝对不是。 “我总感觉你有喜欢的人呢。”景瑶话里有点自嘲的意味儿,可这也是一句真话。 “不会错的。你有的时候会变得特别温柔,虽然你平时脾气也不坏,但那种温柔是独有的。”景瑶看着他说,“我真的挺想知道她是谁的,你能告诉我吗?” 然而这会儿陆裴洲心已经乱了。 他真的顺着景瑶的话思考自己是否喜欢谁?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坚持说:“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太古怪了,当他说完这句话,居然心虚。 而回到现在,面对季宥言的质疑他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支楞起来了。 “是表白了,”陆裴洲说,“但我没答应啊。” “我天。” 错了,全错了,从一开始季宥言就想错了。 “你怎么会认为我在和景瑶谈恋爱啊?”陆裴洲又气又想笑,“我要真和她谈恋爱,我能一个多月不联系人家吗?天天往你屋里跑,次次坐你那个冷板凳。” 爱让人自卑。人越是没什么,就越想要什么。因为季宥言是同性恋,自己不敢表白,所以想当然的误以为陆裴洲会接受其他异性的爱意,再加上舒小宝曾经说过“陆裴洲和景瑶很配”,潜意识里,季宥言便真的以为他俩在一起了。 “我……”回顾起来,整件事太抓马了,季宥言组织语言,说:“我,我当时问你了,你有点,有点不愿意往下聊,我就,就,以为,以为……” “以为我谈了?”陆裴洲接了他的话。 季宥言看他一眼,弱弱地“嗯”了声。 “嗯”完了他有点想走,脸皮到底还是薄的,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急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用来消化。 但陆裴洲没让他得逞,又一把按住他的肩:“别老想着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季宥言心想你现在跟吃了我不差不多吗?但他嘴上没敢说。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僵持在那儿。陆裴洲好久没有好好的触碰季宥言了,指的是身体接触,脸啊,手啊,头发之类的。再次感受到熟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满足。要是大拇指再往中间偏一点儿,能轻易碰到季宥言的锁骨。 鬼使神差的,陆裴洲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人在紧张的情况下感官会被放大,季宥言锁骨一阵痒意。 “哎,那两个在干嘛呢?”原本暧昧朦胧的气氛倏地被打破,传来教导主任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哪个班的?” “靠。”陆裴洲心道不好,被教导主任抓到搞不成要写检讨的,他自己写倒是无所谓,但总不能连累季宥言。 陆裴洲牵着季宥言七拐八拐,跑得没有章法,反正有小路就进,有拐角就转,很快把教导主任甩开了。这一路上陆裴洲都没有松开季宥言的手,其实两个人牵着跑步挺碍事儿的,没啥速度,可不晓得为什么,陆裴洲就是不想放开,舍不得。 天愈发暗了,只剩校园里昏黄的路灯。季宥言努力跟上陆裴洲的脚步,满眼满心所见,全是他的背影。 最终他俩在楼梯口停下来,季宥言运动细胞不是很发达,稍微有点儿喘。 陆裴洲弓着腰问他:“还好吗?” 完全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季宥言看不惯,轻轻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长本事了,”陆裴洲摸着自己的脸,故作怪罪问他,“言儿,你还打人。” 季宥言撇撇嘴:“我,我哪,哪敢?” 他哪里不敢,他可太敢了。 这段日子着实受了些委屈,他没法怪罪谁,也不是别人造成的,纯粹是因为自己那点自卑给闹的。有气呢,也没地方撒,不管怎么讲整个事件的中心都是陆裴洲,所以于公于私季宥言没控制住,小小地发泄了一下。 发泄完也就好了,之后他们又在楼梯间待了一会儿,害怕出去不小心又碰上教导主任,那岂不是白跑了。 好在后面都挺幸运的,直至他俩回到教室也没碰上别人。 陆裴洲已经坐回座位,照常拿出试卷刷题。他们整个高中的课程都在高一高二学完了,高三重点就是把所有知识点再过一遍,陆裴洲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他脑子挺活,数理化加起来都快四百了。 可足足过了三四分钟,陆裴洲连数学卷子第一道不用打草稿的选择题都没做出来。 “同桌?”景瑶注意到了。 陆裴洲这才回神,然后在括号里填了个c。 “走神了。”陆裴洲倒是丝毫不避讳,笑着说了句,在他再次低头做卷之前,又往季宥言的方向看了看。 他们这算是和好吧,他心想。 那种独有的温柔眼神又毫无预兆地出现,景瑶看在眼里,心跟着猛得一沉。顺着陆裴洲的视线看去,最终锁定了季宥言。 第35章 震惊,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怕是没有别的情绪。 景瑶咽了咽口水,心如鼓擂,半晌没缓过来。她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求证一遍:“你刚刚在看季宥言吗?” 陆裴洲笔尖在草稿纸上测算,然后在第三道选择题上写了个a。 “昂。”他说。 第33章 谁也别笑话谁,晚自习四节课,季宥言磨磨蹭蹭也只做了一张卷,最后一题还空着没写。好在虽然效率低,但正确率挺高的,前面做的基本上都对了。 陆裴洲果真耽搁他学习。 临到下晚自习仅剩几分钟,耽误他学习的陆裴洲重新拿了张卷,煞有介事地开始动笔。所以当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陆裴洲一动不动,乍一看好像做的格外认真。 季宥言往他的位置瞟了两眼,他周边都没人了。 又过了几分钟,季宥言再次瞟向那个位置,陆裴洲依旧没动。 季宥言叹了口气,收拾好桌面,走了过去。 “裴洲。”季宥言小声说。 陆裴洲这才抬头看他,好像不知道他会来一样:“咋啦?” “回,回家了。”季宥言说。 “哦。”陆裴洲说。 别看他面无表情,语气不咸不淡,其实心里早笑开了。 下课后的那几分钟如坐针毡,他一只眼睛做题一只眼睛放哨,季宥言走到他跟前的这十几秒,心跳突突的。 季宥言哄他那一句,他倒是爽了。楼下的邱鹏歪着脑袋,守在楼梯口,时不时往上看两眼,像个孤寡老人。 不知等了多久,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楼上下来,邱鹏带着怨气大喝一声:“你们俩!干什么呢这么久!” 声音之大,把感应灯都给吼亮了。 始作俑者心情好得很,一点也不气,但也没想搭理他。 邱鹏看陆裴洲这状态就猜到他和季宥言和好了。虽然他不晓得他俩具体因为什么事儿闹矛盾,但此时都不重要。他们铁三角关系不能有缝,和好啦才是第一要义。 回家的路上,照常还是季宥言走中间,他和陆裴洲两边挨着,十年来都是这个站位,没变过。不过今天晚上季宥言离陆裴洲格外近一些,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通过路灯的光线都能看出色差,陆裴洲比季宥言黑了几个度。 季宥言本身皮肤白是一点,还有最主要原因便是陆裴洲整个暑假都是主动出门的那个,一天来回两趟,可不多晒点儿太阳。 日积月累的,气温都降了,还没白回来。 季宥言观察了一路,走半道儿找了个相对光亮的地方,忽然停了,掏出手机说:“我想拍,拍个照。” “拍啥?”邱鹏问他,右掌心顺带理了理头发。 季宥言套手机壳了,图案是两只小狗。除了上回打篮球掉的那一次,他的手机都保护得很好,没再有磕碰。 季宥言打开相机,伸出手臂示意陆裴洲:“你也,也,也伸出来。” 陆裴洲了然,很配合。 季宥言连着拍了三四张,选了张最满意的,在最底下点了颗爱心。 “拍他不拍我?”邱鹏pose都摆好了,没镜头怎么行,即使他穿着长袖,可不妨碍他主动把袖子撸起来,“我也来一张。” 季宥言笑笑,点头说:“好。” 邱鹏无厘头的攀比行为不是一天两天了,陆裴洲对此除了无语就是翻白眼,但也仅限于此,他一般不阻止啥,毕竟季宥言乐意。 换句话说,只要季宥言乐意,很多事情都可以做。 比如小时候养大的鸡不能吃,就得养着,直到命尽头,又比如季宥言扮女帮助舒小宝引出变态大叔,还有为了考虑看完鬼片不敢一个人睡觉的邱鹏,于是在他俩的帐篷里多塞了个人…… 陆裴洲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反复敲击键盘,删除,再编写,再删除,敲敲打打几回,发了句:[晚安!] 犹豫一秒,又加了个从季宥言那里偷来的[盖被子]的表情包。 发送对象——言儿。 回看他俩的聊天记录,冷冷清清,寥寥几句。倒不是他俩不聊,纯粹是因为天天黏在一块儿,该说的都当面说了。唯独睡觉之前会互道晚安。 不过这个“晚安”也很长时间没说了,陆裴洲不喜欢在聊天软件上讲一些腻腻歪歪的话,从不主动发。季宥言之前发得勤,可后来经过爬山那事儿就不发了。 时隔五十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季宥言再次给陆裴洲发消息。陆裴洲输入了一分多钟,一条[晚安!]弹了出来,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卡通表情包。 季宥言笑了笑,切换后台。 一张对比明显的色差手臂图,白色手臂的细一点儿,偏古铜色的手臂有着完美的肌肉线条,两人挨得很近,很亲昵。 季宥言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深呼了一口气。一直憋闷的情绪畅快了不少,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照片中的陆裴洲站在他身边,和以前一样。 季宥言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低欲望的人。许多东西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如果拿到手有难度,那就不要了,他做出决定后从不回看,不会惦记。 在季宥言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他也很少想过要表白,要和陆裴洲确认恋人关系。保持现状,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可唯独现在变了,季宥言发现他远比想象中的更离不开陆裴洲,失去再得到的东西,就想在手里拽得更紧。 “宥言。”孙梅儿在房门上敲了敲,然后打开一条小缝,探着脑袋朝屋里看了看。 季宥言慌忙收起手机。 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抽出身来,喊了一句“妈”。 孙梅儿皱了皱眉:“看你屋里灯还亮着,咋还没睡呢?明天还得上学,快休息。” 季宥言“哦”了声,“哦”完又加了句“好”。 时候的确不早了,不知不觉间他盯着那照片看了将近二十多分钟。 这天晚上季宥言睡得格外沉,睡眠充足了,次日的状态还不错。毕竟他们现在是高三了,以学业为主。要真的投入起来,学习其实还挺累人的,并且相当乏味,乏味的日子一天天过,大家都绷着一根弦熬着。转眼到了下学期,高考进入倒计时,学校里有原本的双休变成了单休,大家绷的弦更紧了,就连邱鹏后面都不吊儿郎当,一副奋发图强好青年的模样。 邱鹏搓了搓手,看着旁边包裹严实的季宥言在嘱咐陆裴洲戴手套。 “戴好,”季宥言说,“你去年就,就是因为不戴,都,——冻疮了,说,说好,好几次了……” 陆裴洲的手套是孙梅儿织的,季宥言给的,和他自己的是同款,一黑一白。冬天太冷了,冷到一说话全是白气,屋檐上都长了冰溜子,环卫工人用铁锹一铲一铲地把积雪铲到路两边。 陆裴洲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笑着说:“你还翻旧账啊?”他很喜欢听季宥言的碎碎念,每次这样季宥言的话都会变多,很可爱,算是乏味活里的一抹添加剂。 季宥言轻轻“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副新的手套:“给。” 邱鹏受宠若惊,他昨天随口一提,说陆裴洲有,想让季宥言也送他一副。 本来不抱希望,没曾想季宥言还真给带来了。 “言儿!”邱鹏说。 陆裴洲“啧”了声。 “宥言。”邱鹏改口,感动极了,就差眼含泪花发表一下获奖感言,他往季宥言身上贴了贴,“你真是太好了。” 季宥言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手套这东西他家里两双库存,当时邱鹏说完他就回家拿了一副,塞包里了。 邱鹏的手套和他们的大差不差,就是颜色变了,藏蓝色,手腕处有白色的线条点缀。 毛线都有弹性,邱鹏戴上后双手随意抓了抓空气:“挺合适的。” “嗯。”季宥言说。 说完他的喉管有一些不舒服,咳了咳。不咳不要紧,一咳反倒停不下来了。 经过陆裴洲和邱鹏的一阵拍拍打打,及时抢救,季宥言好不容易止咳,他顶着两眼泪花,摆了摆手:“别,别拍了,你们俩,俩手劲儿好大。” 陆裴洲和邱鹏交换了个眼神,没吭声。 “感冒了?”陆裴洲问他。 “不知道。”季宥言说,“可,可能呛,呛到了吧。” “你可别说不知道。”邱鹏说,“回头量一下体温,高三呢关键时候,感冒了划不来,到时候一个传俩,两个传仨……” “你别吓唬他。”陆裴洲阻止道。 邱鹏图个嘴快,想想也是,找补说:“啊……但我估计是呛到了。” 邱鹏说者无心,不过他的话季宥言倒是真听进去了,回家就拿个体温计塞到腋下,老老实实量了五分钟。 完了照着光源看水银的位置,一语成谶,还真有些低烧。 打针倒是没必要,季宥言默默接了杯温水,把感冒药吃了,不幸中的万幸吧,明天放假,他可以在家休养一天,顺利的话,周一应该就能好了。 第36章 第34章 一早起来季宥言依旧一阵咳嗽,咳得比昨天更厉害。 他洗漱好后又拿着体温计量了一遍,温度没降下来。好在头还行,不晕,就是喉咙刺挠。感冒药也吃了,不起作用,季宥言想起夏天时候吃的黄桃罐头,于是去橱柜里找了一通。 一整排橱柜看下来除了锅碗瓢盆和调料包也没啥,季宥言扬着嗓子问孙梅儿:“妈,家里还,还有黄桃罐,罐头不?” 孙梅儿在客厅里看电视,隔着距离又伴着电视声听得不真切,问:“啥?” “黄,黄桃罐头。”季宥言声音更大了些,然后又是一阵咳嗽,这回不是感冒闹的,是真呛到了。 “没啦!”孙梅儿从客厅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遥控器,“家里没备,上回那个还是你蒋阿姨给的,咋了?” 季宥言不想让孙梅儿担心,他也不说自己感冒了,就打马虎眼:“馋了。” 说着捂了捂口鼻。 “馋了改天我给你买两罐去。”孙梅儿说。 “不用。”改天他的病就好了,用不上,“妈,我等会儿去陆裴洲那儿了,你回客厅吧。” 季宥言说去找陆裴洲是出于一些私心的。一是家里没黄桃罐头,他想去陆裴洲那儿碰碰运气。二是他感冒了,家里有人呢,在家待着容易传染给孙梅儿,但陆裴洲不一样,他体格好一些,更抗造。还有,也正是因为季宥言感冒了,所以有点儿黏人。 季宥言是戴着口罩去的,进了屋也没摘。 陆裴洲看样子刚醒没多久,电脑桌前摆了两套试卷,可能昨晚熬夜做题了。 他拿了个三明治也回房了,季宥言坐在床尾的位置,屁股就挨了个边边。陆裴洲往他旁边一坐,刚撕开包装,季宥言下意识往床头方向挪了一米。 “干嘛?”陆裴洲问,“躲那么远。” “我感,感冒了。”季宥言解释,“离你,你远一点儿,怕传染给,给你。” 陆裴洲咬了口三明治:“犯不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季宥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陆裴洲没得办法,下一秒挪了到季宥言身边,见季宥言还有要躲的意思,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把他禁锢住了。 季宥言的腰很敏感,轻微抖了一下。 “难受不?”陆裴洲顺着嘴唇向下,看了眼他的腰。 “不,”季宥言磕巴道,“不,不难受。” 陆裴洲点点头,又说:“闷不?” 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趁着季宥言愣神的间隙,陆裴洲上手把他的口袋摘了:“戴着这玩意儿能不闷吗。” 奇怪呢,口罩摘了,季宥言还是觉得发闷。 他起身打开窗户,到春分了,可天还在下雪,一股冷气吹来,吹得他头脑清醒了些,但同时也是真的冷,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紧接着,啪嗒一下,窗户关了。 季宥言整个脚悬空,被陆裴洲从后腰的位置抱着放到了床上:“照你这个吹法,没一礼拜别想好。” 季宥言鼻尖冻得通红,他没底气反驳,没吭声。 陆裴洲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季宥言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抬头,小声说:“别看,看了。” 陆裴洲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随后出了房间,可没过两分钟,他又抱着一罐黄桃罐头进来,还很贴心地拧开了盖儿。 “吃吧。”陆裴洲递给他一把叉子。 季宥言不爱吃奶味儿的东西,但果香的食物他还挺爱的,陆裴洲家里会备一些,十几年,都养成习惯了。 牵强点说,季宥言是冲着黄桃罐头来的,他一口气吃了两三块,吃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算不算吃独食?好像有点儿不太好。 嚼吧嚼吧,季宥言又插了一块,送到陆培洲嘴边:“你吃,吃吗?” “啊,不对!”季宥言又说。 话音刚落,陆裴洲已经把黄桃吃掉了。 “不对什么?” “我,没换,换叉子。”季宥言怕把感冒传染给陆裴洲,有点神经过敏,“你应该,开,开一罐新的。” 陆裴洲被他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逗笑了,握着他的手,又从罐子里插了一块黄桃,然后一口吃掉。 “传染不着,你吃你的。”陆裴洲说,他想了想,又说,“你喂你的。” 季宥言反应半晌,面不改色“嗯”了声,但耳根子却不出意外红了。 一大罐黄桃罐头,就这样被他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干净。季宥言舔了舔嘴唇,嘴巴被他舔的红润润。这样的季宥言太性感了,很勾人。陆裴洲目不转睛地看着,呼吸有些乱,激得某处地方明显有了状态。 “你咋,咋了呀?”季宥言发现他的不对劲儿,贴了贴陆裴洲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子都很挺,鼻尖抵着鼻尖,季宥言轻声说,“你好烫。” 啥?季宥言在说话,说啥呢?听不清,他嘴巴怎么一动一动的。 陆裴洲不可控地往前倾了倾…… “你,你也,也感冒了?”霎那间,季宥言像是量好了体温,拉开距离,坐直了,捂住口鼻说,“被我,我感染的!这,这么快……啊,我有感冒药,你吃,吃吗?” 陆裴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用。”他语气很冷淡。 季宥言没想真把陆裴洲给传染了,好孩子被吓着了,他又重新戴上摘了没多久的口罩,起身说要回去。太善良的孩儿认为现在的自己是个病原体呢,那还是不要乱逛了,哪都别去,回自个屋里比较好。 陆裴洲想拦他,但季宥言态度很坚持。屋里开了暖气,裤子穿得薄,他不太方便站起来,所以最后到底没拦住。 季宥言低着脑袋回家,风吹得他耳朵疼,外套是个连帽款式,他赶紧把帽儿戴上。暖和一些了,季宥言时不时往陆裴洲的屋子看看,见陆裴洲没追出来,顿时松了口气。 其实季宥言走得如此匆忙,跟逃跑似的。病只是小部分原因,更主要的原因季宥言不好意思说,太隐秘了,自己回头咕咕哝哝两句,在浴室里动动手也就罢了,当着陆裴洲的面,太难败火。 或许是黄桃罐头起了作用,季宥言的感冒在周一的时候好了,夜里也不咳。状态调整好,他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中,黑板的左上角写着倒计时,离高考只有十几天的时候他的心绪最紧张,可又熬过了十天,临到只有几天时,他反倒从容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这一年时间季宥言实打实的在复习,能考成什么样儿,都顺其自然。 考场外乌泱泱的一群家长伸长脖子在等着,孙梅儿、季羡军,蒋琪都在,他们结伴过来。自家孩子考试,没有不上心的。 老天眷顾,这三天的天气非常好,空气相对湿润,有微风,能穿长袖的那种。 结束铃声响了,考们开始往外走。 孙梅儿眼挺尖,季宥言一出来她就看到了,旁边是陆裴洲。他们分的考场不同,但都在同一层,考完了陆裴洲就在花坛边等着一起。 孙梅儿招手喊他俩过来:“感觉怎么样?你俩对答案了吗?” 陆裴洲和季宥言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还没。” “考完了就不管了,”蒋琪说,“咱们等结果就成。” 季宥言很认可,点点头。 “我觉得,我,我考得还行。”他说。 季羡军笑了笑,笑得眼睛快没了。众人把目光放到陆裴洲身上,陆裴洲顿了顿,也说:“我考得也还行。” 俩孩子这样回答,当家长的便踏实了。 这时,季宥言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个不停,他拿出来瞅了眼,说:“是邱鹏。” 随后他点了接通,总共聊了几句,季宥言开口很少,大多一个劲的“嗯嗯”。 “什么事儿?”挂了电话,陆裴洲问他。 “他说,晚,晚上聚聚。” 季宥言他们还好,本身就是不好动的性格。但邱鹏一年下来估计早憋疯了,解放了,他必定一马当先,组织聚餐。 “吃饭啊?”孙梅儿听闻嘀咕说。 她本不该扫兴,可她今天一早买了许多菜,都是季宥言和陆裴洲爱吃的,本想着今晚做顿好的犒劳大伙,眼瞧着却要落空了。 季宥言哪能不知道孙梅儿的想法,邱鹏约他吃饭他没答应,和朋友玩的同时当然也不能拂了父母的心意。他们说好吃完饭再约,晚上出门唱k。 季宥言继续解释了一通,孙梅儿心情瞬间由忧转喜。 晚饭吃得相当热闹,两家人过得跟一家人没差。大人聊大人的天,季宥言和陆裴洲聊他俩的天,场面又和谐又温馨。 但因为晚上还有约,季宥言和陆裴洲没吃太久,天擦么黑的时候他俩就离席了。 邱鹏他早到了,这一场他做东,但他没有跟个弱智一样把什么人都叫过来,憋得再慌,也只叫了一些熟悉的。其中包括舒小宝和景瑶,还有他自个班玩的特别好得两个朋友,灯光闪烁的角落里,隐约还有两个人,待到季宥言走近,才发现是江宇城和邱和。 第37章 “你们,你们俩也来啦?”季宥言惊讶道。 “昂。”江宇城手不太老实,在邱和耳垂上捏了捏,笑着说,“邱鹏来请,不能不给他面子。” 邱鹏点了一首《干杯》,唱得正起劲儿呢,还不忘抽空捶捶胸后又横着比了个七的手势:“宇城哥仗义!” 太中二了,季宥言被逗得发笑。 他刚想转身找个位置坐好,余光中却瞧见江宇城捏完邱和的耳垂还不够,又在他脖颈处嗅了嗅,他们坐的这个位置偏,光源又暗,没人注意。 但江宇城知道季宥言看见了,他俩甚至还对视了片刻,江宇城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既然不在季宥言面前避讳什么,那就认定季宥言和他是一类人。 第35章 季宥言直愣愣地找了个座儿,又直愣愣地坐下,目光平视前方不敢再往江宇城那边看,睫毛剧烈颤抖着,有种被人扒光赤/裸/裸的羞耻感。 陆裴洲在这时握了握他的手。 “怎么了?”陆裴洲说,“不适应这种场合。” 季宥言摇摇头:“不,不是。” “唉——”季宥言忽然肩膀一沉,有个人搭在了他身上。邱鹏这会儿《干杯》唱完了,整首曲子听下来简直难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五音不全的艺术创作中无法自拔。 话筒抵在了季宥言嘴边,邱鹏吆喝说:“你要唱什么?” 季宥言很少唱歌,他一个结巴,话都说不全乎,还唱啥唱,顶多哼个调。 “随,随便吧,你点。”不过既然有邱鹏打头阵,季宥言重拾一些信心,而且都来ktv了,那也没必要推脱什么,太放不开了大家反倒玩得不开心。 包间里一共有两个话筒,邱鹏识相地把另一个话筒递给陆裴洲,让他俩合唱,然后反手点了一首《我的好兄弟》。 前奏出来的那一刻,一旁喝果汁的景瑶险些呛死,季宥言的脸也是红一阵儿白一阵儿,迟迟没有开口。 “咋了?”邱鹏傻了吧唧问道,“不会啊?” 季宥言依旧沉默。 “那换一首,换一首。” 季宥言怕邱鹏又换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曲子,所以自己去点歌机器那儿选了首。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唱到卡壳的地方陆裴洲很默契地帮他接过,至少最后系统评分他们这首比邱鹏那首高。 唱歌的间隙,江宇城和邱和不晓得什么时候挪过来了,不在暗处待着,到了光亮的地方。 “哟,不错啊。”江宇城扬扬下巴,看着屏幕上黑字金框的94.9如此夸道。 邱鹏见他哥也过来了,忙拉着他说道:“哥,你来一首吧。” 在座的所有人里邱和唱歌应该是最专业的。他以前捣鼓过乐队,虽不是主唱,只是个鼓手,但底子还是在的。可惜世事无常,至于他后来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最终放弃了音乐这条路,那些事儿,已经过去很久了。 再次拿起话筒,邱和估计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其中少不了江宇城的煽风点火,撒娇也说不定。即使邱和自认为已准备充分,但在开口前夕还是做了一次深呼吸。 刚开口,邱和有些紧张,嗓子还没完全打开,不过到了后面就好了。 按照季宥言的想法,纵使他是个门外汉也能感受到邱和音色、技巧的与众不同,ktv里劣质的音响传出来的歌声依旧动听,要是换成更专业设备,真有点去音乐节的味道。 “这不唱得挺好吗?”邱和歌唱完了,江宇城第一个揽着他,说,“感觉怎么样?” 邱和放下话筒,冲他笑笑:“还行。” 屏幕上的分数也出来了,不出所料,截至目前为止是最高的。 热身结束,后边的人唱歌也不追求分数了,纯嗨纯吼纯乱叫,嗷嗷的,怎么放松怎么来。不过物极必反,连着吼了几首歌,邱鹏嗓子吃不消,干巴巴的。 服务敲了敲门,推着小推车送来一些酒水。 “谁点的?”一个面孔,邱鹏班里的同学说道。 另一个人已经开了一罐啤酒,说:“还能是谁。”说完努努嘴。 “我啊。”邱鹏承认道,“光唱歌嗓子都快唱哑了,玩些游戏吧,输了罚酒。” 在场还有女孩子呢,停顿一秒,邱鹏反应过来,补充说:“舒小宝和景瑶别喝,喝果汁,牛奶都行。” “那玩什么?”舒小宝拿了瓶营养快线。 高中见识有限,玩来玩去无异于一些真心话大冒险,反应力测试,卡牌游戏等。 邱鹏想玩真心话大冒险,除了卡牌上的内容,大家也可以自主提问,但他刚掏出卡牌,包装纸还没拆,对面的人没几个坐安稳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小秘密,包括他哥也是。 邱和假意咳了咳,紧接着,邱鹏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这个倒霉弟弟没发现啥异样,已经开始把牌分两半,切牌洗牌了。 “等等。”江宇城支着脑袋说,“换一个。” “啊?”邱鹏不理解,“为啥?” 江宇城两眼一眯,话虽对着邱鹏说,目光却玩味十足地分到邱和身上:“怕伤你心。” “伤我心?”邱鹏严重怀疑自己考试考傻了,不然怎么听不懂,“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宇城真诚建议,“换一个吧。” “哦。”邱鹏眼神清澈地点点头。 最终,他心心念念的真心话大冒险到底没玩成,改换了比反应力的游戏。 这种游戏没什么技巧,不难。 可怎么着,也耐不住某些人是游戏黑洞,是吧? 统共玩了十把,在座九个人,季宥言已经三杯啤酒下肚,喝了一罐多了。眼瞧着这把又输了,即将要喝第四杯,季宥言没犹豫,没矫情,输了得认罚,接过杯子一口闷了。 “醉了没?”陆裴洲贴着他的耳朵问,“晕不?” 陆裴洲呼出来的气是热的,烘得他耳朵发痒,季宥言皱着眉头挠了挠:“不,不晕,没醉。” 包厢里的灯光绚烂,照在人皮肤上看不准颜色,陆裴洲无法通过季宥言的脸颊判断他是否喝醉了,但他听完季宥言的回答,忍不住乐了,由此认定,季宥言就是喝醉了,没得跑。 “真不晕?”陆裴洲重复一遍。 季宥言又皱了皱眉,挠挠耳朵:“没晕,不,不晕。” 陆裴洲笑着“嗯”了声,不再问了。 等过了十点,大家到了各自散场的时候。陆续有出租车停在ktv楼下,司机有早有晚,来得早的,或者顺路的便结伴回去了。 