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 第1章 《乐乐》作者:独山凡鸟【cp完结】 简介:一场意外,他们的界限被打破。 时乐以为暗恋会迎来曙光。 “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记住了欧阳乐的话,准备放弃死心。 直到—— 无意间,时乐打开了欧阳乐书柜的一角。 欧阳乐攻x时乐受 是大概5万字左右的免费短篇。 标签:竹马竹马 酸涩 暗恋 甜宠 he 第1章 变质关系 时乐是被水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的天花板,乳白色的吊灯挂得极高,角落里还有个简洁现代的金属落地灯。 整间房间光线昏黄,冷气开得很足,脚踝有点冰。 那股冷冽的香气还挂在鼻端,似乎昨夜有人在他耳边低语,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不真切。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渐渐意识到这是酒店的房间。 水声从浴室传来,淅淅沥沥。有人在洗澡。 时乐撑起身,偏头想看清是谁。 可刚一动,后腰像被热水倒灌,一股酸楚从骨缝漫上来,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 那种黏腻感、身体的隐隐作痛、隐私部位传来的迟滞钝感,都无声地提示他:昨晚发了什么。 他蓦地屏住呼吸。 脑海中,零碎的画面一帧帧浮现。 暧昧的喘息、纠缠的身体、贴得太近的体温,以及某种“悬崖边上还贪恋一次”的本能冲动。 他抱着一个男人的背,指尖扣在对方的肩胛骨上,整个人像是被吞没。那人低头吻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他几乎窒息。 太熟悉了,熟到像是日复一日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但同时又陌得令他发怵。 那张被欲望覆盖的脸,在记忆里朦朦胧胧,似真似幻。可一想到可能是谁,他的头皮就炸了一半。 啪——浴室的门被推开。 腾腾热气顺着门缝喷出,笔直的长腿先映入眼帘,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乐宝,你醒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水汽未散的慵懒。 时乐睁眼,一瞬间呼吸都漏了一拍。 两人视线交汇,他像被定在床上,僵得一动不动。 是欧阳乐。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青春期里最不敢想的那个人。 欧阳乐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未着寸缕,沉睡的器物晃在腿间,大咧咧供人参观,毫无避讳。 时乐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 欧阳乐轻笑,转过身去插上吹风机。 “嗡”的一声响起,吹风机轰鸣着,时乐的脑子更乱了。 热风卷着昨夜的气息在房间里盘旋,欧阳乐的背上有几道清晰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仿佛昨夜的每一刻都在他皮肤上打了烙印。 吹风机停了。 欧阳乐穿上衣服,脚尖踢出沙发缝里的腕表,随手戴上,看了一眼时间。 “你再睡会儿吧,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昨晚只是普通地喝了顿酒,而不是发了一场颠覆性的关系。 时乐怔怔看着他,都说不出来。脑子像堵住了一样,塞满了羞耻与混乱。 为什么他能这么自然?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过。 “你……”时乐嗓子干哑,像被烟熏过。他咽了口唾沫,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欧阳乐刚张嘴,手机响了。 他低头接电话,语速极快:“你在楼下等我,我马上下去。” 挂断时,时乐原本鼓起的勇气已漏得一干二净。 空气安静下来。 两人沉默了几秒。 欧阳乐看着他,叹了口气,走上前:“要不我送你回家?” 他的后背弓着,漆黑的眼睛里是克制又柔软的神色,轻声细语。 可时乐忽然垂下眼帘,鼻子一酸:“不用,我想再睡会儿。” 欧阳乐沉默几秒,最终直起身,说了句:“好吧,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全身镜前,整理衣领。 镜子里,时乐坐在床中央,裹着被子,脖颈处还露着淤痕。 眼眶发红,目光落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们在镜子里对视。 欧阳乐停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 ——啪。 一个抱枕砸了过来,时乐低声咕哝:“你赶紧走吧。” 欧阳乐接住抱枕,没再说什么。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清脆,风扇还在浴室里嗡嗡响。 白色纱帘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有风吹进耳骨,又静静折回心口。 时乐躺在那张皱巴巴、留有腥气的床上,比梦还不真实。 良久,他掀被而起,顾不得浑身疼痛,匆匆穿衣离开。 他连澡都没洗,打车回了家。 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烧得神志不清。 梦里反复有个声音问他:“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时乐想,要是能把记忆烧干净就好了。就当,什么都没发过。 几天后,烧退了。 时乐回了学校。 已是大四的尾声,校园人去楼空,连树荫下都显得格外清冷。 他提前进了研究组,每天去实验楼跟着导师跑项目。 刚进教室,发现今天有王院士讲座,教室没人,只有方航趴在靠窗那桌发呆。 见他来,方航立马来了精神:“乐乐,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中午一起吃饭不?” 两人是大学四年的好友,一同保研进了同一个项目组。 方航比他小两岁,是少年班直升的天才,将来还要出国读博。 时乐看着他,忽然想起,原本这也该是他的人轨迹。 “行,走吧。” 榉树长得枝繁叶茂,数院的整条路都被遮挡在树荫里,光斑在树枝的缝隙中摇曳,偶尔映在他们的脸上。 方航热得不想说话,只想快点到食堂。 时乐神游太虚,思绪飘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还会一次次走过这条路,光斑映在脸上,脚步不变,风景不变。但那个他想见的人,已经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了。 “诶?”方航忽然拉了他一把,抬手指着对面,“那是不是欧阳?” 时乐的心骤然一跳,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 他顺着看过去,欧阳乐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教学楼门前。阳光下的他眉眼清晰,轮廓分明。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方航忍不住道:“卧槽,那不是金子豪吗?他们俩怎么在一起?” 时乐怔住,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低声说:“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回院里了。” 方航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追问。 蝉鸣炸响,喧嚣一浪接一浪。 时乐站在树荫下,看着好友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后,才缓缓转身,走向管理学院方向。 他绕到后楼的停车场。 最右边那辆迈巴赫还停着,车牌号是他的日。 证明他们还没走。 对面有家咖啡馆,落地窗边人来人往。 时乐走进去,点了杯冰美式,坐下,盯着那辆车出神。 约莫二十分钟后,欧阳乐和金子豪终于出现。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看见欧阳乐替金子豪拉开副驾车门,等人坐稳,再回主驾。 迈巴赫平稳驶出,卷起一阵光影,扬长而去。 时乐坐在窗边,手握着渐渐融化的冰杯,指尖被冻得发白。 第2章 跟踪 时乐拿起手机拨通欧阳乐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被接起。 “喂?乐乐?”细润的男声传来,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 时乐把贴在耳边的手机拿下来,再三确认没打错号码。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重新传来了声音,嗓音低沉,唤他:“乐宝。” 时乐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膛正在剧烈迅速地前后起伏,他将下颚绷地死死的,看起来几乎马上要斥责出声,但实际上开口却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问欧阳乐:“怎么是他接你的电话?” “我刚才下车买水去了。”欧阳乐答得很快。 “是吗。”时乐沉默两秒,又问,“你今天来学校,怎么不找我?” 对面气息仿佛空了几拍,半晌才开口:“你看到我了?我以为……你暂时不想见我。” 话筒里又传来几句金子豪的低语声,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一种刻意亲昵的黏腻。 “怎么了,他气了吗?我看手机显示是乐乐就接了。” “啊,是气泡水啊。谢谢。” 第2章 接着是欧阳乐低醇磁性的回答。 时乐在脑中凭空想象,欧阳乐将水递给金子豪,或者顺手帮金子豪拧开瓶盖,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温度;眉眼或许含着笑,语气也软得不像话。 他直接将电话挂掉。 指尖还没从屏幕移开,欧阳乐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他快速按断。 几秒后,两条信息接连跳了出来。 欧阳乐:【怎么突然把电话挂了?那过两天我去找你,我们谈谈吧。】 金子豪:【爸爸说,要你今晚上回家,庆祝一下。】 时乐盯着屏幕,后槽牙紧咬,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 他像是缓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敲出两个回复: 【想谈就今晚上,你回家。】 【好。】 发送键按下那刻,时乐闭了闭眼。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去。 但更不想让那个电话接起来的人,得意太久。 出租车停在名苑门口,前方拦着道闸,进不去。 时乐下车时,司机探出头来,看着远处一排排独栋别墅,感叹地问他是不是富少爷。 他轻晒一笑,没作声。 他不是富少爷,是被请出门的外人,只不过这回,是应邀暂时回来。 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继母何恋站在门口,穿着一套艳粉色高定,眼线挑得很高,笑意盈盈。 进门,沙发上传来一声低哼:“还知道回来。不知道喊人?” 时乐抬眼,神情淡淡地喊了声:“爸。阿姨。” 何恋似乎完全看不出他的冷淡,笑眯眯地打圆场:“你们父子好久没见了,多聊聊。我去厨房看看,王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时乐走过去,坐到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眼神落在茶几之外,看不出情绪。 他的父亲,时建东,坐在沙发的主位上,两人隔着一张长茶几。 “你学习就那么忙?没事都不回这个家了?” 时建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僵硬的怒意,若细听,能听出他话尾里含着的、不愿承认的哽咽。 像是想摆出一副父亲的架子,却又藏着某种隐秘的委屈。希望唯一的儿子能够心疼他,服个软。 时乐小时候和父亲感情很好,他是骑在父亲肩头上长大。 可好东西好像都有保质期,过了就会迅速腐烂。再往嘴里塞,只会烂在身体里。 而放得久了,连形状都撑不住,风一吹就散。 “金子豪说要庆祝,庆祝什么?”时乐避而不答,转移话题。 时建东长出一口气,终于柔和了面孔:“子豪进了欧阳集团工作,我们一家人一起为他庆祝一下。” 一根始终扎在麻筋上的针,开始转了起来。 不是猛地一戳,而是有人捏着它,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哪儿疼扎哪儿。不扎穿不算,还得来回碾几圈,碾到人心口泛酸、反胃。 “哦,原来是在庆祝这个。”时乐点点头。 他想到自己当初以省第一名考到a大数院,学校将印有他名字的标语挂满整个校园。校长、老师、同学们都以有他这样的‘学霸’为自豪。 他用实际向时建东证明,哪怕听从何恋的话,停掉他的竞赛班,取消跳级,重回以前的班级,他依旧能自己考到a大数院。 可回到家,没有同样的喜悦,只有父亲忧愁的面孔,在想方设法为金子豪进入a大奔走。 “先别办升学宴了,等我把子豪的事办妥,再一起庆祝吧。” 时乐的嘴角挂着淡淡的不屑,讽刺地对时建东说道:“这次又是求谁给你的好儿子塞进欧阳集团?” 时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剥开的脓壳,一点点揭开旧痂,“欧阳叔叔不在,林阿姨从不管这些事,那只能找欧阳乐了。” 他顿了顿,拖长语调,“不会是借了我的名头,不害臊地去替他讨饭碗吧?” 时建东的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随即便是一声怒吼,几乎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金子豪的声音:“时乐!你凭什么说是因为你?我和欧阳也是一起长大的,他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 时乐像是听见了个拙劣的笑话,他转过身,冷冷地打量着金子豪:“你和他?一起长大?” 一张和这个家没有一丁点儿相像的脸。 金子豪甚至和他亲妈何恋也没几分神似,更多是像他自己的亲父亲。 但就是这么个人,和这个家明显格格不入的外人,反而是这个家的中心。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金子豪的脸色铁青,走过来到沙发的另一头,扶住时建东,轻声说,“爸,你别气了,先坐下。” 时乐差点拍手叫好,感叹怎么同一出戏能演这么多年,而自己还能忍受。 他故意问时建东:“你怎么不给他安排到虹时啊?你应该手把手地教他,让他子承父业,还去什么欧阳集团。” “时乐!”金子豪再次大声喊他的名字,强压住怒火般,“你好不容易回次家,就不能别这样?虹时是爸留给你的,你这么说是在戳他心窝子。” 时乐只觉得一阵烦闷像热气灌进胸口,可笑,烦透了。 金子豪和何恋一样,说出来的话全都包装得体面漂亮,哪怕是刀子,也镀着一层金光。 他们装得真不累。 是他累了。 他一句都懒得再听,转了身就想走。 金子豪却在这时高声叫住他:“你不等欧阳来?他一会要来家里吃晚饭,为我庆祝。” 他的声音带着抑不住的得意,“我要你当着欧阳的面问清楚——是不是因为你,他才肯帮我。” 金子豪站在那里,眼神里藏着火,像是在宣告某种利。 而时建东坐在沙发里,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时乐停下脚步,沉默地转身,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手机跳出提示。 欧阳乐:【过一分钟给我开门。】 时乐看着手机上的消息,面无表情地扣了个面。 哪用得上他,金子豪已经打开大门出去,站在前面的小花园迎接上了,时建东和何恋也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时乐就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欧阳乐的身影。 欧阳乐换掉了下午的笔挺西装,穿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 浅灰色的t恤,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深色的宽松直筒裤利落垂坠,将那双长腿勾勒得修长挺直,身形挺拔。 欧阳乐手里拎了点礼品,看到这么一家子人,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金子豪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吟吟地问:“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一双眼睛牢牢锁在欧阳乐身上,看他清晰立体的侧脸,想要他转过脸来,垂下目光,注视在自己身上。 时建东笑着招呼:“快进屋,你阿姨准备了不少好菜。” 欧阳乐轻笑,嗓音温和:“太客气了,时叔叔。” 欧阳乐一进门,所有人的寒暄声都在他耳边沉成背景。 他没回话,只抬眼,往客厅深处看了一眼。 沙发上的那个人正懒懒地靠着椅背,脸色苍白,眼神冷淡,却怎么都掩不住熟悉的轮廓。 几天没见,好像又瘦了点。 欧阳乐移开视线,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喊他:“乐宝。” 时乐没吭气,表情不变。 金子豪站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笑,眼神却已冷下来一寸。 他走到茶几边,故意将欧阳乐拿来的礼盒摆得规规整整,言语状似嗔怪:“欧阳,不是说了不用买东西吗?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然而,他这番话并未换来欧阳乐的回应。 欧阳乐的视线始终落在时乐身上,没错过时乐听到金子豪的一番话后,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 然后,他像是得到答案。 “感谢你上次帮忙。”欧阳乐顿了顿,侧头看向金子豪,笑容温淡,“但今天我不是为你来的,我是来找乐宝的。” 第3章 早就不对了 时乐嗤笑一声,看金子豪变得苍白的脸。 这出戏码也一样年年演,别人演的不腻歪,他却看够了。 他抬眼直视欧阳乐,语气冷淡直接:“我等你来,就是想问问你,金子豪是凭的什么进你公司。” 话一出,客厅骤然沉了片刻。 他没等回应,继续问,“一个上大学要走后门,大二替考出了名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时建东觉得自己一张老脸被人来回地踩,之前对儿子那点愧疚之情,此刻轰然蒸发,暴跳如雷:“时乐,你是不是就看不得别人好!就看不得这个家好?你走,你走,以后别回这个家。” 何恋轻拉时建东,柔身细语:“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当爸的就别计较了。”说着,那笑意盈盈的目光变得犀利,依旧轻声细语,“乐乐,别冤枉哥哥,后来老师都说是查错了,你怎么还这样说呢。” 第3章 话里话外,都是时乐的不对。 “呵,你当谁稀罕。”时乐轻声嘲讽,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二傻子,傻乎乎等了一下午,就为了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当面对质这么。 他们的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时乐走得利索,和来时一样,两手空空,头也不回就走了。 欧阳乐跟着起身,要追出去。 走之前,他沉下脸,语气压迫:“时叔叔,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时建东嘴角嗡嗡,神色挫败。 可他着急要去追时乐,没有时间多费口舌。 只是又看了眼金子豪,狭长的双眸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浓浓的警告。 看得金子豪下意识后退一步,露出害怕的神色,他才快步离开。 时乐看起来怒气冲冲,大步流星,而实际上走出那道门,就慢下了脚步。 他把手插进口袋,低头走着。 才没有多远,一道熟悉的气息便从身后追了上来。 欧阳乐拉住时乐,掌心扣住他的手腕:“别气了,去我家吧。家里没人。” 掌心的温度很高,被拉住的手腕像被火舌舔舐,灼得烫人,顺着血管一路往心口烧过去。 时乐下意识想抽开,却又顿了一下,最后只是别扭地动了动肩膀。 欧阳乐家只有廊灯亮着,橘黄的光线在玄关处投出一小块温暖。 小时候每次来他家,时乐都觉得有点怕。 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家”。 空荡的走廊、寂静的楼梯,每个角落都有回声。别墅宽敞得像展厅,一个人影都没有,像鬼屋。 欧阳乐习惯性换了鞋,走了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时乐一眼。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下墙上的开关。 “哔哒”一声,整座屋子亮了起来,灯光一盏一盏顺着廊道铺开,暖色的,柔和的,把原本冰凉的房子照得透亮。 “饿不饿?”他侧身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时乐脚边,“我给你做饭。” 时乐看到拖鞋,愣在原地,小声嘀咕:“还留着呢?” 欧阳乐随意地嗯了一声,走向厨房,让时乐自己去客厅看点什么。 时乐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仿佛脚下了根。 拖鞋是高中时买的。 初二那年,父母离婚以后,时乐就不爱在家呆着,一点点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往欧阳乐家搬。 搬了许多还不乐意,抿着嘴巴:“谁来你家都穿一样的拖鞋,我不要跟别人一样。” 他痛恨金子豪来到家里以后,什么都东西都要分走一半。 第二天,欧阳乐就给他买了专属的回来。 不是家里现成的款式,是欧阳乐专门挑的。颜色沉稳,鞋底柔软。 只是还没等他穿几次,这双拖鞋就落了灰。 没想到,这双拖鞋欧阳乐还留着,依然放在鞋柜中间靠边,是他曾经最顺手的位置。 眼前,欧阳乐左手举着一块牛排,右手晃着一盒口蘑,站在厨房门口:“煎牛排,吃不吃?不吃给你点外卖。” 时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欧阳乐裸露的手臂上,肱二头肌线条清晰,像在光下悄悄用力。 他立刻移开眼,低声道:“吃。你做吧。” 欧阳乐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不一会儿,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脂的滋滋响混合在一起,空气中渐渐飘出牛排的香味。 风卷残云,时乐吃得嘴角挂上汤汁。 反观欧阳乐,盘子里的牛排还剩大半,刀叉搁在一旁,手上一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他的指尖滑动得很轻,动作不快,看起来莫名有种偷感。 时乐狐疑地眯了眯眼,抽了一张餐巾纸把嘴角的汤汁擦净,问:“你在干什么?” 欧阳乐顿了下,把手机放回桌上,神色里似乎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遗憾。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他说着,看似自然地转移话头,“吃饱了吗?” 好在时乐也不在意,点头说吃饱了。 饭厅的灯是大吊顶,形状像翻转过来的水母,细细小小的玻璃珠子从顶端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摇晃。 很可爱,有点孩子气,与这栋安静、讲究、成熟的房子不太相称,却也不显突兀。 时乐仰头看灯,心里有个声音说该走了。 但身体却不听话,牢牢黏在椅子上。 欧阳乐突然开口:“我妈前段时间心脏不舒服被送到医院,是金子豪送她去的。” “什么?”时乐立马坐直,身体前倾,着急地问,“林阿姨怎么了?还在医院吗?你怎么不告诉我!” 欧阳乐连忙摆摆手,语气放轻:“没事的。她是那阵子全球巡演太拼,累到了。医说吃点药,休息一阵子就好。” 他边说边看时乐的脸色:“金子豪那天正巧在,她出事时是他陪着去医院的……帮了大忙。”语速慢下来,“所以,他说他想进集团工作,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又顿了顿,他加了一句解释:“金子豪平时见不到我。” 时乐沉默了几秒,听见林阿姨没事,心里的那口气终于缓下来。 没有心情继续追问他,为什么和金子豪一起去学校,还给金子豪开车门。 就像刚才和时建东对质一样,忽然觉得没意思。 