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节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作者:绿豆红汤 文案 孟青是一个普通穿越者,胎穿到大唐,是江南苏州一家纸马店的大姑娘,生活无忧地过了十八年,她为自己择了一门有前途的婚事。 在重农抑商的朝代,身为商户女,为了改变社会地位,让儿孙有机会读书入仕,孟青撒饵投资,带着不薄的嫁妆,嫁给崇文书院常得冠首的穷学子杜悯的二哥杜黎。 在婚后的第二年,她生完孩子后做了个梦,梦里小叔子杜悯会在三年后进士及第,骑马游长安折名花,杜家一时风头无两。而她这个投资者却风评受害,成为探花郎的极品二嫂,受众人唾弃。 其一是刻薄,给小叔子花二两银要嚷嚷得整个村都知道,让读书郎抬不起头。 其二是急功好利,利用读书郎的名头给她娘家拉生意,让读书郎在同窗面前蒙羞…… 其三是骂她搅家精,拐着丈夫杜黎跟亲爹亲娘对着干,一心偏着她,还心偏向岳家。 其四就严重了,梦里她蛮不讲理地要把孩子过继到小叔子名下! 孟青气醒了,想到梦里的场景,她又笑了,事情有趣起来了。 ** 杜黎家穷,为了供养极善读书的三弟,年过二十婚事还没定下。他心里清楚,他的婚事也将是资助三弟读书的筹码。 为了不让他们夫妻俩都成为家里的老牛,他想尽办法暗中毁了两门将成的婚事。 孟青故意做局撞上来的时候,他对她的目的心知肚明。 杜黎认识孟青,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口齿伶俐,长相讨喜,极善生意,是瑞光寺山下有名的带刺花。 但她对他没印象。 杜黎明白,孟青冲他笑不是图他俊俏的长相,她跟他一样,图的是他三弟日后博得的功名权势。 不过他不在意,带刺的花落在他手上,扎的是他,疼的是他,他乐意,他愿意挨扎,也心甘情愿地受疼。 内容标签: 田园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日常 非遗 唐穿 主角视角:孟青 杜黎配角:杜悯 一句话简介:对,傍上探花郎的大腿了 立意:再更爱自己一点 第1章 梦醒 春日的黄昏,土黄色的村庄被翠绿色覆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绚烂的晚霞。 一艘乌篷船破开平静的河面,停在杜家湾渡口,船上下来三个浑身泥腥味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付过船资,快步走上浸在水里的石阶。 “二叔。”水边的桑树上,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从枝叶丛中探头,“二叔,你回来了,我二婶今天生了个小弟弟。” 杜黎一听,他拔腿往家里跑,手上拎的水桶猛地荡出水,大半淋在他的腿上和鞋上。 “黎小子回来了?赶得巧,你媳妇今儿生下一个小子。”村口的二大娘说。 杜黎没顾上应话,他一路疾跑,终于靠近自己家,黄泥土墙茅草屋顶,屋顶的烟囱在冒烟,他娘在院外的青石板上剁草喂鸡鸭,一切跟寻常的日子无异,不像家有喜事的样子。 “娘,青娘生了?不是说三月中旬才生?怎么提前生了?她没事吧?”杜黎又喜又惊地问。 “能有什么事?她要提前半个月生,我还能管着她?反正我没推她撞她,也没累着她。”杜母阴阳怪气地说,“你要是担心她在我们家会出事,你还把她送回孟家,让你丈母娘伺候去。” 杜黎脸上的喜色凝住,脸色变得难看,他顾不上呛声,疾步往院子里走,进门遇上大嫂李红果。 “二弟?我还以为听错了,真是你回来了。更役不是还没满?我算着你还有四五天才能回来,渡口建好了?”李红果端着米盆从粮仓出来,一脸的疑惑。 杜黎点头,他放下手上的水桶和夹袄,问:“青娘生了?我去看看她。” “生了,过晌之后生下来的,是个小子。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你大哥进城替你跟你岳父岳母报喜去了。”李红果说。 杜黎推门进去,又迅速关上门。这会儿正值黄昏,门朝西,窗朝东,屋里光线昏暗,他走到床榻旁边才把睡在床上的母子俩看清,女人紧皱着眉头,一脸生气的样子,睡在里侧的孩子跟她是如出一辙的表情。 “青娘,青娘?”他试着喊两声。 孟青没反应,她这会儿堕入迷梦,梦里如溺水一般,聒噪粗哑的声音粗暴强硬地灌进耳朵…… “杜悯他二嫂?我知道她,是个商户女,从小就是个会钻营的,嫁人后还不改性子,杜悯好好一个书生,她利用他的名声给她娘家拉生意,险些害得他不能科举……” “……商户女就是精明算计,骨子里都透着小家子气,你不知道,她给杜悯二两银子用,在村里逢人就说,生怕别人不晓得她的功劳,也不想想她小叔子会不会没脸。” “……杜悯他娘也是倒霉,遇上这么个儿媳妇,她没嫁来之前,杜家安安生生的,她进门了,杜悯险些走上歪路,杜黎也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偏向他岳家,动不动跟他爹娘吵架,不孝啊!” “何止啊,我听说孟青还想把她儿子过继到她小叔子名下,如今杜悯一举高中,成了探花使,真要让她得逞,她可占大便宜了……” 未尽的话还在继续,孟青的意识飘荡在杜家湾上空,她看不清说话人的脸,却清晰地听见一句句诬陷她的话,她想反驳想骂人,拼尽力气却没法开口。 “哞——” 一道浑厚的牛叫声破开迷雾,尖利的讨伐声迅速退去,孟青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被卷进一个漩涡。再有知觉,她听到高声唱名声,她来到长安皇城内,悬空围观麟德元年的放榜盛况。她正要寻找皇榜上有没有杜悯的名字,一晃眼,她来到曲江池,看见她小叔子杜悯身着一席白袍衫,骑着高头大马,冠以探花使的美名游名园摘名花。 “三弟!三弟!杜悯,你中进士了?”孟青大喜,她激动地大声喊,却发现他毫无反应。再看周围拥挤的无脸人,她陡然意识到不对劲,眼瞅着他骑马走远,她慌张地要跟上去,却像被封在罐子里动不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渐渐的,她听不见声音了。 “三弟!”孟青大喊一声,她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发现屋里漆黑一片,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还在梦里。 杜黎听到声音,他推门探进身,说:“是三弟回来了,我在让他给我们孩子取个好名字。” “二嫂,你喊我有事?”杜悯在门外问。 孟青满脸恍惚,不是梦,她疲惫地躺回去,说:“没事,做了个梦。” 缓了两息,她打起精神补充一句:“我在梦里梦见三弟进士及第,还是探花使,骑着高头大马在长安游名园。” 杜悯在门外听到这话,他哪怕不相信,心里也乐开花,他笑着说:“那就借二嫂吉言,真有那一日,我必给二嫂拜三拜。” 孟青没再吭声,她闭眼回忆梦中的事,这个梦太奇怪了,她不曾去过长安,却梦到皇城的景,巍峨的城墙跟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的全然不同,是真的还是虚幻的?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还有她在梦里听到的讨伐污蔑她的话…… 脚步声靠近,孟青睁开眼,一簇火苗跳跃,她看见丈夫杜黎举着一根燃烧的木枝引燃桌上的油盏,飙起的火光映亮他的脸,脸颊凹陷得厉害。他瘦了许多,显得鼻峰和眉骨越发挺拔,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往多了棱角。 “你怎么回来了?二十天的徭役不是还没满?难不成秋后还要再征你去?”她问。 “平望镇的渡口建好了,役官就放我们回来了,秋后肯定是还要再去干五天,把役期服满。”杜黎解释,他走到床边问:“怎么提前半个月发动了?我以为能赶在你生之前回来。” 孟青这才想起她生了个孩子,扭头一看,一个裹着襁褓的小孩睡在床里侧,跟才生下来时一样,还是红皱红皱的皮。 “估计不是提前,可能是算错了日子,应该是新婚当晚怀上他的。”孟青生产没吃多大的苦头,想来肚子的孩子是瓜熟蒂落,不是早产。 杜黎闻言干咳一声,他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你饿不饿?陶釜里炖着你爱吃的四腮鲈,我给你端来?” “哪来的四腮鲈?你带回来的?”孟青清楚她婆母就是得了失心疯也舍不得买四腮鲈给她吃。 “我在平望镇的渡口逮的,逮了三条。”杜黎说,“我去给你盛汤。” “等等。”孟青叫住他,让他先提个尿桶进来。 杜黎出去再进来,进来再出去,孟青吃上鱼汤已是一盏茶之后的事。 四腮鲈每年秋冬要游回入海口产卵育肥,春季从深海向河口洄游,此时正值三月,从咸水迁往淡水的鲈鱼肉质鲜美,清香回甘,孟青尝到第一口,顿时有了胃口。 吃到半途,孩子醒了,孟青给孩子喂奶,她把大黑碗递给杜黎,“你吃,我不吃了。” 杜黎见她侧着身掀衣裳,他慌得站起来,“我、我出去吃饭。” 走到门口,他又说:“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喊我。” 孟青低着头“嗯”一声。 两人成亲不过两个月,孟青就发现她怀上了,那时她吃什么吐什么,不吃闻到味也吐,不过一个月,她瘦了一大圈。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恰逢农忙,婆家腾不出人手照顾她,她跟杜黎商量之后搬回娘家住,让她爹娘照顾,一直到肚子里的孩子满五个月了才回杜家湾。但回来不到一个月,她跟杜母吵一架,一气之下又回娘家住,之后就是在娘家长住,在婆家短住,直到大半个月前快生了才搬回来。 偏偏她搬回来没两天,杜黎又因服徭役离家,夫妻俩聚少离多,导致孩子都生了,还像新婚夫妻一样生疏羞涩。 孟青喂完奶,杜黎把放凉的鲈鱼豆腐汤回火热一热又端给她吃。 “你吃,你看你都瘦脱相了。马上就要农忙,你不吃点好的,你的身子熬得住?”孟青心疼他。 “我不要紧,我什么都能吃,不缺这一嘴吃的。”杜黎把孩子接过来,一手把鲈鱼豆腐汤递过去,他笑着说:“吃吧,我知道你爱吃这东西,也吃得完。” 孟青看他一眼,杜黎摆手,“快吃,再让来让去汤又凉了。” 孟青没再多说,她捧着大黑碗喝几口汤,把剩下的一条鲈鱼和十块儿豆腐全吃了。 “二哥,你吃饭了吗?”杜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待会儿就去,你们先吃。”杜黎说。 “我们已经吃过了。” 杜黎把哄睡的孩子放在床里侧,他端着空碗出去,问:“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不过这事跟我二嫂有关。是这样,清明的时候,孟家二伯的纸马店做出一对奔腾的纸马,我一个同窗偶然见到,回去之后他就起了个念头,也想要定做一对飞马,在他祖父周年祭的时候烧过去。他祖父生前爱马,收藏的有几幅名画,想托孟家二伯照着画里的马做出相差无几的纸马。”杜悯瞅着闭合的木门说。 杜黎点头,“后天洗三,我岳母会来,到时候我跟她提一提。” 杜悯摇头,“他祖父收藏的名画,我有幸见过,大家之作,画中马的神韵活灵活现,恐难以一五一十地还原。他也去问过孟家二伯,孟家二伯不敢担保能达到他的要求,没接这笔生意。我这个同窗知道我二嫂是孟家姑娘,就托我出面说说好话,看能不能让孟家二伯多费点心思替他做出来。耐不住他央求,我今天去孟二伯家探口风,孟家兄弟透露要是我二嫂出手,估计能有七八成的把握。” “你二嫂出月子得到四月初了,他祖父周年祭是什么时候?”杜黎问,“你同窗的性子如何?如果纸马做得不合他意,他不会找纸马店麻烦吧?” “不会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杜悯担保,“他祖父的祭日在六月,我二嫂出月子再动手也来得及,就看她愿不愿意。” 杜黎想了想,说:“四五月要煮茧缫丝,还要收割早稻,家里老的小的都忙得打转,娘腾不出手照顾你侄儿,你二嫂得带孩子,恐怕没精力再做这个事。” 杜悯上前一步,他压着声低声说:“二哥,我这个同窗家里有钱,他出价高,只要我二嫂能做出画里马的七八成神韵,她能要高价,孟家二伯这一单最少能赚上十贯钱。这单生意要是打出名声,往后我们书院大半的人都会是孟家纸马店的客人。你跟我二嫂说说,看她是什么想法。” 杜黎暗吸一口气,他把空钵塞给他,说:“我去跟你二嫂说。” 杜悯一把抓住他,随即从袖筒里掏出一个纸卷,“二哥,有些话我不好说出口,也不好托你转告,你把这张纸转交给我二嫂。” 杜黎皱眉,他看他几眼,拿着纸卷进去了。 孟青在屋里隐约听到了几句话,待听过杜黎的转述,再看纸上的字,她惊慌地攥紧手。 “咋了?纸上写的啥?”杜黎不解地问。 “你三弟想做暗地里的牙人,他给我家纸扎店介绍生意,生意做成,我爹得给他抽成。”孟青不可抑制地想到梦里的场景,她背负的骂名之一就是利用读书郎的名头给她娘家拉生意。梦里她觉得荒唐,她从没有过这种想法,她嫁给杜黎,赌的就是杜悯在读书一道上会有好前程,于她子孙有利,她哪会做出这等不知轻重的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节 没想到杜悯这个读书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要沾商贾之利? 难不成那个梦是真的? 梦里还有什么来着?骂她是搅家精,拐着杜黎跟他爹娘对着干,一心偏着她,还偏向岳家?她抬头看杜黎,实在不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作为家里最不受重视的老二,他会有反抗爹娘的勇气? 再想到她痴心妄要把自己的孩子过继出去的骂名,孟青看向床里侧的儿子,她就是得了疯病也不会把她吃尽苦头生下来的孩子过继给小叔子。 梦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事不成,我去跟三弟说,他做这种事是碰商贾之利,一旦走漏风声,他这辈子都不能科举。”杜黎生气,商贾是贱籍,世代不能为官,杜悯是猪油蒙了心?敢做这等自毁前程的事? 孟青见他要引火烧纸卷,她忙说:“等等,把纸给我。” 杜黎一顿,他没听她的,把这个把柄烧个干净。 孟青瞥他一眼,她倒要看看,他替她拒绝了,杜悯还会不会想方设法的促成这个事。若杜悯沾上商贾之利,梦里的事就不是空穴来风。 若梦是真的,思及她背负的骂名,孟青笑了,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第2章 争吵 杜黎拉开门出去,门外不见人,院子里也没人,蚕室里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里面有说话声。 “二哥,我在这儿。”杜悯人在牛棚外。 杜黎大步过去,见人就骂:“你得失心疯了?你一个读书人敢沾商贾之利,你不参加科举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外面是不是欠债了?你沾赌了?” “没有。”杜悯淡然地说。 “真没有?”杜黎疑心大起。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商机?孟家的纸马店在吴县乃至苏州都是头一份,但名头没打出来,顾客都是穷人家,卖出去的多是纸钱和灵幡,盈利不多。”杜悯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他已经思量许久,他背着手胸有成竹道:“而我书院的同窗,大多家底丰厚,这是一帮爱面子还拿得出钱的客人,只要我们把声势造起来,孟家纸马店往后不缺生意,还都是大生意。” 杜黎能听懂,但他不赞成,“这跟你无关,你要是缺钱,家里能给你拿,你不能碰商贾之事。这事一旦走漏风声,你这辈子断了科举做官的路,到时候你二嫂跟她娘家都是罪人,你让她在杜家如何做人?” 杜悯皱眉,他不死心地说:“不会走漏风声……” “不行。”杜黎不等他说完,强硬地打断他的话,并威胁说:“你要是不想害你二嫂,你明早就回书院,这事休要再提。” 杜悯气他不知变通,他哎呀一声,甩手走了。 次日一早,杜悯早饭都没吃就乘船离家了,杜黎见状心里踏实了些。 孟青得知消息后,失望远比高兴多,她琢磨一晚上,更期待梦是真的。 “老二,下地干活了。”杜父在院子里喊。 “好。”杜黎应一声,他把昨天带回来的脏夹袄又穿上,跟孟青说:“我要去犁田,娘跟大嫂要去拔秧苗,只有锦书和巧妹留在家里,你有事喊他们,他们做不了的,就让锦书去田里喊人。” 锦书和巧妹是老大家的两个儿女,锦书有七八岁大,巧妹上个月满五岁,两个都听得懂话,还能干跑腿的活儿。 孟青无奈点头,家里是实打实地忙,她也不能强行留个大人在家帮她伺弄孩子。 杜黎出门又跟巧妹交代一遍,“你二婶昨天才生完孩子,她不能出门,你在家里守着她,听她的话。” 巧妹点头,“我记住了,我娘跟我说过。” 杜母挑着筐路过,她催促道:“别磨叽,快去扛犁。你大哥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待会儿我跟你爹牵牛,你扶犁。” 孟青娘家在城里,乘船去一趟要两个时辰,杜黎大哥昨天下午去报喜,晚上没能回来。 孟青躺在床上竖耳听一阵子,听外面没动静了,她扬声喊:“巧妹,你进来。” 小姑娘乐滋滋地推门,“二婶,你喊我?” 孟青指桌上的油纸包,“麦芽糖,你自己拿,给你哥也拿两块儿。” 巧妹咧开嘴笑,她就乐意帮她二婶做事,每次都能吃到糖和点心。她拿块儿麦芽糖含在嘴里,又数三块儿搁手心里,说:“我哥吃两块儿,我也吃两块儿。” 孟青点头,“这是今天的,剩下的明天再吃。” “明天潘奶奶是不是要来看小弟弟?”巧妹问。 “对,明天小弟弟洗三,他外婆要来。”孟青说,“你要不要看看小弟弟?” 巧妹握着糖走到床边,孟青把孩子从里侧抱出来。 “小弟弟醒着?他吃不吃糖?”巧妹趴床边问。 “他还不能吃,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吃。”孟青笑着说,“再过两年,他也能跟在你们后面满村跑了。” 巧妹舔了舔嘴里的糖,问:“他叫啥名字?” “叫望舟,也是你小叔取的。”孟青说。 “二婶,我出去摘桑叶了啊。”锦书见门开着,他探头进来。 “好,你爬树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掉下来了。”孟青嘱咐。 巧妹跑出去,她把手里的麦芽糖分两个出去,“二婶给的,可甜了。” “你在家守着二婶。”锦书含着糖交代,“蚕室你不能进去,别把蚕箔推倒了。” “我才不会。” “反正你不能进去,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挨打。”锦书强调,他不放心,大声朝屋里说:“二婶,你看着巧妹,不要让她进蚕室玩蚕。” 孟青答应下来,蚕室里的春蚕担负着一家子的绢税,均田制下,每户人家每年要纳二丈绢布和三两的绵,不能出差错。不仅是纳绢,杜悯用的笔墨纸砚也从蚕室中来,蚕在家里的地位堪比犁地的牛。 锦书出门后,巧妹又进屋,手里的糖吃完,她又从孟青那里磨得两块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去院外给鸡挖蚯蚓吃。 孟青下床扶着墙走动一盏茶的功夫,走得浑身冒虚汗,她回到床上躺下跟孩子一起睡觉。 再醒来是孩子饿了,孟青给他喂奶,给他换尿戒子的时候,顺带把铺在床上吸恶露的布草垫子换下来。忙完这一通,她又出一身虚汗,头昏脑胀地躺在床上还要哄哼唧着哭的孩子,她心头火起。 巳时中,杜母带着满身的泥点子回来,进院没看见孙子孙女的人影,她扯着嗓子喊:“锦书?巧妹?人哪儿去了?” 南屋里,哭累了睡着的孩子被乍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哆嗦,紧跟着哇哇大哭,孟青忙侧过身揽住他,“不害怕不害怕,没事,娘在呢……不怕不怕……来,娘抱你。” 杜母推门进来,门一开,一股子血味混着尿骚味,她夹起眉头,嫌弃道:“孩子哭你给他喂奶,抱在怀里干说话顶啥用。” 孟青眼神一厉,她暴躁地瞪过去,“还不是被你吓的,你不知道家里有才出生的娃?扯着嗓子喊什么喊?” 怀里的孩子哭声又大了,孟青压下火气,轻言细语地哄:“不怕不怕……” 杜母咬牙盯着她,最后眼一闭扭身出去了。 等晌午干活儿的人回来,孟青立马跟杜黎说:“你去交代你爹娘和兄嫂,在家不要摔摔打打,不要扯着嗓子说话,望舟还小,动静大了会吓到他。你娘晌午那会儿回来大喊大叫,吓得他哭了好久,奶都不喝了。” “好,我待会儿去说。”杜黎去拿筐里的尿戒子和布草垫子,顺带把尿桶提出去。 “娘,吃过饭你把尿戒子洗了,早点洗早点晒,明天你孙子还要用。”杜黎走到灶房外说。 杜母摔摔打打,她不痛快地抱怨:“我在田里拔秧苗,回来要给你们做饭,要给小的洗尿戒子,累死累活还要看人脸色,我真是命苦。” “哪年你不拔秧苗?又不止今年。你做饭的时候我们在田里犁田,都没闲着,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受累。锦书和巧妹小的时候,我大嫂坐月子不也是你洗尿戒子,咋轮到我这一房,你就嚷命苦了。”杜黎反问,他逮到机会,把昨天的不得劲一并说出来:“昨天也是,我以为青娘是提前半个月发动,问一句她有没有事,你就发作。娘,我添个儿子是啥祸事不成?你不是甩脸就是敲釜砸碗。” 杜母理亏心虚,但嘴上不肯吃亏,她嚷嚷说:“你去问你媳妇,看她有没有当儿媳妇的样子,看我像仇人。我在她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我哪是当婆婆的,是给人当奴才的。” “我不问她,我听你说。”杜黎走进来,“你说吧,她才生不到两天,哪儿得罪你了?” “好啊你,话里话外都偏帮她,还跟我吵起来了!咋了?你要打我不成?”杜母见他步步紧逼,她气不打一处来,开始胡搅蛮缠。 “二弟,你给我出来。”老大杜明过来喊,他绷着脸训斥:“做什么?你闹什么?” “你别吼,你侄子才两天大,容易受惊。”杜黎见他娘胡搅蛮缠就知道这个事又说不清了。 孟青走到门后,她凝神听一会儿,见杜黎在孝道和长幼有序的威慑下灭了气势,她透过门缝说:“杜黎,我想了想,娘不愿意照顾我就算了,你待会儿去三婶家走一趟,让她来照顾我坐月子,我一天给她十文的工钱。” 杜大哥皱眉,他不耐烦地说:“弟妹,这话从何说起?娘没有不愿意照顾你坐月子,这不是家里忙嘛,她累得慌,火气难免大了点。” “是啊,我体谅你们农忙,上午留两个孩子在家听使唤,我有说什么吗?我一开始就没有意见。但这半天下来我实在是吃不消,我昨天才生的孩子,今天下床走动都费劲,我需要人扶着我,需要有个人在孩子哭闹的时候帮我哄哄孩子,帮孩子勤换尿戒子。”孟青无辜地说,“我又没大吵大闹,也没胡搅蛮缠地一定要娘留家里照顾我,我自己出钱请人照顾还不行?” “这不得行,话传出去多难听。”杜大哥直接给否了,哪有婆母健在,花钱请婶婆照顾侄媳妇坐月子的,这事真做下,村里人能嚼断他家的脊梁骨。 孟青没坚持,她退一步说:“大哥说得在理,要不这样,我出钱,你们雇个闲汉去地里干活儿,让杜黎留在家里照顾我和孩子。” 杜黎立即出声:“这事行,我去跟爹说。” 杜大哥哑口无言。 孟青回床上躺着,不一会儿,她听到巧妹的哭声,她皱起眉头。 “让你在家守着她,你跑哪儿去了?”杜母拧着巧妹的耳朵问,“一门心思地贪吃贪玩,让你做点事都做不好,晌午不准你吃饭。” 李红果脸色难看,但眼下婆母急着泄火,她不敢引火烧身,只能跟着不轻不重地训:“不是交代你让你守着你二婶,你还跑出去玩,你奶骂你没骂错。” “我看二婶睡着了,我就去大奶奶家玩了一小会儿。”巧妹哭着说。 “我回来换衣裳的时候是看见巧妹守在家里。”杜大哥替他女儿作证。 “行了行了,吵得人头疼。”杜父从中堂走出来,杜黎跟在他身后,他再一次说:“娘,大哥,大嫂,望舟才出生,胆子小,你们在家别大声叫骂,孩子容易受惊。” 李红果生养了两个孩子,此事她能理解,她当场嘱咐锦书和巧妹不要在家大叫,靠近南屋的时候不要大声说话。 “他娘,老二媳妇才生,这又是她头一胎,她照顾不来,你留家里照顾她,不用下地了。”杜父说。 “我不下地?我不下地你们忙得过来?”杜母不同意,老二今年满二十一岁,开年分到二十亩永业田和三十亩口分田,加上老头子和老大名下的四十亩永业田和一百六十亩口分田,家里统共有二百五十亩田地。今年人手本就紧缺,再缺她一个,今年早稻要少种一二十亩。 “我叫老二去城里雇两个闲汉。”杜父说。 杜母心疼钱,“两个闲汉一天就是三十文的工钱,一个月下来都快有一贯钱了,赶上八亩水田的收成,不行不行。” “半个月就把早稻都种上了,要不到一个月。”杜黎忍不住插话。 “那也要五百文,你说得轻松,这钱你出?”杜母打上孟青的主意,她看向南屋。 “钱从公中出。”杜父一言断定,他瞥老婆子一眼,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公正地说:“儿媳妇又不是年年坐月子,就今年请一次帮工你请不起?老大媳妇你都伺候了,老二媳妇你不伺候?” 杜母气得头晕,她饭都不吃了,气冲冲地回屋躺着。 杜黎心里痛快,面上却装出不自在的样子。 “都别理她,老了老了还学上小媳妇那一出。”杜父哼一声,“端菜吃饭,要饿死老子了。” 杜黎盛两份饭端回屋跟孟青一起吃,“爹说了,家里请两个帮工,娘留家里做饭和照顾你。对了,请帮工的钱从公中出,不要你出钱。” 孟青目的达到,她公爹是好面子的人,家里又没分家,儿媳妇还在坐月子,这种情况肯定不会要她出钱请帮工。不过大方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不做小气的事,当即开箱拿一百文钱给杜黎。 “当着你爹的面给你娘,请帮工的缘由主要是为照顾我,不要我出工钱,我就给家里添些好菜。”她嘱咐他。 杜黎数了数铜板的个数,他取下五十个铜板放回箱子里,只拿五十文过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节 孟青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片刻后,他拿着五十文钱回来。 “怎么?你爹不收?”她明知故问。 杜黎点头,他随手把铜板丢桌上,没多说。 没过多久,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儿去了,杜母溜达到南屋,把五十文要走了。 钱给了,孟青趁机提要求,让她把她屋里收拾收拾。 第3章 商贾属贱籍 洗三这日,天还没亮,孟青的娘和弟弟就提着包袱拎着鸡笼前往渡口等船,孟父没去,他要去瑞光寺下的纸马店守门做生意。孟青的大伯在瑞光寺做和尚,托他的福,瑞光寺寺内诵经超度用的祭品大部分由孟家纸马店供应,孟父日日要剪纸钱做香烛,离不了家。 天不亮出门,日上三竿,孟母和孟春乘船抵达杜家湾渡口。 春日春水泛滥,河水漫过河边的石阶,孟春脱下布鞋,赤脚背着他娘上岸,再返回船上拿包袱提鸡笼。 孟母站在岸上往远处眺望,目之所及皆是牵牛扶犁在水田里耕田的农人,她念叨说:“你姐坐月子撞上春耕,农忙无闲人,她婆母估计照顾不周,你姐要吃苦了。” 孟春放下鸡笼,他擦擦脚穿上鞋,说:“杜家从我姐手里拿走一百二十贯钱,抵得上他家三四年的收成,他们敢亏待她?” 孟母扯了扯嘴角,说:“就怕杜家看不上,通圜坊余记米行的东家可是愿意出三百贯的嫁妆要把他二女儿嫁到杜家,你姐的一百二十贯跟三百贯一比,可就不够看了。” “余二娘哪比得上我姐,我姐可不输官家小姐。”孟春比孟青小三岁,是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最是信服她,在他眼里,孟青哪哪都好。 孟母知道小儿子的德性,她不跟他犟,提起一个包袱进村。 孟春扛起鸡笼忙跟上。 杜母坐在剁鸡草的青石板上拔鸡毛,老远就看见朝她家走来的两个人,直到人走到跟前,她才抬头怠声招呼:“亲家来了啊,来得挺早,天没亮就出门的?” “对,赶早不赶晚。”孟母发现杜母一直盯着她的衣裳瞧,她纳闷地低头看看,衣裳上也没啥异样。 “亲家母,你身上的长褂是靛青色?”杜母瞬间变脸,她嗖的一下站起来,扬着脖子盛气凌人地质问:“你咋能穿这个色?唐律规定了,商人属杂类,跟部曲、奴婢等同,只能穿黑、白、褐黄三种颜色。你是商人妇,只能穿这三个色。” 商人妇……孟母被挤兑得满脸通红,她扯了扯衣角,强笑着辩驳:“城里很多商人都穿这个色的衣裳,没人管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我两家要是没对亲家,我管你穿什么色,你就是穿红披紫我都没意见。可我家有个读书人,我小儿子以后是要做官的,你们要规矩点,可不能影响到他。”杜母趾高气昂地说。 一旁的孟春冷笑一声,他想起三天前杜悯去他家纸马店探听丧葬行业的事,话里的机锋明晃晃的暴露在太阳下。他讥讽道:“大娘,话可别说太早,你小儿子能不能考中还两说。” “孟春,闭嘴!”孟母横过去一眼,眼风掠过杜母,她气得像头驴子一样鼓着大鼻孔瞪人,可见是戳到痛处了。 “亲家母,苏州离长安甚远,圣人管不了这么远。唐律是唐律,但有句话叫法不责众,城里商人都这么穿,官府是不会责罚的。你别太害怕,没事的。”孟母考虑到两家是姻亲,她女儿是杜家媳妇,和气地解释。 杜母不依不饶:“反正你不能穿这个色的衣裳来我家,你想穿就关起门在你自己家里穿。” 孟母脸上的笑绷不住了,她呛声道:“杜悯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更不是我女婿,我就是出事也连累不到他,你约束好自己就行了。” 杜母气得脸色发黑。 孟母也气得够呛,不过她是商人妇,跟人打交道多,练出了功夫,再气也不甩脸子,她假笑道:“亲家母,你忙着,我去看看青娘和孩子。孟春,跟上。” 孟春憋了一肚子气还不能发,他动作粗鲁地拎起鸡笼,鸡笼里的鸡颠得拍翅膀挣扎,飞出来的碎羽扑杜母一脸。 “小瘪犊子。”杜母呸一声,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见那不懂规矩的母子俩大摇大摆进她的家,她气得抓起盆里的鸡狠狠砸在地上,“吃吃吃,吃屎去吧!商人果然低贱,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孟母听到这话气得要吐血,偏偏只能当做没听见,商人地位低,被瞧不起是常有的事。她拽住孟春,低声说:“随她骂,骂完还是要给我们做饭吃。” 随后又嘱咐:“这事别跟你姐说,她还在坐月子,受不得气。” 孟春深吸两口气,他装不出高兴的样子,便放弃道:“算了,我先不进去了,我出去转转,看我姐夫在哪儿干活。” 孟母挥手,让他去了。 “娘?”孟青听到熟悉的声音。 孟母推门进来,她扫一眼屋里的摆置,整洁不脏乱,她心里宽慰些,江老婆子虽说看不起她,好歹没亏待她女儿。 “生娃的时候受没受大罪?孩子没折腾你吧?”孟母把包袱放桌上,她走到床边坐下,看见床里侧的小儿,她脸上露出笑,“哎呀,醒着呢?也不吭声,是个乖巧的孩子。” 孟青把孩子抱出来递给她,说:“算是个乖巧的,只要吃饱了,把他收拾干净了,他很少哭闹。” 孟母慈爱地摸小儿的脸,说:“长得像你,这眼睛,这嘴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孟青倚在床头,她安静看着眼前的一幕,她是胎穿,婴儿的身子里装着二十三岁的灵魂,出生就有记忆,也记得婴儿时期的事。 “娘,我小的时候,我外婆也像你这会儿一样,摸着我的脸说我的嘴和眼睛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孟青玩笑着说。 “胡说,你可记不得那时候的事。”孟母笑,她嘚嘚嘚地弹舌逗孩子,抬头说:“这孩子长得还真像我们潘家人,都有一对月牙眼。” 孟母姓潘,叫潘素年,她有三个兄弟一个姊妹,兄妹五个是如出一辙的月牙眼,笑起来就是书上描写的眉眼弯弯。孟青和孟春姐弟俩的眼睛都随她,如今孟青生的孩子也是一对月牙眼。 “也不知道小弟以后有了孩子还能不能遗传到我们的月牙眼,对了,我小弟呢?我之前好像也听到他的声音了。”孟青问。 “去找他姐夫了,看有没有他能帮忙的。”孟母若无其事地说,她转移话题:“对了,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望舟,杜望舟,是他小叔取的。”孟青说,“娘,这名字还行吧?” “望舟……是个好名字。”孟母点头,“让他取是对的,名字是他取的,他对孩子要多点感情。对了,青娘,你爹没来,他要守店,他嘱咐我跟你说个事,你小叔子在三天前半晌午的时候,去咱家的纸马店打听生意上的事……” “我知道了,他那天晚上回来了,想劝我出手给我爹帮忙,为他同窗的祖父扎一对飞马。”孟青担心隔墙有耳,为防多闹出事端,她出声截断她娘的话。 孟母惊疑,她压低声音说:“他有没有说旁的话?我看他的意思可不简单,像是对做生意有兴趣,他在纸马店转大半个时辰,话里话外鼓动你爹要造声势做富人生意。他一个读书人,咋想起来要沾手这种事?我跟你爹不敢多搭腔,就让你弟透露口风,让他回来找你。” 孟青欲要老实交代,话将出口,她想到梦里的场景,杜悯想做的是暗地里的牙人,如此一来,抽成的钱财只会是她亲手交给他,怎会走漏风声?杜悯是杜家的金凤凰,杜家人做梦说自己要造反都不会透露他沾商贾之利。而她,她嫁给杜黎,还将一百二十贯的嫁妆给婆家用于资助小叔子科举,看中的就是杜悯的前程,她怎么都不会毁他前程。如此一来,不外乎是她娘家人说漏嘴,或是他书院的同窗窥到他的马脚举报的。 “没说旁的话。”孟青听到自己隐瞒她娘的声音,她谎称道:“娘,你们理解错了,杜家拿走我的嫁妆钱用在他身上,杜悯心里愧疚,想要从旁处补偿我们。” 孟母懵了几瞬,“是我们猜错了?” 孟青坚定地点头,“杜悯读了十三年的书,近两年,每逢考试,他次次夺魁首,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就是喝了迷魂汤也不会自毁前程。” 理是这个理,孟母跟孟父在家琢磨了两三天,也都是这么想的。但就怕杜悯一时想歪了,走上岔路,这才来跟女儿女婿透个口风,想着万一让他们猜对了,也能赶紧阻止。 “那就好,那就好,是我们瞎操心了。”孟母大松一口气。 “杜悯千万要考中,他可不能乱来,他要是考不中,你可亏死了。”孟母又感叹,她低头看孩子不知啥时候睡着了,她点点他的鼻尖,憋着一股气说:“你娘都是为了你,你可千万要争气,长大了像你小叔一样,好好念书,争当魁首,以后做大官,给你娘请封诰命,让她能穿上绫罗绸缎,穿上红的黄的绿的罗裙。外婆沾沾你的光,出门也有炫耀的,让阿猫阿狗不敢欺负我。” 孟青没吭声,这个朝代处于唐前期,离安史之乱还有近百年,礼法规章森严,重农抑商严重,朝廷对商贾的管控极度严苛。工商归为贱籍,商贾之人世代不能做官不说,日常生活里,商人只能穿白、黑、褐黄三色的麻布衣裳,不能着锦绣,不能戴金银首饰。 孟青在唐朝生活十九年,只有在出嫁当日穿过一身浅红色的喜服,余下的日子,她只有在制作纸人纸马等明器时才能接触鲜艳的红和浓郁的绿色。她前世作为一个学过美术、上过大学的人,怎甘于忍受生活中贫瘠的色彩和不公的待遇。 故而,她看上在崇文书院里常得冠首的穷学子杜悯的二哥杜黎,愿意将一百二十贯的嫁妆全部交予婆家,用于资助杜悯读书。她借此嫁进杜家,给她的子孙后代换取一个能读书科举的机会。 第4章 你在我和孩子心里永远排头一位…… 平望镇是江南运河和太浦河的交汇点,距平望镇五十余里的杜家湾水源充沛,一条从太浦河分支的河流流经杜家湾,杜家湾水土富饶,田无贫田。 孟春走在田埂上,田埂两侧灌满水的泥田里,牛拉着犁在其中行走,水鸟支着长腿在混浊的泥水里噆食虫子和泥鳅,泥土混着河水交织出一种独特的气味,他不自觉放松下来,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生来是商户的他,这一刻由衷羡慕起农户,男丁长至二十一岁,按均田制规定的能分到二十亩永业田和八十亩口分田,口分田到六十岁才会收归官府,能白种三十九年呢。难怪杜母那么傲气,农户在商户面前,天生的高人一等。 “这是谁家的客?”田里耙泥的男人问。 “是不是跟杜黎他媳妇长得像?” “应该是杜老丁家的客,他二儿媳前几天给他添了个孙子,今天估计是洗三。” 有好事人大声问:“那个小伙子,你是不是杜黎的小舅子?他家今天在河渠东头干活,你顺着这条道一直走,过河就看见了。” 孟春道谢,他按对方指的路走,走到河边就遇到杜黎他们一家,杜黎和杜明站在河里洗铁犁,杜父在河边割牛草,李红果坐在河边洗脚。 “春弟?你们已经来了?你咋找到这儿来了?”杜黎诧异地问。 “我想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你们这么早就收工?我来的时候,婶子还在拔鸡毛,这会儿估计还没开火,离饭好还早得很。”孟春在河边蹲下,河渠里的水清澈见底,他见了也想下河站在水里。 “今天家里有客,早收工。你爹来没来?”杜父问。 “没有,家里今天有事,他走不开。”孟春回答,“等孩子满月的时候,我爹会过来。” 杜父听罢,他思量两瞬,说:“老二,你先回去,我跟你哥你嫂把剩下的五分田犁了再回。” “行。”杜黎帮他大哥把铁犁从水里拖起来,他拧干裤子上的水,招手说:“春弟,我们先回去。” 孟春跟他走,路上他毫不吝啬地把杜母的所作所为一一相告,他挑拨离间道:“姐夫,我真不明白,你爹娘把你的婚姻大事用来换钱供你弟读书,这个决定是他们自己做下的,怎么临了又看不上这桩婚事、瞧不起你的岳家?你爹娘难道对你就不愧疚?” 杜黎无地自容,他作为被剥削被压榨被轻视的一方,还得替他娘道歉:“她就是那样的人,我也没办法,你们可别生气。” 孟春见他垂头丧气,他也不好再上眼药,只能说:“我不生气,你娘瞧不起我我能少来,我主要是担心我姐受气,你俩是夫妻,你可要护着她。” “这个你放心,我会护好她。”杜黎承诺。 杜黎和孟青的婚事,明眼人都明白这是一桩交易。杜父杜母有三个儿子,待儿子全部长成,家里能有四百亩田地,可谓家底不薄,只要不赌不嫖,后辈们吃喝不愁。最宝贵的是还有个会读书的小儿子,前途有望。这种人家儿女的婚事是炙手可热,愿意跟他们对亲家的人家如过江之鲫,可杜父杜母却选择让二儿子娶个商户女,甚至明着说儿媳的嫁妆要上交,将来是杜悯上京赶考的路费。 作为嫁女的一方,孟家人对杜黎在家里的地位心知肚明。孟春觑着杜黎,被当做弟弟赶考路上的粮草,如此被爹娘轻贱,他不信他心里没意见。 两人一路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进村后,孟春寻个借口落后一步,让杜黎先回去。 杜黎到家先去问候丈母娘,身上的湿裤子都没换,出来之后他一头钻进灶房,憋着气问:“娘,今天准备了哪些菜?” “你自己不会看?”杜母恼火地说。 陶釜里炖着草鱼,菜篮里装着老崧菜,盆里装着豆腐,还有一砵绿豆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昨晚逮的母鸡呢?你给放跑了?”杜黎问。 杜母挡着食橱,说:“早上我杀鸡的时候让它跑了。” 她就是故意不给孟家人吃,气死他们。 “我再去撵一只。”杜黎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你站住!”杜母瞪眼,“有鱼还不行?杀什么鸡?” 杜黎没听,他出门去粮仓抓两把糙米,嘴里咯咯咯地唤鸡。 “有鸡,我杀鸡了。”杜母跑出来拦,“鸡在食橱里,我看时辰不早了,鸡炖不烂,就没炖。” 杜黎像是没听见,他走出院子撒米喂鸡,鸡群聚过来,他瞅中一只最肥的老母鸡扑过去掐住脖子。杜母来拦,他避开她抢夺的手,举着扑棱的鸡,一把拧断脖子。 “你要死啊!发什么疯?”杜母气得捶他,她鼓着眼骂:“日子不过了?是不是有人挑唆你?” “我就想不通了,我难不成是野种?我媳妇生个孩子,她娘家人来看望,连只鸡都吃不上。”杜黎双眼冒戾气,他把鸡砸他娘怀里,盯着她说:“你再这样,我把家里的鸡鸭都掐死,灶台也给砸了。让我没脸,你们也别过了。” 杜母被吓住了,她不闹了,一声不吭地拎着死鸡离开。 杜黎气得五脏发疼,他掐着腰粗重地喘息,心里却觉得痛快极了。他从小就被爹娘忽视,长大还得当老黄牛给家里干活儿,婚姻大事都是他们换钱的筹码,他想反抗想抗争,但他是他们生的,从小到大没饿着他,他有意见就是不知足,敢闹就是不孝。如今他娶了媳妇,还是他爹娘不喜欢的媳妇,他可算有机会有名头抗争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节 痛快过后,杜黎又茫然失落,他在这个家生活二十一年都没有控诉爹娘偏心的资格,却在娶了媳妇之后,有了要求父母公平对待的资格。 真是荒谬。 孟母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消停了,她轻手轻脚离开,站在床边低声说:“女婿还行,不是那等在爹娘面前不敢吭声的窝囊废。” “娘,你老实跟我说,他娘是不是又闹幺蛾子了?”孟青在杜黎之前进门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他对着她娘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不是正常反应。 孟母想了想,她择去江婆子骂她的话,把江婆子指责她穿衣的话告诉女儿,话落她立即劝:“女婿已经跟她吵过了,我也消气了,你不用生气,别把奶气没了,最后受罪的是你儿子。” 孟青没答应,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 孟春在村里转悠一圈回来,他在门外敲门:“姐,我能进去吗?” “进来。”孟青开口。 孟春推门进来,他笑呵呵道:“我来看看我外甥,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睡着了,你说话小声点,到床边来看。”孟母让出位置。 孟春坐过去,他看看小孩,又看看孟青,他关切地说:“姐,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在杜家没吃好?我跟娘这次来给你逮了十五只母鸡,你让我姐夫盯好了,两天炖一只,你好好补补。” 孟青点头。 “等你出月子,你还搬回去住吗?”孟春问起他最关心的,“你不在家,家里冷清许多。” 孟母拍他一巴掌,“少胡说八道,出去看你姐夫在忙活啥,给他帮忙去。” 孟春冲孟青做个鬼脸,他起身离开。 孟母跟出去,她在门外压着声问:“你是不是跟你姐夫告状了?” 孟春嘿嘿笑。 孟母意味不明地轻拍他一巴掌,含着笑说:“帮你姐夫做事去。” 杜母在灶房看见这俩贼母子有说有笑的,她气得大力抡刀,剁鸡剁得梆梆响。 孟母朝灶房看一眼,既然看不上她,她就不过去帮忙。她转身回屋,把包袱里给孩子做的小衣小帽和小被都拿出来。 一直到杜父和杜明夫妻俩赶牛回来,孟母才出去说话。 杜黎看人都到齐了,他把他煮的艾蒿水端出来,把孩子抱出来放水盆里清洗。 孟母和孟春各拿出一百文丢在洗澡盆里,孟母担心孩子会冻着,她念几句祝福词,摊开襁褓把孩子一裹,迅速送回屋里。 孩子洗三是外家破财,杜家人起个观礼的作用,水一泼,人就散了。 “饭还没好?”杜父饿得前胸贴后背,心里闹得慌,他使唤大儿媳:“去给你娘帮忙,怎么搞的,就这几个人的饭菜,她做半天都没做好。” 李红果也累得要死,她一上午在水田里走来走去,累得腿打飘,回来闻到饭菜香,肚腹里闹起饥荒,身上越发没力气。她进灶房看一圈,发现豆腐炖鱼和蒸饭都好了,她出去说:“爹,只差个炖鸡和崧菜汤了,要不你们先吃?” “行,那就端菜。”杜父说,他看向孟母,客套道:“亲家母,招待不周啊,今天随意吃点,等孩子满月,我请厨子来做菜。” “老哥客气了。”孟母对杜老头的态度满意。 一大盆草鱼炖豆腐端上桌,杜黎先舀半碗给孟青端去,“你先少吃点,釜里炖的还有母鸡,炖好了我给你送来。” 孟青点头,接碗时,她顺手握住男人的手,眼睛也怜惜地望着他,“杜黎,你还有我和望舟,不论你爹娘怎么看你,你在我和孩子心中永远排头一位。” 杜黎心里一酸,他习惯性要扯出不在意的假笑,这次却笑不出来。他的伪装被撕破,他下意识想逃。 他嘴角抽动两下,干涩地说:“吃饭吧,我也去吃饭了。” 孟青松开手,望着杜黎逃似的快步走了,她轻轻一叹。 中堂,孟母等杜黎落座才拿起筷子,刚要下筷挟菜,她似是突然想起还少个人,“老哥,让大侄媳妇也来吃饭吧,她下地干活儿饿得快,不能我们吃让她饿着。” 杜父已经扒上饭了,他使唤孙子去喊人。 锦书是个机灵的,他跑去灶房,说:“娘,我爷喊你去陪客,桌上只有潘奶奶一个女的,他喊你去招呼。” 李红果迅速放下火钳,她起身说:“娘,那我去了?” 杜母黑着脸没吭声,李红果洗洗手走了。 杜母气得猛踹灶台,都拿她当厨娘使! 人多菜少,盆里的鱼迅速见底,在座的人不好再动筷,纷纷放下筷子唠嗑。 “老哥,今年你家田地多啊,种得过来吗?要是种不过来,让我家小子留下帮忙。”孟母说。 “打算请两个帮工,能种得过来。”杜父可不敢用孟春,这小子就没接触过农活,一不会插秧二不会挑担,留下来也是多一张嘴吃饭。真使唤他干活儿,出于人情,等水稻收割了,还要给孟家送两石米,越发亏。 “姐夫,我留下来给你帮忙。”孟春跟杜黎说。 “地里的活儿累。”杜黎不觉得他小舅子是能干农活的人。 “没事,我累了就回来歇着,还能帮我姐哄孩子。”孟春早有主意。 杜父:…… “行,那你今天就别走了。”杜黎答应下来。 杜父强笑,“行呐,你来帮忙,等水稻收割了,我叫你姐夫给你们送两石新米吃。” “可别,你们种庄稼不容易,家里还供着个念书的,负担大,有多的粮食就卖了,别给我们送米。我家挨着漕运渡口,离米行不远,买米方便,你们别费这个事。”孟母连连拒绝,米又不贵,一百文能买一石米,她吃多少买多少,也免了存米长虫的烦恼。 “两石米不值多少钱,送给你们吃也亏不了多少,就是运到城里麻烦。”杜父顺着她的话说,“还是你们住在城里方便,买什么都方便。你们做生意赚钱也容易,还是不种地的好,累死累活种两亩地,就收两石米。” 听到这话,孟母心里不舒服,江婆子前脚骂商人低贱,杜老头后脚酸商人赚钱容易。她气不顺地说:“老哥,你这话不对,肯定种地好,种地的人生个儿子长到二十一岁,朝廷就给发一百亩田地,你有三个儿子,还有两个孙子,以后再多生几个孙子,你杜老丁可是有大几百亩田地。” 杜老丁抑制不住地笑露一嘴黑牙,嘴上却愁苦地说:“哪有那么多的地分下来,直到前年,我大儿子的一百亩田地才补齐,之前只有七十亩。今年轮到老二,他才分到五十亩,剩下的五十亩还不知道哪年能分下来。等锦书和望舟长大,那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田地能分。” “就是没田地可分,你家的二百五十亩田也能养活几代人了。”孟母酸得要死,商人名下不能有田地,她家连个菜园都没有。 “不会没田地可分,人死了,他名下的八十亩口分田就会收归官有,然后再分下去。”杜黎插话,“年年有人死,年年有孩子出生,田地就如太湖里的水,有流出去的也有流进来的,土地是分不完的。” “还是当农户好啊。”孟春羡慕。 “你这辈子是没这福气了,不过你外甥以后会是农户,他能分到田地,这可是沾我们杜家的光。”杜父高兴过头了,一不小心露出真实的嘴脸。 第5章 我孟青可不是好欺负的 沾杜家的光?孟母笑了,她看向杜黎,问:“女婿,望舟姓孟还是姓杜?” “姓杜。”杜黎很配合。 孟母扭头看向杜父,她直呼其名:“杜老丁,望舟不是你孙子?还是杜黎不是你儿子?他沾你杜家什么光了?他是你杜家人,不是外人。” “婶子,你说话客气点。”一直闷头扒饭的杜明抬起头。 孟母瞥他一眼,压根不搭理他,她盯着杜老丁问:“杜黎跟孟青的婚事是你们同意的,一百二十贯的嫁妆钱你们也收了,这是我们两家你情我愿的事,孟青没高攀吧?现在钱你们收了,又瞧不起人,连带还瞧不起她生的孩子?” “没有没有,是我昏头说错话了。”杜父暗悔,他讪笑着认错。 孟母不接腔。 “老大媳妇,你去灶房看看,鸡汤还没炖好?”杜父为缓解尴尬,扭头说起其他。 李红果起身离开,片刻的功夫,她端来一盆黄澄澄的鸡汤,主动招呼说:“婶子,碗给我,我给你舀鸡肉。” 孟母没动。 杜黎俯身拿过她的碗递过去,孟母斜他一眼,看在他的面子上,她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李红果给孟母盛一碗好肉,杜父接过去,他倾身递碗,好声好气地说:“亲家母,你别气,我一个农家老汉,嘴拙不会说话,真没你说的那个意思,你别见怪。” 他做到这个份上,再计较倒显得她没理,孟母吁一口气,她接过碗。 “娘,春弟,你们先吃,我给青娘送一碗去。”杜黎起身打招呼。 孟母见他如此作态,心里的悔意去了些,杜家人不好,好歹杜黎是个好的,夫妻俩能相互体谅相互照顾,能抵消生活里的许多不痛快。 草草吃完一顿饭,孟母不想再待下去,她提出要离开。 杜父没留客,他跟杜黎说:“老二,你送你丈母娘去渡口等船。” 孟母跟孟青说一声就离开,杜黎和孟春跟在后面。走到没人的地方,杜黎跟孟母道歉:“娘,你今天在我家受不少气,真是对不住。” “唉……”孟母长叹一声,“怪不了你,算了……我只盼着你对青娘好点。” “娘,这点你不用担心。你是知道的,我爹娘偏心我大哥和我三弟,不怎么喜欢我,这种情况,我和青娘还有孩子才是一家的,我要是还亏待她,我就是瞎子傻子,这辈子活该没人心疼。”杜黎情绪有点激动。 孟母高看他一眼,她趁机拉拢道:“他们不心疼你,娘心疼你。我家就孟青和孟春两个孩子,孟青嫁给你,你是我女婿也是我儿子。等农闲了,你和青娘带着孩子回家,去城里住一段日子,我跟你爹都高兴。” “对,姐夫,你们常回来,家里只有我跟爹娘,别提多冷清了。”孟春帮腔。 “行,我以后和青娘常带孩子回去看你们。”杜黎说。 靠近渡口,河边的石阶上有村里人在捶洗衣裳,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 一柱香后,一艘运菜运蛋的乌篷船路过,杜黎上前问话:“船家,你这船是进城还是去哪儿啊?” “进城,要搭船?我船上菜多,只能再多坐一个人。”摇橹的船家说。 孟母快步走下石阶,说:“就我一个人搭船,我到吴门的鱼市下船。船资多少?” “五文钱。”船家撑船靠近石阶,说:“快上来。” “娘,我背你过去。”杜黎踢掉草鞋,他光脚踩上浸水的石阶,俯身背上孟母送她上船。待她站稳,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子。 “哎哎哎!我自己付钱。”孟母推他。 “我给,我给。”杜黎侧身挡住她,他数七个铜子递给船家,说:“给你七文钱,你把我岳母送到吴门里的嘉鱼坊。” 孟家住在鱼市附近的嘉鱼坊,孟母要是从鱼市下船,不另搭船的情况下,从岸上走要过一条河两个桥,至少要半柱香的功夫。 “行。”船家答应,他笑着跟孟母说:“大嫂子,你这个女婿孝顺啊。” 孟母面上无奈,心里满意,她指指杜黎,说:“你啊,我从鱼市下船就行。算了算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干活儿吧。” 杜黎帮忙推一把船尾,助船离开岸边,他踏水上岸,穿上草鞋带孟春回家。 “我给你拿一身我的旧衣裳换上,田里泥水脏,别弄脏了你的好衣裳。”杜黎说。 孟春低头打量一眼,这身衣裳是他今年开春新做的,的确不适合下地干活儿。 “你今天下田试试,犁田插秧不轻松,你要是受不住,明天就回去,别硬吃苦头。”杜黎交代他。 “我要是累得受不住,我就留在家里帮我姐照顾孩子。”孟春是打定主意要留在杜家,他姐不出月子他不走。 杜黎抬手拍他的肩,他羡慕道:“难怪你姐疼你,你们姐弟俩的感情真好。”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节 孟春骄傲:“我从小跟我姐一起长大,我俩的感情是最好的。” …… 杜家,巧妹蹲在院子里玩蚂蚁,她听见说话声靠近,见是她二叔和望舟他舅舅回来了,她站起身小声说:“二叔,我奶和我哥去地里摘桑叶了,留我在家守着二婶。” “待会儿给你拿糖吃。”杜黎说着,他推门进屋,孟青和孩子都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开箱拿身旧衣裳出去。 “我带你去我三弟屋里换衣裳,你晚上也睡他屋。”杜黎说。 孟春跟他走,穿过中堂打开一扇门,门后是杜悯睡的屋,屋后墙上还开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铜锁,锁住的是杜悯的书房。 听过杜黎在他娘面前的表态,孟春拿杜黎当自己人,他小声问:“姐夫,你娘会不会不让我睡你三弟的房间?” 杜黎捶他一下,“换了衣裳快出来。” 孟春笑一声,开始解扣子换衣裳。 杜黎则回到南屋,他把袖中余下的铜子放回木箱,从屉子里拿出装麦芽糖的油纸包,拿出去让巧妹吃。 “二叔,我今天不出去玩了。”巧妹舔着糖保证。 “你奶回来你就能出去玩。”杜黎说。 孟春换好衣裳出来,他比杜黎矮三寸,但比杜黎要胖一些,杜黎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勉强合身。 “走。”杜黎带他去干活儿。 杜家晌午饭吃得晚,孟春和杜黎去渡口送孟母耽误不少时间,去干活儿的路上又耗一柱香的功夫,下田牵牛犁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天黑收工,孟春就干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回去的路上,他轻快地说:“也没有很累嘛,姐夫你说得严重了。” 杜黎没解释,插秧的时候他就知道累不累了。 到家,杜母已经做好晚饭,用晌午没吃完的鸡汤煮的粥,还有晌午没能上桌的焖豆芽。 孟春看看饭又看看菜,问:“我姐吃了吗?她跟我们吃一样的饭菜?” “没亏待你姐,她比我们多一碗炖蛋。”杜母没好气地说,“吃吧,她已经吃过了。” 杜黎晌午跟她闹了一通,杜母没敢再生事,再不喜孟家,再不喜姓孟的儿媳妇,她也只能压下心里的厌恶,老老实实照顾孟青坐月子。 “我姐不喜欢吃白水炖蛋,我们逮来的母鸡,你隔一天宰一只炖给她吃。”孟春交代,又补充说:“她吃不完的我们也能吃,叔干活儿累,给他补补。” 杜父:…… 怎么又牵扯到他了? “对,隔一天宰一只,亲家出鸡你出力,好好给老二媳妇补补。”杜父老好人般的出声嘱咐。 杜母没说话,心里则咬牙切齿地嘀咕,谁坐月子要吃这么多的鸡。 “爹,我三弟不在家,我小舅子晚上睡他的屋。”杜黎跟杜父说。 杜母刚要反对,就听老头子说:“行,他睡阿悯的屋,雇来的帮工睡东厢。他娘,你把东厢的织机收拾收拾,铺两个草铺出来,帮工来了睡。” “……我晓得了。”杜母只能听他的。 “你明早早早去城里一趟,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帮工回来。”杜父跟杜黎说。 “我去吧。”杜明开口,去城里雇帮工,一来一回就是一天,多数时间都在船上,人不受累。 “也行,那就你去。”杜父改口。 杜黎没吭声,他侧过身看向屋外,是有孩子的哭声。他放下碗筷去南屋,进门看孟青在敲火镰点火。 “我来我来。”他接过火镰,看向床上问:“这小子哭啥?” “尿了。”孟青揉脑门,“是不是要下雨?屋里闷得很,憋得我头晕。” 火镰击打出火星迸溅到油盏里,火星遇油嗖的一下蹿起火苗,屋里瞬间亮堂了。杜黎放下火镰,他用手背摸一下她的额头,没发热。 “你除了头晕,还有旁处不舒服吗?今晚天上有星星,明天没雨。”他说。 “那就是我睡多了。”孟青伸个懒腰,说:“你吃饭去吧,再晚一会儿没饭了。” 杜黎去抱哇哇大哭的小子,他给他换上干净的尿布,扭头说:“用艾蒿水洗过,他身上的味好闻多了。” 孟青抬手闻自己身上的味。 杜黎立马解释:“我可没这个意思。” “过个几天,等我身上干净些了,选个大晴天,你给我烧一桶艾蒿水,我也擦洗擦洗。”孟青说。 “你身上没味,不用洗。”杜黎口风不改。 “我鼻子又没坏。”孟青走过去抱过孩子,说:“快去吃饭。” 杜黎这才走。 * 此时的孟家也在吃饭,谈起白天的事,孟母气得大骂,骂过后她赌气说:“以后外孙过满月和过周岁,你去杜家,我来守店,我不去受那个气。” 孟父不信,他咂一口酒,粗声说:“你不去亲眼看看你能放心?” “看过也不放心。”孟母看他还有心情喝酒,她气得夺走他手里的酒碗,自己一口给闷了。 “杜家死抠门的,今天整的什么席,连口酒水都没有。”她擦着嘴抱怨。 孟父哈哈大笑,他搬起酒坛子又沏半碗,说:“你少操心,你自己生的女儿你不了解?她不会吃亏,走着瞧吧。” …… 孟青安安静静地躲在屋里坐月子,洗三过后,门外的事她一概不打听,一心扑在保养自己和喂养孩子一事上。她安静无声,温顺得宛如变了个人,让跟她一起长大的孟春觉得十分陌生,也很是难受。 三月二十一,离孟青出月子还有十天,杜家的早稻都种上了,一家人着手准备在田埂和地势高的水田里种黄豆。 “小弟,你该回去了。”孟青坐在床上看着孟春熟练地给孩子洗屁股。 “等你出月子,我外甥过完满月我再回。”孟春头也不抬地说。 “你回去替我办个事,你去瑞光寺找大伯,想尽法子把他缠过来,让他在望舟满月那天多带些小沙弥来吃席。要是娘同意,让她把咱们的三个舅舅也请来,人尽可能多来。”孟青噙着坏笑说。 孟春没反应过来,他愣愣点头,“要给望舟大办满月宴是吧?你公婆能同意?” “客人上门哪有不招待的,说出去丢人。”孟青白他一眼,“这时候犯什么傻?我问你,我公婆最心疼什么?除了杜悯就是钱。他杜家要了我孟青的嫁妆,自己干着卖儿子的勾当,还有脸瞧不起我孟家人。我这次就要他们出点血,给他们长个记性,我孟青可不是好欺负的。” “你回去先去寺里缠大伯,一定要让他来。他同意了,你就搭船过来通知杜家多准备席面。”孟青交代。 孟春大喜,他拍胸脯保证:“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这才是他姐的性子。 孟青笑,江南崇佛之风盛行,追逐科举的学子更是追崇佛学,杜悯也不例外,受他影响,杜父杜母每逢年节也会去寺庙拜一拜。这次有和尚上门,他们再肉疼,哭着也得整治几桌好席面,整差了可不好再去佛祖面前求保佑。 更巧的是,这时候的和尚大多还没有茹素,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主,吃的是羊肉,喝的是好酒。 第6章 满意 孟春按捺住兴奋,满怀欣喜地离开杜家。 他回城下船之后,家都没回,直奔瑞光寺,却在山下撞见杜悯和他同窗从寺里出来。 “杜三哥,顾学子,你俩今天怎么没在书院念书?这个月我都见你们两回了。”孟春纳闷,这念的什么书,动不动就跑出来游玩。 “一空大师今日讲经,我们随夫子一起过来辩经。”杜悯说。 顾无夏一手背在身后,他斜看孟春一眼,好笑地说:“小兄弟,上蒙学才要天天坐在私塾里念书背书,能进崇文书院的,书上的文章已经刻在脑子里了,紧要的是领悟文章,要有自己的见解。我们需要常出门走动,多长见识。” 孟春话是听明白了,但他不理解,他只知道住在书院却时不时在外走动,交给书院和夫子的束脩岂不是白给了?多花多少冤枉钱啊。 “孟兄弟,你这是从哪儿过来?”杜悯问。 “你家,我在你家住了十七天,帮你父兄犁田插秧。”孟春故意盯着他说。 杜悯脸上一热,他讷讷道:“我、我……” “时辰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回城,下次有机会再聊吧。”顾无夏打岔。 杜悯尴尬得恨不得钻地,他匆匆撂下一句改日去家里拜访的话,逃似的走了。 孟春心里一乐,被他们一耽误,他不急着去瑞光寺了,溜溜达达去纸马店。 孟家纸马店外竖着一个醒目的花圈,花圈上的花是用淡黄近灰的麻布缝制的,中间大大的“奠”字也是绣的,放在太阳下不担心会晒坏。纸马店两旁也是卖丧葬用品的明器店,是寺庙的私产,不过不是做纸扎的,是卖陪葬用的陶俑以及各种陶器,这类明器店的客人是富人和贵人,盈利丰厚。 孟母在守店,见着孟春,她诧异道:“你咋回来了?我还想着你要等望舟过完满月才回来。” “有事,有大事。我爹呢?回去吃饭了?”孟春问。 “嗯,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没有,娘,你把铺子关了,我们回去说。”孟春神秘兮兮的。 孟家纸马店距嘉鱼坊有二三里路,回去的路上,孟春耐不住,先把孟青吩咐他的事交代了。 “娘,你不会阻拦我姐吧?”他小心地问。 “请和尚去给我外孙祈福,我还会有意见?”孟母恨不得拍手叫好,她痛快地说:“我叫你爹跟你一起去寺里,有他在,你大伯好说话些。你舅舅们那里我去通知,他们送礼的钱我们出,人去就行,老的小的都去。” 母子俩达成一致,到家后,由孟母通知孟父。 孟天水也是不怕事的,当即就同意了。 未时末,孟父和孟春走进瑞光寺,洒扫的小沙弥认识他们,迎上来问:“孟施主,可是来找空慧大师的?” “对,他这会儿闲着吧?”孟父问。 “刚送走一个香客,这会儿估计不忙,我带二位过去。” 三人来到寺后的禅房,小沙弥禀报过后,孟家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去。 禅房里点着香,一个肥头大耳的富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眼打坐,他长有一对佛耳,幼时就因为这一对佛耳,被路过的和尚要走入了僧道。 孟父和孟春没出声打扰,二人各寻个蒲团跪坐下去安静地等着。 一柱香燃尽,空慧睁开眼,他看向孟父,用俗家话称呼:“二弟,寻我有事?” “来给你报喜,青娘在三月初一的晌午生下个小子,再有几天就满月了。”孟父笑着说,“你当伯外公了。” “孩子取名了?”空慧以为他是来讨名的。 “叫望舟,孩子小叔起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节 空慧颔首。 孟春在腿上搓搓手,他看他爹一眼,探头讨好地开口:“大伯,我们想求你个事,望舟满月那天,你能不能带些小沙弥去给他念几遍金刚经祈福?也给我姐长个脸。你不知道杜家老两口可气人了,他们看不起我们孟家人,嫌弃我们是商户,连带也嫌弃我姐生的孩子。” 空慧沉思片刻,他开口说:“我安排一个弟子过去,带小沙弥就算了,人多,路费和席面开支不少。” “目的就是让杜家多花钱,他们收了我们孟家给的嫁妆钱,用着我们的钱却看不起我们的人,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我们就要给望舟大办满月宴,给他们找不痛快。”这话孟父来说。 空慧无奈摇头,“你啊你,还是这个脾气。” 他不想过多掺和俗家琐事,无意多劝,只明确地问:“你想好了?主意不改了?” “不改。”孟父坚定地回答。 “行,我让慧明带些小沙弥跟你去。我就不去了,初一那日寺里有法会,我走不开。”空慧说。 “也行。”孟父见好就收,瑞光寺地位最高的和尚法号是一,接着是空,空慧在寺里是师父师叔师祖的辈分和地位,非寻常人能见,能请动他的非世家就是士族,他这个亲弟弟也没那个面子。 两人虽是亲兄弟,却没多少情谊,空慧出家的时候,孟天水还没出生。二十五年前,空慧能从瑞光寺的私产里昧下一块地给他,让他盖房设店卖纸钱和香烛做营生,算是佛心还没修出苗头。 孟春心里暗暗咋舌,他心想幸亏杜悯和顾无夏在山下绊了他一下,要是真让他孤身一人上来,他在他大伯这里估计要吃瘪。 孟父跟空慧又闲聊几句,他也坐不下去了。 “时辰不早了,你们下山吧。”空慧开口。 孟父立即起身,“你忙,我们不打扰你了。” 父子俩走出寺庙,两人站在山门前大吐一口气。 “我大伯不愧是高僧,在他面前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孟春嘀咕。 孟父不接话,“走走走,回去吃饭。” * 五天后,孟春搭船去杜家湾,靠近渡口时发现杜悯也搭船回来了。两人在渡口相遇,他故意问:“杜三哥,回来帮家里干活儿啊?” 杜悯察觉到他的讽意,他心头微恼,但不跟他计较,他大大方方说:“孟兄弟,上次见面忘记跟你道谢了,多谢你来我家帮忙。” 他正儿八经地道谢,孟春觉得没意思,没了趣味,他也就不提了。 二人一同前往杜家,正好赶上杜家吃午饭,杜母见小儿子回来,笑得脸都要烂了,忙前忙后地端水递饭,把孟春这个正经的客人撂在一旁。 甑锅里没饭了,杜黎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一半分给孟春,他纳闷道:“你咋又来了?干活儿没干够?” 孟春端着碗没吃,他笑看着杜父杜母,说:“我是来报喜信的,我大伯是瑞光寺的空慧大师,你们也都知道。他最喜欢我姐了,得知她生了,他打算派他的亲传弟子慧明大师带些小沙弥来给望舟庆满月,也让你们杜家在杜家湾长长脸。大伯,大娘,你们多准备六七席酒菜。” 杜父杜母呆住了。 杜黎嚼着嘴里的米饭,他目光定在孟春身上,顿时明白这小子跑回城做什么去了。只是孟青没跟他透露,难不成是怕他阻拦? “这、这……好事,是好事……就是要多准备六七桌席面?这是要来多少个和尚?”杜父气得嘴角抽搐。 “有二三十个吧,我舅舅他们也要来,合起来有四五十个人。大伯,你别嫌客多,主要是他们也是寻常人家,没见过僧人给孩子祈福过满月的,想来长长见识。”孟春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很是夸张地说:“大伯,这种好事百年难一遇,以后你们在十里八乡可有面了。” 杜父有苦难言,又不是给他做寿,他要这种面子做什么。何况和尚又不送礼,给他们置办席面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得多少钱啊! “爹,娘,这是好事,你们好好招待师傅们。对了,你们记得多准备一桌席面,到时候我带几个同窗回来,我之前去参加过他们准备的文会,一直没机会回请。”杜悯环顾一圈,他斟酌着开口。 杜父强扯出笑,“行,你带回来……” 杜母黑着脸不说话。 杜明一脸的不高兴,这一场满月宴粗略一算要花七八贯钱,一季的早稻全搭进去了。 李红果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她不是计较钱,花的又不是她的钱,这笔钱就是不花在望舟身上也是花在杜悯身上,轮不着她,她只是心酸她的儿子没有过这么大的排面。 一顿午饭无滋无味地结束在沉默声中。 杜悯是回来拿钱的,他吃过饭拿到钱就跑了,孟春跟他一起溜走。 当晚,杜家就吵起来了,老两口在西厢大声吵,李红果和杜明在北屋小声吵。 唯有南屋没动静,孟青和杜黎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望舟也乖巧地不吱声。 “二房的孩子才满月就花七八贯钱,你儿子长到八岁也没花这么多的钱,这不公平。你去跟你爹娘说,我们锦书要念书,今年就送他去上蒙学。”李红果坐在床上低声说,她心里非常不痛快,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抱怨:“你一门心思供养你兄弟,你想没想过你儿子?” “三弟每次回来不是会教他和巧妹认字,再说锦书的心思也不在读书上。”杜明嘟囔。 “你三弟每次回来待多久?能教他认几个字?”李红果踹他。 杜明猛地起身,他发火大骂:“够了啊!家里有几个钱?那个在算计,你也在算计,我们杜家咋就娶了你们两个败家娘们。” 李红果气得大哭,她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衣裳带上儿女回娘家了。 满是鸡屎的院子没人扫,鸡草没人割,饭没人做,水没人挑,衣裳没人洗,蚕也没人喂……杜母看着乱成一团的家,她气得坐地大哭。 杜父阴着脸踹杜明,“你们两口子又闹什么?日子不过了?” “她要送锦书去上蒙学。”杜明抱着扫帚闷声开口。 杜母一听,她爬起来冲向南屋,杜黎拦住她,“你干什么?想让我妻离子散?” “你给老娘滚开!孟青,你给我出来!”杜母大喊。 孟青衣着整齐地拉开门,她气色颇好地站在门内,一派平静地问:“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满意了?你把家里闹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杜母嘶声力竭地喊。 “满意。”孟青坦然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她看向杜父,说:“爹,想不想好好过日子要看你们,你们是怎么待我娘家人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杜老丁阴恻恻地盯着她,她竟然敢承认,比他想的有种。 孟青眼不眨地回视。 “行了,都别闹了。”杜老丁率先垂下眼,他看出孟青是个硬茬子,是个祸秧子,不是好欺负的。他跟杜母说:“去拿钱,老二去请厨子去买酒菜,既然客人都请来了,那就风风光光地办。老二媳妇,这口气出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不准再提。行吗?” “行。” “老大跟我进来。”杜老丁扭头进屋。 第7章 贵子日后必有作为 杜母心不甘地剜着孟青,恨不能把她扒皮吃了。 “走着瞧,你早晚有求我的一天。”她放狠话。 “我知道,先过着吧,那是以后的事,谁先痛快谁舒心。”孟青毫不避讳地承认。 杜母一听更气了。 “拿钱去吧。”孟青勾唇一笑。 杜母被气得“嗷”的一嗓子跑了,她大声骂:“我是瞎眼了才让你进门,我做了什么孽啊!” “嚷嚷什么?不嫌丢脸?”杜父气不顺地骂。 杜母顿时哑声了。 孟青抱臂看向杜黎,她等他质问,他却一声不吭,抬脚回屋抱哇哇大哭的孩子。 孟青叹一声,她抬脚踹了踹门槛,不管梦是不是真的,她是真把公婆得罪死了。没法子啊,她不得罪她受罪,还是先痛快了再说。 “早上还有点冷,进屋里来,你还没出月子。”杜黎在屋里喊。 孟青噔噔噔地进屋,她走到床边一屁股重重坐下,身子一歪头一靠,她枕在男人肩上,高高掀起眼皮偷觑他,“你怪不怪我?” 杜黎身子发僵,他觑着大开的门,说:“你坐好。” “我累……” “你后不后悔嫁给我?”他问,“你不后悔,我就不怪你。” “当然不后悔。”孟青抬手摸摸儿子的脸蛋,说:“望舟还很小,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很多,我们要多攒钱,以后我们儿子去念书不求人。” 杜黎心想种地如何攒钱,他蓦然想起杜悯之前的提议,不行…… “钱拿去!”杜母提着七贯钱扔出来,铜钱撒了一地。 铜子落地的声音灌进杜黎的耳朵,像是一击嘴巴子扇在他脸上,他攥了攥拳头,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孟青,“我去捡,你哄孩子。” 孟青抱着孩子跟到门口,她看杜黎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捡铜钱,头颅垂着,瘦削的后背弯成一道弓。 她眼神冷漠地盯着杜母,问:“折辱你自己生的儿子你高兴吗?” 杜母脸色不自然,她偏开脸,嘴硬地说:“我自己的儿子,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孟青咬牙,她深呼吸两下,轻拍着孩子说:“乖,不哭啊。” 她把孩子放回床里侧,把针线篓里的东西倒出去,提着篓子出门蹲下捡铜钱。 “青娘,你进去。”杜黎眼圈发红。 孟青不理。 “孟青,你回屋里去。”杜黎去拉她。 “我陪你一起,快点捡。”离出月子只剩三天了,孟青不在乎了。 “做这样子给谁看。”杜母厌恶地嘀咕。 杜黎抬头盯着她,眼神冷得好似深井里的水,杜母心里一惊,她虚张声势地骂:“反天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是你娘。” 杜黎垂下眼,他蹲下继续捡铜子。 杜父走出来,他盯着蹲地捡钱的两个人,不耐烦地咂一声,“你又在搞什么鬼?嫌家里还不够闹腾是吧?” 杜母不搭理,她自顾自说:“捡钱多好,有人给我撒钱我抢着捡。” 杜明立在二老背后看着这一切,他颠了颠手里的一贯铜钱,轻哼一声,说:“爹,娘,我这就去我丈人家接锦书娘回来。” “嗯,去吧,记得我说的。”杜父交代。 杜明揣着一贯钱离家,杜父随后扛着锄头拎一兜豆粒下地干活儿,他们父子俩都走了,杜母也待不下去了,她拎着筐去摘桑叶。 杜黎和孟青头也不抬地在院子里捡半个时辰,把滚落在角角落落里的铜子都捡回来,再一个个串起来。 “一桌至少要备一升酒,按十桌席面准备,你去沽二斗酒。”孟青执着她自己做的炭笔在纸上写字,“慧明爱喝三勒浆,你去西域商人开的店里买,能买到,沽个一升就够了。小沙弥们喝米酒,沽个一斗。余下的亲戚们,给他们喝清酒,沽五升。” 杜黎点头表示记下了,“一桌席要备七斤羊肉,十斤猪肉,鱼虾合计三盆。我去打听打听,买两只肥羊一头肥猪牵回来。鱼、虾、豆腐、水芹和莼菜等,办席的当天托过路的船送过来。” “行。”孟青盘算盘算,说:“鱼要买银鱼、白鲢和刁鱼,不要买草鱼,虾买白虾,要新鲜的,拿回来做鲜食。”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节 末了,她又说:“钱要是不够用,你跟我说,我再添点。之前算计的都不谈了,眼下只为给望舟庆满月,给他好好办一场,以后可没有这个排场了。” “好。” 杜黎当即拿上钱去渡口等船。 在杜黎离开后,孟青去灶房给自己煮五个鸡蛋吃,吃饱了躺回床上抱着孩子睡觉。 杜母摘桑叶回来看见满院子的鸡屎和丢在泔水桶里的鸡蛋壳又是骂,“鸡屁—眼里拉出来的蛋你们晓得吃,拉出来的屎就不知道扫,懒得浑身爬蛆。” 到底是怕孟青听到记仇,她也只敢小声骂。 晌午,杜黎没能回来,杜明一家也没回来,家里只有老两口和孟青带个孩子,杜母喊杜父吃饭的时候,孟青不再等送饭的,她开门出去吃。 杜父看见她就想到他给出去的八贯钱,一季的早稻刚插下去就没了,他顿时没了吃饭的胃口。 “爹,你早饭没吃,午饭还不吃?别饿出毛病了。还生气呢?你早上不是嘱咐我这事就此翻篇吗?我做到了,你老人家也别臭着脸了。”孟青以一对二还有心思撩架,她直来直去地说:“吃吧,你饿出毛病,我罪过就大了。” 杜父没想到她脸皮就这么厚,敢出来跟他们坐一起吃饭就罢了,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心疼钱,吃不下。”他也不装了,硬梆梆地说。 “收我嫁妆钱的时候,你有没有高兴得一顿吃三大碗饭?”孟青看好戏地问,“我爹娘一下子拿出去一百二十贯钱,可也没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你们心胸狭隘,这样不行啊,还得锤打修炼。” 杜父脸又垮了,杜母啪的一下把筷子砸桌上。 孟青权当没看见,她自顾自感叹:“还是你们精明,养儿子娶媳妇还能赚钱……也不知道二十年后,我能不能靠我儿子赚上这样的一笔钱。” “够了啊!”杜父听不下去了,“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早上就说了,想不想好好过日子看你们,你们老两口一个黑着脸一个阴着脸,闹得我不痛快,我不得不多想。”孟青无奈。 杜父盯着她,他恶意地威胁:“你就不怕被休?” “怕什么?被休了我就立女户,我还能分到五十亩田。”孟青想笑,他怕是还没想明白,她如今已经彻底摆脱商人的身份,她的子孙不会再受商人户籍带来的影响。 杜父惊愕,随之心里抑制不住地生出佩服,他不知该感叹商人性奸,还是该承认老二媳妇的确是个聪明人。 “我开玩笑的,你在我们家孩子都生了,我们做公婆的,哪会做出这等恶事。”杜父见威胁不了她,瞬间变了态度,他端碗吃饭,不再拉拉个脸。 杜母吃不下,她时不时瞥孟青一眼,这个人心思深得让人生惧,她越发厌恶,真是引了条毒蛇进家门。 孟青吃饱了,她放下碗筷,和颜悦色地说:“娘,下午喂蚕的活计交给我吧,你安心去种豆子。不过晚饭还是你做,我这几天还不能碰凉水。” 杜母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直愣愣地盯着她。 “行。”杜父替老婆子答应下来,他明白老二媳妇是在缓和关系,她不怕被休,但也想好好在杜家过日子。 至此,杜家爆发的战火沉闷无声地熄灭了,翁媳婆媳三人,默契地出手掩盖住灰烬下未灭的火星。 杜黎买酒回来察觉他爹娘态度大变,不免疑惑,他请教孟青用了什么法子,孟青说是他爹娘大度,他不信。 次日,杜明带着妻儿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不知道他是如何哄的,李红果回来后不吵也不闹了。 杜家回归和平的状态。 * 三月二十九,杜黎把看好的两只羊一只猪全部赶回来。 三月三十的上午,杜老丁带着杜黎去族人家里拜访,邀请他们来家里给孩子过满月。 下午,平望镇的厨子带着灶具和桌椅来到杜家湾。 稍晚的时间,杀猪宰羊的声音响彻整个村。 杜家湾十七户村民在傍晚归家后,齐聚在杜老丁家看热闹,有人说:“杜老丁,我还想着你小儿子要娶媳妇了,又是买羊又是买猪的,排场铺这么大。你这个二孙子莫非也是个神童?过个满月比你儿子娶媳妇还热闹。还是说你发财了?” “是我二孙子有福气,他伯外祖是瑞光寺的空慧大师,明天空慧大师安排他亲传弟子来给我们望舟祈福念经,还有二三十个小沙弥,这可是贵人家小公子才有的待遇。”杜老丁满脸的得意,压根看不出勉强的意思,他笑容满面地说:“明天大伙儿要是不忙,都来观礼。我杜老丁四五十岁了,可没见过这种场面,你们也都开开眼。” “呦!空慧大师是你二儿媳的伯父?是亲的?”村民问。 “亲的。”杜老丁肯定地说,“明天都来啊,来喝杯薄酒。” 不管会不会来,这些人当场答应得痛快,之后赶在杜家饭好之前离开。 这晚,厨子把猪内脏和部分羊内脏炖煮了,杜老丁的大哥、三弟还有三家堂亲在这儿用过一顿饭,答应腾出半天时间过来帮忙。 次日一早,杜家的族人早早就来了,扫地、清洗桌椅、布置供桌、准备贡品…… 孟青穿上她最贵的一身衣裳,把杜黎也从头到脚打扮一通,夫妻俩收拾妥当,接着收拾孩子,要掐着点让他排空肠子,还要让他吃饱不闹。 “阿黎,渡口来船了,快去迎接。”杜黎三叔来喊。 孟家花半贯钱包了十艘船,十艘船齐刷刷地驶向渡口,河渠附近干活儿的人都看见了。 渡口,人上岸,空船离开,下一艘船再过来…… 在田里劳作的村民纷纷赶回来,渡口的人越聚越多。 杜老丁站在两拨人中间,听着村人的啧啧议论声,他陡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七贯钱花得值。 孟青抱着孩子在院外相迎,她跟人群中的爹娘对上视线,又一齐看向热络地跟慧明说话的杜老丁,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笑。 “慧明师兄,劳烦你舟车劳顿过来一趟。”孟青亲切地迎上去跟慧明打招呼。 “应该的,师父有要事在身,我替他走一趟。”二人较为相熟,慧明直接伸手接过孩子,他仔细打量一圈,说:“孟施主,贵子日后必有作为。” 孟青眼睛一亮。 杜老丁也眼睛发亮,“慧明大师,你还精通看相啊?” “精通算不上,略懂一点。”慧明望一眼天色,说:“快到时辰了,供桌摆好了?” “摆好了,请跟我来。”杜黎站出来领路。 一干人等进屋落座,喝过一遍茶水后,中堂里的人被清空,只余孟青抱着孩子跪坐在蒲团上,慧明带着二十八个小沙弥立在供桌后念经。 其他的人纷纷挤在门外默默探头观望。 祈过福,慧明亲自动手给望舟剃胎发,他见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他取下手腕上缠的佛珠给他戴上。 “小施主,佛珠赠给你了,护你平安长大。” “谢大师相赐。”孟青替望舟道谢,“家里已备好宴席,各位小师傅请跟我入座。” 这时,杜悯带着他的六个同窗赶到了,杜父一看见他,忙抓着他去见慧明,“大师,这是我小儿子,如今在崇文书院念书,你给他看看,看他哪年能高中。” “爹……”杜悯欲图阻止。 “别说话。”杜父呵斥。 “我曾与这位施主见过。”慧明开口。 “见过大师,我曾两次跟着谢夫子去听过一空大师讲经。”杜悯见礼。 “大师,你看……” 慧明的目光从杜悯脸上移开,他看向孟青,说:“开席吧。” 杜父一脸的疑惑,过后便是惊惧。 第8章 叔嫂谈话 “爹,子不语怪力乱神,科举考查的是每个学子的学识,而非运气和命运。”杜悯脸色不好,他冲慧明俯身行一礼,歉意道:“大师见谅,我爹不懂其中的道理,打扰了。” “杜学子所言极是。”慧明接话,他看向杜父说:“杜老施主,科举牵连着国运,能走上朝堂的是福人,岂是贫僧能多言的。” 杜父脸色急转,苍白惊惧的面色迅速回暖,“是我着相了,是我昏头了。大师,各位小师傅,请跟我来,酒菜已备好。” 话是这么说,待客人全部入席,杜老丁找到孟青,“老二媳妇,我不懂大师的规矩,是不是我没给香火钱他才不肯给我个准话?你去问问,要是因为这个,明天我带阿悯去瑞光寺给佛祖添香油钱。” “慧明大师不是解释了,科举关乎国运,他不敢算。”孟青说。 “他给望舟算的日后必有作为,难不成不是指在仕途上?”杜老丁暗恼,他执拗地认为是钱不到位的原因。 孟青心想她哪知道,她压根不知道慧明还有这本事,要是知道他能掐会算,她嫁杜黎之前就先找他替她把关了。 “行,我去问问。”她也挺好奇的。 和尚们吃席的席面摆在杜家湾的祠堂里,杜家湾的十七户村民大多是同一个姓氏,往上数七代是同一个祖宗。 孟青等席吃得差不多了,她赶在慧明带小沙弥们做午课之前提着茶水过去。 “师兄,你过来时,空慧大师有没有交代你捎什么话给我?”她寻个借口走进去搭话。 “交代我来给你帮个忙。”慧明失笑。 “啊?那你看相一说是真是假?”孟青探问。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孟青大喜,她忙端端正正地拎起一直没放下的茶壶给慧明斟一杯,“那我小叔子……” “出家人不打诳语。”慧明还是那句话,除此之外不多吐一言。 孟青识趣地不再追问,她不再打扰,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老二媳妇,大师怎么说?”杜父心急地守在祠堂外。 “不是钱财的问题,慧明大师是真不能看。之前三弟不是说他曾随夫子两次去听一空大师讲经,一空大师是慧明大师的师祖,佛法高深,要是能看,三弟应该托一空大师看过了。”孟青不在这种事上诓他,她出言相劝:“三弟也说了,科举是检验诸多学子的学识,而非命运。若是能看相选官,就没有科举考试一途了。三弟不足十六岁就凭自身的学识考进吴县最出名的书院,还屡次在崇文书院夺得魁首,他进士及第是早晚的事。” 杜老丁头次体会到她口齿伶俐带来的顺心,这番话说得多中听啊,他冷静下来,说:“是我着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阿悯在他同窗面前丢脸。” “想来三弟的好友能理解你的拳拳爱子之心。” 杜老丁掀起垂拉的眼皮看她,他忍不住说:“老二媳妇,你还挺会说话。” “我说过,想不想好好过日子看你们如何待我。我嫁过来是盼着好好过日子的,又不是跟你杜家有仇,存心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孟青再次强调是他们有错在先。 “前些日子是你婆母做得过分了,我会说她的。”杜老丁给出态度。 孟青讽刺一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杜家,孟青把这档子事抛在脑后,她去陪她的娘家人唠嗑说话。 未时中,慧明派小沙弥来说时辰不早了,该回城了。 孟父孟母和孟青舅父们一行人起身离开。 杜家没多余的客房,杜悯带回来的同窗好友不能留下过夜,他们也随之离开。 杜家所有人一路将客人相送到渡口,顾无夏站在船尾看杜悯二嫂言辞随意地跟慧明道别,他扭头跟岸上的杜悯说:“悯弟,初八的佛诞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还是你要单独一人前往?”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节 “不去,近几日要写一篇策论,我想静心雕琢。”杜悯回答,“无夏兄,你们去,回头我们再聚。” “行吧。”顾无夏见和尚们乘坐的船离开,他忙吩咐船家跟上去 “青娘,得空带孩子去家里坐坐。”孟青的三舅登船时嘱咐。 “一定去。”孟青站在石阶上挥别。 待所有船只离去,杜家人往回走。 回到家,杜黎发现杜悯的身影,他疑惑道:“三弟,你没跟你同窗一起回书院?” “我明天走。”杜悯回答。 “还有事?”杜黎警惕,“书院十天休一日,今日休明日便不休,你明天走赶得上夫子授课?” “我们不是日日都要上课,夫子布置的有策论,按规定的日子,我们把策论交上去就行了。余下的日子,夫子不约束我们的行动。”杜悯解释。 “还能这样?你们夫子可真轻松。”杜母不乐意。 杜父瞧杜悯几眼,问:“明年也如此?那交给他的束脩还跟以往一样?” 杜悯无奈,他耐心解释:“夫子修改策论不比授课清闲,写什么策论也不是他随口就定下的,像政论著作、《疏议》、《通典》、以及朝堂上的风向变动,很多是我接触不到的,都是通过谢夫子我才能得知。我们不上课的日子,夫子没有休息玩乐,他要会见友人、要听经辩论,之后再带我们去拜会他结下的人脉,这些远比他教我们咏经诵典更贵重。爹,你说我少给束脩行吗?” “是爹不知道这里面的条条道道,我不说了。今天办席还剩下一条羊腿,你明天走的时候给夫子送去。”杜父像个孙子一样慌忙改口。 “不用了。”杜悯硬梆梆地拒绝,“我回屋了。” “行行行,你去书房看书,前院杂乱,免得影响你。”杜父丝毫不恼,他扭头说:“他娘,你跟锦书娘去把阿悯屋里的席面撤出来,打扫干净,可别引来耗子去啃咬他的书。” 孟青目送杜悯的身影消失,她移开目光进屋,厨子已经把屋里的桌椅和席面撤走了,但地面上还有油水和骨渣鱼刺,她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再扫一遍。 未时末,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厨子把他们带来的灶具和桌椅也都打点好了,杜黎把余钱交给他们,和他叔伯兄弟一起帮忙把灶具和桌椅送到渡口。 随着厨子的离开,这一场满月宴就此落下帷幕。 * 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杜父叫上家里人下地干活儿,因孟青有幼儿要照顾,她留在家里整理蚕室。 杜家养的春蚕有一万一千只左右,蚕室里立着两个三人合抱的木架子,每个木架子上有三个蚕箔,蚕箔里密密麻麻都是一指长的白蚕,里面的桑叶已经吃空了。 孟青提起蚕箔里铺的软竹布,黑色的蚕沙混着桑叶碎屑和碎茎顺着竹布的空隙掉落,她把蚕沙扫成一堆铲进桶里,再把竹布摊回蚕箔里,抓起筐里的桑叶撒上去。 “二嫂,要帮忙吗?”杜悯的声音在蚕室外响起。 孟青头也不回,说:“不用,你看书去吧,喂蚕是个轻松活儿,我一个人做得来。” 杜悯应声却没动。 “三弟,还有事?”孟青明知故问。 “是,想跟二嫂商量个事。” “那你等等,我把蚕喂了就出去。” 二人是叔嫂关系,杜黎又不在家,为避嫌,孟青从蚕室出去选择在院子里谈话。 “三弟,商量什么事?”孟青盯着他问。 杜悯引她往中堂门前走,避免被过路的人听去话音。 “还是之前提过的那个事,二嫂之后有没有再考虑?今天我带回来的六个同窗,一个是县尉家的少爷,一个是县令的侄子,两个出身范阳卢氏姻亲家的分支,另外两个是吴县当地乡绅之子。他们都是家底丰厚之人,只要二嫂能点头,我能让他们成为孟家纸马店的常客。”杜悯利诱。 孟青疑惑,“你似乎对我太过信任了,你确定我出手就能做出你和你的同窗们都满意的纸扎?” “十年前,孟家纸马店还不叫这个名字,甚至没有名字,如寻常市井杂业一样,就挂个凶肆的牌子,铺子里卖木材低廉的棺木、纸钱和香烛,铺子里的营收主要来自卖给瑞光寺的纸钱和香烛,获利微薄。” “你九岁那年,你爹娘被你劝动,二老在跟一个手艺人学了一年的竹编之后,凶肆改名孟家纸马店。铺子舍弃卖棺木,改卖花圈、纸人、纸马、纸轿等,最初的纸人纸马纸轿等明器由你一个人上色勾勒图案,甚至纸钱上的神像都由你亲自画。在纸马店改行三年后,你们才攒下一笔钱在嘉鱼坊买到二进院落,一家四口彻底从纸马店搬出去。”杜悯说得干脆利落,显然,他已经把孟家乃至孟青的底细查清楚了。 孟青变了脸,“你查我?” “不算,你们一家住在瑞光寺山下十多年,很容易能打听到你的往事。二嫂,你别抵触,孟兄弟透露你比你爹更擅长纸扎活儿,我总要确认此话的真假。毕竟姜是老的辣,酒是陈的香,在年龄上,孟阿叔更有优势。但在二嫂身上,天分打败了年龄带来的优势。”杜悯不吝啬赞美。 他诚恳道:“我很佩服二嫂在十余岁的年纪推动纸马店在一众明器店里脱颖而出,孟家纸马店能在丧葬行业站稳根脚绝对离不开你的功劳。但凭借你一人之力,纸马店只能十年如一日是这个发展。受前朝遗留的厚葬之风影响,富人贵人看不上纸马纸轿;受草纸价格影响,穷人买不起纸质明器:余下的那一撮人里,能接受纸马纸人取代陶俑陶器做为明器的,还得是信佛之人。” 杜悯详细叙述他的分析,继而说:“近几年,圣人主张薄葬,打击厚葬之风,但政令落实下来收效甚微,原因之一就是明器无替代品。我在吴县最大的书院念书,还屡次在考试中斩获魁首,只要我就厚葬薄葬一事多写几篇策论,大力推崇圣人的政令,书院里的学子都将会是纸马店的客人,孟家纸马店的困局能借此打破。” 唐代丧葬业盛行厚葬之风,墓中陪葬多为实物和精美的陶器,后世普遍使用的纸人、纸马、纸轿等纸质明器还没出现,只有纸钱使用广泛。但佛教盂兰节有烧寒衣的传统,孟青在年幼时发现这个商机,便劝说爹娘改行做起纸扎生意,并借佛法之力,为纸马店挣下立足之地。 十年前,孟青仅有九岁,且还是个出身商户的女娃娃,她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十年后的她,此时对杜悯所说的生意经十分心动,并且坚信他此举绝对能见成效。 孟家纸马店的生意打开销路、杜悯获利、她也能为望舟攒下读书的钱,一举便能三赢。 “二嫂,如何?”杜悯询问。 “三弟,我坚信你会进士及第。”孟青不怀疑了,她的梦是真的。 “多谢二嫂的赏识。”杜悯会心一笑,“所以你答应了?” “你给我写个凭据,免得日后你爹娘冤枉我拐带你行商贾之事。”孟青向他索要把柄。 杜悯迟疑,“此事我希望二嫂保密,我不想我爹娘知道,他们日后也不会知道此事。” 如果没有那个梦,孟青此时肯定答应了,之后事情的发展会如梦里一样,不知哪个环节走漏风声,事发后罪名全在她身上。 “我就这一个要求,你考虑考虑。”孟青态度坚决,不肯回圜。 第9章 杜悯思量过后,他同意了。 …… 杜悯思量过后,他同意了。 一盏茶后,孟青接过墨迹未干的白麻纸,上面写有三句话:事关纸马店之事,皆由我主动与二嫂商议,爹娘勿要责怪于她。 落款:杜悯。 孟青扫一眼纸上所言,不清不楚的,她并不满意。她面上滴水不漏,继续说:“行,我们接着商量下一步的事,也是最紧要的,你打算抽几分利?” “二嫂是如何想的?”杜悯打探底细。 “因你之故来纸马店的客人,经我之手卖出去的纸质明器,抛除各种成本,我拿五分利,五分利中分你两分利。受你推广的影响,纸扎店打出名声,必将引来书院之外的客人,这部分盈利给你两分利,我不要。”孟青思索着说,“你看看,这种分利你能不能接受。” “二嫂慷慨。”这跟杜悯自己谋算的差不多,若是卖给顾无夏一对纸制飞马,成本四贯,卖价十贯,获利六贯,孟青从中拿三贯,他能拿到一贯又二百文钱,他就不用再做抄书的活计。再多卖两对纸马,他就能买下《括地志》和《大唐西域记》手抄本,不用再频繁赖在顾无夏家里讨书看。 “二嫂,这两笔分利都要经过你的手交给我,不管怎么分利都是分在你头上,其中不能有我的身影。”杜悯事先声明。 “我了解,你放心,这其中的分利只是我娘家人给我的私房钱,我在纸马店做事也只是给我娘家帮忙,不涉及商贾之利。”孟青心里有数。 “这个说法合理。”杜悯拊掌,如此一来,此事的唯一风险就是孟家人向官府检举。 “二嫂,你跟你爹娘商量的时候,最好言辞委婉一些,跟他们表明分给你的那笔钱是给你的私房钱,而非分利。最重要的是这笔钱不能走账,在账本上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杜悯叮嘱她。 “我还要防着我娘家人?”孟青惊讶又不解。 杜悯笑笑,“我是为二嫂着想。” 孟青点头,“你说得在理,这样吧,在娘家人面前要防,在婆家人这边也要留一手。三弟,你把我们商议的分利方式一五一十写下来,再按个手印,我留个底。” 杜悯愕然,“二嫂,你难不成疑心我会反咬你一口?” “三弟,你难不成害怕我会害你?”孟青反问,“我生下你们杜家的孩子,为了望舟,我也不会伤你一毫。你明白的,我嫁进杜家,还愿意把嫁妆钱全部交给公婆,看重的就是我的子孙,赌的就是你的前程。” “对啊,我不害你,你不害我,还写字据做什么?”杜悯很是抗拒,他不愿意给自己留下一个隐患。 “万事都要有个契约,买房要房契,买地要地契,我们做生意也是,有个字据免得以后扯皮。”孟青坚持。 杜悯笑着摇头,他沉默反抗。 孟青也不松口,恰好孩子醒了,她进屋去哄孩子,把杜悯一个人留在外面。 杜悯听着稚儿的哭声,他想起孟青的话,有这个孩子在,她就不会毁了他,更何况他一旦毁了,她的全部筹谋都打水漂了。 赌了! 一张纸顺着门缝飘进来,孟青看去,她听到脚步声离开。 喂完孩子,孟青过去把纸捡起来,这份字据就写得正式多了,从缘由到协商的分利结果一一写得清楚明白,有落款有手印。 孟青开箱,她拿出她出嫁那天穿的红布鞋,这个色的鞋她这辈子穿不上第二次。她把鞋底的衬布剪开,字据和凭证分开塞进两只鞋的衬布下,再用针线把口子缝上。 一切收拾妥当,孟青抱着孩子开门出去,杜悯不在院子里,蚕室的门开着,她走过去问:“三弟,我需要什么时候回娘家?” “明天可以吗?我明天回书院,后天和顾无夏一起拿他祖父收藏的字画去纸马店找你。”杜悯说。 “行,我这就去收拾我跟你侄子的行李。”孟青态度积极,她走几步又折转回去问:“你二哥那里是你去说还是我来说?” 杜悯长叹一声,“我来说吧,他是个不知变通的,可别一惊一乍闹得全家都知道了。” 孟青权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嫌弃,他们是一个娘窝里的亲兄弟,胳膊肘总是向内拐的,嫌弃也只是一时的。 不多时,天色转暗,孟青哄睡孩子,她去灶房做饭,晌午剩的有剩菜,晚上煮一锅大米粥就行了。 舀米的时候,杜黎回来了,他是一个人先回来的,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找孟青,“三弟没再找你胡说八道吧?” “找了。” 杜黎观她神色,他心里咯噔一声,大感不妙。 “二哥,我们聊聊吧。”杜悯的身影从中堂出来,他站在暮色里看向远处,问:“爹娘还没回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祠堂那边说话可好?” “就在家里说,爹娘和大哥大嫂去永业田摘桑叶了,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说罢,杜黎阴着脸问:“你既然敢做,还怕爹娘知道?你就这点胆子?” 杜悯没说话。 杜黎看向孟青,话到嘴边,他口风一改,盯着杜悯质问:“你屎堵心窍了?非要碰商贾之事?你缺钱用?” “缺。”杜悯神色发凉,他肯定地重复:“二哥,我缺钱。” “家里给的不够?你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杜黎心惊。 “不够,我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我需要买书,需要出门交际,想攒钱负笈游历。”杜悯回答。 “你念书就念书,搞这么多花样?你需要买多少书?让爹娘给你拿钱。”杜黎很不理解,他疑心杜悯是不是学坏了。 孟青能理解,朝廷每年科举考试选拔的人才仅三百到五百人,杜悯一个农家出来的学子,家无底蕴,如何能跟富有藏书的士族子弟竞争。作为前世经历过多年苦读的她,她清楚地明白,就算杜悯是神童在世,他也需要名师和古籍珍本的浇灌。 “三弟需要的书,家里可能承担不起,他要买要看的书不止一本两本,而是经年累月要持续购入,或者是从他交往的同窗家里借阅藏书,他向别人借书,总要付诸相等甚至更高的报酬。”孟青忍不住出言相助,“甚至于,苏州别的书院若请来大儒讲学,三弟钱财若自由,他能和其他富裕的学子一样不用考虑车船费,轻装简行赶去旁听。” 杜悯如遇知音,他没想到,这个家里最懂他的竟是商户女出身的二嫂。 “就是二嫂这个意思。”杜悯心情大快,他一时来了倾述的欲望,说:“二哥,如今市面上常见的书籍于我如鸡肋,没什么大的帮助。我需要的是在个别学子以及夫子们手上握着的各种古籍、珍本和大儒注解手抄本,一本少说要一两贯钱。这些书我买不起,只能借来夜以继日地抄,一旦书主要用书,我得立马还回去。今年四个月我断断续续才抄完一本书,长此以往,我一年顶多抄三本书,太耽误事,也消磨我的身体。” “除了书籍,我去佛寺听经得付香油钱,陪夫子拜访友人偶尔要付船资或饭资,去同窗举办的文会,我得备份礼……如此等等,累计起来是不小的支出。而这份开支,我不忍心压在你们身上,压得你们省吃俭用,甚至绝了我侄子们上进的路。”杜悯老实交代他因何缺钱,他继续解释:“至于二嫂带来的嫁妆钱,那是给我用来上京赶考的路费,我不能动。”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节 还有一点杜悯不敢说,他今日若不想法子赚钱攒钱,他日一举未中,一百二十贯的路费再消耗尽了,他二次上京赶考哪来的路费?两个兄长都已成亲生子,届时只能拿他的亲事去换取钱财,他不愿意。 杜黎渐渐走神,他想起刚满月的儿子,慧明大师批语望舟日后必有作为,但杜悯只要还在用钱,家里就不可能有余力供望舟念书。 “二哥,你放心,我跟二嫂都清楚此事要冒多大的风险,我们行事会小心。”杜悯保证。 杜黎态度松动,他看向孟青,“你答应了?” “三弟把我说服了。” 杜黎瞥杜悯一眼,这小子心思真够深的。 “二哥,你就答应吧。”杜悯央求,他快步过来一把勾住杜黎的肩,一手做发誓状:“二哥,你跟二嫂对我的付出,小弟铭记在心,此生不敢相忘。日后我但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必倾尽全力帮助望舟。” “这可是你说的。”杜黎斜眼瞅他。 “我说的。”杜悯拍胸脯保证。 “行,我不阻拦你了。”杜黎彻底松口。 杜悯松一口气,他满怀欣喜地躬身一拜:“二哥二嫂受小弟一拜。” “行了,别贫了。”杜黎扶起他,“爹娘快回来了……” “二哥,此事事关重大,瞒着爹娘为好,免得爹娘日夜为我提心吊胆。”杜悯叮嘱。 杜黎下意识不想答应,然而锦书和巧妹牵牛回来了,这事不适合再谈,他暂时放下隐忧。 晚上吃饭,杜悯一直在等孟青提明日回娘家一事,但她如忘了一样,始终不露口风。 “阿悯,你明天不急着回书院吧?要不吃过午饭再走?明天让你娘留家里把羊腿炖了。”杜父问。 杜悯瞟孟青一眼,说:“行,过午乘船暖和些。” 孟青还是对回娘家一事绝口不提,屋里睡觉的孩子醒了,她起身回屋哄孩子。 杜悯只能耐心等待。 * 夜里,孟青抬手碰一下身侧的男人,“杜黎,我这心里怎么一直不踏实。你说你三弟干这种事,我俩都能知情,怎么就非要瞒着你爹娘?” “我也在想,你回娘家做纸扎,长则一两个月不会回来,回来也不能久待,家里的蚕桑和农活你不沾手,到时候我爹娘兄嫂都看你不顺眼,我们这一房又要沦为全家的敌人。”杜黎忌讳这种情况发生,他心里已有主意,“我明早就去跟我爹娘说,他们担惊受怕也好,愧疚难眠也罢,反正他们一定要知情。总不能你出力,最后还落一身埋怨。” 孟青藏在暗处庆幸一笑,他跟她想到一处去了,她从始至终就没有隐瞒杜父杜母的打算。她要让他们知道她握着杜悯的把柄,这辈子别想在她面前搞鬼作妖。 “你别一个人直愣愣地闯去说,先跟三弟透个气,最好你俩一起去找爹娘,让他去说,你爹娘更信他的话。”孟青提醒。 “好。”杜黎睡不着,他起身说:“我睡不着,我现在就去说吧。” “我还想睡呢,今天累了一天。”孟青按住他,“睡不着你闭眼数数,别影响我。” “你先别睡,我们说说话,你明天就要带孩子回城,下次见不知道啥时候了。”杜黎叹气,他侧过身望着被下隆起的身影,问:“你都没跟我商量,怎么就答应他了?” “于他有利,于我们望舟也有利,值得冒险。杜黎,我们要赚钱攒钱,等望舟满六岁,就送他去私塾上蒙学。”孟青可不想留在婆家做苦力,日后需要用钱的时候又频频回娘家借。 最紧要的,她憧憬由她带来的纸质明器能在唐代掀起风潮。 第10章 离家 雄鸡报晓,冉冉升起的朝阳一点点蚕食掉天际暗淡的星光,碧水环绕的杜家湾从青色的水雾中露出黄泥土墙。 孟青和孩子还在睡,杜黎轻手轻脚拉开门出去,对面的灶房冒出炊烟,里面却没有人。他看水缸里还有小半缸水,今早暂时不用挑水,脚尖一拐朝中堂去。 “锦书,快醒醒。”北屋里,李红果拍醒儿子,她念叨说:“快穿衣起来,去找你三叔念书,他今天一个半天都在家,你好好跟他学个半天。” 杜明被吵醒,他不耐烦地翻个身,烦躁地说:“用得着这么早?你别去打扰三弟睡觉。” “你三弟早就起了,我去抱柴的时候就听到他在书房背书。”李红果把巧妹也拽起来,说:“少睡点,跟你们三叔学,别像你们爹,除了吃就惦记着睡。” 杜黎走进杜悯的屋,屋里还飘有烛油燃烧的味道,再看油盏,里面盛的油已经见底,可见他昨夜又在熬夜温书。 一墙之隔,杜悯站在大开的窗前抑扬顿挫地背书,双眼闭着,很是沉浸。 直到一卷书背完,他才满意地睁开眼。 杜黎敲敲门,“三弟,我进来了啊。” “进。”杜悯心头大事得以解决,他精神亢奋,见杜黎推门进来,他中气十足地喊一声二哥,“二哥,你起得挺早。” “不及你早,你天不亮就起了?”杜黎指一下桌上的油盏,里面的烛火还没熄灭。 “哎呀!我忘了。”杜悯过去吹灭烛火,他顺手放下书卷,说:“你我不同,你忙田地里的农活,日日受累,能睡的时候就多睡会儿。我这时候不能睡,要少睡多用功,要是贪睡贪享受,对不起你们受的累。” 杜黎心里熨帖,“你自小就懂事用功,好像生来就知道上进,家里有个你这样有出息的兄弟,我跟大哥甘愿受累。” 杜悯微笑,“二哥,你昨晚梦到我了?一大早说这些煽情的话。” “三叔!我和妹妹能进来吗?”锦书和巧妹乖巧地站在中堂大声问。 “我有点事跟你说。”杜黎示意他打发走两个小孩。 杜悯出去一会儿,片刻后他关上后堂的门,走进书房又关上书房的门,“二哥,你说吧。” “我昨晚想了半宿,还是觉得你跟我们商议的事不能瞒着爹娘,趁爹娘这会儿还没起,你跟我过去和二老知会一声。”杜黎说。 杜悯拧起眉头,一早的好心情顿时没了,他闭眼轻吁一口气,按耐住烦躁,打起精神问:“又怎么了?二哥,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个事拖拖拉拉重复好几遍,挺耗人心气,搞得我现在连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杜黎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心里不免发凉,听完他指责的话,他有些发窘。他急切地解释:“我昨晚可没答应你,我想跟你说的时候,锦书和巧妹牵牛回来了。” “我跟二嫂都商量好了,她也同意瞒着爹娘,你就别插手了。”杜悯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拿起书卷翻看,一副不想再谈的模样。 “没有,她……”话到嘴边,杜黎想起孟青交代他不要提她的意见,免得叔嫂之间有隔阂,影响以后相处。他及时咽下不该说的话,坚定地说:“我不能不插手,这个事不跟爹娘说清楚,他们容不得你二嫂动不动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更容不得她回娘家帮忙而不在婆家干活儿。一回两回还罢,日子久了,爹娘会骂她不孝,整个村都会误以为她贴娘家,不是个好媳妇,对她名声不好。三弟,你二嫂为你出力,你不能不为她的名声考虑。” 杜悯冷眼看他,“我二嫂也知道你的想法?你俩昨天夜里商量过?” “她知道,不过她无所谓,毕竟她去年就干过跟娘吵完架搬回娘家住的事,她不在乎骂名。”杜黎撒个小谎,“但她不在乎我在乎,她跟家里关系差,连带望舟也会被他爷奶不喜。我不被爹娘喜欢就算了,不能让我的孩子走上我的老路。”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都是爹娘的儿子,爹娘哪会不喜欢你。”杜悯不高兴听他这么说。 杜黎苦笑着摇头,“算了,不想多说,一提我就伤心。” 杜悯哀叹,他心累地趴在书桌上,“二哥啊,爹娘一直以我为荣,一直瞧不起奸滑的商人,可他们为了我甚至做出贩卖亲儿姻缘一事,说出去遭人鄙视,这已经够让他们没脸的了。今日要是再得知我去沾商贾之事,他们得多难受,比割肉抽骨还难受。” 杜黎对他这番话毫无感觉,他干巴巴地说:“爹娘会理解的。” 杜悯沉默不语。 “老二呢?缸里没水了怎么没人挑?”杜父站院子里问,“他人呢?还在睡?” “在三叔书房里,我去找三叔的时候听见我二叔的声音了。”锦书回答。 “你三叔跟他有什么聊的?”杜父觉得奇怪,他进中堂去敲门,“老二?你在你三弟屋里做什么?快出来挑水。” 杜黎径直去开门,“爹,三弟有事要告诉你。你先进去,我去叫娘。” 孟青抱着孩子从南屋出来,正好遇上杜黎出来喊杜母,夫妻俩对上一眼,无事人一般各做各的事。 杜母被杜黎喊走,李红果从灶房出来,她朝中堂看一眼,纳闷道:“二弟妹,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我刚醒。”孟青装傻。 李红果使唤锦书去喊杜明,“你爹牵牛吃草去了,你喊他回来。” 锦书利索跑出门,孟青抬眼去看李红果,李红果忽略她的目光,对此不做解释,她回灶房继续做饭。 书房里,杜悯不肯开口,杜黎不想磨蹭,他讲述这两天发生的事。 杜父越听脸色越黑,他下意识不肯相信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去碰低贱的商贾之事,还跟晦气的纸马店有关。 “别是望舟娘拐带你三弟替她娘家做事。”杜老丁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回事,他怒骂道:“我就知道她是个阴狠歹毒的,就不该让她进我杜家的门,让她险些害了你三弟。” “杜悯!”杜黎大喊一声,“你哑巴了?你让爹娘闭嘴。我警告你,你二嫂再因你挨一句骂,你待会儿就是跪下磕头求她,我都不会答应让她再替你做事。” 杜悯被他吓到,杜父杜母宛如被割了心肝一样,一个骂他短命鬼,一个骂他讨债鬼。 “爹!娘!你们干什么呀!”杜悯赶忙叫停,他不敢去看他二哥的脸色,连忙解释说:“这都是我的主意,不是我二嫂的意思,她是为帮我才答应的。” “杜悯在孟青生下孩子的头一晚回来就是为这个事,我跟她都没答应,他第二天悻悻地走了。昨天我们在地里干活儿,他又缠着孟青说这个事。”杜黎冷声补充,“杜悯,你最好解释清楚,可别让你二嫂蒙冤。” “你闭嘴。”杜母呵斥,“你给我出去。” 杜黎动都不动。 “娘,你别这么跟我二哥说话,他都当爹了,又不是小孩,别动不动就斥骂。他没错,错的是我。”杜悯出言维护。 “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碰那事?”杜父连商贾之事这几个字都不敢提,生怕被人听去了,他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这事被外人知道了,你可就完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缺钱用……”杜悯把昨天说过的话又哀声重复一遍。 杜父杜母听完沉默了。 “爹,娘,对不起,儿让你们失望了,是我拖累了你们,拖累了这个家。”杜悯垂头丧气地说。 “我的儿,你可别说这种话,是爹娘对不起你,你投胎到贵人家哪会受这个罪。”杜母心疼死了,她抹着眼泪说:“你投胎到我们这个家才是受罪,是我们拖累了你。” 杜黎咬紧牙关,真是讽刺。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还能站在这里如一个外人一样看下去听下去。 这时,杜明回来了,孟青看见他,她走进中堂大声问:“杜黎,大哥回来了,人都到齐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爹娘,这事不能让大哥大嫂知道,我不是不信任大哥大嫂,是担心锦书和巧妹不小心听去,再在外面说漏嘴。”杜悯忙说。 “好好好,不跟他说,这事就我们这几个人知道。”杜父知道事情的轻重,“老二,跟你媳妇嘱咐好,让她在外面闭紧嘴。” “她能不能闭紧嘴要看你们肯不肯善待她,你们动不动就辱骂她,她寒了心,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真不愧是夫妻,杜黎说出跟孟青一样的句式。 杜父一听这熟悉的话就生气,他气得大骂:“你真是翅膀硬了,要反天了。” “去年我就不该同意你娶她,叫你当老光棍也好过让她挑唆你跟我们对着干。”杜母后悔死了。 杜明闯进来就听到这句话,他像个狗仗人势的狗,主人吹个哨,他不分东西就跑出来狂叫:“老二,你又闹什么?能不能消停点?你儿子的满月宴办也办了,难不成又要办周岁宴?” 杜黎看他像看傻子。 “吃饭吧,我饿了。”杜悯出声。 杜父杜母闭紧嘴巴往外走,杜明扭头跟上,他打听问:“爹,娘,你们一大早在吵什么?” “不关你的事,别瞎打听。”杜父心情糟糕极了,他不耐烦地斥一声。 杜明也恼了,“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要是再给老二钱,我就要送锦书去上蒙学。”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节 “钱钱钱,哪来的钱?你把老子的肉割了拎去卖。吃饭,都给我消停点。”杜父骂。 杜母看见孟青,她张嘴就想骂,不等话出口,她想起杜黎的话,硬生生把骂声憋了回去。 “变天了啊。”杜母扯着嗓子喊一句,真是变天了,婆母怕起儿媳妇了。 李红果望天,还真要变天,天上云层盖住了太阳。 “三弟,你吃过早饭就走吧,万一下午下雨,你路上要淋雨。”李红果是真心为杜悯着想。 杜悯看向孟青,问:“二嫂,上午走吗?” 孟青看向杜父杜母,问:“爹,娘,我能走吗?” “你要去哪儿?又回娘家?”李红果不高兴。 “她带个孩子在家做不成事,家里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让她回娘家住几个月。”杜父心里乱糟糟的,但也做出了决定,“老二,你待会儿送她回城。” 李红果不干了,“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生锦书和巧妹的时候,你可没做这样的安排,孩子小的时候,我一手哄孩子一手给你们做饭洗衣,剿蚕丝织绢布的时候也没少过我。我是丫鬟,她是少奶奶?” 杜父说不出话。 “她回去给她娘家帮忙,不是回去享福的。”杜母开口,她跟孟青说:“你不在家里干活儿,要给家里交钱,一个月三百文。” 孟青不同意,“我又不在家里吃饭,我交什么钱?我娘家替你们养媳妇养孙子,他们没找你们要钱真是亏了。” “你不在家,属于你的那份活儿是我跟你大嫂帮你干的,你怎么不交钱?”杜母瞪眼。 “我吃你家的饭才要付出劳力,我又不吃饭,干什么活儿?”孟青才不做这种吃亏的事,她把矛盾引走:“大嫂在家做事,你们要是觉得她吃亏受累,就一个月补她三百文。” 杜父杜母齐齐倒吸一口气。 “大嫂,三百文够吗?”孟青问。 李红果不敢说话。 “没这回事,她还有锦书和巧妹要养,这两个孩子不吃饭?”杜父赶忙绝了大儿媳的心思,他看向孟青,说:“家里忙的时候,喊你你就回来,不要你下地干活儿,你在家做几顿饭给我们送地里去。” “行。”孟青答应得痛快。 杜父不敢再让她多待,他迫不及待地说:“别吃了,吃多了晕船。老二,你们回屋收拾收拾,趁早去渡口等船。” 孟青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杜黎去提出来,等杜悯提着东西出来,三人一道离家。 杜父杜母站在院外目送,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11章 等我回去就给烧了 快到村口时,孟青遇上两个挎着洗衣筐的妇人,对方看她抱着孩子,杜黎和杜悯都提着行李,二人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孟青,你这是要去哪儿?又回娘家?我们杜家湾留不住城里的姑娘啊?”其中一个妇人阴阳怪气地说。 孟青仔细辨认两眼,面容眼熟,但她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印象中她跟她们没怎么打过交道,更别提得罪过她们,她们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气,也是奇怪。想来是她的性格和行为与她们格格不入,她们看不惯她,或是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思及梦里她游荡在村里,听到的集体讨伐污蔑她的话,她心思一转,忍住阴阳嘲讽的话。 “对,我带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日子。”孟青似无所觉,她笑着指一下杜悯,说:“我小叔子念书辛苦,他在书院舍不得吃好的,吃饭将就,还常熬夜温书,今年瘦了不少。我公婆忧心他弄坏身子,恨不能自己去城里赁房照顾他,但又舍不得家里的田地。他们念着我带着幼儿在家也帮不上忙,就商量着让我带孩子回娘家住,每天做点好菜送到书院给他补补。” 杜悯脸色一变,在对上孟青的眼睛时,他不是很乐意地认下这番说辞,“麻烦二嫂了。” 对面的两个妇人闻言,态度立马和善起来,另一个妇人温言细语地说:“你们家孵出这么个金凤凰,是要仔细照顾。” “五嫂子,什么金凤凰银凤凰,不要这么说,我担不起。”杜悯不好意思。 五嫂子哈哈一笑,“担得起,我们杜家湾的金凤凰。” “船来了。”被忽视的杜黎不得不出声。 “不耽误你们了,快去。”两个妇人让开路。 “船家,船家,等等,我们要搭船。”杜黎提着包袱大步跑向渡口。 这是一艘专门载客的船,船上还没有其他乘客,孟青抱着孩子上去钻进船蓬里,船离岸时一个晃荡,她跟着身子后仰,睡在襁褓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哭。 杜黎掀开布帘钻进来,“怎么醒了?饿了?我来抱?” “头一次坐船,他估计还不习惯船在水上飘的感觉。”孟青抬手搭上衣扣,她往外瞥两眼。 “我去外面守着。”杜黎明白她的意思。 孟青等船帘落下,她解开衣裳给孩子喂奶。 杜悯见杜黎进去又出来,船蓬里孩子的哭声也变得含糊,他当即明白了,一脸不自在地走到船尾坐下。 “小哥,你抓紧了,别掉下去了。”船家提醒。 “不会。”杜悯摇头。 “船家,你的橹入水浅一点,船慢一点,别让船太晃了,我们还带了个才满月的孩子,今天是头一次坐船,他不习惯。”杜黎听孩子又在哭,他好声好气地提要求。 “天色都变了,船慢了赶上下雨,船越发不稳当。你们也是,孩子才满月怎么就抱出来了,还是这种天气。”船家不满。 杜悯不免愧疚,他回首望,离村还不算远,他开口说:“二哥,我们要不先拐回去?等个好天再出发?” 杜黎心动,“你等等,我去问问你二嫂。青娘,今天风大,河面不平静,我们先拐回去,天好了再回城?” 孟青一脚蹬在船舷上稳住身子,她不晃,孩子就不害怕。 “算了,快到梅雨季了,一场雨能下五六天,到时候河里涨水,行船更难。”孟青拒绝,“你进来扶着我,我不晃孩子就不哭。” 杜黎进去,他坐在孟青旁边,一脚蹬着对面的船舷,一脚踩着船底发力,他把自己打造成一把椅子,孟青抱着孩子靠在他怀里,水上的风波顿时被削弱。 孩子不哭了,他安安分分喝奶。 杜黎抬头望着篷顶,说:“以后你想回来,你托人捎个信,我去接你和望舟。” “你有空多去城里看我们吧,我带着孩子,出行麻烦,你一个人行动方便,说走就走了。”孟青没有主动想回来的时候。 “你一直住在娘家,村里又有人嚼舌根。”杜黎主要担心这一点。 孟青抓住他的胳膊,她压低声音说:“回头你跟你爹娘说,我住在娘家是为照顾三弟饮食,让他们也这么跟村里人说。如此一来,村里的风言风语就少了。” “也行。”杜黎答应下来,“我们离开家的时候就该这么说的,也免得大哥大嫂有意见。” “没想起来。”孟青也暗悔,这个由头多好。 “算了,有意见就有意见吧,让大哥也尝尝被家里人合力欺瞒的滋味。”家里乱成这个样子,杜黎还挺高兴。 孩子吃饱了,船也从支流涌进江南河,这条河道是人工开凿的运河,河面开阔,河中央水流较缓,乌篷船浮在水面稳当许多。孟青把孩子递给杜黎抱着,她走到船板上透气。 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多,有捕鱼的,也有运货和载客的,河两侧浪大水急,放排人借水运送竹子,喊号子的声音响彻河两岸。 “二嫂,望舟没受惊吧?”杜悯从船尾过来。 “哄睡了,他爹抱着呢。”孟青回答,“三弟,你觉得我在村头跟五嫂子们说的说辞没问题吧?你要是没意见,回头我让你二哥跟爹娘对好口风,以后就这么说,免得村里人对我长住娘家有意见。我们一家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让外人看笑话。” 杜悯毫不犹豫地答应,“二嫂也没说错,这件事因我而起,在这方面你是为照顾我,才带着我侄儿舟车劳顿地回城。他一个小儿一点点大就要受罪,我这个当三叔的,心里着实不好受。” “三弟能体谅,我心里很是熨帖。”孟青心想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她有意拉近关系,问:“三弟,我能进崇文书院吗?家里要是炖好肉好菜,我给你送一份。我要是走不开,我就让望舟舅舅去送。” 杜悯拒绝,孟家毕竟是商户,他私下并不乐意跟孟家人多有往来。 “二嫂,我不是日日都在书院,你们不一定能在书院找到我,你们要是跑空了,我心里挺过意不去。日后我要是嘴馋想吃好的,我去拜访叔婶,你们给我做一顿好菜,吃不完的我带回书院吃。”杜悯说得极为亲近。 “行。”孟青不勉强。 两人之间再无话,杜悯却一脸的欲言又止,孟青撇开目光,她紧了紧衣领,说:“河上水汽太重,湿乎乎凉飕飕的,我还是回船篷里吧。” 杜悯皱眉,他伸手阻止,“二嫂,等等。” “三弟,还有事?”孟青不解。 “二嫂,你看爹娘那边已经没意见了,村里的风言风语也解决了,你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吧?我写给你的两张凭据是不是该还给我了?”杜悯不再暗示,他选择直接明说。 孟青顿时恼火了,她高声质问:“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总觉得你不信任我?你疑心我会害你?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船家好奇地看向他们。 “二嫂,你小声点。”杜悯心说她怎么像个泼妇,他羞得脸发红,嘴上不承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事没意思透了,我们干脆散伙算了。”孟青不耐烦,她掀帘子进船篷,撂下一句话:“那玩意儿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哪会带在身上,撂在家里了,等我回去就给烧了,你就放一千万个心吧。” “什么事?”杜黎看向杜悯,他不高兴地问:“你惹你二嫂做什么?” “我没有……”杜悯有苦难言,孟青说发作就发作,她闹这一场他心知她轻易不会把两张凭据交出来,偏偏他还真担心她甩手不干了。 他被她摆了一道,气得心里火烧火燎的。 杜黎看向孟青,她气鼓鼓地绷着脸,一副火大的样子,但目含狡黠,不像吃亏了,他权当没看见这一出。 杜悯看他这个样子,越发来气,只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江南河和太湖水域相交的地方有渡口,船行至渡口接上五位乘客,有陌生人在,之后的路程,杜悯没能再跟孟青搭上话。 船过水门进吴门,抵达鱼市,后上船的五个客人上岸,孟青和杜黎也在这儿上岸。 “看天色,过了晌估计就要下场大暴雨,雨天出行处处不便,我就不留你跟我们一起回孟家吃饭,你从这儿直接坐船去书院。”孟青跟杜悯说。 “船家,劳你送我三弟去崇文书院。”杜黎掏钱。 “二哥,你们走吧,船资我来给。”杜悯有气无力地说。 杜黎掏出二十个铜子递给船家,“够吧?” 船家接过一数,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他把船资丢褡裢里,说:“逢双的日子,我的船上午进城,下午出城,你们再坐船还搭我的船啊。” 杜黎点头,他抱着孩子先上岸,孟青随后。她上岸后扭身跟杜悯说:“三弟,你安心读书,把心思放在念书一事上,此事疏忽了,再多的思虑都是空想。” 杜悯立在船头没有说话。 船离开渡口,客船汇入往来熙熙的渔船行列,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杜黎和孟青抱着孩子拎着行李也离开渡口。 二人径直去嘉鱼坊,循着河道走,抬头就能望见一座高塔,高塔所在之处就是瑞光寺。回到熟悉的地方,孟青浑身舒畅,她跟杜黎闲聊:“我小时候闲着没事就喜欢往这儿跑,数过路的大船,有时候还去鱼市看渔民卖鱼。” “我在鱼市见过你。” “什么时候?”孟青回忆,她丝毫没有印象。 “四年前,是个夏天,收完早稻种晚稻的时候,我跟我大哥在田里逮三桶泥鳅和鳝鱼,我们搭船想来鱼市给卖了,进鱼市就撞见你在跟一个鱼贩在吵架……” 提起跟鱼贩吵架,孟青顿时想起来了,“那个鱼贩是奸商,见我年纪小,想把半死的鳜鱼卖给我,我不肯,我要自己挑,他就甩脸子,称鱼的时候还溅我一脸腥水,我就跟他吵起来了,最后那条鱼也没买。” “他气得要揍你,你威胁他你家里是开明器店的,他敢动你一下,你就让你爹做法诅咒他,让他祖祖辈辈都倒霉。”杜黎笑,“我丈人真懂这个?”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节 “吓唬他的。”孟青得意地笑,“那个鱼贩脾气不好,我那会儿真担心他动手打我。” 河上出现一道拱桥,孟青和杜黎从桥上过去,拱桥的另一端矗立着一座茶寮,煮茶的茶博士是孟青认识的,她停下步子说几句话。 绕过茶寮过几座民房,再过一道拱桥就到嘉鱼坊了。 孟家就在坊口,大门上落着锁,家里没人,孟青从衣襟里掏出一根青色的绳子,绳上串着两把黄铜钥匙。 第12章 和乐融融 孟家居住的房子是个二进院,后院住人,前院被四五个棚子分割,堆放着竹子、竹条,圈养着十只鸡,养着一头驴,靠墙还放着一架木板车,布局杂乱拥挤,但收拾得很干净。 驴从驴棚里探出头,它冲孟青“咴咴”叫两声。 “大毛,我回来了。”孟青高兴地打招呼。 “它叫大毛,六岁了。”她介绍。 杜黎无奈,“我晓得,我来过,你也跟我说过。” “这不是担心你忘了。”孟青领他去后院,后院地方不算大,跟杜家占地不能比,堂屋、厢房和灶房都安排在后院,房屋之外的空余土地只有杜家院子的三分之一,不大的地方还种着孟青的橘树和孟母的桂树,树坑用圆润的太湖石排列一圈。 这个小院生活气息浓郁,杜黎每次过来都会打量许久。 孟青的闺房还是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样子,不过床上是空的,被褥洗晒后装在箱笼里防潮。她急着要去给爹娘做饭,暂时没心思开箱铺床,她把孩子抱去孟父孟母的屋里睡觉。 杜黎看她拿另一把黄铜钥匙开主屋的门锁,他再一次见识到孟青在孟家的地位,她出嫁后不仅有娘家的钥匙,还有随意进出爹娘房间的权利。在杜家,只有杜悯能进西厢,但西厢的房门钥匙只有一把,绑在他爹的裤腰带上,只有他娘能拿到。 “我去做饭,你在院里守着,孩子要是醒了你喊我。”孟青出来说。 杜黎点头,“要我做什么吗?” “我做饭不要帮手。” 孟青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屋顶的烟囱就冒出炊烟,她把米饭先蒸上,再着手洗菜切菜。食橱里有鸡蛋,有水芹,还有半块儿豆腐,只够做两个菜。 “杜黎,你去鱼市买两条鱼回来,瞅那才进城的渔船,买两条白鱼,我做清蒸。要是没有新鲜的白鱼,就买白鲢。虾也买个两三斤……” “青娘,你是不是在喊我?”杜黎从前院跑过来。 孟青走出去,“你不在后院?干什么去了?” “我想起进来的时候看驴棚里有驴粪,我去收拾收拾。” 孟青笑瞥他一眼,“你丈母娘回来又要夸你勤快。先别忙那事了,你去鱼市给我买两条鱼……” “鱼我买回来了。”孟母快步走进来,她在前院高声说:“我回来看大门开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早上走得急,忘记锁门了。” 孟青和杜黎一起迎上去,孟母盯着孟青瞧两瞬,确定她眉间不带郁气,她扑通扑通的心才回归原位。 “我们昨天才回来,你俩今天就来了,早知道昨天跟我们一起走,也省了十文的船资。”当着女婿的面,孟母没问出心里的疑惑。 杜黎接过鱼,说:“我去刮鱼鳞。” 他一走开,孟母就绷着脸捏孟青一把,“你婆子娘把你们赶出门了?” “没有,杜黎是送我回来的,我这趟回来也是他爹娘点头同意的。娘,这是个喜事,等我爹和我小弟回来,我当着你们的面一起说,免得我要重复两遍。”孟青拉着孟母去灶房,“要下雨了,我爹跟我小弟没跟你一起回来?店里有生意?” 孟母半信半疑,喜事?跟杜家扯上关系的能有喜事? 她惴惴不安。 鱼刚清理干净,雨下下来了。 杜黎冒雨把驴棚和鸡圈打扫干净,雨水洗刷掉粪便残留的臭气,后院的柑橘树和桂树在雨点子的捶打下,叶子里的青香气散发出来,随着飘荡的水汽,一点点滋润着这个家。 “女婿,快换身衣裳。”孟母拿了身孟父的衣裳给他,“快换上,别着凉了,一下雨就冷。” “不碍事,一会儿就干了。”杜黎不在意,他在水田插秧的时候,湿衣一穿就是一天。 “听我的,去换上。”孟母瞪他,“这是你丈人爹的衣裳又不是旁人的,你拘束个什么劲儿。” “没拘束……”杜黎只得接过衣裳去孟青的闺房。 “杜黎,被褥在箱子里,你拿出来把床铺好。”孟青喊一声。 “好。” 等杜黎再出来,孟父和孟春都回来了,望舟也醒了,他们站在床边勾着头逗孩子。 杜黎有一刹那的恍惚,过往种种似乎离他远去,他不再是他,他成了另一个人,他也渴望成为另一个人。 在这个雨天 ,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破土发芽,他渴望过上新的生活,他想要有个家,家里没有看不起他的人。 “姐夫,爹的衣裳穿你身上挺合身。”孟春拎着尿戒子出来。 杜黎回神,他伸手接过尿戒子,“我来洗。” 孟春不跟他抢这个活儿,尿戒子丢给他,他冒雨跑进灶房,“姐,我来看火,你去把望舟喂饱,免得待会儿耽误你吃饭。” 孟青走出灶房,她看见杜黎,说:“雨下这么大,地里的活儿也做不成,你在这儿住下吧,多住几天,雨停了再回。” 杜黎摇头,雨天做不成活儿,村里的人没事干,喜欢聚一起扯闲篇,他家的事肯定要被人翻出来嚼碎了问,他得赶紧回去跟他爹娘对口风,免得影响孟青的名声。 “雨下得大,田里会涨水,秧苗才插下去半个月,水淹过秧苗会把整株秧苗泡得浮起来,我得回去守田看水。”杜黎用这个说辞。 孟父出来听到这话,他叹道:“种庄稼是个辛苦活儿。” “比飘在河面打鱼摇船轻省多了。”杜黎挺知足,种地是跟庄稼打交道,不怎么操心。 孟青看他主意已定,她就不劝了,她回屋抱孩子喂奶。 等把孩子哄睡,孟家人端菜吃饭,一条蒸鱼,一钵蒸蛋,半盆水芹豆腐汤,有干的有稀的,清淡又不乏滋味。 午饭吃好,孟母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问:“这下能说了?” “这件事的缘由你们也清楚,就是他三弟的同窗顾无夏,这个人之前想在纸马店定做一对飞马,他托到杜悯面前,杜悯求到我这儿来。我答应试一试,就带孩子回来住一段日子。”孟青轻描淡写地说。 孟母看杜黎一眼,她含蓄地问:“再有大半个月,家里要剿丝织绢吧?你公婆没留你在家帮忙?” “他们倒是想留,奈何杜悯的事更要紧,他说什么圣人在打压厚葬提倡薄葬,他就此要写几篇策论。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他的意思是要倡议用纸质明器代替实物和陶器陪葬。”孟青故意说得含糊,“他想写相关的策论,但书院的学子对纸质明器接触不多,他想趁这个机会让他的同窗了解一下纸质明器的魅力。” 孟父对什么策论不懂,但他从孟青的话里嗅到商机:“你小叔子这篇策论要是再得魁首,我们孟家纸马店是不是要出名了?” “真不愧是我爹,一下子就抓住最深层的细节。”孟青大夸特夸。 孟母不屑,“什么深的细的,这招式我们熟,一听就明白了。你十来岁的时候天天去瑞光寺听经,跟香客们辩经,见缝插针地跟他们介绍纸人纸马,我们店里的生意不就是这样做起来的。一年年过去,也积攒了些名声。” “还是我娘聪明,一下子就看透了事情的关键,我们家的纸马店经营得有声有色,离不开你的功劳。”孟青挨个夸。 “那是。”孟母瞥孟父一眼。 孟父摆手失笑,“你的功劳你的功劳,我不跟你抢。” 孟青和孟春姐弟俩笑得合不拢嘴。 杜黎颇为新奇,父母、父女、母女之间竟还能这样相处? “事就是这么个事,我是回来帮忙的。”孟青把歪掉的话题拉回来,“明天杜悯大概会带顾无夏过来,如果没来,估计要等天晴了才来 。我跟他说好了,我要看过那幅字画才能决定能不能接下这单生意。” “你出面的话,这单生意能做。那个顾学子不要色彩鲜艳的明器,要按画上的颜色定做,什么浅黑漆黑,颜色过渡只有你做得出来。”孟父看过那副字画,顾无夏要求还原画上马的神态,而纸马里面的骨架僵硬呆板,想要看出灵性,只能通过彩绘和贴饰。彩绘是孟青擅长的,他跟她只学会个皮毛。 “你要是觉得能做,这笔生意就能接。”孟青相信她爹的判断,她提醒说:“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名气就打出去了。阿爹,你要多备竹子和竹条,麻布、黄麻纸都要进货,最好还要有绢布和楮皮纸,好货要用贵料。” “楮皮纸五文钱一张啊!”孟父舍不得买,他担心用不上再搁置了,“你要用的时候让孟春去买,这东西不要攒。” “也行。”兜圈子的话说得差不多了,孟青嘿嘿笑,她倾着身子拄着桌面,看着爹娘问:“孟东家,潘账房,小的回来帮忙,有没有分账啊?” “有。”孟母看杜黎一眼,她半是玩笑地说:“多多少少要给点,就看这笔钱你们怎么用,你们要是拿回去充公,我就少给点,余下的给我们望舟攒着。” “管得多,这是你能插手的?”孟父斥一句。 孟母瞥着杜黎,时刻准备着改口。 “是我的私房钱。”孟青说。 “这笔钱是你们贴补青娘的,是她的私房钱,我都不能用,我爹娘更不能动。”杜黎给出态度。 “我都想好了,由我接手糊的明器,卖出去之后扣下成本,盈利分我一半;余下的盈利,尤其是名声打出去之后的,不管是谁做的,卖出去后我要二成的盈利。”孟青说,“爹,娘,小弟,你们看这种分成方式行吗?” 孟父孟母一听就明白了,后面的二成盈利估计是要给杜悯或是杜家。 “我没意见。”孟春率先表态。 “你糊的明器,盈利都归你。后面的二成盈利要有个年限吧?”孟父说。 孟青心想杜悯考中进士后估计就看不上这笔钱了,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行。”孟父接受。 “至于我糊的明器,我们还是对半分,我不能全要,我要带孩子,扎骨架、糊纸这些活儿肯定需要你们帮我,我不能把所有的盈利独占。”孟青把话讲清楚。 孟母指一下儿子,“孟春,你给你姐帮忙,盈利你俩分,这笔钱我跟你爹不要。” “你不要我要,你们要是聘请我这个老将帮忙,一天三十文的工钱。”孟父认真地说。 “我跟我姐搭伙,那是双剑合璧,岂有你指手画脚的机会。”孟春高兴他姐又回来了,放肆得想讨打。 孟父盯他,他一耸肩起身跑了。 “雨小了,我们还去纸马店吗?”孟春站檐下问。 杜黎回神,“雨下小了?我该走了。” “明天再走吧。”孟父留客。 “还是趁早走吧,夜里要是下大了,河里涨水,更不好行船。”杜黎心里是想留下的,但他操心的事更重要。 杜黎换上他的衣裳,孟家四口人送他出门。 “爹,娘,别送了,我日后还来的。”杜黎请他们止步。 “孟春,送你姐夫去渡口,要是没船,你再把他拽回来。”孟父交代。 “哎。”孟春回屋拿伞。 “路上小心点。”孟青嘱咐。 杜黎点头,“辛苦你一个人照顾孩子。” 孟青没料到他还有这个觉悟,她莞尔一笑,“记得多来看我和望舟。” 孟春拿伞出来,杜黎跟他走,待二人身影消失,孟青和她爹娘回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节 “杜悯也算做件好事,又让你回来了。”孟母说。 “是要感谢他。”孟青高兴,她婚前从未奢望过她还能继续做她喜欢的事。 第13章 李红果绝食 孟春送杜黎坐上船之后,他去鱼市一趟,买三斤银鱼和五斤白虾送回去。 “爹,娘,你们在家帮我姐哄孩子,我去店里守着。”他说。 虽说人死不挑时辰不挑天气,但办丧事的人家在雨天很少买纸扎的明器,每逢阴雨天,店里的生意少得可怜。孟父不担心孟春一个人守不住店,他只交代说:“后院的阁楼不能开门开窗,里面的纸和布不能沾上水汽,会上潮。” “晓得。”孟春应一声走了。 雨天适合睡觉,孟青把孩子交给她爹娘看顾,她回屋睡觉,再醒来是孩子要吃奶。 孟母抱来孩子坐在她床边,见她还没清醒,手已经熟练地解开衣扣,她蓦地有些难受,“我还记得你当孩子的模样,一转眼,你已经成了我。” 说罢,她把孩子放下,人转身迅速出门。 没过多久,孟母调整好情绪又进来,她手上拿着一沓尿戒子,都是新裁剪的。 “这场雨不晓得要下几天,天不晴洗的尿戒子就干不了,我拿你弟的旧衣裳裁了二十来个尿戒子。”她把尿戒子放在床头,又问:“晚上我过来跟你睡?望舟夜里闹不闹觉?他闹的时候我来哄。” “他不闹,觉沉,就饿了会哭,有时候我给他换尿布,他都不带醒的。”孟青说。 “跟你小时候一样,不过你小时候更机灵,有尿知道哭,满五个月之后,尿戒子就没再湿过。”孟母很是怀念,“我那时候就跟你爹说,我跟他撞大运了,生了这么个机灵的丫头。你爹还遗憾你不是个小子,直到生了孟春,小子是有了,他又念叨生了个蠢才。” 这番话孟青听过不止一遍,每次听到都会笑,她再一次纠正:“我小弟可不是蠢才。” “是不是都养大了。”孟母也笑,她握住孩子的胖脚丫,叹气说:“以前不觉得,刚刚看你迷迷糊糊地喂养孩子,我心里突然不舒服,你都当娘了,日子过得真快。” “你生了我,我生了望舟,你养大我,我养大他,这是血脉传承,是好事。”孟青的眼睛看向门外,目光一转又落在孟母脸上,她振奋地说:“我们的日子在变好,以后会更好。” 她不贪恋过去,只期待未来。 孟母对她这个腔调已经熟悉了,她这个女儿也是奇怪,从小就有用不完的精力,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会厌烦,是人都会抱怨,她不会,她不仅不抱怨,还会在旁人唏嘘感叹的时候大喊别丧气了我们还活着呢,活着就有希望、日子会更好…… “我去煮虾。”孟母拒绝跟她一起亢奋,“你醒了就起来,别又睡了,免得夜里睡不着又哐当哐当地跑去煮饭,闹得我们大半夜陪你吃早饭。” 孟青哈哈笑,“马上就起。” 外面的天已经昏了,孟母念叨说:“也不知道女婿到没到家。” “不到天黑到不了。”孟父说。 如孟父所说,杜黎在抵达杜家湾渡口时,天色已黑透,他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踩着一路的泥泞回家,进门就听他娘又在灶房敲敲打打地骂。 “娘,你们还没吃饭?” 杜母被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转身看见他像个水鬼一样杵在门口,她顿时火大:“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被你们闹成这样子,还惦记着吃。” 杜黎不接话,他撂下一句多加两碗水,扭头回屋换衣裳。 吃饭的时候,杜黎不见他大嫂的身影,他疑惑道:“大哥,我大嫂呢?她不在家?” 杜明不理他。 “锦书,你娘呢?”杜黎问侄子。 “在屋里睡觉,我娘说她不吃饭。”锦书说。 “不吃饭就饿死她,做这样子给谁看?想吓唬谁?”杜母大声嚷嚷,生怕没露面的人听不见。 “她饿死了,你再给我花钱娶个媳妇,再给你孙子孙女讨个后娘。”杜明头也不抬地说,话里满是怨气。 杜父见又要吵起来,他摔筷子,怒声骂:“不吃饭给我滚出去,不想活了都给老子饿死,想翻天?”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除了出气声只剩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 杜黎深吸一口气,他飘荡在外的神思顿时归位,这才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充满压制和斥骂。 吃过晚饭,杜黎鼓足勇气开口:“爹,娘,大哥,我有事跟你们说。” “又有什么事?”杜父不耐烦地问。 “以后村里人要是问起青娘,你们就说她是为照顾三弟饮食才回娘家住的,我们在船上的时候商量好了,以后孟家做好菜好饭的时候,青娘会给三弟送去一份。”杜黎撒个小谎,他心想下次见到杜悯跟他对一下口风,只要杜悯肯配合,孟青住在娘家照顾他饮食一事就板上钉钉了。 “真送还是假送?孟家做没做好饭好菜外人可不知道,她要是一个月送一次,可让她白捡个好名声。”杜母撇嘴。 “三弟回来你问三弟不就行了。”杜黎不咸不淡地说,“孟青有个好名声也碍不着谁,谁也不吃亏,倒是三弟是实实在在得到好处了。” 杜父误以为他是指杜悯靠孟家谋算商贾之利的事,他暴起打断:“行了啊,闭上你的狗嘴,惹出事我打死你。” 杜黎牙关紧咬。 杜明察觉到不对劲,“爹,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事。”杜父拔腿就走。 杜母也张罗着收拾碗筷,她见巧妹刮盆底的稀粥,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哼了声,没有阻止。 但李红果没吃这碗稀粥,她连碗带筷子都给扔了,杜明跟她吵,她大声骂他窝囊,控诉她嫁给他八九年,她在杜家当牛做马,她在这个家不受待见,她的孩子也不受人待见…… 杜黎睡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大人争吵的骂声,孩子恐惧的哭声,一声声传进他耳朵里,他吓得打个激灵。如果他没有想方设法毁掉他爹娘看中的亲事,如果娶的媳妇不是孟青,今夜隔壁的咒骂声和孩子的哭声会在他这间屋日夜上演。 哭声持续了半夜,哭声停了,杜黎才睡。 第二天,雨还在下,李红果还是没露面,她依旧是饭不吃水不喝,躺在北屋里毫无动静。 第三天,李红果还是滴水不进,她饿得没力气了,说话声都带着虚弱。杜明怕她真饿死了,他往她嘴里塞吃的,她硬抠喉咙也要吐出来。 两个孩子吓得守在床边大哭。 杜黎去劝过一次,得到一声滚,他就不去插嘴了。他也是纳闷,他又没跟她发生过争执,李红果怎能还怨恨上他了。 第四天夜里,雨停了,杜黎听到隔壁的摔门声,他下床去开门,看见杜明去砸西厢的门。 “爹,娘,锦书娘要不行了。你们出来,给我个说法。”杜明喊。 杜父杜母慌张开门出来,“真不行了?” “对。”杜明眼含恨意地看着他们,“你们不信自己来看。” 杜黎也跟了进去,他站在门口望一眼,微弱的火光下,床上躺的女人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像是没魂了似的,任两个孩子怎么哭喊她都没反应。 “她要饿死了,再也不用吃杜家的饭了,你们高兴了吗?”杜明冷声发问。 “快去煮碗米粥给她灌下去。”杜父推杜母,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色厉内荏地骂:“你就是个蠢的?你媳妇这几天水米未进,你就不知道跟我们说?” “我屋里的哭声就没断过,你没听见?”杜明反问,他嘲讽道:“我以为你们是打算饿死她,再给我娶一个回来,也娶个商户女,要娘家有钱的,有钱的才值得你们看重。” 杜父气个仰倒,他跟老婆子都想着老大两口子闹这一出是在演戏,就是要逼他们服软。他们前脚才被老二媳妇拿捏住,后脚又见老大媳妇要死要活地要骑在他们头上,老两口哪肯就范。他们压根不信老大媳妇敢死,想着下雨天没事做,大不了让她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就一直无视哭声和骂声。 杜黎记得他屋里还有麦芽糖,是孟家舅舅们拿来的,他回屋抓一把,让他娘先搅一碗糖水给他大嫂灌下去。 糖水端来,李红果咬紧牙关不肯喝,她如回光返照一样挣扎着坐了起来,搂着两个孩子说:“锦书,巧妹,你俩记好了,娘就是被你爷奶逼死的……” “行了!”杜父恼火地打断她的话,“不就是送锦书去念书,行,送,我剥皮卖肉也送他去学堂,我倒要看看你儿子能读出个什么名堂。” 李红果得到她想要的,她见好就收。 杜黎留意到他大哥面露得逞,他确定了,绝食是真,寻死是假。 他松口气,幸好没有真想不开。 杜明接过杜母手上的糖水碗,他扶着李红果喂她喝,“喝吧,锦书和巧妹还需要你。” 杜父甩袖子走了,杜母气不顺地去灶房熬粥,杜黎站在门口望着屋里的一家四口,心里只余唏嘘。 “你还不走?”杜明见他一直盯着,心里不免发虚,生怕被他看出什么。 “大哥,三弟今年十八岁,你训我十八年,小时候你骂我哭哭啼啼是装可怜,长大后骂我一点事要记一辈子。我一直不明白你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晚确定了。你瞧,你也受不了被偏心被忽视被不公平对待的滋味,刀子落在谁身上谁知道疼。”杜黎挺伤心的。 “你什么意思?”杜明继续装糊涂。 “你出去!”锦书突兀地开口。 杜黎笑了,“锦书,你也怨怪我?你可别恨我,你得谢我才是,没有我和你二婶,你可去不了私塾。” “我能去念书是我娘拿命换的。”锦书高声说。 杜黎不跟小孩子计较,他看向杜明,问:“锦书八岁了,之前你们两口子一直得过且过,这次的态度怎么这么坚决?是因为占惯便宜的人吃不了一点亏。大哥,以后可别再来我面前吆五喝六地训斥我,你私心太重,没资格教训我。” 说罢,杜黎离开,他径直回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许久过后,他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原来他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吃的亏,他的父母手足都是心知肚明的。 “老二,睡没睡?”杜母在门外问。 杜黎不理,杜母大力拍门。 杜黎拉开门,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杜母绕过他走进屋,她习惯性地吩咐:“我跟你说个事,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供你三弟读书都够呛,没有余力再供锦书,你跟你媳妇商量商量,锦书的束脩她来出。” “她没钱。” “……”杜母咽下骂人的话,说:“少跟我说屁话,你让她先付几年的。