季宥言刚上车就有点遭不住,在包厢里强撑着呢,他其实早晕了,一上车,更是晕得难受。 陆裴洲见状揽着他,把后车窗开了一半儿。 司机师傅通过车内镜反复看季宥言,一脸担忧,怕他吐出来。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季宥言安全到家,他才喝三罐啤酒而已,没那么容易吐,小时候酒量不行,长大了总得有些长进。 车停稳,陆裴洲先下,然后在旁边等着,伸手想扶季宥言。 季宥言没让他扶,挺有骨气:“看不,不,不起谁呢?” 说完他就自己下来了,动作十分流畅,跟个没事人一样,把陆裴洲都给唬住了,误以为他酒劲儿消了。哪知下一秒,他走斜线撞了一下门框才进院子。 喝了点儿酒的季宥言与平时相差大,不但愣了吧唧,还带着一股傲娇。 陆裴洲拿他没办法,坚持过去扶他。 季宥言抽了一下手,陆裴洲箍得更紧,没抽出来。 “你,烦,烦人。”季宥言抱怨说。 “嗯,烦人。”陆裴洲轻声哄着。 招人烦的陆裴洲在进屋之前还带季宥言漱口洗脸,澡就不洗了,以季宥言现在的状态,陆裴洲不敢放他一个人进浴室,光着身子,打滑摔一跤就完球了。 洗漱完回了房间,季宥言躺在床上,安安静静。隔壁孙梅儿和季羡军睡了,整个夜晚都安安静静的。 陆裴洲把季宥言安置好,照理来说该走了,但眼下这种情况挺少见,季宥言勾着他手,不让他走。 酒壮怂人胆嘛,季宥言喝多了,更容易袒露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就是想让陆裴洲陪他。 陪着嘛。 又不丢人。 季宥言一手的小拇指勾着,另一只手拍拍床:“坐。” “你还说你没醉?”陆裴洲坐好。 季宥言跟小狗似的在陆裴洲指尖闻了闻,周边好像尽是陆裴洲的气息,季宥言很喜欢。 “言儿。”陆裴洲声音有些哑。 半晌,季宥言带了点鼻音:“嗯?” 听着像是快睡着了。 “没事儿。”陆裴洲很小声地说。 这回季宥言没有回应,因为他真睡了,睡得很安心,很踏实。 而陆裴洲也没着急走,他反正睡意全无,坐在床边陪着。过了大概一刻钟,兴许季宥言衣服穿得不太舒服,衬衫领子睡觉硌人,迷迷糊糊中,他自己上手解了。 第38章 陆裴洲瞳孔剧缩,下意识把手抽了出来。 他站起来背对着季宥言,有点儿不知所措,不管强行平复多少次,心却越跳越快,完全不听使唤。 扑通扑通—— 扑通—— 僵了不知多久,陆裴洲终于有了动作,去季宥言衣柜里拿件睡衣。毕竟季宥言衬衫都给脱了,那总要穿件什么。 睡衣压在衣柜的最下头,陆裴洲用力一抽,不料有什么东西一块儿带下来了。 陆裴洲低头一看,是一顶假发。 他对这顶假发有印象,当时舒小宝给的。这事都过去多久了,陆裴洲以为季宥言早扔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隐约之中,有什么回忆涌上心头。 季宥言曾经问过他:[我戴假发好看吗?] 当初陆裴洲没理解季宥言话中的意思,可现在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第36章 好看吗? 说实话,好看的。 可陆裴洲当时并没有过多的想法,更多的是担心季宥言的安危,毕竟见义勇为这种事儿,时常伴有一些风险。 他把假发收起来,拎着套睡衣走到床边。季宥言身上的衬衫没脱干净,半拉袖子还停留在他手臂上,与刚刚舒适满足的表情不同,季宥言此时眉头是皱着的,好像谁惹他了。 值得庆幸的是,季宥言没脱裤子,该不然陆裴洲脑袋又得宕机。 他费了一些力气才帮季宥言把睡衣换好,因为季宥言不配合,明明睡着呢,明明闭着,却跟长了眼睛似的老是往陆裴洲怀里钻,一件衣服穿得七荤八素,搅得陆裴洲呼吸全乱了。 好不容易穿完,陆裴洲觉得室内的温度格外高,他有点儿热,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了。 临了之际,某句话又不合时宜地窜入脑海。 [我戴假发好看吗?] [好看吗?] “好看。”陆裴洲轻声说。 假发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陆裴洲想他可能也醉了,否则解释不通他为什么会做这么无厘头的事情。趁着季宥言睡着,陆裴洲犹豫一秒,打开衣柜,拿出假发,放在季宥言发梢上比对了一下。 果然很漂亮,如果季宥言是个女孩儿,那必定十分漂亮。 这个瞬间万籁俱寂,与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季宥言的嘴唇近在咫尺。想吻上去的想法蠢蠢欲动,过往的无数瞬间,他都克制住了,而这一次,他也克制住了。 陆裴洲到底没有亲。 出门的时候陆裴洲走得很慢,很轻。到了院子,抬头看看夜色,远方还亮着灯火,迷离闪烁,陆裴洲忽然很想这个夜晚赶紧过去,开始期待天亮的那一刻。天亮了,他内心见不得光的心思也就跟着消失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原本应该睡着的季宥言倏地冲了出来,穿着他不久前刚套好的睡衣。这件睡衣尺码有点儿大,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薄薄的肩上。 “你怎么……醒了?” 陆裴洲难得有点儿卡壳,说话结巴。气氛略显尴尬,他想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可愣半天没能接到下一句。 季宥言没再给他反应的时间和机会,两个大跨步上前,搂着他的腰,踮起脚尖朝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这个吻简单明了,季宥言转转脑袋,亲完左边亲右边。 陆裴洲都被亲懵了。 “等等……”陆裴洲牙关刚打开,季宥言见缝插针地往里探进舌尖,舔了舔。 陆裴洲不但懵,还……还………… 这个吻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出一些事故。陆裴洲强撑着毅力把季宥言推开,他力气太大了,季宥言抵不住,挣扎片刻,他俩总算分开。 “哼……”季宥言有一丝不爽。 陆裴洲顾不上其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季宥言此刻敏感着呢,陆裴洲任何微小的动作在他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他往后面退了半步,季宥言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大截。 “为什,什,什么?”季宥言眼睛里泛着水光,抬头问他,“为什么?你,你明明,有,有感觉。为什么拒绝我?” 陆裴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委屈。 无限的委屈。 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季宥言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因为我没,没有长头发?因为,因为我不是女,所,所以你不喜欢,喜欢我,即使你对我好,关心我,照顾我,天天,天天跟我在一块儿,看,看……见别人靠近我会吃醋,但就是因为我不,不是女,”季宥言语调明显变了,委屈过了头,砸吧一下全是苦味儿,“所以你不要我。” 陆裴洲胸腔起起伏伏,快炸了。他很想反驳,却发现季宥言的这段话无懈可击,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他没有反驳的点。 很多东西他没法摊开来讲,如果非要摊开,总是伤筋动骨,扯血带肉的。明面上不好看,当事人又痛苦万分。装糊涂未必不是一种和平共处的方式,季宥言说得对,归根结底,跨着他俩之间的鸿沟就是性别,理上无法改变。 季宥言不是女孩儿。 陆裴洲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儿,他不想当同性恋。 不对,是绝不。 他绝不能是同性/恋。 “对不起。”陆裴洲道。 十几年没那么怂过了。在这一刻陆裴洲是真的害怕,害怕面对季宥言,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害怕季宥言又把他拦住。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陆裴洲跑得很快,周边万物飞速掠过,这应该是近几年来陆裴洲跑得最卖力的一次,直至到了家门口,他才慢慢放缓速度。 一看时间,零点刚过,新的一天呢。 只可惜零点不是分界线,没有处理完的烂摊子,甭管自身是否愿意,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延续到今天来。 晚上陆裴洲一点儿没睡,能睡得着就见鬼了。强烈的眩晕感,太阳穴偶尔作痛。脑中有太多思绪了,跟中国结似的绕来绕去,乱七八糟团成一团。 陆裴洲试图理清些儿。 可一想到季宥言便前功尽弃,好像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咒,那种又快乐又不舍又遗憾又不甘又恐惧的感觉,大杂烩,简直了。 陆裴洲想到他爸,那个在蒋琪搬家之前他一直很崇拜的人。 要如何评价陆宁川呢?从外貌上讲他十分英俊吗?那倒也不至于,但就是很板正,看起来根正苗红。 他也的确是个热心肠。 在蒋琪还没有跟他离婚的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市中心,楼下就是商圈,出行活十分方便。陆宁川有着一份体面工作,收入可观,他和蒋琪的感情其实还不错,惹得多少人羡慕。 只可惜,变故来得太快了。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陆宁川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都以加班、见顾客作为搪塞蒋琪的借口。蒋琪又不是傻子,再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蒋琪从最开始的体谅到后来的疑惑,期间也仅仅过了三个月而已。 有一次陆宁川回家,待了还没半小时,接了一通电话后就又说要出门。 蒋琪在厨房,菜都做好了,问他:“去哪儿?加班?” “哦,”陆宁川在玄关处穿鞋,不晓得的,还真以为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见顾客,不用等我吃饭了。” 蒋琪试图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陆宁川已经离开了。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准得吓人,蒋琪看了一眼在沙发上乖乖看动画片的陆裴洲,嘱咐道:“裴洲。妈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你乖乖的哈。” 陆裴洲把音量调低,点头“嗯”了声。 幸好陆宁川没有开车,再加上前脚刚走,蒋琪加快速度,没一会儿就追上了。 统共五分钟不到的路程,蒋琪的手心直冒汗。她又期待又挣扎,想知道真相,同时惧怕真相。如果一切只是误会就好了,蒋琪心想。 陆宁川最终这一家茶馆停下,面带笑意地进了店。 这家茶馆的装潢古色古香,牌匾上的毛笔字体遒劲。但看店面应该是个新店,估摸着开业没多久。 蒋琪没再跟了,改去对面的咖啡店坐着。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不偏不倚能瞧见茶馆大堂的情况。 看来陆宁川都成熟客了,他没主动去前台,但前台的服务却主动与他搭话,并指了指楼上,然后又说了些什么。 二楼设置了不少雅间,陆宁川推门进去,简书泡好茶坐在桌前等他。 “来啦!”简书语调轻快,上前迎接。 “嗯。”陆宁川说。 茶水从壶嘴沏出,入杯,一团茗香。 “新到的毛尖,”简书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尝尝。” 陆宁川其实对茶没多大讲究,他只依据自己的口味来。好喝的就多喝点儿,涩感重的就不喝,可但凡是简书泡的茶,对他而言,都是特别的。 第39章 “最近意怎么样?”陆宁川把杯子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夸了句,“不错。” “还成。”简书身子往前探探,莞尔说,“要是你能多来几次就好了。” 陆宁川听闻呛了下。 简书被逗得自顾乐了半天,还是撒娇说:“多来几次嘛。” 陆宁川最扛不住他这样,简直比狐狸还勾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陆宁川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非血缘,不是家人,可说是朋友,其实又比朋友更亲密。 更像知己,像能够活在彼此后半里。 陆宁川和简书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家茶馆。只不过当时茶馆还未开业,在做前期准备,桌椅摆件由工人从货车上搬下来,简书在做最后的收尾。 那天下午的阳光正好,陆宁川恰好在这家店门口驻足,抬头看了看门栏的牌匾,随口问了一句开什么店。 简书朝他一笑,说:“茶馆哦,先住这附近吗?还有半个月开业,到时候欢迎您来。” 陆宁川心脏倏地漏了半拍,他从未见过世间有哪个人,笑起来和简书一样好看。 第37章 蒋琪那天没待多久,喝完一杯咖啡就回去了,家里就剩陆裴洲一个人,她到底不太放心。 在喝咖啡的这段时间,她始终盯着对面,在心里默默倒数,希望能在数字归为零的时候看见陆宁川下楼。但事与愿违,蒋琪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甚至连着数了两轮,可陆宁川都没再出现。 还有茶馆的牌匾,上面的字迹,蒋琪认识,或者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出自陆宁川之手。 陆宁川虽然对茶没有过多的研究,可不得不承认,他在书法上面的确有些造诣。 他当时会在这家店门口驻足,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被牌匾上的字所吸引。很规整,但是过于秀气。 后来陆宁川与简书结识,两人的感情愈发好。新店开业,陆宁川送了现如今这份牌匾作为开业礼。细看下来,能寻着哪位当代大师的痕迹。 蒋琪和陆宁川结婚五年,很了解他的性格。陆宁川喜爱书法,但他从不轻易把自己的书法作品送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解释,他希望遇见一个志趣相投、真正懂他的人。 很显然,即使蒋琪作为陆宁川的妻子,也未能达到要求。 而蒋琪达不到的,眼下,好像已经有人达到了。 心中像有根刺扎似的,细密密地疼。 这件事情当然不能就此作罢。反正确定了这家茶馆,来日方长,那就顺藤摸瓜查个清楚。 之后蒋琪又抽空去了那家店很多次。和服务混了个眼熟,有一回在服务上完茶水后,蒋琪特意与其搭话,问了一嘴陆宁川的事儿。 服务有些防备,“啊”了句。 “哦,他推荐我来的。”蒋琪慢悠悠喝了口茶,“他说这家茶馆还不错。” 听蒋琪这样说,服务笑笑:“陆先常来,和我们店长是朋友。” “店长?”蒋琪环顾了眼四周。 服务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说:“店长今天不在,有事出去了。” “嗯。”蒋琪笑着点点头,“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话音刚落,门口便来人了。蒋琪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神微微变了,精致到像是艺术品的一张脸,细碎的短发搭在额头,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衣,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 “咦,那就是我们店长。”服务惊讶指了指。 其实不用服务说蒋琪也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了,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鹤立鸡群,只是因为,他旁边站着的人是陆宁川。 两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聊得很投入。 以至于蒋琪就坐在他们侧边喝茶,陆宁川径直走过都没有发现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而且还是个男人。 这个是蒋琪始料未及的,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对方竟然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怎么会把陆宁川迷得五迷三道,难道是伯牙遇见钟子期,寻着知音了。 当然不是,这个念头仅出现一秒,很快便被蒋琪否决了。 陆宁川无论是从眼神还是状态,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哪一点看着都不像单纯的友谊,里头掺杂了些欣赏与怜爱,以及占有欲。 蒋琪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茶馆,总之有些失魂落魄。她回到家陆裴洲正在房间里搭积木,坐在地毯上小小一个,很有耐心,也搭得小心翼翼,积木垒得越来越高,眼看只剩最后一个尖尖了,陆裴洲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倚在门框上的蒋琪。 陆裴洲能感受到蒋琪的情绪,蒋琪不太开心呢,他将手上的积木递出去:“妈,你来搭不?” 蒋琪抹了把脸,勉强挤出笑容:“好。” 可只有自己上手了才知道搭积木挺难的,至少得心静吧。最后一块积木迟迟没有落下,蒋琪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把积木还回去了。 没顾上陆裴洲说了啥,蒋琪独自回到自己房间。 她无法说服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和陆宁川之间的婚姻关系就像那些积木,看着垒得高,经营得好,实则都是蒋琪这些年无限包容、小心翼翼换来的。 她不想这样。 再长的蜡烛也有燃尽的那一天,蒋琪的爱像一团火,热烈又勇敢。同样的,她也期待对方能回馈一份不令人失望的感情。 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与考虑,蒋琪最后还是和陆宁川离了婚。离婚证上按了个戳,陆宁川站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绿本有些疑惑:“为什么?” 他们离婚的过程称不上平和,为了争夺陆裴洲抚养权,闹挺大的。 蒋琪把她的那一份绿本子收好,深吸一口气,顿感放松。她注视陆宁川半晌,陆宁川的眉头依然拧着,眼神里除了质问,没有其他。 蒋琪再一次觉得这个婚离对了。 “没什么。”蒋琪挑了下眉,在离开之前,释怀说道。 大人之间闹成这样,小孩子不可能不知道。但做什么决定是他妈妈的自由,他无权干涉,只是心里还是会有点难过。 丁点大的陆裴洲电视也不看了,积木也不搭,抱着抱枕坐在沙发里发愣。 蒋琪拿到了他的抚养权,本来挺高兴的一事儿,见到陆裴洲这状态瞬间又觉得愧疚了。 “你会不会怪妈妈?”蒋琪坐他身边,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问他。 陆裴洲眨眨眼,说不会。 之后就很长时间没说话了。他想起今天上午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闲话,张张嘴,懵懂又不确定地问道:“妈,我爸是不是……跟男的跑了?” “你听谁说的?”蒋琪语调很急。 “别人。”陆裴洲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多人。” 嘴巴长在人家身上,闲言碎语挡不住。这种话反倒是跟他们亲近的人讲出去的,以前那些羡慕她婚姻活的人,瞬息万变中便转了方向,变成了刺向她和陆裴洲的尖刀。 只要蒋琪还活在这里,那些声音就永远不会消散。它会在你误以为平静安稳的时候突然蹦出,趾高气扬地给你一拳。 婚都离了,在搬家这件事儿上蒋琪没有过多犹豫。 房子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古董了。最开始是她姥姥的房子,后来交给了她妈妈,如今又到了蒋琪的手上。 刚开始来这儿蒋琪多少有点不适应,同样的,陆裴洲也不太适应。 乡间的路都是黄泥巴,一下雨,粘得满鞋底都是。夏天不要穿短裤,很容易沾上路边的狗尾巴草和毛絮,搞得皮肤发痒。这里的冬天也不好,又冷又长,冻得人快成冰疙瘩。 可渐渐的,这里又比城市里好很多。天空漂亮,夜里安静。后来陆裴洲遇到了季宥言,蒋琪认识了孙梅儿,这里不再是这里,变成了陆裴洲的家。 想太多了,往事跟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循环播放。陆裴洲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睡醒都到下午了,胃里饿得难受,但他想的不是吃饭,而是瞅了一眼手机。 都是一些杂七杂八无关紧要的消息,他与季宥言的聊天框一条无。 用过饭,陆裴洲在房间里自顾打转,偶尔朝窗口的位置看看。心一横,想着,就这么着吧,亲个嘴又亲不死人,难不成还老死不相往来呀。陆裴洲穿好鞋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走得有多坚决,可一旦进了季宥言家的院子,脚步不自觉就变缓了。最后停下来,顶着太阳,抱胸,抠抠嘴角。 “操。”陆裴洲小声骂了一句。 回头见到季宥言该说啥呢? 站着犹豫了半天,季宥言没出现,孙梅儿反倒看见他了:“是裴洲吗?在门口站着干嘛啊?怎么不进来?” “哦。”陆裴洲慢半拍应道,顺理成章抬腿进屋了。 他先往客厅寻了圈,季宥言不在,然后不自觉地往季宥言房间看了两眼。 孙梅儿给他剥了根香蕉吃,拍拍他的手让他接好。 第40章 “别看了。”孙梅儿笑着说,“宥言不在,他没跟你说吗?” 陆裴洲飞快把嘴里的香蕉嚼吧咽下去,震惊道:“没说啊,他去哪儿了?” “去外婆家了,”孙梅儿也挺意外的,平时这俩小孩有什么计划肯定会跟对方提前说,更何况还是独自出门这种事儿,“说想外婆了,一大早上就急匆匆走了。”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陆裴洲问。 孙梅儿想了会儿:“待挺久的,得待一个暑假吧。” 一个暑假?! 两个月?! 50天?! 这么久?! 陆裴洲差点儿脱口问出“他外婆家在哪儿呢”这种话,但转念一想,季宥言不告而别,很明显就是为了躲他。 陆裴洲最终抿了抿嘴,到底没问出来。 不敢问了,因为他也不确定知道地址后,会不会脑子一抽,追过去。 第38章 陆裴洲打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儿抖,输了半天才输出一句完整的话:[去外婆家了?] 消息成功发出,陆裴洲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隐隐之中,他怕季宥言把他给删了。 对面季宥言估计这会儿闲着,很快回:[嗯。] 陆裴洲又问:[待两个月?] 季宥言:[嗯。] 陆裴洲:[连着待两个月?] 季宥言:[嗯。] 季宥言除了回[嗯]之外不愿多说一个字,没有过多的有效信息,陆裴洲搞不清楚季宥言现在是什么意思。 但他自己也没法去问、去理清啥,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同样乱着呢。 陆裴洲把手机揣兜里,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以前放假他忙着刷题写作业,想玩电脑的时间寥寥无几,现在毕业了,电脑就在面前,陆裴洲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电脑是前两年换的。旧的那台硬件太差了,很多东西更新换代都带不动,但陆裴洲也没扔,搁仓库里放着,封存着。 连带的一些小游戏、聊天记录、还有浏览的网站,也一并封存着。 没有季宥言的暑假太难熬了。 他们俩从那天[嗯嗯]之后就没再联系,等到高考出分的时候陆裴洲才找着个由头,给季宥言发信息,问他的分数。 季宥言考得还不错,正常发挥。陆裴洲也成,一本线都超出好多,两人沟通了一下报考学校填志愿的事儿,发消息沟通太慢,陆裴洲打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十来秒,“叮”,季宥言把电话挂了,没接。 “嗯?”陆裴洲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憋闷的情绪掩饰不住。 他后悔了,当初就应该管孙梅儿要季宥言外婆家详细地址的。 季宥言对他挂陆裴洲电话这个举动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发了个表格过来,告诉他自己想填报的学校以及专业。 然后又了无音讯地消失了。 陆裴洲仿佛要把那张表格盯穿。 盯久了,陆裴洲的眼神又软了下来,扪心自问,他真的挺想季宥言的,尤其是现在。他的房间季宥言常来,椅子他坐过,床他睡过,电脑鼠标包括柜子上随手放着的摆件季宥言都摸过,上面好像还留着他的气息,可随着时间越长,那气息好像越淡了。 陆裴洲想知道季宥言在干嘛。 好在他们的录取通知书是统一寄到学校,再由本人去拿。这回季宥言说什么都得回来了,其实算算日子,还真是待了两个来月。 季宥言回来那天还没进门,隔老远就看见陆裴洲了。 陆裴洲也看见他了。 瘦了。 陆裴洲先前有好多话憋在心里想讲,可当真见到季宥言的时候又无从说起了,只是看到他脸,竟觉得有些恍惚。 愣了两秒后,陆裴洲大步向前,夺过季宥言怀里的狗,放地上,然后收紧胳膊抱住他。 狗是只小土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暑假期间季宥言外婆家的大狗的,才一个月,牙还没换呢。大狗一窝了四个,季宥言挺喜欢,一直和他们玩儿,外婆就让他挑一个带走,季宥言选了这个跟他最亲的。 土狗嗷嗷叫着,扒拉了一下陆裴洲的裤腿。 季宥言听小狗叫声有些担心,轻声贴着陆裴洲的耳朵说:“我,我,我的狗。” “等会儿抱它。”陆裴洲把季宥言搂得更紧了,低头闻了闻季宥言身上的味道,“你先让我抱抱。” 季宥言听这话不动了,就乖乖任由陆裴洲抱着。 不晓得过了多久,陆裴洲总算抱够了,松开手臂的时候季宥言脸憋得通红。 “你没事儿吧?”陆裴洲说。 季宥言咳了咳,故意吓唬人:“有,有事儿。” 陆裴洲看着他乐了,笑着接过他的背包,不沉。季宥言去外婆家没带多少东西,两套换洗的衣服,两双鞋,一条毛巾,还有手机和充电线,其他没了。 在外婆家的这两个月,季宥言有些时候也想回来的,但也真的在躲着什么。除了试卷上的题,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事儿比试卷上的题难多了,真的,难到季宥言都想跳过。 “这狗哪来的?”陆裴洲蹲下身,在狗头上摸了摸。 意识到没有危险,小土狗这会儿已经不叫了。它正是对万事感到新鲜的年纪,四脚着地,自由自在,对着路边的草丛就是一顿乱嗅啃咬。 “外婆,家,家的。”季宥言回答说,“很可爱吧?” 狗脑袋还没陆裴洲的巴掌大,身上暖乎乎的,那的确挺可爱。 陆裴洲“嗯”了声。 很不幸的是,陆裴洲这边“嗯”完没两秒,小土狗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草垛,后腿微蹲,毫无预兆地上了个厕所。 陆裴洲:“…………” 季宥言:“…………” 解决完理问题,小土狗欢快地原地转了半圈,抬起脑袋天真无邪地看了看陆裴洲,又看了看季宥言,像是在无声催促什么。 “要,要捡,捡起来吗?”季宥言虽然第一次养狗,但他想做一个文明的养狗人,由衷问道。 陆裴洲迟疑片刻,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要吧。” 他没让季宥言去做这件事儿。后面没几米就是季宥言家,陆裴洲去院子里寻了一件称手的工具,套了个塑料袋,把现场清理了。 整个过程小土狗看在眼里,后来不晓得是不是有这份情谊在,小土狗对陆裴洲充满好感,格外亲近,摇着尾巴在他脚后边跟了一天。 “它很,很喜欢你呢。”季宥言收好录取通知书,双手按着屁股底下的木板,酸溜溜说道。 录取通知书季宥言拿回来了,也拆开看了,他填的很保守,第一志愿就被录取了。