很多事情积压的多了,就不再想追究到底了。 时乐一时不语,慢慢靠回椅背。 欧阳乐坐在对面,看他下巴和脖颈连出柔和的弧度。眼睛扇动,莹白的脸被灯光照得透亮。 一股寂寥不由分说地涌上来,和那天分别时一模一样。 “今天去学校之前在公司门口碰到他,所以才一起去的。”欧阳乐继续耐心的解释,像在安抚小动物,不紧不慢。 时乐心底微微松动,可想到那开车门的举动,还是觉得有针在扎。 忍了又忍,才吐出句不咸不淡地话:“那还挺巧。” 欧阳乐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什么,反问他:“你在哪见到我的?不会一直在哪躲着盯我呢吧?” 时乐瞬间被戳中,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炸起毛,强装淡定。 欧阳乐对此非常有经验,看他的样子就猜到大概:“我还帮他开了车门,你看到了吗?是因为他突然说心脏不舒服。” 时乐腹诽,这么多年手段还是一样,心脏一见人就不舒服,也没见他去过一次医院。 看时乐仍不言语,欧阳乐无奈失笑,摊开手表示真诚:“就这些了。真是凑巧。” 时乐侧过脸,小声反驳:“……我也没说什么。”但到底没再冷着脸。 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剩下的,就是两人都不知如何启口的部分。 欧阳乐轻咳,小心翼翼地提起:“你……嗯,这两天身体,没什么事了吧?” 听欧阳乐这样问,时乐才终于肯抬眼, 可看清欧阳乐脸上类似有点忐忑的神色,嘴里发苦。 “我能有什么事。”时乐的声音发干,暗自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别提了,喝多了犯浑,就这么着吧。” 话音一落,欧阳乐明显松了一口气,连眼底都带上了点难得的轻松笑意。 是安心的笑。 欧阳乐的五官不算特别冷峻,但棱角鲜明。 眉峰微微挑着,一双眼睛狭长,鼻梁高直,嘴唇偏薄,显出一股强烈的冷锐感。但因为眼尾带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并不会让人觉得锋利十足。 时乐最爱看他笑。 他笑时不似别人大笑,总是笑得很轻,嘴角抬一点点,像是懒得用力,耍酷似的,笑也笑得让人心神荡漾。 可单独和时乐在一起时,那笑意就不一样了,软下来,暖起来,像是一点点专属。完全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淡,反而像个大男孩。 只是现在,看着他松口气、笑得自然的样子,时乐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苦意一层一层渗出来,蔓延到喉咙口。 ——砰,是椅子因惯力向后移的声音。 时乐有点突兀地站起身,不敢再看欧阳乐,怕自己忍不住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 “那我走了。” 欧阳乐一怔,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突然的动作:“你要走?今晚不住下?话还没说几句呢。” 他也站起身,走近。 高大的身躯完全将时乐遮住,阴影投在时乐身前,甚至能感受到呼吸的交织。 他拉住时乐的手腕,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 后知后觉想起那天晚上。 这人也是这样,两只手腕脆弱得很,交叠在一起,被他一只手扣在头顶,眼尾潮红,喘得不成句,一双修长的腿缠在他的腰上。 这念头像是从某处突然炸开。 顿时,冰凉的触感变得滚烫,他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手,整个人立马退了一步。 第4章 欧阳乐避嫌一样的动作,让时乐愣住,顷刻间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 沉默片刻,时乐讥讽地笑了笑:“乐乐,不合适了。”说完,顿了顿,他又喃喃自语,气声低到快要听不见,“早就不合适了......” 欧阳乐下意识想去拽他,但手刚抬起就像触电一样,又收了回来。 脸上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 好像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假装没发的事。 第4章 跟我回家 时乐和欧阳乐从小就亲密,只因他们名字里都带个“乐”字。 欧阳乐第一次听到有人喊“乐乐”,还以为是在叫自己,悄悄红了脸。 可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眼睛圆滚滚、头发黑亮的小男孩,傻乎乎地站在树下。 他偷偷看了那小孩许久,直到有一天,那人终于跑到他面前。 欧阳乐低头,认真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眨巴着眼,奶声奶气地说:“我是乐乐,我叫时乐。” 欧阳乐听完立马不乐意:“你不许叫乐乐。”年纪虽小,说话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狠劲。 时乐被他吼地眼眶发红。 欧阳乐见他要哭,别过脸低声咕哝:“我叫乐乐……你不能也叫。” 时乐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那我叫什么?” 欧阳乐撇嘴想了会儿,看他脸圆鼓鼓,还沾着泪珠,像刚出锅的包子,说:“你叫乐宝。” 然后,他是他的乐宝,他是他的乐乐。 是彼此独一无二的称呼。 初中以后,他们愈发亲密。 时乐常常住在欧阳乐家,一起放学、吃饭、做作业,然后一起躺在欧阳乐的大床上入睡。 床是定制的,够大,两人睡在一块也不挤。 但上了高中,欧阳乐一夜之间抽了个子,一米八五,眼瞅着奔一米九使劲,肩背挺阔。 床突然就不够大了,再一翻身就叠在一起。 反观自己,才一米七七,时乐心里着急。 有天晚上他做了梦。 他站在欧阳乐身前,抬头望着肌肉鼓起的胸膛。 怎么越长越矮了?明明平视的地方应该是欧阳乐的下巴。他气地将手按了上去,抬起头。 看到欧阳乐似笑非笑的面孔,然后离他越靠越近,越来越近。 几乎要唇齿相贴时,他呼啦醒了过来。 睁开眼,是梦中近在咫尺的脸,还在睡,安静又无害,敛去了平日的冷锐。 而他的裤子一片泥泞。 从那以后,新拖鞋落了灰,他再也没在欧阳乐家过夜。 从名苑出来是条下坡,两边是成排的香樟树,枝叶拢在上空,沙沙作响。 时乐还是拒绝了欧阳乐的挽留,径直离开了。 夏末的夜晚有独属的宁静,晚风徐徐。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无论是这条熟悉的路,还是学校的路,他和欧阳乐都不可能再是同路人了。 周五下午有组会。 会中,教授言简意赅,一视同仁,对每一个学都不满意。 于是,八个人丧眉耷眼,蔫头耷脑,小学鸡一样,从教学楼里走出。 为了缓解心情,八个学决定结伴去吃烧烤。 来到烧烤店,学哥学姐们都在抱怨接下来的小论文。 方航凑过去问:“你后来联系欧阳了吗?他和金子豪到底怎么回事?” 时乐嘴里嚼着肉,含糊地回答:“说了。” “怎么说的?”方航急急发问。 要说方航最烦谁,目前首屈一指的人,就是金子豪。 大一时,他第一次和朋友去酒吧,便遇到了金子豪。 金子豪大声开麦,嘲笑他们是土包子进城,连酒都点不明白。 方航两人被嘲笑得满脸通红,最后落荒而逃。 这事成了他一个心病,自卑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是凑巧碰到的。” “哈?”方航差点拍桌,“他公司门口都能碰巧?金子豪是他亲戚?” “他现在在欧阳集团上班。”时乐语气平静。 “靠。”方航咬着芝麻饼气得不轻,“欧阳乐干嘛啊,真看不懂他。” 时乐抿唇,还是替欧阳乐辩白一句:“他也不是故意的。” 方航悄悄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店里一阵喧哗。 隔壁桌醉汉纠缠学姐,场面混乱。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方航已经冲了过去,大声呵斥,时乐反应过来后也赶紧跟着起身。 酒瓶、椅子、推搡,一片混战。 最后是有人报警,警察来把他们分散开。 一帮人被带去警察局,好在都没什么什么大事,没有见血。 调解了半天,时乐突然感到左胳膊连着整个膀子痛到发抖,冷汗一个劲往下冒。 一名警察发现不对劲,紧忙将他先单独送去医院。 到了医院,时乐才回想起自己刚被人推倒,磕在旁边的水泥柱上,导致锁骨轻微骨折。 难为他这么半天了才感觉到痛。 他戴上外固支具,医要他去办住院手续,然后安排手术排期,最快要等到明天下午。 时乐先给方航发信息说自己没事,让他们从警局结束后回学校就行。 自己则坐到长椅上,准备歇一会儿再去办手续。 他拽了拽吊着的左肩带,手心全是汗。 将近深夜的急诊室依旧人满为患。 夜色浓重,时乐倦意上涌,忽然一股熟悉气息袭来。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有应酬,欧阳乐还穿着西装,走得太急,扣子散着,头发凌乱,却依旧有区别于他人的冷厉。 时乐错愕地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就要站起:“你怎么来了?” 但还没等动作,胳膊连着锁骨就感到钻心地疼,疼地他面容都扭曲了。 “别动。”欧阳乐大步跨过来,手轻轻握住时乐的手腕,检查外固定支具,“医怎么说?” 时乐愣愣地看着他,感受到手腕上传来轻微的力度,才回过神回答:“医让我先去办住院手续,明天手术。” “你办了吗?” 时乐摇头。 “嗯,那不用办转院手续了,走吧。” 话音刚落,欧阳乐的助理就推着轮椅,快步小跑过来。 欧阳乐让他坐到轮椅上:“我联系好私人医院了,到了就能手术,不要怕。” 时乐说不害怕,然后听话地挪过去,坐好。 欧阳乐俯下身子检查轮椅是否稳定,一点酒气喷在时乐的耳边,他呆着哦了一声,不知道在回答什么。 坐到车里。 欧阳乐板着脸,责怪时乐不该那么冲动,还拿身子去挡醉汉砸下来的椅子。 时乐低下头,没敢瞎找借口,猜到肯定是方航给他打的电话。 昏暗的车窗倒映着时乐一闪而过的表情,欧阳乐怔怔地看着,敛眉低语:“以前这种事,你都是第一时间找我的。。” 被推到手术室门口,时乐的目光下意识锁定欧阳乐。 欧阳乐眼仁漆黑,好像一下能看到时乐的心里,轻声安慰他:“别害怕,乐宝。” 说完,时乐被推进手术室,想说不害怕,但却眼眶发酸,鼻翼抽动。 大概一个多小时,时乐从手术室推出来,人还迷迷糊糊地,但还是努力睁大眼睛。 当看到欧阳乐就站在手术室门口,神色担忧地望着自己,他顿觉安心,又睡了过去。 梦中,他从学校一路疾跑到家,脚步沉重,又热又累,想回家和母亲说话。 可打开门,却看到时建东、何恋、金子豪,一家三口幸福地坐在餐桌旁。看到他走进门,齐齐冷下眉眼。 他气得跑到金子豪的屋子里,将金子豪最珍爱的唱片碟全给砸得稀巴烂。 金子豪听到声音跑上来,大吼一声,狠狠将他推倒在地。 于是,他和金子豪打了起来。 激战中一转眼,不知怎么,欧阳乐也出现了,站在一边。 他大喊:“乐乐,你快来帮我,帮我打他!” 可画面却突兀一转,转换到欧阳乐将车门打开,金子豪笑着坐进副驾驶。 他在梦里做了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的举动。 他要冲过去,再和金子豪决斗。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两条腿抬不起来,始终原地不动。 时乐满头大汗,用力扭动身体,疼醒了。 不知道自己哼唧出声没,下一秒,他就看到欧阳乐睁开了双眼,坐起身,声音沙哑:“怎么了,乐宝,太疼了吗?” 时乐想到初二那年病。 他得知父母离婚后,跑到欧阳乐家,大哭了一通,蒙上被子睡着了。 这一睡就开始发高烧,吓坏欧阳乐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右手输着吊瓶。 那时候也和现在一样,他躺在病床上,欧阳乐就在一边的沙发床上陪他,看他醒来,目光担忧又温柔。 第5章 只是那时欧阳乐还能平躺在沙发床上,而现在,哪怕蜷缩着,那条大长腿也无处安放。 “医说你凌晨可能会疼醒。”欧阳乐走到床头,拿出准备好的药和水,俯下身子喂到他嘴边,“把止痛药吃了,再睡会儿。” 时乐还带着气,看欧阳乐格外不顺心,抿着嘴巴。 欧阳乐也不急,依旧维持端着药的姿势。 僵持了一会儿,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将药咽下。 欧阳乐把水杯放到床头,用手掌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什么也别想了,睡吧,我在呢。” 温热的掌心抚摸在头顶,时乐像被抚平了身上的毛刺,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睡前,心里想着,这回再做梦,一定把金子豪打个屁滚尿流。 第5章 就说了我帮你洗 隔天开始,病房陆陆续续来人探望。 先是方航和学长学姐们,然后是欧阳乐的秘书、助理送文件。 人来人往,连轴转。 欧阳乐的电话也几乎没停过,不是开会就是回邮件。 时乐靠在床头看他,心里一声感叹:欧阳乐真的长成了他小时候想象的模样,成熟、有担当、不可接近。 不愿再耽误欧阳乐的工作,在医查房时,时乐悄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摇摇头。 他做贼心虚,根本没注意到欧阳乐已经挂断视频会议,接着问,“明天出院行不行?” 医笑着拒绝:“不行啊。再躺一周吧。”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可以出院了。” “你着急出院要干什么去?”欧阳乐抱着手臂,打断他。 时乐张了张嘴,别扭地找个理由:“人太多,我休息不好。” 欧阳乐一时没作声,心里也觉得委屈了时乐,再是高级病房也不如家里好。 而且看时乐表情恹恹地,小脸更瘦了,他叹了口气,问医:“回家休养可以吗?” 医说:“回家也行,但要静养,两周后复查。” 于是,时乐得偿所愿地“出院”了。 到了家,时乐就挥挥手臂,对欧阳乐说:“好了,你回去吧。” 欧阳乐将他不听话的手轻轻按住:“怎么又乱动。” 说完,他不但没走,径自走进卧室,轻车熟路地打开衣柜门,翻出时乐的几件换洗衣服,叠放整齐。 “去我家住,我照顾你。” 欧阳乐眉毛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仿佛理所当然。 可时乐却不行,一听到这话简直立刻急火攻心,嗓门都提高:“那怎么行!” 欧阳乐反问:“怎么不行?” 怎么能行? 这几天,时乐刻意去忽略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使出全身力气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别多想了。就和从前一样,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好友,这么多年的感情远于友情,别再去幻想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如果人能精准地克制自己,那就不是人类了。 这几天已经让时乐心力交瘁,欧阳乐却似乎完全不懂他的苦心。 或者说,也许是欧阳乐完全不在意那一晚。 时乐满嘴晦涩:“至少给我点时间吧。” 他苦涩到近乎绝望的神情将欧阳乐吓到,脑袋像被大钟击打,半天无法回神。 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磕磕绊绊说了句:“什么啊,别瞎想了。” 眼瞧时乐依旧不语,欧阳乐走过去,轻声说,“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就像你说的,都翻篇了,别想了啊。” 他说得轻巧,却像把刀刃往时乐心口一旋。 他们互相实在太了解,了解到一举一动都不需要去猜。而正因为这份了解,此刻的他们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绪,都苍白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凭借着多年的习惯,继续这样错下去。 人有时就像摄像镜头。 将镜头放大到无数倍,就离得太近了,看不清全貌。 而离得太远了,缩小到无数倍,又看不清真实的物体。 只有找到适中,合适的位置,才能得到心满意足的照片。 现在的他们,就在不断尝试无数倍的放大或缩小,试图找到属于他们的“合适位置”。 时乐固执地坐在沙发上,欧阳乐也不催他,把装好衣服的袋子拎在手里。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仰视,一个俯视,目光交织,无声的硝烟弥漫。 看着看着,时乐开始眼神涣散,目光游移,逐渐聚焦在欧阳乐的手臂上。 欧阳乐因为拎着衣服,大臂肌肉突起,手背爆出明显的青筋,时乐咽了咽口水。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等再回过神来,看到欧阳乐貌似戏谑地目光,才假装无事发,磨磨蹭蹭起了身。 他自暴自弃地说:“走吧。 他拗不过欧阳乐,从小就拗不过。 算了,就当放弃之前的最后一次亲密时光。时乐这样想。 车平缓地驶入不认识的豪宅区,时乐在车里张望。 欧阳乐将车停好,把后座的衣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护着时乐上电梯。 他走在时乐的后一步,后背几乎遮住了时乐身躯的一半,盖住时乐的脊骨。 那不时仿佛能够碰撞到的后背,让时乐心脏微微蜷缩。 到了屋内,时乐把鞋蹬掉,大步向前,拉开和欧阳乐的距离。 环顾屋内,几百平的简洁大平层一尘不染。 走至阳台边,看着眼前的景色,时乐由衷地感叹:“真不错,可惜我没钱,不然也买一套。” 欧阳乐把衣袋放在门厅:“那你就住我这。”他一边说话,一边将鞋柜里拖鞋拿出来,走过去放在时乐脚边,“别光脚。” 时乐侧过头,看他弯下的腰和后背,小声说:“这拖鞋怎么这么眼熟?” 欧阳乐抬眼,眼神奇怪的复杂又深邃:“你不是要自己专属的吗?” 他突然觉得欧阳乐很残忍。 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简直比凌迟还要可怕。 不等他回神,欧阳乐又拿来一套睡衣:“先换上。” 时乐皱眉拒绝:“我想洗澡,身上一股消毒水味。” “那你等我一下。” 欧阳乐说完,进了屋。 卧室大门敞着,时乐好奇地目光跟随他。看他从衣柜里拿出t恤和短裤,一个慌神就反手将上衣脱掉,露出拱起的肌肉,暗含爆发的力量。眼看着手放在裤腰上,要褪下裤子时,时乐猛地背过身。 他呆了呆,烫红了脸。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欧阳乐走回来,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下巴微仰指向卫间的方向,说:“走吧,我帮你洗。” 时乐听后猛退一步,一张脸端端正正映在欧阳乐眼前,结巴道:“不,不用,我自己能洗。” 那烫红色顺着脖颈迅速蔓延向下,绯红一片。 欧阳乐愣了愣,别开视线,声音也变得不自然:“那你有事喊我。” “好,知道了。”时乐快速地回答,越过欧阳乐,直冲进卫间。 水流声响起,欧阳乐在原地半天没动,然后从餐厅将椅子搬到卫间门口,将换洗衣服放在上面。 站定,他敲门,提高声音:“换洗衣服我放在门口了,你刚才忘了拿。” 欧阳乐静静地等着,耳朵贴近门。 几秒钟后,时乐的声音从浴室内传出:“知道了。” 巨大花洒的水蒸气扩散,不一时镜子就腾上了薄雾。 时乐呼出一口气,终于看不到镜子里自己面若桃花的样子。 “真没出息。”他嘟囔着,随即用手轻拍脸颊。 小心翼翼将衣服脱掉,时乐转动淋雨按钮,将小花洒拿下来,对着身体冲洗。 他纠结了好半天要怎么洗头,又不好意思开门要欧阳乐来帮忙。 最后,他还是忍着疼,弯腰把脑袋冲湿,打算随便洗洗。 洗发水在浴室最里面的墙上放着,时乐估算距离,大概伸长胳膊一勾就能拿到。 他尝试着使劲,身体一扯,锁骨带着左边的半边麻筋瞬间疼了起来。 时乐发出闷哼声。 下一瞬间,卫间的门被拧开,欧阳乐几步就走到眼前,扶住他焦急地问:“碰到了?疼不疼?” 时乐惊愕抬头,不知道欧阳乐怎么能进来得这么及时。 想要问他,但看到欧阳乐急切的面孔,话到嘴边就跑没影了。 他用力深呼吸,待额前的冷汗冷却,慢慢缓了过来,嘶哑地回答:“唔,没事。” 这一缓不要紧,他还光着呢! 立马顾不上疼,时乐用力推了欧阳乐一把,气急败坏地喊:“你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可当手按上欧阳乐的胸膛,感受到特殊柔软滑润,又突然坚硬的触感,不自觉卸了力气。 是欧阳乐被水刺了一身,湿透了。 欧阳乐将时乐的按在胸膛的手握住,沉默几秒,说:“我就说我帮你洗。” 第6章 这么一拉一推,在混合着空气里的薄雾里,有一丝古怪地氛围悄然升起。 时乐忍着燥意将手抽出,背过身低下头,轻声说:“给我拿个浴巾。” 可等了半天,身后也没有动静。 时乐忍住羞恼侧过来,疑惑地看向欧阳乐,看他垂眸,视线仿佛落在自己背上的某一处,又是那奇怪的神色。 时乐忍不住催促他:“去啊。” 然后,他看到欧阳乐的目光缓缓向上,和他对视,直勾勾地,目光深沉。 “啊嚏——” 时乐被刺激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揉揉鼻子。 再抬眼,欧阳乐已经转身将挂着的浴巾拿下,那一瞬间的目光也消失不见。 “转过去吧。”欧阳乐淡淡地开口,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错觉。 时乐乖乖转过身,大浴巾瞬间罩住他。 欧阳乐的手没离开,大掌按在他的肩头,像练过内功的绝世高手,手掌带热气,让他狠狠打了个冷颤。 “我给你洗头。” 听着欧阳乐低沉的声音,时乐拒绝的话咽到肚里,认命地闭上眼,任由欧阳乐在他脑袋上来回摩擦,并悄悄并紧双腿。 第6章 竹马白月光 时乐就这样在欧阳乐家住了下来。 事已至此,他选择破罐子破摔。 欧阳乐将许多工作挪回了家,除必要必须本人出席的会议,他都在家陪着时乐。 这天一早,时乐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看到欧阳乐蹑手蹑脚地将他的房门关上。 他实在太困,睁不开眼,朦朦胧胧好像听到一点声音,不一会儿就没了。 他又睡了过去。 等完全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竖起耳朵,发现屋子里静悄悄地,无端让人心慌。 时乐起床,打开房门。 正对面的书房里,总坐在书桌后办公的人果然没在。 他趿拉拖鞋,慢吞吞地在屋里扫视,卧室、厨房、卫间都没人,只有他不抬脚走路的踏踏声。 走了一圈,他又走回原位。 时乐思考片刻,家里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像玩找茬游戏,又一遍环顾四周。 发现原来是正对着自己的书房里,多了一张新书桌。 欧阳乐家的书房走进去,正对面是连着的两扇落地窗,门的右手边有一排书柜,书柜前是简洁的办公桌。 而新买回来的书桌,非常突兀显眼地正对着门,和欧阳乐的办公桌成折角状,背靠着窗户。 “嗯?”时乐发出疑惑的声音,站在门口张望,猜测应该是给他买的。 ——“滴答。” 大门打开。 欧阳乐进门,看到探头探脑的时乐,眼尾迅速染上笑意:“这回你也有学习的地方了,省得天天躺着玩手机。”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时乐身边,习惯性将时乐翘着呆毛抚平,“以后就不用在门外来回转悠了。” 时乐辩解:“我那是怕打扰你工作。” 欧阳乐挑了挑眉毛,手掌下移,贴在他的后背,用了点力气带他往前走:“去看看你的书桌。” “原来早上是有人来家里安装书桌来了。”时乐走进屋,想起早上听到那响动声。 “嗯。”欧阳乐喜欢时乐这样说,并希望时乐可以真的把这里当家,“我让安装人员小点声,还是把你吵醒了?” 时乐摇摇头:“就醒了一下。” 他坐到椅子上,一下拨弄台灯,一下玩升降桌的按钮,又晃着椅子,两只脚来回荡。 欧阳乐出去拿了平板电脑返回,放到他眼前。 “这电脑怎么有点眼熟。”有点旧,时乐奇怪道,怎么不给他买新的。 欧阳乐笑他:“这不就是你的电脑吗。” “啊?”时乐这才发现真是自己的,反应过来,问,“你去我家了?” 欧阳乐点头。 时乐感觉自己没有隐私,抱怨道:“你怎么私闯民宅,再说你怎么有我家的密码的?” 欧阳乐出奇地摸了摸鼻尖:“密码不就是我日。” 时乐所有的密码确实都是欧阳乐的日,他说是为了方便好记,主要还比用自己的日防盗。 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卡密码、手机密码、各种社交账号密码等等。 欧阳乐曾提醒他,让他改一改。 “所有密码都用一样的,那不是更容易被盗吗?一旦别人知道你的一个密码,那就意味着所有都知道了。” 时乐哼哼答应,心里却不赞同,别人怎么会知道。 别人又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哦,对啊,我忘记你还记得了。”时乐呐呐开口。 欧阳乐看他落寞的神色,眉头微蹙,欲言又止,似斟酌地说道:“时乐,在那之前,我们没见面的时间是七十三天,不是七十三年。我什么都记得。” 他很少叫时乐的全名,更不会这样郑重其事地叫。欧阳乐知道这样会让时乐感到不安,但不这样叫他,时乐无法感受到他的态度,还会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乱想。 时乐果然愣在原地,怔然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欧阳乐叹气,揉了揉他微卷的头发:“就算是七十三年,我也不会忘。别天天胡思乱想了。” 时乐拼命地回想从前。 他所有的青葱岁月都被一种酸涩的,柠檬一样的果实充斥着。 心无旁骛、没有杂质的友情只存在在小学的时候。 