你们放心,锦书不是念书的料子,过个几年他自己就不去读了。” “没有。”杜黎气得大喘气,他心里默念着反抗反抗反抗,他小时候要是懂这个道理,敢跟他大嫂一样豁出去,他肯定不会沦落到次次被牺牲的地步。 “不管她有没有,她都不会掏这笔钱,她的私房钱是给我儿子用的,不是给别人儿子用的。”杜黎明确地说,“谁的儿子谁出钱养,养不起就不让他念书。我三弟念了十二年的书,也该休息休息了,家里供不起他,就让他去开个私塾赚钱,攒够钱再去参加科举考试。” “你说的是人话?”杜母质问。 杜黎推她出去,“我是你生的,我是人还是畜牲你比谁都清楚。” 杜母反手扇他一巴掌,“该死的东西,这个家就是被你戳烂的,要不是你娶个扫把星回来,我们家还和和美美的。我当初怎么没把你饿死,我就该饿死你,保肚里的孩子。” “你终于说出来了,我也想你把我饿死,我死了,你能对我愧疚一辈子。”杜黎感觉手在发抖,牙也在发抖,他浑身发冷,想掉眼泪又觉得丢人,他想去找孟青,但又恐惧她也不能理解他。 他回屋关上门躺在床上发呆,门外的骂声什么时候停的他都不知道。 第14章 叔嫂合力促成生意 “呦,出太阳了,天晴了。”孟母早起做饭,她开门见天上有霞光,是天要放晴的征兆,忙把晾在檐下的尿戒子都转移到院子里。 “她爹,别睡了,天晴了,你把湿的晾衣绳都解下来换成干的,床上铺的盖的都抱出去晒着。” 孟青醒来听到这话,她快手快脚地下床去开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杜悯今日该带顾无夏登门了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节 “青娘,孩子醒没醒?叫你小弟把你床上的被褥抱出来晒。”孟父说。 孟母抱着脏衣裳从主屋出来,喊孟青和孟春把攒的脏衣裳也都拿出来。 下了四天的雨,被褥都是潮乎乎的,这种天洗的衣裳晾不干,还会长霉发臭,换下来的脏衣裳一直没敢洗,四个大人一个小孩收拾了两筐的脏衣裳。 “我要去河边抢捣衣的位置,早饭你们去外面买着吃。”孟母撂下一句话,挑着筐急匆匆走了。 孟父惦记着要去纸马店,他留孟春在家喂驴喂鸡收拾圈棚,“你们姐弟俩自己商量买什么饭吃,我去开店。” “爹,等等我,我也去。”孟青吐掉刷牙用的柳枝,她回屋抱起孩子,把装尿戒子的包袱给她爹拎着,父女俩一起出门。 位于儒林坊的崇文书院,顾无夏呼朋唤友喊上一船的同窗离开斋舍。 “杜小弟是个细心可靠的人,上个月我托他去磨他二哥的丈人,让孟匠人给我祖父定做一对纸马,事后这个事我都忘记了,他还替我记得清楚。这不,前几天他把他刚坐完月子的二嫂都请回来了,听说杜家二嫂扎纸活儿的手艺更好,你们陪我去看看。从纸马店出来,我们再去瑞光寺逛逛,再有两天是佛诞日,我去订一间房,佛诞日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法会。”顾无夏大包大揽道。 “顾兄,什么纸马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能比得上陶马?”林荣轻蔑地瞥一眼杜悯,好一个狗腿子。 “陶俑只能在下葬的时候入墓陪葬,封坟之后祭拜先祖,再精致的陶马也送不过去。纸马不一样,纸马能拿到坟前焚烧,如烧纸钱一般送给亡人。”杜悯解释。 顾无夏点头,“清明节前,杜小弟邀我去瑞光寺,走到山下,他说他二嫂的娘家在此处,恰好他二嫂也住在娘家养胎,他路过要去打个招呼。出于礼节,我跟着前去探望,正好遇上一个香客带着小厮去取纸马,那对纸马十分高大,堪比真马,有骨有膘,我看过之后就生出也买一对烧给我祖父的念头。你们也知道,我祖父生前极爱马,还赠我两幅骏马图。他赠我两幅画,我回赠两匹马,说来他赚了。” 其他人面上赞他孝心可嘉,心里则在嘀咕他是被杜悯忽悠了,什么纸马,压根没听过。 船行至吴门渡口,一船七个人下船,杜悯打头,他熟门熟路领着一行人前往孟家纸马店。 “杜小弟,你前些日子做的策论可有眉目了?”顾无夏问。 “有眉目,但还未动笔。”杜悯回答。 “策论写好,能否让为兄先欣赏一下?谢夫子也是偏心,独独给你布置一篇策论,我要抢先在他前面过目。”顾无夏半真半假地玩笑。 “诸位兄台家中藏书众多,更不乏富有学识的长辈,但有不解,请教长辈或是翻阅书籍可解惑。小弟不同,小弟只有在写策论时遇到难点才会针对性借书翻阅。”杜悯苦心吹捧,他苦笑道:“我是主动请夫子给我布置策论,诸兄若是愿意共苦,他日小弟必将各位的心意转达。” “我无意。”林荣高声拒绝,“顾兄有意,你俩同甘共苦去吧。” 其他人纷纷拒绝,为完成夫子们日常布置的课业能要他们半条命,像杜悯这样额外索求课业的,书院里找不出几个人。 杜悯看向顾无夏,顾无夏恼得捶他一拳,他不敢点头答应,毕竟他不像杜悯,除了看书抄书无事可做,再多加一份课业于他是沉重的负担。 “算了,你的课业完成之后给我看看,我多看几遍相当是我也做了。”顾无夏终究是不甘心,说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话。 杜悯不能再推拒,只能忍着厌恶无奈答应。 之后的路程一路无话。 抵达瑞光寺山下,因佛诞日临近,为方便香客行路,和尚们在山下撒碎石铺路,周围铺子里的伙计和掌柜也都在帮忙,杜悯在人群中看到孟春。 顾无夏也看见了,“那不是你二嫂的兄弟?” “是他。”杜悯脚步不停,“纸马店应该还有人看守,我们直接过去。” 孟青在后院搓麻绳,孟父清点阁楼里的存货时翻出孟春小时候睡的逍遥车,竹床还是结实的,绳子腐了。她打算换根绳子,把逍遥车重新悬挂在檐下,让望舟躺里面睡觉。 “青娘,你小叔子带人来了。”孟父来喊。 “可算来了!”孟青松口气,她前去相迎。 “二嫂。”杜悯打招呼,他介绍道:“这就是顾无夏,你们见过的。” “顾学子,你祖父生前收藏的字画可带来了?”孟青开门见山地问。 顾无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开口就谈生意,他收回腹中酝酿的谢语,把两卷用油纸裹住的骏马图展开递给她。 孟青接过细看,画中马呈奔腾状,肌肉纹理遒健,鬃毛肆意飞扬,马脸神气十足。 “好画,落笔精妙。”孟青过足眼瘾,她恋恋不舍地挪开眼,“敢问这两幅骏马图是哪位俊才的真笔。” “据我祖父说是汉王李元昌早年随手所作,但因没落款也没有加盖印章,这一说法不能探明真假。不过是真是假都一样,我们家不会变卖字画,只做收藏,它们也无需用世俗的价值标榜。”顾无夏侃侃而谈。 孟青又看几眼,她思量道:“不知你是否介意我临摹两幅画,我临摹之后,你把骏马图拿走。这两幅骏马图太过贵重,放在我们店里我不安心,出点岔子,我们赔不起。” “你能临摹?”顾无夏惊讶。 “我女儿自幼喜欢作画,瑞光寺里的佛像和壁画,她都仿画过,跟真的没有区别。”孟父骄傲地说,“她就是投错胎了,但凡投胎到好人家,她会是一个才女。唉,是我们家拖累了她。” 杜悯听得眼皮子直跳,这话他可太熟悉了。 “口说无凭,杜阿嫂的练笔之作可还在?拿出来我们看看。”林荣说。 “对对对,拿出来我们看看,我们说好才是真的好。”同行的学子们应和。 孟父就等他们这话了,他把他今早从阁楼里抱下来的木箱打开,里面装的都是孟青从小到大画的画。 孟青瞟一眼,她没阻拦,她早年因为用不惯毛笔作画的丑画因上潮洇染笔墨已经毁了,能幸存下来的画,是在她制作炭笔之后所绘。 “这是用什么墨作画的?”杜悯捧着一张老牛图,如果他没认错,这画上的牛是他家养的老母牛,胸口磨损的秃毛和癍癞被刻意放大,磨损的短毛和癍癞上的痂纹走向都画出来了。 他仔细回忆,他接触过的墨没有这么坚硬的,用墨锭也画不出如此纤细的痕迹。 “不是墨,是炭沫压制的炭条。”孟青解释,“你们随意看,我去后院临摹骏马图。” “我们也去。”顾无夏担心他的藏画会被损坏,他得去盯着。 恰好孟春回来了,孟父安排孟春守店,他抱着木箱陪他们去后院。 纸马店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个不大的小院,小院通向一栋二层高的阁楼,孟青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杜悯进来看见孩子的尿戒子,他心里一个咯噔,在看见竹床里睡的小儿时,他要被吓晕了。他拧紧眉头,问:“二嫂,你怎么能把望舟带到这儿来?这、这铺子里堆放的都是明器,周边也是明器店,来往的客人还多是带孝的!小孩身弱,你就不怕冲撞到什么?” “你也不看看我们是在哪儿,山上就有寺庙,庙里供奉着佛祖,还有高僧坐镇,哪有不长眼的脏东西敢往这儿跑。”孟青是胎穿,她是相信人有灵魂,死后会投胎转世。但她小时候没见过鬼,接触丧葬行业的东西,她也没遇过邪门的事,只能归为是瑞光寺在此镇着。 孟父不高兴,他粗着嗓门说:“我在这儿养大了两个孩子,也不见冲撞过什么。” 杜悯懒得跟无知的人辩解。 “爹,你给我搬张桌子来。”孟青打岔,她又跟顾无夏他们说:“你们先看着,我去阁楼上拿纸笔。” 孟家父女俩都走了,林荣走近问:“杜兄弟,你家怎么跟这样的门户对亲家?” “我二哥二嫂两情相悦,我爹娘没有门户之见。”杜悯一副若有其事的模样。 林荣意味不明地笑一声,“看来我听说的消息不真,书院里竟有风言风语说你二哥娶个商户女是为给你攒上京赶考的路费。” 杜悯抬眼看他。 其他人专心致志地看孟青的画作,专注的样子堪比听大儒讲学,对外界的动静充耳不闻。 “既然是风言风语,当然是假的。”杜悯摇头笑一声。 孟父搬桌子过来,他问顾无夏:“顾学子,我女儿画的画还不错吧?” 顾无夏回神,“不错,这种画风我头一次见。” 孟青从阁楼上下来,她拿一沓黄麻纸,手上握着一杆陶管笔,她把骏马图铺开,观摩一阵后在空白的纸上落笔。 在场的人聚过来,绕桌一圈看她作画。 孟青最先画马身,再细画马腿……最后是马首。 半个时辰过去,孩子睡醒了,孟青撂笔,她抱孩子上楼喂奶。 顾无夏拿起她的陶管笔,笔身又短又重,手感跟毛笔相比差远了,但他留意到一个优点,这种笔写字不用频繁蘸墨。 “陶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林荣问。 “像是炭条。”顾无夏又仔细看看,他疑惑道:“炭条是如何恰好塞进陶管里的?” 其他人看向杜悯,杜悯摇头:“我不知道。” “这东西前所未见。”顾无夏把陶管笔递给林荣,林荣看过之后再递给其他人。等递到杜悯手上,他也握着笔在纸上写个字,落笔滞涩,字形难看无风骨,他顿时没兴趣了。 孟青抱孩子下来,她把孩子交给孟父哄,走到桌前打算继续作画。 “咦?你们用我的陶管笔了?”她问,“怎么样?是不是没见过这种笔?” “陶管里面的炭条是怎么塞进去的?不会是一点一点削细的吧?”顾无夏问。 “这是我的独家秘方,概不外传。”孟青发现他们压根没把她之前说的话听进去,她不解释了。 一匹马画好,孟青接着画另一张画。 顾无夏拿着这张新鲜出炉的临摹画跟原画对比,孟青把马的灵性画出来了,单是这幅简单的临摹画就值一百文。 “杜家二嫂,你身怀才气,怎么会跟一个农家汉子两情相悦?”林荣冒犯地问。 杜悯皱眉,“林兄,休得无礼。” 孟青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两情相悦”出自谁的嘴,她抬头看杜悯一眼,他难得的面露不安,脸色十分难看。 孟青笑一声,说:“这位学子脸生,我不曾见过,这个月月初,你是不是没去我夫家吃席?” “什么席?没去。”林荣回答。 “那就对了,你没见过杜悯二哥,我孩子他爹是他们兄弟三个当中长得最俊的一个,这么说你懂了吧?”孟青掩嘴一笑。 杜悯脑中紧绷的弦松开,但他脸色依旧难看,他绷着脸说:“林兄,你是男,我嫂是女,你是客,我嫂是主,望你谨守礼节,不要探问不该问的,你若再要冒犯,我只能请你离开。” 林荣不当回事,他草草一拱手,“还望杜家二嫂原谅我的失礼。” 孟青点头,她不再言语,一心投入在作画上。 临近晌午,第二张画完工。 “顾学子,我跟你说一下,做明器有个讲究,纸人画眼不点睛,纸马立足不扬鬃,画里的马在做纸马的时候,鬃毛得垂下去,不能扬起来。”孟青把第二张画递过去,“你看看,这幅画我把飞扬的马鬃去掉了,你要是没意见就按这幅画上的马做纸扎。” “要是有意见呢?”顾无夏问。 “有意见我不接这个活儿。你可以出门去旁边两家做陶制明器的明器铺打听打听,陶马也不能扬鬃,这是这行的讲究。” “什么讲究?”林荣追问,“做扬鬃的纸马会怎么样?” 孟青摆手,她不回答。 “还有一个事,纸马的骨和膘做出来之后,我需要你把这两幅骏马图再拿来,我按照画上的马上色。”孟青继续跟顾无夏说。 “这一对纸马要多少钱?”顾无夏问。 孟青喊她爹,她谨慎地不去插手议价的事。 “一对纸马定金六贯,取货的时候再补六贯。完工后你要是不满意,纸马可以不要,定金退一半。”孟父过来说。 “这么贵?六贯够买十匹陶马。”林荣又来插话。 “这位公子,明器不议价,这是行规。”孟青提醒他。 “一匹纸马肩比人高,等量的陶马可不止这个价,更何况那种规格的陶马非帝王将相不能用。”杜悯忍不住出声帮腔。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节 顾无夏不想在钱财上落面子,他豪气地说:“六贯就六贯,我明天让书童送钱来。” “可以。”孟父没意见。 “你是杜悯的同窗,我又是他二嫂,拐来抹去算是熟人了,纸马做成之后,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是很满意,我无偿替你改一次。”孟青说。 顾无夏道谢,“那就麻烦了,为了我的事,累得你们夫妻分离,真是不好意思。” 孟青毫不客气地说:“还真是,你要不是杜悯的同窗,我还真不会接手这个活儿。我出嫁之后,纸马店里的生意我就不碰了。” 顾无夏再次道谢,待离开纸马店,他扶着杜悯的肩说:“走,我们去瑞光寺吃斋饭,这顿饭是为感谢杜兄弟。” 杜悯回头看一眼纸马店,依稀能看见孟青抱孩子的身影。 走进瑞光寺,杜悯说:“顾兄,你们先去,我去给我侄子请个护身符供在佛前。” 第15章 春蚕死光 四月初七的傍晚,孟父收到顾无夏的书童送来的六贯定金,钱到手之后,孟青和孟春着手劈竹条扎骨架。 纸马骨架大,对竹子的要求高,竹子要是三到五年的青竹,砍断之后不能晒干只能阴干,阴干的竹子劈的竹条方能韧而不脆。 竹筒一劈两半,孟春从方凳上跳下来,他跟孟青各握半边竹往两个方向掰,竹竿唰的一声一劈到底。 “这个声音对劲。”孟春说。 孟青点头,竹子阴干到这个程度是最合用的。她拖走她手上的半边竹筒,拎个小马扎坐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握着斧头将斧头刃卡进竹口,手腕用巧劲一撇一翘,斧头刃沿着豁口一路劈下去,一根竹条劈下来了。 如此反复,半边竹筒劈成八根竹条,再分别把八根竹条内侧的竹节削掉,打磨掉毛刺,这是劈竹的头一步。 对于孟家四口人来说,劈竹早已练成熟练的功夫,孟青在清明节前,纸扎店生意最好的时候,她一天能劈十根竹子。但今天她忙于给孩子喂奶、洗孩子的脏尿布、哄孩子睡觉、煮中饭做晚饭,一天就劈了三根半的竹子,还累得不得了。 吃晚饭的时候,孟青跟孟母说起这个事,她烦躁地说:“有个孩子真耽误事。” “不急,离六月十三还有两个月,你就是玩半个月,也能把两匹纸马扎好。你以带孩子为主,劈竹条扎骨架是你弟的活儿,你闲了去给他搭把手帮个忙,别傻得去跟他比谁劈得多。”孟母宽解她,她能理解这种做正事时时不时被打断的焦躁。 “明天是佛诞日,你跟孟春都歇一天,去瑞光寺看法会。”孟父提议,他还掏出两串铜板递过去,“你俩一人五十文,有什么想买的就买下来。” 孟青顿时眉开眼笑,她手快地拿过一串,还得寸进尺地问:“你外孙没份儿啊?” “明年再说,他现在吃不能吃,玩不能玩,给他的落你手上了。”孟父捋着胡子笑。 “落我手上又没便宜外人。”孟青嘀咕,她打趣道:“孟东家,你现在有点抠门啊。” “生意人抠门才能赚钱。”孟父乐于跟她斗嘴。 “你今天赚了多少钱?”孟青问起正经事,“今天生意不错吧?” “前几天下雨天剪的纸钱做的香烛都卖出去了,明天估计能把店里的存货都给卖了,两天下来估计能有三贯钱入账。”孟父说,他犹不满足:“可惜佛诞日一年就一次,佛诞日一过,寺庙这边的生意就要冷清下来了。” “正好腾出手做明器。爹,竹子要再进一批货。”孟青再一次提醒。 “晓得了,等佛诞日过去,我就去挑竹子。”孟父应下。 聊天过后,各回各屋里睡觉,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孟青才会想起杜黎,她拍着孩子的肚子,问:“你想不想你爹?” 望舟冲她咯咯笑。 “傻笑,谁在跟你笑……也不知道你爹想不想你。”孟青对现在的日子唯一的担心就是杜黎跟望舟长久分离,以后对望舟会没有感情。 * 佛诞日这天,孟青没有带望舟去看法会,瑞光寺的香火一年比一年旺盛,前来求神拜佛的香客里不乏患重病之人,望舟还太小,接触到脏东西容易生病。 她如前一日一样,孩子睡觉了她就劈竹条,同时心里也在琢磨怎么把这对纸马做得出彩。 佛诞日过后,纸马店的生意冷清下来,孟母腾出手替孟青哄孩子,她一门心思放在纸扎一事上。 竹条劈够一百五十根,孟青和孟春开始扎竹条做骨架,一根根竹条经火烤之后掰成合适的形状,再用麻绳捆绑。 七天之后,两匹马的骨架成型,壮膘之日,杜悯来访,他送来一个护身符和一柄巴掌大的桃木剑。 孟青看着护身符和桃木剑,她一脸复杂地问:“三弟,你知不知道桃木剑是道教的法器?” “知道,我去道观的时候特意请道长做的这柄桃木剑。二嫂,你只信佛不信道?”杜悯问,“你要是不信道,这柄桃木剑给锦书好了。” “家里一直供的是佛祖,我收个护身符吧,桃木剑你带回去给锦书。”孟青接过护身符,问:“你还去道观了?不怕佛祖怪你一心二用?” “我去道观是请教关于丧葬方面的事,我看佛经,发现佛教是反对具相祭祀的,《金刚经》说“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佛教的教义是超度,是以积攒功德教化世人,超度的是罪恶,积攒的功德。从这方面来说,信佛的香客信奉的是灵魂的自由,而非灵魂在下界的享受,这跟我们将要推崇的焚烧明器赠与先人的做法不怎么相合。相反,道教的符箓科仪以及焚烧祭品可直达幽冥的教义,是适合用做支持焚烧祭品的依据。”杜悯背着手侃侃而谈,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孟青,说:“二嫂,你幼时若把目光放在道教的香客身上,孟家纸马店或许已经搬进城里的明器行了。” “我在道观没有熟人,跑去跟香客打交道,道观里的人不赶我?”孟青解释,“你觉得道教的教义更能支撑纸质明器被世人接受,你就用道教的教义阐述。不过有一点我想纠正你,佛教教化世人放下世俗的欲望,戒贪戒嗔戒痴,有几人能够做到?活着都受不了苦,死了就能?反正这些年我们纸马店的客人多是寺庙的香客,没人说死后要去冥界受罪的。教义是教义,世俗是世俗。只要你能说服世人相信明器通过焚烧送达阴间可变为实物供阴魂使用,道教和佛教的教义经文都能拿来用。” 杜悯垂眸,他思考片刻,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是他着相了,信佛的香客积攒功德是为下辈子投个好胎,这不是意味着他们一心追逐肉体和灵魂的自由,而是更能证实这些人是深信人死后能投胎转世。如果死后不能立马投胎呢?阴魂游荡在阴间是想过简朴的日子,还有想要住在豪宅里有仆从伺候? “我知道该如何丰富策论的内容了,二嫂,我回书院了。”杜悯急切地要离开。 “桃木剑拿走。”孟青提醒他。 “给望舟拿着玩,这是我给他求的。”杜悯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孟春一直默默旁听,这时才开口说话:“他还挺有心。” “有心?同是侄子,他宁愿桃木剑搁这儿被我扔了,也没打算带回去送给锦书。”孟青摸下巴,“这算是有心吗?” “或许他给锦书另外准备的有。” 孟青摇头,“他要是有那个心,早给锦书求护身符了,他又不是今天头一次进寺庙。” 孟春顺着她的话想,杜悯更喜欢望舟?不可能,一个八岁的侄子,一个不足两个月的侄子,论感情也是对大侄子更有感情。 “他可能更亲近你,连带更看重望舟。”孟春笃定地说。 “他亲近望舟,是指望我能待他更好。”孟青下意识想到她手里握的把柄,之前她跟杜悯在船上争执过,他大概明白她不会把凭据给他,僵持下去于他不利,他选择求和。 不过她也不能否定杜悯的这份用心,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杜悯待望舟越用心,日后会越有感情。 “这岂不是正合你意,他亲近望舟,以后他就愿意多指点望舟念书。”孟春说。 孟青点头,她把护身符和桃木剑收起来,打算寻个明眼的地方挂着。 姐弟俩继续干活儿,纸马的体壮之态全靠壮膘,骨架是竹,肉膘是草,壮膘是选长短合宜的稻草缠着骨架上。马蹄的形状、马膝骨节的凸起都是用稻草缠绕而成,马腹薄而不瘦、马背壮而不肥、马臀丰盈有力的效果也靠稻草塑造。 壮膘之后,孟青拿钱去丝织行买一匹素白的绢布,绢布裹着稻草缠绕的骨架,束缚住冒头的稻草茬,一匹没有神态的纸马初有雏形。 “我出去买墨锭,你在家看好孩子。”孟青出门时交代孟春。 “我去买吧,你走了他要是饿了怎么办?”孟春说。 “我去,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墨锭,我很快就回来。” 孟青前脚离开,杜黎后脚就来了,他进门猛地看见杵在院子里的两匹白马还吓了一跳。 孟春也被他吓一跳,他一个晃眼,误以为哪个老农走错门了。 “姐夫,是你啊。”孟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洗得泛白的褐黄色裤子上染着鲜亮的紫色印子,湿漉漉的草鞋上残留着没洗尽的泥垢,这是直接从地里过来的? 杜黎冲他笑笑,他递过竹篮,两手被桑果汁染透,十指紫黑紫黑的。 “桑果熟了,我摘两篮子给你们送来尝尝。你姐呢?” “她去书肆买墨锭了,这两匹纸马要做成黑色,需要用墨水给黄麻纸染色。”孟春接过篮子,他抓一把桑果喂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桑果真甜,都熟透了,一点都不酸。” 杜黎脸上的笑真切起来,“我一早去地里摘的,可新鲜了。爹娘呢?也不在家?” “娘在守店,爹去雇人了,放排人运来一批竹龄四年的竹子,爹要雇人把竹子抬回来。”孟春又说。 杜黎一听就知道,他在渡口下船的时候,遇到五个放排人在渡口交税钱,他们运来这批竹子应该就是孟家要的货。 “我去帮忙。”他转身往外走。 “哎!爹去雇人了。姐夫,不用你去,我都没去。”孟春喊。 “万一人不够呢,我去搭把手,我有力气。”杜黎脚步不停,他很快走出嘉鱼坊,过桥绕过茶寮就看见孟父和六个脚夫往渡口去。 “孟东家,来了啊。这是你要的七十根竹子,二十文一根,加上水运费,一共是一千五百文。”放排人说。 孟父递钱过去,他招呼脚夫下水拖竹子上来。 杜黎过来看见脚夫们下水,他跟着跳进水里,抱着竹竿往岸上拖。 渡口人多,孟父没注意到脚夫里多出一个人,他一心检查拖上岸的竹子是否有损伤。杜黎也没吭声,竹子拖上来,他一扭身又噗通一下迅速跳下水。 其他的脚夫看他如此卖力,他们也不好偷懒,免得坏了名声以后没活儿做。 直到七十根竹子都拖上岸,杜黎才走到孟父跟前喊一声爹。 孟父一抬头,看见湿得像水鬼一样的女婿,他看看他,又看看渡口被搅混的河水,“你……” “我听春弟说你雇人来抬竹子,我来帮忙。”杜黎尴尬地解释。 孟父:“……你真是个傻的,来了也不知道吭一声。” 杜黎笑笑,他掂起两根竹子扛在肩上,说:“爹,你在这儿守着,我扛竹子回去。” “扛回去了就别来了,叫青娘给你拿身衣裳换上。”孟父交代,他不放心地叮嘱:“记得别来了啊,我雇了人来干活儿,你别让我白给钱。” 杜黎这才应好。 “孟东家,你女婿啊?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男人心肠实在。”渡口的老监官说。 “对,是我女婿。”孟父点头,“他家里田地多,天天忙农活儿,没空闲过来长住,经常是吃顿饭就走了。” “有多少亩田地?” “二百四五十亩。” “那是不少。” 闲聊几句,孟父的目光移向河边的桥上,杜黎一个人扛着两根竹子走在桥上,竹子太长,一头拖在地上,他像拉犁的牛一样弯着腰背发力,湿漉漉的衣裳贴在他身上,瘦得像根棍。 孟青抱着孩子在坊口等着,她看见杜黎头一眼就察觉到他又瘦了。 “青娘,你回来了?”杜黎站直身子冲她笑。 “你是不是又瘦了?”孟青问。 “我一直这么瘦,你站远点,竹子别戳到你和孩子。”杜黎说。 孟青等他过去,她跟在他后面回家。 “你别去了,去洗个澡,我给你拿身衣裳换上。”孟青说。 杜黎点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节 等他换好衣裳出来,孟青把孩子递给他抱,望舟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一副害怕又不敢动的模样,惹得他忍不住发笑。 “家里的蚕是不是结茧了?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孟青问。 “今年的春蚕全死光了,不用缫丝了。”杜黎丢下一个惊雷。 “什么?”孟青惊得瞪圆了眼睛,“春蚕死光了?怎么给养死了?出什么事了?蚕都死光了,今年的绢税可怎么办?拿钱买绢缴税?你娘舍得?” 第16章 我欠你的,我欠你们的…… “娘已经气病了,都病得有半个月了,这两天病好了,我才能进城看你们。”杜黎面带无力,他努力打起精神说:“三弟月初离家之后,他这二十多天也没回去过,我顺道来看看,他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 孟青算算,说:“十天前他来找过我,还给望舟送来一个护身符和一柄桃木剑,怕望舟跟我去纸马店会看见脏东西。” 杜黎低头,他扶着孩子的头把他竖抱起来,说:“算他还有个叔叔样儿。” 望舟看不见他娘,他瘪嘴大哭,孟青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但没伸手抱他,她逗着孩子问:“你还没说蚕为什么死光了,得病了?” 这事还要从李红果绝食讲起,她绝食之后,锦书和巧妹没心思喂蚕,养蚕的活儿就落在杜母身上。那几天下雨,杜黎和杜明要去稻田看水,回来的时候会顺带撸两筐桑叶,但他们兄弟俩只负责摘桑叶,擦桑叶上的雨水是杜母一个人弄,偶尔杜父无事可做的时候会搭把手。也不知道老两口谁疏忽了,桑叶上的水没擦干,又厚厚在蚕箔上堆一层,桑叶和桑叶黏在一起不透气,蚕捂死了一堆。 “一夜之间,蚕被捂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是受惊还是怎么了,陆陆续续都得了蚕僵病,半个月前全死光了。”杜黎说。 “大嫂绝食?为什么事闹绝食?”孟青从他的话里又发现一件奇事,她想笑又不敢笑,酝酿好一会儿,还是如实地暴露了想看热闹的嘴脸:“我走之后,你们家里还这么热闹?” 还热闹呢,她不在家也没落个清净,家里的蚕死光了,他娘还把这个事怪在她头上,怨她把孟家的晦气带回去了,所以家里才人不和事不顺。 “为让爹娘出钱供锦书去上蒙学,当时爹娘是答应了,蚕死光之后,这事估计又泡汤了,大嫂白挨几天的饿。”杜黎选能说的说。 孟青无语,“我走的那天给她递话,她犹犹豫豫不敢接话,她当时果决一点顺着我的话说,拼着拿不到钱不放我跟三弟走的决心,多多少少也能从你爹娘手里掏一笔钱。她有那笔钱,不用爹娘供,自己也能送锦书去上蒙学。” “当时没那个头脑,我们走之后,她估计后悔了,跟大哥一商量,两人演一出绝食的戏。”杜黎还挺佩服李红果的,后悔了敢打补,面上看着老实,其实挺有心眼,是个聪明人。 “你们家还有得闹。”孟青说。 杜黎喜闻乐见,家里不太平,他能翻个水花,家里要是太平了,他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凡有个意见,老老少少联起手来打压他。 “要我说,你爹娘松松手,漏一笔财让到你跟你大哥手上,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家里的收入都攥在你爹娘手上,一家老小的心思都盯在那笔钱上,一个人多花了,另一个人就不痛快。” “怎么可能,父母在不异财不分家,律法都是这么规定的。”杜黎下意识说。 孟青暗骂他迂腐,她白他一眼,“我爹娘都健在,孟春还没成亲呢,他攒的就有私财,我爹娘也知道。” 杜黎沉浸在她给的白眼里,他扯个笑,不敢再说话,生怕说错话惹她不高兴。 “你家有六十亩永业田,这六十亩地种的是桑、榆、枣树,你跟你大哥溜边再种上百棵柑橘树,日常你俩打理,卖果子的收入你俩分。”孟青暗戳戳指点他。 杜黎听进去了,但买柑橘树要本钱,他爹娘肯定舍不得给,看孟青的意思,她估计愿意替他掏钱买柑橘树。但他不想用她的钱,更不想他大哥来占他们夫妻俩的便宜。 “我会想想。”他敷衍一句。 望舟突然大叫一声,杜黎和孟青都惊了一跳。 “他咋了?”杜黎问,“尿了?” 是恼了,他要孟青抱,但孟青一直不理他,他发脾气了。 “我来看看。”孟青伸手接过孩子,她指着杜黎跟孩子说:“望舟,这是你爹。” 望舟脸一扭,藏在她怀里贴得紧紧的。 杜黎悟出孩子的意思,他搓搓手,不自在地说:“这么小就知道认人了?挺机灵,机灵好啊。” “你这次来能住几天吧?你多住几天,孩子就跟你熟了。”孟青想让他留在这儿住些日子,她想给他补补身子,再瘦下去,他但凡病一场能要他半条命。 杜黎望着不肯看他的儿子,说:“行,我住几天。” “我听孟春说女婿来了?”孟母回来了。 杜黎赶忙去前院,“娘,是我来了。” “又瘦了,家里忙啊?”孟母在纸马店听孟春叨叨说他姐夫日子过得苦,她回来一见还真是,老头子的衣裳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能当船帆了。 “娘,他这次能留下来住几天,你宰两只鸡给他补补。”孟青跟出来说。 “行,我这就逮鸡,晌午就炖,下午没要紧的事,午饭晚点就晚点。”孟母脚尖一拐,撸起袖子朝鸡圈走去。 杜黎去拦,孟家就养了十只鸡,不知道孟青回来这大半个月有没有杀鸡,再宰下去,下蛋的鸡都没有了。 “不专门为你杀,我们也吃。你这孩子,回自己家了还客气什么?让开让开,鸡肯定是要杀的……”孟母抓到一只鸡,她攥着鸡脖子拎出来,说:“快把圈门关好,别让它们飞出来了。” 杜黎仔细一数,圈里只剩六只鸡了…… 孟母晌午宰一只鸡炖了,第二天又抓一只鸡宰了,杜黎连吃两天的鸡,吃得想掉眼泪,第三天说什么都不让宰鸡了,甚至说出再杀鸡他就要回去的话。 鸡是不宰了,孟青自掏腰包去乐桥一带的大市买羊肉,杜黎跟在后面拽她,不停地劝:“天都热了,再吃羊肉上火,别买别买。” “你瘦得快成竹竿了,吃一头羊都不会上火。”孟青头也不回地说,“店家,割三斤羊肉,要后腿肉。” “要不买猪肉吧,猪肉便宜……” 孟青扭头递给他一个眼神,他立马不啰嗦了。 羊肉二十五文一斤,三斤七十五文,孟青递钱的时候,杜黎忍不住说:“再添十五文够买一石米了,一石米能吃一个月。” “再来一斤羊肉。”孟青不惯他。 “够了够了,我不说了。”杜黎接过羊肉,他赶忙推着孟青离开肉铺。 孟青睨他一眼,她没好气地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下来的钱也没花在你身上,你瞧瞧你把这副身板亏待的,净剩骨头了。” 杜黎嘴硬,他拍两下大腿,说:“还有挺多的肉。” “你怎么不拍到屁股上去呢?那儿的肉更多。”孟青噎他,她领他去布行,给他挑一件灰白色圆领短衣,一条皂色袴裤,幞头和腰带也买新的。 “家里还有衣裳,去年跟你成亲的时候新做的两身,都还没怎么穿过。我这是来的时候打算下午就回,就没带换洗衣裳。”杜黎不想她再花钱,不想买新衣裳。 孟青理都没理,她递出去四十八文钱,拿着一身粗布衣裳离开布铺。 回去的时候没坐船,两人一路走回去,孟青受够了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到家她就叫他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他长得不错,但气场弱,穿上她爹的衣裳,沉闷的颜色越发压身,看着像个游魂。 “以后再来城里,你换上你的好衣裳,穿得体面点。”孟青嘱咐他。 “我这次来之前要先去地里摘桑果,我担心好衣裳染上色,才穿的旧衣裳。”杜黎解释。 “摘了桑果再回去换身衣裳不行?”孟青扯开腰带重新给他系,系好之后她退几步打量一番,说:“这样就精神多了。我去炖羊肉,你去书院一趟,看能不能遇上三弟,喊他一起来吃羊肉。” “还喊他啊?”杜黎不想去,他过来住几天已经挺麻烦孟家人了,但这好歹是他岳家,他占个女婿的身份,占便宜也理所当然。但他再把他兄弟也带来一起吃喝,那是占便宜没占够,不要脸。 “我找他有事,快去。”孟青推他,浸过墨水的黄麻纸晾干了,可以糊裱了,她打算让杜悯通知顾无夏来一趟。 杜黎这才出门,他走出嘉鱼坊遇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她住在孟家隔壁,两家是邻居。他主动打个招呼:“刘嫂子,哄孩子呢。” “对,带孩子出来转转。”刘嫂子没认出人,她多看两眼,迟疑地问:“你是孟家的姑爷?我差点没认出来。” 杜黎看她在打量他,他瞬间领悟到孟青话里的意思,他来岳家穿得不讲究,给孟青丢人了。 一路走到儒林坊,杜黎脸上的窘意还没散尽。抵达崇文书院,他拍拍身上的衣着,上前问门房:“阿叔,杜悯在不在书院?他今天没出门吧?我是他二哥,能不能进去找他?” “找杜学子啊?他半个时辰前跟谢夫子回去了。你顺着那条路走,走到第二个巷子拐进去,巷口头一家是谢夫子的家。”门房态度热忱地给他指路。 杜黎道谢,他站在书院外犹豫一会儿,选择找过去。靠近门房说的第二个巷子时,他看见杜悯站在巷外傻笑,高兴得像捡了钱一样。 杜黎从没见过杜悯的这一面,他驻足看一会儿,笑着走过去:“三弟,捡到金子了?这么高兴。” “二哥?”杜悯回神,他敛去两分笑,问:“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我的?” “你二嫂在家炖羊肉,让我来喊你一起去吃顿好的。书院的门房说你去谢夫子家里了,我过来看看。” 杜悯摆手拒绝,“我不去,我在谢夫子家吃过了。” 杜黎望天,这会儿还不到午时,大多数人家才生火煮饭,谁家午饭吃这么早? 杜悯也不解释,他抬脚往书院走,随口问:“家里是不是在煮茧缫丝了?你来接我二嫂回去帮忙?” “不是,你二十多天没有回去过,我过来看看,担心你出事了。”杜黎说,“你二嫂找你有事,你今天不跟我去吃饭,明天早点去一趟。” “行,正好我也有事跟她商量。” “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趟?娘病了,你回去看看她。”杜黎问。 “娘生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的?”杜悯停下步子,他关心地问。 “今年养的春蚕死光了,娘为这事气病了,病了半个月才好。”杜黎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说,“我让爹娘拿钱再买几千个蚕茧,织的绢布交完绢税,还能卖几匹,扣除买蚕茧的钱,还能赚个一贯钱。唉……爹娘舍不得,他们打算养夏蚕,但夏蚕还更容易生病,别到时候又白忙一场。你回去劝劝,我的话他们听不进去。” 杜悯冷下脸,脸色极为难看,他怒气冲冲地问:“春蚕死光了?你们在干什么?家里那么多人还不能好好养蚕?一万多条蚕全死了?怎么就死光了?” “你冲我嚷什么?”杜黎不高兴,他也来气了,指责说:“你又没养一天蚕,连桑叶都没摘过,蚕死光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一万多条蚕,织的绢布交完税还能卖四五贯钱,四五贯钱啊!你娶个能赚钱的媳妇就不拿钱当钱了?”杜悯气得失去理智,开始口不择言。他为卖出去一对纸马,三番两次在顾无夏面前伏低做小,挖空心思引顾无夏去纸马店。为写策论,他熬夜看经书查民俗,跑完寺庙跑道观,腿都跑细了,脸都笑烂了。 “我费力一场卖掉两个纸马,赚的钱还不够补家里的窟窿。”杜悯越想越气,“我费心读书,还要操心赚钱,我试图减轻家里的负担,你们却在拖我后腿。” 杜黎顾不上跟他计较,他紧张地看四周,“你闭嘴,胡嚷嚷什么。”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吞咽下怒气,冷静下来后,说:“夏蚕要养,能活多少活多少。蚕茧也要买,能赚点就赚点。” “你说得容易,又要织绢还要养蚕,家里忙得过来?到时候娘又要闹着让你二嫂回去做饭,你二嫂不回去,你大嫂也要闹。”杜黎没好气说。 “那你说怎么办?你们给望舟办满月宴花七八贯钱,一季早稻没了,蚕桑再颗粒无收,今年就指望晚稻赚点钱?那才多少?”杜悯质问。 杜黎愕然地盯着他,“你对望舟办满月宴也有意见?” 杜悯扭过头不说话。 杜黎心凉,“杜悯,大哥有意见我能理解?你凭什么有意见?你能算清你念书花了多少钱吗?我今年二十二岁,十岁就下地割稻,种地十二年,吃的米吃的菜是地里出产的,穿的衣裳是大哥不要的……” “闭嘴!不要说了。”杜悯大叫一声,他咬着牙瞪着眼,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最后一抹眼泪,压住哭腔无力地说:“对,我欠你的,我欠你们的,我亏欠家里所有人。行不行?满意了吧?可我能怎么办?不读书了吗?” 杜悯说罢跑了,杜黎喊了两声,看他头也不回,他气得朝石头踢去一脚。 第17章 狗在讨食,他在祈爱 杜黎抱着踢疼的脚原地乱蹦,过路的人见了纷纷笑出声,他窘得慌,忍着脚疼一瘸一拐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杜黎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滋味,他所做的所付出的,没人看在眼里,没人心疼他,没人知道感恩,他吃的苦受的罪算什么? “死狗!再来偷吃我药死你。”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拎着菜刀追着一条白狗跑到路上来。 白狗跑过桥,男人不追了,他站在桥上骂骂咧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节 杜黎被拦住路,他索性往河边一坐,塌着腰垂着头看河对岸的路人,他们都在笑,跟孟青一样,笑得光彩夺目,眉飞色舞的劲好像什么都不怕。而他像那只落魄的白狗,拖着脏兮兮的身子走在街边小心翼翼地寻找别人丢下的食物。 狗在讨食,他在祈爱。 爹娘不喜他,大哥打压他,三弟不承他的情,他怎么做都是错。 “大毛,吃饭了。”河边的民居里传出一道喊饭声。 狗抬头看去,杜黎也循声望去,他看见一个扎独角辫的小童快活地往家跑,白狗摇着尾巴迎上去。没一会儿,小童偷偷摸摸端出一碗饭,分狗一半,一童一狗蹲在墙脚各吃各的。 杜黎直起腰站起来,还有人在等他回去吃饭,他过桥往嘉鱼坊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 孟家,羊肉的香味勾得人口齿生津,孟春一再出门去坊口观望,“我姐夫怎么还没回来?” 第五次出门的时候,他撞上大汗淋漓往家里闯的男人,他吓得要关门,“姐夫?出什么事了?有人在后面追你?” 后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孟青纳闷:“出什么事了?” 杜黎跑出一身的郁气,他瘫坐在地,边喘边说:“没事,我担心回来晚了,一路跑回来的。” “我怕是嫁了个傻子。”孟青要受不了了。 孟母失笑,这个年纪还能有这种心性的男人真是少见。 孟春扶杜黎起来,说:“幸好你是跑回来的,再晚一会儿,我能把门槛踩破喽。杜三哥呢?没找到人?” “他不来,以后有好吃的也别惦记着他。”杜黎这次没为杜悯遮掩,肉喂狗都不要给他吃。 “怎么不来?还不好意思?”孟母没察觉到不对劲,她笑道:“你们兄弟俩一个赛一个客气。” “他不是客气,应该是看不上。”杜黎面无表情地说,“娘,你们不用惦记他,他不缺吃的。” 孟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大大咧咧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孟春扶着他的手改为掐,狠狠掐杜黎一下,杜黎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他不来吃,我们多吃一点。”孟青接话,“开饭吧,我都要饿没奶了。” 孟母打她一巴掌,“长个嘴胡咧咧,这么多人……你知不知羞?” 孟青笑着跑开,她去盛羊肉汤,三斤羊肉清炖,配两碗韭菜汁做蘸料。 “先吃肉,吃完肉用肉汤泡饭。”她端肉上桌。 孟母先给孟父舀大半碗,接着给杜黎舀满满一碗肉,“女婿,你多吃点,你是做体力活儿的,千万不能太瘦。” 杜黎双手接碗,他想挤出个笑,却不想淌下两行热泪,他慌忙低下头。 孟母愣住了,她探询地看向孟青,孟青摆摆手,她便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地问:“儿子,我给你盛还是你自己盛?” “我自己来。” “我记得家里还有酒是吧?喝点酒?”孟父提议。 孟母夹眉瞪他,让他老实点,别把人喝醉了,清醒的时候都掉眼泪,醉了还不得大哭啊。 孟父不听她的,他使唤孟春去拿酒。 孟春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他才去拿。 “女婿,这还是青娘出嫁那次余的酒,你娘一直不让我喝,要留到来客的时候喝,你今天在,陪我喝一碗。” 杜黎整理好情绪,他点头说:“行,我陪爹喝。” 孟父是喝酒的老手,杜黎沾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一碗清酒下肚,他就迷糊了。 “喝晕不喝醉,喝醉伤身。”孟父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收酒碗劝杜黎吃肉。 饭后,孟春扶杜黎回屋睡觉,孟父在外面低声嘱咐:“青娘,人喝迷糊了防备心弱,你去陪他聊聊,看他心里憋着什么话,有话就说出来,别把人憋坏了。” “也是可怜,过的什么日子,我说几句关心的话,他都遭不住。”孟母心生怜惜,“多好的孩子,江老婆子不知道心疼,可劲地糟蹋人,以后有她后悔的。” 孟青点头。 孟春从屋里出来,说:“我姐夫喝迷糊了还挺乖,让抬脚抬脚,让脱鞋脱鞋,听话得很。” “他那性子要是能闹得起来,还能一直在家受欺压?”孟青说,“幸好歹竹出好笋,他不像杜家人一样没良心势利眼,你们待他三分好,他能往心里记七分。” 孟青允许自己势利算计,但接受不了枕边的人满肚子心眼。她对杜黎的性格还是挺满意的,作为一个不被重视的老二,他心里苦只折磨自己,不是那种易怒易躁的狂暴性子。 孟父要去守店,他把孟春也拎走,免得留他在家碍事。 “我抱望舟出去转转。”孟母也给小夫妻俩腾地方。 家里人都走了,孟青端碗温水进卧房,她走到床边把碗放衣箱上,走到床的另一侧,蹲下温声问:“杜黎,你渴不渴?喝不喝水?” 杜黎睁开眼,他头晕但心里是清明的,饶有条理地说:“水放这儿,我渴了自己喝,你去忙你自己的事。” “我没事忙,我本来打算喊杜悯来,问问他的策论做得如何了,我想着最好是他的策论打出名声了,我再把纸马的成品交给顾无夏。他晌午没来,我下午就没事做。”孟青故意提起杜悯,她脱掉鞋和外衫,推他说:“往那边躺躺,我也上来睡一会儿。” 杜黎沉默地挪过去。 孟青拉上薄被盖上肚子,她躺下去闭上眼,装作真要睡觉的意思,不闻也不问,但竖着耳朵听旁边的动静。 第五十三次呼气结束,杜黎忍不住了,他告状说:“我跟三弟吵架了,我今天才知道他也对望舟的满月宴有意见,他觉得我们花他的钱了。” 孟青嗖地一下睁开眼,“我小弟当时去你家通知满月宴的事,他可也在场,我记得他还是赞同的,还要带同窗回来吃饭。” “没错。”杜黎也记得清楚,他伤心地说:“家里的钱没有一文是他赚的,他倒有脸把钱都占在他名下,我这个赚钱的人还不能用了?他当我是什么?我就是卖身当奴才当长工,我也有工钱吧?” 孟青生气,“这话你跟他说了吗?他是怎么说的?” “没有,没来得及说。” “下次见面跟他把话说清楚。要不你明天再去找他?”孟青提出解决办法。 “不去,没意思。他跟我爹娘一样,他们的心是捂不热的,我做再多他们也不承情,我说的话他们永远听不进去,还会嫌我烦嫌我吵,让我闭上嘴。我想不通,我是个蠢蛋还是傻货?他们是有多瞧不起我,我在家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话到伤心处,杜黎默默流泪,他哀声说:“我有时候怀疑我是一个鬼,是一个影子,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但他们又会嫌我烦,我应该是一条狗,我以为我在说话,他们以为我在狗叫。” 太悲哀了,孟青眼眶泛酸,她伸手抱住他。 “我不知道我还活着做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趁着我睡觉的时候把我捂死。”杜黎抬手蒙上眼睛,他哽咽得声音发抖,认命地说:“我一直在讨好他们,我讨好我爹娘,讨好我大哥,为了让他们喜欢我,我甚至从小讨好我三弟。但没用,他们认为我天生是摇尾乞怜的命,把我当狗使唤。” “那就不讨好了。”孟青替他擦眼泪。 杜黎也不打算讨好了,他不当狗了。 “你会嫌弃我吗?”他认真地问。 “没有嫌弃。”孟青不知道往后几十年杜黎会是什么样子,她不能保证不会嫌弃他,但她此刻是没有嫌弃的。 杜黎脑子不清明,他没听出区别,他得寸进尺地问:“我来你家当上门女婿吧?” 孟青动作一顿,她笑着问:“你入我孟家的门,赘入贱籍,没了田地,你如何养我和孩子?” “也对。我说着玩的。”杜黎自己都清楚他在说玩笑话,孟青嫁给他图的是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你都付出那么多了,可别在快要摘花收果的时候撂手走人,你付出了多少,得两倍三倍地拿回来才行,不然可对不起自己。”孟青提醒他。 杜黎听进去了,他陷入沉思。 孟青依旧搂着他,她思索着竟有如此偏心的父母,都是儿子,都是自己的骨肉,竟能做到十年如一日地霸凌他。 “杜黎,你是你爹的种吗?”她粗鲁地问。 “我当然是。”杜黎很激动。 “也是你娘亲生的?真是奇怪,按你的长相,你小时候肯定惹人爱,杜悯又小你四岁,这四年间,你爹娘怎么也该对你有感情。”孟青给他分析。 “我是她亲生的,她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有几年不在她身边。我五个月大的时候,她又怀上了,但胎不稳,村里的老人说最好给我断奶,我不吃奶她才有血气去养胎,但我断奶之后不吃不喝。最后我爹娘选择保已经生出来的这个,肚里的那个能不能保住看命。” “我七个月大的时候,我娘滑胎了,胎掉了,她下红不止,要吃药保命。她没精力照顾我,我被我大舅娘抱了回去。直到我满三岁,我娘能下地干活儿了,我才被送回来。我被送回去跟家里人不亲,天天哭,还没等我习惯换个家的日子,她又怀上了,嫌我在家哭是哭丧,担心肚里的孩子会出事,就把我送回我大舅娘家。杜悯周岁那年,我大舅娘病死了,我才回到自己家。”杜黎解释,“这事村里人都知道,我不可能不是我爹娘亲生的。” “这样啊。”孟青明白了。 “我娘不喜欢我我还能理解,我爹怎么也不喜欢我?我没三弟聪明,但我比大哥能干,他经常偷奸耍滑,我爹也骂他,但还是喜欢他。”杜黎疑惑。 “你现在是清醒的吗?”孟青问,“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酒醒之后不会忘吧?” 醉意已经随着眼泪流跑了,杜黎确定他已经清醒了。 “好,那我跟你说。”孟青探听明白了,她不再兜圈子,也想彻底让杜黎清醒过来,她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你爹娘不喜欢你的最大原因是你没有价值,你对他们没有多余的价值,唯一的价值是干农活儿,所以你的地位等同于耕牛。” 杜黎泪意蔓延,“我是他们生的,他们不能喜欢我,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要养我?” “他们生儿为防老,为了不绝后,很多父母爱孩子,但不是毫无条件地爱。你爹娘有三个儿子,老大有子嗣,他占据着养老和不绝后的角色,老三聪明会读书,他占据着光宗耀祖的角色,你呢?有什么特殊的?你给他们的价值是他们不稀罕的,你的价值就是个长工。”孟青刻薄地说,“我告诉你,你没有价值,父母就会轻贱你看不起你。当然,不止你一个人,对很多人来说都一样。” 杜黎被刺痛,他反击问:“你也是?你爹娘喜欢你是因为你有价值?” “对。”孟青痛快承认,“如果不是我扶持纸马店发展起来,如果不是我带我爹娘赚钱,如果买下这座宅子我没出力,我能带走一百二十贯的嫁妆?我能带着孩子回娘家长住?你也当爹了,你摸着良心实事求是地回答,望舟以后一事无成,你愿不愿意掏空家底给他娶媳妇,还高高兴兴卖命替他养媳妇养孩子,你会不会嫌弃他?” 杜黎拒绝去想,他愤怒地说:“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跟我一样,他以后就是沦落到讨饭吃,我也不嫌弃他。我如果有一天看不起我的孩子,我自己跳河淹死,我说到做到。” 孟青沉默,她看他呼哧呼哧喘粗气,她笑道:“望舟有你这个爹,是我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杜黎推她,“你离我远点,我看不起你,你爹娘对你这么好,你还往坏处想他们。” 转过身,杜黎忍不住想和乐的家庭怎么会养出孟青这样的性子?她莫不是也吃过亏? 第18章 时也势也(含入v通知)…… 孟青为什么会有这种思想?这是她上辈子狠狠跌了一跟头得出的经验。她出生在双职工家庭,家里条件不好不坏,读书之余,她爸妈有余力供她上兴趣班。她自小学美术,从六岁学到二十二岁,这是个吃钱的行业,大学毕业那一年,她爸妈拿出账本给她看,十四年,他们在她身上花了近百万。 但投资和回报不成正比,她毕业后从事产品设计,这是吃资历的行业,她一个初入社会的菜鸟只有练手的资格,在她的老家只有六七千的工资,她尚满意,因为能养活自己,还能待在父母身边。却没想到她父母觉得投资失败了,要她趁年轻抓紧时间结婚,介绍的男人除了有钱没一样她满意的,他们听不进她的意见,一再劝她不要太挑不要太挑!在她又一次拒绝一个“金龟婿”后,她爸妈指着她的鼻子问她傲什么傲。 “你傲什么傲?你有什么可傲的?长得帅还有钱的男人会要你?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也就上了个普通大学,又不是多好的,找的工作也就那一点钱,十年不吃不喝都还不起我在你身上砸的。” 哪怕都转世做人十九年了,孟青依旧忘不掉这番挖心的话,她没想到她最爱最信任的人是这般评价她的,她傲,她眼光高挑男人,她上的大学不行,她的工作不行,她的未来也不行……他们对她的好似乎是有目的的。 在那次争吵后,孟青离开家,她去了一线城市,每天夜里为这番话伤心流泪的时候,她就爬起来忙工作。她的工作为她带来高回报,她父母的态度也变了,见人就说我们孟青除了婚姻困难,其他样样都好,她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甚至当她的面也这么说。她听到这些话不觉得讽刺,只为自己难过,她索求的爱是有条件的。 但她明知道父母背后的嘴脸,她却狠不下心断来往,因为父母养大了她,从没有亏待过她,她有责任给他们养老。她只能自我折磨,在一日日工作中麻木自己,最后猝死的瞬间,她只觉得是解脱。 可惜带着记忆投胎,她终究摆脱不了前世的阴影,无法做一个单纯的人,她长成一个有戒心会为自己算计的人。 “杜黎,别人不喜欢你,你要喜欢你自己,你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别人不爱你,你一定要爱你自己,你不能对不起他。”孟青摸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认真地说:“你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要对自己最好。” 说罢,孟青不等他反应,她下床穿鞋,套上外衫开门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孟青抬手拍拍自己的脸,跟杜黎谈心怎么把自己也聊进去了,不能忘怀的伤心事又翻出来,她心里乱糟糟的。为平复心情,她拿出染上色的黄麻纸去糊纸马。 孟母抱着哭闹的外孙回来时,孟青在前院炖骨胶,骨胶是事先熬好的,用的时候要煮热炖化。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节 “望舟饿了,你给他喂奶去,我来看着火。”孟母一身的汗,她嘀咕说:“十来斤的娃,一身的牛劲,哭起来怎么哄都不行。” 孟青抱着孩子去棚子下面喂奶,她伸手摸孩子的脊背,一手的热汗。 “他爹呢?哭了吗?”孟母悄悄问。 “哭了。”孟青没替他隐瞒,“还在床上躺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好意思出来。” 孟母打听他跟杜悯之间闹什么矛盾了。 “为钱闹的。”孟青含糊地说,不管杜黎跟杜悯怎么闹,她都不打算跟杜悯撕破脸,最好也不要让她娘家掺和进来。 “望舟的里衣汗湿了,我回屋给他换一件。”孟青借口离开。 杜黎听到脚步声,他忙闭上眼佯装睡觉,孟青也不管他睡不睡,她喂饱孩子,直接把昏昏欲睡的孩子塞进他怀里。 杜黎睁开眼,两人目光对上,孟青毫不留恋地走了。 “孩子呢?”孟母问。 “跟他爹在睡觉。娘,你替我糊骨胶,我来裱纸。”孟青一心干活儿。 “你不等那谁拿画来?” “最后两层再矫正颜色。” 骨胶黏性强,流动如蛋清,糊在浓黑的黄麻纸上,举起对着太阳看,晕湿的黄麻纸如一板流动的玉壁。一张接一张黄麻纸裱在素白的绢布上,一层裱完再复裱一层,三层过后,白马变成了黑马。 日落了,孟母去做饭,孟青没了帮手,她停下糊裱的活儿,撕一缕布缠在食指上,她用食指在纸马上一寸寸擀过,擀平纸下的骨胶。 杜黎在床上躺不住了,他穿鞋下床,抱着望舟开门出去。 “女婿,酒醒了吧?”孟母绝口不提他之前的异样,她佯装不满地骂:“都怨你爹,不让他喝他偏要喝,他是个酒缸,自己没事倒是把你灌倒了。你长个记性,以后别陪他喝酒。” “又在说我什么?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在嚷嚷。”孟父回来了。 “以后别灌女婿喝酒,他不常喝酒的人,一醉要难受半天。” 孟父看向杜黎,笑着问:“醒酒了?” “醒酒了。”杜黎沉静地说。 “酒量不行,以后我陪你多练练。” 孟母一听就要骂人,孟父转身就走。 杜黎看老两口这种性子,怎么也不像唯利是图的爹娘,但他不是孟青本人,他不能否定她的判断。他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一个人有能力,旁人才肯听你的话,如孟青于孟家,杜悯于杜家。 这是他反复咂摸孟青的话,想了小半天才让自己接受的,他的确没能耐没本事没多大的价值,弱得让人看不起,谁都能踩一脚。 夜晚睡在床上,杜黎平静地说:“青娘,我明天打算回去。” “回去做什么?” “我打算去田地里看看,看除了种庄稼,我能不能在我的二十亩永业田和三十亩口分田上寻找其他赚钱的法子。” 孟青松口气,她没白花心思。 “大胆地做,我会一直支持你。”她说。 杜黎攥住她的手,他交代说:“我跟杜悯之间的事你别插手,你要是见到他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不需要为我讨公道。我跟他吵架也好打架也罢,只要我爹娘还活着,我跟他怎么闹都有和好的一天。你不一样,你得罪他,他对你有恶意,会连带把我爹娘对你的怨气一起背负上。” 孟青惊讶他还有这个觉悟,看来是真清醒了,不感情用事了。 “我们这个小家对上你们那个大家,永远都是我唱红脸你唱白脸,遇到口角官司,我讲理你诉冤。”她趁机安排。 “行。”杜黎答应,他想了想,说:“六月之前你不要回去,割早稻种晚稻的时候也不用回去,就算杜悯找到你,你也寻个借口拒绝。你不回去,大哥大嫂肯定要闹事,家里闹得越厉害,我才能想法子争得田地的一部分出息。” “行,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孟青心里暗喜,这个迂腐的男人开窍了,她明天就去上柱香感谢杜悯,他是她的贵人。 * 次日一早,孟青和孩子送他去渡口。 “爹要走了,你乖乖听你娘的话。”杜黎把怀里的孩子还给孟青,这娘俩长得真像,孩子身上没一点随他的。 “望舟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他的心都偏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嫌弃他一点点,你算计谁也不能算计他。”他不放心地嘱咐她。 孟青剜他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 杜黎不忿地盯她两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她面前也没多少说话的份儿,她愿不愿意听他说话全看她乐不乐意。 “我走了。”他垂头丧气地去坐船。 他穿着来时穿的黑短褂和褐黄色裤子,上下两件都洗得泛白,颜色斑驳,烂得起毛边,垂着头一步步下台阶时,像一只被人遗弃的老猫。 “哎,杜黎。”孟青心软了,她叫住他,说:“你常来看我,望舟每天都会想你。” 杜黎坐船都出吴门了,他才悟到她的意思,她是说她每天都会想他。 孟青回家看她的纸马,阴干一夜,纸上糊的骨胶都干了,敲上去铮铮响,纸层发硬,配上墨染的颜色,在太阳下黑得发亮反光。她等望舟睡着之后,在孟春的配合下,她给另一匹马糊裱墨纸。 糊裱纸、阴干、再糊裱纸,反复两天,纸马糊有七层纸,一千张黄麻纸用尽,糊裱的任务完成了。 就在孟青要让孟春去书院找杜悯的时候,杜悯面带喜色急匆匆上门。一进门,他先被摆放在木棚下的两匹黑马镇住了,两匹纸马背高六尺,通体乌黑,蹄角、膝骨、关节样样俱全,但马首上五官少四官,空白的马脸直愣愣冲着大门,骇人的紧。 “三弟,正要去找你,这两匹纸马差不多快完工了,你挑个日子带顾无夏来,让他带上骏马图,我再对比着图调个色。”孟青说。 “还调色啊?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杜三哥,坐。”孟春拿来板凳,说:“我们店里又接到一笔生意,儒林坊有一户人家要买两个花圈和一顶纸轿,我们要抓紧时间把这两匹纸马完工,也能腾出手忙其他的活儿。” “我知道,花圈和纸轿是谢夫子派人买的,府学的陈博士已到弥留之际,书院的夫子都会去祭拜。我今天来就为这事,你们尽快给纸马裱上眼口鼻舌,顾无夏的爹跟陈博士的大儿子是旧识,他肯定会去祭拜,说不定他能用上纸马。”杜悯噼里啪啦地说。 “你等等,我捋捋。”孟青忙说,府学是苏州府唯一一所官学,博士好比后世一省重点高中的校长,官学的话事人快死了,看样子杜悯要抓住这个机会,把纸扎明器递到苏州府有权有钱有名望的一帮人眼皮子下。 “你不用捋明白,按我说的做就行。”杜悯霸道地说。 “你的策论做出来了?”孟青问。 “对,两天前就交给谢夫子了,这两天已经在书院传开,就差一把火了。”杜悯很兴奋,陈博士的大儿子是礼部员外郎,礼部主管祭祀礼仪,圣人倡议丧事薄葬,礼部官员总要带头遵守,陈博士死了不便用陶制明器厚葬,他的策论和孟家纸马店的纸质明器可不就送到陈员外心槛上了。 真是时也势也,他杜悯就是有这个出名的命。 “行,你尽管张罗,我们一定把纸扎明器做到最好,不会拖你后腿。”孟青答应下来,她心想杜悯真是个不错的合伙人,够机灵会钻营,能抓住一切得利的机会。 “还是跟二嫂谈事爽快。”杜悯浑身舒畅,他朝后院看,问:“我二哥回去了?” “早回去了,我想留他多住几天,他不肯,放不下地里的活儿,地里的活儿比他儿子还重要。”孟青生气。 杜悯仔细观察,她似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歉意地说:“我这段日子太累了,肝火大,前几天我二哥去找我,我说了几句胡话,估计伤到他的心了。” 孟青顺坡下,她讶异道:“怪不得他回来之后怪怪的,情绪一直不高,看着反常的很。他独自离开的时候我还挺不放心,琢磨着纸马完工了要回去住段日子。” 杜悯这时候哪肯让她回去,他说他改天抽空回去一天。 第19章 他还是想救救自己 敲打过细节后, 杜悯辞别要走,孟青毫无芥蒂地再次留客:“留下吃顿饭?我让孟春去鱼市买几条鲈鱼,晌午做鲈鱼莼菜羹。” “我回书院吃, 你们不用在饭食上劳累, 改日我来请, 请二嫂、孟兄弟和孟叔潘婶去茶寮喝茶。”杜悯说着,人已经走出门外。 孟青和孟春送他出坊门, 姐弟俩转身回家。 “姐,他不吃鲈鱼莼菜羹,我们自己吃。”孟春转着眼珠子说。 “吃屁。”孟青推他一把,她吩咐说:“去拿颜料,我再来调个色。” 孟春怪模怪样地学着杜悯的腔调说:“吃屁就吃屁吧,等我赚钱了, 我请姐姐去牛记吃鲈鱼莼菜羹。” 孟青失笑, “等两匹纸马出手了, 我请你吃。” 孟春兴高采烈地跑去工具间拿颜料、陶盘和毛笔。 孟青拿出她临摹的两张图着手剪马目,上色后贴上去再用墨水勾勒边缘,舌头也用剪纸贴上去,余下的鼻、鬃毛、耳的轮廓,全靠孟青画上去。 最后,她按照她记忆里的骏马图, 用浓郁的墨汁混着些许骨胶在纸马的胸腹、耳后和臀部加重颜色,晾干之后呈现出一种肌肉蓬勃的力量感。 次日, 杜悯带着顾无夏和一帮同窗上门, 两匹漆黑的纸马离远了看宛如是活的,走到近处,发现纸糊的马皮犹如玉制。高大的体型, 极有压迫感的沉黑色,闻风来看热闹的学子都沉默了,他们竟然在纸马身上体会到死亡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甚至恐于靠近。 “顾学子,我按我印象中的骏马图调的色,你看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再改动。”孟青问。 “啊?没有没有。”顾无夏回神,但目光还停留在纸马上,这两匹纸马跟骏马图上的马像也不像,模样相似,但感觉全然不同,阴森、压迫、黑暗,两匹纸马真像是从冥间走出来的。 “我之前的顾虑都是多余的,你们是专业的人,我这个外行提的要求都是闹笑话。没什么要改动的,我很满意,我祖父必定会喜欢。”顾无夏被孟家人的手艺征服,他极好说话,诚恳地说:“杜二嫂,你们的手艺好极了,我明天就送钱过来。至于这两匹纸马,先存放在你家,六月初六我再带人来抬走。”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面不改色地说:“行,你什么时候搬走都行。” 然而一夜过后,顾无夏带着他爹登门了。顾父的疑心在看见两匹纸马后消失殆尽,他大喜过望,掷下十贯钱,安排人在天黑之后趁着夜色抬走两匹纸马。 杜悯得知消息后,他拎着一包青梅前往孟家,坐船时遇到划船沿街卖菱角的船女,他大手笔地买下半筐菱角。 此时,孟青正在吃菱角,还不用她自己剥,她望着剥菱角的男人,问:“你给我们送一筐鸡鸭蛋,你娘能让你出门?” “我是进城卖鸡鸭蛋的。”杜黎坏笑。 “蛋卖了,钱呢?” “蛋没卖成,在路上摔碎了。” “你等着挨打吧。”孟青笑,她指指筐里的菱角,“这个也是你拿来卖的?” “菱角不值钱,这是能送给你们吃的。” 孟青笑出声,梦里的第三条传闻也有实证了,在杜母眼里,杜黎此举可不就是偷自家贴她娘家,胳膊肘往外拐。 “春弟呢?家里就你一个人?”杜黎问。 “这两天纸马店来了好几笔大生意,要做六个纸花圈、一个纸轿、两对童男童女,我爹娘忙着做纸扎,安排他去看店接待客人。”孟青虽没去店里,但她留在家里也没闲着,孩子睡了,她就抽空给黄麻纸和楮皮纸上色,做花圈、纸轿和童男童女的纸要用暗红暗绿和褐黄三色。 “二嫂?有人在家吗?” 孟青朝外看去,说:“是你三弟来了。” 杜黎让她把装蛋的筐提进灶房,他抱着孩子迎出去。 杜悯猝不及防地撞见杜黎,他僵住,脸上张扬得意的神态如浓雾撞上大太阳,慌不择路地惨叫着消散了。 “二、二哥,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杜悯强扯出个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肯来?”杜黎冷着脸问。 “我有事找我二嫂商量。”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节 杜黎扫一眼他手上拎的东西,看样子是真遇上喜事了,竟然还拎着东西上门。 “三弟来了?快进来。”孟青走出来,她看见杜悯拎着一个筐,里面装的东西还不轻,她“哎呀”一声,“你客气什么?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杜黎凑近看一眼,他不高兴地说:“村里猪都不吃的东西,还值得你花钱买。” 杜悯僵着脸,一副有气不敢发的憋屈样子。 “你们兄弟俩倒是心有灵犀,他给我送来一筐菱角,你也给我送来半筐,我待会儿去买捆水芹回来烹菱角,家里三天不用买菜了。”孟青打圆场,“走,去后院坐,方便说话。” 杜悯不想再多待,他确定孟家再无旁人后,直截了当地问:“二嫂,顾家把买纸马的钱结清了?能不能先把我的那一份结给我?我身上没钱了。” 杜黎闻言,他抓起桌上的一包铜板扔给他,“你一直没回去,爹娘让我来给你送钱。” “我回屋拿钱。”孟青起身离开。 杜悯把一包铜板扔回去,他硬气地说:“我能赚钱就不再用家里的钱,你把钱拿回去,跟爹娘也说明白。我近来忙,等闲了再回去,你们不用操心我。” 孟青抱着一个木箱出来,说:“尾款收到十贯钱,两匹纸马算是卖了十六贯,成本是四贯又七百文……” “按五贯算。”杜悯打断她。 “行,盈利十一贯,我取一半,你得二千二百文。” 杜悯点头,“是对的。” 孟青拿钱给他。 杜悯当着杜黎的面数二百文递给他,说:“我孝敬爹娘的,你帮我带回去。” 杜黎手都伸出去了,半途像烫手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他才不做这傻事,他进城卖蛋不成,还带回老三的孝心,这岂不是更衬得他没用。 “家里不拖你后腿,你自个儿用吧。”杜黎冷言冷语。 杜悯又气又羞,再瞥见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他气得甩手就走。 “哎?你们哥俩闹什么?”孟青似是不解,“三弟,三弟,等等……” 杜悯越走越快,孟青随手拿件衣裳追出去,“杜悯,你站住!” 杜悯这才停下步子,“二嫂,我改天再来请你们去茶寮吃茶。” “行行行。”孟青把衣裳塞给他,“把钱包起来,别让人看见你从我家拿钱,我怕有人会想到这茬上来。好了,走吧。” “多谢二嫂提醒,我下次来再把衣裳送来。” “这是我爹的衣裳,他衣裳多,搁你那儿也没事,你不用急着送来。”孟青说,她思量两瞬,告诫道:“三弟,二嫂提点你两句,你可别烦。你现在学业上是顺风顺水,财运也在高涨,人逢喜事精神爽,但可别张狂了,以前是什么作风以后还要保持住,别轻易卸下防备心,小心身边有人盯着你,等着抓你的短。” 杜悯听进去了,他脸颊发烫,逃似的抱着一坨衣裳离开。 “你跟他说什么了?”孟青回后院,杜黎问。 “他有点飘了,我提醒两句。”孟青说,“你陪望舟玩,我去煮菱角,晌午做菱角水芹豆腐汤,再烹一道虾仁菱角。” 杜黎饱食一顿,吃完午饭把望舟哄睡,他就坐船走了。 * 端午临近,苏州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正午时,毒辣的太阳晒得肉皮疼,人躲在家里也是闷热的,只有坐在水边的树下才能享清凉的风。但这种日子跟杜家湾的女人们无关,蚕结茧的尾声快要结束了,女人们一个个都闷头站在灶台前煮茧缫丝,腾腾升空的热气笼罩着她们,微苦的水汽混着咸苦的汗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一直到太阳西垂,房屋投下的阴影覆盖住整个院落,吹进门的风才挟带些许凉意。 “该下地了,我去黄豆地里锄会儿草。”一个聚在渡口拉呱的男人起身说。 “凉快点了,我也去地里转转。”另有人应和。 “我们也去地里锄草。”杜老丁拿起垫在屁股底下的草鞋穿上。 “不等老二回来?”杜明坐着不动。 要不是有外人在,杜老丁恨不得踢他一脚,他压着声骂:“他不回来你就不干活儿了?” “他不回来我去找他,家里这么忙,他还有脸在他丈人家住下?下次再去找三弟,让我去,他留在家里。”杜明满腹牢骚。 “有船来了,杜二哥,是不是你家老二回来了?”有人说。 杜老丁眯眼看过去,不多久,乌篷船靠近渡口,他看船上只有老二一个熟面孔。 “你三弟在书院课业重得很啊?又没回来。”杜老丁刻意咬重书院两个字,他大声问。 杜黎下船,他撸起裤腿走进水里,配合地胡编乱造:“对,他课业多,我晌午跟青娘去给他送饭,他吃饭的时候都还在琢磨经书文义。大热的天,他还能把饭吃凉。” “你家杜悯得夫子看重,你们就别叨扰他,想孩子了,你跟我二嫂子进城看看他,别老催他回来。”杜老丁的一个堂弟说。 杜老丁就喜欢听这话,他笑呵呵地说:“没催他回来,这孩子愣,一个月一次都没回来过,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钱够不够用,我叫老二去给他送点钱。” “老二媳妇在城里照顾他吃喝,他估计没多少花销。”杜堂叔说。 “早该这样的,悯小子有人照顾,他不用动不动往回跑,心思都扑在念书上,过两年能考个大官回来。” 杜老丁笑眯了眼,杜明如吃了屎一样,一脸的郁色。 回去的路上,杜明发作:“老二,娘不是让你接你媳妇回来帮忙?她人呢?” “三弟那儿离不开她。”杜黎简单说一句,不想再跟他多说,他掏出一包铜板递给他爹,“三弟不要,他说他的钱够用。” 杜老丁心有猜测,估计是老二媳妇做的纸马卖出去了,杜悯分到钱了。 但在杜明眼里就是孟青拿孟家的饭菜养杜悯,所以杜悯手里的钱用不完有剩的,他顿时对孟青不回来缫丝没意见了。 回到家,杜老丁喊杜黎跟他回屋,“你三弟手里的钱真够用?” “嗯,他今天刚从青娘手上分到二千二百文钱。” 杜老丁大喜,“我儿子就是厉害,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赚二三贯钱。好好好,他这辈子是不用吃种地的苦了。” 杜黎沉默,孟青的话果真有道理。 “你出去吧,换身衣裳,待会儿跟我下地锄草。”杜老丁顺口吩咐,他扭过身解开布包数里面的铜板。 杜黎动了两步,他回头轻声问:“爹,你不心疼我要吃种地的苦?” “你不种地你吃什么?你又不像你三弟会读书。” “你也没让我读过书。” 杜父不耐烦地盯他一眼,“出去。” 杜黎咬牙大步出去,真是自取其辱,明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还要多嘴问。 “二弟,二弟妹没回来?”李红果顶着一身热汗出来问。 杜母也攥着汗巾子出来,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吸汗的长巾,她一脸烦躁地问:“不是交代你要带她回来?” “三弟不让她回来,他最近忙得连衣裳都没时间洗,还是孟青拿回去让她娘洗。”杜黎眼不眨地撒谎,他阴阳怪气地说:“青娘要是回来,你小儿子又没好日子过了。” “老二媳妇不用回来,她在城里照顾好老三就行了。”杜父发话,他走出来问:“老二,一筐鸡鸭蛋你卖了多少钱?你拿回来的钱也没有多的,卖蛋的钱哪儿去了?” “没卖到钱,路上摔碎了。” “摔碎了?”杜母尖声嚷一嗓子,“九十个鸡蛋三十个鸭蛋全摔碎了?” “你别是拿去送你丈母娘了。”李红果拉着脸说。 “渡口人多,我上岸的时候不知道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筐脱手了,蛋滚出去被人踩得稀巴烂。”杜黎解释。 “你说你有什么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不中用的东西。”杜母气得要死。 “攒了大半个月的蛋就这样没了,一百二十文钱啊!一家人抠着掐着舍不得吃,转手就摔没了。”杜明讽刺地大笑,“好啊好啊,这日子真好。哎呦,还下什么地锄什么草,我还是躺家里睡觉算了,我睡觉一文不花。” 说着,杜明真回屋睡觉了。 杜黎像是没听见,他回屋换身旧衣裳,扛着锄头要下地。 “那一百二十个蛋,谁吃谁穿肠烂肚。”李红果站在院子里愤恨地诅咒。 杜黎回头,李红果避都不避,她怨毒地瞪着他,她儿子女儿逮虫挖蚯蚓喂的鸡鸭,鸡蛋鸭蛋进了别人的肚子,怎么让她不恨。 “大嫂,你往这儿走两步,你看,鸡圈鸭圈在你眼前,你想做什么都行,老是盯着我有什么意思?”杜黎纳闷,他又没从老大一家嘴里抢食,他就是没昧下一筐蛋也进不了老大一家的嘴里。 李红果若有所思,杜黎扛着锄头走了。 “我也下地了。”杜父锁上西厢的门,扛着锄头离开。 李红果见她婆婆笑眯眯的,她打听问:“娘,有啥高兴的事?” “别瞎打听,跟你没关系。”杜母哪会跟她说。 李红果暗恨,老三跟老二一家一定有秘密,两个老东西也知道,就瞒着她跟杜明。她气不平地挑唆:“老二肯定是把一筐蛋送去孟家了。” “我知道。”杜母清楚杜黎做错事自责的样子,不是今天这个反应。 “你知道?”李红果受不了了,她厉声质问:“家里的鸡鸭是我跟两个孩子喂的,鸡鸭下蛋了,你们一家把蛋送给老二媳妇的娘家?我们这一房在家里算什么?你把我们当傻子糊弄?老二媳妇回娘家享福,我在这儿陪你煮茧缫丝?都是儿媳妇,有你们这么待的?我也不干了,谁还不知道享福?” 李红果气得发疯,她狠狠朝灶台踹一脚,犹不解气,她拎起墙边的水桶朝灶膛砸去,浇灭灶膛里的火,灶下灰盆里保留的火种也给倒水淹了。 杜母抄起火钳要打她,李红果哭着跑回屋,她从里面拴上门,隔着门跟老婆子对骂。 “眼皮子浅的东西,祸家秧子,给你脸了,让你在我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再给我闹下去,老娘不仅给她送蛋,稻子割了我还给她送米。”杜母叉腰骂。 杜明阴着脸开门出去,“老三得钱,老二一房得东西,我这一房得什么?” “你要分家?”杜母瞪他,“你敢分家?” 杜明低头,他要是敢说这话,他的名声臭得能传十里八乡。 “我没这意思。”他说。 “你没这意思你嚷嚷什么大房二房?谁给你分的大房二房?你气什么?老二把一筐蛋送给孟家,你发脾气躺床上不下地干活儿,我跟你爹吭一声了?”杜母失望,“老二媳妇没回来是她要照顾你三弟,这事不难理解吧?你看看你媳妇做的什么事?甩手撂挑子不算,还跟我对骂,她知不知道孝顺长辈?我倒想问问她李家养的什么女儿?真没教养,孟青那个商户女再刁也没敢骂我。” 李红果气得大哭,“这日子没法过了!” “过不下去你就走,我杜家但凡有人上门请你回来我跟你姓。”杜母撂狠话。 “她不能走,她给我生儿育女,我和两个孩子可离不开她。”杜明出声维护,“娘,说这么多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是家里的长子,以后你跟我爹百年了,上山的时候打幡的人是我,摔盆的人也是我,我扛的担子重,但你们让我吃亏是怎么回事?这四月都过完了,你孙子什么时候上私塾?” 一提这话,杜母气势弱了下来,她推脱道:“问你爹,别问我。” 上次杜黎回来,传话说杜悯让他们买蚕茧缫丝织绢,绢要织,夏蚕也要养,杜母听她小儿子的,花三天跑四个村子,才凑够八千个蚕茧,花了一千六百文钱。这笔钱花出去,老两口默契地决定明年再送锦书去上蒙学。 当天晚上,杜明去找杜父问,杜父诉苦,但杜明不买账,父子俩吵起来,以杜明挨了两棍子落幕。 话说破,锦书上蒙学的事无望,老大两口子都罢工了,一个不下地,一个不缫丝,都关着门躺在屋里睡大觉,逼家里要给个说法。 杜黎在这个时候敲响隔壁的门,“大哥,还没睡吧?出来聊聊?” “二弟,我们要睡了。”李红果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节 “理他做什么。”杜明斥她。 杜黎被他话里含的厌恶刺痛,他沉默着走开,也放弃了跟他联手的打算。 …… 次日,杜黎跟他爹娘说:“天热了,三弟的夏衣还在家里吧?我给他送去。” 杜母盯他几瞬,嘲讽道:“给你三弟送夏衣是假,要去孟家才是真吧?” “我也可以不给他送。”杜黎平静地说。 杜母动了动嘴唇,她暗骂几句,转身去收拾杜悯的夏衣。 “家里这个情况,我要不要让我三弟回来一趟?”杜黎问他爹。 “行,你叫他回来,我问问情况。”杜父想知道杜悯赚了多少钱。 杜黎拿上杜悯的夏衣,再次搭船进城。他进吴门抵达渡口,还没上岸先看见河边一行举着花圈抬着纸轿的小厮。 “哪家贵人有丧事?买这么多明器?”杜黎听另一艘船上的人打听。 “仁风坊的陈府,陈博士去世了。” “我知道这家,陈博士的大儿子在皇城里当员外郎。” “那陈博士一死,陈员外岂不是要丁忧回来守孝?” “已经回来了,昨天早上回来的,陈老爷子见到大儿子才肯咽气。” 杜黎付船资下船,他去嘉鱼坊,孟家的门锁着,他转头去纸马店。走到瑞光寺山下,他大老远就看见明器行一条街都是人,孟家纸马店里挤的也都是人,他挤进去发现杜悯也在,还有个大和尚。 片刻后,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从后院走出来,他跟大和尚说几句话,领着一帮人走了,杜悯也跟在他身后离开。 杜黎走到孟青身边,问:“这人就是陈员外?” “你见过他?”孟青问。 “猜的,我听说陈府有丧事,见他披麻戴孝,周遭还围着一群急着巴结的人,想来这人就是在皇城里当官的员外郎。”杜黎把杜悯也骂进去。 “是他,他请空慧大师去陈府给他爹做法事,下山时遇上谢夫子他们举着花圈抬着纸轿,他拐来看看,说是还没见过纸扎的明器。不过纸扎店里没什么值得看的,好东西都搬进他家里了,倒是你三弟抓住这个机会秀了一把,我看这个员外郎对他阐述的策论挺有兴趣。”孟青说。 “杜悯怎么会在这里?他也要跟他的夫子一起去陈府祭拜?”杜黎问起关键的。 孟青笑,“他们一帮人就是冲陈员外来的,陈员外从瑞光寺一出来,谢夫子他们立马带人举着花圈和纸轿出去了。杜黎,你三弟的运气和心眼子是一等一的。” 杜黎心里的滋味不好说,有心酸,有高兴,也有羡慕。 “你怎么来了?是闲玩还是有事?”孟青问。 “大哥大嫂跟家里又闹翻了,眼下收稻在即,缫丝的活儿也耽误不得,我爹娘肯定是要服软的,但也不会痛快掏钱,估计还要僵持几天,我想趁这个机会讨来赚私财的出路。我打算在稻田里养鱼,还想挖圩田养鱼养鳖,再在桑枣地养一大群鸡一大群鸭,借此赚钱攒钱。我有的,我大哥肯定也会要,他自己赚钱供孩子念书,我爹娘不用出钱,他们估计会答应。”杜黎交代他的谋算,他的话在家里不算数,他只能靠这种方式让他们张开耳朵。 “我想让你也回去一趟,你的话我爹娘肯听,你要帮我说说话。”杜黎袒露目的。 “你今天见到你三弟的本事,还坚持这个念头?你们攒私财就代表不再举全家之力供养他,你不怕他对你们有怨气?”孟青担心他没想到这一点,她提醒他。 杜黎心里酸得差点掉眼泪,不是她跟他说要让自己有价值,要对自己更好一点? 到底不舍得为难她,杜黎有气无力地坚持:“他一直对家里有怨气,我们供他念书的钱,他可能还嫌少看不上。我想自己试试,他有怨气就有怨气吧,也不差这一点。” 他还是想救救自己。 第20章 分财 杜黎一瞬间像断了骨头一样, 孟青立马察觉到问题,她当即说:“行,只要你想明白了, 我就支持你。” 今天这句话不中用了, 杜黎勉强笑笑, “那你什么时候得空?你要是不得空,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得空, 我得空。”孟青抓住他的手,她牵着他往后院走,在孟父孟母的注视下,她带他走上阁楼。 “我觉得杜悯削尖头不要脸面地向上钻营,他不单单是为把纸扎明器端上政客的席案。陈老爷子是州学的博士,州学只允许官员和宗室子弟在里面念书, 但也不排除一种情况, 在人数有缺的时候, 州学也招有才能有学识的庶民子弟。而陈员外是六品官员,若州学的入学名额还没满,有陈员外举荐,杜悯有可能进州学念书,进而很可能在三四年内考中进士。”这是孟青在结合梦的预知后做出的猜测,为此她还特意跟渡口的王监官打听州学的情况。 苏州作为上州, 州学有五十个入学名额,学子的年龄在十四至二十岁, 今年杜悯十八岁, 他入州学待两年,出来后参加州府试,在第三年也就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能在省试中进士及第。 杜黎安静下来, 他惊讶道:“他有这么大的野心?还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三弟的确有能耐,他能伸能屈,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有机会,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他脑子清醒,清醒地知道他想要什么。”只是杜悯尚年轻,心性尚稚嫩,会彷徨会犹豫,所以才会被她摆了一道。再过两年,他能比泥鳅还滑手。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是依据这种猜测劝你想清楚,免得日后会后悔。”孟青含蓄地解释,情绪不到位,她无法直白地说出如之前一样安慰他的话。 杜黎听明白了,他认真想一会儿,说:“他不在乎我的情况,也不懂我的诉求,日后他进士及第当上官,他越发用不上我,会更加忽视他的二哥,彻底不理解我。他当不当官都改变不了我在家里的地位,我还是得靠自己。” “你说得对,那就记住这一刻的念头,日后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要后悔。”孟青告诫他,“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回去?你决定了我就带上孩子跟你走。” “我要先去问问三弟,看他哪天有空能回去一趟,他也得回去,有他在,大哥跟我是站一起的,他不在,大哥大嫂都跟我对着干,完全不听我说的是什么。”杜黎刚要跟她讲大嫂骂他偷鸡蛋的事,望舟睡醒哭了。 “青娘,望舟睡醒了,估计是拉了,你快下来收拾,我腾不开手。”孟母在楼下喊。 孟青噔噔噔地跑下去,杜黎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他有种意犹未尽的空虚,缓了几瞬也跟着下楼。 “快去打水。”孟青使唤他。 给杜望舟收拾干净,孟青又使唤杜黎把攒了半天的脏尿布都拿去洗干净。 孟母见女婿乖顺地端着盆出去,她瞥孟父一眼,阴阳道:“也行啊,女婿虽然不能日日帮你哄孩子,好歹是肯洗尿布的。我生你们姐弟俩,你爹给你们换尿布的次数都数得清,更别提洗尿布了,打死不碰。” 又翻旧账,孟父识趣地不接话。 “爹,娘,我回去做饭了啊。”孟青说,“杜黎今天是来接我的,我一个多月没回去,要回婆家露个脸。杜悯也是,他也一个多月没回去了,也要回去一趟。杜黎先去问问杜悯哪天有空,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要是今天有空,我们下午就走。” “出事了?”孟母朝上指一指,“你俩在阁楼上嘀咕什么?” 孟青摸摸嘴巴,“没说什么。” 孟母看明白了,她左右看两眼,地上没东西,她脱鞋砸过去,“我打死你个不知羞的丫头。” 孟青大笑着跑了,望舟在她怀里也咯咯笑,母子俩的笑声在明器行太过突兀,路上的人都循声看来,个个皱眉盯着她。 孟青捂住望舟的嘴巴,讨饶地倾着身子离开。 离开明器行,孟青松开捂着孩子的手,望舟以为是在跟他玩,她的手一松,他就咯咯笑,两只眼睛笑成一对弯弯的月牙。 “真可爱呀!”孟青爱如珍宝地亲他一口,他笑得越发灿烂。 “大娘,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卖纸扎明器的?听不懂?你外地来的?哎,大哥,你……” “我知道,孟家纸马店卖纸扎明器,店在明器行,就那处有一排大槐树的地方。”孟青插话,她热情指路。 “孟家纸马店?是不是会做黑色大纸马的那家?我问的是会做纸马的。”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问。 “对。”孟青点头。 男人谢过,快步去了。 孟青换个手抱孩子,说:“看来顾家抬着纸马上门祭拜去了。” 她好奇陈府办丧事的盛况,下午杜黎去书院找杜悯,孟青跟着一起去,儒林坊和仁风坊挨着,找完杜悯可以一起去仁风坊看看。 杜悯不在书院,杜黎托门房转告个口信,他跟孟青抱着孩子去仁风坊,不用问路,跟着人群走,很顺利地找到陈府。陈府的大门外立着一排花圈,六个“奠”字一字排开,用纸钱叠的纸花染上黑、褐黄两色,跟原色纸钱排列在一起,看着肃穆又体面。 孟青和杜黎装作路人从陈府门口路过,正好看见一匹纸马被抬着进二进院……孟青退两步,她没眼花,还真是杜悯,他上臂绑着孝布在帮忙抬纸马。 “杜二嫂?”顾无夏的声音在孟青身后响起,他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杜悯?” “不是,有人找到纸马店打听纸马的事,我猜到你们来祭拜了,特意来看看是什么情况。怎么样?主人家对纸马满意吗?”孟青滴水不漏地打马虎眼,杜悯明显是在交际,他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走进陈府的门,她这时候要是说为家事来找他,耽误了他的谋算,他能翻脸不认人。 在陈府门外,顾无夏不能笑,他连连点头,“满意,很满意。杜二嫂,等陈府的丧事过了,我再去找你,我要托你再做一对纸马,跟这两匹一模一样的。” “可以。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孟青说。 顾无夏点头,他扭头走进陈府。 孟青和杜黎赶紧离开。 再见到杜悯是在一天后,他在陈府帮一天半的忙,宾客祭拜的过场已经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守灵,停灵七天于五月初七下葬。 杜悯请杜黎和孟青去茶寮喝茶,茶博士离开后,他不冷不热地问:“二哥,你找我有事?” “爹让你回去一趟,你今天有空吗?”杜黎这两天等得火急火燎的,他生怕家里的战火已经平息了。 “家里又出什么事了?”杜悯拧起眉头。 “大哥大嫂跟爹娘闹起来了,爹娘上个月答应要送锦书去上蒙学,近来又反悔了,二老说手头紧,要明年再送他去念书。大哥大嫂不依,两人都不干活了。你回去劝劝,不管是劝爹娘还是劝大哥,总得劝服一个,地里的草要锄,家里的丝也要剿。” 杜悯沉默,他懒得吭声,他满心的厌烦,家里怎么总是不消停,他都不回去了,这些破事还能找上他。 “你今天有空是吧?别耽误了,我们这就去搭船,今天回,明天来,抓紧时间搞定,别耽误我的事。”孟青开口。 “二嫂,你也回?”杜悯看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真心地说:“你带着孩子赶路不方便,你就别回了。” 孟青看向杜黎,杜黎说:“船行慢点,没事的。” “净耽误事。”杜悯烦躁地撂下一句话,也不知道是在骂杜黎耽误孟青还是怨家里耽误他,他起身说:“走,现在就回。” 三人直接去渡口坐船,回到杜家湾已是午后,渡口的树荫下躺着一二十个男人在纳凉,两方絮叨一会儿,杜悯才脱身。 “对了,三弟,我跟家里人说你二嫂天天会去书院给你送饭,你别说漏嘴了。”杜黎像是才想起来。 杜悯不高兴,但也只能认了。 “你给老子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把门给卸了!你他娘翅膀还没硬就在想造反,爷教你个招,你杀了你老子,你就能当家做主了。”杜父气得给自己升辈分。 杜黎和杜悯听见了,两人立马往家里跑。 “你是在杀我,你说这话是不想让我活了。”杜明在里面扯着喉咙嚷嚷。 “爹,怎么吵起来了?”杜悯跑进来问。 杜父看见他眼睛一亮,“阿悯回来了?老二,你把你大哥屋里的门卸了,老子看他还往哪儿躲。” 杜明知道杜黎这个狗腿子真的会听话卸门,他自己把门打开,提着嗓门嘲讽道:“呦,上门女婿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城里住下了呢。” “大哥,你别没事找事,谁惹你了?”杜悯厌弃地瞥他一眼。 杜明被他的眼神刺到,他恼了,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人:“老三你不得了了,我是你大哥,你懂不懂长幼有序?还教训起我了!” “老二别拦他,我看他今天敢动谁一根手指头。”杜父这下动了真火。 杜明清醒过来,他收回手,安静下来。 “进屋谈谈吧。”杜悯说,“有什么事今天彻底说开,以后别闹了,家和才能万事兴。” 他们父子四个两前两后先后脚进中堂,李红果从北屋出来,发现孟青也带孩子回来了,她讥笑道:“呦,金疙瘩也回来了,稀客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节 “大嫂。”孟青喊一声,她跟着走进中堂。 “我娘呢?”杜悯问。 “她切菜切到手,下午做不成事,出去拉呱了。”杜父说,他看见孟青进来,使唤道:“老二媳妇,你去逮两只鸡,晚上炖锅鸡汤。阿悯,你吃午饭了吗?” “先不说这个,说眼前的事。”杜悯要不耐烦了。 孟青坐着不动,说:“我在娘家忙个不停,回到自己家总该让我歇歇。更何况我还抱着孩子,逮鸡的事让大嫂去吧。” 杜父使唤不动这个只能去使唤那个,他看见李红果,冷着脸说:“去逮两只鸡。” 李红果怄个半死,孟青这人还是那死德行,占着嘴巴能说会道,吃不得一点亏。 “大哥,我听我二哥说了些,你想送锦书去上蒙学?”杜悯开问。 “对,这是爹娘答应我的。” “今年家里一粒米都还没收,一年的收成已经快要提前用光了,我都跟你说了,今年手头紧,明年再送锦书去上蒙学。你怎么就这么轴,死活听不进去话,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杜父简直想不通,老大懒是懒了点,但一直很贴心,老二喜欢犟嘴,他还经常能帮他约束老二。也不知道他今年撞什么邪了,比老二还膈应人。 “今年手头紧,明年手头就不紧了?就算明年能送锦书上蒙学,后年手头再紧,是不是就不让他念书了?”杜明质问。 杜父也坦诚,说:“家里就这情况,一年收成就那一点,只能养一个读书人,这个人肯定会是你三弟。” 杜悯感动,他替老父解忧:“大哥,不瞒你说,锦书在读书上没天分,还缺少勤奋,喜欢偷懒……” “跟你大哥一模一样。”杜父抢话。 孟青差点要笑出来,她忙低下头。 杜明要气死了,他嚷嚷道:“是你不会教。” 杜悯看他听不进去,他闭嘴不说了,白浪费口水。 都不说话了,屋里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杜明再次开口:“锦书就算念书没天分我也要送他上蒙学。老三会读书,家里供他读书是应该的,这点我不挑刺,但我跟老二你们要做到公平对待吧?他们夫妻俩生的金疙瘩,棒槌大的时候就花七八贯钱,我的两个孩子加起来十三岁了都没用到这么多钱。最不公平的还是我媳妇在家养牛养鸡鸭,还有下地干活儿在家做饭,养蚕还织布,但她呢?她一点活儿不做,动不动就回娘家,你们还替她织美名!” 又是那老一套,杜黎都懒得听。这个念头一出现,他一个激灵,原来他的诉苦在其他人心里是被这么对待的。 杜父和杜悯都知内情,孟青在娘家并非是享福的,尤其是杜悯,他借由纸扎明器扬名,孟青在他这里的功劳谁也比不上。 他们父子俩对杜明的抱怨无动于衷。 “爹,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不会再为这个家卖力,反正也没指望,我就吃吃睡睡玩玩,哪天嘎嘣一下死了,这辈子也算享福。”杜明耍无赖,“你别说卸我的门,就是拆房子我也不在乎,你要是不想要名声,把我赶出去也行,我不怕丢脸。” 杜父气得呼哧呼哧喘,儿子威胁上老子了,这个家一个两个都想骑在他头上。 “爹,送锦书去上蒙学吧。”杜悯不想再为这种事费心。 “还是得闹啊,大哥一闹,你立马就答应了,也不问期限,打算像供你一样再供个读书人?我同意了吗?在家里种地的人是我吧?”杜黎开口,他满眼失望地盯着杜悯,问:“我儿子办个满月宴你都有意见,嫌我们花钱,这会儿怎么这么大方了?” 杜悯理亏气虚,他不作声,也不敢看孟青。 “供锦书念书也行,轮到我儿子,家里也得出钱供他念书,以防你们变卦,我们今天写个契书,都给我按手印。”杜黎提条件,“不然我也不干活了,我媳妇和孩子又不在家吃饭,我饱一顿饿一顿无所谓。” 又是契书又是按手印,杜悯看向孟青,他下意识心生忌惮。 “你们这是不想让我活了。”杜老丁原本要松口的,一听杜黎这么说,他不肯了。这才两个孙子,他要是活久点,两个儿媳妇再各生两个孙子,为让他们念书,他得卖地卖房。 杜悯也不出声了。 “那就这样定了,我以后不用下地了。”杜明起身要走。 “我有个法子,就看爹肯不肯点头了。”孟青开口。 杜悯一听就知道有门,他换个坐姿,说:“二嫂说吧。” 杜明又坐回去。 “这事说来也简单,这就好比吃大锅饭,炖了一锅鸡,围坐一圈的人都盯着锅里的肉,谁挟走鸡大腿,谁吃的肉多,谁盛的汤多,大伙儿都盯得真真的。但你要是拿几个碗分几碗肉出来,各吃各碗里的,不去动锅里的,哪还那么多意见。” 杜父心里一咯噔,他暗觉不妙,“你是提议分家?” “不是,分财。”杜悯听明白了。 “不不不,家里的钱是为三弟赶考准备的,我哪会去动这笔钱。”孟青否认,“我没做过农活,模糊知道稻子收割后,地是闲着的,不如爹娘出让田地的半年使用权。庄稼收割之后,随便让大哥和杜黎在田地里种什么或是养什么,这份出产属于他们自己,自己赚钱供自己的儿子念书,亏了或是没赚,那就乖乖干活儿别吱声。” “这个主意好。”杜悯简直要拍手叫绝,这个法子谁的利益都不伤。 杜黎惊讶,杜悯不为他们要攒私钱生气? 但杜老丁不同意,两个儿子有私财了,谁还听他的话?到时候他们腰板挺直了翅膀硬了,都不服他的管。 “不行。”杜父撂下一句话走了。 孟青像是没听见,她问杜明:“大哥,我这个法子你同意吗?” 杜明点头,“爹要是同意,我就没意见。” 孟青抱着孩子站起来,说:“三弟,看你的了,你想落个清净就想法子说服爹娘。我先回屋了,想歇一会儿。” 第21章 父子离心 孟青抱着孩子出门之后, 中堂里只余杜黎兄弟三个,他们三兄弟面面相觑,继而齐齐扭开脸。 “我去煮几个鸡蛋。”杜黎率先出门。 杜明也想跟着走, 杜悯出声叫住他:“大哥, 聊聊吧。” 杜明不想聊, 但他对杜悯心有忌惮和隐隐的巴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抗拒地坐回板凳上。 “大哥,我对你很失望,你在我和二哥面前一直以长兄自持,要求我们对你要尊敬和顺从,但你在行动上并没有长兄该有的样子。”杜悯说出内心的想法,“我讨厌翻旧账的行为, 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 就说今年, 家里春蚕死光、娘气病半个月,这两件事最大的责任在你跟我大嫂……” “满嘴胡吣。”杜明急了,他急头白脸地嚷嚷:“你要是拉偏架,我这就走,我不听你说。” “你走,爹娘那里我也不去劝了, 我看谁最急。”杜悯也火了,他叫屈:“我在书院一大堆的事, 看书背书的时间都不够, 还得隔三差五替你们断官司,给你们收拾你们闹出的烂摊子,你以为我乐意?我厌恶死了, 一听到家里人来找我,我心里就咯噔咯噔作响。” “谁求你回来了?反正我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杜明发恼。 “不求我回来你们倒是自己解决啊!你拴着门躲在屋里做什么?也就这点出息,在爹娘面前耍无赖当痞子,你就是这样解决事的?有你这样的爹,锦书怎么会上进。”杜悯刻薄地骂,“要不是担心爹娘被你们气坏身子,我会浪费精力来跟你嚼舌头?” 杜明气得面红耳赤,他撸起袖子又作势要打人,但面前的人不是老二,他也只敢做做假动作。 杜悯冷眼看他像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有他爹娘在,这个家谁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你个白眼狼,大哥这么些年白疼你了,你从小是在我背上长大的,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为过,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花的钱比用在锦书身上的还多……” 又开始了,杜悯一听他们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他就忍不住心生暴躁,一股脑涌上来的还有羞耻,两股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拿刀从身上刮几斤肉下来偿还恩义。 “闭嘴吧。”杜悯双眼含恨,他愤怒又决绝地说:“不要再说了,五年,五年内我一定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我连本带利地还,一定不让你们吃亏。” 杜明被他的眼神骇住,被怒火烧晕的脑子瞬间冷静了,随之悔意席卷。他如跳梁小丑一样迅速变脸,腆着扭曲的面容示弱:“不许胡说,大哥没有这个意思,你会读书,我可有面子了,我是乐意供你读书的,不要你还。我生气是因为我是你大哥,老话说长兄如父,我在你面前有点要面子,你直喇喇地训我,让我下不了台。你知道的,大哥这人有点发浑,老三,你可不能跟大哥计较。” 杜悯不为所动,他暗暗发誓,五年内他一定要把他这些年读书的钱连本带利还给家里。 “三弟……”杜明凑到杜悯身边。 杜悯看一眼他的嘴脸,心里既悲哀又痛快,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过够了为小恩小惠伏低做小的日子,厌倦了为一贯钱半亩地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你跟我大嫂一直跟二嫂计较,可二嫂没进门之前,你们难道不吃不喝不做事?她不在家做事也不在家吃饭,她说是儿媳妇,实则跟嫁出去的女儿没二样。”杜悯梗着气谈起前话,“你不承认春蚕死光是你们的原因,可如果不是你跟我大嫂闹事,当甩手掌柜,会出现这种事?是你们的不负责任造成了这笔损失,就该记在你们头上,是你们的原因让锦书不能上蒙学。你们不用再叫不平,二哥二嫂是用家里的钱了,你们用另一种方式也用了。” 杜明怄得要吐血,他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说的是。” “我会好好劝劝爹,让他同意二嫂提的主意,以后你不要再偷懒,你自己想法子赚钱,不要再气爹娘。爹娘年纪大了,我担心他们气出个好歹,让我子欲养而亲不待。”杜悯规劝道。 “行行行。”杜明嘴上应着,心里骂他是个臭拽文的。 “三弟,我煮了咸蛋花汤,你要不要喝一碗?”杜黎站院子里问。 “怎么是咸的?不是甜的?”杜悯趁机走出去,不再跟他大哥啰嗦。 杜黎撂下一句“家里没糖”的话,他端碗给孟青送去。 这时杜母回来了,她看见杜悯,高兴得连声“哎呦呦”,“真是我小儿子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你爹那个老东西也没让人去喊我,还是你五嫂子说你回来了,我才知道。” “回来有一会儿了。娘,听我爹说你的手伤到了,严不严重?你可得注意点,天热伤口容易生脓,你不要沾水。”杜悯关心她。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养个几天就好了。”杜母她不在乎手上的伤,一转眼瞥见李红果,她立马变了脸,阴阳怪气说:“我没有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命,我的手不沾水,一家子老小都要扎着脖儿饿死。” 李红果低着头不敢吭声。 “装可怜给谁看?”杜母见不得她这样子,她真是看走眼了,咬人的狗不叫。 杜悯头疼,这家里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娘,我去找我爹,你去不去?我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想陪你们说说话。”杜悯打算把人支走,不然他有劝不完的架。 杜母当然不会拒绝,她跟杜悯走了。 杜悯顾不上喝蛋花汤,陶釜里剩下的一碗蛋花汤被李红果和杜明分吃干净。 “……就是这样,老三出面应该能劝动我爹娘,以后我们能自己攒私财了。”杜明坐在灶前的土阶上,高兴地复述之前的谈话。 “老二两口子真不是安分的,他们夫妻俩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这趟回来是有目的的。怪不得老二动不动往城里跑,一住就是三四天,就是不想干活儿,激得我们跟两个老家伙闹起来。”李红果想到这一茬,她气得脑袋嗡嗡响,她无奈地瞥杜明一眼,心浮气躁地说:“你还说老二憨傻,我看家里最憨的人是你,他娶妻不到两年就生了异心,可见是个有心眼子的。最恶心人的是他还装无辜,心思藏得真够深的。” 杜明不信这话,老二这人他了解,家里人多看他一眼,他能玩命地干活儿,不是那种面憨心奸的人。 “估计是老二媳妇跟孟家人在他背后捣鼓他,商人最奸,一点亏都不肯吃。”他立马想到罪魁祸首,还恨恨道:“偏偏三弟也被她糊弄住了,一口一个二嫂喊得亲热,心沟子偏到二房去了。” 李红果也恨,但又没法子,她娘家要是在城里,她也能跟孟青轮换着去照顾杜悯吃喝,可惜不在。 “我看还是指望我们锦书吧,过了端午节就送他去私塾,以后他只要肯上进,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杜明畅想。 李红果还是不甘心。 * 另一头,杜悯在渡口找到杜父,“爹,你陪我去地里转转,今年早稻长势如何?” 用这个借口,杜悯叫走杜父,他们父子俩和杜母一起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今年梅雨季雨水少,就下了那一场,今年会是个酷暑的年成。”杜悯说,“爹,娘,你们一年比一年老,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儿。” “人不受罪庄稼收不回来。”杜父说。 “那就少收点,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们的负担能轻点。”杜悯尾音拉长,话带嘚瑟。 杜父笑了,“那我可要享你的福了。”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跟我娘穿上绢布衣裳,坐在家里使唤奴婢。” 杜父乐得大笑,笑过小声问:“你现在赚了多少钱?” 杜悯没防心,他伸出一个巴掌,“快五贯了,我头一次分成二千二百文,第二次分成一千九百文。”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节 “那你二嫂岂不是赚的更多?”杜母眼馋,她又问:“钱在不在她手上?她不会都贴补给她娘家了吧?” “那是孟家的事。”杜悯一听就明白她的打算。 “她是我杜家的儿媳妇,谈什么孟家。她整个人都是杜家的,她赚的钱财就该交给公婆,你见过谁家媳妇有私产?朝廷不给女人分地,女人生下来就要依靠男人,前十几年是娘家的,后几十年是婆家的,敢生出男人的心思,只能当个寡妇。”杜母说得理直气壮。 杜悯皱眉,他见识多,自然知道权贵家嫁女都会给女儿私产,婚后庄子、铺子的出息也都是女儿的,女人在嫁人生子后是能有私产的。 “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要小瞧女人,武皇后都走上朝堂与圣人共议朝事了。” 杜父闻言立马斥骂:“你懂什么就信口胡嚼!我看你还不长记性,就欠老二媳妇收拾。” 杜母气个仰倒,“老二媳妇老二媳妇,你怕死她了?” 杜父和杜悯都不吱声,说真的,真怵她。 “爹,我觉得二嫂出的主意挺好的,你为什么不同意?水稻收起来之后,地给我大哥二哥种,他们的目光都挪到田地里,一心想法子赚钱,就不会盯着你们和我,家里也太平了。”杜悯借以提起这事。 “这跟分家没区别,说出去丢人。”杜父粗声嚷嚷。 “什么事?”杜母一头雾水。 杜悯简单复述几句,“我问过我大哥,你们只要点头同意,他就不需要家里拿钱供锦书念书。锦书念书不用公中的钱,有他打头,余下的孙辈们也不用你们操心念书的事,多清净。” “这法子不错,水稻收割之后,水田闲着也是闲着,让老大老二折腾去。”杜母一听到不用她往外掏钱,她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在田里种东西不耗土地的肥力?来年庄稼是要减产的。”杜父又找借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掏钱吧。”杜悯没耐心了,“你不掏钱就等着看我大哥二哥狗咬狗,最后闹得兄弟反目,像你跟我大伯一样,同住一个村,非年节不走动。” 杜父杜母对“狗咬狗”没反应,两人低头思索着。 “其实也不是不行,阿悯你能赚钱了,家里的钱就不用全都给你攒着,一年分出二三贯给锦书当束脩也行。”杜父说出他的打算。 杜悯先是疑惑,随后震惊,他心凉地问:“爹,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要琢磨去赚钱?我冒着要命的风险去沾商贾之利,就为省下钱让锦书去上蒙学?那我赚钱做什么?我是钱不够用啊,我看我家里就这点能力,我不忍心掏空你们,只能自己绞尽脑汁去外面赚钱!” 杜父反应过来,“是我老糊涂了。” 杜悯心里鼓噪地翻腾着,怪不得让他回来,原来是惦记上他兜里的钱了。他在这一刻甚至冒出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怀疑今天就是个局,家里人在演一场戏让他钻进来。 我只能靠我自己了,他心想。 “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一次考不中?我二次赶考的路费从哪儿来?”杜悯轻声问,不等杜父杜母回答,他扭身就走:“我要回书院了,以后没有重要的事不要去打扰我。” 杜父慌了,他追上去问:“阿悯,你生气了?你别气,家里的钱都是你的,我不动,谁都不能动。” “谢谢爹,您再等等,五年内我一定把欠家里的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之后我们互不相欠了。” “不是,谁要你还了?”杜父急得满头汗。 “快答应他。”杜母落在后面提醒。 “对对对,爹答应你,就按你二嫂说的,家里的田地收庄稼后,随便你大哥二哥折腾。”杜父忙说。 “随便你,我不管家里的事了。”杜悯快步回家,他黑着脸站院子里喊:“二嫂?二嫂你出来,我们回城。” 说罢觉得不对劲,他改口说:“二嫂,我现在要回书院,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明天再回城?” “你的二嫂不在家,你二哥带她掐莲花摘莲蓬去了。”李红果气冲冲的,她在家里油头垢面地烧火炖鸡,人家赏花摘果去了。 杜父杜母急匆匆追回来了,杜悯见老两口满脸急色,汗水浸湿半个后背,他心里一酸,不闹了。 “大哥,爹同意了,恭喜你们。”他妥协道。 杜明面露笑意,他也能当家做主了。 “三弟,你替锦书写一份举荐信吧,我打算送他去你幼时上蒙学的私塾。”李红果提起这事,她有意拉近关系,笑着说:“这样算来,你跟锦书也算同门师兄弟,他跟着你走,日后你俩都进士及第,也是一桩美谈。” 杜悯好悬笑出声,谅她望子成龙心切,他没有嘲笑,只纠正说:“血缘要高于师门情谊,同门师兄弟不是这么用的。至于举荐信,上蒙学用不上这个,你肯交束脩,私塾就会收下他。” 李红果讪讪一笑,“这样啊。” “对了,锦书和巧妹呢?我回来半天了,也没看见两个孩子的影子,我来抽查一下他们还记不记得《论语》的学而篇。”杜悯问。 “回我娘家了,孩子舅舅接两个孩子去住几天。”李红果不乏得意,她娘家也稀罕她的孩子。 杜悯不再多言,他躲回屋里。 一直等孟青和杜黎回来,他听到声才出去。 杜母站在院子里,她阴着脸盯着院外。 杜黎下水折了一盆莲蓬,为了让孟青方便带走,他坐在剁鸡草的青石板上剥莲蓬,孟青则带着望舟在牛棚外看牛吃草。 “二嫂,那东西烧了吗?”杜悯背着手走过去。 “烧了。”孟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笑道:“灰烬还在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不看了,我相信二嫂的为人。”杜悯点头走开,没走两步,他回头问:“二嫂,烧成灰烬的东西以后不会再出现吧?” “我相信三弟不会让它出现。” 第22章 生意红火 杜悯顿住, 他其实清楚孟青是在耍他,她不会轻易毁掉两张凭据,只是他不死心地想来试探一下, 想赌什么他也清楚, 可惜这个家里还真没有几分真情, 全是算计。 “二嫂,东西可要藏好了, 别让外人看去了。”杜悯告诫她,“日后二嫂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可以拿这东西来跟我交换。” 孟青垂眼思量,这个合作是双方都得利,她也赚了,没必要再贪心, 她忍痛放弃这个诱惑。 她认真地说:“三弟多虑了, 我索要这个东西是出自对你们杜家人人品的不信任, 只为自保,不为谋利。” 杜悯叹气,交换不来的东西意味着他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一日不肯出手,他就要多忌惮她一日。 “我的话永远作数,二嫂随时能来找我兑现。”他重申。 孟青微微一笑, 不再辩解。 “我的提议爹娘同意了吗?”她问。 杜悯看一眼杜黎,又扭头看向她, 他好笑地问:“没人跟你们说?” 孟青不回答。 杜悯摇头, 这个家人心已经散了,四分五裂,已经算不上一个家了。 “同意了, 具体的要他们再商量,我不插手了。”杜悯认真回答,“二嫂,我明天要回书院,你要不要一起走?” 孟青点头,“你二哥明天送我,他过完端午再回来。” “阿悯回来了?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是不是瘦了?你二嫂没照顾好你啊。”住在杜家后面的堂嫂过来串门说话。 “云嫂子看错了,夏衣单薄,衬得人消瘦。”杜悯否认,他朝杜黎身边走去,拿个莲蓬在手里剥,随和地闲聊:“你家今年剿了几斤丝?” “九斤多。” “那不少,能织八匹绢,就是你跟我三婶要受累,一整年不得清闲。” 农家女人在农忙时要下地帮忙,闲时才得空纺线织绢,一个人织一匹绢要耗时三十至四十五天,寻常农家一年能出产十匹绢。 “不得清闲才能赚钱,趁你侄子小,我们多攒点钱,过两年也送他去上私塾。他喜欢写写画画,要是有出息,以后跟你一样,不用吃种地的苦。”说起孩子,堂嫂笑得要淌蜜。 杜老丁有个念书厉害的儿子,他逢人就念叨他小儿子在书院如何受夫子器重,时不时遥想他小儿子科举高中,他这一房就此翻身成士族,过上使奴唤婢、披绫穿绢的日子。他在杜家湾风光无限,杜家湾的村民羡慕他也嫉妒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便纷纷把自家的小子塞进蒙学摸摸底。 近些年,村里学风大盛,都想养出一个杜悯这样的儿子、孙子。 “我前些天在书肆遇到给我开蒙的郭夫子,他讲他的私塾里姓杜的学子占一半,还说我们杜家湾的人有远见,这一代的人目光不浅薄,下一代人指定有出息。我听他这么说,高兴了好几天,村里多出几个有出息的,日后在官场上,我们能守望相助。”杜悯说起好听的话。 “对对对,我听说书先生讲长安的世家大族就是有出息的人多,过个上百年,你们姓杜的也能成世家。”云嫂子激动地高声说。 这个……杜悯不曾奢望过,他也不敢想。 “阿悯,你进来,娘跟你说个事。”杜母在院子里喊。 “云嫂子,我进去一趟,你到屋里来坐坐?”杜悯问。 “我就不进去了,我跟你二嫂说说话,你忙去吧。” 孟青:…… “云嫂子。”她抱着孩子上前打招呼。 “呦,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云嫂子看见望舟,她逗弄着说:“真秀气,像个小姑娘。啧啧啧,这眼睛一笑就弯成月牙了,看着真喜人。孩子认不认生?我抱抱?” 孟青郁闷,她心想你刚刚还在阴阳我没照顾好你们杜家湾的金凤凰,这会儿又笑脸迎人地要抱孩子?她盯她两眼,看着也不像讨厌她的样子。 “还行,不怎么认生。”都养过孩子,两个月大的婴儿还不到认生的时候,孟青不在这方面扯谎,她把孩子递出去。 云嫂子摸到孩子的衣裳发现不对劲,“这是绢布衣裳?” “葛布的,我娘扯布给他做的。” “这种料子就是葛布啊?我还没见过,有一年听收绢税的官差说葛布比绢布还贵,是不是真的?” “对,葛布比粗绢还要轻薄透气,价钱是要贵些,好在孩子身量小,一两尺葛布还买得起。” 云嫂子捻了捻,这衣料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肯定舒服,她叹一声真是享福的孩子,打听起正事:“最近你娘家的生意忙不忙?” “有点忙,云嫂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大哥的丈母娘快不行了,他大舅兄又是个里长,早就交代他送葬的时候要送大礼,要体面点,不要落他的面子。我前些日子回娘家见我娘烦心这事,我想起你娘家是卖明器的,想跟你打听打听店里有什么,又是什么价钱。”云嫂子说。 一听来生意了,孟青立马热情相待:“有花圈,一顶花圈至少由五百张纸钱花粘合而成,立在地上比人还高,你大哥上门祭拜的时候举两个,定不落他里长妹夫的身份。还有纸人,可做童男童女,也可做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老太太。纸牛纸驴也有,烧下去给老太太当坐骑。至于价钱,花圈和纸人便宜些,寻常花圈是五百文一个,颜色和样式有要求就是一贯钱一个;纸人是二百文一个。” 云嫂子迟疑,“还挺贵。” “毕竟纸不便宜,我堂侄儿过两年要上蒙学,你应该也了解过,普通的黄麻纸都要一文钱一张。” 一提起这个,云嫂子立马点头,“这倒是,我知道这个,纸是真贵。” “就是贵才能充当钱用。” “你说的话在理。过两天我回娘家一趟,跟我哥嫂说说。”云嫂子把怀里的孩子还给孟青。 孟青接过孩子,说:“五月初七那天,仁风坊陈员外的爹下葬,陈老先生的葬礼上有不少孟家纸马店制作的明器。你大哥要是不放心,那天进城去看看。” “行。”云嫂子答应。 “你又出去做什么?”杜母不高兴地问。 “喊我二哥二嫂吃饭。”杜悯说。 “你别出去,出去她又要缠着你说话,她憨得不透气,跟她有什么说的。”杜母不喜欢这个侄媳妇,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傻,有时候说话怼得人心口疼,有时候又能说几句人话。这人直愣愣的,缺心眼,得罪人也不知道,她经常在这个侄媳妇面前生冤枉气。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节 杜悯没听,他走出去喊:“二哥二嫂,吃饭了。云嫂子,你也来吃点,我家炖了鸡汤。” 杜母黑了脸。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云嫂子回一句,她拽住孟青,嘿嘿一笑:“弟媳妇,我大哥去纸马店报你的名字能不能便宜点?” “能,我明天回城就跟我爹娘通个气。” 云嫂子目的达到,她心情颇好地走了。 “走,先吃饭,没剥完的吃完饭再剥。”孟青喊杜黎。 “她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牙豁子都出来了。”杜母硬梆梆地问。 “你别打听,我说了你又嫌晦气。”孟青去洗手。 杜母一听,果然面露嫌弃,她瞪杜黎,就是他把这晦气的玩意儿讨回来的。 杜黎已经习惯了,他看见也当做没看见。 折腾了一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杜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一直水米未进,他也没察觉到饿,看来是气的。 孟青一手抱孩子,一手拿筷挟肉吃,两三年的老母鸡炖了小半天,骨头都炖酥了,皮还是脆的,细细咀嚼,越嚼越香。 “还是散养的鸡更好吃,我家的鸡养在鸡圈里,肉没有这么香。”孟青说。 李红果一听这话,心里立马警惕起来,生怕孟青要借老三的名头从家里逮鸡,她先声夺人:“弟妹,前些日子,二弟带进城的一筐蛋送进孟家了吧?” “没有啊,他走在渡口被人推了一把,一筐蛋摔得稀巴烂,筐都不能要了,洗干净了还腥得很,忒招苍蝇蚊子,我让他扔了。”孟青说得特别真。 杜母拿眼夹她,看她这面不改色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说:“谁吃我的蛋谁不要脸。” 孟青脸上一冷,她盯着她。 “娘,我不是说摔碎了吗?怎么又说起这个事了?”杜黎恼火。 “我又没骂你,你蹿什么蹿?摔碎了就算了,要是没摔碎,蛋进谁肚子谁不要脸。”杜母更来劲。 孟青端起碗一口气喝半碗鸡汤,她看向杜悯,问:“三弟,大嫂炖的鸡汤香吗?” “……香。”杜悯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比我炖的鸡汤香,想来是鸡的问题。明天我们走的时候抓五只鸡带走,我隔三差五给你炖一只,免得下次回来又有人说我没照顾好你,把你照顾瘦了。”孟青气定神闲地发功,她扫杜母一眼,笑盈盈地问:“娘,家里的鸡你舍得给你小儿子吃吗?” 杜母吃瘪,她嘴角抽搐着,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我……” “三弟。”孟青轻飘飘地喊一声,“你是我们家的金凤凰,吃几只鸡罢了,别觉得愧疚。” 杜悯不敢得罪她,他不插嘴了。 “明早给我抓五只鸡绑起来带走。”孟青跟杜黎说。 “好。”杜黎忙不迭领命,太爽了太爽了。 “三弟想吃鸡就回来吃,你逮走的鸡谁知道能有多少进他的肚子。”李红果试图挣扎。 “行了!吃饭。”杜父赶忙打断,他不适合骂儿媳妇,只能狠狠瞪老婆子一眼,斥道:“你真是不长记性。” 这下好了,又搭进去五只鸡。 再说下去,每个月都要搭进去五只鸡。 孟青见好就收,她美滋滋地喝口鸡汤。 李红果气得眼睛发红,一转眼瞥见杜明嚼鸡骨头嚼得咂咂响,她狠狠踩他一脚。 杜明疼得大叫一声,杜父冷瞥李红果一眼,说:“吃饱了就出去。” 李红果真就出去了。 杜明忙跟出去,李红果在院子里抹眼泪,她哭着骂:“你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帮我说话,家里的鸡都是我和两个孩子喂的,结果蛋和肉都进别人嘴里了。” “行了啊,家里五六十只鸡,你们挖的蚯蚓逮的虫子值多少粮食?喂鸡的米糠和劣豆都是家里出的,这才是鸡鸭主要的吃食。”杜明想好好吃顿饭都吃不到,他也烦,也懒得哄了,说:“你猛不丁提什么蛋,这不是没事找事,爹娘都睁只眼闭只眼了。算了算了,你想吃蛋想吃鸡,改天你再孵几窝小鸡,我搭个鸡窝你另外养。” “你跟爹提提,你名下的一百亩地可不能分给老二。”李红果想起这茬,杜明的一百亩地都分下来了,杜黎目前只有五十亩,可不能让他占便宜了。 杜明应好,他带她回屋吃饭。 “唉!”杜悯叹一声。 “唉什么唉,吃你的。”杜父拿起勺子给他舀两勺鸡肉。 杜明接过勺子给自己也舀两勺,转手把勺子递给李红果,问:“爹,下午那事怎么说?我名下的一百亩地在收庄稼之后都是我的吧?” “只要你种得过来,别说你的一百亩地,就是我的一百亩地都能让你种。”不是杜父小瞧他,他这个大儿子也不是不能吃苦,就是见不得他累旁人清闲,秋收后村里人都闲了,独他还下地干活儿,他八成会撂挑子。 杜明果然不吭声了。 “老二,你的五十亩也都给你,要是嫌少,我名下的地二十文一亩租给你。”杜父扭头说。 “不用,五十亩田地够我忙活了。”杜黎拒绝。 孟青长出一口气。 杜悯看她,他这下也察觉到他爹的偏心,一个给,一个租,不怪他大哥二哥能闹起来。 “你想拿这五十亩田地做什么?”杜父问。 “还没想好。”杜黎不想说,正好孩子哼唧着想睡觉,他接过孩子抱出去哄睡。 孟青也吃饱了,她放下碗筷,李红果见了,说:“饭是我做的,碗不该是我洗。” “我洗。”孟青接话,“我先去打水洗孩子,待会儿来收拾碗筷。” 结果孟青也没洗,碗筷是杜黎洗的,收拾完后,他摸黑进鸡圈,鸡在夜里是瞎子,怎么摸都不跑,他仔细挑选,挑走一只大公鸡四只老母鸡。 * 隔天一早,吃过早饭,孟青、杜黎还有杜悯,带着咯咯哒的鸡离开家。 两个时辰行船,抵达渡口已是正午,孟青喊杜悯下船:“走,去我家吃饭。” “我不去,我回书院吃。”杜悯照例拒绝。 孟青指一下天,说:“等你回书院只剩泔水了,屁的饭。走吧,名义你都担了,不去吃顿饭岂不是亏了。” 杜悯一想,还真是这回事,他起身下船。 然而孟家没人在家,孟青开锁进去,发现灶是冷的,早上吃饭的碗筷都没来得及洗,还泡在盆里。她也懒得再烧火,选择带杜黎和杜悯去茶寮吃茶泡饭。 茶寮里的米饭是太湖糯米,蒸饭师傅手艺好,米糯又粒粒分明,新出甑锅的糯米淋上由葱、姜、枣、橘皮、薄荷、莲子、鲜茶叶磨碎冲泡的茶水,再佐以一颗腌青梅,些许酱菜,是一餐极爽口的饭。 “这里的茶博士泡茶手艺不错。”杜悯吃得很满意。 “吃饱了吗?”孟青问。 杜悯点头,“下次我请你们吃。” “行。你什么时候嘴馋了就来我这儿,我给你做好吃的,或是带你和孟春出去吃。你二哥要是来了,我叫他去喊你,你过来加餐。”孟青说。 杜悯避之不及,他明确拒绝:“可别,我不需要。我没什么口腹之欲,在书院能吃饱,你们不要去打扰我。二哥,家里的事我不掺和了,你别再去找我。” 既然都不真心,都在算计利用,就别搞这些试图拉拢人心的小动作,他也不稀罕。 “要是动用了你的钱呢?也不跟你说?”杜黎问。 杜悯冷脸,“你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认真问的。”杜黎说。 杜悯没理他,他起身气冲冲走了。 杜黎看孟青一眼,她笑了,他也跟着笑。 夫妻俩带着孩子离开茶寮前往纸马店,孟父孟母和孟春都在纸马店忙活,昨天孟青离开后,店里来了五笔生意,定金都收了十贯。 “米市余东家的老娘过世了,他家的亲戚来定一顶纸轿、一头纸牛和六个花圈、四个纸人,这些东西要在头七之前交付,时间紧,我们除了睡觉都在纸马店忙活。”孟母说,“你得亏没在你婆家久住,你赶紧帮忙扎纸牛,他们不要白牛,要黑牛,跟陈府的纸马一个色。” 孟青看向杜黎,“米市的余东家?你还记得吧?差点成为你老丈人。” 第23章 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杜黎当做没听见, 他装模作样地抱着孩子走开。 孟青“嘁”一声。 “回去回去,别在我耳边吵。”孟母赶人,她交代说:“你晚上煮一釜粥, 多煮点, 吃不完的明早接着吃。至于菜, 你看着买,要是得闲, 再宰只鸡炖了。女婿今天不回去吧?” “不回,他过完端午再走。”孟青回答。 孟母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她忙得什么都没准备,看样子明天只能买粽子吃。 “那就明天再宰鸡炖鸡。”她说。 孟青答一声知道了,她转身往外走, 穿行在店铺里, 她听见杜黎似乎在跟谁说话。 “这是你孩子?女儿还是儿子?”余二姑娘问。 “是个小子。”杜黎回答。 “长得不像你……”话落, 余二姑娘看见从纸马店走出来的女子,在看过孩子后,她立马确定对方的身份——杜黎的妻子,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对方长着一副柔美可亲的相貌,圆脸笑眼,可一对月牙眼里却泛着与长相不符的精光, 像是一对狐狸眼长在一只兔子的脸上。 “余二姑娘,节哀顺变。”孟青率先打招呼。 余二姑娘惊讶:“你认识我?”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 她含笑说:“我去米行买米见过你。” 余二姑娘了然, 商人家的女儿规矩少,她自幼在米行玩耍,长大后时常在自家米行帮忙, 孟青见过她也正常。 “我也见过你,你俩成亲那日,我在桥上远远看了两眼。”余二姑娘饶有兴致地说。 孟青看杜黎一眼,这是怎么回事?米行在闾门,离吴门可不近,余二姑娘不可能是无意路过。 “我对你很好奇,你的嫁妆比我的嫁妆少许多,却顺顺当当地嫁进杜家的门,我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余二姑娘敞亮地说。 “解惑了吗?”孟青问。 余二姑娘摇头,她看向杜黎,问:“你能给我解惑吗?” “余二姑娘,你嫁人了吗?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我没有缘分罢了,何必再重提旧事。”杜黎为难,也很不情愿。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节 余二姑娘笑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别误会,我虽还没有嫁人,但我对你没有什么旧情,不是对你余情未了。我只是好奇,以你家的条件,不是应该选择一个嫁妆多的儿媳妇?” 她发自内心的疑惑:“还是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举动,让你对我十分厌恶,致使你做出那等无礼的事来羞辱我。” 呦?孟青来劲了,这里面有故事。 “余二姑娘,何出此言?”她问。 “前年我跟他的亲事都快拍板了,庚贴都交换了,只差合八字定婚期。这时候他跑去米行做苦力扛货赚钱,还不是给我们余记米行扛货,而是在我们的对头李家米行当脚夫。”余二姑娘如今想起来还生气。 “我余记未过门的女婿在死对头那里当低贱的脚夫,这不是打我爹的脸?我爹当即把婚事退了。婚事一退,他也不去当脚夫了。你说他是不是存心恶心人?”余二姑娘怒气冲冲地盯着杜黎,说:“你不满意这门婚事直说好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嫁。” 杜黎面色不改,他也不辩解,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住,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有问题。” 余二姑娘压低眉头,她厌恶地瞥他一眼,追问:“你的问题?什么问题?” “这就不必再说了,婚事已经退了,当时我也上门赔礼道歉了。”杜黎不想说,他看向孟青,说:“我们走吧。” 孟青没理,她开口问:“余二姑娘,你的婚事是否被杜黎之前的举动影响到?” 余二姑娘瞟杜黎一眼,又看看孟青,杜黎神色无恙,倒是孟青神色认真,似乎她点头,她就会做出什么补偿。她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如实说:“那倒没有,我的婚事去年就定下了,只是对方今年十月才出孝,婚期在年底。” 孟青松口气,她笑着指一指身后的纸马店,说:“你不必再对往事挂怀,你没嫁去杜家是你逃过一劫。我进杜家的门一年,在娘家住的有十个月,其中的种种不必多说,想来你也能意会。” 余二姑娘对此不赞同,“你小叔子近来又大出风头,一篇策论名响半个苏州城,陈员外都对他颇有赞赏,你们孟家纸马店也跟着受惠,这怎么会是劫?” 说罢,她纳罕地打量着孟青,带着点审视地问:“杜家怎么你了?你要搬回娘家住。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叔子,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还是说单纯在乡下住不惯?” 孟青闻言,什么念头都没了。 “走吧,太晒了,望舟热得难受。”杜黎催。 “余二姑娘,我们先回去了。”孟青当做没听见她的质问,她告辞道:“你来这里是为采买明器吗?我爹娘都在纸马店里,有什么要求你跟他们提。” 孟青和杜黎抱着孩子离开,余二姑娘侧过身看了好一会儿。陈府的丧事办的风光,整个吴县有脸有面的人都上门祭拜了,老百姓们也跟着看了几天的热闹,最受人津津乐道的除了祭拜的宾客,就是引人注目的纸扎明器,孟家纸马店就此出名了。她在家听她爹说孟家纸马店能出名是杜悯的功劳,杜悯新写了一篇策论,是特意为孟家纸马店扬名正道。 这些天,余二姑娘没少听家里人说后悔的话,她本就烦闷,可还没等烦闷消散,她阿奶去世了。为了面子好看,她叔父姑母们纷纷拿钱定做目前最时兴的明器。这让她如鲠在喉,杜黎存心毁掉杜余两家的亲事,他分明瞧不起她余家,如今余家的亲戚还得硬着头皮来照顾他丈人家的生意。这口怨气咽不下去,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个明白。 可还是没能问个明白,她只能归咎于杜黎这个懦夫目光短浅,看重美色。 一直到走出明器行,孟青才摆脱烙在背后的目光,她睨杜黎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说你做的什么事,也亏得余东家胸怀广,不跟你计较。换成我,你敢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来悔婚,我能记恨你八百年,想起来都要找人打你一顿。” “我也没办法,余家肯许三百贯的嫁妆,我爹娘如何都不会主动退婚,我只能在余家那边下功夫。可余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我曾两次上门表示我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余东家和余二姑娘都不当回事,跟我爹娘一样无视我这个人。眼瞅着亲事都要定下了,我只能出烂招。”杜黎也很冤,余家一心盯着杜悯的前程,对这桩亲事十分愿意,不仅嫁妆给的阔绰,甚至许诺可以资助杜悯上京赶考。他一听顿时就不好了,他快被家里吸成人干了,这又来一个心甘情愿当血包的,他说什么也要毁掉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毁了我也没落着好,我被我爹打了两顿,三天没给我吃饭,我饿得快死了,还得进城去余家赔礼。”杜黎说。 孟青瞥他两眼,她顿时换了态度:“真是可怜。” “值得,现在不可怜了。”杜黎讨好地说。 孟青翘起唇角,她得意地踮了踮脚。回到家,她拿一百文钱给他,让他去鱼市买几条鲈鱼,再买一斤莼菜。 “晚上给你做莼菜鲈鱼羹。”她俏声说。 杜黎握着一百文钱捻了捻,他下意识想说这道菜太贵了,买两条白鲢得了。 “去吧,别扫兴。”孟青看出他的意思,她提醒说:“你在我这里值得。” 杜黎心里一震,直到走到鱼市,他还回味着这句话。 吴门鱼市是吴县唯一的鱼市,鱼巷长约四里,只要天亮着,每时每刻都有渔民挑着鱼虾来到鱼市,转手卖给鱼贩子。 “小兄弟,买什么鱼?过来瞧瞧,我这儿什么鱼都有。”巷口,一个精瘦的鱼贩热情地招呼。 杜黎走过去,鱼贩有三个水车,一个水车里装着白鲢、草鱼、青鱼、鲫鱼和鲤鱼,另一个水车装着鳜鱼、刁鱼和黄尾鲴,最后一个水车里是没什么活性的鱼。 “没有鲈鱼?”杜黎问。 “我这儿的鲈鱼卖光了,你看看要不要买别的鱼,鳜鱼的肉也细嫩,而且还是才捞出水的,新鲜。”鱼贩说。 杜黎捞起一条鲫鱼,问:“这是从太湖打捞的?” “没区别,苏州的水网连通太湖,河流湖泊都含太湖水,鱼都是太湖鱼。”鱼贩看又来客人了,他催促道:“你要不要买?” “我去里面看看还有没有鲈鱼。”杜黎放下抄网离开,他心想他引水入稻田,稻田里养的鱼也能称为太湖鱼? 再往里走,杜黎发现里面鱼贩子卖的鱼种类少一些,巷口的摊位是最大的,鱼种是最丰富的。他走个来回,又发现一个事,鱼市里上百个摊位,只有两三个摊位有卖黄鳝和泥鳅,或许他可以稻田养黄鳝和泥鳅? “小兄弟,还没买到鲈鱼?快快快,来我这儿,刚送来一批鱼,有一桶鲈鱼,你先来挑。”巷口精瘦的鱼贩在人群中搜罗到熟悉的身影,他忙吆喝。 鲈鱼出水即死,眼下天气热,死鱼臭得快,鱼价要比一个月前便宜,但也二十三文一尾。杜黎从鱼桶里挑四尾个头大的鲈鱼,又去称一斤莼菜,这才回家。 孟青在檐下劈竹条,在她身后,望舟躺在一个浅口篾筐里蹬腿,他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听习惯了,竹子劈开的脆响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自己玩他自己的。 “我回来了,买到四条鲈鱼。”杜黎大步进来。 “先把鱼鳞刮了,再上锅蒸熟,放凉之后我来做。”孟青说。 杜黎应一声,他往后院走,望舟看见他,他“啊啊”两声。 “噢?你睡醒了?自己玩啊,爹去收拾鱼。”杜黎快活地说。 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完鱼,烧火蒸鱼的时候把泡在盆里的脏碗脏筷子洗干净,等鲈鱼蒸熟,他把鱼装进食橱里,接着挑起水桶去坊里的水井挑水。 来回六趟,两口水缸灌满,杜黎把水缸盖好,接着扫院子,收拾干净后院接着去收拾前院。驴子牵出去拴在坊外的树下,鸡抓起来塞鸡笼里,驴棚鸡圈扫干净不算,还泼水洗两遍。 孟青不时看他两眼,他的确是干活儿的好手,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不怕热也不嫌脏。 “你们是如何处置驴粪和鸡粪的?”杜黎指着两筐粪土问。 “倒在坊外的粪坑里,每天有粪工来收。”孟青看他热得满头大汗,她喊他站到阴凉地里来。 杜黎看看她,问:“粪工收粪要付你们钱吗?” 孟青摇头,她想起婆家田地多用的粪肥也多,说:“以后家里的地要是缺粪肥,你雇两艘船来挑。” 杜黎大喜,这比他吃到鲈鱼莼菜羹还高兴,“我能来挑?挑粪工不会有意见?” 孟青心想也对,挑粪工为得到嘉鱼坊的粪肥,好像还给坊正送过礼,杜黎直接来挑是动人家的利益了。 “你可以买,两船粪肥估计一二十文。”孟青说,她还给他支个招:“每到傍晚,鱼市里没卖完的死鱼臭鱼都会被人买走当花肥树肥,夏天死鱼多,这些人买不完,余下的多是被鱼贩们倒了。你可以捡几船回去,埋在树根下肥土。不过是不是所有的树都吃肉肥,我不清楚,你要自己尝试。” 杜黎头一次听说把鱼埋树根下肥土,他琢磨道:“会不会太肥了,土太肥烧根。要不要堆肥?不行,死鱼太臭,再一个,死鱼生蛆,蛆吃空肉只剩鱼刺了。” “所以要埋在树下面,树根粗壮,不怕烧根。”孟青有些听不得他蛆来蛆去,她忍着恶心说:“你在离树根远一点的地方挖个深坑埋死鱼,下场雨,肥力就渗过去了。” 杜黎觑她一眼。 孟青白他一眼,“有意见就说。”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再粗的树也怕烧根,根出一点问题,枝叶都会有反应,结的果也会有问题。”杜黎根据他种地的经验反驳。 “我家后院的柑橘树和桂花树,我就是直接埋死鱼,也没有出问题。”孟青跟他犟。 “那、那肯定是量少。”杜黎坚持,他想了想,问:“你埋死鱼的时候还掺没掺别的东西?” 孟青想了想,说:“我每年都会在树根附近撒草灰,一年撒两三次,这算吗?” “算,草灰能防土里生虫。”杜黎说。 “那你埋死鱼的时候撒两把草灰就行了。”孟青总结。 杜黎发现她对农桑不了解,他讲的她不明白,他就不再多说了。他也有了主意,打算用死鱼混土混稻谷壳和草灰堆肥,把贫土养成肥土,明年开春要是种柑橘树,刚好能用上。 孟青看时间不早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去做饭。 “天快黑了,夜蚊要出来了,你看着孩子,别让蚊虫咬他。”孟青交代。 “这两筐粪土我后天带回去。”杜黎想要粪土,这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别人挑走了,他回去能懊悔好久。 “你不嫌麻烦就行。”孟青说。 杜黎把粪土拎放在大门后面,他去把驴子牵进来,给驴饮水、喂草,再把自己收拾干净,这才去抱孩子。 “走,我们去看你娘做饭。”他也跟去后院。 孟青在剔鱼肉,甑锅里在蒸米饭,她打算做鲈鱼莼菜羹,再煮粥就不搭了。她看一眼晃到门口的父子俩,看出杜黎的意图,她端着鱼盘出去,坐院子里剔鱼肉。 柑橘树挂果了,桂花树还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杜黎抱着孩子看过柑橘树和桂花树,又去看落在墙头的鸟,他在后院转一圈,最后坐在孟青对面看她剔鱼肉。 “在我家舒服吧?”孟青问。 杜黎连连点头,“真羡慕我小舅子,这种日子他都过十六年了。” 孟青笑。 四条鲈鱼剔干净,孟青收获两大碗鱼肉,她端碗进灶房,陶釜里的水已经煮开了,她把黏糊糊的莼菜倒进去,煮变色就捞起来过凉水。 再用猪油煎鱼头,煎出香味再倒开水,没肉的鱼骨也倒进去煮。 鱼头汤煮出浓白色,鱼头鱼骨弃掉不用,鲈鱼肉倒进鱼汤里,待鱼肉煮出胶糊,鱼汤变稠,鱼肉的鲜香弥漫着整个灶房。 “青娘,爹娘和小弟回来了。”杜黎在后院听见声,他报个信,自己先迎了过去。 孟青把滚烫的鱼汤舀在莼菜铺底的陶钵里,把陶釜洗干净,再搅一碗蛋液煎蛋。 陶釜厚重,导热慢,不适合炒菜,但能煎蛋,进而能做香葱炒蛋。 “在煎蛋啊?真香。”孟母洗手进来,“能吃饭了?” “能了,盛饭吧,我做了鲈鱼莼菜羹,就没煮粥,蒸的米饭。”孟青说。 孟春在外面听到这话,他啧啧几声,“我这是沾谁的光才能吃到鲈鱼莼菜羹?” “专门给你做的,之前不是答应你了。”孟青张嘴就来。 “真的?”孟春相信了大半,“不是为我姐夫做的?” “他嘴糙,吃不来这精细的东西。” 孟春信了,他哈哈笑。 杜黎也忍不住笑,她也好意思,一道菜哄两个人。 坐下吃饭,孟青先给杜黎舀一碗鲈鱼莼菜羹,她憋笑说:“沾我兄弟的光,你多吃点。” “对对对,姐夫你多吃点。你要是喜欢吃,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去牛记吃,牛记的银鱼莼菜羹也好吃,能鲜掉舌头。”孟春喳喳说。 “等我赚钱了,我请你去吃。”杜黎自觉为长,不好意思让小的花钱请他吃饭。 孟父听出不对劲,“你赚钱?你赚什么钱?要做生意?” “不是,我名下有二十亩永业田和三十亩口分田,枣子和晚稻收了之后,这五十亩田地我能随意用。我到时候看看能用来种些什么,多少是能赚点钱的。”杜黎交代,“爹,娘,今年大毛的粮草你们别买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送来。” 孟父看向孟青,“你回去就为这事?” 孟青点头,“不想让你们跟着操心,之前就没跟你们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节 “你公婆没埋怨你?他们能允许你们攒私财?”孟母担心。 “是有条件的,田地给他们兄弟俩种,以后孙子们上私塾的钱由他们兄弟俩自己掏。”孟青解释,“反正你们别管了,这事已经解决了。” “好事,男人会操心能主事才算长大了。五十亩地不少,你多问问旁人,多去旁处看看,看种什么能多赚钱。”孟父巴不得这个女婿能立起来,一个男人在他爹娘眼里不被看重,他娶的媳妇在家里只会更没地位,孟青虽然性子强势,但事事由她操心,她也会累。 再说一句不中听的,杜老丁和江婆子早晚会死,两个老的一死,杜黎他们兄弟三个迟早分家,杜黎早晚得撑起这个家,当然是趁着还有心气要立起来。他能顶事,他这一家以后才不受外人欺负。 孟父放下碗筷,他起身回屋里一趟,再出来,他手上提着四贯钱。 杜黎看到当即明白这钱是给他的,他惊慌地站起来,后退着说:“爹,这钱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这就是我跟你娘的态度,大胆去做,别束手束脚的。”孟父把四贯钱堆在桌上,他坐回他自己的位置,说:“别有负担,我只希望你跟青娘能过上好日子。” 杜黎无措地攥紧两只手,他知道孟父孟母待他好,可从没想过他们会这么善待他,他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种肯定和支持。他这会儿脑子是晕的,嘴巴像是缝上了,怎么都说不出话。 孟春接到他爹递的眼色,他起身走过去拽人,“姐夫,快坐下吃饭,鱼羹凉了腥。” 杜黎走到饭桌的另一边,在一桌人疑惑的眼神中,他噗通一声跪下了,“爹,娘,我给你们磕一个。” “哎呦!傻小子,快起来。”孟母笑着去扶,“哪值得这样,别磕别磕。” 杜黎给孟父磕一个,又调转方向给孟母磕一个,磕完才肯起身。 “快坐下吃饭。”孟母扶他坐回原位,她拍打他说:“你丈人给你点钱,你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一开头就搞这种礼,以后再给你岂不是还要磕?” 孟青看杜黎情绪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笑着替他说:“再给还磕,只要你跟我爹肯给钱,磕头还不容易。” “我不要了,我不要爹娘给钱了,我哪能掏你们的家底,你们赚钱也不容易,何况我春弟还没娶妻,你们还有用大钱的时候。”杜黎抬手一抹眼泪,他哽咽地说:“我、我亲爹亲娘对我都没这份心……” 又哭了?孟母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她安慰说:“你就当我跟你丈人是你亲爹亲娘。” “我们没拿你当外人,你也别拿自己当外人,我跟你娘给的,你就高高兴兴地伸手接。”孟父说。 孟春端上碗筷拎着板凳走到孟青身边坐下,他有点吃醋,嘀咕说:“姐,我姐夫再哭两次,会不会把我们俩哭成外来的孩子?” “说不准还真有可能。”孟青假装惶恐。 孟春探头看一眼,唉,他姐夫瘦伶伶的,掉眼泪都是没声的,看着还真可怜。 “算了算了,我认他当哥算了。”孟春又拎着板凳端着碗坐回去。 “吃饭吧。”孟青出声打散泪水泡发的温情。 只是有这一出,孟家人都在回味杜黎掉眼泪的样子,鲈鱼莼菜羹的鲜味都失色了。 这一晚,杜黎辗转反侧,他想了许多,最后发现,在杜家,他唯一要感谢的是杜悯,没有杜悯,孟青不会看上他,没有孟青,孟家二老不会待他这么好。最要谢的是孟青,她或许看不上他,但没有看不起他,连带孟家人也不会轻视他。 “唉!”他突然叹一声。 “还不睡?叹什么气?”孟青被他扰醒了。 杜黎没回答,装作是梦里叹气。 第一百个呼吸结束,他忍不住小声问:“我把我有的都给你,一心一意待你,我想要跟你最好,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回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你能不能也爱上我?