学校在s市,从本市坐高铁过去得两个多小时。 陆裴洲也在这座城市,但他俩学校不一样。季宥言刚刚抽空查了,没隔太远,十公里不到。 地上是散乱的木头材料,陆裴洲一脚踩着木头块,锯得有模有样。他偏头看了一眼撅着嘴的季宥言,笑他:“吃醋了?” 木板在锯的过程中容易打晃,颠得季宥言屁股有些发麻,他不坐着了,站起来活动活动,否认说:“没,没有。” 木块锯得差不多,陆裴洲得把它们组装起来。拿着锤子钉子敲敲打打,小土狗伸长脖子好奇地看。 “走开些。”陆裴洲怕不小心敲到狗头,用手把它拨远了。 可惜力道没收住,小土狗当即打了个350度的滚,站稳的时候甩了甩头。 季宥言见状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土狗哼唧地往他怀里钻,看起来跟告状似的。 “它更喜欢你。”陆裴洲敲响一枚钉子说。 季宥言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挺满足的。 “小狗取啥名啊?”陆裴洲动作没停,没消多久就把狗窝的雏形搭好了,“有颜料不?等会儿在屋顶上写个字。” “写小狗名,名,名字吗?”季宥言问。 “就写某某某的窝。”陆裴洲敲下最后一颗钉子,晃了晃,很结实,“你来写。” “有,有的。”季宥言果然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回屋里找颜料去了。 季羡军是木匠,偶尔也刷刷漆什么的,所以家里还真有颜料。给小狗取名的事儿季宥言也没敷衍,思来想去,最后取名叫“黄桃”。 季宥言对的那几个字鼓起腮帮子吹气,又用手掌扇扇风,回头问陆裴洲,“怎么,么样?” “好听。”陆裴洲注视季宥言说。 季宥言回来几天了,毕业当晚发的事儿他们俩都很默契,没有再提。因为谁都清楚,一旦那事儿开了口,两人之间维系的平衡又要被打破。像这样聊聊天,一起做做手工已是难得。 有季宥言在身边,日子过得格外快。 他们在黄桃学会定点上厕所的三天后开学了。双方都培养出感情,走的时候季宥言很不舍得,在高铁上食指倒腾,来回翻看黄桃的照片。 第41章 “好啦。”陆裴洲和季宥言同一班车,坐他旁边安慰说,“国庆就能见着了。” 季宥言按灭屏幕,望着窗外飞速而过的景儿,点点头。 “我先送你过去呗。”陆裴洲查了线路,高铁站离季宥言学校近一点儿。 “嗯?”季宥言眨眨眼,他没记错的话,他和陆裴洲以高铁站为中点,方向相反,“你不,不先去学校啊?” “先送你去。” 季宥言没说啥了。反正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他头一回出发去一座陌的城市,离开黄桃,离开家。心里难免有点犯怵,有陆裴洲陪着,安心不少。 学校挺热闹的,随处可见欢迎大一新的各种标语横幅。 进校门没多远,有一群人搭了个台子。见有提行李箱进来的同学,便上前热情迎接。 “同学哪个系的?”一个短头发的女问道。 季宥言说了自己的专业,短发女听了朝后面一喊:“于飞,你们系的学弟,来带一下。” 名叫于飞的人越过两把椅子,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跟我来。” “你们俩都是咱们专业的?”拐过一个路口,于飞嫌气氛安静,回头问。 季宥言摇摇头,与他搭了几句话。 “你?”于飞顿了顿,在纠结要不要说。 季宥言很坦然:“有,有点口吃。” “哦。”于飞恍然大悟,眼里没有歧视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只当成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儿,他把目光移到陆裴洲身上,“你朋友?送你来的?” “……嗯。”季宥言拖长音调说。 陆裴洲听了一噎,心里不得劲儿,但没吭声。 于飞没太在意,倒是很自来熟靠近了季宥言,问他叫啥名。 季宥言偏头回答,入眼,看到他耳垂上的黑色耳钉。 第39章 季宥言手被捏了一下,陆裴洲拉着他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到了。”于飞抬抬下巴,看着前面分院的大门道。 报到处人挺多的,排了几列长队,乱糟糟的快堵到门口了。季宥言见这场面有点儿不想往前挤,于飞看出他的纠结,往最边上一指:“去那儿,那儿人少。” 季宥言往里探探,最边上果然空些儿,他没再犹豫,拽紧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就过去了。 于飞望着他的背影,咧嘴笑笑,不晓得怎么着反正挺开心。他回过头,嘴边的笑意未消散,冲着坐在行李箱上的陆裴洲说:“季宥言还蛮可爱的。” 陆裴洲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于飞不笑了。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于飞总不可能站在原地和陆裴洲大眼瞪小眼,太傻了。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待会儿季宥言报完到,还得带着季宥言去宿舍呢。 照这情况,报个到起码得十分钟,于飞咳了咳,也没跟陆裴洲打招呼,先自顾离开了。 他时间算得很准,等他再次回来,季宥言刚好从院里出来,手里拿了张校园卡。 “我带你去宿舍。”于飞指了指行李箱,“先把东西放了。” “嗯。”季宥言点点头。 他看于飞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随口问他干嘛去了。 于飞其实去食堂坐了坐,刷了会儿手机。可他指定不能坦言,睁眼瞎说:“卫间啊。” 说完不忘看了陆裴洲一眼。 陆裴洲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个保镖一样和季宥言贴身走。 等到了宿舍楼下,于飞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还有别的事儿要做,本想告辞,可临了之际,他还是没忍住,问季宥言:“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啊?”好莫名其妙的问题,季宥言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如实说,“十几,几年了。” “发小啊。”于飞说。 “嗯,差,差不多。” 于飞低头思考了片刻,又笑了笑说:“没事了,我就好奇,你们上去吧。” 行李箱拖了一路怪沉的,季宥言还真想早点搬到宿舍,解放双手。他的宿舍在三楼,走楼梯,开学第一天,楼下的宿管阿姨也不拦,谁都可以进。 陆裴洲把自己的行李箱存在阿姨那儿,再帮季宥言搬行李箱上去。 宿舍整个四人间,季宥言本以为自己来得算早的,没想到大家都到了。室友两个本地人,说是认识,一个duang大,一个瘦瘦高高,话密,叽叽喳喳跟讲脱口秀似的。剩下那个是南方小伙,看起来斯斯文文,坐在进门的位置,季宥言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 “你,你们好。” 季宥言简单和大家打了声招呼,互相告知了一下姓名就完了。 他没时间寒暄什么,床铺都懒得收拾,毕竟陆裴洲还没报到呢。他原本想送人陆裴洲出校门的,但没走几步肚子饿得难受,季宥言才想起来他俩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一包子油条。 “要不要先,先,吃,吃饭?”初来乍到,人地不熟,季宥言寻了一圈,看到了[第二食堂]。 陆裴洲循着季宥言的目光看去,光看食堂那两个字好像都能闻着饭菜香。 饿着了也不挑,两人随便找了个窗口解决,味道还行,至少没踩雷。 陆裴洲先吃完,坐季宥言对面,没两秒就有起身的架势。 季宥言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忽闪地看他。 “吃你的。”陆裴洲说,“我去买两杯喝的,想喝什么?” “哦。”季宥言听闻踏实了,缓口气,说,“果,果茶吧。” “昂。” 食堂二楼就有两家饮品店,分工倒是明确,一家卖咖啡,一家卖奶茶。陆裴洲点了季宥言平时喝得最多的百香果,还有一杯桃子味儿的果茶。 提着两杯饮料下楼,季宥言已经吃完了,坐在位置上乖乖等他。 陆裴洲把两杯都推了过去,让季宥言先挑。他总是这样,爱尝试一些新鲜玩意儿,但每次都喝不了两口就开始后悔了,惦记着另一杯。小时候吃糖葫芦是,现在也是。 只不过他俩的关系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 之前季宥言可以肆无忌惮地尝陆裴洲手里的任何东西,但这会儿,季宥言愣是一声没吭,默默把整杯桃子味的果茶喝完了。 出了校门,左手边不到50米就有个公交站台。季宥言送陆裴洲出来的时候,开往陆裴洲学校的公交车恰好靠边停稳,季宥言眼尖,声调拔高了些儿,拍拍陆裴洲的小臂提醒道:“车,车来了,了。” 陆裴洲语调不疾不徐:“嗯,赶不上了。” “能吧。”季宥言起初没反应过来,直言说,“有人排,排队呢,咱……咱们走,走快点儿。” 陆裴洲貌似不太乐意,身体虽然在配合季宥言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果不其然,就他这捣蛋的态度,在季宥言前脚刚踏上站台的时候车就发动开走了。季宥言想喊,让司机师傅等一会儿,没成想刚张嘴,就被陆裴洲捂了一下。 五指贴着他脸颊的皮肉,嘴唇轻轻擦过陆裴洲的掌心,季宥言这才意识到什么。 “你,故,故意的。”季宥言回头说,脸有些泛红。 陆裴洲理所当然“嗯”了句。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啥这样,但就是,不想走。 特别不想走。 尤其是想到等他走了,季宥言回到身后那所学校,里面有一个叫于飞的人,自称是季宥言的学长,指不定哪天他们俩就碰上面了,再不经意间搭两句话……操,烦得很。 “言儿,”陆裴洲皱起眉头,权衡了片刻,还是说道,“你以后离那个于飞远点儿。” “为啥呀?”车都开走了,站台拥挤,季宥言干脆下来了,牵着陆裴洲靠边站着,问他,“你,你俩咋,咋了?不对付啊?” “没咋,没有。”陆裴洲头偏向一边,眉头还是皱着。 也不晓得季宥言是不是故意的,还继续刺激他:“我,我觉得,于飞学长人——人挺好的,他还帮我哇。” 短短,陆裴洲一个字都不爱听。 “好什么啊?”陆裴洲急了,“他为啥帮你啊?他为啥就单单帮你啊?还有,说话就说话,他离你那么近干嘛?都快贴着了……” 季宥言光听陆裴洲抱怨,“噗嗤”一下笑出声。 陆裴洲怒气转为无措,有点儿懵:“你笑啥?” “笑,笑你好玩儿。”季宥言说,他是真没注意到于飞啥时候贴着他了。 就一个普通的学长,开学的时候碰到了能说两句话,再过一段时间,各自建立起了自己的圈子,说不定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了。 季宥言着实觉得陆裴洲的担心有点儿多余,但他也没讲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又有点小惆怅。 季宥言仰头问他:“你是不是,吃,吃醋了?我和别人靠得近,你,你就吃醋了……可,可是你又不喜欢我啊。” 那种乱七八糟的感觉又来了,陆裴洲张张嘴,话都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声。 第42章 季宥言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满意的回答,他就单纯有点儿苦涩与不理解——陆裴洲想留住他,却不爱他。 “车来了。”无事发,季宥言笑着粉饰太平,嘱咐说,“这,这回别,别错过了。” 晚上,陆裴洲躺在床上还在砸吧季宥言的话,来来回回在脑中倒腾了好几次,逐字分析。说真的,是不是吃醋了?那肯定是。 但季宥言以前和邱鹏走得近,陆裴洲却从未如此不安。邱鹏到底和于飞不同,他看见于飞,就像豹子看见狼,存在被夺食的隐患。 陆裴洲划拉了几下手机,点开季宥言的聊天框,又忽地退出去。 “咋啦?想女朋友了?”一个室友突然靠近。他们宿舍是上床下桌,室友两手搭着陆裴洲的床边,伸长脖子往里看,“想女朋友了就打电话,别不好意思。” 这个人叫刘浩,因为陆裴洲借了他水卡并且表示随便用,所以刘浩感激涕零,立志要给陆裴洲当小弟。 陆裴洲当即表示犯不着,但貌似没起什么效果,反倒被刘浩叽歪了,叫他不要小瞧一张水卡的羁绊。 陆裴洲被噎得没办法,随他去了。 “不是女朋友。”陆裴洲翻了个身,说。 刘浩了然:“我懂,还在追啊?” 陆裴洲气得又翻回来:“不是。” “那得努力了。”刘浩摸摸下巴,跟恋爱军师似的发号施令,“老大,抓点紧儿,你得趁着刚开学赶紧追,否则后边就没机会了。” 刘浩不懂陆裴洲和季宥言之间的事儿,仅仅只是追人,把问题想简单了。陆裴洲也懒得反驳,他瞟了眼刘浩的一头卷毛,闲聊说:“你的头发也是趁着开学搞的?” “对啊。”刘浩挺满意他这头发的,多新鲜,个子都垫高了,“怎么样?” 啧,太毛躁,没有季宥言的好看。 心理活动陆裴洲当然没说出口,他点开季宥言的聊天框,编辑了条消息发过去。 季宥言说陆裴洲不喜欢他,哪里的话,明明喜欢得要死。 第40章 陆裴洲发的消息季宥言那边很快回了:[有。] 消息弹出来的下一秒,陆裴洲这边就把电话打过去,他没发啥特别的,就问了下季宥言有没有时间?方不方便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陆裴洲开口就是:“言儿。” 话音刚落,走出两米的刘浩贱兮兮回头,冲陆裴洲竖起大拇指。 陆裴洲翻了个白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把窗帘拉上。 “在呢。”季宥言回他,“怎,怎么打电话了?” 他俩平时消息都不怎么发,打电话更是不用说,少得可怜。但季宥言现在不在身边哇,怪想的。 可陆裴洲又无法直说,就拐弯抹角地跟人闲聊,扯了些换了个环境的事儿,问季宥言还适应不。 “还行。” 季宥言其实适应得不错,他这种性格走到哪里都吃香,招人喜欢。以前吧是个小结巴,被人嘲笑,但到了这个年龄,大家都懂事了,他是个小结巴反倒更受大家照顾。 “这周末我去找你。”陆裴洲看着自己的掌心说。这地方今天下午被季宥言的嘴唇擦过,洗澡的时候陆裴洲神经病样的,还特意避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季宥言和室友聊了几句,手机降噪起了效果,陆裴洲没太听清。 半分钟后,季宥言的声音才清晰起来:“不,不行啊。周,周末要军训,群里发通知了,说要,要连着军训两礼拜。” 陆裴洲差点儿忘了这茬儿,但每个学校的规则不一样,他们这儿更松些,管得不严。虽然说也是要军训两个礼拜,不过期间有一天放休。 话说完有一会儿了,季宥言见陆裴洲一直没吭声,以为他不高兴,于是又补充说:“下下周吧,等我,我军训完。” 经过上回时隔两个月的打磨,两个礼拜陆裴洲还是等得起的。 他刚没说话不是气,只是看了一眼两礼拜后的天气,气温有所下降,十八岁高考后的夏天要彻底过去了。 天气预报还是准的,军训结束完没一个小时外头就开始刮风,树叶吹得窸窣作响,飘落在地,又随着风打着卷散落开来。 陆裴洲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刘浩在电脑前打游戏,见陆裴洲经过,特意拦了他一下:“老大,去约会吗?” 陆裴洲打好车了,司机还有五分钟抵达校门口,时间上有点儿赶。 依旧是懒得解释,陆裴洲“嗯”了声。 没想到刘浩没完没了,跟个狗皮膏药样儿,又拦他:“晚上还回来不?” 陆裴洲想了想:“不一定。” “唉唉——”刘浩来劲儿了,又又拦他,不过这回没说话了,而是递给了陆裴洲一盒东西,不等陆裴洲仔细看,刘浩一把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啥呀?”陆裴洲问。 “好东西,你肯定用得上。”刘浩深藏功与名,为了陆裴洲的幸福活,他连刚刚的那一波团战都没参与。游戏里,队友在骂他呢,骂得可难听了。 司机的定位越来越近,陆裴洲没顾上太多,急匆匆赶到了校门口。 坐上车缓了口气儿,陆裴洲才有机会掏出口袋看看刘浩到底给了他啥。橙黄色的外包装,印了个红色的小蘑菇,为了有卖点,商家还特意把“凸点螺纹”这几个字写上了。 陆裴洲两眼一抹黑,差点社死当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盒tao重新揣回兜里,一路上没敢再拿出来。 等到了季宥言学校天已暗了。 陆裴洲没把他来找季宥言的事儿提前说,他们本来商量好明天见的,但陆裴洲等不及。他原以为两礼拜能很快熬过去,可没想到,这两礼拜和两个月一样难熬,没差。 陆裴洲下车的同时给季宥言发了信息,问他在哪儿? 言儿:[在社团。] 陆裴洲:[军训不是刚结束吗?] 陆裴洲:[这么快就进社团了?] 言儿:[还没进,先来看看。] 言儿:[笑一笑表情包] 言儿:[学长带我来的。] 陆裴洲:[哪个学长?] 言儿:[于飞。] 陆裴洲的视线在“于飞”两个字上停留半晌,要不是他年轻,非得气出个好歹来。 陆裴洲每一个戳屏幕的动作都很用力:[我到你们学校了,来接我。] 言儿:[啊?现在。] 言儿:[疑问表情包] 陆裴洲:[对。] 言儿:[校门口吗?] 陆裴洲:[对。] 言儿:[好,马上来。] 陆裴洲息屏,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灯光努力调整呼吸,一边调整,一边心里默数数。 在数到将近一千的时候季宥言才从拐角处出现,可紧接着,他身后又蹦出一个人。让陆裴洲好不容易平缓的呼吸又他妈变得急躁。 陆裴洲气笑了。 待到季宥言走近,他伸手把季宥言拉过来,然后搭上他的肩,把人圈在怀里。 “辛苦你送他过来。”陆裴洲扯扯嘴角。 这个笑在外人看来或许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但对于飞来说挑衅意味十足。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的确对季宥言有好感,这个身上散发着柔和气质的少年让人心动,正准备追。 只不过追的过程不太顺利,今天好不容易把季宥言约出来,却被人横插一脚的滋味儿换谁都不太好受。 所以季宥言说要先走,于飞想都没想就跟出来。意料之中,扰乱他计划的人果然是这位发小。 心里窝着一团火,于飞不甘示弱,往前走近一步,说:“没事儿,他一会儿还要回社团。” “是吗?”陆裴洲低头看了看季宥言,替他回答,“他今晚有别的事儿,肯定,不回去了。” 季宥言感受到磁场的微妙,夹在他俩中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也没机会说了,陆裴洲话音刚落,就与他十指相扣,带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宥言懵里懵懂地跟着。 出了校门才反应过来,盯着他俩紧扣的双手看了半天,小心问道:“我……我们干,干嘛去啊?” 陆裴洲的嗓音有些儿沉:“吃饭了没?” “吃,吃了。” 气得身体有点发热,陆裴洲把外套拉链拉开,风一吹才稍微好受些儿。他注视着季宥言的眼睛,季宥言的眼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跟鸦翅似的,一颤一颤。 “那睡觉。”陆裴洲说。 学校周边大多数都是宾馆,环境较差。陆裴洲在手机软件上找了一家附近评分高的酒店,他俩上车的时候手还是扣着的,司机像是老油条了,从车内镜里瞟了好几眼但都没说啥。 车厢陷入长久的寂静,季宥言内心忐忑极了,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的灯光秀,视线一点儿都没敢往陆裴洲身上放。 前台登记要两张身份证,陆裴洲问季宥言带没带,季宥言支支吾吾说没,然后又默默从手机上点开了电子身份证。 第43章 陆裴洲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人顺利完成了登记。刷了房卡,房门一关,陆裴洲直接把季宥言摔进了沙发里。 沙发挺软的,季宥言跟着弹了弹,下一秒,陆裴洲便紧跟着砸了过来。腰以下的位置基本上都紧贴着,季宥言有点儿慌乱,头扭一边,看着陆裴洲红红的耳廓。 “季宥言。”陆裴洲哑声叫他。 久违的全名,酥麻感从后腰开始向各处蔓延,季宥言轻轻应着。 陆裴洲冷冷说:“这两个礼拜,你见了于飞多少次?” 季宥言大脑都快死机了,现在怕是什么也思考不了。仿佛中了蛊,太乖巧,陆裴洲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两次。”季宥言说,“开学,开学一次,刚,刚刚一次。” 喉结滚动,陆裴洲惩罚似的在季宥言嘴唇上咬了一口,但他不舍得咬太重,感受到季宥言身体的抖动他又立马放开了,朝伤口的位置舔了一下。 “等会儿。”陆裴洲说。 见陆裴洲要走,季宥言像受了惊的小鹿,慌里慌张地抓住他:“干,干嘛去?”接着他舔舔嘴唇,能尝出一点血腥味儿,又说:“不,不疼。” “不走。”陆裴洲弯腰亲了亲季宥言,很温柔的动作,“我先洗个澡。” 季宥言顿时松了口气。 他太害怕了,上一次接吻后陆裴洲就走了,他很怕一切重蹈覆辙,怕这一回只是一个绚丽多彩的梦。 十分钟后,陆裴洲裹着一条浴巾出来。季宥言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了,像一直在等着,等陆裴洲出来,他跟接力赛似的进了浴室。 浴室外传来电视的声音,有点儿动静,季宥言反倒没那么紧张。这个澡洗得挺久,穿浴袍的时候季宥言发现指尖都起皱了。 待把一切整理好,他也躺上床,缓缓靠近陆裴洲。 啪嗒—— 下一瞬间,灯关了,电视也关了。 第41章 四周安安静静的,季宥言自从上了床就小脸通红,半天都没消。 浴袍沾了点儿水,本身穿着就不舒服,浴袍带子还硌人,季宥言在被子底下悄么把它解了,然后再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季宥言抬头去看陆裴洲,陆裴洲闭着眼睛,但季宥言知道他没睡着。 “裴洲。”季宥言戳了戳他。 回答他的只有陆裴洲的呼吸声,季宥言不死心地又靠近了点儿,这回他的胸膛贴着陆裴洲的手臂,黏黏糊糊地恳求:“你怎,怎么了?你,你理理我。” 这样子的季宥言,纵使柳下惠来了都忍不了。陆裴洲总算动了,不过是翻了个身,背朝季宥言,说:“睡觉。” 季宥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不通呐。 洗澡之前陆裴洲还亲他来着,怎么洗个澡便翻脸不认人了。开房前说是睡觉呢,鬼晓得开房后还真睡,干睡啊。 “裴,裴洲。”季宥言小声嘟囔,说实话,他挺不甘心的,于是又鼓起勇气推了推陆裴洲,语调里带着点儿小得意,“我都,都看见了。” 陆裴洲呼吸一顿。 季宥言继续说:“你口,口袋里的东……东西。” 口袋里的东西? 那盒写着“凸点螺纹”的tao。 想到这儿,陆裴洲彻底装不住了,转过身面朝季宥言,咬着后槽牙警告:“言儿,你别招我。” “我没,没,没招你。”到底是谁招谁,季宥言盯着陆裴洲的脸发愣,一双眼睛又湿又亮,不明白,“是你叫,叫我来的。” “来了你又不,不,不碰我。”季宥言越说越没底气,声音逐渐变小,小到最后两个字他自个都没听清。 要怪就怪季宥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陆裴洲什么时候把浴巾解了他都没注意,直到听见浴巾落地的声音,季宥言才猛地回过神来。 陆裴洲浑身赤/裸着,像猎兽一般至黑暗中垂眸看他。 季宥言忽然怂了。 “那……算,算了,我困了,睡觉——” 可惜已来不及,最后一个“吧”字还未说出口,季宥言双腿被陆裴洲用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开,随后,他的吻也跟着贴了上来。 这个吻称不上温柔,吻得急,陆裴洲像是要把季宥言拆之入腹。但不管吻得有多凶,季宥言始终包容配合他的节奏。 不为其他,只因为季宥言真的太喜欢陆裴洲了,喜欢这个人喜欢了好多年。 ……………… 季宥言着实太累,彻底睡了。 陆裴洲临时加订了一间房,就在隔壁。他独自去前台拿完房卡,回来后给季宥言裹好外套,托着他的屁股抱过去了。 浴缸里放好水,陆裴洲给季宥言做细致清理。 季宥言昏昏沉沉的,虽然累,但也不至于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中途睁眼两次,看见是陆裴洲,又踏实睡了。 “裴洲。”不晓得是睡梦中还是季宥言有意识行为,他抱着身边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有水声掩盖,陆裴洲没大听清,他停下动作又问了遍:“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季宥言在和困意做斗争,他说:“你爱,爱不爱我?” 陆裴洲忽然有点儿心酸,他之前怕是伤季宥言太深。 陆宁川和蒋琪一段不好的婚姻关系,对陆裴洲造成了或多或少的影响。小时候听的流言蜚语,也在不经意间侵入他的大脑,埋下种子。 他已经七八年没有再听过关于陆宁川的消息。 最初两年蒋琪还是恨的,对此缄口不提。后来时间冲淡了些儿,蒋琪偶尔提两句。再后来,在某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蒋琪心情低落,这种情绪一直持续了好几天,陆裴洲观察着,反复问了好几次,蒋琪才勉强开口。她发泄心中的不忿,讲了许多,大事儿小事儿,陆裴洲做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最后,蒋琪失意总结:“陆宁川和简书在一起了,要不是国家限制,他俩都想领证。” “造孽啊……” 说实话,陆裴洲当时十分厌恶陆宁川,包括现在也是。 不过,心境却悄无声息发了变化。 之前他接受不了陆宁川会对一个男人着迷,这好像是一件多么离经叛道的事儿。可直到他遇见了季宥言,心动的感觉骗不了人,从他俩第一次搭话,第一次牵手拥抱,甚至第一次亲吻,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那种感觉过于美好,难以复加的美好。 与之相对的,是季宥言离开了他。 不论是两个月还是两个礼拜,当季宥言离开陆裴洲时,当事人才猛然惊觉,自己的爱远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陆裴洲顿悟,他或许不是讨厌陆宁川喜欢男人这件事儿,而是讨厌陆宁川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没有担当,在明明有家室的情况下还情不自禁迷恋上了第三方,一种先精神、后身体的出轨行为。 毕竟谁喜欢谁,本身就无关性别。 “爱。”陆裴洲轻声说。他帮季宥言擦干水珠,换了套干净浴袍,抱着躺在床上。再过两小时天就该亮了,幸好明天休息,他们完全可以睡到自然醒。 陆裴洲刮了刮季宥言的鼻子:“很爱很爱。” 第42章 季宥言这一觉睡得太长了,要不是胃里空得难受,他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缓缓睁开眼睛,昨晚的记忆迅速回笼,季宥言随便截取一个画面都羞得不行,他下意识想抬手,却疼得“嗷”了声。 身体的各个角落都跟散了架一样,脖子、锁骨、胸前、大腿内侧……哪哪都疼。 “醒了?”陆裴洲手臂动了动,麻了,快没知觉。这只手几乎被季宥言枕了一晚上,陆裴洲想过拔出来,换一个姿势,但只要稍微一动,不出片刻季宥言就在他怀里哼唧。 归根结底,季宥言安全感缺失得厉害。 这事儿本来就怨陆裴洲,陆裴洲无话可说,心甘情愿被枕着。 “饿了没?”陆裴洲问季宥言,“起来吃点东西?” “好。” 刚刚“嗷”那一下没注意,哪想季宥言现在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变调得厉害,像得了重感冒。 陆裴洲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的确偏高:“言儿,你有点儿发热了。” “有,有吗?”季宥言自个抬手摸摸,感觉还行,他觉得就算发热应该也没多严重,不太挂心,除了人有些飘飘然,“我回,回头量量。” 看季宥言状态还成,陆裴洲到底没再说啥。 后来他俩去了卫间洗漱,直到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儿,季宥言才难以置信地扯开了浴袍,又继续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裴洲。 “我咋,都,这,这样了。”季宥言说。 陆裴洲笑笑:“怎样啊?” “就……”季宥言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卡壳,想了想又说,“没一块好,好地儿,全,全是红肿和牙印。” 第44章 陆裴洲嘴角依然带着笑,刷牙的同时含糊不清地应了句。 始作俑者还有脸笑呢。 