那已经太久远。 能够记清的日子,都是他偷偷暗恋的日子。 其实,他特别想问问欧阳乐,那一夜我喝多了,那你呢?你知道是我吗? 可是他没有勇气。 因为他知道,害怕打破亲密关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书桌和电脑都配备上了,可时乐还是打不起精神学习,依旧窝在沙发上看动漫,嚼零食。 书房里,欧阳乐在开国际的线上会议,时不时传出沉稳的英文腔调。 不一会儿,书房门打开,欧阳乐站在门口,跟他说:“乐宝,一会秘书上来送东西,你给她开门。然后让她坐一会,等我开完会。” 时乐领到任务会乖乖点头。 欧阳乐狭长的眸子弯起,不等时乐看清,就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时乐看看茶几上散乱的零食,赶紧胡乱收起来,抱到厨房去。 秘书是一位年轻女性,清爽的齐肩短发,看起来利落又稳重。 时乐邀请她进屋,然后将欧阳乐的话复述一遍。 秘书点头,拿着文件夹进屋,规矩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额...喝点什么?” “我姓孟,叫孟妍。”她看出时乐的尴尬,主动介绍自己,微笑着说,“水就可以,谢谢。” 时乐给孟妍倒了杯水,坐到大沙发的角落里,斜侧着身子,一时相对无言。 孟妍拿起水杯,抿了抿唇,一双眼睛却不时瞄向时乐。 她可算看到真人了! 这位的照片可是一直摆在小欧总的办公桌上,除了一位助理见过他,秘书部的大家可都快好奇死了。 纷纷猜测,这位是不是让欧总无法忘记的,竹马白月光。 孟妍一双眼睛像扫描仪,观察起时乐。 看他长相和煦清隽,一双桃花眼微微下垂,声音清澈,深棕色的小卷毛,简直就是幼态无辜的小狗狗男大。 啊,好羡慕啊,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还没有被社会荼毒,染上微死的班味。 不想气氛太尴尬,时乐主动介绍起自己:“我是欧阳的朋友,最近锁骨骨折,在他家借住。” 孟妍条件反射般,快速回复:“我知道!” “啊?”时乐眨了眨眼。 孟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时乐,克制着兴奋地解释道:“哦,我是说,欧总提起过您。” 时乐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眼神里有一丝八卦的嫌疑,但介于孟妍一开始的稳重,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于是接着对话:“是吗,这样啊。” 看孟妍的腰板一直绷直,时乐察觉到她的不自在,递给她一个抱枕:“你要不要靠一会?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孟妍接过抱枕,小声说谢谢,然后放松了脊背。 但目光仍看向紧闭的房门,大有一种只要欧阳乐从书房出来,她就会迅速正襟危坐的感觉。 时乐觉得很新奇。 他好奇地问:“你很怕欧阳吗?他平时工作是什么样子?” 孟妍顿了顿,脑筋飞转,最后选择实话实说:“欧总很严厉,不苟言笑,有点吓人。” 说完觉得这样说老板好像在说坏话一样,找补道,“但工作上很优秀,大家都是害怕中带着无比的敬佩。” 时乐在脑中想象欧阳乐非常严肃的样子,没有太真实的画面。 这几天在家看欧阳乐工作,他心里只觉得被吸引。 尤其是每次开会时,欧阳乐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他看一次,心激荡一次。 第7章 但原来,在他人眼中,他的乐乐已经成长成其它严肃的样子。 被叫欧总,被害怕,又让人敬佩。 也对,他们总会有各不相同的一面,越来越多,而不会被彼此熟知。 这是岁月和流光给予的礼物,也一样是对无法朝夕陪伴的一种酷刑。 时乐微微摇头,笑着说:“我想象不到他很严肃的样子。” 孟妍暗自叹息,看呐,竹马白月光马上就开始感兴趣了。 这如小说般霸道总裁和白月光的对话就这么展开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说出这句——欧总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嗯,竹马白月光肯定是不一样的。”她下意识嘟囔出声。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立刻捂住嘴,眼神惊慌。 “?” 时乐确认自己应该没听错,疑惑地问:“什么竹马白月光,我吗?” 孟妍双手合十,全然不见刚进门时谈吐稳重的样子,用气音说:“千万不能和欧总提起呀!不然我就完了,饭碗不保!呜呜,我才刚转正,高额薪资还没拿到两个月呢。” 时乐扑哧笑出声,双眼弯弯,也学她用气音:“好啊,那你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孟妍真诚地望着时乐,看他和煦带着笑意的眼,败下阵。 “那说好了,你不要告诉欧总。” 时乐点头。 孟妍确认再三,将手机的相册打开,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时乐看。 她悄声说:“我上次不小心拍到的,还没来得及删。” 时乐接过手机,看清了照片里的画面。 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摆着他和欧阳乐的合照。 在雪山上,他们穿着相同的冲锋衣,帽子被风吹掉,头发乱飞在空中,晨曦的太阳洒下金光照在开怀的笑脸上。 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登顶山峰的自豪和喜悦。 那一刻被捕捉在相框。 第7章 只要独属 孟妍见欧阳乐出来,立马将资料递上,神情拘谨,话也说得一板一眼,恭敬而克制。 交代完工作,她便知趣地退开,临走前趁欧阳乐不注意,悄悄朝时乐挥了挥手。 时乐忍不住笑,等门关上才道:“你秘书是不是有点怕你。” 欧阳乐“嗯”了一声,神色淡淡,没太在意。 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指腹在眉心处揉了揉,然后问:“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了?” “不上了,旷工。”欧阳乐语气轻松,顺手扯下领带,又解了两颗衬衫扣子,锁骨清晰,线条利落。 时乐不由自主盯了一眼,连忙移开视线,耳尖一热。 还好他没察觉,时乐暗戳戳地想。 许是眼神藏得不够好,欧阳乐走过来,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脸:“怎么?累了?” “我在家当米虫,有什么好累的。”时乐拍开他的手,语气别扭地回嘴。 欧阳乐没再多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走吧,去超市转转。晚上给你加个菜。” 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光影流转,时乐坐在熟悉的副驾驶位,目光落在前方,却早已神游万里。 他开始情不自禁地反省:是不是不该再这样继续放任自己。 这些天的同吃同住,太像以前了,仿佛让他回到了曾经上学的时候。 那是对他来说有点遥远的曾经。 不敢轻易触碰、反复回忆的曾经,怕越陷越深的曾经。 那时候他能靠着一摞摞题海把脑袋塞满,不给思念留位置。 可现在,在经年累月的叠加后,欧阳乐已经是无敌的存在。 什么题海法海都没用了,欧阳乐像水,渗进他活的每一个缝隙。 时乐抿着嘴角,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欧阳乐余光扫过来,以为他是在自己的气。大概是开会太久,留他和秘书独处了一会儿。 他暗自懊恼,明知道乐宝最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待在一起。 超市里。 “这个怎么样?”欧阳乐随手拿起身边一件东西。 时乐瞥了他一眼,语气嫌弃:“你拿个防滑垫干嘛?这不是水果区吗?” 欧阳乐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把旁边货架上罩着榴莲的垫子给拎了起来,顿时讪讪地放回去,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那给你买个大榴莲吃,好不好?” 欧阳乐靠得很近,近得像是吐息都能扫过耳廓。 时乐一下子僵住,耳根迅速烧红,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怔怔不敢动。 他点了点头,又悄悄抬眼看欧阳乐一眼,语气小声:“你不是最讨厌榴莲味吗?” 欧阳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伸手,从侧面搂住他的腰。 动作自然,稳稳地将他护在怀里,怕身后路过的人撞到他受伤的肩膀。 欧阳乐的神情淡淡的,像平常一样冷静,眼角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时乐没看到,也没敢看,只是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的货架,不知眼神该往哪放。 “我不讨厌,”欧阳乐说,“你爱吃就行。” 语气太轻,太软,像拂过心头的风。 这和谈了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时乐陷入了每日一问。 欧阳乐似乎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最近几天下午都准时“旷工”,大摇大摆,很有些霸总气质。 “想去看电影吗?” 又来了。 每天一项,像约会清单一样精致。 这样规律得像恋人的相处,让时乐那颗原本死寂的心悄悄苏醒。 只是,还是刚冒头的嫩芽。 “好啊。”时乐点头。 欧阳乐于是坐到他身边,沙发微微下陷,温热的手臂自然地搭在靠背上,像是从后方搂着他。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近地问:“你想看哪个?” 时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可刚退开一点,那人却又像没注意一样,也往这边靠了点。 他无声叹气,彻底放弃了挣扎,只能问:“都有什么?” 欧阳乐把手机举在他眼前,正准备一部部介绍。 下一秒,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金子豪。 熟悉又刺眼的三个字。 时乐一瞬间就没了选电影的兴致。 手下意识握紧,眼底那点被宠溺滋养出来的温柔,也随之悄然隐去。 时乐看了看手机,又抬头望向欧阳乐。 手机还在震个不停,一挂断立马又响起,仿佛比本人还执着。 他挑了下眉:“不接吗?” 欧阳乐在心里大骂晦气,面上却一片平静。 他原本打算起身去屋里接,可一回头,看见时乐正皱着眉的小脸,最终还是没走开,直接接了。 “喂。” “欧阳?怎么半天不接电话呀?”对面声音带笑,热情又暧昧。 “……有事吗?” 时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怕喘得重了一点,就听不清金子豪说了什么让人不痛快的话。 欧阳乐在这样灼灼的目光中,悄悄地降低了通话音量。 金子豪以工作的事情为借口联系。 欧阳乐言简意赅:“这个问题你可以联系你们组长。” 可对面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时乐凑近,听不太清。 于是,他只能仰起头继续盯着欧阳乐看,看欧阳乐要说什么。 “我没有时间。”欧阳乐态度冷淡。 可金子豪像没标点的作文似的,哗啦啦往下倒字,说个没完。 时乐越凑越近,直到扑在了欧阳乐的怀里,头搭在欧阳乐的锁骨上,才终于听清了。 热意透过衣服传来,欧阳乐身体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这个周末请我吃饭,你也来吧?” “我妈?”欧阳乐勉强把注意力移开,眉头皱了皱。 “嗯?林阿姨还没告诉你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时乐安静靠着他,睫毛垂下,神情看不清楚。 心口一紧,他回了句:“我没时间,先挂了。”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一侧。 半是搂半是抱,他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脑袋歪得快要抽筋:“乐宝?” 时乐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靠在他怀里。 姿势……过于亲密了。 他飞快地坐直。 可能欧阳乐刚才真碰到了伤口也说不定。 时乐感觉锁骨处突如其来一阵剧痛,像从里面撕扯开来。 明明医说随着时间推移会好转的,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更疼了? 金子豪的话嗡嗡响在耳边,本以为不在意的情绪,如破土的竹笋。 父亲对他的漠不关心,他可以接受,或者说在他成长到现在,已经被动地不得不接受。 第8章 可是现在,连林阿姨也叛变了。 他抬眼扫了沙发一角。 通话时间显示3分43秒。 明明可以43秒就说完的话,却硬多说了三分钟。 为什么呢。 那以后,会不会变成半小时? 一个小时? 不挂了? 其实,自己应该早该想到。 毕竟那天,金子豪已经理所当然地坐进了副驾驶。 和欧阳乐一起来学校。 就像,他们才是更亲密的那一对。 第8章 一辈子的好朋友 时乐从下午的昏沉里醒来,听到客厅大概有两三个人的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清。 他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愣了一会儿,伸手将半遮的窗帘拉开。 傍晚的光线淡下来,他估摸着自己大概睡了三个多小时。 不知道客厅里的人是谁。 他慢吞吞走到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门就先从外头被推开了。 欧阳乐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t恤,线条贴身,胸肌的形状在光下若隐若现。 时乐一下子清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闻到味儿就醒了?”欧阳乐笑着,一手推门,一手顺势扶了扶他的腰,侧过身轻轻把他带出去,“来,看看谁来了。” 时乐这才闻到火锅的香气,顺着味道望向饭厅,热气翻腾,滚着白烟,一桌子食材。 “诶,时乐,这儿还坐着俩大活人呢!” 熟悉的男声把时乐半飘着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这才看清客厅里坐着两张熟悉的脸,眼睛一下亮了:“你们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欧阳乐,正撞上对方那点似有若无、像宠溺又像戏弄的笑意,嗓子不受控地紧了紧。 “都好久没见了吧。”欧阳乐垂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故意小声说,“怕你在家待闷了。” “行了行了,听见了。”有人在沙发那边哼声,“合着我们俩就是陪聊呗。” 时乐大步走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昀泽哥!” “时乐,我说了半天话了,你光叫昀泽哥,看不着我?” 说话的是严寒,初中一路玩到现在的老朋友。 另一位坐在那里的是林昀泽,欧阳乐的亲表哥,比他们大两岁,却也一直混在同一圈里长大。 “我就说刚才睡觉的时候,怎么老觉得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原来是你来了。”时乐笑着调侃,语气轻快,可笑意一直挂在眼角,怎么看都是真的高兴。 几人自去年过年后就再没聚过,这一晃大半年。各自都在忙,忙得脚不沾地。能这样突然地见上一面,时乐心里那股久违的暖意一下就被人给碰出来了。 老朋友见面就是这样,不用绕弯子,不用讲情面。随便一句玩笑,立刻又回到小时候,像那些漫长又简单的日子根本没被时间隔开过。 林昀泽推了推银边眼镜,动作一贯冷静斯文,细长的手指从镜框旁掠过:“乐乐,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时乐正想抬起手臂给他看,被一直注意着他的欧阳乐眼疾手快地按住。 严寒笑得意味不明:“你俩是真够腻歪的,这回算‘新婚同居’了吧。” 他从初三就这么调侃,说起来也不算没道理。 他见过的兄弟不少,就没见哪对好哥们腻成这样,白天一起上学,晚上还要挤一张床。 可习惯归习惯,他嘴上爱闹,心里其实干净得很,男之间的玩笑罢了。 时乐却先是怔住一瞬,脸色白得像被人点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浮上一层薄粉。 欧阳乐往前走了两步,把他半个身子轻轻护在身后:“怎么,你羡慕?” 严寒嗤了一声,没理他。 时乐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心脏怦怦猛跳了几下,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怕被朋友看出自己内心的端倪。 “吃饭吧。饿了。”他小声说。 严寒还在和欧阳乐小声斗着嘴,倒是林昀泽悄悄看了时乐一眼,再看了看欧阳乐,唇角动了动,却没把话说出口。 “是啊,饿了。”他顺着应道,“快点吃饭。” 几人这才到饭厅坐下。 好久没见,话好像说不完一样,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大事小情,几人在一起聊着最近遇到的好事,烦心事,随便说起一个话题就能扯好久。 严寒在家里的公司实习,吐槽他爸给他安排了个麻烦上司。 林昀泽已经硕二在读,哲学硕士喝多了就要聊点难缠的命和死亡。 桌上一圈人,你一杯我一杯,红的白的啤的混着下肚,脸上都开始有点醉意。 只有时乐被禁酒,喝着杯中的可乐,手指滑动着杯沿的水珠。 不一会儿,手指就湿了,欧阳乐及时递过来纸巾,给他擦干净手。 时乐默默看着,不说话。 严寒也在一旁看着。 看着一直默默照顾时乐的欧阳乐,忍不住感叹似的开玩笑:“你俩这感情,我是真服了。一个受伤,另一个就全程护着。吃顿饭伺候得比对老婆还上心,这谁干得来?” 林昀泽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我看也确实跟老婆差不多。” 时乐怔了下,目光不自觉地被牵过去,落在欧阳乐身上。 欧阳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拿起啤酒罐。 酒气与热气烘得他脸上浮着淡淡的红,看起来全身都松弛,像被这一桌朋友的热闹裹住了一样。 那句玩笑话根本没在他心上掀起什么波澜,反而笑得心安理得。 只有自己,没沾酒,却像先醉了。 那几句半真半假的调侃在心口一路乱撞,撞得他的心跳发紧。 为什么欧阳乐能这么自然呢? 时乐的心沉下去,又被不甘的情绪一点点推了上来。 一沉一浮,再沉再浮,每一下都像捞着自己的影子,挣不脱,也放不下。 欧阳乐笑着,像是终于留意到时乐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整个人微微倾了过去。 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他一点眉眼,声音因酒意而低哑:“怎么了,老婆?” 时乐那颗刚沉到深处的心又被猛地捞起来,扑通扑通,挣得厉害。 “别乱叫。”他一下偏开头,眼睫垂着,盯死了面前那杯可乐。 可乐的气泡快要散尽,不再冒声音,只剩冰块融化时轻微的咔嗒声,把沉默衬得更明显。 他咬住下唇,“你喝多了。” 他顾不上自己的反应有多明显,甚至没意识到对面两个本来吵吵闹闹的人已经看呆了,并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见了一丝一样的震惊。 欧阳乐大有一种要买醉的心态,比别人喝得都多,又急又快。 针织t恤的三颗扣子也被他随手解开,整个人散着一股没处安放的冲动。 他靠在椅背上,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时乐。 话越来越少,神色却越发固执。 脸上醉意已经溢出来了,偏偏那双眼却像被某种情绪撑着,清醒得近乎有点执着的意思。 严寒和林昀泽都看出来他醉了,也看出来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了和从前不同的东西,于是就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们把欧阳乐一起扶到沙发上。 欧阳乐嘴里还在重复“我没醉”,结果脚步歪得不行,走几步就偏个方向。 时乐送他们到门口,还有点担心:“要不今晚上住这儿算了,还有客房呢。” 严寒和林昀泽又对视了一眼,同时摇头。 这一眼太明显了,时乐又没喝酒,自然看出了那点“不一样”。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胸口缓缓升起。 像任务做到最后关头,被人一把揭开藏了许久的底牌。 既心惊,又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还是林昀泽先开口:“你们俩……”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想了想,还是没继续。 欧阳乐和时乐之间的感情,从小到大都像有个看不见的圆圈。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出来。 就算是他和严寒,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敢贸然插手那片属于两个人的地方。 无论那究竟是兄弟也好,还是……什么别的。 时乐等了等,见林昀泽没有继续,严寒也只是低着头,他心口轻轻收紧了一下,小声道:“那你们到家后发个信息。” “好,好,知道了,走了。”严寒连忙应,随后利落地把门关上,不让时乐再目送他们。 时乐吊着的心没松下来,回头看向沙发上半躺着的人,又慢慢走回客厅。 客厅的大灯关了,只剩两盏落地灯亮着。 昏黄静谧的光落在欧阳乐的锁骨上,清清浅浅地勾出几道阴影。 他的脸隐在暗处,眼睛闭着,看上去睡得不深。 第9章 睫毛轻轻颤着,却也不是清醒。 “乐乐。”时乐压着声音叫他。 见他只是眉心微微一拧,仍是一副沉睡的模样,便静静盯着他看。 欧阳乐的眼窝很深,棱角分明,哪怕这样闭着眼,皱着眉,也是一副矜贵冷峻的模样。 时乐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想让他睁开眼睛,又害怕他睁开。 “我该怎么办呢……”时乐小声喃喃。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要放弃。 那一夜的事,时乐不愿再深究欧阳乐的想法。 仅从结果来看,他就已经知道,那并不是他想听的、想要的。 既然如此,再去追问,只会让所有东西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他需要一点自我调整的时间。 足够长的时间,去把这份感情压下去、藏干净,不让自己再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样,他们还能做朋友,做兄弟。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该因为一场爱而不得的暗恋,而就此分道扬镳。 即使他们做不成情侣,爱人,他们还是能交付信任的朋友。 只是,这需要多久,时乐自己都不清楚。 然而事情总是在他以为能控制的时候失控。 就在他准备好放弃,打算一点点调整自己的时候,他却不得不搬进欧阳乐家。 每日的朝夕相处,近得不能更近。 欧阳乐对他的悉心照顾比朋友超出太多,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微妙气氛…… 时乐自我安慰般想着,这是不是也说明,在欧阳乐的心里,其实也有一道同样的裂缝。 像自己一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所以只能用最熟悉的姿态来伪装。 时乐俯下身,慢慢靠近。 他闻到很重的酒味儿,可他不觉得难闻,反而像牵着他似的,让他一点一点更贴近。 视线落在那道偏薄的唇线上,仿佛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那我,是不是可以抱有一点点希望……” 他的语气低到自己都听不清,可一直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一圈淡淡的幽蓝在虹膜里浮着,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光,带着让人退无可退的吸力。 时乐整个人僵住,却没有后退半分。 他们离得那样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时乐仿佛也被酒气熏染,血液像被点燃似的,滚烫、失控。 欧阳乐笑了,眼角弯起,像终于看清了时乐的脸似的,含着酒意轻轻呢喃:“乐宝……乐宝。” 时乐整个人都微微发抖:“你醒了?你听到了?” 欧阳乐动了动身子,呼吸间都是醉意:“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们会……一直这么好……一辈子。” 时间仿佛按下了冻结键。 时乐瞬间冻住,连胸口的起伏都像被抽走了。 