不要像我爹娘一样辜负我的期盼和心意?他在心底又问一遍。 第24章 大人,我去州府学 天蒙蒙亮, 孟母被高亢的鸡鸣声吵醒,这公鸡打鸣声好像就在自己家,可她家的公鸡已经宰了, 只剩母鸡了。 “谁家的公鸡飞我们家来了?这大嗓门真够闹人的。”孟父也醒了。 天热, 晚上睡觉时房门没关, 两扇门大敞着,孟母往外看一眼, 说:“也该起了,我来煮点稀粥,你去河边等着,卖粽子的船路过,你买一二十个。” 孟父应好,却躺着没动。 孟母起床出门, 走时催促一句:“你这就起来, 别又睡着了。” 她从暗青色的夜雾中穿梭而过, 来到前院恰好撞上公鸡打鸣,她循声走到鸡圈旁边,发现鸡圈里面多了几只鸡,而鸡圈上罩的渔网是好好的,不可能是邻居家的鸡从墙上飞过来再钻进鸡圈里。 显然,鸡是人关进去的, 孟母心里有数了。 “女婿,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孟父打着哈欠出来, 撞上杜黎也从屋里出来。 “不早了, 我在家这个时候已经下地干活儿了。”杜黎压低声音,并提醒:“爹,你小点声, 青娘和孩子还在睡。” “难怪你这么瘦,睡得太少了。你正是睡多少都不够睡的年纪,就要多睡觉。你春弟天天睡到大天亮,饭好喊他他才起。”孟父压低声念叨,“你再回屋睡一会儿。” “我睡够了。”杜黎已经习惯了,他去拿扁担,昨晚五个大人一个小孩洗澡,一缸水已经见底,他再去挑几桶回来。 孟母过来,问:“女婿,鸡圈里怎么多出五只鸡?你从家里逮来的?” 杜黎点头,“爹,娘,我去挑水,顺带把大毛牵出去溜溜。” 孟父孟母看他挑着担牵着驴开门出去,两人面面相觑。 “真该把孟春送给杜老丁当儿子,让他看看这种勤快懂事不抱怨不吭声的儿子有多难得。”孟父感叹,“女婿就这个样子,他已经习惯了,他爹娘只会更习惯,哪还会心疼他,只当是他该做的。” 孟母推他一把,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们孟春也很好,你少胡乱嫌弃,何况孟春才十六岁。” 孟父也就是随口一说,真论起来,他还是最喜欢自己的儿子,“我去洗脸,你给我拿钱,我待会儿去买粽子。” 孟母不理他,“自己去拿,拿个钱还要劳烦我,你不知道在哪儿?” 在斗嘴声中,青白色的炊烟徐徐升空。 天际的青灰色缓缓转淡,耀眼的红霞一点点弥漫开,天亮了。 “让让嘞,老哥,船往西挪一挪,我借个道。” “那个卖彩绳的姑娘,等一等,我买彩绳。” “卖粽叶嘞,一文钱一叠,便宜嘞。” “……” 清冽的河面上,一艘艘载货小船缓慢划过,叫卖声混着船橹拨水的水花声,这是水乡清早独有的热闹。 站在河边和桥上翘首等待的人,是附近各个坊的坊民。市坊分离,大市在乐桥一带,在吴县中心,住在城墙一带的坊民嫌大市离得远,每日清晨会等在河边,拦下从城外进来的卖菜翁、船女和肉贩的船。 孟父端个木盆快步跑来,他听见有人在喊卖粽子,赶忙循声挤过去。 “有什么口味的粽子?”孟父探头问。 “栥粽、蜜枣粽和豆沙粽,栥粽二文,后两个是三文。”裹着灰头巾的船娘回答。 “十个栥粽,五个蜜枣五个豆沙的。”孟父把盆递过去,“给,你给我捡,我来数钱。” “孟东家,买这么多粽子?你家的小尖婆嫁出去了,今年你家就剩三个人,买二十个粽子吃得完?”桥墩旁,一个吊梢眼的妇人高声问。 孟父看过去一眼,这是他家对门的街坊,他家是做明器生意,有时还会把在家里做好的明器运送到纸扎店,出门进门难免会遇上对面开着门的情况,对方嫌晦气,不仅找上门闹过,还曾找坊正要把他一家赶出嘉鱼坊,两家算是结了仇。 孟父本不想理她,毕竟男人在外面跟一个妇道人家吵起来难看,但不搭理又担心旁人以为他是嫌孟青回娘家住丢脸才不吭声。他想了想,选择骂回去:“你多久没洗脸了?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我家姑娘和女婿在嘉鱼坊进进出出,你是没看见?” 吊梢眼的妇人拉下脸,她讥讽道:“我是看见你家那个小尖婆了,她一个出嫁的姑娘,带着个孩子回娘家长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休了。” “我姑娘能回娘家长住是她命好,我跟她娘高兴她回来,她婆家也不计较。”孟父端着盆走上拱桥,他看河边的人都在看热闹,解释说:“我家纸扎店生意好,人手不够用,我只得把孟青喊回来帮忙。她婆家也没意见,时不时让我女婿过来看她,又是送蛋又是送鸡的。” “我有一次还遇见你女婿他三弟带东西来看他嫂子和侄儿,杜家人还不错,是一家子和善人。”孟家隔壁的邻居说。 “对,是不错,人家没因为我们是商户就看不起人。”孟父睁眼说瞎话,“你们忙,我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粽子。” 过了桥,孟父就把河边的争执撂在脑后,回家后压根不提。 孟青和孟春都起了,姐弟俩都跟还没睡醒一样,嘴里嚼着柳枝蹲在檐下发呆。 “粽子买回来了,还是热的,不用再蒸了。”孟父进灶房。 “我再拌一碗腌菜就能吃饭。” 杜黎也挑最后一担水回来了,他听到这话,去把大毛牵回来。 孟母煮了一釜粥,蒸的有鸭蛋和大蒜,又有孟父买回来的粽子,这顿早饭吃得丰盛。没吃完的,孟母用瓦罐给带走,她交代说:“我们晌午不回来吃饭,你们也不用去送饭,你俩想吃点什么就自己做点。晚上宰只鸡,把公鸡宰了,它劲大嗓子亮,打鸣的时候吵人。” 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和孟春走了,她也忙起来,趁着杜黎还在,她把孩子交给他,她抓紧时间劈竹条扎纸牛的骨架。 杜黎看孟家忙得饭都吃不上,他多留了一天,五月初七才离开。走的时候正巧遇见陈府送葬的队伍,十艘大船运着棺材、明器和送葬的人出吴门回陈家的祖地,出自孟家姐弟俩之手的两匹纸马独占了一艘船,那犹如玉制的纸皮引得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大哥,大嫂,这就是我那堂弟媳妇的娘家做的纸扎明器,手艺是没得说,这东西拿去祭拜绝对不掉面子。”人群里,云嫂子跟她娘家大哥大嫂说。 “何止是不掉面子,这是长脸。”男人的目光落在纸马上拔不出来,他心想等他死了,他要是能有这样一对纸马,那可风光了。 “大妹,你领我们去纸马店一趟,价钱合适,我们就把明器定下来。”云嫂子的大嫂能断定她要是买这些明器,她娘的丧事上,她绝对是姐妹四个中的头一份,往后几十年提起来,她脸上都有光。这么一想,她也不心疼钱了,大不了明年后年多养点蚕多织几匹绢卖。 云嫂子不知道孟家纸马店在哪儿,但她知道孟家在哪儿,杜黎娶妻的时候,她还陪着一起来迎亲了。她带着兄嫂去嘉鱼坊,孟家的大门开着,孟青和孟春就在前院给纸牛糊裱。 “弟媳妇,我来了。”云嫂子喊一声。 孟青看过去,她出门相迎:“云嫂子,这是你大哥大嫂吧?大哥大嫂,屋里请。” “你这是在家做明器?这做的是个什么?纸牛?”男人问。 “对,是纸牛。小弟,这是你姐夫的堂嫂子,还有她大哥大嫂,你去拿板凳,再舀几碗水来。”孟青吩咐,接着解释:“纸马店地儿小,做些花圈和纸人还行,做这种大家伙就转不开身,只能在家做。” 男人看一地的东西,纸是按筐装,炉子上还炖着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墨汁的味道浓郁得刺鼻,牛腿上还没糊纸的地方能看出是绢布,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这一头纸牛要什么价?”他问。 “八贯,要是里层的绢布换成麻布,可少五百文。”孟青说,“你们是我堂嫂领来的,我们拐弯抹角也算亲戚,我能再少要二百文,就当是我去祭拜了。” “不能再少点?再少点吧,我们买的东西多,还想再买两个花圈和两个纸人。”妇人讲价。 “大嫂,明器不讲价,这是行规。”孟春送水来,他接一句。 “什么行规啊,这些价不都是你们自己定的。”妇人看她小姑子一眼,示意她说话。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来买人家东西就遵守人家的行规,不要多问。”云嫂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她跟她大哥说:“我这弟媳妇一上来就说少要二百文,这已经是给我面子了,你们不要再为难人。我给你们算算,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加起来上十贯,她就是再少要一二百文,在十贯面前也不值当什么。” “待会儿我请你们去茶寮喝茶都行,价钱上不能少。”孟青说。 “行吧。”男人松口,“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你算算要多少钱。” “纸牛要用绢布的还是麻布的?”孟青问,“纸人是要童男童女还是仆役奴婢?” “庶民死了也不能用绢布吧?要麻布的。纸人要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我丈母娘,让她享享福。” 绢布藏在纸下面,只要自己不说,旁人不会知道,余东家的老娘还是商户呢,余东家的大姐来定纸牛的时候,孟父问是要绢布还是麻布的,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委婉地说要贵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节 不过云嫂子的兄嫂没那个意识,孟青就不提这个话,“纸牛七贯三百文,两个花圈一贯,两个纸人四百文,一共是八贯七百文。” “还有六捆纸钱。”妇人说。 “这个不要钱,你们来取明器的时候,直接提六捆走。”孟青说。 “这时候又不谈行规了?”妇人得了便宜还要呛一句。 “行规是行规,生意是生意,这时候讲人情是为做生意。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望大嫂替孟家纸马店宣传一下生意。”孟青不生气,她继续说:“定金五贯,取货的时候要是不满意,或是出现用不上的情况,明器可以不要,但只退定金二贯。” “还能不要啊?”男人从包袱里拎五贯钱递过去。 “少东家,收钱。”孟青喊。 孟春来收钱,他点头说:“明器不会烂不会坏,我们可以卖给别人,所以可以不要。” 他收了钱,转身回屋写收据。 孟青招呼三人喝点水,“这天潮热,喝点绿豆水解暑。” “这头纸牛什么时候能完工?我们定的纸牛你们要抓紧时间做,我老娘一咽气我们就要来取。”妇人说。 孟青点头表示晓得了。 孟春写好收据递过去,男人接过来,他客气地说:“你们忙,不耽误你们做事,我们回了。” 孟青和孟春送他们离开,转身进屋继续忙手上的事。 “姐,我们有点忙不过来啊,是不是要雇两个人来劈竹条、染纸?”孟春问。 “再等等,过个两天,最晚是余家的丧事过了,估计会有人上门拜师学艺。”孟青说。 当晚孟父孟母回来就带回有人找上门想要拜师的消息。 “这个人的意思是给我们二十贯钱,我们要毫不保留地教他,他学会就走,不留下当有年限的学徒。”孟父说,“青娘,你觉得能不能收?” “不能,今年是纸马店风头正盛的一年,接下来两三年会是最赚钱的时候,这个人给这么多的学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来分一杯羹。收学徒可以,但要要求他们在我们纸马店当三年学徒,三年后才能让他们出去开铺。”孟青说,“爹,你放心,不要学费还包吃包住,会有很多人愿意来拜师的。” “行,爹听你的。”孟父习惯性在生意上听从孟青的主意。 “包吃包住的话,我们家还没地方住。”孟母说,“要不给工钱,让他们回去住。” “我觉得还是再租个宽敞的民房为好,纸马店和家里的地儿都有些小,人多一点就绊腿绊脚,也没多余的地方放货。今天又接一单生意,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和一头纸牛,但这批明器的主人还活着,她要是拖半个月一个月才咽气,这批明器就要一直放在我们家。多来几单这种生意,你哪有这么多的地方去放货。”孟青说。 孟父孟母都点头。 “这个地儿不能离我们家太远,我怕有小人夜里放火,万一把里面的存货烧光了,我们要把家底赔光。”孟春恨恨地指向对门住的人。 孟青想到纸马店,那是瑞光寺的地方,宵小之辈不敢过去放肆,她出主意说:“爹,你去找我大伯,看他能不能在纸马店后面再划一溜地给我们,我们把后院的阁楼推了,盖两排大屋。” 孟父倒吸口气,“你大伯现在可不好说话,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你去试试,他要是不肯,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孟母怂恿。 “……行吧。”孟父也意动,但他又怵得慌,借口拖延道:“先把手上的两桩生意忙活利索了,我再去找他。” 然而不等孟父去找空慧大师,他先在纸马店见到人了,空慧大师是陪陈员外一起过来的,身后还有杜悯和谢夫子作陪。 “你们纸马店能扎纸屋吗?我有给先父烧一座纸屋的想法,按照亭台楼阁布景,要三进院。”陈员外问孟父。 孟父只糊过简单的纸屋,他实话实说:“我应该是做不来的,我去叫我女儿来,看她敢不敢接手。” “我去喊吧。”杜悯见机接话,“大人,孟东家是我二哥的丈人,我二嫂是孟家女儿,令尊葬礼上的两匹纸马就出自她的手。” 陈员外颔首。 杜悯一路小跑赶去嘉鱼坊,他到的时候正好撞上孟青和孟春在跟对门的邻居吵架,路上摆着一辆驴拉的木板车,木板车上是一头肥壮的纸牛。 “二嫂二嫂,陈员外要见你,你快跟我走。”杜悯冲进去大声喊。 “陈员外?仁风坊的陈员外?”孟青问。 “吴县还有几个陈员外?就是他。你快跟我走,陈员外在纸马店等你。”杜悯说着,他看向对面双手叉腰的吊梢眼,问:“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 “她要当路霸,不允许我们出门。我们赶着驴车运纸牛出来,她缠着我们说这东西冲撞到她家的人了,拦着我们不让走,要我们给钱化解。”孟青看能扯虎皮做大旗,她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一通。 “这是打劫还是讹人?你待会儿见到陈员外问一问他。”杜悯吓唬人。 吊梢眼一听,她立马慌了,她嚷嚷说:“胡说八道,我可没问你们要钱。” “这么多人听着呢。”孟青伸手指附近看热闹的人。 “反正我没要钱,你们、你们敢诬赖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吊梢眼撂下一句话,她跟个耗子一样一溜烟蹿进门,两扇木门咚的一声关上,门楣上悬挂的八卦镜都被震得晃了晃。 “走吧。”孟青招呼孟春,她跟杜悯解释:“这一家跟我们闹好几年了,前些年闹,我们从庙里请回一块儿八卦镜挂她家的大门上,她消停了两年,这回估计是看我们家生意好,想来讹点钱。” 杜悯对街坊邻里的口角官司不感兴趣,他盯着驴车上的纸牛看了又看,纸牛的体型比纸马还要大,背脊宽阔,四肢短粗有力,牛首低伏,似有攻击之势,隐隐有镇墓兽的威风。 “二嫂,这头纸牛的形态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客人要求的?”杜悯问。 “我自己设计的,威风吧?”孟青得意洋洋地问。 杜悯心服口服地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孟青在纸扎一行是个高手。 “你会扎纸屋吗?陈员外想给他爹糊个纸屋,按阳间住宅的布局构造,要有亭台楼阁。”杜悯跟她讲陈员外的想法。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委婉地问:“我要是能做出来,对你有助益吗?” 杜悯心里一紧,他不相信她能猜到他的谋划,他也不想承她的情,他谋算的一切是他自己的功劳。 “有,你做好这单生意,日后陈老先生周年祭的祭品都会从孟家纸马店定做,我能多分钱。”他打迷糊眼。 孟青笑笑,“我尽力而为。” 来到纸马店,陈员外也被纸牛迷住了,他绕着驴车转两圈,打算中元节的时候给他娘也烧两头纸牛过去。 “陈员外,听我三弟说你想给令尊定一座纸屋?除了亭台楼阁还有什么要求?”孟青问。 “要三进的院落,第一进要有马厩、仆院,第二进是私塾,他爱好教书,第三进是主人院,要有亭台楼阁和花园,他爱种点花。”陈员外讲,“你能做吗?” “可以一试,不过我没见过宅院里的亭台楼阁,大人要安排下人领我去看看,或是你自己动笔作画,样式画好给我送来。”孟青也想突破一下自己,随着这股风潮涌起,三五年内,吴县将会新添不少纸马店,孟家纸马店要想屹立不倒,甚至做纸扎行业的领头羊,得有过硬的本事,有让人学不去的看家本领。 “大人,我能否插句话?”杜悯问。 “你说。” “我二嫂的自创能力很强,比如纸马和纸牛,都是她自己设计的样式。我建议您安排人带她去参观亭台楼阁的样式,再由她自己琢磨,等成品出来,很可能会高于您的期待。”杜悯出声为陈员外解决择而不定的苦恼。 孟青看杜悯两眼,她开口说:“离斋七还有四十天,时间充裕,我做的纸屋要是不合您的眼,我可以再改动。” “行,按你们说的来。”陈员外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回头安排人来接你。” 孟青应好。 陈员外要离开,他点名杜悯跟上,让其他人留步。 孟母暗暗掐孟父一把,孟父忍着痛追上快要走远的大和尚。 谢夫子目送陈员外带着杜悯走远,他叹一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杜悯,你打算哪一年去参加州府试?”陈员外背着手问。 杜悯暗暗攥紧手,他斟酌着说:“学生自觉学识尚有欠缺,或许过个两三年才敢下场一试。” 陈员外颔首,“你今年十八岁?” “是,十月满十八岁。” “我三年后孝满回京,你若能在三年内通过州府试,本官回京可捎上你。”陈员外许诺,他停下步子转过身,打量着杜悯说:“同为江陵子弟,我清楚在世家林立的情况下,寒门学子想要出头有多不易。本官惜才,看你有几分才情,本官给你个机会,州府学还有一个名额空缺,你填进去。” “谢大人。”杜悯激动地躬身长拜,他心里扑通扑通跳,谋算得胜的喜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有一点我要跟你声明,州府学的学子满二十岁就要退学,而你入州府学要先从崇文书院退学,这意味着三年内你若是过不了州府试,你将无学可上,崇文书院不会再要你。”陈员外伸手扶起他,说:“你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决定好了直接去州府学找许博士,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我跟他打过招呼。” “大人,我去州府学,明天就能去,我不用跟家里人商量,我自己能决定。”杜悯孤注一掷地做下决定。 陈员外拍拍他,这是一匹自傲又有成算的野马,有没有能磨练的筋骨,会是自毁还是成为千里马,他拭目以待。 第25章 挨揍 “大哥……”孟父追上空慧大师, 他讪笑着说:“你来都来了,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大和尚停下步子,他和善一笑:“说吧, 又为什么事找我?” “哎……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不行?难不成我找你只为求你办事?”孟父脸如火烧。 “寺里有斋饭, 我回寺里吃, 去你家里就算了。我入空门,再跟俗家亲人来往频繁, 于我断凡思无益。”大和尚直白地说。 孟父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有意告诫他少联系,他不自在地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哪怕我就在瑞光寺山下,也没有要去寺里叨扰你的想法。那、那你回寺里吧,我也回去了。” “说吧,什么事。”大和尚问。 孟父看他两眼, 这才说:“纸马店的生意红火起来了, 人手不够用, 我打算收几个学徒,一收学徒,地方又不够用。青娘让我再租个民房给学徒住,顺带当货仓,但明器这东西是给死人用的,街坊邻居嫌晦气, 很忌讳,日子久了容易起矛盾, 万一有人夜里趁我们不在点把火, 烧了民房死了人,我们赔光家底也赔不起。我想着山下这一片是瑞光寺的私产,宵小无赖不敢在佛祖的地盘上生事, 所以想把后院的阁楼拆了,往后再退个几尺,建两排大屋。” 大和尚听明白了,这是想扩大店面,想再占瑞光寺一块儿地。 “你们先量尺寸,具体要几分地先决定好,过个两天我打发人下来打点。”大和尚答应得痛快,这在他看来是个小事,孟家就是不跟他打招呼,直接动工占地,寺里的僧人也不会阻拦,甚至为了讨好他,还会给孟家多划地盘。 不过他对孟家这个行为挺满意,一家都是老实的性子,不是仗势欺人的主儿,不会扯着他的名号揽财欺人,这样他才能放心他们一家生活在他的福荫下。 孟父又惊又喜,他感激地说:“大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这事弄的,老让你给我操心,也不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这心里亏欠得很。” 大和尚微笑,“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得你挂怀。我俩这世生为兄弟,是前世缘分未尽,我能为你做的是我这世该偿还的债。” 孟父听到这话,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大和尚施个礼,他泰然地转身离开。 孟父原地站一会儿,他返回纸马店。 孟母见他脸色不好看,她紧张地问:“大哥没答应?” “答应了。” “答应了你垮着脸做什么?” 孟青和孟春闻声过来,她疑惑道:“爹,我大伯训你了?” “没有,他说这世我跟他生为兄弟,是前世缘分未尽,这世为我做的是在偿还这世的债。”孟父叹气,“他帮我们已经够多了,以后别去麻烦他了,我们还不了他什么。” “你是不是说能为他做些什么,他才说的这番话?”孟青问,见孟父点头,她开解说:“你别觉得难为情,出家人又不讲究俗世的人情面子活儿,你不能用你的思想去解读,要顺着他的身份去考虑。空慧大师是高僧,入空门断俗缘,他崇尚的佛法不支持他还跟俗家兄弟来往,但他这些年一直跟你有来往,还会替你办事,这有违佛法。所以他得为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那就是他说服自己和你前世缘分未尽,他还欠你的,这世要还清,恩怨债情全消,他最后才能入大道。” “这样吗?”孟父来了精神。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节 “听我姐的准没错,她可是研究过佛经的,还跟寺里的和尚辩过经。”孟春由衷地信奉他姐。 “青娘说的话在理。”孟母点头,她撞孟父一下,说:“你大哥心里还挺苦,断凡尘挺折磨人。要是让我不跟我爹娘兄长和儿女来往,这日子我可过不来。” “青娘,你说我要不要常上山看望你大伯?”孟父问女儿。 “你想去就去,我大伯要是不愿意见你,你也见不到他。” “你说的对。”孟父一下子就清明了,他高兴地说:“还是我女儿聪慧,难怪你大伯最喜欢你,你也是个有佛缘的,以后你跟我多去寺里看你大伯,你陪他说说话。” 孟青迟疑了,别看她在自家人面前侃侃而谈,在空慧大师面前她就怂了。她小的时候跟孟父去过瑞光寺,空慧大师一见她就察觉到她有问题,甚至安排人叫走孟父,留她一个人在禅房里问她是什么人,差点给她吓尿了。 空慧大师甚至连番差人来打听她的八字,好在她是胎穿而非魂穿,生来就是孟家的孩子,在八字上是没有问题的。 “什么佛缘?你别给我作妖,再有一个尼姑女儿你就痛快了。到时候上午去瑞光寺看你大哥,下午去慈安寺看你女儿。”孟母不乐意。 孟青哈哈大笑,她装模作样地念声阿弥陀佛,“孟老施主,贫尼有礼了。” 孟母也憋不住笑了。 “回去回去,别在这儿贫嘴。”孟父又气又好笑,他嘱咐说:“陈员外那儿的活儿耽误不得,你们新接的一桩生意更不能耽误,抓紧时间把另一头纸牛做出来。” 孟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孟青,“姐,我去赶驴车来,你坐驴车回去。” 孟青看望舟热出一脑门的汗,她心疼地说:“你这个傻舅舅,他皮厚不怕晒,也带你在太阳地儿挨晒。他傻你也傻?你不知道哭?” 望舟咧嘴笑。 “还笑呢。”孟青走到大槐树下面,说:“爹,家里的钱要是趁手,你这次多盖几间房,免得过几年地方又小了,你又要扒房重盖。” “我晓得。” 孟青和孟春坐着驴车回去,靠近嘉鱼坊,孟春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在坊口探头探脑,是他家对门的吊梢眼。 “姐,待会儿吓吓她。”孟春想使坏。 “算了,活人忌讳死人用的东西是人之常情,嘉鱼坊里对我们在家制作明器有意见的人肯定不止她一家,不少人是站她那一方的。我们还想在嘉鱼坊住下去,就不能表现太过分,忍一忍吧。”孟青劝他,“再忍一阵子,等纸马店后面的大排屋建好,我们搬那边去做纸扎,这儿的房子只用来居住。到时候她要是还找茬,我们占着理狠杀她一回。” “行吧。”孟春听她的。 回到家,孟青和孟春一个去劈竹条,一个调墨汁给纸染色,大门依旧敞着通风。孟春多留意了一下,发现门前过路的人大多都避着他家,走路偏到吊梢眼家门口去了。 “小弟,今晚多熬会儿夜,我们四个人争取今天把竹条劈够,尽早把纸牛完工。日后陈员外的人来接我的时候,你和爹娘都跟我一起去看看,去长长见识,日后做纸屋能有自己的想法。”孟青走出来说。 “行。”孟春点头,“姐,我去把大门关上吧,路过的人一个个怕我们怕的要死,偏偏还伸着脖子往我们院子里看。” “不关,这大晴天的,满院子太阳,明晃晃的,没什么可怕的,不怕人看。”孟青摆手走了。 晚上孟父孟母回来,孟春跟他们说白天发生的事,孟父孟母什么都没说,只交代他好好做事,多磨练手艺。 * 两天后,余家取走定做的明器,孟父把卖纸牛的八贯钱拿给孟青,刨除两贯七百文的成本,孟青分到两贯六百五十文,她取一贯六十文另外存放,这是杜悯该得的。 “请问,孟家是在这儿吗?孟家纸马店孟东家的家。”这日午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来到嘉鱼坊。 坊外的大榆树下,睡着上十个歇晌的脚夫,也有几个妇人领着女儿在树下乘凉做针线活儿,吊梢眼也在,闻言,她抢话说:“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什么孟家。” “坊口第一家,门朝南开的那家就是。”另有人说。 陈管家道谢,他走了过去。 “就你是好人。”吊梢眼吊着眉梢子阴阳。 “这人身上的衣裳是好料子,像是葛布,一口官话比渡口的王监官说得还正宗,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你小心得罪人。”指路的妇人解释。 打瞌睡的脚夫们醒了,一个人说:“我见过这个人,是陈府的管事,陈府老太爷下葬的时候,是这个人在吴门渡口雇人铺路。” 话落,吊梢眼看见孟春跑出来,她开口问:“孟春,你家谁来了?” “陈员外家的管事,抓你来了。”孟春吓唬她。 吊梢眼“嘁”一声,“我又没犯事。”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慌了一下,这孟家还真跟陈员外搭上关系了? 半柱香后,孟父孟母回来,孟家一家人连带吃奶的小婴儿都跟陈府的管事走了。 吊梢眼这下是彻底消停了。 孟青一家人要去的是陈府,陈府守孝,大门紧闭意为不接待外客,陈管家领着他们一家从靠近厨房的侧门进去。 他们刚进去没多久,侧门再次被敲响。 “婶子,我叫杜悯,之前在老太爷的葬礼上帮过忙……” “主家不见客。”守门的仆妇打断他的话。 “是,我晓得,麻烦你给员外大人递个话,杜悯已经进州府学,此次特意来感谢大人。”杜悯和气地说。 一听是州府学,仆妇打起精神,她以为他是哪个官员的儿子,但仔细一瞧,他身上的衣裳是麻布料子,跟她穿的一样。 “滚滚滚,哪来的山鸡跑到这儿充凤凰,还州府学,你怕是白日做梦。”仆妇骂一通,砰的一下甩上门。 杜悯气得脸色发紫,他定在门外盯着紧闭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出仁风坊,杜悯走到河边坐下,直到面上的怒气消了,心绪平静下来,他撩水洗去一脸的汗,起身前往儒教坊。 州府学只给他一天的假,他要抓紧时间去跟师友拜别。 * “跑什么?”酷暑天,谢夫人热得心烦气躁,听见小厮跑动的脚步声,她生气地呵斥。 “太太,有客上门,我去问老爷见不见。” “谁来了?” “杜学子。” “直接请进来啊,他又不是头一次来。”谢夫人纳闷。 “可老爷交代小的,要是杜学子来了就说他不在家。”小厮为难,他指指门外,虚着声说:“杜学子说他去书院找夫子,书院的人说夫子回来了,这让我怎么说?” 谢夫人一头雾水,这师生俩不是感情挺好?出什么事了? “你把人请进来,上碗凉茶,我去请老爷。”谢夫人往后院去。 谢夫子在书房,谢夫人敲一下门,不等里面有动静,她径直推门进去,“你跟你的好学生发生什么争执了?怎么不让人家进门?” “杜悯来了?”谢夫子从胡床上坐起来。 “来了,我让人带他去厅里喝茶,你快收拾收拾,换身衣裳也过去。”谢夫人嘴上这么说,人却不急不忙地走到胡床边坐下,她拿起大蒲扇一手扇风,一手扯着他的大袖衫问:“出什么事了?” “他攀上陈员外,从崇文书院退学去州府学了。”谢夫子叹气。 “这是好事啊!杜悯这么有本事?”谢夫人惊喜,她玩笑说:“你别是嫉妒他,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份造化。” 谢夫子今年四十有二,在崇文书院执教十年,他二十九岁前一直致力科举,曾参加五次州府试,两次过乡试去长安参加省试,但两次都落第,心气慢慢也消磨光了。加之二十九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他恍然惊醒,发现自己一直埋头读书,疏忽孝敬爹娘,而且家底也快被他耗空了,他再考下去,家里得卖地,这跟败家无异。孝期过后,他入崇文书院教书,改为供养自己的儿子去走科举路。 “我嫉妒他什么,我是发现杜悯太过急躁,功利心太强,心思太重,此人不可深交。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攀附陈员外的心思,我彻夜为他修改的策论成了他举荐自己的梯子,甚至我、白夫子、俞夫子和陈夫子去祭拜陈博士用的明器都是他算计的一环。最亏的是顾无夏,州府学的那个名额顾家也盯着,到头来给杜悯做嫁衣了。”谢夫子摇头,“此人心思太重,我还是不与他来往为好,免得再被他利用。” “顾学子的年纪有点大了吧?”谢夫人迟疑道。 “是,已经满二十岁了,但新上任的许博士是陈老先生的学生,只要他和陈员外肯点头,顾无夏就能改个年龄入学。”谢夫子说。 “州府学的入学名额被盯得紧,陈员外既然选择了杜学子,那就是他不愿意为顾家冒险,你也别为他叫屈,是杜学子技高一筹。”谢夫人去给他拿衣裳,她催促说:“你这性子只能在书院教书了,我们的儿子或许还能在科举一途上试试,你可别给他添绊脚石。杜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能攀上陈员外入州府学是他厉害,你们有半道的师生情,只要他愿意,你就好好维护。杜悯他要是真高中了,说不准你还有求他的一天。” 谢夫子经谢夫人提点,他整理好衣着,开书房门出去。 杜悯已经喝了两碗凉茶,小厮还要再添,他摆手说:“多谢,我喝饱了。” “小的去后院催一催……老爷来了。” 杜悯站起来,他松一口气,他还以为又要吃个闭门羹。 “坐,坐。”谢夫子一手下压,示意他不必见礼,他佯装不适道:“我有点中暑了,在书房歇着,你师娘去唤我,我半天没能起身,你久等了。” “夫子客气了,今天天太热,我一路走来,热得浑身难受,喝了两碗凉茶才缓过来,这会儿才好一点。”杜悯发觉了谢夫子话里的客套,他有些难受,低落地说:“学生是来跟您拜别的,我入崇文书院两年,得您看重是我一生之幸,这两年颇受您的照顾和提点,您的恩情,悯没齿难忘。” 谢夫子听他说来说去都没提策论的事,话里话外都没有利用他的歉意,他笑笑说:“是你有本事。” 杜悯不知道如何接话,他看他一眼,说:“夫子身子不适,我不多打扰您了。” “等等。”谢夫人赶来听到这句话,她笑盈盈道:“听闻你入州府学了?真是好本事,我在吴县生活三四十年,可没见过庶民进州府学的,真给你夫子长脸。” “师娘过誉了,我也是误打误撞,还要多谢夫子为我修改策论,是这篇策论入了员外大人的眼,这才肯给我个机会。”杜悯朝谢夫子躬身一拜。 谢夫子的脸色好看了些,“这是你的运道。” 谢夫人从身后婢女的手上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她递给杜悯,说:“这是你夫子和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做几身好衣裳。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州府学的学子都是官家子弟,他们出身好眼界高,你虽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让他们小瞧了。” 杜悯眼眶一热,“谢师娘为我考虑,只是这钱我不能收,我也攒了点钱,能自己买衣裳。” “你抄书能攒几个钱?你师娘给的你就接着。”谢夫子心软了,他起身接过钱匣硬塞杜悯手里,叹气说:“州府学不是好待的,那是不讲理的地儿,遇到事你记得多忍让。” 杜悯想起他手上的钱财来路不正,见不得光,他只得接受这笔赠礼。 谢夫子送他出门,离别关头,他惜才心起,感慨说:“我教书十年,所有学生里你是最有出息的,之后的路为师不能护着你了,你多保重。” 杜悯再次躬身一拜,“他日悯有幸高中,必来拜会夫子。” 谢夫子闻言又送他一程,送到巷外目送杜悯离开。 杜悯离开儒教坊已是黄昏,但酷夏时节,天黑得晚,河道附近都是玩水嬉戏或摇船渡水的人,人声嘈杂,他拐进一条窄小的巷道,打算抄近道回州府学。 身后突然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杜悯以为是过路的人,他往一边避了避,下一瞬,他在前方的路上看见拉长的阴影,一个布袋样式的阴影从他身后朝他扣来。他心里一窒,不等他喊出声,眼前一黑,接着他被踹倒在地,凌乱的棍子砸在他身上。 “救命!救命啊——”杜悯抱住头,他蜷缩成一团,一边惨叫一边喊救命。 “来人了,快走。”有人低声说。 “操他娘的,便宜他了。” 一波人匆匆来匆匆走,杜悯听着脚步声远去,他赶忙爬起来挣脱掉麻袋,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孟青一家人从仁风坊出来,迎面撞上五个急奔的男人,眼瞅着要撞上了,孟春和孟父赶忙转身护着孟母和孟青。 孟春跟一个脸上长有大痦子的男人撞在一起,他摔了一跟头。 “你他娘的走路不长眼?”大痦子男人唾他一口。 “是谁走路不长眼?我们走得好好的,你们急得像要报丧一样闯进来。”孟春爬起来骂。 “你他娘再胡咧咧一句,老子揍死你。”大痦子男人撸起袖子作势打人。 “你他娘,你他娘,你没娘。”孟春气得对骂。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节 “算了算了,我们走。”孟母拉住孟春,“我们走,别惹事。” “走,我们走。”仁风坊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他们一介商户能惹的,孟青把孩子塞给孟春,她强拽着他离开。 “什么人啊。”孟父气得够呛。 “闭嘴,走。”孟母斥他。 仁风坊一场风波以孟家的退让落幕。 介于仁风坊和儒林坊之间的小巷,杜悯被围观的好心人扶起来,他们还帮他捡起散落一地的铜板。 “这群人太大胆了,青天白日就敢行凶。这个学子,你是崇文书院的吧?你去找你夫子,让他带你去报官,打你的人一共有五个,我看见了,有一个大个子脸上长着一个痦子。”最先听到这边动静的热心老汉给杜悯支招。 杜悯对行凶人的身份心有猜测,他嘴上应好,等围观的人都走了,他拖着一身伤,一声不吭地回州府学。 自此,杜悯没再出过州府学。 …… 五月十五,云嫂子的兄嫂带着尾款来取定做的明器,孟青从孟父手里收到七贯三百文钱,撇去成本,她拿到二贯五百五十文,转手往杜悯的钱箱里放一贯二十文。 五月十八,下雨了,夏收中止,杜黎进城一趟,给孟青送来一捆韭菜一捆蒜苔三根莲藕和半筐芋头。 杜黎在稻田割了半个月的稻子,晒得像块儿黑炭,他本来就瘦,这下黑瘦黑瘦的,像个烧焦的鬼,望舟连纸人都不怕,见到他却吓得哇哇大哭。 孟青心疼他,但她又在忙扎纸屋的活儿,不能回去照顾他。她想了又想,在他离开时,她跟去渡口,果真遇到她满月后回城时搭船的船家。 “船家,我记得你是逢双的日子上午进城,下午出城是吧?”孟青问。 “对,只要不刮大风下大雨,我每隔一天进城一趟。” 孟青闻言跟杜黎说:“逢双的日子,你安排锦书或是巧妹在渡口等着,我到时候托船家给你们捎吃的。毕罗、胡饼、米糕这些多放半天不会坏,又饱肚子,你干活儿饿了吃,夜里饿了也吃,多长点肉,不能再瘦下去了。” “我吃饭吃得饱。”杜黎不想她破费,她买回去的东西一大家子吃,太亏了。 孟青不理他,她让他上船,“你记得我的话。” 船家笑呵呵的,船上的客人也都在看热闹。 杜黎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他走到船头坐下,说:“船家,走吧。” 船开拔了,杜黎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收完早稻要种晚稻,就是再下雨我也来不了了,种完晚稻我再来看你。” 孟青冲他挥挥手。 “小子,这是你媳妇?你们两口子怎么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下?”船上的乘客问。 “我三弟在崇文书院念书,他照顾不好自己,恰好我媳妇的娘家在城里,我爹娘让她住在娘家照顾我三弟。”杜黎看不见渡口了,他在船头坐下。 “你三弟是享福了,你们两口子受罪了。”有人替他鸣不平。 “熬个几年就好了,我三弟要是能考上进士,这些罪也值了。”杜黎笑笑。 船上的人也笑笑,进士哪是那么好考的,不过素不相识,没仇没怨的,没人给他泼冷水。 * 杜家,机杼声一声接一声在东厢响起,杜母和李红果坐在织机前织布,婆媳俩面无表情地对坐着,两人一来一往地传递梭子,李红果但凡慢了一点,杜母逮着机会就要瞪她一眼。 杜黎这时候脚步轻快地回来,见锦书和巧妹苦着脸坐在檐下擦桑叶上的水,他笑着说:“去玩吧,我来擦。” “噢!终于能出门了。”锦书一跃而起。 “二叔,你兜里有糖吃吗?”巧妹没走,她凑到杜黎旁边小声问。 “今天没有糖,不过你每到逢双的日子,下午的时候去渡口等着,过路的船家会给你带吃的。”杜黎逗她。 “我不信。”巧妹撅嘴。 “见到你三弟了吗?”杜母阴着脸从东厢出来。 “没见到,他不让我去打扰他,还专门嘱咐过。”杜黎过于高兴,一时轻忽,竟告起状。 “你媳妇不是每天要给他送饭,你没一起跟去?”杜母察觉到不对劲。 杜黎心里一紧,他打补说:“下雨天不是青娘去送饭,是我小舅子去送。三弟他也不愿意见我,我就没有跟去。” 杜母盯他一阵,她总觉得怪怪的,但也挑不出毛病。 “等早稻收了,你们进城卖粮的时候我也要跟去,我得去看看他,我这心里总是慌慌的,总觉得你三弟好像出事了。”她拍拍胸口长吐一口气。 “他在书院能出什么事?我看你是热得心慌,我这段日子也热得心慌。”杜黎说。 “你懂个屁。”杜母懒得理他。 “对了,青娘说她每到逢双的日子会买些吃的托船家带回来,以后让巧妹去渡口等着。”杜黎替孟青邀功。 “呦?铁公鸡舍得拔毛了?”杜母撇嘴,说罢她明白了,她讥讽道:“她这是嫌我亏待你了?还是你在你丈人家卖可怜了?做这一出也不嫌丢人。” 第26章 我不稀罕吃孟家的东西…… 杜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看什么看?”杜母被他看得心头火起, 她变本加厉地骂:“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把你收买了,眼皮子浅的东西。这下好了,你那丈母娘在背后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 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杜黎又气又伤心, 他鼻头发酸, 但他不想再在她面前掉眼泪,那样只会被她低看。他咬紧牙关, 熬过最心酸的那阵,他追到东厢里问:“娘,你非要这么糟践我?我是你生的,还是你的仇人生的?” 话一出,牙关都在打哆嗦。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在家我是饿着你了还是渴着你了?让你跑到城里去讨饭。你在装瞎还是卖傻?你娘跟你丈母娘不对付你不知道?她就等着看我的笑话,你还上赶着去让她笑话我。”杜母越说越气, 她指着他骂:“你是我生的还是她生的?她说几句好话给你点甜头就把你拢住了, 地里的活儿一停, 你就巴巴地给人家送这菜送那菜,也没见你这么孝顺过我。” “我丈母娘从没笑话过你,她压根就没问过你,她连我们家的事都不问,都是你自己在疑心疑鬼……” 杜母彻底被激怒,她气得失去理智, 抄起手边的纺线锤朝他砸过去。 杜黎这次没等着被砸,他转身就跑, 跑到院子里大声嚷嚷:“我媳妇跟我儿子住在孟家, 我去看他们母子俩不应该啊?我送点菜怎么了?” 杜母撵出来要打他,杜黎往院子外面跑,他指责道:“你有没有当婆母的样子?你儿媳妇心疼你儿子你还看不惯?她自掏腰包给家里人买吃食托人捎回来, 你不领情不说还要骂她,你哪里像个长辈。” “我稀罕那点东西!” “东西拿回来你别吃。” “你反天了,还敢跟我犟。”杜母抄起赶鸡的杆子追着打他,“你给我站住,还敢跑,你不得了了,有本事跑你有本事别回来。” “二嫂,你这是在做什么!老二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喊打喊杀的,他一个大男人不要面子?”杜三婶急匆匆从家里赶来,她气冲冲说:“我在家都听到你在嚷嚷,你瞎嚷嚷什么?哪有当娘的把儿子往外赶的。” 杜母没给她好脸色,她指着杜黎说:“你这侄儿不得了,越大越蠢,跟我这个娘对着干,一心偏着他丈人家,胳膊肘往外拐,哪有点孝顺模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杜三婶皱眉,她严肃地问:“你不想让他活了?” 杜母这才发觉说错话,她讪讪地闭上嘴。 杜三婶生气,她这个妯娌越过越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乱说,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去,杜黎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周围几家人都走出家门看热闹,杜黎顶着各种目光,脸皮发烫,他低着头往家里走。 杜母哼一声。 “二嫂!你再不要脸面也得为杜悯考虑考虑,他可还没成亲,你的名声坏了,落个恶婆婆的名声,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敢嫁过来?”杜三婶往严重的说。 “我怎么就恶婆婆了?”杜母气得一蹦三尺高。 “老二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你这话到哪儿都不占理,老二媳妇在城里照顾小叔子吃喝,还惦记着婆家人能不能吃饱,她就是个好媳妇。”杜三婶摇头。 “这是在闹什么?”杜大娘也赶来了,她一直跟杜母不和,妯娌俩互别苗头二三十年,她逮着机会就要踩杜母一脚,这回也不例外。她拿捏着长嫂的身份训斥:“你们再嚷嚷大声点,让整个村的人都听见。老的不慈,小的不顺,你们不要脸面关起门好好闹去,别跑出来影响我们这一支的名声。” 杜母气个半死,“关你屁事。” “不知好歹的东西。”杜大娘唾她一口。 “行行行,你俩别又吵起来了。”杜三婶赶忙拉架,“都回去,各回各家,别让外人看笑话。我也回去做晚饭了,没空跟你们闹。” 杜母气汹汹地回去,见杜黎没事人一样坐在檐下擦桑叶,她张嘴又要骂。 “你再骂一句,我明天就走,我住我丈母娘家不回来了,地里的活儿你雇人干去吧。”杜黎学老大两口子用地里的活儿威胁。 杜母嘴张了又张,硬是没能挤出一个字,她气得脸色发紫,“嗷”的一声捂着胸口回屋哭去了,“都反天了,你们翅膀都硬了,都来威胁我……我这是什么命啊!我养的哪是儿子,都是孽障……” 搁在以往,杜黎听到她哭会心慌会愧疚,此次却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李红果看完一出大戏,这才从东厢出来,巧妹像个鹌鹑一样贴在她身后。 “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啊。”李红果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 杜黎动作一顿。 “巧妹,去扯把引火柴,我来煮饭。”李红果也只敢阴阳一下,怕杜黎会跟她闹起来,她快步走进灶房。 杜黎继续擦桑叶。 没过多久,杜老丁和杜明从地里回来,杜老丁见到杜黎,说:“稻田里还有积水,要再晒个一两天,明天先把田埂上的豆子砍回来。” 杜黎点头,“好。” “这次进城见到你三弟了吗?”杜老丁也问。 “老二,你在家啊,我跟你说个事。”一个干瘦的矮老头背着手进来。 “大哥。”杜父不怎么热络地喊一声。 杜黎起身叫人:“大伯,屋里坐。” “我就不坐了,我听你大娘说你跟你娘干仗了?你是当儿子的,是小辈,懂不懂什么是孝顺?你敢跟你娘叫骂,怎么?不想过日子了?”杜大伯扯着嗓子训斥。 “是我娘……”杜黎欲辩解。 “闭嘴!还要犟嘴!你不得了了。”杜大伯斥一句,“再跟我犟一句,我给你一嘴巴。” 杜黎低着头不吭声了。 杜明在一旁心虚地低着头,他暗暗庆幸他在家里闹秧子的风声没传出去。 杜大伯斥了杜黎,接着训斥杜老丁:“老二,你是怎么管教你媳妇的?越老越胡搅蛮缠,我听你大嫂说你家老二媳妇给你们买吃食回来,弟妹不领情不说还骂人家。你们怎么回事?人是你们要娶回来的,就是嫌弃她是个商户女,这也得认了。你们这么糟践人,败坏的可不止你们一家的名声,还有我们一族的名声,族里的儿郎不娶妻、女儿不嫁人了?” 杜老丁什么都不知道,但挨顿训斥也听明白七八分,他脸色臭得如发酵半年的粪土,一口老牙要给咬碎了。 杜大伯看他这样子心里痛快,又训几句,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你娘呢?”杜老丁问杜黎。 “在屋里。”杜黎手指西厢。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8节 杜老丁阴着脸去踹门,“这时候晓得没脸了?你藏在屋里做什么?丢人的东西,老子打死你。” 杜母像个陀螺一样从西厢蹿出来。 巧妹惊讶地“哇”一声,“我奶跑得真快。” 李红果伸手捂住她的嘴。 “干什么干什么?你打我?要打你打你的好儿子,都是他惹事。”杜母高声嚷嚷。 杜父看她还敢大声,他脱下鞋追着她打,杜明见了赶忙去拦。他不敢去推杜父,只能挡,杜母躲在他身后一点事没有,他挨了好几鞋底。 杜父跑累了,他撂下鞋呼哧呼哧喘粗气。 杜明揉着拍疼的肉,他怀疑他爹是想打他来着,鞋底子一个劲往他身上呼,一下比一下响亮。 “江荷花,我告诉你,你再给我没事找事,我要你好看。”杜父怒火未消,他粗声地警告。 “我没事找事?是老二找事,他不骂我我能打他?”杜母不服气。 杜老丁压根不信,杜黎就不是没事找事的性子,他跟牛棚里驯服的老牛一样,抽在身上的鞭子见血了,他才会叫一声。 “你不提他媳妇,他什么事都没有。”杜老丁知道杜黎在乎的是什么。 杜黎没想到他爹今天会站在他这一边,他忍不住老实交代:“青娘心疼我太瘦,她打算每到逢双的日子就托过路的船捎回来一份吃食,让我们一家人饿的时候能填填肚子。我跟我娘说,她讥讽青娘是铁公鸡拔毛,还嫌我丢人,骂我眼皮子浅,说我丈母娘会笑话她。” 杜老丁一听又要脱鞋打人,杜明一个闪身跑了,生怕鞋底子又呼在他身上。 杜老丁瞪他一眼,继而指着杜母骂:“还说不是你找事,你落着好还不知足?” “我稀罕?” “不稀罕你别吃。”杜老丁见她今天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要跟他犟,他气得冒火。 “不吃就不吃,我不稀罕吃孟家的东西。”杜母一想到潘婆子会在背后笑话她,她气都气饱了。 杜老丁不管她了,他去中堂坐着,等饭好。 杜黎去蚕室喂蚕,巧妹跟在他后面溜进去,“二叔,我二婶还会给我们买吃的吗?” “会,后天下午你去渡口玩,有船过来叫我的名字,你就去接包袱。”杜黎说,他叮嘱道:“你在渡口不能去河里玩水,掉水里爬不起来可就没命了,到时候再也吃不到你二婶买回来的甜甜的毕罗、香香的胡饼和软软的米糕。” “我一定不玩水。”巧妹高声说。 巧妹心心念念这个事,第二天吃过午饭就往渡口跑。 “明天下午船才会来。”杜黎笑着提醒。 “我去看看,万一今天来了呢。”巧妹像只蝴蝶一样飞跑了。 不止巧妹惦记,就是杜黎在田埂上割黄豆杆的时候,偶尔起身捶腰,他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往过船的河面上瞅。要是恰好有船路过,明知道不会是他等待的船,他还会心跳加速,一瞬间冒出许多汗。 不受欢迎的太阳落了又起,再次西垂的时候,一艘乌篷船来到杜家湾渡口。 “谁是孟青的婆家人?”船家盯着渡口的一群小丫头问。 “我我我,我二叔叫杜黎,孟青是我二婶,我叫巧妹。”巧妹欢欣雀跃地跳出来。 船家用船橹把沉甸甸的竹篮递上岸,“拿好喽,后天的这个时候还在这儿等我啊。” “好,谢谢船家爷爷。” 巧妹提起篮子,她发现提不动,只能求助:“秋月姐,你来给我帮帮忙。” “那你得给我分一点吃的。”秋月是杜大伯的孙女,她三个哥哥都在上蒙学,家里用钱多,吃穿上抠得紧,她在家吃不好,在外就嘴馋。 巧妹舍不得,她改主意说:“我要去喊我哥来。” “你跑了我们就把篮子里的吃的都拿走。” 巧妹要气哭了。 “快送地里去,不要耽误。”船家怕小姑娘误事,他出声说:“小姑娘,你帮帮她,东西送到地里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少你的。” 话落,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一样跑来,是前天那个黑瘦黑瘦的男人。 “船、船家,有我的包袱吗?”杜黎快要跑断气了。 船家指指青石板上的篮子,“东西送到,我走了。” “二叔……”巧妹想告状,一转眼见她二叔拎起篮子就走,她赶忙拎腿追上去。 杜黎小气,渡口的孩子有十来个,都是一族的,他不好分一个不分一个,都分吧,分少了不好看,分多了他舍不得,只能装作着急忙慌地跑了。 家里的人都在地里割稻子,就连锦书也在地里,杜黎趁家里没人,他开门进屋先拿两个毕罗放箱子里。 “二叔,二叔……”巧妹追回来了。 杜黎提篮子出去,“巧妹快来,我们先吃。” 竹篮上层装着樱桃毕罗和豆沙毕罗,下层是薄荷团糕,杜黎各拿出一个,各掰下一半递给巧妹。 “我要把篮子拎去地里,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家里玩?”他问。 巧妹嘴巴不得空,她用行动告诉他,她要去地里。 杜黎一手拎篮子,一手拿着樱桃毕罗吃,毕罗皮脆瓤软,里面的樱桃汁水都烤出来了,但樱桃的色泽依旧鲜艳,跟新鲜的樱桃没两样。 “二叔,你跑得真快呀!”锦书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哥,你看,这是樱桃,可甜了。给,这个给你吃。”巧妹乐滋滋地献宝。 杜黎拿个樱桃毕罗给他。 叔侄三人一路走一路吃,等走到自家水田,三个人都吃饱了。 “爹,大哥大嫂,来吃点东西。”杜黎高声喊,“青娘买了毕罗和糕团回来。” 杜父和老大两口子相继从稻田里走上来,只余杜母还在田里弯腰割水稻。 “娘,来吃点东西。”杜明给他娘递个台阶。 “我不吃!”杜母粗声粗气地说,“没出息的东西,也不嫌丢人。” 杜黎高兴,他只当没听见。 第27章 你是他亲娘? 午后, 茶寮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瞌睡,柜台后面,掌柜躺在胡床上睡觉。 突然, 挂在门楣上的鸟笼里, 八哥跳着脚尖着嗓子嚷嚷一句:“来客人了。” 砰砰几声响, 小二和掌柜都站起来了。 孟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敲一下鸟笼, 说:“下次再歇晌把鸟笼取走吧。” “哪能取走,留它就为盯梢的。”掌柜搓一把脸,他甩甩头保持清醒,问:“今天是逢双的日子?又来买糕点?” “对,今天是六月初八,逢双的日子。还有没卖完的糕点吗?”孟青问。 掌柜招手让小二去后厨问问, 片刻后, 小二端来一个蒸箩, 里面装着晌午没卖完的吃食。 “还剩三个炙鹅毕罗、半笼定胜糕和半笼栥糕。”小二说。 “我都要了,帮我包起来。”孟青把篮子里的铜板倒出来,说:“多少钱?你自己数吧。” “炙鹅毕罗十文一个,你也要?”掌柜问。 孟青点头。 “定胜糕和栥糕是早上没卖完的,便宜点卖给你,一文钱两个, 一共五文。”掌柜过来数钱,“我拿走三十五文, 剩下的十个铜板你拿走。” 孟青拎着篮子离开茶寮, 她到渡口的时候,朱船家的船已经在渡口等着了,她跑几步, 把篮子递过去。 “朱叔,船资在篮子里。”她说。 “我看见了。”船家拿走五文铜板,他嗅几下,说:“今天有肉食?我闻到味了,真香。” “有炙鹅毕罗。我男人要是还在渡口等着,你跟他说一声,毕罗只剩三个了,让他分一下。”孟青不好意思地说。 “你男人也托我给你带话了,过两天他们要来城里卖粮食,你后天不用再买吃食送回去。”船家说。 孟青应好。 船离开后,孟青离开渡口。她出门的时候,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先去纸马店了,她这会儿直接过去,不用再回家。 纸马店后面的大排屋已经落成,在原有的地基上往后退一丈远,加上原有的院子,南北总长二丈三尺。如今左右分列四间大排屋,夹在大排屋中间靠后的位置又起一座小楼,楼下是后堂,楼上是阁楼。 孟青的作坊就位于阁楼上,四面墙上三面都有窗,唯一没窗的那面墙立着一排四层的架子,最下面一层是装颜料和骨胶的瓶瓶罐罐,上三层如今堆放着颜色各异形状多样的零碎纸样。 “大师姐,师父让你晚点过去。”沈月秀看见孟青的身影,她小跑过去说。 “出什么事了?”孟青皱眉。 “衙门里的人来收户钱,他们在纸马店还没走。” 孟青闻言明白了,商人要交户钱和商税,户钱是每年年中收缴,除了要核查账本,还要核对商户人家的人口。 “少东家出来了,我们是不是能过去了?”沈月秀看见孟春从纸马店出来。 “恐怕不是,再等等。”孟青阻止。 不多一会儿,孟春跑了过来,不等孟青问,他面带苦色地交代:“户役要把我们划拨为大户,户钱涨了两贯,今年要交六贯钱。纸马店没这么多钱,爹让我回去拿。” “怎么定为大户了?因为我们的商铺扩大了?”孟青问。 “对,户役说我们的商铺跟以往相比,身价至少翻了一番,还多了六个学徒,不再是中户,要按照大户的标准收户钱。”孟春忿忿不平。 孟青摆手,“回去拿钱吧。” 官府根据商户的收入、住宅、商铺和牲畜的价值把户钱分为三档,分别为低户、中户和大户。孟家往年收入不高,一年有个三四十贯,位于嘉鱼坊的住宅估价是四十贯,牲畜就一头驴子,按照这样算是位于低户的范围内。但位于瑞光寺山下的纸马店值钱,地皮就值八十贯,如今不仅地盘扩大了,还新建两排大屋,官府给商铺估价二百贯,已到大户的定算范围。 “官爷,没有茶水,你们勉强喝几口绿豆水解解暑。”孟母给两个户役端来两碗绿豆水。 户役接过,个子小的那个喝几口水,放下碗闲聊:“靠山凉快些,城里太热了,河里的水都是热的。” 另一个户役没喝水,他在后院转一圈,问:“你们这儿有孩子?你们儿子已经成家了?” 孟母跟孟父对视一眼,她笑着说:“他才十六岁,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哪来的孩子。孩子是我女儿的,乡下蚊子多,孩子被咬得受不了,她带孩子回来住。” 户役点头,没有再问。 孟父孟母又对视一眼,难不成是他们想多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9节 “钱拿来了。”孟春大汗淋漓地跑来,他放下沉甸甸的包袱,说:“官爷,你们清点一下,一共六贯钱。” 两个户役清点过后,他们收走六贯钱,拿出个戳子在孟家的账本上盖个印。 “不耽误你们做生意,我们走了。”户役挑起装钱的筐离开。 孟青在远处看他们走远了,她才跟沈月秀去纸马店。 “月秀,你去忙吧。”孟母吩咐说。 沈月秀离开之后,孟青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这两个户役来得太巧了,我跟你爹怀疑有人看不惯我们要给我们找麻烦,担心会影响到你,才让月秀去拦着你,看来只是巧合。”孟母往大排屋扫一眼,她低声说:“纸马店人多眼杂,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这样吧,往后你就在阁楼里做事,别下来招呼客人。” 孟青点头,“那我上去忙了。” “去吧,孩子也在上面睡觉,他醒了你喊我,这几天我来哄他。”孟母说。 孟青已经把做纸屋用的各个零碎东西折好了,纸屋的骨架也成形了,接下来要糊裱和搭建亭台楼阁。 孟春已经在阁楼上,他坐在半人高的纸屋旁边,对照着纸上的尺寸裁墨纸。 纸屋高有三尺,长五尺,宽二尺半,墙和屋脊由竹条捆绑搭建,地面是十张楮皮纸粘合而成的厚纸板,孟青今天的任务就是要在厚纸板上涂涂画画,勾勒出砖石铺路的纹路。 “来了。”孟春听到声头也不抬地打个招呼。 孟青“嗯”一声,她走到木架旁取个罐子,这是她过筛了五遍的细灰,她打算用细灰拌糯米粉兑上水来描砖石之间的缝隙。 姐弟俩各忙各的事,直到望舟睡醒,他们才停下手上的活儿歇一会儿。 “我下去喝口水,你要喝吗?”孟春问。 “绿豆水,多舀两勺绿豆,我有点饿了。”孟青说。 “好。”孟春出门再关门,他迅速下楼。 孟青解衣给孩子喂奶,眼睛盯着一地七零八落的东西,她心想得寻个时间去找杜悯一趟,问问这个纸屋她喊价多少才合适。她为做这个纸屋耗尽心血,为了形象逼真,她甚至用纸折瓦片,一块块儿纸瓦跟食指指甲差不多大小,折满一千个,指腹都磨薄一层,她可不想为他做人情喊低价。 “青娘,我进来了啊。”孟母送绿豆水上来。 孟青回神,她应一声。 “望舟吃饱了吗?”孟母问。 望舟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扭头去看。 “快吃。”孟青按下他的头。 望舟吸两口,又扭头去找孟母。 “不吃了?不吃了跟你外婆下楼玩去。”孟青拉下衣裳。 “小乖乖。”孟母接过望舟,“走,跟外婆下楼玩,我们不耽误你娘做事。” “给他把个尿,该撒尿了。”孟青提醒。 “好。” 孟母下楼,孟春上楼,孟青喝完一碗绿豆水,姐弟俩继续干活儿。 天色近晚,如火烧般红彤彤的晚霞落在阁楼里,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孟青撂开毛笔,她咚的一下砸在木地板上,闭着眼说:“终于画好了,累死我了,眼睛都要盯瞎了。” 孟春伸个懒腰,“墙体和大门上的纸我也糊完了。” 孟青翻个身平躺着,她闭眼歇好一会儿,说:“今天的活儿就到这儿了,拉我一把,我们下去。” 孟春拽起她,他把一地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姐弟俩锁上阁楼的门下去。 “大师姐,少东家,你们忙完了?”沈月秀在院子里收染色的纸,看见他俩下来,她热络地打招呼。 “今天的忙完了,明天继续来忙。我娘呢?”孟青问。 “望舟尿湿裤子了,师娘抱他回去换裤子了。” 孟青闻言,说:“那我也回去了。” “你先回,我跟爹一起回。”孟春一头钻进大排屋。 孟青回去跟孟母说杜家人过两天要来城里卖粮食,“娘,你这几天在家守着,他们进城要是想在我们家吃饭,杜黎估计会先过来报信,到时候你去买菜。” “行。”孟母没意见,“他们要是来得晚,我来不及做饭,我就去牛记定一桌席面。” “牛记的一桌席面少说要一贯钱,太贵了。”孟青觉得杜家人不配吃这么贵的席面。 “贵点面子上好看,我可做不来你公婆那样的待客之道,骨子里刻着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他们走进我家的门,我也当正经的客人待。”孟母忘不了望舟洗三那天她在杜家吃的什么菜,想起来就膈应,她可不做这样的事。 “这不是面子好看钱受罪嘛。”孟青不赞同她的做法。 孟母嫌弃地看她一眼,提醒说:“你可别跟你婆子娘一样了,小家子气的事少做。” 孟青嫌恶地“咦”一声,不吭声了。 但孟母在家等了三天都没等来杜家人,她心里琢磨杜家的人别是卖了粮食就回去了,她抱着孩子去渡口打听。 “王监官,这两天有没有乡下装粮食的船过来?” “你走错地儿了,卖粮食的船不从吴门走,走闾门。”王监管说。 “哎呦!是我糊涂了,忘记这回事了。”孟母笑着拍头,她只得继续回去等。 她等的人已经顺水来到米行,杜母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她在渡口下船,跟杜老丁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书院找阿悯。” “认路吗?”杜老丁不放心。 “我长的有嘴,会问。”杜母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杜父清点一下他雇来的七艘船,招呼船家:“往这边来一点,不要被冲散了。” 杜明看河道上挤满了卖粮食的船,他遗憾道:“二弟,你说你前年要是娶了余记米行的二姑娘,我们还用在这儿顶着大太阳排队卖粮?甚至不用我们雇船,余记米行的大船一趟就把粮食运来了。” 杜黎不理他。 * 另一头,杜母一路打听来到崇文书院,她大着嗓门说:“帮我喊一下杜悯行吗?就是你们书院那个常得魁首的杜悯,我是他娘。” 门房怪异地盯着她,“你是他娘?亲娘?” “不是亲娘还是后娘?他就一个娘。你别问了,你帮我把他喊出来。” “真是亲娘?杜学子大半个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了,你不知道?”门房觉得好笑,他又问一遍:“你真是杜学子的亲娘?” 杜母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她尖着嗓门大喊:“他退学了?他退学去哪儿了?” “出什么事了?”谢夫子路过问。 “谢夫子,她来找杜学子,还说她是杜学子的亲娘,但她不知道杜学子大半个月前就退学了,你说好不好笑。”门房哈哈大笑。 “谢夫子?我知道你,我听杜悯说起过你,你是他夫子对不对?”杜母如抓到救命稻草,“谢夫子,杜悯哪儿去了?他真退学了?可他也没回去啊,他是不是出事了?” 杜母吓哭了。 “他去州府学了,他没跟你们说?”谢夫子纳闷。 杜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州府学? “他半个多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去了州府学,你们没得到消息?”谢夫子又问。 “他估计跟他二嫂说了,他二嫂没跟我们说。”杜母暗恨,一定是孟青把消息瞒下了。 第28章 杜悯,跪下 杜母急匆匆从崇文书院跑开, 跑远了慢慢停下步子,她满脸的喜意,她儿子进州府学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权贵的儿子们念书的地方, 他们都是靠祖辈父辈, 她儿子谁都没靠,靠自己的本事走进去了。 杜母忘形地大笑起来。 “哪来的疯子, 快快快,我们赶紧回家。”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女儿跑开。 谢夫子站在不远处看杜母笑得站不直腰,看样子不会出什么事,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杜母笑过后,她朝闾门跑去, 但在河道上没看见熟悉的面孔。她又去米行, 在米行里看见杜老丁他们扛着粮袋子在等伙计称重。 “老头子, 我跟你说个喜事,你可千万要撑住了。”杜母大声喊。 杜老丁嫌丢脸,恨不能装作不认识她。 “我们儿子考进州府学了哈哈哈,阿悯进州府学念书了。”杜母夸张地大笑。 以杜家人为中心,方圆二丈内出现片刻的停滞。杜老丁也愣住了,他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呵斥:“你说什么疯话?州府学是平民子弟能进去的地方?你被谁忽悠了?” “对啊, 娘,你是不是不知道州府学是什么地方?”杜明问。 “谢夫子亲口说的, 崇文书院的守门人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不信就跟我一起去州府学找人。”杜母激动地说。 “那、那……”杜老丁激动地结巴起来,“等、等卖完粮我们就去。” “我俩去,老大老二在这儿守着。”杜母等不及了。 “行, 我俩守着,你俩去。”杜明高兴地说。 “哪还用你们守着,来人,帮杜学子的家人把粮食扛过去。”余东家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他笑脸迎人:“老哥哥,你们一家人都去吧,你家的稻子我们余记米行收了,还比市价高出五文,七十文一石。” 杜父心喜,“可真?” “真,你们折回来的时候过来拿钱。”余东家面上笑得开怀,心里则是悔得肠子发苦,要是知道杜悯有这么大的造化,管他杜黎愿不愿意,只要婚事能成,他女婿就是个猫就是个狗,这门亲事他也给促成了。还是孟东家拎得清,女儿嫁过去,再把女儿和外孙接回来住,姻亲做成了,女儿也不受苦受罪。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余东家望着杜家四口的背影,他重重叹口气。 路上,杜黎听杜母跟杜父说杜悯在大半个月前就从崇文书院退学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上次来孟家没听孟青提起过,看来她也不知道。 完蛋,他们编造的给杜悯送饭的谎言要被戳破了。 “二弟,你不知道?”杜明走在一旁问。 杜黎当作没听见。 “老二,你媳妇不是天天给你三弟送饭,她知道这个事没跟你说?”杜老丁察觉到不对劲。 杜黎心思急转,他瞥杜明一眼,带着点暗示的意味说:“孟家从陈员外那儿接到一个大活儿,他们忙得走不开,有段时间没给三弟送饭了。” 杜老丁听明白是老二媳妇通过杜悯接了个大活儿,忙得没空送饭。他面色好看了些,老二媳妇不是故意隐瞒就好。 “先不说这个,我们快去找阿悯。”杜母不想影响心情。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0节 他们一家人一路打听,踩着正午的点来到州府学,正好赶上书院散学,学子们往外出。 杜父杜母看这些学子衣着华丽,二人不敢上前搭腔,只好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门内瞅。 “哪来的叫花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史正礼一抬眼对着一张又黑又干巴的脸,沟壑丛生的皱纹里浸着浊汗,离着一丈远,他似乎已经闻到酸臭气。他掩着鼻吩咐:“小高,去把那几个叫花子赶走。” 叫小高的小厮趾高气昂地去赶人,“去去去,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滚,别碍少爷们的眼。” 杜父听着生气,“我们是来找人的,我找我儿子,我儿子叫杜悯,在州府学念书。” 小厮闻言,他打量着眼前的四个人,憋着笑问:“你儿子是杜悯?” “对,杜悯是我儿子,我是他亲娘。”杜母骄傲地强调。 杜黎见附近几个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他模糊意识到他们似乎不该这么贸然地找到这个地方来,他否认说:“不是,我们不是来找杜悯的……” 晚了,小厮用一种尖刻的声音高声喊:“少爷,他们不是叫花子,是杜悯杜学子的爹娘。” 书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你们等着,我去替你们叫人。”小厮不用主子吩咐,一溜烟跑了。 余下的人不管是要登船离开,还是相约要去喝茶吃饭,他们齐齐改了主意,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杜悯一个穷酸的寒门子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走陈员外的路子进州府学,天天穿着一身麻衣跟他们这些人坐在同一个学堂,还端着一副孤高自洁的姿态,要多刺眼有多刺眼。关键是赶都赶不走,像马身上长的癞子,看着恶心人。 更可笑的是,一个庶民进了权贵子弟们才能读书的地方,真是可笑又可怕,有一会不会有二?他们可不想让州府学成为庶民和官员子弟共读的书院。 “杜悯来了。”小高扯着杜悯出来,“快快快,杜学子,你爹娘来找你了。” 人群自发地腾开一条道,杜悯踉跄地被拽进去,他看见围在人群中间的四个人,他们面带紧张,眼含喜悦,他只看一眼,目光就落在他们浸染着汗渍的衣裳和沾满灰土的草鞋上。 只一眼,他宛如陷入泥沼,他努力维持的体面与尊严瞬间土崩瓦解,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今天过后有多少嘲讽鄙夷的话在等着他。 “阿悯,你什么时候考进州府学了?”杜父没注意到杜悯脸上的惊恐和灰败,他高兴地说:“我们今天来卖粮食,你娘去崇文书院看你才知道你来州府学了。” 在场的人哄堂大笑,杜悯来州府学大半个月了,他家里人竟然没得到消息? 杜悯臊得面红耳赤。 “杜悯,这是你爹娘?我还以为是几个叫花子,差点叫小高把人赶走了。”史正礼掩着鼻子故意羞辱。 杜悯羞愤难当,他再看一眼眼巴巴瞅着他的爹娘,心里的愤恨快要把他憋炸了,他被这样羞辱,他们满意了吧。 “杜悯,你认不认识他们?”有人笑嘻嘻地追问。 杜悯脸色灰败,他谁都没理,最后瞥过一张张充斥着讥讽、恶意、嘲弄、敌视的脸,他使劲甩开桎梏,扭头就走,他要逃离这个地方。 杜父杜母总算从满腔喜悦中回过神,二人看着挣扎着要逃跑的儿子,他在撕扯中双眼含恨,满脸的戾气,看过来的眼神冰冷又陌生。他们一瞬间如坠冰窖,通体寒凉,想动都动不了。 杜悯又被一帮小厮推了回来,他被推到杜父杜母面前,被史正礼逼着问:“你跑什么跑?不认你爹娘了?” “我们不认识他,我爹娘得了病,认错人了。”杜黎像是看见一只耗子在被一群狗玩弄,这一刻,他认识到杜悯在州府学的地位,这个杜家湾的骄子沦落成生在杜家的他,谁都能踩一脚骂一句。他站出来拽住杜父杜母,跟杜悯道歉:“这位学子,对不住啊,我爹娘认错人了,给你添麻烦了。” 杜悯眼神微动,他攥紧手,张嘴欲喊,下一瞬却低下了头。 “我不是你爹?”杜父不肯走,他盯着杜悯问。 “走了。”杜黎推他。 杜母呜呜哭出声,杜黎斥她:“又发病了?大哥,带娘走。” 杜明迟疑。 “大哥,带娘走!”杜黎重复。 杜明瞪他一眼,又朝杜悯唾一口,他强行拽杜母离开。 在场的人看好戏似的盯着杜悯,见他始终一言不发,他们鼓起掌来,好精彩的一出戏。 “不孝啊。”人群外,一道声音响起。 杜悯抓住这道声音,他一个激灵醒过神,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六神无主之际,这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爹——”话音未落,他白眼一翻栽了下去。 围观的人轰的一下退开,杜父杜母仓惶地跑回来,老两口抱着杜悯一声声喊。 “快送去医馆。”杜黎不知道杜悯是真晕还是假晕,他只想快速逃离此地,“大哥,你背上三弟,我们去医馆。” “哎!你这人,刚刚不还说你爹娘得病认错人了?”史正礼拿扇指着他。 “我得失心疯了,信口胡说,你别信我的话。”杜黎咬牙切齿地改口。 杜明在杜父杜母的帮忙下,他背起白眼狼冲出人群,杜黎也赶忙跟上去。 主人公都跑了,余下的人意犹未尽地议论了会儿,过足了嘴瘾才散开。 * 杜明背着杜悯跑出一里地,见后面没人跟来,他喘着粗气把背上的人撂下去。 杜悯的头磕在青石板上,他不得不醒,一睁眼,一巴掌朝他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杜悯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看什么?打的就是你。”杜父打完手都是抖的,杜悯长到这么大,他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杜母还在哭,她寒心地问:“你不是不认识我们吗?我不是你娘啊?你不是我生的?” 杜悯冷静地爬起来,说:“换个地方说话,去我二嫂家吧。” “你跟我回去,这个书不读了。”杜父拽着他要带他走。 杜悯不敢相信这是他爹说的话,震惊之余,一个不注意,真让他爹拽着走了几步。 “我不回去。”杜悯要甩开他,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论力气可比不上杜老丁这个能挑水能扛稻捆的庄稼汉。他被拖着走,路边有棵树,他眼疾手快地抱住桑树,死活不肯再走。 父子俩像拔河一样僵持着。 “二哥,快来帮帮我。”杜悯喊。 “先回去几天也行。”杜黎说。 杜悯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他就走不了了。他低下头朝杜父手上咬一口,趁他吃痛的时候,他挣脱他的手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老大老二,去把他抓回来。”杜父愤怒地大喊。 杜黎不听,杜明跑了几步看他没动,他也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也要造反?”杜父气得冒火。 “造反?你要是有皇位,老三也不会不认你这个爹。”杜黎朝他心口扎刀子,他扯着汗湿的衣襟扇风,说:“你要是真不打算让老三念书,我这就去给你追。你要是只是威胁他,就别在这儿像逮犯人一样闹,真把他闹得念不成书,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杜老丁被他唬住,他不吭声了。 “走吧,跟上去。”杜黎这才动。 杜悯不远不近地溜着他们,他在城里没有落脚地,只能引他们去嘉鱼坊。在这些人里,只有孟青是他坚定的同盟,她能护着他不让他爹娘带走他。 眼瞅着路越来越熟悉,杜黎说:“他要去孟家。” “不去孟家,白白让人笑话。”杜母这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事。 “你去跟老三说。”杜黎说。 一提起老三,杜母顿时没心气了,她像被抽掉筋一样,垮下头颅。 孟青一家人在坊口遇上杜悯,他面如纸色,嘴唇发白,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看着像被打劫了,孟青他们吓了一跳。 “三弟,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弟,快来搭把手,扶他回去。”孟青紧张地问。 杜悯刚入孟家的门,杜家人也进门了。 孟父孟母看他们四个也跟被人打劫了一样,又被吓一跳。 “亲家,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要报官吗?”孟父问。 杜老丁羞得无地自容,甚至想扭头就走。 “爹,不用报官,是家里闹矛盾了。”杜黎自在地回答。 “亲家,借你们的地盘处理点事。”杜老丁羞臊地说。 “行行行。”孟父反应过来,他回避道:“纸马店里还有点事,我们要去忙,就不作陪了。” 杜老丁感激不尽,“行,你们去忙。” 孟父推着孟母离开,孟母不情愿,但被他强硬地拖走了,“你早晚会知道出了什么事,别在这儿碍眼。” “我就是想看他们两个老家伙的笑话。”孟母一点不遮掩她的心思,她高兴地说:“你看见你亲家母的眼睛了吗?肿得睁不开眼了。” 孟父摇头失笑。 “等一会儿,我看孟春会不会被赶出来。”孟母停下步子。 孟家,杜老丁盯了孟春好几眼,孟春都当没看见,他从孟青怀里接过孩子,装作很忙的样子“噢噢噢”地哄孩子。 杜老丁拿他没办法,只能当他不存在。 “跪下。”他走到杜悯旁边说。 杜悯痛快地跪下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睛发愣地盯着虚空。 “怎么回事?你爹得失心疯了?”孟青走到杜黎身边说悄悄话。 “杜悯大半个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他进州府学了……” “你考进州府学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杜老丁质问。 “……我跟爹娘说你家接了一笔大生意,你们忙得走不开,有大半个月没去给他送饭了。”杜黎抓紧时间对口风。 “说话!哑巴了?”杜老丁扯着嗓子吼一声。 杜母站在一旁不吭声,在州府学见到杜悯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是孟青瞒下了这个消息。 “我忙,没时间回去。”杜悯艰涩地回答。 “你没时间回去?你不回去不知道跟你二嫂透个口风?你连这个时间都没有?”杜老丁不信他的话,他心凉地质问:“杜悯,我跟你娘哪里对不起你了?进州府学这样的大事你都不肯跟我们说。这是喜事,我们难不成会阻拦你?不会,你自己也清楚。所以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们说?” “我打算我旬休的时候回去亲口跟你们报喜。”杜悯又编个理由。 “你看我还会信吗?”杜老丁失望。 杜悯不吭声,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 “好,这个理由算我相信了,你在州府学外面不认我们又有什么缘由?你真是有出息了,不认自己的穷爹酸娘,嫌我们给你丢人,嫌我们这个家配不上你这个杜大学子的身份。这是自己能赚钱了,翅膀硬了,就想一脚踹开我们……” “你闭嘴!”杜悯心惊地吼一声,“你再胡说八道!”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1节 杜老丁吓了一跳,下一瞬,他怒火中烧,抬手狠狠扇他一巴掌,“敢冲老子吼,我真是把你惯坏了,让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几斤几两。” 好响亮的一嘴巴子,孟青惊得后退两步,她真是小瞧杜老丁了,有几分狠气,往日捧在手心的心肝,这会儿打起来一点都不手软。 杜悯被扇得摔趴在地,杜母嚎一声“我的儿啊”,她扑过去护着杜悯,调转矛头骂:“你个老东西,你要打死他?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是吧?” “贱骨头,你护得再起劲,人家也不认你。”杜老丁连她一起骂,“给我滚开,再给我碍事你别跟老子回去了,滚到州府学门口当叫花子讨饭去,你看他认不认你。” 这话戳到杜母的伤心事,她沉默地起身走开。 杜悯歪倒在地上,他望着天无声地掉眼泪,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杜父又朝他踹一脚,“读书读书,你读的什么狗屁圣贤书,良心都读没了,连爹娘都不认了,丧良心的玩意儿,我跟你娘白疼你一二十年。我们被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都不心疼我们?” 杜悯捂住脸,他哭出声:“爹,你打死我吧。” 杜老丁肉眼可见地松口气,震住他了。 “唉!”孟青看这场好戏要落下帷幕了,她上前几步,语重心长地劝:“爹,你别打三弟了,他才多少岁,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正是好面子的年龄。州府学那是什么地方,遍地权贵子弟,不仅有书童随从伺候,就连教书的夫子都要敬着他们。三弟以前在私塾、在崇文书院念书,年年是魁首,受同窗崇拜,受夫子爱护,在杜家湾也是骄子是金凤凰,那是众星捧月的地位。乍然去了州府学,一书院的人,他地位最低,甚至他同窗的书童都能呵斥他,他在里面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他心态还没调整好。” “阶级地位压人,他要是没才能也就算了,低头俯腰地去巴结人,偏偏他有才学,就缺个好出身,他哪能甘心。他正在为自己的出身不平时,你们去了……” 孟青又叹一声,她无奈地看看杜父的穿着,又指指杜明和杜黎,“你们看看,两只手数不清的补丁,一身的灰,胸前腋下背后都是汗,多邋遢。你们想想,你们站在一群华衣锦服的学子中间有没有觉得局促不自在?三弟年纪更小,心性不成熟,觉得丢人也能谅解。” 杜父顺着她的手看向老大老二,老大的头发油得像淹死在油缸里才捞出来的,老二倒是穿着新衣,但灰色衣裳浸了汗,灰一块黑一块儿的。 “就是走亲戚都要换身体面的衣裳,你们穿成这个样子怎么就找过去了。”孟青似是想不通。 “对啊,你们为什么就这样找过去?”杜悯得到孟青的体谅,心中对自己的不耻似乎有了出口,他不解地问:“你们好面子,你们自己也知道要面子,怎么就不能维护一下我的面子?你们今天急匆匆找过去做什么?相认吗?我在我的同窗们面前认下你们,让他们知道你们是穷学子杜悯的爹娘,你们的面子上能好看几分?” “我们是听人说你从崇文书院退学,又去州府学念书了,我们哪知道真假,当然急着要去找你。”杜父辩解,“你多少天没回去过了?你娘这大半个月动不动做噩梦,她心慌,总担心你出事了,我们怎么不急?我们是担心你。” “晚一天不行吗?晚一天我就死了?”杜悯问。 “你怎么说话?我们担心你还有错了?”杜老丁又来气了,他指着杜悯骂:“你再会说也不能给你遮羞,这时候都不认爹娘了,以后真让你当上官了,你岂不是要杀了我们掩埋你的出身?” 杜悯像是没听见,他瘫平在地上,望着屋檐割断的天空,刺眼的太阳刺得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眼睛在哭,他却在笑。 “我就是出事了,你们又能做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行,我告诉你们。能为你们脸上添彩的州府学名额是我不择手段抢来的,我入州府学的当天,被人套麻袋在巷子里抡棍子打,我的右腿瘸了三天才能好好走路,我右手的手指直到今天都还在疼。”杜悯举起他的右手,大拇指下弯时不受控制地抖。 “还想知道什么?我在州府学的学堂里坐最后一排,我的书桌里天天有死耗子,我晾晒的衣裳被泼了粪水,我想巴结人人家都不搭理我,不肯放过我。从我进州府学的第一天,他们就想赶我走。” “好了,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能为我做什么?”杜悯偏过头问。 杜父沉默,其他人也不吱声。 “看,你们什么都做不了。”杜悯惨笑,“你们知道了又如何?见到我又如何,就为确定我还活着?” 杜老丁低下头。 “一群王八羔子,我们穷但也没吃他们的饭,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人。”杜母心疼得破口大骂,她过来扶起杜悯,“我的儿,你受苦了。” 杜悯不吃这套,他推开她,自己踉跄着站起来,说:“你们什么都不懂,我也不要求你们懂,你们帮不了我,请不要再给我拖后腿,我这人有什么命全靠我自己去拼。” 说罢,杜悯拿走一根竹竿,他以竹当拐,拄着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谁让你走了?”杜老丁吼。 杜悯脚步不停,他头也不回地说:“爹,我不孝,你也不慈。你死心吧,我不会再对你百依百顺。” “我不慈?”杜老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这是杜悯能说出来的话,这话老二能说,老大也能说,就他不能说。他对这个小儿子是毫无保留地爱护,是十足十地偏爱,现在却落了这一句话。 “我养了一个什么儿子?”杜老丁撑不住了,他瘫坐在地,“我什么都给他了,他用不上我了,就嫌我丢人。” “三弟现在正是难的时候,想法难免偏颇,你们做父母的跟他计较什么,多包容包容,等他熬过这个坎就想通了。”孟青开口拉偏架。 “还包容?再包容他能上天,等他发达了,家里的祖坟都能被他夷平,免得我们当他的耻辱。”杜老丁说出诛心的话。 还没走出孟家大门的杜悯听到这话,他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走。 “杜黎,你去看看三弟,我看他有点不对劲,不知道是病了还是中暑了。”孟青指挥。 “啊?好,好。”杜黎听命跑了。 杜黎追出坊口没看见杜悯的人,他正琢磨着杜悯别是想不开跳河了,就听到树后传出一道呕吐声。 “三弟?”杜黎走过去,他老实地交代:“你二嫂让我出来看看你,你哪里不舒服?中暑了?” 杜悯没吭声,他趴在树根上面目痛苦地闭着眼。 杜黎就站在一旁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杜悯缓过最难受的那股劲,他出声说:“二哥,你扶我起来,送我回州府学。” “我先送你去医馆吧。” 杜悯执意要回州府学。 “你等等。”杜黎跑回孟家,他跟孟青说:“三弟估计是中暑了,他走不动了,要我送他回州府学。我要送他去医馆,他不肯。” “听他的。”孟青知道杜悯还要回去收拾烂摊子。 杜黎听她的,他转身离开。 “爹,娘,你们自己待一会儿,我出去买点菜,你们晚上留这儿吃饭,今晚在城里过一夜,明天再回。”孟青孝顺地说。 杜老丁摆手,“我们今天回,不给你爹娘添麻烦。” “麻烦什么啊,多做几个菜的事,就是晚上你们要将就一下,爹跟大哥打地铺睡我爹的屋,娘来我屋里打地铺睡,杜黎跟我小弟睡,能挤得下。”孟青有条有理地安排,她看一眼天,说:“估计未时中了,都快没船了,你们再多歇歇,别急着走。” 杜父杜母一听,立马就要走。 “我们不留了,下次再过来。”杜父急着要去赶船,他急匆匆说:“老二赶不回去多留两天也行,你让他去余记米行拿粮钱,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孟青嘴上客套着留一晚吧、吃顿饭再走,一路把人送到渡口,看杜家三人坐上船走了,她才拍拍屁股回家。 回去的路上,孟青开心地哼着小调,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今天过后,杜悯跟他爹娘闹翻了,以后再和好也会有隔阂,杜父杜母还会一心一意偏着这个儿子吗?杜悯在家里又会偏向谁呢? “小二,还有炙鹅毕罗吗?给我拿一个。”孟青走进茶寮。 “孟大姑娘,有喜事啊?这么高兴。”小二见她笑眯眯的,他随口问。 孟青笑笑,“对,有喜事,我小叔子进州府学念书了。”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 另一边,杜黎扶着杜悯往州府学去,路上杜悯又吐了三回,整个人都快迷糊了,杜黎要带他去医馆,他死活不肯。 “送我回书院,我还有安排。”杜悯坚持。 杜黎只好背起他,闷着头快步朝州府学去。 来到州府学门外,杜悯执意要下来自己走,杜黎不放心,他扶着他跟了进去。 “杜悯回来了。”一个提着食盒的书童嚷嚷一声。 躲在阴凉处纳凉的学子们蜂拥而出,杜黎感觉自己像是耍猴戏的猴子,被人指点得抬不起头。他恨不能跑起来,杜悯却低声叮嘱走慢点。 “许博士来了。”有人喊。 杜悯站定,杜黎不得不停下,他抬头看去,看见一个手拿戒尺的长须白面男人一脸威严地走过来。 许博士听闻晌午时发生的事,正要找杜悯算账,如此不孝的学子,留在州府学是败坏书院的风气。然而走近看杜悯面无人色,额头隐隐泛青,看着像没几天好活了,他胸中怒火一滞,担忧地问:“杜悯,你这是怎么了?” “学生见过许博士。”杜悯虚弱地见礼。 “你生病了?还是你爹打你了?” “我爹没怎么打他,就打了两巴掌。”杜黎解释,“他生病了,又中暑了。” “学生昨天穿着湿衣着凉了,昨晚就发起热,高热烧得我不认人,今早强撑着迷迷糊糊上两堂课,我打算去医馆的时候,我家里的人来了。我爹娘误以为我不认他们,生气地强带着我在太阳下走了半个时辰,我好像又中暑了。”杜悯苦笑着为自己辩解。 杜黎顿时明白杜悯坚持拖着病体来书院是为了什么,他硬着头皮帮腔:“我也以为他有出息就不认我们了,哪知道是病得不认人,都烧晕过去了还被我爹掐醒了,我爹脾气爆,不等他解释先打了他。他跟我们解释清楚,又急匆匆要来州府学……” 许博士打量着杜悯,他知道他昨天穿湿衣的事,经学课开课前被史正礼的书童泼了半盆洗手水,授课的夫子让他回去换身衣裳,他没去,穿着湿衣听完半天的课。 “许博士,他骗人,他晌午那会儿清醒得很。”小高得主子眼色,他跳出来嚷嚷。 杜悯突然干呕一声,他捂着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看着可怜的很。 围观的人嫌弃地退开。 “三弟,三弟……”杜黎顶不住旁人的讥笑声,他忙侧过身帮杜悯拍背,借此低下头。 许博士看了一会儿,思及这人是陈员外举荐来的,他不再追究:“病了就回后舍休息吧,叫个大夫来看看,抓几剂药吃。” 杜黎清楚地听见杜悯吁口气,他扛起他,问:“我能先带他去医馆看病吗?” “去吧。”许博士颔首。 这回杜悯没再吭声,他顺从地被扛走了。 走出州府学,杜黎回头看一眼,他叹气说:“你这不是自找的,你早点把消息跟家里人说,哪有今天这个事。”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高兴,我一想到他们拿我辛苦得来的成就去炫耀,我就恶心。”杜悯连番受杜黎相助,他在他面前失去防心,很有倾诉欲地吐露心声,“二哥,你应该是最懂我的。” 杜黎不懂,他甚至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他跟爹娘吵过架? “二哥,今天我要谢你。”杜悯亲近地说,“还要谢二嫂,等我好了,我去跟二嫂道谢。” 杜黎没敢接话,他也有他的小心思,杜悯要是读不成书了,他担心孟青也不跟他过了。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第29章 死也不退学 “内急火攻心, 外暑热难解,你身子单薄,经不起内外两把火烧。”老大夫把完脉, 他探手扒开杜悯的眼皮, 继续说:“忧思重, 夜难眠,你肝火旺, 肾火虚,内虚外热,你是不是出恭不畅?” 杜悯偏过头,他不自在地说:“我不是大夫,这些东西你不用告诉我,也不用说出来, 直接开药吧。” 老大夫缩回手, 他如没听见一样, 补充说:“人还好强,死要面子。” “你是看病的还是算命的?”杜悯火大。 “你闭嘴吧,这会儿又有精神了。”杜黎头一次嫌他话多。 老大夫笑呵呵的,他让药童去拿牛角板,抬头跟杜黎说:“把你兄弟的上衣脱下来,我来给他刮痧, 先把暑热解了。” 杜黎三两下剥去杜悯的长衫,看见衣下的皮肉, 他酸酸地说:“真是细皮嫩肉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2节 然而不过几息, 杜悯的细皮嫩肉上浮现一大片红淤印,老大夫手上的牛角板刮过的地方,像是剥了肉皮一样, 淤红发紫的血印遍布整个脖子。 “疼吗?”杜黎好奇。 杜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杜黎走到一旁坐下,这时才想起一个要紧的事:“三弟,你身上带的有钱吗?我身上没带钱。” “只有八文钱,余下的在书院里。我把钥匙给你,你去拿。”杜悯忍着痛说,“你要是不想去,你去找我二嫂拿。” “我去找你二嫂吧。” 杜黎把杜悯押在医馆,他回嘉鱼坊,孟家的大门落着锁,他又找去纸马店。 纸马店里,孟家四口人聚在阁楼上,孟青和孟春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述一个时辰前发生的好戏。 “杜悯来时脸上的巴掌印是他爹打的?”孟父问。 “对,在我们家的时候,他又挨他爹一嘴巴子。”孟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挺不舒服。 “这杜老丁也是,杜悯都是能娶媳妇的人了,还在州府学念书,堂堂一个读书人,他不要面子啊。他就是再不对,做爹娘的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扇他的脸,这让他在外面如何能抬起头。”孟父面露一言难尽,他唾弃道:“我一个商人都知道孩子大了要给他留面子,孟春从小到大就没在外人面前挨过骂。” 孟春重重点头,“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杜悯挨嘴巴子的时候我就不舒服,就是说不出来。他不孝不顺是气人,也该打,但他一个读书人被打得趴在地上,还被他爹踢狗一样踢,怪不舒服的。” “从根上歪了,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孟母总结。 “杜黎还是好的。”孟青把杜黎挑出来。 “我就没把他当成杜家人。”孟母撇嘴。 孟青哈哈笑,“他之前还跟我说要来我们家当上门女婿。” “我们要不是商户人家,他有这个想法,我大开大门迎接他。”孟母摇头。 “师父,你女婿来了。”文娇在楼下喊,她是六个学徒中唯二的姑娘,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声音又脆又亮。 “我下去。”孟青停下手里的活儿,她开门下楼。 “爹娘跟大哥回去了?”杜黎问,“三弟是生病了,我送他去医馆看病,但身上没带钱,回来拿一点,你从他那份里面扣。” 孟青带他去铺子里支钱,说:“你跟三弟前脚刚走,你爹娘和你大哥就坐船走了。你爹说让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回去的时候把粮钱带回去。我怎么听他说什么余记米行?你家的粮食在余记米行卖的?” 杜黎把米行发生的事交代了,他为难道:“我不想一个人去拿,你陪我一起去吧。” 孟青摇头,她数三百个铜板用麻绳串起来递给他,说:“我不去,你自己去吧。余东家都大大方方跟你们来往了,你不好意思什么,不就是没做成他的女婿。” “你别不高兴就行。”杜黎拿眼夹她。 孟青笑一声,她推他出门,说:“快去吧,你三弟还在等你拿钱赎他,有什么话晚上回来再说。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他只是中暑,又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不需要我守夜照顾。”杜黎也不愿意在书院里照顾那个薄情寡义的东西。 “那我晚上做你的饭。”孟青朝他挥手,“快去快回。” 杜黎揣着三百文钱马不停蹄地赶去州府学附近的医馆,结八十八文医药钱,他拎着三包药跟杜悯走出医馆。 “你自己回去?”杜黎看杜悯精气神已经回来了,脸上也有血色了,不再需要他搀扶。 杜悯不吭声。 杜黎把药包塞他手上,说:“我还要去米行一趟,先走了。” 杜悯欲言又止,杜黎没看见,他一擦汗,又不停歇地往米行去。 杜悯只能拎着药包自己回州府学。 “杜悯回来了。”守在书院外张望的小厮看见人,他嚷嚷一声。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人,要白来了一趟。”史正礼率先走出去。 夏天酷暑难耐,州府学只上上午半天的课,书院里五十个学子,除了杜悯只有五人住在后舍,其他人都是住在家里。往日的午后,书院里几乎看不到人影,今天为看杜悯的热闹,四十九个人几乎都来了。 “呦,这不是杜家不孝子吗?看病回来了?真病还是假病?我来看看,这里面包的别是杂草。”史正礼夺过杜悯拎的药包,他撕开药包看都没看,直接撒了一地。 “你……”杜悯脸色难看。 “嗯?要说什么?”史正礼冲他弹弹手上的药渣,他睨他一眼,嘲讽道:“什么东西,还装上病了,一个大男人把小妾的勾当耍得挺趁手。” 杜悯气得呼吸急促,还得强扯出笑解释:“史少爷,我是真病了。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后舍了。” 他要绕道离开,但通往书院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没人有给他让路的意思。 “杜悯,州府学不是你能待的,识趣点,自己走吧。”同住在后舍的邢恕有些于心不忍,他劝一句。 “跟你这种无耻小人坐在同一个学堂是拉低了小爷的身份,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另有人说。 “你自觉点,别让我们对你出手,你今天能糊弄许博士,但糊弄不了我们这些人,你把我们惹毛了,我们让你连乡试都参加不了。”史正礼威胁。 “泥鳅就该本本分分待在泥巴里,不要妄想你不该来的地方。”另有人嘲讽。 杜悯这下是真慌了,他真的害怕了,他害怕史正礼的威胁,因为他能说到做到,他们真能让他无法参加乡试。 “我只在学堂里占一个座位,我坐在最后面听课,我能最后一个来,最先一个离开,没课的时候我就待在后舍,不出来碍你们的眼。”杜悯惶恐地求饶,他央求道:“我不影响你们,你们别赶我走。” “以你的身份,你出现在州府学就是一个错误,你占了州府学的名额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影响。州府学历来是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你是什么东西?”史正礼厌恶地质问。 “朝堂上的官员难不成都是世家子弟?科举制度起源于隋朝,延续至今朝,靠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不计其数,你们如此以出身自傲,他日进士及第走上朝堂,岂不是头一件事就要排除异己?”许博士的声音在一堵人墙后面响起。 “许博士。” “见过许博士。” 坚固的人墙瞬间四分五裂,在场的学子躲躲闪闪,史正礼被暴露出来,他慌了神。 “学生不敢。”史正礼被“排除异己”一话吓得汗如雨下。 “不敢?不见得吧。”许博士走上前来,他正视着一群低头躲藏的学子,训斥道:“你们在做什么?威迫同窗退学!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我这个博士要不要让给你们来当?” “学生不敢。” “学生知错。” “博士大人,您这话就严重了,学生只是不理解,州府学一直以来都是只准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前来念书,什么时候能招收庶民了?”史正礼不服地问。 “只准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读书的是国子监和太学,你进不去,最低门槛是五品官员的子孙,还得是京官,地方官学一直可招收有才学的平民子弟。别说地方官学,就是长安城里的四门学都准许庶人俊异者入读。”许博士看都没看他,他毫不留情面地说:“眼界短浅就多去看书,而不是成日惦记着排挤同窗。” 一记无形的巴掌扇在史正礼脸上,他羞恼得面红耳赤。 “散了。”许博士发话。 在场的学子立马如鸟兽般散开,逃似的带着书童分别走水路和陆路跑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地只余杜悯和许博士两人。 “学生谢博士大人为我解围。”杜悯感激涕零地躬身一拜。 许博士不怎么喜欢这个学生,他摆摆手,撩起衣摆走了。 杜悯一直等脚步声听不见了,他才虚脱地直起腰,望着许博士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无力地希冀着他今日的话能吓退豺狼虎豹,为他挡下一劫。 可他回到后舍,发现他住的宿舍门敞着,门上的锁被砸了,床沿上淌着明亮的水迹,一室凌乱告诉他,这件事还没完。 杜悯走过去摸一把水,水还没晾干,只能是赶在他之前回到后舍的五个同窗中其中一个做的。 杜悯什么都没做,他沉默地把吸饱水的床褥抱出去晾着,晚上躺在硬实的床板上睡一夜。 * “……就是这么个事。”杜黎躺在床上,他把送杜悯去州府学之后发生的事讲给孟青听,他感叹说:“我三弟真是个能人,这个事就这么轻易地被摆平了。” 孟青摇头,她心想这可不见得,如果杜悯没有信口杜撰,眼下他在州府学正在遭受霸凌,后面还有个更大的劫等着他。 “我三弟这儿没事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家里的粮食还没有卖完,粮食卖完还要接着插秧种晚稻。”杜黎丝毫不受白日风波的影响,又惦记上地里的活儿。 “今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孟青问,“你对你三弟怎么看?” 杜黎沉默一会儿,说:“睡觉吧。” “你什么意思?”孟青戳他,“睡什么觉,我问你话呢!” “不想谈他,可恨也可怜。”杜黎不想再管杜悯的事,他早就对这个三弟心冷了,今日的事发生后,他对杜悯的防备更甚。 “他这人不记恩只记仇,你待他千好万好,只要有一点不好,他就恨你。你离他远点,少跟他打交道,别想着他有出息就攀附他,只要不得罪就行。”杜黎劝她。 “你看人还挺准,那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孟青试探。 杜黎又装哑。 孟青坐起来,他也跟着坐起来,“你干什么去?” “家里还有点酒,我去倒一碗给你喝。” “哎!”杜黎羞恼,他探身拽住她,“我不喝酒。” 孩子受惊呓语一声,杜黎和孟青怕吵醒他,两人都消停了。 “你今天看似劝架实则挑唆。”杜黎不等她问,主动接上前话,“我爹连骂带打,老三都要认错了,你一劝,他把藏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了。” “满口胡言。”孟青不承认。 “胡言就胡言吧。”杜黎躺回床上。 夫妻俩沉默一会儿,孟青掀过这茬,她率先开口:“明天去给你三弟送饭吧,看他还有没有受欺负。” “不去,我去了也是给他丢人。”今天的事经一遭够杜黎记一辈子的,他决定除了报丧,他再也不主动去找杜悯了。 “唉……州府学那都是什么人,我们在人家面前说不上话,就是知道他们欺负三弟,我又能做什么。”杜黎也知道杜悯会受欺负,可他帮不上忙,去了说不定还给杜悯拖后腿。 他都这么说了,孟青也就不勉强了。 “你爹都发话了,你在这儿多住几天,你负责哄孩子,他一日比一日大,精力一日比一日旺盛,睡的觉也少了,醒着的时候老是闹着往外跑,我娘还要守铺子教学徒,再带着他,忙得焦头烂额的。”孟青说。 杜黎应好。 然而杜黎住在孟家的第四天,朱船家找来孟家纸马店,他报信说:“杜黎,你大哥托我带话让你们赶紧回去,你爹娘病得下不来床了。” “好,我下午就回去。”杜黎应话。 孟父孟母闻言,让孟青也回去看看,病得下不来床了,听着还挺严重。 “去跟三弟说一声吗?”孟青问杜黎。 杜黎不确定。 “你爹娘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想通过我们通知杜悯,让他回去探病,借此和好?”孟青灵光一闪。 杜黎心想还真有可能。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3节 “不用通知他,他要是有课不能请假,到时候我爹娘又要骂他不孝,他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我们索性也当作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不多事。”杜黎做决定。 这是他的家事,孟青听从他的意见,她回家收拾行李,打算带孩子回杜家看看。 然而两人刚进嘉鱼坊,就看见一个书童在孟家门外徘徊。 “你找谁啊?”孟青问。 “你是这家的人吗?杜悯的二嫂是不是你?我是州府学许博士的书童,他从陈员外口中得知杜悯的二嫂住在这里,让我来传个话。”书童禀明来意。 孟青忙开门,“我是杜悯的二嫂,你进来说话。” 门开,三个人进去,杜黎落在后面关上门,隔断对面打探的目光。 “他是杜悯的二哥,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孟青说。 “杜悯称病一直躲在后舍里不出门,许博士让你们过去看看,也劝劝他,要是待不下去,退学吧。”书童说。 杜黎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他生气地质问:“你们州府学的学子还在欺负杜悯?” 书童不答,“你们要去吗?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去,这就去。”孟青不问杜黎的意见了,她直接决定:“你爹娘那里先缓缓,我们先去看杜悯。” 夫妻俩跟书童一起前往州府学,这下又赶上学堂散学,遇上权贵子弟们带着书童往外走。 “呦,这不是杜悯那得了失心疯的二哥嘛?”史正礼讥笑。 杜黎当作没听见。 “你是杜悯的什么人?他那个商户女二嫂?而且还是做明器的商户女?什么鬼扯的纸扎明器。”史正礼对杜悯的人际关系都查清楚了,他嘲笑道:“一家子上不了台面的。” 惹不起,孟青也只能当作没听见。 “这边走。”书童出声。 史正礼看见许博士的书童,他收敛了些,不再找茬。 “这里就是了,那道门上有字的宿舍就是杜学子的。”书童说罢就离开了。 孟青走到门前,发黑的木门上用鸡血还是什么血写着“无耻”两个字,她抬手拍门:“三弟,你在里面吗?我跟你二哥来了。” 屋里躺着的人听到她的声音,饱含戾气的眼神动了动。 “三弟,把门打开。”杜黎说。 “三弟,你再不开门,我跟你二哥要被人看笑话了。”孟青说。 杜悯闻言走下床,他赤脚踩在地上过去开门。 孟青看清他的样子,她狠狠皱起眉头。他眼窝凹陷,眼下青黑,显得眼睛格外大,大得可怕,人也变了,看着戾气横生,面目狰狞。 “三弟……”杜黎对他再生气再心凉,在见到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最先涌现的是心疼。 “进来说话。”杜悯怕被人看去,他躲去门后的阴影里。 门关上,屋里一暗,杜黎和孟青有一瞬间的失明,杜悯却毫不受影响,他大步走回床边坐着,哑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许博士的书童带我们来的。”孟青说。 “让你们劝我退学?”杜悯了然。 “他说你病了,让我们带你去看大夫。”孟青否认。 杜悯呵呵笑,“我没有病,你们走吧。” “没病你怎么不出这个门?他们还在欺负你?”杜黎问,“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纸屋做好了,我还没拿去给陈员外看,你跟我一起,我带你去见他。”孟青明确地提供办法。 杜悯不吭声。 孟青也不催,她在屋里找一圈,找到窗子所在的位置打开窗。 “别开窗!”杜悯要往被窝里躲。 孟青没听他的,“你这屋里一股子泔水味,我闻着难受,开窗散散味。” 窗子一开,屋里亮堂多了,孟青和杜黎把屋里的摆设看清楚,一个木箱一个床,一个板凳一个书桌,书桌上的书……孟青拿起书,书是潮的。 “你的被子是湿的?”杜黎闻到泔水味的来源,他掀起杜悯身上盖的被子,里面的丝绵结坨了,湿气味混着汗水味,让人作呕。 “是他们干的?走,我们去找许博士,让他给你做主。”杜黎一直压抑的愤怒喷发出来,他高声骂:“狗娘养的杂碎,心窟窿黑完了,手段下作得像小娘养的。” “别骂了,别给你们招祸。”杜悯阻止他,“这事你们不要管,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三弟,要不退学吧,我们不在这儿待了。”杜黎忍不住说。 杜悯眼神一戾,他恶声恶气说:“不可能,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孟青心里一惊,“你要做什么?” “你们走,不要再来了。”杜悯再次赶人。 孟青怎么可能走,“三弟,你可不能做傻事,你要是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你读了那么多的书,熬了那么多的夜,写了多少篇策论,背了多少篇经纶,你吃了这么多苦可不是奔着死来的。你要是死了,可就如他们的意了。” “我也不想如他们的意,可他们威胁我,我要是敢去学堂听课,他们就要把我不认爹娘的不孝举动宣扬得人尽皆知,我的名声毁了,没人给我做保,我连乡试都不能参加。”杜悯无助地掉眼泪,“二嫂,你说我怎么办?我离开州府学也不可能去崇文书院,没有书院肯要我。” “去找陈员外有用吗?”孟青问。 杜悯摇头,“许博士是他的人,他要是肯帮忙,你们就不会在这儿。” 说罢,“啪”的一声响,他使劲扇自己的脸,“都怪我,我自己害了自己,我要是不虚荣,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们想赶走你,多的是手段,没有这一个事也会有下一个事。”杜黎握住他的手,他再一次劝:“杜悯,退学吧,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不行,我不退学。”杜悯情绪激动地大喊。 “你看,你又虚荣了,不就是怕退学后外人嘲笑。”杜黎说。 杜悯反驳不了,他疯癫地喃喃:“把我逼急了,我死在学堂里,我要整个吴县的人都知道,州府学里四十九个权贵子弟逼死了我,我让他们背上人命官司,也没法科举。” 第30章 破局 孟青灵光一闪, 她有了主意:“那你就拿你的命去威胁他们,他们拿你的名声威胁你的前程,你用你的命去威胁他们的前程, 连带捎上整个州府学的名声。” 杜悯愣住, 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许博士待你如何?”孟青问。 “不甚喜我。” “既然不喜你, 他授意书童让我们来劝你退学,多半不是出于惜才惜命的心。他怕你死在这里影响州府学的名声, 他怕担上责任。”孟青压低声音说,“他怕你死,你就要死给他看,逼得他不敢劝你退学,还得操心约束那帮恶霸。” 杜悯若有所思。 “你怕书院的人议论你吗?怕名声不好听吗?”孟青又问。 杜悯苦笑,“二嫂, 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那就闹吧, 担个寻死觅活的名声, 也好过一直被别人拿捏压制。你都走上绝路了,那就豁出去一回,怎么也能撕出一条出路。先别管路好不好走,有路就有出口。”孟青鼓舞他,她支招说:“你今天别洗漱,明天就这个样子去学堂, 再有人赶你,你就发疯用血写遗书, 威胁他们要血溅学堂, 让他们背上人命官司。” 杜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二嫂,我懂你的意思。” “你拿捏好分寸,可别真撞死了。”孟青玩笑着提醒。 杜悯挠头笑笑。 “你好好琢磨琢磨,要闹就大闹一场,摆足要拖所有人下水的气势,最好见点血。”孟青兴奋地出主意。 “他们会不会合起伙来杀人灭口?”杜黎有一点担心。 “杜悯是小有名声的书生,同窗众多,还有不少恩师,他在吴县这个文人圈是有人脉的,哪是那么好杀的,杀人容易收尾难。他们真要是敢要他的命,还会大费周章地赶他滚蛋?再一个,合伙杀人可不比独自杀人,保守秘密多难啊,这相当于是给其他人递出一个致命的把柄。一帮人都没出息就算了,一旦一个有大造化,其他人都得死。”孟青很有经验地分析。 杜黎杜悯兄弟俩齐齐看着她。 “看什么?”孟青觉得莫名其妙。 “你难不成密谋过杀人?”杜悯问。 孟青抬手打他一巴掌,她调侃道:“没事了?不想死了?” 杜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杜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这会儿竟然在杜悯身上看到孟春在孟青身边时的样子,服服帖帖的,极为亲近。 孟青也没觉得打小叔子有什么问题,她继续给他出谋划策:“你酝酿一下,待会儿发疯把我们赶走。” “我把你们赶走之后再出门一趟,装作要把我的遗书交到其他人手里。”杜悯不想死了,又惜命起来,他二嫂说的是没错,但他怕真遇到蠢货要杀他灭口,他要先把风声透出去,让他们有个忌惮。 “嗯,你自己考量吧,你的计策肯定比我的计策周密。”孟青不怀疑这一点,她话头一转,问起另一个事:“你吃饭在哪儿吃?州府学能堂食吗?还是出去买着吃?” “住在书院的学子不止我一个人,旁边还有五个,书院安排的有厨娘做饭,我交钱就能去吃。” “你这几天吃饭了吗?没吃饭吧?你快跟你二哥差不多瘦了。”孟青说。 杜悯看看自己,又看向他二哥,两人相比,他二哥更瘦,露在衣裳外的手腕,皮下的骨头能看见骨节。他突然想起,他二哥在那日午后背着他从嘉鱼坊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州府学,又扛着他去医馆。 “你背我的时候累吗?”他问。 杜黎意识到他的意思,他眨下眼,别扭地扭过头没有回答。 杜悯低下头,这会儿又想起他忽略的细节,他二哥今天连着两次劝他退学,试图要带他离开这儿,而不是担心他离开州府学之后没法读书、不能科举。 “明天让你二哥来给你送饭吧,他在外面等着,你完事之后出去吃。要是时机不合适就不出去,他在外面装装样子多等一会儿,等不到就把饭菜拿回去自己吃。”孟青等半天也没等到这两个闷头鳖吭声,她索性说自己的。 杜悯不再抗拒,他“嗯”一声。 “你们兄弟俩剔了骨头,肉合起来估计还不到五十斤,瘦得吓人。趁着这个机会,我留你二哥多在城里住一阵子,让他天天给你送饭,他也跟着补补。”孟青试探着说。 “我住在城里,地里的活儿就没人做了。”杜黎没多想,他不忘他的使命,拒绝道:“你闲了给他送几顿,忙了就算了,让他在书院里吃。” 孟青撇着眼睨他,“你这身子板,真打算累死在地里?” “没那么严重……” “二哥,你听我二嫂的。”杜悯出声,“我不用家里出钱养了,今年荒几十亩地也不影响什么。爹要是不想让地荒着,他雇人插秧也行,收成刨去工钱还有剩的。” 杜黎是从小在泥巴里刨食的人,有地却荒着,他心里不得劲。 杜悯看出他的心思,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多心疼心疼自己,长着嘴要会说,闷头干谁领你的情,你累死都没人心疼。” “听你三弟的。”孟青跟着一唱一和。她这步棋真是下对了,杜老三的心偏到她这一边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4节 杜黎眯眼,他凝神抓住心里突然浮出的念头,再看孟青和杜悯,嘿,这两人这会儿像是亲姐弟,还交起心来了。 “滚!都滚出去!”杜悯乍然发作,他蹦下床抱起被褥朝两人打去,“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杜黎吓了一跳,他懵着脸被孟青拽着开门跑出去。 杜悯披头散发地追出去,他拿被褥当武器砸出去,疯癫地说:“别想让我退学,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说罢,被褥他也不要了,又躲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杜悯,杜悯。”孟青跑回去拍门,“你可别死心眼,不要做傻事。” “滚啊!”杜悯在屋里骂。 杜黎看附近住的人走出来看,他眼神凶恶地瞪着他们,“看什么看?你们把他逼疯了就高兴了?” “他要是出事了,我们卖房卖地去长安也要告你们,让圣人来断官司,看平民能不能来州府学念书。”孟青愤怒地高声说,她捡起地上的被褥,摸到被褥上的湿意,她一下子动了真火,抱着被子朝他们走去,把散发着泔水臭的被子砸向离她最近的人。她叉腰骂:“手段下作的玩意儿,有本事跟我小叔子比谁能考上官,别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使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泼妇!泼妇!”差点被砸到的学子心虚地回骂。 杜悯屋里的门又开了,他冷着脸说:“你们走,不要再来打扰我。”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你可不要做傻事。”孟青趁机离开。 杜黎过去捡起被褥,说:“我回去换一床干净的被褥给你送来。” 杜悯没理,他又关门了。 还没走出州府学,孟青和杜悯遇上领他们进来的书童,她这回没再笑脸相迎,生气地说:“我们被赶出来了,他死也不肯退学。” “是谁在欺负他?你看看,他的被褥被泼了泔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你们书院就没人管吗?”杜黎气得嘴哆嗦。 书童尴尬,他含糊其辞地说:“这、这我也不知道,回头我跟许博士提一提。” 孟青长叹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把钱袋塞给书童,说:“我来得急,没多带钱,你别嫌弃。麻烦你帮我们多去看看他,别让他寻短见。” 书童可不敢沾染这事,他把钱袋塞回去,推脱道:“许博士还交代我出门办事,我就不多陪了。” 孟青冷眼看他跑了,她跟杜黎继续往外走。 在她跟杜黎离开一柱香之后,杜悯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束了发,手上攥着一卷带字的纸,开门出去了。 “公子,杜悯出门了。”邢恕的书童跑去跟主子回话。 “去哪儿了?别是真要寻死,你快跟上去看看。”邢恕连声吩咐,他着急地在屋里走一圈,叹气说:“这事办的,可别真出人命了。” “杜学子,你这是要回家啊?”许博士的书童绕一圈躲掉孟青和杜黎,刚回来就遇上杜悯要出门。 “不是。”杜悯回答一句,直接走了。 * 另一边,杜黎和孟青也快到家了,孟青一路沉默,她在琢磨她梦里的那一世,杜悯有没有遇到这个事,如果遇到了,她有没有像今天一样献策。 “你说三弟能如愿留在州府学吗?”杜黎问。 孟青点头,“能。” 至少在她的梦里,杜悯进士及第了,而她在梦醒之后没做影响杜悯决定的举动,尤其是在他的学业上。如今发生的一切,梦里应该也有发生。 也不一定……“你三弟是为什么事跟你爹娘有隔阂的?”她问。 “我也不知道,没见他们吵过。”杜黎也想过这个事,但一直没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不会是因为我对你爹娘不满意吧?”这话说的,孟青自己都笑了。 “你做梦。”杜黎笑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他随后沉思道:“以前不可能,以后说不准。他要是熬过这个难关,估计能对你有几分真心,真拿你当个嫂子尊敬。” 孟青回头看他一眼,说:“或许你也可以。” 杜黎沉默,一直回到孟家,他才开口说:“算了,我就不费这个事了,真情真心他不稀罕,我也给不起。”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他不需要改变,杜悯或许更吃他这个样子。当然,她也更喜欢他的本性,有点鲁又有点通透劲,不爱算计也不愚笨,能吃亏也知道鸣不平。 “你爹娘那里托人带个话回去,你晚几天再回,至少要等到杜悯这里有个结果。”孟青跟他说。 杜黎点头,“我知道,孰轻孰重我拎得清。再说我又不是大夫,我就是连夜赶回去,我爹娘也不会一夜病好。” “你三弟的事暂且瞒着,免得他们又跑来坏事。”孟青提醒,“我有点胀得慌,望舟该吃奶了,我先去纸马店。你不用再去,把被褥拆开洗干净,再拿钱去大市上买个食盒,买个大点的。” 说罢,孟青急匆匆走了。 杜黎拎个板凳在檐下坐一会儿,这事闹的,唉!他长吁一口气,回屋拿剪子剪开缝线,被面拆开,他倒出里面结坨的丝绵。杜悯带去书院的被褥是杜母用好蚕丝捣的丝绵,光洁的丝绵如今成了脏黄色,里面甚至还有幼虫在爬。 他赶紧打盆水,把掏出来的丝绵都泡水里,水面立马飘起一层虫卵。他想起被面,另打一盆水把被面也泡在水里。 “狗杂碎们,等着吧,但凡杜悯能有出息,有你们好看的。”杜黎骂。 * “公子,杜悯先去了陈府,他托下人捎了一封信,之后又去儒林坊,可能是想找关系回崇文书院。”邢恕的书童跟着杜悯跑了半天,太阳落山才回来。 “他不是嚷嚷死都不肯退学?”邢恕说。 “说是这么说,真待不下去了他还真要寻死不成?”书童说。 邢恕闻言松口气,“他回来了?” “回来了,又钻屋里去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书童回答,“公子,你别操心这事了,杜悯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又没欺负他。” 话刚落,后舍响起喊“杜学子”的声音。 “杜学子,你在里面吗?许博士请你过去一趟。”许博士的书童敲杜悯的门。 “不去,我不会退学的。”杜悯嚷嚷,“我明天就去听课,谁再赶我,我撞死在学堂里。” 书童劝几句,但里面像死了一样没动静了,他只能匆匆回去回话。 邢恕走出来看,隔壁史安林过来问:“他说什么?” 对方是史正礼的族弟,也是史正礼的狗腿子,邢恕得罪不起史正礼,只得回答:“他说明天要去听课,再有人赶他,他要撞死在学堂。” “他这种汲汲营营的人会舍得死?他怕是压根不敢走出这道门。”史安林嗤一声。 然而第二天辰时初,杜悯开门出来了,他在一众讥讽玩味的目光下,昂着头离开后舍。 “走走走,快去看热闹。”史安林激动地吆喝,早饭都不吃了。 今早是策论课,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已经来了不少人,史正礼他们正在交换彼此作的策论,在见到杜悯时,他们一致停下手上的事。 杜悯谁也不看,一副什么都不惧的姿态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书桌已经没了,板凳也不见了。他在讥笑声中放弃找回书桌的念头,直挺挺地靠墙站着。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史正礼走到最前方,他用扇骨抵着杜悯的下巴,说:“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就等着臭名远扬吧。” 杜悯一把夺走他的扇子,“啪”的一下砸在他脸上。 “你他娘地找死,给我打。”史正礼怒了。 书童不能入学堂,在场的学子们迟疑着没动手,只在史正礼和史安林动手打人的时候,他们伸手伸脚地绊住杜悯,不让他还手。 “公子,夫子来了……许博士也来了。” “啊啊啊啊——”杜悯发疯地大叫,他癫狂地朝牵制他的人打去,手脚并用,甚至动嘴咬,逮着哪儿咬哪儿,逮着谁咬谁。他豁出去不要命地打,先前牵制他的人吓得惊叫着后退。 “都给我住手。”许博士进来看见这一幕,他大吼一声。 其他人被震慑住,杜悯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抄起一个板凳朝史安林砸去。 “拦住他!”许博士大叫。 杜悯被夺走椅子,他奋力朝史正礼踹一脚,下一瞬被按倒在地。 “你想杀人?”许博士走来质问,“退学,你立马从州府学离开,州府学容不得你了。” “我不走,我死都不走。”杜悯拗着脖子喊。 “拉他走。”许博士吩咐跟进来的书童。 杜悯被从地上撕起来,他鼓着通红的眼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愤恨地大喊:“你们都想让我死,都不给我活路,好,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他骤然朝前跑,拽着他的书童没料到,一下子被他挣脱,只能眼睁睁看他朝门上撞去。 其他人见了吓得啊啊大叫。 “咚”的一声,接着又“砰”的一声巨响,木门砸在墙上,杜悯滑坐在地,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爬起来又朝墙上撞。 “快快快,快拉住他。”许博士大叫,他吓得要晕死过去。 杜悯被拽住,他还挣扎着要往墙上撞,他边挣扎边大喊:“你们逼死了我,我要让吴县所有人知道,州府学的权贵子弟联手逼死了我,我死了也不让你们安宁。” “他、他昨天出去了一趟,去了陈府,还去了儒林坊。”邢恕反应过来,他惊叫大喊:“他还给陈府的下人递了信!” 许博士一个激灵,他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杜悯要真死在州府学,再传出风声,他这个博士也当到头了。 “杜悯,有事好商量,没人逼你去死,你别走极端。”许博士好声好气地安抚。 “没人逼我死?你的学生们都在逼我去死。他们污蔑我的名声,威胁要断我前程,逼我从州府学退学,这就是逼我去死。”杜悯顶着一脸的血哭诉,“我读书十二年,耗财数百贯,全家托举我一人,就指望我读书能有出息。他,他,还有他,他们所有人威胁我,我不退学他们就要毁我名声,让我连乡试都不能参加。我这十二年的努力全没了,我没脸见我爹娘,我不如死了,也免得他们受人嘲笑。” “说得冠冕堂皇,你连你爹娘都不想认,还怕他们遭人耻笑?”史正礼讥讽,“之前装病,现在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好手段。” “放开我。”杜悯要推开拽他的小厮。 “你闭嘴。”许博士厌恶地朝史正礼斥一声,听见外面又闹起来了,他呵斥道:“外面又闹什么?” “杜学子的二哥来了,他担心杜学子寻短见,闯进来要找他。” “二哥,二哥!史正礼还有州府学的其他人要逼死我,他们要我死。”杜悯声嘶力竭地喊,“你快走,去报官,要为我报仇。” 杜悯见火候不够,他狠了狠心,使足力气往前一扑,一头撞在坚硬的桌角上,额角顿时溅出血。他顺势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倒瞪着一张张惊慌的脸。 “死人了——”有人害怕地大叫。 “三弟!”杜黎在学堂外面大喊,“你们放开我,我要报官,你们害死了我三弟。” “拦住他,不能让他走。”史正礼大叫着吩咐下人。 “还有气,快去叫大夫。”许博士颤抖着手摸到鼻息,他站起身就给史正礼一巴掌,“你、你……你品行恶劣,道德败坏,欺压同窗,害人性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州府学的学生。” 史正礼惊愕,他慌张辩解:“我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你没有威胁他?没有要赶他离开州府学?这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学生来插手?”许博士怒斥,“先前我就训斥过你,你不知悔改,还敢变本加厉。州府学容不下你,你立马收拾东西离开。” “来人,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史正礼不许踏入州府学一步。”许博士下令。 “你不能开除我,我大姐嫁入兰陵萧氏,我祖父曾是礼部侍郎。”史正礼又傲起来。 “改日我自会上门与史老爷子叙旧。”许博士甩手离开,并吩咐说:“把杜学子抬回他的宿舍,速速请大夫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5节 “博士,杜学子的二哥是留还是让他走?”书童等在外面焦急地问。 “蠢货,放他出去闹事?让他去照顾杜悯,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许博士恼怒地吩咐,他低斥:“怎么让他进来了?把门房给我换了,没用的东西。” 书童“哎哎”应好,没敢解释说门房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杜黎声称杜悯要寻短见,谁敢拦着他不让进。 “交代下去,以后无关的人不能再进书院。”许博士又补一句。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书童跑开。 杜悯被人抬出来,杜黎看见他满头满脸的血,他心里一咯噔,腿软得站不住了。 “三弟!杜悯!”他推开拦他的人,摔了食盒跑过去。 “没死没死,还有气,已经去喊大夫了。”许博士的书童又跑过来说,“杜二哥,你随他们去照顾杜学子,大夫马上就来。” 杜悯也睁开眼,“二哥。” 杜黎抹一把眼泪,“你怎么样?吓死我了。” 杜悯没答,他望天流泪,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大夫很快就来了,他诊治后,说:“伤口不严重,就是出血多,身子虚。” 许博士长吁一口气,说:“开药吧,多开几副补血的药。” 大夫给杜悯处理好伤口,退出去写药方。 “王大夫,今日的事不要在外乱说。”书童跟出去叮嘱。 “老朽明白。” 屋里,许博士走到床边,见床上就铺着几件衣裳,衣裳下是散发着泔水味的硬床板,他吩咐说:“去收拾一间空房,给杜学子换个房间住。” 杜悯虚弱地睁开眼,“博士大人,我还能留在州府学读书?” “你死都不肯退学,不留你怎么办?今日这事我不追究了,你本本分分在书院再留两年,不要再闹事。”许博士半是训诫地叮嘱。 “是。”杜悯垂下眼。 “其他人不会再欺负他吧?还会有人威胁他吗?”杜黎追问。 许博士瞥他一眼,说:“我会解决。” “谢谢您。”杜黎弯腰道谢。 许博士看向杜悯,问:“你昨天送出去的是什么?” “没有送出去,我担心会害死我的夫子和旧时的同窗,临时改了主意。只往陈府递了一封信,是为传信,员外大人在孟家纸马店定做的纸屋完工了。”杜悯交代。 许博士顿时明白今日这一出是杜悯故意做的局,他想起陈员外曾说的话:这小子有几分谋略,是可造之材。 “你对自己还挺狠。”许博士朝他头上看去一眼,他寻死时不要命的样子不像假的,把他都唬住了。 杜悯没吭声。 许博士也没再说什么,他径直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下人来替杜悯收拾东西,帮他搬家。 “二哥,我饿了,你去替我买点吃食。”杜悯说。 “行。” 但杜黎出了州府学的门就进不去了。 许博士的书童候在前门,他好言好语地说:“你早上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许博士,他下令无关人员不许再进入书院。饭食给我吧,我给杜学子送去。” “可我三弟受伤严重,我得进去照顾他,他如今动不了,再受人欺负连反抗也不能。”杜黎说。 “他往日能反抗的时候也没反抗啊。”书童来一句,继而又好言好语地说:“安心吧,许博士杀鸡儆猴,没人再敢闹事。至于杜学子那里,我会安排个药童过去伺候。” 杜黎闻言,他只能把手上的米糕递过去。 “劳你跟杜悯说一声,我晌午来给他送饭,以后也顿顿送饭,让他记得打发药童出来拿饭菜。” “好,我会把话带到。” “再麻烦你一个事,我的食盒还在书院里,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那是我昨天新买的食盒。” 书童打发扫地的下人去给他找。 一柱香后,杜黎拿到脏污的食盒,他简单用河水洗一洗,拎着饭盒回去跟孟青汇报。 孟青正在接待陈府的管事,“我琢磨着这两天要去府上报个信,没想到您今日就来了。您随我来,纸屋在阁楼上。” “是杜学子昨日上门送信,说纸屋做好了,大人吩咐我过来看看。”陈管事解释。 孟青略感意外,她思量着,杜悯的信已经递到陈员外手上,她就不用再琢磨替他在陈员外面前美言的事。 “纸屋就在这儿。”孟青推门进去,问:“陈员外需要亲眼过目吗?我家有驴车,可以送货上门。” 陈管家顾不上回话,他被屋子中间放置的三进纸屋镇住了,半人高的纸屋,墙体乌黑,屋顶也是黑色,一块块儿瓦片宛如真的。他走到纸屋一侧俯身看去,头进院有洒扫的纸人,马厩里有一匹低头吃草的纸马,马厩外面甚至有一垛粮草。二进院也有或站或蹲的纸人,看着像是念书的学子,私塾里也有正在翻书的纸人。再到最后一进院,亭台楼阁俱全,亭台楼阁的形状跟陈府里的有六分像,但摆置不同,不会让生人心生忌讳。 孟青在一旁欣赏陈管家脸上赞叹的神色,她自谦道:“头一次做这种精细的纸屋,许多地方还有不足,也不知道陈员外会不会不满意。” “不会不会,大人肯定满意,做的跟真的一样,孟大姑娘手艺好极了。”陈管事忙说。 “谢您看得起。”孟青面露自得。 “这样,你带人帮我把纸屋送回去,我顺便给你结算工钱,免得我再跑一趟。”陈管家觉得他带来的钱够不上这个纸屋的身价,为了不让主家落个倚官仗势的恶名,他打算先拿回去让主子们看看,看能不能再添些钱。 孟青瞥一眼他手上拎的包袱,她没有拆穿,说:“行,我下去叫人。” 孟母回去赶驴车,孟父、孟春和几个学徒上来合力抬起纸屋下楼。 纸屋用驴车拉着走过半个吴县,载着一车的惊呼和赞叹来到陈府。 “史家主支的那个小子我给赶走了,杜悯敢闹,以性命相挟,当场见血了,险些丢命。这个动静闹得不小,知情的人也多,史家的老怪物再蛮横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许博士盯着棋盘,他落下一子,说:“老师葬礼上受的耻辱,我还回去了。” “师兄,多谢你。”陈员外将手上的纸递过去,“这就是我昨晚收到的,这小子心中有分寸,没敢乱来。” 许博士看一眼,目光落在“纸屋”二字上,抬眼问:“先前史家因纸扎明器羞辱你和老师,你还碰这东西?” “我要是避之不及才遭人耻笑……”陈员外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他看向屋外,问:“什么事?” “陈管家回来了。”守门的下人回话。 “大人,我把老爷的纸屋运回来了,您去过过目,孟家手艺了得,小的眼界浅,觉得这纸屋做的堪比瓷器。” 陈员外闻言,他邀请许博士一起去看看,他接上前话:“我看过杜悯的策论,你回头也看看,他言之有物,在看过他的策论后,我认为纸扎明器在日后很可能会取代陶制明器和实物葬品。” 许博士摇头,他戏谑道:“五百年后吗?” 第31章 不做是吧,那就彻底别做了…… 孟青和孟春站在前院, 负责前院洒扫的下人都聚在二人身边,探着脖子瞅驴车上的纸屋。 “屋顶是用什么做的?琉璃雕的吗?看着还透光。” “你们看这院里的纸人,这要是搁在以前, 活人殉葬, 他们死之后是不是就像这纸人一样继续做生前的活儿?” “闭嘴, 主子来了。” 此话一出,下人们如被石子惊飞的鸟雀, 一下子跑光了。 孟青看过去,见陈员外和一个身着绢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踱步而来,大概是守孝的缘故,陈员外身着麻衣,半脸的青髯未剃,头发披于身后, 看着落拓不羁。另一个男人也蓄着长髯, 修剪得整齐服帖, 很有风流名士的感觉,她不由多看几眼。 待二人走近,孟青见礼:“见过员外大人,见过先生。” “见过员外大人,见过先生。”孟春有样学样。 “这是州府学的许博士。”陈员外介绍。 孟青讶异,这人比她想象中长得正派。 “见过许博士, 我是杜悯的二嫂,他在州府学念书。”孟青再次问好。 许博士颔首, 他看向驴车上的纸屋, 只一眼,他心中的轻视立马消散了大半,先不谈纸扎能否用作明器, 单论纸扎之术,此物让人惊叹。 陈员外绕着驴车走一圈,说:“杜悯所言不差,这东西交由你自己拿主意,的确远超我的期待。这屋顶……”他伸手摸一下,手感粗糙,不是琉璃。 “刷了三层牛胶,书本上可能叫黄明胶,大人或许没见过,这东西不常见,一些木匠会用牛胶粘合木板。”孟青接话。 陈员外的确没见过这东西,他让许博士来看,“师兄,这颜色看着像不像琥珀?” 许博士点头,“很有巧思。” 他也伸手摸摸捏捏,离近了看,光落在上面,最里层封住的瓦片都有颜色深浅的变化。 “瓦片也是纸做的?还是磨的碎瓦?”许博士问。 “是纸瓦,用浸染墨汁的纸叠的一个个纸块儿,先压实再捏造瓦片的弧度,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最后用骨胶粘在竹骨上。屋顶铺好之后还要用墨痕勾勒,墨迹干了才能刷牛胶。”孟青一一讲解。 “骨胶跟牛胶不是同一个东西?”许博士又问。 “不是,骨胶是用猪骨、羊骨、鸡骨熬的,颜色深,杂质多;牛胶是用牛皮熬的,胶质干净,颜色透亮。”孟青回答。 “还挺讲究,工序也复杂。”陈员外接话。 许博士没反驳,他又去看旁的东西,纸屋里的纸人、纸马都是一掌高,尺寸小反而更精致,马厩里纸马的马皮跟葬礼上顾家送来的两匹纸马有同工之妙,没有因为是配角就偷工减料。 “去拿三十贯钱给孟大姑娘。”陈员外吩咐,说罢,他偏过头看向孟青,说:“孟大姑娘手艺精妙,不论是先前的纸马还是眼下的纸屋,都做得栩栩如生,也不缺明器的庄重肃穆。可惜你是个女子,你若是个男子,我必举荐你做皇家工匠,你这手功夫,在宫殿建造上能有极大的建树。” “大人高看我了,我只是有些许巧思,能照猫画虎做些简单的纸屋,佛寺里的高塔我都没法用竹条和纸张还原,更不敢高攀宫殿。”孟青心想你可真会恩将仇报,工匠前面缀个皇家也不能掩饰匠户是比商户更贱的贱籍,匠户还是祖传的,世世代代为匠人,想脱籍还得立战功,比脱层皮都难。 陈员外摇头,他道声可惜,“你念过书?” “应该算不上,托空慧大师的福,我幼时能去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上早课,认了些字。”孟青回答。 “空慧大师?你与他有何渊源?”许博士不解。 “她是空慧大师的俗家侄女。”陈员外介绍。 许博士恍然,他态度顿时和善许多,“原来是空慧大师的后人,难怪有此脱俗的手艺。” “大人,钱拿来了。”陈管家拎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陈员外颔首,他不再寒暄,说:“代我送孟大姑娘和少东家离开。” 陈管家招呼下人把纸屋抬下来,他把装钱的包袱放驴车上,说:“孟大姑娘,少东家,请跟我来。” 孟青和孟春赶着驴车离开陈府。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6节 陈员外带许博士回后院,路上玩笑道:“这下你可信我的话?你百年后是否愿意后人祭拜时烧纸扎明器?” 许博士无法拒绝,他换言道:“若纸扎真能用作明器,老师收到这座纸屋,他在冥间亦能教书育才,能无病无痛地住在豪屋里使奴唤婢。这样一想,我心里好受许多。” “是。”陈员外伤怀地点头,“纸钱能送达冥间,纸人纸马纸屋想来也可以。唉,他若能给我托梦就好了。” 师兄弟俩将未定输赢的棋局下完,许博士离开陈府回到州府学,书童正要出门寻他,见到人忙上前回禀:“博士,史家来人了。” “我去会会。”许博士淡定道,“对了,你去杜悯那里一趟,把他之前作的有关纸扎明器的策论给我拿来。” “哎,我这就去。” “还有一事,杜悯的兄嫂再来寻他,放他们进来。”许博士交代一句。 “哎,哎?”书童一脸的疑惑,这是出什么事了?早上还为杜悯的二哥强闯州府学大发雷霆,不过半天又由人家随意进出了? * 另一边,杜黎摇着蒲扇在灶房炖鸡,他忧心道:“州府学的人不让我进去见他,你说他们会不会趁他伤重害他性命,过段日子给我们报病亡。” “应当不会,我在陈府见到许博士,我当着他的面提起杜悯,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他也不像是草菅人命的人。”孟青说,“你要是不放心,就托药童带话,让杜悯傍晚的时候自己走出来吃饭。大夫也说了,他头上的伤不严重,应该能慢点走动。” 杜黎点头,“我正好也问问他,要不要把他身上发生的事告诉家里,跟家里说明了,我才能从家里逮鸡过来。” 前院响起说话声,是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回来了,孟青和杜黎听到动静闭嘴不言,不再谈论杜悯的事。 “青娘,你小弟说陈员外付了三十贯钱?”孟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还能骗你不成?”孟春跟在后面不高兴地抱怨。 孟青笑,“我小弟没说假话,是三十贯,刨除成本盈利二十七贯。” 做纸屋用的竹条和纸张远不及纸牛纸马,用纸不超过二百张,也没用绢布和麻布,用的最多的墨汁还是之前剩下的,要说最贵的当属牛胶。故而成本低廉,能卖到三十贯的高价纯属是孟青的手艺好。 “还是我女儿有本事,一单挣够纸马店去年一年的盈利。”孟母开怀地笑,她拍孟春一下,说:“这单生意你可不能分成,你姐教你手艺可没收学费。” 孟春愣了下,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对,这单生意是我跟着学手艺,不能分成。” “怎么回事?之前说得好好的,我们五五分成,今天怎么又变卦了?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孟青不高兴,“不仅我小弟有分成,你跟我爹也有,我爹给我帮忙了,你帮我哄孩子了,都有功劳。” “我不要,我不缺你那点钱。”孟父抱着望舟过来,说:“孟春也不能要,这笔钱你自己攒着。女婿不是打算入秋后买柑橘树苗回去种,这笔钱正好能派上用场,他不要买小树苗,三五年才能结果,干脆多花点钱买成树,明年就能结果的。” 孟青听明白了,她爹娘已经商量好了,存心要资助她这一家。 杜黎擦着汗出来,问:“爹,娘,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笔钱太多了,担心春弟分去一半我有意见?你们想多了,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他们姐弟俩的事他们自己商量,我不插手,你们也别插手。” “至于我种柑橘树的事,我不用青娘的钱,她的钱她和望舟用。