可陆裴洲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的抓痕一点都不少。 一变天,外头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这会儿又快晚上了,他俩都不愿出门,叫了餐送上来。吃完了两个人就窝回床上,季宥言枕陆裴洲腿上刷手机。 敲敲打打,刷得还挺迷。 陆裴洲揉了揉季宥言的头发,垂眸问:“你和谁聊天呢?” “啊?”季宥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邱,邱鹏,他让我们国,国庆晚点儿回去,说要,要来找我们。” “找我们玩儿?” “嗯。”季宥言点点头,“对,玩儿。” 邱鹏上的大学不跟他们一个城市,但也离得近。铁三角算起来有一个多月没见了,高中毕业后,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有假期,邱鹏可不得约着聚。 “他具体啥时候到啊?”陆裴洲又问。 季宥言还在酷酷刷手机,一心二用,像是没听见。 陆裴洲皱了皱眉,这完全不是一副和邱鹏聊天的状态,倒像是在干其他的。 “言儿。”陆裴洲叫他。 “唉。”季宥言收起手机,赶忙应着。 陆裴洲看了他一眼,挑眉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没啥。”季宥言把手机捂得更紧了,好像怕陆裴洲抢似的。 尊重个人隐私,陆裴洲当然不会去抢,但说不好奇是假的,所以陆裴洲无声注视着他,等着季宥言自个说。 “真,真没啥。”季宥言坐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双手撑着床,往前探了点儿,“裴洲,我好,好像真,真发热了。” 陆裴洲从鼻腔里“嗯”了句,然后下床,想给他泡杯感冒药。 他倒是考虑周全,昨天的外卖袋除了一些计用品,还特意备了些药。就季宥言这身体素质,抗不抗造陆裴洲还是门清的。 不料刚下床,季宥言便伸手拦他。 他抱着陆裴洲的腰,害羞地从脖子红到了耳后根,费劲儿巴拉道:“感冒了,那,就是……里面会更,更烫吧。” 陆裴洲咂吧出这话里的意思,勾勾嘴角,催促季宥言继续说。 “我,我们做,做……不?” 陆裴洲失笑,托着他的下巴捏脸,把嘴撅得老高。 “不做。”等笑够了,陆裴洲说,“你刚刚就在看这个?” 嘴巴被捏着呢,讲话有点难度,季宥言眨了眨眼。 “瘾还挺大。” 季宥言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他以前从不想这些。就这个知识点,还是他临时补的。再说,他出于私心,其实更想让陆裴洲能舒服点儿,可陆裴洲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这样讲,听得季宥言面红耳赤,着急辩解,叽里呱啦解释了半天。 陆裴洲把他抱进怀里,递给他泡的感冒药:“昂,没有没有,先把药喝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季宥言倒不犟,乖巧把药喝了。 但因为药是用热水泡的,口腔里尽是温热的苦味儿,他脑子一转,又差点儿想偏。 他俩最后当然什么都没干,互相贴着睡了。 这两天假期过得非常快,咻咻咻,坐火箭一样儿的,眨眼之间就没了。 陆裴洲是礼拜一的早晨回去的。 早八人的命苦时刻,洗漱完季宥言醒了,但不舍得离开被子,懒懒的没有起。陆裴洲走过去朝他的额头亲了亲。 陆裴洲平时的课程挺忙的,到底是谁说上了大学就轻松这样的话,都是放屁。工作日他抽不出时间过来,所以他俩昨晚约好了,凡是周六周末都会见面。 毕竟现在和别人介绍,不是简单称朋友,而是实打实的男朋友了呢。 “我走了。”陆裴洲轻声说。 季宥言没说话,在陆裴洲的食指上捏了捏。 下一次休息日还得等五天,陆裴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抽时间跟季宥言打电话,偶尔打视频。他从不藏着掖着,但有的时候打得比较晚,为了不影响室友,他一般会把耳机戴上。 有一回季宥言弹了个视频过来,接通后的第一个画面一阵儿晃动,看不清是什么,对面传来季宥言的声音:“裴洲,给你,看,看看我们学,学长。” 学长? 陆裴洲听见这两个字都快应激了。 可随着画面逐渐聚焦,陆裴洲眉间忽然松了劲儿,季宥言所谓的学长不过是一只狸花猫。 那狸花猫估计在校园里好多年了,不愁吃喝,学把他养得膘肥体壮,一点不避人。 季宥言给它掰了一根肠,说:“猫和狗能,能玩到一,一块儿吗?” “你想养一只?”陆裴洲问他。 “嗯。”一根肠狸花猫很快就吃完了,吃完了也不走,就趴着,时不时看两眼季宥言。 “和黄,黄桃有个伴儿。”季宥言说,“咱,咱俩要上学,又不,不经常在家。” 陆裴洲切屏打开了购物软件,随手加购了两件猫窝。 “那就养。”季宥言要做啥他都赞同。 季宥言笑了笑,笑声很治愈,又说:“还是别,别了吧,万一照顾不,不,过来,也挺不负责的。”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虽然将来会发什么事儿大家都没谱,可陆裴洲还是说:“等毕业了就养吧。” “嗯。”季宥言又从兜里掏了根肠,撕开包装,放狸花猫脚边了。 一阵风吹来,微凉,季宥言裹紧外套,不在外头待了,起身回宿舍。 他将镜头翻转,直勾勾地盯着陆裴洲看。 看了一会儿,季宥言将镜头拉近,用嘴型说:“我想你啦。” 季宥言把陆裴洲整的有点愣神,没绷住,短短笑了声。 “你,你笑啥?”季宥言咬咬嘴唇说,“那你想,想我没?” “想。”陆裴洲肯定道。 “老大,你想谁?”刘浩嗅觉灵敏,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不晓得他啥时候从洗漱台那边不合时宜地看过来,连袜子都不洗了,脖子伸得老长,“最近电话打这么勤,你到底追上没?我特好奇。” 其实陆裴洲回来第一天刘浩就火急火燎地问了,他一个旁观者,比当事人还着急。 在没有经过季宥言的允许,陆裴洲不会把这种事儿往外讲,后来他被刘浩问烦了,便翻了抽屉,把刘浩当时给他的那盒tao物归原主。 刘浩收到都傻眼了,反应过来唏嘘不已,半夜睡醒了都得扇自己一巴掌的那种。 他想,肯定是陆裴洲没追上,自己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直接往人心窝窝上捅,净问一些伤心事儿。 但反过头来一想,刘浩更是对陆裴洲的追求对象产了浓烈的好奇心,那人到底得啥样,才会让陆裴洲都追不上啊。 好好的暧昧气氛瞬间碎得稀巴烂。 陆裴洲不爽地“啧”了声。 刘浩一缩脖子,不敢再问,老老实实洗袜子去了。 可真不怨刘浩啊,他袜子洗完了陆裴洲的视频电话还没挂,而且这人也不挡。刘浩超绝不经意往那一过,余光再不经意往屏幕上一瞟。 挺好看的一人。 但…… 咋是个男的?? 世界观岌岌可危,刘浩在原地僵了半晌,不确定,想要再求证一下。可惜机不可失,他再次往那个方向看去,陆裴洲已经把电话挂了。 陆裴洲往后一躺,平静道:“看够了没?” 不等刘浩作出反应,陆裴洲直接挑明:“刚打电话那人,是我对象。” 刘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裴洲懒得理他,收拾下东西以后进浴室洗澡去了。 五分钟前他还见了季宥言,虽然隔着屏幕,可有总比没有强,至少能听见声儿,能看见表情。 季宥言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隔了几天了,脖子上的印儿还没彻底消。其实那领子挺扎人的,季宥言皮肤敏感,扎得都有些儿泛红。 他回宿舍的路上找了个角落,借着灯光把衣领翻下来,露出脖颈给陆裴洲看。本意只想让陆裴洲心疼的,谈个恋爱嘛,腻歪一点儿再正常不过。 可展示的人无心,看的人倒有意。 陆裴洲要季宥言把领子再扯下一点儿,毫不意外,看到了锁骨上的牙印,很浅的印子,但因为是陆裴洲咬的,所以他十分清楚位置在哪里。 “干嘛。”季宥言舔了舔嘴唇,然后把镜头对到自己的脸。 陆裴洲沉默着,借着光看季宥言,看得又慢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成功把季宥言给看害羞了,心脏怦怦跳。 “明天下午我大概七点到。”陆裴洲在镜头里动了动,调整了下坐姿,坐直了。 洗完澡出来,陆裴洲平息住了之前的躁动。 晚上睡觉他做了个梦,梦里场面挺刺激的,以至于他醒了都记忆犹新。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实施,因为有所期盼,所以这一天过得格外难熬。 第45章 终于盼到下课,陆裴洲连宿舍都懒得去,直接打了个滴去季宥言学校。 季宥言从教学楼里出来,没走两步就被人握住了手。 他没准备好,吓一大跳后马上反应过来:“裴洲。” 陆裴洲笑一笑。刚下课呢,人太多,陆裴洲不想给季宥言造成啥困扰,只牵了一会儿,他就没再牵了。 季宥言明白他的意思,两人就并肩走着。 “你咋这,这么快——快就过来了?”季宥言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比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 “因为太想你了。”陆裴洲低头靠近季宥言的耳边说。 当天晚上他俩一块去食堂吃了个饭,还是去的第二食堂,他们初来时的窗口。吃完了去酒店,到酒店天都暗了,秋分一过,天就暗得特别快。 澡是他俩一块儿洗的。从关上门开始就乱七八糟亲了一通,衣服也没好好脱,不是挂着一条袖子就是团成团的扔在脚下。 亲得多了,放开了,也就不害臊了。 陆裴洲昨晚还梦见要把季宥言怎样怎样,可当亲眼见到他身上的痕迹,却又心软。 “你真难养。”陆裴洲指尖在季宥言的皮肤上划过,看起来像个还没有修复好的破布娃娃。 季宥言低头瞅瞅,然后闭着眼睛蹭蹭陆裴洲的脖子:“快好,好了。” “不做——”没说完他顿了顿,怕陆裴洲又说他瘾大,半吞半吐地把那个“吗”字咽下去了。 陆裴洲打开花洒,水至上而下浇透,没回答上来。 爱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陆裴洲克制着没做太出格的事儿。但这玩意儿一直憋在也行不通,而且他又不是不想做,只是愿意再给季宥言一些时间。 合着又过了一个礼拜。很多同学提前买票,30号当晚就回家了。 孙梅儿问过季宥言啥时候回去,季宥言盯着天花板,身体前后晃动,尽量平稳语气跟孙梅儿说还得晚两天。 不过没发成功,季宥言手一滑,选了取消。 “等等。”季宥言颤抖地抓了抓陆裴洲的头发,“让我,先,回个消息。” 情有可原,陆裴洲暂且放过他一分钟。不曾想他这边刚回完,马上又有另一个人打电话过来。 邱鹏人都到高铁站了,等车的时间太无聊,想着跟兄弟寒暄两句。电话通了,可惜没响两声,那边就啪叽一下挂断了。 邱鹏瞪大双眼,懵。 第43章 邱鹏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悟出一个道理,关系再好也是需要维护的。 他和季宥言也才一个多月没见,真是世态炎凉啊!以前季宥言那么礼貌温和的一个人,从不无缘无故挂他电话,更不会不声不响的,都过去快一小时了,不回他消息。 邱鹏撑着下巴,看看窗外的景儿,显得有点儿孤寂。 怪可怜的还。 直至捏在手里的手机亮了屏,季宥言说:[你快到了吧?我们现在过来啦!] 邱鹏视线盯着那消息两秒,压压嘴角,故作矜持回:[来哪儿啊?] 季宥言:[高铁站,去接你。] 季宥言:[开心表情包] 邱鹏倒是挺好哄,一听这话背不驼了,腰直了,脸上挂着笑了,人也精神了。季宥言还是一个月前的季宥言,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嘛。 邱鹏:[我穿绿色卫衣。] 季宥言:[好好。] 穿着绿色卫衣的邱鹏在人群中很晃眼,季宥言不消一会儿就看到了他。再见好朋友难免兴奋,他跑过去胳膊一环,拍了拍邱鹏的背。 “邱鹏。”季宥言说。 “我靠。”邱鹏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同样抱了抱季宥言,表情夸张说,“我可想死你了!” 说着,他仔细瞅了瞅季宥言的脸,笑眯眯评价:“不错,变红润了……嘶,你这嘴咋了?上火啊。” “啊?”季宥言一愣,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 的确有个小口子,其实他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那会儿刚破,就小小的一条血缝,看不太出来。但过了那么久,现在摸上去硬硬的,有点结痂了。 “可,可能,能吧。”季宥言含糊回答,并且眼神幽怨地望向陆裴洲。 陆裴洲丝毫没有悔过之心,甚至意义不明地笑了笑,然后揽住了他。 “走吧。”他说,“吃饭去?” 坐了一路的车,邱鹏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国庆假期也就几天,他没带行李箱,就拿了个包,挑了两套换洗的衣服。 他们一边走,临到出口的时候邱鹏扯着书包带子往前颠了一下,问:“吃啥啊?你得请客。” 陆裴洲无所谓这个,快速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商场,有家评分还不错,样式也全,“嗯嗯”点了点头。 出了高铁站,秋风一吹,搞得邱鹏打了个哆嗦。 “哇,”邱鹏感叹,“你们这儿还挺冷,比我学校冷。” “这儿,跟,跟家里差不多。”季宥言将外套拉链拉上,手老老实实揣兜里,“晚上,还得,得降温。” 就穿一件薄卫衣,邱鹏感觉自己跟裸/着没什么区别,在风中轻微打颤,牙关哒哒响:“不行。”他把书包卸下来,调在胸前背着,和季宥言陆裴洲商量道:“咱们不去商场了吧。” 陆裴洲车都打好了,面对邱鹏的临时改主意倒没恼,就问他想去哪儿? “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舒服。”邱鹏想到这儿便美着了,用肩膀顶了顶季宥言,神经兮兮说,“有吃有喝,还很温暖。” “什么地啊?”季宥言被他勾了好奇心,问道。 邱鹏“啧”了声,像在惋惜什么:“就是得脱衣服,全脱光,你脸皮薄,你行不?” 全脱光啊? 季宥言刚经历那档子事儿,成年了果然不一样,他有些震惊于邱鹏的变化,看不出来,邱鹏咋也动了歪心思。 “是按,按摩的那,那种吗?”季宥言委婉询问,“正,正规吧?” “按摩?能按。”邱鹏蓄势待发,为了引诱季宥言与他同去,说,“你想干啥都成。” 季宥言咽了咽口水,红着脸问陆裴洲的意见,但陆裴洲貌似没啥意见。 “想去就去。”他说。 邱鹏在一旁看出季宥言的犹豫,又说:“去试试,我都去好几次了,保证不让你后悔。” “我天!”季宥言再次震惊到瞪大双眼,有点儿碎三观,“你,去,去,去,去过好几次了?啥,啥时候啊?” “上大学呗,”邱鹏无所谓耸耸肩,“和室友一块儿。” 季宥言又讷讷说了一遍:“我天……” 他是真心有些儿突突,毕竟好人家的孩子长了十八年从未涉足过那种风月场所,他倒不是真的要去干些什么,就好奇,可好奇了。 反正有陆裴洲陪着呢,他不着边际地想。 反正陆裴洲都没意见,他理所当然又想。 “行吧。”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季宥言默默说道。 眼瞧着季宥言松了口,邱鹏赶紧让陆裴洲在手机上修改目的地。 坐上出租车的这段时间,季宥言极力掩饰小小的兴奋,同时伴随着莫大的紧张。直至他们陆续下车,季宥言盯着金灿灿的门头足足茫然了两三秒——原来邱鹏嘴里那个有吃有喝,舒适按摩,衣服脱精光的地方叫“洗浴中心”。 这误会可就大了。 难怪陆裴洲肯让他来呢。 “愣着干什么?”邱鹏一步跨上两个台阶,催促道,“走哇,泡澡去。” “来,来了。”季宥言跟在后边说。 这家洗浴中心面积很大,他们一行人在前台做完登记,就随着指示牌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也分几个区,季宥言和陆裴洲的柜子相对挨着,邱鹏那柜子还得往前走几排。这个点儿不是什么高峰期,更衣室里没几个人,季宥言这一排更甚,就他和陆裴洲。 陆裴洲看季宥言换浴衣不避讳,他动作倒快,两三下就把衣服给换好了。季宥言起初没反应过来,脱了上衣才发现自己胸前两边的咬痕,惊觉到什么,又迅速把衣服套了回去。 “这……咋,咋办?”季宥言求助说,“我忘,忘了。” 经过之前的教训,陆裴洲这回是真的很收敛了。季宥言肩颈以上的位置他都不敢碰,一是怕季宥言穿高领扎着难受,二怕国庆回家不小心被孙梅儿她们瞧见。所以只在非常隐秘的地方留了点儿痕迹,没成想这也没防住,阴差阳错下季宥言进了洗浴中心。 “看不太出来。”陆裴洲从头到尾把季宥言扫了一遍,他哪些位置有痕迹陆裴洲最清楚,沉思片刻又说,“言儿,你本以为这是哪儿呢?” 季宥言听闻猛地一惊,茅塞顿开。 他俩虽当恋人没多久,却还有另一层身份,十几年的竹马之交,陆裴洲必定从一开始就看穿他了。 “你,你……”季宥言自知理亏,“你”了半天儿也没说出后半句,有点儿恼羞成怒地看着他。 第46章 陆裴洲笑了笑,捏着季宥言的脸说:“那地方你这辈子别想了,不准去,”他抢在季宥言开口辩解前又说,“好奇心也不准有。” 季宥言怒火蔫了,彻底哑口。 知错就改地“哦”了句。 陆裴洲手都搭上季宥言了,当然不肯就此作罢,顺着手上动作把季宥言拥入怀中,轻轻在他嘴唇上碰了碰:“言儿,要不你……别下池子了。” 这句话是出于私心的,而且是极大的私心。除了原则性问题,陆裴洲很少要求季宥言做什么,脱光了泡个澡是没啥,但有别人在呢,即使大家不会有意识地去看,可不小心瞟到也说不定,想到这儿,陆裴洲难以接受。 脑海中有两个小人疯狂拉扯,一个说要尊重季宥言的选择,另一个又说不行,那是我男朋友。 显然陆裴洲多虑了,此话正中季宥言下怀,季宥言如释重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就换了套浴衣,完了之后直奔二楼。陆裴洲和邱鹏做完一整套流程找到他时,季宥言正像只猫一样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餐盘里摆着水果和空着的冰淇淋盒,场面好不惬意。 陆裴洲在季宥言旁边坐下。 季宥言没睡沉,旁边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和往常一样,看到是陆裴洲就换了个姿势,往陆裴洲脖颈位置拱了拱,又继续眯了会儿。 邱鹏一口咬下半根香蕉,见到这一幕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他给陆裴洲也带了水果,递给他说:“吃吗?” 陆裴洲接过,说了句谢谢。 季宥言说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十分钟左右就行了,但他的确睡着了,而且睡得还不错。 醒了也精神,不困,抬起胳膊伸了伸懒腰。 “泡,泡得舒坦吗?你,你们?” 来都来了,零食水果饮料自助,不吃白不吃。抱着这样的心态,邱鹏吃了快一轮了,此时摸摸撑得七分饱的肚子,往沙发上一躺,大写的八字。 “舒坦!就是那搓澡师傅搓得忒用力,”他侧身掀起衣角,“我后背都快搓出痧了。” 季宥言乐得笑笑。 他笑邱鹏也转过身跟着笑,可突然笑声一顿,看着季宥言疑惑道:“你不没搓澡么?身上怎么红红的?” 要怪就怪浴衣的领口松松垮垮,裤子也短,季宥言窝在沙发上没注意,再加上邱鹏眼睛毒,胸前和大腿根的印儿都被他看见了。 “没,没红。”季宥言自个没有底,扯扯裤子边和衣领试图遮住。 “咋没红啊?”邱鹏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细些儿。 他这动作太突然了,也没个缓冲,吓季宥言一大跳,导致他身体后仰,躺陆裴洲怀里了。 这一躺,不得了,领口被拉得更低,胸前的红印赫然可见。 “我靠!”邱鹏这回看得清清楚楚,“还不少哩。” 季宥言苦着脸,真没招了。 他本想破罐子破摔,既然糊弄不过去,那干脆跟邱鹏坦白拉倒。谁知他刚想开口,邱鹏先为他寻了个堪称完美的理由:“你过敏啦?” “这身子骨不行啊!”邱鹏在季宥言肩膀上拍拍,“咋又是上火,又是过敏的。” 第44章 “对!”季宥言暗松一口气,接他的话茬,“过,过敏,我换,换季过敏了。” 邱鹏愁得跟他爹似的,着手给季宥言剥了个橘子:“吃点儿,补充维c。” 季宥言其实已经吃饱了,但毕竟刚扯的慌,邱鹏看着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那颗橘子吃掉了。 邱鹏闲不住,看季宥言吃完了橘子,他也又去别处转转。 邱鹏一走,仅剩下季宥言和陆裴洲两人。陆裴洲这会儿终于开口,从后背问他:“邱鹏应该没关系吧,你咋不跟他坦白。” “别,”季宥言回头看,陆裴洲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怕邱鹏没,没,没准备好,再,再等等。” 陆裴洲随意“嗯”了声,然后这个话题也就过去了,他俩后来聊了一些别的,话还挺多,聊开了,季宥言脸上总带着笑,稍微咧一下嘴,连带着嘴上结痂的地方又渗出一条小血缝。 季宥言感受到了,咬咬下嘴唇,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咋又破了?”陆裴洲皱了皱眉,忽然有点儿后悔。 季宥言摇头,说不碍事儿。 这点伤口不痛,愈合得也快,没两天就能好了。在这方面季宥言一点不娇气,就是窝在沙发上久了,腿有点儿麻,于是站起来活动活动。 他伸了个懒腰,陆裴洲坐在他的视线下方能瞧见季宥言衣服里的光景,瞬间有些耳热。 “唉!”邱鹏把整个二楼逛了一圈,逛完回来了,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与他们分享,“那边有个投影仪,能看电影,咱们去不?” 左右闲着没啥事儿,看个电影打发一下时间也好。但铁三角偶尔也会有分歧的时候,季宥言想看美剧,陆裴洲更偏向于动漫,而邱鹏热衷恐怖电影。 “你这胆儿还看呢?”陆裴洲想起邱鹏跟他们共挤同一个帐篷的那晚,不太理解邱鹏的作死行为。 今时不同往日,邱鹏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是以前,我现在看恐怖电影都不带眨眼的。” 既然他表现得那么强烈,搞得季宥言和陆裴洲都不好再说啥,顺了他的意,由他挑了一部。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邱鹏果然如他所说的胆变大了,可慢慢,他搭在外头的脚缩了回来,怀里莫名其妙多了个抱枕,又不动声色和季宥言挨得越来越近。 一场电影看完,邱鹏有种劫后余的庆幸感,在原地懵了两秒,然后大舒一口气。 “还行。”他说。 季宥言和陆裴洲对视一眼,没拆穿。 到了晚上回酒店,知道邱鹏要来,陆裴洲提前给他订好了房间,都分在同一层,走两步就到了,轻松串门的那种。 不过整个白天他们基本上都待在一块儿,季宥言没想过要去串门。回自己房间洗漱完,想上床睡觉的时候,发现床头柜多了支润唇膏。 “你买,买的?”季宥言有些惊喜。 陆裴洲淡定点头。 季宥言笑了笑,拿唇膏在嘴上抹了一圈,挺润的。 他躺陆裴洲旁边,黏糊糊地往人家怀里钻,同一个被窝里也犯不着假矜持,鼻尖顶着陆裴洲的胸口,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今晚肯定什么都不干,陆裴洲就这样简单环着季宥言。 季宥言睡不着,就又往前探了探,想向陆裴洲索要个晚安吻。 不料两人嘴唇刚要贴上,陆裴洲往边上一躲。 “咋,咋了呀?”季宥言吭哧道。 陆裴洲没别的意思,见季宥言嘴巴上的口子心疼罢了,他想亲但不敢亲,怕一时没控制住,季宥言嘴巴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他啃了。 季宥言也不像半个月前那么没有安全感,陆裴洲一推开他就开始内耗。他现在心里有一杆秤,见陆裴洲表情就晓得自己招人心疼了。 他独自乐了半天,觉得陆裴洲这样小心翼翼护着他也很招人稀罕。 “没事儿,”季宥言轻声说,“亲,亲吧,睡一,一觉就好了。” 陆裴洲闭上眼睛,依旧没妥协。 季宥言不管不顾,慢慢抬头,朝陆裴洲嘴唇贴贴。好在陆裴洲这回没反抗,季宥言大胆起来,又顺带亲了亲他的下巴。 再往下亲最容易出事故,直至陆裴洲忍不了,托着他的屁股往上带了带。 “别闹。”陆裴洲闷闷地说。 事教人一次就够了,季宥言听这语气熟悉得很,毕竟在这上面吃过不少亏。为了避免等会儿事态失控,他果然听话,乖乖的,不闹了。 不曾想,安静没几分钟的客房又被打破。 季宥言不串门,不代表邱鹏没想法。他看完恐怖电影心突突,灯一关就开始害怕,尤其是外头风大,风通过窗户缝隙将窗帘缓慢扬起,一动一突突,一动一突突。 睡个觉,像有鬼在他耳边吹风似的。 睡不着容易多想,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季宥言那儿玩会儿,翻身背对窗帘,脑中倏地灵光乍现,开了窍一般,猛地明白了什么。 消灭害怕的最好方法是寻一个更刺激的东西压住。 门敲得咚咚响,陆裴洲让季宥言躺好别动,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邱鹏迫不及待进屋,自动略过陆裴洲,直奔季宥言,率先开口道:“宥言,你太不地道了,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季宥言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谈恋爱了?对吧,”邱鹏“嘶”了声,“我就说你身上的印怎么回事儿,还框我说过敏。谁家好人过敏只有胸前和腿根儿啊?” “那说得通了!”邱鹏摸摸下巴,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谁啊?我见过没,大学同学吗?” 邱鹏所谓的大学同学就倚着墙,在后面看他。 第47章 一连串的问题季宥言从中挑一个能答的,干笑说:“不,不是,大学同学。” “我靠,真谈了!”邱鹏一拍大腿,别看季宥言老实,竟然是他们三人第一个谈恋爱的,回忆季宥言身上的痕迹,保不齐他对象还是个小辣椒,邱鹏想,“宥言你出息了。” 邱鹏所谓的小辣椒站不住了,跨步走过来,脸上没有细微的肌肉变化,掀被子上床,一气呵成。 邱鹏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无法自拔,他站着说话也累,学着陆裴洲啪叽往床尾一躺,支起上半身不依不饶问:“谁啊?有照片不?” 季宥言快被邱鹏问烦了。 邱鹏冒着星星眼,在床尾打了个滚后又灵光一闪:“唉,你俩咋还睡大床啊?不是有标间么?” “没了。”陆裴洲胡编乱造,“标间卖光了。” “哦。” 邱鹏一门心思都在季宥言对象上,没精力去质疑陆裴洲话里的真假,只是要稍微坐起来,余光中像看到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 “这啥?”邱鹏眯起眼睛。 季宥言下意识要去抢夺,却被陆裴洲在被子底下搂住了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算了,瞒不住了。” 想想也是,只不过这样的出柜方式过于戏剧性。 “激情水分子,原澎润,尽情体贴……”邱鹏不过脑地读着标语,读完这边又着手拿了一瓶圆筒状的东西,质地像软塑料,一捏还能变形,“超长玻尿酸…………” “我艹,是安全tao,”邱鹏幸灾乐祸说,“该不会是上一个住客落下的吧,客房阿姨打扫也太不用……………心了…………” 没人吭声。 种种线索,邱鹏再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该打车去看脑科了。 最后两声僵硬的笑声渐渐变弱,然后停止。 邱鹏:“…………” 季宥言抿抿唇,空气中似有胶体凝结住了,诡异得不像话。 呆愣了半晌,邱鹏像老化的机芯一样,一手拿tao,一手拿着润滑/you,僵硬转头,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竹马之友。 而且还是两个。 呜呼一下,差点儿当场撅过去。 他有个大学同学是云南的,说他们那边每年都有吃菌子中毒的人,中毒之后,晕晕乎乎,容易出现幻觉。可怕的是,当事人一时半会儿还意识不到。直至看见人在天上飞,猪狗牛羊开口说话,锅碗瓢盆变了形状………… 邱鹏感觉他现在的状态,挺符合那些描述的。 季宥言和陆裴洲啊,感情是挺好,十几年了都,但他从没有想过能好到这种地步。 好离谱,无异于他一大早醒来,看见他姥姥给他做了一大桌满汉全席一样离谱。 第45章 “你……”邱鹏艰难开口,好像每一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俩那样了?在……在一起了?谈恋,恋爱的那种?” “昂。”陆裴洲淡定道。 邱鹏还是不太敢相信,徐徐看向季宥言,试图做第二次求证。 季宥言与他对视,没吭声,但也没反驳。 邱鹏信了。 “……靠!”邱鹏两眼一闭,自暴自弃地从床尾弹了起来,“什么时候啊?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没,没多久。”