欧阳乐迷迷糊糊说完,随即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 时间像在耳边不停往前推,不知僵了多久,时乐才慢慢直起身,在沙发边坐下,后腰碰上了欧阳乐的小腿。 那一点接触很快就暖起来,可时乐的心却像掉进了冬天,冷得发疼。 他忽地低下头,将头埋在自己的胸口,苦笑着好似要哭出来。 原来人从希望到绝望只需要一秒钟。 第二天一早,欧阳乐醒来,头痛欲裂。 他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坐直。 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带着余温的水,欧阳乐眼睛弯了下,心想乐宝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但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响,他忽然出一点说不清的慌意。 他猛地站起来,发现客厅、饭厅、厨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去看时乐的房间,房门大敞着,空空如也。 欧阳乐懵了下,赶紧找到手机,刚要拨通时乐的电话,就先看见屏幕上,时乐的短信。 【我先回家了。】 第9章 自我保护机制 时乐几乎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只眯了两个小时。 说不清是哪儿疼,反正浑身都难受,最后干脆起了身。 他走回客厅,看着欧阳乐沉沉睡在沙发上,站在那里,不知想了多久。 然后,他把家里草草收拾了一遍。 看着微亮的天,原以为能靠一点麻木撑过去的心,顷刻间瓦解了。 他高估了自己。 无论如何,他没办法再留在这里,没办法和欧阳乐继续住在同一屋檐下,装作还能坦坦荡荡地做“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时乐回屋装起自己的衣服,却发现,他是拎着两个袋子来的,如今却连一个皮箱都装不下。 欧阳乐怕他不方便,即使不出门,也给他买了好多衣服回来。 时乐胸口一紧,怪自己贪图这样的温度和温柔。 既然一个袋子装不下,他干脆不装了。 他只带走电脑和少量必需品,衣物都留在了这里。 大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坐上出租车时正值早高峰,路堵得厉害,走走停停,颠颠簸簸,时乐才终于到家。 家里一切如常。 离开不过一小段时间,房间本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有气无力地把拎着的东西搁在一旁,顺手拉上窗帘,关掉手机,整个人趴到床上。 时乐想,至少要一个熟睡的时间。 等醒了,才能把手机打开。无论届时是欧阳乐的电话,还是短信,他才能勉强用平稳的语气回过去。 他已经明白欧阳乐的意思了。 把一切当作从未越界的朋友情,永远不能再发……那样的事。 闭上眼的瞬间,酸涩几乎顺着眼眶涌出来。 他侧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指尖一点点拽着布料。 如果这是欧阳乐想要的,那他能做到。 澜/ 另一边。 欧阳乐看到时乐的短信,第一时间就拨了电话,却只换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方已关机。 他怔了怔,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僵在那儿,没有再按下去。 脑子里开始一寸寸往回找,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乐宝不高兴。 可越想越空白,什么也想不出。能记住的,只有昨天朋友们笑着调侃的画面。 难道还是因为金子豪? 但那都过去好几天了。 欧阳乐的心像被乱线缠住,最主要还是焦急,不知道时乐还回不回来。 若真不回来,担心他回家照顾不了自己。 欧阳乐甚至想直接冲出去,到时乐家,面对面地问问到底怎么了。 要亲眼看时乐的表情,看他是不是委屈、气,还是……难过。 可他翻来覆去盯着那条短短的五个字,却连拨不出去的电话都不敢再打。 一定是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时乐难过了。 自己如果贸然过去,只会让时乐更为难。 他太了解时乐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真正气的时候不会吵,也不会闹,只会躲回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一点点把伤口藏好。 越是难受,越是沉默,越是装得无事发。 欧阳乐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想到时乐一个人躲在家里,就有一种沉闷的疼窝在心口。 他给严寒和林昀泽分别打了电话,话里话外委婉地试探,昨天自己是不是做了或说了什么惹时乐气。 两人都说没有。 但挂电话前,却不约而同地补了一句,让他们好好聊一下,别因为什么误会伤了这么多年的感情。 时乐头重脚轻地醒来,卧室里一片黑,只能看到客厅的地板上,被外面的灯光照出一层昏暗的亮意。 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我保护机制,又开始艰难地运转。 像磨损到发出铁锈的机器那样,吱呀着,还勉强能动,却随时可能停下。 他拿起手机开机。 各种app的推送一条接一条跳上屏幕,在这些纷乱信息里,他下意识第一时间点开了欧阳乐发来的信息。 【好,我知道了。我这几天正好要去国外出差,不在家里,你回去也好。】 【张姨去你家敲门没人应,看到信息记得给张姨打电话。我让她去照顾你,我不放心。】 短短几行,清晰明了。 时乐先给张姨打了电话,张姨说她就在楼下的超市买东西,一会儿上来,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随口回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愣愣地挂了电话,又把那条短信重新翻出来。 那本就颤巍巍的保护机制已濒临熄火,要靠自体燃烧才能勉强维持。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 这种看不见的刀子,割得太疼了。 张姨到家后,家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第10章 她是从欧阳乐小时候就在家里照看的阿姨,自然也和时乐十分熟络。 她把饭菜做好,还顺手拍了张照,给欧阳乐打电话报了个平安。 “嗯嗯,没事,你不用担心了。” 时乐听着她挂掉电话,埋头继续吃饭,装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张姨看他这样,忍不住笑着摇头:“你们俩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时乐张了张嘴:“张姨,我自己在家没事,你不用听他的。” 张姨努了努嘴:“那你自己跟他说。” 时乐顿住,抿紧嘴。 “等你伤好后,叫我来我都不来了,回家看孙子去。”张姨乐呵呵地说完,进到厨房收拾去了。 之后的日子,张姨就这样一日三餐地照顾着时乐。 直到他去医院拆了石膏,张姨才放心回去。 而欧阳乐,是真的去了国外出差,并不是时乐以为的借口。 这期间,时乐和欧阳乐的对话框有规律的响起,多数都是欧阳乐发来的照片。 有时是窗外掠过的风景,有时是在机场候机的长廊,偶尔还能从一面一闪而过的镜子里,看见欧阳乐模糊的身影。 时乐没有回复过。 所以对话框里始终只有单向的一排消息,而对面那个人却像不知道疲倦似的,依旧一条条发着,仿佛这本就是他习以为常的方式。 时间像被压成薄片,一晃就是十月。 又翻过十一月、十二月。 时乐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雪落得密密洋洋,像撒开的纸屑,既冷,又莫名带着一点温热的安静。 他点开他和欧阳乐的对话框,图片在界面上缓缓旋转加载。 在那一长串翻不完的单一消息里,他将这张雪景发了过去。 第10章 to.l. 地上的积雪很厚,人踩过的地方变得泥泞,空气飘着白腾腾的雾气。 寒假早就开始了,时乐一直没有和家里联系。 眼看着快过年了,时建东先发来了信息。 言辞冷硬,要他这几天必须马上回家。 时乐放着没回复,过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两人都沉默着,半晌都没说话。 听着时建东越发粗重的呼吸,时乐怕在电话里又吵起来,先开口:“爸。” 时建东哑了火,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看到信息没有?怎么不回?” 不等时乐回答,他又接着说,“就明天,抓紧回家来。” 时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知道了。” “恩,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杂乱的气在身体里打了一套组合拳。 时乐半靠在沙发上,平复着心情,视线不自觉地落到柜子上的玩具上。 那日,欧阳乐从欧洲飞回来,人还风尘仆仆的,就已经站在了他家楼下。 熟悉、低沉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端穿进耳朵,时乐原本硬撑着的那颗心,被轻轻戳了一下,又一下。 “乐宝,家里的灯没亮,你在哪?” 时乐正站在楼下的超市里,手里拎着几桶速食,准备随便凑一顿晚饭。 听到这句话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家里冲去。 一路奔跑,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心脏直接撞在喉咙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欧阳乐。 黑色毛呢大衣裹着他高挑的身形,笔挺的西裤包着修长的腿,一双亮面薄底的黑皮鞋踩在雪地里。手上拎着包装精致的礼袋,肩头和头顶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却每一次都重重敲击他的心脏,让他在回忆时,用慢镜头一帧一帧地重复播放。 时乐知道,当他的喘息声与脚步声先一步传到那个人耳朵里时,欧阳乐会毫无例外地露出喜意,转身朝他走来。 果然,欧阳乐听见动静,转过头。 那双眼尾上挑总是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眼睛,在看到时乐的一瞬间,迸发出了喜悦。 时乐猛地停下脚步,冷空气从鼻尖喷出去,在睫毛上结成了一层微薄的霜。 “你跑什么,灌了冷风,小心病。” 欧阳乐的手背冻得通红,手心却照旧温热。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时乐的脸颊,又像忍不住似的,想去触一下他的睫毛。 时乐微不可察地避开了。 欧阳乐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将一直提在手中的袋子递到时乐怀里。 “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回去再拆。” 时乐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欧阳乐只能主动牵起他的手,把袋子挂上去,指尖无声摩擦了一下,说:“我马上给你点好外卖。你回家拆完礼物后,刚好能吃。别再吃速食了。” “嗯。”时乐点了点头,鼻尖发酸,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哔。 汽车的鸣笛声打断了空气里的安静。 时乐顺着声音望过去,一辆黑色的古斯特停在路边。 副驾驶下来一位男士,时乐认出,是之前在医院见过的欧阳乐的秘书。 秘书见他看过来,礼貌地扬了扬手。 “行了,我得走了。”欧阳乐垂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舍,“本来还想上楼跟你说会儿话……没时间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秘书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再往前。 欧阳乐轻轻拉了拉时乐的手臂,低声道:“我看着你进小区再走。” 时乐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哽住了,话到嘴边却找不到出口。 他知道不能耽误欧阳乐的正事,只能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晚上应酬少喝酒……我回家了。” 欧阳乐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时乐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进小区,身影被夜色吞下去。 他忍不住回头,望见欧阳乐坐进车后座,黑色的车缓缓启动,融入车流,眨眼便消失无踪。 回到家,时乐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坐在沙发上,把欧阳乐递给他的袋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像收纳箱一般,外包装是蓝金相间的磨砂纸,精致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小心地拆开,映入眼帘的是盒盖上的无限符号,以及印着“theinfiniteloop”、“limitededitionno.7/19”的字样,旁边还附着限量银箔的亲笔签名收藏证书。 看清楚的一瞬间,时乐的眼睛就亮了。 透明的专属收纳箱里,躺着一个q版机器人,内部是嵌入式机械传动结构,还具备可拆卸拼装功能。 这是高中时,他随口向欧阳乐提过的机械拼装玩具。 那时的他沉迷乐高,对一切机械结构的物件都。 而这个无限符号,对他而言代表着数学,代表着“无限可能”。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收纳箱,直到他转动小人的胸口时,银光倏地亮起。 胸腔里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无限符号,符号下方,还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母。 ——“to.l.” 时乐的手顿了一下,心跳声几乎盖住了屋内所有动静。 他搜索玩具的相关信息,跳出来的第一条报道便写着:这件展品只在今年十月的日内瓦钟表艺术博览会上展出三天。 全球限量十九件,售价二十万到近三十万之间。 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vip资格,亲自到场抽签排队,才有可能获得购买权。 时乐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一路狂奔时还快,不论是因为这个礼物的珍贵,还是因为欧阳乐为自己花费的心思。 他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他还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欧阳乐。 手机几乎立刻亮起弹窗。 【你喜欢吗?】 时乐指尖发抖,拼出两个字:【喜欢】 【喜欢就好。骑手到门口了,去接一下,吃饭吧。】 时乐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骑手正好从电梯上来。他打开门,把外卖接过来。 他将外卖打开,摆好放在餐桌上。 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件连摆出来都像艺术品一样的机械玩具。 时乐怔怔地站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时建东,而是金子豪。 时乐皱着眉,从恍惚的回忆里回了神。 【你后天要回家吗?】 时乐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整个人往沙发一倒,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啊啊”胡乱喊了两声。 第11章 这不是家 家还是那个家,静静伫立在那里。 再奢华的别墅小区,十几年的风吹雨打过去,墙外本该亮白的颜色也被风沙磨成了淡淡的黄色。 远远望去,零星几处灯火,不像普通小区那样温暖,却因为快到过年,也被布置出了几分热闹的样子。 时乐拐了个弯,先经过了欧阳乐家,隔着距离望了一眼。 第11章 欧阳乐家的灯全都亮着,薄纱垂着,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欧阳叔叔和林阿姨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欧阳乐在不在家。 那天见面之后,他们就再没碰过面,联系也寥寥。 他那一开始不知该如何倾泄、几乎要溢满出来的感情,在时间的拉长下,被冲淡了不少。 走到自家门口,门没锁,时乐一拧就开了,热气与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金子豪正拿着一件羊绒衫比在时建东身前,何恋一旁笑得温柔慈爱。 一眼望去,是一幅和谐美满的“一家三口”。 大吊灯的水晶折射着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他们像是电视剧里定格的主角画面。 时乐下意识退了一步,那念头来得迅速,他不该回来。 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家,又何来“回家”之说。 但没等他转身离开,站在那里其乐融融的三人已经都转过了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个不速之客,没有打招呼就在过年前来到别人家,打扰到他们。 时乐的脸沉了下来,像外面冻住的冰,冷得一点表情也挤不出来,连装作轻松都变得困难。 时建东的神情也迅速冷下来,刚才的笑意消失无踪:“不进来,在门口做什么?” “我……” 话还没出口,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套住他,掌心落到他肩头。 下一秒,他被带进了一个熟悉而坚实的怀抱。 时乐下意识抬手抓住那只小臂,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欧阳乐锐利干净的下颌线。 “时叔叔,新年好啊。” 欧阳乐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将要凝滞的空气一下活络起来。 时建东迈开僵立的脚步,往门口走来。 只剩金子豪还举着那件衣服,愣了半晌,也跟着迎了过去。 “哎呀,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晚一点去你家拜年。” 时建东明显高兴,原本还等着时乐到家后再去欧阳家拜年的。 欧阳乐轻轻一笑:“我爸妈马上过来。” “真的啊?” 这“一家三口”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唯独还被禁锢在欧阳乐怀里的时乐,没有一点笑意。 欧阳乐没有搭话,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只仍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白皙而纤细,此刻正垂着眼,嘴角绷得笔直。 “乐宝,去我家过年吧。”他没有放轻声音,但却是商量的语气。 时乐的心动摇了。 如果只能二选一,相比在这里忍受吞不下的怨气,他宁愿再让自己沉进那份伤人又要命的感情挫折里。 可还没等他说话,金子豪抢先开口:“欧阳,我也能去吗?” “对啊,你们同龄人一起多热闹。”何恋顺势附和,还给时建东一个示意的眼神,“你说呢,他爸?” 时乐抿住嘴,抬了抬肩,把欧阳乐的手甩开。 就在这时,欧阳叔叔和林阿姨也到了。 气氛变得更加热闹,拉着推着,全都进了屋。 时乐像神游一般站在原地,灵魂轻飘飘地浮在体外。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熟悉的房子,却出一种疏离得近乎荒诞的错位感。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欧阳乐不过陪父母寒暄了几句,再回头时,时乐已经不见了。 “乐宝呢?”他直接打断了屋里正在进行的谈话。 最先抬头看他的,是他自己的父母,眼里立刻浮起担忧。 何恋勉强笑了笑,随口接道:“是不是累了?不想说话,上楼去了吧。” 欧阳乐当即起身:“我上去看看。” 金子豪跟着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 一前一后上楼,金子豪刻意放慢脚步:“他对这个家敌意太大,太任性。你父母来了,他还躲起来,让你看笑话了。” 欧阳乐眉梢微挑,眼神冷得像风口的冰片。 金子豪推开一间朝北的房,屋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活痕迹,和客房没差别。 “这不是时乐的屋子,他房间呢?”欧阳乐的声音淡得毫无情绪。 金子豪装作自然地解释:“他总不回来住,我就搬进去了。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 “我不知道。”欧阳乐冷声截断,“也不在乎。” 金子豪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出现了裂缝。 欧阳乐继续说:“你在我这装没有一点意义,让人厌恶。”走廊的灯光映在他眼底,反射着锐利的光,“明天。不,现在,你立刻把你的东西从他屋里搬走,把他的东西恢复原样。” “凭什么?这是我的家!我不搬!”金子豪涨红着脸,握着拳,像是被狠狠羞辱。 欧阳乐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不搬的后果,如果你觉得你能承担得起。”他冷冷地继续说,“而且,这是时乐的家。” 他说完,不再和金子豪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下楼。 之前对长辈的温顺和礼貌,此刻全收了起来,剩下的,是压不住的强势。 “我去找乐宝。”他转向时建东和何恋,语气冷得没有温度,“把乐宝的房间复原。时叔叔,这不难做到吧。”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尴尬。 欧阳乐要离开,他父母也随之起身。 几句寒暄之后便告辞,不管时建东夫妇如何挽留,都没有再留下。 出了门,他母亲林咏荷轻轻皱眉:“乐乐不在家,他会去哪儿?” “我去找他,爸妈你们先回家吧。” “嗯,好。”林咏荷叮嘱道,“找到人就回来,让乐乐也跟着回来。” “知道了。” 欧阳乐掏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向车库,可拨出的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 第12章 等着我 从家中出来,时乐慢慢走着,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胸口难受得像被什么堵着,必须得离开。 他的思绪随着脚步想,何恋是个让人讨厌的继母,还带了一个更令人厌恶的金子豪。 但她却是一个好母亲。 她对金子豪的照顾无微不至,为了儿子的利益,她能把一套假象维持得天衣无缝。 时乐今天看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声音,要是我妈还在就好了。 他脚步一顿,随后迈大步子,拦下一辆出租车。 快过年了,他也想去看看他的妈妈。 时乐的母亲陈虹,此刻正陪着女儿拆礼物。 上个周末是小女儿五岁的日,家里办了场热闹的日宴,收了许多礼物。 临近过年,这些天一直忙,礼物都堆在一旁没拆。今天好不容易腾出一点时间,孩子早就等得心急。 门铃响起,陈虹愣了一下。 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快八点,她不记得约过谁来。 她老公从楼上探出头,问:“是谁啊?” 陈虹摇摇头,喊保姆去开门,自己没动,继续陪着女儿拆礼物。 门“咔哒”一声打开的瞬间,时乐的手不由握紧,心跳比平时重了两下。 ——开门的不是妈妈。 这是涌到他心里的第。 “你好,你找谁?”保姆看着门外的陌年轻人,神情微微警惕,却又因为他的出现愣了一下。 她又问,“你是?” 门只开了一半,时乐顺着缝隙望进去,能看到陈虹的背影。 他刚要开口,却看见妹妹抱着陈虹的脖子,亲昵地撒娇。 他看不见陈虹的表情。 只觉得一只堵着的胸口又被什么一下压住,出一种说不清的惧怕与退却。 时乐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不好意思,找错了。” 话一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一秒都不敢停,就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会在下一瞬把他整个吞掉。 保姆关上门,回去时陈虹问:“是谁?” “说是找错了。”