我们当下没有用大钱的地方,望舟就是要上蒙学,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我没赚钱的压力,柑橘树三五年结果一点都不晚。”他表明态度。 “听到了?”孟青问,“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我跟我小弟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孟母气笑了,她跟老头子成多管闲事的了? “我能说话吗?我的意见就是这一单生意我不分成,我给你帮忙学到了不少……” “停。”孟青打断孟春的话,“你要是扭扭捏捏做这姿态,以后我们各干各的,分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帮忙,你也别来请教我。” 孟春哑巴了。 孟母看杜黎几眼,她迟疑道:“青娘,你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了,但我还是得多问一句,杜悯在州府学的境况不好,他手头拮据,你们要不要多给点,让他日子好过点。” 孟青“哎呦”一声,“你们拿女婿当儿子养不算,还要再揽个儿子回来养?这是他爹娘操心的事,他爹娘又不是没钱,需要你们烂好心资助?” “你个死丫头!话说得真难听。”孟母恨恨地拿手点她。 孟青甩脸子,她回屋拿钱,当场分孟父孟母各一贯,余下的二十五贯她跟孟春平分。 孟青脾气上来了,孟家三口人都不敢说话,她给,他们就老老实实接着。 杜黎看没他的事了,他回灶房盛鸡汤。 孟青抱走望舟回屋喂奶,她走了,孟母才敢嘀咕:“鬼丫头,为她好她还不领情。” “你们就是太闲了,操心起老杜家的事了。”孟春立马回归孟青的战队,他忿忿道。 孟母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孟父瞥一眼他两条胳膊上挂的钱串子,提醒说:“你手头阔绰了也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该沾不该碰的东西你给我离远点。” 孟春疑惑,“什么不该沾不该碰的?” “赌、嫖。”孟父说。 孟春一听,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气得大叫:“你们当我是什么人啊!” 杜黎探头出来,得嘞,又气跑一个。 “爹,娘,饭做好了,我先去给我三弟送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杜黎说。 “你不吃了再送?”孟母问。 “今天晚了,我先去给他送,日后我早点做饭,我在家吃饱了再出门。”杜黎解开围裙,他撩起袖子洗把脸,提起食盒离开。 时间是真晚了,杜黎放弃走路,他去渡口乘船,付三文钱的船资,一柱香的功夫就抵达州府学门前的渡口。 州府学内,许博士来到学堂,教经纶的夫子冲他颔首打个招呼,拿起书案离开。 “你们消息灵通,想来也得到史家来人的消息,你们不用再打听了,一盏茶前,我刚把客人送走,日后州府学没有史正礼这个学生。”许博士宣布。 堂下鸦雀无声。 “威逼杜悯退学之事,在座的各位都出力了,甚至谁出了大力我也清楚。骂他不孝伪善的你们也非忠义之辈,甚至做不到公私分明,你们要赶他滚蛋,有几分原因是不耻他的品行你们心里清楚,我就不挑明了。你们这么排斥庶民进州府学念书,为让你们适应,史正礼离开后空出来的入学名额,我将再招收一位平民俊才。”许博士恶劣地说,“在座若有不满意的,随时来找我办理退学。” 堂下的学子纷纷抬头看向他。 许博士一概忽视,他继续说:“我原谅了误入歧途的杜悯,也将原谅故意作恶的诸位,此次的事件我不做追究,这事就此作罢。日后谁要是再故意提起,扰州府学清净,不要怪为师驱赶你离开师门。” “好了,散学。”许博士率先走出学堂。 留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几息过后,有人起身收拾东西离开,其他人见了,也陆陆续续跟着离开。 “许博士的治学手段要比陈博士强硬,少了个害群之马,以后我们能安安静静念书了。”宁季时跟在邢恕身边说。 宁季时就是原先住在杜悯隔壁的,邢恕又住在他隔壁,二人住得近,走得近也一点。故而邢恕知道杜悯屋里的书籍是他趁乱泼水浇湿的,旁人估计都以为是史安林倒泔水时顺手做的。 邢恕点头,他托词要离开:“我要去探望杜学子,你要一起吗?” “探望他?不去。你去做什么?你去探望他他也不会领情的。”宁季时挑唆。 “他行动不便,我去看看,他要是有需要,我的书童去拎饭的时候能给他带一份。”邢恕说。 “不需要你了,你看那是谁。”宁季时指向前方。 杜黎拎着饭盒快步在书院穿梭,他来到后舍,在杜悯的新居门外看见一个熬药的小童。 “你是谁?”药童问。 “杜学子的二哥。我来送饭,门房又允许我进来了,以后你不用去门口拿饭。”杜黎说。 杜悯在屋里听到他的声音,他喊一声:“二哥,是你吗?” 门开着,杜黎直接走进去,说:“你们书院的人想一出是一出,早上拦着我不让进,晌午又放我进来了。能下床吗?快来吃饭,我给你炖了鸡汤。” 杜悯起床走过去,说:“没多严重,我再歇半天,明天就去听课。” 杜黎不管他,说:“你吃吧,我回去了,我还没吃饭。” “以后你再送饭,你吃了再过来,我不急。”杜悯交代。 杜黎“嗯嗯”两声,他收拾食盒离开,走出门又拐进来。 “还有事?”杜悯问。 杜黎看他心情不错,为了不影响他的胃口,他咽下到嘴的话,改口说:“没事。” “我的事不要告诉家里。”杜悯已经猜到了,“他们知不知道都一样,顶多骂几句,我还要反过来劝慰他们,爹娘要是动不动跑来看我,反而是给我添麻烦。我最难熬的坎已经跨过去了,这个事会随着我头上的伤口愈合结痂,我不想听别人反复提起。” “二哥,你或许会骂我不孝,但我真的不想把心力浪费在处理家事上。”杜悯认真地说,“我不需要和爹娘缓和关系,目前对我来说,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你要瞒就一直瞒下去,可别让我跟你二嫂在里面当坏人。”杜黎警告他。 杜悯点头。 “给你做饭用的食材,我用你的钱去买。我原本打算回去一趟,从家里逮鸡过来给你补身子,你不让我说,我只能拿钱买。”杜黎说。 “行。二哥,陈员外定做的纸屋拿走了吗?”杜悯问。 “你二嫂上午送过去的。”杜黎朝他伸出三根手指,“本钱是这个,卖价也是这个。” “三和三十?”杜悯惊喜,他至少能分到五贯钱。 杜黎点头,“我走了。” “被褥。”杜悯提醒他。 “傍晚给你送来。”杜黎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的孟家迎来一个回头客,孟青看见顾无夏,她诧异道:“顾学子,好久没见你了。” “你小叔子离开崇文书院去了州府学,他攀上高枝不跟我玩了,你当然见不到我。”顾无夏毫无顾忌地嘲讽。 仁风坊是权贵们的聚集地,州府学的学子肯定有不少住在那一片的,孟青不相信顾无夏不知道杜悯的消息,她笑笑说:“他自身难保,左右掣肘,尚无精力联络旧友。” 顾无夏嗤笑一声,“算了,不提他,我今日来是为定做明器。我父亲今日遇到你们运纸屋送去陈府,他打发我也过来定做一个。” 孟青沉思。 “姐,我来招待吧。”孟春上前插话,他跟顾无夏说:“生意上的事我负责,你要定做纸屋?有什么要求?” “顾学子,我如果没记错,你祖父的祭日是六月十三?”孟青问。 “对,没两日了,你们全家人上阵,辛苦赶赶工。我可以加钱,不让你们白忙活。”顾无夏说。 “不行,时间太紧了。”孟春率先拒绝,“扎纸屋是精细活儿,没半个月做不成。你要不看看纸人和花圈?这两样有现成的,给钱当场能扛走。” 顾无夏皱眉,他自顾自说:“你们随便开价,辛苦两天给我做出来。” “不是价钱的事,我们就是彻夜不休也做不出来。”孟青说。 “晚个几天也行。”顾无夏改口。 “晚个几天都出孝了,你们再去祭拜?”孟青隐隐觉得不对劲,跟丧葬有关的事不似旁的,不会随性而动,对大多数人来讲,周年祭上祭品不够,想要补足会等到清明和中元节,而非择日再拜。 “四月底在陈府门外,你跟我说等陈府的丧事罢了,你要再来定做两匹纸马,之后怎么没来?”孟青打听。 她突然想起杜悯那日说的话,他不择手段抢了州府学的入学名额,还被人套麻袋打了,他抢的不会是顾无夏吧? “你哪儿这么多的话,生意还做不做?”顾无夏不耐烦地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7节 “不做。”孟青拒绝,“我公婆病了,这两日我要回乡下照顾公婆,没空赶工。” 顾无夏阴恻恻地盯着她,“真不做?” “不做就是不做,你什么意思?强买啊?”孟春挡在孟青前面。 “行,不做是吧,那就彻底别做了。”顾无夏撂下一句狠话,他扭头离开。 孟青心里突突的,“他什么意思?” “别理他,疯疯癫癫的。”孟春生气。 孟青想了想,她心里总是不踏实,于是不等杜黎回来,她抱着望舟去纸马店查账,她卖出去的几单生意都记在账上,账上没什么异常,她安心了些。 “是这儿。”店里来客人了,两个带孝的男人走进来,对方看见孟青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后,迟疑道:“你是纸马店的东家?” “不是,稍等,我去叫人。”孟青去喊她爹。 “我们今天看见一辆驴车拉着一座纸屋,听说也是明器,是不是你们店里做的?那个纸屋要多少钱?” “三十贯。”孟父叫出陈府给的价,“纸屋不同,价钱也不同,看你们要什么样的。不过这个明器做工复杂,目前店里没现货,今日下单少说要等半个月。你们要是急用,可以看看别的。” “还有什么?” “跟我来,都在货房摆着。”孟父领人去后院。 孟青长吐一口气,看来只是生意上门。 第32章 借力打力 辰时初, 杜悯已经穿戴整齐,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闭眼对着字迹模糊的书本背诵经义。 “杜学子, 你二哥来了。”小药童端来一碗温热的药, 说:“这碗药在饭前喝。” 杜悯道声谢, “我待会儿去学堂,我离开之后, 你不必守在这儿,回医馆或是出去玩都行。” 小药童谄媚地冲他笑,“我能看你的书吗?” 杜悯拎起干巴发皱的书抖一抖,“字迹都模糊了,严重的一整页都是糊开的墨痕,你不嫌弃你就看。” “不嫌弃不嫌弃, 我也想认几个字, 说出去也是念过书的。”小药童狡黠地说。 杜悯闻言, 说:“你先看,我得空能教你几个字。” “饭送来了。”杜黎拎着饭盒走进来。 杜悯看向他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换个人抱他都不会认错,跟他二嫂简直是一模一样,不仅长得像,神态都像。 “你怎么还带孩子过来?”他问。 杜黎把食盒放下, 说:“早上凉快,我抱他出来转转。他跟我出门, 你二嫂也能轻松一阵。” 杜悯见望舟一直盯着他的头, 他有些尴尬,说:“你带他出去转转,我待会儿就去学堂, 不能陪你们。” 杜黎“嗯”一声,他出去看小药童不在附近,又走进来问:“州府学的入学名额,你是不是从顾无夏手里抢的?” 杜悯皱眉,“怎么问这个事?” “你二嫂让我问的,你就答是还是不是。” 杜悯抗拒回答,僵持片刻,他意识到不对劲:“他难道去找你们麻烦了?” 杜黎把昨天午后发生的事告知他,“他放话说要让你二嫂不能再做纸扎明器。” 杜悯顿时没心情吃饭了,他暗骂一句,解释说:“我当初是从他口中得知州府学还有一个入学名额,但这个名额未定,又不是他的,也就称不上是我抢他的,只能说陈员外更属意我。” “也就是说你不止从他口中得知消息,还得知他要借谁的势,你也去这个人面前献殷勤?”杜黎为他总结。 杜悯不高兴,“你说话真难听,到底谁才是你兄弟?” 杜黎见他干了缺德事还没羞耻愧疚心,心想真是被打死都不冤。 “懒得听你说话,我走了。”杜黎提起食盒。 “他让人打我一顿,我以为他已经消气了,没想到他还迁怒你们。”杜悯脸色难看,“我二嫂是怎么说的?她要如何解决?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你走出这个州府学八成又要挨打。”杜黎有啥说啥,“你好好待着吧,我走了。” 杜悯头疼地长出一口气。 “杜学子,后舍的其他学子都出门了,你怎么还没吃饭?”小药童跑回来,见杜悯还在屋里,他催促说:“你快点吃,再晚一会儿要迟到了。” 杜悯一口气喝光半碗药,他端着鱼肉粥拿着米糕出门,一路边走边吃,吃完之后让小药童把碗和碟拿回去。 学堂里,所有人都到了,教经纶的夫子也来了,见杜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头上,包裹伤口的白麻布上,血渍已经变成暗红色。 “史正礼不来了,他的位置没有人,你坐过去。”夫子率先开口。 杜悯心里一跳,史正礼真被退学了?这意味着州府学又腾出一个入学名额,他心里浮现一个主意。 * “东家,有差役找你。”纸马店里,沈月秀领着一个皂衣差役来到后院。 后院里,孟母带着五个学徒在劈竹条,孟父和孟春在大排屋里做花圈,闻声,父子俩都走出来。 “官爷,我家的户税已经交了。”孟母误以为是来催缴户税的。 “你们店里一共有几个人?”差役粗着嗓门问。 “我们老两口和我儿子,还有六个学徒。”孟母说。 孟父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就你们九个人?有人检举你们纸马店包藏农户经商,这个人就是你们出嫁的女儿,她人呢?”差役看向阁楼。 “她呀,她在家带孩子洗衣裳。”孟母“哎呦”一声,说:“我这女儿带着孩子回来住,不止是她,就连我女婿也在,他们一家住在我这儿,只在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劈劈竹条,这算什么经商。” “不对吧,上个月陈老先生的葬礼上,那两匹纸马不是出自她的手?买家都承认了,你们还有什么可否认的?把她叫过来,从事商贾之事,就要重回商户。”差役恶声恶气说。 孟母冷笑一声,“你有本事去绸缎行守着,把那些自己绣手帕卖的妇人都抓起来登为商户,她们都不算从商,我女儿算哪门子的经商。你又是哪门子的差役?商户农户都分不清。我女儿是外嫁女,她扎纸马是为给爹娘帮忙,她沾商贾之利了?卖纸马的钱是我们拿的,你不信你去查账。” “你叫什么名字?你别是个假差役。”孟父同样强硬,他吩咐说:“孟春,去瑞光寺找寺正,有贼人来闹事。” “好。”孟春拔腿往外跑。 差役变了脸色,他看向孟父孟母,威逼道:“你们要跟官府对着干是吧?” “我们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想法,我们就是寻常商户,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但你想来欺压人,我们也不怕你。”孟父说。 差役当然知道,孟家纸马店是瑞光寺山下唯一的私产,官府的人都清楚这一家是空慧大师的亲人,轻易动不得。但顾家的二公子找上他,他不敢得罪,只能上门找茬。 “你们得罪了谁你们自己清楚,对方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让孟青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再经手纸马店的生意。你们要是想过平平顺顺的日子,就送她回婆家。”差役变了态度,他和善地商量。 “我活了四十来年,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让出嫁女回娘家住的。”孟父笑,“你们这个要求太无礼,我们不答应,就是闹到衙门,我们也不怕。” “好赖话你们都不听,为难的是你和我。”差役摇头,他弹弹皂衣上的灰,拎个板凳出去,一屁股坐在纸马店门外。 孟父孟母跟出去。 “我不闹事,你们也不用搬出瑞光寺来吓唬我,我就坐在这儿帮你们守生意。”差役无赖地说。 恰好有客人上门,对方在不远处看见纸马店外坐个差役,犹豫又好奇地盯着,没敢过来。 孟父只得走过去,问:“要买明器是吗?” “你们店里出事了?” “没有。”孟父否认,“你随我来。” 客人跟上去,进门的时候又问:“真是官差,店里出什么事了?” 差役笑笑,说:“不是大事。” 客人一听,心有疑虑地进店转一圈,出来时,手里只拎一捆纸钱。 孟春领着寺正赶回来,孟母立马告状:“慧觉师傅,这人坐在我们店外影响我们做生意。” “施主,为何闹事?”寺正问。 差役起身行个礼,他回答说:“有人检举孟家纸马店包藏农户经商,证据确凿,这家店的东家却声称是亲戚在此帮忙。为辨明真假,我得守在这儿查看,回去也好跟县令大人交差。” “我出嫁的女儿在娘家帮忙做事,我又没给她开工钱,怎么就经商了?你不信叫人来查账,我店里每一笔生意都有走账。”孟母烦躁地说,“哪有如此无礼的人,硬逼着我们赶我女儿回婆家。” “你明面上不给她开工钱,私下有没有给她钱谁知道?”差役叫。 “施主,你管得太宽了,这是人家家事。”寺正开口,他勒令说:“你立马离开,否则我将安排人将此事上报给马县令,他是否知道你在此徇私枉法,到时一问就知。” 差役哑然,只得离开。 孟父孟母跟寺正道谢,寺正颔首,也跟着离开。 但差役没走远,他就在瑞光寺山下转悠,瞅着带孝的人朝明器行去,他就跟上,逢纸马店客人多的时候,他就进去找个茬,不等孟家人去请寺正,他又迅速离开。 一天下来,生意虽说没受多大的影响,但孟父孟母和孟春都气鼓鼓的,一脸的疲倦。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聊白天的事,孟母说:“我就不信那个差役没旁的差事,我倒要看他能在这儿守几天。” “就当散养了一只狗,随他乱吠去。”孟春说。 “有你大伯镇着,只要我们不犯事,他奈何不了我们。你明天不用再留在家里,继续去纸马店做事,我们咬死你是来帮忙的,外人再怎么怀疑,他拿不到证据,一切白搭。”孟父跟孟青说。 孟青摇头,“这种事不适合闹大,往小了说,长此以往影响纸马店的生意,往大了说,以后望舟科举的时候,有人拿此事检举,就是没有证据他也受影响。” “那怎么办?我去找你大伯?看他能不能找人跟顾无夏他爹说个情。”这是孟父最后的底牌。 “我先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了再请我大伯出马。”孟青说,“爹,娘,近几天我不去纸马店了,要是有大生意上门,你们都接下来,你们试着练手,需要我的时候我再上阵。要是没生意,你们也别闲着,除了劈竹条还要染纸熬胶以及叠纸瓦,离中元节不到一个月了,我们提前多囤成品。” “行,店里的生意交给我们,你不用操心。”孟父说。 杜黎看大家都说完了,他这才出声说:“爹,娘,青娘,我替我三弟给你们道个歉,他做下的祸事连累到你们。”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你跟你三弟说一声,让他好好念书,早日考取功名,他当上官了,外人就不敢欺负我们。”孟母说。 孟父点头,“你也别往心里去,这都是小事。” “累一天了,回屋睡觉吧。”孟青宣布解散。 杜黎抱着望舟跟上,今天一早一晚他给杜悯送饭都带上他,父子俩一天在外面逛了两个时辰,望舟看尽热闹,对能带他出门的亲爹亲近起来了,天黑下来也肯他抱了。 “你有什么想法?”杜黎进屋问。 “通过陈府的人找上顾无夏的爹,顾无夏年轻做事不讲究,他爹肯定要面子,他们父子俩在陈员外面前败给杜悯已经够丢人了,再让陈员外知道他们顾家干不过杜悯,转而拿他二嫂撒气,更是丢人。”孟青已经有主意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8节 “你能见到陈员外?”杜黎问。 “我明天先去试试,见不到人的话,我六月十九再去,那日是陈老先生的斋七,陈府的人会外出。”说罢,孟青朝望舟展开双臂,“望舟,来娘这儿,我们睡觉啦。” 望舟也展开胖乎乎的胳膊,杜黎举起他,像举只胖蛾子一样飞过去,他乐得咯咯笑。 “看你高兴的,有你爹陪着好不好玩?”孟青抱着望舟问。 杜黎脱衣上床,说:“我们望舟性子静,这么小一点好像都会琢磨事了,我带他出去,一只狗一只猫一片树叶,他都能看好一会儿,一直盯着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孩都这样。”孟青觉得他初带孩子,新鲜劲还在,觉得他儿子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聪明劲。 “你看,你多陪陪孩子,他就跟你亲近了。”孟青说。 杜黎点头,“以后我给杜悯送饭,我都带上他,只要我在这儿,照顾他的事都交给我。” 孟青巴不得,“行,你照顾他穿住行,我只负责喂他吃。” 夜静了,屋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弱了下来。 州府学的后舍,杜悯放下字迹模糊的书,他拿起戳子挑起烛芯,火苗拔长,屋里亮堂许多。 他倒清水研墨,抽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信。 “大鱼,今早的药不用你熬了,你帮我跑个腿,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崇文书院的顾无夏。”早上醒来,杜悯拿着搁置一夜的信交给小药童,顺带给他五文钱,说:“你回来的时候去书肆买支幼童用的毛笔,等我散学回来,我教你认字。” 小药童眉开眼笑,“我一定帮你把信送到。” 杜悯笑笑,“去吧。” 此时,杜黎抱着望舟出门了,在孩子离开后,孟青也换身衣裳离开嘉鱼坊。 辰时中,孟青来到仁风坊,她只想借陈员外的势逼顾父去管束顾无夏,没打算让陈员外知道这事。陈顾两家是旧识,她于陈员外一没恩二没利,陈员外就是知道顾无夏找她麻烦,他也不会为她落顾家的面子。 “孟大姑娘?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守侧门的门房还记得孟青。 “我想找陈管家,能不能劳你帮我递个话?” “陈管家?你在外面等一等,辰时末府里下人开饭,到时候陈管家会过来吃饭,我帮你喊一声。” 孟青道谢,她寻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等着。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管家走出来,孟青擦擦汗小跑过去,“陈管家,我在这儿。” “孟大姑娘,听说你有事找我?难不成是昨天结的钱有问题?”陈管家问。 “不是,钱没问题,是我有个私事想求您帮个忙。”不等陈管家拒绝,孟青语速飞快地说:“前日我们纸马店给府上送来纸屋,顾家也看上了,当天午后,顾无夏找到我家里,让我们赶工给他祖父做个纸屋,时间太紧,我们就是日夜不休也做不出来,就拒绝了这单生意。” 陈管家点头,“我记得顾家老爷子的周年祭是在两日后。” “是啊,时间太短了,压根来不及做。我拒绝之后,他恼羞成怒,说不接这单生意就让我彻底不要做了。我以为他是随口一说,哪想到他回去就差使个差役去我家纸马店找事。我给我娘家帮忙,硬被他们捏造成我在行商贾之事,我若不入商户,就要赶我回乡下种地。”孟青欲哭无泪地诉冤,“那个差役甚至守在纸马店附近,每逢来客他就去捣乱,放话说我只要不回婆家,他就一直来找茬。” 陈管家皱眉,“这也太肆无忌惮了,我帮你在大人面前递个话?” “别,员外大人还在孝期,我不想给他添烦心事,再一个,为我这点小事伤你们两家的情面也不值得。不知道我能不能借您的面子见顾老爷一面,我想顾老爷很可能不知道顾学子在外如此行事。”孟青很有分寸地措辞。 陈管家闻言让她等一等,“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一柱香后,孟青得到消息,顾家一家人提前回老家了,要五天后才能回来。 “孟大姑娘,跑腿的下人还打听到,六月十七这日,顾老爷在瑞光寺给他父亲办法事,那算是你的半个地盘,你不妨去瑞光寺堵他。”陈管事给她支招。 “行,谢谢您,太感谢了。”孟青给他鞠躬,“我位低人卑,在您面前我可能没有还情的机会,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他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太客气了。”陈管家扶起她,“我还真有一个请求,你们给我家老太爷做的纸屋,能否不要做出同样的卖给旁人?” “可以。”孟青答应。 “那太好了。”陈管家满意,“天热了,你回去吧。” 孟青离开。 陈管事也回府跟陈员外汇报这个事,他上眼药说:“顾家那小子做事真不讲究,冤有头债有主,谁对不住他他找谁麻烦,找一个弱女子撒气,亏他做得出来。” “顾家是一代不如一代,要本事没本事,要眼光没眼光。”陈员外随口评点,他笑一声,说:“等着瞧吧,史家空出来一个位置,顾家又要削尖头往里面挤。” “他们岂不是又要来打扰您?”陈管家问。 “不会,之前是州府学的掌事人未定,如今有了掌事人,不求到他头上反而绕过他来求我才是傻。”陈员外摆手,“出去吧。” * “杜学子,我在崇文书院没找到顾无夏,我托门房打听,他说顾无夏请假了。我打听到顾无夏住在仁风坊,找过去之后,顾家的下人说家里的主子都回老家了。”小药童攥着信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杜悯问。 “五天后。” “你还挺机灵。”杜悯收回信,“毛笔买了吗?我教你写字。” “没有呢,信没给出去,我没敢花钱。” “去买吧。”杜悯说。 小药童离开后,杜悯拿起毛笔,他思索着蘸墨继续撰写。 傍晚杜黎带望舟来送饭,杜悯打听:“今天那个差役还在找事吗?” 杜黎点头,“一整天都在明器行晃悠。” “我二嫂会写字吧?你让她给我写封信,写明顾无夏因我迁怒她,把这事的缘由都写清楚,着重要辱骂他。”杜悯交代。 “你要做什么?”杜黎警惕。 “史正礼滚蛋了,州府学又空出来一个名额,顾无夏肯定削尖了头要钻进来。他跟我有仇,他来了我越发要吃亏,我不能让他进来。”杜悯坦诚地交代。 “你要宣扬这个事,坏顾无夏的名声?”杜黎问,“我以为你要借机跟他和解。” 杜悯失笑,真是笑话,怎么可能和解,他可不放心身边有个恨不得打死他的密友,也不想再巴结人。 “不行,你二嫂不愿意把这个事闹大,担心以后会成为旁人攻击望舟的把柄。”杜黎拒绝。 “你想错了,我不打算闹大,只是想让许博士知道顾无夏的为人。”杜悯解释。 “许博士会偏信你?”杜黎怀疑。 “我打听了,整个州府学,除了你再无旁的无关人员能进来,而你之前也是不能进来的。这个事的转机就在我二嫂身上,当天我二嫂去陈府送纸屋,你之前说许博士也在场,他肯定是很欣赏我二嫂的手艺,所以态度上才有变化。他不偏信我,或许对我二嫂有惜才之心,会偏向她。”杜悯只得解释,“再者,许博士厌恶有人在州府学闹事,他前脚赶走一个害群之马,不会再招进来一个爱惹事的,我二嫂的信能让他看清顾无夏的为人。” 杜黎心说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二哥,你跟二嫂帮帮我吧。”杜悯大概在这夫妻俩面前丢尽脸面,最狼狈的一面都被看去了,竟能放下身段说软乎话。 杜黎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他松口道:“我回去问问你二嫂。” 第二天,杜黎就带来一张告状信。 杜悯拿到信后,他一门心思专注写策论,除了听课,他寸步不出宿舍,五天内写出三篇策论,一为反省,二为自古以来明器的发展更迭。 三篇策论整合十页,递出去之前,他用三粒熟糯米把他摩挲起毛的告状信粘在策论上。 “韦大哥,许博士前些日子不是对丧葬明器有兴趣嘛,我这些天又写了两篇,劳你转交给许博士。”杜悯找到许博士的书童。 书童接过来。 杜悯担心书童会翻看,他不自在地说:“因我之过,给许博士带来不少烦心事,我这几天有反省,也写了些反省的话。” 他指指书童握的纸张,难为情地说:“大哥,能不能只让许博士看?” 书童顿时明白了,他笑笑,说:“行,我不看。” 看书童把一沓纸拿走,杜悯嘴角泛起笑意。 “杜学子,我帮你把信送过去了,是顾无夏亲手接的,他说过几天来州府学找你。”小药童傍晚回来传话。 杜悯点头。 * 六月十七这天,孟青和孟春于巳时初上山,她已经打听到顾家的法会于巳时初举行,巳时末结束,法会在法华殿举办。 走进瑞光寺,孟青和孟春畅通无阻地来到法华殿。 “孟师姐,你们待在这个禅房,等法会结束,我领顾老施主过来。”一个跟孟春同岁的光头和尚说。 孟青道谢,陈管家没说错,瑞光寺是她半个地盘,她幼时来寺里蹭课,结识不少和尚,虽然只有面子情,办不了大事,但在小事上从不掉链子。 半个时辰后,敲门声响起,随即门从外面推开。 顾父站在门外,在看见孟青和孟春时,他顿生迷惑,“是你们寻我?” “是,顾老爷进来说话。”孟青开口。 顾父走进禅房,但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动,他略带不耐地说:“说吧,找我为何事?” “还请顾老爷约束令公子,让他不要再找孟家纸马店的麻烦。”孟青不提顾无夏和杜悯之间的仇怨,她佯装不知,诉苦说:“六月十一那日,顾学子找来我家,强硬地要求我们赶工为他做纸屋,因时间太紧,我们拒绝了这单生意,他就生气了,要赶我回婆家,不许我再在娘家帮忙。” “哪有这种无礼的人,我姐住在娘家帮忙,他硬要说我姐是行商贾之事,打发个差役过来,要让她入商户。差役也知道不占理,但他又不能得罪你家,这几天天天守在山下明器行捣乱,毁了我们好几单生意。”孟春愤愤不平地接话。 “我前几日想请陈管事帮我引见一下,但你们不在家,他打听到你们今日在瑞光寺做法会,我们只能找到这里来。无意打扰老太爷的安宁,特意等法会结束才见您,还望您谅解。”孟青请出陈府这墩大佛。 顾父黑了脸,“哪个陈管事?” “陈员外家的陈管事。”孟青说。 顾父攥紧拳,顿时气喘如牛,他二话不说大步出去,“顾无夏呢?把顾无夏给我找来。” “老爷,无夏先行下山了,他道与人有约。”顾母看向禅房,她疑惑道:“你找无夏为何事?何事值得你在此大发脾气?” 孟青和孟春从禅房出来,孟春胆大地说:“顾老爷,还请您派个人随我们回去,把顾学子送来的狗领走。” “狗?什么狗?无夏什么时候养狗了?”顾母纳闷。 “无冬,你去一趟。”顾老爷吩咐大儿子,“你先不要回去,把你二弟给我找回来。” 顾无夏已经来到吴门渡口,他雇艘船赶往州府学。 “杜学子,书院外有人找你,他不能进来,只能你出去。”门房来报信。 “好,我这就去。”杜悯翻出前日换下来的裹帘,他特意没洗,上面红得发黑的血团很是显眼,他重新缠在头上,这才出门。 顾无夏远远看见杜悯过来,一眼看见他头上缠的裹帘,以及一大团血迹,他暗恨怎么没撞死他。 “顾兄,别来无恙。”杜悯走出去说话。 “我无恙,你倒是有恙。”顾无夏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你莫不是撞傻了?还有脸见我。” “我死里走一遭,想跟你道个歉,是我对不住你。”杜悯强忍厌恶说出违心的话。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39节 “别,我承受不起。”顾无夏不受用,他嘲讽道:“你突然献殷勤,别又想着如何祸害我。” “我是真知错了,早就想跟你道歉,但我那时候傲气,总觉得我是靠我自己的本事走进州府学的。直到前些日子遭了祸,我才认清自己,这里的确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老天都看不过眼让我遭报应了。”杜悯一脸的悔意,随即又庆幸地说:“顾兄,你是得老天眷顾的,因我的事,许博士赶走史正礼,腾出来的一个入学名额肯定是为你准备的。” 顾无夏听得舒心,脸色好看了些。 “我得到消息之后,立马打发人去给你送信,可惜晚了一步,你们回老家祭祖了。这几日天天有人来找许博士,我不清楚那个名额有没有被占,你赶紧让你爹打听打听。”杜悯迫切地催促。 “我一早就知道,我爹早跟许博士打过招呼。”顾无夏长了个漏风的嘴,他得意地炫耀。 “那太好了。”杜悯违心地笑,“等顾兄进州府学,我定鞍前马后地为你效劳,只为我能赎罪。” 顾无夏立马拉下脸,“你是不是又想通过我接近其他学子?你休想,我在你身上吃一次亏够我记一辈子的。” “没有,他们跟我有仇,我吃饱了撑的才会接近他们。”杜悯否认,“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也不要求你信,以后你看我表现。” 顾无夏哼一声,“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我二嫂那里……”杜悯迟疑地提起,“她一个妇道人家,还是我嫂子,又不是我妻子,我的错牵连不到她。顾兄有气尽管在我身上出,还望你别跟她计较。她是光脚的,你是穿鞋的,她要是闹开了,还是你没面子。” 顾无夏也觉得有点丢脸,他含糊道:“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顾无夏。”河面上,顾无冬站在船头冷漠地盯着杜悯,他瞥一眼蠢笨如驴的二弟,说:“上船回家,爹找你。” 顾无夏立马跟杜悯拉开距离,他悻悻上船,解释说:“他连着找我两次,我才来找他的。” 顾无冬不接这话,他恨铁不成钢地问:“守在孟家纸马店的差役是你派去的?” “他还在?我只让他去吓唬吓唬孟家人……”顾无夏在顾无冬的眼神下闭上嘴。 “爹已经知道了,你等着挨家法吧。”顾无冬都想扇他,用权欺压一个商户女,这跟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真是丢人。 第33章 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 杜悯目送顾家的船只消失在河流的拐角, 他玩味地抬起手,解下头上的裹帘,微微俯下的腰也挺直了。 “这位学子, 买杨梅吗?”一艘扁舟慢慢靠近渡口, 船上的船家吆喝。 杜悯不言语, 他摆下手,转身走进州府学的大门。 “卖杨梅喽, 新鲜的杨梅,才从树上摘下来的杨梅,三文钱一斤嘞。” “去去去,别在书院外叫卖。”门房走出来驱赶。 叫卖声一停,扁舟驶离渡口。 扁舟沿着河道远去,叫卖声又起。 “卖杨梅, 三文钱一斤, 新鲜嘞。” “有卖杨梅的, 去买半盆杨梅。”孟青跟杜黎说,“挑颜色亮、个头大的杨梅,买之前先尝尝,看甜不甜。” “我来切菜,你去买吧。”杜黎说。 孟青端个木盆跑出去,一出门看见有好几个小孩端着盆往外跑, 她立马迈大步子,一马当先冲出嘉鱼坊。 “卖杨梅的, 等等, 我买杨梅。”孟青边跑边喊。 扁舟划到河边,船家下船,拖着竹排往岸上拽, 固定住竹排后,他拎着扁筐上岸。 “杨梅甜不甜?我能先尝一个吗?”孟青问。 “甜,今年雨水少,杨梅比往年的都甜,你随便尝。”船家自信地说。 孟青捻一个紫红色的杨梅喂嘴里,味道清香汁水甘甜,一点都不水。 “给我装满一盆。”孟青说。 船家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孟家姐姐,你跑得真快。”落后几步的小孩们也跑过来了。 “想吃好吃的,就得跑得快。你们跑得慢,就得买我挑剩下的。”孟青坏笑。 小孩们气哼哼的,纷纷挤过来探着头盯着她的动作。 船家笑呵呵地,说:“别挤别挤,不是她挑剩的,她买一大盆,这一筐都给她了,没有剩下的。” 一盆十一斤,孟青付三十三文钱,她抱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家里走。 “我来。”杜黎在半路迎上她,他快走几步接过木盆,“买这么多?” “人也多,下午去纸马店的时候,给月秀和文娇她们带点,你给杜悯送饭的时候也装一碗。”孟青甩甩手。 “你要是喜欢吃,今年我也买几棵杨梅树种下去,明年你能去地里吃,从树上摘最新鲜的。”杜黎说。 “行,种个三五棵,也不用种太多,杨梅不耐放,你也不要指望卖杨梅。”孟青说。 回到家,孟父孟母和孟春都回来了,孟母在灶房烧火,见小两口回来,说:“人都到齐了就摆桌吃饭。” “孟春,去拿酒来,今天我们都喝点酒,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孟父说。 孟春也有点兴奋,他兴冲冲道:“行,我也喝点。姐夫,你喝不喝?” 杜黎后怕地摆手:“我不喝,你们喝,我待会儿还要去送饭。” “少喝一点,不让你喝醉。”孟父说,“这是青娘在喂孩子不能喝酒,不然可轮不到你,你代她喝。” “行,陪爹喝一个,你喝醉也不怕,我去给杜悯送饭。”孟青鼓动他,“我们家的人都能喝酒,你练一练酒量,等我不喂孩子了,你还能陪我喝几杯。” 杜黎听她这么说,他蠢蠢欲动地端起碗接酒水。 “我也喝点。”孟母笑着说。 孟父看向孟青,孟青摇头:“你们喝,我不喝,等望舟断奶我再喝。” “行,那你看我们喝,可别馋。”孟父端起碗,他清清嗓,说:“我来说几句啊。” “你说。”孟母很捧场。 “首先,我要表扬一下我们家的所有人,尤其是孟春,因为杜悯的事牵连到孟青,最后影响到纸马店的生意,但我在我们家没有听到一句抱怨责备的声音。这一点孟春做得特别好,没有受差役的威胁要赶走姐姐姐夫一家。”孟父举着酒碗找孟春碰杯,“爹敬你一个,让你得瑟得瑟。” 孟春高兴得咧着大嘴笑,他双手捧碗仰头喝一个。 孟父也抿一大口,他挟口菜吃,继续说:“第二个酒我要敬孟青,我闺女真聪明,脑瓜子真活络,没花一文钱,没用一分人情,自己搞定了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人。” 孟青挟块儿煎蛋,说:“以菜代酒,走一个。” 孟父哈哈笑,他捎上杜黎,“女婿,这是你一家的,你也喝一个。” 杜黎愣愣的,他哪见过这场面,捎上他他就听话地端碗喝一大口。 “最后我们老两口喝一个,这闺女,这儿子,这可是我们生的。”孟父伸手比划,他满面红光地说:“我们家固然出身不好,可过得一点不比别人差,有这一儿一女,我这辈子是满足了。” 孟母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你怎么像是已经喝上头了?” “不要说这扫兴的话。”孟父跟她碰一个,“我先喝为敬,我喝光,你随意。” 孟母捧场地一口气干完,她辣得嘶一声,说:“我不扫兴,我陪你喝,喝醉了我俩倒屋里睡大觉。孟春悠着点,你别醉了,你下午去守店。” “我去守店,你们尽兴地喝。”孟青说,她杵杜黎一下,“下午不让你看孩子,你陪爹娘喝,喝醉了你也倒屋里睡觉。” 杜黎窘迫地撸撸袖子。 “我姐夫要大干一场了。”孟春调侃。 杜黎红了脸,他羞涩地摆手,“我喝酒不行,说话也不行,这种热闹的场面我压根没见过,我感觉自己有点上不了台面。” “正常,我们的厚脸皮和嘴皮子都是练出来的。我跟你爹开店做生意的头一年,客人进门,我俩说话都结巴,嘴皮子还打哆嗦,脸色比死了爹来买纸钱的客人还要苦,那才叫上不了台面。过个两三年,我们才习惯做生意的日子,过了五六年,才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孟母笑着说,“你前二十年都过着在田地里打转的日子,要是一下子就开窍了,那才叫奇怪。” “都是一家人,没人笑你,你就是做错说错也没人看不起你,慢慢学。”孟父说。 杜黎受用地点头,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说:“我敬爹一个,这是拜师礼,我想跟您学,等我老了,希望我能有跟您一样的魄力,敢于举起酒碗敬我的儿女。” 孟青“哇”的一声,她拍手叫好,“扮猪吃老虎啊!这不说的挺好嘛。” 杜黎闹个大红脸,连带脖子、耳朵都红了,他想求饶又说不出什么,只能讷讷坐下。 孟家其他人看他这个羞涩的样子,齐齐大笑出声。 “来来来,喝。”孟父笑着说。 杜黎赶忙又端碗站起来。 “坐下坐下,在自己家不用这套虚礼。”孟父压手。 杜黎喝一口品不出滋味的酒水,他壮着胆子看孟青一眼。 “孺子可教。”孟青给他挟一筷子菜。 “我姐夫的嘴巴要咧到耳根了。”孟春嘿嘿笑。 “你早晚也有这一天。”孟父说,他又补一句:“你能有这一天才是你的福气。” “祝春弟能娶到一个你喜欢的姑娘。”杜黎端起酒碗。 孟春有点害羞,他挠挠头,大声说:“谢谢姐夫。” 郎舅俩高高兴兴喝一个。 “再有两年,孟春也能娶媳妇了,娶个性子大气的媳妇,能容人的,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能热热闹闹的。”孟母趁机暗示。 “小两口恩爱就行。”孟青说,她不见得会一直住在娘家。 “那不行。”孟母摇头。 孟青睨她一眼,说:“照你这么说,你该理解我婆母的,毕竟站她的角度来说,我可称不上是大气能容人的儿媳妇。” 孟母一噎,这个她真反驳不了。 “你们娘俩可别说起火了。”孟父提醒。 “娘,喝酒。”杜黎端起酒碗,说:“以娘通情达理的性子,以后儿媳妇进门,婆媳俩定能好好相处。” 孟母端碗跟他碰一下,“你碗里还有多少酒,我们一起喝完算了,喝完了吃饭。” “行。”杜黎巴不得,最开始的兴奋劲下去了,他又开始觉得尴尬了。 孟春找孟父喝,他们父子俩把碗里的残酒喝完。 孟青起身收走酒碗,碗过水洗掉酒味,她盛四碗饭端过去。 “我吃饱了,我去给杜悯送饭。”她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0节 “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赶忙扒饭。 “你没喝醉?”孟青问。 杜黎摇头,他胡乱吃半碗饭,说:“好了,走吧。” 孟母又想笑,她出声说:“多盛一碗饭,饭里扒点菜,去书院了,你们兄弟俩一起吃。” 孟青照做,她看杜黎还能走直道,不像头晕的样子,便让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 出了门,孟青问:“你是不是喝上头了?” “不要说这扫兴的话。”杜黎模仿他丈人。 孟青失笑,她捶他一拳,警告说:“你在我家喝喝酒就算了,走出门可不能喝酒,更不能酗酒。” “你想多了,走出你孟家的门,谁还舍得给我酒喝。”杜黎轻嘲,过桥的时候,他悄悄攥住她的手,低声问:“我发现我也好面子,这是不是穷人都会得的病?因为好面子玩不开,哪怕你家里的人待我这么好,我还是有点拘束,真是泥菩萨吃不了香火的命。我这个样子会不会给你丢脸?” 孟青没这个想法,她给出正面回应:“你的嘴巴一点都不笨,心里也是清明的,一点都不比杜悯差,就是太自卑。你不要轻贱自己,好好养自己,等见的多了,你就会发现这时候纠结的小细节没人在意。” 孟青招手叫来一艘船,说:“去州府学。” 一柱香后,孟青和杜黎抵达州府学外的渡口,二人遇上招手拦船要外出的杜悯。 “三弟,你要去哪儿?”孟青问。 “去你家。”杜悯没好气地说,他指指天,“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二哥还没来送饭,我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等了又等,还是决定去看看。” “没出事,今天饭做晚了。”孟青解释,“走,回书院,我有事跟你说。” 杜黎落在后面付船资,他落后两步跟在叔嫂二人后面走进州府学。 杜悯闻到酒味,他回过头深嗅两下,“二哥,你喝酒了?” “嗯,陪我老丈人喝了点。”杜黎笑呵呵道。 无端的,杜悯心里有点烦躁。 “三弟,我看你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了吧?”孟青问。 “不怎么疼了,就是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只能躺直了睡。”杜悯回答。 “你的同窗们还针对你吗?”孟青又问。 这些问题杜黎也问过,杜悯也回答过,他心知孟青应该也清楚,但他还是耐心地说:“他们无视我,换一种方式排挤我,好在夫子们不再碍于他们不理会我,我有问题去找夫子,夫子都愿意解答,也肯借书给我,这种境况我已经满意了。” “那就好,你加倍用功,争取早日离开这里,离开吴县,换个新地方再交友。”孟青说。 杜悯也是用这个念头激励自己的。 三人来到后舍,杜黎打开食盒把饭菜都端出来,“你二嫂买了杨梅,新鲜的,给你拿一碗。” “我今天也遇到卖杨梅的船了,不过没买。”杜悯饿得半死,他拿起筷子吃饭,说:“二嫂,你随意坐。” 杜黎把另一条板凳递给孟青,他站着吃饭。 “你还没吃饱?”杜悯问。 “没顾上吃饭,只喝了碗酒。” “家里今天来客了?”杜悯探究。 “没有,自家人庆祝。”孟青接话,“我想跟你说的喜事就是这个,我见到顾无夏的爹了,顾无夏找茬的事已经解决了。” “就为庆祝这个事,你们还喝酒?”杜悯不可置信。 孟青点头,“高兴就喝了点。” “我丈人和丈母娘容易知足,觉得他们的女儿厉害,儿子有心胸,就高兴地庆祝一下。”杜黎乐滋滋地说。 杜悯“噢”一声,嘴里的菜似乎没了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摸不清心里的失落和酸楚是为哪般。 “顾无夏还能进州府学吗?”孟青问。 “不知道。”杜悯摇头,“他今天来找我,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消了点气,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孟青瞥他两眼,面上跟顾无夏道歉,背后捅人刀子,杜悯这人可真够阴狠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孟青滴水不漏地笑着松口气,“对了,你手上的钱够用吗?我那儿给你攒了七八贯,我让你二哥分几次给你拿来?” 杜悯摆手,“放你手里,我缺钱的时候找我二哥拿,我宿舍里不安全。” “行。”孟青看杜黎吃完了,她起身说:“望舟该醒了,我要回去了。” 杜黎收拾食盒。 杜悯放下碗筷,说:“我送你们出去。” “你吃你的,我们又不是不认路。”杜黎说。 杜悯坚持要送,杜黎酸道:“我给你送这么些天的饭,也没见你送过我。” 杜悯失笑,他半真半假道:“我更敬重我二嫂,你没这个待遇。” 拐过弯,靠近书院大门的时候,孟青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但稍纵即逝,再听又没有了。 走出州府学,孟青回头说:“我们走了,你回去吧。” “姐。”孟春喊一声,“我姐夫的大哥大嫂来了。” 杜黎和杜悯走出来,杜明和李红果的目光落在杜悯额头和太阳穴的黑痂上。 “你们怎么来了?”杜悯不高兴地问。 杜明回过神,但他不理这个白眼狼,他看向杜黎,说:“二弟,家里该插秧了,爹叫你回去。怕托人带话请不回你,我跟你大嫂特意跑一趟。” 杜黎知道会有这一天,杜明会过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好在杜悯的伤势跟着暴露出去了,他不用帮他隐瞒,也不用得罪家里。 “我回去两天,过两天再来。”杜黎把食盒递给孟青,偏过头问:“三弟,你回去吗?” “不回。” 第34章 跑了一个还有一个…… 杜明和李红果化身押囚犯的差役, 领着杜黎头也不回地离开,压根不理孟青,对杜悯也视若不见。 “三弟, 晚上我来给你送饭。”孟青说。 杜悯长出一口气, 说:“二嫂, 你还要照顾孩子,又要忙纸马店的活儿, 就别再耗时间奔波在路上。不用给我送饭了,我在书院里面吃,这里的菜色不错,就是贵了点。” 孟青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也不想一天三趟地往州府学跑,“等你二哥回来, 他继续给你送饭。” 杜悯看向河面, 他笑着问:“我二哥还能回来?我们打个赌, 就算用我的伤做借口,我爹娘也不会答应放他来城里。你看见我大哥大嫂的态度了吗?他俩的态度就是我爹娘的态度。” “赌什么?”孟青问。 这把杜悯难住了,“你说赌什么?” “你二哥能回来,你给他出出主意,看秋后他用空闲的五十亩地做什么。他要是不能回来,我给你买一身葛布衣裳。”孟青说。 “成交。”杜悯答应。 “好, 我们拭目以待。”孟青拎着食盒潇洒离去。 回程的路上,孟青问:“你怎么领他们过来了?” “他们到我们家, 气冲冲地说要找我姐夫回去, 话里话外像是我们把他留家里当苦力了,娘不高兴他们在我们家,就让我送他们来州府学。”孟春交代, 他靠在船舷上闭眼打瞌睡,嘀咕说:“这两口子怎么这会儿才过来?难不成为省船资走来的?走到没路的地方才去坐船。” “应该是早就来了,估计在城里逛过。”孟青留意到李红果挎了个包袱。 姐弟俩回到家,孟父已经睡了,孟母还在哄孩子,望舟睡醒但孟青不在家,他饿得哇哇哭。 “你娘回来了。”孟母丢烫手山芋似的把孩子塞出去,“快喂他,饿好一阵了。女婿回去了?” 孟青点头,“娘,你去睡吧,我待会儿去纸马店。” “我也去。”孟春抓两个杨梅塞嘴里,“今年的杨梅真甜。” 孟母盯着走远的女儿看一阵。 “娘,你不去歇晌?”孟春问。 孟母偏过头看他,她下定决心般的,说:“儿子,你以后娶媳妇娶个能干的、讲理的,娘就这两点要求,能不能容人,性子厉不厉害,这点随缘吧。” “娘,你还在琢磨这个事啊?”孟春哈哈笑,“没影的事,你睡觉去吧,我看你也是喝晕乎了。” “你小子给我记住了。”孟母拍他一下。 “行行行,能干的,讲理的,我记住了。” 孟母这才回屋睡觉。 半柱香后,孟青抱着孩子出来,“搬上杨梅盆,我们去纸马店。” 孟家的日子恢复正常,杜家上空的阴云却越积越厚。 杜黎傍晚回来,这时候天凉快些了,村里的人都在水田插秧,他一路走回去,一个人都没遇上。 他松口气,不用应付村里人的问话。 牛棚里的牛饿得哞哞叫,院子里飘荡着药苦味,敞着门的西厢里回荡着咳嗽声和清嗓子的咔咔声,杜黎意识到他爹娘对杜悯的爱护和偏袒有九成九的真心,不然不会受这么重的打击。 “爹娘回来就病了,病的有十来天了,你在城里享福,田里活儿不管了,爹娘也不管了?”杜明一路无话,这时才开口。 杜黎没跟他解释,他走进西厢,避开朝他砸来的药碗,先声夺人:“老三在州府学寻短见,差点死了,我在城里照顾他,不是故意不回来。” “老三寻短见?”杜父吓得坐了起来。 “不可能,阿悯不是会寻死的人。”杜母大叫。 “我也不信。”杜父说。 “你问我大哥大嫂,他俩今天在州府学看见他了,头上碗底大的血痂还没掉。再不信,你俩明天去看他,但要躲着看,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一直让我瞒着你们,所以我才没给你们捎信。”杜黎提前声明,免得又怪他故意隐瞒。 “老大呢?”杜父喊。 “老二没撒谎,是真的。”杜明说。 杜父还是不愿意信,“他为什么要寻短见?不可能。” 杜黎盯着他不说话。 杜父明白了,问:“为那天的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1节 “对,他不认你们,州府学的学子都骂他不孝,他们用这件事要挟他退学,不然就要宣扬出去坏他的名声,让他连乡试都没资格参加。不仅如此,还有人用泔水浇湿他的被褥浇湿他的书,让他没法睡觉。”杜黎一一告知。 “这是欺负人,没人能管他们吗咳咳咳…州府学的夫子们都不管?”杜母气急又开始咳。 “夫子也都知道那天发生的事,都想让他退学。杜悯怎么都不肯离开州府学,他一个想不开,在一个早上跑到学堂里撞墙了,头上磕出两个血窟窿。州府学的人担心他真死在书院,就不再提让他退学的事。”杜黎隐去他和孟青在这件事里的身影,甚至撒谎道:“杜悯是如愿留在州府学了,但处境还是不好,没人理会他,还针对他,他只要一离开宿舍,再回来,门锁被砸,被褥被人泼水。” 杜父气得捶床。 “所以只能我留在那儿,一天三顿给他送饭,上午他去上课,我坐屋里给他守门。”杜黎添油加醋地编造故事,“这两天他头上的伤好点了,我打算回来一趟,没想到大哥先去找我了。杜悯说让我留在城里陪他几个月,晚稻请人种。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过两天还要回城照顾他。” “不行。”杜明一听就炸了,“他一个人用得着你们夫妻俩照顾?你回来,让你媳妇给他送饭带守门。” “嫂子给小叔子守门?亏你说得出来。要不让我大嫂去?”杜黎吊着嗓子问。 杜明哼一声,“我不管,反正你得回来。” “孟青回来也行。”李红果出声,“你留在城里,让孟青回来,她不会插秧也没事,留家里做饭、照顾爹娘。” 杜黎没说话,他看向他爹娘。 杜父杜母都知道谁都能回来,唯有孟青不能回来,杜悯在州府学的束脩、食宿和医药费都没找家里要,这笔钱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出去吧。”杜父发话。 李红果没想到她的话被所有人无视,她气急败坏地说:“孟青不回来,我也不干活儿了。凭什么她住在娘家享福,我在家当牛做马地洗衣做饭,还要插秧织绢?都是儿媳妇,你们不能这么不公平地对待。” 杜父无力地闭眼。 杜母又咳起来。 “爹,娘,你们是什么病?请哪个大夫来看的?”杜黎问。 杜父摆手,他不想多说。 “那我出去了。”杜黎挤开杜明,他在李红果愤恨的眼神下走了出去。 “爹,你说老三指望不上了,老二也没指望,以后就指望我,可你倒是偏向我啊。老三读书不回来,老二住在岳家不回来,我们两口子在家当牛做马?”杜明质问。 杜黎听到这话回头看一眼,他没再多留,去牛棚牵牛出去吃草。 杜明在家狂嚎,可杜父杜母无计可施,如今唯有让杜悯退学,让他自己开个私塾赚钱攒束脩,才能彻底解决家里的矛盾。可他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州府学,如此光宗耀祖的事,换别人家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念书,他们要是让他退学,能被十里八乡的人笑话上百年。遭人耻笑不谈,杜悯都能恨死他们,甚至再寻死觅活。 杜父哀哀地叹一声,“都吃不了亏,都想占便宜,哪有这种好事。阿明啊,你是老大,是我跟你娘的头一个孩子,我们没亏待过你,所以才养出你事事不吃亏的性子。这件事算爹亏欠你一回,顶多两年,你三弟满二十就要离开州府学,到时候老二两口子都得回来。老三离开州府学之后,我让他去考乡试,考不过他也别念书了,娶个媳妇开个私塾正经过日子。” 杜明一听就知道,他爹心里主意已定,他说再多也无用。 “晚稻请人帮种,你下不下田都行,老大媳妇也不用下田干活儿,把家里一摊子照顾好就行了。”杜父继续让步,“今年没积蓄权当遇到灾年了。” “三弟今年的束脩谁出?老二媳妇出?”李红果试探。 “谁跟你说她出束脩?”杜父很警惕,他骂骂咧咧道:“老子的儿子老子自己养,今年家里的收成亏了,老子也养得起。” 李红果见他反应激烈,她打消了心里的猜测,又不高兴地问:“你们被老二媳妇捉到什么把柄了?任由她长住娘家。之前说她给三弟送饭,这是个正经事,我就不说了,现在送饭的事由二弟接手了,她还不回来。” “你娘家要是住在城里,我让老大一个人住你娘家,用你娘家的粮食和油盐去养老三,你娘家人有意见吗?”杜父反问,他自己给孟青找合理的借口:“孟家是什么善人?他们肯出粮出菜出油给老三送饭,不就是想留自家女儿长住娘家。人家嫌弃我们是穷人家,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会亏待人家女儿。” “一个商户女,还当个娇小姐养了。”李红果嫉妒。 杜父应和两声,他软声说:“这件事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亏欠你们两口子,你俩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你们不要去跟老二一家比,他想当孟家的儿子就由他去,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老三虽说没良心,但只要我跟你们娘还活着,他就甩不脱我们。等他发达了,我们随他去长安的时候带上你们一家,留老二一家在老家打理农桑。” 杜明和李红果似乎看见了老二两口子后悔得痛哭流涕的样子,二人嘴角露出笑,心里憋的气这才平顺下来。 “爹,娘,你们晌午没吃饭吧?我去做饭,我们晚饭早点吃。”李红果孝顺地说。 杜父点头,“去吧。” 老大两口子一出去,杜父的脸立马拉下来了,他阴恻恻地说:“老婆子,我俩命苦,养了三个不孝子,我们还没老得不能动呢,一个个都张罗着翻脸不认人了。” 杜母灰心丧气地叹一声。 杜父咬牙切齿地骂一会儿,也沉默着不吭声了,管不了,只能生闷气。 * 晚上,杜黎牵牛回来,他到家发现一家人都吃上了,没人等他。 “爹,我明天就要回城,我三弟离不开我。”杜黎不打算在家里多留了,他心想在孟家可没人这么待他。 “去就去吧。”杜父沉着地说,“你帮我捎一句话,他不用防着我们,他的穷爹酸娘不可能去看他,不会丢他的脸。让他用功念书,不要虚荣攀比,更不要寻死觅活,我瞧不起这种软弱虚伪的人。” 杜黎震惊,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远比他想的容易,他以为要拉扯个两三天呢。他甚至设想过,要是他爹娘不肯松口,只要不把他关起来,他有出门的机会就逃跑,他要再抗争一次。 “我不说,他那种人我得罪不起。”杜黎拒绝,他试探他爹娘的态度:“要不我趁你们生病这个机会让他回来一趟,趁机和好算了。” 杜父剜他一眼,“谁要你多管闲事。” “行,我不多管闲事。你们不主动服软就有得等了,他硬气着呢,估计要过年才肯回来。”杜黎也朝他心上扎刀。 杜父一噎,他捶捶胸口,梗着一口气说:“他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这个儿子。” 杜黎轻讽,心想你用这招用顺手了,小时候冷着他,等着他主动去服软,现在又把这招用老三身上,可惜老三不吃这套。 第35章 你的贵人是我 夜晚降临, 杜黎等老大一家四口都回屋之后,他大摇大摆地去敲西厢的门,“爹, 开一下门。” 杜明和李红果听到动静, 二人齐齐竖起耳朵。 西厢的门从里面打开, 杜母板着脸问:“又做什么?” “拿钱,老三在州府学吃住都要钱, 还有束脩。”杜黎推她进去,他反手关上门。 杜母皱眉,她情绪激动地嚷嚷:“问我们要什么钱……” 杜黎“嘘”一声,他低声问:“我大哥大嫂知道老三那事吗?要是还打算瞒着他们,你们得做做样子。” “没跟他们说。”杜父明白了,他吩咐老婆子:“把箱子里的钱兜给他。” 杜母也反应过来, 她去开箱子。 “你们没跟我大哥大嫂说啊?我还以为他们知道了。”杜黎纳闷, 他爹娘跟老大两口子说什么了, 让老大两口子不再对他离开家的事追着咬。 “你的嘴闭紧点,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剥你的皮。”杜父警告他。 杜黎没吭声,他伸手接过他娘递来的钱袋,还有点分量,他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双烂布鞋。 “行了,出去。”杜母赶他, 她打开门, 故意大声说:“这钱够他用到年底,你让他省着点用,不够用也别再回来拿了。” 杜黎:…… “快出去, 我跟你爹要睡了。”杜母懒得见他,再一次赶人。 杜黎拎着装烂鞋的钱袋走出门,北屋的门猛地打开,杜明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内,他借着月光盯着鼓囊囊的钱袋,问:“爹娘给了多少钱?” “没数,你问爹娘去。”杜黎快步进屋。 杜明朝西厢看一眼,他关上门,不痛快地说:“爹娘嘴上骂老三骂得起劲,天天说指望不上他,给钱倒是痛快,我看钱袋里至少装了五贯钱。” 李红果没太大的反应,两个老东西给老三花钱她没意见,老三念书是正经事,这笔钱是必须要花的。 “老二两口子是巴结上老三了,以后老三要是考不上官,他在城里开个私塾,老二两口子把孩子塞过去念书不用交束脩。你说我们要不要经常进城看看三弟,也拉拉关系,别让他被老二两口子挑唆了。”她说。 “别费工夫,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娘对他那么好都捂不热他的心,你指望他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你放心,老二就是给他当牛做马他也不会承他的情。”杜明倒在床上,说:“我们就把爹娘哄好,跟老二一家相比,肯定是我们得名得利。” 李红果笑了,“孟青以为她是个聪明的,到头来认不清形势,分不清大小王,最后白忙活一场。” “一个商户女,就嘴皮子厉害点,眼里装的都是蝇头小利。”杜明哼笑。 锦书和巧妹睡在床里侧,睁着眼听爹娘一来一回地说话。 “娘,以后我长大了,我坚决不娶商户女。”锦书说。 “睡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李红果斥一句。 “噢。”锦书不吭声了。 杜明猛地坐起来,他穿鞋下地。 “你干什么?”李红果问。 “我去找老二,他们一家子不在家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锦书和巧妹搬过去住。”杜明说着已经打开了门。 李红果见了,她披上衣裳跟出去。 杜黎正在收拾行李,他没几身好衣裳,能穿出门的体面衣裳都是孟青嫁过来后给他置办的,他挑挑拣拣,挑出三身衣裳叠好装起来。 “二弟,开门,我跟你说个事。”杜明拍门,门未拴,一拍就开。 杜黎放下东西走过去,问:“什么事?” “锦书和巧妹大了,再跟我和你大嫂睡一起不合适,你跟弟妹长时间不着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你侄子侄女搬过来住一段日子。哪天你跟弟妹回来了,他俩再搬回来。”杜明有求于人的时候,又用你大嫂你侄子侄女拉近关系了。 “不行。”杜黎想也没想,一口拒绝,“我屋里的衣箱、桌椅板凳和被褥都是孟青的陪嫁,都还是新的,不能让锦书和巧妹住进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明冷下脸,“你侄子侄女还能把家具弄坏不成?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一用就坏。” “别管是好还是烂,她的嫁妆没有给婆家侄子侄女用的理。再一个,哪有这么大的侄子睡婶子床的,你们是真不讲究。”杜黎抬手扶门,作势要关门:“老三也不回来,要睡睡他的屋。” 杜明被他呛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什么人啊,臭讲究。”杜明朝门上唾一口。 李红果指指西厢,她低声说:“睡老三的屋也好,在书房里再搭个床,巧妹睡书房里,锦书睡后堂,他们兄妹俩分开睡。” 杜明去敲西厢的门,怎么敲都没动静,杜父杜母醒着,就是不搭理,之前杜明和杜黎嚷嚷的话,老两口都听见了。 杜明也敲出火了,他火大地通知:“明天我就让锦书和巧妹搬进老三睡的屋。” 杜父杜母还是没反应,直到门外的脚步声离开,院子里又重归安静,杜母才开口:“老头子,阿悯爱干净,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我可跟你说好了,他的屋谁都不能住。” 杜父哼一声,“他都不认你不认这个家了,你还惯,再惯下去,他能呼你嘴巴子。” 杜母心里发疼,但她装作没听见这话,自顾自说:“你把他的屋腾给锦书和巧妹住,他日后回来知道了,一气之下越发不会回来。” 杜父“呵”一声,“你以为他还会回来?考不上官他都不会回来长住,更别提考上官,那是给鸡插上鸟的翅膀,飞出去就飞不回来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把老三的屋腾给老大?”杜母一个翻身坐起来。 杜父不吭声。 杜母见状又躺回去,她低声说:“你可别一退再退,最后让老大骑你头上拉屎拉尿。” 杜父沉默,许久,他“嗯”一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2节 老大两口子惦记这事惦记一夜,天一亮,李红果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杜明也跟着起来,他动静颇大地在中堂进进出出。 杜老丁躺不住了,他黑着脸开门出来:“你在折腾什么?” “我昨晚不是跟你们说了?”杜明有恃无恐,他指着房门大开的后堂,说:“今晚锦书搬过来住,巧妹住书房,他俩搬出去,明年我再给你添个孙子。” 杜父心生恶心,他强忍着厌恶说:“你三弟的屋动不得,屋里的一本书一张纸都有大用,动不得。” “那巧了,老二也说他屋里的东西动不得,你总得给我腾一间能动的。总不能他们的屋都搁这儿空着,我们一家却挤得没地方睡。”杜明问,他打商量道:“要不把老三的东西搬去老二屋里?” 杜黎这时候开门出来,他看一眼杵在檐下的父子俩,径直去打水洗漱。 “老二,你们不在家的时候,让锦书和巧妹住你们屋里,你们回来,他们再跟他们爹娘睡。”杜父高声说。 “不行。你要是逼我让出屋子,村里人再问我为什么住在岳家,我就说家里没地儿住,我们夫妻俩的床被侄子侄女占了,我们一家只能搬去孟家借住。”杜黎肆无忌惮地威胁。 “你!”杜老丁恶狠狠盯着这个儿子,他此刻猛地发现,老二变了。 “老三的屋还空着做什么,他现在都不常回来,以后回来的次数只会更少。要是考上官,他去外地上任,好几年回来一次,回来也不会住这茅草顶泥巴墙的房子。”杜黎为保住自己一家的屋子,他选择站在他大哥一方,“我这次走的时候把老三的书都带走,他手里的书被浇得看不清字了,留在家里的书他估计能用上。老三的东西我带走,屋子腾出来给锦书和巧妹住。” “对啊,老二两口子顶多过两年就回来了,到时候锦书和巧妹搬出来,不还是要住进老三的屋。”杜明应和,话落,他又喃喃道:“不对,要是老三能考上官,到时候……” “闭嘴!”杜老丁给他一巴掌,“蠢东西,蠢得像头猪。” 杜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险些说漏嘴,挨打挨骂他只能低头认了。 “到时候什么?”杜黎走过来问。 杜明摇头,“没什么。” 杜老丁死死盯着杜黎,他这一刻才醒悟,三个儿子里,老大是最蠢的,又蠢又奸又懒,只会耍点小聪明。他捏住这一个又蠢又奸又懒的,只能起个看门的作用。 “你们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不听我的了,我也管不住你们了。”杜老丁长叹一声,他揣着一腔后悔走了。 杜黎无动于衷,他去粮仓拿个麻袋,去把杜悯留在家里的书全部装进麻袋里。 “这个书桌好,老榆木打的,一点毛刺都没有,搬出去给锦书用。”杜明站在杜悯的书房里,他兴奋地摸着书桌。 “谁让你们动的?都不准动!给我放下!”杜母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她推开杜黎撞开杜明,两手指着他们大骂:“滚,都滚出去!” 杜黎看向杜明。 “娘,我还喊你一声娘,老三连声娘都不肯喊,你还这么偏袒他?你就是给他霸着这两间屋,他也不会谢你,人家看不起你看不起这个家。”杜明拍书桌,他拍得砰砰响,“你偏袒老三亏待老二,现在老二一家子跑了,你还不知道悔改,还要偏袒老三。这两间屋你孙子孙女住不得?我今天偏要让他们住进来,你不让住就把我们一家也赶走,你们老两口霸着这个家等老三回来吧。” 杜母气得心窝子疼,这就是亲儿子,专往她心窝子里戳,她打不动骂不了,气得趴在书桌上大哭。 杜父进来扶走她,他盯着杜明,说:“你也不用动不动拿老三不孝的事来打我们的脸,他不孝,你也不孝。你娘被你气成这个样子,你一点愧疚心都没有?我们早晚被你们气死算了。” 杜母哭到伤心处,她难受地说:“老头子,我们怎么养出这三个孽障?这还是个家吗?” 李红果站在灶房外,看公婆回到西厢,她推推女儿,叮嘱说:“去哄哄你们爷奶,多说点好听的话。” 锦书领着巧妹去了。 早饭杜父杜母没出来吃,是锦书和巧妹端进去的。 杜黎把杜悯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回屋拿出自己的行李,锁好门,他去西厢说:“爹,娘,我走了啊。” 杜老丁应一声,“照顾好你三弟。” “我逮几只鸡走吧,我三弟要天天喝鸡汤补身子。”杜黎还惦记着家里的鸡。 “不行,鸡是我们养的。”锦书记住了他娘挂在嘴边的话。 “不给他吃,他都看不起家里的爹娘,还看得起家里养的鸡?”杜老头变脸。 杜黎见他又说车轱辘话,他叹一声,转身离开。 “黎小子,你昨天才回来,这怎么又要走?”村口的大娘问。 “我三弟考上州府学,州府学不让女人进去,只能我去给我三弟送饭。”杜黎又扯个谎,他心想他快成谎话精了,这种鬼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三弟有出息,你可得照顾好他。”村口的大娘叮嘱。 杜黎点头。 * 回到城里,杜黎直接搭船去州府学,他到的时候,杜悯还在学堂听课,他没他宿舍的钥匙,只能坐在门外等着,真成个守门的了。 小半个时辰后,杜悯端着饭菜回来,看见门外坐着的人,他惊讶道:“二哥?你昨天才回去,今天就来了?” “快开门,热死我了。”杜黎站起来。 杜悯掏出钥匙,他踢一脚麻袋,问:“这是什么?” “你的书和衣裳。”杜黎拎起麻袋进去,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睡的屋和书房腾出来给锦书和巧妹住了,我担心两个孩子会弄坏你的东西,都给你拿来了。” 杜悯拉下脸。 杜黎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一碗水喝,说:“你自己翻翻,缺什么少什么,我抽空再回去拿。” “你来了还回去吗?”杜悯问。 “不回,留这儿给你做饭送饭,以后你的衣裳和换下来的脏床单都给我,我拿回去洗。” “爹娘答应了?你跟他们说我受伤的事了?爹娘怎么说的?”杜悯揣着希冀问。 “说不来看你了,免得又给你丢人。我要从家里逮几只鸡给你补身子,爹也不让我逮,说你看不起家里人,也看不起家里养的鸡。”杜黎丝毫没隐瞒,甚至还有意挑唆。 杜悯一听顿时冷了脸,但他不好糊弄,“他们舍不得鸡,却能放你来城里照顾我?你别是糊弄我的。” 杜黎只能坦诚相告:“我说州府学的学子还在欺负你,你一离开宿舍,就有人使坏招砸你的门,进来浇湿你的被褥,我给你送完饭还要给你守门。” 杜悯忍不住多看他两眼,“难怪我二嫂敢毫不犹豫地赌你会再回来,原来是你也变了。” “狗都会忍不住亲近喜欢它的人,何况是我。”杜黎拎起属于他的行李,“不耽误你吃饭,我走了,晚上来给你送饭。” 杜悯忍不住跟出去,他蠢蠢欲动地打听:“二哥,孟家人待你好吗?” 杜黎重重点头,“在孟家我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你二嫂是我的贵人,她没有瞧不起我,她的爹娘和兄弟因为她肯善待我。” 杜悯不怀疑他的话,只是心里抑制不住地汩汩冒酸气,他这个憨人竟然能遇到肯真心待他的人。 “你的贵人是我,二嫂是看重我的前程才嫁给你的。”杜悯尖声说。 杜黎回头看他一眼,杜悯脸上的嫉妒让他心里发颤,他迅速扭过脸。 “对,我知道,你二嫂一开始接近我,看中的就是杜悯是我三弟,你如果不是我兄弟,她肯定不会嫁给我。”杜黎强忍住逃跑的冲动,他一把揽住杜悯的肩膀,似是生气地狠拍两下,“你非要戳破我的话做什么?看我高兴你难受啊?还是嫉妒我?” 杜悯肩膀发疼,心里却好受许多,察觉到这个变化,他忍不住唾弃自己。 “用功念书,早点科举入仕,帮我留住你二嫂。我要是成为孤家寡人,你是罪魁祸首。”杜黎亲近地开起玩笑。 杜悯笑出声,“你儿子都抱怀里了,还担心我二嫂会跑?” “这世道,妇人改嫁可吃香了,她又有本事,我凭什么能留住她。”杜黎推他一把,说:“你的门没关,快回去,别让野猫偷吃你的饭。” “那我不送你了。” 杜黎头也不回地挥下手。 第36章 望舟过继到我名下 “杜悯这个人真可怕, 不如他的人他不仅看不起,还见不得不如他的人过得比他高兴,真是比毒蛇还让人害怕。”回到孟家, 杜黎迫不及待地跟孟青分享他的见闻。 孟青昨天就察觉了, 关于杜黎在孟家喝酒一事, 杜悯的反应太奇怪。 “你以后别跟他说你在我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他如今过得不好, 在学业上遭排挤,在亲情上又因家人遭一场劫,心思敏感,你在他面前展露高兴,他保不准误以为你是在跟他炫耀。”孟青叮嘱他。 “你不觉得他很可怕?”杜黎寻找认同。 孟青斜眼看他,“你害怕他?” “你不害怕?” 孟青不回答, 她宽解道:“你不用因这事害怕他, 这只是暂时的, 他以后肯定比你过得好,他的日子好起来了,就又看不起你了,何谈嫉妒你。” “这听起来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杜黎面无表情地说。 孟青笑几声。 “你还笑得出来。”杜黎叹一声,“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我说的谎比乞丐身上的补丁还多。” “这日子多有意思, 平静无波的水面有什么看头,过日子也一样。”孟青丝毫不愁, 她掂起刀切莲藕, 在咵咵声中,她哼笑道:“我盼着你三弟高中以后的日子呢,那时候才精彩。” 杜黎不得不佩服, 真是个奇人。 “掀锅盖。”孟青说。 陶釜里炖着鹅肉,今天纸马店又接一个大单,孟青早早回来去大市买一只鹅加餐,杜黎赶得巧,要是明天回来就吃不到了。 藕倒进锅里,孟青说:“你去纸马店喊爹娘回来吃饭。” “好。”杜黎起身走开,“我昨晚不在家,望舟有没有找我?” “有,晚上一直不肯睡,到处瞅人,夜里醒来喝奶都在找你。”孟青差点要忘记这个事,她笑着说:“今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一直瞅着门要出去,天亮之后,爹抱着他去河边买早饭,在外面溜一圈,他才高兴。” 杜黎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我去了。” 他跑着出门。 半柱香后,孟青听见孩子乐呵的笑声,她走出去,看见望舟坐在他爹的怀里咯咯笑。 “看见他爹高兴得很,那叫一个亲啊,捧着他爹的脸一直瞅。”孟母有点酸,“亲爹还是亲爹,比不过啊。” “这小子会哄人。”孟青说。 “大鹅炖好了?”孟春惦记着吃,他回来就往灶房里钻。 “好了,吃饭吧。”孟青说。 一只大鹅两节藕炖一大盆,孟母招呼杜黎多吃,“今天又接到一个糊纸屋和纸马的大活儿,他们姐弟俩又要肥腰包了,这只鹅是青娘买来请客的,过半个月再让孟春买一只鹅请客。” 孟春点头,“买两只都行。” “爹,纸马你们来做,我跟我小弟糊纸屋,我们一家四口都有进账才行,不能把大单子都让给我们。”孟青说。 “不用,我们靠纸人、花圈和纸钱、香烛也能赚钱。”孟父拒绝,他想多补贴孟青一点,她如今依托杜悯能住在城里,过两年杜悯离开州府学估计要去参加乡试,到时候孟青没理由再住在娘家。不管她是回乡种地供望舟念书,还是等杜悯高中后随他去外地,她都有用大钱的时候。 “听我的,你们现在还养着六个学徒,六张嘴一个月都要吃一石米,要多赚钱才行。”孟青不听他的,“再者,你们一直不练手,怎么能练就好手艺,总不能以后纸马店靠我小弟一人撑着?万一日后他要去外地开分店,家里的纸马店岂不是就落魄了。” 孟母失笑,“一个吴县就够我们忙的,还去外地开分店。”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3节 孟青不解释,“望舟有他爹照顾,从今天起,你俩踏踏实实跟我学手艺,别扯什么不会调色不会构图的借口,但凡我做过的纸扎,你们能做出八九分像就出师了。” “我看孩子,做饭也归我,洗衣裳也归我,喂鸡喂驴也是我的活儿,你们不用操心。”杜黎大包大揽地说。 孟父满意,这女婿真是越看越顺眼。 吃过饭之后,孟家四口人走了,杜黎把望舟哄睡,他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洗,把灶房收拾干净之后,他去清扫驴棚和鸡圈。 中途孩子醒来,杜黎抱望舟去找孟青吃奶,顺带牵大毛出去溜溜。 喂饱孩子溜完驴,杜黎回去继续清扫驴棚鸡圈,扫出来的两筐粪肥他没倒进粪坑,带孩子去鱼市买鱼的时候,他溜达两圈总算遇上买死鱼做花肥树肥的人。问了好几个人,他把两筐粪肥卖了,到手十文钱,他多买二斤虾添个菜。 黄昏时,孟青回来了,她进门看烟囱在冒烟,后院也有孩子的哭声,她悄悄进去,正好撞上杜黎焦头烂额地从灶房出来,而望舟躺在一个大木盆里张着嘴大哭。 “他要人抱,又怕热,我抱他进灶房他也哭,放他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哭。”杜黎都要哭了。 孟青差点笑出声,她抱起孩子,说:“这下还夸不夸你儿子乖巧不闹腾?” 杜黎摆手,“你抱走吧,我来做饭,免得又晚了。” “下次再做饭,只要他没睡,你就把人送去纸马店。”孟青交代,她估摸着杜黎搞不定,她才回来一趟。 “我待会儿做好饭给你们送去,饭送过去我再给杜悯送饭。”杜黎说。 “不用,我们回来吃,再忙也不能耽误吃饭。”孟青说,“天热,饭菜凉得慢,你做好之后盛起来放食橱里,等你给你三弟送饭回来,我们一起吃。” 说罢,孟青抱着望舟走了。 杜黎擦擦汗,他又一头钻进灶房,把鱼骨炖的汤撇起来倒进粥锅里一起炖。他大嫂没进门之前,一直是他给杜母打下手做饭,冬天冷的时候,很多时候是由他一个人煮一家人的饭,只要不追求多好的味道,家常饭菜他都会做。 今晚他买两条白鲢做鱼片粥,蒸两盘河虾,拌一钵藕,煮六个鸡蛋。 饭菜都煮好之后,杜黎盛一大碗鱼片粥,挟五个虾拨十片藕拿一个蛋,粥和菜装进食盒,他快步出门去州府学送饭。 * “杜悯,在温习功课?” 杜悯被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许博士?您怎么来了?您有事找我传我过去就好了,还劳您跑一趟。” 许博士没理他奉承的话,他递出去一张纸,“你没发现你丢了一件东西?” “什么?”杜悯装傻,他接过纸打开一看,惊讶地说:“这个怎么在您手里?我还以为我二哥拿走了。” 许博士盯着他,这一刻他竟然分不清杜悯是在装傻还是真无辜。 “信上的事是真的?”许博士问。 “是,不过我没帮上忙,我二嫂自己解决了。”杜悯羞愧地说。 这时杜黎来了,他看看许博士,拘谨地打招呼:“许博士,您吃饭了吗?” 许博士颔首,他看杜悯一眼,警告说:“心思放在念书上,少搞些小花招,做人做事要留三分余地,把人得罪死了,你的路也走绝了。天底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你以为你的心思旁人不知道?你对往日的同窗都能下死手,这让跟你来往的人如何敢信任你?难不成你一辈子活在算计中?” 杜悯的脸青了又红,他低着头没敢说话。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许博士好心嘱咐。 “是,学生谨记。”杜悯说。 许博士离开,杜黎拎着食盒进屋,他把饭菜都端出来,又拎着空食盒走出去。 “我走了啊,饭菜都在桌上。”杜黎说。 “二哥,你觉得我做事做得绝吗?”杜悯忍不住问。 杜黎没回答,他装作没听见,急匆匆走了。 杜悯思索着许博士的话,就在他生出悔心时,他在学堂上迎来一个跟他一样,出身农家的平民学子。 顾无夏没能进州府学,杜悯如愿了,黑夜带来的悔意和恐惧随着太阳的升起烟消云散了。 日子平静下来,杜黎和杜悯几乎隔绝了家里的人和事,舒心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晚稻收割之后,我要回去了,下个月就不给你送饭了。”这日,杜黎跟杜悯说。 好吃好喝三个多月,这兄弟俩都胖了不少,只是跟杜悯的白净相比,杜黎还是黑。 杜悯有心理准备,但这种吃喝不愁,还不愁花销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他忍不住开口挽留:“非要回去在土地里刨食?我二嫂做个大单抵你忙活几个月的。” “总要回去的,你二嫂也不能一直做这个,你离开吴县之后,她就没理由在娘家多住了。”杜黎说。 杜悯遗憾地长叹几声,他欲言又止,最后玩笑说:“可惜我还没成亲,我要是成家了,望舟过继到我名下,你们就是入商籍也无所谓,可以继续赚钱。” 第37章 该打,打得对 “你说什么?望舟过继给你?”杜黎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又不是养不起,我把儿子过继给你做什么?”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望舟要是过继给我, 你跟我二嫂能放开手脚去做生意赚钱。”杜悯无奈, “又没人说你养不起, 你火这么大。” “我儿子都不是我儿子了,我们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还是说我们赚的钱都给你。你给我们养儿子, 我们感恩戴德地给你上供?嘿!你可真会想,你爹娘不再心甘情愿地供养你,你要给自己再找个爹娘。”杜黎越说越气。 杜悯黑了脸,“你说话注意点,我真是给你脸了。” “谁给谁脸?是我太给你脸了,让你信口胡咧, 张口就说, 连长幼有序都不懂。我是你哥, 你但凡知道尊重我一点,就不会说出这羞辱人的话。”杜黎心里积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 “别指着我!”杜悯伸手朝指着他的手打过去。 杜黎手上挨了一巴掌,他二话不说攘杜悯一拳。 杜悯一个踉跄,他气红了脸,挺身质问:“你想打架?” “打架?你打得过谁?是我想打你。”杜黎放下食盒,他撸起袖子上前两步, 一把薅住杜悯的衣领,拖着他压在床上打。 “你放开我!”杜悯使劲踹他, “你再打我我恨死你!” 杜黎不理, 他抄起竹枕砸杜悯的背,边打边数落:“我叫你嘴贱!叫你瞧不起我!你傲什么傲?爹娘兄长外加同窗好友被你得罪完了,师长也不喜你, 你还翘着头傲,认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还恨死我,我一天三顿给你送饭送菜,刮风下雨一天不歇,你是一点不承我的情。你轻贱我就算了,连你二嫂跟你侄子你都轻贱,你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人性?” 杜悯被压着打,他使足劲挣扎,爬起来又被压下去,按压的力气越发大,胸骨都要被摁碎。 “哥!二哥!住手!我要被你压吐血了。”杜悯识相地讨饶。 杜黎闻言松了力道,杜悯趁这个机会往右边一滚,他脱离桎梏,迅速爬起来朝门口跑。 杜黎把手上的竹枕砸过去,竹枕砸在杜悯头上,他往前一冲,额头撞在门板上,他疼得抱着头蹲下去。 杜黎慌了一瞬,他走过去探头查看,正巧撞上杜悯愤恨地回头瞪他,他双手一摊,心里的慌乱顿时没了。 “再瞪我还打你。”杜黎威胁。 杜悯气得说不出话,他咬牙咬得咯咯响,“你敢打我?” “我是你哥,有什么不敢打的?你还能杀了我不成?”杜黎从没打过谁,藏在背后的手都是抖的,但心里爽快极了,他警告说:“你再轻贱我们一家,我还揍你。” 杜悯冤死了,他气得大喊:“我什么时候轻贱你们一家了?你要是不知好歹,你多读几本书也行啊?你懂不懂我的意思?种地不累啊?在地里刨食又不赚钱,还一年忙到头。你闷着头忙着插秧割稻,让我二嫂也跟着你受累?她愿不愿意?你想没想过?我是为你们着想,望舟过继给我,你们不为他前程忧虑,就不用受户籍限制!你懂不懂啊!而且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玩笑话啊!” “好,那我也跟你说一句玩笑话。你能不能靠科举入仕谁都不知道,但陈员外已经是六品大官了,他看重你,你要不今年娶妻,明年生个儿子,过两年要是不能进士及第,他过继你的儿子,再送你入宫当太监谋富贵。”杜黎绞尽脑汁地举个例子,话出口他觉得太对味了。 杜悯被他气晕了头,他捡起竹枕冲上去打架。 杜黎硬挨一下,他拧住杜悯的两只胳膊,这下直接把他摁趴在地上,他原话奉还:“我说句玩笑话,你火这么大做什么?” 杜悯气得大叫,“你有本事放开我,你个莽夫,我不会放过你的。” 杜黎抄手朝他头上扇一巴掌。 杜悯深感耻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过了今天他就要练力气,他挨的打都要打回去。 “你知不知错?”杜黎扬声问。 杜悯不回答。 杜黎一个扭身坐在他背上,“你什么时候认错,我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杜悯被他坐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再次识相地服软:“我错了,你起来。” 杜黎动都不动,他到底不想跟杜悯结仇,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他平心静气地继续之前的话:“老三,我跟你二嫂对你不差吧?你不喜欢翻旧账,我就不说过往种种。你是读书人,你合该是最明理的,怎么会有过继望舟的想法?” “玩笑话。”杜悯争辩。 “玩笑话也不行,你有这句玩笑话就表明你有这个念头。你是怎么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你去街上拦个人跟人家说要过继人家儿子,你看你挨不挨嘴巴子。在陌生的人面前你都不敢说这种话,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过继我儿子,你是多瞧不起我?我儿子我不会养?轮得到你替我养?你有多大的脸?”杜黎质问。 杜悯不说话。 “张嘴闭嘴就安排我跟你二嫂入商籍,商籍是什么好东西?你二嫂要不是商籍,她会屈就自己嫁进杜家?爹娘在家动不动骂商人性奸低贱,你也看不起商户,孟家请你去吃饭你都不肯,你还让我也入商籍?” 杜悯闭上眼,心里的气没了。 “望舟是人不是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你是当叔叔的,你替他想过没有,他亲父亲母为赚钱不要他,还眼光短浅地成为一对地位低贱的商人,他会不会高兴?他长大会怎么想?”杜黎有点无力,“老三,你可别长成跟爹娘一样的人了……” “行了,别说了,是我错了。”杜悯心服口服地服软,“是我说错话了。” 杜黎从他身上起来。 杜悯趴在地上长出几口气,他想爬起来,下一瞬意识到姿势不好看,他翻个身平躺着。 杜黎伸出手,杜悯看看他,抬起手抓住他的手。 杜黎发力拽起他。 杜悯拍拍身上的灰,为缓解尴尬,说:“二哥,你嘴皮子还挺溜,一句一句说得还挺在理,跟我二嫂学的?” “我一直是这样,是你一直瞧不起我,轻视我的话,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才没发现。”杜黎自嘲。 杜悯脸上发窘,他想解释,却无法张开嘴。 “你挨这顿打不屈,你从小仗着爹娘的势瞧不起我。”杜黎继续说。 “不要翻旧账。”杜悯心虚地嚷嚷。 “过了今天,今天的事也是旧账?”杜黎狡猾地问。 杜悯:…… 杜黎收拾食盒打算离开。 “今天的事别跟我二嫂说。”杜悯提要求。 “不可能。”杜黎不答应,“你想算计她,还想我帮你瞒着她?” “我没想算计你们。”杜悯不承认。 “我儿子被你捏在手里,我们赚的钱还不是任你拿。”说到这儿,杜黎的手又开始发痒,他恨恨道:“望舟过继给你,钱你拿了,他以后要是有出息,功劳和名望都归在你头上,你怎么这么会算计?”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4节 “我没想这么多。”杜悯真觉得冤,他是真没想到这个方面,只是话赶话,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二哥,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我是说假如我成亲了能过继望舟,可我压根没成亲,我压根不可能去过继个儿子。就算我现在成亲了,你真让我过继个儿子我还不愿意呢。”杜悯辩驳,“这句玩笑话轻贱了你们是我的错,我道歉,但我不承认其他的罪名。” 杜黎不再理他,他提着食盒离开。 杜悯捶一下床板,手上发力牵扯到后背,他疼得嘶一声,这才发觉整个背都在疼,杜老二下手真够重的。 * 孟家。 孟青一直没等到杜黎回来,她抱着孩子进屋,说:“不等他了,我们先吃。” “都等这么久了,再等一会儿吧。”孟父说,“孟春,你出去迎一迎,你姐夫别是出什么事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能出什么事,去州府学的路他比我还熟,又不会迷路。”孟春嘴上这么说,脚却老实地往外走。 孟春出门过桥,一眼在渡口看见熟悉的身影,见杜黎下船,他扭身拐回去。 “端菜端饭,我姐夫回来了。”他先回去报信。 等杜黎进门,饭菜已经端上桌了,孟青不高兴地问:“怎么去这么久?家里一直在等你回来吃饭,菜都热两回了。” “路上耽搁了。”杜黎没解释,“吃饭吧。” 挟菜的时候,孟青发现他右手上有几道抓痕,指节上有刮伤,她多看他几眼。 “手上的伤哪儿来的?跟人打架了?”她问。 其他人也看过去。 “没有,手甩在树上蹭的。”杜黎缩回手。 抓伤和蹭伤其他人还是能分清的,孟父孟母见他不肯说,二人也没有戳破他的话,吃过饭迅速离开家。 “我去进货了啊。”孟春也识趣离开。 “这下能说了?”孟青不急着收拾碗筷,她靠在桌上问。 “我把杜悯打了一顿,他开玩笑说他要是成亲了,就过继望舟,让我俩入商籍做生意赚钱。”杜黎交代,“我没敢当着爹娘的面说,怕老两口跟着生气。” 孟青精神一震,“他真这么说?” 杜黎点头,他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一遍,“他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想着我照顾他三四个月,他总得承点情吧,一点都没有,跟我说话还是毫无顾忌。望舟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嘴里好像是个玩意儿,能让来让去,不考虑他的感受,也不顾及我们当爹娘的想法。我受不了了,就打了他。还是要打,我早该打的,他挨打之后老实多了。” “该打。”孟青挺解气,“这次该打,幸亏你打了,打得对。” 杜黎松口气,“没坏你的事就好,我就担心坏你的事。” “他要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们,我也认了。”孟青说,“他现在一贫如洗,一个穷书生,对我们没多少利处,我们不用巴结他,他该巴结我们才对。我让你去给他送饭是看他无人亲近,想让他亲近你,他既然不承情,以后就别去给他送了。” 杜黎点头。 在这之后,杜黎和孟青没再去过州府学。 杜黎在孟家待到九月底,估摸着家里的晚稻都收割了,他打点行李准备回家。 “我要跟你回去一趟吗?”孟青问。 “别回。”杜黎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抱起望舟亲一口,说:“我有个打算,说给你听一听,你帮我拿个主意。” “你说。”孟青在床边坐下。 “我打算回去先买上百只鸡鸭放桑田里养,借着看守鸡鸭的理由,我在桑田里搭一间屋,夜里就睡在桑田里。这个时候还不冷,我睡木棚里也没事,等天冷一点了,我把木棚改成泥巴土墙屋的房子。今年盖一间屋,明年再盖一间屋。等你在城里住不下去了,回到村里,你不想住在家里也搬去桑田。我们在桑田里多养鸡鸭,到时候你不用下地干活儿,负责捡蛋喂鸡摘果卖。”杜黎说。 孟青想笑。 杜黎弯下腰看她,“你笑什么?” 望舟在他怀里也探头盯着他娘。 孟青看他们父子俩一模一样的动作,她笑开了,望舟立马跟着笑,两只手臂摆动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笑你变化真大,犹记得春暮时节,我劝你攒私财,你害怕地说律法规定父母在不异财。这还不到半年,你都琢磨好要分宅另居了。”孟青撑着床,她后仰着看他。 杜黎有些脸热,他嘟囔说:“那个家我都不想回去,待在那个家,要想吵架天天有得吵。” 他摸摸望舟的脸,说:“我爹娘不喜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孙子,我大哥大嫂又是阴阳怪气的人,我可不想让望舟跟我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一堆不喜欢他的人里,听着吵架和嘲讽声长大。桑田里养的鸡鸭多,脏是脏点,但自在,吃个什么做个什么,背后没人盯着。” “行,我要是真在城里住不下去了,我回去跟你养鸡养鸭照顾果树。”孟青答应,她抱臂靠坐在床尾,说:“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不错。” 杜黎笑笑不说话。 “你什么意思?”孟青翘脚踢他。 杜黎没说话。 孟青勾着脚尖在他腿上挠两下,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看望舟一眼。 杜黎喉头动了动,他攥一下手,说:“我去做饭。” 他快步逃出去,走出门发现孩子也被他抱出来了,他又进去把孩子放床上。 孟青笑一声,等他走了,她大笑出声。 望舟坐起来,他仰着头跟着咯咯笑。 “小傻子,你乐呵什么?”孟青踢掉鞋,她翘着腿趴床上,胳膊一横把望舟推倒,她轻轻枕在他的肚子上。 “你爹要回去了,我们娘俩的舒坦日子可就没了。”孟青嘀咕,杜黎精力旺盛,人又勤快,他在孟家的这三个多月,她回来就有饭吃,也不用洗碗洗衣裳,洗澡水有人端有人倒,孩子夜里闹人也有人抱出去哄。她尝到当少奶奶的滋味,实在是舒坦。 望舟什么都听不懂。 孟青下床穿鞋,她抱着望舟出去,走到灶房外说:“望舟也大了,吃一次奶能挺两个时辰,以后我带他多回去看你。” “还是我过来吧,再过一个月天就冷了,河上水汽重,风也大,你带着他搭船,一来一回要三四个时辰,多受罪。”杜黎头也不回地说,孟青只要不回去就不用接触他家的污糟事。 “也行,那你要经常过来,望舟会想你。”孟青说。 杜黎“噢”一声,他嘴角翘起,她也会想他吧! 吃过这顿午饭,杜黎就提着行李坐船回去了。 他赶得巧,进村遇上收粮税和绢税的官差,官差们也刚来,都还在村口,村里的村长出面接待,并安排他儿子去挨家挨户通知。 “咦?黎小子?是你啊,我差点没认出来。”村长上下打量着杜黎,他啧啧称奇:“你长胖了看着像换了个人,比你三弟还俊俏。” 杜黎绷不住笑了,“我黑得像抹了锅底灰,俊俏个什么。” 村长笑两声,另起话头问:“你一个人回来的?你媳妇没回来?你三弟也好久没回来了。” “天凉快了,杜悯舍得走出门去书院外面接饭,就换我媳妇给他送饭,我能腾出空回来帮帮忙。”杜黎一回来就扯谎,“八爷,你忙啊,我回去了。” 杜家人正在粮仓忙活,家里三个满二十一不足六十岁的男丁,要纳粮六石。杜明手上忙着扒稻粒,嘴上抱怨说:“老二那个奸贼,今年种庄稼他都没出力,我们还要替他纳二石的粮税。” “春天插秧的时候我不在家?还是收早稻的时候我不在家?”杜黎走近就听到这话。 杜明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一眼,不吭声了。 “不胡说八道了?”杜黎撂下一句话,他拎着行李走开。南屋的门还落着锁,门口的缝隙里堵着稻壳,门上也落着厚厚一层灰,看样子没人进去过。 杜明往外瞪一眼,抱怨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田里的稻子都收回来了,他回来了。” 杜父“咂”一声,“你消停消停,别又吵起来了。” “我怕他不成?”杜明憋屈地说。 杜父不理他,他走出去问:“老二,你这时候怎么回来了?你三弟那儿的事消停了?” “消停了,以后换他二嫂去送饭,我回来干活儿。”杜黎换身旧衣裳出来,他看见锦书,问:“锦书还没去上蒙学?” “上个月天凉快点就去了,今天是旬休放假。”杜父说,他看杜黎好几眼,眼前这个儿子可真让他陌生。 杜黎要去粮仓帮忙,杜母从东厢出来叫走他,“你一个人回来的?你三弟没回来?他还在生气?” “没回来,生不生气我不知道。”杜黎说。 “真是个没良心的,也不想他爹娘。”杜母又气又失落。 “忙你的去,不该问的别问。”杜父一看就知道老婆子在问老三的事,他依旧硬气:“他骨头再硬,过年也是要回来的,到时候我叫他好看。” 杜黎懒得听他们说话,他进粮仓扛起一袋稻子率先出门。 交粮税的村民都聚在村头,杜黎趁这个机会打听谁家有鸡苗鸭苗。 天渐渐黑了,村头燃起火把,村民们排队等着交粮交绢交绵。 “户主。”差役问。 “杜老丁,我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十八岁,二儿子二十二岁,小儿子十八岁,小儿子还在念书,在城里州府学,他还未成丁。”杜老丁高声说。 差役没什么反应,他翻着户籍册,同样高声喊:“三丁六石粮,一户二丈绢三两绵。” 杜老丁有点失望。 “呦!这是我二堂弟?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客人。你丈人家伙食不错啊,我进你们杜家的门五六年,你一直瘦条条的,就没见你长胖过。”云嫂子探头探脑走到杜黎身前。 杜黎笑着喊一声云嫂子。 “你媳妇回来了吗?改天我找她唠嗑。” “没有,她还留在城里给我三弟送饭。”杜黎不厌其烦地解释。 “也是,孩子大了,她能离开身出门了。”云嫂子说。 “这倒不是,我丈人家人多,不缺哄孩子的,望舟也乖巧,青娘一直能出门给我三弟送饭。之前是天热,我三弟不想出门拿饭,州府学又不准女人进去,只能我一天三趟给他送进去。最近天凉快了,他肯出门拿饭,就换青娘去送,我回来再寻摸点活计,多赚点钱,把今年请人插秧割稻的工钱赚回来。”杜黎熟练地叙述他搁心里编造的谎言,他趁机问:“云嫂子,你家有新孵的鸡苗鸭苗吗?两到三个月大的都行,我多买点放桑田里养,年底卖出去,也能换点钱。” 云嫂子心想杜悯可真是身娇肉贵,奈何二伯一家愿意宠着,她也不能说什么。 “有十八只小鸡,六月份孵出来的,两只老母鸡把蛋下在外面,小鸡孵出来才领回来,正好两三个月大,你想买你就逮走。”云嫂子说。 杜黎记下,他又去问旁人。等他问一圈回来,发现他家里的人都走光了,他回到家,人家一家人已经坐在中堂吃饭了。 杜黎突然没了胃口,他直接舀水回屋洗漱睡觉。 “你爹不在屋里。”孟春抱着望舟推开卧房的门,“你看,屋里没人。” 望舟“哇哇”两声,屋里没人应,他伸着手往外指。 孟春抱他出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前院,鸡圈里没人,驴棚里也没人。 望舟“啊”一声,又指着大门要出去。 “姐!望舟要出去找他爹呀,这可怎么办?”孟春大声问。 孟青洗洗手,她走出来接过胖墩,说:“你爹回去了,过几天就来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5节 望舟固执地还指着大门要出去。 孟青和孟春只能抱他出去。 “他估计以为我姐夫去给他三叔送饭还没回来。”孟春说。 孟青点头,她笑道:“也不知道你姐夫想不想望舟,夜里不会捂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吧。” 孟春大笑,“以我姐夫的性子,这事还真有可能。” “姐,前两天我姐夫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跟杜悯发生矛盾了?”他好奇地打听。 “你猜到了?他把杜悯打了一顿,手上的伤是杜悯挠的。”孟青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她没瞒孟春,说:“杜悯吃油了心,试探着说他要是成亲了,就把望舟过继给他,我跟你姐夫能入商籍放开手做生意。” “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他当望舟是我姐夫?没人心疼没人爱,能胡乱送人。”孟春气得破口大骂,他越想越气,气得使劲踹石头,“太气人了,气得我想请人套麻袋揍他。姐,我们明天去找他,我非要骂他一顿。” 望舟低头看他舅舅,孟青顺势把胖墩递给孟春抱。 “不用找他,他会上门来道歉的。”孟青算着杜悯手里的钱用不了多久,她是不会去给他送钱的,以他的聪明劲,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第38章 二嫂也是我的贵人 天彻底黑透, 孟青和孟春带着望舟回家,孟父孟母也还没睡,四个人陪孩子玩一整个时辰, 让他顾不上想起他爹。直到他在孟青怀里睡着了, 一家人才各回各的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 望舟醒来还在找人,直到天黑, 他还是没看见杜黎的身影,这才意识到他爹不见了。他当即就扯开嗓子哭,抽抽嗒嗒哭小半个时辰,眼泪哭干,哭累了睡着了才消停。 这种日子持续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 望舟像是突然接受了生活中少一个人的事实, 也或许忘了, 他睡醒不再寻找杜黎。 孟青松了口气,又不免心疼,她苦笑着说:“杜黎没来长住之前,我担心望舟不认识他,跟他没感情。现在望舟会认人了,我又担心他们父子俩感情太深, 以后他隔个几天来一次,他一走望舟又要哭。” 孟母也心疼, 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担心孟青会因为心疼孩子要带孩子回杜家跟杜黎团聚,她出言说:“孩子两三岁前记不住事,你看望舟这不就快忘记他爹了, 到时候女婿来一趟也住不久,估计当天来当天走,父子俩没多深的感情,望舟不会再哭。就是哭也没事,时间长也就习惯了。反正你别回去,趁还能住在娘家,你舒坦几年。” “没想过要回去。”孟青摇头。 “你脑子清明就好。”孟母说,她长叹一声,苦恼道:“种庄稼是苦力活儿,我实在不想看你耗在田地里当个农妇蹉跎日子,我想留你跟女婿长久地住在城里,可整夜整夜地想也想不出出路。这朝廷也是,怎么就不允许商人读书科举呢?商人怎么就低贱了?我们每年交的户税和商税可比农家交的赋税重,农家汉子要服徭役,我们商人也要服徭役。” 孟青“嘘”一声,“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道理都是权贵们说的。” 孟母心里憋屈,她沉默着不再说话,抬手擦一下眼睛。 “怎么还哭了?这点事也值得你掉眼泪?”孟青惊讶。 她一说,孟母的眼泪又开始掉,“这点事?你为了这点事搭上你的一辈子,你靠嫁人改了户籍,望舟是能读书了,可你要受苦受累,下半辈子要被钱财困住,我不甘心。孟春倒是不忧心钱财,但他的后代也就这个样了,一眼看得到头,儿子孙子都是地位低贱的商人,我也不甘心。” 望舟要是没出息,她替孟青发愁,望舟要是有出息,她又为孟春不甘。 “走一步算一步,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要想太多。”孟青把望舟塞给孟母,说:“快给你外婆擦擦眼泪。” 孟母自己擦干眼泪,她搂着外孙,说:“我知道你主意多,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搬进城里住,没有生计,你跟女婿来店里帮忙,我私下给你们拿钱。” “娘,你是不是干腰了?”孟青突然问,“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孟母老脸一红,她斥道:“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孟青盯着她不作声。 “有三个月没来,估计是到干腰的年纪了。”孟母压低声音说,她之前还担心是怀上了,吓得偷偷摸摸去医馆看大夫。 孟青明白了,这是更年期到了,多愁善感。 “你别多想了,我以后不会回乡种地的。”孟青透露。 孟母顿时大喜,“你有主意了?” “有个想法,但实施很难,需要机遇。”孟青说。 “什么机遇?你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孟母高兴地问。 孟青思索着没吭声。 “不能让我知道?”孟母皱眉。 “也不是,就是比较难,你知道了你跟着操心,要是办不成,你也失望。”孟青是筹谋着以后杜悯做官了,她借他的势办个纸扎私塾,靠收徒赚钱,但这种私塾能不能办下来不好说。 “反正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孟青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姐,娘,有客来。”孟春在屋外喊。 孟春是在坊外遇见杜悯的,见他一直在坊外徘徊,而他又有急事要回来,这才出面带他进来。 “你一直在坊外磨蹭什么?”孟春问。 杜悯干巴巴地笑两声。 “谁来了?”孟青迎出来。 “是杜三哥。”孟春回话,他说完就把杜悯晾在那里,说起自己的事:“姐,我有事找你,店里来了两个人想定做纸马,但他们要求纸马要防潮防水,你看能做吗?” “纸马防潮防水?”杜悯见机接话,“这真不是来找事的?” “他们要去外地送葬,说是洛阳北邙山,要走一个月的水路,所以要求纸马防潮防水。”孟春解释,“姐,我之前听你说过想用油纸做纸扎,你看要不要试一试?” “比较难。”孟青迟疑。 “那我去拒了?但他们还挺舍得给钱。”孟春有点舍不得。 “这两个客人是哪儿的人?要去洛阳北邙山送葬?不是我们当地的吧?”杜悯问。 孟春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们什么时候要?”孟青问。 “没明说,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要等入冬或是明年开春,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开棺捡骨送到北邙山安葬,还是家里的老人要在入冬或是开春咽气。”孟春不确定能不能接下这个活儿,就没敢细问,“我们要不先试试?要是能做成再给他们去个信?他们要的明器还挺多,店里有的样式都要了。” “行。”孟青点头,“你跟他们要个地址,我们过两天先试试,要是能做成再接这笔生意。” “好嘞!”孟春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先不要收定金。”孟青提醒他。 “知道。”孟春转身离开,快走出门又拐回来,“娘呢?今天生意不错,她得过去帮忙。” 孟母在洗脸,她闻声纳闷道:“天都凉快下来了,人也死得少了,这大半个月都没多少生意,怎么今天生意不错?” 孟春没解释,他一个劲催她跟他走。 孟母心里骂他是个傻蛋,杜悯来了,家里怎么能留孟青一个人。 “娘,你去吧。”孟青接过望舟。 孟母只能离开,出门的时候,她把两扇木门都推开,大门敞着,过路的人经过能看清院里的情况,免得嘴贱的人说闲话。 “三弟,你来抱着望舟,我去烧壶水给你泡茶喝。”孟青说。 “啊?不用了……” 孟青没听他的,她把望舟递过去,嘴上说:“还记得你小叔叔吗?让你小叔叔抱一会儿。” 杜悯见他是非抱不可了,只能手脚僵硬地接过孩子。 孟青扭身回后院烧水。 杜悯盯着怀里的胖墩子,这孩子模样白净,衣裳也干净,身上没尿味和屎臭味,长得胖墩墩的,他不讨厌。 “你一直瞅我做什么?你还记得我吗?”杜悯跟他说话,他抬腿使个劲,双手往上用力,把快要滑下去的孩子往上提提。 “你是有多重?真压手。”杜悯嘀咕,他胳膊被压得发酸。 望舟冲他笑,嘴里嘟嘟囔囔还跟着说话,就是旁人听不懂。 杜悯坚持一盏茶的功夫,他抱不动了,怀里的孩子一寸一寸往下溜,偏偏他还不哭,他只能高声喊:“二嫂,二嫂!你快来,我抱不住了。” 孟青走出来,她不紧不慢地拎个板凳出去,“你坐板凳上抱着他,让他坐你腿上。” “不行,我不抱了。” 孟青给他个眼神,“不抱可不行,他差一点成你儿子了,好好抱,你俩亲近亲近。” 杜悯心虚,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孟青又回后院,半柱香后,她提来水壶拿来两个粗陶碗,碗里盛放着一撮灰绿色的茶叶。 “二嫂,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无心的话伤害到你们一家,我知错了,我二哥也教训我了,还望你见谅。”杜悯郑重道歉。 孟青拎来另一个板凳,她接过望舟在杜悯对面坐下,说:“你二哥是个粗人,下手没轻重,没打坏你吧?” “……没有。”杜悯板着脸回答。 “他回来跟我说他打了你,我还骂了他一顿,你小的时候他不打,这都到能娶媳妇的年龄了,他才下手打你,实在是不该。”孟青语带责怪。 杜悯品着这句话,怎么品都不对味,什么叫才下手打他?觉得打晚了?这让他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不吭声。 “但他说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他当哥哥的教训弟弟是理所当然,让我别管。我说多了他不愿意听,自己收拾东西跑回去了。没法子,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没去看你。”孟青解释,她点点望舟的头,闲聊似的说:“你二哥屁股一拍跑了,这个小的还惦记他,哭了三四天,这两天才消停点。” 杜悯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干巴巴地扯个笑。 “三弟,你二哥打你我是不赞同的,但我支持他这次教训你,你可能觉得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是他反应太大,小题大做。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句玩笑话被外人听去了会怎么想?日后你若是进士及第当上官了,这句玩笑话被人翻出来,人家不会说这话是你说的,只会骂我恬不知耻要把儿子过继给你,骂我性奸心毒,我就算解释旁人也不会信。”孟青说,“你这句玩笑话千万不要再说了,我可不想落个奸诈二嫂的名头。” 杜悯深吸一口气,“我哪里还敢再说,挨打还不长记性?” “顾无夏让人打了你,你不也没长记性,还在背后阴他。”孟青将他一军。 杜悯听到这话,脸立马阴了下来,他起身说:“我已经道歉了,别的你不用多说,把属于我的那一份钱都拿给我,我拿了钱就走。” 孟青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她撩起眼皮看他,说:“急什么?茶还没喝呢,这是陈府的陈管家送我的茶,你不尝尝?” 杜悯眼神微动。 “你跟陈员外之间关系更亲近,他有安排人给你送茶吗?这是他自家茶山上出产的茶叶,今年的新茶。”孟青继续说。 “你想说什么?”杜悯问。 孟青指一下板凳,“坐。” 杜悯纠结片刻,他选择坐了回去。 “吴县农户众多,我选择嫁给杜黎,而非王黎、陈黎,很大的一个原因在你。你考上进士,我孩子有个当官的叔叔,你若与仕途无缘,好赖能开个私塾,我孩子不愁无人启蒙,这是我选择杜黎的主要原因。你也清楚我选择嫁到你们家的目的,我们就摊开了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揣着算计怀着目的的,所以我在对待你的态度上很纯粹,我希望你发达,你越发达越好,你越是官运亨通我越是喜闻乐见。在这一点上,我对你没有嫉妒没有算计没有坏心,我只怕你过得不好不怕你过得好,我永远不会害你。我想你是知道的,但又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清楚,我现在问一下,你是否认可我的这番话?”孟青直直地看向他。 杜悯点头,“你说的对,你想说什么?” “你对谁都怀有防备心,我说这番话是想让你对我放下防备心,听一听我的意见。杜悯,你做事做人太绝了,谁对你有一点不好,你有机会就要赶尽杀绝,你如此做人做事,谁不防备你?谁敢相信你?” “就拿你对待顾无夏这个事来说,他是无法进州府学了,但你也没落到好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陈员外举荐进去的,许博士跟他又是一队的,按说你也会是他们这一个派别的,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得到许博士的赏识,他拿你当亲弟子相待。常理来说,这是事情的走向。可你跟他们一个两个都不亲近,甚至让他们在你还没长成的时候就防备你。”孟青看向冒白烟的清茶,说:“我没骗你,茶叶的确是陈府的陈管家送的。我打听了,陈家今年的春茶没卖,陈员外吩咐,春茶送给所有跟陈家有旧的人,我们这种卖明器的商户都有。”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6节 杜悯低下头,喘气粗重。 “我当初问你要告状信,你怎么没拦着我?”他哑声问。 “我拦得住?我不要你回答,你摸着良心问自己,我当时拦你你会听吗?你甚至会伪造出一封信。”孟青冷眼看他,“杜悯,你是在怪我?” “没有。”杜悯不承认。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点,杜悯,你没担当,有学识却没担当。你利用了顾无夏,事后连句正经的道歉都不敢跟他说,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做错了。你进州府学却没给家里递消息,因为信息误差,导致后来一连串的事,直到你走投无路了才承认是你做错了。要我的告状信,事后又责怪我当时没拒绝你。你看看你是什么人,遇事逃避,推卸责任,目光短浅。”孟青言语犀利地撕开他真面目,“你不用瞪我,怎么?觉得我没资格教训你?我的婚姻充满算计,我敢承认我做事不正派,我不标榜自己,我不为下的赌注后悔,也敢承担赌输的后果。我敢承认我做的事,所以今天才敢以一个嫂子的身份来教训你。” 杜悯攥紧手,他仓促地站起身又要走,放话说:“我不需要,我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孟青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语速飞快地说:“我也不想教训你,可我看你做事,心里越来越害怕我没因你获利,反倒因为你做错事说错话获罪。你在杜家、在书院怎么折腾,影响都不大,但一旦走上朝堂,你要是犯事了,整个杜家甚至整个杜家湾的人都受你连累,九族的人因你掉脑袋。” 杜悯听到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炸得他心慌害怕,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 “你不要心怀侥幸,觉得老天偏爱你,不会让你犯下这种事。可事实就是我因为你受顾无夏的迁怒,而且你还没能力解决。”孟青翻旧账。 “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你就坐回来。”她给他个台阶下。 杜悯犹豫片刻,他折返回去。 孟青观他神色,她说几句缓和的话:“孔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一个以书为经的书生,跟孔圣人相比差远了,受我教导不丢人。” 杜悯下意识面露不屑。 孟青“啧”一声,“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爹娘瞧不起我我能理解,商人用脑子用手艺赚钱,要比农人种地轻省,但赚的钱又比农人多,所以他们嫉妒行商的人,又有朝廷律法撑腰,他们能明目张胆地鄙视商户。可你看不起我们什么?你一不种地二不赚钱三没受商人欺骗,你为什么看不起商人?只是因为朝廷政令?” “商人狡猾,他们不事生产却能谋利,如果朝廷不打压,百姓都去经商了,谁来种地。”杜悯心里乱糟糟的,说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噢,你只是因为朝廷政令才看不起商人?我看不像,你恐怕跟你爹娘一样,受了我给的好处却不想承情,发现不占理又说不过我,就选择用我的出身贬低我,从而不听我的话,获得面子上的好看。” 杜悯瞪她,他厌恶地说:“不要把我跟他们归为一类。” “你厌恶他们的为人,可惜你长成跟他们一样的人。”孟青不惧,她挑明了说,“你瞧不起你二哥,可他在这方面比你强得多,他不会让自己变成他讨厌的样子,你没发现他身上没有你爹娘的影子?” 杜悯急了,他气红了脸,腾的一下站起来,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你爹娘一直供着你宠着你,他们可能压根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二嫂今天教教你。你引以为傲的才华只能让你在书院拔得头筹,等你走上朝堂,朝堂上站的个个是人中龙凤,大家都身怀才学,你走进去压根显不出你,你就是一个小虾米,一不注意就被大鱼吞了。”孟青说得口干舌燥,她端起一碗茶水喝几口,气定神闲地说:“你也喝。” “我不渴。”杜悯拒绝,他思索着她的话,再不想承认,他也清楚她说的对。 他如受了打击一样,腿一软跌了下去。 “三弟,眼光放高一点,你想进士及第、你想加官进爵,你的目光就该放在皇城里的朝堂上,跟你竞争的是大唐国土上的每一个学子,而非单单是吴县的顾无夏和史正礼。”孟青拿她上一世上学的经验规劝他。 杜悯终于肯低头,“你说的对。” “你能听进去,我这一番口舌就没浪费,我也不用忧心要不要跟你二哥和离了。”孟青叹气。 杜悯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担心?” “不得不担心,可能你会记恨我,但我觉得比起掉脑袋这不算什么,你真的是我见过的人里品行最恶劣的一个。”孟青看杜悯平静下来了,她才敢说这句话。 杜悯心里难堪极了,好比他真诚地对待爹娘,他们却暗地里对他待价而沽,他真心敬重孟青这个嫂子,可她心里对他却满是各种不满。 但杜悯心里却无法对她生出恨意,大概就如她说的,她从一开始就对他怀有算计和目的,他也清楚,心里对她没多少期待。 孟青抱着孩子起身,望舟听他们说话都听睡了,她把他放回床上,开箱把属于杜悯的那一份钱都拿出去。 “给,还有七贯八百文,你都拿走吧。”她把一大包钱递给他。 杜悯这会儿又不好意思拿了,他迟疑道:“我只拿走五百文,剩下的还放你这儿吧。” “你自己保管吧。”孟青不接手了。 杜悯心里一慌,“二嫂,你还管我吗?” 孟青这下是真疑惑了,“你让我管你?”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以前没人教过我。”杜悯攥住装钱的包袱,他强忍羞耻,说:“你说的对,你对我没坏心,就算利用我,也是希望我往上走的,我希望你能时不时地提点我。” “你不是瞧不起我?”孟青得意地扬着嗓子问。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杜悯拿她的话回答她。 孟青又坐下,她长吁一口气,欣慰地说:“谢天谢地,你还能听进我的话,我听你二哥说许博士也训诫过你,可你压根没听进去。” 杜悯心情烦乱地叹气,他端起茶碗喝几口水,苦涩的茶水入喉,他脑子清明了些。 “二嫂,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他说。 孟青请他自便,她去灶房淘米,打算先把米粥煮上。 火刚烧起来,望舟睡醒了,孟青听到哭声赶忙跑去卧房,“来了来了,娘来了。” 杜悯循声望去,目光穿过过道,他看见孟青抱着望舟走到一棵树下把尿,她这会儿全然成为一个母亲,身上丝毫不见她教训他时的厉色。 他扭过头,回想孟青的话,再思及杜黎为望舟打他,他心想望舟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 有担当。 正直。 会做人会做事。 会长成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子。 也会成为孟青引以为傲的儿子。 瑞光寺的敲钟声传来,孟青听着钟声,又看看坐在外院低头思索的人,她走出去说:“三弟,修心先修身,做事先做人,你日后没课的时候多去寺里听听经吧,你太浮躁太功利了,先沉淀沉淀,学会如何做个人,至少表面上要是个好人。” “你常去寺里听经,你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在寺里学的?”杜悯抬起头问。 “我小时候经常去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做功课,是听过不少经文。至于道理,大概是自小跟人打交道,见的人多了,心窍早开,识人心会反省。”孟青说。 “可我经常走出州府学,我担心顾无夏还会安排下人拦路揍我。”杜悯袒露忧虑,“二嫂,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找你都是犹豫了两天才敢过来。” “揍你你挨着,他总不能打死你,打不死你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见杜悯震惊地望着她,孟青笑,“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口气不出,以后你考乡试的时候他肯定会给你使绊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以后你科举谁给你做保?你做事太绝,做人太阴,了解你的人都防备你,谁肯给你做保?万一你不知天高地厚地惹出事,做保的人也受连累。” 杜悯想过,但他无计可施,只能劝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你挨打的事肯定会传出去,让人家幸灾乐祸一阵子,大伙儿看了你的笑话,看你毫无反击之力,对你的防范也会慢慢松懈。”孟青一个商户女,她在这方面帮不了他,只能劝他再施苦肉计。 “我考虑考虑。”杜悯说。 “顾家也要面子,顶多揍你三五次,次数多了,风声就要变成他们欺压你一个穷学子。何况陈员外明面上还护着你,他们也要顾忌陈员外的面子,不会把你打得缺胳膊断腿。”孟青继续说。 杜悯再次觉得她分析的对,“行,我听你的。” “我今天的话你都要听进去,你不发达则已,一发达,你九族的脑袋都挂在你身上,以后说话做事多思量。”孟青再次叮嘱,她提醒说:“我只原谅你这一次,也只教你这一次,望你多思量早悔过。” “我记下了。”杜悯闻到炊烟的味道,他起身说:“二嫂,你忙,我回书院。” 孟青也不留他吃饭,她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杜悯突然转过身冲她俯身一拜,说:“二嫂不仅是我二哥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 说罢,杜悯不等她反应过来,他起身跑了。 第39章 是我小人之心 望着杜悯的身影消失, 孟青缓缓出一口长气,胸腔里悬着的心也随即落地,她再一次庆幸杜悯跟他爹娘闹翻了, 否则这次他如何都不会听她的劝告。 “姐。”孟春小跑回来, “我看见杜悯走了, 他道歉了吗?” “你一直守在外面?”孟青转身回院。 孟春跟进去,他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奇嘛, 他怎么跟你说的?你训斥他了吗?你们说什么说了这么长时间?” 孟青把望舟递给他,她去灶房添柴烧火,嘴上敷衍地回答:“训了,他也道歉了,其他的就不告诉你了。我要表扬一下你,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娘喊走了。” 孟春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他嘀咕说:“这样的人就算当上官了也不会是个好官……以后我们望舟当个好官, 望舟, 你当不当好官?我有个当大官的外甥。” 望舟拍手啊啊叫。 “姐,你看,望舟答应了。”孟春举起望舟,“快,喊舅舅!” 孟青坐在灶膛前笑着摇头,这舅甥俩又疯起来了。 孟春闹够了, 他气喘吁吁地抱着大胖外甥进来,说:“下午我跟你说的那单生意, 你猜他们是哪家的。” “我猜不到, 不过估计跟陈员外有点交情,想来是在陈家的葬礼上见过纸扎明器。”孟青说。 “猜错了,是州府学许博士的好友。对方听许博士聊过纸扎明器, 今天去瑞光寺听经会,下山的时候顺路去纸扎店看看。”孟春说。 “这人住在哪里?”孟青问。 “通圜坊,大市附近。” “是商贾?”孟青诧异,通圜坊是商贾聚集地。 “应该是,我观这两个人是体面人,气场不小,但穿着黑色的葛布衣裳。”孟春说。葛布比绢布贵,又不受律法禁止,很多有钱的商人不能穿绢会选择穿葛,权贵官员为避免被误认,会避开穿葛布,这已经成为世人的通识。 “许博士都愿意跟商贾交友,杜悯还瞧不起商户,装模作样。”孟青忍不住嗤一声。 “他还瞧不起我们,孰不知我们还瞧不起他呢,势利眼一个。”孟春不忿。 “算了算了,不提他了,换个话题。”孟青不想让自己的态度影响到孟春,她及时中止,说:“明天去买罐桐油,再买罐生漆,看这两种哪种防水的效果更好。” 孟春应好。 “墨汁染纸遇水就掉色,不知道换成染房里的染料会不会好一点。”孟青盯着灶膛里的火焰出神,她喃喃道:“关键是我们还不认识开染房的商人,到哪儿去讨一瓦罐黑色的染料?我得去锦绣坊转转,看能不能遇到打过交道的人,说不准以前来纸马店买纸钱的香客里就有做丝织的布商。” “行,让娘陪你一起去,我们分头行动。”孟春的兴头颇足。 “饭做好了吗?”孟母和孟父回来了。 望舟听到熟悉的声音高兴得弹腿,孟春顺势把他塞出去。 “我姐只煮了粥,我去茶寮一趟,买几个小菜带回来。”孟春钻进屋里去拿钱。 孟父抱着望舟跟进去,说:“多拿半吊钱,你顺路去酒馆一趟,给我沽一罐清酒。” 孟春动作一顿,他伸手讨钱:“酒钱给我。” “我没有,我的钱都被你娘拿着。你腰包那么鼓,还缺半吊钱?好儿子,这罐酒你请。”孟父为白得一罐酒,什么话都肯说。 孟春被他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梗着脖子粗着嗓门嚷嚷:“行行行,你好好说话,忒恶心。” 孟母在外面笑,“老赖皮,你儿子的钱你也好意思算计。” 孟父笑笑不作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7节 孟春寻到空酒罐,他出来问:“娘,你喝米酒吗?我给你沽一罐米酒。” “呦!也请我呀?行,给我沽一罐,明早我给你们煮一罐米酒蛋花汤。”孟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孟春提着酒罐跑出去,等他回来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米粥已经盛起来等待晾凉,小菜也炒了两个,就等他回来开饭。 “清酒五斤,米酒六斤,姐,我给你买了一罐薛记的青梅露。”除了望舟,孟春给家里每个人都花了钱。 “巧了,我这几天一直想喝青梅露,你怎么知道的?我跟你说过?”孟青热情地给出回应。 孟春坐下吃饭,他得意地说:“我猜的。” “今天这单生意你俩有想法吗?”孟父插话,“我下午琢磨了,想要纸扎防水,无非是刷桐油或是生漆,生漆难烧,桐油易燃,你俩要多注意这个方面。纸扎要防水也要防火,可别在搬运明器的时候跟衣料摩擦起火了,也不能明器投在火里烧不着。” “晓得了。”孟青点头,“娘,你明天陪我去锦绣坊转转,看能不能讨一罐染黑布的染料,花钱买也行。” 孟母点头,“那让你爹一个人去看店。” * 第二天,孟春出发去大市买桐油和生漆,孟青和孟母带着望舟去锦绣坊,母女俩没有坐船,一路慢慢走着去。 “这儿有家医馆,娘,你进去让大夫把个脉看看。”孟青绕了两条巷子,引着孟母来到仁风坊附近的一家医馆。 “把脉?我又没病,看什么大夫。”孟母疑惑。 孟青没解释,她直接抱着望舟走过去,孟母只能跟上。 一进门,一个药童迎上来问:“谁要看大夫?哪里不舒服?” “有没有擅长看女人病的大夫?”孟青问。 “有。”药童领她进一间垂着竹帘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老大夫。 “你看病?哪里不舒服?”老大夫问。 “是我娘,她今年才四十一岁就干腰了,会不会太早了?要不要调理一下?她情绪起伏也大,昨天为一点小事掉眼泪,以前从没有过。”孟青对女人月事不羞耻,她代孟母回答。 孟母见状,她只能上前坐下,伸出手让大夫把脉,她解释说:“我一个月前把过脉,我担心是怀上了,大夫说没有,应该是到干腰的年纪了。” 老大夫点头,他摸着脉问:“多久没来月事了?” “三个月。” “不是有孕。”老大夫说。 孟母松口气,她玩笑说:“我都抱外孙了,再怀个小的要丢死人。” “每到子时,你是不是会醒?出汗还多,心里发慌,嘴发干,再入睡要酝酿好久。”老大夫问。 “对对对。”孟母点头,“我夜里睡觉很容易醒,再睡就睡不着了。” “是到干腰的年纪了。”老大夫松开手,他看向孟青,问:“我给你娘开几副药吃一阵子?药有点贵。” “没事,你开药方,我带钱了。”孟青说,“她才四十出头,这么早就干腰了?” “不算早。”老大夫起笔写药方。 “我喝完药是不是就能睡完整的觉了?”孟母探头问。 老大夫揭下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说:“你这个症状要持续好几年,少则两年,多则七年,一旦症状严重了,你就抓几副药喝半个月。” 孟青让孟母出去抓药,等她走了,她坐过去问:“大夫,干腰太早会不会影响寿命?” 她这两天意识到古人的寿命更短,这个古人包括她的家人和她自己。 “寿命长短跟这个关系不大,只是要比旁人老得快一些。” 孟青听了心里并不松快,大夫的这个态度只能说明妇人在这个年纪绝经是常态,这意味着这时的妇人绝经的年龄要比后世早近十年。可能因为命短,所以绝经早。 又来患者了,孟青不耽误大夫的时间,她抱着孩子出去交钱。 走出医馆的门,孟母嘀咕说:“十副药就要二贯,熬出来是铜水啊?以后不来这个医馆了,要价太狠。” “一副药一个纸人,你一天多做一个纸人卖就有买药的钱了。”孟青劝,“家里又不缺钱,你舍得吃喝舍不得花钱调养身子?” 孟母瞥她一眼,她心里甜滋滋的,难怪这丫头要绕远路往这边走。 “等望舟再大一点,你再生个姑娘,还是女儿贴心。”她说。 孟青点头。 绕过仁风坊,过三座桥,穿过一条小巷就来到绸缎行,绸缎行紧挨着锦绣坊,穿过锦绣坊往坊尾走,靠近河的地方分布着染布坊。这里的渡口舫船如织,有外地商人来进货,更多的是来卖绢布和蚕丝的农户。 “我想起来一个事,今年要买几斤丝绵给你大伯做两身僧袍,也要给望舟做几身。”孟母看见卖蚕丝的农户,她想起这个事,今年做的冬衣多,要早早准备起来。 孟青低头看望舟一眼,说:“养他一个小孩还挺费钱,天热的时候穿葛布衣裳,天冷了穿丝绵冬衣。这要是靠种田,哪里养得起。” “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你跟你小弟小时候哪里穿过丝绵冬衣,一件芦花袄穿一冬,也给养大了。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候是真苦。”孟母感叹,她趁机嘱咐:“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能回去种庄稼,不赚钱不说,攒下来的辛苦钱还舍不得用。为养孩子,当爹娘的要抠抠搜搜过一辈子,不值得。” 话落,孟母看见一个熟面孔,她指着一艘大船,说:“那个穿白长袍的商人就是昨天去店里要定做防水防潮纸扎的客人,他是不是绸缎商?手上有染布坊吧?我去问问。” 船上的商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身看了过去。 “我过去了,你在这儿等着。”孟母拎着装瓦罐的篮子走过去。 孟青看船上走下来一个小厮,他跟孟母说几句话又走上船,商人点头后,他下船示意孟母跟他走。 孟母冲孟青挥两下手,示意她在这儿等着。 一柱香后,孟母拎着篮子回来了。 “拿到染料了,走,我们搭艘船回家。”孟母说。 另一边,孟春也买到生漆和桐油了,一罐生漆一贯三百文,一罐桐油五百文,给钱的时候他心疼得咬牙,这单生意要是做不成可亏大了。 孟青晌午回来,得知价钱后,她拿九百文给孟春,利润二人平分,成本也是二人平摊。 “再去书肆买二百张楮皮纸。”孟青吩咐。 二百张楮皮纸又是四百文。 东西备齐之后,孟青和孟春搬东西来到纸马店,楮皮纸分两份,各拿出十张,一份浸泡在墨汁里,一份浸泡在染料里,染上色后再过清水,防止干了之后遇水掉色严重。 “姐,墨汁着色更强,过七遍清水,也比只过三遍清水的染料纸颜色深。”孟春说,“只是如果要这样泡清水洗色,就只能用楮皮纸,换成黄麻纸早烂了。” 孟青用纸笔记录下来。 “先试做两匹纸马,一匹不染色的,一匹染色,做好之后再对比。”她说。 “那我把纸拿上去阴干?”孟春问。 孟青点头,她也来帮忙,阁楼上的三扇窗都关着,用墨汁浸泡又洗色的楮皮纸都拿上去挂在阁楼里阴干。 “师父,望舟要出去玩,我抱他出去转转。”沈月秀说。 孟父点头,“不要走远了,就在这附近。” “好。” 一棵大槐树下,杜悯看见纸马店有人出来,他一个闪身躲在槐树后面。 “小舟舟,你看,有蝴蝶。” 杜悯听说话声陌生,他探头看过去,不是他二嫂在哄望舟。 “呀!”望舟看见杜悯了,他高兴地冲他笑。 沈月秀看过去,她疑惑道:“你是谁?藏在树后面做什么?” 杜悯没回答,他朝瑞光寺去。 沈月秀骂一声莫名其妙,她抱着望舟回去,就在纸马店门前玩。 纸一夜阴干。 第二天,孟青和孟春带着店里的六个学徒一起给墨纸浸泡生漆和桐油。 “师姐,生漆和桐油的味挺刺鼻子啊,也不知道阴干之后还会不会有味。”沈月秀说。 “要是有味,最后再刷一层牛胶,看能不能封住味儿。”孟青说。 浸泡了生漆和桐油的墨纸再次阴干一夜,纸干之后,浸泡生漆的墨纸没了发酸的脚臭味,并且浅褐色的生漆干了之后颜色发黑,弥补了墨纸洗掉的颜色。而浸泡桐油的墨纸味道较大,油味很明显,干了之后呈深棕色。 “姐,生漆要比桐油合适。”孟春说。 “再去买一百张楮皮纸,不,黄麻纸和楮皮纸各一百张,这次不染色,直接浸泡桐油。”孟青望着桐油成膜之后的颜色,她略带兴奋道:“这种或许能做出琥珀色的纸马,整匹纸马如在蜂蜜里浸泡过的,要是能做出油润的光感就更好了。” 孟春立马出门买纸。 孟青则带着孟父孟母着手扎小马的骨架,一次做五个。 骨架扎好接着壮膘。 “师父,师娘,你们的女婿来了。”在后院劈竹条、折纸花的学徒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文娇大声朝阁楼上喊。 杜黎看向靠坐在竹床里自己玩的孩子,他走过去俯下身说:“望舟,爹来看你了。” 望舟对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杜黎伸手要抱他的时候,他扭过脸继续撕纸玩。 孟青从阁楼上下来,说:“你来了啊。” “嗯,我装了四船草料送来,给大毛吃,你们给纸马壮膘的稻草也有了,以后不用花钱买了。”杜黎直起身看向她,他朝杜望舟斜去一眼,纳闷地说:“这才十来天不见,你儿子就忘记爹了?” “是吗?他不认识你了?”孟青心生怀疑,之前杜悯来家里,望舟可还认得他。 “他这么大一点,估计跟小狗的记性差不多,初来陌生,你多哄哄他他就想起来了。”她宽慰他。 这时孟父也下来了,“女婿,你今天不急着走吧?” 杜黎犹豫,他看看望舟,说:“鸡崽子已经买够了,都圈养在桑田里,我夜里要睡在那儿守着,免得黄皮子来偷吃。” “那你吃完午饭就回去,青娘,你去喊你娘,你俩回去做饭。”孟父说。 孟青瞥到望舟在偷看杜黎,她笑笑,说:“行。杜黎,望舟就交给你带了啊。” “我要先回去搬草料,四船草料还在坊外堆着。”杜黎说。 “什么草料?”孟父问。 “给大毛吃的,以后我们给纸马壮膘也不用再买稻草了。”孟青帮他解释。 孟父一听,他也不打算再忙纸扎的事,喊上孟春,带上四个男学徒,几个人一起回去搬草料。 杜黎不仅送来四船草料,还送来一篮子鸡蛋和一桶黄鳝。 “这么多黄鳝?你在哪儿逮的?”孟青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8节 “靠近河的水田里,近河的水田一年到头不缺水,里面黄鳝多,就是不好逮,白天都钻在洞里,晚上才出洞。我之前都是寻着洞口挖洞抓,昨天晚上月色不好,我举个火把下田,发现黄鳝都出洞了,在稻茬根之间吃虫子,一抓一个准。”杜黎兴奋地说,“我今天来打算多买点油回去,以后晚上点火把下水田逮黄鳝,我攒个两天来城里一趟,卖了黄鳝,正好也来看你们。” “那可太好了。”孟青上前一步,她凑近杜黎悄悄说:“你儿子又在偷看你,你猛回头,抓他个正着。” 杜黎按她说的,他迅速扭过头,一眼对上坐在孟母怀里偷偷看他的小孩。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在发现自己的心思被撞破后,竟然也知道慌乱地扭过头,装模作样地吃手指。 杜黎忍俊不禁,他走过去从丈母娘怀里抱过儿子,“望舟,你在装不认识我?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你走之后他找你找了四五天,早上俩眼一睁就到处找你,天黑了满院地找你,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还要我们抱他去坊外等着,估计以为你给他三叔送饭去了。”孟母说,“这孩子开窍早,嘴巴不会说,懂的事可不少,估计是生你的气。” 杜黎心疼坏了,这下抱着望舟不松手了。 四船草料都搬进以前堆竹子的木棚里,孟父拿三十文钱给四个学徒,“去买条大草鱼,晌午添个菜,你们受累了。” “多谢师父。”学徒拿着钱走了。 孟家也开始做饭,孟青打算把黄鳝杀一半,晌午炖鳝鱼汤。 “好肥的黄鳝,估计要四五年才能长这么大。”孟父蹲在桶边抓起一条黄鳝,手指一滑,黄鳝滑了出去,在地上翻滚起来。 “爹,我来抓吧。”杜黎说。 “我来。”孟春撸起袖子自告奋勇。 “掐住鳝鱼的脖子,头下一寸,对,抓紧……哎呀,不要害怕!它不是蛇,尾巴缠你手上也不会咬你。”杜黎看又一条黄鳝摔出去,他再一次说:“还是我来吧。” “不用你,我再来试试,我就不信了。”孟春去逮在地上翻滚的黄鳝。 孟母沉默着看一会儿,说:“你们父子俩这是满院子溜黄鳝啊。” 杜黎也看得沉默,“你们这要是去水田里逮黄鳝,那是一条都抓不到。” 孟春终于把黄鳝按住了,但两只手都用上了,他大声喊:“娘,快拿刀来,剁掉它的头。” 孟青递刀出去,她也走出来看。 “来,给我手里这个也来一刀。”孟父也喊。 “笨手笨脚的。”孟母也是服气了。 孟青打一盆水端过来,“黄鳝血都被你们糟蹋了,快把黄鳝身上的土洗洗,别卡肉里面了。” “爹,春弟,还是我来吧。”杜黎蠢蠢欲动,他想展示他抓黄鳝的准头。 “你抱着孩子在一边看着,我们先拿这桶黄鳝练练手,以后闲了去你那儿下田逮黄鳝。”孟父不信这个邪。 “行,等我把桑田收拾好了,你们过去玩几天。”杜黎说。 “木棚搭好了?”孟青问。 “搭好了,就是还漏风,还要再收拾。鸡崽子买了二百八十只,鸭苗有五十二只,养在桑田里不用给它们喂粮食,它们噆草扒虫就能吃饱。等天再冷一点,草没了,我再来城里就去鱼市买几桶死鱼带回去,鸡鸭都能吃。”杜黎的养殖路已经开了个头,逮黄鳝的路子也被他摸熟了,下一次再来城里或许兜里就有进账。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事,自己能赚钱,腰板敢挺直了,这会儿说话敢看着其他人的脸。 “你这也算搬新家了,等你打理妥当,我们去你那儿坐坐,吃顿饭。”孟父接话,“垒灶了吗?” “还没有。” “尽快垒灶,你自己会做饭,从田里沟里摸点鱼逮点虾,自己煮一锅,想吃多少吃多少,没人再盯着你。”孟青嘱咐他,“你可别把身上的肉又折腾没了。” “青娘,你陪他去瓦市买个陶釜,再买个甑锅,灶上用的东西给他准备齐全。看你爹跟你小弟这个样儿,杀黄鳝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更别提吃饭了,你俩去瓦市一趟也不耽误。”孟母担心杜黎用钱抠搜,索性让孟青带他去买。 “不用买,我一个人吃饭,有个瓦罐能煮粥就行了。”杜黎赶忙说。 孟家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孟青回屋揣上半吊钱,她潇洒地招手,示意他跟她走。 一家三口离开嘉鱼坊,穿过鱼市来到瓦市,瓦市是个分布在瓦坊周边的小市,摊位上堆放的陶器不多,更多的陶器是在摊主家里。孟青买的陶器简单,摊子上就能买到,她挑一个半大不小的陶釜,挑一个个头略小的甑锅,勺子、锅盖、碗碟也一起配齐。 “就这些,一共多少钱?”孟青问。 “一百一十文,你别还价,我多送你两个碗。”摊主说。 孟青数钱递钱,她接过望舟,让杜黎搬东西。 “以后我赚了钱都交给你。”走出瓦市,杜黎跟孟青说,“我只留船资,剩下的都给你,你管钱。” “行。”孟青笑着点头,“你今儿带来的一篮子鸡蛋是从家里拿的?还是在村里买的?” “在一个渡口买的,一个大嫂要进城卖蛋,我看见直接给买下来,这样她不用坐船付船资了,也给我便宜三文钱。”杜黎说,“再等几个月,明年开春鸡鸭下蛋,你们再吃蛋就不用掏钱买了。” “我等着……”孟青看见杜悯了,她看杜黎一眼,他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呀呀呀——”望舟大叫出声。 杜悯这下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他别别扭扭地走过桥,“二嫂,二哥,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 望舟又冲他叫一声。 杜悯:“……我看见你了,小望舟。” “从瓦市回来。”孟青指一下杜黎手上的东西,“你这是从州府学过来?来找我?” “不是,我是去瑞光寺,我听从你的建议,这已经是我第五天去瑞光寺。我每天午饭后出门,一路走过来,到瑞光寺之后寻个空禅房看书,晚上跟僧人们一起做完功课再回去。”杜悯邀功似的叙述。 孟青打量他一圈,“没挨打?” 杜悯面露窘迫,他惭愧地说:“是我小人之心,许博士可能没有在顾家人面前揭穿我,顾无夏不知道……” 再多的他没嘴说了,头两天出州府学他还紧张,生怕有人跟踪他,他不仅不走偏路,甚至花钱搭船来回,但他发现好像没人跟踪他。近两天他走路过来,晚上踩着暮色回去,还是没人对他下手。他顿时明白,顾家人压根不知道他在他们背后耍阴招,许博士没用顾无夏派差役欺压孟家纸马店这事来拒绝他。 孟青观他神色,难得啊,惭愧、心虚和难堪这三种情绪会出现在杜悯脸上。 “我们还没吃饭,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吃点?”孟青说起其他。 “不了不了,我吃过饭出门的。”杜悯摆手,“你们快回去吧,我也去瑞光寺了。” 