季宥言坦白,“半,半个月。” “半个月?”邱鹏重复一遍,猛然反应了一下,“就半个月!”他指指被他扔回原位的安全tao,又指指陆裴洲,骂道,“你真不是东西,才半个月你就……” 季宥言挺护短的。他不愿听到别人说陆裴洲的不是,即使那个人是邱鹏也不行。 “我,我惦记他很久了,”季宥言打断道,“而且我,我也没吃亏。” 邱鹏噎了半晌,憋得脸通红,有种家里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惋惜感。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往后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坐,彻底没劲儿了。 邱鹏虽然是个直男,没想过,更没经历过那种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儿,但怎么说他也是个新时代青年,接受能力很强。 自我消化了一阵儿,再想想,没有刚开始那么情绪激动。 事情摆在明面上,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当事的两人正在热恋期,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而邱鹏作为旁观者,倒是挺为他们考虑。 犹豫片刻,邱鹏开口道:“那……阿姨她们知道吗?明天就回家了,你们咋办?瞒着?” 陆裴洲看了眼季宥言,“嗯”了声。 先这么着吧。 邱鹏点点头,双手撑膝盖站起来,又说:“行,那我也替你们瞒着。” 也不晓得今晚是不是过得太刺激,邱鹏回自己房间睡得格外安稳,管他什么窗帘啊,鬼啊,风啊什么的,也就这么着吧。 第二天,他们上午收拾一下。用过饭后,坐了同一班车回家。 季宥言下车给孙梅儿发消息,孙梅儿那边高兴坏了,隔着三五分钟就得问他们到哪儿了?用不用季羡军去接。 【不用。】季宥言说。 他还是说保守了,家里的冷和外边的冷不是一个级别,呼出来都冒白气儿。照这趋势,搞不好这两天就得下雪。 又提前入冬。 天冷了,不好打车,尤其是在高铁站这种地方。 地下车库更是拥挤,队伍排得老长,邱鹏等得不耐烦了,干脆说:“咱们上去打吧,就这,打上了师傅都不一定进得来。” 想想也是,陆裴洲他们倒是没有异议。 在里面不知道情况,出了站台,什么东西滴在了季宥言脖子里,激得他一缩。 “咋了?”陆裴洲问他。 季宥言抬头看了看,隐约有白色的小点儿往他面前飘过。他抬手去接,那东西刚触到手心就化了。 “雪子。”季宥言说,“下,下雪了。” “嗯。”陆裴洲也看到了,帮季宥言戴好帽儿,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抖一抖的,问,“冷不?” 季宥言美滋滋回答:“不冷。” 陆裴洲又“嗯”了一声。 他拉上季宥言,在袖子底下换成了十指相扣的动作,季宥言冲他笑笑,不老实地捏捏他的指尖。 “哈呀!”邱鹏在冷风中被吹得脸都皱了,跟个大爷似的呵气、搓手、揣兜。 心想谈恋爱,真是不怕冻,这鬼天气居然还有胆量牵手。 事实证明,出站打车还是更快一些儿。 邱鹏的家更近,到街边就先下了。季宥言他们还得走一段儿,司机师傅跟他们商量说把车停大路边,进巷子里不好调头,季宥言说了句“好”,同意了。 等好不容易到了家,季宥言进了院,冲屋里面喊了一声。 没想到还来不及孙梅儿回应,屋里先传出了犬吠,叫得还凶。 “黄桃。”孙梅儿说,“是宥言和裴洲回来了。” 相比于一个月前,黄桃长大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过得很滋润。 统共才三个月大的狗,牙还没换完,就学会看家守院了。 黄桃起初还以为来了什么外人,可等它随着孙梅儿走近,歪头注视了季宥言一会儿,又动动鼻子不确定地闻闻他身上的味儿,便猛然反应过来,马上换了副嘴脸。 它尾巴摇成螺旋桨,一个劲儿的扒季宥言的裤腿,扒完了还不够,又去扒陆裴洲的。 嘴里还哼哼唧唧。 “本来它的窝在院子里的,这不是最近天冷了么,我就给它搬屋里去了。”孙梅儿边走边说。 季宥言把黄桃抱在怀里,刚进屋,就看见“黄桃的窝”了。孙梅儿还在里面垫了软垫,因为黄桃是女孩儿,软垫周围还缝了一圈花边。 “爸。” 季羡军也在家,正煞有介事地坐在沙发上看报。 “别理他。”孙梅儿笑着说,“他怨你呢!不让他去接你。你爸就是面儿薄,坐那儿不动,这报纸有啥好看的。” 被无情拆穿的季羡军“唉唉”两声:“我可没怨他。”说完又把报纸抖了抖,翻了个面儿。 季宥言乐了半天,说:“天,太,冷啦,我们打车就能,能回,犯不着跑一趟儿。” 孙梅儿听闻哄他:“宥言心疼你哇。” 季羡军这才满意,从鼻腔里“哼”了声,收起报纸,不看了。那破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晕。 “赶路饿了吧?”季羡军抬手瞅了一眼时间,“该准备晚饭了。” 季宥言眼尖,趁他抬手的间隙看见他小臂上贴的膏药。 季宥言忙把黄桃放下,撸起季羡军的袖子,问道:“这,这是咋,咋了?” “嗨……”季羡军挡了挡。 他做木匠的,不小心伤着碰着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他一般都挺注意,伤得少。这回是意外,那木板没放稳,往下倒的时候季羡军下意识伸手去接。 小臂当场就肿了,晚上孙梅儿给他冷敷上药,季宥言给他们发消息聊天,季羡军也绝口不提这茬儿。 第48章 事情过去挺久了,肿肯定消了,但还有淤青什么的,偶尔会疼,于是季羡军又把膏药给贴上了。 “都这样了,伤,伤——筋动骨,还、接,接我呢?”季宥言心疼说,“还,还好没,没……让你去。” “哪有那么严重!”季羡军无所谓道。 孙梅儿当时都念叨他好久,他不想自己的儿子也跟着念叨,陆裴洲在旁边,他看人家跟看救星似的,怂恿两个人回卧室待着。 “先休息,回头叫你俩吃饭。” 毕竟多少年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孙梅儿着手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接,估计蒋琪上班在忙。 “我给蒋琪发个消息,让她今天早点下班。”孙梅儿说,“裴洲,你就在这儿歇着,先别回去了,昂?” 那就是留下来吃饭的意思,蒋琪也来。 陆裴洲没推辞,累积下来的经验,想推辞也推辞不来,他点点头,然后和季宥言先回房了。 床单被罩这些,孙梅儿都提前换过,房间里暖烘烘的,外头飘着雪子。 越是这样的天气,季宥言越喜欢两个人一起窝着,但在家里呢,爸妈都在外头,到底还是有所顾忌。 季宥言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想与陆裴洲接吻也得踌躇好一会儿。 陆裴洲明白他的心思,可使着坏,故意不催他,也不行动。 就让季宥言眼巴巴望着。 季宥言摸摸脖子,没话找话地凑近问:“还有,有印儿吗?” “没了。”陆裴洲笑着看了一眼。 季宥言不死心,又指指唇边:“这儿呢?” 季宥言抹唇膏了,早晚各一次,嘴边那点儿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好了。” 陆裴洲小幅度地在他嘴唇边刮了刮,搞得季宥言一阵儿痒。他找准时机,趁陆裴洲还未把手指收回去,张嘴把那根手指含住了,再吮一吮。 季宥言眼睛笑得像月牙。 看着天真无邪,其实内里勾人得很。 陆裴洲指尖往里探了点儿,抵到季宥言的舌身后又迅速抽了回来。 俩人接了个短暂的吻。 这种温情时刻十分难得,以前没有挑明,隔着层纱。至于以后,孙梅儿和季羡军就在外面,以后总要面对的。邱鹏问他俩之后要怎么办?关于这一点,陆裴洲有想过,而且设想过很多可能,但无论哪一条路,放弃季宥言,从来不在他的备选项里。 季宥言有些恋恋不舍地与陆裴洲分开,亲昵的事儿做多了,他不会与之前一样羞得脸红消不下去。 反倒往陆裴洲下巴处蹭蹭。 陆裴洲往后仰了一下,季宥言轻微皱起了眉,陆裴洲就又站直,随他去了。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噔噔响了声。 季宥言掏出一看,又迅速当着陆裴洲的面把屏幕摁掉了。 不过来不及,陆裴洲垂眸正好看到了那条消息,内容没看清,但发件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言儿。”陆裴洲低声问他,“你为啥还和于飞有联系?” 第46章 天地良心,自从季宥言和陆裴洲在一起后,他和于飞就再没说过话。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两人在路上碰上了面儿,有时都装没看见。 联系方式还是开学那天加的,由于飞自己扯了个借口,说推荐社团的事儿。 季宥言也没搞明白沉寂许久的聊天框为啥会弹消息,于飞为啥突然找他。碍于陆裴洲在场,季宥言怕对方误会什么,产不必要的麻烦,他连消息都没敢点开。 “看看?”陆裴洲咬咬后槽牙,说。 季宥言忐忑地把手机拿出来,内心虔诚祈祷,于飞可千万别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上滑解锁,陆裴洲比季宥言先看到聊天框。 于飞:【有个活儿,你感不感兴趣?】 意义不明的,但至少目前安全,季宥言在屏幕上敲打:【啥呀?】 于飞:【等你回学校跟你细讲。】 季宥言时刻注意陆裴洲的脸色,依然刨根问底:【啥呀?你不愿说那就算了。】 于飞:【……】 于飞:【拍摄。】 他有个朋友是做线上服装意的,本来店里有两个长期模特,但因为其中一个临时跳槽,又赶上店铺大上新,很多款来不及拍。 剩下那个模特一两天还好,长此以往超负荷工作指定不行,说什么都不愿再干了。 这些天倒是有几个来应聘的,却都不太合适。 店里主打简洁款,不管怎么样,气质得搭,最好是找个长相干净的男孩儿。应聘者要不然气质不符,要不然价格谈不下来。 于飞给他朋友看了季宥言的照片,那会儿还是他下午打球偷拍的。 季宥言刚军训完,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迷彩服,拎着军训帽子往宿舍走。简单的少年穿着再简单不过、甚至可以称有点儿丑的衣服,却能让人一眼看到。 他朋友看完照片后顿时拍板,说一定要把季宥言招来。 于飞作为中间人联系。 【来不?】 季宥言抬头,征求陆裴洲的意见。 得知来意后,陆裴洲对于飞的敌意没那么大了。就他个人而言,他肯定不希望季宥言去拍摄,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陆裴洲够不着的地方,季宥言会遇到新的人,工作中也会发新的事儿。 但拍板决定的人不是他,他是季宥言的男朋友,而不是季宥言。 “看你自己。”陆裴洲中肯说。 不消一会儿,于飞又发来消息:【赚份外快也是好的。】 季宥言权衡片刻,回:【我考虑一下。】 他都成年了,的确有些儿要花钱的地方。虽然孙梅儿从没克扣过他的活费,但总归有顾不上的时候。 再者,有积蓄总比没积蓄强。 季宥言最终还是答应了于飞的邀请,回学校的第一天,于飞便马不停蹄的找上了他。 “先去面试。”于飞说,“就走个过场,她肯定会要你的。” 季宥言没工作过,就一清澈大学。 “等,等等……”季宥言拉好拉链,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整理仪容仪表,既然都答应人家来面试了,那总得认真对待,“好,好了。” 于飞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紧张啊?” “有,有点儿。”季宥言又扯了扯袖口,问道,“你,你那个朋友,我……我怎么称呼?你有跟,跟人家讲,我,我说话结巴吗?” 于飞更是笑开了。 “你太可爱了,这样让我很不甘心啊。” 季宥言性格好,但不代表他没有一点儿脾气,听闻脸色倏地一沉。 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语,于飞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干耗了十来分钟,终于开口道:“抱歉,开个玩笑。” 季宥言这才转头看他。 “当模特用不着说话,摆动作拍图就行了,不妨事儿。”于飞接着回答刚刚的问题,“我那朋友姓陈,你可以叫她陈哥。” 不过,季宥言怎么也没想到,于飞所说的陈哥居然是个女。初见时,她的着装外貌比较特别,倒是挺让季宥言印象深刻。 一头挑染的短发,嘴唇和眉骨上都做了穿孔,戴了钉。耳朵更是不用说,灯光下,闪闪亮亮。 “您好!”季宥言微微颔首,自我介绍说,“我,我叫季,季宥言。” 陈哥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不近人,主打反差,开口说话声音甚至有些甜:“你好。” 她将季宥言上下扫了个遍,身高和脸蛋都很中意,只是这身材因为穿着羽绒服,过于臃肿,看不出来。 “那个……”陈哥笑了笑,问询道,“这里开空调了,能不能把外套脱掉?再……350度转一圈?” “可,可以。”季宥言动作麻利。 初来乍到没有经验,他里面穿了一件较宽松的毛衣,也挺妨碍判断的。陈哥又冲季宥言礼貌笑笑,然后直接上手掐着季宥言腰比划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着实吓他一跳。 “哈。”陈哥解释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得知道模特的三围,麻烦你理解一下。” “嗯。”季宥言尽量配合,默默点头说。 后来陈哥又拿皮尺准确量好了季宥言的身体数据,各方面都满意得不行。 “你什么时候来上班?”陈哥顺手把皮子挂脖上,“明天怎么样?我安排拍摄。” 这进度也太快了。 但不管怎么说,即使季宥言愿意去尝试模特拍摄,可他的主要身份毕竟是学,主次得分明,所以也事先说好,做不了全职,只能利用平时的课余时间。 “当然。”陈哥爽快道,“咱俩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把你的课程表发我,我给你排班。” “好。” 上了班,时间方面就没那么自由了,除了课余,周末也给分出去了。 有一回他和陆裴洲打着电话,陆裴洲说要来找他,季宥言顿了好一会儿没吭声,陆裴洲问他咋了? 第49章 季宥言说:“这周没,没时间呢!” 他都答应陈哥周末拍版了,班挤得满满当当。 电话那头陆裴洲隔了半晌,“哦”了声,语调很平静,季宥言听不出他什么情绪。扪心自问,这段时间季宥言的确冷落了陆裴洲不少,他自己也清楚。 “你,气了?”季宥言问。 陆裴洲笑了笑,说“没”。 他当然希望季宥言能陪他,两人天天腻歪在一块儿,但也不能不尊重季宥言的选择。 “你先忙吧!”陆裴洲说,“那下个礼拜呢?有时间吗?” “有,有的,有的!”季宥言马上应道。 好在店里的上新频率不是很高,半个月一次,也就赶在上新之前季宥言忙点儿。 没有季宥言的周末陆裴洲也没闲着,得给自己安排点事做。他专业课学得不错,跟着老师参加了个比赛,后面慢慢入了门道,参加的比赛自然也就多了。 他和季宥言互相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两人分开的时候各自忙活,见了面就开始腻歪。只是后面见面的机会少了,偶尔碰到季宥言出外景拍摄,或者陆裴洲去外地参赛之类的,得隔上一个月。 他们整个大学时光基本上都是这么过。陆裴洲大四那年直接保研了,开学接到通知就忙不迭和季宥言分享。 季宥言拍摄没带手机,等他忙完立马给陆裴洲打了个视频。 陆裴洲秒接。 他现在属于半放假状态,姿势慵懒地坐宿舍椅子上,脖子上架着个头戴耳机,手里还拿着半包薯片。 很青春的场景,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季宥言眯起眼睛,默默截了个图。 “恭喜!”他说。 季宥言拍摄一般都做发型,化淡妆,镜头拉近,帅一脸。 陆裴洲还是有点儿虚荣心的,有个这么帅的男朋友,他稍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也截了张,再转到相册里点了个收藏。 “拍完啦?”陆裴洲咬了一口薯片,问。 季宥言:“没,没呢,中场休息,还得一会儿。” 左右闲着无事,陆裴洲把薯片扔一边,凑近了点儿,用口型说:“想你了。” 算下来他们有两礼拜没见了,季宥言现在比陆裴洲要更忙,他当模特三年,在圈里风评很好,业务能力强,又认真。之前还在陈哥店里拍版,现在除了这个,还会接一些其他的活儿,别的店也做,涉猎范围也更广阔,除衣服外,珠宝首饰,写真,杂志封面都拍。 总而言之,他就是各大老板争抢的刚毕业却有丰富工作经验的人才。 “我也想,想你。”季宥言同样用口型回他。 太想了,简直一刻都忍不了。 陆裴洲从旁边拿了件外套,套身上说:“我去接你。” “啊?”季宥言惊讶道,“现,现在么?” “昂。”陆裴洲拉上拉链,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你那儿家属让进吗?” 家属这个词莫名拨动了季宥言的神经,融得他心里一阵暖。 他向旁边观望了一下,又低声和工作人员说了两句,然后回到屏幕,笑着说:“能!” 季宥言拍摄的地点不固定,当即发了个定位过来,陆裴洲点开一看,离他学校挺近的。 “好。”陆裴洲打开导航,说,“我过来啦!” 第47章 不到一刻钟,陆裴洲就到了季宥言定位的拍摄场地。 季宥言今天是棚拍,就在一栋大楼里,这个点也不知道怎么的,等电梯的人还挺多。 三三两两的人排着队,或者聊着天,陆裴洲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电梯迟迟不来,再者,就算来了,一台电梯装下这些人也够呛。 他往边上观望了一下,发现有几个外卖员走了别的道儿,陆裴洲顺着他们的路径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个货梯。 那儿人少,而且碰巧的是,电梯门刚好开了。 “进不?”外卖员赶时间,看见陆裴洲问了一嘴。 陆裴洲二话不说就进去了,谁不进谁傻子。 “谢谢。”他说。 一路上都很顺利,陆裴洲按了要到的楼层,期间都没带停的。 这栋楼里面挺绕,开什么的都有。陆裴洲还担心在里头估计要找一会儿,怕找不着路,没想到出了电梯,他随意一瞟,就看到了季宥言消息上说的工作室。 搞不好这一整层楼都是同一个老板。 门口有保安守着,陆裴洲不好盲目进去,就在外头给季宥言发了个消息。 不晓得季宥言没放手机,还是在中场休息,或是特意在等他。 回复很快:【来了。】 【奔跑表情包】 陆裴洲看他底下的q版表情轻轻笑了声。 “这儿!”不消一会儿,季宥言隔着闸机叫他,透露着高兴,连尾调都是上扬的。 他向安保人员提供了证件,让陆裴洲做了个登记,登记那一栏写着与探望者关系,季宥言盯着那一栏微微出神,视线又不自然地看向陆裴洲,再看向笔尖。 【家属】 陆裴洲不愧是陆裴洲,敞亮得很,该怎么说就怎么写。 安保人员拿着登记本看了一眼,也不晓得是不是走个过场,压根没仔细看。还是山崩之前面不改色见怪不怪,立马按了个按钮,放陆裴洲进去了。 说实话,陆裴洲还是头一回进这种拍摄棚,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见季宥言的工作环境。 季宥言拍的照片,陆裴洲偶尔还在网上刷过,凡是季宥言拍过的店铺,无一例外,他都点了关注,入了会员。换季更衣的时候尤为方便,买两件季宥言穿得特别好看的就行。 现场人很多,灯光道具,摄影妆发,衣服归纳,每一块儿都有人,大家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毕竟是工作时间,到了里头,季宥言没来得及和陆裴洲说两句话,便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中。 季宥言工作时的状态和他平时不一样,很专注,很有吸引力。该怎么形容呢?大概有一种“嗯,对,前面那个优秀闪闪发光的男孩是我家的”自豪感和炫耀感。 季宥言今天拍的是冬装,做他们这一行是这样,现在还是秋天呢,冬装就已经开始拍了。不过没什么差别,这儿的秋天就跟摆设似的,嗖嗖两下就过去了。 季宥言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摄影师让他怎么摆他很快就能get到,给一个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肢体,手抬到多高的角度,这些都不在话下。 “好了!”摄影师翻看设备里的照片,又在显示屏那里和工作人员讨论片刻,等讨论出的了结果,朝这边一吆喝,“收工!” 季宥言就等着这一刻,那边一开口,他立马朝工作人员弯个腰,道了句谢。换上自个的衣服,拾掇一下就要走了。 “等,等久了吧?”季宥言走到陆裴洲跟前问,“会不会无,无……无聊?” “不会。”陆裴洲用食指兜兜他下巴,“特别有趣,看你,比我在宿舍打游戏好玩儿多了。” 他俩谈了三年了,陆裴洲说情话信手拈来,其实可能也不是情话,他俩之间太有爱了,把心里话说出来听着就跟情话差不多。但不管听多久,这些话从陆裴洲嘴里说出来,都会让季宥言悸动。 季宥言眯起眼睛笑一笑,又说了一句“我想你,你了”,然后才牵着他的手说:“走吧!” 不料,他俩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有工作人员喊住了他。 “宥言。”来的是个女性,看着有三十多岁了,季宥言认识她,合作过几次,大家都称呼她“米姐”,季宥言也跟着叫了声,问啥事儿? 米姐看到旁边的陆裴洲,颔首笑笑,算是打个招呼,又很快把视线转到季宥言这儿:“刚接到消息,隔壁棚还没收工呢,你明天不是要拍个杂志么?他们现在闲着,问你愿不愿意加个班?” 米姐勉强称得上是季宥言众多老板中的一个,既然人家都开口了,而且亲自来找他,照理来说懂点事儿的人都该答应。 但季宥言默了一会儿,没吭声。 米姐是个老江湖,往季宥言手上一看就猜到个什么情况:“赶时间啊?” 季宥言扯扯嘴角,差不多就是默认的意思。 陆裴洲已经等他挺久了,他不愿再让陆裴洲继续等下去,就算得罪了人也不愿意。 陆裴洲虽然看着面无表情,可通过眼神也能瞧出他心里挺美的,有人护着的感觉,被人当作独一份的例外的感觉。 他想开口劝劝季宥言的,真的,研一开始前,他时间多得是,多等一会儿没什么,就算真等到夜幕降临也没啥。 “不耽搁太久。”米姐性格还不错,不记仇,同时也理解季宥言的想法。但她做决断惯了,再加上也没料到季宥言有事儿,在隔壁棚问她的时候,她顺嘴就帮季宥言答应了。 承诺都应允了,季宥言要是不去,她就有些下不来台。 “你今天把事儿做完了,”米姐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日期,给出的一个目前季宥言难以拒绝的诱饵,“明天就休假。” 第50章 整整一天假期呢! 季宥言上班太久了,平时又得上学,两头顾着,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假期了。 况且今晚和陆裴洲回去,指定会发点什么,他不想次日睡眠不足又腰酸背痛地去拍摄。能睡到自然,贴着陆裴洲撒娇赖床,那种感觉很舒服。 “好。”季宥言松口说,气氛一下又松软起来,没那么针尖对麦芒,“我,我等会儿过,过去。” 米姐也松了一口气,笑着应下。 米姐离开了后季宥言抬头看了看陆裴洲,眼睛湿漉漉的,问陆裴洲会不会怨他? 那哪能啊? “我说会,”陆裴洲也看他,“你能补偿我吗?” 本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没成想季宥言竟低头沉思起来,琢磨该拿什么补偿陆裴洲似的,不过想了半天,季宥言说:“没……你啥,啥都,都有了。” 陆裴洲没绷住笑了声。 太可爱了。 隔壁棚子的陈设和之前那个大差不差,但毕竟是拍杂志图,道具更多一些。 季宥言得换妆发和衣服,不过他底子好,脸不干不油,底妆保持得相当完整。化妆师只需要在原基础上稍作改动就成了。 拍杂志就不追求保暖了,时尚最重要。季宥言换了件白色毛衣出来,陆裴洲不混时尚圈,看不懂这些。 就觉得那毛衣网格忒大,哪哪都漏风。 随着季宥言走动,陆裴洲轻而易举就看清了罩在毛衣里的一切,锁骨,肩膀,胸部,腰肢。 操! 陆裴洲微微蹙眉,有点儿不爽。 不对…… 陆裴洲眉头皱得更深了,非常不爽。 相当不爽。 这都哪个狗屁设计师设计出来的衣服。 “布景铺好了,模特呢?来了不?”场子里不晓得是谁吼了一声,中气很足。 “好了。”化妆师取下季宥言头发上的夹子,整理好最后一根发丝,也扬着嗓子回道。 抛开毛衣不谈,季宥言这一套造型给人的感觉就很温和,类似蓬松柔软的棉花、傍晚的清风或者是涓涓细水的温和。 这种气质是季宥言独有的,别人那里学不来。 很显然,甲方也是这么认为。 从现场的布景就能看出,干净的白色枕头,毛绒玩具,还有道具师恰到好处洒落在旁的羽毛。 居家氛围十足。 正式开拍之前,季宥言照例和摄影师碰个面,大致沟通一下需要的拍摄效果。 摄影师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天天混迹时尚圈,穿着审美却出奇的差,他瘦也就算了,还爱穿紧身裤,把自己包装的像只猴。 峨眉山的那种。 季宥言走过去,想和猴打个招呼。 他正在捣鼓相机,很专注,没看见季宥言过来,直至季宥言出声道:“你,你好。”他的视线才从相机上移开,抬头,皱眉,而后瞪大双眼,堪称一套丰富的表情包大赏。 “靠!”良久,摄影师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是你啊?磕巴子。” 磕巴子! 这个词儿季宥言许多年没听到了。从小到大,有且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他。 没有礼貌。 “纪方舟。”陆裴洲比季宥言先认出他,快步走过去,站在季宥言身边。 时过境迁,他们都长大了,不是那种不开心就随便动手的六岁小孩………… 可去他妈的吧! 其实也没长多大,不爽了撒个气干一架,也不是不行。陆裴洲一米八几的身高,身材、力气、灵敏度样样都好,难不成还打不过一只猴儿? 第48章 啪—— 纪方舟被人拍了下,疼得他“嘶”了声,向后看,埋怨道:“庆哥。” “干嘛?”庆哥扯了个嘴角,有些不耐烦问。 听这音色和刚刚那个中气很足的声音十分像,估摸着他就是这场拍摄的负责人。 纪方舟揉揉后脑勺,把头发都揉乱了:“你打我干嘛啊?” “你不该打吗?”庆哥理所当然说,“一天天的……” 后面苛责话庆哥就没再说了,为了照顾他小兄弟的一点薄面。他看向季宥言,笑着伸出手:“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季宥言是结巴的事儿又不是啥秘密,大家多少都知道点儿,可能有些人记不住他名字,闲聊时为了方便跟大家找到共通点儿,背地里叫他“小结巴”也说不定。 季宥言觉得没什么,早习惯了,伸手和庆哥握了下。 但季宥言是季宥言,不代表陆裴洲习惯了,他刻意往纪方舟那儿瞟了瞟,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善,甚至有些恶狠狠。 纪方舟最开始还没认出这人是谁,误以为是别家的模特,只觉得还挺帅的,职业病犯了,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他能拍出哪种风格的照片。 猛然被那眼神一盯,纪方舟马上闪过某些不好的回忆。 他舔舔嘴唇,发现嘴巴又干又涩,跟吃了什么泥似的。 “我靠!”纪方舟眉毛上挑,问道,“你们俩还在一块儿啊?” “怎么?”庆哥不晓得他们年幼时的爱恨情仇,“你们认识?” “认识。”纪方舟说,想了想又说,“发小。” 发小这两个字儿,听着还是挺温馨的。庆哥笑了笑:“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儿没交代,就先走了,你们仨好好叙叙旧。”他说完看了看腕表,又补充道,“四十五开拍。” 距离四十五还有十来分钟,十分钟的时间或许不够多年未见的好友叙旧,但对于现在的场景来说,大概绰绰有余。 “我们俩?”纪方舟眼睛一眯,“好上了??” 他说话的方式倒是开门见山,季宥言险些跟不上。 “啧,”纪方舟说,“我什么没见过?就你俩互相看对方的眼神,我还能看不出来?” 季宥言没吭声,陆裴洲不咸不淡地“嗯”了句。 “咋了?”纪方舟把摄像机挂脖子上,两手腾出来叉腰,“干啥死气沉沉的。” “你们俩不要对我有意见!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长大了就翻篇儿了。”纪方舟说,“我都没怨你俩小时候让我背锅的事儿,赔了我两罐酒。” 他不提谁都没想起来还有这茬儿呢。季宥言和陆裴洲眼神碰撞,都乐了。 “唉?还笑?”纪方舟有些挂不住脸,“自己干的缺德事儿记不住是吧?” “没。”季宥言说,“不,不笑了。” 纪方舟顿了半晌,没憋住,自个也笑了。 “靠!” 后面他们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别说,起了个头,把他们的感觉又拉回到了屁大点的时候,竟然觉得十分钟还真不够。 “你啥时候入这一行的?”纪方舟问,“不读书了?” “读。”季宥言回答,“兼,兼职呢。” “兼职都干这么牛逼?”