保姆笑着补充,“是个特别帅的小伙子。” 陈虹顿了一下,轻声重复:“小伙子……” 她猜出是谁,但她没有将电话给猜中的人打过去。 看着眼前乖巧依恋自己的小女儿,她咬了咬牙,狠下心。 欧阳乐的车出了小区,开得很慢。他怕时乐根本没走远,只是在附近随意转转透口气。 他绕着附近开了两圈,没看到人,电话继续打着,还是没人接听。 他想了又想,像心底有什么被牵了一下似的,最终还是驱车去了陈虹家。 这次开的门不是保姆,而是陈虹本人。 门刚拉开的一瞬间,陈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那神情像是从高处骤然坠下。 “欧阳?” 欧阳乐挂着礼貌的微笑:“陈阿姨,好久不见,新年好。” 陈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上门,侧身道:“新年好,进屋说吧。” 欧阳乐却摇了摇头:“下次吧,今天来得急。” 第12章 陈虹试探地问:“有什么事吗?” “时乐在你这吗?” 陈虹愣了片刻:“不在……他怎么了?” 欧阳乐也怔了一瞬,紧接着说:“没事,那打扰了阿姨。” 陈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开口:“他刚才来过……但又走了。” “走了?怎么会……”还没说完,他就明白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没有时间再浪费在这样的寒暄上,“我先走了,阿姨。” “时乐他……” 他已经能想到,他的乐宝在父亲家受了委屈,心无处放,又跑到多年没踏足的母亲家门口。 站在门外,犹豫再犹豫,好不容易敲了门,却没有等来能安慰他的那张脸。 失望。 再失望。 然后掉头离开。 欧阳乐觉得心口像被人拧住,紧得发疼,只想立刻把人找到。 他毫不迟疑地忽略了陈虹没说完的话,大步离开。 虽说已临近过年,附近的酒吧却依旧热闹得喧嚣不堪。 时乐随便挑了一家,推门走了进去。 他坐在吧台,连喝了两本纯威士忌才稍稍停下。 这会儿手里换成酸甜的鸡尾酒,却尝不出半点甜味。 他觉得自己没喝多,清醒得过分。不然,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喝酒应该越喝越开心,不是么。 随着时间逼近午夜,酒吧的音乐越来越吵,像要把胸腔震裂。 时乐不想继续待下去,可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他没有地方可去。 这么晚了,回自己租的那间小房子太远。 他掏出手机,随便订了一家酒店。 那些不断涌来的、来自同一人的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全都刻意忽略。 到了酒店,办理入住时,他拿出手机想将一直震动的电话再次挂断,却因为迟到的醉意,手一抖,将电话接起。 前台正微笑地开口:“您的房间号是1507,电梯在您的左手边。再次欢迎您入住xx酒店。” “……” 时乐呆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一秒,冷下声音:“等着我。” 第13章 这明明是你想要的 欧阳乐站在1507房门口,没有直接敲门,而是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开门】 酒店的隔音很好,站在外面听不见屋里的任何动静。 但他始终等着没动,因为时乐害怕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大概几分钟后,屋里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是门锁缓缓转动的声音。 门只开了一条缝,时乐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空气凝着不动,两人就这样僵着。 随着欧阳乐狭长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越发冰冷,时乐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似的,将门彻底拉开,转身进屋。 欧阳乐心口紧绷的那根线微不可察地松下,抬脚跟了进去。 门自动在身后阖上,欧阳乐回身,又将门锁拧紧。 时乐颓坐在沙发上,浴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衣襟大开,头半低着,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欧阳乐顿了两秒,走向他。 高大身形的阴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时乐脚边,将他整个罩住。 “你喝酒了?”欧阳乐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闻到那股浓重的酒气。 时乐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没事,你也看见了。我今晚睡这儿,明天就回去。你,回家吧。” 欧阳乐站着没动:“你明天醒了要回哪儿?” “我自己那儿,学校。” 欧阳乐沉默一瞬,说:“衣服换了,和我回家。” 这人的话说得冷硬,时乐一晚上没处撒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上来。 他抬头瞥了眼欧阳乐,尝试把火硬压下,咬紧下颌问:“回谁的家?我没家。” 他倔得不肯退让,直直盯着欧阳乐,只等对方下一句,随便什么,他都能当场炸开。 然而欧阳乐没有回火。 他忽然蹲下去,甚至半跪在地上,让自己的身子比时乐低了半头。 仰起脸,让时乐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神情。 时乐怔住。 这种近乎臣服的姿态,让他胸口那股本该往上窜的火,陡然变了味,被引到了更危险、更难言的地方。 欧阳乐却毫无察觉,只专注地望着他,眼神心疼得几乎透明,低声说:“怎么没家?我们的家不是家吗?” 时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套大平层。 “那是你家。”他硬邦邦地回。 欧阳乐眼神微变,那圈幽蓝的虹膜在灯下像暗潮翻卷,深得见不到底。 他的双手轻轻覆在时乐的膝上,声音又缓又沉,像用尽耐性:“我希望,那能是你的家。” “哐”地一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心口。 时乐的眼眶瞬间烫起来,喉咙干得说不出。 他猛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虚空里。 欧阳乐盯着他倔强的侧脸,挺翘的鼻尖在此刻都像在透露无声的委屈。 他抬起手,长臂伸过去,大掌几乎将时乐半张脸都包住,轻轻唤:“乐宝,你——” 话没说完,时乐一下将他的手打落。 动作又急又重,仿佛羞躁、气恨全被搅在一起,找不到出口,只能横冲直撞。 最难受的,还是那只手掌落下时的温热。安慰之外,还有一种他不敢去想,也无处躲的情态。 时乐的衣襟因为动作扯得更开,他却浑然不觉,酒意在皮肤下蒸腾,他只能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燥热。 “别说了,我累了,现在就要睡觉。你走。” 他站起身,大步一跨,整个人扑倒在床上,长腿半悬在床沿,脸埋进被子里。 他以为自己态度冷得足以隔绝一切,殊不知,在另一个人眼里,此刻的他几乎在考验人性的底线。 欧阳乐站起,俯视着。 时乐白皙笔直的长腿映在灯下,浴袍往上卷起,翘臀圆润。 他的喉结轻轻一动,咬了咬牙,眼底的颜色一点点沉下去,低声说:“我不放心你。” “你有什么不放心!”时乐烦躁起来,转身坐起,双腿大敞,长袍半掩不掩,像无意识地挑着人心里的火。 “我这么大的人,有什么好让你不放心?我就想自己静一静不行吗?我现在很心烦,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我不想对着你发。” “为什么不想?”欧阳乐眉头瞬间皱紧,“我更怕你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 一定是醉了。 时乐一瞬间几乎想掐死自己,不然他怎么能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为什么人没有撤回键。 “那你和我做,我就没火了。” 话脱口而出后,他整个人都僵住。 “不是……”时乐立刻否认,这不是他说出的话,这明明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早就和自己说好,不再抱有期待,不再越界,只当一辈子的朋友。 朋友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认真的?”欧阳乐眯起眼睛。 他长得本就冷俊,此刻不笑时,面上那仅有的一点点温和就全然不见了。一双眼沉得像暮色深海,带着让人后退半步的压迫感。 时乐心底发怵,下意识缩了缩腿,无声地回答着“不”。 可只收了一下,脚踝就被抓住。 欧阳乐俯下身,气息逼近得近乎侵|入,单膝压在床|尾。 那种距离,近到时乐能感受到他呼吸里每一丝情绪的震动。 在呼吸几乎被夺走时,他听见欧阳乐低声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乐宝。” ——我想要的? 时乐很疑惑,这是他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两秒,就被另一种灭顶的触动淹没。 他只觉得越来越炽热。 昏沉的陷|入|中,像那无法忘记的梦,被抱在宽厚的怀抱里。 熟悉,却又危险。 像是安全与窒息混在了一起。 他开始发抖。 会恍荡的天花板,无法摆脱的窒息,不停变幻的视角。 他好像不认识这样失控的自己,那陌的感觉让他害怕,于是他开始小声哭泣。 但那哭声更像是被掐住的呜咽。 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抚,反而陷|入更深一层的陌中。 “乐宝,胳膊拿掉,我要看你的脸。” 不要。 他没说出来,因为声音变得细碎,无法张口说话。 然后,他的胳膊和手一起被握在掌心里。 这次,还能再怪罪在酒上吗?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时乐想。 这分明,是你想要的。 迷迷糊糊沉向黑暗前,他感到欧阳乐的靠近。 身上带着淡淡水气,动作很轻,在替他擦拭,像怕惊动他似的。 “要不要洗澡?洗一下吧?”声音低低的。 第13章 他点了点头。 等再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酒意散得干干净净,睡意也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身的疲弱和酸痛。 欧阳乐把灯关闭,轻声说:“睡吧,乐宝。” 时乐“嗯”了一声。 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时乐心里默默开口。 我懂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懦弱的人,是他。 但更懦弱的人,是欧阳乐。 如果他们都这样害怕关系的变化,又无法控制那让他们都害怕的情感与欲望。 他愿意做更勇敢的人,来切断这段令人惧怕的关系。 第14章 爱人才是独一无二 时乐没回成自己那儿。 第二天醒来,欧阳乐根本不给他讨论的余地,几乎是连哄带拽,甚至带着一点强硬意味,把他带回了名苑。 时乐身心疲惫,被折腾得没有力气再反抗。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矫情,要不是内心还在乎,他又何必挣扎成这样。 所以他没再挣扎,跟着就上了车。 到了名苑,下车时,时乐已经恢复得像什么都没发过。 他笑着同欧阳乐的父母打招呼,然后径自往隔壁走去,回到那个“名义上的家”。 他原本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顿冷嘲热讽,然而屋里安静得很,何恋和金子豪都没在。 时建东看着他,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得说不清。 时乐懒得解读,也懒得在意。 正要上楼去客房,他听到时建东开口:“屋子给你恢复原状了。” 时乐挑了挑眉,有点诧异地看了他爸一眼,却没有多问。 他实在没有精力去猜他们又想做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楼上那间曾被夺走的房间门敞着。 透明柜里,不再是金子豪那些排列整齐的唱片,而是放回了他以前拼的乐高。 可这些乐高在他搬走时没有被妥善保护好过,大多数都缺棱少角。 时乐讽刺地笑了一下,没仔细再看,就退了出来。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曾经拼命争,不是因为这间房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那时候他还会为父亲的冷淡心痛,还会对曾经短暂的幸福恋恋不舍。 而如今不再争,也不是因为这房间变得多糟。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没有必要再和不值得的人拉扯。 时乐转身,拐进了自己先前住的客房。 这个年过得意外消停,他没搬回那间房,金子豪也没住。 房间就这么空着,谁都没再提。 时乐不知道这背后到底发了什么,总不可能是时建东突然良心发现。 直到一次吃饭时,金子豪含含糊糊地提到欧阳乐的名字,他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那颗冷得像是结了冰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但他没有顺着那份软意继续往下想。 他比谁都清楚,欧阳乐一直是这样,从小到大,总是下意识地把他护在某个范围里。 那不是爱情,只是习惯。 翻开手机,消息停留在今天早上。 实际上,这已经是欧阳乐隔了两三天后才又重新发来的。 时乐没有刻意不回,却也不会主动找他。 就像那天早上醒来一样,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 仅需的,就是把那段不会有结果的感情,彻底放下。 大年初三,时乐下楼就看见欧阳乐正站在门口,看样子是要离开。 时建东瞧见他,招了下手:“欧阳说,初五两家一起去他家的滑雪场,就在山郊那边。” 时乐当然知道那是哪里。 他最初学滑雪的地方就在那儿,更准确地说,那片地方之所以被改成滑雪场,就是因为他曾对欧阳乐说: “有别人在我不滑,不想让别人看我笨。” 欧阳乐看到他下来,眼睛一下亮了,笑容在脸上自然展开:“乐宝,你的滑雪服我给你准备好了。” 时乐顿了一瞬,点点头:“知道了。” 时建东在旁边插话:“你也太客气了,欧阳。家里还有他以前的,几乎没用过。” 虽然话是这样说,可他看着两人相处融洽,神情明显比节前轻松许多。 没有那对母女在,他的脾气也像被安抚了,难得温和。 “乐乐,你们说会儿话,爸爸去打个电话。”他说话时语调甚至带着久违的柔缓。 时乐看着时建东笑着走开,记忆像被轻轻拨动。 以前也总是这样。 欧阳乐来家里找他玩,时建东会揉揉他的头,说:“乐乐,去玩吧,不要吵架哦,爸爸去忙了。” 那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无论去哪里都格外安心。 时乐一直半站在楼梯上,这才迈出脚步,走向门口。 他随便裹了件衣服:“我送你回去吧?” “就这几步路,送什么?”欧阳乐看着他,又顺手揉了揉他竖着的一撮呆毛,“你这样出去,小心着凉。” 时乐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浅得发虚,更像是刻意撑出的表情:“你在这儿站半天,不就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家里说话不方便。” 他说着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冷静,“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欧阳乐不停地觑着时乐的眼色,只是看不太到。 羽绒服的帽子大得几乎把时乐半张脸都埋住了,只露出一点模糊的下颌线。 前后就这么几分钟,很快就到了欧阳乐家门口。 时乐转身,面朝他:“你要是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回去了。” 欧阳乐张了张嘴,停了两秒:“也没什么……初五你来吧?” “去呗,也没什么事。”时乐语气轻松随便。 “嗯……滑雪服给你买了好几身,还有配套的滑板。附近新开的温泉酒店也订好了。玩完去那里,晚上泡个温泉。怎么样?” 时乐点头:“挺好的啊。可以。” 他一脸平静,没有一丝勉强。 正因如此,欧阳乐心里反而更乱,七上八下,想说点什么,却半个字也组织不出来。 “诶,行了。”时乐轻轻一笑,那笑干净得过分,“咱俩谁都别往心里去了。难道你想让我负责啊?我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那样的事。” “我……”欧阳乐的眉心紧紧拧在了一起,心也一样。 时乐抬眼看他,眼神澄明,却像刀锋一样利落地划开距离:“乐乐,我们会是一辈子朋友。你就当朋友一时犯了错,对不起你,现在已经改过自新。” 他盯着欧阳乐的眼睛,看似平静,其实像要把这一秒的难堪硬刻进自己的记忆里,“让它烂在心里。都忘了吧。” 欧阳乐记得自己当时好像点了下头,或者是摇了下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声。 这一点模糊不清,成了之后反复缠上他的噩梦。 他无数次在心里重演那个场景,希望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或者直接抱住时乐。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动作再快一点。 也许就不会让那一刻变成,差点毁掉一切的空白。 滑雪场常年有人打理,再加上他们要来,早已提前整理得干干净净。 一行人到了之后,两家父母也跟着上来。 除了欧阳瑞陪他们滑了一会儿,剩下的人都坐在观景台,看着山坡上的三人一边聊意场上的事。 不多时,连欧阳瑞也回到观景台去,视线便只剩下雪道上三道影子。 滑雪场,金子豪坚持学单板,缠着欧阳乐教他。 欧阳乐像每次一样,毫不留情地拒绝。 可金子豪像忘了之前所有不愉快似的,被拒绝也不在意,又凑上来:“你不教我,那让乐乐教我。” 时乐在心里冷笑,这会儿玩极限运动就不怕犯心脏病了吗。 他穿好装备,对欧阳乐说:“你就教他呗,不然晚上吃饭也不消停。” 他话里的尾音是随着风飘走的。 下一秒,人已滑向下坡,身影被雪雾吞没。 金子豪挑了挑眉,心里升起一点“又赢一局”的虚假利感。 而欧阳乐的脸被护具挡着,看不到神情。 只是从身影上,他好像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确实如此。 一股说不上的不安陡然从心底升起,好像时乐整个人也像被风吹走的尾音,一瞬间就走了好远,抓也抓不住。 金子豪刚要凑过去再说什么,欧阳乐却忽然一侧身,直接滑了下去,连都懒得给他。 因为错开了这一会儿,时乐又没有等待的意思,这一整下午,他都自己滑着。 欧阳乐追了几次,却始终没能和他在雪道上对上同一条轨迹。 时乐是真的无动于衷吗? 当然不是。 第14章 他只是,不愿再抓着那些事不放。 不愿再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去揣测,去期望,去受伤。 欧阳乐是朋友。 哪怕是最好的,最亲近的那一个,他也没有资格去干涉欧阳乐想和谁一起,帮谁一个忙,为谁停下脚步。 那不是他的权利。 那是爱人才拥有的特权。 只有爱人才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醋,理直气壮地要求独一无二,甚至把那些近乎无理取闹的占有,都说得心安理得。 而他不是。 他从来都不是。 第15章 慌乱的未知 欧阳乐盯着办公桌前的相片出神。 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后,忽明忽暗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孤单而清晰。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群: 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秘书也离开许久。 安静的办公室把他的思绪越推越远。 时乐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小时的欧阳乐便这样想着,并发自内心地怜惜着。 下垂的大眼睛,总是无辜得不像话。 只要那样看着他,他原本坚硬的底线就会一寸寸往后让,直至再也无处可退。 欧阳乐的人,在旁人眼里几乎挑不出瑕疵。 恩爱的父母,优渥的家庭,他自己也从不让人失望的成绩与未来。 可再完美的人,也需要代价。 需要无人看见的努力,也需要独自吞下的孤独。 父母忙于事业常常不在家,空旷的别墅回声清晰,他害怕那种空荡。 但久而久之,他渐渐习惯了,并想着,若有鬼来陪他玩也不错。 于是某个深夜,他独自玩乐,爬上了阁楼,踩着梯子推开天窗。 抬起头,望到了满天的星。 那是他人第一次“登高”。 晚风缓缓吹着,他伏在屋檐上,看着那片辽远黑暗里闪烁的光点。 那一刻,他爱上了登高,也学会、并喜欢上了安静地与孤独共处。 这样的他,开始本能地与人保持一点看不见的距离。 这种“游离”让他感到踏实,它让他能保持秩序,保持理智,让他觉得,自己能掌控身边的一切。 是他最习惯的自由感。 但总有人,是为了破例而出现的。时乐就是那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人。 他喜欢时乐的一切。 喜欢得像画家细致描摹自己的模特,目光落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带着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种专注让他安心。 让他相信,时乐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会一直保持那样天然的亲密。 从时乐第一次走向他的那天起,他们就像握住了一条同样的线,密不可分。 可现在,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小时候。 他在空荡的别墅里,害怕着,不敢登上梯子。 因为这一次,他不知道,天窗那端,到底会不会还有光在等他。 他不敢冒险。 当身体明明比紧握的手还要亲密时,他们的心却在悄无声息地越走越远。 “我该怎么办呢……”欧阳乐的指腹缓慢摩挲着相框,看着他们站在山顶的笑容喃喃自语,不知道自己问出了时乐曾经问过的问题。 只是时乐已经找到了答案,而他还停在原地,徘徊着不敢面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消息一条条打出来,又一条条删掉。 明明时乐有回复,每次都回,可他却愈发不安。 他担忧,他们会越来越远。 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强撑着淡定,把一切都装得和从前一样。 他只想着懦弱的自己,害怕未知的感情影响他们的关系,不让时乐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紧张,怕见到时乐无法接受的样子。 他什么都不敢说。 ——但好像已经错了。 他的担忧成了现实,他们确实在越走越远。 比体感的春天更早到来的,是泥土里悄然冒尖的嫩芽。 课题组的阶段性任务终于告一段落。 方航说他表哥周末要和朋友去爬山,硬拉着他一起,怕他“学习学傻”。 “我的脑子可比他聪明多了。”方航一边挖冰糕一边嘟囔,吃得津津有味,“乐乐,你去不去?” 时乐想起自己也已经很久没登山了,以前都是和欧阳乐一起。 城里大大小小的山,他们几乎都走过。 虽然登山这个爱好是欧阳乐的,可那份并肩攀登的时光,让他也喜欢上了山。 “好啊。”时乐点头。 “那我给你订和我一间房吧!我才不想跟我表哥挤。” 时乐怔了一下:“还要住吗?” “山脚下有民宿酒店啊!”方航说着就两眼放光,“晚上还能吃烧烤!” 时乐轻轻一笑:“行。” 转眼就到了这天,天气好得几乎没有杂色,阳光明亮而透彻。 方航的表哥陆宇谦租了一辆七座商务车。 车门一拉开,里面坐着一对情侣,都是同校的学长学姐,见到他们便开朗地打招呼。 那里离学校不算远,车程一个半小时。 抵达山脚后一行人简单整理,便一前一后开始往上走。 周末的人不少,登山入口有些嘈杂。可再往上走,人就渐渐散开了,只剩风声和脚步声。 走到半山腰时,方航和那对情侣不愿再继续,索性在一家面馆坐下吃午饭。 最后只剩陆宇谦和时乐继续往山顶爬。 又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时乐也累得气喘吁吁。 他半弯着腰低头喘气,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骨节修长。 时乐抬头,陆宇谦正笑着看他:“走不动了?再坚持一下,山顶有瀑布。” “乐宝,我背你上去。” 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每次爬山,时乐的电量总是耗尽在快要登顶的时候,腿沉得抬不起来。 而每到这时,欧阳乐都会先抓住他的手腕,或半揽住他的肩,让他把一半重量倒过去,这样又能慢悠悠挪一会儿。 