第40章 展露贵人之相 杜黎见杜悯逃似的离开, 他若有所悟地问:“你给他上课了?” 孟青瞥他一眼,她有些绷不住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有一就有二, 不难猜。”杜黎抱着陶器迈开步子, 走两步, 他回头看她,又解释说:“毕竟我也听过课, 我熟悉听课后的反应。” 孟青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调侃她,她难得的心生不自在,很是不好意思。 “他前几天来找我拿钱,我把他的不足和缺点挑出来跟他讲讲。”她跟上去解释。 “他肯听你的话也是难得,他已经傲得谁都看不起了。”杜黎感叹。 “因为我一开始就跟他挑明了,我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是一样的, 我是真心希望他过得好, 不含一点害他的心思。”孟青解释, “你三弟的防备源于他看不清人心,他自己满心的算计,却恐惧别人背叛他算计他,很自私的性格。我的立场是利他的,他就会选择相信我。” 杜黎咂摸着她的话,这么说来想要让杜悯跟人好好相处, 这个人得是利他的,也就是说杜悯只在对他有用的人面前能听进话。 “这也算杜悯的一个优点, 只要是于他有利的, 再难的事也肯挖空心思做成,再难听的话也能听进去,是肯改变, 也是有勇气改变的。”孟青还是挺佩服杜悯这一点的,他认同她的话,之后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来瑞光寺听经、看书,是真拼着挨揍也要出门,行动力超强。 “这倒也是。”杜黎认同,他感叹说:“还是你洞察人心的本事厉害,你能劝说他,堪比劝恶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还去寺里听和尚念什么经啊,但凡有点慧根,时不时求你跟他谈谈心上上课,比什么都强。” 孟青的嘴角越翘越高。 孟春守在坊外,看见人回来,他一溜烟跑回去,“娘,我姐跟我姐夫回来了,快盛饭端菜。” 等孟青和杜黎回到家,饭菜已经端上桌。 孟母见孟青满脸的霞色,整个人散发着高兴舒畅劲,她暗暗发笑,这个老实女婿有几分本事,把媳妇哄得要飘起来了。 “黄鳝汤还挺鲜。”孟父说。 “毕竟是好几年的黄鳝,这玩意儿在泥巴里不起眼,怎么看都是低贱的吃食,但你要把年岁提出来放在鸡、鹅身上,四五年的老鸡老鹅,炖的汤人人抢。还有鱼,四五年的鱼得有多大,可四五年的黄鳝还不足一斤,一年就长那么一点肉,可以想象能有多补。好比人参,人参也是长得慢个头小。”孟青念念有词。 “你说的挺在理,这么一想还真是这回事。”孟父理解了,他跟孟母说:“你多喝点黄鳝汤,补身子的。” 孟母狠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孟父挨这一眼瞪觉得挺冤,他顿时不高兴了,之后不再吭声。 杜黎提着心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敢说话。再看孟青和孟春姐弟俩,二人像是没心没肺没眼色,一个劲吃吃喝喝。 这是一顿只有吐刺声的午饭。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纸马店。青娘,你在家陪女婿多坐一会儿,送他坐上船你再去店里。”孟母吃饱了,她放下碗筷。 孟青点头,“好。” 孟母看向老头子,孟父擦擦嘴,不言不语地跟她一起走。走出门,他严肃地质问:“你瞪我做什么?我关心你还有错了?哪句话戳你心窝子了?你当着孩子们的面恶狠狠地瞪我。” “我恶狠狠了?我只是给你个眼色,让你别乱说话。”孟母饶有道理,“女婿那实在的性子,他有什么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喝,先顾着待他好的人。他连大毛的草料都大老远地送来了,可见他的心意。你当他的面让我多吃多补身子,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以后怕不是逮了黄鳝先往我们嘴里送,他还卖个屁的钱。” 孟父心里的闷气顿时不见了,“这倒也是,还是你考虑周到。待会儿你歇着,我去给你熬药。” 孟母立马眉开眼笑。 “我也吃饱了,我出门了啊。”孟春说。 孟青点头。 杜黎看孟春快步走出门,他扭头问:“爹娘刚刚是怎么了?” “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别管。”孟青大咧咧地说。 杜黎一噎,“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在大街上管人家夫妻闹气的事,这不是我们爹娘嘛。” “那也别管,夫妻之间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需要旁人过问,儿女也不用。”孟青说。 “行,你满嘴的道理,我听你的。”杜黎把坐在腿上的孩子递给她,“他估计饿了,你去喂他,我来洗碗。” 孟青抱望舟回屋。 午饭吃得晚,灶具收拾干净,时辰已经不早了,杜黎该去搭船了。 “要回了是吧,走,我送你。”孟青抱着望舟出来。 杜黎盯着打哈欠的孩子,说:“算了,不用送,你陪望舟睡觉吧。” “让他亲眼看你离开,免得睡醒不见你又到处找。”孟青说,“走吧。” 杜黎拎着装陶器的桶跟上。 一家三口来到渡口,远远看见朱船家的船要走,杜黎大喊两声,朱船家又划船拐回来。 “快上来,你再晚一会儿就赶不上我的船了。”船家招呼。 杜黎先把桶递上去,他回身说:“我走了啊,过个三四天就来。” 孟青点头,“上船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49节 船载上人,长杆在渡口的青石板上一撑,乌篷船如一只轻盈的水鸭漂远了。 望舟睡眼惺忪地看一会儿,见小船不再回来,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伸出手要去抓远去的船,嘴里啊啊叫。 “你爹过几天还来的。”孟青箍紧他,免得他扑棱下去。 望舟听不懂,船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了,他大哭出声。 孟青抱走他,她没回去,径直带他去纸马店。 望舟哭了一路,孟青被他挣扎出一身的汗,艰难地来到纸马店,她大松一口气,立马把怀里的大活鱼交出去。 “哎呀!你爹走了,你舅舅不是还在。”孟春接过大胖外甥,他哄道:“走,舅舅带你出去玩,我们去寺里看和尚念经。” “真去啊?那你顺道去你大伯那儿走一趟,看他胖了还是瘦了,跟他说我要给他做两身僧袍,他入冬了穿。”孟母交代。 孟春一个人不敢去,他喊上孟青,“姐,我们一起去。” “行。”孟青跟上去,路上,她交代说:“望舟三叔在瑞光寺,你要是遇见他别惊讶。” “他在瑞光寺做什么?想当佛家的俗家弟子?” “不是,他换个地方看书。”孟青简单地说。 二人带着孩子走进瑞光寺,这个时辰,寺里没多少香客,小沙弥们在洒扫,远处的经堂里有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寺里并不安静,但让人心静。 望舟也不哭了,他探着头左看右看。 “是慧明大师。”孟春看见慧明在跟两个小沙弥说话。 慧明闻声看来,他走上前来,问:“两位施主,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寻杜施主还是要见我师父?” “见空慧大师,他有空吗?”孟青回答,她又问:“你知道杜悯在寺里?他见过你?” “杜施主找过我,让我给他安排一间空禅房借读。”慧明笑着回答。 “没给你带来麻烦吧?”孟青担心杜悯来寺里也不安分,借她的名头乱攀关系。 “无。”慧明回答,“杜施主很好学,来寺里一直在禅房看书,待人极有礼数。” 孟青闻言安心了,她解释说:“我这个小叔子在书院念书时常心绪杂乱,我建议他来寺里听听经,消除杂念。” 慧明点头,靠近空慧大师的禅院,他突然说:“我观杜施主心中迷障渐解,展露贵人之相,多听经于他有利。” 孟青脚步顿住,她惊愕地盯着慧明。 慧明微微一笑,“师父在里面,三位请。” 说罢,他转身离开。 孟青转个身,慧明在她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远。 “姐,他是什么意思?”孟春面带喜意,“贵人之相,杜悯是不是能当上官?” 孟青回神,她摆手,“这话可不能说,要让他听见,他的尾巴可不得翘上天。” 孟春“噢”一声,“我不说,连爹娘都不告诉。” 孟青琢磨着望舟满月那天,慧明如何都不肯给杜悯看相,今日却无端说起这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当时杜悯的面相上没有高中的苗头,慧明看出来了,但不能说,说出来是断人心气,这是给他自己添孽债。如今杜悯的面相可能变了,慧明出于个人私情跟她透露一声。 “人的面相会变,能不能考上进士还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孟青说,她心里琢磨着她还真是杜悯的贵人,是她点破他的迷障。 禅院里出来个老和尚,空慧大师平静地看着他们,问:“贫僧候客已久,三位施主,还要在门外聊多久?” “大伯。”孟青一个激灵,她讨好地笑:“大伯,您算到我们要来啊?” 孟春亦步亦趋地跟着叫人。 空慧大师转身进去,孟青和孟春跟进去,走进禅院,二人发现空慧在修剪墙边的桃枝,难怪知道门外有客。 “大伯,我娘派我们来看您是瘦了还是胖了,她打算给您缝两身过冬穿的僧袍。”孟青老老实实坦白来的目的。 空慧大师笑一下,说:“你娘每年都给我做冬衣,去年送来的僧袍还没上过身,今年别让她做了。” “要做的,这是我们的心意,您要是穿不过来,转手送给下面的弟子也行。”孟青说。 空慧大师闻言不推辞。 禅院里安静下来,就连望舟也乖巧地不吭声。 “大伯,你能不能给我看看相?”孟春蠢蠢欲动地问。 “你姐说的没错,人的命理如何端看个人造化。算命一说乃是道教的歪门邪道,不可相信,慧明的话你们不用当真。”空慧大师说。 孟春“啊?”一声,“这、这……” 走出寺门了,孟春还在疑惑,“这师徒俩,谁的话是真的?” “选择好的信。”孟青接过望舟,说:“走,我们回纸马店。” 孟春叹一声,他嘀咕说:“神神叨叨的。来的时候什么事没有,回去的时候给我添一桩烦心事。以后让爹来,我不来了。” 孟青笑。 “你笑什么?”孟春跟上去问。 “笑你恼羞成怒,大伯不肯给你算,你恼羞成怒了。”孟青挑明他的心思。 “胡说,我才没有。”孟春嘴硬。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孟青故意大笑。 孟春破功,他大叫一声,伸手捶她一下,他生气道:“无非是我的命没什么好算的,商人命,没什么大的造化。” “大伯不说,意味着你一生平顺,你要是有灾有难,他肯定会说。”孟青停下步子安慰他。 “也对,这也是个喜事。”孟春高兴了一点。 姐弟俩回到纸马店,继续着手做纸扎,已经有两匹纸马壮膘完工,他俩开始裱纸,一个做生漆墨纸的纸马,一个做桐油白纸的纸马。 孟青选择做桐油白纸的纸马,为做出琥珀色的剔透感,她选择用质地清透的牛胶代替骨胶。 裱一层纸等半个时辰,胶风干之后,再裱第二层纸……一直到晚上收工,纸马才裱三层纸,勉强遮住稻草带来的凹凸纹理。 翌日。 纸马再裱五层纸,基本上是完工了,但实物跟孟青预想的相差甚远,琥珀色是有了,但没有剔透感,究其原因是反复浸泡过的楮皮纸太皱,褶皱的纹理太多,一层复一层,影响了清透感。 孟青出门一趟,再回来,她手上多了一个砌墙用的铁铲和几斤火炭。 “你这是做什么?”孟父问。 “把纸熨平,再重新裱一匹纸马。”孟青说,她生起炭火,铁铲悬在炭火上烤一会儿,利用高温来熨平皱巴的纸。 “哎呦!铁铲烧起来了!快把铲子扔了。”孟母见炭盆飙起火,她大喊一声。 孟青扔掉铲子,她甩手嘶嘶叫。 “烧到了?”孟父和孟春忙问。 孟青看看手指,她松口气,“没烧到,是烤疼了。” 孟父捡起铁铲看看,说:“是桐油沾在铲子上才引起的大火。你起开,我来弄,我手上茧子厚,不怕烫。” “都起火了还要试?”沈月秀问。 “再试试,总有办法的。”孟父拿着铁铲在地上蹭几下,蹭掉桐油,他用衣摆擦去铲面上的灰土,再悬在炭火上烤。 “差不多了。”孟青守在一旁说,她指点道:“铲子温度不能太高,会烫糊纸,甚至烧起来……铁铲按在纸上,熨烫的时候先快后慢,越到后面铲子的温度越低,多熨一会儿才能熨平褶皱。” 孟父熨两张,他找到手感了,也不怕烫,便接手这个活儿。 熨平的纸再用来糊裱,孟青重新做一匹纸马。又耗时一天,她做出深琥珀色的纸马,质地清透却不剔透,因为纸不是轻薄透明的。 “再刷几层牛胶呢?跟做纸屋的屋顶一样,多刷几层牛胶,做成琉璃瓦一样的质感。”孟春出主意。 孟青摇头,“只能上一层牛胶,纸马体态大,通体刷上厚厚的牛胶,焚烧的时候要先把外面的胶烧化才能把里面烧着。除非是塞灶膛里烧,否则火烧灭了,纸马的骨架还是完好的。” “也对。”孟春记下来。 “不用再改进了,这样就很好,你们不觉得这像一匹黄铜浇筑的马?”孟父搬起纸马放到门口,“离远点看,像不像黄铜马?” 孟母点头,“像。” “这种纸马或许更受欢迎。”孟青不再执着晶莹剔透的纸马,她兴奋道:“黄铜马哎,王公大臣下葬可能都没有黄铜马陪葬。” “纸扎的黄铜马,不违制,面子上也好看。”孟春拍手,“就这样了,不改了。” “再刷一层牛胶,防止衣料和桐油纸摩擦起火。”孟青说。 五匹纸马分别是两匹生漆墨纸纸马、一匹桐油墨纸纸马、两匹桐油原色纸马,桐油原色纸马其中一匹是熨烫过的,一匹是没熨烫过的。桐油纸纸马都刷一层牛胶,生漆墨纸纸马只拿其中一匹纸马刷骨胶。 牛胶干了之后,孟家几口人把五匹纸马都搬下楼,打算试一试能不能防水防潮。 “你又来了,你是做什么的?一直偷偷摸摸过来做什么?难不成要做坏事?”沈月秀一把揪住杜悯,她大声喊:“文娇,快喊师父师娘,我抓住一个贼。” “放手!我不是贼,我是望舟三叔。”杜悯气死了。 孟青和孟春跑出来,文娇和另外四个男学徒手里拿着竹竿紧随其后。 “二嫂。”杜悯不自在地喊一声,他冲沈月秀瞪眼:“还不松开你的手?” 沈月秀讪讪松开手,她解释说:“这可不怪我,这是我第二次撞见你在外面躲躲藏藏地探脑袋,你是望舟三叔你躲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偷孩子的。” 孟青无语,“是我小叔子,你们进去吧。” 孟父孟母也出来了,孟父招呼道:“青娘,他三叔是不是来找你的?你带他回去说话,这儿的事我们盯着。” 孟青走过去,问:“你有事找我?” “不是,就是路过,想来看看。我来跟你说一声,顾家的人没有对我动手。”杜悯拍拍沈月秀攥过的衣摆。 “看来顾家人不打算找你的麻烦了。”孟青说。 “也可能是憋着一口气等我参加乡试的时候再动手。”杜悯说。 孟青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思及慧明透露的话,她耐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是说一个可能,没什么意思。”杜悯见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用意,他也不好意思再说,换个话题问:“我过两天旬休,打算回去一趟,你要不要带望舟回去?你要是有想法,我们一起。” 孟青没忍住“哎呦”一声,“你要回去?打算跟你爹娘和好了?” 杜悯皮笑肉不笑地笑一下,他眼神冷漠地说:“这是你教我的,做人做事不能太绝,免得难堪的是自己。我总要回去的,宜早不宜迟,免得传出难听的风声。” 孟青观他并不是突然孝心大发,选择忘却过往的矛盾要跟家里重归于好,看样子是选择面和心不和。 她松口气,安心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0节 “是该回去。”孟青应和,“你哪天旬休?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去。你爹娘要是关起门打你,我还能当个拉架的。” “后天旬休。”杜悯答。 “那就后天,后天我在家里等你。”孟青跟他约定。 “好,那我走了。” 孟青想起沈月秀的话,杜悯今天不是头一次过来,她出声喊住他,邀请道:“要不要去纸马店看看?我们今天做出防水防潮的纸马,正要做个试验。” “那我去看看。”杜悯欣然答应。 往店里走的时候,孟青隐隐咂摸出一丝真相,杜悯莫名其妙来纸马店报备顾家人没有找他麻烦,又突发奇想似的约她回杜家湾,这是在跟她报备他有悔改?偷偷摸摸来纸马店,却只敢在外面打转不敢进来,她一开口他就答应了,这是想证明他不轻视商户? “孟叔,潘婶。”杜悯规规矩矩地叫人,“我二嫂说你们做出防水防潮的纸马,我进来开开眼。” “啊?好,欢迎。”孟父迅速反应过来,他热情地说:“早想请你来看看,我们纸马店能接到大生意全托你的福。” 孟春悄悄走到孟青身边,他悄悄问:“他这是犯病了?还是又在打什么盘算?” “他估计把我当做他的恩师了。”孟青盯着杜悯说。 孟春疑惑地打量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青不多解释,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杜悯似乎真有几分依赖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 五匹半人高的纸马依次排开,六个学徒端来六盆水,他们撩水往高处撒,水滴落下砸在纸马上,锵锵声如雨滴砸在皮鼓上。 “水都滑下来了。”孟父弯腰查看。 “直接把水泼上去看看。”孟青说。 余下的水都泼上去,水迅速下淌,地上的土都泡浮了,纸马还是干的。 “防水是没问题了,防潮应该问题不大,接下来就要试试火烧,看容不容易烧。”孟青说。 “我待会儿去锦绣坊送信,看客人能不能明天过来,我们当场烧给他们看。”孟春说。 “这两个客人是许博士介绍来的,是绸缎商,据说还是许博士的好友。”孟青跟杜悯介绍。 “真的?”杜悯有些不信,许博士跟商人交友? 孟青不再回答,她看向孟父孟母,说:“爹,娘,我有个主意,我想租一艘画舫,邀两个绸缎商、许博士、陈府的陈管家、顾家人、谢夫子以及之前在我们店里买过明器的其他夫子、还有余记米行的余东家,总归是我们纸马店里的大客户都邀请来。当天我们安排一艘小船牵着五匹纸马在河上飘,从吴门到闾门,客人们坐在画舫上观看,到闾门后捞起纸马看是否还防水,之后再拿到城外烧。” “我也来。”杜悯积极地说,“我能帮忙写信,还能邀请我在崇文书院的同窗过来。” “那得多少钱?租一艘画舫要不少钱吧?这防水防潮的纸马一直在往里面搭钱,一文钱还没挣。”孟母心疼钱。 “租半天应该要不了多少,加上点心茶水,可能要三贯。”杜悯对这事了解。 “我来出。”孟春说。 孟父压手,“还用不上你,这笔钱我们出,你俩负责张罗。” “时间定在后天吧,我后天旬休。”杜悯插话,他积极出主意:“避免出岔子,你们最好先拿匹纸马在河里泡两个时辰,要是纸马没浸湿,那就放开手张罗,多邀请客人,来不来另说,先把动静闹大,再一次打出名声。” 孟家人齐齐看向他,孟春忍不住问:“杜三哥,这种商贾之事,你不避避?不怕有人议论你跟商人来往过密?” 杜悯面露尴尬,他总不能说他想找机会跟许博士和陈员外拉近关系想疯了,这种时候哪能避。他二嫂果真是他的贵人,他正在犯愁,她送来了机会。 “以前是我着相了,你们是我二嫂的家人,也就是我的亲戚,我们正常亲戚往来,不怕人议论。”他冠冕堂皇地说。 第41章 轰动全城 纸马店里有纸有墨汁有毛笔, 孟春清理出一张桌子搬出来,杜悯卷起袖子着手写邀请帖。 孟春看一会儿,他走到孟青身边, 说:“他写的字还挺好看。” “毕竟从开蒙就开始练字, 练十几年了。”孟青见过杜悯的字, 杜悯练字写下的字帖,都被杜母装箱子里保存着, 不仅锦书和巧妹临摹的字帖出自他的手,杜家湾所有开蒙的孩子,都会来讨他的字帖回去临摹。仅靠杜悯这一手字,他爹娘在村里就赚足了面子。 “二嫂,写好了一张,你看看措辞合适吗?”杜悯揭下一张纸递给她。 孟青诵读一遍, 她直爽地夸:“难怪书生靠摆摊写信就能满足温饱, 要是你去摆摊, 我也愿意花这个钱。非常合适,是我写不出来的。” 杜悯笑笑,“那我就按这个模板写了。” 孟青点头,她把纸递过去,说:“你先写,我们去忙别的事, 你都写完了喊我爹,让他补充一些店里大客户的名字。” 杜悯应好。 孟青和孟春把五匹纸马再搬上阁楼, 二人把三扇窗都打开, 抱着纸马在窗边对着光仔仔细细检查纸马的边边角角,腹下、蹄角、耳朵、马嘴、尾巴等地方再补一层胶。 “这五匹纸马简单烧毁是不是太糟践东西了?”孟春乍然开口。 孟青手上补胶的动作一顿,她偏头问:“难不成还能给卖了?” 孟春笑出声, 他还真有这个想法,“你算算,五匹纸马用了近五百张楮皮纸,桐油和生漆只剩一半了,墨锭用没了两块儿,牛胶用了一大罐,其他的不算,光这些合起来就有三贯二百文。哪怕一匹纸马卖一贯钱,也能回回本,你说呢?” 孟青不赞同,“这种防水防潮的纸马定价低不了,它们的客户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富的,你贱卖是拉低它的身价。更何况你都用来展示了,转手再卖出去,多小家子气。” 孟春不是很明白,尤其不懂怎么贱卖就是拉低纸马的身价,但他能理解后一句话,是有点小家子气。 “与其贱卖,不如送给亡人,烧的时候写个表文,寄给城外孤坟的主人。”孟青说。 “也行,就当做好事了,看哪个亡人能发笔财。”孟春听她的。 孟青微微眯眼,她又有个主意,“与其随便寻个孤坟,不如选择老客送出去,把动静再闹大一点。” “怎么说?”孟春问。 孟青思量一会儿,她下楼去找杜悯。 * 翌日。 嘉鱼坊,孟春笑盈盈地在小巷行走,“枣花婶,这么早就开始晒冬衣了?” “太阳好,我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气。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闲?跑这儿溜达来了。” “不是闲溜达,是专门来跟你们说个事,我记得我大力叔是前两年过世的,你们在我们纸马店买过纸扎明器,我没记错吧?” “对,买了两个纸人下去伺候他,让他在那边享享福。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纸马店最近做出来一款防水防潮的纸马,黑马跟陈员外老爹葬礼上的纸马一样,另一款琥珀马色如黄铜,看着与黄铜马一般无二,明天辰时末在吴门渡口,邀陈员外府上的管家、崇文书院的夫子们还有州府学的许博士乘坐画舫观看防水试验。纸马在吴门渡口下水,在闾门渡口捞起,要是纸马不进水,我们当场把五匹纸马赠给店里的老客,每匹纸马价值六贯,选中的人不论是烧给自家的亡人,还是倒手转卖都行。”孟春把昨夜连夜背诵的说辞不紧不慢地高声复述。 枣花婶眼睛一亮,附近坐在门外洗衣裳、补衣裳、抠脚、剃须的人闻言纷纷看过来。 “真的?”枣花婶问。 孟春点头,“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有假的?我就是想起你在我家店里买过明器,特意来跟你说一声,明早要是有空就去闾门渡口等着,到时候要是选中你,你们家总有一个能发笔财。” “好好好,我一定去。”枣花婶高兴极了,“孟少东家,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抓把枣吃。” “不用了,我还急着去通知其他人家。”孟春说。 “少东家,在你家店里买过东西的都能去是吧?我要是只买过纸钱呢?”蹲在墙角剃须的男人问。 “不拘这些,只要是我家纸马店的老客,都有机会中选。而且不止有纸马,还有五十捆纸钱。”孟春边走边说。 同样的说辞此时正在鱼市、瓦坊、通圜坊、儒教坊、锦绣坊和吴趋坊传播,今日纸马店关门歇业,东家和学徒都被派出去走街串巷地宣扬消息。 “咦?又是你,我还记得你,还是寻陈管家?”陈府的侧门,守门婆子问孟青。 “是。”孟青这次掏一串铜板塞守门婆子手里,“劳烦大娘传个话,我是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还请陈管家出来一见,有件小事要劳烦他动动脚。” 守门婆子捻一下手,这串铜板少说有五十文,她脸上的笑容真切许多,说:“姑娘等着,我去给你叫人。” 一柱香后,陈管家出现在侧门。 “陈叔,又来叨扰你了。是这样,孟家纸马店新做出一款防水防潮的纸马,明天在河上试验,要是在河里浸泡一个时辰还不湿,以后会推出防水防潮的纸扎明器,这样就不惧出殡时遇到下雨天。明天辰时末,有艘画舫在吴门渡口等着,我想邀请您去给我们撑撑场子。”孟青不啰嗦,语言简练地介绍来意。 陈管家被她讨巧的话取悦到,“我能给你们撑场子?” 孟青嘻嘻一笑,说:“我们狐假虎威,您出面代表的是陈府。我待会儿还要去州府学邀请许博士,我再狐假虎威一次,说陈员外派一干将为我们助阵,邀他去看热闹。” 陈管家开怀一笑,他正经地问:“怎么还有许博士在里面掺和?他要是会露面,我跟我家主子说一声,看他是否愿意出门走走。” 孟青大喜,她忙解释:“防水防潮的纸扎是锦绣坊的两位布商想要的,他们二位是许博士的好友,也是许博士介绍他们来的。想来许博士对纸扎明器有兴趣才肯介绍友人来照顾我们家的生意,之前他对贵府定做的纸屋也挺有兴趣,明日州府学旬休,他无事或许愿意来看看热闹。” 陈管家听明白了,他颔首道:“我明日会去,至于我家主子,他是否愿意出门看他的意思。” “好,我明日在吴门渡口等您。”孟青高兴,她补充说:“明日有画舫,但画舫上没有歌姬舞女之类的人,除了一些商人和乡绅,余下的是崇文书院的夫子和学子。陈员外要是肯出门,您安排个人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一间清净的屋子给他,不会让人打扰到他。” 陈管家对她的安排满意,但他还是告诫说:“不准打着我家大人的名头邀请客人。” “不会,我只邀请您和许博士,崇文书院的夫子和学子是我小叔子杜悯出面相邀,用不上我的人情。”孟青给个准话。 陈管家放心了。 孟青离开陈府,她前往州府学,此时州府学的学子还在上课,书院里空荡荡的。她没有贸然进去四处寻找许博士,而是递门房一封信,由对方去递交。 小半个时辰后,许博士的书童来到门口,孟青说明来意,特意强调说:“许博士的二位友人明日会到场,许博士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前往,跟他们一起赏纸做出来的黄铜马。” “我会转告许博士。” 孟青担心这个诱惑效力不行,她大着胆子再下一记猛药,“我先去的陈府,陈管家听闻许博士可能会去,说要把这个事告知员外大人,看他是否愿意出门散散心。我在这儿等您,许博士要是有空去,您跟我说一声,我再去陈府告知消息。” 书童一听,他立马去跟许博士说。 “大人在府里闭门不出也有半年了,是该散散心了,你去回话,我明日会去。”许博士给出准话。 “是。” “慢着,拿一罐黑眉茶给她,大人喜喝黑眉,让她好好招待。”许博士又吩咐。 “是。” 孟青离开州府学时,手上多了一盒茶香扑鼻的黑眉茶。 她离家有两个时辰了,望舟该吃奶了,孟青拿着茶先回去一趟。 “看,谁回来了。”孟母往外指。 望舟看过去,看见孟青,他张开手臂要扑过去,粥也不喝了。 “我熬了米粥,撇了米汤喂他,他也肯吃。”孟母说。 孟青放下茶罐,她接过孩子,说:“是该添些吃食了,他能吃点东西,我也能离家久一点。” “去喂他吧。”孟母拿着茶罐,问:“又是陈管家给的?” “许博士给的,陈员外爱喝。”孟青抱孩子回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1节 孟母惊喜地跟过去,“你是说明天陈员外也会来?” “不一定,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没过多久,孟父回来了,他进门就问:“还没人回来?我租好画舫了,一个时辰一贯钱。” “陈员外可能也会来,你要不要再租个好点的画舫?”孟母说,“青娘回来了,她在喂孩子。” “我就考虑着这个事,才租的好画舫,八百文七百文的我没定。”孟父在钱财方面一向不抠搜,他不是能将就的性子,做事如做纸扎,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我下午再出去一趟,定一些好茶点,摊子都铺开了,要办就办好。”孟父说,“此举要是能扩大生意,以后我每年办一次,我能多赚一百贯,扔出去三十贯我都舍得。” “姜还是老的辣,有远见。”孟青抱着望舟出来,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惜我不当家没敢说,以后每年清明或是中元节之前,你们包一艘大船,把店里有的明器各拿几样搬上去,然后绕城一圈,把船上的明器全送出去。多搞两年,全吴县的人都会知道孟家纸马店。” “主意是好主意,但你的话不中听,什么叫你不当家没敢说?你在家里说一没人敢说二,这还不叫当家什么叫当家?你说谎话也不怕嘴疼。”孟母睨她。 孟青哈哈笑,“我谦虚谦虚。” 孟父咳一声,他打趣说:“谦虚跟你不沾边。” 孟青把望舟塞给他,说:“哄你外孙吧,我出门一趟。” “事情还没办妥?”孟父问。 “还差点火候。”孟青说着就出门了,出门撞上对门站着五六个闲聊的人,吊梢眼看见她,挑着眉尖声说:“你们也不怕晦气,我还是头一次见抢着讨明器的,也不怕讨来这东西招灾。要我说啊,有人不安好心,送什么不好送明器。” “人家得了明器当场就拿到城外烧了,不像有的人,舍不得烧给亡人,偏要偷偷摸摸拿回来藏家里留给自己用,她不招灾谁招灾?”孟青毫不客气地阴阳回去。 “你说谁?你诅咒我?”吊梢眼腾地一下冲到孟青身前。 “我要是诅咒你,你早没命了,还能留你在家门口膈应我?”孟青推开她,“劝你安分点,别真让我诅咒你。” 吊梢眼一噎,到底是对她的话瘆得慌,只能干瞪着眼,气如牛喘地看孟青像个斗胜的鸡一样高傲地走了。 “你说你惹她做什么?你在她手上就没赢过。”她隔壁的邻居劝她。 吊梢眼不服,“你等着吧,她早晚会在我手上吃一回亏。” 孟青又来到陈府侧门,守门的婆子见到她,熟门熟路地问:“还是找陈管家?” “是,不过不用劳烦他过来,麻烦您帮我捎句话,许博士明日会来,他已经给员外大人准备了黑眉茶,我与他同盼员外大人明日出门一聚。”孟青说。 守门的婆子重复一遍,“行,陈管家过来吃饭的时候,我会跟他说。” 孟青道谢,她离开陈府前往同在仁风坊的顾家,虽然杜悯说由他邀请顾无夏一家,但她怀疑他在顾家的地位,打算亲自来一趟。 “你说谁?”顾母问。 “她说她是孟家纸马店的人。”仆妇回答。 顾母厌恶地摆手,“赶走赶走,真是晦气。” “母亲,让人问明来意吧,别是二弟又在外面惹事。”顾大嫂轻言细语道,“若是又让陈员外知晓,爹又要请家法打二弟。” 顾母皱眉,她改口说:“那就去问问。” 仆妇出去,一盏茶后进来如实回话,“那位妇人说她夫家跟老爷和二少爷有些龃龉,说再多的歉意都是枉然,只能尽可能弥补。她道明日的画舫宴上,陈员外和许博士会到场,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夫子、学子和乡绅、商人,如果有老爷和二少爷需要交往的人脉,他们可以上船喝杯清茶。” 顾母意识到这是个正经事,她正色说:“我会转告老爷,你去跟她说。” “她已经走了。”仆妇小声说。 顾母哼一声,“商户女果真不懂礼数。” * 午时已到,州府学散学,杜悯心急地想离开,但教经义的夫子还没动。 “此次旬休过后,州府学恢复全日上课,诸位学子做好准备,安排好食宿。”夫子宣布,说罢,他拿着书离开。 杜悯紧随其后跑了出去,他饭都没吃,拿着书跑出州府学。 他这一举动引起其他学子的注意,史安林问:“他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急着去佛寺吧?” “不是,他去崇文书院了,我听他说要邀请他旧日的夫子和同窗去参加什么明器画舫宴。”李魏干脆利索地出卖杜悯,他是后来的庶民学子,也受权贵子弟排挤,他原本想跟杜悯抱团的,但杜悯待他不热情,事后他听闻杜悯在州府学的事迹,便选择站在权贵子弟一方,并拿杜悯的消息来讨好他们。 “明器?画舫宴?这两样东西怎么扯上关系了?”邢恕问。 “我也不清楚,他没多说,只说明日辰时末,吴门渡口有画舫等着,有茶水有茶点,可以敞开吃。他邀我去,我没答应。你们要是有兴趣,我明日去看看?”李魏说。 “明日旬休,我们没事,不如都去看看?”史安林不怀好意道,“我族兄这几个月闲得要发霉了,正好寻个事让他开心开心。”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当即得到大多数人的同意。 * “师姐回来了。”沈月秀喊。 “娘,我姐回来了,能开饭了。”孟春喊。 今天晌午,六个学徒都在孟家吃饭,孟母炖两大盆鱼,她招呼说:“今天随便吃点,明天忙完了,我跟你们师父请你们吃好的。” “今天这饭菜就很好,不要再破费了。今天的事我们干得都挺高兴,也是实打实学到做生意的本事,以后我要是开纸马店了,也用这一招打响名声。”沈月秀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孟青抱着孩子坐下,她接过饭,问:“其他老客的邀请帖送去了吗?” “我手上的都送出去了。”孟春说。 “我手上的也都送出去了,我先送的帖子后走街串巷宣扬消息。”沈月秀回答。 “我也是。”文娇接话。 “我们四个手上的帖子也都送出去了。”男学徒开口。 “下午再出去,记得添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说州府学的许博士好像会来。”孟青交代。 “陈员外来吗?”孟父问。 “还没消息,不过就算他过来,也不能用他的名头邀请客人,他家的管家交代了。”孟青回答。 孟父点头,“要多谢他们,要是没拿许博士和崇文书院的夫子们当噱头,谁肯给我们纸马店的面子。这个事我记在心里,孟春也要记住,往后有机会,要感谢回去。” 孟春点头。 午后,孟青没再出门,她抱着望舟在坊外玩。当一个家丁打扮的男人探头探脑走来,她一眼就看见了。 “小嫂子,这里是不是嘉鱼坊?”家丁来到孟青跟前问。 “对,你找谁?” “孟家纸马店的东家。” “我就是,我是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我叫孟青。”孟青笑着说,“你是陈府的下人?” “对,陈管家让小的来说一声,明日大人会过来。”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走一趟。”孟青客气道。 …… 傍晚时分,杜悯脚步急促地赶来,他进门兴奋地说:“二嫂,明天州府学的学子也要来,你多准备些茶水点心。” 孟青挑眉,“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有,他们中了我的计。”杜悯得意,“他们这些人有钱没处使,重面子,会是黄铜纸马的客人。他们哪怕跟我不和,以后遇到事了,会选择以面子为重,还是会光顾纸马店的生意。” “好,我知道了。”孟青点头,她当着他的面调侃:“你这些心眼子用在正事上还是挺得用的。” 杜悯对她的话也不反感,他实话实说:“利你,你当然顺心。” “这话没错。”孟青笑,“顺着这个道走,你利陈员外,利许博士,他们也会顺心,最后还是利你。” 杜悯笑着叹气,“我也是才想明白,希望不晚。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孟叔,潘婶,我走了啊。” “走夜路不安全,我就不留你在这儿吃晚饭了。”孟父说。 杜悯点头,他转身离开,出门遇上孟春抱望舟遛弯回来,不等望舟啊啊叫,他率先说:“小望舟,明天见。” 望舟啊啊两声,孟春抱他进去。 * 翌日。 孟父和孟春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孟父得孟青交代,他得领着画舫去仁风坊附近的渡口,趁人不注意把陈员外接上。 孟春则是去茶寮取茶点,以及清点茶博士的人数,他昨天雇了五个茶博士上船泡茶。 辰时中,一艘二层楼的画舫来到吴门渡口,此时渡口已经有上千人挤在河两岸看热闹。 “来了来了。” “我的天,那真跟黄铜马一模一样。” 孟母带着六个学徒抱着五匹纸马、挑着两担纸钱从桥上过来,她边走边说:“不要摸不要摸,这是明器,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围观的人可不管这个,摸到的人大声说:“不像纸做的,但也不是黄铜浇筑的。” “你这不是废话,黄铜浇筑的马是一个人能抱起来的?”有人讥讽。 孟父这时走到画舫二楼高声说:“诸位,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开船了,请大家率先前往闾门渡口,一个时辰后将揭晓这五匹纸马的归属。” “快走快走,去抢个好位置。”孟青混在人群里喊一声。 此话一出,拥挤的人群迅速散开,走路的走路,搭船的搭船,纷纷赶往闾门渡口。就连一开始只是凑热闹的看客在看见纸马后,也蠢蠢欲动的要去拼拼手气。 一盏茶后,河岸两旁只余上百人。 “从庵,你真来了?”王布商在人群散开后看见许博士。 许博士颔首,“你们先上去,我等个人。” 孟青抱着孩子走过来,“许博士,你往二楼看。” 陈管家站在二楼,许博士掀起袍子登船,问:“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路上遇到陈员外的船,他便先登船了。”孟青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2节 第42章 名声大噪 孟春带着五个茶博士和茶寮的伙计端茶点过来, 上船的时候他脚下一绊,险些摔下船。 “慢点慢点。”孟青吓了一跳,她等他站稳了, 温声安抚:“别慌, 慢点来。” 孟春额头沁出汗, “姐,我是真慌, 要不你来,换我抱孩子。” 他就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场合,昨晚半夜没睡,今早一直心里紧张。 孟青不接话,她再一次安抚道:“慢点来,不着急。” 孟父从二楼下来, 他拍拍孟春的肩膀, 说:“按昨晚商量的来, 不要给我临时撂挑子。” “二嫂。”杜悯来了,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他介绍说:“二嫂,这是谢夫子和谢夫人,这是林夫子。” “见过三位,多谢你们肯给杜悯面子, 来参加我们的明器画舫宴。”孟青热忱地说,“三弟, 你带你的夫子和师娘先上船, 许博士已经到了,在二楼,你记得去见礼。” 谢夫子和林夫子听闻许博士果真来了, 二人精神一振。 “请。”孟父站船上客气道。 五匹纸马就摆在画舫船头的船板上,谢夫人一登船就看见了,她跟谢夫子说:“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看看纸马,一直有耳闻,却一直没见过。” 杜悯闻言,他端来一盏茶一碟茶点,“师娘,你慢用,我先上楼一趟。” “好,你忙去吧。”谢夫人点头。 “孟兄弟,恭喜啊!你这生意做得漂亮,轰动全城。”余东家来了,他还领着他的两个儿子。 “多谢余东家赏脸,船上请,先喝喝茶吃点茶点。”孟父引路。 “是这儿吗?哎?我看见顾无夏了。”七八个学子打扮的人从一艘船上下来。 顾无夏和他哥顾无冬跟着顾父来到画舫登船口,孟青颔首,她不多言语,正常待客般地说:“多谢三位肯给面子,船上请。” “陈员外来了?”顾父低声问。 “是,二楼,但他不欲张扬。”孟青提醒。 顾父颔首,他撩起衣摆上去,顾无夏和顾无冬紧随其后。 “孟二嫂,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是杜悯请来的,他来了吗?” 孟青点头,“他来了,在楼上招待他的夫子们,你们请上船。” 孟青算着她和杜悯请来的客人都来全了,只剩州府学的那一帮不速之客,不过他们应该要踩点过来。 “爹,你下来守着,换我上去。”她喊。 孟父下来,并抱走望舟,免得自己一个人站船下尴尬。 一楼的船板上只有谢夫人一个人,孟青走过去打招呼。 “你们这些纸扎做得真好看,如果不说是明器,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买回去观赏。”谢夫人说。 孟青闻言就明白她是心动了,但忌讳明器这个名头。她佯装无奈地说:“这个没办法,纸马店开十几年了,店里的明器生意已经深入人心,再改做其他没人买单。要是有人不忌讳,我们也是能做的。” “也不一定。”王布商从楼上下来,他走过来说:“我走南闯北,目前只在吴县见过纸扎明器,这些纸马销往外地,可单纯当作纸扎出售。” 孟青眼睛一亮,说:“您要是想做这门生意,我们纸马店能供货。” 王布商摇头,“你们供不起货,我要是做这门生意,一单能要几百上千个,你们能做?今日过后,吴县的生意就够你们忙活了。这次名声打出去了,你们纸马店不愁生意,这可比单纯做纸扎生意省心。” “王叔!您也在啊?”画舫上又来两个年轻男人,二人看见王布商,热情地走过来。 孟春用托盘送来五杯茶和三碟茶点,孟青接过一杯茶,她出声问:“谢夫人,可要上楼坐坐?” 谢夫人颔首,她起身离开。 “楼上都有谁?”新上船的客人问。 “都是文人,书院的夫子们和学子们,你们也不用上去,上去也插不上话。”王布商劝告。 “这家的主人背靠哪棵大树?搞这么大动静不说,还请来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州府学的许博士都来了?” 王布商也没想到一家纸马店有这么大的能耐,许从庵在这儿只算个靶子,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 孟青带着四个男学徒下来,她歉意道:“诸位,楼上的客人想近距离看看黄铜纸马,我们先搬上去了。” “请便。”王布商说。 五匹纸马都搬上楼,四匹留在外面,另一匹色最正的纸马由杜悯抱去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陈员外、许博士和顾家父子三人在这里闲坐,里面专门配了一个茶博士煮茶,房门一开,满屋的茶香。 “大人,博士,顾叔,这是我二嫂一家做出来的色泽最正的黄铜纸马。”杜悯神色平和地走进来,他谦卑地问:“可要我介绍一二?” “你懂?”陈员外问。 “我近来常去瑞光寺听经,路过纸马店会进去坐坐,虽说没有动过手,但也目睹了这匹纸马从无到有的过程。” “行,你说说。”陈员外点头。 “纸马的骨架和肉膘我就不说了,这跟顾叔一家祭拜陈老先生时抬去的纸马是一样的工序。”杜悯态度自然地提起顾家人,接着说:“不同的是这匹黄铜纸马从里到外都是用楮皮纸做裱,楮皮纸浸泡桐油,晾干后再用烤烫的铁铲熨平纸上的皱褶,还原到平整光洁的样子,刷以薄薄的牛胶粘合,一层复一层,要七到八层才有这个效果。” 顾父端起手上的茶泼上去,飞溅的水珠迸在杜悯的脸上和脖颈上,他被烫得往后退一步,强忍着没去擦。他若无其事地说:“层层牛胶封锁,层层桐油纸粘合,这匹黄铜纸马的皮坚固如牛皮,不止防水防潮,我怀疑甚至能防刀刃切割。” 陈员外瞥顾父一眼,这是打杜悯的脸还是打他的脸?州府学的入学名额之事过去小半年了,这人还在记恨,记恨他没让顾无夏进去? 他敲敲手指,他看杜悯两眼,陷入沉思。 “你不是一向鄙夷商贾之事?怎么跟商贾打起交道了?”顾无夏开口找茬。 杜悯不着痕迹地瞥许博士一眼,他解释说:“以前是我浅薄了,商贾也是人,人有坏人好人,商贾也分奸良,我可选择与良善者来往。孟家是我二嫂的娘家,也是我的亲戚,我若不认这门亲戚才是品行低劣。” 顾无夏讥讽地笑一声。 许博士难耐地皱起眉头,他可不是来听他们打口舌官司的。 “什么时候开船?”许博士问,话落,他听到一阵喧哗声。 孟青来敲门,“三弟,你出来一下,你在州府学的同窗们来了,四五十个呢。” 许博士当即察觉到不对劲,他看杜悯一眼,见他面色有异,他起身说:“我出去看看,看什么时候开船。” 杜悯也跟了出去。 史正礼带着一帮人耀武扬威地在下面找茬,高声呼和着让孟家人上茶,突闻一声“丢脸的东西”,他抬头看去。 许博士板着脸,他压抑着气愤训斥:“你们还有没有一个学子的礼数?这跟纨绔有什么区别?你们缺茶吃?简直是丢州府学的脸!” 全场寂静。 “许博士消气,学子们是性情中人,他们跟杜悯是同窗,宛如亲兄弟,到我们这儿如回到自己家,随性了些。”孟青出言和稀泥。 州府学的学子被她恶心得不轻,杜悯也被一句“宛如亲兄弟”膈应得如吞了死耗子,但许博士有了台阶下,他吩咐说:“杜悯,你不用上去了,在下面招呼好你的兄弟们。” “是。”杜悯忍着恶心应下。 “我去请上面的客人下来,要开船了。”孟青说。 杜悯走下去,他走进人群,低声说:“崇文书院的夫子和学子也在,你们规矩点,不要闹事,别给许博士丢人。” 二楼的客人下来,陈管事也跟着露面,有认识他的,心中惊疑不定,纷纷怀疑是不是陈员外也在。 史正礼见到他,心里的火苗熄灭了,他不再是州府学的学子,不惧在许博士面前闹事,但惧怕陈员外。 自此,客人们都安分下来,有座的落座,无座的倚栏观水。 孟青带孟春去陈员外所在的屋里拿出黄铜纸马,说:“陈员外,许博士,顾老爷,二楼的客人清空了,待会儿画舫开动,你们可以出去转转。” 陈员外颔首。 五匹纸马搬下楼,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纸马上。 “给大家看看,这是纸扎的马,黑色的是生漆墨纸纸马,琥珀色的是桐油原色纸马,我们给它们取名叫黑金纸马和黄铜纸马。”孟父出面介绍,他挥手让学徒抱着纸马走进人群,说:“纸扎明器能沾水不湿,也算是纸扎业的一个惊喜,我孟某人邀请诸位一起来见证这个成果,多谢各位今日赏脸。待会儿这五匹纸马将会由一艘乌篷船拖着在画舫前面赶路,从吴门行至闾门,在闾门打捞起来之后,还由各位检查。纸马若没浸湿,将会分文不收赠给纸马店的老客。” 在场的客人捧场地摸摸纸马,纷纷出声说:“是纸做的不假。” 检查过后,孟春拿出绳索捆在马脖子上,直接从画舫上丢下去,由下面乌蓬船上的船夫用船橹打捞。 纸马在水面上浮浮沉沉,随着船橹拨动,水花溅在纸马上,锵锵声不绝于耳。 画舫上的人不由自主地走到船边探头往下看。 “难怪叫黑金纸马,这匹黑的沾了水,在太阳下亮得发光,真像黑色的金子。”一位乡绅开口点评。 五匹纸马的绳索皆系在船尾,乌篷船先开动,两个船夫同时拨桨,小船迅速远去。离得远了,五匹坠水的纸马看着越发显真,黑金纸马看着像活马,而黄铜纸马则真像黄铜水浇筑的。 “唰”的一声,画舫扬帆了。 画舫行进,茶博士们开始斟茶,孟家的学徒们端出茶点分发。 “来了来了,船来了。”岸边的茶寮上,临窗的位置全是人的身影。 河岸上、桥上也都是看热闹的人。 陈员外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走到船帆一侧,船帆挡住他的身形,他能肆意地看河两岸的行人。 岸上的闲人追着船走,过桥时跑动起来,孩童们有样学样,沿着河岸呼朋唤友地飞跑,如一匹匹小马驹。 “这是做什么?有什么热闹看?”不明事由的人问。 “你不知道?瑞光寺下的孟家纸马店放话说他们做出防水防潮的纸扎明器,今天入水试验。前面那五匹纸马看见了?这东西到闾门要是不湿,捞起来之后赠给纸马店的老客。听说六贯钱一匹,真够大手笔的。” “我也去看看。” “坐不坐船?到闾门只要五文钱。”河边的小船高声招揽生意。 “真是热闹啊。”谢夫人心情颇好地抿口茶。 画舫上人的目光都落在河两岸跑动的人群身上,他们肆意享受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羡慕、眼馋、惊叹…… “吴县的百姓要比长安的百姓随性、闲适、自在,今天真是热闹。”陈员外说。 许博士点头,“恐怕县里的一半人都来这里了。” “这个点子不错,看来纸扎明器要在吴县扎根了。”陈员外点评。 画舫靠近闾门,从画舫上看去,放眼之处都是人,县衙的衙役都来了,城墙上驻守的官兵也探着头往下看。 “真是闲。”陈员外笑了,他摇摇头回到屋里,“你们继续看,不用跟着我。” 纸马已经被浮在河面上的乌篷船打捞起来,绳索被扯断,五匹纸马在乌篷船之间来回传递。 “湿没湿啊?”岸上的人心急地问。 画舫上的人也好奇。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3节 “这匹纸马没有湿,一点都没湿,擦干之后一点湿印都没有。”一个闲汉霸住黄铜纸马,他高声说:“孟东家,我在你们纸马店买过纸人,这匹纸马给我好了。” “不行!” “你休想!” “我看你今天是不想上岸了!” 岸上的人一致反对。 “怎么个送法?”王布商问。 孟父拿出五个沙包,说:“接到沙包的人回答三个问题就能拿到纸马。” “抛吧。”王布商说。 孟父把五个沙包分出去,孟春一个,孟青一个,杜悯一个,王布商一个,李布商一个。 “我们也能抛?”王布商惊讶。 “没有你们,我们不会做出这种纸扎,由你们抛最好。”孟父说。 孟春掂着手里的沙包,他朝桥上抛去。 “这儿!这儿!往这儿抛!”岸上的人喊。 “往我船上抛!”水上的船家喊。 “孟青,抛给我!”嘉鱼坊的枣花婶大声喊。 “这儿!给我——” 余东家被吵得耳朵疼,他走到孟父身边,说:“老哥哥,你要发财了啊,过了今天,全县的人都知道你们孟家纸马店的名字。” 第43章 粗略估算有三百贯 五个抢夺到沙包的人走上画舫, 除了枣花婶,余下的四个都为精壮的男人,但无一例外, 五个人经历一场恶战, 头发散乱, 衣裳凌乱。不过五个人精神亢奋,在众人的注视下挺胸昂首登船, 满脸的兴奋。 孟春带着四个学徒走下画舫,并带走四筐纸钱,他们下船后登上岸边的乌篷船,去取散落在各个船上的纸马。 “来来来,大伙儿站开。”孟父招手吆喝,“两两之间隔四尺远, 我们问你们三个问题, 证实你们在我家纸马店买过明器, 你们就能领走黑金纸马和黄铜纸马。” 画舫上的客人饶有兴趣地看着。 “问什么问题?我可不识字,你不要为难人。”枣花婶说。 孟青上前两步,前两个问题分别是:“你在纸扎店买过什么?价钱分别是多少。” 孟母抱着望舟走到另外一个人面前问同样的问题,另外三人由孟父和沈月秀、文娇负责询问。 “我买了两个纸人,每个二百文,一共四百文, 你娘还送我三捆纸钱。”枣花婶轻轻松松地过关。 “我买了两捆纸钱,一捆十文。” “我买了五捆纸钱两根香烛, 纸钱是十文一捆, 香烛是七文一根。” “我买的是素色花圈,五百文一个。” “我是让你们帮我做一只纸狗,你们收了一百二十文。” 五个人对答如流, 没什么停顿,眼神也没乱飞,的确都在纸马店买过东西。 “最后一个问题,以后遇到亲友办丧事,你们会不会推荐他们来我们孟家纸马店买明器。”孟父大声问。 余东家听到这句话笑出声。 “会!” “肯定的。” “孟东家放心,我回头一定帮你们揽生意。” 画舫上的人,有的面露讥讽,有的摇头失笑。 “这个孟东家倒也实诚,没想为难人,是真心要把几匹纸马送出去。”谢夫子说。 围在他附近的学子相继点头。 “师父,纸马取回来了。”学徒们把纸马搬上来,又转身下船。 孟父抱起一匹纸马走进人群,说:“大家都看看,这匹纸马从头到蹄角,整体的颜色是一样的,没有被水浸湿的水印,证明防水防潮是没问题的,可以解决雨天出殡的问题。” “这话就不用说了。”史正礼出言打断,他恼火地说:“什么出殡不出殡,懂不懂忌讳?” “这位小公子就不懂了,你年纪轻,可能没听说过一个避煞的法子,年长长寿之人,重病残喘之躯,这两样人能预感自己在某一年有一生死劫,他们为避开这个劫难,会在那一年买回一口棺材用来冲煞。劫难更重的,甚至会为自己办一场葬礼用来骗过冥间阴阳官。这在民间是不罕见的做法,而且也真有重病之人在冲煞之后又多活好些年。”孟父不让他搅乱场子,他耐心地讲解:“古语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人死后神魂是不灭的。我认为啊,人死后,神魂进入冥界继续过日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所以不用忌讳,人都有这一遭,或早或晚罢了,并不是说忌讳丧事就能不死,生前安排好身后事,死后便能享福。” “如果明器代表着晦气,能影响气运和寿命,我想我们这些明器行的从业者都是早亡的命。可我见到的,做这一行的人大多长寿。”孟母接话,“可见明器不是晦气的东西,说不定做明器还是积福之举。” 杜悯走出来,他出声说:“据我了解,历朝历代,每一位帝王在登基之初就着手安排身后事,对于长寿的帝王,帝陵修建完善之后,他还会去亲自参观,甚至亲自选定陪葬品。圣人都不忌讳身后事,我们又忌讳什么?” “此言极是。”许博士从楼上下来,他出言应和。 杜悯朝许博士施一礼,继续谦和地说:“今日在场的人,有一大半是我的夫子和同窗,我不知诸位是对丧葬之事看得开,还是硬着头皮给我面子前来赴约,大家能来,悯在此感激不尽。我们都是饱读圣贤书之士,已开智启明,还望诸位不要拘泥世俗之见。他日我操办一堂集会,邀诸位前来讨论纸扎明器在后世是否能取代陶制明器。在此之前,我曾写过两篇相关的策论交给许博士。博士大人,到时候我邀请您当主讲可好?” 许博士有些许兴趣,而杜悯此人的确是言之有物,他颔首道:“你用心准备,不要让为师失望。” 杜悯暗喜,他躬身应是。 被这一打断,孟父忘记他要说什么了,他张罗着把纸马递给五个被选中的人,说:“最后还有一个事,这五匹纸马能防水防潮,但还没试验是否能迅速焚烧。你们五个之中,谁打算把纸马烧给先人?可以就在河岸上烧,杜学子可以帮忙写表文。” 枣花婶摆手,“我先看能不能卖出去,卖不出去再烧给我男人。” “我手上这个可以当场烧,我爹生前喜牛喜狗,他去世时我买不起纸牛,只能给他烧个纸狗。他一辈子没见过马,我给他烧匹马,让他也阔绰一回,尝尝骑马的滋味。”那个买过纸狗的男人笑着说。 “我手上这个也能当场烧,我爹死得早,吃了一辈子的苦,没享过我的福,我如今缺几贯钱不会饿肚子,多几贯钱也发不了财,给他烧过去好了,不卖了。”另一个买过五捆纸钱两个香烛的男人说。 另外两个男人没吭声。 “今天当场烧两匹。”孟父说,他把纸马换一下,换两匹做工最好的纸马当场烧。 孟青拿出毛笔、黄表纸和墨汁给杜悯,杜悯说:“二位大哥,来我这里,我要写表文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走到孟父身边,王布商指着河上的几艘乌篷船,问:“你家少东家在做什么?发纸钱?” “是,五匹纸马有点少,我们又带来四筐纸钱,不忌讳这东西的人都能领一捆。”孟父说。 “你们都是厚道人。”王布商说。 “不敢当。”孟父摆手,“劳民一遭,耽误大伙儿的事,不好让人家空手离开。” 王布商思索着这个计策不错,今日这事是他四十多年来见过的最省钱且最能扩大名声的举措,不仅让孟家纸马店家喻户晓,还积攒了好名声。 “你们店里的纸扎明器,只要是你们能做出来的,我都定一份,都要防水防潮的,今年腊月初我来取货。”王布商说。 “我也一样。”李布商说。 “行,回头我定下单子给你们送去,要是有缺的少的,你们尽管提出来。”孟父说。 “可以,我收到单子之后取定金给你们。”王布商跟他约定。 “我冒犯问一句,你们是要把先人的坟迁去北邙山?”孟父问。 王布商颔首,“古话有云生在苏杭,葬于北邙。北邙山风水好,前朝许多王侯将相都葬在北邙山,我把祖先先迁过去,等我亡后也棺落北邙。” 孟父有些不理解,他这半辈子一直在吴县打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杜家湾,他不理解为了风水要把祖坟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 “风水真有那么好?”他问。 王布商笑笑,“安葬王侯将相之地,风水差不了。我所求不大,只盼后代能改换户籍,活一辈子,生不能着色,活不能坐轿,只有死后抬棺安葬的时候才能享受一次被抬起来的滋味,着实遗憾。孟兄弟,你今天可能不理解我,过个几年,你钱财多了,到腰缠万贯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铜板堆在家里只能闲着,绸缎摆在家里只能看着,你置不了田产,穿不了锦绣,出门不能骑马乘轿,就连房屋都有制式规定,憋屈啊。” 孟父颔首,“我要是有腰缠万贯的一日,我死后跟你葬一座山头。” 王布商放声大笑,他拍拍孟父的肩,“行,我等着。” “爹。”孟青喊一声,“表文写好了。” “你去忙吧。”王布商说。 孟父看向河面,赠纸钱的乌篷船都回来了,他跟孟春扬一下手,孟春把筐底余下的纸钱都拿出来,在岸上寻个背风的地方点火。 五捆纸钱全部散开堆上去,浓烟过后,金黄的火舌蹿起半人高,两个扛着纸马拿着表文的男人走过去。 “过路的先人们避避啊,接下来烧下去的明器是有主的,不要抢。”孟父高喝一声。 一篇表文焚为灰烬,黄铜纸马先悬空投在火堆上,火舌舔舐马头,一阵黑烟过后,最表层的牛胶融化,黄铜纸马陡起大火,火苗从马嘴内部开始焚烧,沿着颈部蹿进马腹。大火焚烧,稻杆和竹条坍塌下去,但坚固的“马皮”还支撑着,竟如一个马形琉璃灯笼。 牛胶在融化,孟青追求的晶莹剔透的琥珀纸马出现了,桐油纸一层一层焚为灰烬,黑色的纸屑在琥珀内部肆意飞扬。 画舫上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所有人走到画舫靠岸的一侧,满眼惊叹地望着岸上的一幕,这一幕太惊艳了。 岸上的人齐齐围过来,有人被挤掉河里,又大骂着爬上岸。 “主子。”陈管家急匆匆闯进屋,他推开窗,说:“主子,你快来看,火烧琉璃。” 陈员外慢了一步,黄铜纸马最后一层“马皮”被灼穿,被禁锢的火苗飙了出来。 画舫上响起掌声,岸上的人落后一步,也跟着鼓掌。 “快,烧另一匹纸马。”孟父招手。 黑金纸马因“马皮”是厚厚的黑色,映出来的火苗光亮弱了许多,火舌舔舐“马皮”,金光在内部若隐若现,如一颗内部有火彩的黑珍珠。然而有黄铜纸马珠玉在前,这个有些不够看。 “孟兄弟,我忘记一件事,纸马要黄铜纸马,尽可能做大一点。”王布商喊。 “我的也是。”李布商附和。 “老爷,我们也定两匹黄铜纸马,过年祭祖的时候烧给祖先。”谢夫人拽着谢夫子的衣裳催促,这可太好看了。 “对对对,祭祖的时候烧,人家祖宗有的,我的祖宗也要有。”一个很是富态的乡绅说,“我要两、不,我要五匹黄铜纸马。” 二楼,顾父面露难言之色,他瞥顾无夏一眼,顾无夏心领神会:“我们也要定做黄铜纸马?” 顾父想说不,但又心痒。 “孟大姑娘主动邀请我们过来,想必是欲图化干戈为玉帛。”顾无冬开口,“我们今日来了,空手离开不好看。” “那就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顾父顺着台阶下。 顾无冬下楼,就见一楼已经排上长队,杜悯和孟青各执一支笔在登记名单。 “贵人,要买这匹黄铜纸马吗?”枣花婶走到顾无冬面前问。 “花嫂,你下去卖。”孟母请走她,她心想这人真不讲究,跟主家抢起生意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4节 枣花婶一下画舫就被人拦住了,一个男人问:“大婶,这匹纸马我买了,三贯钱。” “三贯钱?你怎么不去抢?最低六贯钱。”枣花婶尖声说。 “有六贯钱,我找东家买新的不成?你这匹纸马在河里飘半天了,被好多人摸过。” “画舫上等着买黄铜纸马的人排起队了,你不急用你也去排队,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枣花婶很有心眼地说,“最低六贯钱,你当场付钱,当场把黄铜纸马搬走。” 男人朝画舫上看,他咬咬牙,说:“行,六贯就六贯,你随我来。” “要走了,画舫要走了,今天的热闹结束了。”岸上的看客意犹未尽地说。 余东家赶在画舫离岸前从船上跳下来,他两个儿子紧随其后,他们父子三人穿过人群回米行。 “爹,我去孟家纸马店拜师学艺如何?他们今天一天能有一二百贯的生意,忒赚钱。”余老二人是在岸上了,心思还在画舫上,他神思亢奋,蠢蠢欲动道:“我去学手艺,出师了去嘉兴县开个纸马店。” “余记米行容不下你?”余东家瞥他一眼,说:“孟家纸马店在吴县开十几年了才有今年一天一二百贯的生意,你想随便换个地方就能赚钱?你是有靠山还是有人脉?” “今天下单的人都是非富即贵,最穷的应该是崇文书院的那批人,你连崇文书院的学子都攀不上,指望谁买你的纸扎明器?穷苦老百姓?今天岸上的人为抢一捆纸钱有打起来的,有掉河里的,他们能照顾你多少生意?”余老大问。 余东家点头,“别眼红了,你们兄弟俩一个打理磨米坊,一个打理米铺,累是累了点,利也薄一点,但一年能赚不少钱。” 跟余老二有同样心思的还有不少人,画舫离开后,闾门渡口的看客还没散,一些人心里躁动着要去孟家纸马店拜师学艺。 茶寮后的民房里,几个男人围着一匹黄铜纸马,他们剪开纸马外层厚厚的纸皮。 “里面是稻草……绑这么紧?拿剪子剪。”纸皮通通剥下来,稻草也拆了一堆,余下一个竹条捆绑而成的骨架。 “把竹条拿来,我们对照着这个东西扎骨架,我就不信了,全吴县只有他孟家人会做纸扎。”一个瘦脸男人满脸的不服气。 要是孟父在此,就能认出这人就是最初要拿二十贯钱让孟父尽快教会他做纸扎明器的男人。 半个时辰后,男人拎起板凳把地上四不像的竹圈砸得稀巴烂。 * 吴门渡口。 画舫靠岸,船上的客人依次下船离开,在客人离开后,孟父、孟母和孟春一行人也从画舫上下来。 孟青留在最后,她拿两贯钱递给杜悯,交代说:“你送陈员外和陈管家回仁风坊,这是租船的费用,你下船的时候交给船家。” 杜悯点头,“多谢二嫂。” 孟青摆手,“不谢,你好我也好。” 杜悯笑了,“你们晚上别做饭,我知道一家食肆的饭菜滋味好,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孟青想了想,依照今天下单的人数,杜悯往后不会缺钱,她点头应下。 孟青下船后,画舫离开吴门渡口。 “饿死我了,不回去做饭了,我们去牛记食肆吃饭。”孟父受财气滋润,一脸的红润,他豪气地要请客。 “行,我也累得不想再动。”孟母说,“月秀,文娇,你们也跟上,提心吊胆小半天,晌午让你们师父请客。” “你们先去,我要回去一趟。”孟青说。 “我们等师姐一起。”沈月秀说。 “不用,我又不是不知道路。你们先去点菜,我到了就能吃。”孟青伸手问孟春要钥匙,她的钥匙给杜黎了。 拿到钥匙,孟青抱望舟回去喂奶,得亏今天人多,他一心顾着看人说话,把吃奶的事都忘记了,饿着肚子也没闹。 孟青快步回到嘉鱼坊,不等她掏钥匙,她看见大门敞着一扇,大毛在院子里咴咴叫。 “杜黎?”她在门外喊一声。 “你回来了?”杜黎又在清理驴棚,他直起腰看过去,说:“画舫宴结束了?” “你知道了?望舟,你看他是谁。”孟青反抱着孩子,让他正对着杜黎。 杜黎丢下扫把,他走出驴棚拍拍身上的灰,见望舟咧嘴冲他笑,他高兴地说:“他这次没生我的气。” 二人回后院,孟青坐檐下给孩子喂奶,说:“今天可热闹了,可惜你没看见。” 杜黎到的时候,画舫已经走了,他什么都没看见,对于她口中的热闹不了解,也就没什么感觉。他解下腰间拴的钱袋,兴奋地说:“我今天带两桶黄鳝来鱼市卖,大的十六文一条,小一点的十三文一条,一共卖了七百三十文。没想到卖这东西还挺赚钱,我打算以后常年逮黄鳝卖。这些钱都给你,我一文不留,我手上还有爹之前给的钱。” 孟青伸手接过来,说:“逮黄鳝还挺能赚钱,两桶黄鳝攒了四天?一天净赚二百文,这比卖米糕的小摊还能赚钱。” 杜黎点头,“只要能卖得出去,我以后天天晚上逮黄鳝,自己村里逮没了,我去隔壁村逮。” 孟青细细打量他几眼,眼下发乌,“你没好好睡觉?” “我前半夜逮黄鳝,下半夜睡。” “太晚了,会把腰子熬坏。”孟青说。 腰子熬坏?杜黎怀疑他听岔了,说:“不会把身子熬坏,我身子骨不错,从小到大没病过几次,也没看过大夫。” 孟青微微一笑,“我是说腰子,能让我怀上孩子的腰子。” 杜黎被口水呛到,他含糊地支吾几声,接不上话,只能默默脸红。 孟青也不说话了,等望舟吃饱,她把孩子塞给他,“走,去牛记食肆吃饭,晌午爹请客。你下午回去吗?你三弟晚上请客,请我们一家。” 杜黎又怀疑他听错了,“他请你们吃饭?” “对,他今天跟许博士和陈员外搭上话了,为感谢我们提供机会,晚上请客。”孟青锁上门,路上,她跟他叙述这几天发生的事,“他邀请来的客人,谢夫子和林夫子都下单了,崇文书院的九个学子中有七个下单,被他坑来的州府学的学子也有上十个下单的,不过定金还没收,不知道他们日后会不会反悔。” 杜黎搁心里算算,他震惊地问:“这么多单子值多少钱?” 孟青嘻嘻一笑,“粗略估算有三百贯。” 杜黎咽口口水,他震惊地说:“我老丈人要成富商了啊!” “那倒不至于,不是日入三百贯,这些单子要到年底才能收到尾款。平日里的生意还是靠丧葬人家维持,平头老百姓多数不会买今日展示的明器。生意会好一点,但也不至于会成为富商。”孟青解释。 来到牛记食肆,小二领孟青一家三口去包间,菜已经在上了。 “咦?女婿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快来坐。”孟父看见杜黎,他拍拍孟春,说:“挪个位,这个位置是你姐夫的。” 第44章 两年内,我保杜悯过乡试…… “爹, 恭喜,要发财了。”杜黎抱着孩子坐过去。 孟父矜持地笑两声,“多亏了你三弟, 他给我们帮了大忙。” “他估计只能嘴上帮忙, 真正有实力的是你们的手艺, 画舫上的客人愿意下单是看中了纸扎明器,而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掏腰包, 他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杜黎实事求是地说。 孟父摆手,“你这话就谦虚了。” “行了,你俩别啰嗦了,吃菜。”孟母饿了,她出声催促。 牛记的太湖三鲜乃是一绝,秋季又是正值白鱼肥美的时节, 孟父豪气地连点三份清蒸白鱼, 快有擀面杖长的白鱼铺在瓷黑的陶盘上, 摆在桌上很有气势。 银鱼蒸蛋,盐水白虾,碧螺虾仁,蟹粉豆腐,清蒸肥蟹,母油船鸭, 响油鳝糊,莲子羊肉汤, 最后还有一道莼菜蛋花汤, 十一个人十二份菜,人坐满一桌,菜也摆满一桌。 “孟东家, 我们东家让小的送来一份桂花糖藕给你们贺喜。”小二敲门进来。 “牛东家真是客气,我待会儿吃饱肚子,你们东家要是得空,我去跟他道声谢。”孟父起身说。 小二把桂花糖藕摆上桌,说:“孟东家太讲礼了,您先安心吃饭。” 孟父闻言,他明白牛记的东家是想见他。 小半时辰后,桌上的菜盘和盛饭的钵见底,所有人都撑得塌着腰鼓起肚皮。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结账。”孟父说。 他这一走,一柱香之后才回来。 “走,回家。”孟父站门外招手。 “师父,牛记的饭菜太好吃了,你什么时候再请我们来吃?”文娇年纪最小,也最受照顾,她在孟家人面前较其他人随意些,有啥说啥。 “还惦记着下次?一顿饭吃了一贯五百文,换成米够你们吃一年。”孟父可不接她这话,他敷衍道:“你们回去卖力干活儿,下次再有大生意,我再考虑带你们来吃。” 文娇“噢”一声。 “牛东家跟你说什么说这么久?”孟母问。 “下个月是他祖父祖母合葬的日子,他想插个队,让我们赶工给他祖父母做一份今日这般的明器。”孟父回答,“我待会儿回去对对单子,我记得有两单生意也是下个月取货,要是赶得及就接下他这一单。” “我记得他这一支是继室,他祖父不是跟前头的老太太合葬的?怎么又要跟继室合葬?”孟母纳闷。 “我知道。”沈月秀开口,“大房那边只剩个孙女了,香火断了。继室这边生意做得大,人丁也旺,就把老太爷的坟给夺了过来,以后两边各祭拜各的。” 孟母摇头,“牛老东家这事做得不够大气,他就是迁走他爹的坟,也不该不祭拜前头那个娘。原配死得早,可没苛待过他,无仇无怨的,他又不缺钱,做这种事。” “别人家的事你别管,内里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种事外人不会清楚。”孟父说。 “我这叫管?这不是闲提一嘴,我又没跑到姓牛的人面前说三道四。”孟母斜他一眼。 孟父闷着头任她嘀咕,他一声不吭。 杜黎抬头看看老两口,他谨记孟青的话,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又低下头。 回到嘉鱼坊,孟春带六个学徒先去纸马店,孟父孟母和孟青一家三口回家。 “爹,娘,晚上别做饭,杜悯交代说他晚上请我们一家吃饭。”回到家 ,孟青开口。 “他请我们吃饭?我们该请他吃饭才对。”孟父说。 孟母点头,“他为什么请我们吃饭?” “他沾我们的光,今天跟许博士和陈员外又搭上话了,许博士不还答应他要参加什么集会。”孟青坐下,她捶着腰说:“他有这个心意就让他请,反正他不吃亏,他吃我们家不少饭。” “女婿今天回去吗?”孟父问。 杜黎点头,“我再过半个时辰去坐船,晚上我就不过去了。爹,娘,我那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什么时候过去?正好枣子也熟了,你们去了还能打一筐枣子带回来。” “最近还挺忙……”孟母不想过去了,主要是不想见杜老丁和江荷花的臭脸。 “再忙也能腾出一天的时间。”孟父之前把话说出去了,杜黎也把话记在心里,他不想让孩子失望,说:“你下次过来的时候在这儿住一夜,第二天我们一起过去。” 杜黎思量着,说:“行,我到时候托人帮忙守个夜,我在这儿住一晚。” 事情说定,孟父忙起正事,他从怀里拿出两张单子,一共有二十六单生意,除了王布商和李布商的,余下的全是要求定做黄铜纸马。 “是有两单下个月取货的生意,一个是通圜坊的李乡绅,他要五匹黄铜纸马,一个是州府学叫邢恕的学子,要两匹黄铜纸马。一个是月初取货,一个是月底取货。” “先收到定金再说,明天我跟我小弟带着收据上门要定金。”孟青担心州府学的学子会反悔。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5节 孟父点头,他把两张单子给她,说:“你把目前店里所有明器的种类写下来,明天拿给王布商看。” 孟青伸手接过来。 “潘账房,拿钱,我们去进货。”孟父偏头跟孟母说。 孟母翘一下嘴角,她掏出钥匙进屋开钱箱。 大毛突然在前院咴咴叫,孟父想起忘记喂驴子了,他正要去喂驴,看见杜悯走进大门。 “杜悯来了。”孟父提醒女儿女婿,说罢,他迎了出去。 “我去把望舟放床上。”杜黎说,望舟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就睡着了。 孟青点头,她择出写着州府学学子名字的单子,说:“三弟,我正琢磨着要去找你,你就来了。是有什么事?” “替陈员外送定金。”杜悯晃一下手上的红木盒,里面铜板叮咚响,他邀功道:“我晌午在陈府陪陈员外吃饭,我们就今天的事聊了许久,说起纸扎,我们商讨着制作黄铜纸马的法子还能做出许多别的东西。比如宛如琉璃的琉璃灯笼、琉璃橘子、琉璃鱼、琉璃虾,这些东西可以在年节的时候点燃看热闹,而不是只能烧给亡人。陈员外想让你们试着做一批鱼虾、果子样式的灯笼,要跟黄铜纸马一样,从内部烧起来的时候,外皮像琉璃一样。” 孟青打开钱箱,里面除了五贯铜钱,还有一个小巧的银鱼,一个银制的平安扣和一块儿无事牌。她的目光落在银制的无事牌上,这块儿银板估计有二两重,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银块儿。 “陈员外说了,五贯是定金,银鱼、平安扣和无事牌是劳你费心的酬劳,给小孩把玩的。”杜悯解释。 “酬劳这么丰厚,这笔生意我不能拒之门外。”孟青盖上钱箱,问:“陈员外有没有说这些东西他什么时候要。” “最迟在除夕前。你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给他送去,他要是当天一把火都给点了,肯定还会再下单预备除夕夜用的。”杜悯给她出主意。 孟青点头,“好。” 孟父孟母等二人说完,他出声说:“他三叔,我们要去进货,不在家陪你了,你跟你二哥二嫂说说话。” 杜悯起身,说:“孟叔,潘婶,你们今晚有空吗?我今晚请你们吃顿饭。” “你二嫂说了,我们还在说你太客气了,该我们请你的。”孟父客气道。 “我该请你们的,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一直耽误了,一直拖到现在。你们今晚早些回来,我们去儒教坊附近的一家食肆吃饭。”杜悯诚恳道。 “行,我们会早点回来。”孟父应下。 目送孟父孟母走出大门,杜悯欲图告辞,一转身猛不丁看见两步远的地方多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惊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他很意外。 “你都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杜黎打量着他,这人变化颇大啊。 杜悯很不自在,杜黎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他想起之前挨打时的窘迫和耻辱,这一瞬,他的盔甲和遮羞布似乎被一刀戳穿,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恼怒。也是这一刻,他发现他伪装出的豁达和谦和,在相识已久的熟人面前会破功。 杜悯选择沉默地落座,他不再跟杜黎交谈,转而问:“二嫂,你之前说有什么事找我?” 孟青递出单子,“今天州府学有十二个学子下单,我和孟春明日可能会去州府学找他们拿定金,会不会给你丢脸?” 杜悯思索两瞬,说:“州府学的学子很讨厌我,在排斥我一事上,他们拧成一股绳,眼下有人在你们店里下单,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叛变,这种行为肯定会惹来其他人的劝阻。你明天去州府学当着其他人的面收定金肯定收不到,这些单子也会变成废单。我建议你暂时不动,我明日想办法提一嘴,有意向的人私下会安排小厮来交定金,要是迟迟没来的,八成是反悔了。到时候你把没交定金的名单给我,我去问,让他们亲口说改变主意了,免得以后来找纸马店的麻烦。” “行,听你的。”孟青心想他果真比她聪明,也长进了。 杜悯颔首,他扶着膝站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晚点再来。” 孟青起身送他,“你二哥在桑田搭了间小屋养鸡鸭,他平时就住在桑田里,我爹娘担心他住得简陋过得将就,打算过几日去看一眼。你有没有空?要不要跟着回去一趟?还是下个月旬休再回去?” “下个月旬休我有安排,要操办一堂集会。”杜悯说。 “下下个月该过年了,那你放年假再回?”孟青问。 “趁早回去一趟,没假就请一天的假。”杜黎开口,“农闲了,村里的人没事做,天天聚在一起扯东家长西家短,你四五个月没回去了,有人说嘴。” 杜悯这才看向他,说:“你们定个具体的日子,我提前请假。” “那就十六吧,五日后。”孟青说。 “可以。”杜悯点头,“二嫂,你留步,我走了。” 看杜悯走远,孟青和杜黎拐回后院,她看他两眼,问:“看出来了吗?” “嗯,他对我有怨气。” “你对他也有怨气。”一个话里带刺,一个态度带刺。 杜黎不反驳。 孟青只是点明,改不改是他的事,不涉及她,她就不插手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事。她拿出纸张,让杜黎帮她研墨,她着手写明器的名单。 目前纸扎店有花圈、纸衣、纸人、纸屋、纸马、纸牛,还可以做纸猫、纸狗、纸蛇、纸鸡、纸鸭以及纸蛐蛐,孟青都给写上。 “望舟醒了。”屋里的床响了一声,孟青迅速反应过来。 杜黎开门进去,发现望舟自己坐起来了,他抱他出门,说:“我下次过来带三扇木栅栏,栅栏绑在床尾和两边,免得他不声不吭醒来再从床上掉下来。” 孟青没想到他还有这种认知,她点头说:“我也有这想法,之前顾着忙,忘记这个事了。” “杜悯小时候经常从床上掉下来,他不长记性,脑壳摔出包还不老老实实待在床上,害我挨了好几顿打。”杜黎忿忿地说。 孟青瞥他一眼,他诉冤似的说:“我因为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亏,还不能有怨气?哎!算了算了,我又翻起陈年老账,不说了不说了。” 望舟突然像蛆一样在他爹腿上扭起来,杜黎看他一眼,他赶紧抱他去撒尿。 孟青吹一吹墨迹,她弹一下楮皮纸,开口说:“你吃的那些亏很多是来自你爹娘,杜悯是受益者不假,但施害人是你爹娘。我爹娘要是把我当下人养,把孟春当太子养,还要我一直伺候他……好吧,就杜悯的态度,我恨我爹娘,对孟春也会有怨气。” 杜黎被她逗笑,心里一下子舒坦多了。 “你俩相互啄架吧,我不插话了。”孟青投降了,“走,我送你去坐船。” 杜黎扛起望舟跟着出门。 一家三口走出嘉鱼坊,过桥绕过茶寮,再过一道桥就能看见渡口了,一路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大叫起来,他拽着杜黎的衣裳在他怀里乱蹿。 “怎么了怎么了?哪不舒服?”杜黎吓了一跳,他把孩子举起来,说:“难不成我身上有东西扎到你了?” 孟青走过来,她放下桶,说:“我来抱。” 但望舟不肯,他一手拽着杜黎的袖子,一手指着回去的路啊啊叫。 杜黎和孟青顿时都明白了,他这是看出他爹又要走了,拽着他要让他回去。 “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过去。”杜黎心酸,他强行把孩子塞给孟青,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等你再大一点,等到明年,你就能两边住了。那时候爹把鸡鸭都养大了,你回去追鸡撵鸭,你捉到的都宰了给你吃。” 孟青快抱不住了,她催促说:“走吧走吧,快点走,让他看不见就好了。” 杜黎拎起两个桶,他大步跑开。 望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桥上桥下的人纷纷看过来。 孟青被看得尴尬,慌乱之间看见杜黎抬起手擦眼睛,她顿时大笑出声。 “嘎?”望舟泪眼朦胧地扭头看她,也不哭了。 孟青笑声一顿,他又哭;她又笑,他又不哭了。为了不被哭声折磨,她大笑着走下桥,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下,哈哈大笑着回家。 望舟一路盯着她,从一开始的愣神,渐渐变成皱起眉头,最后被吓得自己抹干眼泪,还伸手去捏她的嘴唇阻止她笑。 孟青都要笑不出来了,这下又被他逗笑。她回到家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故意“鹅鹅鹅”地笑。 望舟顿时安静如鸡。 “什么动静?”孟母和孟父回来了,她疑惑道:“家里有鹅?” 孟父踢开门,院子里的鹅叫瞬间消失了。 “你在闹什么?女婿走了?”孟母问。 孟青尴尬,她打个哈哈,说:“望舟喜欢听鹅叫,我给他叫两声。你们买了多少钱的纸?” “五千张,花了七贯五百文。我们买得多,跟恒文书肆谈了笔生意,以后买楮皮纸超过一千张,按一文五厘的价格,能便宜五厘钱。”孟母说。 “杜悯也走了?”孟父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辰去吃饭?” “没有,他说还有事,忙完再过来。我估计他是回州府学拿钱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孟青说。 * “杜学子,许博士不在,他午后被陈员外请走了,你若是有急事,就去陈府寻他。”许博士的书童回答,“若是不急,也可由我转告。” “没什么事,是我二嫂一家想感谢他,看他是否愿意赏脸吃顿饭,他在忙就算了。”杜悯交代来由。 “许博士晚上应该在陈府用饭。”书童说。 杜悯清楚许博士就是没出门做客也不会去吃这顿饭,他过来的目的只是为表明心意和祈求亲近的态度。他点头表示知道了,他道声叨扰,转身离开。 * 陈府。 许博士坐在凉亭里,陈员外坐在他对面,二人今天没有下棋,石桌的桌面上放着一匹黑金纸马。 “师兄,我观杜悯已经回过神,不再跟州府学的那些学子斗心眼,似乎对他的出身也释然了,明白什么才是他该做的,反应还挺快。”陈员外说,“他这种人非常能适应官场,一旦走上官场,能迅速站住脚。” “这个评价不低。”许博士神色微讽。 陈员外微微一笑,“你不喜欢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有辞官回乡当个教书先生的魄力,以你的性子,自然看不惯他这种汲汲营营之人。” 许博士喝口茶,摇头说:“我那算什么辞官,就一白衣进士,没有官身。” 陈员外叹口气,他这个师兄才学过人,可惜性格太过耿直,容易得罪人。他当年高中进士后迟迟没有派官,就是因为得罪人被人从中作梗。他年轻气盛,受不了这个气,大闹一通,从此绝了官路。 “说吧,你请我来是为了什么事。”许博士看他一直磨蹭,只能自己开口。 “我想请你费心指点杜悯的学问,我今日考察过,他策论和经义没多大的问题,但诗赋上尚有不足,能不能过乡试可能要看运气。”陈员外直说,“而诗赋是你擅长的,这一点我远不如你。” 许博士皱眉,“你这么看重他?图什么?” “图我三年后能官复原职,甚至晋升。我要杜悯过乡试,跟我同一年赴长安。我需要借他的笔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朝堂上,走到圣人眼前,用这个事让我晋升。”陈员外坦白交代,他前倾身子,央求道:“师兄,你再帮我一回。” 许博士沉沉地放下茶碗,他满面无奈:“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 陈员外清楚他不会拒绝,但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还是松口气。他起身拎起茶壶给他斟茶,说:“杜悯是你的学生,他日后能进士及第,你脸上有光,你们州府学也受益。” “州府学早成一潭死水了,多少年没出过进士,已经沦为官宦子弟交际的地方,你们也沦为替官宦人家管束纨绔的执教。我当初放杜悯进去,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想试试放一条野鸭进去,能不能激起这群大雁的斗志,结果他们不想跟野鸭争食,而是要把他驱逐出领地。你看,他们已经把州府学当作是自己的地盘了。”陈员外负手而立,望向州府学所在的方向。 许博士脸色不好看。 “这个局面是我父亲造成的,他晚年心神欠佳,人也懒了,没心思管束,放任州府学的发展,才造成今日这个局面。你有力挽狂澜的心,却力有不逮。”陈员外没为自己父亲开脱,许博士没有官身,靠山又是上官,他无法越过上官去打理州府学,州府学的学子又不忌惮他,他纯属是有心无力。 “我打算以杜悯和李魏这两个学子为突破口,以后招一部分平民学子进州府学念书。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替我解决。”许博士趁机提条件。 “行。”陈员外痛快答应,别说州府学只是招一部分平民学子,就是全招平民学子,他也没意见,他的儿孙又不会在此地就读,不影响他。 “两年内,我保杜悯过乡试。”许博士给出承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6节 第45章 想拜师?先签契 酉时中, 暮色四起。 杜悯带着孟家一行人在穿行了数条小巷后,阴凉的穿堂风里多出一股燥热的羊肉香气。 “就是这里。”一个简陋的门洞外飘着一面褐黄色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胡”字, 杜悯介绍说:“这家店的女东家是个胡人, 她做得一手正宗的西域菜。二嫂, 你们没来过吧?” 孟青摇头,“没有, 这家店藏得也太隐蔽了,要不是你领路,我怎么也找不到这儿来。” 穿过门洞,入眼是一个宽敞的后院,后院里葡萄架繁多,粗壮的葡萄藤吐丝结网般在院落上空织出一张绿网, 灿烂的晚霞穿透藤叶缝隙, 斑斓的红霞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 光斑点点,很是耀眼夺目。 孟青恍惚觉得她来到西域,这个小院太有西域风采了。 “杜学子,好久没见你了。”一个带有浓郁口音的妇人迎上来。 杜悯颔首,他领着一脸恍惚的孟家人走到西南角的葡萄架下,跟妇人说:“康婆, 上三斤羊肉,五个古楼子, 五个蟹黄毕罗, 再给我们每人上一碗三勒浆。” 妇人记下,她迅速离开。 “孟叔,潘婶, 二嫂,坐。”杜悯说,“这家店的饭桌都在院子里,没有包间。” “挺好,挺好。”孟父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看一眼面前的矮几,说:“这家店多是文人雅士来吃饭吧?这种矮几在平民家不常用。” “开在儒教坊,客人肯定都是读书人。”孟母接话。 杜悯掏出手帕擦擦桌面,说:“客人多是附近的坊民,不全是读书人。用这种矮几是胡人的生活习惯,西域被汉朝统治的年岁颇久,汉朝遗风在生活用具上凸显得较为明显。胡人来到中原讨生活,大多数对故土很是眷念,他们会在生活方面刻意遵循原有的习惯,这让他们在异乡有一种回到故土的安定。比如我们进门时的门洞,还有这宽阔的院落,以及葡萄藤编织的遮阴网,这些跟我们吴县本土的民居全然不同。” 孟父听得津津有味,他看向孟春,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知道,一件小事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孟春:…… “你跟我说做什么?我又不是能读书但不好好读书。”他不高兴。 孟父愣了一下,他脸上的兴味顿时大减。 “这附近还有其他好吃的食肆吗?”孟青转移话题,“三弟,你跟我介绍介绍,以后我们过来吃饭。” 杜悯的目光在孟春身上打个转,随即若无其事地玩笑:“你们想吃外食的时候喊上我,我领路,你请客。” 孟青意外他会说俏皮话,她调侃说:“你也不是做生意的啊,算盘怎么打得这么精?” 杜悯哈哈一笑,他说起正经的:“我就是陪谢夫子会见友人的时候来过两次,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来过,我对这附近不熟悉。你们要是有兴趣,他日空闲的时候过来转转,问问附近住的老人。” “上菜了。”康婆吆喝一声,她先端来五碗三勒浆,在每人面前放一碗。 “孟叔,听我二哥说你喜好喝酒,你尝尝三勒浆,酒劲要是不够,待会儿让康婆上葡萄酒,店里的葡萄酒是她自己酿的。”杜悯招呼说。 孟父摆手,葡萄酒就太贵了,他端起酒碗抿一口,说:“喝这个就行,我不贪酒,喝酒也就是图个滋味。” 香喷喷的烤羊肉端上桌,接着蟹黄毕罗和古楼子也端上来了,杜悯招呼大家动筷,“孟叔,潘婶,二嫂,孟小弟,都别客气啊。” “三弟,不用招呼,闻着这个味儿,我们压根客气不起来。”孟青率先拿筷子挟一坨滋滋冒油的烤羊肉,肉还没进嘴里,她先口水泛滥了。待牙齿咬断焦黄的肉丝,羊肉里的羊油飞溅,她被香得神采飞扬。 望舟躺在孟青腿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吃肉,小嘴也跟着无意识地嚼。 “姐,你看你儿子。”孟春憋着笑。 孟青不看,她怕对上望舟的眼睛,他就会闹事。她“嘘”一声,“别看他,都别看他。娘,给我挟一个古楼子。” 古楼子是带馅的胡饼,面里夹着羊肉和羊油,层数很多,非常厚实,外酥脆内绵软,又香又劲道。 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常年吃米饭的,几乎一天三顿的主食都是米做的,他们吃不惯面食,连毕罗都鲜少吃,今天这顿被古楼子征服了。一口烤羊肉一口古楼子,炭火炙烤的羊肉混着裹在面里炉烤的羊肉,羊油浸透面饼,又润又香。 渐渐的,客人多起来了,店里热闹起来,羊肉的香味越发浓厚。 晚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暮色降临,店里燃起火把,头顶的葡萄藤拦住洒下的月光,似乎把夜的静谧也阻挡在外。 一直到走出胡肆所在的小巷,孟青还有些回不过神,她听着清水浮波的流动声,好似这顿晚饭是大梦一场。 “他三叔,你下个月是哪天旬休?下个月叫你二哥赶在你旬休那天进城,到时候我们一起再来吃一顿,我来请客。”孟父这顿饭吃得满足,但犹不过瘾,肚里的食还没消化,他又盘算着下一顿饭了。 “我下个月旬休安排的有集会,不得闲,你们不用等我,你们一家人自个儿过来吃。”杜悯拒绝,他解释说:“我之前是跟我二嫂开玩笑的,从明天起,州府学恢复全日上课,上午下午都有课,我晚上还要做功课,不能常出门。” “也好,学业要紧。”孟父不勉强。 “学业要紧,身体也要紧,你哪天要是吃够了书院的饭菜,就来我们家,我给你做几顿好的补一补。”孟母照例客套地说。 杜悯应下,“夜深了,我们就此分别吧。” “你怎么回去?我们送你回州府学吧。”孟青提议。 杜悯望着夜路,他今天出了大风头,他怕有人敲他闷棍,安全起见,他答应了。 儒教坊离州府学不远,五人步行一柱香的功夫,把杜悯送到州府学。 “对了,三弟,十六那日,你穿身好衣裳,好好拾掇一下,就跟今日一样。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城里照顾你吃喝,你穿精神点,免得有人挑我的错。”孟青说。 杜悯失笑,“行。” 目送杜悯敲开门进书院了,孟家人才离开。这时候河上没有载客的船,他们只能走回去。 “过几天杜悯也回去?跟我们一起?”孟母问。 “嗯,他跟他爹娘能一直赌气,但他长时间不回去,村里人会说闲话。”孟青解释,“他跟我们一起回去也好,有他在,他爹娘至少舍得杀鸡宰鸭弄几个好菜。” 孟母捶孟父一拳,“都怨你这个老头子,吃饱了撑得非要去杜家湾,到时候你亲家母给你撂脸子,有你好受的。” “你不乐意你当时怎么没拦着我?”孟父走开两步,离她远点。 “我拦你?你又没跟我商量,嗖的一下话就出来了,我这时候再拦你,女婿心里不觉得我这个丈母娘瞧不起他?”孟母气得又要捶他。 孟父梆梆又挨两拳,他扭头跟儿女说:“你们娘这段时间凶得很,动不动就捶我。” 没挨过捶的两人不接话不吭声。 “你不惹我我会捶你?”孟母大声问。 “小点声,别把望舟吵醒了。”孟父提醒,他好声好气地解释:“我那时候不是想着女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爹娘不亲,妻儿又不在身边,一个人离群搬去桑田里,搭个破棚子过日子,怎么看怎么心酸。我们打着给他乔迁的旗号去他那里玩一趟,给他烘烘人气,他也能高兴点。” “我爹的话在理,我们是冲着我姐夫去的,又不是冲着他爹娘去的。”孟春出声站队,“杜家老两口有什么可怕的,他们给你们甩脸子,你们也反击回去。我姐我姐夫还有望舟都不在他们手下讨饭吃,娘你还顾忌什么?” “我儿子看得通透!就是这个理。”孟父得意,“潘账房,你还怕上了?” “我怕她?我是讲理的人,遇到她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嫌膈应。”孟母不屑。 一路说着话,路也不嫌远,一家人轮流抱着望舟这个肉墩,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 翌日。 孟父孟母一个去守店,一个继续去进牛胶、生漆、桐油和墨锭、毛笔之类的货,孟青和孟春则按照留下的名单出发去收定金。 辰时末,州府学头一堂课结束,许博士的书童来学堂找杜悯,把他之前交给许博士的策论还给他。 杜悯展开看一眼,策论是修改过的,他大喜,视若珍宝地卷起来塞进袖筒里。 “杜悯,许博士的书童找你什么事?他给你的是什么?”李魏伸着脖子盯着外面,杜悯一进门,他立马高声问。 “没什么,跟你无关。”杜悯敷衍道。 李魏一噎。 “拿出来看看。”史安林抬腿拦路。 “是你们史家嫌晦气的东西啊。”杜悯无奈,他灵机一动,说:“陈员外要定做纸扎明器,昨天晌午把定金都送去了,但下午他有了新想法,托许博士新作两幅图,许博士的书童不想跑腿,让我转交给我二嫂。” 说着,他扫一眼昨日当场下单的学子,希望他们能领会到他的暗示。 “打开看看,你说了不算。”史安林不信他的话。 杜悯落下脸,他撞开对方的腿,说:“陈员外给他亡父定做的明器,岂是你们能相互传阅的?懂不懂尊重人?” 史安林吃瘪,他骂骂咧咧道:“跟商人混在一起,香的臭的都不挑,一副狗腿子样儿,你有什么可傲气的?还教训起我来了。” 杜悯装作没听见,他低头看书。 邢恕多看他两眼,他明白了杜悯话里的意思,上午散学后,他给书童拿十贯钱,交代说:“你悄悄出门,装作是去给我买吃食,去孟家纸马店把两匹黄铜纸马的定金交了。你记得叮嘱他们,此事不要宣扬,黄铜纸马完工后让他们直接送去家里,我家里人收到货会付尾款。” 书童点头,“好,我这就去。” “记得背着人,别让其他人看见了。”邢恕叮嘱。 另一边,孟青和孟春也收账回来了,防水防潮的纸扎明器在原有的价格上涨二到五贯钱,需要熨平纸张的黄铜纸马、黑金纸马和纸牛都是十一贯一匹,纸屋是三十五贯一座,纸人和花圈是涨价三贯。两个布商只要以上几种纸扎明器,分别是两匹黄铜纸马,一座纸屋,十个纸人和四个花圈,每单生意价值一百零三贯,收一半的定金,姐弟俩带回来一百零三贯。 孟父孟母见到这么多钱,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之前为进货花出去的一二十贯顿时不心疼了。 “王乡绅也打发下人送来了定金,五匹黄铜纸马,我收了二十七贯的定金。”孟母说,“对方交代纸马做成之后,由我们送货上门,我答应了。” “到时候租画舫给他送去,把面子给他做足。”孟青说。 “对对对,他们这种不缺钱的人,更看重面子和风光。”孟父赞同,“要是再有人来送定金,体型大的明器超过两件,我们主动提出可以用画舫送货上门。” 孟母没意见,望着眼前的铜板,她也不心疼租画舫的钱了。 “上午有七个人上门要拜师学艺,都是拿高额学费要求我们把看家本领教给他们,他们学会就走,我都拒绝了。”孟父说。 “这些人跟无赖一样,逼着我们要收下他们,你爹跟他们闹得不愉快,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报复我们。”孟母担心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出门躲几天。” “今晚我搬去纸马店睡,以后就睡在阁楼上,店里再养两条狗,方便夜里听动静。”孟春说。 “强硬拒绝是容易惹来仇恨,不如这样,我们提个条件,想交学费拜师学艺得先跟我们去官府签个契,学成之后五年内不准在吴县开店,想开门做生意就去外县。”孟青提议,她跟家里人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真要有偏激的人看不惯我们赚钱,想要使阴招害人,我们防不胜防。” “听你的,还是你有主意。”孟父拍板,他皱眉说:“今天有两个人心急得很,眼红我们赚钱,恨不得灭了我换他们翻身当东家,实在是吓人。” “青娘,你这几天陪你爹守店吧,收账的事我跟孟春去。”孟母说。 “行。”孟青点头。 孟春突然摸一把孟青的头,就在孟青要训斥他没大没小的时候,他苦着脸抱怨:“我俩一母同胞,还是同一个爹,为什么我比你笨这么多?” 孟青顿时转怒为喜。 “我也纳闷。”孟父同样不解,他更不解的是:“你到现在才有这个觉悟?我在你三岁之后就认命了,你也认命吧。” 孟春:……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不要这么说,你还是挺机灵的。”孟青假惺惺地说,“你不要跟我比,跟天生的智者相比是糊涂的做法。” 孟春被恶心到,“天生的智者?好好好,我的脸皮也不如你的脸皮厚。” 孟青大笑,望舟听到声猛地蹿起来,眼不眨地盯着她。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7节 “鹅鹅鹅——”孟青故意搞怪。 望舟紧张地伸手捂她的嘴,他扭头找孟父孟母求救,皱着眉头啊啊叫。 “吓到孩子了。”孟母朝孟青背上拍一巴掌。 孟青嘻嘻一笑,她拿开捂着她嘴的小手,说:“开饭吧,我饿了。” 刚吃上饭,沈月秀找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师父,师娘,这个是邢学子的书童,他来交定金,并且要求我们在做好黄铜纸马之后,要把黄铜纸马送去西山。你们看答不答应?” 孟父出来,说:“行,地址留下,做好之后我租画舫给你们送去。” “不用画舫,动静不要闹大了,最好不引人注意。”书童叮嘱。 “行。”孟父都答应,等书童离开之后,他交代沈月秀:“再有这种要求的都答应,体型大的纸扎明器超过两个,我们纸扎店可以用画舫给他们送到家。若是只有一件也要求用画舫送,收他一贯船资。” “好,我记住了,我这就去跟其他人交代。师父,店里又来一个无赖想拜师学艺,赶都赶不走。”沈月秀苦恼,“我们推他出门,他赖在店外不走了,我们一进去,他转身就跟上。”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孟父让她先走,转身吆喝道:“青娘,来活儿了,快点吃饭。” 孟青把望舟留家里,她跟孟父去纸马店,孟春也气势汹汹地跟上。 “我们东家来了。”沈月秀看见孟家人过来,她大松一口气。 “孟东家,师父。”不等孟父进门,纸马店里冲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他咚的一声跪下,高声说:“师父,您收下徒儿吧,我愿意拿我的全部身家来跟您学做纸扎明器。” 两边明器店的掌柜和伙计闻声都跑出来看热闹。 “你全部身家有多少?”孟父让开一步,说:“你起来说话。” 男人一听有门,他激动地说:“我爹娘给我留下一个铺子,在大市,转手估计能卖二三十贯,我把铺子转给你。” “孟东家,这人是在大市明器行开香烛铺的,殷公的儿子。”右边明器店的掌柜提醒。 “同行啊!”孟父反应过来,“我记得你爹,他生前有一手做香烛的好手艺,你不好好继承家业,跑我这儿捣什么乱。” “我不喜欢做香烛。” “你还挑上了,我们来当学徒,每日还要学做香烛呢。”文娇大声说。 孟父明白,这是个眼高手低的,想赚大钱,看不上卖香烛的小钱。 “学费五十贯,一年内,我把我的手艺都教给你,但有个要求,你得跟我去官府签个契书,你出师之后不能在吴县从事丧葬有关的生意,违者赔我五百贯。”孟父说。 男人由喜转怒,他站起来“呸”一声,“五百贯!你真敢说。” “你敢做我就敢说,想来学我的手艺抢我的生意,还想让我好声好气?”孟父瞪眼,“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同意我提的要求,带上五十贯,我们去官府登记契书。” 男人咬牙,一脸的凶相。 “去报官,就说有人在店里闹事。”孟青跟孟春说。 孟春转身就跑。 “行,算你们狠。”男人怕事,他迅速溜走。 “孟东家,你说的是真的?给你五十贯,一年以内,你把你的手艺全部交给徒弟?”右边的掌柜问。 孟父一顿,“你想拜我为师?” “我都快能用上明器了,还拜什么师。我有个儿子,我让他来学。” “五年内不能在吴县从事丧葬有关的生意。”孟父提醒。 “行。给我几天筹钱的时间,钱筹够了,我们去官府签契书。” “吴伯,我得提醒一句,纸扎明器在吴县站住脚了,但去了外县,估计没人认可。”孟青开口,“我们是一二十年的邻居,你也清楚在今年之前,纸马店的生意如何,远远比不上你们卖陶制明器的。”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大不了亏本几年,他练好手艺再回吴县,你们吃肉,他喝点汤。”吴掌柜说。 孟青看他是有成算的,她就不劝了。 这边的事了了,远处三个结伴的书童做贼似的溜进纸马店,他们一致要求纸马店把黄铜纸马做好之后,在腊月底帮忙送出城。 “具体是哪一天我到时候来通知你们,你们用船提前把黄铜纸马运出相门。”一个书童趾高气昂地说。 孟青连连点头,“行,我都记下来了。” 书童递出包袱,“再添两匹黑金纸马,你看一共要给多少定金,我带来了二十贯钱,要是不够,我明天再送来。” “二十二贯定金,缺两贯也没事,到时候交货的时候补上。”孟青写下收据递给他,她心里得意死了,这些小霸王面上再瞧不起商户,不还是一个劲朝纸马店送钱。 一个下午,之前下单的十二个州府学学子都把定金送来了,还多出五个之前在画舫上没下单的,其中两个要定做纸屋,不要求防潮防水,只要求要跟陈府之前定制的纸屋一样,要三进院,要琉璃顶。 之后陆续四天,余下的单子由孟母和孟春挨家挨户敲门,把定金都收到手了。 三十一单生意,定金就收了三百四十贯。 第46章 都跟姓孟的一条心…… “大哥, 我打听到了,想在孟家纸马店拜师学艺得交五十贯的学费,一年能出师, 但五年内不能在吴县从事丧葬有关的生意, 违反了要赔五百贯。”从枣花婶手里买走黄铜纸马的男人跑回屋传信, “我托人打听到了,一匹高大的黄铜纸马卖价十一贯, 我们学成之后卖出五匹就回本了,要不凑凑钱,你去学?” 屋里险些被竹条淹没的男人抬起头,两只眼充斥着蚯蚓似的红血丝,他哑声开口,“你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他为什么要求学徒出师之后不能在吴县开店。” “因为怕抢生意?” “……也对。我是想说他只收五十贯的拜师费, 卖五匹黄铜纸马就回本了, 他会不清楚吗?为什么只要这一点?”坐在竹条堆里的男人问。 “少吗?五十贯我们得攒三年。” 大哥暗骂他蠢笨,“五十贯对我们来说是不少,对纸马店来说还多吗?不多,他多卖五匹黄铜纸马就赚回来了。” “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在外县卖纸扎明器卖不出去啊蠢货。”男人为做纸扎熬得日夜不分,这下气得心窝子疼,“滚滚滚, 别来打扰我,我就不信我做不出来。” 另一头, 吴掌柜带着他儿子走进纸扎店, 店铺里没人看守,他们父子二人走进后院,发现后院无处下脚, 学徒在劈竹条,东家在染纸。 “孟东家,我把人和钱都带来了,劳你腾个空,我们去官府立契书。”吴掌柜开口,“大榕,叫人。” “师父,师娘,孟家妹子,孟家兄弟,还有各位师弟师妹,我叫吴大榕,榕树的榕,今年二十八岁……” “停。”吴掌柜扶额,他无奈道:“我之前送他去陶器坊学做明器,他跟人打交道少,性子有点愚,你们多包涵。” 孟父洗手走过来,说:“既然在学做陶制明器,怎么又要学纸扎明器?” “他学不明白,手笨,陶坯经常被捏坏。” 孟父闻言拽起吴大榕的手,手指粗关节大,适合干粗活儿重活儿,他握着对方的手指捏一捏,发现他手指僵硬,反应也迟钝。 “这样,你也别浪费五十贯钱,他来给我当学徒,跟他们一样,三年出师,出师后想走的我不留,想留下的我给开工钱。”孟父觉得吴大榕不是灵巧人,他就算尽心教,对方在一年内也学不会。 吴掌柜不好意思,“你不是不收这种学徒了吗?” “我们是老熟人了,多他一个也无妨,只一件事,我想留他住在我这里,夜里帮我守着店。”孟父捏捏吴大榕的胳膊,肉硬梆梆的,这人块头大,力气大,适合守店,关键是脑子愣,心眼实,不会串通外人做监守自盗的事。 吴掌柜为难,“每十天让他回家住一晚如何?他还有媳妇和孩子,不能不顾家。” “行。”孟父答应。 “大榕,你师父一家是有本事的人,你好好跟他们学做纸扎,也要听话。”吴掌柜交代。 吴大榕点头应是。 吴掌柜分文没花把这个榆木儿子塞出去了,他高兴得去大市买半边羊肉给孟家送去。 孟母看着筐里的羊肉,说:“这吴掌柜也是,天还没冷,肉又不耐搁,这半边羊肉一两顿吃不完就糟蹋了。” “明天去杜家,你拎个羊腿去。”孟父说。 “我把肉搁臭都不给……女婿来了?”孟母看见杜黎,她及时改口,“你扛着什么?” 孟青从灶房探出头,“你来得巧,今天有好菜。” “每次有好菜我都能赶上,我有口福啊。”杜黎喊声爹娘,他把三架木栅栏靠墙放,说:“望舟一天比一天大,他会爬会滚之后,睡醒了容易掉下床。我把木栅栏绑在床腿上,他掉不下来。” “望舟呢?他不在家?”他迫不及待地问。 孟母指指孟青睡觉的屋,“在屋里睡觉。” 杜黎快步去推门。 孟青走出来,说:“娘,你留够我们今天吃的,余下的羊肉分三份给我三个舅舅送去。” “行。”孟母也有此意。 孟青走到房门口,看杜黎坐在床边盯着望舟,她轻声笑道:“想你儿子了?” “想,天天想。”杜黎握住望舟的小手,望舟不是他生的,也不是他奶大的,他照顾他的日子还赶不上孟春这个当舅舅的,但望舟却离不开他,会惦记他。这个孩子是无条件喜爱他的,这让他很愧疚,他不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孟青离开,免得他不好意思亲亲抱抱。 杜黎过了那阵瘾之后,他松开孩子的手,出去扛来木栅栏,轻手轻脚地把木栅栏靠放在床上,用自带的麻绳把栅栏跟床绑在一起。 望舟睡得沉,杜黎在屋里走来走去,把三架栅栏跟床绑定在一起,他都没惊醒。 “吃饭。”孟青来喊人。 午饭炒了羊肋条肉,孟父觉得不如在胡肆吃的烤羊肉好吃,他提议说:“我们今晚去胡肆吃饭吧,让女婿也去尝尝烤羊肉的滋味。” “一天吃两顿羊肉?我不去,羊肉性燥,我夜里热得睡不着。”孟母拒绝。 杜黎一听,他挟羊肉的动作一顿,筷子左移挟起两块儿豆腐。 “我也不去。”孟春表明态度,“你跟我姐还有我姐夫去吃吧。” “我也不去。”杜黎一天到晚精力用不完,他自觉不用再补了。 孟父顿时明白了,他不再提。 一个两个都不吃羊肉,晌午这份炒羊肉成臭狗屎了,五个人都没能吃完。 “剩下的羊肉全部给我三个舅兄送去。”孟父说,“我要去店里,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孟母点头。 孟青放下碗筷,她跟杜黎说:“碗筷留给你,孩子也留给你,我去纸马店干活了。” “好,你去忙吧。”杜黎揽下家里所有的活计,他进门的时候留意了,鸡圈和驴棚该打扫了。 孟父带着儿女先走,孟母把羊肉分割之后让杜黎送她去渡口坐船,杜黎把她送过去之后快步往回跑,一开门就听到孩子在哭,大毛也在驴棚里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杜黎推开卧房的门,望舟哭得正起劲,在看见进门的人时,他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却忘了出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8节 “爹送你外婆去坐船了,没想到你恰好醒了。”杜黎把他抱起来,他庆幸栅栏是装上了,不然望舟今天肯定要掉下床。 望舟抬手摸摸他的脸,脸上还挂着眼泪呢,他咯咯笑出声。 “真乖呀!”杜黎抱他出去撒尿,他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爹的?能听懂话?比你小叔聪明,肯定是像你娘。” 提到“娘”,望舟开始找他娘,一开始杜黎还没发觉,他牵驴出去吃草的时候,望舟一直望着去纸马店的路,走偏了他就叫。 杜黎牵着驴抱着孩子来到纸马店,望舟看见孟青,顿时心安了。 …… 傍晚时分,孟家三人回去,到家时,杜黎已经煮好饭菜,屋里屋外也都被他打扫干净,他又攒了两筐粪肥。 “久违的好日子又回来了。”孟青感慨。 “爹,娘,鸡圈里剩下的五只鸡我逮回去养吧,要不然你们杀吃了也行,以后你们吃鸡蛋我带过来。你们养这几只鸡,一天下两三个蛋,还要一天喂两三遍,不划算不说,还把前院弄得臭烘烘的。”杜黎提议。 “你逮回去养也行。”孟母点头,之后要忙起来,她顾不上再照顾鸡,“要不是还能用上驴,你把大毛也带走都行,它一天天困在驴棚里也可怜,就你来了能带它出去转转。” “你们去纸马店的时候能带上它,把它拴在大槐树下。”杜黎说,“大毛也通人性,今天我送你去渡口,回来听驴子在叫,望舟也在哭。我一出现,大毛就不叫了,它那会儿估计也在帮望舟叫人。” “真的?”孟父问,“那以后再去纸马店牵上大毛。” 杜黎挺高兴,他兴致勃勃地说:“很多畜牲都通人性,我家的两头牛最喜欢我,前两天巧妹去放牛,她劲小拽不住牛,被牛牵着去桑田找我。我新买了四只鹅,我才养了几天,它们就能认出我是主人,我回去它们不叫,来外人了它们就嘎嘎大叫,还追着噆人。” 孟青听到他养了鹅,她看着望舟笑了起来。 “笑什么?”杜黎问。 孟青摆手,“你明天就知道了。” * 翌日。 杜黎早早醒来,他拿昨天卖黄鳝的钱,去河边买菜买肉,还去鱼市买了三条白鱼。 同一时间,杜悯出现在大市,他去肉铺割五斤羊肉、三斤猪肉。 辰时中,杜悯来到吴门渡口,孟家人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杜黎看见杜悯手上拎的肉,他低头看看脚边放的竹筐。 “呦!你们兄弟俩想一起去了,你二哥也买了肉。”孟母说。 杜悯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看清彼此的想法,兄弟俩都担心爹娘抠搜,整治不出像样的席面待客。 “几位,你们要去哪儿?”有船家撑船过来。 “去城外,杜家湾。”杜黎别开眼接话,“你的船去不去?我们下午还回城,你要是去,一来一回赚两趟路费。” “行,上船。”船家说。 杜黎先把五只鸡和两筐粪肥提上船,再把半筐菜拎上去,接着开始上人。 六个人坐满一艘船,船家立马撑船离开。 “爹娘知道我今天回去吗?”杜悯看着杜黎问。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杜黎前天晚上把鸡鸭鹅都赶回去了,他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从家里离开的,离开前跟家里说明今天他丈人一家会来,杜悯也会回去,让家里杀只鸡杀只鸭。 也不知道他娘会不会听。 一路顺风,一个半时辰就抵达杜家湾了,此时离正午还有大半个时辰。 “船家,晌午去家里吃饭。”杜黎付船资的时候说。 船家摆手,“多谢,我带的有干粮。” 村头坐着一帮人,眼尖的人看见杜悯,高声说:“呦!我们村的金凤凰回来了!杜悯,有小半年没见你了,听你爹娘说你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州府学了?真有本事,真给你爹娘长脸。” 在孟家人面前,杜悯听到这话有些羞耻,他笑笑,说:“我家来客了,我先回去,得空我们再聊。” “噢,孟青也回来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孟青颔首,“是,有七个月大了。” “儿子随娘,长得像你。” 孟青点头,“对,都说像我。” 待走过人堆,孟青和杜悯双双长吁一口气。 “女婿,你的桑田在哪儿?我们过去的时候不经过村口吧?”孟母自诩是个老婆子了,她也受不了村口那么多人的打量。 “不从村口走,在村尾,离河下游近。”杜黎远远眺望自家的烟囱,生怕没有冒烟。 来到杜家,杜黎闻到肉香,他顿时大松一口气。 “爹,娘,我丈人和丈母娘来了,我三弟也回来了。”杜黎大声喊。 杜老丁从中堂出来,杜母从灶房出来,二人像商量好的,一致忽略杜悯,反而对孟父孟母挺热情。 孟母简直受宠若惊,她甚至有丝后悔,昨天的羊肉该留几斤带来的。 “亲家,屋里坐,进屋喝口热水。”杜老丁领着孟父孟母进中堂。 杜母目光一转,余光瞥到杜悯,她像看见脏东西一样迅速撇过眼。 “娘。”孟青喊一声,她跟望舟说:“这是奶奶。” 望舟不认识她,满眼的陌生,杜母看他也满眼的漠然,甚至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孟青也不笑脸相迎了,她问杜黎要来钥匙,开门进南屋。 杜黎提着半筐菜进灶房,说:“大嫂,我买了些肉和菜回来,晌午麻烦你多做几个菜。” 杜母跟在后面进来,有墙阻隔,她顿时不装了,垮着脸说:“买这么多肉?他们一人长两张嘴?” “还有我三弟买的,这两块儿肉是他买的,我俩买重了。”杜黎解释。 “呦!你俩对孟家人倒是实心实意,生怕我们亏待人家了。”杜母阴阳怪气。 “这还不是怨你们喜欢做上不了台面的事,你们要是真诚待人,还用得着我们操心买菜?”杜悯一回来就受气,他气不过发作起来。他都主动服软了,他们还做这鬼样子,甚至让他在客人面前没脸,也不知道让他在外人面前难堪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怒火中烧,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家人是什么品性。 不知趣!分不清轻重!内外不分!跟孟家人相比差远了。 杜母被他气得要呕血,她没想到杜悯竟然毫不悔改,丝毫没有悔意不算,还变本加厉了,话里话外对她毫无尊敬,这还是她那个聪慧又孝顺的儿子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得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养你还养出仇来了?我们上不了台面?谁上得了台面?怎么?你也想做孟家的儿子?”她很失望。 杜悯一听这话就够了,“我跟你说不通。” 他转身要走,杜母追出去骂:“你个有奶就是娘的东西,你回来就是这么气我的?你要是这样还不如不回来。” 杜悯顿时面色铁青。 “又在胡嚷嚷什么?”杜老丁像个蚂蚱一样蹦出来,他脸红脖子粗地骂:“孩子不常回来,他一回来你就闹事,还有客人在,你也不嫌丢人。给我做饭去。” 杜母想撂手不管了,但见老头子一个劲给她使眼色,她顿时明白这死老头子又想做好人。 可杜悯不买账,他梗着气说:“二哥,你的桑田在哪儿?我们过去看看,吃完饭我们就走,到时候没时间再去。” 说罢,他就出门了。 孟父走出来,说:“亲家,我们这趟过来是想看看杜黎目前的住所,你要不要同去?” “也好。”杜老丁欣然同意。 孟春和孟母闻言跟着走出去,孟青在南屋喂孩子,她高声喊:“娘,你们等我一会儿。” 听着外面的热闹,李红果坐在灶膛前觑着婆母死人一样的脸,她低声挑唆:“娘,你生养三个儿子,就你大儿子孝顺听话,那两个是没指望了,都跟姓孟的一条心。” “闭嘴!”杜母恶狠狠剜她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 李红果脸色不变,谁生气谁心里清楚。 第47章 父子争吵 杜黎打开牛圈的门, 关在里面的鸡鸭鹅一股脑朝他跑来,他抄起赶牛鞭把它们赶出去。 “姐夫,这些都是你养的?”孟春过来帮忙。 杜黎“嗯”一声, 他看家禽跑出牛圈的头一件事就是在草地里寻吃的, 一副饿急眼的样子, 他生气地问:“爹,你们没帮我喂它们?” “怎么没喂, 喂了,你大嫂帮你喂的。估计是喂的少了点,你养的只数多,全部都喂饱要不少东西,她估计是舍不得东西。”杜父清楚大儿媳的为人。他朝西看一眼,杜悯一个人都快走出村了, 他快没耐心了, 催促说:“你去看看你媳妇在做什么, 怎么还没出来。要不她留在家里算了,我陪你丈人一家先去。” “急什么?青娘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孟父不高兴了。 “桑田有虫,她带着孩子还是不要过去为好,免得孩子被虫咬。”杜父解释。 孟父不再理他,他也张罗着去帮杜黎赶鸡鸭鹅。 四只大鹅见到陌生人,它们展开翅膀扬起脖子气势汹汹要来噆人, 直直往人身上扑,一点不带怕的, 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 “这几只鹅还挺凶。”孟春被拧了一口, 他提起鹅脖子给扔出去。 “去去去。”杜黎过来赶,他笑着说:“我专门挑性子凶的鹅养,有鹅的地方没有蛇, 我养它们是为防蛇。” 跟牛棚挨着的南屋,望舟听见鹅叫,他身子一挺,斜着眼往上看。 孟青憋着笑,她沉默地由他盯着。 “哎哎哎!我看你往哪儿跑。”孟母追着一只大鹅跑进院子,高亢的“鹅鹅鹅——”声清晰地传进屋。 望舟不吃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两只手紧紧握住孟青的领口,一脸惊恐地扭头盯着门。 孟青整理好衣裳,她抱着孩子开门出去。一开门,望舟探头出去寻找,正巧撞上孟春玩似的拽住鹅脖子给扔出去。大鹅越战越勇,爬起来又大叫着朝孟春扑去。 望舟听着熟悉的叫声,他猛不丁打个激灵,扭头朝孟青看去。 孟青笑盈盈地凝视着他,她故意“鹅”一声,下一瞬就见望舟瞪圆了眼,他死死盯着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孟青大笑,“你个没见识的胆小鬼哈哈哈。” “怎么哭了?”孟母走来,说:“你公爹在催了,别耽误了,我们走吧。” 望舟哇哇大哭,他扭身张开手臂要孟母抱。 “乖孙,哭什么?”孟母想不明白,她接过孩子,见孟青一脸的笑,她疑惑道:“你欺负他了?” “没有啊。”孟青一脸无辜,“他被鹅吓到了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59节 一提鹅,望舟哭得越发大声。 “不怕不怕,鹅不欺负你,它敢欺负你,你爹扭断它的脖子。”孟母抱走望舟,她也笑了,“怎么还害怕鹅?没见过它们是吧?” 望舟没听,他滴溜着一对泪眼,小心翼翼地往后面觑。 孟青哈哈大笑,“你个傻瓜。” “怎么了?”杜黎问。 “害怕鹅。”孟母笑,“走吧,你们赶着鹅走前面。” 杜黎去把从孟家逮来的五只活鸡提上,他招呼孟青:“跟上,你一个人在傻乐什么?” “你不懂。”孟青谁也不告诉,她背着手跟上去,悠哉悠哉地走在最后,望舟朝她看来,她就朝他咧嘴笑。 “姐夫,这四只大鹅什么价买的?”孟春问。 “这是一年的鹅,活鹅十八文一斤,一只在一百三四十文左右,最大的那只是一百五十文。”杜黎说,“你问这做什么?也想买鹅?两三年的老鹅要贵一点。” 孟春回过头看向孟青,问:“姐,我们买两只鹅养在纸扎店如何?鹅的叫声挺大,也能看门。” “不是说要养狗?”孟青问,“还是养狗吧,鹅吃得多拉得多,比养鸡还麻烦。” “对,鹅养在乡下还行,有水有草,它自己能找食吃。要是养在城里,一天喂粮食都要喂一两斤。”杜黎说,“你们要是想养狗看门,我在乡下替你们寻两只狗崽子。” “行。”孟春迅速改变态度,他也是一时兴起,看鹅好玩才有养鹅的心思,而且鹅还能下蛋。 望舟听他们说话,脑袋晃来晃去,他憋了好一会儿,突然也“鹅”一声。 “呦!会学鹅叫了!”孟母听见了。 望舟又叫一声,他挺直腰往后看,伸手又要孟青抱。 “怎么?发现你娘是人不是鹅了?还是发现你也是鹅了?”孟青快走几步跟上来逗他,她拍掉他的手,又说句小傻子。 孟母总算想明白了,“是你作怪吓哭了他?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就鹅鹅鹅地叫,难怪他看见鹅会害怕。” 孟青又“鹅鹅鹅”地笑起来,其他人也笑了,只有杜父一脸的厌烦。他一直往前张望,总算在村尾的河边看见杜悯。 杜悯不知道杜黎的桑田在哪个地方,他走出村只能在河边等着,他一个人待着,心里怒气渐渐也平息下来了。 等孟家人笑着过来,他好奇道:“在笑什么?” “你二嫂学鹅叫吓望舟,他这傻孩子,在城里没见过鹅,只听过他娘学鹅叫,今天猛地看见鹅,他吓得不让他娘抱了。”孟母说。 杜悯笑笑,“我二嫂故意吓他?她还这样?” 杜老丁盯着杜悯,他这下确定了,杜悯的态度是真变了,他对孟家人挺亲近。 杜悯对落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很恼火,他偏头回看过去,直接问:“看我做什么?” 杜老丁撇开目光,他看向孟父,说:“老亲家,我这个儿子多亏你们照顾,他胖了不少,看着挺精神。” 孟父心想你谢错人了,他压根没为杜悯操过心,真正要谢的是杜黎,是他在酷暑的夏天,一天不落地给杜悯送汤汤水水补身子。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孟父含糊地应一声。 杜父脸色一变,这话听着刺耳,谁跟他是一家的。 沿着河流走一柱香的功夫,西北边的地势转高,河流拐道的地方有一块儿干涸的水田,跟水田相接的是一大片桑田,桑田里长着粗壮的树木。 “女婿,这就是你名下的桑田?”孟父问。 “不是,穿过这片桑田才是我的,我的桑田是去年才分下来的,桑树、枣树和榆树也是去年才栽下去的,树矮枝稀。”杜黎把鸡鸭鹅赶进桑田就不管了,任它们在别人家的桑田里噆草扒虫。他拍一把粗壮的榆木树,说:“这棵大榆树少说有七八年了。” 孟青看见一片枣树,树有一丈高,但树上已经没有枣子了。 “亲家,你名下桑田里种的树也挺高了吧?要是没卖过,有二三十年的树龄了。”孟父问。 杜老丁点头,“看杜悯哪年赶考,到时候我把桑田里的枣树和榆树都卖了,少说也能卖三四十贯钱。” 杜悯看去一眼。 “爹,你桑田里的枣子卖了吗?”孟青问。 “都卖了,牙行的人来收的。”杜老丁说,“你想吃是吧?明年早点说,我留一棵树的枣子。” “我那儿有。”杜黎跟孟青说,“我去年移栽过来上十棵二三年的枣树,今年也挂果了,你待会儿去摘。” 孟青点头。 再往前就能看见杜黎的桑田了,桑田里树矮枝稀,能清楚地看见一间草棚。 草棚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杜黎选地儿选得好,以四棵枣树为桩子,四周用榆木枝干为栏,缝隙间用稻草缠绕,碎草头还被他修剪过,这个草棚简陋但不潦草。 “爹,娘,你们注意脚下,我在草棚一圈插了篱笆藤防蛇,别刮着你们的裤子了。”杜黎提醒,他把五只活鸡扔鸡圈里,指着跟草棚相连的无门草棚,说:“这就是我做饭的地方,我自己用泥巴砌了个两眼的灶,还挺好用。” 接着,他打开草棚的门,里面摆着一个他自己搭的木床,床尾摞着一个衣箱,床下塞着桶和木盆。 杜悯腰后被戳了一下,他扭头,杜老丁挥了挥手,示意他跟过去。 杜悯想了想,他跟上去,父子俩无声往前走,直到听不见草棚那边的说话声,二人才停下来。 “要说什么?”杜悯直截了当地问。 “怎么?还在生气?”杜老丁笑着问,“我还以为你肯回来就是知道错了,是我理解错了?” 杜悯沉默一会儿,说:“我原本是有悔意的,可我回来你们是什么态度?一个不理不睬,一个阴阳怪气,我娘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追着骂我。我又不是三岁大的孩子,我要面子啊。” 他越说越气,上次在孟家他二嫂就挑明了讲他要面子,甚至明明白白地问他们当父母的都要面子,为什么不懂维护小辈的面子?他们怎么一点不知悔改? “你娘那人就是那德性,心里有一点不舒坦,她就甩脸子,这种人上不了台面。你小半年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跟孟家人一起,她一直看不惯你二嫂的娘,跟你二嫂也合不来,你跟他们一起回来,她觉得孟家人是来看她笑话的,笑她母子不和。”杜老丁面带嫌弃,他无奈地说:“我昨晚劝她一宿,她才勉强同意今天笑脸迎人,哪知道她是个憋不住气的,一转眼就变脸了。” “就因为这个事,你俩都给我甩脸子?”杜悯不理解这个荒唐的理由,他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再一次直白地问:“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在外人面前让我难堪是图什么。之前在州府学外面就这样,在大街上扇我嘴巴子也这样,我以为我已经跟你们说明白了,可你们一点都没改。你们这样做是想让人知道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用让我丢脸的方式逼我服软?” 杜老丁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你不是回来认错的?” “是回来认错的,我之前是虚荣心作祟,觉得你们给我丢脸,做出不孝顺的举动是我错了。”杜悯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 杜老丁听到他想听的话,但他不满意,有种他高高抡起大锤,但就砸死一只蚊子的空虚。 “好,我原谅你,这事就翻篇了。”杜老丁逼自己说出这句话,他提要求说:“这事我不再提,你也得做一个儿子该做的样子,你这态度就不行,跟你娘吼,对我不耐烦,我心里不舒坦。杜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我这次见你,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 杜悯皱眉,他不傻,他敏感地意会到他爹的意思,“你想说是孟家人挑唆我跟你们反目?” “今天不是月头也不是月尾,真是州府学旬休?你请假回来的吧,是为跟孟家人凑在一起?”杜老丁也挑明了问,“你一直瞧不起商户,怎么突然跟孟家人亲近起来了?不怪你娘犯嘀咕,我也想不明白。” “孟家跟我们是亲家,我们两家是亲戚,他们对我帮助颇大,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亲近?”杜悯笑了,他讽刺道:“爹,我记得你们骂我是白眼狼,不知感恩,我现在知道感恩了,你们又不满意了。爹,我明白了,你们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服从你们、只听你们摆布的儿子。你们赠我一文,我最好回赠一贯,他人赠我一贯,我回馈一文都是背叛你们。我说的对吗?你们太自私了,骂我不知感恩之前先审视审视自己。” 杜悯想起孟青的话,他的骨子里真刻有他爹娘的烙印。 杜老丁脸皮抽动,他真切地感知到无力,眼前这个儿子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这个看上去大义凛然的儿子让他心慌,面对他,他甚至有种面对孟青时的恐惧,被洞穿心思的恐惧,还有一种被犯上的羞耻和愤怒。 “爹,你们真把我当作是你们的儿子在养吗?”杜悯失望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能真心真意地待我?” “我们待你还不够真心真意?在今年之前,我不曾动过你一根手指,全部的钱都花在你身上,甚至我跟你娘抠抠掐掐攒下的钱也是为了你,这还不叫真心?你想要什么样的真心?”杜老丁气愤,“杜悯,你是真不知足,你就算不跟你大哥二哥比,你去跟杜家湾的儿子们比比,这整个村的男子谁有你过得好?你说我跟你娘待你不真心,我们待你不真心能养出你这个性子?你去整个吴县找,看能不能找出一个跟你一样敢跟爹娘大呼小叫的。你不孝不顺却不惧不怕,凭的是什么?是你清楚我跟你娘宠着你,不会怎么着你,我们再怎么失望都不会去毁了你,所以你不怕。” 杜悯垂眼,他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羞耻。 “我说的对不对?你还敢说我们待你不真心真意?”杜老丁满眼失望,“我听说孟家办什么画舫宴,他家生意好起来了,你不缺钱用了?你看不上我们了,用不上我们了?你转身想把我们踢得远远的?” “杜悯,我今天告诉你,你要是这么想你就错了,你要还是用这副德性对待我跟你娘,你这种不孝的儿子也别去教书或是做官祸害人,你老老实实回来种地,尝尝我跟你娘在土里刨食供养你的艰难。”杜老丁不能再由杜悯这般生长下去,好赖话他都听不进去,他只能拿出杀手锏。 杜悯心里一紧,他抬眼看过去。 “我不跟你玩笑,你这种连爹娘都忤逆的人,心里没有敬畏和怕的,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就能惹出多大的祸。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还有其他儿子和孙子,我不能让他们因你遭灾。”杜老丁话说得漂亮。 杜悯哈哈大笑,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因不服爹娘就被揣测会做出滔天的祸事?真是荒唐! “你笑什么?”杜老丁气得面红耳赤,“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 “当人爹娘真是痛快,生了孩子就当上皇上了。爹,你做梦都在琢磨如何拿捏我们兄弟三个吧。”杜悯逼近了问。 第48章 爹,我回来了,不读书了…… 杜老丁盯着逼近的脸, 杜悯嘴里冒出的恶毒的话、眼里的嘲弄、脸上的讽笑,无一不展示着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挑衅。他气得面目扭曲,心里的怒火激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颤抖的手臂下意识抬起, 裹着风重重朝这张可恶的脸扇去。 “打上瘾了?”杜悯眼疾手快地挡住, 厚实的手掌带来的力道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手骨发疼, 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几天才能消。 “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养你是为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杜老丁大吼,他一把攥住杜悯的衣领大力拉扯着他,怒斥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送你去念书!” 杜悯黯然神伤,他讥笑道:“你看, 我说准了, 你生养孩子只为让孩子顺从你。” “为人子女的, 孝顺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杜老丁狠狠推开他,他不理解杜悯的情绪,嘶声质问:“我这个当爹的哪点对不住你?我哪点不值得你孝顺?” “我是人,是跟你一样的人,你有你的心思,我有我的心思, 我不可能完完全全听你的,你要的孝顺我做不到。”杜悯扯扯被攥皱的衣领, 他不解道:“你是当老子的, 你当老子之前也是当儿子的,你当儿子的时候能做到你要求我的孝顺?” 杜老丁怔住。 “你在长大成人之后还挨过你爹的嘴巴子?你见过几个老子打自己一二十岁的儿子跟打狗一样?”杜悯也大声质问,他不服地挑衅:“想让我任你摆布, 你得先看看你是不是一个能指点我的人。” “说到底还是你瞧不起我,你念了几本书就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就该听我的。”杜老丁被激怒,他死死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儿子,打定主意要把他扭正性子,让他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杜悯绝望了,他真正理解何为对牛弹琴,他说了这么多,他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 他转身离开,不再浪费口水。 “你站住,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死性不改,我让你参加不了乡试。”杜老丁威胁。 杜悯脚步一顿,他回过头,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头变成一只肥硕的蚂蝗,叫嚣着吸光他的血。 “你给我站住!”杜老丁见杜悯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他追上去要挟:“你给我退学,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读书了。” 杜悯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好”。 杜老丁愣住了。 杜悯避开远处的说笑声,他绕道离开桑田,没跟孟家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杜老丁心里生出一阵恐慌,他追了上去。 孟家人把十二棵枣树上的枣子都摘光了,还不见那父子俩过来,孟父说:“女婿,你去找找你爹和你三弟,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吧,这都正午了,该回去了。” 杜黎去找一圈没找到人,但听到大鹅在南边的桑田里大叫,叫声是他熟悉的,这是在驱赶人。他走出桑田,站在边缘往南看,一眼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过桥走了。 “真不是个人!”杜黎气得大骂,这是扇他的脸啊!把他的岳家撂在这儿,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完全没把他当一家人。 “姐夫?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找人把自己也弄丢了?”孟春大声喊。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折返回去,木着一张脸如实交代:“我爹跟我三弟已经回去了,不用找了,我们也回。” 孟父孟母脸上浮现尴尬。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0节 “爹,娘,以后你们再来直接来我这儿,不用考虑他们的脸面,你们考虑到你们来了不去家里吃饭会让村里人笑话他们,但他们这种人不识趣不领情,你们讲礼也不用用在这种人身上。”杜黎认真地说。 孟父点头,心里则想着他再也不来了,杜家那两个老鬼是什么鬼人,不通人理,不知礼数。还有杜悯,好歹一个读书人,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什么人呐。 然而孟家人走出桑田,又迎面遇到拐回来的杜悯,只有他一个人,他脸色极差,强打着精神道歉:“孟叔,潘婶,不好意思,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不想影响你们的雅兴就先走了,没想到我爹也不打招呼就走了。” 孟父收回他的话,他脸色稍缓,说:“气上心头什么都顾不得了,能理解。” 杜悯不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一声不吭。 看他这个样子,孟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说笑,一行人快步回到杜家湾,走进杜家就见杜老丁黑着脸站在院子里。 “船还在渡口等着,我们回去吧。”孟春生气地开口。 “饭菜都好了,吃完饭再走。”杜黎挽留,他给出态度,质问道:“爹,你怎么回事?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好歹也几十岁了,白活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待客之道。” 杜老丁又被一个儿子顶撞,他气得胸腔要爆炸,恨不得把这两个孽障关起来往死里打。 孟青被老头子眼里的怨毒吓了一跳,她算计老两口拿钱给望舟办满月宴都没见他这么生气,也不知道杜悯跟他吵什么了。 “算了算了,人生气的时候忘记事也正常。”孟父打圆场,他可不想他们走之后他女婿挨嘴巴子。 杜老丁缓缓点头,他粗声道歉:“我晕头了,忘了正经事。走到半路想起来我还有客人,就打发杜悯替我拐回去说一声。” 杜悯扯出个嘲讽的笑。 杜老丁无视,他抬手说:“亲家,屋里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准备的算丰盛,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但饭桌上气氛诡异,杜老丁握着筷子压根不挟菜,杜母垮着脸不说话,杜悯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杜明一家三口万事不管,吃得满嘴流油。 孟父孟母看着杜明的吃相,二人没了胃口。 杜黎觉得不好意思,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决不能带客回家。 “我们回去吧。”孟春接到孟父递的眼色,他再一次开口。 孟父点头,他起身说:“亲家,我们回去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 杜老丁点头,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目光跟着杜悯动。 “大哥,大嫂,你们今天把锦书和巧妹的东西收拾出来,我明天回来住,我不去读书了。”杜悯平静地说出惊死人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齐齐朝他看去。 “你不读书了?”杜黎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怎么不读书了?” “嗯,就是不读书了,我今天去办理退学,明天卷铺盖回来。”杜悯不解释,他不顾被他炸翻的全场,率先抬脚走出去。 “爹,你跟老三说什么了?”杜黎把矛头指向杜老丁,“他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行了,闭嘴吧。他不读书就不读书,让他回来种地。”杜老丁不屑,他压根不相信杜悯能办出退学的事,吓唬谁呢。 “老亲家,你可别跟孩子置气,杜悯一旦退学,之后可就没学上了。”孟父出言相劝。 “这是我们的家事。”杜老丁硬梆梆地怼回去。 孟父一噎。 “走走走,不关我们的事,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孟母来气,她高声骂:“眼皮子浅的老东西,活够了跳河淹死也是做好事,活着是作孽,把几个孩子逼得没个人样儿。” 杜老丁无动于衷,他仔细打量孟家人的反应,尤其是孟青的,她一脸的不解,但没多少担心,如果不是杜悯跟她说过什么,就是她也不信杜悯能退学。 “老头子,你跟老三说什么了?他怎么就不读书了?”杜母不淡定了。 杜老丁嫌她愚蠢,厌烦道:“你别管。” 杜黎看他这个样子,他跑出去追杜悯,孟家其他人都跟上,孟春走出去想起来忘带枣子了,他又跑回来拎上一大桶枣子。 村口还聚着一帮唠嗑的,见杜悯打头过来,纷纷问:“杜悯,这么早就走啊?这趟回来才待了多大一会儿?你爹娘不想你?不拽着你说说话?” 杜悯面上带笑,简洁地回答:“明天还回来的。” 杜黎追上来听到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你玩真的?” 杜悯没理,他径直去渡口,先行上船。 “你明天真要回来?”杜黎站岸上问,他仔细思索,再次发问:“你真不读书了?假的吧?爹跟你说什么了?” “二哥,这个事你不要管,你该做什么继续去做。”杜悯含蓄地回答。 这时孟家四口人也赶来了,当着其他人的面,孟青没多问,只简单问一句:“你要回来多长时间?” 杜悯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交代说:“三弟要是回来了,我也没理由再待在城里,你到时候早点进城卖黄鳝,顺道去接我和孩子。” 杜黎看她丝毫不慌,他平静下来,说:“好,我这两天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船家,走吧。”杜悯吩咐。 船离开渡口,孟春凑到孟青身边问:“姐,你真要回来?你走了店里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孟青轻轻拍拍望舟,免得他惊醒,她低声说:“小弟,以后纸马店是你的,我早晚要走的,你别依赖我,自己要费心思去打理。每一样纸扎明器我都带你一起做,你清楚工序,还有爹娘给你帮忙,没那么难,你别畏惧。” 孟春哭丧着脸,“我想投河。” 杜悯听到这话,他诧异地盯着他。 “杜三哥,你真要退学?”孟春忍不住打听。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别开眼。 之后一路无话,不等太阳落山,船就抵达吴门渡口,孟家人下船,杜悯还要继续坐船去州府学。 “二嫂,你不用回去,到时候家里不会有人计较你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开船前,杜悯撂下一句话。 孟春满眼希冀地盯着孟青,孟青笑着摆手,“我要回去看热闹。” 孟母拍她一巴掌,“什么热闹你都凑,杜家污糟糟的,我看见那几张脸眼睛都疼。” “你想看热闹让女婿跟你讲,你回去把望舟也带回去,我们舍不得,他满月之后还没离过我们的眼。”孟父也劝孟青别回去。 但孟青主意已定,谁劝都不听。 * “这位学子,州府学到了。” 杜悯付船资下船,他走了几步又拐回去叫住船家,“明早卯时初来接我,送我回杜家湾,我出五十文的船资,你接不接这个活儿?” “行。”船家痛快答应,虽然天不亮就要出门,但载一个人相当是空船,撑船不费力,还有五十文的高价,值得他跑一趟。 杜悯走进州府学,头一件事是去找许博士。 许博士正在翻看杜悯往日的功课,听书童说杜悯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我正要找他。” “许博士,我爹病了,我要回去侍疾,还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杜悯进门免了寒暄,直接交代来意。 许博士抬起头,“回家侍疾?你爹病重?” “病得不算重,就是病得比较久,我担心其他人照顾不好,会让他留下病根,进而影响寿命。”杜悯流利地交代。 许博士松口气,不死就行,万一杜悯他爹病亡,到时候杜悯要守孝,他三年内因孝期不能科举,陈员外的谋划要泡汤了。 “这种情况是要儿女细心服侍,你要请假多久?”许博士问。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准了。”许博士痛快答应,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两本书,说:“这两本是上官仪的宫廷诗,你拿回去研读,在家侍疾也不要落下功课。” 杜悯察觉到许博士对他态度大变,他一时琢磨不出原因,但于他有利,他感恩戴德地道谢:“学生谢老师指点,悯一定细心研读。” 他珍视地接过书,躬着身退出许博士的书房。 回到后舍,杜悯关上门迫不及待地翻看才拿到手的书,他惊喜发现这两本诗书上还有许博士的注解。 他看得忘了形,直到天色昏暗下来,屋里暗得看不清字了才回过神。他思考了下,没去吃饭,点燃蜡烛继续废寝忘食地看书。 远处的民居响起公鸡打鸣声,一根蜡烛又见底了,一夜即将过去。 杜悯放下书,他开门走出去,夜色浓重,繁星渐暗,他披着夜色在外面走一阵,待僵硬的躯体放松下来,他回屋又引燃一根蜡烛,开始收拾东西。 一床铺盖,一床盖被,两箱四季衣裳,还有一箱被污了字迹的废书,杜悯在屋里转一圈,觉得带这些回去就够了。 衣裳倒在被褥里卷起来,书装在书箱里,他前背后扛,趁着稀薄的夜色离开后舍。 门房被吵醒,他开门见杜悯一副卷铺盖要走人的架势,忍不住问:“杜学子,你退学了?” “是啊。”杜悯防止家里人会来打听,他故意误导门房。 他走出州府学,渡口已经有船在等着。 