纪方舟难以置信,“可以哇,磕巴……”话说一半儿,他忙拐了个弯,“季……季宥言。” 算了,就当纪方舟在夸他吧。 “嗯……”季宥言耸耸肩,顺嘴问,“你呢?啥,啥时候搞,搞——摄影了?” 那就说来话长了。纪方舟皮呀,一直都不是读书的料,所以他弃暗投明,在明白自己继续在学校混日子也成不了气候的时候果断辍学。 在家待了一段时间,最终在他爸妈嫌弃的两眼冒黑,下一秒就要不认他这个儿子的临界点出来了。 不过他那时刚成年,做啥工作人家也不愿意要,餐饮店老板让他去后厨刷个盘子,都得愣在原地掂量一下。 就在一切无望的时候,纪方舟再次碰见了季茗,这个爱喝他妈酿的梅子酒的酒鬼。 年纪更大了些,季茗不做以前的行当了。虽然说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三十多岁的人依旧有市场,但季茗还是没做,他也算是弃暗投明的一种,想在光亮处过完余。 经过多年打拼,季茗存了不少闲钱。 他朋友开了家公司,他入了股,每年年底拿点儿分红,日子也算过得轻松惬意。 纪方舟是他塞进来的,找了个熟手带着,给人家打了两年的杂,慢慢从学徒变成摄影师。 忙不能白帮,所有东西都在暗地里标注好了价格。 而纪方舟的价格,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条件地为季茗提供梅子酒,桃子酒,各种酒…… 另类潜规则?没办法,季茗爱喝这个。 “我早不读了。”纪方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干了……四年?差不多!” 能干出来也是好的,总归以后有条路,显得不那么废。 他爸妈也不至于不认他这个儿子。 好在纪方舟虽穿着审美差,但拍照的技术,构图光影都还不错,提的要求也明确。唯一不好的,就是他这人爱打嘴炮的陋习一点没改,在与季宥言的沟通中,老爱拿陆裴洲举例子。 “唉,对,给我一个眼神,就像你看陆裴洲那样。” 第51章 “看那边,陆裴洲的方向。” “低点儿头,别看陆裴洲,他有啥好看的,天天看还看不够啊。” “对,对,再看回去。” 诸如此类。 季宥言一整个傍晚的拍摄,耳边都是“陆裴洲陆裴洲陆裴洲…………” 而陆裴洲本人倒是不太在意,依旧陪在他旁边等他。 外头华灯初上,季宥言总算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 季宥言伸了个懒腰,朝陆裴洲走近。累了,就半边身子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肩上。 这会儿才是真的收工了,场面一度有点乱,庆哥看了现场的照,带着笑走过来,看得出很满意了。 “不错!”这是他第一回和季宥言合作,季宥言表现的太好了,眼睛里仿佛装着东西,会说话。 季宥言听闻还来不及说句谦虚话,纪方舟先大包大揽打断道:“那是我引导得好,一提陆裴洲他格外有神,亮晶晶的。” 咋又能扯到陆裴洲,季宥言心想,你快闭嘴吧。 果不其然,庆哥马上好奇问:“谁是陆裴洲?”突然眼睛旁边看了看,“你……” 赶在气氛变尴尬之前,陆裴洲主动颔首,应下了。 “哦——”庆哥了然。 这回不是随意一瞥了,他很认真端详了陆裴洲半晌,得出结论,要是陆裴洲肯进军模特圈,论他这个长相和样貌,也蛮吃香的。 “你们俩要不要拍一张?”出于浅浅的私心和重重的欣赏,庆哥邀请道,“合照?” “我?”陆裴洲反问,又看了眼季宥言,“我们?” “对。”庆哥笑笑,“你,你们。” 对于拍照,陆裴洲并不排斥,但他手机里的照片很少,除了学习上的一些资料,还有季宥言和黄桃的照片以外,基本上就没了。 没有自拍,更没有合照。 之前就想着两人在一块儿,没想过这方面。 “行啊。”陆裴洲挺乐意的,但看到大家都在为下班做准备,又问,“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庆哥兴致一下子就来了,从边上拿了瓶发胶,“你都不用怎么捯饬,我给你抓个发型就成。” 季宥言全程盯着陆裴洲看,带着点儿小兴奋和小雀跃,他还没看过陆裴洲特意打扮的样子,很奇怪,明明变化不大,只是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捯了些儿,却有张力了很多,很帅。 “成了。”庆哥放下发胶,又拿了个粉扑往陆裴洲脸上拍了拍,之后又拿了个眉笔描描,最后想往陆裴洲嘴上抹唇彩的时候陆裴洲实在没忍住,往后一仰。 “嗯?”庆哥疑惑发出一声,他像雕刻艺术品一样专注地在陆裴洲脸上涂涂改改,却忘了人家不是他员工。 “抱歉!”庆哥后知后觉不妥,不好意思道,下一秒,他把唇彩递给季宥言,说,“宥言,你帮他擦吧,中间带点儿。” “好。”季宥言说。 一边给陆裴洲抹唇彩,他一边又悄悄跟人家咬耳朵:“不习,习惯?” “没,”陆裴洲老实坐好,季宥言指腹在他嘴唇上搞来搞去,他啥也没说,配合得很,“他帮我弄有些儿别扭,你就不会。” 季宥言带着笑意,抬头看他,没说话。 陆裴洲的嘴唇很软,他摸过,也吻过。 这时,庆哥带着一件衣服走来,黑色的,乍一眼看和季宥言身上那件挺像,都是大网格,漏风款。 “化好了?”庆哥说,“来,换上这个。” 陆裴洲挑了挑眉。 “我设计的衣服。”庆哥笑嘻嘻的,“两件,和季宥言身上的同系列,卖挺好,大家都当情侣装穿。” 陆裴洲把衣服换上了,主要是冲着“情侣装”三个字。 第49章 他们这场的拍摄背景就简单了。两人都坐着,季宥言躺陆裴洲怀里。 “自然点儿,”毕竟陆裴洲第一次面对镜头,庆哥怕他不习惯,指导说,“就跟你俩平时一样。” 摄影师没换人,还是纪方舟拍着,他重点打辅助:“你俩在家啥样啊?不也得抱着?亲密一点儿。” 庆哥“啧”了声,嫌纪方舟话太糙了。 不过,纪方舟话虽然糙,但效果挺好。陆裴洲后来放松了些,也没管这是在拍摄,就单纯看季宥言了,眼里只装着季宥言。 拿着枕头道具的季宥言。 笑着的季宥言。 和他对视的季宥言。 季宥言做模特这些年,算下来没出过什么大岔子,就算他刚入行那会儿,也一直兢兢业业。 眼下不知道怎么着,他注视陆裴洲,脑子里全是这个人的名字。要怪就怪纪方舟吧,念叨了一晚上,脑海中都自带回音了,一颤一颤的,来回串溜。 一时没控制住,季宥言试探着往前探了探,两个人本来就挨得近,这一动,近在咫尺的嘴唇就这么贴上了。 但也只贴了一会儿,片刻,半秒…… 贴完了季宥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啥,表情管理也失败了,情绪也压不住,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哇!”纪方舟说,“你俩胆真大!” 本来季宥言还想欲盖弥彰遮一下的,拍摄暂停,调整一下状态。该眼下倒好,从纪方舟的反应来看,他肯定目睹了。 同样目睹的庆哥气得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氛,多好的出片效果,却被纪方舟这一嗓子给“嗷”没了。 “就你话多!”庆哥骂道,“不讲话能憋死你!” 纪方舟委屈地揉揉后脑勺,觉得自己挺冤的。 这么刺激的场面,搁谁谁不嗷一嗓子。 比起季宥言的反应,陆裴洲明面上看起来要淡定得多。 拍摄结束,陆裴洲直接去找纪方舟要图了,不过这玩意儿不是成片,照理来说后期还得修的,但陆裴洲看了两张,说:“直接传吧。” 图拍得挺好的,他们都上镜是主要原因之一,其他的,那就是陆裴洲着急要。 上传的过程中,庆哥问他这儿能不能留底片,就不删了。陆裴洲无所谓:“随意。” 结果当然是双赢。 从楼里出来将近晚上八点,季宥言忙了一天,刚刚还没感觉,放松下来胃里的馋虫就被勾起来,饿了。 陆裴洲肯定不回宿舍,原本还琢磨着去哪儿吃饭,吃完了又去哪儿,不料瞥了一眼,季宥言那边已经开始叫车。 “去哪儿?”陆裴洲看季宥言输入的地址,就看到某某湾,听着像个小区的名字。 “家。”季宥言说。 陆裴洲尾音上扬,“嗯”了声。 季宥言解释说:“我租,租了个房。” 他租房的事儿是最近才定的,一直都自己捣鼓,没跟陆裴洲说。 其实也就图个方便,他做模特,拍摄的东西很多,偶尔品牌方还会寄来一些样品,都在宿舍里堆着,没地方放了。再加上有时会有两个脑子瓦特的甲方,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大半夜让季宥言处理一些工作,挺影响室友休息。 所以季宥言干脆搬了出来,反正他现在大四了,马上也该离校,早搬晚搬对他来说,没多大区别。 他租的是个两室一厅,不过只有一张床,另一个房间改成工作间了。估计是刚搬过来的缘故,还不来得及装饰,屋子显得有些空。 阳台那儿除了一盆绿植,也是空的。 陆裴洲进门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客厅看完去了厨房。当务之急,还得解决饮食问题,陆裴洲打开冰箱,看着空空如也如果不插电就能当柜子使的冰箱陷入沉思。 “怎,怎么了?”季宥言莫名有点儿紧张。 陆裴洲皱了皱眉,顿了好一会儿才把冰箱门关上:“言儿,你没有好好吃饭啊。” 在外租房不比学校,学校还有食堂呢。季宥言有多久没去食堂,他自个都记不清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点外卖,工作期间就吃工作餐,扒拉两口,不饿,不影响拍摄就敷衍了事儿。 “没……”季宥言含糊说,显然没啥底气。 陆裴洲叹了一口气。他当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当男朋友当得不够格,以至于季宥言搬家不跟他提,没好好吃饭,他之前愣是没发现。 “想吃啥呀?”陆裴洲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戏法来。楼下有条小吃街,陆裴洲说,“咱们去外面吃,还是点外卖?” “外,外卖吧。”季宥言不想动了,窝到沙发上一躺,任由感官慢慢下沉。 就等外卖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茶几上摆了满满一桌东西,牛肉片,牛油,牛肉卷,火锅丸,毛肚,虾滑,各种菌类和蔬菜。 锅底都开了,咕噜冒着热气儿。 坦白点说,季宥言是被香醒的。 “点,火,火锅了!”季宥言惊讶道。 “昂。”陆裴洲把盖季宥言身上的小毯子拿开,叫他起来坐好,“我下肉片了,喝点什么?汽水还是果汁?” 第52章 “汽水。”季宥言回答。 陆裴洲又去冰箱里拿了瓶汽水,放的时间不长,不是很冰,但也够用了。 季宥言伸长脖子往里头望,陆裴洲进厨房后是死角,看不见了,于是他也跟了上去。陆裴洲拿完汽水回头,恰好与他碰上。 “干啥?”陆裴洲说,“不好好坐着。” “看,看看呢。”季宥说,他一个跨步打开冰箱,冷藏摆了两排饮品,看样子是陆裴洲刚刚买的。 “回头我去趟超市,把你这儿补上。”季宥言盯了老半天,陆裴洲箍着他的腰把他往客厅里带,“先吃,你不是饿了吗?” 季宥言“嗯嗯”应着,挺开心的反正。 他之前租房子只是想找一个不打扰别人、能落脚的地儿,也没感受到温暖什么的,至少跟真正的家没法比。但陆裴洲来了,他觉得这地方还不错,明明变化也不大,只不过在冰箱里塞了一点东西而已,桌上多了一些食材,门口多了一双鞋,可就是看哪儿都顺眼了。 具体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拍摄完了,他想马上回到的地方。 火锅很好吃,季宥言爱吃牛肉,可惜他胃口不大,或许是这段日子饿小的,吃了两盘基本就饱了。后来和陆裴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就夹点蔬菜吃吃。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季宥言怕错过消息,从来不开静音。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看,没回,又悄无声息地给摁回去了。 陆裴洲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没说啥,又继续喝了口汽水。 如果说刚刚的气氛自在融洽,那么这会儿明显能感受到季宥言的别扭了。即使他为了不让陆裴洲发现,故作轻松,但陆裴洲和他太熟,一晃眼就能看出有问题。 手机不合时宜又响了一声。 这回季宥言连看都懒得看。 “有事儿?”陆裴洲问。 季宥言笑了笑,手机关了静音,说没。 陆裴洲出于某种受挫心理没再追问,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只不过看了一会儿,季宥言依然没有要说的意思。 晚上他俩洗漱好躺床上,今晚的季宥言格外黏人。 睡得好好的,忽然钻被子底下捣鼓着什么。 陆裴洲先摸着他的耳垂,然后勾着他的下巴问他干啥,季宥言擦擦嘴唇,含情望着他。 就着这样的姿势太奇怪了,两秒之后,季宥言又继续他的动作。 陆裴洲没再拦,越是相处越知道,季宥言性格挺犟,认定了的事儿,你再怎么强迫他也不会改。 两个人太契合,都清楚对方的点在哪儿,季宥言有技巧地弄着,最后还当着陆裴洲的面儿把嘴里的东西咕咚咽下去。 陆裴洲急得都来不及撬他的嘴,堪堪伸进去一个拇指,蹙眉问:“咽了?” “昂。”季宥言理所当然答。 在漱口之前,季宥言和陆裴洲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出于故意。陆裴洲被激得不行,季宥言洗漱回来,就瞧见他把待会儿要用的东西都拿上来了。 事后季宥言晕乎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陆裴洲身上,侧着耳朵听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的,让季宥言感觉踏实。 像拽紧在手里。 陆裴洲一下一下地捋他头发,季宥言今晚的表现,更加证实了一定发了啥。原因无非不想让他担心,季宥言想独自扛着。 陆裴洲都清楚的。 “言儿。”陆裴洲温柔叫他。 季宥言动了动,往上蹭了点儿,一口咬上了陆裴洲的脖子。 没太用力,留下一个淡淡的牙印就松口了。 “想再咬一个吗?”陆裴洲问他。 想。 当然想。 季宥言想把陆裴洲咬到破皮流血,他自己也划上个口子,两人血脉相融,他想住进陆裴洲身体里,想融到一块儿,想融为一体,只属于对方,不分你我。 陆裴洲偏头,露出另一块干净的脖颈。 可等了半晌,疼痛意料之中没有来。 “怎么了?” 季宥言抿抿唇:“我怕,怕你疼。” “嗯。”陆裴洲说,“不止这个,我还想问你怎么了?那……那条信息?是信息吧?说了啥?谁发的。” 第50章 陆裴洲垂眸,盯着季宥言手机足足看了十来秒,又往上滑拉了几页,随意晃了一眼大致的聊天内容,然后点开右上角,选择拉黑,再删除好友。 让季宥言烦心的聊天信息大致来源于最后几条。 先是一张图片,像素有些模糊,偷拍的没跑。那是他在拍摄棚里倚靠在陆裴洲肩上的照片。 当然了,这张照片的重点并不是季宥言,更多的是把镜头聚焦到了陆裴洲那里。 接下来是三条信息:【yourboyfriend?】 【verydashing.】 【mindifijoinyou?】 陆裴洲视线在最后一条消息上停留得最久,死老外,挺不要脸的。 对方也是模特,社交平台的头像和名字都是真实信息。叫啥名字老长,陆裴洲没记住,就点开头像看了一眼,丑。 主观讲,丑,他没法客观。 这老外跟季宥言合作过,不止以前,现在也在合作中。外界都说模特圈很乱,虽说有点刻板印象,但也不全是假的,洁身自好的人当然有,抵制不了诱惑搞来搞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合作初期老外便约了季宥言喝酒。 地点定在一座有名的gay吧,前一秒随意聊两句后一秒就能滚床单的场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话不用说全,这点暗示就够了。季宥言当场拒绝,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没否认自己是gay的事实,实话实说:“我,我有——男朋友。” 没想到老外眼睛亮了亮,说他不介意,人多一些儿更有趣。 其炸裂程度让季宥言咋舌。 季宥言还是太体面。毕竟还在合作中,难免有些问题需要沟通,他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既然双方观念不同,那保持距离,只要不再越界就成。 相安无事一段时间,本以为都过去了,不曾想陆裴洲探一次班,让他给撞见,又把事情挑了起来。 季宥言不愿陆裴洲沾上这些脏东西,他这些年目睹了很多,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与他擦肩而过,从最开始的震惊,不岔,不解,到后来的麻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如何选择是个人权利。 越是这样,季宥言越是明白在上亿人中,能找到灵魂相契的那个人是极大的幸事儿。太珍贵了,所以季宥言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扯上陆裴洲就不行。 “删掉就好了。”陆裴洲把手机还给季宥言,“没有必要为这种人烦心。” 接着他又补充:“我又不会走。” 季宥言盯着屏幕顿了半天,界面没有那条烦人的信息,更没有那个烦人的老外。 就像陆裴洲所说的,明明删掉就好了。 不喜欢,影响到了,明明删掉就好了。 但因为是这个人,因为太珍贵了,所以关于这个人的一切,连最简单的事情也会乱了阵脚,会无措,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点开心的?”季宥言情绪一时转换不过来,垮着脸,委屈样儿,陆裴洲捏了捏他,同样给他发了张照片。 “什,什么啊?”季宥言点开置顶消息,小声“啊”了句。 “纪方舟抓拍到的。”陆裴洲笑着解释道,“做屏保怎么样?” 季宥言眼睛一眯,看他。 “我妈不看我手机。”陆裴洲说,“不会被发现的。” “其他,人,人呢?”季宥言问他。 陆裴洲:“没太所谓。” 太高调了,虽然说用对象的照片做屏保常有,但用接吻的照片就不太好,有种不顾人死活的感觉,挺害羞的。 不过话说回来,纪方舟绝对有摄影天赋,抓拍得非常好,是一个圈外人一眼看到都觉得惊艳的程度。 最终,在季宥言的轻微抗拒下,屏保到底没做成,可陆裴洲也没就此罢休。有一回季宥言结束工作回来,入睡前便看到摆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以及相框里的照片。 要死,陆裴洲居然给打印出来了。 逻辑通顺,既然他担心被别人看见,那放家里总成,放卧室,放私密空间里。 季宥言忍不住笑了笑,有点儿无奈,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他伸手摸了摸相框,调整了个角度,由最开始的正放变成侧放,朝着床。 之后的大半个月里,季宥言总是会不经意间在家里发现一些新添置的玩意儿。 工作学习之余,每天过得跟寻宝似的,有意思得很。那些都是陆裴洲陆续买的,季宥言会留备用钥匙,一般压地垫底下,后来为了方便,陆裴洲自个配了一把。保研的人就是嚣张,时间多,趁着季宥言出门,往返于超市和家之间。 原本有些空的出租房,不知不觉中被摆得满满当当。阳台那块位置,陆裴洲又添置了一些新的花草。 第53章 周五上完最后一节,季宥言打开门猛然听到一声猫叫,下意识以为变天太冷,流浪猫跑进楼梯间里躲暖。 不对…… 声音来源貌似并不在屋外。 接着又是一声。 喵—— 季宥言顺着声,掀开隔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窗帘,瞧见阳台上不知何时添了一个猫架,一只橘猫正窝在上面晒太阳。 橘猫看见季宥言,不怕,从猫架上下来,扒着季宥言裤腿,求抱。 很可爱,眼睛大,鼻子小,完全长在人类审美点上的动物。季宥言抱着它到沙发上坐好,拍了张大头照,给陆裴洲发:【你买的?】 陆裴洲回复很快:【嗯。】 他这会儿正在回来的路上,养猫其实挺麻烦的,猫粮猫窝猫罐头,晚上睡觉还得准备一条柔软的毯子。只可惜百密一疏,把猫接回家时才发现忘记买猫砂。 常去的那个超市不卖这种东西,陆裴洲在周边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家宠物店。在老板的热情推荐下不仅提了袋猫砂,还有其他猫猫用品。 就说吧,这败家的个性,怎么可能单买一样? 养猫一直在计划之内,季宥言偶然提过,陆裴洲答应了肯定会做到。 季宥言提前站阳台边寻陆裴洲的身影,尽管陆裴洲爱穿黑衣服,但对于季宥言来说,还是很好认。瞧见他走进单元楼,季宥言就抱着猫在电梯外候着了。 估计不是高峰点儿,电梯不消片刻就到了八楼,比以往都快。然后徐徐又上升了五楼,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季宥言捏着猫咪爪小浮动地打着招呼。 “宥言?”孙梅儿有点儿震惊看他,以及他怀里的小猫,“你咋出来了?哟,养猫啦。” 后边提着大包蔬菜水果的季羡军跟着走出电梯,一边冲孙梅儿抱怨,“都说别准备什么惊喜,闹的。”一边又和季宥言说,“我和你妈来看看你。” 季宥言今年暑假没在老家待多久,节假日也跟个名词似的,光听不放休。 季宥言一礼拜会和他们打两次视频,聊会儿闲天什么的。孙梅儿晓得季宥言搬出来住了。他兼职赚的钱用于日常开销绰绰有余,在拿到第一桶金的时候自己一分没留,一半给了孙梅儿,一半给了季羡军。 当时谁都没收,但又谁都拗不过,就先帮季宥言存着。一沓钱变成了银行卡里的数字,孙梅儿倏地意识到孩子长大了。 “又上班又上学的,我看都瘦了。”孙梅儿进了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 其实之前更瘦的,这段时间因为陆裴洲常来,做做饭,有时还整点宵夜,都把他给养胖了。 这种话季宥言当然没有直接说,只是简单应了声。 屋里的整体情况没有孙梅儿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甚至称得上温馨,有人气儿。 季羡军把他提着的蔬菜水果放冰箱,来了一句:“你这儿有菜啊?平时自己做饭吗?” “啊……”季宥言干巴巴道,这个词意义不明,没提供啥有效信息。 毕竟他不做,没做过。 如果进厨房的下限是泡泡面,那么炒个蛋炒饭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上限了。 一直都是陆裴洲在做。 他只管吃。 话音刚落,锁芯咔嚓一转,门就开了。 做饭的回来了。 季宥言有种被吊起来死透了出现尸斑的绝望感,他没应付过这种场面,任凭气氛尴尬到凝固。 “阿……阿姨。”入眼看到的不是季宥言,陆裴洲愣了愣,犹豫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又犹豫着进门。 “嗯?”孙梅儿懵了,“裴洲咋也在这儿?来看……” 话说一半,孙梅儿猛然停住,又更加仔细地过了一遍周遭的一切。父母的到来完全属于计划之外,以至于季宥言丝毫没有防备。所以,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这里存在两个人活的痕迹。比如卫间的两把牙刷,两条面巾,进门的两双毛拖,甚至晒在阳台,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两条内裤。 “你们……”孙梅儿估计想说点什么,但确实没组织好语言。 “我们合租。”陆裴洲接道,就目前情况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理由。 “我也从学校搬出来了,两个人合租,费用更便宜一些儿。” 第51章 孙梅儿皱着眉,嘴唇微张,估计还没缓过神,季羡军先在厨房里扬了一声:“室友啊。” “嗯。”陆裴洲面对这种被大众所接受的词儿,只能强颜欢笑,“差不多。” 孙梅儿隐约感觉不太对劲,心总跟提起来似的,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合租而已,为啥季宥言从来没跟她提过,看陆裴洲轻车熟路的架势,肯定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那她和季宥言打视频,陆裴洲的身影、声音和任何细微的动静,画面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像…… 好像……刻意的,躲着。 孙梅儿在沙发上坐下,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季宥言被盯得浑身难受:“妈,你老,老看我干嘛。” “哦,”孙梅儿搓搓膝盖,又忽地站起来,“没事儿。”她踱步到入户门那块,弯腰瞅了一眼陆裴洲放那儿的东西,问,“唉,裴洲买的啥?” 陆裴洲说:“猫砂。” “你养的猫啊?”孙梅儿又问。 “我们,一起养。”陆裴洲几乎每都斟酌着回答,怕那句词没用对踩雷了,“言,宥言也挺喜欢的,今天刚带回来。” 孙梅儿点点头:“那还没取名吧?” 陆裴洲:“没。” 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季宥言看着孙梅儿和陆裴洲有来有回的讨论,总归有一点庆幸。庆幸通过猫把孙梅儿的注意力带走了些儿,至少不再盯着他们俩看,也暂时没有纠结他们是怎样的室友关系。 只可惜,关于猫的讨论并未持续太久。 季羡军心眼子大,陆裴洲说啥他信啥,不纠结这些,眼下,已经成功把厨房摸透。 “晚上吃啥呀?”季羡军走出厨房,戳了戳孙梅儿,“我看有面粉,吃饺子不?还是你做顿别的?” 孙梅儿征询了一下两孩子的意见,时候不早了,懒得折腾,后来干脆就定下吃饺子算了。 不过吃饺子也没那么简单,从和面开始,又得剁馅调馅,还得包,一通下来有的忙。 和面的事儿孙梅儿不参与,不晓得咋了,总沉静不下来,突突的。和面的任务交给了季羡军,又让季宥言和陆裴洲两帮工进了厨房,冰箱里有韭菜、猪肉、玉米,季宥言备菜洗菜,陆裴洲剁馅还是会的。 孙梅儿抱着猫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转悠。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摔炮,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不晓得他们从哪里找来的存货。 摔了没几分钟,可能动静有点大,引得家长出来了。 其中一个小孩的爸指着骂了两句,说了不听,没耐心了,抄起旁边散落的枝条过去,那群小孩见状,马上一哄而散。 孙梅儿笑了笑,回忆起季宥言小时候,季宥言不像楼下小孩那样皮,乖得很,像个小糯米团。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竟有点儿恍惚,都长这么大了,比他爸还高。 “笃笃笃——” 季宥言菜洗好了,陆裴洲开始着手剁馅,刀与菜板碰撞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孙梅儿深呼一口气,听到这声儿,忽然觉得很幸福,和许多年前一样幸福。 一直压抑烦闷的心情,好像也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可人和猫还是不一样的,同样的声音在孙梅儿听起来不错,不代表猫也这样想。 橘猫猛地从孙梅儿怀中挣脱,喵喵叫了两声,又扭着屁股一溜烟跑了。 其实是猫的正常走路姿势,但从背后看,真像扭着。 孙梅儿“唉”了声,听陆裴洲说猫今天刚到家,定点上厕所就别想了,就连猫砂都来不及拆呢。就这状态,孙梅儿是真担心它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解决。 脱手的猫很难抓,孙梅儿想趁其不备抓回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客厅空间不够,它又东躲西藏进了卧室,然后趴在床底下不动了。 “妈,都准,准备好了,该调馅…………” 季宥言最后一个“了”字在看到孙梅儿拿着床头相框时戛然而止,他十分清楚相框上的照片是什么,任何一个细节,好像突然之间在脑中变得格外清晰。 衣服上的褶皱,微曲的手指,脖颈上的青筋,陆裴洲嘴角勾起的弧度,以及两个人相贴的嘴唇。 完了,被发现了。 合租、室友,这些都完了,瞒不住了。情急之下编织的拙劣谎言漏洞百出,统共一个小时都没撑住。 孙梅儿像失了魂一样僵硬转头,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浸泡在里面的情绪太多、愤怒、失望、难以置信………… 是一种季宥言先前没有见过,之后想必也不会再见过的眼神。 孙梅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季宥言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比他感冒的声音还哑。 第54章 此时词穷得厉害,他不晓得如何向孙梅儿解释,又该说些什么才能尽力安抚,今后该怎么办?出了这个房间,如何面对季羡军,若得不到支持,他应不应该握紧陆裴洲的手?