等到最后那段,必定会背着他登到山顶。 山里的空气永远清凉干净,连冷意都让人心口一松。 时乐会贴在欧阳乐的背上,闻着这样的味道,混合着欧阳乐脖颈散发出的熟悉气息,心像海绵一样浸泡在水里,又鼓又涨。 时乐轻轻笑了笑,把手搭上那只伸来的手借力站直,又立刻松开:“好,我还能走。” 陆宇谦比他快得多,走远了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一步步往上,便继续前行。 时乐走到最后,就像进入了什么心流之境,数着台阶,喘着粗气,在以为没有尽头的时候,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的瀑布很小,但一路的疲惫让这一方景色显得格外澄亮。 水花激起细碎的光点,雾气里隐约浮着一抹彩虹。 一阵说不清的畅意,从胸腔深处缓慢涌了出来。 陆宇谦把小面包递给他:“我都快吃完了你才上来,来一个?” 时乐接过,咬了一口,只觉得这普通的小面包竟香甜得过分。 “来,合个影纪念一下。”陆宇谦走到早就选好的位置,招手示意他过去,“这儿能把彩虹照进去。” 时乐走过去,面包还叼在嘴角,眼睛微微弯着,与陆宇谦肩膀轻轻相碰。 快门一响,瞬间被定格在相机里。 陆宇谦笑着:“不错。发到群里给他们看看,让他们后悔。” 时乐看着照片保存下来,也跟着轻笑,然后将这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配文: 【爬了几个小时就为了看这个小瀑布。但面包挺香的。】 他发完陆宇谦就给他点了赞,然后在自己的朋友圈里也连发了好几张风景照。 接着,陆宇谦举起手机,挠挠后脑勺:“我和我女朋友视频一下,我们异地恋,让她也看看风景。” “好,没事,不着急。”时乐笑笑。 说完,走到一旁的石墩子上坐下,看着眼前难得的景色。 风吹过来,凉得刚刚好。 登山也没有那么难,时乐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也能靠着自己走上来,不需要那个人伸手扶着,背着。 只要意志力坚定,很多曾经觉得离不开的东西,不过是咬牙一次,就能跨过去。 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毫无波澜。 仰着脸,让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意安静又疏离。 心里的决心却比昨日更加坚定。 他感受着内心的变化,所以没拿出手机,自然也没看到那通未接来电。 那通响了不过三秒就被匆匆挂断的电话,清清楚楚地泄露了拨号者,慌乱又惶惶不安的心。 第16章 别再这样找来了 烧烤摊支好后,时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时顾不上说话,只顾埋头猛吃。 第15章 肉串外焦里嫩,油脂落在火上“滋滋”作响。腌得入味的肉只需要撒上孜然和辣椒面,最后被大火一燎,香得直冲鼻腔。 配上冰镇啤酒,根本没有人分心说话。 直到酒足饭饱,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时乐才恍然想起自己一直没看手机。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的未接来电(8),让他猛地一怔。 再打开消息,见到也是欧阳乐发来的。 【你在哪儿?】 【怎么不接电话?】 两条消息隔了一个多小时。 时乐下意识先回了句:【怎么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莫名一紧,随即起身走到偏僻处拨了回去。 但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应答。 时乐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有点担忧地走回来,坐立不安。 方航喝得大着舌头,冲时乐嚷嚷:“你怎么了?是不是欧阳乐又联合金子豪欺负你!” 他眯着眼,却说得分外清楚,“哼,他看到你朋友圈没冲过来?也让欧阳乐尝尝嫉妒的滋味!” 时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用力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方航还想继续爆料似的,头一点一点要往时乐肩上靠。 时乐赶紧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宇谦哥,这小子喝多了,咱们把他抬回屋吧。” 于是两人扶着方航,把他送回房里。 陆宇谦说:“今晚让小航跟我睡,我怕他半夜吐。” 时乐也没客套,点头应下。 随后两人关上房门,出去把杂物收拾完。 等忙完一圈,陆宇谦忽然发现自己的房卡忘在了里面,而方航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找到前台,民宿老板早已睡下。 “算了,别折腾了。”时乐说,“宇谦哥,你来我屋吧,有两张床。” 陆宇谦点头,也能这样了。 两人把最后一袋垃圾打好,丢进桶里,便一起进了房间。 时乐先洗完澡出来,陆宇谦随后进去。 他站在镜子桌子前吹头发,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他立刻关掉吹风机接起:“喂。” “乐宝。”欧阳乐的声音异常低沉,像在某个封闭狭窄的空间里说话,“我刚才没看到你的电话。” 时乐“嗯”了一声:“我看你给我打了好多电话,以为你有什么急事。” 欧阳乐沉默了几秒,才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刚洗完澡,吹头发呢。” “吹干了吗?” “嗯,差不多干了。” 欧阳乐又停住,似在分辨:“……我听到水声。” 时乐下意识往浴室方向看去,刚要解释,浴室门突然被拉开。 陆宇谦探出头:“时乐,你刚在哪拿的浴巾啊?” “洗手台下面,挂着的。” “哦哦,找到了!谢了。” “没事。” 浴室门重新关上,水声还在哗哗作响,电话那头却像被按下了静音。 “喂?”时乐轻声唤了一句,迟疑地问,“怎么了?” “刚才是谁。” 欧阳乐的嗓音又干又哑,时乐觉得自己莫名听出一丝冷意。 他怔了怔,答:“是方航的表哥。” “那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们一起爬山去了?方航呢?你们三个在一个房间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语气急得不像平时的欧阳乐。 方航醉酒时那句半玩笑的话突然在时乐耳边炸开—— 让欧阳乐体会一下嫉妒的滋味。 时乐心里微微一颤,难道……欧阳乐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他讨厌这种因为对方一句语气、一点态度就开始摇摆的自己。讨厌那种明知不该出的期望,却还是在胸腔里悄悄长的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发那条朋友圈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能欺骗别人,但骗不了自己。 “乐宝,你……” “你给我打好几通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些?”时乐皱着眉头,直接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 彼此的呼吸在听筒里都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情绪要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浴室门拉开。 陆宇谦穿着浴袍走出来,没注意时乐在通话:“吹风机你用完了吗?” “用完了。”时乐把吹风机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碰击声。 下一秒,欧阳乐深深吸气:“我在楼下,你穿好衣服,现在下楼。” 时乐换好衣服下楼,把棉服帽子扣在头上。山里夜风凉得刺骨,他缩了缩肩往前走。 门口没人。 他没停步,径直走向停车场,一眼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孤零零地停在风口,车灯亮着。 欧阳乐坐在驾驶座,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时乐就是从中读出了他的不开心。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摘掉帽子,随意拨了拨湿气未干的发梢。 欧阳乐闻到了一股陌的香味,那不是熟悉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握紧。因为太用力,指甲陷进掌心。 这点疼痛,让他逼自己保持冷静。 “你喝酒了?”欧阳乐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几乎过头,打破车里的沉默。 时乐轻笑:“还有味道吗?没喝多少。” 欧阳乐侧着头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狭长的黑眼睛安静漆黑,毫无波澜,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拉冷了几度。 时乐有一瞬间想问。 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突然跑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些问题涌到喉口,但在看清欧阳乐那副和他一样强撑着冷静的模样时,忽然都哑了。 他不想再这样试探,不想绕着圈子走,不想再假装“没关系”。 “欧阳乐,你其实挺残忍的,你知道吗。” 时乐低下头,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开始轻轻发抖,“你太温柔了……对喜欢你的人来说,这种温柔就是凌迟。” 欧阳乐猛地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时乐看到他那副被惊住的表情,只当他觉得尴尬,便别开脸,看向窗外。 “那次……第一次的时候,你问得对。”他的声音轻得像浸了水,“我是喜欢你。喜欢了很久。” 窗外一片漆黑,连星光都显得黯淡。 时乐忍住发酸的鼻腔:“我没办法忘了那两个晚上,也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没发。我……” 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们还会是朋友。但目前不行……我需要时间。”他盯着车窗上欧阳乐紧抿的唇线倒影,语气却越来越平稳,“我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你了,也正在慢慢做到。” “乐乐,别再做这种让我反复猜,反复误会的事举动。如果你真的还想继续做朋友……” 他转过头,直视那双始终沉稳的眼睛,像是要把所有迟来的勇气一次说尽,“那你也得学会,我们之间该有的距离。” “别再这样……找来了。” 香气像一阵看不见的小漩涡,在狭窄的车内轻轻打转,缠在鼻尖,挥不走也散不开。 欧阳乐呆坐着,眼看着时乐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他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猛地低下头,伏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臂弯。 车喇叭发出“哔——”地一声惊鸣,扰乱沉睡的夜空。 也同样,把他压得死死的心绪,彻底搅乱了。 第17章 这是怜悯 那天仓皇离开,更像是落荒而逃。 时乐甚至不敢再去回想那日的情形,他说过的话,说话时的语气,连欧阳乐当时的神情,都在反复回忆中开始变得不确定。 一遍一遍地翻出来,记忆却像被人动过手脚。 每一次重来,都会偏移一点。 到最后,定格成一个最伤人的版本。欧阳乐一脸震惊,用沉默和表情,拒绝了他。 他以为那天说开后,他们之间至少会有一段很长的空白。 长到足以跨过这个冬天和春天,长到比欧阳乐去欧洲的那几个月还要长。 可一周后。 星期一的大课结束,他的手机亮了。 【乐宝,下课了吗?晚上回来吃饭吧?】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备好的食材,整齐摆在料理台上,是欧阳乐自己家里的厨房。 没过多久,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按掉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跳出来: 【来吧。要不我去接你。】 【我有话想和你说。】 电梯上行地很快,门一开,欧阳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 时乐的目光落在门边的门槛上,没有抬头,睫毛却止不住地轻轻颤着,站在原地没动。 第16章 欧阳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低下来,温和得过分:“闻到香味没有?饿不饿?” “……” 时乐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被他拉着进了屋,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一桌子饭菜散着浓郁的香气,微波炉低低地嗡鸣着,里面的菜还在加热。 那味道一涌出来,时乐的胃却猛地抽紧又酸又胀,缩成一团,仿佛被压瘪的可乐瓶。 他下意识捂住胃,眉头紧紧拧起。 欧阳乐正好从厨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见这一幕。 他几步走过去,把盘子放下,手掌便覆上了时乐的胃。 “怎么了?胃疼?”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掌心隔着衣料,缓慢地揉着。没一会儿,那一小块地方就暖了起来。 时乐只觉得那点温度一寸寸渗进皮肤,热得几乎要烫红了。 时乐抬眼看近在咫尺的人,半弯着腰,眼睛低垂,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力度恰到好处。 他的心却像也被这样揉进了掌心里,一阵热、一阵冷。即使力度温和,也还是让人发颤。 时乐向后退了半步,伸手抓住欧阳乐的手,与他对视。 “我就不吃了,说几句话我就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 他本意不是如此。 他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好把那些必须舍弃的东西一点点化解掉。 只是话一出口,却偏偏显得硬又疏离。 “我……”他还想再补一句,欧阳乐却打断了他。 在时乐松手的瞬间,那只被放开的手腕反而反扣上来,拇指轻轻摩挲着,像是不自觉的挽留。 “你还没问过我是怎么想的,”欧阳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就要放弃我了吗?” 时乐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欧阳乐微微用力,握紧他的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想到底是你藏得太好,还是我太笨。” “想来想去,剥丝抽茧地想完……” “我不该在第一次那天问那句话。”欧阳乐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将时乐咬紧的下唇解放出来,指腹的触感温热而克制。 “我那天真正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很久了。你也真的……喜欢我吗?” 回忆里。 被动的人眼光迷离,声音断断续续,但却说出了让欧阳乐心脏重击的话。 “喜欢……喜欢……我好喜欢你。” 正是这样的话,让他彻底失了控。 多年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夙愿,在那一刻骤然成真。只存在于梦境里的画面,被毫无预兆地复刻到眼前。 理智被喜悦与不真实感一同吞没,动作也随之失了分寸。 等他真正回过神来,才发现时乐身上遍布着浓重的红痕与青紫。 他低下头,吻遍了那些痕迹,注视着时乐浅浅的呼吸,胸腔被一种几乎溢出的情绪填满。 时乐的目光很平静。 唯独在听到“喜欢”那两个字时,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瞬。 “你不喜欢我。”他说。语气平稳,却冷得像结了冰,“你只是怕我难过,怕我伤心,因为你习惯了照顾我。” 他看着欧阳乐,像是在替欧阳乐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替自己下最后的判断。 “这是可怜,是怜悯。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更不是爱。” 他没有给欧阳乐任何辩解的余地,甚至不愿意多听一句。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失落得近乎残忍。 仿佛这场迟来的表白,不是安慰,而是最后一刀,精准地戳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欧阳乐彻底怔在原地。 直到时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依旧站在那里,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并不奢望立刻得到原谅,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之后,短信和电话,一并石沉大海。 欧阳乐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过去。 他怕再多一步,等来的就不是沉默,而是被拉黑、被删除。 时乐那句反复强调过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响起—— 别再这样找来了,我说过了。 难过之余,又出一种迟来的沮丧。 他这才发现,原来一旦撤走了那些被默许的偏爱与照顾, 所谓“朋友”之间的距离,竟然这样遥远。 远到他站在原地,却连靠近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第18章 日快乐 “你看那是谁?” 方航努了努嘴,小声对时乐说。 右前方停着的那辆车太显眼了,车窗半降,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五官锋利而清晰。 等他们走近,驾驶座上的人抬眼笑了笑。 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卧蚕清晰,却依旧带着一股人勿近的气场。 方航一向在时乐面前骂得凶,可真对上欧阳乐,却还是怂了。 他低下头,语气立刻软下来:“那、那你们聊,我去前面等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得没影了。 时乐其实早就成了焦点。 因为他从教学楼里出来时就捧着一束鲜花,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让他心里出几分烦躁与无奈。 他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窗随即升起。 时乐长长吐了口气:“这也太老土了吧。”他偏头看向欧阳乐,“你这段时间到底想干什么?” 话说得轻,却明明白白。 是不满,也是拒绝。 可对欧阳乐来说,却像已经被逼到悬崖边。 这些他自己都嫌笨拙、嫌老套的手段,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全部。 他只是想让时乐相信,那不是怜悯,不是责任,更不是出于习惯的照顾。 他的喜欢也是真心的。 可无论他怎么做,时乐都不信。 甚至此刻,还带着几分疏离的戏谑看着他。 “乐宝,今天是你的日。”欧阳乐半趴在方向盘上,从下往上看着时乐,眼里有掩不住的受伤,“从你十六岁,每年的日,我都会送花和卡片。” 时乐的手顿住,他是真的忘了。 低头看去,那束花被他一路抱着,已经有些残败,花瓣微微卷起。 还有夹在里面的卡片,连位置都没被移动。 在十六岁之前,每年的日欧阳乐也会送礼物。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各种各样摆在家里。 除了日,只要他喜欢,欧阳乐总能记住,然后找个合适的理由送给他。 直到十六岁那年。 欧阳乐说:“日的礼物要和平时送的区分开,以后我就送你花和贺卡,好不好?” 现在回想,那时的表情他还能记起。 狭长的眼睛里泛起幽蓝的光,一圈一圈,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好像藏着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 后来…… 后来他说了什么来着? 时乐缓缓松开了一直绷着的肩膀,一缕头发垂在额前。 他抿了抿唇,嗓子干得发紧,还是开口:“……谢谢。” 两相无言,车窗外不时有人经过,说话声、脚步声交错而过,与车厢里的安静形成突兀的对比。 时乐抬头看向前方,方航站在不远处,无聊地刷着手机,又放下。 “那……我先走了。”他说得很轻。 留给欧阳乐的,只有一个快要看不到的侧脸。停顿了几秒,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时乐的步子越走越快,到了方航跟前时,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你们说完啦?”方航顺着他的方向往车那边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原地,没动,“他还没走呢……你们俩怎么了?” “没什么……”时乐顿了顿,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还理不清呢。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怀里的花跟着晃了一下,一张卡片从花束里滑落,掉在地上。 “诶——”方航弯腰捡起卡片,风把卡片吹开,他下意识念了出来,“日快乐,乐宝。” 他一愣,又看向时乐:“今天是你日啊,乐乐?” “嗯。” 方航随手翻了翻卡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这卡片设计还挺有意思的,这个字母‘v’是什么意思?” 时乐怔了一下,把卡片接过来,也低头看着。 大写的字母“v”,像是用刻刀刻出的印章,再重重按上去。 记忆里,似乎有过这样一个画面,却怎么都抓不住。 “你日怎么不说!”方航已经兴奋起来,“我把学姐学长还有我表哥都叫上,咱们去过日!” 那点刚刚浮起的记忆,被他打断,时乐索性不再去想。 他被方航拉着往前走,脚步却慢了半拍,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那辆车停在原地久久没动,甚至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依旧默默停在那里很久。 第17章 让他们关系最先出现松动的,并不是欧阳乐那一套近乎固执的“追求”,而是金子豪。 过年之后,那段曾经断档的父爱,像是忽然找到了某种补救的方式,开始若有若无地往回衔接。 时建东偶尔会打来电话。 通话时间往往不长,只有几分钟,却总绕不开那些听起来体贴又疏的关心。 问他身体,问他情绪,问他最近累不累。 每一句都让人无从拒绝,却也让人难以承受。 时乐实在消受不起。 这天,他从一堆学业里抽回神来,才发现手机屏幕上跳着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时建东。 他盯着那一串记录看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回拨,门铃便响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金子豪。 “你怎么来了。”时乐拉开门,却没有让开,整个人挡在门口,显然不打算让金子豪进屋。 金子豪看着他这副态度,脸色立刻不耐起来:“你怎么不接电话?爸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时乐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愿意来?” 金子豪烦躁地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时建东拨了电话,语速飞快地说了几句,又把手机递到时乐面前,让他敷衍地应了几声。 电话一挂,他便收回手机。 时乐也懒得和他多说一个字,抬手就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金子豪忽然笑了,带着点刻意的玩味。 “你知道吗?欧阳上个星期六去相亲了。林阿姨给介绍的,”金子豪慢悠悠地补充,“是位门当户对的好女孩。” 