卯时初,船出吴门。 辰时末,载着杜悯的船抵达杜家湾。 “船家,劳你辛苦跑一趟。”杜悯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他拎起铺盖卷扔上岸,最后捋一把散乱的头发,背着书箱下船。 在渡口捣衣的妇人们被他惊住,不过一夜不见,杜悯跟昨日判若两人,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但皱如腌菜,头发也蓬乱,神色颓废,看着像一夜没睡。 “三侄儿,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把铺盖卷都拿回来了?不读书了?”杜三婶拎着棒槌走过来问。 杜悯“嗯”一声,他沉默地扛起铺盖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开。 如昨日一样,村口聚着一帮男人在扯闲篇,杜悯一出现,引得所有人朝他看去。 “杜老大,你们家金凤凰回来了。”有人说。 杜明惊慌失措,杜悯真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杜悯走近,有人发现不对劲,杜悯一副丢魂的样子,不像是回来换铺盖卷的。 “杜悯,你怎么又回来了?”村长走过去问。 杜悯一声不吭,他扭过脸快步离开。 “杜老大,怎么回事?” “你家金凤凰被州府学开除了?” “杜悯不读书了?” “……” 杜明答不上来,他落荒而逃。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村长招呼。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1节 杜明追上杜悯,“三弟,你这是在闹什么?真不读书了?” “你不是看见了?”杜悯开口。 杜明又急又气,他气得拍大腿,“家里供你读了十几年的书,钱都砸出去了,好不容易要看见希望了,你说不读就不读了?” 杜悯冷下脸,他不再吭声。 杜明捶他一拳,他快步往回跑,“爹啊,娘啊,老三回来了,他把铺盖卷都拿回来了,我看他把书也都带回来了。” 杜母正在舀水,听到这话,她手上的水瓢落地,葫芦瓢瞬间四分五裂。 杜老丁从牛圈走出来,铺盖卷挡住了头,但他一眼认出人,他清晰地看见杜悯一步一步朝他靠近,他听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心跳声震得他耳朵失聪。 “爹,我回来了,不读书了。”杜悯把铺盖卷扔在地上,“这下你可以安心了,我不会祸害你的儿子们和孙子们了。” 杜母大叫一声,她扑到杜悯身上使劲捶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养你十几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杜悯被打得站不住,但心里痛快极了,谁也别想威胁他。 “你真退学了?我不相信。”杜父几乎要呕出血。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信不信随你。”杜悯鄙夷地笑。 “你给我滚,滚回州府学。”杜母发疯似的推他,“你给我滚,你不准回来。” 杜悯由着她推,他嘴上随意地说:“晚了,你昨天但凡说这句话,我都不会退学。” “行了,安静一会儿。”村长出来镇场子,“杜悯,你跟八爷说,你真退学了?” 杜悯卸下书箱,说:“你们怎么才能相信我说的话?我可以一把火把这箱书烧了。” 杜明赶忙把这箱书抢走。 “出什么事了?你昨天回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村长问。 “他午后走的时候就不对劲。”有人插话。 村长看向杜老丁,“老丁,你跟杜悯说什么了?” 杜老丁铁青着脸不吭声,他还是不相信杜悯会退学,杜悯之前宁肯以命相搏也不肯离开州府学,如今怎么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退学。 “八叔,不用理他,他应该是请假了。”杜老丁说。 村长闻言确定这事的根是在杜老丁身上,他黑脸训诫:“杜悯多有出息,他从小不让大人操心,一路读书全靠自己的努力,你们有这个儿子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你们不惜福还苛待他,真是痰迷心窍,老糊涂了。” 杜老丁低头挨骂。 村长又来劝杜悯,“我骂你爹了,你也消消气,以后再有事来找八爷,八爷向着你。你是小辈,我是长辈,你不好说的话我来替你说。” 杜悯笑笑,“多谢八爷看重我。” 村长以为安抚住了,他拉住杜悯,说:“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天不亮就出城的?没吃饭吧?走,去八爷家,让你八奶给你炖两碗甜水蛋。” 杜悯不肯,“我一夜没睡,就想好好睡一觉。” “行行行,你回去睡觉。”村长松手,“老丁,荷花,我可把孩子交给你们了,你们不准再打骂他。” 杜母以为闹剧已经结束了,等村里人都走了,她瞪杜悯一眼,“你个死孩子,要吓死我。你去睡,我去给你煮碗鸡蛋汤,你好吃好睡半天,下午给我回城去读书。” 杜悯笑笑,他不再解释,拎起地上的铺盖卷,径直回屋。 李红果率先冲进去,她好声好气地说:“三弟,你等等,我把锦书的东西收拾出来。要不你直接睡他的床,他的被褥是我才晒洗的,干净的。” “收拾走吧,我又不是只住一天两天。”杜悯说。 李红果一惊,这话什么意思? 杜悯走进后堂,他发现放在书房里的书桌被搬出来了,他去推书房的门。 “三叔,我在里面睡。”巧妹小心翼翼跟进来,她怯怯地说。 “大嫂,把巧妹的床铺搬出去,锦书的东西挪去书房。巧妹不小了,在我卧房进进出出不合适。”杜悯指挥。 李红果直起腰,“三弟,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州府学?” “我已经退学了,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杜悯把铺盖卷放书桌上。 李红果脸色难看,“真退学了?” 杜悯懒得再重复。 李红果大步跑出去告状,“爹,娘,三弟真退学了,他要在家里长住。” “不用理他。”杜老丁坚信自己的猜想。 李红果心里不踏实,这好比桑田里一二十年的榆树从里面坏了,这让她怎么能安心。 杜悯一直等不来李红果,他把锦书的东西都塞进书房,再把巧妹赶出去,门从里面一拴,他倒头睡觉。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杜悯踹开被褥,暴躁地问:“是谁?” “我,起来吃饭。”杜黎回来了。 杜悯听到他的声音,他心里突然平静多了,像是有了支撑的力量。经过这两天的事,他发现他二哥能长成这个性子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杜黎还在外面等着,门打开,他看杜悯几眼,“你还真回来了?” 杜悯“嗯”一声。 “打算待多久?”杜黎小声问,“你要是只待三五天,我就不去接你二嫂回来。” 杜悯瞥他一眼,没理。 杜黎看撬不开他的嘴,只能放弃。 杜老丁在檐下站着,他余光瞥见人影出来,说:“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吃过饭你老老实实还回城念书。” “爹,你忘记你昨天说的话了?”杜悯发问。 “你适可而止。”杜老丁警告他。 杜悯没理,他去洗手洗脸。 李红果见人都出来了,她端菜进中堂,出来撞上杜黎,她不高兴地说:“二弟,以后你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家里又没做你的饭,你不打招呼就回来,闹得我不知道怎么办。” “家里这么多人,一人少盛一勺饭不就凑够一碗了,其他人非得往撑死了吃?”杜悯现在谁的脸都不给,逮谁咬谁。 李红果不敢呛杜悯,她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又是一顿无言的午饭,杜黎吃完了也没走,他去开南屋的门,把装进箱笼的被褥都抱出来晒。 “你收拾收拾,让你二哥送你去渡口坐船。”杜老丁发话。 杜明把抢来的一箱书抱出来,他嘀咕说:“里面藏着什么好东西?还上锁。” 杜悯抱起书箱回屋,一转手又把门从里面拴上了,任外面怎么喊他都不为所动。 杜黎进来看看,又悄无声息出去,他离开这个是非地,回到自己的地盘挖泥做砖。 一直到太阳即将落山,他洗手回去收被褥。 而杜悯还把自己关在屋里,杜老丁嚷嚷着要拆门也没拆。 “大嫂,我晚上在家吃饭,你煮饭多抓两把米。”杜黎通知。 李红果翻个白眼。 “老三都回来了,你媳妇还住在她娘家?她还给谁送饭?给鬼送饭?”她又找到话茬阴阳。 “我明天就去接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搬行李忙不过来。”杜黎平静地解释,他把被褥抱进屋。 李红果一噎,难怪他今天跑回来晒被褥,看来是早有打算。 杜黎想想觉得气不顺,他又出来问:“大嫂,孟青嫁过来近两年,跟你打交道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你对她有什么仇什么怨?一直看不惯她,一提到她,你就像个斗鸡一样要啄她一口。她可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待你的两个孩子也不错吧?” 李红果脸色发青,她扭身进灶房。 杜黎不放过她,他跟进灶房,直截了当地戳穿她的心病:“她过得好是她命好,她爹娘珍爱她是她值得,你再嫉妒再眼红也无用,她就是命好,就是比你过得好。” 李红果气得掉眼泪,“你走,你别吃我做的饭。” “不吃就不吃。”杜黎又不稀罕。 “老二,你站住,你明天去州府学打听打听,看是怎么个事。”杜老丁嘱咐。 杜黎伸手,“给船资。” “我看你也在找打!”杜老丁瞪眼。 “我不帮你跑腿,你想打听你自己去。”杜黎大步跑了,他才不揽这个活儿,杜悯不可能退学,他去打听意味着要帮杜悯撒谎,以后事发他又要落埋怨。 “你个王八羔子!”杜老丁气得心口疼,他又吩咐:“老大,你明天进城去打听。” “我不去,州府学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家不愿意理我们这种人。而且我们之前在州府学就够丢脸了,我不想再丢脸。”杜明也拒绝。 杜老丁脱下鞋朝杜明打几下,杜明也跑了,他不服地说:“又不是我生事,你要打去打屋里躺着的那个。” 但杜悯压根不开门,到吃晚饭的时辰也不出来,有人去喊就说不吃,次数多了直接不理。 “娘……”巧妹苦了脸,她三叔不开门,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晚上跟我们睡。”李红果心里苦,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两个都挤兑她,偏偏她男人跟聋了一样。 * 翌日。 杜母去叫杜悯出来吃早饭,但里面没人应声,她担心杜悯又寻短见了,吓得腿都软了,“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拆门,屋里没动静啊。” 杜老丁吓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手软脚软使不上劲,还是杜明和李红果帮忙才把门拆了。 “屋里没人。”杜明说,他看书房的门开着,走进去发现窗子开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翻出去了,他就是故意折腾人!”杜明气死了,杜悯明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门,他偏要走窗子。 杜父杜母相互搀扶着走进去,杜母痛哭出声,她推着杜父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答,“我去找他。” 杜悯这会儿在杜黎这儿吃早饭,杜黎脸色也不好,“我的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又给我引来麻烦。” “不会,现在爹娘腾不开空找你麻烦。”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2节 第49章 焚书 杜老丁出门直奔老二的桑田, 杜悯果然在这里,但只有他一个人。 杜悯看见来人,他神色淡漠地瞥一眼, 又径直去做自己的事。 杜老丁被他的眼神伤到, “你现在当我是你的仇人啊?” 杜悯充耳不闻, “咔嚓”一声,他剪断一根枣树枝丫。 “枣树还不到剪枝的时候, 你二哥呢?”杜老丁深吸一口气,又换个语气搭腔说话。 “接他媳妇和孩子去了。”杜悯回一句,他用剪子挟起一条绿中带灰的毛虫,两指轻轻用力,毛虫断成两节,汁液横流。 杜老丁皱眉, 老二媳妇还真要回来?难不成杜悯真退学了?这个猜测一露头, 他就否决了, 不可能。 “你为演戏还真够用功的,把她都叫回来配合你。”杜老丁嘲讽,“这个计谋是你俩商量过的?是她教你的吧?她鬼主意多……” “行了。”杜悯听不下去了,他嫌恶道:“你一个当老公公的,对儿媳妇有这么多偏见,还在背后议论, 实在是罕见,全吴县估计找不出第二个。” 杜老丁被他挤兑得脸色发红又发青。 “我也是纳闷了, 你到这一刻还认为我会被人挑唆?我做的哪件事让你有这个误会?是进州府学后不报喜, 是当众不认你们,还是我收拾铺盖卷从州府学退学?我连亲爹娘的话都不听,会听旁人挑唆?你也太小瞧我了。”已经撕破脸皮了, 杜悯毫无羞耻心,以前遮遮掩掩不敢承认的,如今在场没第三个人,他袒露本性,什么都敢说。 杜老丁气得呼哧呼哧喘,“你还有脸说?你这个不孝不顺的畜牲!你连羞耻心都没有了?” “我不孝不顺,你也不慈不仁,你不慈在先,要求我孝顺也难。有几个当爹的拿儿子的前程去要挟他听话?你是不是忘记你说的话了?要我跟你复述一遍?”杜悯满眼篆刻着失望和受伤,他一手指天,气愤地说:“我这个泥腿子在州府学受尽鄙视,你知不知道那些权贵子弟是如何逼迫威胁我的?跟你一样,他们也拿我的前程要挟我退学,也要挟我不让我读书不让我参加乡试。” 杜悯逼近他,杜老丁目光闪烁着后退两步。杜悯步步紧逼,他眼含戾气地质问:“你是我爹吗?你是我爹怎么会跟那些打压欺辱我的恶人说同样的话?你跟他们一样要折断我的骨头,让我做一个卑躬屈膝的狗。你让我如何不恨?” 杜老丁心慌,他再一次后退一步。 杜悯撸起发须展露额角的伤痕,“我为了不朝那帮恶人低头,我赌上命发疯似的往墙上撞,像个疯狗,里子面子全没了,你懂我的难堪吗?我的前程是我用努力和命换来的,你心疼过吗?你但凡心疼过我,你都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你责怪我不孝不顺?我要如何孝顺你才让你满意呢?你要的我给不了,但你是我亲爹,我拿你没办法,只能再次朝自己下手。这日子实在是没有奔头啊,不去奔也好,我不背负你们的期盼,我也能轻松了。” “我怎么会不心疼你……”杜老丁干巴巴地解释。 杜悯摆手,他塌下肩膀,落寞地走开。 杜老丁一个人在原地站一会儿,最后佝着腰离开了。 杜悯一整天没有回去,他把杜黎的草棚占为己有,睡他的床用他的锅釜,摘树上的枣,煮鹅下的蛋……没有人打扰,他安心地琢磨前一夜囫囵吞枣翻阅的诗书。 杜黎傍晚回来,他惊讶杜悯能在这里待一天。 “你晚上回不回去?你要是不回去,住这儿帮我看守鸡鸭鹅也行。”孟青和望舟回来了,杜黎是要搬回去住的。 杜悯:“……” “说话啊。”杜黎催促,“你要是回去,也别愣着了,来给我搭把手,帮我把鸡鸭鹅赶回去。” “二哥,你没看我很难受吗?还使唤我帮你干活儿?”杜悯服气了,家里其他人看见他都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不是想方设法打听他是否真退学了,就是明里暗里催他快回城读书,就杜黎一副万事不沾身的样子,实在让他不爽。 杜黎仔细盯他两眼,他认真地说:“你很难受?没看出来。” “……很难受,你知道爹昨天在这儿跟我说了什么吗?”杜悯心绪不平,想找人倾诉。 杜黎不想听,他走开几步,“咕咕咕”地唤鸡,“嘎嘎嘎”地唤鸭。 杜悯憋屈,他不说了。 鸡鸭鹅唤回来,杜黎清点一下数目,鸡少了八只,鸭子够数了,他回屋舀一瓢碎米,先撒两把,随即敲着瓢引鸡鸭鹅跟他走。 “你要是不住在这儿,走的时候帮我把门锁上。”杜黎交代。 杜悯看见七八只半大的小鸡从不远处的茅草丛里钻出来,扑棱着细爪子朝鸡群追去。他又坐一会儿,起身锁上门,跟上前面聒噪的队伍。 此时杜家的院子里又堵着一帮人,村里的人一直在留意杜悯的动静,结果等了一天,杜悯非但没回城,反而把住在城里的孟青等回来了,村长他们耐不住,一个个来到杜家找杜老丁问情况。 “老丁,杜悯是什么情况?你家老二怎么把他媳妇都接回来了?”村长满头愁绪,“杜悯不会真退学了吧?” “没有,他就是跟我闹气。”杜老丁信誓旦旦地说。 “他跟你闹什么气?”杜大伯背着手问。 杜老丁不说。 “你这人……”杜大伯伸手指他,他训斥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你没事找事,你这人就是贪心不足,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日子一旦平顺了,你就要找点事。” 杜老丁瞪他,“我看你才是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是谁把自己儿子逼到桑田里搭草棚住,你以为村里人的眼睛都是瞎的?谁不在背后笑话你?年轻的时候跟自己的兄弟闹翻,年老了又跟自己的儿子斗。这下好了,最有出息的儿子也被你斗回来了。”杜大伯骂得口水横飞。 杜老丁屈辱啊,他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偏偏他还说不出口,只能赶人:“你走,这是我的家事。” 杜大伯“嘿”一声笑了,“家事?这可不是你关起门能解决的家事,这事我管定了。” “老丁,怎么?你这是嫌我们多管闲事啊?”村长黑着脸发问,“杜悯是我们族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我们不能不管。” “八叔,我没这个意思。”杜老丁低声下气地说,他再一次解释:“老三就是跟我闹气,他不可能退学,不信你们可以进城去州府学打听。” “我是要安排人去打听。”村长说,“不过我看他跟你不单是闹气这么简单吧?这孩子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爱读书,生病都要去私塾听课,他这种性子的人却从州府学卷铺盖回来,肯定是遇到过不去的坎。”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事?”杜大伯逼问。 杜老丁怎么可能会说,他威胁杜悯的话但凡让外人知道,他到死都被人戳脊梁骨。 “杜明,你来说。”杜大伯又说。 杜明“啊”一声,他老实交代:“我不知道啊,只知道我爹跟老三去老二的桑田里走一遭,两个人回来就不对劲了。” 杜老丁剜杜明一眼。 “老二媳妇,我记得昨天你们一家人去老二的桑田了,出什么事了?”杜大伯换个和缓的语气问孟青。 到自己的戏份了,孟青瞥杜老丁两眼,小心翼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到了之后,我公爹把杜悯叫走了,他们二人避着我们单独说话,吵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很生气。他们父子俩没打招呼就走了,我们一直没等到人,我爹让杜黎去找找,这才看他们二人都过河了。” 杜大伯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话,问什么问,丢人啊,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个丢人的东西,你是老糊涂了?谁教你这么待客的?怪不得你亲家一家昨天吃过午饭就走了。人家真是体面人,换我我把你的锅砸了。你问问谁家敢这么待亲家?孟家嫁女儿给我们杜家,还没有怨言地让女儿住在娘家照顾小叔子,你就是这样招待人家的?” 村长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他“哎呦”一声,“老丁啊老丁,你以前也是个体面人,现在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了?” 杜老丁气得要晕过去,他活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受的数落都不如今天多,而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敢看村里人的目光,过了今天,他成了整个杜家湾的笑柄和谈资。 “杜悯要回来了,我看他跟他二哥赶着鸡鸭鹅走到村尾了。”站在院外的村民嚷嚷一声。 “待会儿杜悯回来,你跟他说几句和缓的话,你是当老子的,跟儿子斗什么气。”村长嘱咐他。 杜老丁不肯,“八叔,你见过老子跟儿子赔不是的?这像话吗?你们没发现吗?杜悯就是想借你们的手逼我跟他低头。我今天跟他低头,以后我还能管教他?我的话他还会当回事?他就是再有出息,我也是他老子,我的脸是他能搁地上踩的?” 村长若有所思。 杜老丁见状,他心酸地诉苦:“他昨夜翻窗跑了,今早我们喊他吃饭喊不应,都以为他出事了,吓得把门拆了,他娘差点没被他吓死,你说他干的是人事?我也不是没给他台阶下,我一大早饭都没吃先去找他,可他呢?怎么说都不听,一直嚷嚷自己退学了,不读书了。他的性子长左了,再这样惯下去不行啊,都由着他的性子来,以后谁还能管住他?” “为什么要管住他?为什么事要管他?他是做什么错事了?还是说他以后会做什么错事?”孟青不理解。 杜老丁一噎,他斥道:“你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只是提个疑问,杜悯在书院有夫子管束,以后做官有上司管束,有律法管束。”孟青只差没问杜悯以后会有什么事是能让他爹管束的,杜老丁大字不识一个,他能给杜悯出什么有远见的主意? “话不能这么说,你公爹是当爹的,儿子要听爹的话,杜悯以后就是当上宰相了也要听他爹的话。”村长听出孟青的未尽之意,他不赞同地说。 杜老丁连连点头。 孟青暗暗翻个白眼,真是对牛弹琴,听话听话,听的是什么话?连她的话都听不懂,还想让杜悯听你们的话?还在做梦,杜悯是什么孝顺的人? “又这么热闹。”杜悯回来了,他拱手道:“劳叔伯兄弟们担心我的事,我也知道大家接受不了,可事情已成定局,大伙儿就不要费心了。我再申明一点,我没有不听我爹的话,我就是听我爹的话才退学回来种地的。虽然我当不上宰相,但我能当我爹听话的儿子。” 杜老丁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你是说你爹让你退学回来种地?你这不是胡诌,谁信?”村长觉得荒唐。 杜悯笑笑,他不再解释,径直穿过人群回屋。 “八叔,劳你们费心,这事先这样,让他闹几天,他早晚会回城念书的。”杜老丁想把村里人都打发走,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明天安排人进城去打听打听,他要真是弄虚作假,是要教训一顿。”村长接受不了杜悯跟他爹耍手段,他要是跟亲爹都不和,对他爹都有这么强的报复心,以后出息了能提拔族人? “走走走,散了。”村长吆喝。 一大帮人刚撤出杜家的院子,就看见一大股浓烟从屋后飘起。 “哪来的烟气?老丁,你屋里在烧什么?” “看方向是三弟的书房着火了。”孟青喊一声。 杜老丁和杜母一听,腿都吓软了。 杜母离得近,她率先冲进屋里,入眼就是半人高的大火,杜悯像个恶鬼一样站在火旁,撕着书往火里扔。 “你在做什么?”杜母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住手!你给我住手!你个孽障!你疯了?” 杜母扑上去要保住书,杜悯迅速把最后一沓纸扔进火里,他满意地看着纸张扭曲变形,最后焚为黑灰。 其他人冲进来,看见杜悯冲着大火笑。 杜母哭了,她跪在地上抱住书箱,她嚎啕大哭:“老头子啊,他把书都烧了,都烧了……” 杜悯转身看向一张张惊恐的脸,他严肃地问:“还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咚”的一声,杜老丁一头栽了下去,他气晕了。 * 夜幕降临。 村里的人都走了,杜家人都还坐在院子里等杜老丁转醒。 杜母在西厢里幽怨地哭,呜呜咽咽的哭声如泣如诉,哭声飘荡在这黑灯瞎火的小院实在是吓人,望舟都被吓得不敢哭了。 “我送你们去草棚里睡觉怎么样?”杜黎问。 孟青摆手,“换个陌生的地儿,望舟还要哭,还不如在家里。” 巧妹走过来,她握住望舟的小手,望舟不让她碰,他不痛快地大叫一声,又开始哼哼唧唧。 “巧妹,过来!”李红果斥一声。 “望舟是还不习惯换个地方睡觉,他心里不踏实,也害怕,才闹情绪。他小,还不懂事,巧妹别跟弟弟生气。”孟青温言解释。 “我不生气,我知道,我去我舅舅家的时候,天一黑我就想回家,也想哭。”巧妹不走,她还站在孟青身边逗望舟。 “巧妹!”李红果又警告一声。 杜悯不耐烦地“啧”一声,“两个小孩玩,大人不要插手。” “三弟,我在管我的孩子,我可不想让她长成讨人厌的样子。”李红果一直压抑着怒气,这下“腾”的一下被引燃了,“你要是闲得慌,你进去照顾爹,他都被你气晕了,你还有闲心管闲事?你就不愧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还有脸回来,换我我跳河死了算了。家里省吃俭用供你念书,你说退学就退学,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杜悯冷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3节 “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州府学,你进去了不知珍惜,气上来了说走就走,一言不合把书也全烧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真当自己是金凤凰,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不用名师教也能考上官?”李红果可劲地数落,“好生生的路被你走毁了,你就继续傲吧,有你哭的时候。” “你气什么?我不读书了,家里不正好能腾出精力和钱财供你儿子念书吗?你该感谢我才对。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不如我,担心他考到老也考不过乡试走不到长安?”杜悯冷言冷语地讥讽。 “老三,你闭嘴!你不得了了,跟你大嫂也呛起来了,有小叔子这么跟嫂子说话的?”杜明训斥。 杜悯想作呕,“你真跟你爹一个样儿,说不过就拿辈分压人。” “你别逼我扇你。”杜明恼火。 杜悯闭嘴,他如今地位一落千丈,挨打保不准真能演变成家常便饭。 杜明得意地哼一声,他总算在杜悯面前感受到长兄的威严。 孟青津津有味地看热闹,这比看百戏更上头。 “老头子,你可算醒了。”杜母在屋里嚷一声。 老大两口子最先进去,杜黎次之,杜悯落在最后,随时准备着逃跑。 “爹,你怎么样?”杜明上前问。 杜老丁沉默地坐起来,“老三呢?” “什么事?”杜悯越过杜黎上前两步,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嬉皮笑脸地说:“您睡一觉,脸色好看多了。” 杜老丁险些又被气晕,他抖着手指着他骂:“孽障!孽障啊!” 杜母又哭,“我是做了什么孽?你还不如杀了我,我还不如死了。” 杜悯由着他们骂,不再吭声。 “你明天跟我进城,我们去州府学找你夫子,你去给他下跪,跪死在他面前也要留在州府学。”杜老丁通知,“你今晚也别睡了,好好琢磨如何说服他。” 杜悯不反驳也不答应。 杜老丁看他这个态度,他心里舒坦一点,摆手说:“都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杜黎率先出门,他招呼孟青:“走,回屋睡觉。” 望舟已经睡着了,孟青把他放在床上,他猛地惊醒,她忙躺过去,“娘在呢,快点睡。” 杜黎屏住呼吸,也不敢吭声。 过了几息,望舟没发现不对劲,又闭上眼。 孟青轻轻拍一会儿,等望舟睡熟了,她起身说:“去烧两盆热水。” “好。” 孟青也走出去,今晚月色真好。 杜悯从屋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看见孟青脚步一顿,“二嫂,你还不睡?” “你二哥在烧热水。” 杜悯脚尖一拐,他去灶房说:“二哥,多添几瓢水,分一盆热水给我。” 西厢里,杜老丁听着杜悯无事人一般的声音,他气得捂着胸口,“这是什么孽障啊!我一辈子的名声都被他毁了。” “名声?你还要什么名声?这不都是你逼的?他为什么会这样?”杜母扑上去打他,“你个老不死的,你活着是害人啊,我好好的孩子被你毁了,我恨不得咬死你!” 杜老丁一愣,他闭上眼,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杜母不理他胡言乱语,她捋一把头发,踉跄着开门出去,她无视院子里的另一个人,声音沙哑地说:“阿悯,娘跟你谈谈。” “行。”杜悯率先往外走。 杜母跟了出去,她望着眼前的背影,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性子大变的原因。 杜悯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主动说:“娘,我最对不住你,你最心疼我,我却害你为我掉眼泪。” 杜母心里一酸,她捂脸痛哭,“我的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做的这事比剜我的心还让我难受。” “我也不想,但这个事不由我,你想知道什么就去问我爹。”杜悯含糊其辞,他安慰道:“你也别灰心,他日我要是还想参加科举,我可以自学。我陪在你们身边,既能孝顺你们又能帮忙干活儿。要是有这个运道能进士及第,大不了晚个十年八年,我等得起。” 但杜母等不起,她已经近五十了,再过十年老得牙都掉光了,杜悯就是考上进士,她又能享什么福,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她甚至连杜家湾都走不出去。 “不要说这话,你明天跟你爹进城,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留在州府学。你念书的事要紧,其他什么事都不重要,你爹那个老鬼说的话你也不用听,他以后肯定不会再插手你的事。”杜母说。 杜悯可不这样认为,不过他面上没有反驳。 “你早点回屋睡一会儿。”杜母擦擦眼泪,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阿悯,你跟娘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 “我把书都烧了,还不能证明?”杜悯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杜母厉声斥骂,然她的怒气稍纵即逝,下一瞬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慈爱地规劝:“回屋睡吧。” 杜悯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他定定看着这个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明知道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问:“娘,我要是不读书了,你还会如以前一样疼爱我吗?” 杜母压根不想接腔,她当作没听见。 杜悯摇头失笑,他自言自语道:“也是问废话,我跟你们一样,问自己不就行了。”他不也是把对自己无用的人一脚踢得远远的。 孟青等杜母回屋之后,她走出去望一眼,也不知道杜悯明天如何破局。 “水热了,回来洗漱。”杜黎喊她。 “来了。”孟青回屋。 片刻之后,杜黎出来倒水,他撞见杜悯进灶房打水,他多看两眼,不知道他还要如何折腾。 夜静了下来。 杜老丁一夜没睡,熬到公鸡打鸣,他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去后堂叫人:“杜悯,你收拾收拾,我去找人借艘船,天一亮我们就进城。” 没人理。 杜老丁心里一个咯噔,他进去摸床,床上空无一人,杜悯这王八羔子又跑了。 “老大,醒醒,别睡了,你三弟又跑了。” “老二,你三弟是不是又跑去你的桑田过夜了?” 望舟被吵醒,他哇哇大哭。 杜黎不耐烦地去开门,“我怎么知道?我昨晚睡的时候他还在屋里。你想知道你去桑田里看一眼不就行了,我屋里还有孩子,你看你把他吓的。” 杜老丁没耐心听他说什么,他吩咐说:“你去桑田找他。” “我才不去,天还没亮,草丛里有蛇咬我怎么办?”杜黎要关门,“再说他又不听我的,我找到他总不能把他捆起来拖回来?” “行行行,你的命金贵,我去找,让蛇咬死我。”杜老丁气得大叫。 “爹,我陪你去。”杜明揉着头发走出来。 “还是你孝顺。”杜老丁很是受用,他去粮仓拿捆绳索,“走,我捆也把他捆回来。” 但草棚里没有杜悯的身影,杜老丁和杜明把桑田翻遍了都没找到他的人。 “他去哪儿了?”杜老丁又陷入恐慌。 “会不会在村里谁家的草垛里钻着?”杜明猜测。 杜老丁直觉不会,但死马当活马医,他又马不停蹄回村,从村尾到村头,一垛垛草垛挨个找。 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杜悯不见了,大伙儿帮忙找,一直找到日上三竿也没找到人,全村的人聚在村头谈论这个事。 “我看八爷派人进城打听去了,最迟今天晚上就有答案。” “悯兄弟可别真退学了,我妹妹的小姑子都知道悯兄弟凭一介白身挤进州府学,夸他厉害呢,都说我们杜家湾要出一个大官,他可别出事了。” “我家那口子回去说是老丁叔的原因,不知道他跟悯兄弟说什么了,悯兄弟一气之下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老丁叔真不是个好的,你看他是怎么糟蹋他家老二的就知道,把老二的亲事卖钱了,又打发二儿媳妇回娘家照顾小叔子,最后还把老二赶去桑田里住。” 杜老丁路过听到这话,头又开始晕,他维持几十年的好名声这下是彻底坏了。 “老二不是我赶出去的,他自己要搬去桑田养鸡鸭。”他大声解释。 在场的人安静下来,齐齐盯着他。 “老丁,杜悯找到了?”村长问。 “没有。”杜老丁面无表情地说,“不找了,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了。” 村长怕他又晕过去,也不好说什么,他指几个壮年男人,让他们去旁处找找。 * “你怎么在这儿?爹和大哥不是来这儿找过你?”杜黎见鬼似的盯着草棚里的人,他赶鸡鸭鹅来觅食,想做锅饭让孟青晌午来这儿吃饭,一开门发现床上躺着个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杜悯头也不抬地说,“这几天我不回去了,你帮我打个掩护。” “你别害死我。”杜黎咬牙。 “不会的,你不会让家里人发现的,你做事稳当。”杜悯说好话。 这话换个人说杜黎能受用,换杜悯说,他只觉得阴阳怪气。 “你给我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杜黎趁机问。 杜悯笑了,“你还真是实心眼,我险些丢条命才在州府学留下,怎么可能退学。二哥,你这两天痛快吗?爹娘终于吃瘪了。” 杜黎沉默几瞬,他选择如实回答:“痛快。” 尤其是在你们狗咬狗的时候。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第50章 杜悯真退学了 为了这句痛快, 杜黎决定帮杜悯打掩护。 “你之前躲在哪儿?”他问。 “我昨夜一直在家,睡在粮仓里,之后被他们父子俩惊醒, 我尾随他们来到这儿, 这儿树多草深, 那会儿天色还没亮,我在暗他们在明, 很好避开的。”杜悯说着话,脸上泛出得意的神采,他在这场耗子逗弄猫的游戏里品尝到游刃有余的快感。 “你也不怕踩到蛇。”杜黎没好气。 “这都十月中旬了,哪里还有蛇?就是冷了点。”杜悯打个哈欠,“还有点困,一直提着心, 昨晚没睡好。” “蛇是冬眠了不是死了, 你要是走到它的洞穴附近, 惊扰到它很可能就会被咬。”杜黎心想他真是好命,出身乡野连这个认知都没有。 “看来我运道还挺好。”话虽这么说,杜悯还是忧心起来,看来以后不能再在桑田里乱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4节 “你真打算要躲几天?”杜黎追问,“八爷已经安排人进城打听去了,你是留了后手?不对, 你要是留了后手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我请假的事只有许博士知道,他应该只会让人通知授课的夫子, 我的同窗们不会知道, 若是有人问,也只会得知一句告假了。而我离开的时候明确跟门房透露我退学了,他是个爱打听的, 必然会跟其他人的书童打听消息,事情在这一刻发酵,这时候州府学会出现两种声音,其中一道声音出自本人之口,门房还亲眼看见我天不亮收拾铺盖卷灰溜溜地离开,这道声音是占上风的。加之州府学的学子对我的退学是乐见其成,他们会选择相信门房的话,甚至恨不得坐实。事情闹到这一步,门房为证明他不是胡说八道假传消息,他坚决不会改口。”杜悯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清楚了,甚至反复排练过每一个环节,他笑着补充:“今天是我离开州府学的第二天,时间很短,事情是发酵了,但还没发酵到许博士出面澄清的阶段。他不出面澄清,我退学的传闻就不会有变故,这时候任谁去打听,打听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杜黎找不出一丝纰漏,他鼓掌,“好了,你赢定了。” “所以我之后几天露面肯定会被打死,你保护我几天。”杜悯说。 杜黎点头,“噢,我也是你算计的一环。” 杜悯:“……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你没损失什么。” 杜黎摇头,他从床下面扒拉出斧头,说:“我来给你搭个藏身的架子,你别在屋里躺着了,去外面放哨,免得爹和大哥又找来了。” “什么架子?”杜悯问。 杜黎不答,“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杜黎去隔壁别人家的桑田里砍一捆榆木树枝,他在草棚隔壁,用榆木树枝扎个“人”字形的架子,扎好之后,他回村挑稻草。 杜老丁黑着脸坐在檐下,他直勾勾地盯着院外,一副阴森森的样子,看着随时能爆发,孟青都不敢惹他,她抱着孩子避出门。 “老二媳妇。”李红果追出去,她昂着头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一日三餐饭都是我在做,如今你回来了,不能袖着手吃白食,以后的饭菜你来准备。” 孟青挑眉,老二媳妇?她好笑道:“大嫂,你喊我什么?老二媳妇?这口吻听着,我还以为我多了一个婆子娘。你这吩咐的话也笑人,以后都是我做饭?那你岂不是袖着手吃白食?” 李红果有些恼,她高声说:“我知道你嘴巴会说,我也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但我有理,你不在家的这半年一直是我做饭,轮也轮到你了,该你表表孝心了。” “你就是做一千年的饭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在家,吃你做的饭了?想让我跟你轮流做饭,行,我没意见,重新排班,你做一个月我做一个月。”孟青握着望舟的手挥一挥,她巧言笑语地祈求:“大嫂,你侄儿才七个多月大,又是才回来,初到陌生的地方,他离不开我,我腾不开手做饭。你是长嫂,体谅体谅我,这个月你来做饭,下个月望舟跟你们熟悉了,能离开我了,换我来做饭。” 李红果被她嘲讽得心里窝火,下一瞬又见她态度讨好,她懵住了,心里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就这样定了,多谢大嫂体谅我,我也体谅大嫂,日后大嫂要是月事来了,腰酸肚疼不能沾水,你跟我说,我替你几天,我要是忙不过来,让杜黎去做饭。”孟青说。 李红果紧张地左右看两眼,她斥道:“你胡咧咧什么?那事是能在外面说的?” “大嫂教训的是。”孟青笑笑,“大嫂,我去渡口转转,看有没有卖鱼的船,我想给家里添个菜。” 李红果就这样看着她抱着孩子离开,她思索好一会儿,觉得孟青的法子也行,主要是孟青跟她服软了,她心里痛快。 杜老丁眼神冷漠地盯着这个蠢笨的大儿媳妇,见她进来时还挺高兴,他开口问:“她答应做饭了?” “爹,你听见了?老二媳妇说她跟我一替一个月,这个月我做饭,下个月她做饭。”李红果拘谨地回话,“你晌午想吃什么饭?” 杜老丁嘲讽一笑,他摆摆手,心里琢磨着孟青应该清楚她在杜家湾待不到下个月。 “你个老不死的,你还在家里坐得住?”杜母的身影乍然出现,她声音高亢地嚷一嗓子。 杜老丁被她吓得心里一个激灵,他捂住心口,心里的火越发盛,这个事能让他少活十年。 “你还在家里坐得住?你快出去找,有人猜老三会不会掉河里被水冲走了。”杜母哭丧着脸,一脸的惊恐和慌张,“老大呢?老二呢?” “他出不了事,你我出事他都不会出事,他比谁都爱惜他那条命。”杜老丁站起来,他愤恨地骂:“让他躲,他有本事就一直别回来。不用找了,谁都别去找他,让他自己出来。” 杜母一听就炸了,她朝杜老丁扑打过去,“你个冷血冷肠的老畜牲,你还在找事,要不是你没事找事,老三会跟家里对着干?走,你跟我走,你去跟他道歉。” 杜老丁心里的火一下子被引燃,他扭身跟杜母打起来,杜母被他打倒在地,他也被撕扯着头发倒下去,老两口打红了眼,这一刻宛如仇人。 “别打了别打了——”李红果跑过来拉架,“爹,别打了……娘,别咬了!快松手,我爹的头皮都出血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杜黎听到声,他大步往回跑。 “老二,快快快,把爹娘拉开。” 杜黎疾步冲过去,他提起骑在杜母身上的老头子,并一把给按在地上。 杜母疯了似的爬起来又去骑在杜老丁身上打,李红果赶忙去拦,“娘,别打了。” “别打了!”杜黎吼一声,“丢不丢人?你们丢不丢人?” 杜老丁躺在地上呼哧呼哧急喘气,他攥着拳放狠话:“你等着,我早晚打死你。” “打死她你也别活了。”杜黎从他身上起身,他指着他质问:“你看看她脸上的血,你还是个人?她陪你过几十年,又给你生三个儿子,你对她下得去死手?你还是不是个人?” 杜母有人撑腰,她号啕大哭。 附近听到动静的邻居跑来,杜三婶扶起杜母去洗鼻血,她生气地怒骂:“二哥,你可真让人开眼。” “她先打我的,你看她把我头发拽的。”杜老丁抓一把头发,扯下来一把带血的发丝。 “你活该,我该打掉你的牙,让你嘴贱,家里的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杜母像个发怒的老母鸡,她扑过去质问:“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你跟老三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吭声。 “不敢吧,老贱人。”杜母恶狠狠地骂,“我跟你说,老三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也别活了。” “行了行了,别让人看笑话了。老三一个大男人,他能出什么事。”杜黎觉得丢人,“大嫂,你带娘去止止鼻血,看她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要是有不舒服的,别耽误,马上去看大夫。” “好好好。”李红果听他的。 杜母看杜黎一眼,她在他身上找到有儿子撑腰的可靠感,对他的话她没反驳什么,顺从地跟着大儿媳离开。 杜大伯急匆匆赶来,他一来就把杜老丁骂一顿:“你还嫌不够丢脸的,一波不平你又闹一波,我们这一支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要是闲,你去找老三,你别坐在家里找事。” 杜老丁生气,可没人能理解他,他不想再解释,一声不吭起身回到西厢,不再搭理外面的闲言碎语。 杜黎送走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他浑身疲惫,一转身看见孟青抱着孩子一脸兴冲冲地赶回来,他灵光一闪,顿时明白她从城里回来的用意。 望舟看见他爹,他兴奋地“啊啊”叫。 杜黎注视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神态都是相似的。他双手抱臂,肩膀倚在墙上,调侃说:“你回来晚了,热闹已经结束了。” 孟青一顿,她正色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杜黎幽幽来一句。 孟青斜眼看他,他伸出手接过她怀里的儿子,说:“娘拽掉爹一把头发,在他脸上、脖子上咬出血印子,爹把娘打得鼻子流血,脸上也有巴掌印。” 孟青皱眉,“打这么狠?你爹是一点都没手软。”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把邪火都发在我娘身上了。” “老二。”杜母含糊地喊一声。 杜黎抱着孩子走进去,他不甚痛快地说:“你打不过他,离他远点,少惹他。” 杜母犟着不服气,她无视这话,嘱咐说:“你沿着河找一趟,我担心你三弟昨夜看不清路掉河里了。” “不可能,昨晚有月亮,河面是亮的,他眼睛又不瞎,不可能掉河里。”杜黎否认,“他一个大男人出不了事,有可能去他哪个同窗家里了。” 杜母眉头微展,她没什么办法了,只能说:“那就再等等。” 杜黎不再接腔,他怕他一走家里又出事,索性不走了,稻草下午再挑。 烟囱里冒出炊烟,李红果递一个篮子出来,“老二媳妇,你去菜地砍一棵崧菜。” 孟青不作声地睨着她。 “二弟妹。”李红果憋屈地改口。 孟青接过篮子,她取一把镰刀去菜地。 “你知道菜地在哪儿吗?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说。 “不用跟来,我知道。”孟青摆手。 杜母不动声色地观察老二两口子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她起身回西厢。 “娘,你又去干什么?”杜黎盯着她呢,“你想睡觉去老三的屋,你俩别闹事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打架,真的丢人。” “我躲他做什么?我又不怕他。”杜母不听劝,她踹开西厢的门,说:“这是我的屋,我哪儿都不去。” 杜黎抱着孩子跟过去,他站在门口盯着,见杜母一声不吭地躺回床上,旁边躺的那个也没吭声,他放心了些。 “饭好了喊我。”杜母出声,“把门关上,我睡一会儿。” “那你有事喊一声。”杜黎拉上门,他抱着孩子走了。 “你要不要尿尿?上一泡尿是什么时候?尿一泡吧,可别尿裤子了。”杜黎跟望舟说话。 望舟指着跑进院子的鸡,他“喳喳”叫。 “是咕咕,鸟才是喳喳。先尿尿,爹待会儿抱你去喂鸡。” 说话声远去,西厢里陷入死寂。 没多久,孟青的声音出现了,杜母冷声开口:“没有不对劲,老二两口子应该不知道老三的踪影。” “再等等。”杜老丁说。 杜母坐起身,忽的狠狠扇他一巴掌,杜老丁吭都没吭一声。 打架这个事是两个人今天临时决定的,是想逼杜悯主动出来,杜老丁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闹剧,他想趁早把杜悯送回州府学,也想借此施压。但两个人心里都憋着邪火,打出真火动了真气,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杜老丁,真真是发泄。 这会儿巧妹跟她爹也回来了,这对父女真真切切找了半天,累得都走不动了。 “吃饭。”李红果喊。 杜黎去西厢喊人,杜明猛地看见一脸伤的爹娘,他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他爹,来端菜。”李红果喊。 等杜明出来,他一脸的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午饭就是一锅米饭配一盆崧菜汤,杜黎看一眼菜色,吃过饭之后,他去灶房煮十六个鸡蛋,煮好之后揣起两个,余下的每人分两个。 “老三不念书了,家里没那么大的压力了,以后不要省吃俭用,饭菜吃好一点。”杜黎跟他大嫂说。 杜父杜母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但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欣然接受多出来的水煮蛋。 杜黎把自己的两个水煮蛋吃完,他问孟青:“我要去桑田干活儿,你去不去?” “干什么活儿?”孟青不是很想去,她更愿意在村里听人聊天。 “运稻草过去,你帮我剁稻草,过几天我用稻草拌泥砌土墙。” 孟青忙摆手,“不去。” “你回来住,没听见村里人都在说我苛待你,把你赶去桑田搭草棚住?”杜老丁绷着脸开口。 “没听见,我忙得很。”杜黎不理会这话,他起身就走。 杜悯在草棚快要把茅草屋顶瞪穿了,总算等来消失小半天的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5节 “二哥,你怎么一回去就没影了?” 杜黎掏出两个温热的鸡蛋抛给他,“你爹娘因为你打起来了,打得要死要活,又引来半个村的人。” 杜悯沉默。 杜黎坐在他挑来的稻草捆上,问:“要回去吗?你要是回去,我也不用费事了。” 杜悯思索着,他觉得这个程度还不够,他甚至怀疑这场架就是打给他看的,老头子还没死心,想逼他愧疚。 “不回。”他决定了。 杜黎二话不说,他起身开始干活儿,给上午扎的木架绑上稻草。 杜悯也去帮忙。 南边桑田里的大鹅突然叫起来,兄弟俩对视一眼,杜悯立马起身开溜,杜黎回草棚检查一圈,没什么不对劲的,他迅速把余下的稻草都搭在架子上,并快速整理好。 杜老丁望着扑着翅膀大叫的鹅,他没再往前走,他忘了这东西,它们一叫,杜悯就是藏在这里也跑了。 杜黎等了好久没等来人,他走出桑田,看见他爹都快进村了。 “回来了回来了,小昆回来了。”守在渡口的人看见船,激动地嚷嚷。 孟青紧张,她望着乌篷船悠悠靠近。 “八爷,杜悯真退学了。”船上的人不等上岸,他迫不及待地报信。 第51章 许博士的书童找来了 渡口一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杜悯早就成了杜家湾的荣耀和盼头,他们都不能接受这个事。 “不可能。”村长不肯相信, “杜悯不是会拿他前程赌气的人, 他不可能退学, 你跟谁打听的?” “是真的,我跟昆小子一起去州府学打听, 一开始门房还不搭理我们,我们说尽好话,他才透露说杜悯真退学了。”船夫是杜家湾的人,他出声证实。 “我们也怕门房搞错消息,还特意留在州府学外的渡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州府学散学, 里面的学子和书童出来吃饭, 我们跟人家打听, 都说杜悯退学了。”杜昆又说。 村长一阵头晕,他厉声怒骂:“蠢货!蠢货!去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找出来,他爹娘就是太惯着他了,让他胡作非为,我今天替他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他。” “八爷,能否容我说一句?”孟青出声, 虽说是询问,她却不等答复, 自顾自地说:“我是杜悯的二嫂, 在城里照顾他吃喝有半年了,但我也只是给他送些饭菜,其他的我帮不上忙。可以这么说, 杜悯能进州府学全靠他自己的本事,不论是才学还是人脉,全靠他的努力和交际,这是他自己钻营来的。这好比一个生意人,他千辛万苦赚来一百贯钱,但过个几天他又不稀罕了,他把这一百贯钱沉河。这一百贯钱是他的,损失也是他的,跟其他人没关系。你们骂他是败家子也好,骂他不争气也罢,我能理解你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我也是,但没人有资格能因为这个事去责打惩处他。” 村长黑了脸,“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这是我们族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插嘴。” 孟青笑了,她认真地问:“八爷,你要替杜黎休了我?” “侄媳妇,你八爷没这个意思,你是女人你不懂,族里就是这个规矩,你八爷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教训教训小辈是应当的。”杜大伯开口。 “行吧,你们硬要把杜悯沉河的一百贯钱当作是你们的,我也没办法。”孟青让开一步,“容我提醒一句,杜悯离开州府学,他照样能参加乡试,他若命里有官运,迟早能走上官场。” 这番话把村长镇住了,他面上怒气大减,也不喊打喊杀了,他解释说:“我就是恨他不争气,多好的机会他不珍惜,别人求都求不来。他二嫂,你跟杜悯来往多,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想的?” 杜三婶打量着这个侄媳妇,这是个厉害的人。 孟青摇头,“我跟八爷一样,都认为杜悯不是会轻易放弃科举的人,估计等他心病解决了,他就能静心读书。唉,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斗法,我们谁都管不了。” 村长心想这可不见得。 “你们聊,我先回了,屋里估计乱成一团糟了。”孟青见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她退场离开。 “八爷,还去找杜悯吗?”有人问。 “都找半天了也没找到,要去哪儿找?总不能报官。”村长摆手,“我去他家看看。” 孟青在半道迎上杜父杜母,二人一脸的灰败。 “爹,娘,三弟真退学了。”她说。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要亲自进城去问。”杜老丁几乎要魂不附体,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村长这时带人来了,他摇头说:“是真的,昆小子和他叔一起去州府学问的,不仅问了门房,还问了里面的学子和书童。” 杜老丁唯一的侥幸也没了,门房可能会撒谎,但跟杜悯有仇的学子不会帮他撒谎骗人。 杜母摇摇晃晃地瘫软在地,她老泪纵横,“他糊涂啊,再怎么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杜老丁后悔死了,他要挟杜悯做什么? 村长怕这两人气得一命呜呼了,他叹一声,劝说道:“你们也别死心,杜悯还能自学,他还能走科举路,再不济也能开个私塾教孩子念书。” “对啊,他在村里开个私塾,我们村的孩子也不用去平望镇念书了。我孙子一点点年纪,十天才能回来一趟,我怎么都不能放心。”村口的大娘说。 其他人眼睛一亮,这也算桩好事。 杜父杜母死都接受不了,自从知晓杜悯进州府学之后,二人已经设想过无数遍杜悯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场面,老两口甚至替杜悯规划好了,明年下场试试水,若火候不够,后年再考,大后年去长安参加省试。 “老丁啊,你到底跟杜悯说了什么,气得他自毁前程。”村长再一次问,“你可别再做糊涂事,等杜悯回来,你好好跟他说,也别端什么当老子的架子,他肯消气继续念书才是正经。” 杜老丁像是没有听见。 “老丁!”村长又喊一声。 杜老丁还是没反应。 “八爷,杜悯要是回来了,我去跟你报信。”孟青开口。 “行。”村长也累了,他无力再费神。 “大哥,把爹娘扶起来,我们回去。”孟青跟杜明说。 杜明一个人扶不起老两口,杜三婶让她儿子和儿媳去帮忙。 杜父和杜母回去就躺着了,杜老丁这一支的亲族都聚在院子里议论,杜黎回来一趟站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又挑着两捆稻草溜走了。 “进城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你退学了。”杜黎来报信,“杜悯,你可别弄假成真了。” “不可能。”杜悯坚信,以许博士陡然好转的态度,他不可能遭遇背刺。 杜黎放心了些,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二嫂就是指望着你嫁给我的,你可别把我媳妇弄跑了。” 这是杜悯第二次听他说这种话,他好笑又好气,他坐在稻草上打量着他二哥,不可思议道:“你心胸颇大啊,还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心里不难受?” “难受什么,你二嫂嫁给我了,孩子也给我生了,我是真真切切得到了好处。”杜黎挺满足。 杜悯盘起腿,他认真琢磨起这个人,最后总结道:“你不像我们这个家的人,我们这一家都是爱计较的小心眼,无论老幼。” “我也爱计较,否则以前不会老翻旧账。”杜黎没有回头。 杜悯回忆,还真是,他的记忆里,杜黎总是苦着脸,一副所有人都欠他的样子,他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变了,好像是婚后。 “我二嫂给你上过课?”他调侃道。 是,但也不全是,是杜黎有了更好的家人,他生来就有的家人他不贪恋了,他做出选择,原有的伤疤被他抛弃了。但他不能说,他怕这个心眼小的人又嫉妒他。 “好了,差不多了。”杜黎走开,一个新的草垛初具雏形,他拍拍手,说:“家里出事了,我不能不在家,我得回去了。晚饭你自己解决,夜里你留着心,别让人逮住了。” “你把鹅留在这里。”杜悯担心他睡得太沉会听不到动静。 杜黎思索一会儿,说:“我一直把鸡鸭鹅赶回去,今晚留在这儿,我又不住在这儿,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你藏在这儿。你晚上别睡草棚里,躲在这草垛子里,爹就算找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 杜悯摇头,“我只是让他找不到我,而不是让他以为我真不见了,你做事太周密,别把老头子吓死了。” “随便你吧。”杜黎不管了。 黄昏时分,杜黎回到家,院子里不剩几个人,见是他回来,他们脸上一致露出失望。 “天快黑了,我们也回吧。”杜大伯站起来,“老二,你三弟要是回来,你去报个信。” 杜黎点头,他接过朝他伸手的孩子,问:“爹娘怎么样了?” “一直没动静。”孟青摇头,“你哄孩子,我去帮大嫂做饭。”她是不想再吃没什么油水的崧菜汤了。 杜黎进西厢看一眼,老两口眼睛动都不动一下,也不说话。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鸡鸭归笼,村里静了下来。 杜家的饭菜烧好,李红果进屋喊两个老的起来吃饭,二人都不吃。 “我明天去把锦书接回来,爹娘喜欢大孙子,看见他能高兴点。”杜明在杜黎和孟青面前炫耀。 杜黎和孟青没什么反应。 杜明白二人一眼,他挟几筷子韭菜煎蛋出去吃饭。 李红果进来,说:“怎么喊都不吃,说是没胃口。” 孟青想了想,说:“留两碗粥在锅里,他们饿了自己起来吃。” 李红果叹一声,“老三那个害人的东西,两个老的被他气出好歹,他吃不了兜着走。” 孟青没再接话,她吃饱了,抱着望舟回屋喂奶。 夜半,孟青凑到杜黎耳边问:“杜悯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你也猜到了?我只是给他打个掩护。” “他只要还在村里,能依靠的人只能是你。”孟青翻个身,“眼下他退学的消息被证实,他藏不藏区别不大,你爹估计没心思再找他。” “他害怕被打。”杜黎说。 孟青笑一声,“还真是。你八爷今天要动全村之力把他找出来,他要替你爹娘教训他,被我拦下来了。” “这你都能拦住?女诸葛啊!”杜黎佩服。 孟青被取悦得心情舒畅,她笑眯眯地问:“你三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问问,他说他要先躲几天。”杜黎也不知道,“你明天要不亲自去问他?”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还带着孩子去桑田,这也太异常了,我不能去。”孟青还要留在家里以静制动,随时准备给杜悯补漏洞。 杜黎闻言也决定不能再频繁去桑田。 这一晚无声无息地过去。 翌日。 天刚亮,杜大伯就上门问:“杜悯昨夜回没回来?” “没有。”杜黎摇头,“我怀疑他是回城了。” “这到哪儿去找他?”杜大伯叹气,“这孩子,可别再想不开出事了。” 杜大伯前脚离开,杜三婶和云嫂子又端着饭碗来了,得知杜悯一夜未归,婆媳俩都面露担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6节 “爹,娘,饭好了,起来吃点饭吧。”李红果又来叫人。 杜父杜母还是没胃口吃饭,但饿得受不住,只能让她把饭端进来吃。 这一天,杜家院子里就没断过人,孟青也揽到一个活儿,她拎个板凳坐在院外,专门负责回答:没回来、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我公婆都躺在屋里、没生病,还吃饭了…… 时间来到第三天,杜老丁总算从西厢走出来了,这下全村的人都来责问他跟杜悯说了什么气得杜悯自毁前程,尤其是杜大伯,他揪着杜老丁的错处可劲地数落,一天来骂六趟。 第四天,杜老丁坐不住了,他一个人前往杜黎的桑田,这次又被四只鹅拦住路,但他没有迟疑,继续向前。 草棚里空无一人,床榻上没什么热乎气,锅灶也是冷的,杜老丁在这里找不到杜悯生活的痕迹,但他心里总有个念头让他觉得杜悯就在这里。 “老三,你要把爹逼死是不是?我现在落得一个逼你自毁前程的罪名,我是全村全族的罪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要再躲了,出来吧。”杜老丁在草棚附近走动,他气血翻涌,仰头大声喊:“杜悯,我做错事说错话,这个惩罚已经够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空心草垛内,杜悯面色松动。 “你好狠的心,我只是威胁你一句,只是口头上的一句玩笑话,我什么都没做,你就做出这种绝情的事,你还不如灌一碗耗子药毒死我算了。”杜老丁恨啊,他恨上这个绝情寡义的儿子,他恨不得杜悯在今年夏天撞死在州府学,还能让他想念一辈子。而不是像现在,他要逼着自己接受自己有个蠢毒的儿子,还得说软话求他消气,哄着他继续念书。 “老三,回去吧,爹知道错了。”杜老丁离开草棚,他在桑田里打转,反复高声喊:“老三,回去吧,爹知道错了。” 杜悯坐在空心草垛里没动,他思索着他爹是否是打心底知道怕了。 就在杜悯要出来时,就听声音又回来了,杜老丁道歉道出火气,见杜悯还不露面,他死性不改,又开始威胁:“我知道你在这里,但我没带全村的人堵你,这是给你留面子。我先回去了,你今晚自己回去,只要你回去,这几天的事我都不追究。” 杜悯脸色发冷,他又不动了。 杜老丁在桑田耗了半天,他回去后吩咐说:“老二,今晚把你的鸡鸭鹅都唤回来,往后几天就养在家里,别放出去了。” 杜黎心里一咯噔,他为难道:“鸡长出长羽,现在天天晚上飞到树上,压根不下树,我逮都逮不到。” “鸡逮不到就算了,鹅和鸭子赶回来,这两样总不会也上树吧?”杜老丁阴森森地盯着他。 “行。”杜黎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让杜老丁有些许动摇,难不成杜悯不在那里?不过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得先让杜悯回来,杜悯再不现身,村长都要报官了,到时候这桩父逼子自毁前程的丑事得传遍整个吴县。 杜黎等杜老丁离开后,他赶忙去找孟青求助:“爹让我把鸭和鹅都赶回来,估计半夜要去逮老三,怎么办?他是不是该露面了?” 孟青点头,“是该露面了,他再不露面,你们村的人就要去报官了。” “我去跟他说,他今夜离村,明天搭艘船回来,先把我们择出来。”杜黎说。 “我跟你一起去。”孟青有个事得跟杜悯商量商量。 傍晚,杜黎和孟青带着孩子去桑田,鹅见到她也视她为敌人,大叫着扑棱着翅膀跑来。 望舟眼睛一亮,他大笑着鹅鹅鹅地叫。 杜黎赶走它们,“瞎眼的东西,看清了,这是女主人和小主人。” 孟青笑一声,她威胁道:“小心下油锅。” 望舟还在“鹅”,他不仅“鹅”,还盯着孟青,意思很明显。 孟青“鹅鹅鹅”几声,他立马满意了。 杜悯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又从草垛里钻出来,“是你们啊。” “你爹要来逮你了,让我们把鸭和鹅赶回去。”孟青说,“怎么样?该露面了吧?” 杜悯不情愿。 “该露面了,你再不露面,你八爷要报官了。”孟青继续说,“你要是想让你爹长记性,目的已经达到了,后续还有什么发展,你得露面才能说清。” “他可没长记性,这不又威胁上我了。”杜悯“呵”一声。 “这是因为他已经相信你从州府学退学的传闻,并且还接受了,他在琢磨下一步路,包括村里的其他人也是,都在商量如何让你继续念书,盼着你自学成才。这时候要是放出消息,你还能在州府学读书,哎呀!绝路逢生啊,你爹给你当孙子都行,他绝对听话。”孟青把自己说笑了。 杜悯也被她逗乐,“你说的有道理。” “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说你退学是假的?我听你二哥说你打算直接说?”孟青问。 杜悯点头,“我要让我爹知道,他能威胁我,我也能戏耍他。” “这个法子的确是爽快,但村里人要是知道你戏耍了他们,他们会怎么想?私下肯定会骂你,甚至会让你的诚信受损,村里的人就此不信你的话。”孟青不赞同。 杜悯心想村里的人关他什么事,他们的想法影响不到他,只要他一直是于他们有利的,他们会一直好言好语地待他。可这个想法一出,他迟疑了,他不能断定他一定能走上官场,他能辉煌一辈子? “这些天,村里的老老少少一天好几趟地往家跑,都在担心你的安危,看热闹也好,闲得无聊也罢,多多少少还是有真心的。”孟青是亲眼所见,很多人都为杜悯惋惜,也担心他想不开走上绝路了。 “三弟,真心不可负,你想想你的真心被玩弄的滋味。”孟青想让他改一改性子。 杜悯唯一一次真心被玩弄就是在他爹娘面前,他深吸一口气,说:“二嫂有什么主意。” “我明天回城一趟,剩下的就交给我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到时候真实的反应才能骗过其他人。”孟青拍胸脯保证。 “行。”杜悯答应。 孟青又交代几句,她和杜黎赶着鸭和鹅离开。 在他们离开之后,杜悯把草垛恢复原样,他趁着天色还亮,离开桑田沿着河流往下游走,这一条河串联几个村,最后流进青浦河,这一路不缺船只和渡口。 杜老丁当晚并没有来桑田捉杜悯,信号他已经放出去了,杜悯要是再不识趣,他只能带全村的人天天去桑田堵他。 第二天上半晌,杜悯乘船出现在渡口,他一露面,全村沸腾。 孟青想离开又想看热闹,最终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她没回城,而是托过路的朱船家去孟家捎个话,让孟春来一趟。 孟春当天下午就坐船来了,他大包小包的,做足来看望姐姐和外甥的架势。他在杜家住一夜,第二天回城了。 杜黎送孟春坐上船之后,他回来牵上牛要去桑田。 “二哥,牛留下,我待会儿去放牛。”杜悯跑出来阻止。 杜黎瞧一眼他爹。 杜老丁的脸色又黑了,但仍好声好气地说:“你放什么牛,昨天不是说好了,你在家继续读书,明年……” “书都烧干净了,还读什么书。”杜悯打断他的话,“我先接手家里的活儿,要是做不来,我明年去私塾应聘当夫子,攒两三年的经验,到时候回来开个私塾,农忙的时候也能帮衬家里。” “我稀罕你帮衬家里?”杜老丁又大声吼。 杜悯不听,他牵着牛离家。 杜老丁气得呼哧呼哧的,他把这个绝情寡义的王八羔子求回来了,但还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杜老丁找上孟青,“老二媳妇,爹也看出来了,整个家里,老三对你还算尊敬一点,你替我劝劝他,让他继续念书,书烧了我能再给他买。” “爹,三弟怎么可能会听我的?”孟青错愕,她低声说:“我跟他就一点面子情,还是拿钱和饭菜换来的。” 杜老丁像是没听见,他继续说:“你只要能劝他继续读书,以后你就是常年住在娘家,我跟你娘也绝不说二话。” 孟青面上显露动摇之色,“那我试试?” 杜老丁笑了,“你口才好,能说会道,好好劝劝他。” 孟青嘴上答应了,实际压根没行动,杜老丁来问,她就面露苦涩,声称她一提,杜悯就变脸,还指责她多管闲事。 杜老丁对这个答复不满意,他一再催孟青再去聊聊,甚至为她助威,让她身为嫂子不要惧怕杜悯一个小叔子。 他放弃跟杜悯谈话,改为朝孟青施压。 如此捱了四天,一个自称是州府学许博士书童的人来到杜家湾渡口。 “大娘,杜悯杜学子是住在这个村吗?” “对对对,你找他有什么事?” “小的是许博士的书童,许博士遣我来催催杜学子,三天之内,他要是再不回州府学上课,州府学真要把他除名了。” “啥?”杜三婶高亢地叫一声,她衣裳也不洗了,拽着这个假书童快步跑进村。 “二哥,二嫂,许博士的书童找来了,杜悯还能去州府学念书,他还没有退学——”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村里人闻声纷纷跑出来。 杜老丁也跑出来,脚上的鞋都跑掉了,还险些把他绊倒,但他脚步不停,疾冲到杜三婶跟前,他看她如神明,急切又忐忑地问:“你说什么?杜悯还能去州府学读书?” “许博士的书童都找来了,让杜悯三天之内去上课呢。”杜三婶大喜。 杜老丁犹如一个死人喝到仙露,喜迎新生,他喜极而泣,跪地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放声大哭,宛如疯癫。 第52章 世上哪有不含利益的爱…… 杜悯坐在田埂上看两头牛吃草, 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循声看去,远远看见两个人手舞足蹈地朝他跑来。 “杜悯, 快回来, 州府学许博士的书童去你家了。” 杜悯听清这句话,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 “快点快点,杜悯, 快,跟我回去。”一个男人跑来,他欢欣鼓舞地拽住杜悯,直接拽着他往回走,“许博士的书童来催你回州府学上课,八爷让你回去收拾收拾, 待会儿跟人家走。” 杜悯踉跄几步, 他惊疑不定地问:“真是许博士的书童?” “这还有假?谁敢冒充州府学的人来假传消息?人家可说了, 你三天之内老老实实回去听课,州府学就不把你除名。”男人高声说。 杜悯一听,心里顿时了悟,这个人必然跟许博士无关,估计跟他二嫂有关。 “杜悯兄弟,你待会儿可别再犟, 别说什么不念书的话。”另一个男人提点他,“村里的人都在,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 梗着脖子说胡话,你保准要挨揍。” “对对对,上次八爷要揍你被你二嫂拦下了, 这次天王老子来了都免不了你挨揍。”拽杜悯的人说。 “什么时候?村里人进城去打听消息的那天?”杜悯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对……奇怪,昆兄弟去州府学打听消息,门房和州府学的学子为什么说你退学了?”拽着杜悯的人停下步子。 杜悯冷着脸,他执拗道:“我离开之前就跟许博士和其他人声明我要退学,我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怎么不是退学?怎么还有人找到我家里来?给我找麻烦。” 两人一听就明白了,退学一事只是杜悯单方面的瞎胡闹,州府学没当真,纵容他使气离开书院,只是见他一走就是十来天,这才来了脾气派人来通知他尽快返回书院。 “你也是运道好。”想明白了,拽着杜悯的男人继续拖着他走。 “他们把杜悯带回来了。”村头,有人跑回来报信。 村长、杜大伯、还有村里其他辈分高的男人都堵在村口,杜悯一露面,他们纷纷出声冷斥杜悯要听话不要再闹。 “杜悯,许博士的书童在你家,你待会儿在他面前要是敢胡说八道,再闹脾气不肯去读书,我今天能要你半条命。”村长严肃地警告,随即又温言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别再闹脾气,不管你跟你爹有什么仇什么怨,八爷都帮你说话,我让你爹跟你赔不是。” 杜悯没吭声,但脸上抗拒的情绪不多。 村长看他也在往他家的方向瞅,他点点头,说:“带他回去。” 杜家院里院外聚集的都是人,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都在这里,看见杜悯的身影,他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笑,犹如婆子娘看着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带把的孙子。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7节 “孩子,不要再闹脾气,继续回州府学读书啊……” “悯兄弟,不要说傻话做傻事啊……” “三侄儿,听婶子话,窝在杜家湾,你一辈子都毁了,回去读书吧,再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 杜悯踩着一地的规劝声走进中堂,入眼的除了自家人,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人无疑就是假扮的书童了。 “阿悯——”杜母小心翼翼地凑到杜悯身边,她高兴地说:“州府学的人来催你回去念书,你还没被州府学除名。” 杜悯没反驳,找人假扮书童已经是个笑话,对方在心里不知怎么嘲笑他呢,他不想再让对方看戏,含糊地嘟囔一句:“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这个假书童是个识趣的人,他起身说:“我把话已经带到了,你们自己斟酌吧,我这就走了。” “先生,留步,已经晌午了,留下吃饭吧。”杜老丁殷勤地挽留。 “老人家无须客气,您先处理家事吧,我不叨扰了。”假书童告辞。 杜老丁赶忙安排两个儿子去相送,他急急慌慌要回屋拿钱,“老二媳妇,这要给多少钱才不落面子?一贯还是两贯?一贯会不会少?” 孟青迟疑一瞬,说:“不给也行……” 杜老丁立马变脸,“就不该问你,你懂什么。” 他回西厢拿起一贯钱追出去,“先生,先生,劳你大老远跑一趟,还没能在家里尝口饭,这钱你拿着,回城点几个好菜。” 假书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利索收下,“老人家客气了,您留步。” 杜老丁又送一段路,他嘱咐杜明和杜黎一定要把人送上船。 “二哥,杜悯怎么说?”杜三婶迫不及待地问。 杜老丁笑了,“看样子是答应了。” 村长他们也来了,闻言,他嘱咐说:“你别跟你儿子对着干了,跟自己儿子服软有什么丢人的,他说什么你应什么,先让他消气,老老实实回州府学念书。” “不对着干了,我干不过他,我老实了。”杜老丁还能笑着说,他这会儿压根不在乎什么面子脸子,杜悯自毁前程,他没了指望,什么里子面子都没了,跟这事相比,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不重要。 村长松口气,“我给你留个面子,你家的事我们就不插手了,你回去抓紧时间哄你儿子。” 杜老丁“哎”一声。 “都散了啊,晌午了,回家做饭去。”村长吆喝一声。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杜家外面聚的人走光了。 杜老丁深吸几口气,他走进中堂,一眼对上杜悯的目光。 “你们都出去。”杜老丁开口清场。 孟青有些遗憾,她瞥这父子俩两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李红果和杜母一起出门离开。 杜老丁关上门,屋里陡然昏暗不少,他内心的压力也随之减轻,“阿悯,是爹错了,我这些天也好好反省了,是我不对,以后我不管你的事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真不再管我的事了?”杜悯偏头,“你不会过了这阵子,又旧病复发吧?” “不会,爹跟你保证,你想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我不会再多说一句话。”杜老丁叹一声,他低声说:“你心里也清楚,我拿你没办法。” 杜悯嘲讽一笑,“你怎么会拿我没办法,你可是能断送我的科举路。” 杜老丁无言以对,他沉默一会儿,苦笑着说:“你看我舍得吗?我要是舍得,你还能用退学这个事威胁我?” 杜悯闻言,他没觉得高兴和痛快,相反还有些难受。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阳光正盛,刺得他眼疼。 “爹,你看重的只是我能为你带来的荣耀和名利吗?我这些年在你和我娘面前的待遇都是我用读书和前程换来的?”杜悯发问,“我要是跟我大哥二哥一样平庸,你们待我是不是跟他俩一样?” 杜老丁皱眉,他不理解杜悯这番话,“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你从小就聪慧懂事,是你们兄弟三个里最机灵的,我跟你娘不疼你疼谁?” “所以我比我大哥二哥多得的关爱都是有衡量和标价的,是我有价值,所以受重视。”杜悯摇头,“这并不纯粹。” 杜老丁不由自主地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不适地换个姿势,下意识跟杜悯拉开一点距离。他好笑地说:“你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说这些话也不嫌肉麻?什么爱不爱的,你得到了好处才是最实在的。” 杜悯宛如被人抡了一棒子,他有片刻的恍惚,“我跟我亲爹亲娘说这些话有什么肉麻的?我以为你跟我娘会是我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人,我以为你们会一直毫无条件地偏向我,我算计了很多人,但从没想过算计你们。可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为什么呢?” 杜悯偏头看向身侧的人,老头今年五十一岁,须发斑白,人老皮松,浑身上下镌刻着辛劳的皱纹,他一直很心疼,也曾愧疚,愧疚他坚持的读书路给他爹娘带来沉重的负担。 “我今年开春求我二嫂跟我合作,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我想让你们轻松点,想着你和我娘年岁大了,一年比一年吃力,想让你们少辛苦点,能多活几年,让我有带你们过好日子的机会。”杜悯看到他爹眼中浮现泪花,他扯一下嘴角,讽刺地说:“可你们是如何看我的?觉得我不用家里的钱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甚至算计我兜里的钱打算供锦书上蒙学,这是为控制我吧?” 杜老丁都忘记这个事了,他摆手说:“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也是被你大哥大嫂逼急了。” 杜悯对他的反应很失望,他瞬间没了倾诉的欲望。 杜老丁在他不甘的字字句句中放下了防范,他诉苦说:“我为什么对你态度有变你不清楚?你考进州府学就不认我们了,我跟你娘如何不伤心不失望?是你伤我们的心,我们担心你以后发达了不孝顺我们,我们才会对你态度不好。我威胁你也是因为生气,你对待孟家人比对你亲爹亲娘还和善,我心寒啊!你说你是当儿子的,你跟我们硬什么?你但凡服个软,我跟你娘还会跟你计较?” “说来说去总归一句话,你们不相信我,想操控我,想让我跟你们屈服。”杜悯总结,“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五年内,我会把我这些年消耗的财资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你们不用忧心供我读书是桩亏本的生意。我不会再顺从你们,但不孝的罪名我不认,我欠你们的,我会一一还清。” 杜悯说罢,他起身开门。 杜老丁伸手,他“哎”一声,想说什么,又陡然想起他的目的,他咽下未尽的话,问:“你会去州府学继续念书吧?” 杜悯哈哈一笑,他头也不回地说:“放心,我会去,我去赚取功名利禄,给你杜老丁光耀门楣。” 孟青站在院外看着他,杜悯这回无视她,他冷着脸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发泄般的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杜母追出来,“阿悯,你去哪儿?饭要好了。” 杜悯恍若未闻,步子甚至快了几分。 “老二,老二,你快去追上你三弟,看他又怎么了。”杜母喊出最好使唤的。 杜黎叹一声,他追了出去。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快速穿梭在树和太阳制造的光影里,孟青远远眺望,她心想都是痴人,不受重视的人在奢望得到偏爱,功利心重的人在追逐纯粹的爱,世上哪有不含利益的爱。 脸上突然多出一只热乎乎的胖手,孟青收回目光,看清望舟的脸,她心里兵荒马乱几瞬。 “啊——”望舟亲亲热热贴上她的脸。 “蠢蛋。”孟青用额头撞他一下,她喃喃自语:“我对你也没有不含利益的爱。” 一只公鸡追着母鸡跑进院子,杜母拿扫帚撵走它们,望舟探着身子看,指着大公鸡“鹅鹅鹅”地叫。 “是鸡,不是鹅,你是不是傻?”孟青抱着他跟着鸡走,“你要是个傻的,我、我……算了,谁让你命好,遇上我这么个娘,你傻就傻吧……你最好还是别傻。” 望舟看一会儿鸡,他扭身盯着杜黎离开的方向,盯好一会儿还不见人,他伸出手指,要过去找人。 孟青装傻,她当作没看懂,正好附近的邻居过来打听杜悯的事,她陪着说话。 “你小叔子怎么又跑了?跟他爹又谈崩了?” “没有吧,我听他答应会回州府学念书。”孟青说。 “你公爹为什么事得罪他了?”这人小声打听。 孟青摇头,“我不清楚,不过杜悯回来了,你可以问他。” 邻居扭头,还真看见杜黎拽着杜悯回来了。 “你之前不是得意死了?这会儿又跑什么?像个逃兵,丢不丢人?”杜黎嘲笑他。 “我是懒得见他。”杜悯嘴硬。 “你早晚还是要回来的,迟早要见他。”杜黎又骂一句丢人,“你跑什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今天不许走,在家多待两天,过两天我送你们回城。” “你松开,我自己走。”杜悯觉着被他牵牛一样拽着走更丢人。 杜黎松手,他见望舟在冲他叫,他加快步子。 “杜悯回来了,你问他吧。”孟青跟邻居说。 邻居笑笑,他可不敢,如今村里可没人敢招惹这个人。 杜母再一次走出来,见杜悯回来了,她高兴地迎上去,“阿悯,饭好了,快进屋吃饭。” 孟青把望舟递给杜黎,她甩甩胳膊,跟了进去。 今天的午饭有焖鸡,之前假书童来的时候,杜母让李红果去逮的,客走之后,鸡也宰了,还是下油锅了。 这是一顿久违的气氛轻松的午饭,杜母一个劲往杜悯碗里挟肉,近乎谄媚地让他多吃点。但杜悯食欲不佳,这跟前些日子的待遇千差万别,他感到恶心。 “二哥,你吃吧。”杜悯转手把碗里的鸡肉分给杜黎,他语气平淡地跟杜母说:“娘,你也吃吧,不用顾着我,我想吃什么自己挟。” “我吃不吃都行,这不是想着你吃完这一顿就要走了,要多吃点,去了城里就吃不到家里的饭菜了。”杜母试探。 “再过两天吧。”杜悯是想今天就走,但不知道他二哥还有什么安排,他选择晚两天。 杜母僵了一瞬,她小心劝说:“州府学都来人催你了,你别再耽搁,早去早好,免得许博士生气。” “今天天气好,下午走也行,坐在船上不会冷。”戏已落幕,孟青也想离开了。 杜悯看杜黎一眼,杜黎像是什么话都没说过,他出声说:“我送你们回城。” “爹,娘,三弟去念书,我还回城照顾他啊。”孟青跟杜父杜母打个招呼。 杜父“嗯”一声。 “我待会儿去把鸭和鹅赶回来,娘你记得替我喂食,我在我丈人家住一夜,明天回来。”杜黎交代。 “行。”杜母答应,她见老二两口子又要分开过,不知从哪儿生出几丝愧疚心,她含含糊糊地说:“你扛两袋米送过去。” 杜老丁看她一眼,但也没反对,他看向杜悯,问:“要不要给许博士送什么礼?他的书童跟我们说了,要不是他惜才,不会给你这个反悔的机会。” “不用,我的事你别管。”杜悯硬梆梆地拒绝。 杜老丁当众吃个瘪,他脸色又不好了,但什么都没敢说。 杜明和杜黎看见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这要是换成他们,估计连人带碗都给撵出去了。 “啪”的一声响,众人看过去,孟青拍掉望舟扒碗的手,她轻瞪他一眼,“老实点。” 望舟被这么多人看着,显然有些抹不开脸,他攥着手瘪嘴掉眼泪。 杜黎把饭碗推远一点,他擦掉望舟手上的油,哄道:“不哭了,你还吃不成。” “他还小,懂什么?斥一声就行了,打他做什么?”杜母不乐意了,这个孙子她虽然不喜欢,但也见不得他挨打。 “我就拍了一下,算什么打。”孟青解释,“我要是呵斥一声,他手一抖能把他爹的碗抓翻摔在地上。” “他都哭了还不算打?”杜母讨厌她喜欢犟嘴。 孟青不解释了,“对,我打了,那又怎么样?我打我儿子又没打你儿子?管得倒是宽。有这闲心,管好你自己儿子吧。” “你……”杜母瞪眼,“你也不得了了?” “你就是管得宽啊,能不能像前几天一样老实安静点?”杜黎开口,“我小的时候你也没少打,就是娶媳妇了也挨你的打,这会儿怎么变得心慈手软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8节 杜悯笑出声,他应和道:“娘,你想摆婆婆威风?我事先跟你说好了,以后我娶媳妇了,你可别来这出。” 杜母被挤兑得脸色发青,偏偏还不能发作,只能不吃了,她沉默地离桌出门。 杜老丁瞥孟青几眼,杜悯倒像她儿子,维护她维护得厉害。 吃过这顿饭,杜老丁去村里借船,托人把杜悯和孟青送走。 杜悯和孟青把各自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妥当,等杜黎赶着鸭和鹅回来,他扛出两袋米,让杜明帮忙送到渡口。 “杜悯,走了啊?”杜三婶来相送,她殷殷嘱咐:“去书院了好好念书,家里的事少惦记,待在家里不痛快就少回来。” 听到这话的邻居纷纷应和:“家里也没什么事,你大哥二哥都在家,用不着你操心,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村里的人都担心杜悯回来又会跟杜老丁对上,这父子俩要是再开战,杜悯再闹着退学,估计就真退学了。 杜悯一路拱手赔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这些日子让你们跟着操不少心。” 孟青跟在后面,杜悯闹这一出,不但杜老丁怕他,村里的人也怵他,归根到底是他们对他有指望,指望他光宗耀祖,给家族带来好处。 渡口有船在等着,撑船的有两个人,分别是杜悯杜黎的族叔和族兄,二人催促说:“快上船,我们把你们早点送到,天黑透之前还能赶回来。” 杜黎扶着孟青先上船,孟青上船接过孩子,说:“叔,来不及回来就住在我娘家,明天再回来。” “来得及,两个人撑船,一个时辰多一点就到了。” “侄媳妇,婶子忘记一个事,你跟你爹娘说一声,帮我扎两个纸人,我五天之后去取,你三叔的忌日在冬月初七。”杜三婶在岸上喊。 “好,我记下了。”孟青应下。 人都上船了,船家杆子一撑,船离开渡口。 望着杜悯跟着船走了,人群中不知谁说一句:“可把这混小子打发走了。” 其他人笑出声。 就连杜父杜母也露出笑。 * 申时中,孟青抱着孩子上岸,说:“叔,明天再回吧,今晚住在我娘家。” “不了不了,还能赶回去。”船家拒绝。 “我也在这儿下船,待会儿再搭艘船回州府学,不耽误叔和大哥赶回家。”杜悯也扛着他的铺盖卷上岸。 杜黎和他族兄把船上剩下的东西都搬上渡口,说:“等我回去,我请叔和大哥去我那儿喝酒。” 闻言,撑船的族叔露出笑,“行,我们等着。杜悯,叔托着辈分高跟你说一句,你二哥是踏实能干的人,你二嫂是极明理的人,你多听他们二人的话。” 杜悯笑笑,等船离开后,他调侃说:“二嫂,你在杜家湾名声挺好啊,听听,极明理的人。” “你这个族叔眼光极好。”孟青很高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喊人来搬东西。” “我去喊,你在这儿等着。”杜黎不让她来回跑,他指指杜悯,“你也在这儿等着,我送完你二嫂再送你。” 第53章 服徭役 一柱香后, 杜黎带着孟春和纸马店的两个学徒赶到渡口,两个学徒扛起两袋米,孟春负责提孟青和望舟的行李。 “你跟春弟先回去, 我把老三送到州府学再回来。”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 她换个手抱孩子, 一手压下望舟不安分的胳膊,“老实点, 到家了让你舅舅抱你。” 孟春囫囵跟杜悯打个招呼,他雀跃地退到孟青身后,进一步退一步地逗着小外甥来抓他。 后面那个踩她脚后跟,怀里这个不安分地乱扑棱,孟青没过多久就恼了,她转身踢孟春一脚, “老实点, 再闹我把你俩都撂这儿。” 孟春大笑, “你把我当你儿子训了?我能跑能跳,你把我撂这儿,我还能哭着求你不成?” 孟青一愣,她失笑道:“好好走路,老实点。” 望舟探着头盯着他舅和他娘,他也跟着笑起来。 “你别笑, 我把你撂这儿,你得哭。”孟青笑着戳他。 杜悯望着笑闹着走远的两大一小, 他瞥一眼身侧的人, 他有两个兄长,却从没有这般惬意自然的手足情。 “你儿子见到他舅舅就忘记你这个爹了。”他说。 “说是舅舅,他比我更像个爹。”杜黎看得清, 望舟更亲近孟家人,他没什么不舒服。 “二位,要坐船吗?”有船过来,船家高声问。 “坐船。”杜悯开口。 杜黎挡开他的手,他替杜悯扛起铺盖卷,“你把你的书箱提上就行了。” 杜悯的书箱里除了压底的两本诗书,装的都是他的衣物,不算重,他拎着不吃力,既不失体面,还能给他添两分读书人的风雅。 “船家,去州府学。”杜悯说。 “好嘞。小公子还是州府学学子?”船家打量杜悯两眼。 杜悯垂眼扫视自己的穿着,麻布衣裳麻布鞋,裤脚甚至还有乡间地头烧焦的树枝留下的划痕,哪里像个小公子。 “我算哪门子的小公子,我在州府学做洒扫。”杜悯自嘲。 “能进州府学干活儿比我们强多了,见到的都是贵公子,随便打赏两个钱抵得上我们撑一个月的船。”船家跟他聊起来,“你瞧瞧,你在书香名邸里干活儿,身上养出一股书香气,我们是浸出一身的水腥味。” 杜悯笑笑,说:“你们更自在,不看人脸色不受气,也不担心说错一句话会得罪人。” 杜黎瞅他两眼。 杜悯当做没看见,他跟船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把船家聊高兴了,抵达州府学渡口,船家还少收他二文钱。 目送船家撑船离开,杜悯揣起两枚铜板,他拎着书箱去叫门。 “杜、杜学子?”门房见到他如见鬼,再看杜黎扛着铺盖卷,他犹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已经退学了?” “吴叔,我是有事请假回去,不是退学,那日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杜悯笑着解释,“不信你去问韦书童,许博士准了我的假。” 门房变了脸色,“你耍我?这事是能玩笑的?” 杜悯再三赔不是,“随口一句胡话,你怎么还信了?还信了这么久,我要是真退学了,书院里能没有风声?” 门房脸色难看,书院里的风声就是他带偏的。不过这股风声没有止在书院,还飘出去了,他想起小半个月前来了两个自称是杜悯族亲的人,二人打听他是否真退学了,他当时还言辞凿凿地回答是真退学了。再看杜悯脸色,他似乎不知情,也没受影响?不对,杜悯的族亲怎么知道他退学了?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以后我是不信你的话了。”门房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怕杜悯反过来找他的茬,他不再追究,开门放他进去。 杜黎一声不吭地扛着铺盖卷跟上。 州府学内,学堂还没散学,学子们坐在学堂里听课,书童和小厮游荡在书院里,他们看见杜悯拎着一个书箱在书院里大摇大摆地行走,纷纷吃惊地盯着他。 “杜学子,你不是退学了?” “谁说我退学了?我是跟许博士告假回家侍疾。”杜悯问,随即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是门房吴叔?我跟他开句玩笑,没想到他当真了,你们也当真了?” 书童和小厮面面相觑,俱不吭声。 杜悯也不再追问,他带杜黎来到后舍,拿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里面的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杜黎解开铺盖卷上包的床单,把干净的被褥撂在床榻上,说:“你收拾吧,我走了。” “这就走了?”杜悯惊诧,“你没有话要跟我说?” “还要跟你说什么?”杜黎不明白。 “你特意送我过来,我以为你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杜黎指指床榻上散开的铺盖卷,“你扛着这玩意儿一路走进来,州府学的人不笑话你?” 杜悯哑然。 “我走了。”杜黎不去看他,他抬脚离开。 杜悯下意识跟出去,杜黎回头挥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杜悯望着这个身影步履矫健地大步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转身回到屋里,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呆坐许久。 杜黎走出州府学没有花钱坐船,他徒步半个时辰,在黄昏时分抵达嘉鱼坊,来到孟家。 孟父孟母都回来了,二人争着抢着抱望舟,孟青和孟春在檐下对坐,孟春倾着身子不停地说,孟青认真地听着。 “女婿回来了。”孟母率先发现大门外的人,“回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啊,就等你了。” 杜黎发现她说的是回来了,而不是来了。 “走走走,他回来了我们就动身。”孟青嗖的一下站起来。 “去哪儿?”杜黎问。 “去儒教坊的一家胡肆吃晚饭,爹娘请客。”孟青告知,“这家胡肆还是你三弟带我们去的,烤羊肉很好吃,毕罗和古楼子也很香,比茶寮的好吃多了。” “走。”孟春也催,“我已经打听了,最近一早一晚降温快,胡肆里炖的有羊肉。” 孟父孟母带着望舟往外走,孟母取笑道:“孟春已经馋好久了,就等你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去。” 一家人锁上门快步去渡口坐船,踩着落霞的尾巴抵达胡肆,一落座,天就黑了。 “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汤,五个古楼子。”孟春落座就点菜,“姐,你还吃毕罗吗?姐夫,你吃吗?” 杜黎摆手,“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汤?你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 “烤羊肉吃不完能带回去,我上次就没吃过瘾。”孟春说。 “就要这些吧,毕罗不要了。”孟青抱过望舟让他坐她怀里,免得影响她爹娘吃饭。 “我来抱吧。”杜黎说。 “我抱,他在我怀里能老实点。”望舟不听话,孟青是真打真训斥,其他人都宠着他,训斥一声跟哄猫一样。 “你待会儿多吃点,明天回去就要过苦日子了。”孟青说。 杜黎笑笑,杜家的日子跟孟家相比的确是苦日子,他原本想留杜悯在家多留两天,借他的名头杀鸡宰鸭吃两天荤,然而也没达成。 “要入冬了,上次我们过来,葡萄架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今天来看,已经掉得不剩什么了。”孟父望天。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去锦绣坊买了二十斤丝绵,让成衣铺的针线娘子给家里人各添一两身冬衣。女婿,也有你的,我给你定了两身冬衣,你回头不要再做新的,再过半个月你来拿。”孟母说。 杜黎鼻子一酸,他哪值得她待他这么好。 “娘,我在乡下干活儿,穿丝绵冬衣是糟蹋了,你去退了吧,我穿芦花冬衣更方便。我家稻田旁边的灌水渠种的有芦苇,我回去割一筐芦花棒子,把去年冬衣里面的芦花换成新的就行了,也很暖和。”杜黎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69节 烤羊肉和羊肉汤端上桌了,孟母咽下到嘴的话,她摆摆手,说:“不要多说,给你你就接着。吃饭吃饭,都拿筷子。” 孟青杵杜黎一下,“给爹娘还有我舀羊肉汤。” 孟春一手挟烤羊肉,一手递碗,“姐夫,给我也舀一碗。” 杜黎有事做,就没心思再啰嗦了,堵上他的嘴,孟家四口人先他一步大快朵颐地吃起烤羊肉。 一顿饭吃半个时辰,最后羊肉汤吃光了,烤羊肉还剩一斤多,孟春让店家把烤羊肉包起来,他带走。 一路慢走回家,到家也消食了,孟春这个馋狗攒不住干粮,他把烤羊肉回锅蒸一下,拉着杜黎把一斤多羊肉又给分吃了。 结果就是郎舅俩都燥得睡不着,杜黎闲不住,他拖着孟春把鸡圈拆了,又把驴棚清理一遍,要不是到深夜了,他还要牵大毛出门溜溜。 邻居家的鸡都打鸣了,杜黎才回屋睡下。 等杜黎离开后,孟母凑到孟青身边含含糊糊地说:“孟春这小子也是害人,他昨夜睡不着,也拖着他姐夫睡不成。” 哪是孟春拖着杜黎不睡,是杜黎拖着孟春不睡,也是他举动过于异样,孟母才察觉到不对劲。见孟青不搭话,她又直白地问一句:“你不让他近身?” “你也不害臊,问人家夫妻房事。”孟青懒得说,“我们的事你别管。” 孟母戳她一指头,“你以为我稀罕管?我告诉你,女婿虽说不能赚大钱,但人是顶顶不错的,你可别太欺负他。” “我可没欺负他,忙你的去吧。”孟青忙着手上的事,她头也不抬地敷衍一句。 孟母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去了。 邢恕定做的两匹黄铜马再有两天要交付了,但孟春和孟父没敢出手描绘马目和鼻梁,以及马脸上的阴影,这部分留给孟青动手。 “姐,颜色调好了,你看看。”孟春端着颜料盘下来。 孟青伸手沾一点用指腹捻开,“可以,这个色没问题。毛笔给你,你来描马目。” “啊?就等着你回来画马目,怎么又让我动手?”孟春惊得要跳起来。 孟青从板凳上跳下来,她让开位置,严肃地斥:“怎么?没有我,你们不卖黄铜马了?练手的机会都不要,以后一直不动手?” 孟母赶紧走开,生怕牵连到她。 孟青瞥她一眼,她把毛笔又往前递一点,“画。” “再有两天要交货了,这匹马要是被我毁了,来不及再做,要不下一单生意再让我练手?”孟春跟她商量。 “不行,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有这个想法早动手了,就是毁了也来得及重做,现在晚了。”孟青强硬地把毛笔塞他手里。 孟春欲哭无泪,他大声喊:“爹,娘,快来救我。” 没人理。 “姐,我给你跪下吧。”孟春祈求,“真不能乱来啊,我一旦画毁了,这单生意就完蛋了。” 孟青眼瞅着他真要跪,她又笑又气,说:“再拎个板凳来。” 孟春以为她同意了,他忙去再拎个板凳过来。 孟青踩着板凳站在马首一侧,说:“你来画,我盯着,出不了大岔子,错一点半点我能修改。” 孟春塌下肩膀,都这样了她还不改主意,他明白他今天是非画不可了,只能深吸几口气端着颜料盘踩上板凳。 “师姐,我们能旁观吗?”沈月秀从大排屋里探头出来。 “下次我画的时候你们能来看,他就算了,本来就慌,人一多更慌。”孟青说。 “哎!”沈月秀不失望,她高兴地应一声,又缩回屋继续忙染纸晾纸的活儿。 孟春深吸几口气,但还是不敢下笔,孟青也不催,她揣着手问:“我走之后,店里没有再来拜师的人?我看店里还是那几个学徒。” “来了几个,但都不愿意签契,不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县做生意。其中有四个犹豫了几天,改主意要来当学徒,但爹不肯收,他还放话说三年内不再收学徒,避免因学徒太多,导致三年后吴县纸马店林立,导致学徒们都赚不到钱,或被逼背井离乡去开店做生意。”孟春说这话时很骄傲,“那些人被孟东家的品行折服,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再来找事。” 孟青“哇”一声,她与有荣焉道:“咱爹真是个好师父,也是个极好的人。” “那是!”孟春得意极了,“我要跟爹学习,我以后会保住孟家纸马店的好名声。” 说罢,他把颜料盘塞给孟青,他左手掌着马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着的毛笔落笔,在凹凸不平的纸面上勾勒马目的形状。 孟春从八岁起跟着孟青学画画,已有八年的功底,纸人的五官他都能画,但纸马的五官是他从去年才开始接触,私下虽练过不少,但都是在平直的纸上。 他屏着一口气勾勒出马的眼型,退开身左右看看,“姐,行吗?” “没问题,马目的形状不用太拘泥,大一点小一点,圆的狭长的都行。”孟青鼓励他画另一只眼,“这个要注意,两只眼要一样,不能一个大一个小,或是一个圆一个狭长。” 孟春看她一眼,认命地继续小心勾勒。 “完蛋,这个眼睑有点垂。” “上色的时候能补。”孟青稳住他,“给,换支细毛笔上色。” 孟春小心翼翼地上色,用色填充马目,勾勒出眼睑隆起的弧度,以及黑棕色的瞳孔。 孟青看着,不再说话。 一柱香后,孟春收笔,他左右看看,满意地说:“还不错嘛,画上眼睛,纸马立马有神采了。” 孟青接过毛笔,她沾一点颜料再添上两笔,马目顿时灵动起来,“待会儿干了之后,再在这两个部位刷上薄薄一层牛胶,这样眼睛里就有了水意。” 孟春点头,他盯着马目琢磨一会儿,继续给纸马勾勒鼻梁和鼻孔。 “怎么样了?”孟母抱着望舟下来,“青娘,孩子饿了。” 孟青跳下去,孟春看她两眼,他动了动脚,还是选择继续画下去。 孟母站上去看看,说:“跟你姐画的没有两样。” “我姐帮我补了两笔,我画的马目没有神采。”孟春如实说。 “再多练练就好了,接下来两个月练笔的机会很多。你继续画,我先回去做晚饭。”孟母说。 等孟青喂完孩子,孟春也完工了,马目上的牛胶也补了。 孟青看一圈,说:“没问题,可以了。另一匹纸马你明天画,我不盯着了,你自己发挥。” “我就知道。”孟春咬牙,这是她的老招式,一见他有出师的苗头就撂手不管了。 孟青不理会他的话,她站在马首下面,正对着纸马咧开的嘴,她思索一会儿,说:“小弟,你取桐油来,把马舌上多刷两层桐油,点火的时候引着火率先从这里进去。” “好。”孟春去大排屋取桐油。 这时孟父从阁楼上下来,“孟春呢?我听你娘说你逼他动手了?这是他画的?画得还不赖,就是温顺了点,没有出自你手的纸马威风霸气。” “这表明他内心温顺。”孟青说。 孟春过来听到这话,他不服道:“爹,你也动手试试,我看你能画出什么样的马。” 孟父立马服软,“我不及你,我画不出来,我只会勾勒人的五官。你厉害,你跟你姐都厉害。” “姐,你也逼爹娘动手。”孟春看向孟青。 孟青嫌弃地撇嘴,“这是俩榆木,没指望了。” 孟春大笑,望舟见了也跟着傻笑。 孟父也不生气,他接过外孙,调侃说:“两根灵木,你俩忙着,我回去帮忙做饭。” 孟青等孟春完工,姐弟俩楼上楼下转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二人跟七个学徒道别,也回家了。 回到嘉鱼坊,就听街坊们在议论服徭役的事。 “今年的徭役开始了?”孟青问。 “是啊,白天官府的人来通知了。不过你家不用愁,你爹跟坊正说他不服徭役,捐绢六丈,以庸代役。”孟家右边的邻居大叔说。 孟青不意外,她爹是生意人,没有干苦力的力气,年年捐绢以庸代役。她只是操心杜黎,他今年还剩五日的役期,按一日三尺绢,捐十五尺绢就能不去服役了。可他若是不去服役,估计要被杜老丁缠着代为服役。 不出孟青所料,杜黎此时已经被杜老丁缠住了,他不肯答应,“我今年还有五日的役期,怎么去帮你服役?” “我去做你的,你去做我的。”杜老丁已经想好了。 “不行。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你以庸代役,去城里买绢捐了,别指望我。”杜黎明确地拒绝,“我今年替你服役,明年开春我的役期又开始了,我的身体吃得消?” 一年有两个役期,一个在开春,一个在深秋,官府安排男丁服役,要保证男丁多的人家在役期至少有一个男丁在家,所以杜老丁、杜明和杜黎是分开服役的。他是每年开春服役,杜老丁和杜明是在深秋,杜明压根没有替杜老丁服役的机会。杜黎能想到,他这次若是答应了,往后每年深秋他都要替他爹服役。 “以庸代役也行,我一年比一年年岁大,已经做不了重活儿了,服徭役不是挖河泥就是修城墙,活儿重,我受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等你三弟高中了,我享享清福。我跟你娘活着,你们兄弟三个才能不分家,你们才能沾到老三的光。”杜老丁语重心长地说。 杜黎不接话,他等着下文。 “我听说你卖黄鳝赚了不少钱?孝敬孝敬你老爹?”杜老丁笑呵呵地说。 杜黎哪怕对他已经死心了,这会儿依旧心寒,他以为他不会再生气,可听到这话他气得想砸东西。 “我庄稼地里的收成都归你了,这还不是孝敬?我才攒了几个钱,你就惦记上了?你手里是缺钱吗?不缺啊,你抠我抠这么紧做什么?”杜黎咬牙,他气得踹一脚墙,“你能不能不要恶心我?你是我爹啊!你能不能有个当爹的样子?” 杜老丁冷了脸,“我恶心?我恶心也把你养这么大,你倒好,有什么好的都往孟家送,有想过你这个爹?”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跟这人说不通,也不再费口舌,“我给你撂个准话,这个钱我一文都不会给,你死心吧。” 说罢,他大步离开。 第54章 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后不回…… 杜黎赶着他的鸡鸭鹅回到他的小窝, 却不知在他离开后,杜老丁离开自己家来到村长家。 “爷,我老丁叔来了。”村长的大孙子喊。 “八叔, 吃饭呢?”杜老丁出声打招呼。 “嗯, 你吃了?再坐下吃点?”。 “不了, 我吃饱了,你先吃, 你吃完我们再说。”杜老丁在院子里坐下。 没过一会儿,村长擦着嘴走出来,问:“有事啊?” “是,我想让我家老二代我去服徭役。” “我记得他今年还有五日的役期。” “我去,我去做他的,他去做我的。” 村长摇头, “这不行, 他是青壮丁, 分到他头上的活儿是苦力活儿,你做不了,很容易耽误事,差役不会同意。你不如捐十五尺绢,销掉他的役期,让他代你出工, 一个青壮代一个老年役工,差役不会说什么。” “如果他不愿意呢?差役能强抓他吗?”杜老丁问。 “那肯定不行, 冒名顶替本就是不合法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罢了,差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他要是不愿意,那不能勉强, 万一声张出去,不仅你要吃板子,差役和我也吃挂落。”村长跟他讲清楚,“想让杜黎顶你的役,你让他自个儿来找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0节 杜老丁叹一声,“要说让他给他老丈人顶役,他不会有二话,换成我就不行了,我现在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村长的小儿子走出来,他故意说:“老丁哥,这是你的问题啊,老三对你有意见,老二对你也有意见,你得反思。” 杜老丁噎住。 “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也以庸代役,六丈绢不是很多,你家老二媳妇带进来那么多嫁妆,别说是六丈,就是六十丈也买得起。”村长如今也懒得理这个没眼色没眼光的人,但他看在杜悯的面子上,还得装出好脸色,提点说:“你跟老三离心了,可别再跟老二也离心了,我看你三个儿子就他是个软和踏实的性子。” 杜老丁听不进去,甚至嫌村长人老眼瞎心也盲,杜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没忘这白眼狼为孟家人呵斥他,还跟他作对故意收留老三,甚至在拉架的时候一把把他撂在地上,恨不得摔死他。既然他非要跟他作对,那他得让他吃吃苦头。 翌日,杜老丁从村里买来十五尺绢藏在家里。 两日后,差役来征人,杜老丁装病,他装作病得起不来身,拖延着不去集合。最后在差役来拖人的时候,他明确申明要让他二儿子代他去服役。 “杜黎,谁是杜黎?”差役攥着一沓厚绢来到村口。 “杜黎,杜老二,官爷喊你。” 杜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扛着铁锹走出队列,“我是杜黎,官爷,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爹把你余下的五日役期销了,让你顶他的班,帮他服役。”差役举起手展示手上的绢布,转头跟记名的同伙说:“把杜黎的名字销掉。” “等等,不要销,我不需要以庸代役。至于我爹杜老丁,他不想服徭役,让他捐六丈绢。”杜黎阻止。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不愿意?”差役皱眉。 “对,我不愿意。”杜黎不去看同村人的眼光,他严词拒绝。 “这……”记名的差役迟疑,他出声问:“杜老丁是什么情况?” “病得下不来床了。”催名收绢的差役恼火,他看向杜黎,粗着嗓子吼:“你爹病得下不来床了,你还不肯代他服役?” “我今年开春服役十五日,明年二月又要服役二十日,若我今年代我爹服役,开了这个头,明年深秋我还要代他服役,直到他满六十岁。一年服两役,连续近十年,我的身体吃不消。”杜黎解释,“官爷,我家的日子宽裕,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轻轻松松能拿出六丈绢为我爹以庸代役,所以我不愿意。而且他在装病,他压根没有生病。” “杜黎,不要乱说话。”村长出声训斥。 “装病?你确定?装病抗役是要挨板子的。”差役逼问。 “他胡说八道,我爹就是病了。”杜明不再藏着避着,他走出来说:“我是杜老丁的大儿子,我证明我爹确实是病了。” “不要再啰嗦,再去催一趟,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不愿意服役又不愿意交绢,打一顿给拖出来。”别着大刀的班头吩咐。 催名的差役看杜黎一眼,他黑着脸又进村。 “我去看看。”村长恼火,真是没事找事,老的不安分,小的也不老实。 杜明追上去,他恶狠狠瞪杜黎一眼,“你个自私的东西。” “事没落在你头上,你当然不知道疼,你要是孝顺,我俩换换,你一年去服两役试试。”杜黎呛回去。 杜明当作没听见,他快步跑了。 “我们也去看看。”村里的人说。 杜黎想了想,他也跟了上去。 杜黎到的时候,杜老丁已经被差役拖出来了,差役抡着棍棒威胁:“休要磨叽,是服役还是以庸代役,你选一个。” “服役服役,让我二儿子代我去服役。”杜老丁打定了主意不出绢也不出人,他哀哀哭诉:“我家今年春蚕死光了,夏蚕也所剩不多,织的绢只够交绢税,没多余的,家里连二丈绢都凑不齐。” “你二儿子不愿意,只能你去服役。”差役在人群中扫一眼,他抡起棍棒指向村长,“给你一盏茶的功夫,你给解决好,再没个定论,我直接以抵抗徭役的罪名处置他。” “是是是。”村长恼火极了,他回头喊:“杜明和杜黎呢?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都在呢。”杜明拽着杜黎走过去。 “你们商量,是出人还是出钱,你家没绢不是问题,拿钱出来,我去村里给你们凑齐六丈绢。”村长说。 “我没钱。”杜明抢先声明。 “家里的钱都在我爹娘手里。”杜黎也不肯出钱。 “钱很容易赚啊?还是说你二十天能赚到六丈绢?一个农家汉子,就你身子金贵,多干二十天的活儿就把你身子累垮了?”杜老丁嘴脸刻薄,他嘲讽说:“你今年去代我服役,我看能不能累死你,你要是累病累残了,我什么都不让你做了,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人群中,有人点头赞同杜老丁的话。 “杜黎,你爹没说错,农家汉子生来就是干活儿的,气力不值钱,六丈绢抵得上二三亩水田的收成,你去服二十天的役,这笔钱不就省下了。”有人说。 “是啊,这时候服役就是挖河泥修城墙,要说活儿重,也没重到累死人的地步,我们不都能做。”另有人应和。 “你爹老了病了做不了了,到你们该孝顺的时候了,他生养你们不就是为了在他有难的时候你们能搭把手。” “杜黎平日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也偷奸耍滑起来了?一天天的,什么事都算得精道。” 杜黎听着一句句向他施压的话,他渐渐抬不起头。 “时间快到了。”差役催促。 “二弟,你就答应吧,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受罚挨打,他这个年纪挨一顿板子,估计没几年好活了。”杜明开口。 村长叹一声,“杜黎,你是个好的,别跟你爹计较,就吃这一回亏。” “八爷,我爹离六十岁还有九年,以后的九年,我要年年代他服役吗?”杜黎哑声开口,他看向杜老丁,问:“你今年逼我代你服役?明年是不是又要使出这招?你有三个儿子,你逮着我一个人磋磨是吗?” 杜老丁不否认,他含糊说:“反正这个事是你们三个商量,你们商量着来,一年轮一个也行。” 杜黎惨笑,他回头逼视着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族人,厉声说:“都听见了?以后我们三兄弟挨个儿轮着替我爹服役,今年是我出力,明年不是老大就是老三,他们腾不开身就出钱出绢。到时候你们可别臭嘴一张,又伙同他们来骂我奸滑不孝顺。” “你怎么说话呢?你骂谁呢?”说杜黎偷奸耍滑的那个人被戳到痛脚。 其他人也都变了脸,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杜黎,像是头一天认识他似的。 “商量好了?”差役问。 “我替他服役。”杜黎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走向杜三婶,问:“三婶,你能不能让云嫂子帮我喂一下鸡鸭鹅?碎米和米糠都在草棚里,每天傍晚去喂一次就好了。” 杜三婶看一眼杜母,这人站在院子里始终一言不发,估计老二也恨上她了。 “行,我跟你云嫂子说,她不得空就我去喂。”杜三婶答应。 杜黎在他三婶答应之后,他一言不发地抢走杜明手里的锄头,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大步走进灶房,哐哐几下把灶上的陶釜和甑锅都给砸了。 杜老丁一跃而起,“你个畜牲!你不想活了?” 杜黎砸了个痛快,他走出来把锄头撂地上,沉默地扫视一圈,像是要把一张张脸都记下来。 围观的人看着他的样子,都不敢再吭声,生怕他下一瞬抡起锄头砸向他们的脑袋。 杜老丁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距离,嘴上仍骂骂咧咧:“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要做什么?你还想杀人不成?” 杜黎盯着他,他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官爷,你看看他……” “够了!你给我闭嘴。”村长大吼一声,他伸手指着杜老丁,“你再多说一句,我巴掌呼你脸上。” 杜老丁闭上嘴。 “走。”差役出声。 役工在村口点名之后,差役带着杜家湾四十八个役工登船离开,继续沿着河流往西南方向走,在招走另外三个村的役工后,船驶进青浦河。 * 翌日。 杜三婶来到孟家纸马店,孟青出面招待她,“三婶,你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拿不走两个纸人,你走的时候,我帮你送去渡口。” 杜三婶点头,“之前是打算跟你云嫂子一起来的,这不是赶上官府招人服徭役嘛,你堂哥离家服役去了,你云嫂子要看孩子还要放牛喂鸡鸭,只能我一个人来。” “城里也在招人服徭役。”孟青说,“杜黎也去服役了吧?我记得他今年还剩五日的役期,服役的时间短,服役的地方估计离家不远。怎么?出什么事了?三婶你怎么这个表情?” “杜黎替他爹服役去了。”杜三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公爹说他病得下不了床,还不愿意捐绢以庸代役,指明要老二去代他服役。” “他自己的役期……” “被你公爹销掉了。” 孟青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叹一声,“六丈绢罢了,他手里握的钱财买多少绢布不够?非要这样糟践人。杜黎开春才服完役,之后又经历春耕夏收,早稻收割之后,他瘦得没个人样,酷暑天气还要睡芦花褥子铺的床,睡凉席他说硌得骨头疼。好不容易养出几斤肉,这下又要没了。” “村里有眼睛的人都说你公爹不慈,不把老二当儿子养。老二也气,走的时候把家里的灶砸了,锅釜和甑锅砸个稀烂。”杜三婶把事情讲给孟青听,她摇头道:“你公婆做人不行,拎不清,是糊涂虫,你还在城里照顾老三吃喝,为了老三,你们小两口过得不像对夫妻,他们就是再不喜老二,考虑到你也不该这么苛待他。” 孟青叹一声,没有吭声。 “你婆母今日也来城里了,跟我同一艘船,她要去瓦市买灶具。”杜三婶透露,“不过她估计没脸见你。” 孟青隐约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想撺掇她去渡口拦住杜母大闹一场?但她不确定,便试探说:“他们是为人爹娘的,老两口苛待自己的儿子,我这个当儿媳的能说什么?声音大一点就要被指责不孝。” 杜三婶撇下眼,“你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你跟老二以后有吃不尽的委屈。我要是你,我就搬回去替老二喂鸡养鸭,不给老三送饭了,让老三回去跟他爹闹去。” 孟青摇头,“老三学业重,最好还是不要为家事烦心。三婶,你跟我来,我领你去大排屋挑纸人。” 纸马店卖的最多的明器还属是纸人,孟父和孟母有空就做,用作仓库的大排屋里排列着二三十个纸人。 “这边的这些是健仆,这些是侍女,那边的几个是书童、账房和管家。”孟青介绍。 纸人画眼不点睛,眉毛下只有空荡荡的眼眶,大排屋里光线又昏暗,杜三婶跟二三十个纸人对视,心里忍不住发毛。 “侄媳妇,你给我挑两个,要两个健仆。”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出去了。 孟青连着两趟抱两个男仆出去,到了阳光下,杜三婶又敢看了,她仔细打量,发现纸人做得挺精致,鼻子还做出鼻梁,头上画出头发,头发在脑后包了个发髻,灰褐色的纸裹着发髻充当绡头。 “等我死了,我定要嘱咐你堂哥多给我烧几个女婢下去伺候,我做了一辈子的活儿,死了要享受享受。”杜三婶笑着说。 “到时候我亲自动手,给你扎个梳头娘子、一个穿衣净面的女婢、一个洒扫院落的老仆、一个厨艺精湛的厨娘,我还不问我堂嫂堂哥要钱,他们的钱都用来买纸钱,让你在下面当个阔绰的富家老太太。”孟青见她不忌讳身后事,她跟着凑趣。 杜三婶笑得合不拢嘴,“三婶事先跟你道声谢,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没收到可要去梦里找你。” “我回头就拿笔记下,绝对忘不了。” 杜三婶从篮底掏出一串铜子递过去,“我听你云嫂子说了,一个纸人二百文?这是四百文。” “三婶等等。”孟青去提六捆纸钱来,“这是我跟杜黎孝顺三叔的,算是我们做小辈的心意。” 杜三婶满意,六捆纸钱要四五十文,纸人虽说没给她便宜,但送的纸钱也够了。 “三婶,晌午留下吃饭吧,我这就回去做饭。”孟青说。 杜三婶摆手,“可别,你婆子娘今天也来了,我要是留下吃饭,你叫不叫她?我可不想跟她同桌吃饭。不叫她吧,回头她知道了,又要在村里败坏你的名声。” “那我让人送你去渡口。”孟青不想碰上杜母,她招手让吴大榕过来,说:“三婶,让他送你去渡口。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饭做好还要给老三送去,我就不送你了。” “行,你忙。”杜三婶离开。 在她走之后,孟青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1节 “她跟你嘀咕了什么?说了这么久。”孟母抱着望舟从阁楼上下来,看清孟青的脸色,她停下步子,“谁惹你生气了?” “杜黎被老东西逼着替他服役去了。”孟青气得不轻,“该死的老东西,他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孟母也骂起来:“死老头子,真把儿子当下人用?服役不仅活儿重,吃还吃不饱,一场徭役下来,能把人耗掉半条命。杜黎好不容易才养出一点血肉,死老头子就见不得他好?他还不如死了,活着有什么用。” 孟父和孟春从对面的大排屋里出来,孟父说:“青娘,女婿老实,嘴巴也笨,他受委屈也不会说,你回去一趟,把两个老东西挤兑一顿。让孟春陪你回去,他是个男子,不需要多好的名声,你不方便说的做的都让他来。” “行,我们今天就去,别耽误了。”孟春说。 孟青摆手,“杜黎已经把他们的锅灶都给砸了。” 孟父露出笑,“好小子,不是窝囊的人。” “不去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孟春犹不解气。 “去了除了骂老东西狠心,还能说什么?闹大了有理变没理。”孟青搁心里记下,她琢磨着要借力打力,让杜老丁真正感受到难受。 “不管了,这是你姐夫的爹娘,他们之间的事,他去处理。他不聋不哑,不笨不傻,他有委屈他去解决。”孟青说。 孟春叹气,“我姐夫真是可怜,摊上这一对爹娘。” “等两个老东西死了,他就熬出头了。”孟母也没法子,她只庆幸孟青和望舟不会回那个家受磋磨。 一家人回大排屋里干活儿,聊起杜三婶,孟母说:“我看她长得像个和善人,一脸的福相,怎么男人死这么早。她有几个儿子?” “一个,还有一个女儿。”孟青想起杜三婶挑唆她的话,说:“她也不是简单的,跟杜黎他娘斗了二三十年,现在还在斗。她刚刚跟我说杜黎他娘今天也来了,在瓦市买灶具,想让我去渡口跟她吵一架,估计想看她吃瘪。” 孟母:“……一个小小的杜家湾都有这么多勾心斗角,换个心眼少的嫁进这个村,估计要被啃得只剩个骨头。” “我姐夫要是也能搬过来住就好了。”孟春出声。 孟父摇头,“除非是两个老家伙死了,两个老家伙只要活着,哪会放他走,多好的一个苦力。再说了,你姐夫也不愿意,他又不是入赘的女婿,在丈人家长住岂不是招骂。” “他巴不得,哪会不愿意。只是他身无长技,来到城里无法谋生,乡下有他的地,他放不下他的田地,如今又养了一群家禽,还找到一个赚钱的营生,他哪舍得离开。”孟青说。 “干活儿吧,别说了。”孟母抱着望舟在屋里监工,王乡绅定做的五匹纸马已经扎好骨架壮好膘,在修剪掉稻草的草茬之后,就能裱纸了。 七日后,五匹黄铜纸马完工。 孟青和孟春着手准备做余下的其他单子,余下的二十四单生意,合计有五十四匹黄铜纸马,他们要赶在冬月结束之前扎好五十四匹纸马,并完成壮膘和修整。 时间紧,任务重,孟家人带着七个学徒开启了废寝忘食的忙碌日子。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冬月二十九的傍晚,杜黎跟着同村七八个老年役工从青浦河渡口下船,他们在渡口再换乌篷船,连夜回到杜家湾。 一路行船,杜黎身上旧芦花袄变得沉重,触手潮气深重,套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村里狗吠声吵醒沉睡的人,村里人开门出来,问:“谁啊?” “还能有谁?你水叔。” “水叔,你们今天才回来?跟你们一起离开的年轻人,前两天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另一家也有人出来。 “我们领的是守仓库的活儿,仓库里的粮食都运走了,我们才能回来。” 一路走,一行九个人慢慢变成六个、四个、三个……途径杜家门前,杜黎看见西厢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火光,一眨眼就灭了。他哼一声,脚步不停,人朝村尾走。 “黎小子,你癔症了?你走过了,那是你家。”住在村尾的一个老汉出声。 “我回桑田里住。”杜黎说。 老汉叹一声,“你何必呢?跟你爹娘对着干,总是你吃亏。” “我不对着干的时候也没占便宜,还是在吃亏。”杜黎平静地说,“力伯,你到家了。” 老汉家里的人都在门外等着,他们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才回来?服役干的什么活儿?活儿重不重? “黎小子,到家里坐坐,锅里还有热食,你进来吃两碗暖暖身子。”老汉扭头喊,但夜色里已经没人了。 “杜老二呢?他跟我一起回来的。” “没注意,他送你回来的?拐回去了吧。”老汉的儿子说。 “没有,他要去桑田里住。” 杜黎走出村,村里的烟火气和人声狗吠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再也听不见了。他摸索着过桥,走进桑田,夜色变得更为浓郁,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枝条抽在他脸上,脚绊着树根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自虐似的爬起来再走,再绊再摔,摔倒了再爬起来。 鹅突然大叫一声,紧跟着其他的鹅也叫了起来。 杜黎陡然清醒过来,他翻个身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气,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落在干枯的落叶上如蚂蚁爬过。 他想孟青和望舟了,他不想再跟那个家有关系。 杜黎爬起来,他捡一根棍子探路,小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他的草棚。 火光飙起,杜黎见水缸里还有小半缸的水,他用陶釜烧水,用甑锅蒸饭,他忍着饥寒仔仔细细洗个澡,胡乱扒一碗米饭,他倒在床上睡一会儿。 天色蒙蒙亮时,杜黎醒来带着碎米去抓鸡逮鸭。 日上三竿时,他擦擦汗开始清点鸡鸭,鸡少了三只,鸭一只没少,鹅也还是四只,少的三只鸡不是被什么野物偷吃了就是自己跑了,应该不是被人偷走了。 杜黎来回三趟,他把鸡鸭鹅全部挑回村里,放在人口聚集的村口售卖。 “鸡二十七文一只,鸭二十五文一只,随便挑。”杜黎简短地说。 “你不养了?再有一个月就能逮去城里卖,年底鸡鸭价贵。”云嫂子说。 杜黎摇头,他逮两只鸡塞给她,“嫂子,这两只鸡不要钱,多谢你帮我喂它们。你看你要不要再买点?选个头大的挑,再养一个月,你逮城里卖,不会亏钱的。” “真不养了?”云嫂子问。 “不养了,你挑吧。” 到年底,鸡鸭能卖四五十文一只,云嫂子心动,见其他人已经开始挑了,她也顾不上问,挤进人群开始抢。 杜父杜母听到热闹赶过来时,杜黎的二百只鸡鸭已经卖光了,只剩四只鹅和从孟家逮回来的五只老母鸡。 “鹅卖不卖?我买一只,等天再冷一点,我炖只大鹅给你叔和你兄弟补补身子。”村口大娘问。 杜黎盯着大叫的四只鹅开不了口,他是打算卖的,可又舍不得卖。 “你在做什么?”杜父走过来踢一脚鹅,他若无其事地说:“留一只过年宰了当年菜。” “我要这只鹅,这是只母鹅,估计快要下蛋了。”村口大娘拎起一只鹅。 杜黎下意识去夺,“不卖,鹅不卖,我儿子喜欢鹅。” “一只都不卖?” “不卖。”杜黎夺回鹅,他把四只鹅和五只母鸡都装回筐里,起身看向他爹娘,当着村里人的面说:“你们不是不高兴我偏向孟家吗?我初秋买二百只鸡鸭和四只大鹅,你们没疑心买家禽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是我丈人给的,他一听我想养鸡鸭赚点钱,二话不说给我掏四贯钱支持我。孟家人对我好,比我爹娘兄长待我更好,我心甘情愿讨好他们。” 杜老丁面露厌恶,“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因为我在家里连小恩小惠的滋味都没尝过啊,你们讨厌我,不喜欢我,我认了,我是命苦才生在这个家。”杜黎攥紧手,他努力保持平静,镇定地说:“我决定了,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后不回来了。” “你敢!”杜老丁瞪眼。 围观的人哗然,手上拎的鸡鸭也变得烫手,原来杜黎一回来就卖鸡卖鸭是这个打算。 杜黎讽笑,“我只是通知你们,今天就走。” 说罢,他直接挑着两个筐离开。 “你站住!你今天敢走出这个村,我打断你的腿。”杜老丁怒吼,“老大,你去把他捆了。” 杜黎停下步子,他回头高声说:“诸位乡亲,你们想不想知道杜悯有什么秘密?他今年为什么不再是按月回来拿钱了?我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州府学的束脩是多少?没有吧,他压根不知道……” “闭嘴!闭嘴!你给老子闭嘴!”杜老丁暴跳如雷,他额头暴起青筋,怒吼道:“滚,你给我滚,有本事你别再回来。” 杜黎咽下未尽的话,他盯着杜老丁,威胁说:“你不要想着搞小动作,我是光脚的,杜悯是穿鞋的,你把我逼急了,我毁了他。” “滚!”杜老丁说,“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死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杜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在渡口停留,而是沿着河道一直走,在一个时辰后,他遇到一艘去城里的乌篷船。 “去吴门渡口。” * 傍晚,孟青回家做饭,到家发现门上的锁是开着的,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形容潦倒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檐下,脚边摆着两个大竹筐,筐里的鸡和鹅还没松绑。 “孟青,我又变得没有价值了。”杜黎低着头哑声说。 第55章 你想不想报复你爹娘…… 孟青轻轻地关上门, 她走到杜黎身边挨着他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杜黎不好意思看她,他目光发愣地盯着筐里的鹅, 低落地说:“我把二百只鸡鸭都卖了, 只剩这四只鹅了。” 孟青察觉出异样, 他这时候把鸡鸭全卖了,可能是不打算再养了, 为什么不再养?是杜老丁不再允许他做私活儿攒私财? “你爹不允许你再攒私财?”她问。 “不是,是我不想再待在家里,不想再待在杜家湾……我、我也想搬来跟你们住……”杜黎跟杜老丁撂狠话的时候痛快,离开杜家湾后,他开始心生忐忑,担心孟家人不乐意长久收留他这个女婿, 也担心孟青不高兴他来投奔她的娘家。 “我对不住你, 之前想攒私财的人是我, 为了让我能自由地利用桑田和水田营收,你还特意跟我回去一趟,帮我谋算……”杜黎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让你失望了,大费周章地忙活两个月, 鸡鸭还没养大,我就放弃了。” 孟青挺惊讶, 要说失望是有一点, 但这一点无关紧要,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了解你, 依你的性子能走到这一步,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杜黎僵住,他抬手捂住脸。 孟青的手指握在他的掌心,她感受到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指尖,泪水浸润到指缝里。他在颤抖,她的手跟着发烫,整个人也跟着升温,是气的,也是心疼。 他哭得太可怜了。 “跟我说说,是受什么委屈了。”她倚靠在他身上问。 “我被逼着替他服役,昨天役期结束,回村已经是半夜,整个村的人听到动静都醒了,就他们关着门在屋里装睡,我走到家门口,正好看见西厢的烛光灭了。”杜黎扭开脸擦擦眼泪,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湿漉漉的手不放,把自己整理干净后,他冷静地说:“我发现我爹娘不但不喜我,很可能还恨我厌恶我,他们会想尽办法吸我的血,我得逃。整个杜家湾的人也是我爹娘压迫我的帮手,有些人私下在我面前再怎么为我叫不平,在我跟我爹娘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会选择帮我爹娘压制我。我有一种猜想,我虽是我爹娘的儿子,但我的年龄、辈分和身份代表着他们的儿子,村里但凡当爹娘的人,都不想看见他们的儿女会挟制他们。所以他们哪怕知道是我爹娘不对,他们也得选择联手压制我,生怕他们的儿女会是下一个我。孟青,那是一个会要我命的鬼窟,我要逃离我爹娘的鬼爪,也要逃离杜家湾。” “你已经逃出来了!杜黎,既然逃出来了,以后就别回去了。”孟青听他用鬼窟形容生养他的地方,她察觉到他似乎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若再无出路,他可能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你是我的丈夫,是望舟的爹,孟家是我的家,也能是你的家,我们一家住在这里不回去了。”孟青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杜黎犹不踏实,“爹娘和春弟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们巴不得你也搬过来。”孟青跟他保证,“你心里也明白他们不会嫌弃你,不然你不会过来投奔他们,你要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杜黎叹一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2节 孟青拽起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跟我去做晚饭。” 粥还没煮好,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回来了,进门听见鹅叫,孟母惊喜地说:“望舟,你爹来了!” 杜黎从后院走出来,他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爹,娘,春弟,你们回来了,晚饭还没煮好。” “又不急这一会儿。我瞧瞧,你怎么又瘦这么多?服役干的活儿重?你该进城一趟的,我给你拿六丈绢回去,以庸代役给捐了。”孟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孟父看见筐里捆着爪子的五只鸡和四只鹅,这五只鸡是他家的,杜黎怎么又给带来了?他察觉到不对劲。 “没事,我有的是力气,瘦点也没事。”杜黎当着他丈人和丈母娘的面嘴硬地逞强,他伸手要抱望舟,“望舟,还记不记得我?” “哪会不记得。”孟母强把背过身的孩子塞给他,问:“怎么把鸡和鹅逮来了?打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能住多久?” “他不回去了。”孟青把柴灶收拾妥当,她走出来高声说,“爹,娘,小弟,这下你们如愿了,杜黎打算搬到我们孟家住,不再回杜家湾了。” 孟父孟母不清楚情况,见杜黎一脸的忐忑和羞窘,二人立马表明态度。 “好事啊!你们一家三口总算不用分离两地了。”孟父说。 “你那个家妖魔鬼怪横行,你早该远离的,你再不跑,我都担心你也变成他们那鬼德性。”孟母不掩饰她的厌恶,继而又说:“我没嫁人的时候,有道士给我算命说我这辈子有两儿一女,但我就生了两个孩子,我还骂那道士胡说八道,原来还有一个儿子在这儿等着。你别有其他的想法,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另一个儿子,踏踏实实地住。” “姐夫,爹娘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非常欢迎你搬来,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我姐和望舟搬走了。”孟春说。 杜黎的喉咙哽得说不出话,他这副不值钱的身躯又有栖身之所了,他这个毫无本事的人,竟遇到怜惜他的人。 望舟一直挺着身子抗拒跟杜黎接触,他猛地听见哽咽声,抬头去看,看见他熟悉的眼泪。 “啊!”他指给孟青看。 孟青闭眼,真是个傻孩子,谁没看见他爹又哭了? 望舟挨个儿指给孟父孟母和孟春看,他们纷纷扭开脸。 其他人都不出声,望舟自己琢磨几瞬,他抬手替他爹擦眼泪,抗拒的身板也软了下来,依偎在他爹怀里。 杜黎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来,看着不停给他擦眼泪的儿子,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为这些事掉眼泪。 “爹,娘,春弟,你们愿意收留我是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我知道你们肯心疼我是看在孟青的面子上,我这辈子除了好好待她,没什么能报答她的,下辈子我给她当牛做马,不再来拖累她。”杜黎打心底认为孟青嫁给他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他卑微地祈求:“以后家里的活儿都是我的,我也会想办法赚钱,不会吃白饭。我要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们要指出来,不要藏在心里。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不要嫌弃我。” 孟母扭过脸擦眼泪,“哎呦,你这孩子……你把我说得直掉眼泪。娘跟你说几次了?我当你是我亲儿子,在这个家没人嫌弃你。” 孟父深吸一口气,他在这一刻恨上杜老丁,这老头子罪孽深重,他把一个孩子的脊梁压断了,一个男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卑微的话? “杜黎,你这个人品行非常好,你当我女婿,我没有一点不满意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孟父上前两步,他抬手抚上杜黎的背,“来,站直了。你怀里抱着你儿子,他在看着你,答应他,你不要嫌弃他爹。” “我在嫌弃我自己?对,我在嫌弃我自己。”杜黎受不住了,他把望舟塞给孟父,转身回到后院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崩溃了,“我竟然也在嫌弃我,我为什么也要瞧不起他,我也在欺负他……” 孟青追过来,她听见里面的哭声,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离开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孟青说。 孟父孟母心情低落,二人没什么胃口,随便喝一点白粥就抱着望舟回屋了。 “青娘,你安慰安慰他。”孟母嘱咐,“望舟今晚跟我们睡,你别惦记他。” “好。”孟青点头,她交代孟春记得洗碗筷,说罢便回屋了。 床上躺着的人对她的到来没有反应,孟青也没有说话,她摸黑走到床边,脱掉鞋和衣躺下。被下的人呼吸粗重,显然没有睡着,但她没打扰他,就安静地陪着他。 孟春洗了碗,把剩下没吃完的白粥全拿去喂他姐夫的宝贝鹅。 鹅似乎也知道它们跟着主人寄居人下,不再跟个霸王似的抻着脖子噆人,有人来喂食,它们还徘徊着不敢靠近。 “吃吧,都是给你们的。”孟春把食盆往前推一推,“放心,不杀你们,也不嫌弃你们,把这儿当自己的家,踏实住着。” 一只鹅大着胆子噆一口食,它叫一声,另外三只也凑上来。 孟春蹲一旁看着,等鹅吃完剩饭,他又去拎半桶水倒食盆里。 鹅站在食盆旁边抻着脖子喝几口水,之后便安安静静地汲水打理自己的羽毛,孟春又看了一会儿,他回屋睡觉。 院子里安静下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杜黎从被窝里钻出来,他撩起被子给身侧的人盖上,哑着嗓子说:“就这样躺着不嫌冷啊?” “担心会打扰到你。”