是否站在父母的对立面?要和陆裴洲私奔吗? “多久了?” “这样……这样子多久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孙梅儿总算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确定季宥言听没听见,四周有一些空,介质被隔绝,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三年。”季宥言说。 哦,听见了,孙梅儿想。 居然谈了三年,居然瞒着父母谈了三年!每次两个在外地上学的孩子一块儿回来,陪着她唠家长,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居然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跟我回家。”孙梅儿抹了一把眼泪,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那张照片反扣着扔了进去,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 同样的,她也实在没有勇气在这个地方再待下去。 经过卧室门口,孙梅儿一把拉住季宥言的手腕,却发现季宥言跟他拧着劲儿,没拉动。像爆竹上的引线,强压下去的情绪因为这个举动忽然决堤,这个长成大人的母亲像孩童般大哭起来,不断重复道:“走!季宥言,回家!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你为什么要在这儿?!!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好好的孩子为什么长成这样??” 动静闹得不小,在厨房擀面皮的季羡军和陆裴洲匆匆赶来,孙梅儿已经泄力,趴在季宥言肩膀上大哭。 季宥言能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意,很疼,跟硫酸似的浸骨。 两边都是他爱的人,手心手背的关系。 他终究做不到不管不顾,任由孙梅儿歇斯底里,任由她脆弱不堪。 现场情况很明了了,陆裴洲和季宥言对视片刻,用嘴型告诉他被发现了。 陆裴洲脸色一沉。 “这是咋了?”在场四人,唯有状况外的季羡军暂时不明白啥事儿,拍掉手上沾着的面粉,把妻子接过来问,“咋哭了?” 孙梅儿摇摇头,哽咽道:“回家,我们回家。” 季羡军想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虽然他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可也懂得孙梅儿的反应并非无缘由。 他选择站在孙梅儿这边。 “行,”季羡军拿袖口给孙梅儿擦眼泪,以一个不熟练的哄人口吻说,“那回去,现在就走,你别哭。” “宥言,你跟我们一块儿回去。”孙梅儿止住哭声,说。 季宥言到底心软了,不愿让孙梅儿再哭一次,他顿了两秒,不轻不重点了点头。 陆裴洲在背后看他。 沉默着,等季宥言转身。 他理解的,如果换作是他,如果是蒋琪哭得声嘶力竭,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的比季宥言更好。 仅有一点儿失落。 好像全世界就他被剩下了似的。 一餐晚饭吃得稀碎,厨房里码好的馅料和擀了一垒的饺子皮静静地放在那儿,无声,冷冰冰的。 季宥言他们走了,十分钟之前。 陆裴洲透过窗户,注视着他们出了小区,再注视着他们上了出租车。 回忆起来,孙梅儿临到出门前终于分神看了他一眼,陆裴洲叫了句“阿姨”。 孙梅儿又抬了个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陆裴洲知道当时的情况他说什么都是无用功。任何长情的告白、会对季宥言好的誓言,说出口,只会更加刺激孙梅儿,让场面变得更糟糕罢了。 可再糟糕,讲到底,孙梅儿依旧是个温柔的人。 她是一位好妈妈,更是一位好的长辈。即使她已清楚陆裴洲和季宥言的关系,但在看到陆裴洲时,仍没舍得说一句重话。 时代的局限性禁锢了她的思想,好在对孩子的爱意先一步占据了高峰。 出租车消失在转角,陆裴洲收回目光。这会儿四下寂静,一直躲在床底下的橘猫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跟领导视察似的巡视完领地,又一个跃身,爬到猫架上去了。 没有阳光了,随着冬季渐临,天色暗得越来越快。 陆裴洲肚子有些饿。厨房有半成的东西,其实只要走进去,放油盐酱醋,调好馅料,再把馅料一包,回锅煮几分钟……算了,可去他妈的吧。 累得很,他没有胃口。 他顺势在沙发上躺下,灯光刺眼,他随手拿了个抱枕扔过去,很准的摁到了开关。啪嗒一下,屋里就昏暗了。 第52章 季宥言计划过很多次,将来要怎样和父母坦白——在毕业之后事业有所成就的情况下;在三十岁的年纪,依然和陆裴洲活的很好的情况下;在独自多年,孙梅儿看到他就闹心,说拉倒吧,你只要能找伴儿陪你就行,管他是男是女的情况下………… 现实最可恶了,当头一棒,完全挑着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他和陆裴洲就这样被发现了。 回到老家,好像柔软的动物找到了坚硬的壳,孙梅儿脸色好了些,恢复了气力。她看着季宥言,终于有精神可以把事情捋一遍。 “和裴洲分了。”孙梅儿说。 一旁正在给自己倒杯水的季羡军动作顿了顿,他有点听不懂中国话了,啥?啥意思? “分什么?”季羡军水都不喝。 孙梅儿揉揉太阳穴,解开他的疑问:“宥言在和裴洲搞对象。”? 短短,反倒让季羡军变得更懵了,他彻底听不懂中国话了。 “搞对象?”季羡军惊呼道,闻所未闻的搭配,跟看科幻片一样有眩晕感,“男的和男的?这怎么搞?”他走向季宥言,试图当事人再给他解释一番,“你妈说的搞对象是什么意思?” 季宥言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到底没吭声。 蒙圈的爸,受伤的妈,不被看好的感情。 突然好想陆裴洲啊,什么也不做,光看着都挺好。 “他们谈了三年,瞒了我们三年!”孙梅儿又带着细碎的哭腔,扯了张纸巾擦擦鼻涕,质问道,“你不肯分,我成了拆散我们的坏人,我认了。可是宥言,你蒋阿姨知道吗?你有没有想过,她接受得了吗?” 蒋琪的过往孙梅儿了然,知心姐妹好几次敞开心扉。 代入一下蒋琪的视角,和同性恋的丈夫了一个同性恋儿子。孙梅儿至此都这样难受,不敢想要是蒋琪知道了会如何。 一往无前的孤勇在这一刻迎来了动荡,季宥言心跟着提了下。 “你要你蒋阿姨怎么办?” 季宥言依旧沉默。 因为他也不知道,太难了,绞尽脑汁也没个解决办法。 “分了吧,算妈求你。”孙梅儿走过来,搭上季宥言的肩,又顺势抚上他的脸,“行吗?没有哪家的孩子是这样的……” 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只是有的激烈有的平淡,激烈的事儿大家称为不幸,平淡的事儿又如过眼云烟。 孙梅儿想要掰正季宥言的人轨道,回到她所框住的正常区域。 “对不起。”季宥言放轻声音说。 他不想让蒋琪难受,也不想让孙梅儿难受,他不想让任何人难受,可他自己也是人啊。光设想一下和陆裴洲分开,就痛得都快死掉了。 “我只,只是谈了场,场恋爱,”季宥言说,“我没有违法犯,犯罪,没有伤天害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错了。” 终究还是这样,这死犟的性子也不知道随谁。 “你就不能和平常人家一样,找个女孩儿结婚子吗?”孙梅儿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非得是陆裴洲呢?” 因为喜欢,无关乎男女,所以非得是他。 季宥言从来没抽过烟,小时候闻烟味儿都觉得呛,现在忽然很想来上一根。 夜里真特么冷。 他望着街对面,有对小情侣依偎着走进便利店,没过多久拿了一盒关东煮出来。女方给男方喂了块什么,随后又走远了。 光明正大的,没有哪个路人会觉得奇怪,没有谁用异样眼光看待。顶多在心里感慨一句,我靠,真幸福!或者,我靠,秀恩爱之类的。 将烟头丢进垃圾桶,季宥言裹紧大衣,缓缓呼出一口气。接下来该干什么,去哪里,有点儿迷茫。 家里的环境太窒息了,在里面时季宥言想出来,或许出来也好,他和孙梅儿都需要点时间冷静。 这一片他很少来,他一个人晃悠,特意挑些没去过的路。优点就是清静了,缺点就是太清静了,静到有点儿孤独。就连前面一百米处的酒店,都是他没见过的名字。 今晚就不回去了,但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幸好出门时穿了外套,身份证,手机都在。 季宥言顺着道路往前走,过红绿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声。 不等他拿出来看看消息,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他瞬间知道是谁了。 第55章 谁让众多联系人里唯有一人会这样。 季宥言调整呼吸,过了红绿灯找了棵树,接通电话“喂”了一声。 “言儿,你在哪儿呢?”陆裴洲说。 奇怪的开场白,陆裴洲避开了那个敏感话题,只问他在哪儿。 好巧不巧,旁边有个路牌,风吹雨淋的,边上都锈了。但字还是很清楚。 “江林路。”季宥言照着念道,念完了他自己都想笑,“这地方,我,我,之前没来过。” “你出去了?”电话那头的陆裴洲语气依旧。 “嗯。”季宥言说,“家里,太,太闷。” 家里太闷,光这个回答陆裴洲大致能猜出其过程不顺利。 这块的治安不怎么样,大晚上的还有人在马路上飙车,车开得嗡嗡的,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 季宥言望着无畏往前开的鬼火少年,刚想说话,可惜还没开口,他又顿住了。 听筒里好像也有同样的鸣笛,也有车的嗡嗡声。 心被小小的揪了一下,有点儿委屈,还有点儿想哭。 “你在哪,哪儿呢?”这回轮到季宥言问了。 陆裴洲没回答他。 “你,你回来了?”季宥言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又问,视线停在某一个点儿,季宥言把电话挂了。 陆裴洲在一家汽车装修店门口,缓缓向他走近。 他穿的很单薄,季宥言看着都冷。 “你什,什么时候回来的?”季宥言脸埋进他颈窝处待了会儿。 陆裴洲没立刻回答他,先低头闻了闻,手顺理成章地摸进了季宥言的兜,拿出烟盒和打火机,说:“言儿,你抽烟了。” 季宥言抬头看他,撅了撅嘴。 陆裴洲忍不住笑了,不再逗他,回答说:“赶了你的下一趟车。你太不仗义了,把我一个人扔那儿,居然还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很难找的。” 可再难找,陆裴洲还是找到了。 沉在感动的氛围中不到半分钟,季宥言忽然想到:“猫呢?你走了猫,怎,怎么办?” “没事儿。”陆裴洲又把他的脑袋摁回去了,“安顿好了,放朋友那儿养两天。” 季宥言这才安心。 在酒店做了登记,洗漱完,季宥言照常躺在陆裴洲怀里。 样子很乖,平稳的呼吸,乍一看还会误以为季宥言睡得很香。 但陆裴洲知道他没睡着,包括他自己也没睡。又不是没心没肺,这一天过得比以往的半个月还要精彩纷呈。两个人太默契了,默契到都想用装睡的行为欺骗对方,证明自己没事儿,让对方能睡个好觉。 “裴洲。”只可惜,季宥言没陆裴洲那样忍耐,率先开口说。 “怎么?”陆裴洲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衣,衣服呢?”季宥言从一开始就有的疑问,他这边进行的不顺利,冥冥之中,总觉得陆裴洲那边也发了点什么,“外套。” “出门太急了,”陆裴洲说,“忘在家了。” 这里所谓的“家”并非季宥言的出租房,季宥言咬咬嘴唇,后背有些发冷:“你见,蒋,蒋阿姨了?” “嗯。”陆裴洲没想隐瞒什么,两个小苦瓜,都挺招人心疼的。 和想象中的不同,蒋琪知道后表现得十分平静。 她一直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当初光凭陆宁川的一个眼神,便看透了他对简书的情谊。 陆裴洲和季宥言相处那么多年,她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煎熬的那段时间早过去了。 “梅姐什么反应?”蒋琪问道,“应该不同意吧?” 陆裴洲点点头。 两人长久未言,而后,蒋琪看着他,说:“裴洲,宥言是个很好的人,孙阿姨也是个很好的人,我年轻的时候也认为爱情至上,可是后来才明白,人要靠很多东西活着,朋友,家人,工作……爱情真的只是占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如果你跟季宥言在一块儿,得不到认可,痛苦注定比快乐多,那样还要在一起吗?” 爱和喜欢向来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无法量化。 陆裴洲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被需要的位置,等待垂青。却从来没有换过一个角度,自己原来也那么需要季宥言。 “我妈知道了。”陆裴洲捏了捏季宥言耳垂上的一点软肉,“她……” 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陆裴洲话没有讲完,季宥言耐心等着。 陆裴洲斟酌用词。 季宥言戳了戳他。 被戳到痒痒肉,陆裴洲笑了笑。 “我被赶出来了。”陆裴洲轻描淡写,“比你惨点儿,赶出家门,连衣服都来不及穿。” 第53章 对于陆裴洲被赶出家门这件事儿,季宥言的确没想到。 他长这么大,没经历过这茬儿。但就现在的情况而已,季宥言说不出啥安慰的话,毕竟赶陆裴洲的人是蒋琪。所以话到嘴边,他最终又咽了回去,只能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揪陆裴洲的打底玩儿。 “言儿。”陆裴洲叫他。 季宥言这才回过神,“啊”了句,想了想,他又说:“明天我,我陪你去,去买件外套吧!不然穿这,这……个,齁冷的。” 陆裴洲收紧手臂把季宥言搂紧,拉近两人的距离。 “就买外套啊?”他问。 “还,还要啥?毛衣?”季宥言仰头看陆裴洲,这种时候装起了大款,“可以,我都给——给你买,我有钱。” 处了那么久的对象,陆裴洲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和季宥言卖个惨,求的也只是一个安慰,亲亲抱抱啊,哄一哄,哪知季宥言的注意力偏了航,竟关心起他冷不冷,抗不抗冻? 得亏这种时候陆裴洲还能笑得出来,乐了好几声后看季宥言稀罕得要命,便吻了吻他。 一吻结束,季宥言像是被唤醒了某个开关,肌肉记忆般的又和陆裴洲亲了好一会儿,直到陆裴洲向下扯他裤腰,季宥言才红着眼尾“哼”了声。 “怎么了?” 季宥言转过头吸了一大口氧气。 他今晚没心思做这个,明早起床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堆破事儿。 “你,明,明天回家不?”季宥言问,“回蒋阿姨那儿。” “不回去了。” 回去也挺没意思的,他这边不可能松口,蒋琪估计也是同样的态度。再回去一趟,说不定待不了五分钟又得被赶出来,同样的当,总不可能连吃两次。 不过陆裴洲归陆裴洲,季宥言还是得回去的。 他有工作,推掉一两个没什么问题,但推多了就不行了。他需要尽快回s市,但在回去那边之前,他得当面和孙梅儿知会一声。否则悄无声息地走,他怕不开心的孙梅儿更不开心。 第二天,季宥言很早就过去了。 打开院子门,来接他的是黄桃,黄桃现在是一只大狗了,三岁多了也不见得有多稳重,见到季宥言,尾巴摇成螺旋桨,呼呼地冒风。 季宥言伸出手,在黄桃调成飞机耳的狗头上摸了一把,黄桃一脸满足,跟着季宥言继续往里走。忽然,季宥言听到什么,脚下一顿,心也倏地往下沉了沉。 黄桃十分机敏,见季宥言停下,看了他两眼,然后前腿一屈,顺势趴在他腿边。 果不其然,前后不到一分钟,蒋琪就从客厅里出来了。 “蒋,阿姨。”季宥言磕巴地打了声招呼。 蒋琪估计也没料到能碰上季宥言,明显有些吃惊。但她很快整理好表情,颔首应了声,之后便匆匆告辞了。 从这里到客厅的距离太远,蒋琪和他爸妈具体聊了啥,季宥言没听清,不过猜也能猜到了,总归就是那件事儿。至于结果怎么样,从蒋琪的反应来看,大抵不太乐观。 季宥言步子很轻地走进去,孙梅儿和季羡军都在,仔细看,眼下乌青,昨晚肯定没睡好。当然了,包括季宥言自己也是,一家三口,三个国宝。 眼下的气氛比昨天的稍好些儿,至少没有剑拔弩张。 “吃饭了没?”孙梅儿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又指了指厨房,让季羡军把饭菜端出来,“先吃饭吧。” 这个时间很尴尬。也不知道算早饭还是午饭,季宥言一口一口地吃,吃啥都一个味儿。 饭桌上,季宥言说要回s市。孙梅儿和季羡军对视片刻,找到契机一般,问道:“听蒋阿姨说裴洲也回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一顿饭不可能吃得那么安。 “你们见面了吗?”即使季宥言不答,孙梅儿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继续问道。 无尽的争吵简直令人厌烦。季宥言最后都不知道怎么结束这个话题的,只记得闹得不欢而散,争吵过后,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来的时候空空来,走的时候除了又摸了一把黄桃的狗头,也空空走。 无论是人还是物,周边的环境到底和小时候不一样了,长大真是一点都不好玩儿。 第56章 在回酒店之前,季宥言先去附近的商场挑了一件长款羽绒服,黑色的,特别基础的那种,款式虽然简单,但在暖和。 他在店里试了试,商场里开着空调,穿了不到两分钟季宥言就觉得热了。 陆裴洲比他穿大一个码,季宥言找导购换了个码子,提着购物袋刚要下电梯,又冷不丁返回,说:“再买,买一件毛衣。” 昨晚装大款答应的,差点儿忘了。 导购欣喜地给他介绍,季宥言懒得挑,就随手拿了个最近的,看着还行,跟着导购去前台结了账。 到酒店时陆裴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拿手机敲打着什么,很认真,估计是学校那边的事儿。季宥言没打扰他,但他一靠近,陆裴洲就放下手机,抱着他的腰拱了拱。 “处,处理完啦?”季宥言问。 “嗯,”陆裴洲稍微带点力让他坐自己旁边,瞧见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惊喜道,“你买的?” “对啊,”季宥言说,“你试——试。” 的确挺合适,季宥言对陆裴洲的身材把握得很好,包括衣服剪裁得当,陆裴洲穿上,就给人感觉挺帅一帅哥。 只可惜,看似一切完美,但人难免有失足的时候。 陆裴洲拎着那件毛衣随意比对了一下,都不用上身试,他就知道买小了。 季宥言本身做模特,在商场没细看,他这会儿一打眼,也意识到了问题。 “好像……有点儿小。”季宥言尴尬道,“没关系,要不我,我去商场换个货,应该,该……能换吧?” “算了。”陆裴洲感觉他现在太依赖季宥言了,应该说两人互相依赖着。他从睁眼起床开始,季宥言就不在身边,独守空房三个来小时,难熬,等总算把人盼来,实在不愿再折腾。 说直白点儿,这种状况应该称为分离焦虑症。 为了缓解这种症状,这两天他们基本上都黏在一块儿,虚度光阴,同频活。直至星期日下午,两人才踏上去s市的高铁。 随着高铁前行,他们逐渐远离家乡,远离孙梅儿、季羡军和蒋琪。说来也是矛盾,“家人”这个词大多数时候都是温馨安全的,可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又是压力的来源。 因为都是非常亲近的人,都在乎,所以总想平衡好每个人的情绪。可现实往往两难,季宥言最不想看到二选一的场景,但又在这种压力之下被推着做出选择。 “累了?”陆裴洲低头问道。 “没,”季宥言捏捏眉心,夹在爱人和家人中间,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说,“只是有,有些烦。” 经过两天的沉淀,陆裴洲心态还不错,丝毫没有那晚被赶出家门的疲态。安抚的同时,还顺道想压平季宥言因摩擦起静电的头发:“慢慢来吧,别自己瞎琢磨,都想炸毛了。” 一切慢慢来,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固执、偏见和不理解。 在之后的日子里,季宥言会坚持和家里人联系,好在孙梅儿都会接,他们偶尔聊天,讲讲最近发的事儿。但在所有话题里,出于各种考虑,双方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陆裴洲了。 而每次季宥言和家里打电话,陆裴洲也很积极地抱着“罐头”回卧室。 “罐头”是橘猫的名字,陆裴洲取的,和“黄桃”连起来读就是“黄桃罐头”,挺玄学,说这样是为了让猫狗能和谐相处。 “打完了?”陆裴洲给罐头喂完一根猫条,季宥言挂了电话,也拿着一根猫条走过来。 罐头很快从陆裴洲怀里跃起,窝季宥言身上了。 “嗯。”季宥言拆开包装。 “聊啥了?”陆裴洲问。 季宥言缓慢将猫条往前推,没有正面回答陆裴洲的问题,随后顿了半晌,犹豫说:“我不,不喜欢这样。” “哪样啊?”陆裴洲挑了挑眉。 “就……”季宥言看着他,“我一打电话,你,你就躲开,也不让,我……我在爸妈面前提起你,就,就觉得……” “觉得我受委屈了?”陆裴洲接过他的话茬儿。 季宥言想了想,点头。 陆裴洲听闻笑了两声,他完全理解季宥言的点。要是他俩角色对换,让他把季宥言藏起来,他也不乐意。 爱你的人总是先为你考虑的。 “没事儿。”陆裴洲无所谓道,他随即转了个话题,“唉,对了,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你那边啥时候放假?” 又一根猫条空了,橘猫一个翻身,嫌卧室太闷,大摇大摆跑客厅晃悠。 季宥言拦了它一下,没拦住。 他叹了口气说:“快了,就这几,几天吧。” “那你回老家吧。”陆裴洲顺势躺在床上,跟赶人似的,“放完假就回去。” 季宥言皱了皱眉,不太理解。 “你呢?” 陆裴洲:“我不回去,你要是回去了还是按我说的做,别在他们面前提起我,尤其是孙阿姨。” 季宥言眉头皱得更深:“为啥啊?” 陆裴洲最近总是这样,交代他好多,有意无意地在家长面前营造出一种他们俩闹掰了的假象,起初季宥言虽然不理解,但依旧照做。 可如果这是陆裴洲委曲求全的方法,说什么他都无法接受。 陆裴洲伸手提了提季宥言的嘴角,轻声说:“试试吧宝贝,我也是没办法了,说不定过个年他们就松口了呢?” 第54章 季宥言又又又一次让步了。今年过年,他真的比往常的任何一次回来得都要早。 许久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家里的冬天了,特别是这段时间,是最冷的时候。到处都是雪,气温太低化不开,积得很厚。 但可能因为三天后除夕,街上的人不算少,采购年货的人往返走着。孙梅儿和季羡军也是其中的一员,各拎着一袋东西回来。 季宥言在家,哪都没去。 不晓得怎么回事儿,他对这些提不起啥兴趣,前半小时发出去的信息,陆裴洲到现在都没回。 外头有小孩放爆竹的声音,越是临近除夕越这样,除了有些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季宥言把窗帘拉上了。再次点开陆裴洲的聊天框,他想弹个电话过去,但停了两秒,最终也只是打开了陆裴洲的朋友圈。 朋友圈还停在二十天前,陆裴洲拍了张晒衣服的照片,那衣服是季宥言晒的,因为是冬天的外套,即使甩干了也有些重量,衣架子太薄,怕挂不住,季宥言就用两个衣架合在一块儿晒。 配文:太可爱了。 季宥言搞不懂可爱在哪里。 再之后就没了,因为朋友圈仅一个月可见。 “宥言。”季羡军扬着嗓子叫他,打断他思绪,季宥言听见后应了一声。 “晚上放烟花不?”季羡军说。 往年都会放烟花的,而且是从季宥言回来那天就开始放,放到大年初三。烟花升空再炸开,绚烂的东西总是让人挪不开眼。 “不了。”只可惜,季宥言现在完全不想多看他们一眼。 “也行,要不等陆……”季羡军下意识道,幸好没说完,及时止住。 孙梅儿使了个眼色。 季羡军挠挠头:“习惯了都,谁让今年少了个人。” 孙梅儿没多说啥,朝屋里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季宥言回来,孙梅儿很少看到季宥言笑,做什么都淡淡的,一个开朗的孩子好像突然之间就变得寡言寡语。 不快乐了。 说不心疼不可能。 上一次应对这样的场面还是在季宥言读幼儿园时期,那会儿因为结巴,被身边人排挤,晚上回来也是这副表情,抱着孙梅儿的裤腿大哭。只不过年纪小还会哭,长大了,连哭都是没声的。 手机屏幕总算亮了亮。 季宥言拿起一看,陆裴洲给他发了张照片过来。 别看季宥言没劲儿,其实陆裴洲也没好到哪里去,季宥言不在,他四周都是空的。 消失的这一个小时,他出了趟门,给罐头买了件过年的衣裳。 红色的,喜庆,背部还雕了个刺绣,老虎头。衣服搭配了件毛茸茸的帽子,陆裴洲想给罐头戴上,但罐头自由惯了,戴上没一会儿就想办法扒拉下来,无奈之下,陆裴洲捏着它的脸同它商量:“就拍一张。” 罐头“喵”了一声,勉为其难答应了。 季宥言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罐头一脸傲娇,拽拽的。 季宥言笑了笑,实在没忍住,拨个电话过去。 陆裴洲几乎弹跳起步接通,压着声音问他咋了? “没咋,”季宥言用手挡着嘴巴,超级小声说,“就想听,听听你的声音。” “昂。”陆裴洲笑他,“不能打电话给憋坏了吧?” 季宥言没面子的“啧”了句,继续超小声道:“我爸,爸妈不在。”顿了顿,他又不太死心,接着问,“你今,今年真不回来了?买,买……烟花了呢!” 第57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季宥言怀疑是不是网络信号不佳时,陆裴洲才说:“没到时候。” 又是这句话。 季宥言不明白陆裴洲所指的到时候具体是什么时候?如果一直达不到他心里的那个标准,难不成他俩一直都这样,谈个恋爱偷偷摸摸,打个电话也小心翼翼。 季宥言抓着手机,所有疑问最终又凝成了一句“嗯”,然后才把电话挂了。 轰隆——噼里啪啦…… 周边的烟花爆竹声炸得耳朵都快聋了,东边消停了西边放,西边歇会儿,东边又来了,跟竞赛似的。 虽然季宥言说不放,但季羡军童心未泯,还是拉着他出了卧室,到院子里玩儿。 鼻子能闻到烟花的硝烟味儿,灰尘混在雪花里,看起来雾蒙蒙的。 季羡军已经放过一桶烟花,打了个头,然后把打火机交到季宥言手中,季宥言犹豫了一下,接过了。 他挑了个方方正正的烟火点燃,第一颗火花升空的时候,季宥言想掏出手机拍一张,给陆裴洲发过去。 但在此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来自孙梅儿。季宥言手松了劲儿,手机到底没拿出来,照片也没拍,烟火放完,他就又回屋了。 统共在外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回房间睡觉吧。 太吵了,又睡不着。季宥言就这么干瞪眼睛躺着,躺到后背都有点儿发麻了,他才翻了个身,跑去客厅拿了一罐酒。 啤的,没什么度数,但他酒量不行,一喝就晕。 季宥言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孙梅儿恰好走了进来,视线在啤酒罐上停留一秒,问道:“你喝酒了?” “嗯。”季宥言应了声,没等孙梅儿再说句什么,季宥言打断道,“我,我睡了,晚安,妈。” 孙梅儿那天晚上愣了好久好久。 季宥言回了房,她独自一人狠狠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慢呼出来,眼泪紧紧跟着也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次日,季宥言没被鞭炮声吵醒,反倒被手机铃声闹醒了。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什么牌子的啤酒,威力怎么这么大。 电话还在响,季宥言一只眼睛压在枕头里,一只眼睛眯起来接通:“喂。” 声音有些儿哑。 “我靠!”邱鹏听这动静就猜到他刚醒,“还没起呢?我回来了……晚点出来聚一聚?” 邱鹏的邀请,让他压抑很久的烦闷感突然能透一口气。至少在季宥言的观念,邱鹏是站在他这一边。 “行。”季宥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回完之后,他又在床上醒了一会儿盹,然后才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车还是能打到的,就是得连续加几次价,不然这鬼天气没司机愿意接单。 等到了约定地点,季宥言下了车,不远处就看到个棚子,他掀起棉帘,走了进去。 和邱鹏约着吃烧烤。