他盯着时乐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说真的,我以前还以为你们俩能成,没想到……呵。” 时乐皱起眉:“你还有没有别的事?” 金子豪却像没听见似的,语气反而更加意味深长:“你真不在乎?” “欧阳一直喜欢你,”他盯着时乐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是说,你在装傻——” 金子豪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在外,时乐用力把门关上,指节因收紧而泛出青白。 他站在原地大概十几秒,脑子飞快转动。 然后猛地转过身,冲进卧室。 衣柜顶上放着几个大箱子,他拿来凳子,一个一个费力地取下来,箱角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顾不上整理,蹲在地上,近乎急切地翻找着。 直到六张日卡片,被一一翻了出来。 卡片正面写着的话一模一样。 日快乐,乐宝。 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当他将卡片翻过来,才发现背面印着不同的字母,下面还有每年的日期。 从第一年到第六年。 分别是:i、o、u、l、e、v。 他看着这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字母,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将卡片在地上重新排列。 一张,一张。 当最后一个位置对上时,那句被藏了六年的话,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iloveu 第19章 错位的暗恋 对于那份早已无法自拔的感情,欧阳乐在接受的同时,也选择了掩藏。 因为在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前,时乐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高二下学期开始,时乐渐渐远离了他。 总是用学业繁忙作借口,再也没有来他家过夜。 欧阳乐心里清楚,时乐不仅要完成日常的课程,还要解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 那些世界他无法参与,也无法理解。 所以他没有阻拦的立场,只能说一句“好”。 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 是不是哪里暴露了? 是不是乐宝察觉了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忍心伤害他,于是干脆选择后退? 这样的念头,日复一日地滋长。 直到后来,他几乎是软磨硬泡,才让时乐再一次留下来过夜。 那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举止克制,言语收敛。 却仍旧忍不住,在看似平常的相处里,悄悄试探。 可时乐的心情很沮丧,因为那日,父母再一次伤害了他。 时乐带有哭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说,这世上最不牢靠的就是所谓的爱情。 他见过他的父母相爱,见过一个家庭在爱意充盈时,如何完整而温暖。 也见过,争吵失控,母亲歇斯底里,父亲冷漠回避。 那些画面像一道道裂痕,落在他心里。 不声不响,却足够深。 他知道,那样的伤害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也许要用一去填补,甚至都未必填得满。 时乐的郑重和悲伤让欧阳乐迟疑胆怯。 他没有表白。 上了大学。 欧阳乐的课业同样变得繁重,但再忙,也还是会找时乐一起去食堂吃饭,偶尔并肩在操场上走一圈。 对他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至少,比起前两年时乐刻意躲着他的日子,要好得多。 他以为,他们会就这样做朋友。 不进不退,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 那天的事情发。 意外来得太突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欧阳乐选择了假装镇定。 他努力让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无异,不让时乐从自己的神情里看出哪怕一丝慌乱。 只有这样,表面的平静才能被勉强维持,时乐才不至于当场崩溃。 时乐虽然喝多了,但他没有。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无法把一切推给酒精,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乐宝一定要追问到底,那他就不再回避。 直接摊牌。 可当欧阳乐洗完澡出来,看到时乐裹在被子里的那张小脸时,昨夜残留的迷乱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他心里一惊,怕被时乐察觉,立刻侧过身去,刻意用身体遮住那一点逐渐失控的反应。 好在时乐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埋怨他。 只是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 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滚烫的,可工作还在等着,他必须回家换衣服,再赶去公司。 于是,他开口说要走。 时乐眼底那点来不及藏好的不舍与失落,让他脚步一滞。 欧阳乐不太放心,怕他身体还疼,提出要先送他回家。 时乐拒绝了。 他走到门口时,不放心回头,看见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神情。 时乐的眼睛好像会说话,那一瞬间,他恍惚回到了小时候。 无数次,就是这样,被那样的目光击溃。 甚至出一个近乎妄想的念头: 也许……他也是喜欢我的。 于是,他张口,问出那句话。 但时乐的态度很明了。 他谈不上失望,只是心底浮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于是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 事实证明,错位的记忆,给这段关系添上了本不必存在的虐意。 对于金子豪的话,时乐并不相信,也许真的有相亲,但欧阳乐赴约也绝不是要开展感情。 卡片按照顺序叠放在茶几上,那是最好的证据。 接连几天,欧阳乐都没有再出现。 那些声势浩大的“追求”和挽回,仿佛忽然熄了火,归于沉寂。 这反倒让时乐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如今再回头看,才发现,原来真正更擅长逃避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此刻,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去。 楼下那道身影已经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又像是不敢再靠近。 时乐拿出手机,电话几乎是秒接。 楼下的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乐宝?” “怎么不上来?”时乐低头看着他。 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上来。”时乐补了一句。 一进屋凑近了,是明显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 欧阳乐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味道很重吗?那我改天再来。” 话说完,他竟真的要转身离开。 时乐皱起眉头:“你……”他伸手拦住欧阳乐,语气低了下来:“我没说难闻。” 僵持在门口,两人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片刻后,欧阳乐先抬手,将时乐抱住。 力道从轻到重,像要将他镶嵌在怀里。 温热的怀抱撞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乱了节奏,一时间分不清是谁更失控一些。 时乐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动。 第18章 欧阳乐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低低地开口:“乐宝,如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尊重你的想法。” 时乐怔住了。 好半天,他才真正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一股无名的火从心底窜起,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便迅速蔓延开来。 “你要放弃了?”他猛地推开欧阳乐,声音发紧,“不是你让我去问你的吗?” 欧阳乐僵在原地,那一瞬间的空白神情,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语言。 偏偏就是这样的表情,让时乐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抓着欧阳乐衣摆的手慢慢松开,语气也跟着垂落:“……算了,你走吧。” 时乐将大门敞开,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他把人推了出去,随即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算重,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从发现那段长达六年的秘密开始,时乐便不断回想这些年发过的一切。 明明是两情相悦的暗恋,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近乎悲剧的收场。 他开始重新推翻过去的判断,一点一点地复盘,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欧阳乐。 他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也给欧阳乐一次。 这一次,他不想再是自己一头热。 他期待的是清楚、直接、毫不退缩的剖白。 那样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对面的人,紧紧地,像终于确认彼此存在那样,没有缝隙地相拥。 他们会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绪,一次说完。 他需要的是义无反顾,是坚定不移,是在这一刻,不再犹豫。 如果走到现在,站在这样的节点上,依旧需要迟疑,那就算了。 第20章 永远的他 时乐发现自己的u盘落在了欧阳乐家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之前没带走的衣服。 他犹豫了一下,给欧阳乐发了条消息。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起。 【我不在家,你去拿吧。u盘应该让我收在书柜上了。】 时乐回复:【好,我知道了。】 大概是欧阳乐提前打过招呼,门卫见到他直接放行,没有多问。 到了门口,他将食指按在门锁上,嘀“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屋子里没有什么变化,空气中依旧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时乐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口的鞋柜,看见拖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换上,走了进去。 他先去了之前住的卧室,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 看着欧阳乐给他买的那些衣服,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带走。 “还是带上吧。”他低声自语。 不过是几件衣服,免得欧阳乐回来后看到自己只带走了几件,会多想。 衣服一件件被取出来,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铺满了。 “怎么这么多……” 时乐怎么也想不起,欧阳乐是什么时候给他买了这么多衣服。 他继续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叠着叠着,却又犹豫起来。 “还是别带了。” 他怕自己这样做会是什么讯号,可究竟是什么讯号,他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他干脆把衣服重新挂上,放回原处。 这样来来回回,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他把几件没整理好的衣服随手放在床上,转身准备先去找u盘。 书房的门半开着,位置和陈设都没有变化。 那张新书桌一尘不染,只留着一盏曾让他觉得有意思的台灯。 时乐走进去,拉开书桌抽屉,很干净,几乎是空的,没有u盘。 他关上抽屉,环视四周。 秉持着不乱翻,不乱看的原则,他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没有发现。 他拿出手机,想再问一声欧阳乐,看见屏幕上那条之前发的消息。 于是,目光自然地落在书房那面高大的书柜上。 靠外的几层都敞着,能看见的地方一目了然。 只剩最里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扇小小的柜门,仍然合着,没有被打开。 不知为何,时乐忽然紧张起来。 那感觉像小时候,偷偷溜进储藏室,翻找父母不许随意触碰的箱子。 脑海里仿佛响起了计时器的滴答声,不明所以的刺激与隐秘的兴奋从心底浮起,一下下敲着神经。 柜门开得很容易,轻轻一拉,就敞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秘密暗格,只有几摞略显凌乱的纸张堆在一起,旁边放着一个木制的长方形盒子。而那木盒的下面,还压着一个精致的铁盒。 时乐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这种跳动,他前几天才刚经历过一次,就是在拼凑出那句、需要整整六年才能完整的时。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手心发汗。 他只迟疑了不到一秒,便将那两样东西一并拿了出来。 直到全部取出,才发现那木制的长方形盒子里嵌着一本相册。 他将相册抽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他在笑,我好像也在笑。 “这是什么……”时乐的喉咙滚动,口干舌燥,喃喃发出的声音轻而缓。 指节冰凉,他翻开了相册。 一页、一页、又一页。 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的人被重新摊开在眼前,以一种他从未知晓的方式。 从孩童时期,到青春期,再到此刻的自己。 时乐的手开始发抖。 从最初细微的颤动,到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被遗忘的回忆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开心的他,难过的他,发呆的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一旁的木制长方形盒子,这时他才发现,盒子上同样刻着一行小字。 ——他的,一千个瞬间。 时乐只觉鼻尖发酸,眼睛发涩,无法言喻的感受在身体里蔓延。 他蜷缩了下手指,不小心敲在一旁,目光自然落在旁边,那个精致的铁盒上。 当看清盒盖,他的心又骤然缩紧。 盒盖上有一行字,笔迹很新,事被划掉过,又在下面另起一行重新写上。 ——永远的他。 时乐再也压不住情绪,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他伸手将盒子打开,一堆零碎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 他轻轻翻看,发现是他早就丢弃、不再记得的东西。 第一次考试失利后,从竞赛场带回来的糖纸。 印着他名字的考试便签。 随手折出来的小灯笼手工。 第一次得奖时,奖牌上的挂绳…… 一件件,都是他从未在意、随手扔在一旁的东西。 却被人一一拾起,仔细保存,整整齐齐地放进这个精致的盒子里。 也许,永远都没有打算让第二个人发现。 时乐愣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那些被珍藏起来的东西,静静躺在盒子里,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脑中闪现的,是欧阳乐望着他的眼睛,低声类似渴求般说出的话:我也是真心的。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习惯,也不是怜惜。 是久到不需要回应,细致到不求回报。 那是一种早已越过界线,却始终被小心收敛、藏起的情感。 不宣之于口,不索取结果,只是固执地存在着。 像一条被反复压住的线,始终没有断,却也从未被放到光里。 时乐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被照顾”,其实是被人用一整个青春,默默地爱着。 第21章 我想要你 会议室里。 欧阳乐的目光落在某一处,看似在听,思绪却早已飘远,眉心不时收紧。 站在最前面汇报的人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比起一开始,明显低了下去。 直到ppt翻到最后一页,定格在大屏幕上,会议室里一时静得出奇。 欧阳乐忽然站起身,只匆匆丢下一句:“就这样吧,散会。” 话音落下,人已经推门离开,只留下一室的人坐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贴身秘书反应得很快,在看到他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后,立刻联系司机备车。 车在市区内匀速行驶。 司机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确认欧阳乐的神色并没有催促的意思,便照常稳稳地开着。 车驶入地下车库,停稳、熄火、灯灭。 那一刻,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欧阳乐没有立刻下车,在原位坐了片刻,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才推门下来,让司机不用等了。 欧阳乐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眼皮也轻轻跳着,站在家门口时,竟出几分迟疑。 第19章 他怕时乐不在,自己白跑一趟。 他想他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许多天不见,可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他很后悔,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分寸,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他又怕时乐在。 怕对方冷着脸,竖起眉眼,不喜他这样突然出现。 明明说了不在家,却还是特意折返回来。 欧阳乐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指纹认证处,迟迟没有按下去。 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 时乐清隽的五官露出来,他的心也跟着轻轻一荡。 “我听到声音,猜到是你回来了。” 时乐的声音有点沙哑,语气却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冷。 欧阳乐怔了怔,心里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 可当他再仔细看向时乐,注意到那微微发红的眼尾和鼻尖,那点欣喜很快散了,方才还荡着的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时乐察觉到他的目光,以及那一瞬间变换的神情,胸口又酸又涨,侧身让开,松开门把,先一步进了屋。 欧阳乐停了两秒,才跟着进去。 倒像这并不是自己的房子,而是时乐的家,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只是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份沉静,看起来平稳克制,像他一贯的样子。 时乐坐在沙发上,看着欧阳乐换了鞋进屋,解开一直束着的领带,神情如常。 ——他可真能装啊。 时乐心里默念出这句话,好笑的同时,是自己从不曾窥见那伪装背后的遗憾。 而他也忽然明白,对欧阳乐而言,自己何尝不是同样擅长伪装。 时乐没有再迟疑。 他微微仰了仰下巴,垂下眼睛,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东西上。 欧阳乐的瞳孔猛地一缩,看清相册和铁盒后,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 时乐等了片刻,低声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 话出口后,欧阳乐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时乐也是。 他眼底强撑的镇定一点点褪去,微红悄然漫开,酸意失了控制,几乎立刻就逼出了泪意。 他看着欧阳乐那近乎空白的神情,又问了一遍:“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这话落在欧阳乐耳中,像被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 “我……” 他艰涩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是说,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将你视作唯一。 还是说,那些年里最早的、模糊的悸动,早已悄悄偏离了“朋友”的边界。 又或者,是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早就不再是兄弟、不是朋友,而是远远越过界线的爱意。 他喉咙发紧,话语在胸腔里反复翻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你都知道了。”欧阳乐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我——”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时乐,眼神里没有退路,也没有侥幸。 “我喜欢你。”他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楚。 像把一直藏在体内的东西,亲手取出来,摊开。 “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责任。”欧阳乐的声音低沉而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也不是你以为的照顾,怜惜。” “是我一直在逃。”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头滚动。 “我怕说了,你会退。怕你把我从你身边推开,怕你不要我,所以我选择装作什么都没发。”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于裂开,“我只是自私地以为,只要不说破,就能留住你。” 时乐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呼吸已经乱了。 “我不是突然喜欢。”欧阳乐看着他,眼神再没有回避,“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是你先成了我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我根本从来没有一个不包含你的世界。” 这一次,欧阳乐没有停。 “如果你现在让我走,我会走。