孟青挪两下,挪进一个炙热的怀里,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他。 杜黎僵了几瞬,他也抬手抱住她,“我想起春末的时候,你在这间屋嘱咐我要好好善待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但我没有往心里去。” “你记住了,也做到了。这才半年,你已经割舍掉你原有的家庭,不被孝道捆绑,敢于离开那个家,这是善待你自己最有用的一步。”孟青认为杜黎在这一方面非常厉害,要比她厉害,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跟她的家庭断奶。 “是吗?”杜黎心里一松,“好像是这回事。” “对,你没有欺负他。”孟青戳着他的脊背,说:“如果人生是一卷布尺,一寸外的地方,春末的那个你一定在跟你道谢。” “你总是很会说话。”杜黎又有了鼻音,他笑着说:“他也要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孟青说。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肯拯救自己。”也让她有机会宽慰上辈子的自己。 杜黎失笑,他没能理解她的意思,问:“我对你这么重要?” “是啊,你是我儿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我可不想当个带儿的寡妇。”孟青抬头看他,她认真地告诉他:“杜黎,我要纠正我曾说过的一句话,不是能赚钱的人才有价值,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就有价值。你活着,我有丈夫,望舟有爹,对我对他来说,这是不可估量的价值。” 杜黎深吸一口气,他仰起头,艰涩地说:“你不要又把我弄哭了,我真的不想再掉眼泪,太软弱,我很讨厌我这个样子。” “你只是把小时候忍着没哭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那我真哭了?”杜黎抬手擦一下眼泪,“你总能把我说得掉眼泪……孟青,我太难受了。我有时候在想,我为什么会长成这种性子,杜悯说我跟家里人的性格不像,我来的路上想着我要是跟他们一样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再计较这些虚无的感情,也就不会痛苦了。” “你要是跟你爹娘一个性子,天天掉眼泪的人该是我了。”孟青煞风景地嘀咕。 杜黎淌着眼泪笑出声,他攘了攘她,“快谢谢我。” “我谢谢你。”孟青笑两声。 杜黎拽起被子擦干眼泪,说:“我不哭了,再也不为这些破事哭了。” “没事,有委屈就哭,以后可没有你哭的时候了,住在孟家有数不尽的好日子,到时候想哭都没机会了。”孟青故意逗他。 杜黎笑笑,他认真地说:“孟青,我想好了,我是真不打算再回杜家湾,你也不适合住在村里,我们要想法子留在城里,绝了回村讨生活的后路。” “好。”孟青答应得痛快。 “春弟还没娶妻,我们一家住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亲事有影响,应该是有的。我担心会因为我们让他们夫妻吵架、婆媳翻脸,最后家庭失和。你觉得呢?”杜黎问。 孟青点头,“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打算过个两年,等桑田里的树成材了,我连地带树都给卖了,用这笔钱,我们在外赁间小院,我们搬出去住。”杜黎说。 “搬出去住可以,卖地不可以,我手里攒的有钱,还不到山穷水尽要卖田产的地步。你也不要觉得用我的私房钱愧疚,我有赚钱的能力和路子,这点你比不上我,不仅是你,很多男人都比不上我,这一点你不用执拗于面子。你也别有压力,我分担你赚钱的压力,你分担我育儿顾家的压力,我俩是相互的,我不会嫌弃你。”孟青跟他解释这一点。 杜黎清楚她是在安慰他,他强打起精神说:“以后家里的活儿都归我,我一定伺候好你。” “先不说这个事,孟春的亲事还没有苗头,我爹娘也不打算让他过早成亲,我们至少还能在这儿逍遥自在地住上两三年。”孟青往上蹿一点,她跟他面对面,问:“你想不想报复你爹娘?” “怎么报复?” “你寻个机会跟杜悯打听打听,他上次怎么跟你爹吵起来了,又是为什么事让他生那么大的气。”孟青之前也好奇过,但她不想让杜悯察觉到她幸灾乐祸的心思,就没有多打听。 “你是想……” “杜悯是你爹娘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报复他们最解气的法子就是把他们精心打磨的宝贝抢过来,还要让他们彻底反目。”孟青哼一声,她引诱道:“让杜悯跟他们反目,甚至断绝关系,让他们也尝尝你被丢弃被舍弃时的滋味。” 杜黎心动,“行,我去打听。” 孟青勾唇一笑,她蹬他一下,问:“你饿不饿?” “饿,还有饭吗?从昨天到今天,我就吃了两顿饭。”杜黎坐起身。 “还有剩粥,今晚还剩小半釜的白粥,可能还是温热的。”孟青也饿了,又饿又渴,她跟着掀被坐起来,下床穿上鞋跟出去。 然而陶釜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食橱里也不见白粥的影子,孟青和杜黎把灶房翻遍了也没找到能吃的。 “孟春,你把剩下的粥倒了?”孟青去拍孟春的房门。 “啊?是啊,我喂鹅了。”孟春心虚地回答。 “你缺心眼?你姐夫晚上没吃饭你没发现?”孟青纳闷。 “算了算了,我再煮一碗鸡蛋汤。”杜黎拉走她。 “多煮一碗,我也饿了。”孟青说。 孟春听到这话,他一跃而起,“姐夫,给我也煮一碗,我也饿了。” “再多煮两碗,我们也吃。”孟父孟母也还没睡,晚上吃的几口粥不中用,老两口饿得睡不着。 一柱香后,除了望舟,余下的人都蹲在灶房里喝葱油蛋花汤。 孟父孟母和孟春时不时觑杜黎几眼,杜黎强忍尴尬,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我明早想吃鱼肉虾仁豆腐粥。”孟青开口打断一室飞来飞去的眼风,问:“爹,娘,小弟,你们想吃什么?明早杜黎做。” “还做几样?煲一釜鱼肉虾仁豆腐粥就够了。”孟母瞪孟青一眼,让她不要欺负人。 “女婿,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你也去纸马店做事,私下我们给你工钱。”孟父开口,“至于家里的饭菜,我们轮着来,谁有空谁回来做,不用你一个人负责。” 杜黎摆手不同意,“我当学徒都不够格,要什么工钱?我能去帮忙,工钱就算了。爹,你要是给钱,我就不去了。” “不用给工钱,他也当学徒,工钱就是包吃包住。”孟青提出解决的办法,“如何?这样他也不用为住在这里心里愧疚。” “行。”杜黎忙不迭点头,“不过做饭和清扫驴棚鸡圈也是我的活儿,我喜欢做饭也喜欢收拾家里。” 孟父和孟母不同意,“你揽两样活儿就要领两份工钱。” “他跟我是一家的,我分到的钱有他的份。”孟青指指孟春,问:“难不成以后他娶媳妇了,你们还要单独给儿媳妇发工钱?现在我们是三个帮派,我爹跟我娘赚一份钱,我跟杜黎赚一份钱,孟春一个人赚一份钱,以后他娶媳妇了,他才有帮手。” 孟父看他们夫妻俩都不肯,他只得说:“这样也行。” “就这样说定了,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个事。”孟青拍板,“夜深了,吃饱了就回屋睡觉。” “我把望舟抱回来跟我们睡吧。”杜黎想他儿子了。 孟母闻言,她去把望舟抱出来交给他。 孟青把陶釜洗干净,又重烧一釜热水洗漱。 一直到半夜,孟家才安静下来。 * 翌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3节 天蒙蒙亮,望舟醒了,他一睁眼就发觉不对劲,在被窝里摸了半天才确定他两侧都睡着人。 杜黎也醒了,但他没吭声,他静静看着望舟摸索,甚至闭上眼由着他摸自己的脸。 “他是谁?”孟青悄悄开口。 望舟“哇”一声,他高兴地在被窝里打滚。 “这是认出来了。”孟青笑,“他爹,快抱你儿子去撒尿。” 杜黎掀被下床,抱着望舟去墙角的尿盆把尿。之后他把孩子塞回被窝,他端着尿盆出去。 “你俩再睡一会儿,我去鱼市买鱼买虾。”杜黎涮洗过尿盆又拿进来,他从床尾拿衣裳穿上。 “早上有点冷,你穿厚点。衣箱里有你的新冬衣,穿那个。”孟青说。 “我去鱼市买鱼虾,穿那么好做什么。”杜黎不听,他穿着他的旧芦花袄开门出去。 “犟种。”孟青骂一句,“昨晚是谁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杜黎当作没有听见,他去找他昨天挑来的筐,装鸡的筐里装着他卖鸡鸭的铜板,他挑两串没有染上鸡粪的,大步走出孟家。 等孟父孟母醒来,杜黎已经把粥煮上了,前院后院也被他清扫干净,他在原先搭鸡圈的地方垒石头,打算垒个圈把鸡和鹅关进去。 等孟青和孟春打着哈欠走出来,杜黎去把鱼肉、虾仁和豆腐都倒进米粥里,撒两勺盐,煮两滚再撒点葱花就能吃饭了。 “爹,娘,今早煮的鱼肉虾仁豆腐粥有多的,我待会儿给杜悯送两碗去。”杜黎说。 “行。”孟母点头,“如今你来了,你还像夏天那样天天给他送饭也行。” 杜黎摆手,“不送,天冷了,饭菜送过去凉了。我只是去跟他打个招呼,跟他说一声家里的事。” 孟母“噢”一声,“你随意。” 杜黎囫囵喝两碗粥,他又盛一钵装在食盒里,拿上钱快步去渡口,赶在辰时前,乘船抵达州府学。 杜悯收拾利索正要出门觅食,一开门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惊喜地迎上去,“二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又瘦这么多?” “我早上熬了鱼肉虾仁豆腐粥,给你送一钵。”杜黎敲敲食盒,“也是来跟你说一声,我搬去你二嫂娘家住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找你二嫂帮忙,你去找我。” “出什么事了?”杜悯脸色阴沉下来,“爹娘又欺负你了?” “爹想要我卖黄鳝的钱,我不给,他就装病逼我去替他服役,我前天晚上才回来。”杜黎推他进屋吃饭,“上次在桑田你要跟我谈谈,我当时没理你,现在后悔了,这回我能找你聊聊吗?” 第56章 把杜悯留在孟家过年 “我今天上午只有一堂经义课, 估计辰时末会结束,你就在我宿舍里休息休息,我上完课来找你。”杜悯答应了。 杜黎松一口气, “你吃饭吧, 再耽搁下去就凉了。” 杜悯打开食盒, 食盒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他拿起勺子, 准备吃的时候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杜黎有点不适应他大变的态度,他走出门,说:“我在外面转转,你抓紧时间吃。” 住在后舍的学子们这会儿还在洗漱,他们的书童和小厮忙得跑来倒去,拎水的拎水, 拎饭的拎饭……这种忙碌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学子们拎着书箱出门, 下人行走的脚步才慢下来。 “二哥,我去学堂了。”杜悯也拎着书箱从屋里出来,他瞥一眼杜黎青黑发肿的眼睛,说:“我上课要一个时辰,时间还挺长,你要是困了, 你在我床上睡一会儿。” 杜黎点头,“你不用操心我, 安心上课去吧。” 杜悯便走了。 杜黎在外面又站一会儿, 他回屋拎上食盒,跟着前面一个小厮来到后舍西边的水井附近,他发现水井两旁有两排竹架, 水井后还有一间竹棚,竹架上和竹棚里都晾着衣物。 “你也来洗碗筷?”一个书童搭话,“我家主子姓邢,名恕。” 杜黎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他忽略这个问题,问:“你叫什么?” “我叫云砚。” “笔墨纸砚的砚?这个名字真有文气。”杜黎夸一句,他指了指竹棚,问:“这是专门用来晾衣裳的?” “对,阴雨天的时候,衣裳晾在竹棚里。” “州府学真是讲究。”杜黎等到水井没人用了,他去打半桶水上来,把食盒和饭钵都洗干净。 拎着食盒回到杜悯的宿舍,杜黎取走他放在床尾的脏衣裳,把被面也拆下来,他从床底下掏出木盆,又找到皂荚,一并拿去水井旁边搓洗。 辰时末,杜悯下课回来,他见宿舍里没人,而床上没了床单,被褥没了被面,床尾堆的换季的脏衣裳也不见了,他顿时有了猜测,去洗衣房一看,果真在这里见到杜黎的身影。不过他没在搓洗衣裳,而是站在水井旁边跟小厮们说话。 “二哥。”杜悯喊一声。 洗衣刷鞋的小厮们一见到他,顿时像是被揪住尾巴似的,他们纷纷跟杜黎拉开距离,脸上也浮现出不自在的表情。 杜黎又帮忙从井里提一桶水上来,这才离开。 杜悯冷眼盯着这帮欺下媚上的下人,在杜黎走近时,问:“他们在让你帮他们打水?” “我力气大,多帮他们拎了几桶。” 杜悯剜他一眼,“你吃饱了撑的?还给他们当上下人了。” “你说话真难听,他们也给我帮忙了。”杜黎甩开他自己先走了。 “他们给你帮忙?”杜悯怀疑他耳朵有问题,他追上去问:“他们给你帮什么忙?” “帮我拧你的被面和床单。”杜黎偏头看他一眼,说:“他们是跟他们主子一起敌视你,但对我没敌意。” “你在开玩笑?你是我二哥,他们看不起我会瞧得起你?”杜悯觉得他胡说八道。 “我是你二哥不假,但我也是孟家纸马店的女婿。”杜黎有些得意。 杜悯:“……” “我没说错吧?不看佛面看僧面,有孟家人的人情在,他们不会对我恶语相向。”杜黎说。 杜悯不太高兴,“你是我二哥,他们欺负我,你还能跟他们说笑?” “你二嫂还做他们主子的生意呢,生意还是你促成的,她没少收他们的钱,你也没少分,你怎么不跟他们的钱保持距离?”杜黎反问。 杜悯投降,“行,你赢了。” 兄弟俩回到宿舍,杜黎掀开一角褥子,他坐在床板上靠墙歇歇。 “不是让你睡一会儿?你怎么把被褥拆洗了?这么勤快?不嫌累?”杜悯在板凳上坐下,他背靠着书桌,正对着他。 “讨好你一回,想让你少生点气,因为我昨天利用你一回。我离开杜家湾的时候,爹不让我走,甚至要让杜明来捆我,我为了顺利离开,也为避免他们来孟家找麻烦,我用你跟你二嫂合伙的事威胁他。”杜黎自己交代,他不交代杜悯也能猜出来。 杜悯没说话。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东西是能让爹娘忌惮的,包括我的命,我如果威胁他们说不让我离开我就自杀,他们估计还会叫嚣着催我去跳河。他们只在乎你,我只能借你为我挡一挡。”杜黎解释。 杜悯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他为他感到悲哀,同时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怨愤,他摇头说:“他们在乎的不是我,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能为他们带来的荣光。如果我不是在读书一途上有出息,他们不会偏爱我,更不会容忍我挑衅他们。” “怎么这么说?”杜黎不解,“你自小就更受爹娘喜爱,在供你读书一事上,爹娘没有犹豫过,好像从来没有舍不得给你花钱。甚至怕毁了你,他们忌惮你二嫂,我拿你做威胁,他们也退步了。” 杜悯讽笑,“你懂什么?你知道的太少了。爹娘会忌惮你们毁掉我,会为我妥协,可他们也会拿毁掉我的前程来威胁我,可笑吧?” 杜黎坐直了,他隐隐有了猜测:“爹威胁过你?就是上个月在桑田里那次?” “嗯。”杜悯垂下眼,“他骂我不孝不顺,责怪我不听话,威胁我要是再不改变态度,他让我读不成书,让我参加不了乡试。” 杜黎腾的一下站起来,“他真这么说?这个老东西,他跟州府学里欺压你的学子有什么两样?” 杜悯如觅到知音,“我听到他这么说,心都凉了,有那一瞬,我是真不想再读书了,觉得就算进士及第也没什么意义。” “他是不是没有心?比恶人还恶,我们是他儿子还是他的仇人?还是他觉得我们不会记仇?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在我们身上捅刀子?”杜黎发泄怨气。 “世间的孝道是偏向他的,儿女不孝会被世人唾弃。因为天下所有的父辈都是偏向他的,所以他敢肆无忌惮。”杜悯分享他的感悟,他无力道:“二哥,我想不明白,律法怎么会把不孝列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名?前朝甚至还有举孝廉这种选官制度,可笑,孝顺的人能治国?不孝的人会亡国?选了一箩筐的孝臣去治国,国家不也亡了?” 杜悯眼里迸溅出狠意和不甘,“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孝之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奸臣腐吏。” 杜黎沉默,他思索好一会儿,说:“还是你厉害,我还没跟孝道掰扯明白,你已经跟律法和朝廷干上了。” 杜悯看他两瞬,他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这句话取悦到他,他打心底觉得舒爽,浑身爽透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杜黎眼不眨地盯着他。 杜悯止了笑,笑容是没了,但他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 “二哥,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我读书多,受圣人先贤教导,不免想法多有主见。你困于孝道挣脱不了,是因为你自小受口口相传的乡俗人言规训。你身上的束缚要比我身上的束缚多,且力道紧。”他点明问题的核心。 “你跟你二嫂一样,说的话很有道理。等望舟长大了,我一定要让他多读书,要让他跟你一样,不要像我这样。”杜黎惊叹读书的力量,他跟杜悯同父同母,他还痴长杜悯四岁,在今年之前,他从没察觉到二人有这么大的差距。不以能否当官做凭证,不管杜悯能不能进士及第,他跟他已经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了。 “对,一定要让望舟多读书。”杜悯赞同。 杜黎提起水壶晃一晃,里面还有水,他沏半碗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冷水下肚,他冷静了些。 “我跟你二嫂说好了,我们不打算再回杜家湾,以后就算不能再在孟家住下去,我们在城里赁间小院也行。我在爹娘眼里是没本事没价值的,又有你做赌注,对于我离开的事,他们大概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在孝道上,我的名声是坏了,但我也算从那个家挣脱了,值得。倒是你,你有本事有价值,爹娘兄嫂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还会有不少的麻烦和苦头。”杜黎试探他对爹娘兄嫂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神采暗了些,杜黎一介草民,儿子又还小,只要爹娘不去官府状告他不孝,名声的好赖对他影响不大。但他是要做官的,他就是再不服气,也得忌惮着孝名,对孝道低头。 “我受家里供养,也是家里得利最多的一个,我得把我从小到大受的恩惠都还回去。”杜悯说,“我还清之后,就是他们受我的恩惠了,既然承我带来的好处,他们就该来巴结我。我到时候要是还受他们的桎梏,那是我没本事,有麻烦和苦头也是我活该的。” 杜黎听明白了,杜悯自信能拿捏爹娘兄嫂,他对爹娘没有断绝关系的念头,也没有反目逃离的意图,孟青的打算估计很难实现。 “二哥,我提醒你一句,你还是警醒一点,爹娘对孟叔和潘婶的敌意很大,他们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不亲,但见不得自己的儿子亲近孟家人。”说罢,杜悯摇头,“可能只是针对我,他们见不得我亲近孟家人,你或许会好一点。” 杜黎顿时明悟,“你跟爹在桑田吵架的缘由是我丈人一家?” 杜悯点头,想起那天的事,他脸上彻底没了神采,“爹把我当作一件他私有的东西,他想控制我,只允许我亲近他。我还没有出息到让人沾光的地步,但他已经提前筹谋上了,生怕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会不经他允许受到我的恩惠。” “我想起来了,他之前让我替他服役的时候,说只有他活着,我才能跟着他沾你的光。现在想想,估计他也是用这招让大哥大嫂听话的。”杜黎说。 杜悯讽刺一笑,已经把他利用上了啊? 杜黎上前拍拍他的肩,他坦诚地说:“以前我嫉妒过你,现在看来没什么好嫉妒的,你也跟我一样,在家里都是个好用的摆件,只不过我充当的是牛,你充当的是门面。仔细算来,你还倒霉一点,你是真真切切受过爹娘的好,猛地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你想恨都恨不彻底,恨他们的时候还会谴责自己。” 杜悯被戳中心事,他沉默下来。 杜黎提上食盒,他拉开门走出去,离开时替他轻轻关上门。 “走了啊?”邢恕的书童跟杜黎打招呼,“你以后还来给杜学子送饭吗?” “不送,天冷,菜凉得快。”杜黎想起一件事,他又拐回去,推开门提醒说:“杜悯,你傍晚的时候别忘去收床单、被面和衣裳,今天一天肯定干不了,你记得收回竹棚里晾着,明早再取出来晒。不要偷懒,半干的衣裳被雾气和露水打湿,味道就变了,等于白洗了。” “晓得了。你等等,我正要出去追你。”杜悯从木箱里拿出一顶圆帽,还有两个木雕,路过书桌又从书桌上拿本书,他把这些东西一并递给杜黎,说:“我前些日子办一堂集会,许博士也去了,散场的时候他给我一本书,让我转交给我二嫂。圆帽和木雕也是那天我路过集市看见的,买给小望舟的,他长这么大,我这个当三叔的也没送过他什么东西,他倒是还知道惦记我。” “他什么时候惦记你了?他又不会说,你怎么知道?”杜黎不信。 “你别管,你替我给他就行了。”杜悯嫌他啰嗦。 杜黎想了想,他没有接,说:“你买都买了,还是亲手交给他吧,他又听不懂,由我递出去,他只会以为是我送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4节 杜悯一听,他立马把圆帽和木雕收回来。 “书是怎么回事?你确定许博士是要把这本书给你二嫂?”杜黎问。 “确定。”杜悯翻开书,他找到折叠的那一页,说:“这是本杂书,我已经看过了,这一页记载着白矾的用途,除了能入药之外,白矾涂在布上有一定的防火功效,这上面还记载着白矾兑水的比例,书的作者可能亲手试验过。许博士对纸扎明器有兴趣,可能是想过把这个东西用在纸扎明器上,我猜他估计是想延缓黄铜纸马焚烧的速度,但他又没有闲心自己去琢磨,索性就交给我二嫂。” 杜黎接过书,“我拿回去给你二嫂。” “我过几天寻个空闲时间去看小望舟。”杜悯说。 “有没有想吃的?船鸭和黄鳝?画舫宴那天,我在牛记食肆吃过一道母油船鸭和一道响油鳝糊,味道挺不错,我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做。”杜悯肯对望舟好,杜黎想着回报一二。 “行。”杜悯默认会留在孟家吃饭。 “那我走了。”杜黎又出门。 时辰不早了,杜黎要赶回去做饭,他从渡口搭船回吴门,到了吴门渡口,直接去鱼市买鱼。 等孟家人晌午回来,杜黎已经炖好一釜的鲫鱼豆腐汤,米饭也焖好了。 “下午还有事吗?没事就去纸马店干活儿。”孟父不允许杜黎守在家里忙活家里的杂事,他这个性子越闷越沉,得走出去,他需要多跟人来往。 “好,我吃完饭跟你们一起去。”杜黎说。 午后一起去纸马店的不止是他,他把驴子和四只鹅都带出门,驴牵在手上,鹅装在筐里。 路上,杜黎交代许博士赠书的事,“过几天杜悯会过来,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他。” 孟青惊喜,她激动地蹦起来,“哎呀!瞌睡来了递枕头,我正在愁陈员外定做的纸扎灯笼呢,这下有门了。” “许博士真是个好人,青娘,你要是用白矾做出什么新奇的东西,给许博士也送去几个,不要收钱。”孟父交代。 孟青点头,“好,我知道了。” 到纸扎店,杜黎把大毛牵去屋后,四只鹅也解开绳索丢出去。他从屋里端一大盆水出来,有了水,鹅就不乱跑了,它们就在屋后活动。 孟母抱着望舟跟出来,说:“这孩子要看鹅,女婿,你哄他吧,我进去给你爹和青娘帮忙。” 杜黎接过望舟,他牵着他的手去摸鹅的翅膀。 孟青听到孩子的笑声,她推开一扇窗,半边身子探出阁楼看屋后的父子俩,在鹅大叫的时候,她也粗着嗓子“鹅”一声。 杜黎抬起头循声望去,望舟还晃着脑袋左顾右盼。 “那儿——”杜黎托着他的下巴往阁楼上看。 “小肥鹅。”孟青伸出手臂大力挥手。 望舟也有模有样地举起手。 “青娘,牛胶呢?快拿牛胶下来。”孟父在楼下催。 孟青应一声,她关上窗子。 杜黎也抱着望舟回到纸马店,纸马店的后院摆着晾胶的七匹黄铜纸马,大排屋里,还有四十多匹等着裱纸的稻草马。他抱着望舟转一圈,等望舟睡着了,他选择去染纸屋跟着学徒们染纸、晾纸、熨纸。等孩子睡醒,他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抱孩子。 晚上回到家,杜黎找孟母要一块儿布,他学着乡下妇人的样子,用布把望舟兜在背上。 孟青在灯下翻书,她看完折叠的那一页,说:“杜黎,你明天去药铺问问药铺里有没有白矾,要是有,买五斤回来。” “好。”杜黎应下,“你看我,望舟在我背上,这样我既能看顾他,也不会耽误我做事。” “劈竹子的时候可以这样,染纸晾纸别这样,不要带他进染纸的屋,里面有大量的墨汁、桐油和生漆,我担心他闻着不好。对了,你去买白矾的时候问问,白矾兑水之后,人长期接触有没有害处。”孟青嘱咐。 “噢,好。”杜黎解开布兜,把望舟放下来。 “在纸马店,望舟没睡的时候你不用一直抱着他,把他放竹床里,谁闲着谁抱他出去溜达一圈,这样既哄了他,学徒们也能偷个懒出门透透风。”孟青说。 杜黎恍然,“难怪我今天下午发现那些学徒时不时盯我一眼,我还以为他们对我有意见。” 孟青笑,“你是孟东家的女婿,他们哪敢对你有意见。” “不要这么说,我心里有数,人家是靠气力和手艺吃饭的,用不着巴结谁。”杜黎瞥见望舟爬到床边来了,他拎起他塞进被窝,说:“我打听到杜悯跟我爹吵架的原因了。” “说说。”孟青走到他身边坐下。 杜黎把他跟杜悯的谈话讲给她听,“我试探了,杜悯虽说跟我爹娘离心了,但没有反目的想法。我觉得只要我爹娘不再找茬挑事,他以后会好好赡养他们,不会亏待他们。” 孟青笑一声,“杜悯不是说你爹娘见不得他亲近我们孟家?想让他们找事还不容易,今年过年我们不回去,把杜悯也留在这里。” 杜黎笑了,“你要是真把他留下来了,我爹娘能气得找过来。” “找过来杜悯再跟他们吵一架。”孟青心里隐约已经有主意了。 * 翌日。 白矾买回来,孟青按照书上的比例兑水,她让杜黎用竹子把白矾搅化,很快水底出现一层絮状的沫,这是水里的杂质沉淀了。 白矾水过滤两道变得清澈透明,触手粘滞,待手上的水干透,手指上出现一层透明的膜。孟青拿来细绢和楮皮纸,分别浸泡再晾晒。 细绢轻薄透气,不过一个时辰已经被风吹干了,孟青取下绢布细看,绢布手感变硬,颜色没有发生变化。 “端一个炭盆出来。”孟青喊。 杜黎去跑腿。 孟父孟母和孟春相继从大排屋里走出来,学徒们也好奇,但很守规矩地没有凑上来。 孟青剪下一节细绢布丢在炭火上,绢布乃蚕丝所织,遇热迅速扭曲萎缩,二十息后,白绢布上出现焚烧的黑点,一阵白烟之后,绢布缓缓化为黑灰,从始至终没有出现明火。 “纸比绢耐烧,要是在纸马的最里层糊上白矾纸,可以减缓“马皮”被引燃的速度,隔着“马皮”看大火焚烧,若是马皮上有颜色或是图案,只会更加惊艳。”孟青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心里的主意也渐渐成形,“爹,娘,我有个主意,我想用色彩鲜艳的细绢扎两匹彩马,除夕这天,我们再租艘画舫游河。” “不好吧,除夕毕竟是个喜庆的日子,你带着明器游河,等着挨骂挨打吧。”孟母说。 “不,不是明器,是彩马,是彩色的走马灯,而且是比门还高的彩色走马灯。我请许博士和杜悯共同绘制喜庆的图案和颜色,保证让人看见了也不会联想到纸扎明器。”孟青拍胸脯担保,“我甚至可以在马腹内部置几个悬空的蜡烛,用蜡烛的火光为图案添彩。如果许博士喜欢,我甚至可以把两匹彩色走马灯供在州府学门外,夜夜换蜡烛,直至过完上元节。” 孟母笑了,“越说越离谱,还夜夜换蜡烛,你难不成要在马腹上留个洞?按你说的,要是彩色走马灯不烧,用白矾染布又图什么?” “图以防万一。”孟青指向院子里的黄铜纸马,说:“白矾染的纸也可以用在它们身上,这叫技术改进。” “把手上这些单子做完,随你折腾。”孟父支持她,“租画舫的钱我来出,余下的费用,你问你弟跟不跟你平摊。” “平摊,以后有人定做彩色走马灯,收入……” 杜黎咳一声。 孟春反应过来纸马店还有外人在,他咽下未尽的话,说:“就这样定了。” * 腊八这天,杜悯来孟家做客,他是下午来的,到的时候孟家没人,他改道去纸马店,走近发现纸马店门外挤着一堆人。他以为出事了,快步跑过去,发现这些人是透过店门在看后院的黄铜纸马。 纸马店后院的黄铜纸马更多了,一个挨着一个站在太阳下晾胶,杜悯站在看客的位置远观,若是不知情,他会认为这些都是铜皮铁骨的铜马。 他欣赏片刻,抬脚走进去,到了后院,他惊讶地发现这些黄铜纸马的姿态不一样,神态竟也不同,有的温顺,有的倨傲。 “孟东家,真不能再赶工?价钱不是问题。” 杜悯听到声,他循声看去,在一匹黄铜纸马身后看见一个男人在跟孟父说话。 “他三叔来了?女婿,青娘,望舟三叔来了。”孟父喊人出来招待,他跟杜悯颔首打个招呼,转头歉意地说:“严东家,实在对不住,今年是没时间再做,单子已经排满了。你要是能等,可以等明年清明再定做。” “三弟,去阁楼说话。”孟青从一间大排屋里走出来,“你二哥和望舟在上面。” 杜悯跟上去,“二嫂,生意好啊!我听孟叔的意思,明年清明的单子已经排上了?” “快过年了,去瑞光寺上香的人多,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免不了被院子里的黄铜纸马吸引,看多了就心动。可惜没时间再做,只能劝他们明年清明再下单。”孟青说,“纸马店也要放不下这么多纸马了,再过四五天,除了州府学学子们偷偷摸摸定做的,余下的全部要送出去。你什么时候放年假?要是有空就过来跟船,我带你去认认吴县富商和乡绅们的门。” 杜悯心动,“我腊月十五放年假。” “那我多等两天,等你过来。” “行。”杜悯一口答应。 走上阁楼,杜黎已经在等着了,望舟在睡觉,他在里面熨纸,有炭盆,里面很暖和。 杜悯把圆帽和木雕放在望舟的竹床里,说:“小望舟好像又胖了。” “是胖了,你二哥在,他有耐心,天天给他蒸鱼肉糜吃,他胃口又好,哪能不胖。”孟青在炭盆旁边坐下。 “这段时间,爹娘有来找你们麻烦吗?”杜悯也坐过去。 “没有。”杜黎摇头。 当着孟青的面,杜悯说:“我过年回去的时候会嘱咐他们,要求他们别来打扰你们。” “多谢三弟。三弟,我还有个要紧事要向你求助,我打算扎两匹彩色的走马灯,除夕那天租艘画舫去游河。因为有纸马在先,我担心大家对这东西排斥,所以打算扎绢马,绢布色彩多,如何罗列颜色是个难题。你看能不能请许博士出手,帮我定下图案和颜色,主打喜庆和亮眼。”孟青起身从木架上拿一沓纸给他,“这是我这些晚上绘的图,但总觉得不满意,想让你跟许博士替我看看。” “你二嫂还打算在马腹里放置蜡烛,到时候跟灯笼一样,要是许博士喜欢,可以赠给州府学,放在州府学门外,直至上元节过完。”杜黎接话。 杜悯翻看手上的纸,每张纸上都画着马,马身上绘制着图案,他能想象出图上的马要是能还原出来,除夕那天河上最亮眼的画舫非孟家莫属。 “庶民不能用绢,可惜陈员外在守孝,不然可以把彩马赠给他,供完还能当作祭品烧了。”孟青又说。 杜悯顿时坐不住了,吴县又不止陈员外一个做官的! 第57章 送黄铜纸马 孟青不着痕迹地觑着杜悯, 看见他神色的变化,她眼睛一撇,抿着隐约的笑看向旁处。 杜悯久久回不过神, 他握着图纸一张一张地来回看, 心里的主意也渐渐定了。 “二嫂, 我有个主意,你意图隔开纸扎明器跟彩色走马灯的联系, 不如择定跟佛教有关的图案,挪用到彩马上。”杜悯在瑞光寺静心念书的那些日子,他留意到佛塔上的莲花纹,莲花纹的样式和颜色看久了让人心静安神。 “佛塔上有纹路各异的莲花纹,你可以选择拓下一个,用颜料画在绢布上, 这种远比用各色绢布拼凑的图案要省事, 外观上也更贵重。”杜悯细细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看向山上的佛塔,补充道:“尽可能做出带有佛教色彩的彩马,这种彩马的价值才能匹配上地位贵重的高官。若单单是一匹色彩秾丽的绢马,你就是把它做成一个能长久使用的彩灯,居高位的官员也不会稀罕, 他们见识过的好东西是我们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来的,宫廷里会缺形状各异的灯笼吗?他们见多了, 你引以为豪的“个头大”和“色彩亮眼”, 在他们眼里或许会是“占地方”和“扎眼”。” “你说的有道理。”孟青冷静下来,“灯笼不罕见,样式各异的灯笼更不罕见, 造型和发光不是我该追求的。纸扎的优点主要凸显在明器的身份上,因为它是明器,能做到栩栩如生才能让人买单。” “对,因为是明器,是赠给亡人的,这一点上,你没有竞争对手。你用纸做出来的纸马有铜的质感,而铜做的明器非王侯不能用,这才是官宦子弟和乡绅富商争相下单的主要原因。”杜悯关上窗,他回身总结道:“二嫂,出自你手的东西不能脱离明器的身份,一旦跟明器沾不上边,你的东西就俗了。” 孟青清醒过来,“你说的对,是我迷障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陈员外定做的鱼形灯笼,思绪顺着这条道走歪了。” “其实我也有个关于这方面的忧虑,纸马需要用稻草壮膘,越是膘肥体壮的马,竹骨上缠绕的稻草越多,在稻草没烧毁之前,烛火的光辉不可能穿透稻草映亮绢布上的图案和颜色。你想做能照明的走马灯可能比较难,除非是在走马灯成形之后,再想法子把里面的稻草都给烧了。”杜黎进言。 孟青瞪他一眼,“你不早说。” “我毕竟没有亲手做过纸马,不确定我想的对不对,我想着你可能有别的技艺,也或许用白矾纸能阻隔火势,让稻草烧毁而皮骨无损。”杜黎解释。 孟青摇头,“比较难,能把稻草烧毁的火势也能把白矾纸烧成灰,竹骨也会被烧毁,就算保存住马皮,这匹马也不能用了,一搬运就折了断了。” “去掉做灯笼的用途。”杜悯开口,“至于陈员外那里,他是想要灯笼有琉璃的质感,着重是清透,而不是灯笼本身,他家又不缺灯笼。你要是真给他做出几个烧不毁的琉璃灯笼,他多看几天过足瘾,这个新鲜劲也就过去了,以后不会再下单,你这是绝了你的财路。”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5节 孟青失笑,“三弟,你很懂生意经啊!你要是不走科举路,也是经商的好苗子。” “商路上的好苗子不胜枚举,不缺我一个。”杜悯微微一笑,他把话题拉回来:“二嫂,还打算做彩马?许博士对佛道也有兴趣,我去请示请示,看他是否愿意出手绘制莲花纹。” “做,肯定做。只是不再做成走马灯,就不适合再放在州府学门口,可能赠给瑞光寺更合适。为感谢许博士赐防火方,这两匹彩马可以冠以他的名头,他若愿意,除夕游河之后,彩马以他的名头供在瑞光寺。这些事我能出面帮忙联系,不用他操心。”孟青说。 杜悯听她这么说,他信誓旦旦道:“许博士肯定会答应,能供在佛寺,进进出出的香客都能看到,这是用钱都买不来的面子。二嫂,以后我要是考过乡试,你能不能也托你大伯,让我在新年的时候供两匹彩马在佛寺?” “没问题,我不收你的钱,但你在开春的省试一定要进士及第,替我打响招牌,以后过了乡贡的贡士都会找我定做彩马供在佛寺。”孟青说。 杜悯求之不得。 望舟睡醒了,他听到旁边有熟悉的说话声,也就没闹,自己拥着被子坐起来,下一瞬,他看见竹床里放着的圆帽和木雕。 “呀——”他一手握个木雕叫出声。 屋里的三个大人循声望去,孟青走过去,她拿来小袄给他穿上,说:“喜欢木偶小狗啊?这是你三叔给你买的,还有这顶小帽,别动,娘给你戴上。” “帽子合不合适?不会大了吧?摊主说一岁之内的小孩都能戴。”杜悯说。 “有一点点大,不过不影响,正好能遮住耳朵,免得一早一晚的风冻伤他耳朵。”孟青把望舟从竹床上抱起来,一转手递给杜悯,“你们叔侄俩亲近亲近,望舟都快忘记你了。” 杜悯手忙脚乱地搂住这个热乎乎的胖墩,过了几息,他把胖墩还给杜黎,“太重了,压得我胳膊发酸。” 杜黎嫌弃他,“你要是回去种地,扎脖饿死算了,连桶水都拎不动。” “一桶拎不了,我不会拎半桶?”杜悯揪一把望舟的胖脸,点评说:“他的肉真嫩,又软又嫩。” 杜黎瞪他一眼,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说:“我要去买菜,你跟我走,去帮我拎菜。” 杜悯没意见,他也不好意思单独留在全是孟家人的地方,他爹娘不好好招待孟家人,他如今来到人家的地盘总觉得不太自在。 孟青端着炭盆跟在后面下楼,他们兄弟俩出门了,她继续忙她的糊裱工作。 杜黎带杜悯去大市买船鸭割羊肉,又返回鱼市买黄鳝和鱼虾,回到孟家,他着手开始做饭,让杜悯看着望舟。 檐下铺着一床旧芦花被,望舟坐在上面啃木偶小狗啃得津津有味,杜悯看他啃得口水直流,他嫌弃地“咦”一声。 望舟抬头看他。 “擦擦你的口水。”杜悯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望舟低头继续啃。 “二哥,你快来给你儿子擦口水,太脏了太脏了。” 杜黎剜他一眼,他给望舟擦干口水,没好气地说:“你小的时候我还给你擦过屁股。” 杜悯瞬间炸毛,“你别恶心我。” “是你恶心我。”杜黎呸一口唾沫,“臭死我了。” 杜悯浑身如长虫了一样难受,他求饶:“小时候的事就别提了,我都忘了。” “我又没忘,我讲给你听。” “行行行,我不嫌弃望舟了。”杜悯受不了,他再一次强调:“小时候的事就别提了。” 杜黎这回没再说什么,他返回灶房忙活。 杜悯叹气,见望舟又要啃出口水了,他拿走木偶小狗,抱起他去看杜黎干活儿。 杜黎舀水烫鸭毛,趁热拔鸭毛,杜悯抱着望舟在一旁看着。 待鸭肉下锅,杜黎把羊肉也炖上,杜悯也被他使唤到灶前帮忙烧火。 杜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灶膛里添柴,前面烤着,怀里捂着,他感觉身上都热出汗了。他刚要张嘴抱怨,就见杜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刮鱼鳞、剪虾头,他咽下到嘴的话,改口问:“你日日就负责带孩子做饭?” “你想说什么?”杜黎敏感地问。 杜悯思索好一会儿,说:“这种日子也不错,在杜家,你求都求不来这种日子。” 杜黎“嗯”一声,他把杜悯没说的话说出来:“我赚钱不行,你二嫂能赚钱,我照顾好她和孩子,她不用操心这些零碎的事。” “挺好。”杜悯不再乱说话。 今日家里有客,不等太阳落山,孟家四口就回来了,孟母还端回来一瓮佛粥。 “今天瑞光寺有法会,佛寺给香客们施福粥,这是慧明下午送来的五味粥,回锅热一热,我们晚上分吃了。”孟母去灶房跟杜黎说话。 “他三叔,晚上睡这儿吧,天黑之后河上的风冻人,你搭船回去别再冻生病了。”孟父在外面跟杜悯说话,“你要是一个人睡惯了,我让孟春去纸马店睡,他去阁楼里过一夜。” 杜悯下意识拒绝,随即想到等他放年假之后来纸马店帮忙,他还是要睡在这里。 “我一个客人哪能把主人挤跑了,孟小弟要是不嫌弃,我跟他挤一晚上。”杜悯看向孟春。 “我没那个讲究,你不嫌弃就行了。”孟春抱着望舟说。 “那就叨扰了。”杜悯说。 孟青从柑橘树上摘下一碟橘子端过来,“都尝尝,一点都不酸。” 杜悯拿一个,他找话说:“二嫂,我明天回书院了就找许博士询问他的意见,他要是同意了,拓莲花纹和绘图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拓什么莲花纹?”孟父问。 孟青复述一遍下午商定的计策,“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有了更完善的法子。” “是要比花里胡哨的彩色走马灯靠谱。”孟父点头。 孟青不高兴,“你觉得不靠谱你也不说。” “我说什么?我又没有更好的意见。”孟父摊手,“我想着随你折腾,折腾坏了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扔两匹彩马的钱。” “彩马可不便宜,绢比纸贵,还要买颜料上色。三弟,我明天给你拿一笔钱,你负责去买颜料。许博士估计更懂颜料,你问问他。”孟青说。 杜悯欣然同意,这个事又能拉近一点他和许博士的关系。 “橘子吃完就来端菜,饭菜都好了。”孟母出来通知。 孟春把望舟塞给孟父,他一口吃完剩下的橘子,拔腿起身去端菜。 孟青把橘皮都捡起来放窗台上,也跟着去端菜。 杜悯后知后觉地跟着起身,也朝灶房去。 几个人一人跑两趟,五个菜六碗饭都端上桌了。 “他三叔,你喝不喝酒?孟春,去拿酒来,今晚好菜多,适合喝点酒。”孟父说。 孟春不等杜悯拒绝,立马去拿酒,把酒坛子都搬来了。 杜悯没察觉到不对劲,还笑呵呵地说:“行,我今晚陪叔喝一点。” 这一喝,杜悯下桌时就糊涂了,第二天醒来压根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别发愣,快起来吃饭,你还要赶回州府学上课。”杜黎在门口催。 杜悯头脑昏沉地走出门,发现家里只剩他们兄弟俩了。 “不用瞅了,我爹娘他们已经去纸马店了,只剩你和望舟还在睡。”杜黎说。 杜悯看杜黎一眼,“二哥,你昨晚没喝醉?” 杜黎没回答。 杜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被灌酒了?” “谁稀罕灌你,酒又不便宜,是你酒量差,一喝就倒。”杜黎不承认。 杜悯信他才有鬼,他恍然大悟,“噢!我是杜家人,你是孟家人,你丈人丈母娘和小舅子合起伙来替你出气啊!” 杜黎笑了,“快吃饭,再啰嗦你上课就迟了。” 杜悯心里酸溜溜的,他吃着饭不时瞥杜黎几眼,不得不承认,杜黎的日子若是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他这辈子没什么愁的了。 望舟醒了,杜黎去照顾孩子,他提个包袱放桌上,说:“这是十贯钱,买颜料的,你待会儿带走。我去给望舟穿衣裳,你吃完饭把碗送回灶房就能走了。” 说罢,杜黎大步回卧房。 杜悯望着这个烟火气浓重的家,自言自语说:“我以后一定也会有个这样的家。” 等杜黎抱着望舟出来,杜悯已经不见了,他给望舟喂小半碗鱼肉糜,把锅灶收拾干净后,牵着大毛赶着鹅出门。 * 翌日,许博士来到纸马店,杜悯跟在其后,手上还拎着一个由他从孟家拿走的包袱。 “杜悯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彩马要挂我的名头供在佛寺,做彩马的这笔钱理应我来付,不该让你们承担。”许博士跟孟青说。 孟青忙摆手,“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个事是由我发起的,不是您主动找到我要求我这么做,这笔费用不该归在您身上。” “我今天过来就是来下单的。”许博士看杜悯一眼,杜悯把包袱递给孟青,说:“许博士自己出钱买的颜料,这十贯钱没有动。” “这不行,我赠您彩马是为感谢您赠我防火方,要是做彩马的钱还要您承担,我成什么人了?”孟青压下杜悯的手,说:“许博士,您可别为难我。” 许博士不擅长这些拉扯的话,他皱眉,硬梆梆地说:“我不差钱,你别啰嗦。” 孟青噎住。 “要不这样,颜料钱由许博士承担,买绢布的费用由孟家纸马店出,你们一方出手艺制作彩马,一方出手艺绘图上色。”杜悯提出折中的办法,“如此一来,许博士不用觉得愧受孟家纸马店的心意,我二嫂这边也尽到道谢的本分。” “这样也行。”孟青见许博士不耐烦了,她不再坚持出颜料的钱。 “绢布也由我买,我要亲自挑选。”许博士坚持要自己出钱,他跟孟青说:“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钱财上不要你们费心,你们负责出手艺,瑞光寺那边也要你们出力联系。”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无奈,他调侃说:“二嫂,你听许博士的吧,看样子他的钱真是没处使了。” 许博士瞥他一眼。 “行吧,多谢许博士替我们省下这笔钱。”孟青也跟着打趣。 许博士忽略这番对话,他看向院里的黄铜纸马,问:“绢布有尺寸要求吗?” “不需要注意这些,糊裱的时候要剪裁。只有一点要注意,纸马糊裱最少要裱纸七层,绢布比纸轻薄,可能需要十层。为了图案重合,您绘图上色的时候,最好是十层绢布摞在一起,让十层绢布在同一个位置有同一个图案。”孟青说。 “行,我知道了。”许博士点头。 “还有要交代的吗?绢布上色之前要浸泡桐油和白矾水吗?”杜悯替许博士问。 “绘图上色之后再浸染这些东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掉色。许博士,您回头先随意在手绢上绘个图,送来我浸泡一下桐油。”孟青说。 “我用矿物颜料,跟佛寺壁画上用的颜料一样,不会掉色。”这就是许博士坚持自己买颜料的原因,好的颜料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孟青“噢”一声。 “你忙吧,我去瑞光寺拓莲花纹。”许博士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6节 杜悯把装有十贯钱的包袱塞给孟青,孟青转手递给杜黎,她拽上孟春,说:“我们也去瑞光寺找空慧大师,先把供彩马的事敲定。” 沾孟青和孟春的光,许博士和杜悯也有幸来到空慧大师的禅房,许博士在空慧大师面前态度大变,近乎谄媚,宛如一个朝圣者。 孟青、孟春和杜悯三人面面相觑。 不用孟青开口,许博士自己交代了在佛寺供彩马一事。 “彩马做成之后,你去找慧明,让他去看一眼,真有佛教色彩,才能供在佛寺。”空慧大师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好,我知道了。” 从空慧大师的禅房出来,孟青看向许博士,说:“看来能不能供马要看许博士的能耐,许博士,您是否擅长绘画?我在绘画一途上,是佛寺的神像引我启蒙,不如让我去给您帮忙?” “我看过我二嫂幼时的画作,的确是有功底的。”杜悯开口。 许博士不肯,他坚持不用旁人帮忙。 孟青心想这人可真够固执的,她私下跟杜悯嘱咐让他多找机会去监工,之后就不管了。 但在这天之后,杜悯压根找不到许博士的人影,连他的书童也不见了,他也只得放弃监工之事,在州府学放年假之后,他收拾几本书和几身衣裳搬去孟家。 孟父租来两艘画舫,并雇来六个鼓手和一个声若洪钟的礼生跟船。 腊月十六的辰时中,孟父和孟春带着七个学徒以及雇来的二十个苦力帮工,抬着十匹黄铜纸马从纸马店出来,逶迤十丈远,声势浩荡地来到吴门渡口。 黄铜纸马过桥,画舫上的鼓手擂动响鼓,方圆三里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是做什么?”河面的小船上,船上的人探出身打听。 “听说是孟家纸马店给客人送货。” 十匹黄铜纸马上船,画舫扬帆,鼓声停下,附近也跟着静了下来。 “今日孟家纸马店的孟东家邀老生前来唱礼,此船行往儒教坊和通圜坊,船上载着儒教坊的谢夫子和通圜坊的李乡绅、陈乡绅为家中亡人定做的黄铜纸马。”礼生高声介绍,“路过的诸位看个热闹,若叨扰了您,还望见谅。” 杜悯、杜黎和孟青、孟春站在二楼往下看,画舫所到之处,行人纷纷看过来。 “哎!黄铜纸马!这一次有好多个。” “船上的东家,船是不是还到闾门?今日还送黄铜纸马吗?” 有人听到这话,立马拔腿跟着船跑。 孟父去跟礼生说几句,礼生立马高声复述开船时的说辞。 但有人听不清,还是选择跟着船跑。 画舫来到儒教坊,在靠近崇文书院的渡口停下,鼓声响起,孟父带着雇来的帮工抬着两匹黄铜纸马上岸。 “下去领路。”孟青推杜悯。 “不行,挺羞耻的。”杜悯抱着栏杆不肯下去。 杜黎和孟春撸起袖子掰开他的手,强行推他下船。 “快去快去,你就当是你进士及第被圣人选为探花使,这会儿要打马游街。”孟春大笑着怂恿。 “这能一样吗?”杜悯哭笑不得。 “你再晚一会儿,我爹都要返回来了。”杜黎催,“去你夫子家,你羞耻什么?” “你们不觉得羞耻你们也下来啊!”杜悯见崇文书院出来几个熟面孔,他这会儿再躲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谢家门房在礼生的催门声中打开大门,谢夫子和谢夫人迎出来,一出门除了头一眼看见的是抬起来的黄铜纸马,余下的全是人脸。 “谢夫子,谢夫人,你们定做的两匹黄铜纸马来认门了。”孟父说。 “请,快请进。”谢夫子忙说。 “这种大的黄铜纸马要多少钱?”围观的街坊问。 “十一贯一个。”谢夫人回答。 “呦!这么贵?” “还行,给我公爹过个新鲜劲,免得他在地下无趣。” “还是你们孝顺。” 黄铜纸马抬进门,谢夫子给孟父结尾款,递钱的时候,他看见杜悯,错愕道:“杜悯?你也来……来找我的?” 他实在不相信杜悯会来凑这个热闹。 “我是来帮忙的。”杜悯觉得他被孟青忽悠了,这跟他想象的登门拜访完全不一样。 “谢夫子,我们还要去通圜坊,不打扰了。”孟父提出告辞。 “好,辛苦你们跑一趟,还弄这么大的动静。”谢夫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应该的,孝心不该藏着掖着,我们替你们宣扬。”孟父说。 谢夫子笑笑,不管是觉得荒唐还是好笑,但有一样是对的,面子是有了。 孟父带着帮工离开,跟着船跑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离开,附近的街坊邻居则聚在谢家观赏黄铜纸马。 画舫离开渡口,前往通圜坊。 黄铜纸马送往陈乡绅家里的时候,李乡绅在家已经安排好下人备好茶点,打开大门准备迎接。 一柱香之后,孟父从李乡绅家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碟子,他走上画舫把两碟莲蓉糕递给船上的四个人,“李乡绅家的茶点挺好吃,你们尝尝。” “你吃了不算,还要打包带走?李乡绅就没说什么?”孟青惊愕。 “我说我要带给儿女尝尝,他就给了,还挺高兴。”孟父自己也挺高兴,“你们明天还跟出来吗?多热闹的事,你们一个个缩在画舫上不敢露面。” 第58章 谎破 杜悯头一个摆手, “我明天不来了。” 孟春不吭声,他来不来不由他,不愿意跟船也得来, 他要跟着结交客户。 “我们想坐在画舫上游河的时候就跟来, 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孟青说。 杜悯闻言忙补充:“我也是, 我闲暇无事的时候来画舫上坐坐。” “你还有什么事?”杜黎问。 “我明天要回去一趟,待个一两天再过来。二哥, 你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去了吧?”杜悯问,“我回去跟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来找你们的麻烦。”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笑一声,“怎么听你的意思也不打算回去过年了?” 杜悯腆着脸笑两声,他凑到孟父身边, 不好意思道:“孟叔, 我想除夕那天跟你们一起游河, 能不能让我提前住在你家,跟你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我是没意见,你爹娘别不高兴就行。”孟父说。 “不会,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杜悯保证。 杜黎又看孟青一眼,这下完蛋了,杜悯跟家里打好招呼, 他爹娘岂不是不会生气……不对,他爹娘不会因为杜悯事先打过招呼就不生气, 三个儿子, 两个都跑来孟家,老两口能气得吃不下饭,偏偏还不能发作。 “三弟长进了, 知道跟家里人通个气了。”孟青淡淡地说。 杜悯不知道她是夸还是贬,他心虚道:“吃一堑长一智。” “过年是大事,不回去是得跟家里人说一声。”孟父说。 画舫把一船人送到吴门渡口,孟父下船时跟帮工们说:“明日辰时初记得去纸马店干活儿,还跟今日一样,雇你们一个时辰。” 孟父每日只送一个时辰的货,一来,每日画舫载着满船的黄铜纸马大张旗鼓地在各个坊市游走,他不信岸上的看客看久了不动心,只要动心,早晚会是孟家纸马店的客户。二来,也是方便那些不爱热闹的客人听到风声能赶来通知,总有低调的人不想因这等事招来谈资,他就不去触人家的霉头。 结清画舫、鼓手、礼生和帮工的工钱,孟家一行人离开渡口前往纸马店。 路上,杜悯看向杜黎和孟春抬的竹筐,筐上盖着布,布下面全是铜板串,十匹黄铜纸马收回五十五贯的尾款,五十五贯钱装满一竹筐。 想到这儿,杜悯又看向孟青,这些黄铜纸马的进账还没有跟他分账。 “二嫂,一匹黄铜纸马的成本是多少?”他提一句。 孟青顿时领悟到他的意思,晌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她从卧房里拿出一个薄薄的账本,“你看看,我和孟春合力完成的黄铜纸马有三十七匹,余下的是由我爹娘一手完成扎骨架、壮膘、糊裱的工序,描目勾鼻则是由孟春掌笔,所以你只能分到三十七匹黄铜纸马的钱。我能分到九十二贯五百文,从中分你三十七贯。另外,王布商和李布商定做的两座纸屋也经我的手完工,盈利五十八贯,我分得二十九贯,你从中得十一贯六百文。我给你凑个整,两笔合计给你五十贯。” 她叙述的过程,杜悯已经算好了,“是对的。” “尾款还没有全部收回来,定金用于支付成本了,所以还没有分账,最迟除夕把钱给你,到时候一并把店里盈利的二成分给你。”孟青解释。 “多谢二嫂。”杜悯把账本递过去,说:“我不怀疑二嫂的人品,以后有多少你给我多少就行了,账本这东西还是不要存在为好。” “等钱到账我就给烧了。”孟青把账本送回屋里,她出来之后,走到杜悯身边打听:“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解释?我听你二哥说,你爹娘不愿意你亲近我们孟家。” “我非得那么实诚?我不说我在你们家过年,他们如何会知道?”杜悯狡猾地说,“我打算谎称许博士要带我会客,我要去许博士家里借住半个月。” 孟青会心一笑,杜悯还是那个杜悯,只是吃一堑长一智,变得更狡诈了。 “计划完美。”她捧场道。 * 翌日。 载着鼓声的画舫前往通圜坊给王布商和李布商送他们定做的纸扎明器时,杜悯坐上回乡的小船。 午时,乌篷船抵达杜家湾渡口,杜悯付船资下船。 “杜悯回来了?”村口大娘坐在院外吃饭,见到他,她招呼说:“晌午在我家吃饭,我家今天炖了兔子肉。” “多谢大娘,我回家吃。” 之后的半程路,没再遇到村里的人,他缓缓松口气。但在走进院里,听中堂有说话声,话里还提到杜黎的名字,他又提起心。 “老丁,这马上就过年了,你得给杜黎递个台阶让他回来,你听听这些日子村里的人是如何嚼舌根的,他的名声快败坏完了。”村长苦口婆心地劝。 “我不去,他有本事走就该料到这一天。我也说了,我就当这个儿子死了,我不要了,我又不是没有儿子。”杜老丁高声嚷嚷。 “三弟?你回来了?”李红果从灶房出来,她看中堂外贴着门偷听的人像是杜悯。 杜悯没理,他推开半敞着的门走进去,问:“八爷,村里人是如何说我二哥坏话的?他又没得罪村里的人,他们说他什么坏话?” “你放年假了?”村长问,“听你这意思,你见过你二哥了?” “见过,家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杜悯看向杜老丁,问:“爹,家里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六丈绢布不足二贯钱都拿不出来?” 杜老丁皱眉,“你还帮他说话,他扬言要毁了你。” “他拿什么毁我?他毁不了我。”杜悯盯杜老丁两眼,提醒他注意言辞。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7节 “八爷,我二哥在他岳家过得挺好,他们一家三口也团聚了,过年不打算回来,村里的言论对他没有影响,他也不在乎,你们就别去打扰他了。”杜悯看向村长。 “他能一直住在孟家?总是要回来的。”村长拉着脸说。 “这是他的事,是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能解决。”杜悯只差明说不需要外人插手。 村长觉得他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气得甩手就走。 杜老丁忙跟出去,片刻后,他折返回来,不高兴地指责:“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跟我爹都对着干,你还指望我顺从哪个长辈?”杜悯淡淡地说。 杜老丁一噎,他黑着脸不吭声了。 “我二哥找过我,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明了,我俩已经撕破脸,他声明如果家里人去找他的麻烦,他就找许博士告发我。”杜悯用自己来威胁杜老丁,想要绝了家里人去找杜黎麻烦的念想。 杜老丁的脸色越发黑,“你当初就不该……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这一辈子都受人要挟。” 杜悯轻笑,“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最先拿我的前程要挟我的?杜黎不是受你启发?” 杜老丁被他气得心口疼,“你是专门回来气我的?” “嫌我没事找事,我明天就走。”杜悯坐直了,他眼不眨地撒起谎:“我今年不在家过年,许博士要带我交际见客,我今年过年在他家。” 杜老丁顿时面露喜意,“许博士这么看重你?他只邀了你一个人?” “你别打听,也别在外面大肆炫耀。”杜悯戳破他的打算。 杜老丁当作没听见,他笑呵呵地问:“要不要给许博士送什么年礼?” 杜悯想了想,说:“我明天逮几只鸡鸭。” “行,我给你挑老鸡老鸭。”杜老丁没有一点不舍。 杜悯也松口气,这一趟要比他想象的容易。 “爷,饭好了,能吃饭了吗?”锦书来问。 “端菜,你小叔大老远回来也饿了。”杜老丁拍拍手上的灰,高兴地走出去,“你娘跟你奶炖了什么菜?” “猪肉炖崧菜,韭菜煎蛋。” 杜悯想了想,他跟出去端饭,但还没进灶房就被杜母赶走了,“你别进灶房,油烟熏得你的衣裳不好闻。” 杜悯没说什么,他空着手回中堂坐着,等着饭菜端上桌。 饭桌上,杜老丁高兴地宣布杜悯今年在许博士家过年的消息,“他娘,今晚挑几只老鸡老鸭绑起来,明天阿悯带走。” 杜母连声应好。 李红果盯杜悯几眼,她想起一柱香前,她跟杜悯打招呼,他理都不理,再思及两个老东西跟老二两口子还有杜悯五个人之间有不可说的秘密,她就憋屈得慌。 “你别是跟你二哥一样在孟家过年,假称在许博士家里过年。”李红果故意恶心老两口。 杜悯心里一跳,面上不在意地笑笑,压根不接她的话。 李红果被气得没胃口了,她“啪”的一下放下碗筷,“老三,我和你大哥跟你不是一家的?你们有什么秘密非得瞒着我们?老二两口子能知道,我俩不能知道?” “什么秘密?没有秘密。”杜悯否认,他挟几筷子韭菜煎蛋快速填一填肚子,说:“爹,娘,家里要是不安生,我下午就走吧。” 杜母瞪老大媳妇一眼,“不想吃出去。” “我做的饭,我为什么要出去?”李红果气得掉眼泪。 “我下午就走。”杜悯不想再待下去。 “待会儿吃过饭,我跟你娘去撵几只鸡。”杜老丁没挽留,因为杜黎拿杜悯威胁他,他长了记性,坚决不肯让老大两口子知道杜悯沾了商贾之事。前些日子为这事,老大两口子跟他们老两口闹一通,这两天才算缓和了一点。眼瞅着又要闹起来了,他心想杜悯早一天离开也行。 杜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己要走是一回事,他爹娘不挽留又是一回事。 一顿饭草草结束,杜悯拎着四只鸡四只鸭去渡口等船,杜老丁和杜母送他过去,一路跟村里人炫耀州府学的许博士邀请杜悯去他家过年。 杜悯木着脸假笑,心里无端忐忑不定。 好不容易等到过路的船,杜悯迫不及待地登船离开。 杜父杜母目送船只走远,二人笑容满面地回村跟人嚼舌根,杜悯得许博士看重,这让他们又在村里人面前找回丢失的面子。 …… 杜悯傍晚提着四只鸡四只鸭来到孟家,见到杜黎和孟青,他得意地炫耀:“搞定了。” “这么迅速?”孟青问。 “是啊,不仅解决了我不回去过年的事,我还帮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八爷想做和事佬,他打算过来劝我二哥回去,我把他赶走了。”杜悯邀功。 “还得是你,说话有份量。”杜黎真心实意地说。 杜悯陡然丧气,“这个份量也没什么用,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说了心烦。二嫂,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去瑞光寺看书,要是有用得着我的,提前跟我说。” “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你安心看书吧。”孟青说。 当天晚上,卧房里只有一家三口的时候,孟青跟杜黎说:“你之后的日子多去渡口转悠,看能不能遇上你们村里的人,打听打听他们的行踪,想法子把杜悯的行踪泄露出去。” “他会不会猜到是我们透露的?”杜黎担心。 “你行事小心点。”孟青拍拍他的手,说:“开动你的脑子,多琢磨琢磨。” “行吧。” 接下来的日子,杜悯天天往瑞光寺跑,他离开之后,杜黎抱着望舟往渡口跑。 在腊月二十四这天,杜黎遇上村里的妇人来卖鸡鸭鹅,他打听到她们不想把鸡鸭鹅卖给牙行,想要自己摆摊卖,卖个高价。他似是无意说一嘴:“每日一早一晚,这河两边都是等着买肉买菜的人。嘉鱼坊离大市远,过去一趟还要坐船,坊民都不愿意往大市跑,甚至不想在河边等,恨不得摊主把菜和肉送到家门口。” 有脑子活的,立马从杜黎的话里嗅到商机,她们如果拎着鸡鸭去嘉鱼坊挨家挨户地问,鸡鸭应该不愁卖,还免了去大市交摊位费。 杜黎观她们的神色,他心里知道事情估计成了,他不再多说,恰好送货的画舫回来了,他跟着孟父和孟春一起离开。 “杜老二在他丈人家过得不错,不再是干瘦干瘦的,看着也白了。”村口大娘说。 “看他丈人这架势,生意做大了,有钱了,吃喝肯定是不愁啊,不愁吃喝,哪会不胖。”有人眼酸。 “他小子也是走运,娶到个有钱的媳妇。” “赶明儿我也让我儿子娶个商户女。”有人玩笑。 “商户女也不是谁都能娶的,你还要有个杜悯这样的儿子当门面才行。” 说着话,一群人走远了。 但没一会儿,云嫂子、杜三婶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折返回来。 “我们去嘉鱼坊转转,先去试试水,看能不能把鸡鸭卖出去,要是好卖,我们把我们两家的鸡鸭先卖了,过两天再跟村里人说。”杜三婶跟儿媳妇和侄媳妇交代。 …… 傍晚,杜黎去挑水,见水井附近聚着一帮人,他寻个面熟的人问:“婶子,我听说有乡下人来卖鸡鸭?什么价?” “是有几个乡下妇人来卖鸡鸭,不过我没买到,我赶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枣花婶说,“两三年的母鸡是二十三文一斤,老公鸡是二十一文一斤,一年生的鸡,不论公母都是十七文一斤。价钱还算公道,比大市的价贵一文,好在能送上门,也算弥补了这点差价。你要买吗?你要是买,等她们来了我喊你。” 杜黎摆手,“我不买,我三弟前几天从家里拎来四只鸡四只鸭,够我们过年吃了。” “……你不回去过年?”枣花婶面露错愕。 “不回。”杜黎坦然地说,轮到他打水了,他挑着水桶过去。 * 翌日一早,孟青叫住杜悯,“我上午要去陈府送货,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去。”杜悯点头,“今天都是二十五了,许博士怎么还没把彩绢送来,可别来不及了。” “他就是二十九的晚上送来,我也能赶在除夕的傍晚完工。”孟青往外走,说:“杜黎,我跟三弟走了啊。” “好。” 牵着大毛拉上木板车,孟青带着杜悯去纸马店,她用桐油纸和白矾纸做出两个鱼形的纸扎和两个柑橘样式的纸扎,以及两个大铜钱样式的纸扎。 杜悯用手臂穿过铜钱的孔洞,他发现铜钱上有字,但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底部凸起的。 “这是怎么做的?”他问。 “很简单,裱第二层白矾纸的时候,用桐油纸搓的纸条在白矾纸上摆出字,之后每糊一张纸,就在字的横竖撇捺上多刷一层牛胶,七层纸裱完,这个色泽金黄的字看着就是从里面凸显出来的。” 杜悯举起纸扎铜板看看,出主意说:“二嫂,铜钱形状的明器估计要比纸钱受欢迎,你们年后多做这种明器卖。” “我爹娘已经开始学做铜钱明器了,走,装完了,送货去。”孟青吆喝一声。 孟春跟孟父送货去了,这趟前往陈府只有孟青和杜悯二人,叔嫂俩一路闲聊,来到陈府,杜悯留下看驴子,孟青去敲门。 不一会儿,陈管家带着三个壮仆出来,他请孟青和杜悯进府喝茶,片刻后,他拿来五贯钱,说:“大人在忙,让我把东西收下。孟大姑娘,这是尾款,可够?” 孟青推辞不受,“这六样纸扎个头不大,也不费工,之前员外大人付的定金已经够了,我也有赚的,不需要再结尾款。” “可真?”陈管家问。 “不假,我没有亏本。”孟青起身笑笑,说:“孟家纸马店能有今天的生意,全托员外大人肯给我们面子,我们不能赚黑心钱。” 陈管家闻言收起钱,他出去吩咐几声,在孟青和杜悯告辞离开的时候,一个下人送来两包茶饼和两坛米酒。 “都是庄头送来的,你们带回去尝尝。”陈管家说。 “太客气了,多谢您。”孟青高兴地收下。 陈管家对她的反应满意,他玩笑道:“劳你们跑一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 孟青矮身行个礼,“府上有孝,新年就不来叨扰了,提前给您和府上的大人拜个早年。” “慢走。”陈管家送他们出去。 杜悯默默旁观,孟青真的很会做人做事,陈管家作为员外府上的管家,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但他在孟青面前一点都不倨傲,还亲自送她出门。 走出陈府,孟青坐上木板车,说:“三弟,走了。” “陈管家待你挺和善。”杜悯说。 “是,他是个和善人。” 杜悯看她一眼,和善人?从他进陈府,再到走出来,陈管家只跟他说了两句话:杜学子也来了?杜学子喝茶。这叫和善人? 从仁风坊出来,孟青没急着回去,她赶着大毛去大市买羊肉和猪肉。 “哎!哎!你看,那辆驴车上面坐的人是不是杜悯?”村口大娘喊旁边的人去看。 “哪儿?” 村口大娘再看,驴车已经被人群挡住了,几个错眼,车上的人就看不清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8节 “你看错了吧?杜悯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除了他好像还有他二嫂。再等等,看驴车还会不会过来。” “半边羊肉,半扇排骨,后臀肉再给我称八斤……三弟,往前面坐坐。”孟青领着肉贩扛来羊肉。 羊肉三十文一斤,猪肉二十二文一斤,排骨十三文一斤,孟青买肉花一贯一百三十二文钱,付了钱,她牵着大毛折返。 “瞧,真是他。”村口大娘看见驴车,她忙拍身边的人。 “真是他!他爹娘不是说他在州府学的许博士家里过年吗?” “谁知道,反正总有一个说假话了。”村里大娘咋舌。 杜悯嫌肉市气味难闻,他捂住口鼻,抱怨道:“二嫂,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臭死了。” “臭?你吃的时候香不香?”孟青白他一眼,“我带你了解民生,免得你当上官了连米价肉价都不知道。” 说着,孟青朝西边瞥去一眼,随后赶着驴车扬长而去。 回到嘉鱼坊,杜黎抱着望舟在坊口等着,他跟孟青对个眼色,转手把望舟塞给杜悯,“你抱着他,我来卸肉。” 杜悯巴不得,他快步走远,生怕他要被拉去扛生肉。 杜黎和孟青赶着驴车挡住坊口的路,二人磨蹭着拿刀分肉、卸肉、洗刷木板车。 “是孟青和杜黎两口子。”云嫂子和杜三婶挑着空筐从坊里过来。 孟青闻声直起腰,她神色错愕,“三婶?云嫂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卖鸡鸭。” 杜黎像是想起什么,他丢下木桶,招呼不打一个,快步朝坊外跑。 杜三婶跟云嫂子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态度?她们又不打算赖在这儿讨饭吃? “你们忙。”杜三婶淡淡地说一声,她顺着墙角走出去。 孟青惊慌地往坊外看,云嫂子觉得不对劲,这像是害怕她们看见什么。她大步往外走,正好看见杜黎遮掩着一个人朝河边去了。 云嫂子挑着筐追上去,追到河边看一圈也没找到人。 “你跑什么?”杜三婶气喘吁吁地跑来。 “我好像看见杜悯了。”云嫂子说,“他不是在许博士家里?怎么在这儿?杜黎和孟青又遮遮掩掩的……” “他是骗家里的?他跟杜黎一样,也在孟家过年?”杜三婶说出她未尽的话,“真是他?你没看错?” “像是他。”云嫂子也不确定。 “肯定是他,要不然杜黎和孟青会遮遮掩掩的?这两口子不是不懂礼的人。”杜三婶脸上露出坏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娘,你打算做什么?”云嫂子有点害怕。 “当然是让你二娘过不上一个舒坦的年。”杜三婶斗志昂扬地挑起筐,说:“走,回去。” 杜黎和杜悯抱着望舟坐在茶寮里,等杜三婶、云嫂子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一前一后抵达渡口,目送她们坐船走了,他们兄弟俩才带望舟回去。 “我昨天听说有几个乡下的妇人在坊里卖鸡鸭,没想到会是她们。”杜黎率先开口。 “她们没看见我吧?”杜悯有些忧虑。 “应该没有。”杜黎说。 杜悯叹一声,“烦死了!烦死了!从明天起,我不到天黑不回嘉鱼坊,我待在寺里,饭也在寺里吃。” “也好。”杜黎点头。 两人到家,孟青问:“没撞上吧?” “没有,差一点。接下来的几天不用做三弟的饭了,他打算在寺里吃。”杜黎说。 “避一避风头也好,接下来几天,估计还会有村里人来卖鸡鸭。”孟青说。 杜黎让杜悯哄望舟,他跟孟青去灶房做饭。 小半个时辰后,孟父孟母和孟春回来了,并带回一个消息:将近晌午的时候,许博士打发书童把彩绢送来了。 “画得如何?”孟青问。 “还没拆,等着你去拆。”孟春笑着说。 孟青一听,她吃过饭就迫不及待去纸马店,杜悯、杜黎和孟春都跟上。 两捆彩绢都在阁楼上,孟青解开外面裹着的细麻布,麻布滑落,鲜艳的石青色如云销雨霁的天空一般显露眼前,色泽幽蓝,赋上细绢的光泽,熠熠生辉。幽蓝色的莲花瓣,花蕊淡黄,花蕊之上是如火焰一样的莲纹,色也如火。 四个人合力把彩绢展开,大小不一的莲花纹浮在亮如水波的绢布上,有宝相庄严的神圣,又有色如繁花的绚丽。 “我头一次感受到州府学博士的份量。”孟青庆幸自己没有动手,她的画技在许博士面前就是个小蚂蚱,连个小巫都算不上。 杜悯难受地捂住胸口,这捆彩绢勾起他心底的自卑,他甚至生出惶恐,诗赋了得且画技高超的许博士都没能走上官场,他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会有这个命? “我去瑞光寺了。”杜悯逃似的离开纸马店。 其他人顾不上他,孟青吩咐学徒们在纸马店外搭架子,并在竹竿上缠上绢布防勾丝。她和孟春亲自动手浸染彩绢,先浸泡白矾水,在彩绢上形成一层膜保护绢丝和颜色,晾干后,再取下来浸泡桐油。 “姐,彩绢泡桐油之后,绢布留白的地方泛黄。”孟春大叫。 孟青跑进来看,泡过桐油之后,彩绢的颜色没有本色那么亮了。 “就这样吧,要在佛寺供半个月,不能不做防水。”孟青也没办法。 “不能摸!”杜黎在外面大喝一声,“只能看不能摸,摸勾丝了是要赔钱的。” “孟家姑爷,这是哪个权贵定做的什么好东西?”吴掌柜问。 “是我丈人打算做两匹彩马在除夕当天游河,彩绢上的莲花纹跟佛塔上的莲花纹一样,出自州府学许博士之手,将会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杜黎介绍。 “又要游河?”吴掌柜“哎呦”一声,“你们的花招可真够多的,配得上吴县第一纸马店的称号。” 孟青举着浸泡过桐油的彩绢出来,听到这话,她笑道:“吴县还有第二个纸马店?” “会有的。”吴掌柜哈哈笑。 孟青把彩绢在竹竿上摊开,她跟围观的人说:“除夕当天的申时,诚邀各位走出家门欣赏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许博士联手打造的莲花彩马。” “我住在城外,肯定是看不到了。”人群中有人惋惜地说。 “游河之后彩马会供在瑞光寺,从元日到上元节,整整半个月,你可以去瑞光寺看。”孟青提一句。 说罢,她返回纸马店继续干活儿。 这天过后,不用孟青再想法子宣传,孟家纸马店除夕当天要载着彩马游河的消息已经在吴县传开了,晾晒的彩绢在经亲眼看过的香客的吹嘘下,已经变得神乎其神。 孟家四口人齐上阵,用两天半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完成彩马的糊裱工序。十层彩绢,每一张彩绢上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裱在一起,不仅眼睛要盯瞎了,手腕和手指也快断了。 腊月二十八,学徒们都放假了,只有孟家四口站在后院里不错眼地盯着两匹高头大马。浸泡过桐油的彩绢泛黄,跟本色相比如蒙了一层灰,神奇的是在糊裱完成后,这个瑕疵成了增彩的一点。桐油遮掩掉莲花纹的艳丽,绢马的颈项、头颅和蹄腿不会因繁复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反而增添了肉色,如在马皮上雕刻下这些花纹。 “这样的绢马能出自我的手,这辈子值了。”孟父喜出望外地说。 “我的手没有白疼。”孟春抚摸面前的彩马,说:“感觉这种绢马不会再有了。” “想再见识这种绢马,得请动许博士出手绘画才行,我是画不来。”孟青自愧不如,她贪婪地打量着成马,说:“孟春,去瑞光寺请慧明来过目,顺便让杜悯也回来一趟,让他去找找许博士,看他要不要检查一下成品。他要是有意,可邀他的亲友来画舫上品鉴。” 孟春应一声,他快步跑出去。 小半时辰后,慧明和杜悯一道来了,慧明进门,见到满身莲花纹的绢马,他怔愣片刻,随后激动地问:“这两匹彩马真要供在瑞光寺?你们不会反悔?” “我们是不会反悔的,主要看许博士的意思。”孟青说,她得意地问:“师兄,你是不是被我们的手艺征服了?” 慧明郑重点头,“我回去立马让人打扫山门,你们什么时候游船结束?我带上寺里的僧人去恭迎。” 孟青“哇”一声,孟家其他人也惊讶,这两匹彩马竟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申时游河,绕城一周大概需要两个时辰,戌时初应该会回到吴门渡口。”孟父给出准确的答复。 慧明颔首,他又看一眼彩马,两匹彩马的额头正中各印着一朵束腰莲座,火红的印记如马开天眼,神圣又庄严。 慧明离开后,孟父招呼孟春回去喊人,他打算把彩马搬回家日夜盯着,放在纸马店他害怕被人偷了。 此时,杜父杜母在吴门渡口下船,付过船资后,两人惊疑不定地前往嘉鱼坊。即将过桥的时候,杜母迟疑了,“老头子,我们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杜老丁错愕。 “我不想去了,万一老三真在孟家呢?”杜母接受不了这个猜测,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面不改色地跟家里人撒谎,就为了在一个商户家里过年,她受不了。 杜老丁呼吸粗重地沉默下来,几瞬后,他抬脚继续走:“我要亲眼去看看,我要看看我到底是养了个儿子还是养了个仇家。” 行至嘉鱼坊,杜老丁看见杜黎跟孟春快步出来,他朝嘉鱼坊看看,选择跟了上去。 “快来快来,三人一匹马,我们把彩马抬回去。”孟父看见儿子和女婿,他吩咐差事。 绢马比纸马轻,孟青、杜悯和杜黎三人抬一匹,彩马一露面,明器行所有的人为之一静。 吴掌柜在店外站着,他头一个看见,他大喊一声,“我的老天啊,这比黄铜纸马好看太多了!” “卖不卖?我买,多少钱都行。”一个富态的男人快步跑过来,“我是大市吴记盐行的东家,我这就让人送钱来。” “不卖,卖不了,瑞光寺已经点头要了。”孟青忙搬出瑞光寺这墩大佛。 杜老丁站在人群里,他死死盯着抱着马腿满脸泛红光的人,这个合该在许博士家里做客的儿子出现在这里,跟一帮低贱的商户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出息? 杜悯觉得不舒服,他抬头看一圈,没发现什么。 两匹彩马在众人的围观下抬进嘉鱼坊,杜老丁则逆着人群来到拱桥上,杜母看清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揣着的一丝侥幸咯嘣一声断了。 二人沉默无言地站在桥上,入耳的话不是孟家纸马店就是彩马和游船。 “回吧。”杜老丁说。 “就这样回去?”杜母不解。 “你想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头来不是拿退学威胁我,就是撒谎不回家。”杜老丁没办法了,除非他真能狠心把这个儿子毁了,可毁了他,他只会越发地恨杜家。 “今年我们也进城过年,姓孟的这么喜欢热闹,我们也来捧捧场。”杜老丁扭头看向嘉鱼坊。 第59章 杜悯成名的日子,我叫你名…… “二哥, 我出门了啊。”杜悯跟杜黎打声招呼就走了,走出嘉鱼坊,他慢步扫视着附近的人, 没有熟面孔, 他莫名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傍晚, 许博士跟着杜悯来到孟家,进门见两个好友也在, 他笑道:“也是来看彩马的?” “是啊,不像你被邀请,我们是厚着脸皮自己上门的。”王布商玩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79节 “我们今天去瑞光寺添香油钱,想让空慧大师给我们卜一个适合迁坟移土的日子,下山的时候听香客们说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的许博士联手打造的彩马如天马下凡,似佛教圣物, 我们为一睹为快, 直接追到孟东家家里来了。”李布商说明情况, 他不满道:“我们求你的画作求了五年都没求来,你转手在纸马店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许博士笑笑,“孟家纸马店给了我落笔的灵感。” 孟青凑到孟春身边悄悄说句话,孟春点头,他一声不吭地离开。 “彩马呢?我也去看看。”许博士看向孟青。 “老师,您跟我来。”杜悯领路。 两匹彩马放在后院, 许博士穿过屋廊,在看见彩马的那一瞬, 他停下步子。 “怎么?被你自己的画作震惊了?”王布商打趣。 许博士摇头, “我只赋予它们皮肉,形神之功不在我,我得承认, 它们远比我想象中的惊艳。” 孟家人被夸得嘴角高高翘起。 许博士走近,他抬手抚摸绢马额头正中的束腰莲座,一左一右两缕花丝恰到正好地触到马目的眼角,他凑近看马目,马目里似有神采,让他抬手却不敢触碰。 “我也注意到了,这两匹彩马的眼睛像是从活马眼里抠下来塞进去的,离远了看甚至能看到光在眼睛里流动。”王布商看向孟青,问:“黄铜纸马的价配不上这样的眼睛?” “您说笑了,黄铜纸马用作明器,若葬礼上,纸马的眼睛看着像活眼,守灵的人怕不怕?”孟青问。 “明器不能太真,太真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孟父开口。 “不好意思,冒犯了。”王布商道歉,“能否问一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牛胶。”许博士看出来了,“你们把牛胶一层层凝干,做出琉璃状的眼,跟纸屋上的琉璃瓦是一样的。” 孟青笑着点头,“是这样。” 她对着大毛的驴眼和杜黎的人眼,用牛胶混着生漆和墨汁做出马的瞳孔,再用质地最好的牛胶在瞳孔上凝出眼球,金黄清透的牛胶干透之后色如琥珀,能透光,离远了看,马目就有了神采。 许博士仔仔细细绕着绢马转五圈,他叹服道:“彩绢经过你们裁剪再重新排列,比我画的灵动多了。” “但没有您的画作,就没有这两匹彩马,甚至在这两匹彩马之后,再也不会出现第三匹这般出彩的绢马。”孟青实事求是地说,“空慧大师的大弟子在看见这两匹彩马后,甚至要打扫山门,在除夕那晚迎莲花彩马回寺。” 许博士开怀地笑了,“杜悯在路上跟我说了。” “除夕当天的申时,画舫在吴门渡口等着,您若有意,可请亲友上船品鉴您的画作。”孟青邀请。 “会的,我一定会去。当晚画舫上的茶点和茶水我来准备,我会安排人在午时就把茶点和茶水送来。”许博士认真地说。 “行。”孟青见过许博士豪爽的手笔,不去跟他争,“画舫上的茶点和茶水是您的,今晚的饭食是我们的,许博士,王叔,李叔,能否赏脸让我们请你们吃顿晚饭?你们三个都是我们孟家纸马店的大客户。” 王布商和李布商看向许博士,许博士今日高兴,他欣然前往。 杜悯对这种场合很积极,杜黎却不热衷,加上他担心会有人翻墙进来偷彩马,这顿答谢许博士的晚饭他没有去,他带着望舟自己在家做饭吃。 夜深,孟家四口人和杜悯尽兴而归,孟父孟母喝了酒但没喝醉,兴奋地睡不着,两人把儿女都叫出来,让他们帮忙盘账。 “他三叔,你学问好,来帮我们对账。”孟父捎上杜悯。 杜悯毫不客气地坐下。 桌上一共六个账本,除了杜黎和望舟,其他人各拿一本,人手一个算盘。 一柱香后,孟父将五个算盘上的账目归拢到一个算盘上,说:“零碎的不算,今年进账八百八十三贯钱,加上商税和户税,一共支出四百一十贯,盈利四百七十三贯。我扒拉扒拉,跟杜悯有关系的单子有二十二桩,分别是跟陈府丧事有关的生意,以及画舫宴那天,州府学的学子和谢夫子、林夫子他们下的单,这些单子一共盈利一百四十贯,分你二成,我要给你二十八贯。” 杜悯惊愕地站起身,他看向孟青。 “不用看你二嫂,她没跟我们家的人说,是我猜出来的。”孟父示意他不要激动,“她四月初二找我谈话的时候,说跟你有关的生意要分二成盈利给她,不难猜是给你的。” “你把心揣肚子里,我们不会害你,害你对我们又没有好处。”孟母开口,“再说了,你跟我们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杜悯又坐下。 “你猜到了就猜到了,说出来做什么?”孟青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喝晕了,喝酒误事。”孟父也想打嘴,话一秃噜就出来了。 孟母拍孟父一掌,说:“我回屋拿钱。” 既然说开了,大家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孟父孟母不仅当场给杜悯拿二十八贯钱,还给孟青和孟春各拿一百贯。 “拿多了,只用给我九十二贯五百文。”孟青数七贯铜板丢回箱子里,说:“我占你们五百文的便宜,收九十三贯。” “给你们凑个整,我跟你爹留二百四十五贯,足够了,一年挣够十年的。”孟母强硬地又拿七贯给她,“不要再给我了,再还回来我要生气了。” 孟青无奈,“亲兄弟明算账,你做事不地道。” 孟母指指她和孟春,“你俩是亲姐弟,你俩明算账就行了。” 看着人家家里父母子女相处的方式,默默旁观的兄弟俩都觉得虚幻,这一幕要是搁在杜家,为五百文能打起来。 钱财分好,孟父给杜黎拿五贯,“凑个整,二百四十贯这个数好记。不要推辞,爹娘今年发财了,提前给你发五贯的压岁钱,不要嫌少。” 杜黎失笑,“五贯是什么小钱?我还嫌少。” 孟父见他没有拒绝,他松一口气,说:“好了,各抱着各的钱回屋睡觉,忙了一整年,除夕那天还要忙,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睡一觉,不用早起做早饭,谁饿醒了谁出去买,现在除了望舟,我们手里都不缺钱。” “我是困了。”孟母率先起身回屋。 孟父让儿子和女婿帮他把两个钱箱子搬回卧房,这下堆满铜钱的钱桌上只剩杜悯和抱着望舟的孟青。 杜悯心情震荡,他一时受激,从自己的钱堆里分出一半推给孟青,“这二十二单生意,除了陈府葬礼上谢夫子和林夫子还有崇文书院其他夫子们买的花圈、纸人之外,余下的生意都由你经手,这笔钱已经归在你给我算的五十贯内,我再收就收重了,还你一半。” 孟青似笑非笑,“该全部给我才对,这一百四十贯的盈利都经我的手,钱落在我和孟春的口袋里,我爹娘没拿到一文钱。这笔分利不存在,得还给我爹娘。” 杜悯不肯,“我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别把我好不容易萌发的良心斩草除根了。” 孟青摇头,“你啊你啊,正直跟你无缘了。” 杜悯贪下十四贯钱,他高兴地回屋睡觉。 孟青等杜黎过来,她让他把钱串子搬回屋,并分出五十贯放进属于杜悯的钱箱里。 “给他送去,我小弟不会动他的钱箱,钱箱放他屋里也不会有事。”孟青说。 杜黎抱起钱箱去敲孟春屋里的门,“杜悯,你二嫂让我给你送个木箱装铜钱。” 杜悯来开门,他伸手接过木箱,下一瞬察觉到不对劲。 “你自己保存,年后都给转移走。”杜黎帮他搬进去,走时交代一句。 杜悯蹲在钱箱旁边挠头,这么多钱,他又没个自己的家,能往哪儿转? 杜黎回到他和孟青的卧房,孟青已经躺进被窝里了,他跟着脱衣躺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现在耳边好像还有铜板的哗啦声,好多钱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老三那个小人,他屁事都没做,加上以前给他的,这大半年,他林林总总白得一百贯钱。” “没有一百贯,他刚刚又给我十四贯。”孟青说。 “那也不少了。”杜黎心疼得捶床。 “他该得的,不是白得,没有他替我们打开上层市场,黄铜纸马和纸屋这些贵重明器,哪有人买单。”孟青笑,“睡吧睡吧,别小心眼了,你家老三是真正靠智慧和笔杆子赚的钱。” 杜黎爬起来揉搓望舟一把,“儿子,以后你也要靠笔杆子赚钱。” “把他搓醒了我跟你没完。”孟青踹他一下,“老实点。” 杜黎人是老实了,心却平静不下来,他闭着眼努力地想睡,然而一直等到公鸡打鸣才有睡意。 这天上午,孟家的大门就没开过,直到午后,睡饱的人才陆陆续续出门觅食。 而杜黎则是在离天黑还剩一个半时辰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家里只剩孟青和望舟了。 “其他人呢?”杜黎拿起桌上的冷米糕吃。 “爹娘去灯笼行挑灯笼了,打算买一批好看的灯笼挂在画舫上。我小弟跟你小弟都去了,你小弟说他眼光好,要帮忙挑。” “好好说话。”杜黎觉得杜悯完全不能跟孟春搁在一起相提并论。 孟青耸肩。 直到天黑,孟父孟母和孟春、杜悯才回来。 “灯笼呢?”孟青问。 “已经送去船行挂上了,也一个个点亮看了看,还不错。”孟母回答,“你们吃饭了?” “吃了,你们吃了?我们没做饭,在外面吃的,家里没有剩饭。”孟青说。 “我们也吃了,洗洗睡觉吧,明天不能睡懒觉了,早点睡。”孟母说。 * 孟父孟母打算把年夜饭搬去画舫上吃,一家人在除夕这天忙活半天张罗出四个锅子。 午时,许博士安排的人准时送来五桌的茶点。 半个时辰后,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抵达吴门渡口,孟母张罗着要先把茶点和菜肴端上画舫。 然而一出门,孟母看见门外站着的四大两小,她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来了?”她毫不客气地问。 “亲家母,这不是我两个儿子都被你搂到你家了,我们家不成家的,只能到你这儿来凑凑热闹。呐,我这儿还有一个儿子,也给你送来,他还有一儿一女,也都给你,你替我揽着养着,我跟他们娘正好不操心了。”杜老丁存心恶心她,他笑盈盈道:“你要是嫌我们老两口碍眼,我们吃口热乎饭就走,不会影响你拉拢我的儿子们。” 孟母被气得够呛,“我稀罕你儿子?你杜老丁不是不认杜黎这个儿子了?这哪有两个儿子在我这儿?这话说的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说罢,她回身高声喊:“杜悯,你爹娘来了,快出来。” 杜老丁冷眼看她,他抬脚要往屋里走,“亲家母,让我们进屋坐坐。” “你敢踏进去一步,我马上就去报官说我家进贼了,被偷了一百贯钱。”孟母彻底跟这老不死的撕破脸。 杜老丁打量着她的神色,他退了几步,“行,不对亲家了是吧?” 杜悯一脸慌乱地从后院出来,看见门外的人,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很难看很滑稽,因为他在他爹脸上看到了痛快,在他娘脸上看到了嘲讽。 “杜学子,别来无恙啊!”杜老丁扯出一个笑,他后退一步盯着孟家的门楣,嘲讽道:“许博士在家吗?你爹来给他拜个早年,感谢他邀请你来他家过年。” 杜悯说不出话。 孟青和杜黎提着食盒走出来,她跟杜悯说:“三弟,带你爹娘换个地方说话吧,家里东西多,不太方便请他们进去。” 杜悯闭了闭眼,他一马当先走了。 “儿媳妇,见到你公婆不知道喊一声?我们今天就奔着你们孟家人来的,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杜老丁笑呵呵地说。 “你都不认你儿子,你们是我哪门子的公婆?”孟青讽笑,她指指杜黎,问:“怎么?你忘了对他说的话?” “想来我孟家打秋风,我教你一个招,去吴门渡口等着,两个时辰后,画舫上的剩茶剩菜都倒给你们。”孟母不打算再跟杜家两个老不死的客气,闹翻了,她大不了让她女儿和离。 锦书没受过这种侮辱,他拽着他爹娘要走,“我们走,我要回家。” 李红果顺着他的力道离开孟家,巧妹见了忙跟上,杜明看看孟家母女俩,没一个好惹的,他也跑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0节 杜老丁险些被这死不争气的几个人气疯,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再纠缠,扭身就走。 “别搭理他们,随他们去吧。”孟母说,“我在家守着,你俩送菜去画舫上。” 孟青和杜黎一趟趟跑,终于赶在发船之前,把饭食茶点都拎上画舫,两匹彩马也抬上了船,一左一右立在船头。 许博士带着他的亲友也相继登船,杜悯在茶寮上看见许博士的客人里有一个大儒,他立马要往外跑。 “杜悯,你今天敢离开一步,我就去问问许博士他有没有邀请你去他家过年。”杜老丁平静地威胁他。 杜悯回头,“行,你不怕毁了我你就去问。” 杜老丁嗤笑,“学生撒个谎罢了,他会让你退学?不会吧,只会觉得你这人人品有问题。” “你想做什么?”杜悯冷眼问。 “我还想问你想做什么,耍你老子好玩吗?来,老老实实坐这儿,陪你爹娘看看这游船的热闹。瞧瞧,多神气的彩马啊,难怪勾得你不回家了。”杜老丁啧啧称赞。 杜悯摸不清他的底,只能坐下,眼睁睁地看着渡口的画舫扬帆。 画舫一离开,茶寮里多数茶客都走了,杜老丁却一动不动,他叫几个菜招呼孙子孙女吃,完全无视杜悯这个人。 杜悯也不吭声,他默默看着河面。 一个时辰后,孟青的身影出现在渡口,她站在乌篷船上左顾右盼,很显然是在找人。 杜悯站了起来。 “不许动。”杜老丁提醒一句。 杜悯这次没有听,他清楚孟青的为人,没有重要的事,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画舫折返回来。 “杜悯!”杜老丁看杜悯跑了,他暴喝一声。 杜悯脚步不停,他跑出茶寮来到河边,“二嫂,二嫂,我在这儿,你找谁?” 孟青赶忙让船夫送她过去,“三弟,你快跟我走,刺史大人上画舫了。” 杜悯心里重鼓一擂,“刺史大人?” “对,主持乡试的刺史大人。”孟青高兴地说。 杜悯迅速跳上船,“船家,快走。” 杜老丁慢了一步,他追过来,船已经过桥,一个眨眼,杆子一撑又蹿出去一丈远。他放弃去追船,走上桥眼神沉沉地望着河面上的乌篷船。 孟青回过头冲他笑笑。 “笑吧,你笑不了多久了,杜悯成名的日子,我叫你名声尽失。”杜老丁阴毒地说。 第60章 他是我的克星,他克我 乌篷船逆着画舫行船的方向赶过去, 在小半个时辰后,于相门附近迎上画舫。 杜悯整理好衣冠,肚里打着腹稿, 再三斟酌着走上画舫如何仅凭一面就让刺史大人记住自己。 “你们来晚了, 刺史大人于半柱香前下船了。”杜黎在登船口接应, 他遗憾地开口。 杜悯怔住,“走了?” “对, 就在相门下船的。”杜黎说。 杜悯一瞬间失去力气,满腹的措辞顿时化为一腔郁气,郁气和愤懑急剧膨胀,胀得他要炸了。 “唉……”孟青恼火地叹一声,“我白折腾一趟,冻死我了。三品大员啊!杜悯到死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三品官, 天赐的露脸机会, 就这样白白流失了。真是害人!” 是啊, 真是害人,他被拖着在茶寮里干坐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让他这半个月守在孟家的坚持全打水漂了。杜悯恨啊,他恨不得那个动不动就拖他后腿的老东西死了,这人总能在他费尽心思筹谋的时候, 迎面给他一棒,让他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是我的克星, 他克我。”杜悯喃喃道, “他真的会毁了我。” 孟青和杜黎看向他。 杜悯捂住脸,几瞬后,他走到一旁迎着河风深吸几口冷气, 猛地,他弯腰扑在船栏上呕吐出声,人也痉挛地跪在船板上。 杜黎大步过去拎着他后背的衣裳,免得他一头栽进河里。 杜悯张大嘴作呕,一手在背后摆动,不想让人接近他。 这边的动静惊动船头欣赏彩马的几个人,孟青摆手,示意没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杜悯平静下来,他扶着船栏站起来,见船板没有沾上污秽,他指了指不远处圆桌上放着的茶壶。 杜黎斟一碗冷茶递给他漱口,问:“怎么还吐了?吃错东西了?” 孟青:“……” “或许吧。”杜悯淡淡地回答。 “三弟,看开点,你换个角度想想,就算你今晚在刺史大人面前露面了,他可能也不会记住你。”孟青假惺惺地开解。 杜悯苦笑,“真要是这样,我也就认了,那是我自己没本事。可万一呢?他要是跟陈员外一样肯拉扯我一把,肯给我一个机会,我还用为了乡试前怕狼后怕虎吗?” “已经这样了,你只能想开点,别气坏了身子。”孟青干巴巴地劝一句,“许博士还在楼上,你要去露个面吗?” 杜悯摆手,他没精神了。 “我在这儿陪他,你上去再吃点东西,再有一会儿就到吴门了。”杜黎说。 孟青点头。 杜黎去一楼的热水舱拎来一壶热水,又拿两个蒲团,他丢给杜悯一个,自己选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杜悯也坐过去,兄弟俩挨着坐在一起,谁也没开口说话,静静地听着楼上传来的笑语声,看着画舫上载的彩马。 悬挂的灯笼洒下朦胧的光辉,晃动着罩在两匹彩马上,彩马身上的莲花纹似乎也在旋转。 看久了,杜悯心底的戾气平息不少,他开口说:“爹待会儿估计会闹事,你帮我压一下。” “怎么压?” “画舫靠岸之后,你我先下去,想法子不要让他见到许博士。” 杜黎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可还记得假书童的事,这事可别也捅穿了。 临近戌时,茶寮前出现一帮僧人,在满船光辉映亮渡口漆黑的河面时,僧人们快步过桥赶往渡口。 “施主,劳驾您退两步。”一个大和尚请走挡在渡口的老头。 杜老丁被僧人推挤开,杜黎和杜悯趁机起身跳下画舫,兄弟俩目标一致地靠近还在往画舫上张望的老头。 “爹。”杜悯喊一声。 杜老丁循声看去,下一瞬,他被杜黎从身后捂住嘴,杜悯也趁机抓住杜老丁两只手,二人一个推一个拽,把意图坏事的恶人掳走了。 杜母和老大两口子坐在茶寮张望,僧人们扛着彩马过桥了,渡口的画舫似乎也要走。 许博士看着手上的居士碟,这是一盏茶之前,由慧明亲手递给他的,从今夜起,他就是瑞光寺的在家居士了。 “许博士,今晚的游船宴结束了,我们一家先行回去,你们别动,不用下船,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画舫送你们回去。”孟父跟许博士说。 “好,多谢。”许博士起身相送。 孟父受宠若惊,“您留步。” 许博士执意送孟家一家人下船,“今夜我受惠最大,不仅得见刺史大人的面,还有幸成为瑞光寺的在家居士,改日由我宴请答谢。” “我们孟家纸马店这个名号能闯进刺史大人的耳,何尝不是受惠,也算借您的画作扬名了。”孟父客气道。 许博士看一圈,没发现杜悯的身影,他不由问:“今晚怎么没见到杜悯?” “他有点事耽误了,赶来的时候刺史大人已经离开了。”孟青开口解释,“也是可惜,我还想请他来跟刺史大人介绍介绍纸扎明器在民间的正统地位,可惜把他找来的时候,刺史大人已经下船了。” 孟春点头,“刺史大人好像不太认可纸扎的明器。” 许博士笑笑,他心想杜悯得亏没来,杜悯要是入了刺史大人的眼,陈员外该急死了。这么一算,阴差阳错的,杜悯合该是陈员外升官的梯子。 “刺史大人是三品大员,他是能用青铜玉器做陪葬的,哪会认可纸扎明器,你们别妄想了。”许博士直来直去地说。 “您说的对,是我们贪心了。”孟父对现状很满意,刺史大人认不认可不影响他,“夜里河风冷,我们这就回去了,您也上去吧。” 许博士看他们一家人走下画舫,他吩咐船家可以开船了。 “画舫走了。”杜明惊得站起来,“我爹呢?” “再等等。”杜母说。 片刻后,杜母听见孟青的声音从茶寮下经过,但始终不见杜老丁的身影。 “爹会不会不小心掉进河里了?”李红果心中升起不太好的猜测。 杜母坐不住了,她要出去找人。 “客人,你们要走吗?账还没结呢。”小二拦住杜母一行人。 “我、我身上没钱,钱都在老头子身上,他出去了,我去找他,他来了付钱。”杜母着急地解释。 “这可不行,不结账不能走。”小二警惕地盯着他们。 “娘,你和两个孩子留下,我跟杜明去找人。”李红果说,“小二哥,这总行了吧?” “我三叔来了。”巧妹眼尖地看见站在茶寮外面的人。 杜悯进来付钱结账,他轻飘飘地看杜母一眼,说:“跟上。” “你爹呢?你看见你爹了吗?他去找你了,你没看见他?”杜母焦急地问。 杜悯没理。 “老三,你看见爹了吗?他不会掉河里了吧?”杜明追问。 杜悯还是没理,他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能跟上,只管一个劲地闷头走。 除夕无月,夜色昏黑,路和河相邻,河水流淌的泠泠声让人心里发寒。杜母和杜明两口子站在河边踌躇不前,她想去找老头子又不认识路,跟着杜悯走又担心老头子在等着她去救。 “老三应该知道爹的行踪,爹死了他要服丧三年,就不能在州府学念书了。”李红果提醒,“我们跟上他。” 杜悯带着他娘和兄嫂来到瑞光寺,僧人们在忙着安置两匹莲花彩马,寺门还开着,他直接带人进去,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禅房。 “你来了?那我走了。”杜黎守在禅房外,见到杜悯,他只跟他打招呼,像是没看见另外几个人。 杜母顾不上他,她推开禅房的门,看见杜老丁坐在床上,嘴里塞着东西,手也被捆住了。 “你个畜牲!你怎么能捆你爹?你不想活了?”杜母捶杜悯。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1节 杜老丁“唔唔”几声,杜母忙去给他解绑。 杜老丁双手得以自由,他掏出嘴里塞着的两条手帕,他干呕两声,一双老眼含恨盯着杜悯。 “跪下。”杜明狐假虎威地推杜悯一把。 杜悯轻蔑地扫他一眼,他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杜老丁面前平静地说:“知道我二嫂半道拐回来是为什么事吗?刺史大人上画舫了,但我赶去,人已经走了。知道刺史大人吗?乡试的主考官就是他。” 杜老丁僵了一瞬。 “我迟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半柱香!但我陪你在茶寮里耗了一个时辰,你一句有用的屁话都没说。”杜悯狠狠踹一脚床。 杜老丁不是不后悔,但他更对杜悯这个态度生气,他完全不把他这个爹当回事,甚至要爬到他头上拉屎拉尿。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帮不上我了?你不仅帮不上我,你还在拖累我,甚至在害我。”杜悯逼近他,他盯着面前这双闪烁不定的老眼,一字一顿道:“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 “啪”的一声,杜悯被扇得偏过头,他无视火辣辣的痛感,扭过头再一次重复:“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听清了吗?你是一个失败的人,一生无能,目光短浅,毫无智慧,可笑的是你还偏要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笑话。” 杜老丁气得火冒三丈,他拽着杜悯又狠狠扇一巴掌。 杜悯呸他一口血沫,“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你,明天天一亮立马回杜家湾,不要再插手跟我有关的事。” “我明天就去找许博士,你不用再去州府学念书了。”杜老丁这一刻是真打算毁了杜悯,一个于他无益甚至仇恨他的儿子,再有出息也不会回报他。 “行,你去,我不陪你,我先回去磨刀等你。你告完状千万不要回去,我会杀了你再自杀。”杜悯笑着跟他说,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几欲癫狂地打量着杜老丁,“我是从哪里下手呢?脖子?还是胸口?你选一个。” 杜老丁被他吓到,“你真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我好好的一个人被你逼疯了。”杜悯眼神执拗又偏激,他无意识地攥着手抬在胸前,目光紧紧地攥住他,似乎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杜老丁被吓得起身走开,他浑身发冷,盯杜悯一会儿,他开门出去了。 杜悯转而像条毒蛇一样盯着杜母,杜母被盯得哭都不敢哭出声,她也麻溜地跑出去。 “你真是疯了。”杜明也是怕了,杜悯这疯癫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他牵着锦书避了出去。 李红果静静地看着杜悯,她无端想起她才嫁进杜家时杜悯的样子,他那时候还没进崇文书院,就在平望镇上的私塾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之后很粘他爹娘,跟前跟后地讲在私塾里的生活。 “娘,我害怕。”巧妹小声说。 李红果抱起巧妹快步避出去。 杜悯闭上眼,他疲惫地倒在床上,不去关嗖嗖冒寒风的门,也放弃去操心门外的几个人晚上歇在哪儿。他掀起硬实沉重的芦花被盖在身上,什么都不去想,先让自己睡一觉。 * 翌日。 杜悯醒来,他在床上坐一会儿,清醒之后,他穿上鞋打开被关上的房门,直接下山前往渡口。 “五十文,去杜家湾,船上不要再载旁人。” “好嘞。”船夫立马起杆离岸。 跟在杜悯后面一起下山的几个人听见这话,齐刷刷地看向杜老丁。 杜老丁被盯得发恼,他外厉内荏地嚷嚷:“看老子做什么?” “爹,我们也赶紧搭船回去吧,免得老三回去磨刀。”李红果说。 杜老丁瞪她一眼。 杜明看老头子不吭声就知道他也怕了,他忙去渡口问肯出城的船。 * 新年头一天,孟家人吃过早饭后要去瑞光寺烧头香,上完香之后,孟家四口人去给空慧大师拜年,杜黎没有去,他抱着望舟去昨夜的禅房。 “施主,昨夜住在这间禅房的几位香客一早就离开了。”打扫禅房的沙弥说。 杜黎道谢,等见到孟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杜悯选择跟他爹娘回去了。” 孟青笑看他一眼,“嗯,他爹娘厉害。” 杜黎叹气,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是就这样了?” 孟青没跟他说,她只说静观其变。 年初二,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孟母一起回娘家拜年,孟青的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去的是她大舅家。 初三去二舅家拜年,初四去三舅家拜年,初五,三个舅舅来孟家。 走完亲戚又歇三天,初九大市开集,各个行市于这天开门做生意,孟家纸马店也开门了,一家人带着学徒开始忙活年前接的生意。 上元节这天,杜悯来了,但他在嘉鱼坊和纸马店都没见到孟家人。 “我师父一家去瑞光寺了,好像是许博士邀他们去见证他的受持礼。”沈月秀跟他说。 “受持礼?许博士?”杜悯没想到许博士对佛法痴迷到这个地步,他赶到瑞光寺的时候,许博士正在接受三皈礼。 “我慧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许博士手捧经卷跪在佛像前,他穿着一身与僧袍相似的麻衣,虔诚地望着佛像念皈依经。 替许博士主持受持礼的僧人是空慧大师,许博士心愿达成,成为他的俗家弟子。 杜悯站在佛殿外,发现受邀来见证许博士受持礼的人还挺多,除了孟家人,陈员外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也都在,余下的一些人应该是许博士的家人。 受持礼结束,孟家人先行出来。 “孟叔,潘婶,二嫂,二哥。”杜悯一一打招呼。 “你是不是瘦了?”孟母问,“我看你脸色不算好。” 杜悯勉强扯个笑,说:“没有,坐船的时候冻着了。” 孟青静静打量着他,观他态度,她明白他没发现她和杜黎年前搞的小动作。 “晌午许博士请客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去。”孟母说。 杜悯余光瞥到陈员外的身影,他偏头看去,发现陈员外也在看他,他忙过去见礼,“杜悯见过大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员外跟孟家人颔首示意,他领着杜悯往殿外走。 “一柱香前到的,我今日才进城,听纸马店的学徒说许博士在瑞光寺受持,我赶来看看,看是否需要我跑腿办事。”杜悯解释。 “你倒是有心。”陈员外走进佛塔,他沿梯而上,走上三楼,在一扇窗前站定。 杜悯落后一步,他离窗三尺远,顺着陈员外的目光看过去,能清晰地看见山门外的两匹彩马,众多香客围在彩马跟前瞻仰。 “去年腊月,我二嫂跟我商量做彩马的事宜,她曾跟我说,若不是员外大人在孝期,这两匹彩马赠给您是最合适的。”杜悯忐忑地解释。 陈员外笑一声,“你以为我不高兴你们没用我的名义把彩马供在佛寺?” “不敢妄度,学生只是见到您想起这个事,胡乱闲聊一嘴。”杜悯紧张得额头冒汗,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 陈员外转过身,“你也记得是本官举荐你入州府学的?” 杜悯这下确定他真得罪陈员外了,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做错了什么事。 “学生不敢忘大人的举荐之恩,大人的塑造之恩,于悯是大旱时的甘露,恩同再造。”杜悯表明心迹。 “是吗?除夕那晚,急匆匆赶去见刺史大人的人不是你?”陈员外问。 杜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 “起来,行这么大的礼做甚。”陈员外搀他一把,他看杜悯吓得汗如雨下,嗤道:“就这点胆子也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钻营?这么急着当刺史大人的学生,今年乡试你去参加,我给你一个惊艳四座的机会。” “悯惭愧,没有惊艳四座的才学。”杜悯面如纸色,他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认错道:“我是一个穷学子,出身农家,眼界窄如蚁目,身边也无长辈教导,对官场上的事一知半解,是我的无知冒犯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我想拜会刺史大人,只因乡试是他出题,我想了解他的政治主张,方便考试的时候能投其所好。” 陈员外见他言语真诚,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非推责在折返回去替他引路的孟青身上,不是不敢担事的人,比起以往还算有长进。他神色渐缓,说:“我今日给你上一堂课,一仆不侍二主,左右逢源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杜悯哽着一口气,他低头应是。 “我已经交代过许博士让他费心指点你的诗赋文章,你静下心认真跟他学习,不要像个苍蝇似的,闻到点腥味就急头急脑地扑过去。”陈员外把话说明白点。 杜悯总算明白了许博士给他开小灶的缘故,他感激涕零地再度跪下,“多谢大人看重。” 陈员外看一眼从塔下走过的孟家人,他思考两瞬,再度提醒:“替我转告你二嫂,让她低调一点,她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 杜悯心里一哆嗦,孟青也得罪陈员外了? “是,我回头就跟她说。” 陈员外抛下手帕让他擦擦汗,他转身大步离去。 孟家人在山门外一直没能等到杜悯,怕误了时辰,他们不再等他,先行去许博士家。 陈员外走出佛塔遇上许博士,他调侃一句:“慧悟大师,要归家啊?” “我算哪门子的大师。”许博士笑笑,“你还没走?一起去家里吃饭?” “我身上有孝,就不去赴宴了。”陈员外同他一起往外走,闲聊似的说:“我刚刚跟杜悯谈了一番,今年秋天让他去参加乡试,压压他的心气,让他知道身为学子该做什么。” “你就不怕他考过了?” “我怕什么,没我引路,他还能过省试?去长安一趟也是白跑。”走出山门,陈员外登上马车,“先走了啊。” 许博士点头,望着马车走远,他脸色发沉,这些当官的糟践人的时候都是一个路数。 “许博士?您还没回去啊?”杜悯走出山门看见意料之外的人,他故意等到陈员外和许博士走出山门之后才出佛塔,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在等你,走,去我家吃饭。”许博士说。 “等我?”杜悯不可置信。 许博士懒得啰嗦,他先一步离开。 杜悯忙跟上。 第61章 三弟,恭喜你,进士及第是…… 许博士的宅子也在仁风坊, 但跟陈府所在的巷子隔了四条河,这是杜悯第二次过来,上一次登门还是腊月二十七那日, 他找许博士去孟家看彩马, 那日找上门也没能进去。这次跟许博士一起进门, 他发现宅子布置简朴,二进的宅子, 挨着院墙的地方是一畦菜地,菜地里的土看着还是近两天新翻的,跟平民百姓的屋居没什么区别,唯一风雅的物什是屋后栽种着一片竹林。 孟青一家人已经入席落座,看见杜悯跟在许博士身后入厅,她抬手示意他可以来这里坐。 “老师……”杜悯打算过去。 “你去那一桌, 坐余夫子身边, 他爱吃鱼但不善剔刺, 你去伺候着。”许博士把杜悯领到州府学夫子们一桌,并当众说:“我安排个学生来伺候你们酒水,尽管使唤他。”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在场的人,杜悯是他看中的人,以后不准再排挤打压他。 在座的七个夫子面面相觑,被点名的余夫子率先出声:“来, 坐我身边,你今天替许博士招待好我们。” 杜悯压抑着惊喜, 他飘飘然地走过去入席, 对面的一席就是孟家人,他瞥见孟青惊讶地瞪大眼,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 他低下头悄悄笑一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2节 这顿午宴,杜悯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也不知道饭菜的滋味,他少食少言,安静地听着席上的人讲话,目光则是勤快地满桌跑,见谁的酒盏空了,他立马起身斟酒。一整场下来,他不是给人添酒水,就是给余夫子剔鱼刺。 午宴结束,许博士送客时,他跟杜悯说:“你等一会儿。” “哎!”杜悯应声,他忙去跟孟家人说:“二嫂,二哥,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再等一会儿,许博士有话跟我说。” “行。”孟青看他两眼,跟着家人先走了。 许博士也把夫子们送走了,他看杜悯一眼,转身回屋。 杜悯忙跟上。 许博士带杜悯来到他的书房,他开门见山说:“陈员外授意我让你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你是如何想的?” 杜悯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员外大人也跟我说了。” “你是如何想的?”许博士再次问。 杜悯不明白这话,他能有想法吗?陈员外让他去参加乡试,他还能不去? “我也想去试试水,下场才能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杜悯回答。 “最少还有七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心思都放到书本上,不要再琢磨不相干的事。以后你每隔五到七天来我家一趟,一是跟我报备你的听课感悟,二是来我这里领额外的课业,三是我为你解惑。”许博士言简意赅地吩咐,“我这里的书你也能拿回去看,但不能损坏。” 杜悯大喜,“多谢老师恩赐。” 许博士看他一眼,他沉默一会儿,问:“陈员外今日跟你说什么了?” 杜悯思量两瞬,他选择坦诚交代:“员外大人斥责我想攀刺史大人的高枝,误以为我要背主。” 许博士心想他果然没猜错,他再次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懂官场上的忌讳,险些犯了官场上的大忌,员外大人耐心给我指明错误,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杜悯放弃如昙花一现的刺史大人,选择更实际更实惠的,许博士是实实在在于他有利,他要把自己绑在许博士和陈员外这根绳上。 许博士见他没理解他的意思,他及时打住话头,也是,陈员外要是不点明,他都猜不到他要借助杜悯升官,更何况杜悯是个只在书院里打转的穷学子,他哪能想到这么深。 “你在书房看看,挑一本书带走,看完看懂了再还回来。”许博士说。 杜悯兴高采烈地道谢,他在书房里待半个时辰,最后取出《水部式》抄本。 许博士也还待在书房,他见杜悯在书架上反复翻阅,最后择定一本记载着水利的文献,他略有诧异,“你对水利有兴趣?” “是,我自幼读蒙学就是坐船前往平望镇,后来又坐船前往吴县,从杜家湾到平望镇再到吴县,从崇文书院到州府学,这一路一直离不开水离不开船,我一直疑惑吴县有多少条河流,四季不绝的河水又源自哪里。还有前朝开掘的运河,一条河连通长安和苏州,通济渠、永济渠、邗沟、江南河,听说合计有六千余里,这是一个雄伟的水利工程,我无法想象,只能借助前人的著作来了解一二。”谈及水利,杜悯双眼放光。 许博士笑笑,说:“你去长安赶赴省试的时候,将会从大运河上走一遭,到时候能亲眼看看。” “希望我有这一天。”杜悯斗志涌起。 “会有的。”许博士能肯定,“出去吧。” 杜悯朝许博士鞠一躬,他退出书房,满心欢喜地离开。 …… “二嫂。”杜悯大步走进纸马店,他问守店的学徒:“我二嫂在这里吗?” “在,师姐在后院忙。”文娇说。 “有什么喜事?难得见你这么张扬,我在楼上都听到你的声音了。”孟青在阁楼上,她探出窗子看着楼下,说:“上来说话。” 杜悯一步跨三个台阶,几乎是孟青刚打开门,他已经出现在门口。 “许博士认可我了,他要精心栽培我。”杜悯从怀里掏出捂热的书得意地晃了晃,“他让我每隔五到七天去找他一次,他会为我答疑解惑。” “看出来了,他今天在宴席上对你亲近极了。”孟青跟他道声恭喜,“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态度变化这么大?莫不是因为那两匹莲花彩马让他拜在空慧大师门下,他得了好处想要回报一二?” “应该是。”杜悯也猜测是这个缘故,除了这个原因外,他想不出许博士对他青眼有加的原因。 但孟青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今天去瑞光寺见证许博士的受持礼,许博士见到他们一家,压根没问过杜悯这个人,受持礼结束后,他从佛殿出来问及陈员外,她告知对方带着杜悯出去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恭喜,许博士是个有才学的人,他肯用心教你,你一定能进士及第。”孟青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杜悯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他感激地说:“二嫂是我的贵人,没有你给我铺路搭桥,我进不了州府学,更入不了许博士的眼。” “不用说这种话,我们互惠互利罢了。”孟青不受这个美名,杜悯最怕的就是挟恩图报,她若以贵人自持,保不准他推翻他爹娘,接下来就要推翻她。 杜悯咂摸着互惠互利四个字,心想他爹娘要是懂这个理,他就不犯愁了。 “除夕那天的事是怎么解决的?”杜黎开口跟他取经。 那晚的话并不光彩,杜悯不想再提起,他淡淡地说:“能怎么解决,不就是吵架。算了,不提了,没意思。对了,二嫂,我跟你说个事,陈员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让你低调点。” “低调点?”孟青皱眉,她思索着问:“他是不是不高兴除夕游船没邀请他?还是不高兴彩马没有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你没跟他解释一二?” 杜悯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我怀疑那天晚上他可能在哪座茶寮里坐着,正好看见你急匆匆返回吴门渡口接我去见刺史大人。也可能是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反正他知道了那晚的事。他不高兴我们去攀附刺史大人的高枝,认为我们是在左右逢源,甚至说出一仆不侍二主的话。” 孟青沉下脸,“一仆不侍二主?我们什么时候认他为主了?难不成纸马店借陈府的葬礼扬名,我们就冠上陈员外的名号了?” “可能是因为我,我是由他举荐入的州府学,他还交代许博士指点我的诗赋文章,估计是把我当作他的学生了。”杜悯在许博士那里得到的好处抵过在陈员外面前受的屈辱,那点屈辱在他走出许博士的家就消失了,他自信地认为是陈员外看重他,看中他的才学,要一手把他提拔起来,故而见不得他另寻门路。 孟青不能理解,“他看重你跟我跟孟家纸马店有什么关系?纸马店也有学徒,我爹能要求他们不要身在曹营心在汉,但不能强求学徒的家人也要对孟家纸马店尽忠吧?总不能看见学徒的家人亲戚在其他明器铺买香烛纸钱,回过头就敲打学徒,让学徒回去传话,以后他们的家人亲戚只能在孟家纸马店买明器。这合理吗?这是地痞无赖的做法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陈员外这么说了,你再不服也只能屈从。”杜悯也没办法,“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你给我报信,让他迁怒了你。” “一个在皇城里任职的官员这么拎不清?”孟青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吹着冷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如何低调?不在纸马店干活儿了?还是说刺史府若来人定做明器,我不接这单生意?” “他说你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杜悯还是把陈员外的原话说出来了。 孟青脸色难看,她长吁一口气,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是不想让你出名。”杜黎抓到了重点,他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谈话,故而神思清明。他看向杜悯,问:“你还有隐瞒的事吗?陈员外还跟你说了什么?” 杜悯迟疑一会儿,透露说:“他让我今年秋天去参加乡试,也交代许博士了。如果我不出什么意外,这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二哥,二嫂,我相信你们,这事只跟你们说,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忘了这个事,不要说漏嘴了。我想悄悄去参加乡试,不想让爹娘和村里的人知道。” “你有什么东西值得陈员外这么看重?”杜黎心里的疑虑变得清晰,“你二嫂曾跟我说过,爹娘不喜我的最大原因是因为我没有价值,你跟我都证明了这句话,你有价值,是家里的门面,所以爹娘看重,我没有价值,地位等同耕牛,所以我在农闲的时候离开家,他们完全没有顾虑。爹娘都如此,外人怎么会例外?你有什么价值值得陈员外如此看重你?他不仅授意许博士指点你,还惦记着你哪一年乡试。老三,你还没有出色到人见人爱。” 杜悯陡然清醒过来,他浑身发寒,从里到外都发冷。 孟青转过身,她沉着脸指指自己,又指指杜悯。 “陈员外看重的是你做出来的纸扎明器!他想效仿我让纸扎明器在吴县扬名的路子,让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杜悯瞬间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你出名,是怕你出名太早,他还在孝期,不能将你的名声为他所用。他担心刺史大人跟他一样注意到纸扎明器的有利可图,抢在他之前把纸扎明器送递到长安。” 孟青也是这样想的,提拔杜悯,打压她,这两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但要是串上纸扎明器,顿时能说通了。 三个人各自垂着眼思考着各自的心事,阁楼里安静下来,还是望舟睡醒打破一室的沉默。 “睡醒了?要不要尿尿?”杜黎抱起望舟。 望舟摇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直勾勾地盯着好久不见的人。 “小望舟,还记不记得三叔?我们晌午才见过。”杜悯见望舟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脸迷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他主动伸手要抱他,“来,三叔抱。” 望舟扭过脸不搭理。 杜悯讪讪地摸摸鼻子,“他不认得我了?” “三弟,恭喜你,你后年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孟青缓缓开口。 杜悯立马正色行礼,他拱手长拜:“杜悯谢二嫂成全。我今日在此立誓,我因二嫂荣为官身,日后定待望舟如亲子,他求学做官,我必全力托举。” “望舟不足一岁,他的心性与天资如何尚不能定论,若是在读书一途上没有天分,我也不勉强。”孟青不要这虚无缥缈的许诺,望舟是杜悯亲侄儿,他日后若有当官的运道,不必她提,杜悯必将帮忙。在政治官途上,再没有比血缘更紧密更可靠的联系,望舟若能走上官场,会是杜悯的帮手,他必会提携。 “我在孟家纸马店干活儿不是长久之计,让我另起炉灶单干也不行,我不会再入贱籍,我想了又想,唯有一计能解决我的难题,开办个如崇文书院那样的私塾,我收徒教授他们做纸扎明器的手艺。如此一来,我既保留了农户的户籍,又解决了生计,还能继续从事我喜爱的行业。”孟青望着杜悯,说:“三弟,我蛰伏两年助你高中进士,换你当官后为我开个先例如何?” 这是杜黎头一次听孟青说起她的谋算,看样子她已经盘算许久了,嘴真够严的,跟他也不透露。 杜悯没有贸然答应,他思索好一会儿,说:“的确是先例,你说的私塾可能跟少府监和百工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官办的,据我所知,民间没有这种教授工艺的私塾,民间想学手艺都是通过拜师学艺,这种人数有定数。二嫂,在我为官之初,我位低人卑,在吴县应该说不上话。但我若是外任当县令,在我管辖的地盘上,我可以谋私权为你开先例。” “我和你二哥可以随你去外地,大唐的国土如此辽阔,一辈子蜗居在吴县是有些可惜的。县令通常四年一换任,跟着你在各个地方跑,也能方便我一茬一茬地收徒。”孟青说。 “太好了,以后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是孤家寡人。”杜悯大喜,他看孟青和杜黎越发亲近,“这个家里,我最亲近的就是你们,日后离开吴县,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们。” “你孤寡不了,爹娘肯定要跟着你的。”杜黎开口试探。 杜悯厌恶地撇嘴,“那是不可能的。” 孟青看窗外的天色暗了,她提议说:“我们今晚出去吃饭吧,一来庆祝三弟前途辉煌,二来庆祝我们这个逃离杜家湾的小分队成立。” “我请客。”杜悯豪爽道,“不过今晚只能是我们三个出去吃饭,顶多多我侄子一个,孟叔、潘婶和孟兄弟他们今日不去,我改日再请。” “不带望舟,留他在家。”孟青不想带小尾巴,“三弟,你跟你二哥先回去拿钱,我待会儿回去找你们。” “你还有什么事要安排?我们等你一起。”杜悯说。 杜黎把望舟递给孟青,他推走杜悯,“别啰嗦,快走。” “别推我……我自己走。” 孟青听着脚步声下楼了,她去拴上门,解开衣裳给望舟喂奶。 小半个时辰后,孟青回到嘉鱼坊,杜黎已经煮好一瓮粥,杜悯也把他年前遗落在这里的衣物和书本收拾好了。 “不是要出去吃饭,怎么还烧起火了?”孟青纳闷。 “给爹娘和小弟准备的晚饭,他们待会儿回来再炖个菜就能吃饭了。再等一小会儿,我把最后一节藕切了。”杜黎头也不抬地说。 孟青夸张地“哇”一声,“杜黎,你真贴心啊,怪不得我爹娘喜欢你。” “我二哥是很细心,也很有心。”杜悯想起杜黎去年在州府学给他拆洗被褥的事。 杜黎无声笑笑,他把切好的藕片淘洗两遍放进食橱里,再检查灶膛里的柴已经烧尽了,这才出门说:“走吧。” 孟青和杜黎先送杜悯回州府学放行李,他明日要上课,今晚就要回来住。 “还去儒教坊的胡肆可好?”杜悯问,“上次我二哥不在,这次带他去尝尝。” “我去过了。”杜黎有些得意。 “去过就去过,得意个什么劲?”杜悯没好气地说。 “你又嫉妒我?”杜黎挑明了问。 “我什么时候嫉妒你了?”杜悯高声嚷嚷,“胡说八道。” “嫉不嫉妒你心里清楚。”杜黎扶孟青上船,转身戳一戳杜悯的心口,“约束好它,你比我有出息,以后的日子比我的日子精彩多了,看长远点,要允许你二哥苦尽甘来,能遇上几个好人。” 杜悯生出几分羞耻心,他不自在地看向旁处,上船后走向船尾,一路没说话。 孟青当作没听见他们兄弟俩的话,下船后她两头搭话。 等到了胡肆,杜黎和杜悯之间的尴尬消失得差不多了。 “二哥,你是喝三勒浆还是喝葡萄酒?”杜悯主动跟他说话。 “我都行,问你二嫂。” “葡萄酒吧,我能少喝一点葡萄酒。”孟青接话。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3节 “二斤葡萄酒,二斤烤羊肉,一瓮炖羊肉,再来三个古楼子。”杜悯点菜。 孟青见胡肆里目前就他们一桌人,等店主离开后,她开口说:“我想好了,这两年我不再琢磨新品,就以现有的纸扎明器为主,彩马能不做就不做了。至于刺史大人那边,他不太认可纸扎明器,想来也不会想起孟家纸马店。” 杜悯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道谢。 “我回头跟我爹商量商量,清明节前的游船也取消算了,免得引得陈员外反感,要是引来他出手打压,得不偿失。”孟青又思索道。 “日后若有机会,我尽可能补偿孟叔和潘婶。”杜悯说。 孟青没推辞,她换言道:“今年清明节在三月初二,望舟周岁是在三月初一,我本来想着要忙游船的事就不给他办周岁宴了,现在游船取消了,能腾出手为他办周岁宴。到时候我舅舅他们会来,你是望舟三叔,你得过来撑场子。” “没问题,我一定给他准备一个大礼。”杜悯欣然答应,“不过这事要告诉爹娘吗?” “告诉啊,望舟办周岁宴又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事,他们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孟青肯定要通知啊,她要让两个老东西看看,他们把杜悯拽回去了,他还是会靠近孟家。 “也好,隐瞒的隐患太大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保准又来找不痛快。”杜悯面带无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去年腊月就是被村里进城卖鸡鸭的人看到,爹娘才得知我住在孟家。唉,我是长记性了。” 孟青垂下眼,杜黎看向旁处。 第62章 你好狠的心! 酒菜送上桌, 杜悯接过酒壶,他起身拿起孟青面前的酒碗,先给她沏半碗, 再是杜黎, 最后是自己。 孟青笑笑, 她等杜悯坐下后,端起酒碗, 说:“来,我们先碰一个,祝我们未来的路越走越辉煌。” “越到以后,能打压欺辱我们的人越少。”杜悯举碗跟孟青轻轻碰一下。 杜黎想了想,他挨个碰上孟青和杜悯的酒碗,说:“祝你俩梦想成真。” “重说。”孟青瞪他, “换一句跟你有关的。” 杜黎垂眼, 他认真想几瞬, 说:“我对现在的日子已经挺满意了,要说还有一点遗憾,那就是赚不了钱。来,祝我以后更有价值。” 孟青推碗跟他重重碰一下,她捧起碗大喝一口。 杜黎也要仰头喝,杜悯“啧”一声, 他倾着身子追着跟他碰一个,继而一口灌下半碗。 “怎么回事啊?就三个人, 你还想排挤我?”杜悯喝了酒还不忘抱怨。 杜黎嫌他没有眼色, 懒得搭理他。 “葡萄酒真好喝。”孟青又抿一口,“好久没喝酒了,太馋这一口了。” 杜黎给她舀一碗羊汤, 又看向杜悯,杜悯递过碗。 “先喝点汤暖暖胃,空着肚子喝酒小心喝醉了。”杜黎偏过头跟孟青说。 “二嫂,你酒量如何?”杜悯问。 “我爹娘的酒量都不差,我和我小弟的酒量都挺好。”孟青喝两口羊肉汤,说:“你跟你二哥的酒量都不行,真要喝起来,你俩合起来还灌不醉我。” 杜悯不服,“什么时候让我见识见识?” “今年你参加乡试之后吧,你不想让你爹娘知道,到时候我跟你二哥替你庆祝庆祝,不论是否考过,敢下场就值得庆祝。”孟青定下日子。 杜悯挟一口烤羊肉狠狠嚼几口,他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水,说:“我侄儿真是命好。” 无缘无故地来这一句,孟青和杜黎吃了几口菜才察觉出他的意思。 “怎么?你还羡慕上望舟了?”杜黎问。 “我谢谢你没用嫉妒这个词,对,羡慕。你不羡慕?在他娘跟前的日子,既有真意又不缺仪式。”杜悯是真羡慕,他羡慕孟春,也羡慕杜黎。 “你想要的,以后可以在你的孩子身上找回来,你缺乏的,要让你的孩子拥有。”孟青跟他说,也是说给自己听。 杜悯有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反复琢磨两遍,还是不太能懂。 “来,再碰一个。”他举起酒碗说。 孟青惦记着回去还要给孩子喂奶,她没敢多喝,抿了这一口之后,她把剩下的半碗递给杜黎,“你们兄弟俩喝吧,我不喝了,我吃菜。” “不是说酒量很不错?怎么就不喝了?这也太扫兴了。”杜悯已经喝上头了。 杜黎不耐烦地“啧”一声,“你回去半个月被你爹打傻了?望舟还没断奶,你二嫂不能多喝。来,我陪你喝,我今晚把你喝得爬回州府学。” 杜悯反应过来,他懊恼地拍下头,“是我迟钝了,我自罚一个。” 孟青瞥他一眼,他酒量不行,但在酒桌上可没少学习。 接下来孟青只管吃她的,余下的一斤多葡萄酒都是他们兄弟俩喝的,喝的多吃的少,最后烤羊肉和羊肉汤都没吃完。 “烤羊肉包起来我们带走。”杜黎跟店主说。 杜悯摇摇晃晃地先晃出去了,孟青跟杜黎说一声,她跟出去,“三弟,你别乱走。” 没一会儿,杜黎提着一包烤羊肉出来,他把羊肉递给孟青,过去搀着杜悯。 孟青又跟过去拽住杜黎的一只胳膊,“行了,走吧。” 三个人挨挨挤挤地在小巷行走,杜黎瞥杜悯一眼,问:“老三,喝过瘾了吗?还喝吗?” 孟青哈哈笑出声。 “一泡马尿的酒量,还找人拼酒。”杜黎嘲笑他,“这是你二嫂没喝,你二嫂要是也放开了喝,今晚你爬都爬不回去。” “我脑子还是清醒的,能听见你俩的话。”杜悯提醒他们。 “还没喝糊涂啊?”杜黎问。 杜悯不想说话,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喝糊涂。 走出小巷,杜悯被河风一吹,他打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一些。 “以后不喝这么多了。”他说。 “酒量不好是该少喝一点,在外面喝酒要会装醉,不能以喝酒充英雄,你喝糊涂了就是把命交给旁人,人家把你扔河里淹死你都不知道仇人是谁。”孟青提醒他。 杜悯“嗯”一声。 孟青和杜黎送他回州府学,一路走回去,到了州府学门口,杜悯酒醒了大半,走路也能走直了,他便自己走进书院,没让孟青和杜黎送进去。 “走,我们回家。”孟青说。 杜黎看了看空荡荡的两只手,走了几步,他吭哧着说:“你慢点,等等我。” “怎么?你累了?”孟青停下步子回头看他。 “我好像喝醉了。” 孟青好悬没被口水呛死,她憋着笑问:“酒劲上来了?” “对,这会儿酒劲上头了。”杜黎撒谎撒得满脸通红,他抬起右臂揽着她的肩膀,忍着羞耻说:“头有点晕,你扶着我。” “嗯,你今晚是喝了不少。”孟青憋笑憋得脸发酸,她抬手环住他的腰,问:“这样走得稳一点吧?” “对!” 上元节圆月高悬,明月的光辉笼罩着大地,地上甚至有摇曳的树影和晃动的人影,房屋、河水、行人,一切犹如白昼,看得清清楚楚。 杜悯拐回来,就看到勾腰搂肩的两个人,两个人摇摇晃晃的,犹如醉酒一般。前一瞬的热闹瞬间如潮水般离去,他突然感到寂寞,有一种被抛弃的寂寞。 不要嫉妒,我也会有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下一瞬,他追了上去,“二哥,二嫂。” 孟青和杜黎一个激灵,两人迅速分开,摊开的胳膊各回到各的身体上。 “还有什么事?”杜黎扭过身问。 “我忘了跟你们说一件事,我的钱箱还在孟兄弟屋里,就搁在他那里吧,我没有地方放。”杜悯跑过来说,“我要是缺钱了再去拿。” “就这事?”杜黎不高兴,他恶声恶气地说:“家里要是遭贼了,钱被偷了可不包赔。” “我知道,真要是被偷了,我认了。”杜悯说。 “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孟青开口,“我跟你二哥也要走了,还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好。”杜悯拐回去。 孟青和杜黎也继续走,只是这次没再勾肩搭背。 远离州府学,杜黎停下步子问:“你走得累不累?我背你吧。” “不累,走路还暖和些。快点走,望舟该饿了。”孟青没心思黏糊了。 杜黎咬牙,他搁心里把杜悯一顿好骂,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 回到家,家里的人都还没睡,孟父孟母在灶房拔鸭毛,准备明天要吃的饭菜,望舟在孟春的床上,舅甥俩头对头在学羊拱架。 孟青还没进门就听见望舟的大笑声,她推开门,见孟春匍匐在床上,而望舟四脚朝天,肚子被孟春的头压着。 “馋狗,给你带了烤羊肉回来,吃不吃?”孟青问。 孟春坐起来,望舟赶忙翻个身爬起来。 “吃不吃?你要是吃,我就让你姐夫把羊肉回锅蒸一下。”孟青走进来,她抱起望舟,手伸进他衣裳里一摸,一手的热汗。 “跟你舅舅玩这么疯?”孟青问。 “我姐夫还吃吗?他要是吃我就不吃了。”孟春担心杜黎吃多羊肉睡不着,又要逮着他大半夜去清扫鸡圈和驴棚。 “我不吃。”杜黎也进来了,“已经给你热好了,快去吃。” 孟春赶忙下床,“你真是一个好姐夫。” 杜黎笑了。 孟青抱着望舟回自己的屋喂奶,进屋的时候交代杜黎打一盆热水进来。 喂完奶之后,夫妻俩拧着热帕子给望舟擦擦身上的汗,换身干爽的衣裳,给他伺候舒坦他就睡了。 “爹娘睡了吗?”孟青问。 “还没有,娘在淘洗米,爹在腌鸭肉。”杜黎回答,“你要今晚跟他们说取消清明游船的事?” 孟青点头,“趁早说吧。” “那要不要说陈员外谋划的事?”杜黎跟出去。 “要说,他们心里有个数,日后也不担忧你我了。” 但孟父孟母听完她的话,二人脸色都不好,就连孟春也垮着个脸。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4节 “也就是说再有两年,你们就要离开吴县了?”孟父问。 “应该是这样,陈员外服阕的时候,他要用上杜悯,连带的肯定也要捎上我。”孟青说。 孟母“砰”的一下撂下木盆,“原以为是遇上伯乐了,哪想到竟是个仇人。他当个官就了不起啊?把我们拆得母女分离,你长这么大就没怎么离开过我,长安离苏州多远啊,你一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离开吴县还能回来啊,我又不是当官的,没有职责在身,可以回来很长时间。”孟青说,“到时候我小弟能独当一面了,你跟我爹把纸马店撂给他,我接你们去我那儿住。” “不行……”孟春要哭了,“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你有你媳妇,你媳妇陪你。”孟青跟他说,随即又偏过头看向她爹娘,“到时候你们的孙子孙女大了,你们带着孙子孙女去看我,住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你好狠的心!”孟春抹起眼泪,“你就没一点舍不得我?你不仅要走,还要拐走爹娘呜呜呜——我不干,我也要去。” 孟父:“……” “真是糟心!”孟母头疼,“闭嘴,哭什么哭!你姐还没走呢。” “换你一个人留在吴县,你哭不哭?她是还没走,但她已经计划好了。”孟春委屈死了。 孟母语塞。 “好了好了,都跟我走,你们培养一个可靠的学徒当掌柜,到时候都能跟我走。”孟青顺势提出一个解决的法子,“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你们要是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就都跟我走,在杜悯辖制的地盘上另开一个纸马店继续赚钱。” “这也行。”孟春立马不嚎了。 孟母叹一声,“那可真是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去个陌生的地盘,哪有在自己的老窝舒坦。” “过个七八年,老了动不了了再回来,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孟父说,“我们这辈子还没走出过吴县,能走出去见识见识是我们的福气。不提旁人,就看王布商和李布商,人家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不管你说哪儿人家都知道,而且还能跟许博士当好友,凭借的还不是他们走南闯北攒下的见识。多少人想要这个福气还没有呢,我们也就是沾青娘的光,不然到死都待在这个老窝。” “对,我爹娘就没这个福气,原本是有的,被他们败光了。”杜黎接话。 “听到了吗?”孟父跟孟母说。 “行行行,你说的对。”孟母笑了,“女婿,你三弟以后不打算带上你爹娘?” “他舒坦日子过腻了才会带上他们。”杜黎说。 “到时候我们沾光去了杜悯的地盘上,你爹娘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孟母乐了。 孟父看她没意见了,他想了想,说:“既然有这个打算,我们得调整计划,两三年内把店里的学徒都教出师,到时间愿意自立门户的就出去单干,没本钱没靠山的就留在纸马店领工钱。”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高兴道:“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不用分开了。” 孟春幽怨地瞪她,“呵!假惺惺!我差点就被你撂下了。” 孟青:“……我明天请你吃饭。” “不吃,不稀罕。”孟春起身跑了。 “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孟青追上去,“两顿行不行?三顿也行。” 孟父孟母不管他们姐弟俩的官司,二老舀一盆热水回屋洗漱。 杜黎想了想,他也不去插手,先打一盆热水回屋等着。 一盏茶后,孟青口干舌燥地回屋。 “哄好了?”杜黎问。 “哄好了。”孟青撩水洗脸。 “怎么哄好的?”杜黎抱臂问。 “认错,赔不是,说好话,外加许出去十顿饭。” 杜黎点头,他好整以睱地问:“你那个开私塾广收徒的念头琢磨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孟青缓缓抬起头。 “我跟你说我要回去在桑田里养鸡鸭鹅的时候,你有这个念头吗?我记得我当时说我们总要回去的,我要先回去给我们留个退路,你一声不吭,我琢磨着要在桑田盖两间黄土屋,你还支持我!”杜黎气得跺脚,“要不是有服役这个事,我的黄土屋已经盖好了。” “是今天才有这个想法的。”孟青心虚地说。 “我不信。”杜黎幽怨地睨着她,“你还骗我!” “没有。你洗脸了吗?我要洗脚了噢。”孟青脱鞋。 杜黎不吭声了,他俯身撩水搓两把脸,发现水不热了,他端走水盆又去灶房兑两瓢开水。 二人沉默地泡脚,又沉默地脱衣上床,轻手轻脚地在望舟身旁躺下。 “你是不是也打算丢下我?”杜黎耗不过她,他主动打破沉默。 “没有,我之前是打算跟你回杜家湾养家禽种果树的,这不是退路绝了,我才另想法子。”