老地方了,这家店开了挺多年,味道还不错,重点老板热情,服务态度很好,所以从高中起吃到现在。 老板在入口处烤串,肉串烤得滋滋冒油,再撒一把孜然调味,香味儿一下就漫开了。 “哟,回来啦!”老板和季宥言认识,抽空看了看他。 季宥言点点头。 “宥言,”坐在靠里面桌子的邱鹏冲他扬了扬手,“这儿。” 这会儿人挺多,该放假的都放假,回来的也回来了,大多是约着聚餐,一伙一伙的,很热闹。 季宥言刚坐下,邱鹏就给他倒了一杯酒,但季宥言没马上喝,昨晚那罐啤酒的阴影还在,他先吃了一口烤串垫吧。 邱鹏眼神瞟了瞟,拖长调子“咦~”了声。 季宥言把嘴里的串咽下,看他:“有什么话,就——就说。” 邱鹏憋了好一会儿了,从季宥言掀棉帘时就开始憋着,闻言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陆裴洲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季宥言呢?”隔壁的阿姨抿了一口茶,在沙发上坐着,拍拍孙梅儿的手,问。 孙梅儿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回答说:“出去了。” 这个阿姨不是第一次家里了,她在村里挺出名,主业是啥不清楚,但副业是帮人说媒。孙梅儿之前以年龄小为由拒绝过两次,但不知咋的,今天她得了闲吧,居然坚持不懈地又来了。 其实也能理解。季宥言自身条件相当不错,有能力、性格又好,再加上家庭背景简单,放在哪个圈子里都是香饽饽。 阿姨一声惋惜,跟错过彩票一样。 “那啥时候回来?” 孙梅儿摇摇头,说不知道。季宥言整天闷在家里,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散散心,她必然不愿催季宥言回家。 阿姨见状又是一声惋惜。 但她貌似还想搏一把,从随身的包里扯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串数字,说:“这是人姑娘的联系方式,挺漂亮一小姑娘,你家宥言不是还没谈么?加上聊聊呗,年轻人之间肯定有话题……” 孙梅儿闭了闭眼。 阿姨的说话声被隔绝在外,她眼前只浮现出季宥言昨晚喝酒的那一幕,心被揪的疼,最后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别了吧。”孙梅儿显得有点儿难为情,把纸条又推了回去。接下来的字更是说得尤为艰难,“宥言他谈,谈了。” 第55章 要搁三个月前,孙梅儿绝对不会对外人讲季宥言谈恋爱的事儿。她连自己心里的那道坎都过不了,别说讲出去,可以的话,连承认都不愿意承认。 有些事儿不去想,就当它不存在。 可在隔壁阿姨问她的时候,出于一种不想骗人但又不想伤季宥言,还有在乎陆裴洲,善良又心软的心理,或者一些别的什么。孙梅儿说:“谈了,挺久的,以前宥言一直没跟我们说,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 “哦。”阿姨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好半天才缓过来,又“哦”了声。 既然季宥言都谈了,那她也没啥力挽狂澜的必要。坐着和孙梅儿不尴不尬的聊了两句,之后就走了。 孙梅儿起身送客,望着外面的天有些刮风了,空气中的烟花味儿还没散,不知哪户人家又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她的心也跟着噼里啪啦的,乱得很。 她想起陆裴洲了,如果陆裴洲在,说不定现在家里就得放鞭炮呢,和季宥言在客厅或者在门口,俩人有说有笑的商量。 讲讲晚上要吃什么,晚上放几桶烟花,过年了,屋子里应该怎么装饰?杂七杂八的一堆事儿。 反正这俩小孩话多。 不像现在这样,除了别家的热闹,自己家有点儿静,静得甚至有些儿冷清。 孙梅儿回了屋,坐在沙发前,盯着阿姨没有拿走的纸条发愣。看了一会儿,孙梅儿把纸条反扣着,想想又不满意,给捏了捏,扔垃圾桶了。 其实说出来她自己也没底,她虽然跟媒人讲季宥言谈了,但放在眼前,就季宥言回老家之后的状态,她也不太确定季宥言是否还谈着。 可就算谈着,估摸着也不太顺利,指不定在闹矛盾。 矛盾的根源不能细想,一想到这个,孙梅儿就快内耗上了。 季宥言的眼神骗不了人,快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有在痛苦煎熬时,才会靠着喝酒才能入睡,亦或是眼神无光的跟他她句“晚安”。 季宥言天黑透了才回来,一看时间都过十点了,烟花爆竹声伴了一路。他下午出门,跟邱鹏待了挺久,好久没有那么舒坦的说过话了,即使他是个结巴。 但结巴也有话语权,这阵子太憋闷了。 邱鹏问他陆裴洲咋没跟着一块儿?人去哪了? “在,在s市。”聊到这个季宥言有点儿郁闷,也不管胃咋样了,喝了半杯邱鹏给他倒的酒。 邱鹏视线随着那杯子上起又放下,问他:“s市,咋了?他不回来过年啊?” 季宥言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接,感觉要说起来也挺复杂的。况且,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陆裴洲这么做的原因,明明他俩谈着,挺相爱的,却非要装出一副不合的模样。 愣了片刻,季宥言说:“我俩谈,谈恋爱,被,被……发现了。” “不是……”邱鹏顿了顿,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才明白“被发现了”的含义。这样子的恋爱关系,最难的就是面对父母了,相当棘手,他胡乱摸了一把后脑勺,“我操,怎么发现的?” “意外。”季宥言简单回答,“反正,反正就是被,被发现了。” 邱鹏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情绪激动地一扬嗓子:“我操,我操,我操……” 声儿太大了,四周有人被吸引过来,偏头往这边看。 季宥言不想吸引任何注意力,使劲儿摁了邱鹏两下,低着头让他收敛着点儿。 “抱歉。”邱鹏压着声说,然后若无其事地吃了两口烧烤。吃个烧烤就没啥看头了,刚瞧热闹的人又回归平静,自个聊自个的天。 第58章 “我就想,”邱鹏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那啥,你们……你们俩分了?” 季宥言皱眉,看他。 邱鹏被盯得不自在,浑身跟了长虱子似的:“别看我,我就问问。” “你为,为啥会觉得……” 季宥言话没说完,邱鹏抖了抖,仿佛要把那些不存在的虱子抖下去,打断道:“为啥会觉得你俩分了?” “昂。”季宥言说。 “不是很明显吗?我又不傻。你最近挺愁吧,愁得都把一杯酒喝完了。”邱鹏两指敲着桌面,哒哒响,空了的玻璃杯映照出他的手指,“不过你别担心,你要分了……”邱鹏同样仰头喝下杯子里的酒,“我肯定站你这边!” 季宥言静静听了,笑了好一会儿。 “你笑啥啊?”邱鹏不满地“啧”了声。 笑他豪言壮语自说自话猜了半天,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义无反顾地策反陆裴洲,笑他们处了那么久的友谊。 都有吧,这些,季宥言还挺满足的。 “没,没分,分不了。”季宥言说,随后他掏出手机,给陆裴洲拨了个电话,视频的。 那边响了四五秒,邱鹏探过脑袋的时候视频接通了。 “嚯!”陆裴洲看着占满整个手机屏幕的一张脸,“吓我一跳!” 手机脸开口蛐蛐:“吓死你得了!” 邱鹏说话夹枪带炮的,估摸着帮季宥言出气呢。 “你吃火药了?” 要不是因为在洗澡,陆裴洲把手机放在客厅,不然电话绝对能秒接。他听到专属铃声后出来得太急,头发来不及擦,还在滴水,他拿了条毛巾边搓边说。 手机能收到周围嘈杂的声儿,再结合昏暗的光线,模糊的背景,陆裴洲猜道:“言儿呢?你们出门吃烤串了?” “嗯。”季宥言掰正手机,将镜头对准了自己。 在外跟在家不同,相对放松,不紧绷。陆裴洲没了被孙梅儿发现的顾虑,说话的声音、语气都正常了。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俩聊了十来分钟也没聊到话头上,专门讲一些闲天。 搞的邱鹏撸了两盘串,实在没忍住,嘴替道:“陆裴洲,你啥时候回来啊?总不能,啧,你俩就这样?”邱鹏把最后一串脆骨塞嘴里,看看季宥言,“宥言一个人都快蔫了。” “蔫吧了,懂不懂?没劲儿!” 被称蔫吧了的当事人眨了眨眼,他没阻止邱鹏说话,反倒更期待陆裴洲会作何反应,所以相当配合的没吭声。 “操!” 很轻的一声语气词,季宥言甚至都没太听清,但从口型里看出来了。 陆裴洲偏头看了眼镜头外,他头发已经擦干了,坐在沙发上,罐头就在他旁边,刚和季宥言聊天的时候,他手还时不时摸摸罐头,给它顺毛。 陆裴洲好像在找个什么,看着挺急,翻了翻抱枕,连罐头都给他挪了位置。 不一会儿,陆裴洲拿了个ipad出来。 在屏幕上一顿操作,然后打开购票app,将一张购票信息贴着镜头,说:“上午就买好了,明天回。” 一晃眼的事儿,再加上票据信息是镜面的,季宥言没有完全看清。 “你,你要回来了?!”他笑着询问。 “嗯。”陆裴洲看他,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但邱鹏一嚷嚷,我没忍住。” 其实他之前调侃季宥言说“不能打电话给憋坏了吧”,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提前回家是意料之外的决定。他一直以为自己挺能忍的,不料离开季宥言的每一天都过得难熬,而且这种难熬,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变淡,变得麻木,反而更加清晰。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有其他,按照邱鹏的描述,季宥言蔫吧了,所以原计划被猝不及防的打破。 “怪我?”邱鹏挤了挤季宥言,破坏气氛质问道。 季宥言又给他挤了回来,笑着哄说:“不怪。” “你几,几点啊?”季宥言接着刚刚的话题,“我,我去接你?” “别。”陆裴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家里挺冷的吧,别折腾,我自个回。” “不,不冷。我去接你。”季宥言蛮坚持,带着点儿小倔,又重复一遍,“我去接,接你。” 怕陆裴洲装傻听不见,安分不了的邱鹏转述道:“他去接你。” “行吧。”陆裴洲被他俩逗得一通乐,笑着说,“大概上午十点到。” 季宥言两眼弯弯,点了点头。 就因为这个,他回家和出门的心情两模两样,回来的时候心都是扬着的。都说人最接近幸福时是最幸福的,他觉得现在就差不多,路上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再炸开,很漂亮。 孙梅儿这个点了睡意全无,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播了啥内容她不太记得了,只晓得是个备受好评的电影,还拿了奖。 反倒是院子里传来走路的动静,孙梅儿才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妈。”季宥言推开门,说,“还没,没睡呢?” “等你。”孙梅儿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毛毯。 大半个月他们母子的交流非常少,有意无意的,大家都绷着,好像每个人身边都设立一根安全线似的,谁都只在线外试探,不靠近,维持表面的和平。 明天就除夕了,明天陆裴洲回来了。 过完除夕,新年伊始。孙梅儿不想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不说万事顺意,至少别带着前一年的隔阂跑向下一年的日子。 “聊聊?”孙梅儿问。 季宥言在她旁边坐下,说:“好。” 温馨中又带了点儿正经的场面,季宥言猛然间竟有些恍惚。 他差不多能猜到要聊什么,在这一刻,他看着心平气和的孙梅儿像小时候那样握着他的手,突然顿悟,陆裴洲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先回来,为什么克制地与他联系,为什么不在家人面前提起他俩的事儿…… 比的就是谁更心软罢了,与其让自己的孩子痛苦,母亲这个角色,往往是最先服软的那个。 像他小时候那样,被欺负了,抱着孙梅儿的腿喊不去上学,尽管孙梅儿明白那样不对,但还是默不作声护了他许多年。 “宥言,”孙梅儿此刻是温和的,像一片柔软的棉花将季宥言轻轻包裹,问的话虽然意思差不多,但比邱鹏表达的委婉得多,“你和裴洲还有联系吗?” 第56章 有的,回来的前半个小时,他俩还在通话。 陆裴洲说他不直接回家,多了个人,他拿捏不准会发什么变故,维持现状,对大家都是最保险的,所以干脆住酒店得了。 那酒店位置还不敢挨着家里太近,打车都得好一会儿。 “那我……”季宥言犹豫说,“我去……” “嗯,你来吧,我把位置发你。”陆裴洲眉毛一扬,说道。 季宥言松了一口气。 陆裴洲没有不让他过去的意思,但就是不晓得肯不肯让他留夜。 刚想着呢,陆裴洲像是看出来他的心思,又说:“不过你晚上得回去,除夕夜,在家守岁。” 能见上面就不错了,还留有时间可以温存,季宥言也没贪太多,点点头说知道。 “有。”季宥言头一回没按照陆裴洲的意思来,临时改了剧本,实话实说,“有联系。” 孙梅儿握了握季宥言的手,还有从外头进来带着的寒气,她把毯子分出去一半儿,让季宥言盖着。 “暖和了点儿吧。” “嗯。”季宥言应声。 他不想再瞒着孙梅儿什么,很疲惫,跟博一似的。家人用不着交锋,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孙梅儿很爱他,季羡军也很爱他。 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季宥言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孙梅儿看了季宥言两秒,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笑:“那挺好。” 有联系就好。 还没断就好。 “我前些天跟你蒋阿姨聊过这个事儿,”孙梅儿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也给季宥言倒了一杯,“她开导我来着。” 季宥言接过喝了一口,因为吃了烧烤,还饮了酒,现在来一杯温开水,暖暖胃,还挺舒服。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蒋琪居然会开导孙梅儿,如果要在两人中选谁更不能接受,季宥言绝对会选蒋琪。 “咋了?”孙梅儿看他一脸吃惊,说,“很意外?” “有,有点儿。”季宥言说。 “你蒋阿姨人很好,思想也开。”孙梅儿说,“她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儿,孩子长大了,要做什么有分寸,让我放宽心,别管。” 几乎每一个这字,季宥言都有在认真听。 而孙梅儿,在她最不能接受的那段时间,她说过“没有哪家的孩子是这样的”,但蒋琪劝她“总要孩子是这样的”。 “她说要管咱们也管不住,对方是人,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孙梅儿继续道,“小孩嘛,过得开心就行,既然决定了的事儿,对对方忠诚就行。” 第59章 “忠诚”,向来都是蒋琪最在乎的。她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问题就出在忠诚上,无关乎男女,性别反倒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回归问题的本身,是否忠诚才是原罪。 “裴洲没回来,是还在学校吗?”孙梅儿笑笑。 “不是。”温水已经见底了,季宥言给自己续了一杯。 黄桃本来已经睡了,但可能被他俩的交谈声闹醒,趴在窝里蹲了一会儿,还是没睡着,就起身绕着茶几走了两圈。 季宥言摸了摸它,给喂了一片肉干。 “在,在出租屋呢,”季宥言说,“你上次,上次和老爸去的那地方。” 孙梅儿拖长音调,“哦”了声,恍然说道:“我还以为他没跟你住一块儿呢,之前和你打视频,都没看到他。” “一,一般打视频的时候,他都,都去卧室。”季宥言说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喝口水压压。 黄桃三下五除二把肉片吃完,舔舔嘴,又仰着脑袋看季宥言。但包装袋空了,孙梅儿拍拍它,指了指它的窝。 “贪吃。”孙梅儿说,“你回来后经常喂它,嘴都喂叼了。” 同样话听着有些儿耳熟,给罐头喂猫条时陆裴洲也曾经说过。 差不多了,季宥言感觉今晚挺神奇的,像飘着。孙梅儿虽然没直白地说出我同意你们俩在一块儿了,但也基本上有这个意思,算是变相妥协。 季宥言手都捂热了,甚至微微出汗。在他想结束话题,回房休息,孙梅儿转头又加了一句:“叫裴洲回来吧。” 季宥言愣神,脑袋宕机了至少两三秒,好比考公考研上岸的那一刻,囫囵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才不确定地又看向孙梅儿。 “叫裴洲回来呗,”孙梅儿说。轰隆一声,外头不晓得哪户人家又开始放起了烟花,震得发麻,孙梅儿透过客厅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喃喃说,“快过年了。” 两滴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季宥言抬手抹了一把。 “谢谢妈。” 原本季宥言还以为这一晚上肯定激动地在床上反复烙饼,没想到,刚沾上枕头,他就觉得眼皮子发沉,很快便没了意识。 幸好上床之前顺道定了闹钟,否则八成醒不来。 他花了二十分钟收拾出门。 季羡军在院子里贴对联,起风了,季宥言路过的时候对联下摆恰巧被一阵风吹得有些翻转。 季羡军踩着梯子,说:“宥言,帮我扶一下。” 季宥言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他把对联下排对准门框捋平,季羡军两个手掌慢慢按着抚下来。 两父子合作,贴得挺好的。 “成。”季羡军对此十分满意,拍了拍季宥言的肩,“挺齐的。” 季宥言瞅了瞅肩上的红手印,有点儿像恐怖电影里的片头,忽然有点儿想笑。 “高兴了?”季羡军把梯子搬到另一侧,依旧使唤季宥言帮他扶着,“干嘛去啊?一大早的。” “不,不早了。”季宥言避重就轻地说。 季羡军扯扯嘴角,有种孩子大了留不住的失落感:“接陆裴洲么?” 季宥言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还能瞒得住我?”季羡军往贴好的那一侧稍作比对,怕贴歪了,说,“你妈让陆裴洲回来了吧,你天天窝在家里,还能有什么事儿让你一大早上火急火燎的出门。” “嗯。” 事已至此,季宥言清了清嗓子,应道。 接着,他又顺着季羡军的思路问:“爸,你咋想,想的?” 季羡军顺着梯子下来,该进屋了,客厅、卧室、楼梯、厨房,各种窗花都没贴呢,忙得很。 “我还能咋想?”季羡军自顾念叨,“这家不是你妈说了算么?以前年轻气盛我也争过,就你上幼儿园那事儿……不是没成功么?” “年纪大了,”话是这样讲,但季羡军还是笑着的,“懒得折腾。” 说完他就扶着梯子进屋了,都说了,他真的很忙。 季宥言也有忙的事儿。大雪天,车开得慢,比预料的时间花的更多一些,等到了出站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 季宥言伸长脖子往里探了一会儿,里面是一条笔直的道儿,季宥言不近视,沿着这条道一直看到底,都没瞧见陆裴洲的影儿。 “言儿。”身后有人唤他,季宥言猛地回头,陆裴洲穿着一件长款羽绒,黑色,很基础的款式。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一抖一抖的。 季宥言转身,快步扑了过去。 熟悉的怀抱以及熟悉的气味儿,迅速把他拉回了一个月前,艰难困苦的分离期终于过去了。 春节的车站人来人往,却个个行色匆匆,就算有极少个别的人往他俩这儿看,陆裴洲还是牢牢抱着季宥言。 还用力箍了箍。 力道之大,季宥言险些被呛着。 “好了。”短暂的拥抱过后,季宥言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羞耻心渐渐躁动,松开他,咳了声,很忙地理了理衣角。 陆裴洲乐了好半天,改成牵他的手去路边拦车。 车里开了空调,关上车门暖烘烘的,冷热温差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雾,季宥言擦了擦,看了眼外面的景儿。 陆裴洲跟司机报了酒店地址,季宥言听了赶紧说:“别。” “咋了?”陆裴洲问。 “还是,回——回家吧。”季宥言跟师傅说,改了个地儿。 陆裴洲等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季宥言的话还没说完,于是只能应一声:“哦。” “我妈,让,让你回去的。”季宥言侧过身,靠近他耳朵,“她,她同意了。” 第57章 这句话一说完,陆裴洲就愣住了。 在他回来之前,也可以说从昨天买票的那一刻开始,在他的心里,他与孙梅儿的对峙中就已经落败。 哪想到败局已定的场面竟然死灰复燃,起死回了。 而且是突然之间。 陆裴洲愣了得有个四五六秒,才缓缓把这种惊喜感压下去,思绪回笼,冲季宥言再次确认一遍:“真的?” “真的!”季宥言重重点了下头,见陆裴洲的样儿乐了好几声,“没,没唬你,我才不,不拿这种事儿唬你。” 要不是车厢里还有个司机师傅,陆裴洲都怕控制不住朝季宥言亲上一口,他赶紧攥了攥拳,指尖被捏的有些儿泛白。不容易啊,历时半年,真挺不容易的。幸运的是,一切不但顺利,而且都比预料中进行得更快一些儿,陆裴洲和季宥言无时不在期待这一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依旧让人兴奋的找不着北。 “唉,你说我回去,空手啊?”兴奋劲儿略过一丝缝儿,理性强硬挤了进去,陆裴洲看了眼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超市,“我要不要买点东西带过去?” “你是第,第一回去,去——我家吗?”季宥言挑了挑眉,问。 “那不一样。”陆裴洲往后看了看,还惦记着那个超市呢。 季宥言:“咋不,不一样了?” 等车子拐了个弯,超市彻底看不见了,陆裴洲才就此作罢,注意力瞥向了另一个卖补品的店铺。 “就是……”陆裴洲压低声音,说,“就是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有一种见……岳父岳母的感觉。” 季宥言听闻更是笑了半天。从小到大,他很少见陆裴洲这样紧张,陆裴洲干什么都有一副券在握的样儿,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到时不时要搓搓裤腿来缓解。 “别,别了。”季宥言挪近了点儿,在衣袖底下悄悄握着陆裴洲的手,“家里一,一堆东西呢。” 司机在路口停了车,陆裴洲经过一路的心理建设,自认为不紧张了。 他望着熟悉而又半年末踏入的院门,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和季宥言并肩走了进去,每走一步都在心尖上打鼓似的。黄桃摇着尾巴舌头哈气朝他俩打转,陆裴洲刚想弯腰摸一把,余光中便瞧见孙梅儿从厨房出来了。 “阿,阿姨。”陆裴洲噌的一下站直了。 孙梅儿点点头,顿了顿,又说:“回来啦!” “昂……”陆裴洲能听见自己的回答音调里都打着转儿。 啧,心理建设白建,终归还是紧张了。 “我就知道你先来这儿。”陆裴洲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孙梅儿后边又传来一声。 这回轮到季宥言绷直了:“蒋,蒋阿姨。” 陆裴洲看了一眼,说:“妈。” 其实季宥言前脚刚走,蒋琪就来了。到底是他的儿子,陆裴洲什么德行她清楚,死犟,而且有极大的概率是个恋爱脑,谈了对象忘了妈的那种。 就着这样的理解,守在家里也没啥意思。所以蒋琪提前来了,反正年夜饭在这边吃,左右来帮忙。 “行了,你俩别跟站桩似的。”蒋琪摆摆手,“进屋呆着去吧。” 大人干活呢,年夜饭要准备挺长时间的,一大桌子菜,需要熟练工。像陆裴洲他们这种菜鸟级别的可以靠边站了,走来走去的,蒋琪嫌碍事儿,影响发挥。 第60章 陆裴洲和季宥言互看一眼,二话不说进了屋,黄桃也跟着进去了。 只可惜刚进去没多久,陆裴洲屁股还没坐热,手机铃声响了。 他站起来接了个电话:“嗯嗯……到了……好。” 昨晚的肉干吃完了,季宥言给黄桃拆了包新的,拿手上,问:“啥,啥事儿啊,谁到,到了?” “罐头,”陆裴洲挂了电话说,“罐头上不了高铁,正好我一朋友也要回来,他开车,我就让他帮忙带回来了,他快到门口了,让我去接一下。” “我,我也去。”季宥言同样起身。 “不用。”陆裴洲把他摁了回去,屋里开了暖气,季宥言外套都脱了,一冷一热的净遭罪,“就门口,很快。” “哦。”季宥言乖乖坐好。 同样乖乖坐好的还有黄桃,眼睛发亮地盯着季宥言手上的肉干,季宥言迟迟不喂它,口水差点儿流出二里地,急得它都快说话了。 最后,没忍住“旺——”了声。 季宥言一惊,忙把手里的肉干给他了。 在黄桃吃到第三块肉干的时候,陆裴洲抱着罐头进了屋。 罐头窝在陆裴洲怀里小小一个,估计是第一次到一个陌的环境,有点儿害怕。陆裴洲怀里很有安全感,它就一直窝着,不朝别地儿看。 过了五六分钟,季宥言才摊开手说:“给我,我抱抱。”他挺想罐头的,罐头穿了一件小衣服,就上回陆裴洲给他拍的那套,很喜庆。 季宥言不是别人,罐头紧张地朝他看了一眼,又闻闻他身上的味儿,“喵”了声,然后趴好,好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黄桃聚精会神候着,当罐头视线转过来时,向左歪了歪头。 “喵——”罐头又发出一声喵叫。 接着,黄桃向右歪了歪头。 许是放下了戒备,罐头从季宥言怀里出来,又朝黄桃叫了好几声,挺神奇的,跨物种之间的交流竟然意外和谐。 一整个中午和下午,他们都在逗小猫小狗玩儿。孙梅儿和蒋琪进出过客厅几次,渐渐地往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菜味儿很香,中间还有个小锅在冒热气,旁边摆了牛羊肉,等会儿可以涮肉。 他们中午本来就没怎么吃,眼下闻着这味儿,食欲都给勾起来了。 “坐吧,”季羡军一招呼说,“肉片是我切的,可新鲜,尝尝。” 这样的氛围太暖了,尤其是大家都经历过一段冷得能把人冻死的日子,所以有了对比,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珍惜。 “喝酒不?”季羡军开了瓶果酒,想给陆裴洲和季宥言倒上。 陆裴洲还成,喝个一两杯没事儿。 但季宥言就难说了。 “宥言你别喝,”孙梅儿抬手挡了挡,“喝了酒犯晕。” “给我,我倒一点儿吧,”季宥言笑笑,他从不贪杯,但不知怎么的,他现在要是不喝点总感觉差些什么,“……就半杯。” 年夜饭吃得热闹,半杯酒下肚,再吃上涮肉和炒菜,季宥言感觉后背都开始出薄汗了。 吃完年夜饭外头的天都黑了,但也没有彻底黑,放烟花呢。 今晚的烟花比往常任何一天都更壮观,之前还有停的时候,今天不一样,保守推断也得放一个通宵。 罐头一只城里猫,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本来放松了一些儿,被烟花一响,吓得又钻进季宥言怀里了。 “哟,”蒋琪坐沙发上看电视,随手将旁边的毛毯团吧团吧做成了个小窝的形状,“要不把猫放这儿,你们要去院里放烟花不?” 季羡军已经把烟花搬出来了,指了指说:“都放完吧。” 按照规格,今年买的烟花也不少,就是前段时间都没咋放。季宥言看着快堆到他大腿的烟花,说:“挺多的,要不分两,两……天吧!” “分啥两天。”季羡军使唤陆裴洲把烟花搬院里,“你们不两人么?” 陆裴洲笑了笑,没说话。 院里的温度不比屋里,齁冷,季宥言穿上外套还戴了个帽儿。 点燃引线,嗖嗖两下烟花就飞上去了,然后啪的一声,炸成一朵蓝黄色的焰火。黄桃是只乡下狗,每年都要经历一遭。它压根不怕这个,相反,它还挺爱看的,跟陆裴洲他们仰着脑袋看天上,别的色它也看不见,等出现蓝黄色时,就前腿腾空蹦一下。 快结束时,季宥言点了一板造型小巧的烟花筒,像只孔雀,黄桃好奇地跟过去,一个没注意后腿蹬着了,烟花筒瞬间倒地,火花对着他们这边就滋了过来。 “言儿!”幸好陆裴洲手疾眼快把季宥言拉一边,箍在怀里后,不愿意松开了。 院里一阵鸡飞狗跳的,他们玩得够尽兴。 新年的老北风吹过来,季宥言抖了个激灵:“嘶,你说来,来年还会这,这——么冷不?” “不知道哇。”陆裴洲在后边摸了摸季宥言的帽儿,手感软乎,想了想又改口道,“不会吧!” 手机里刚刚弹出关于天气的报道,说某些南方地区都开始回温了,能过个“暖年”。地区和地区到底是不一样的,陆裴洲不晓得他们这儿什么时候回暖,但春天向来是悄无声息地来。 幸福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