但如果你问我真实的想法……” 他一步一步走近,声音低得近乎恳求,却没有退缩,“我想要你。不是作为朋友,而是恋人。” 时乐的眼眶彻底红了,那层勉强支撑的冷静,在这一刻终于塌陷。 “你现在才说……”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哽意,“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似压抑太久后最后的失守。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懂……” 以为喜欢这件事,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欧阳乐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犹豫着似征询,又像是在恐惧。 时乐望着他,目光聚焦处只有他的影子。 没有躲。 下一秒,欧阳乐将时乐紧紧抱进怀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在一起。 时乐的额头抵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衣料,呼吸破碎得不成样子。 欧阳乐的眼眶也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时乐的鬓角,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乐宝。” 时乐抬起头,眼睫湿透,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看着他。 欧阳乐抬手,指腹轻轻贴上他的脸颊,擦掉那点滚烫的泪水。 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很稳,像终于允许自己靠近。 时乐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随后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给了无声的回答。 欧阳乐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这一刻,终于确认,他们不再各自站在两端。 而是心贴着心,站在同一处。 这个吻没有停下来。 确认之后,所有的克制都像被撤走了支点。 欧阳乐的手扣在时乐的后颈上,力道比刚才重了许多,像是终于不用再担心越界。 他更加凶猛,没有克制。 时乐被他逼得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沙发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得厉害,却没有躲开。 相反,他抬手环住了欧阳乐的肩,指节用力到发白。 呼吸乱成一团。 贴得太近了,近到连心跳都分不清是谁的。 欧阳乐的额头抵着他,嗓音低哑:“可以吗。” 时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起头,再次主动迎了上去。 之后的一切都发得很快,又很乱。 衣料被扯开,落在地上,几乎没有人去在意。 身体紧紧贴合,温度交叠,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距离一并补回来。 时乐被抱起时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声响。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 这和从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试探,不是迷失,也不是误解里的失控。 而是确认之后的索取。 是“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也要你”的坦然。 欧阳乐的动作急切,却没有失去分寸。 他始终贴着时乐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低声叫他的名字,抚摸着。 “乐宝……看着我。” 时乐的视线早已模糊,却还是努力睁着眼。 他看见欧阳乐眼底翻涌的情绪,看见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失而复得。 当一切结束时,时乐整个人几乎被抱进怀里,连呼吸都还没缓过来。 欧阳乐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胸腔起伏,同样紊乱。 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紧贴的体温,和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 过了很久,欧阳乐亲昵地吻他的额头,低声说:“我爱你。” 时乐闭上眼,半晌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抱紧了他。 第22章 幸福的两端 在一起后的这两周,时乐几乎都待在欧阳乐的家里。 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不去上学,一个不去上班。 只有实在推不开的场合,才会短暂分开半天,或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事情一结束,便又像赶场似的回到家里。 和所有难舍难分的爱侣一样,他们也无法免俗。 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被重新翻出来播放,画面还是那些画面,情绪却早已不同。 看着看着,就会不知从什么时候靠近,唇贴上去,手臂收紧,抱在一起。 等一切结束,电影早都放完了。 做饭也变了“意味”,像被赋予了情趣。 时乐要求欧阳乐不许穿上衣,只系一条围裙。 那是他很早以前就有的幻想。 高中时,每一次看到那起伏的肌肉线条、清晰的脊骨,他都会暗暗心跳失序。 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伸手触碰。 其实一开始,他还有些小心翼翼,不太习惯关系骤然翻转后的亲密。 他靠在厨房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悄悄盯着看。 第20章 欧阳乐察觉,嘴角勾起,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先在额头落下一吻,又贴了贴他的眼皮,最后停在嘴角。 “看什么呢?想摸我啊?”含糊着嗓音。 时乐这才像从一场混沌里回过神来,仿佛失了浮力的羽毛,晃晃悠悠落回地面。 他伸出手,抓了抓欧阳乐的二头肌,力道顺着滑到后背,在那明显的沟壑处来回摩挲,最后停在腹部。 “再摸要出事了。”欧阳乐的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变得暗哑。 时乐的指尖按在那处,抬起眼看他:“出什么事?” 眼睛又大又圆,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年。 欧阳乐呼吸更急了一瞬,随即伸手将他抱起,转身进了屋。 等再出来时,天色早已暗透。 这样的日子,一分一秒都过得太快,像是被谁轻轻一推,眨眼便消失了,让人无端出不安。 过于幸福的时刻,总会伴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恐惧,害怕眼前的一切并不真实。 尤其是对他们来说。 那些被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感,一旦被确认,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越是炽烈,越是澎湃,越让人惶惑,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错觉,一伸手,就会散掉。 欧阳乐将袖扣一一扣好,深灰色的西装笔挺合身,把整个人衬得愈发成熟稳重。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一旦收敛,便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 时乐穿着牛仔裤和t恤站在他身侧,像是才刚上大学,身上带着一股清爽又张扬的青春气。 “你要去多久啊?”时乐从后面抱住他,探着脑袋看他的脸。 欧阳乐侧过头,上挑的眼尾弯起,冷峻的线条被笑意冲淡。 他语气轻松:“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去我办公室待一会儿,最多一个小时我们就走。” 他说着,语调放软下来,“结束以后,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时乐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听他主动说出来,心里更是轻快,点头应了一声:“嗯。” 欧阳乐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又连着亲了好几下。 到了公司,时乐索性坐进欧阳乐的办公椅里,翻着资料看文献,顺便过了一把当“老总”的瘾。 果然不过一个多小时,欧阳乐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时乐神情专注,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表情严肃。身后是高阔的落地窗,城市的光影铺陈开来,却反而把他衬得小小一只。 欧阳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另一边,金子豪在茶水间听了个大概,知道欧阳乐这会儿在公司。 他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留意欧阳乐的行程,好不容易等到人,便先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才转身上了顶层。 按理说,一般员工是见不到总裁的。 可大家都知道他家和小欧总家是世交关系,与旁人不同,因此也没人像拦普通员工那样,将他挡在外头。 金子豪笑着和秘书办的人打了招呼,语气自然:“是林阿姨让我过来找他的,我知道小欧总今天在,正好一起走。” 秘书办的人彼此看了一眼,说要先打个电话到总裁办公室确认。 可座机响了许久,也无人接听。 金子豪的笑意未减,径直从他们身旁越过,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金子豪敲了几下门,余光瞥见秘书办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心下一横,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有、有人……” 时乐仰着脸,整个人半陷在欧阳乐腿间,被对方牢牢圈着,挣了一下却没能推开。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欧阳乐这才分出神来,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一转头,看到金子豪错愕的眼神。 他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放开怀里的人,只冷冷地看着金子豪,语气锋利而直白:“谁让你进来进来的?” 金子豪几乎是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弄明白了眼前发了什么。 时乐的嘴唇泛红,眼角还残着一点水意,像是没来得及散去。 欧阳乐的呼吸起伏未平,衣襟微乱,整个人仍处在被打断后的余怒之中。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声音发紧:“你们……你们——” 欧阳乐本就被打扰得心烦,再看清来人,情绪彻底冷了下来:“滚出去。” 话音落下,他直接按下座机:“随便什么人都能放进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很快,特助推门进来,连声道歉,随即请金子豪离开。 可金子豪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时乐,冷声质问:“时乐,你要不要脸。” 话还没说完,就被特助一把拽住手臂,强行带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时乐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反倒平静:“这下要热闹了。” 欧阳乐低声道歉:“是我的错,下次我把门锁上。” “不许有下次!”时乐立刻道,还有点害羞。 欧阳乐却笑了,带着点故意的坏意,说些有点流氓的话,明显是在逗时乐开心。 看时乐并没有被刚才的插曲影响情绪,他也就没再继续提起。 ||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起离开公司,前往约好的餐厅。 司机将车稳稳开出去。 路上,还没到地方,欧阳乐忽然开口:“我有封工作邮件要回,等我一下。” 时乐无所谓地点点头,也低头拿出手机,给方航发消息,分享自己刚刚“官宣”的恋爱进展。 方航很快回了个yue的表情。 时乐忍不住笑出声,没注意到一旁的欧阳乐目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吩咐特助,现在立刻,让金子豪从公司滚蛋。 正如时乐所料,不到几天,时建东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那低沉压着的语气,隔着手机都能听出其中翻涌的火气。 时乐没有和欧阳乐提起,只简单说自己要回学校一趟。 进门时,金子豪寒着一张脸站在客厅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憔悴不少。 眼眶泛红,那双眼睛在看到时乐的一瞬间,显得格外骇人。 他刚要开口,手臂却被何恋一把拉住。 她很快挤出那副熟悉的笑容,语气温和得几乎没有缝隙:“乐乐,你回来了。你爸在书房等你。” 时乐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应声,径直上了楼。 书房里。 时建东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乌云密布。 时乐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叫我回来什么事?” 时建东盯着他,声音压抑:“时乐,你平时怎么跟家里对着干,我都可以不计较。但这件事太过分了。你不要带着报复的心思。我们两家是邻居,你这样胡闹,会影响两家的关系。” “胡闹?”时乐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讽意,“谁跟你说这是胡闹?金子豪?还是何恋?” 他看着时建东,语气不紧不慢:“如果金子豪和欧阳乐能成,何恋巴不得把儿子教得规规矩矩,再恭恭敬敬地送过去。怎么偏偏你这么想不开?” 时建东猛地拍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家到底谁对不起你!” 他喘着粗气,声音拔高,“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搅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和……你们这样,是变态!你对得起谁?!”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气到发抖。 时乐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没人对不起我,”他说,“我也没对不起你。” 父子两人对视着,目光里是如出一辙的失望与伤心。 时乐闭了闭眼,站起身来:“我的事不用你管,反正你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他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语气低而冷,“就别到现在,才想起来要当一个管教儿子的好父亲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门被拉开,站在门口的正是金子豪。 时乐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这下如你所愿了吧?”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以后时家改姓金,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时建东。 那一眼很短,没有怨恨,也没有不舍。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门“咣当”一声合上。 金子豪在门口停了几秒,才转身走进书房,低声开口:“爸——” 话还没说完,便被时建东投来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眼神锋利而猩红,没有一丝余地。 “你出去。”时建东的声音很低,却不容置喙。 金子豪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多说什么,只仓促道:“您别太气了,注意身体。” 第21章 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只觉那股如影随形的灼热感又一次漫上来。 自从踏进时家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消失过。 时乐从家里走出来,沿着路一直往前走了很久,像是想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情绪,一点点消耗掉。 他承认,自己始终没办法做到对父亲彻底不抱期待。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点残存的期待,终于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放下。 他会在未来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和欧阳乐,和他最爱的人。 那些来自过去的人和事,那些反复消耗他的声音与关系,他不想再让它们继续围困自己。 到此为止了。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时乐拿出来看,是陈虹发来的消息。 她甚至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刚刚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了你的事。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对你现在和未来都不好……】 时乐没有看完这条消息,长长地像小作文一样。 他只低头打下两行字: 【你从前不在意我,现在也不必在意。祝你幸福。】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最后一点执拗。 他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在终于有人流的地方,他拦下了一辆车,坐进去,报了地址。 他让司机开快一点。 他要去到自己的爱人身边。 另一边,陈虹看到那条消息,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拨过去。 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来不及反应,眼泪已经挂在脸上。 一只软软的小手伸过来,轻轻摸上她的脸颊:“妈妈,你怎么了?” 陈虹低头看着女儿,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妈妈只是磕到了。”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时乐小时候的样子。 女儿的脸,与记忆中儿子的脸,在一瞬间重合。 陈虹猛地闭上眼睛,像是在逼自己做出最后的选择。 别后悔了。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23章 完结 同居活几乎是在确认关系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时乐租的房子在退了的同一天,就被欧阳乐抱在书房的椅子上,被吻地糊里糊涂,签下了这个大平层的房屋转让协议。 他签完才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愣了会儿,有点发懵地抬头:“你……你这是?” 欧阳乐亲亲他的发顶:“这以后就是你的家,当然也是我们的家。不过如果哪天你不开心了,可以随时把我踢走。” 再也不用走到这家去,走到那家去,去寻找已经丢失的东西。 以后有我送你的“家”,你就永远有自己的归处,不必再回头去看旁人。 时乐望着欧阳乐的眼睛,读懂了那份未说出口的爱意。 他感到鼻子发酸,但嘴角却咧开,笑得一脸甜蜜:“那你以后不能惹我不开心,不然小心我将你扫地出门。”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 从前在欧阳乐家只是客人的时乐,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家人。 欧阳乐的父母在得知他们在一起的消息后,不但没有阻拦,反而真心祝福,还主动提出,希望能操持他们将来的婚礼。 时乐在意外之余,心底却被一种久违的温暖填满。 欧阳乐撇了撇嘴:“我们的婚礼,当然要我们自己办。我……”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时乐悄悄抓住。 “叔叔阿姨要是愿意,我也很开心,”他轻声说,“而且长辈们更有经验。” 他说着,用力握了下欧阳乐的手,转过头,“你说呢?” 欧阳乐只能妥协:“是……” 大年三十。 从前他总是在家里等欧阳乐上门找他,如今却是并肩站着,一起敲响了时家的大门。 开门的人是时建东,见到他们一起来,没说什么,只转身进了屋。 时家并不如从前那般热闹,金子豪不在,只有何恋在饭厅的椅子上坐着,见到他们来也无动于衷,不似从前那般假意温柔。 “怎么就你们?金子豪呢?”时乐问。 时建东没正面回答,语气颇硬地反问:“你最近怎么样?学校怎么样?过年也不知道回家……”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坐在时乐身侧的欧阳乐身上。 与自己的儿子相比,欧阳乐已然是个完全成熟的男人。肩背宽阔,轮廓冷硬,即便嘴角带着笑意,那笑也并未真正落进眼底。 时建东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等等。” 说完,他起身上了楼。 没一会儿,时建东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递到时乐手中。 “去别人家做客,别忘了礼数。哪怕你们……咳……是那种关系。” 时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指下意识收紧。 反倒是欧阳乐先笑了,语气自然又从容:“时叔叔您太客气了。我父母很喜欢乐宝,当亲儿子一样。回自己家,怎么算做客呢。” 时建东看了他一眼。 一缕银白的头发顺着他垂下的肩线滑落到额前,让那张本就显得疲惫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苍老。 “我这点家业,将来只能是乐乐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衡量每一个字,“你们在一起也好。等我退休了,你帮他打理,我也省心。” 话落,他又把目光移向时乐,停留了一瞬:“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这些。” 时乐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没有说出一个字。 直到离开,他都没能忘记时建东看他的那一眼。 像是迟来的慈爱,又混杂着无法弥补的复杂情绪。 欧阳乐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带离那个空间。 贴近的体温,稳稳地落在他身侧,像无声却坚定的支撑。 名苑的灯光亮着,温暖而安静,小区里的街灯也泛着柔和的昏黄。 时乐低头,看着地面上他与欧阳乐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又彼此紧贴。 以后,他们还会这样走很久。 并肩,靠近,不必回头。 那么,人中那些来不及弥补的遗憾,无法追回的空缺—— 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