孟青坚决不承认,“你想想是不是你跟你爹娘断绝来往之后,我才跟你说要把杜悯抢过来?以前你家老三是什么德性,看不起你瞧不起我,我哪敢生出这个念头。” 杜黎仔细回想,好像是这样。 “你想想我爹娘今晚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吗?我要是早有这个念头会不透露?”孟青又说。 杜黎想起孟春的眼泪,他彻底相信了。 “是我误会你了。”他认错。 孟青在黑暗中翘一下嘴角。 杜黎绕过望舟,他摸索着抓住一只手。 “干什么?羊肉吃多了?”孟青煞风景地问,“老实睡觉,明年冬天我们保不准要北上,要是再生个小的,你留下养孩子。” 杜黎立马老实了。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穿衣裳。 “干什么去?”孟青问。 “我去扫驴棚。” 孟青:“……” * 翌日。 孟父带着儿子、女婿和学徒去船行,他去取回除夕那天留在画舫上的灯笼。 “孟东家,你之前不还说清明节的时候还要用灯笼,要我给你留着,怎么今天要给取回去?”船家问。 “今年清明节是三月初二,而我外孙是三月初一过周岁,两者冲撞了,我总不能在我外孙的周岁宴上大摆明器往外送,又不是穷疯了。”孟父说。 “这倒是,赶得太巧。”船家能理解。 孟父把灯笼都取下来,说:“到时候送货还雇你的画舫,别怕没生意。” 船家笑,“多谢你照顾生意。这样吧,灯笼挺多,你们不方便拿,我帮你送到吴门渡口。” 孟父没推辞,下船的时候,他邀请道:“三月初一来替我们捧个人场,不用送礼,过来喝杯水酒。” “在你家办啊?” “对,外孙长在我家,我们给他办周岁宴。”孟父笑着说。 “行,到时候一定去。”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回陈府,陈管家跟陈员外汇报:“孟家纸马店清明节前的游船宴取消了,对外的说法是跟孟大姑娘儿子的周岁宴相撞了。” 陈员外闻言便清楚他的话奏效了,若是真因为这个原因,游船宴早取消了。 “到时候你去露个面,以你的名义给那孩子送些东西。”陈员外交代。 “是。”陈管家退下。 之后的日子,孟家人见没有人来纸马店找茬,他们的生意也没受影响,一家人悬着的心渐渐落地,全部心神都投注到纸扎明器上,不再为外界的事烦心。 而远在杜家湾的杜家人却一日愈一日地烦心,进入二月,春耕已至,水田要翻耕,稻苗要育种,蚕室要修整,桑树要上肥,家里地里全是活儿,但人手不够用。 “爹,娘,你们去把老二叫回来,七十亩早稻,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耕种,我天天天不亮出门,月亮出来才回来,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杜明抱怨。 杜老丁不肯去,“要去你去。” “我去有用?”杜明踹一脚桌子,“不把他叫回来,我也不干活儿了。” “你不干你一家扎着脖子不吃不喝,你儿子也别去上蒙学了。要不你也跟老二一样,找你岳家养你,你们一家也搬过去住。都走了,我也心静了。”杜老丁情绪平静,完全不受他威胁。 “我们不做了,谁给你三儿子赚钱?你三儿子不用钱了?”李红果问。 杜老丁不说话。 “我们把田地租出去,收的租子也够养他了。”杜母开口说,“要不是考虑到你俩还要养儿养女,我们全把水田赁出去,我们两个老的也享福了。” “把老二叫回来就解决了。”杜明把话绕回原点,“让他农忙的时候回来,农闲的时候随便他去哪儿。” “你去叫。”杜老丁还是那句话。 “老三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让你们这么害怕他。”李红果再一次问。 “我害怕他?”杜老丁觉得可笑,“他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久了,你们且看着。” 李红果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在经过孟青、杜黎和杜悯一个个跟老头子闹翻之后,她发现老头子就是个无牙的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 “不用考虑我们,把田地租出去吧。”李红果不干了,“杜明名下的水田都留下,我们种八十亩早晚稻,够我们一家的嚼头了。余下的都租出去,你们收租养老三。” “对。”杜明同意。 “你们不养老三,老三以后肯提携锦书?他会让你们去沾他的光?”杜老丁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放长远些,有舍才有得,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指望谁承你们的情。你们年纪轻轻的,都有一把子力气,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等到老三当上官之后?那可是要累一辈子的。” 李红果和杜明无话可说。 “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请短工。”杜老丁又开口,“我又不是不干活儿,我也知道累,累得受不住了就花钱雇人。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算计。” 李红果和杜明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了,回到屋,她跟杜明说:“一定要想法子打听到老三跟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我们要是也知道了,可就不用再受两个老东西拿捏。” “就他们五个人知道,到哪儿去打听?”杜明也想打听,但实在是打听不到。 李红果不吭声,她闭眼细细琢磨,但耐不住身体困倦,还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 春分过后,乡下的春耕进入紧锣密鼓的节奏,这时候杜黎回来了,他到家的时候,只有杜母在家里做饭。 “三月初一是望舟过周岁,他外公外婆要给他办周岁宴,到时候孟青的舅舅们都去。我回来通知一声,你们要是想去就过去吃顿饭,不怕掉面子不去也行。”杜黎站在灶房外交代回来的目的。 “你在跟谁说话?”杜母问。 “你。” “我是谁?”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5节 杜黎不答。 “你连个娘都不喊了?你不是我生的?”杜母寒心地问。 杜黎忽略这句话,“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说罢,他转身离开。 杜母左右看两眼,她拿起挡门的烂板凳朝他砸过去。 杜黎躲开了,他没有再浪费口水争执,走出院子径直去屋后的杜三婶家。 “三婶,三月初一是望舟过周岁,你们到时候要是有空,就过去吃顿饭。”杜黎来通知,他招呼是打了,去不去随便,免得因为这事得罪人。 “你爹娘去吗?”杜三婶问。 “不知道。”杜黎没遮掩,“你忙,我再去我大伯家走一趟。” 杜三婶眼珠子一转,说:“三月初一是吧,我一定去,你爹娘要是不去,三婶去给你充个门面。” 李红果过后知道了,她说她一家也要去。 “去什么,不准去。”杜母不打算去,“他都不回来,你们还眼巴巴地去,缺那一顿饭?” “老三肯定会去,他都去了,我们当兄嫂的不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李红果说,“除夕那天我们大老远过去,硬是没能进孟家的门,我这次看他们让不让进。” 杜老丁听到这话,说:“去,都去。” 第63章 我要让你亲手毁了孟青 二月底, 杜悯赶在旬休的日子在许博士家里待了一整天,傍晚临走时,他提出三月的头一天要告假。 “我二嫂的孩子要满一岁了, 三月初一在她娘家办周岁宴, 我要去帮忙接待客人。”杜悯解释。 许博士闻言抬起头, “叫望舟是吧?是他的周岁宴?” “是,是叫望舟, 您还记得啊?” 许博士颔首,“长得机灵,跟他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周岁宴那天,空慧大师会不会露面?” 杜悯不知道,他上一次跟杜黎和孟青见面还是在上元节,上元节之后, 他忙于课业, 压根腾不出空去孟家, 也没有精力去应付多余的情绪,索性就避开了。 “我明天一早赶去打听打听,若是空慧大师会出席,我再来请您?”杜悯听出来他的意图。 许博士点头,他指点说:“不要只跟我告假,明日有哪个夫子授课, 你记得亲自去跟对方告假。” 杜悯应是。 此时已黄昏,杜悯没为这件小事去夫子家里打扰人家, 他于翌日的辰时初去学堂外等候, 等授课的夫子出现,他迎上去告假。 余夫子没为难他,还好意地问:“午后是否能赶回来听课?要我帮你跟李夫子告一声假吗?” “如此就多谢余夫子了, 我午后尽量赶回来上诗文课,要是因事耽搁了,还望李夫子见谅。”杜悯说。 余夫子笑笑,“到时辰了,我要去授课,你也去忙吧。” 杜悯目送余夫子走进学堂,他返回后舍从宿舍里取出一个包袱,坐船去吴门渡口。 * 孟家。 杜黎和孟春合力抬着沉甸甸的钱箱走进主屋,孟父见了,问:“这个钱箱是杜悯的?” “对。”孟春点头,“他没把钱箱带走,还放在我屋里,我一并给搬来了。” 孟父伸手掂一把,他皱眉道:“这个重量不止二十八贯吧?你们还另外给他分钱了?” 后一句话是问杜黎的,杜黎一愣,他反应过来孟父孟母和孟春不知道孟青还要从她的分成中拿出一部分给杜悯。 “没有,箱子里可能还装着他的其他东西,不方便放在书院里的,估计都被他转移到这里了。”杜黎不欲多事,他撒谎遮掩。 孟父没从杜黎的反应上看出端倪,杜黎在他眼里是个老实人,他就没有怀疑。 “你别开他的箱子啊。”孟父嘱咐孟春。 孟春不高兴,“我开他的箱子做什么?还是你觉得我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我就是交代一句。”孟父无奈。 “你就是不相信我不放心我。”孟春生气。 “一大早的,你们嚷嚷什么?”孟母在院子里吼一声。 孟春气鼓鼓地跑出去告状:“我爹不放心我,他怀疑我会私下开杜悯的钱箱。” “老东西老糊涂了。”孟母敷衍地骂一句,她转头打发说:“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跟你姐夫去坊外候着,有客来就回来个人喊一声,你爹出去迎接。” “走,春弟。”杜黎赶忙把人喊走。 孟父从里面把窗拴上,出来把主屋的门锁死,确保今天家里待客不会因人多手杂发生钱财损失。 “过来帮我挑枣子。”孟母喊。 “有什么可挑的,一整盘端上去,谁吃到坏的再吐出来不就行了。”说是这么说,孟父还是走了过去。 一篮干枣还没挑完,杜黎带着杜悯回来了。 “爹,娘,我三弟来了。”杜黎进门就喊。 孟父孟母起身相迎,真如迎贵客一般,一点都不怠慢。 “他三叔,今天州府学旬休不上课?我还想着你可能要到晌午才能过来。”孟父问。 “旬休是在月底,我今天告假了,想着早点过来,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杜悯打量一圈,前院摆着三张桌子,门廊下面有一桌,后院还有两桌,每张桌子上摆着一碟干枣一碟炒黄豆和一碟杏脯。除此之外,前院和后院干干净净的,没有菜也没有肉,烟囱也没有冒烟。 “家里地方窄,请厨子做大席都没地方搭大灶,我跟你婶子商量着,今天的菜席从牛记食肆买,多花点钱,人少受点累。饭菜由食肆送来,我们就没什么忙的,顶多烧几釜开水。”孟父说。 “这样是省事,你们也能腾出时间跟亲戚友人多聊聊天。”杜悯心想这是个好主意,人不受累不说,面子和热闹也有了。 “我二嫂呢?”他问。 “还在屋里给望舟打扮。”孟母笑,“青娘,望舟三叔来了。” “来了就来了,又不是外人,还让我出来迎接不成?”孟青抱着望舟开门出来,问:“三弟,吃早饭了吗?” 杜悯点头,他看到望舟乐得笑出声,“怎么打扮成一个小姑娘了?” “哪里像个小姑娘?不就是额头上多一个红点,脑后多了个小辫。”孟青乐滋滋的。 孟母伸手在望舟脸蛋上刮一下,指腹上立马浮现一抹淡红色,她睨孟青一眼,“这是什么?” “噢,我出嫁时没用完的胭脂给他涂了一点点。”孟青嘻嘻笑,“望舟,我们美不美?” 望舟也嘻嘻笑。 杜悯解开包袱,他拿出一个小银碗递给望舟,“望舟,喜不喜欢?” “三弟,这太贵重了,他现在懂什么,你给个小木碗他就喜欢的不得了。”孟青正色道,她接过小银碗掂了掂,问:“这得不少钱吧?” 杜悯摆手,“不要说这个话,我说过我要送个大礼的。” “关键是他也不能用啊,金银器物贵族才能用,这东西给他也见不了光。”孟青说。 “家里又不缺吃饭的碗,用不了就当个摆件,抓周宴上也能摆出来。”杜悯直起身,他又拿三本书出来,说:“这三本书适合给小儿开蒙,我今天送给他,盼他早早启蒙开智,日后顺利走上科举路。” 孟青替望舟接下,转手都递给杜黎,她握住望舟的两只小手,说:“快谢谢三叔,看三叔对你多用心。” 给小孩送礼,展示的心意是给他父母看的,杜悯的目的达到,他浑身舒坦。 “二嫂,这个小银碗你别让外人知道是我送的,家里那几个要是知道了,又要闹事。”他嘱咐。 孟青点头,“行,我知道,我跟你二哥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不往外炫耀。” 孟母端一碗茶水递来,“他三叔,喝口茶,这茶饼还是年前陈管家给的,是好茶。” 杜悯接过,他道声谢,问:“孟叔,我昨日跟许博士告假的时候,他问我今日空慧大师来不来?我听他的意思,空慧大师要是露面,他也要亲自登门送礼。” 孟父摆手,“不会来,我压根没跟他说。许博士也不用来,今天的宾客多是生意人,他来了我们招待不周。” “那我得去跟他说一声,他还在等我的消息。”杜悯喝两口茶,他告辞离开。 杜黎送他出门,走出嘉鱼坊,杜悯慢下步子,他得意地问:“二哥,我够给你面子吧?这下你在你丈人一家面前可有面子了。” “你在想什么?今天的酒水席面都是我丈人和丈母娘掏钱的,我跟你二嫂一文钱不出,我在他们面前还争什么面子。”杜黎摇头,“你二哥都住在孟家了,跟上门女婿没两样,甚至还没有上门女婿名正言顺,我不在乎面子。下次别送这么重的礼了,我们还没富到拿银饰当摆件的地步,你的钱可以用在更值当的地方。” 杜悯觉得他不懂,“我承我二嫂这么大的恩,要是不回报一二像话吗?我今天要是真送个木碗,你会高兴?” 杜黎不吭声了。 “是吧?不高兴吧?”杜悯觑他。 杜黎点头,他回味过来,有孟青这个娘,望舟值得拥有珍重的心意和贵重的礼物。 “你是对的,多谢你肯给我这个面子。”他从善如流地改口。 “孺子可教。”杜悯赞一句,“好了,不用送了,我待会儿还来的。对了,今天爹娘会来吗?” “不知道,我通知了,来不来都行,不过三婶和大娘都说会过来。” “那我早点过来,到时候我负责帮忙招待她们。”杜悯心里有数了。 杜黎把杜悯送到渡口,恰好遇到孟青大舅一家的船,他站渡口迎接,一路把人领回去。 “小弟,大舅和舅娘还有表哥表嫂们来了。”杜黎喊。 孟春听到声,他忙跑回去喊:“爹,娘,我大舅一家来了。” 孟父孟母和孟青都迎出来。 在这之后,孟青二舅和三舅两家也前后脚一起到了。 “青娘,你婆家那边的人还没来?”三舅娘问。 “望舟三叔一大早就来了,刚刚有点事又走了,待会儿还会过来。”孟青说。 “爹,娘,姐,陈府的陈管事来了。”孟春大步跑进来。 孟母看向孟青,“你邀请他了?” 孟青摇头,她赶忙起身相迎。 “哪个陈府?”大舅娘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6节 “陈员外的那个陈府,陈管家很看重青娘,你们喝的茶就是他送的。”孟母给孟青做面子,免得她娘家人看孟青的笑话。 “陈叔,怎么劳累您也来了?”孟青在门口迎上陈管家,她受宠若惊地解释:“我家小儿办个周岁宴,只想着跟亲戚们聚聚,就没敢邀请您。” “我听说你们为给小公子办周岁宴取消了清明游船宴,就想来凑个热闹,不请自来,不要见怪。”陈管家笑道。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陈员外对她的表现感到满意,给一棒子再给颗甜枣哄哄。 “巴不得您来,哪会见怪,屋里请。”孟青热情道。 杜黎抱着两匹葛布跟在其后,孟青的舅舅和表哥们见了,什么轻视的心思都没了。 在陈管家之后,枣花婶来了,这也是没受到邀请自己登门的,她承孟青去年把沙包扔给她的人情,今年来赶个礼。 “去看杜悯回没回来,他要是来了,赶紧让他来陪陈管家说话。”孟父出门跟杜黎说,他在陈管家面前快要没话说了。 杜黎去渡口等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等来杜悯的船,也看到了载着他爹娘兄嫂的船,他大伯和三婶两家的船紧跟其后。 李红果上岸看见杜悯抱着两匹布,她一手拽个孩子,阴阳怪气地说:“锦书,巧妹,快叫三叔。等等,不能叫,你们长这么大都没在他手上看到一尺半寸的布,比不上你们堂弟,这才一岁就得他两匹布。” “这是许博士托我送来的。”杜悯无奈。 李红果不信,“许博士给孟家送什么礼?这两家能扯上关系?” “他是我二嫂大伯的俗家弟子,能送吗?”杜悯问,“你一个姓李的,还管上孟家有什么客人了?” “陈员外家的管家也来了,三弟,你别在这儿耽误,我丈人还在等你去陪客。”杜黎打岔,“你先走。” 杜悯闻言便走了。 杜黎看着面前携儿带女的一帮人,这三家的子孙三代一个不漏,都来了。 “我丈人和丈母娘今天从牛记食肆订了好饭好菜,大伯,三婶,你们大老远过来,今天多吃点,补补春耕累掉的肉。”杜黎说。 杜三婶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笑笑,顺着他的话说:“我们就是这个打算,想来大吃一顿,这一两个月,忙耕种的事累得都没胃口了,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吃顿饭了。” “吃饭欢迎,但不要说不相干的话。”杜黎事先声明,他看向杜父杜母,提醒说:“杜悯是由陈员外举荐进的州府学,他家的管家今天也在,你们老实点,不要给杜悯丢人。” “我今天是为我孙子来的,不关老三的事。”杜老丁笑笑,“走,领我去看看我小孙子,看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爷。” 杜黎也笑笑,他跟上杜老丁,提醒说:“别忘了你小儿子在吃谁家的饭。” “你舍得毁掉他?”杜老丁已经看明白了,孟家能帮杜悯引来什么员外刺史,杜悯巴结孟家巴结得厉害,他跟孟家关系好,孟家人哪舍得毁掉他。 “舍得啊,你没听你小儿子说的话?许博士是孟青大伯的俗家弟子,有这层关系在,望舟会缺人指点他念书?”杜黎毫不示弱。 杜老丁摇头,“他毁了,你媳妇也毁了,你儿子读个屁的书。” “望舟姓杜不姓孟。”杜黎也摇头,望舟只要姓杜,他就能读书科举。 杜老丁冷下脸不吭声了。 杜母突然叫一声,她扭头斥道:“跟这么紧做什么?鞋都给我踩掉了。” 李红果讪讪地捡起鞋递给她,抬头看见杜黎审视地盯着她。 “要到了。”杜黎移开目光,他出声提醒。 孟春看见人,他跑回去报信,不一会儿,孟父走出来,他如无事人一样,笑脸相迎道:“亲家,你们来了啊,一路辛苦,快屋里坐。” “呦!这次我们能进去?”杜老丁惊喜,“孟兄弟,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除夕那天过来,我亲家母在这儿拦着不让我们进呢,还放话说要报官抓我们。”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们除夕是来找事的,难不成今天也是来找茬的?”孟父被他的作态恶心到,他学着他的样子恶心回去:“亲家公,你可是读书郎的爹,听说你大孙子也在念书了,一门两个读书人,你不会不讲理吧?你要是不积德,后辈无望啊。” “行了,老二,你少说两句。”杜大伯开口。 “亲家大哥,屋里请,快要开席了,先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孟父请杜大伯进门。 杜三婶一家跟着杜大伯一家一起进去。 杜老丁深吸一口气,他黑着脸跨进孟家的门。 “大伯,三婶,云嫂子,前院宽敞些,我们坐在前院。”杜悯在前院等着。 “行,坐哪儿都行。”杜大伯落座,并把杜老丁也喊到他身边坐下,“你别给我找事,别把老二老三得罪死了。” 三家人坐满三席,孟母多端几碟枣杏来,她热情地跟杜三婶和杜大娘她们说:“前年两个孩子成亲,去年望舟满月,都是你们在招待我们,让你们劳累的不得了,今年可让我们有个机会招待回去了,今天好吃好喝,多吃多喝啊。” 孟青也抱着望舟露面,她挨个叫人。 杜三婶盯着杜母笑,家里唯一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还被瞎了眼的人赶走了。 李红果看一圈,她掐巧妹一把,巧妹心虚地说:“娘,我要尿尿。” “二弟妹,茅厕在哪儿?”李红果站起来问。 “在后院。”孟青领她们过去。 李红果去转一圈,回到桌上后,她撇嘴说:“拿我们当贼防,后院几个屋的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 “你没有贼心你去看人家门上有没有上锁做什么?”云嫂子骂,“跟你们一起走亲戚真是丢死了人。” “谁逼你来的?还不是长了一张好吃的嘴。”李红果挤兑回去。 “要抓周了。”孟春搬走门廊下的桌子,杜黎抱来旧芦花被,并在芦花被上铺一块儿新布。 孟父孟母拿来准备好的抓周礼,毛笔、楮皮纸、墨锭、书本、铜钱、木雕小狗、竹编小马、最后是一个份量不轻的银碗。 “呦!还有银碗呢!”大舅娘惊讶,“这银碗是谁送的?你们两口子送给外孙的?” 杜家人闻言纷纷聚过来。 孟母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催道:“快把望舟抱来。” 孟青把望舟放下去,她指引说:“望舟,抓一个你喜欢的。” 杜悯走到放银碗的方位,诱惑道:“小望舟,来抓这个,以后长大了能用上金银器物。” 什么人能用上金银器物?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孟家舅舅们心里琢磨着杜黎虽然跟杜家闹掰了,他这个三弟还挺向着他,杜三婶和杜大伯他们也生出这种想法,杜悯还是偏向他二哥的。 杜明和李红果脸色很难看,二人这会儿心里咯噔咯噔响,夫妻俩此时清醒过来,杜悯偏向老二两口子,不听杜老丁的话,以后他当上官了,真能如杜老丁所说的带上他们这一房去享福?怕是会把老二两口子带走,反而把两个老的撂给他们养。 “对对对,往这儿爬。”杜悯惊喜。 “哪有这样的抓周,三弟,你闭嘴,让他自己挑。”孟青开口阻拦。 “望舟就是喜欢银碗,不信你拿旁的诱惑他。”杜悯很自信,他送的银碗全场最亮。 孟青想了想,她还真拿起一支毛笔逗望舟。 望舟坐在芦花被上两边看,他自己笑一会儿,又朝放银碗的地方爬。 “望舟,你的小狗还要不要?”孟春也加入进来,他拿起木雕小狗在手上抛。 望舟看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往前爬,一把抓住银碗。 杜悯高兴地抱起小侄子,他兴奋道:“看吧,我们望舟以后是用银碗吃俸禄的命。” 杜老丁挤过来,他伸出手说:“来,给我抱一会儿,这姓杜的孙子估计都不认识我这个爷。” 全场一静。 望舟不要杜老丁碰,他趔着身子往杜悯怀里躲,杜老丁抓住他的手,咧着一口黑牙笑:“躲什么?我是你爷,不认爷不认祖宗了?” 杜黎踩着芦花被过来,一把抓住杜老丁的手撂开,“你都不认我这个儿子,还认他这个孙子?你不是说当我死了?” 杜悯把望舟递给孟春,他冷漠地盯着杜老丁,问:“你又想找事?” “我找什么事?我哪句话说错了?他是不姓杜还是不是我孙子?”杜老丁见不得他们高兴,他故意恶心人:“还是说他养在孟家就姓孟了?” “没人说他不姓杜,也没人说他不是你孙子,不过他长这么大没怎么见过你是真的,你是心里没数?你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跟一个不知事的小孩计较什么?”孟父咬牙切齿地问,他唾骂道:“一大把年纪做这种胡搅蛮缠的事,你也不觉得丢人,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非得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你大哥也在这儿,你问问他,在场的人是看你的笑话还是看一个孩子的笑话。” “孟兄弟,对不住。”杜大伯羞得慌,“他是越活越糊涂,我们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谁不看他笑话,都是看在杜悯的面子上不戳穿他。今天你看在老二的面子上,你别跟他计较,他就是这种鬼人,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丢人,不止你们。” 杜老丁自己骗自己的面具被当场揭下,他看向盯着他的一张张脸,有讥讽嘲笑的,有冷漠含恨的,有嫌弃厌恶的,他转过身,发现老大两口子也一副痛快的表情。他不可自抑地想起杜悯在佛寺里说的话,他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一时承受不了,逃似的离开。 “老头子,你去哪儿?”杜母追上去问。 “这是孟家是吧?”牛记食肆送饭菜的人来了。 “对,是这儿。诸位,抓周宴结束了,好戏也落幕了,各回各位,准备吃饭。”孟父扬声说。 孟青舅舅们笑出声。 “娘,你别管他,你进来吃饭。”杜悯追出去把杜母拽回来。 杜老丁扭过头,他跟杜悯对上眼,目送他拽着老婆子走进孟家的大门,他思索着这个薄情寡义的人真被孟家收服了? 想到这儿,杜老丁又拐回去,他无视一众错愕嘲笑的眼神,沉默地在一个空位置上坐下。 杜悯盯他两瞬,他嗤笑一声。 杜老丁也对他笑一下。 杜悯脸上的笑僵住了,顿时毛骨悚然。 没了杜老丁挑事,这顿周岁宴之后没再出什么笑料,牛记食肆的饭菜美味,除了杜老丁,其他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饱喝足,杜大伯他们还惦记着回去插秧,他去跟孟父告辞。 “女婿,你送你大伯他们去渡口坐船。”孟父安排。 杜悯也要走,他跟着一起去渡口搭船。 在渡口分别时,杜老丁神色平静地走到杜悯身边问:“你今年考不考乡试?” 杜悯瞬间打起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考?”杜老丁从他的反应中得出答案,“好好考,让爹看看你的本事,爹快要等不及了。” 他真的要等不及了,他等不及要看一场好戏,杜悯,你这么亲近孟家,我要让你亲手毁了孟青,看看你们谁才是一个笑话。 杜悯寒毛直竖,他盯着面前这双混浊的老眼,里面的蔑视和仇视让他惊惧。 直到载着杜老丁的船走远,杜悯还浑身发冷。 “老三,发什么愣,有船来了。”杜黎喊一声。 杜悯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在憋气,胸口堵得发慌,他长吁一口气,说:“二哥,不要再激怒他了,我们离开吴县之前,你我都尽量少跟家里联系。” 第64章 贡院放榜,榜上有名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7节 在杜家湾渡口下船, 船离开之后,杜大伯开口:“老二,你有没有要说的?” 杜老丁冷眼看他。 “你还不知道反省?你看看好好一个家被你戳成什么样子了, 儿子孙子不认你, 儿媳不回来, 这在十里八乡都是个笑话。有出息的被你得罪,没出息的被你赶走, 你哪儿还像个爹。”杜大伯直接当着小辈们的面训斥,“老话说娶个无德的媳妇害三代,我们这一支出了你这个坏种,害得何止是三代。” 杜老丁气得呕血,他好欺负是吧?一个个是人不是人都来训斥他。 “你还要作到什么时候?作到家破人亡,孩子们都跟你离心了才舒坦?”杜大伯看他又板着一张死人脸, 他恨不得扇死他。 “对, 我舒坦就好了。”杜老丁挑衅, 他昂起头,高声说:“不让我痛快,谁都别给我痛快。” “你个贱东西。”杜大伯险些气晕,他捡起一根棍要打他。 杜老丁睨他一眼,背着手快步走了。 “你怎么不死了啊!害人的东西。”杜大伯破口大骂,“你给我收敛点, 杜悯要是因为你出什么岔子,我活埋了你。” “爹爹爹——”杜大伯的大儿子赶忙打岔, “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大明, 你大伯喝糊涂了,别把他的话当回事。” 杜大伯的大儿子担心杜明会生气,但杜明压根没反应, 被点名了才点点头,跟他爹一个样,像个鳖一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杜三婶摇摇头,“你们杜家祖坟就冒了这一股青烟,眼瞅着还冒歪了,冒到孟家祖坟上去了。” 杜大伯哪能没察觉,杜悯今天在孟家完全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在款待招呼他们,他不仅对他爹娘兄嫂冷淡,对他们这些族亲也不热情。 “那个死犟种不悔改,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杜大伯长叹一声,“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还是那个死德行,没法子啊。” 这种事外人使不上劲,两家人议论过后也就罢了,还是眼前的事当紧,两家人回去换上旧衣裳下田干活儿。 跟这两家人不同,杜老丁一家回去了都躺着了,肉吃了酒喝了,祖孙三代昏昏然倒在床上睡到天黑,两头牛饿得撞破牛棚的门跑了。 “老丁,大明娘?没人在家?杜明!锦书娘?” 李红果睡梦中听到声,她睁眼一看,屋里是黑的。 “谁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大半夜喊什么?出什么事了?” “大半夜?鬼的大半夜,你家的牛跑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两头牛还在往西走,都快到王家洼了,你们再不去追就找不到了。” 李红果吓得赶忙起身,杜明也赶紧下床,两个人慌慌张张,屋里又没光,两人绊在一起,咚的一声一起摔下床。 “我的脚!”李红果大叫,“我的脚断了!” “哪只脚?你别动。”杜明顾不上撞疼的脸,他把李红果抱起来放床上。 “老大,快出来,牛跑了。”杜母来催。 杜明火大,“催催催,催命啊!牛跑了你不知道去找?” 杜母吓了一跳,“你要死啊?牛跑了你还睡得着?” “谁跟你说我还在睡?”杜明搓一把脸,“他娘的,烦死了,什么事都压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去找老二老三,只会使唤我们。” 杜老丁路过,他自言自语说:“这也是个该死的。” 杜母见杜老丁走了,她忙跟上去。 杜明敲打火石一直打不出火星,他气得砸了打火石,“你带孩子在家里等着,我去找牛,找回来老子打死它们。” 杜明风风火火地跑了,李红果忍着疼坐在床上,她想着这乱糟糟的一摊,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老东西,怎么不都死了。”她破口大骂,“没用的老东西,千算万算算了一场空,丢人的玩意儿,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死了还有点用。” “爷?”锦书恐惧地叫一声。 李红果被这一声险些吓破胆子,她紧张地听外面的动静,听见灶房的门开了,随即有脚步声走出院子。 “锦书?”她试探着喊一声。 “娘,是我。”锦书牵着巧妹摸黑走进来,“娘,刚刚我爷回来了,他去灶房拿了东西又走了。” “他听到我的话了?”李红果不带希望地问。 “嗯。”锦书点头。 李红果陷入恐慌,她责怪道:“你们两个哑巴了?怎么不提醒我?” 锦书和巧妹不敢吭声。 李红果也不说话了,她琢磨好一会儿,又平静下来,“算了算了,听到也算了,听到也白听,他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奈我何,我回娘家住一阵子他还得求我回来。你俩到床上来睡觉,今晚睡这儿,你们爹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锦书和巧妹不敢说饿,兄妹俩爬到床上钻进被窝继续睡。 这一夜,杜明和他爹娘都没回来,李红果睡睡醒醒,直到天亮了还不见人,她只得扶着墙跳出去,出了门一看,右脚的脚踝肿得跟膝盖一般粗,还青紫青紫的。 一直到晌午,杜明跟他爹娘才牵着两头牛回来,他们找了一夜,在天亮的时候才找到牛,又走了半天才走回来,早已又累又饿,但回到家等他们的是冷锅冷灶。 “你个懒婆娘,你坐在家里连饭都不做?”杜母气得脱鞋朝李红果打去,“我叫你懒叫你懒,我打死你……” 李红果躲不了,她抱着头喊:“我的脚断了,我动不了。 ” “奶,别打了,我娘的脚断了。”巧妹大哭。 “行了行了。”杜明去拉架,“我昨晚不是说了,她崴到脚了。” “脚崴了又不是身子瘫了,她能从屋里出来就不能再走一截去灶房坐着烧火?”杜母又狠狠给她一鞋底,“懒得浑身爬蛆。” 死老婆子!等你瘫了有你好受的,李红果咬牙切齿地搁心里咒骂。 杜老丁一言不发,等杜母气出了,他开口说:“先煮几碗蛋花汤填填肚子。” 李红果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虚,她不敢抬头,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找她的麻烦。 “脚怎么样了?”杜明问。 李红果提起裤腿给他看,“不知道是断了还是崴了,你吃过饭送我去看大夫。” 杜明上手捏两下,李红果疼得大叫。 “是得看大夫,都捏不到骨头了。”杜明叹气,“爹,我下午送锦书娘去看大夫。” 杜老丁“嗯”一声,“去城里还是去平望镇?” “去城里今晚赶不回来,还是去平望镇吧。”杜明说。 “请十个帮工回来,抓紧把七十亩早稻都种下去。”杜老丁说。 杜明跟李红果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撂手不干,老家伙就想通了? “好。”杜明乐得轻松。 “锦书呢?”他问。 “早上跟他几个堂哥一起坐船去蒙学了。”李红果回答,她摸摸巧妹的头,说:“你下午也跟我一起去平望镇。” 她担心老东西会把气发在巧妹头上。 杜母从灶房端两碗鸡蛋汤出来,她递老头子一碗,二人坐在台阶上沉默地吸溜汤。 杜明自己去盛饭,问:“你俩吃没吃饭?” 巧妹点头,“我去大奶奶家吃的饭,还给我娘端了一碗回来。” “以后不准再去她家。”杜母开口,她瞪李红果一眼,“你是聋了?你爹昨天挨了多少骂你没听见。” “吃饭。”杜老丁不想再提。 巧妹低头玩自己的头发,等杜明放下碗筷出来,她一溜烟先跑出去。 杜明去找杜老丁要钱,杜老丁当没听见。 “爹,给我钱,我要带锦书娘去看脚。”杜明再一次重复。 “我该给钱吗?”杜老丁看向李红果。 “杜明,拿我们的钱。”李红果开口。 杜明剜老东西一眼,他回自己睡的屋拿半吊钱,气冲冲地背起李红果走了。 天黑,杜明又背着李红果回来,“大夫说锦书娘的脚骨折了,要养半年才能干活儿。” “半年?”杜母笑了,“干脆躺床上躺一辈子好了。” “我要是躺床上躺一辈子,你老得不能动了谁伺候你?”李红果讽笑,“我躺一辈子还有我女儿和儿媳妇照顾我,你除了我可就没人肯照顾你了。” 杜母一下子就哑巴了,偏偏她还没底气反驳,一时气得手打哆嗦。 “半年就半年,养伤要紧,家里也不是少了她就不开火了。”杜老丁气定神闲地开口,“帮工问了?” “我找牙行的牙人问了,五十文的辛苦费,后天他给我们送十个人来。”杜明说。 杜老丁点头,之后便不再过问。 杜明浑身不得劲,这老头子昨天从城里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他在路上还琢磨着回来之后要如何逼问出老三的秘密,偏偏老东西不出招,这让他一胸腔的气发不出来。 “爹,娘,老三……” “不要提他。”杜老丁打断他的话,“以后在这个家不要提他,想提滚出去提。” 杜明不吭声了,他看李红果一眼,只得暂时搁置这桩心事。 春往秋来,水田里的稻苗青了黄,黄了又青,蚕籽孵化,又结为茧化为丝织为绢,时间在乡野的田间屋后飞快流逝。杜家在这半年陷入诡异的平静,城里的人不回来,乡下的人也不去找。 这天,收粮税的差役进村,杜老丁从他们口中听到乡试一词,他浑身一震,心里憋着的那口气震荡起来。 隔天,杜老丁孤身一人进城,他去了茶寮,打算在茶寮打听一下跟乡试有关的事,巧的是看见杜悯兴冲冲地从桥上过来,看他去的方向就是孟家。 孟家的大门从里面拴着,杜悯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追着鹅转圈。 “杜望舟!不准再追鹅,鹅要被你烦得不下蛋了。”杜黎被鹅的叫声吵得头疼,他出来阻止。 “爹,娘——”望舟伸出两根手指指门。 “你娘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来跟我一起烧火做饭。”杜黎拍拍他身上的灰,突然听到门响。 “娘!”望舟大喜,他拖着不稳的步子跑起来。 杜黎被他吓得心都吊起来了,他快跑几步一把抓住这个还走不稳就急着跑的小东西,“摔倒了有你哭的。” 杜黎取下门栓拉开门,入眼是杜悯的脸。 “呦,是你来了?进来。” “就你们父子俩在家?”杜悯揪一下望舟的胖脸,“望舟是不是瘦了点?” “是有点,这两个月他只要醒着就要自己走,鹅都被他撵瘦了,他能不瘦?”杜黎把门又从里面拴上,看见杜悯疑惑的眼神,他朝望舟屁股上拍一巴掌,说:“一个没注意他就能跑出去,上个月我晾个衣裳的功夫,他就走出去了,胆子肥得很,也不害怕。”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8节 杜悯听到只觉得好玩,他接过望舟抱在怀里,问:“你还认不认得我?” 望舟盯着他不吭声。 杜悯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兔子的纸,望舟的眼神立马追着纸跑。 “我是谁?”杜悯引诱道。 “三叔。”望舟奶声奶气地喊,他笑嘻嘻地伸出手。 杜悯把纸给他,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张好端端的纸毁在他手上,被他捏得稀巴烂。 “你看着他,我去做饭。”杜黎交代。 杜悯点头。 半柱香后,孟家四口人回来了,杜悯牵着望舟去开门,孟青看见他,惊讶地说:“三弟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有两个多月了吧?” “对,我在忙就没空来。” “今天来是有好消息?”孟青提溜着望舟的两只胳膊,母子俩像鹅一样抡着脚啪啪啪地走路。 “对,许博士以州府学的名头把我的名字递交上去了,再有三天就进贡院考试。我过来是想让你们给我准备三天的干粮,我带进贡院吃。”杜悯说。 “没问题,你赴考的那天,我跟你二哥去送你,到时候他等在贡院外,一直守到你出来。”孟青说。 杜悯没客气,别的学子都有家人陪着,他也想要门外有人等他。 * 茶寮里,杜老丁也打听到乡试举办的时间以及贡院所在的地方,他擦擦嘴,结了饭钱去渡口搭船,直接回去了。 两天后,杜老丁再次来到城里,他直接让船家送他去相门,在相门渡口下船后,他一路打听找到贡院,贡院已经戒严,他不能靠近。 他溜达一圈,在一条民巷里坐下,然后便耐心等着学子进场。 翌日天不亮,杜老丁被吵醒了,他爬起来朝贡院跑去。 “三弟,给,食盒里装着我做的干粮,我听说你们进场的时候,差役要把干粮都掰碎检查,我给你准备了炒米和炒面,还有二十个蛋壳完整的煮蛋,胡饼也有,够你吃三天了。”杜黎把食盒递给杜悯。 杜悯接过食盒,问:“孟叔,潘婶,你们怎么也来了?” “来感受感受送考的滋味。”孟父说。 “这阵仗看得我还挺紧张。”孟母搓搓手。 “三弟,你紧不紧张?”孟青问。 杜悯摇头,他清楚今年不论是否考过,结果都一样,他明年还要再考一次,明年的乡试才能决定他是否能去长安参加省试。 “真稳得住。”孟母感慨,“像你这样的人才能当官。” 路过的人闻言嗤笑一声。 “娘,别乱说话。”孟青提醒。 “贡院的门开了。”杜黎听到声了,“三弟,你快去排队,早点进去。” 杜悯不急,他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在天色大亮的时候才走进贡院。 杜老丁看见杜悯的人,他悬着的心落地,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三天后,杜悯虚脱地从贡院走出来,杜黎背他回去,他在孟春的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一夜才清醒过来。他清醒后把自己打理干净,立马前往州府学去找许博士。 许博士已经拿到今年乡试的考题,他让杜悯把他的策论、诗赋和经义重新再答出来。 杜悯在宿舍坐两天,把写好的答卷给许博士送去。 许博士看过后,他去找陈员外,“杜悯今年的乡试八成能考过。” “一次就过?”陈员外惊诧。 许博士把他带来的考卷递过去,陈员外看过之后,说:“不过八个月,他进步挺大。” “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他今年出发去长安?他在路上一去一回折腾大半年,明年回来再考乡试,不一定能考过。”许博士说。 “我想想。”陈员外也犯愁起来。 “要不直接跟他说。”许博士提议,“不过是让他早一年知道罢了。” 陈员外摆手,“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十天后,贡院放榜,杜悯榜上有名。 杜老丁挤在榜下,他指着两个熟悉的字,高声问:“这两个字是不是杜悯?” “对对对,是杜悯,你儿子啊?”看榜的书童问。 “对,是我儿子。”杜老丁高兴地说。 “巧了,我是许博士的书童,我就是来替许博士看杜学子是不是榜上有名。” 杜老丁转过身,他跟着书童一起挤出人群,“许博士有几个书童?不止你一个吧?” “就我一个啊。” 第65章 下药 日近正午, 杜悯和孟家人才慢吞吞地来到贡院外看榜,此时贡院外人不多,榜前稀稀拉拉的, 他们轻轻松松地挤进人群。 “杜悯……”孟青念叨着, 她迅速扫过榜单, 在三十二行还是三十三行,她看见了杜悯的名字。 “在这里, 我找到了。”孟青踮起脚举起手按着那行字。 “是他是他。”孟父反复瞅两遍,他重重拍一下杜悯的肩膀,“好小子,真有出息,头一次下场就考中了。” 杜悯望着那行字,说不激动是假的, 这是对他苦读十三年最有力的认证, 也是对他自己的肯定, 在这一刻,他觉得以往他做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 “杜悯。”谢夫子在人群外喊一声。 杜悯回神,他神采飞扬地走出人群,“夫子,您怎么也在这里?崇文书院今年也有学子来考乡试?” “有,不过都没考过。我听说你的名字在贡榜上, 特意来看看。”谢夫子打量着杜悯,“恭喜你啊, 去了州府学之后进步颇大, 不足二十岁,头一次考乡试就榜上有名。” 杜悯谦卑地俯身一拜,“悯有今日的辉煌, 离不开夫子的栽培之恩。” 谢夫子伸手扶起他,他摇摇头,实诚地说:“我教过的学生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天资聪颖的唯你一人,我功劳不大。” “没有夫子倾囊相授,悯无今日的光彩。”杜悯对谢夫子是感激的,他诚恳道:“悯暂时无以为报,不如先以一顿酒菜答谢,今晚我请夫子去胡肆吃饭?不知夫子有没有空。” “这就不必了,你先跟你家人庆祝去吧,改天要是有空,可否把你的答卷送我一份。”谢夫子提出要求。 “行。”杜悯欣然答应,“下次我再邀夫子一起出门品茶赏酒。” 谢夫子颔首,他跟孟家人点头示意,先行离开了。 “走,我们去牛记食肆吃饭,这顿饭我请。”孟父大包大揽地说。 “我来请,我要答谢我二嫂二哥和叔婶对我的照顾,还有孟兄弟的分榻之情。”杜悯笑盈盈道。 “行,这顿让你请,吃过饭我们买些酒水回去,今晚我们陪你喝酒,这次不灌你,慢慢喝,试试你的酒量,让你心里也有个数。”孟青说。 “好。”杜悯兴奋,“今晚不醉不下桌。”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坐船去牛记食肆,吃过饭后,孟青和杜黎要去儒教坊的胡肆买葡萄酒和三勒浆,杜悯要去许博士跟前露个面,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先回去。 目送孟父孟母他们坐船先走,孟青问:“三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准备收拾包袱北上?” 杜悯点头,“我这些天也考虑过,陈员外有这个意图但一直没透露风声,应该是视我们为随手取用的工具,我们没有跟他坐在一桌商讨的资格。他是这个想法,我又有求于他,还是不要把窗纸戳破,他对我存有轻视的心思总比存在防范的心思更利于我。” 孟青点头,“你说的也对,那就等他找你吧。” “家里那边要通知吗?”杜黎问,“要是通知了,到时候你又要扯个谎去解释今年不赶往长安赴考的原因。” 杜悯还在犹豫,他是想报喜的,毕竟他考过乡试成为贡士又不是丑事,何必藏着掖着,但内心又不想他爹娘沾他这个光,一想到他们会因为他得意洋洋,受尽吹捧,他心里就不痛快。 “先不说这个事,我把手上的事忙清楚之后再说。”杜悯下不了决定,还想再拖几天。 * 此时的杜家湾,村民们躺在床上正要午睡,忽闻欢庆的锣鼓声,老老少少纷纷从床上起来走出门。 “出什么事了?哪来的锣鼓声?” “不晓得啊,听着鼓声是在村口。” “走走走,快去看看,也没听说村里谁家今天娶媳妇。” “这才过晌,就是娶媳妇也不该这么早。” “该不会是报喜的吧?是不是杜悯考过乡试了?我记得乡试是在秋天。” “哎呦!还真有可能,难怪杜老丁这几天动不动就往城里跑。” “老丁,这鼓手是你请来的?”村口大娘跑到渡口问。 杜老丁红光满面地站在渡口,河面上的一艘船上,船头和船尾各站着两个敲锣打鼓的人。他望着被锣鼓声引来的村民,得意洋洋地宣布:“我们杜家老祖坟冒青烟了,我家老三乡试已过,成为贡士,他能去长安赶考了,也能见到圣人了。” “真的?杜悯今年参加乡试了?怎么没听到消息?”村口大娘问。 “对,他怕考不中就让我替他瞒着,我今天亲自去贡院看了,他榜上有名。”杜老丁挥着双臂高声说,“我杜老丁的儿子要当官了!我们杜家湾要出进士了。” 村长满面红光地跑来,他握住杜老丁的手,“哎呀呀!老丁,你好福气啊!杜悯人呢?他真够出息的,真给我们姓杜的长脸。” 杜母、杜明和李红果赶来,他们挤到杜老丁身边昂首挺胸地接受大家伙儿的祝贺。 “二嫂子,你有福气啊!等杜悯考上进士,你就是官家老太太了,以后享不完的福。” “我看杜悯打小就一副机灵相,一看就有为官做宰的运道。” “以后你们一家岂不是要搬到皇城根下?要过好日子了,以后脚不沾泥了。” 村里人一个个满嘴的恭维,满脸的羡慕,就连杜大伯和杜三婶也殷切地挤过来,争着抢着跟杜老丁和杜母说恭喜的话。 杜老丁扬眉吐气,谁还敢说他活得像个笑话。 一柱香后,锣鼓声停,村民们亢奋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 “老婆子,回去取一贯钱给鼓手结账。”杜老丁说。 杜母听话地“哎”一声。 “我家离得近,从我家拿。”村口大娘赶忙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89节 “不用不用,我家里有钱,我回去拿,一会儿就来了。”杜母可不想让她沾了自己家的喜气。 “老丁,杜悯呢?他没回来?”村长再一次问,“我还想着村里出资宰头猪宰只羊办几席给他庆祝庆祝。” “杜悯肯定要先感谢他的夫子们,腾不开身回来。”杜大伯言辞凿凿道,“孩子的事要紧,我们村里晚两天庆祝也行。” “那倒不是,孟家人把他叫走了。”杜老丁面上一暗。 “孟家?哪个孟家?老二媳妇的娘家?”村长眉头一皱,老脸一垮,他粗声嚷嚷:“真是下三滥的玩意儿,姓孟的抢上我们姓杜的人了,他女婿排行老二可不是老三,不通礼数的东西。杜明,你带上村里的叔伯兄弟们去城里一趟,把杜悯从孟家喊回来。” “八叔,不行。”杜老丁高声阻止,“杜悯心里有数,你们别捣乱,别毁了他。” 毁了他?村里人顿时想到杜黎去年离开时放下的狠话,看来杜悯的秘密跟孟家人有关。 “老丁,你说说,孟家到底握着杜悯什么把柄?我们能不能帮他摆平?”村长问。 杜老丁摇摇头,他面露苦色地离开。 “大明,锦书娘,你们跟我们说说。”村长另寻一个目标。 杜明和李红果总不能说他们不知道,夫妻俩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杜大娘给她孙女使个眼色,下一瞬,巧妹被她堂姐拉走了,但巧妹什么都不知道,被逼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哭着回去了。 “爹,老三到底被孟家拿住了什么把柄?难不成他一辈子要受孟家威胁?”杜明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到杜老丁跟前发问。 杜老丁一声不吭。 李红果站在门口,她望着杜老丁,问:“爹,三弟有当官的命,你甘心他被姓孟的抢走?他已经迷了心窍,我看他巴不得认孟家老两口当爹娘。” 杜老丁抬头瞪她,“你闭嘴。” “你这会儿还跟我们煞什么性子?你二儿子不认你们,老三也差不多了,以他现在这个德性,估计当上官也不会带你们去享福,你跟我娘八成要指望我们两口子养老,你们还瞒着我们做什么?”杜明急切地要打听出拿捏杜悯的把柄,错过这个机会,杜悯这个香饽饽可就脱手了。 “老头子,你可管住嘴,那个事要是再让第六个人知道,阿悯能恨死你。”杜母回来了,她脱下草鞋朝李红果拍一鞋底,又走进西厢赶走杜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心里的小九九?你们也巴不得能威胁老三,让他听你们的话。死心吧,想都别想。” “娘,你这是不拿我们当一家人了?老三有出息了,你们用不上我们两口子给他赚钱了,就要把我们踢开?”杜明瞪着一对牛蛋眼,他威胁说:“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们母子父子之间的情分就到今天了,以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杜老丁笑了,“指望你?我还不如指望老二。” “什么?”杜明怀疑他听错了,“指望老二?” “对,你又懒又奸又会算计,也没什么良心,我能指望你什么?”杜老丁故意嘲讽他。 杜明心里一空,他望着眼前这个嘴脸刻薄的人,想要生气竟然没有力气了,他动了动嘴,也没能发出声音。 杜母看见杜明这个样子,她心里一慌,扭头斥道:“你个死老头子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良心?”杜明发出声音,“你一直这样看我?我在你面前做什么没良心的事了?” “我懒得跟你说,出去。”杜老丁冷脸赶人。 杜明点点头,“行,你的话我记住了,你也别忘了。” “你个老鬼又在闹什么?今天家里有大喜事,你闹这一摊子做什么?你心里不痛快你去孟家闹。”杜母骂。 “我敢去闹吗?那眼皮子浅的收了孟家的钱,那钱能见光吗?孟家用这个钱来威胁我们,我敢去闹?”杜老丁大发怒火。 “你嚷嚷什么?”杜母踹他一脚,她赶紧去关门。 李红果见门关了,她赶忙轻手轻脚地从蚕室出来,悄悄凑到门口贴着门想要偷听更多的话。 “我儿子我了解,杜悯不是这么好拿捏的,你再忍忍,等杜悯当上官了,敢威胁他的人也活到头了。”杜母劝他。 杜老丁瞥一眼关着的门,被门板堵住的光积在门槛缝里,此时有一半是暗的。 “你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吗?许博士的书童。”杜老丁快意地暗嗤一声,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书童跟去年来我们家的书童不是同一个人,我问他许博士有几个书童,他说只有他一个。” 杜母手一抖,“你什么意思?” “来家里的那个书童是假的,你的小儿子跟那两个贱东西合起伙来骗我们,骗整个村的人。”杜老丁气得拍桌子,“退学是假的!书童也是假的!那个假书童就是孟青雇来的,杜悯也是杜黎藏起来的。我们整个村的人被他们骗得团团转,他们三个背地里可是看足了笑话。” “贱人!肯定是孟青撺掇的!”杜母气得要喘不过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杜老丁心想这可不见得,杜悯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孟青在里面掺了一脚也不无辜。 “你现在还觉得杜悯是假意被孟家人哄住?他已经成为孟家的狗,指谁咬谁。”杜老丁往门口瞥一眼,门槛和门板中间的缝里积满了光,他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好戏要开场了。 “你打算怎么办?”杜母问。 “我能怎么办?”杜老丁摊手,“你有什么高招?” “休了孟青,不能让她跟我们杜家再有关系。” “她要是拿你小儿子威胁呢?” 杜母哑口无言,她悔死了,“去年就不该答应的,家里又不是供不起阿悯念书。” 杜老丁沉默,那时候谁能想到杜悯能走进州府学,又哪能料到他头一次下场就考过了。 院子里响起巧妹的哭声,杜母不耐烦地大声骂:“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哭丧啊?给我闭嘴。” 杜老丁开门出去,问:“你哭什么?” 巧妹闭上嘴不敢说话。 “你爹娘呢?”杜老丁换句话问。 巧妹摇头,“我没找到我娘。” “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杜老丁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轻笑着说:“你三叔以后可是要当官的,谁还敢欺负你?” 巧妹委屈地掉眼泪,“花花姐,慧慧姐还有大牛二妞都拽着我问我三叔有什么秘密,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让我回来偷听,我不肯,他们就要打我。呜呜呜我想我哥,我哥要是在家,没人敢欺负我。” 杜老丁给她擦干眼泪,说:“你哥一个月就回来两回,指望他给你撑腰,你要天天挨打。” 巧妹一听,刚歇下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偷听一点说出去换你不挨打,你爹娘也不会怪你的。”杜老丁笑眯眯地说。 巧妹听进去了,她擦擦眼泪,说:“我今天不出去了。”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巧妹就忘了这话,有孩子来喊她玩,她就高兴地跑了,等晚上回来,又一副哭唧唧的样子。 “娘,我今晚要跟你睡。”睡觉的时候,巧妹黏着李红果。 李红果不耐烦,“回你自己屋里睡。” “我要跟你睡,我害怕。”巧妹不肯。 杜明眼睛轱辘一转,说:“让她跟我们睡。” 李红果瞪他一眼,有孩子在,说话多不方便。 杜明当没看见,他甚至故意在巧妹醒着的时候提起假书童的事。 等巧妹睡着了,李红果问:“你打着什么主意?” “我要是故意跟村里人说假书童的事,老三以后不恨我,由巧妹传出去最妥当,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老三还能打她?再说她以后也是要嫁出去的,就是不得罪他,也落不了老三多少好处。”杜明说。 李红果没出言反对,算是默认了。 “老三跟孟家有钱财来往这个事,你有什么想法?”杜明问。 “我们知道他这个把柄,他要是不听我们的话,我们也威胁他。”李红果哼一声,“不止杜悯,还有孟青,她也得给我听话,毁了杜悯我舍不得,我还舍不得毁了她?我明天就去找她。” 巧妹听到这话,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你要做什么?”杜明坐起来。 巧妹吓得赶紧闭上眼。 “你明晚就知道了。”李红果畅快极了,她倒要看看,孟青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摆谱。 杜明闻言不再问,他面朝北,死死盯着黑乎乎的墙,似乎要隔空看见睡在西厢的两个老东西。他犹不解恨地骂:“我没良心?我就该把老的小的都毁了,这才叫没良心。” 李红果没搭理他,她自个儿琢磨自个儿的事。 * 此时,孟家。 杜悯推开酒壶,他晕乎乎地说:“不喝了,再喝又要喝糊涂了。” “那就不喝了,我也不喝了。”孟青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葡萄酒,她起身清点一下,说:“我们竟然喝空了四个坛子。” 孟春松一下腰带,说:“葡萄酒酒劲小,灌了我一肚子的水。” 杜悯:“……我跟你姐夫都喝晕了,你说你喝了一肚子的水?” “别理他,我也有点晕。”孟父开口,“今晚就喝到这儿,下次起兴了我们再喝,你们明天还要回杜家湾,今晚早点睡。” 杜悯叹一声,他懒得回去应付,索性说:“晚点回吧,下午再回,回去了也是被当成猴由村里人看。”他午后去找许博士,从韦书童口中得知他在贡院外遇到杜老丁了。 杜黎心里不踏实,“爹知道你考中了,竟然不露面又走了,这还像他吗?” “急着回去炫耀了吧。”杜悯说。 孟青托着腮敲打着脸,听到这话,她轻笑一声,杜老丁估计是赶回去琢磨着卸磨杀驴,毕竟在他看来,杜悯能去长安赶考了,孟家这个钱袋子就没必要再存在了。 “下午再回,明天早上多睡一会儿。”孟青出声,她怕杜老丁磨叽,再多给他半天的时间。 * 翌日一早,李红果早饭都没吃,她急不可耐地挑着两个大竹筐出门。 “你去哪儿?”杜明问。 “进城一趟,去买点肉回来。”李红果头也不回地走了。 “巧妹,出来玩。”杜大伯的两个孙女两个孙子端着饭碗跑来。 巧妹精神不好,她摇头说:“我不去,我还没吃饭。” “去我家吃。” “去吧。”杜明开口。 巧妹不吭声。 “她不去。”杜母虎着脸开口,“你们回去吃,别在我们家转悠。” 杜明:“……” 他无话可说,为了计划不再被打乱,吃过早饭后,他亲自领着巧妹出门。 随后,他又回到家。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0节 “爹,还在家呢,我有事跟你商量。” 杜老丁看都没看他,像是没听见。 “老三的秘密我知道了,你害不害怕?”杜明恶声恶气地吓他。 杜老丁抬眼看他。 “给我拿三十贯钱,不然我毁了你的小儿子。”杜明抖着腿,他耀武扬威道:“看看,这才叫没良心。” “你的确是没良心。”杜老丁轻笑一声,张一回嘴竟然才敢要三十贯,真是眼大胃口小,也就这点出息了。他鄙薄道:“一文都不可能给你,你有本事就信口胡说。” “你以为我诓你的?杜悯心贪,他碰了不该碰的,沾了商贾之事对不对?我早该想到的,就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他去年要带老二媳妇回城,哪是图老二媳妇给他送吃送喝……” “你闭嘴!”杜老丁瞥到牛圈旁边的地上多出一道拉长的人影,他急忙打断。 杜明看他终于慌了,他痛快极了,不让他说他偏要说:“孟家开纸马店上十年,掏空家底也只能拿出一百二十贯的嫁妆,可去年一年,孟家像是捡到钱了一样,又是租画舫除夕游河,又是从食肆订酒菜给望舟办周岁,甚至还给孩子买个小半斤重的银碗。他们家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们家的生意又怎么突然就红火了?跟老三有关对不对?” 杜老丁看着那个人影走出来,他心里顿时踏实了。 “杜悯的胆子也太大了。”村长幽幽地说,这下他也有杜悯的把柄了。 “爷,爷,巧妹说他三叔去年退学是假的,那个书童也是假的。”村长的孙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 村长看向杜老丁,“书童是假的?” 杜老丁苦涩地点头,“八叔,我无能啊,养出个这么离经叛道的东西。我昨天上午在贡院外碰见许博士的书童,这才知道去年那个是假书童,是孟家雇来演戏的。” “孟家!又是孟家!”村长彻底没了耐心,“带人,我们去孟家。” “八叔,不行啊,孟家要以杜悯要挟的,我害怕啊。”杜老丁假惺惺地阻拦。 “窝囊废!孟青不是你们杜家的儿媳妇,她生的孩子不姓杜?他们敢拿杜悯要挟,以后孟青和孩子是死是活跟孟家无关了。”村长不信邪,一个商户罢了,还怕死怕活的,“喊上人,都跟我走。” 杜家湾只有两艘船,一艘还被李红果雇走了,等村长派人去王家洼借来三艘船,李红果已经到了吴门渡口。 “有人敲门,青娘,你去看看是谁在敲门。”孟母在切菜,腾不开手去开门。 孟青刚起床,她胡乱擦两把脸,说:“来了来了,别敲了。” 大门打开,李红果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她看见孟青的鬓发还是湿的,酸气冲天地说:“二弟妹,好福气啊,太阳都晒到腚了你才睡醒。” 孟青关上门跟上去,“你怎么来了?有事?” “有啊。”李红果放下两个筐,说:“给我拿钱,把两个筐给我装满。” “你穷疯了?”孟青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还在经手商贾事,你要是不想让我去官府告发你,立马给我封口费。多了我也不要,两个筐装满就行了。”李红果趾高气昂地说。 孟青变了脸。 “大嫂,你还没睡醒?胡嚷嚷什么?你在哪儿听到的胡话?”杜悯拉着脸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孟春和杜黎。 李红果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你听谁说的?”杜悯不安地问。 “你爹娘说的,三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跟商人有钱财来往。”李红果想起她握有杜悯的把柄,她不怕他了。 杜悯脸色发青,“还有谁知道?” “就我跟你大哥。” “我如果不给你封口费,你打算怎么办?”孟青问,“谁让你来跟我索要钱财的?” “你们审犯人呢?别啰嗦,给我装钱。”李红果不耐烦了。 “回家解决吧。”杜黎开口,“三弟,我们这就回去。” 杜悯点头,他气冲冲地快步往外走。 孟青扯上李红果,“走。” 李红果被她拽个踉跄,她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回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孟春要跟上,杜黎不让他跟,“你别去,留家里替我们照顾好望舟。” “我怎么觉得会出事?”孟春不安。 “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好你姐。”杜黎撂下这句话,他快步追出去。 李红果雇来的船还在渡口等着,船家看见杜悯激动地打招呼,“杜悯,有出息啊,听说你是贡士了?” 杜悯勉强扯个笑,他点点头,“哥,船回去吗?” “回,等你大嫂,她说去找你二嫂了。”正说着,他看见她们妯娌俩的身影,紧跟着,杜黎也跑来了。 四个人先后上船,船家看出气氛不对劲,他打听了几句看没人想理他,他讪讪闭上嘴。 船出吴门,杜悯拿起船上另一个木桨拨水,杜黎见他心急,他去换下他,“我来,我力气大。” 一个时辰后,载着四个人的船在河面上遇到气势汹汹的四艘船,杜家湾的壮年男丁几乎都在船上。 杜悯在船上看见他爹,再看船上其他虎视眈眈的人,他背在身后的手浸出一手的冷汗。 “爹,八爷,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他高声问。 “做什么?捉你。”村长瞪他一眼,又剜孟青一眼,他斥骂道:“贱妇,你害人不浅,还有脸回来。” “贱妇骂谁?”孟青问。 “骂你。” 孟青笑了。 “八爷,你说话放尊重点,想骂贱妇你回自己家里骂。你再胡乱骂,我今天回去站你家院子里骂一夜。”杜黎很生气,孟青哪是他这等人能骂的。 “回去再说。”村长的儿子出声,“爹,河面上还有这么多船呢,别让人看笑话。” 村长看一眼河上的其他船,他没再出声。 五艘船一起往杜家湾去,大半个时辰后,船靠近杜家湾渡口,渡口还候着一大群人。 下船的时候,杜悯先把李红果挤下去,他趁机嘱咐:“二嫂,你暂且忍忍,我来解决这个事。” 孟青看他一眼。 “不管村里人说什么,都不要承认。”杜悯提醒。 孟青深呼吸一口气,“行,希望你尽快解决,不要让我有上阵的机会。” “你俩在说什么?嫂子跟小叔子凑那么近做什么?”岸上的人盯着孟青和杜悯呢。 孟青蹦下船,她拍拍衣裳,挑眼问:“你觉得我们凑那么近是为做什么?” “不要脸。”村口大娘骂。 “我怎么不要脸?我做什么不要脸的事了?我又没跟你一样躺在小叔子的床上。说个话就不要脸了?那你是什么?” 孟青去年在村里听八卦可不是白听的。 “我撕了你的嘴!”村口大娘气得满脸通红,她扑上来就要打。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的好事全吴县都知道。”孟青威胁。 “行了,别闹了。”村长吼一声,他盯着孟青,问:“去年杜悯退学的乱子是你闹的?假书童也是你雇来的?” “你问错人了吧?事主就在这里,你问他。”孟青觉得奇怪,“杜悯,退学的人是你,你来说。” “哪有什么假书童?”杜悯不承认,“谁说有假书童?” “你还不承认!我昨天在贡院外遇到许博士的书童,跟去年来的那一个压根不是同一个人。”杜老丁面露失望,“我们全村的人被你遛了半个月,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博士去年冬天换了个书童,今年的这个肯定跟去年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爹,你很奇怪,我是你亲儿子,你不信我倒是信一个外人。”杜悯也面露失望,“你都走到贡院门口了,不会亲口问问我?” “你还在撒谎,我问那个书童,他亲口说许博士就他一个书童。”杜老丁恨他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嘴硬。 杜悯心累地叹一口气,“许博士今年的确只有他一个书童啊,去年的那个回家娶媳妇了,冬天就走了。你要是还不信,明天你跟我去许博士面前问,他总不能骗你。” 杜老丁心生动摇,但他不肯放过杜悯,一口咬定:“那个书童说了,许博士就他一个书童,没有别的。” “我都说我明天带你去许博士面前对峙,你还在犟什么?你今天有什么目的?我考过乡试一个外人都替我高兴,你非要给我找不痛快?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杜悯动了怒气,他不管不顾地质问:“去年你就威胁我不让我读书,让我没法去参加乡试,要毁我的前程,好,我退学回来。为了你的面子,我在村里叔伯长辈面前一句话都没透露,结果你又求着我回州府学,你说尽好话我才又回州府学。今年我怕你又要威胁我,我去考乡试压根没敢跟你说,你还是偷偷摸摸知道了,前脚刚得知消息,后脚就要来毁了我?” 全场一静,众人的目光从孟青和杜悯身上移到杜老丁身上。 “老丁,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长也受杜悯的话影响了,“你真威胁他要毁了他的前程?” 杜老丁反驳不了。 杜大伯冲出来,他使出全身的劲朝杜老丁打去一巴掌,“你个恶毒的坏种!我今天打死你。” “各位叔伯兄弟,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爹就是看不惯我亲近我二嫂的娘家,他要求我离孟家远点,我不同意,他嫌我不听话,就威胁我要毁了我。也就是在那天,我说我要退学,第二天就收拾铺盖卷回来了,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杜悯委屈地申冤。 杜老丁冲上来甩杜悯一巴掌,下一瞬,他被其他人拽走,杜大伯又扇他两巴掌。 “八叔,你看看他为了维护孟家人,竟然诋毁起他爹了。”杜老丁效仿杜悯,否认他说过的话。 村长没理这个话,他当众问:“杜悯,你沾手商贾之事?不要急着否认,我们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你亲近孟家,你二嫂的娘家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族亲都不见你多亲近,没有好处你去亲近孟家?” 杜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总归还是拿这把刀来对付他了。 “去年杜黎离开的时候还扬言说他握着你的把柄能毁了你,就是这个事吧?这要是假的,你爹能怵他?”村长的大儿子接话。 李红果看向她公爹,这个糊涂的老东西,竟然把这个事捅出来了。 “杜悯哪懂什么商贾之事,他就是替纸马店介绍介绍生意,都是孟青诱惑他的,她叫杜悯把他的夫子和同窗们都介绍过去,做成一单生意给他分一半的钱。”杜老丁抢着替杜悯认下。 村长顿时明白了杜老丁的意图,这事他都保密近两年了,早不说晚不说,眼瞅着杜悯考过乡试了,他把事情捅了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孟家对杜悯的控制。 “杜悯,是你二嫂引诱你的?你一介贫寒学子,一时为钱财所迷也能理解,能及时回头就行。”村长选择站在杜老丁一方,孟家的手的确伸太长了。 孟青笑一声,她不吭声,安静地看着杜悯。 杜黎仇恨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爹,娘,你们要卸磨杀驴啊!你们确定杜悯今年考过乡试明年就一定能高中进士?” “你闭嘴。”杜老丁厌恶地瞪他一眼。 “杜悯,假书童和假退学的事是不是你二嫂指使你做的?”村长换个方式引杜悯开口。 “我太荣幸了,多谢大家看得起,让你们大费周章地抢夺我。”杜悯淡淡地开口,“退学一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书童也并非是假。至于商贾之事,我不承认。在场的诸位,不相信的可以去官府告发我,我杜悯以贡士的身份担保,我不怕查,但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账目,我什么都不反驳,自愿脱下读书人的衣裳,从此不再从事科举一途。” 杜黎大松一口气。 村长面色紧绷。 “八爷,能邀您去家里一叙吗?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粒米没沾,饿得站不住了。”杜悯清楚这个事不能靠耍无赖的方式解决。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1节 村长面色一松,“行,去你家。” “爹,走吧。”杜悯顶着一个巴掌印走到杜老丁身边。 人群跟着他们移动,杜悯路上一声不吭,杜老丁也是,回到家,他拽着杜悯快步走进西厢。 “我给你一个选择,我实话实说,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宝器,只能属于我,我不可能拱手让人。你今天只要亲手毁了孟青,我立马走出去改口,今天都是我发疯在胡说八道。”杜老丁不再跟他兜圈子。 “我忘记跟你说一件事了,孟青手里握着我写给她的凭证,两张,都按着我的手印。毁了她,我也完蛋了。”杜悯惨笑,“爹,你害了我啊,从此之后,只要我不死,杜家湾老老少少都是我的爹,都能威胁我。” 杜老丁惊惧地退一步,“你还骗我!你肯定是骗我。” “我为了保全孟青毁了自己?我图什么?要是没这个把柄,我毁她也就毁了。”杜悯说罢,他拉开门走出去。 “要跟我说什么?”村长兴致勃勃地问。 “我高中进士之后,会得到五百亩的永业田,我拿出三百亩赠给村里当祭田,收成供杜家湾子子孙孙念书,若是有闲余的钱,由村长随意处置。”杜悯割肉换村里人退步。 三百亩,一年收成至少有五十贯,村长满意极了。 “你爹老糊涂了,改天我请个大夫来给他抓两把药喝。”他识趣地改口,他不想毁了杜悯,毁了他于任何人都无益。 杜悯道声谢,他静静地环视一圈,一声不吭地穿过人群走了。 第二天,杜悯再次回来,他闲庭信步似的走在村里,无视各种目光。 回到家,他找到李红果,递出一个快要被他的汗水浸烂的药包。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找个机会给爹娘喂下去。” 第66章 毒哑 李红果低头盯着药包, 汗水浸染得斑驳的纸包下依稀有灰黄色的药粉,她隐约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 “这是什么?”她背过手后退一步。 杜悯又往前递一点,“放心, 不是毒药, 只会让人失声, 再也说不了话。” 李红果很是抗拒地摇头,她慌张地看杜悯几眼, 想要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不动手,换我动手的话,这包药不知道会进谁的肚子里。”杜悯淡定地说,他把药包放在灶台上,闲聊似的问:“月底了,锦书明天该回来了吧?” 李红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想干什么?” 杜悯瞥她一眼, “我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李红果低头盯着灶台上的药包, 她想起去年除夕,杜悯在寺庙的禅房里发疯要磨刀杀人,次日回来之后,杀人的话再也没提起过,她当时以为他只为威胁他爹。现在看来,他那时的杀心估计不是假的, 这回直接把药买回来了,不是图一时之气。 他真是一个疯子, 敢朝辛苦抚养他长大的爹娘下手, 他不是个人,他畜牲不如,李红果意识到他真能如他说的, 会朝她的孩子下手。 “为什么要我动手?就因为我找孟青要封口费?”她哑声问。 “蠢货。”杜悯讥讽一笑,“村里的人如何会知道我跟孟家有钱财来往的事?是你跟我的蠢大哥说出去的吧?” “没有,我们没想说,我们知道轻重。”李红果疯狂摇头,“是你爹说出去的。” 杜悯又骂一声蠢货,“他无利不起早,要是对你们没所图,你会知道我跟孟青的把柄?他一贯爱做下三滥的事,偏偏又爱惜名声,他怎么可能亲自做出毁儿子前程的事。他是算计了你们,要借你们的嘴捅穿这个事。” 李红果踉跄一下,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她偷听是杜老丁算计的一环,杜明和巧妹也是他算计的一环,难怪那天晚上巧妹一定要跟她睡。她顿时浑身发凉,再思及这个事,她心生害怕,她这一家被当作出头的椽子,被杜老丁用作出头的鸟,现在报应来了。 “好。”李红果含恨答应,杜老丁算计她这一家人的时候丝毫不顾及她和孩子的下场,由她出手毒哑他也是他的报应,他活该。 “我就知道找你没找错。”杜悯眼含轻蔑,他提醒说:“你是聪明人,多琢磨琢磨,别露出马脚了。” 李红果反应过来,给公婆下毒,这事要是被人发现了,她也没命了,不仅她没命,她生的两个孩子估计不等长大也没命了。她瞬间吓出一头冷汗,以后杜悯要是做官了,她不仅沾不上他的光,她还得躲着他,她和她孩子的命都捏在他的手上。 “威胁你和孟青是我错了,我已经后悔了。我替你做这个事,你以后能不能放过我的两个孩子?”李红果央求。 “你只要老实,我侄子侄女还是我侄子侄女。”杜悯承诺,他警告地盯她一眼,提醒说:“不要耍花招,我能拿出一包药就能拿出第二包。” 说罢,杜悯走出灶房。 “杜悯,你真回来了?我爹听人说你回来了,让我来喊你去家里吃饭。”村长的大儿子站在院外说。 “我大嫂已经在做饭了,我就不去了。”杜悯拒绝。 “我家的饭已经端上桌了,就等你了,快走吧。”村长的大儿子推着杜悯往外走,他回头看一眼,故意高声说:“你对着你爹的脸还吃得进去饭?我爹昨天把你爹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村里的人谁不说他心肠坏。” 杜悯心里嘲讽一笑,变脸真够快的,村长这是见他跟家里决裂了,又急头巴脑地想要拉拢他。这杜家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眼皮子浅,心贪,脸皮厚,吃相还难看,好在这种人也有个优点,给点甜头许点利就能让他们为他所用。 李红果听着说话声消失了,她心里唯一一点侥幸也没了,杜悯是贡士,以后会是进士,也会是从杜家湾走出去的第一个官,是整个杜家湾乃至十里八乡的门面,她现在就是拿着这包哑药去村长家里告发他,倒霉的也不会是他。 这真是哑药吗?李红果拿起药包,她甚至有个怀疑,这会不会是假的,是杜悯试探她的?她打开药包用手指蘸着尝一口,又苦又腥,她赶紧给吐了。 有脚步声靠近,李红果赶紧把药包藏在身上。 “你在磨叽什么?米还没下锅?”杜母黑着脸问。 “老三刚刚回来了,问了我几句话。”李红果低下头。 “他问你什么?”杜母皱眉。 “他问是谁把他的把柄泄露出去的……” 一提起这事,杜母就恼火,她抄起烧火棍啪啪啪给李红果几棍子,“败家娘们儿,我让你偷听!是你偷听的吧?我没冤枉你吧?偷听了不说,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你生的那个死丫头也是,要不是她在外面嚷嚷,谁会知道这个事?” 李红果没躲,她盯着死老婆子这会儿的嘴脸,心说骂吧骂吧,你没几天好日子了。 “再盯着我挖了你的眼睛。”杜母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她丢了烧火棍往外走。 “给我拿钱,老三要吃羊肉,我下午去买几斤羊肉。”李红果说。 杜母对此没说什么,她痛快地拿出半吊钱,“多买几斤,买好肉,再买点香料去腥,炖好吃点。” 李红果应下。 她心不在焉地煮午饭,又食不知味的吃过一顿,把锅灶收拾干净后,她提上篮子去渡口等船。 此时的村长家,杜悯跟村里的一帮老东西坐在一起,这些人从他手上讹到三百亩地,虽说地还没影子,但他们已经畅想上了,商量着要在村里盖个乡塾,再请个夫子,以后村里的孩子不仅不用离家读书,还能招收附近两个村的孩子。 杜悯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行了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村长看出杜悯不痛快,他出声阻止这帮没眼色的老东西再说下去,转而问:“杜悯,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穷家富路,到时候村里给你凑一点路费,你手头宽裕些,去了长安在吃住上不要亏待自己。” 其他人纷纷点头,石头要成金子了,他们都舍得出资。 “村里十七户人,去掉你家,余下的十六户每户出个三五贯钱,给你凑六七十贯钱当盘缠。”杜大伯也在场,他率先出声说:“我是你亲大伯,我合该多出点,我出十贯。” “呦!到底是亲大伯,是舍得。”村长出声,“我是村里辈分最长的,我活着的时候能看见我们这一脉出个当官的,死了脸上都有光。我出十二贯,他大伯,别嫌我压你一头,我出少了,死后无颜见祖宗。” “不会不会,我还要替我侄子谢您一声。老三……”杜大伯喊一声,示意杜悯说话。 “多谢八爷和各位叔伯兄弟们的好意,我被我爹寒透的心又被你们捂暖了,应该说是我还有点福气,能有你们这帮族人在我身后支持我。以后我要是有出息,必定回馈族里,回馈诸位今日赠路费之情。”杜悯知道他们想听什么话,他如他们的愿做出被他们拢住的样子,在他们一个个面露喜色时,又说:“只是要让叔伯兄弟们失望了,我今年已经没心气了,此行去长安也是无功而返,白白浪费上百贯的路费。我不打算参加明年春天的省试,再蛰伏一年,明年若缓过心气,秋天再重考乡试。” 饭桌上一寂,一桌人齐刷刷地盯着他,见他不似作假,他们面面相觑。 “这……杜悯啊,多少人乡试都考不过,你有能耐考过了,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下一年是什么结果可就不一定了。”村长担心他今年只是侥幸过了乡试,若是错过这个运道,以后还能不能考中就不一定了。 “若明年秋天的乡试都过不了,今年去考省试也是白搭。”杜悯摇头,“八爷,我已经决定好了,不要再劝了。” “老三,我让你爹来给你道个歉?”杜大伯试探地说。 杜悯面露失望,他起身问:“大伯,你以为我是在跟我爹置气?还是相信了我爹的话,认为我去年退学是假?你不会认为我今天是效仿去年又要闹一通吧?” “不是……”杜大伯把他按坐回去,“你爹确实是错了,他该跟你道歉。” “在座的各位都是爹生娘养的,有爹,也在当爹,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想一想就明白了,你要是被你爹威胁着要毁你的名声毁你的前途,你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想想你们会不会拿自己儿子的前途来威胁他。你们会像我爹一样借用族人的手来压制你们的儿子吗?不会吧,可他为了压制我,不惜毁了我。我今年才十九岁,但我到死都忘不了昨天在渡口的一幕,我众叛亲离,被千夫所指,身后空无一人,没人保护我,该维护我的人在落井下石。”杜悯面露凄凉,“有谁还记得我爹当时的神色,他犹如恶鬼,搬起石头砸向陷在井底的我,一边砸一边问:你听不听话?你认不认我给你捏造的罪名?” “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喘气,是我不要脸面,是我苟且偷生,是我没骨气。我但凡有骨气,我就该在昨天跳河淹死了。”杜悯落下两滴泪,他不想被人看见,立马起身走人。 杜大伯立马起身去追,追到院外,他拉住杜悯,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大伯,你要是我爹多好,你要是我爹,我何至于蒙受这么大的耻辱,又哪会为平息事端,白白割出去三百亩地。”杜悯抓住杜大伯的手,他垂着头哽咽:“大伯,昨天我爹诬陷我、打我,只有你站出来呵斥他维护我,老三永远记你的情。” “可怜啊!我可怜的侄子……”杜大伯擦擦眼角,“你爹害苦了你,你爷这一支就你最出息,可惜被他闹成个笑话。以前我恨他,懒得管他,这次我也长教训了,不管不行了。你放心,只要大伯活一天,大伯就护你一天。” 杜悯点点头,他看村长出来了,说:“大伯,我累了,想回去歇着,你继续去喝酒吧。” “我还喝什么酒,哪还喝得下去,这喝的都是你的血。”杜大伯彻底站在了杜悯这一边,“你先走,我来跟他们说。” 杜悯便松开他的手走了。 “大运,杜悯怎么说?”村长看杜悯走了,他靠近问。 “不用劝他了,也别再打扰他了,让他缓缓,这一劫不好熬啊。”杜大伯擦擦眼角,“八叔,你说我们祖上哪儿出了问题,出了杜老丁这个坏种。要不是他,最迟明年夏天,我们村就要迎来报喜官,十里八乡,就我们杜家湾出个进士,多有面子。村里出个当官的,我们子孙三代都有撑腰的,儿郎不愁娶,姑娘不愁嫁。唉……” “别说了。”村长越听越心痛,“煮熟的鸭子愣是折腾跑了,该死的杜老丁。” “说来你这个村长也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我没替我爹管教好我兄弟,你没替祖宗管教好族人。”杜大伯说。 村长反驳不了,“从今天起,我盯着杜老丁,他别想再找杜悯的茬。” “不止他,还有村里其他人,昨天的事都别提了,杜悯当着全村的人丢这么大的面子,他以后哪还有脸再回来。”杜大伯真心为杜悯考虑上,“也别再拿三百亩地说事,你瞧瞧今天晌午是什么事,当着我侄子的面,一个个谈论起他让出来的地,这是又想结仇啊。” 村长一个激灵,他顿时醒神了,杜悯要是考不上进士,这三百亩地就是一句空话,杜悯要是当上官,这三百亩地就是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我是得管教好村里的人了。”村长说,“你放心,杜悯从今天起就是杜家湾的金蛋,我带头捧着他。” 杜大伯满意地点头,“我也回去了,我这心里堵得慌,得去骂杜老丁一顿。” “是该骂,打死他都不冤枉。”村长恨呐。 * 杜悯回到家,迎面遇上杜明,杜明见到他,下意识掉头就跑。 “你跑什么?”杜悯问。 杜明不接话,他嚷嚷道:“爹,老三回来了。” 杜老丁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他这次是真病了,气病的,筹谋一通,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让村里白白得三百亩地。他怎么想都气不顺,吃不下也睡不着,不过一夜的功夫,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老三,你进来。”杜老丁仰着脖子喊一声。 杜悯闻言脚尖一拐,他走进西厢,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一个人回来的?老二两口子没回来?”杜老丁问。 “没有。” “你去把南屋的锁砸了,看你写的凭证在不在南屋里藏着。”杜老丁催他。 “你还不消停?”杜悯轻笑一声,“你是蠢的?我二嫂常年住在孟家,她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贼窝?她是傻子才等着你去搜。”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2节 杜老丁无言以对,换他他也不可能把东西还留在这里。 “你就不该跟她分什么利,就该听我的……”杜老丁念叨。 杜悯盯着他,真是奇怪,他是如何能在一次次争执后还像个无事人一样,没有愧疚,没有后悔,永远有精神去挑唆去挑事。 “大明,你爹呢?”杜大伯来了。 杜悯彻底绝了再跟他爹说话的心思,他转身走了出去,并请走杜大伯:“大伯,什么话都不要说了,再闹起来不免让村里人看笑话,让我过几天平静的日子吧。” 杜大伯无奈,只能走了。 杜悯拎个板凳出来,他安静地坐在西厢外,瞅着太阳一寸寸西落。 杜母、杜明和巧妹都不敢在他眼前晃,三人都避了出去,但出门又会被村里人笑话,他们只能在家门前晃悠。 戌时初,李红果提一篮子羊肉回来,她走进院子对上杜悯的眼睛,他毫无情绪地眨一下眼,继而目光下移,落在巧妹的身上。 李红果攥紧巧妹的手,她低垂着头匆匆走进灶房。 “不要靠近你三叔,他给的东西也不准吃。”她进屋立马低声嘱咐巧妹。 巧妹点头,“娘,我好害怕,慧慧姐说我三叔不去长安当官了,是不是我们害的?” 李红果脸色一变,她捂住巧妹的嘴,良久,她沙哑出声:“帮我烧火。” 晚霞出来的时候,灶房里飘出羊肉的香味,杜老丁躺在床上闻到味,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他松口气,终于有胃口了,知道饿能吃饭,他就能再站起来。 羊肉炖足一个半时辰,肉烂得不用咬就能下咽,李红果先盛出两碗,汤多肉少。 “去喊你爹和你奶回来,打算一直不回来了?还要在外面转悠到什么时候?”李红果打发走巧妹。 巧妹刚走,杜悯进来了,正巧撞上李红果往碗里下药,她瞥见人影差点吓死,险些把两碗羊肉扔进泔水桶,待看清是他,她惊魂未定地哭出声。 “就这点胆子?也就敢窝里横。”杜悯心里痛快,什么人都敢威胁他,他是泥巴捏的? 李红果不敢接话,在他的盯视下,她擦干眼泪,拿起筷子把药粉搅化在混浊的羊肉汤里,又打开一个纸包,捏出两撮气味浓烈的花椒粉撒上去。 杜悯勾唇一笑,“你果然聪明。” 疯子!疯子!李红果心里大叫,杜悯就是个疯子,这个人比恶鬼还吓人。 “阿悯,你怎么进灶房了?你快出来,灶房里油烟重。”杜母讨好地说。 杜悯没理,他走了出去。 杜母面露尴尬。 “娘,你今晚陪我爹在西厢吃饭吧,免得他一露面,惹得老三没胃口。”李红果说出她琢磨了一路的说辞。 杜母巴不得,消息是从她和老头子嘴里漏出去的,她没脸见杜悯。 李红果亲手递出一碗羊肉,“碗烫,这碗我帮忙端过去。” 杜悯站在院子里,他静静地望着两碗羊肉送进西厢。 “三弟,拿根带火的树枝过来,把油盏引燃。”李红果在屋里喊。 “我来我来。”杜明抢话,他哪敢劳烦老三动手。 杜明护着一簇火苗走进西厢,杜悯跟着走过去,他在门口站定。 屋外黑,屋里明,杜父杜母没发现门口的人影。 “爹,喝口汤尝尝味,今晚有没有胃口?”李红果抖着手把碗递过去。 杜母半天没喝一口水,她先捧起碗抿两口滚烫的羊汤,杜悯眼睁睁看着油亮的汤水被她吞咽下去,他紧紧攥住手。 “怎么有点苦?今天买的羊肉不好?腥味挺重。”杜母不高兴。 “摊主是早上宰的羊,搁到下午就有点味,毕竟现在天还挺热。”李红果背后出一层冷汗,她解释说:“为了去味,我多放了一勺花椒粉,估计是放多了有点苦。” 杜老丁三顿没吃饭,嘴巴里是苦的,他尝不出汤里的苦味,说:“是有花椒味,这个味挺好,激得我有胃口了。” 李红果干巴巴地笑,“有胃口就多吃点,我今晚炖的多,吃没了再盛。” 杜母挟口羊肉吃,羊肉炖得烂,她没多嚼就咽下了肚。 李红果盯着老两口一口接一口地吃,心里的惊惧渐渐演变为痛快。 “我们也盛肉回屋里吃吧。”杜明拽李红果。 “你们不用在这儿守着,陪老三吃饭去。”杜母说。 门外,杜悯无声走开。 李红果和杜明前后脚出去,她看见杜悯,打发杜明去灶房拿碗筷。 “三弟,你当上官之后,不会灭我的口吧?”李红果低声问,“你哪天要是对我不放心了,就给我送一包哑药,我知道怎么办。” 杜悯没说话,他走进中堂坐等吃饭。 李红果盯着他的背影,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 杜明给杜悯送去一大碗羊肉,他则是带着妻女回自己屋里吃饭。 李红果看他这个窝囊的样子就来气,“他又没对你做什么,你躲什么躲?” “我就是怵得慌,老三今天可怕得很,我总觉得他在琢磨什么大招。去年除夕爹只是要去找许博士告状,他就发疯要弑父,这次竟然这么平静,不对劲。”杜明心里慌慌的。 李红果没说话。 杜悯坐在中堂一个人吃饭,他把一大碗羊肉全吃了,之后回到后堂拿出锦书留下的纸和笔墨练字,一练就是一夜。 * 翌日一早。 李红果被拍门声惊醒,她盯着门看一会儿,问:“谁啊?” 拍门声越发响亮。 杜明下床去开门,他不耐烦地问:“一大早又出什么事了?” 杜母掐住脖子,她张嘴说话,但憋红了脸也没能发出声。 “嗓子堵着了?你吃什么了?”杜明清醒过来,“你张嘴我看看。” 杜悯走出来,他声音嘶哑地问:“一大早在闹什么?咳咳咳!” “你的嗓子也哑了?吃羊肉上火?”杜明放松下来。 杜母见状也平静下来。 一顿羊肉哑了三个人,杜悯、杜母和杜老丁三人三天没出门。 三天一过,杜悯的嗓子恢复了,杜父杜母却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杜明跑去城里的药铺捡几副下火药回来,两人喝了也没见效,二人从此哑了。 村里有人怀疑是杜悯下的手,但这话没人敢说,只能一致说是地下的祖宗看不过眼了,跑上来掐坏了两个人的嗓子。 第67章 杜悯这只会咬人的狗归她了…… “老丁, 你这是要去哪儿?”杜大伯在家门口跟邻居吹嘘他侄子,看见杜老丁挎着个灰扑扑的包袱从家里走出来,他大步追过去。 杜老丁回头, 他心存一线希望, 招手让杜大伯跟他走。 “你要去哪儿?”杜大伯伸手捏捏包袱, 里面是沉甸甸的铜板。 杜老丁张嘴哈出气音,他指指自己的嗓子, 又指向渡口。 “要去城里看嗓子?”杜大伯问,他不赞同地摇头:“不就是上火倒了嗓子,你多养养就好了,还花什么冤枉钱。” 杜老丁瞪大眼,他推开杜大伯,要继续走。 杜大伯上前挡住他, 又劝:“你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 又不用读书, 不能说话就不能说话了,白花什么冤枉钱,有那钱给老三攒下来。” 杜老丁来了火气,他无声大叫,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阵比划。 杜大伯无视他的动作,他推他往回走, “你也不用去渡口,没老三带着, 你出不了杜家湾。” 杜老丁震惊地盯着他, 再看附近以及远处站在路边的族人,这些人一个个都盯梢似的盯着他。他瞬间明白了,村里的人全部倒向杜悯。 “你害得老三考过乡试却没有心气再去考省试, 板上钉钉的进士被你作没了,老祖宗都看不过眼,这才让你跟大明娘哑了嗓子。祖上开恩,要不是怕耽误老三,要了你的命都是随手的事。你老老实实的,别折腾了。”杜大伯快意地恐吓。 杜老丁死死地盯着他。 杜大伯又推他一把,“不想让人看你的笑话,你就老老实实坐在家里。” 杜老丁不信邪,他挣开杜大伯的手,执意要往村口走,但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村长的大儿子带着几个壮小伙儿,面带歉意地堵住他的路。 杜悯袖着手从家里走出来,他无声地看着。 “回去,别闹笑话了。”杜大伯想拉走杜老丁,“你是出不了村的,死心吧。你别折腾,踏踏实实干活儿,老老实实吃饭,老三以后当上官了,有你的好日子过。” 杜老丁的愤怒说不出口,他看着围堵他的族人,这些前几天被他用来打压杜悯的人,一转头都对付上他。他无声大骂,甚至拳打脚踢,但没人给他让路,没人愿意帮他,他陷入绝望。 杜大伯看他平静下来,他再次来拽他,“走了,回去,老三在门外看你。” 杜老丁扭过头,他看见杜悯静静地望着他,好像在欣赏他的无能和丑态,他勃然大怒,挣着身子往家里跑。 杜悯先一步回屋,他走进中堂,把杜老丁也引了进来,隔绝了其他人的目光。 杜老丁抄起板凳朝杜悯砸去,杜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杜老丁蓦然心里一慌,手上的动作一偏,板凳落在杜悯的脚边。 杜悯踢一脚板凳,“这一板凳要是砸在我身上,你以后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杜老丁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他。 “我用你对付我的招式对付你,你感觉如何?能体会到我的绝望吗?”杜悯问,他凑近了低声说:“你借我大嫂的嘴泄露我的把柄,我借她的手毒哑了你,你借族人的手打压我,我借他们的手监视你。” 杜老丁气得嘴唇发抖。 “爹,你棋输一招啊,知道输在哪儿吗?你没有利益没有价值,而我有,不许人好处,旁人为什么要帮你?你太高估你的分量了,而这个分量还是我赋予你的,族人是看重我才抬举你。你糊涂啊,竟然还想借他们的手打压我。”杜悯淡淡一笑,他再次说一声糊涂,“你为掌控我,为加重我赋予你的面子,竟然以打压和摧毁我的方式来钳制我。可笑,愚蠢,你看看我大伯,看看他是什么做法。” 杜老丁抬手扇他,杜悯抬手挡下,他嘲讽道:“打顺手了?还是还没看清现实?如今你口不能言,一日比一日衰老,膝下还有我大哥那个不孝子,你以后能不能平平顺顺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全凭我一句话。” 杜老丁心里一抖,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杜悯看他目光发怯,他心里终于痛快了一点,他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当我说出要杀了你的话,竟然都没让你警觉害怕。” 杜老丁盯着他,盯着杜悯走了出去,当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瘫软在地。 而杜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叹一声,转身走向西厢,这是他在那晚之后,头一次跨进西厢的门。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3节 杜母仰躺在床上,她沉默而平静地看着她以往引以为傲的儿子缓步走进来,无事人一般坐在她的床边。 母子俩相视无言,杜悯扯一下嘴角,他缓缓开口:“那天在渡口,你但凡站出来维护我反驳他,那碗汤都不会有你的份。” 是你!你承认了!杜母猛地激动起来,她愤怒地“说”。 杜悯撇开眼睛,他失望地说:“你太听他的话了,是他忠实的打手,为了杜绝你用孝道捆绑我,我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你经这一遭能有点自己的主见,能识趣点,你只要本本分分的,老老实实的,我不会让我大哥大嫂虐待你。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不愁吃穿,除了口不能言,你还是村里好命的老太太。” 杜母抡起竹枕砸他,杜悯挨了两下子,他夺走竹枕,起身说:“你冷静点,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我二哥对你冷了心,不会再管你,我大哥大嫂恨你,你以后能不能过上舒坦的日子就指望我了,而不是指望你的老头子。” 杜母僵住了。 “我在去年就拉拢过你,你但凡偏向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真是邪门,你有三个儿子,我大哥就不提了,我二哥有孝心,我有出息,你不倒向你生的,一心偏向那个老头子,图什么?你怎么就这么蠢?”杜悯恨铁不成钢。 杜母伸手指门,让他滚出去。 “没救了。”杜悯摇头,人奸诈不可怕,可怕的是蠢,他真是怕了蠢人。 杜悯出门听到村里似乎有什么热闹,他大步走出去,看见村口聚着一伙人。 “杜黎,你这是要做什么?”村长指着渡口的大船问。 “搬前年孟家送来的嫁妆。”杜黎回答。 村长的目光移到孟青和孟春身上,他又看向杜黎,“你们和离了?” “怎么可能!”杜黎吃惊,“八爷,你是不是忘了,我说我不回来了,我们搬去孟家住,孟青的嫁妆还搁在这儿做什么?便宜谁?” 村长被他这个态度气到,他指着杜黎骂:“你还要不要脸?你有没有骨气?你一个大男人住到丈人家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家不要地了?” “家不要了,地还要,这是朝廷分给我的,谁也别想给我拿走,敢占我的地,我去官府告他。”杜黎扫视一圈,看村里的人如仇人。 “你搬出我们杜家湾,地就没你的了。”村长放话。 “没这个说法。”杜悯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地不随人动,地分到我二哥名下,那就是他的。” 村长反驳不了。 “杜悯,别光说地,你来说说你二哥这个人,你爹娘还活着,他跑去他丈人家长住,还要搬走孟家送来的嫁妆,这像话吗?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村长的大儿子说。 孟青“哎”一声,“我要是没记错,我还得喊你一声叔,这位族叔,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我为什么要搬走嫁妆你不清楚?你不清楚就问问你爹。” “问我?”村长疑惑,“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您老糊涂了?前些天在渡口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八爷,你伙同我公爹逼我小叔子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逼他承认我诱他行商贾之事分商贾之利,试图要逼我重回贱籍。这些你们都忘了?你们忘了我可没忘。”孟青怒气冲冲地说,她甚至走到村长跟前指着他鼻子骂:“八爷,我喊你一声八爷你有脸应吗?你枉为长辈,罔顾人伦,我是你们姓杜的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吧?我的一百二十贯嫁妆是不是捏在姓杜的手上?我拿百来贯钱换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你们收了钱得了好处,翻脸就不认人了。” “我孟青得罪你们了?我是刨了你们的祖坟还是拆了你们的房子?你们一帮忘恩负义的小人,一窝过河拆桥的卑鄙之徒,诬陷我毁了我,让我重回贱籍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子,根都坏了又能结出什么好果子。”孟青含怨带怒,“八爷,你是不是忘了我孟青还生了你们姓杜的孩子,你但凡是个拎得清的长辈,别说我孟青没大行商贾之事,就是我做了,你为了后代着想也得给我压下来。而你做了什么?你要毁了杜黎的妻子,毁了杜望舟的亲娘。” 村长何时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还是个妇人,他气得脸色发紫,一个劲骂贱妇贱妇。 “当叔爷的骂侄孙媳妇是贱妇,你还真不讲究,为老不尊。”孟青唾他一口。 “孟青,你别太过分!”村长的大儿子大嚷一声,“杜黎!你还不管管你媳妇?” “我的话不管用,就像那天在渡口,我说的话有人听吗?”杜黎明晃晃地摆明了他跟孟青是一伙儿的。 “行了,你出了气就算了,不是要搬嫁妆,去搬嫁妆吧。”村长的小儿子开口,他心里明白他爹那天在渡口的举动上不了台面,村里虽然没人在明面上说,私下肯定有人议论。 “出气?这可不是出不出气的问题,你们也就占了我是你们杜家媳妇的便宜,换个身份,我跟你爹是不死不休的仇。”孟青哼一声,她在村长跟前踱两步,打量着他说:“有你这样的长辈,难怪会有我公爹那样的坏胎,不是根坏了,就是风气有问题。人不是活得久就通情达理,也不是辈分高就值得尊崇尊敬,有的人到死都是糊涂恶毒的。 各位叔伯兄弟和婶婆姑嫂,有杜悯赠送的三百亩永业田,杜家湾的子孙世世代代不愁念书的问题,学业通达,你们可要注重孩子的人品,若是培养出一个奸臣,可是要祸害九族的。村里的风气要整顿整顿,别让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人做那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孟青极尽挑唆之言。 “你什么意思?我们杜家湾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村长跃跃欲试地要打人。 孟青就等他这句话,她挑明了说:“我觉得你这种无德之人不配当村长,该另请高明了,您老也别贪权,该让位及时让位。” 村长呼喝着要打她,杜黎、孟春和杜悯齐步上前挡在她身前。 “二嫂,你跟我二哥住在城里,村里的事就别管了,管他什么样儿,又不会影响你。”杜悯对孟青闹这一场非常痛快,但他不能跟村里的族人撕破脸,只能当和事佬。 “怎么不影响,肯定影响,我的孩子姓杜,我可不想他努力苦读挣得一个好前程,却被他的族人害得丢官丢命。”孟青继续挑唆,她就不信她埋下一颗种子,来日发不了芽。 “你先给你的孩子做个好榜样吧,你在纸马店做事谁不知道?大家给你面子没戳破,你还真得意起来了。”村口大娘插话。 孟青摇头,“我请教一下在场的婆婆婶婶嫂嫂们,你们回娘家的时候帮不帮娘家干活儿?怎么就这么狭隘呢?你们回娘家帮忙插秧收稻煮茧织绢是对的,我回娘家帮忙做纸扎就错了?去年我娘家兄弟在杜家湾帮忙做了近一个月的农活儿,你们这么大义怎么不赶他呢?怎么不骂他这个低贱的商人子不能碰金贵的淤泥?还是说我沾手了用以做买卖的东西就是商贾之人?照这么说,你们拿钱去买东西就是从事商贾之事。大娘,把家里的铜钱都给丢了,丢粪坑里,那是低贱的东西,可怕得很,会拉低你高贵的身份。” 村口大娘败退,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再接她的话茬。 杜悯心里畅快极了,此前的憋屈和郁闷通通消散了,他巴不得自己也来骂一场。 “回去搬东西吧。”杜黎开口,再骂下去要把村里人骂麻了,麻木了就没了羞耻心,没了羞耻心就会耍无赖,到时候挑唆的话也白说了。 孟青跟他走,孟春见状也跟着走了,杜悯留在原地,他左看看右看看,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末了,他意味不明地叹一声,也走了。 李红果站在人群里,她望着孟青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大迈步地走,再看落在后面的杜悯,他这会儿也有了人气儿,还踢上了路边的土疙瘩,可见他心情好极了。她突然笑了,孟青做这一出是为杜悯出气?是做给他看的吧?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杜悯这只会咬人的狗是她的了。 “红果,你不回去帮忙?”云嫂子问。 “帮什么忙?你想去帮忙?”李红果摇头,“离远点吧,人家看不上你。” 云嫂子拉下脸,“阴阳怪气什么?孰亲孰疏都分不清了?孟青再怎么跟村长闹,她也是我们这一支的媳妇,我们要是给她没脸,我们这一支都遭人笑话。” 李红果沉默。 “你公婆那个样了,你不支棱起来?以后老三走了,这个家不是你来当?”云嫂子拽走她,她直言直语地说:“你可别把你婆婆那个德性学上了,只敢窝里斗。唉,孟青要是在家就好了,以她的性子,有她在,我们这一支在族里谁也不敢轻视,又敢闹又敢说。” 李红果挣开她的手,“我自己走,你别拽我。” 云嫂子嫌弃地撇撇嘴。 二人回到家,发现杜大伯一家都在,杜大伯的两个儿子在南屋帮忙往外抬床。 “侄媳妇,晌午去大娘家里吃饭。”杜大娘拉着孟青说话。 “算了,我在自己家吃。”孟青话里还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她表明态度:“我把嫁妆搬走只是受了委屈要表明个态度,不然村长一家当我们是泥巴捏的,没有骨头,以后可以随意欺压。我们跟家里关系不断,以后族里有什么需要我们送礼的事,还要劳烦大娘通知我一声,我跟杜黎会回来赶礼。” “你公婆还活着,又没分家,哪需要你们小两口赶礼,到时候我通知你们回来吃席。”杜大娘说。 “行。”孟青应下。 杜大伯站在杜悯身边,他含蓄地敲边鼓:“你二嫂说的对,村里的村长是该换了。” “这事要等我当官之后再议。”杜悯隐晦地表明他的态度。 杜大伯大喜,“好好好。” “杜黎,那口箱子先别搬,里面装的是我出嫁前的旧衣裳,我待会儿收拾收拾,穿不上的留家里,让大嫂给巧妹改做几件衣裳。”孟青说。 杜黎又把木箱放回去。 李红果听到这话,她去灶房烧火做饭。 “你要在家里吃,我这就回去了。”杜大娘说。 孟青送她出门,杜悯也送杜大伯离开。 “爹和娘哑了,不能说话了。”杜悯乍然开口。 孟青震惊,她下意识把目光投在他身上,眼里满是怀疑,嘴上却虚伪地说:“怎么就哑了?去看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杜悯轻笑一声,他背着手走了。 杜黎从南屋里走出来,说:“一张床两张桌子六条长凳八个短凳和三口衣箱都搬走了,屋里就剩下一口衣箱了。” “让小弟先跟船回去,我们下午再走。”孟青说。 杜黎看向杜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城?昨天陈员外打发人来寻你了。” “我在家再住两天。”杜悯说。 杜黎不想在家吃饭,他看向孟青,说:“他今天不回,我们就不用等他了,一起坐船走吧,回城再吃饭,或是行至运河渡口买几个米糕吃。” “你爹娘哑了。”孟青说。 “哑了?”杜黎震惊,下一瞬,他看向杜悯,“你做的?” “这么直接的吗?”杜悯挑眉,“对,我做的。” “你还真敢承认。”杜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晕乎几瞬,说:“哑了也是好事,哑了总不能还不消停。” 孟青险些要鼓掌,这兄弟俩说话真让人心惊肉跳。 “姐,姐夫,要不要走?家具都装好了。”孟春和杜明还有杜大伯的两个儿子一起折返过来,见他们三个在说话,他离得老远先嚷嚷一声。 “你先跟船回去,我们下午再回。”杜黎高声说。 孟春闻言立马转身离开,他厌恶杜老丁的老脸,压根不想在杜家吃饭。 孟青回屋,说:“三弟,你去引燃个油盏端进来。” “大白天的,屋里还看不清?”杜悯嘀咕一句,他走进中堂,无视呆坐在屋里的老头,拿走油盏去灶房引火。 杜明刚进灶房就见他也进来了,他下意识要躲出去。 杜悯无视他,他引了火就走。 李红果见杜明像个耗子一样等猫一走又进来了,她生气地说:“你躲什么?你生怕他忘了你做的事是吧?” “我害怕戳到他的眼,他这个人太可怕了。”话音未落,杜明看见杜悯走进南屋,他又讥讽地说:“小叔子跨进嫂子的门,他别真有其他心思……” “啪”的一声,杜明捂着脸错愕地盯着她,李红果攥紧发疼的手,她冷淡地说:“你小心你哪天早上醒来也成哑巴了。” 她心想她就该留一份哑药把他也毒哑了,真是个蠢货。 “你的哑药在哪儿买的?不会被人抓到把柄吧?”孟青抬眼看他。 “不会。”杜悯并不详说,他把油盏放木箱上。 “你怎么把这个事告诉我们了?这岂不是又送我们一个把柄?”孟青见杜黎进来了,她继续拆红绣鞋上的线。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杜悯不走心地说。 “你别是偷偷摸摸做了坏事憋在心里难受,想要找人炫耀一下。”杜黎瞥他一眼。 杜悯心里一惊,不得了,杜黎看人的本事这么了得?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炫耀什么?”他否认他有这种隐秘的快感。 孟青拆开鞋内衬上的缝口,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方块朝杜悯抛去,接着拆另一只鞋。 “什么东西?”杜黎靠近他问。 杜悯展开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惊愕地抬起头,“你胆子真肥,还真敢把这东西藏在家里,就不怕我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个聪明人,以己度人,你压根不信我会把这东西留在家里,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孟青得意地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4节 “什么东西?上面写着什么?”杜黎又问,“你俩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杜悯越发错愕,“你不知道?” “我没跟他说,我也防着他呢。我生孩子那晚,你递进来的信,我说要留着,你二哥一听立马给烧了,生怕晚一步我就把你害了。”孟青咬牙剜杜黎一眼,她没好气说:“那时候你是他的宝贝疙瘩,是他的心肝肉,我这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媳妇都比不上你重要。” 什么宝贝疙瘩什么心肝肉,杜黎和杜悯都被她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杜黎反驳不了,他低头不吭声。 杜悯忆及往事,他心酸得说不出话。 孟青掏出第二张凭据,“给,你看看,是你的字迹啊,我没造假。” 杜悯疑惑地看着她,下一瞬,他瞪大了眼,只见字据卷着火舌迅速化为灰烬。 “你做什么?这就烧了?多好的一个把柄你不要了?”他震惊地问。 “我问你索要字据的时候就说了,我拿着这个东西只为自保,不为害人。自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也没让我失望,这个东西也该消失了。”孟青拽走他手上的那一张纸,动作利索地悬在油盏上。 杜悯眼疾手快地抢过来,他捻灭纸上的火,看着残留的字迹不吭声。 孟青讶然地盯着他,她玩笑道:“你还舍不得毁掉这个把柄?” “我敢对我亲生父母下毒手,你们就不害怕我?不打算留个后手?”杜悯把带有烧痕的纸递给她,说:“留着吧,用来牵制我,我都害怕我自己。” 孟青退一步,她转手把纸引燃烧了。 “你相信我,我也该相信你。”孟青吹一口气吹掉手上飘落的黑灰,她抬眼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相互防备的叔嫂,是齐头并进的伙伴。我是你二嫂,也能是你长姐,想要牵制你,我会像对待孟春一样规劝你责骂你,但不会在你背后下黑手。” 杜悯情绪激动,他扭开脸看向旁处,忍了好一会儿,他长吁一口气,哑声说:“多谢长姐肯真心待我,也谢我二哥能原谅我的自私和恶毒。” “还是喊二嫂吧。”杜黎幽幽道,“她毕竟先是我媳妇。” 杜悯瞬间没了情绪,他捶杜黎一拳,“知道是你的媳妇,没人跟你抢。” 第68章 出门游历 孟青吹灭油盏里的火苗, 她把油盏递给杜悯让他从哪儿拿来的放回哪儿去。 杜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叹一声,“这一走, 下次再回来长住就是送葬守孝了。” 杜黎闻言, 脸上闪过落寞, 他也不曾想过生他养他的地方容不下他这个人。 孟青阖上衣箱,里面除了她的嫁衣还有三身当姑娘时的旧衣裳, 她也不拿走了,连衣带箱子都放在屋里,有人要就自己拿。 “饭还没好,我们去桑田里转一圈?”她询问两个人,“家里的田地是怎么安排的?二百多亩,指望爹和大哥也种不完吧?” 杜悯摆手, “先不管, 由他们自己安排, 过了今明两年,来日我若高中,还乡的时候再由我出面主持划分田地。” 孟青见他有成算,她就不问了。 “你们要去哪儿?饭菜都要好了。”李红果主动出声问。 “那就先吃饭吧。”杜悯说。 孟青进去盛饭,她瞥李红果两眼,似笑非笑地说:“大嫂, 你的大竹筐和扁担还在我娘家,忘记给你带回来了。” 李红果被刺得脸皮发紧, 她低垂着眼, 一声不吭。 杜明的目光飞快在二人身上掠过,孟青看他一眼,瞥见他脸上的巴掌印。 “看什么看?”杜明被看得发恼, 他偏过脸。 孟青笑笑,她没接话,揭开锅盖从甑锅里盛三碗米饭,每个碗里浇一勺鸡蛋胡瓜汤,挟几坨煎蛋,她端两碗饭出去,跟杜黎去院外的树荫下吃。 “你的饭在灶台上,自己去端。”孟青跟杜悯说。 李红果看着杜悯进来又出去,端着饭碗跟着往院外走,她在心里嘲笑他就是只狗。 杜明盛一碗饭,他直接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吃,刚扒口饭,余光里一暗,他偏头看去,见老头子阴森森地站在门口。 “爹,你来了?我还想着要给你和我娘送去。”李红果无视他怨毒的眼神,好声好气地说。 杜老丁恨不得掐死她,他眼睛在灶房里溜一圈,最终定在劈柴的斧头上。 “爹,我提醒一句,以后你和我娘的吃喝全指望我跟杜明,是一天吃三顿还是一天吃两顿,是一顿两个菜还是顿顿吃剩菜,要看你们的表现,我劝你识趣点,不要闹事。”李红果冷了脸,“看你的表情,我想你也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该再惹我。” “要吃饭就进来自己盛,不想吃还自己坐着去。”杜明开口表明态度。 杜老丁气得脸色发青,但又无可奈何,他如今只有一条命能威胁到他们,可他又舍不得死,只能服软,只能认命。 李红果塞给他两碗饭,吩咐说:“给我娘送一碗,让她别绝食了,饿出毛病也没大夫来看病,最后吃苦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杜老丁丧气地端着碗走了。 杜明痛快,“我这辈子终于不用再听他呵斥怒骂我。” 李红果不理他,她端着饭碗出门去找巧妹回来。 等她牵着巧妹回来,门前空无一人。 孟青、杜黎和杜悯离村去桑田里转一圈,杜黎搭的草棚还没塌,草棚旁边内部中空的草垛塌了,土灶上面的陶釜和甑锅不知被谁卸走了。 “有人来这里睡过。”杜黎发现草棚里的床榻上有一件不属于他的衣裳。 孟青抿嘴一乐,“估计是你们村的野鸳鸯在这儿诉情思。” 杜悯干咳一声,他背着手走开。 杜黎从草棚里出来,他嘀咕说:“要不把草棚拆了,免得那脏的臭的来我桑田里乱搞。” “行,拆吧,乱搞是小事,万一再在这儿出个命案,多晦气。”孟青赞同。 “你别吓我,怎么还会出人命?”杜黎侧目。 “自古奸情出人命。”孟青说,她撸起袖子,问:“怎么拆?我来帮忙。” 杜悯见状也来帮忙。 三人耗半个时辰把草棚拆了,随后返回村里,杜悯直接送孟青和杜黎去渡口等船。 一柱香后,有运菜的船路过,孟青和杜黎上船,她走时嘱咐说:“三弟,你进城了记得去我家一趟,让我们知道你的行踪。” 杜悯点头。 目送船只离开,杜悯长吁一口气,他转身回家。 当晚,他走进西厢,问:“家里的钱放在哪儿?” 杜老丁闻言飞快地垂下眼,显然,他不想再给他拿钱。 “我只要我二嫂带来的一百二十贯嫁妆,余下的我不要。”杜悯声明,“这笔钱你不给我也保不住,北屋的那两个也会惦记,你们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这笔账都推在我身上。我拿走一百二十贯,你们可以说家底全被我拿走了。” 杜老丁想了想,他指指床下,又指指门后断了把的锄头。 “我明天来挖。”杜悯看懂了他的意思。 * 翌日。 杜悯喊来杜明,二人挪走老两口的床,在床下刨出两口大木箱,兄弟二人合力抬起两口箱子。 杜悯打开看一眼,里面全是成串的铜钱。 “这就是老二媳妇送来的嫁妆?”杜明问。 “应该不止,可能还有家里这些年攒下的余钱。”杜悯拍拍手上的土,说:“大哥,这两箱钱我带走了,近两年家里田地的收成我不插手,收多收少是你们的本事。” “行。”杜明不敢惹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着爹娘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来日我若是高中进士得以授官,我会给爹娘养老钱,一年十贯,爹娘活多久我给多久。我出钱,你们出力照顾,这笔钱是花在他俩身上还是花在你们一家四口身上,我不过问。只一点,在吃穿上,你们不能亏待他们,我会交代大伯帮我盯着。”杜悯把话说明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养爹娘,争取让他们长命百岁。”李红果清楚,杜悯要是当上官了,他最怕的就是守孝。这样也好,她跟杜明在家养着两个老东西,一年收个十贯钱,再把水田租出去,他们不用种地都不愁吃喝。 杜悯又看向杜父杜母,他略过杜母,直接跟杜老丁说:“你老实点,别再折腾,有吃有喝有穿的,不用再受累,活着就是享福了。你要是不安分,在我大哥大嫂手上受了磋磨,我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杜老丁木着脸没有反应。 杜悯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舒心,可算消停了。 解决好家里的事,杜悯去杜大伯和村长家坐坐说说话,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便带着一百二十贯钱启程进城。 * 孟家。 孟家人正在吃饭,前院的大鹅突然大叫起来,望舟嗖的一下从杜黎的腿上溜下去,他颠颠地往外跑。 杜黎放下碗筷去追,刚走没两步,他听见杜悯的声音。 “小望舟,快把你的鹅友拽走。”杜悯被鹅噆得进不了门。 望舟“鹅鹅鹅”地跑过去,他一靠近,四只大鹅立马逃似的大叫着跑开。 杜悯掏出一把铜板给四个抬箱子的帮工结账,在望舟靠近时,他俯身一把抱起,“你可真沉呐。” “嫌沉就别抱,回回一见面不是说他胖就是嫌他沉,分明是你无用。”杜黎踢一脚箱子,问:“带了什么来?” “你媳妇的嫁妆钱。”杜悯把望舟放下,又念叨说:“是真沉,小胖墩子。” 杜黎生气了,“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哎呦,你们三个不吃饭了?”孟青走出来,“把箱子先放门口,都过来吃饭。” 杜悯瞥杜黎一眼,他好笑地问:“真生气了?” 望舟扭头看向孟青,“娘,爹生气。” 杜黎抱起望舟,他没好气地说:“望舟哪儿胖了?是你虚,你抱不动就天天嫌弃望舟胖,什么小胖墩子,难听死了。” 杜悯拴上大门,他跟进来说:“我可没嫌弃,小胖墩子是一种爱称。” “这个爱称留给你儿子吧。”杜黎嫌弃。 杜悯哈哈大笑,“我儿子要是长势能这么喜人,我天天喊小胖墩子。” 孟母听到这话,问:“他三叔,你想娶媳妇了?” “潘婶,你想给我介绍?”杜悯自己去灶房拿碗筷出来吃饭,比在自己家还自觉。 “我认识的姑娘配不上你,你想娶媳妇得让你的夫子们介绍。”孟母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5节 杜悯笑笑,“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发现性格好要远胜出身好。” “这话倒也是。”孟母点头。 “你家有媒人上门吗?孟兄弟十七了吧?”杜悯问。 孟春叹一声,“你今天哪来的这么多话,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真有媒人上门?”杜悯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有,就在今天上午。”孟青接话,“不过估计成不了,我小弟跟媒人说他以后不会在吴县久待,姑娘嫁给他要随他离开吴县。” “不会在吴县久待?要去哪儿?去外县开分店?”杜悯问。 “他们要跟我一起走,日后你外任,我有了落脚地就回来接我爹娘和小弟。”孟青说。 杜悯闻言有些食不知味,他羡慕道:“真好,你们一家能团聚了。” “以后就指望你给我们撑腰了。”孟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是我的荣幸。”杜悯点头,“我能混到给你们撑腰的地位,是我二嫂愿意出手相助,没有她的手艺,我哪有出头之日。” “这门亲事结得好,她得到她想要的,你得到你想要的。”孟父总结。 “我也得到我想要的。”杜黎插话。 杜悯吃掉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筷,诚恳地询问:“孟叔,潘婶,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惑,你们为什么对孟春和我二嫂这么好?我二嫂要带走全部的家底出嫁,你们答应了,她婚后回娘家养胎,你们没意见,她带着丈夫和孩子在娘家长住,你们也欢迎。你们对她没有要求吗?也不在乎她的举动给你们带来的闲言碎语?” “外人的闲言碎语算什么,哪有自己的孩子重要。”孟母说。 杜悯更疑惑了,“如果我二嫂的姻缘失败,一百二十贯的嫁妆就换回一个孩子,她后半生无望,你们也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会不会嫌弃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如果真如你说的,我更多的是心疼她,心疼她遇不到良人,嫌弃是不会有的。究其根本,我们是商人的身份,出身低微,朝廷也绝了我们向上的出路,孩子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能想象到他的一辈子,跟我们一样,一辈子行商贾之事。可能是没有盼头,也就没有期望。如此一来,我和孩子都只能经商,而经商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同样是赚钱,指望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孟母看向杜悯,她怜爱地说:“你爹娘的问题不是天下所有爹娘的通病,你爹娘是没本事没能耐性格还好强,偏偏你又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把自己的期望全堆在你身上,指望靠你改换门庭。有了你这个金凤凰,跟他们一样只能在地上跑的两只麻鸭,他们就不稀罕了,甚至是嫌弃。” “但是他们也不是真心待我,甚至想要毁了我。”杜悯喃喃自语。 “因为你几乎快要脱离了他们孩子的身份,你爹娘在你身上押的赌注太多了,你成了他们翻身的赌注,不再单纯是亲儿。”孟青接话,“所以我也在提醒我自己,我不能在你身上押过多的赌注,也不能在望舟身上押过多的赌注,这些赌注不如押在我自己身上,是输是赢我自己承担。” 杜悯想起去年她训斥他时,曾说她自知自己的婚姻充满算计,敢承认自己做事不正派,也不标榜自己,她敢承担自己赌输的后果。如今他又听到相似的一番话,她的想法依旧没变。 “我明白了。”他点头。 “又上一课?”杜黎调侃。 杜悯重重点头,他笑道:“又上一课。” “你爹娘的事做了就做了,别反复去想下手是不是太毒了,更别忧心外人的看法,反正我跟你潘婶对你没什么忌惮也没什么偏见。”孟父开口。 “先声明啊,这事不是你二嫂跟我们说的,她只说你爹娘哑了,我们猜估计是你下的手。”孟母赶忙解释,她剜孟父一眼,“又喝晕了?从今晚起,你不准再喝酒,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孟父讪讪的,“行,不喝了。” 杜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早了,该去纸马店干活儿了。”孟青打岔。 “等等,二嫂,我把你的一百二十贯嫁妆带来了,物归原主吧。”杜悯说。 孟青一怔,她玩笑道:“这么大方?一百二十贯噢,能买下儒教坊一座小二进的宅子。” “挺舍不得的,我琢磨了一夜才做出这个决定,你快收下,再打趣几句我可能就反悔了。”杜悯是挺纠结,这笔钱已经归属他两年了,叫他再还回去可难受死了。 “当初说定这一百二十贯钱是用来你赴京赶考的路费,在商言商,这是一笔交易,婚事已成,这笔生意也完成了,没有再把钱拿回来的道理。”孟父出面拒绝收这笔钱,“你好好收着,来年去了长安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孟青点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钱你留着。” “我可认真了?”杜悯打量着孟家人的神色。 孟父孟母没再理他,二人出门去干活儿。 “望舟,你要不要跟舅舅一起走?我们去纸马店。”孟春问。 望舟蹲在桌下喂蚂蚁,对他舅舅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孟青出手拧他耳朵,“大耳朵驴,你舅舅问你话。” 望舟捂着耳朵钻出来,他吭哧着说:“舅舅说。” “去纸马店。”孟春伸手牵他,“你外公外婆已经走了,我们快去追。” “快去。”孟青推他一下,“把你的鹅也带走,关在家里臭烘烘的。” 望舟跟着孟春走,杜悯看着他矮墩墩的圆润身子,走起路来像摇摇晃晃的小鹅,他赞叹说:“望舟真可爱。” “就这个年纪可爱,等奶膘掉了就不可爱了。”孟青说,“你今天去找陈员外吗?” 杜悯点头,“他都打发人来寻我了,我进城了不去见他岂不是惹他生气,我待会儿就去。” 杜黎趁着他还在,喊他去帮忙把两箱钱抬回后院,这两箱钱还是放在孟春的屋里。 “要是遭贼了,钱被偷了可不包赔。”杜黎跟他说。 “我知道。”杜悯点头。 “我去店里了啊。”孟青通知他俩,“三弟,你晚上过不过来住?要不要给你留门?” “不用,我还回州府学听课。”杜悯也往外走,“我这就搭船去陈府。” * “老爷,杜学子来了。”陈管家来报。 “去通知顾家了?”陈员外问。 “打发人去了。” “那就等顾家人来了,把人一起领去我的书房。”陈员外吩咐。 杜悯在外厅刚喝完一盏茶,他听见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一抬头,看见顾无夏那张得意的脸。 “杜兄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顾无夏笑盈盈道,“听闻你的好消息,为兄来跟你道声恭喜。” 杜悯起身,他跟后进来的男人见礼:“悯见过顾叔。” 顾父颔首。 “三位,大人有请。”陈管家这时露面。 杜悯闻声走出去,顾无夏落后他一步,他嘲讽道:“你倒是会保密,一声不吭就去参加乡试了,是不是怕有人告发你不孝?” 杜悯绷着脸,脸色很不好看。 顾无夏哼一声,“你也尝尝希望落空的滋味。” 陈管家装作听不见身后的口角官司,他径直领人去书房,推开门请人进去。 陈员外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瞥一眼杜悯的脸色,心知他心里估计有数了。 “杜悯,顾无夏的来意你明白了?”陈员外问。 “悯不知。”杜悯要让他亲口说,看他有没有脸说。 顾无夏要开口,顾父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得罪人。 陈员外没漏掉顾无夏的脸色变化,他暗恼,再开口也不留情面了,“你榜上有名的消息传开,顾无夏得知后叫嚣着要去官府状告你不孝,要绝了你的科举路。我得知后派人把他拦了下来,几经商议,顾家提出要求要你放弃贡士的身份,今年不去长安赶考。只要你答应,你们两方的恩怨尽消,顾家往后不再找你的麻烦。” 杜悯咬牙沉默,他垂着头不吭声。 陈员外也不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两口茶。 茶杯盖轻触在茶盏上的清脆声引得杜悯抬头看去,他看到陈员外脸上怡然的表情,打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和鄙夷。员外大人也不过如此,做事卑鄙上不了台面,想要用他高升却不敢明说,他一个白衣学子还让他一个员外郎忌惮上了?敢下赌注却不敢承担这个赌注带来的风险,甚至比不上一个商户女敢想敢做。 “来日他顾家不会再找我麻烦,不会又冒出什么史家邢家吧?”杜悯开口。 陈员外见他屈服了,他正色道:“你是我的学生,今日吃下这个亏,我会用此事为你摆平前事,此后不会再有人寻你麻烦。” 杜悯呼吸急促地别开脸,末了,他长叹一声:“一报还一报,我记下了。悯多谢大人为我费心操劳。” 陈员外看向顾家父子,“满意了?以后他与你们再无仇怨。” “是。”顾父带上顾无夏离开。 “今年不去赴考也好,积攒些经验,明年再考一次,考过了随我一起去长安,我为你引见批卷人。”陈员外许诺。 杜悯感激涕零地道谢,“悯遇大人是三生有幸,多谢大人提拔我,来日大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鞠躬尽瘁。” 陈员外对他的反应满意,他拉着杜悯下一局棋,下到一半他停下手,直接把这副棋子送他,“回头多练练棋艺,不能死读书。” 杜悯敷衍地应下,“大人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悯这就回州府学。我还得跟许博士打个招呼,我不去长安赴考,要让他失望了。” “行,去吧,许博士会理解的。” 许博士清楚杜悯这次考试只是陪跑,在他找来时,他仔细观察杜悯的神色,但除了黯淡,似乎再无其他的情绪,没有激愤也无颓丧。 “官场就是这样,肮脏丑陋。”许博士点拨一句,“我有个友人要出门游历,你随他一起出行吧,去看看大江大河,出门长长见识再回来。” 第69章 我有让你不入贱籍还能扬名…… 杜悯由许博士领着去见他的友人, 双方碰面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友人竟是去年除夕出现在画舫上的大儒。 “青纶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学生, 名叫杜悯, 他有几分悟性, 也有向学之心,就是出身寒门, 见识略浅,你这趟出门游历带上他,让他走出吴县看看旁处的人文。”许博士开门见山地介绍。 “悯见过老先生。”杜悯弯腰行礼。 “我听说过你的名号,以寒门学子的身份挤进州府学,又在头一次进贡院考试就榜上有名,是头角峥嵘之辈, 怎么没赴京赶考?”大儒问。 “悯尚年轻, 才学尚浅, 自觉考过乡试乃是侥幸,对赴京赶考一事心怀忐忑。再者悯家境贫寒,财力浅薄,不足供我连番赶考,故弃此次机会,来年再下场。”杜悯解释。 许博士看着他, 他轻舒一口气,以杜悯的心性, 或许能在官场上站住脚。 “出门游历可不是风雅之事, 翻山渡河是常事,夜宿野外更是寻常,你可考虑好。老朽曾为寻找一块儿石碑, 有大半个月都是在山里穿行,与飞禽走兽为伴,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此行与我同行,半路要是受不了了,我可不会管你是去还是留,是生还是死。”大儒把话讲明。 杜悯被吓到,他下意识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冲他点头。 杜悯垂眼思索片刻,许博士是陈员外的人,他肯定是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点头应下。 “你回去跟家里人交代好,五日后的辰时末在吴门渡口等着。”大儒给出准确的出行时间。 “九月初九的辰时末?”杜悯确认。 大儒颔首,他含着笑抿口茶,“此行前往东都,你跟你家里的人交代一句,免得他们担忧。” 杜悯一怔,东都乃是河南,是圣人的东宅,皇城根下,哪会在山里跟飞禽走兽为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6节 许博士大笑,“你也不看看他的年纪,牙都要掉光了,哪还敢往山里跑。” 杜悯羞愧地低头,“孔圣人于知天命的年纪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时已达六十八岁的高寿,老先生看着有孔圣人之姿,身量高,不佝不偻,嗓门洪亮,身子骨看着比我更有力,真要深入大山,最先走不动的人恐怕是我。” 这番话说到大儒的心坎上了,他满意地捋捋胡须,打量着杜悯说:“你身姿犹如新生的青竹,葱茂青翠却易折,回头去医馆备些药,治风寒治积食治红伤和防蚊虫的药都备一些,再从家里的土墙上刮些黄土,防水土不服。” “是,悯谨记。”杜悯用心记下。 “回去准备吧。”大儒端茶送客。 杜悯看许博士一眼,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自行先退下。 “你这个学生没有读书人的傲气,善逢迎,有世俗上的圆滑,跟你不是一路人。”大儒目送杜悯离开,他淡淡地说,“奇怪,性情不同,你为何如此看重他?” 许博士沉默几瞬,他不走心地说:“寒门难出贵子,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想扶他一程。” “以他的出身,就是考上进士也难出头,到老能当上县令都是仕途通达了。”大儒说。 “对他来说,那也不错了。”许博士喝口茶,“不提他了,你把你新得的碑帖拿出来,我临摹一份收藏。” “随我来,碑帖放在书房。” 等许博士从大儒家离开,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他回到州府学,听门房说杜悯收拾铺盖卷走了。 “许博士,杜学子不来州府学上课了?”门房这次学聪明了,他找许博士打听消息。 “还是州府学的学生。”许博士答一句,杜悯明年还会以州府学学子的身份参加乡试,后年高中进士,州府学也就有了第一个寒门进士,届时就是他削减权贵子弟入学名额的机会。 “博士,您回来了?一个时辰前,杜学子来了一趟,他想拿回他后来誊写的考卷,说是崇文书院的谢夫子想借阅。”韦书童见到许博士,他立马禀报。 “给他了?” “没有,您不在,我哪敢私自动您的东西。” “给他送去。”许博士从书架上找出一沓考卷递给他。 韦书童想了想,他拿着考卷去嘉鱼坊,过桥的时候他看见杜学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腿边站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两个人都盯着河面上划水的大鹅。 “杜学子。”书童过桥喊一声。 杜悯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他站起身,望舟以为他要走,抬手一把拽住他的裤子。 “杜学子,许博士打发我把答卷给你送来,我想着你可能在嘉鱼坊,就找来了。”韦书童把答卷递过去,他低头看向望舟,说:“这是孟大姑娘的孩子吧?长这么大了?还跟他娘一个样儿。” “对,再有半年就两岁了。”杜悯接过答卷,说:“劳烦你跑一趟,不急着回去吧?我请你去茶寮喝杯茶?” 书童摆手,“不打扰你们看鹅,我这就回了。” 杜悯牵着望舟送几步,目送书童走了,他低头看向望舟,“喊上你的鹅,我们回去吃饭。” 望舟装作听不懂,他继续看向河面。 “回家吃饭,你娘在喊了。”杜悯重复一遍,见他还不动,他拿出杀手锏:“待会儿你娘来揪你耳朵,你可别哭。” 望舟回头看一眼,没看见他娘,他扭过头继续看鹅。 杜悯以手搭额,骗不了他,他只能再次坐回石头上。 直到一柱香之后,鹅在河里玩过瘾了,它们主动从水里起来,望舟这才跟着鹅走,杜悯也得以解脱。 走到坊口,杜悯遇到杜黎从家里出来,杜黎让开位置让鹅进去,说:“我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 “我二嫂和孟叔他们回来了?”杜悯问。 “回来了。” “回来了也没人去喊我们?你儿子压根不听我的,我喊他回来,他装作听不懂。”杜悯觉得好玩又好气。 “他不乐意的时候经常装听不懂,对谁都是这个样儿。”杜黎习以为常了。 杜悯瞥望舟一眼,正好抓到他在偷听他们说话,二人眼神对上,望舟心虚地扭开脸,他装模作样地踮两下脚,大喊一声“娘”,噔噔噔地跑了。 杜悯惊讶地笑出声,“他小心思还挺多,怪好玩的。” 杜黎骄傲地笑了,“别看他小,聪明着呢。” “吃饭了。”孟青在后院喊一声。 “来了。” “这就来。” 兄弟俩各应一声,关上大门,二人往后院去。 午后,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杜悯一起出门,杜悯要出远门,下次再回来估计要到明年的六七月份,夫妻俩打算给他置办些衣物,再买两个质量好的书箱。 杜悯则是要去给谢夫子送答卷。 到了儒教坊的渡口,孟青说:“你自个儿去,我跟你二哥在这儿等你。” 杜悯点头,他去崇文书院跟门房打听,得知谢夫子还没来书院,他找去对方家里。 “太太,杜学子来了。” “快请。”谢夫人说罢,她去后院喊她侄女。 杜悯拿着答卷进门,他歉意道:“夫子,我回乡耽误了上十天,前两天才回城,今天刚从许博士手里拿到我誊写的答卷,我立马给您送来了,没耽误事吧?” “没有,这有什么耽误的。”谢夫子接过,他请他坐下喝茶,“要启程去长安了吧?日子定下了吗?” 杜悯摇头,“不去,今年只是下场积攒一些经验,我打算跟青纶先生出门游历,长点见识再说。” 谢夫子怔住,“都考过了,为什么不去?要积攒经验也该积攒考省试的经验。” “去长安一趟不得耗资百贯,一去一回,小半年浪费在路上了,又耗时间又耗钱财,这种经验太昂贵了。”杜悯苦笑。 谢夫人进来就听见这话,她牵着她侄女走过去,亲近地问:“可是缺盘缠?这是小事,你夫子能资助你上京赶考。” 杜悯抬头,看见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姑娘,对方又一脸的羞怯,他顿时了悟。 “杜悯,你也十九了,家里可有给你说亲事?”谢夫子问。 杜悯从容地垂下眼,他含蓄地拒绝:“有媒人上门,我都拒绝了,主要是我前程未卜,一则能不能高中不好说,二则日后的落脚地也不确定在哪里,三则我家境贫寒,我亦没有养家糊口的本事,目前不考虑婚姻大事,免得拖累人家姑娘。” 谢夫子看谢夫人一眼,谢夫人还想再说,谢夫子摇头阻止她。等送走杜悯,他直白地说:“他没看上,想来是打算用他的婚事搏更大的助力。你不要勉强,以他的性子,强行撮合的事恐怕不能善了。” 谢夫人惋惜地叹一声,“早知道他有这么大的造化,当初他还在崇文书院的时候就该撮合他和蕤姐儿的。” “造化?乾坤未定,倒在省试门外的学子不计其数,我不也是其中一个。”谢夫子摇头,“能不能高中可不好说。” 谢夫人闻言不多说了。 另一边,杜悯来到渡口,他没提谢夫子和谢夫人意图给他做媒的事,他跟着等候在渡口的一家三口去锦绣坊。 孟青给杜悯挑三身葛布衣裳,再买三双布鞋,其他的让他自己挑,她来付钱。 “洛阳的冬天要比吴县冷,旧冬衣你就不用带去了,带去了也不能保你温暖过冬,不如到了之后拿钱买新的。”孟青说,“你是跟青纶先生同行,出行怎么行路也不清楚,还是轻装简行为好,不要带太多东西,行囊多了,你自己不方便拿,让人帮忙还得求人,万一给人添麻烦,你还得看人脸色。” 杜悯点头,“听二嫂的。” 离开锦绣坊,孟青又带他们去大市,她挑一个可肩背的书箱和一个手拎的书箱,付钱后杜黎和杜悯各拿一个。 杜黎抢着拿走可肩背的书箱,他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书箱,兴冲冲地走到孟青跟前问:“我像不像个书生?” “你知道的,我不善撒谎。”孟青掩嘴笑。 杜黎差点气笑了,“这句话就是在撒谎。” “太像个书生了。这句话是在撒谎吗?”孟青故意问。 杜黎不回答,他抬手摸一下顶部的雨盖,说:“就一层布?回去我用桐油刷一刷,免得不挡雨。” “书箱外面也粘几层桐油纸,免得落雨打湿里面的衣裳和书本。”孟青说。 杜悯落在后面不吭声,全由他们做主。 杜黎和孟青花费四天的功夫,把两个书箱拆的拆改的改,借由骨胶、桐油纸和白矾纸,把书箱拆改成防水防潮的样式,杜黎还把书箱上面的雨盖拆了重做,用藤条和桐油布做成前遮人后遮箱的大雨盖。 九月初八的晚上,孟青从衣箱里翻出去年陈员外给的银制无事牌,她本以为梦里的二两银不会再出现,阴差阳错,还是要给出去。 “三弟,出门在外变数多,倒霉的时候,水匪和山匪可能会连番遇上,遇上蟊贼更是常事,你再小心也有分神的时候。你把这个无事牌挂脖子上,万一行李遇窃,这个无事牌至少能当一贯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许能救你一命。”孟青抛出无事牌。 杜悯伸手接住,“这不是陈员外给望舟的吗?” “对,一共三个,小银鱼和平安扣分量轻,这个重点,更值钱,你带在身上。”孟青解释一句,“早点睡,明早还要早起。” 杜悯拿着无事牌看了看,他找孟春要两根线,把无事牌串起来挂脖子上,藏在衣裳下面。 * 翌日。 孟青、杜黎和望舟带着四只大鹅去渡口送杜悯离开,杜悯盯着在河里游来游去的四只大鹅,忽然有了要作诗的念头,他心情低落地叹一声,难怪自古离别诗出名。 “船来了。”杜黎看见那位大儒了。 船靠岸,杜悯背起书箱,又拎个书箱前去登船。 望舟终于不看鹅了,他跟着走几步,看他爹娘没动,他又退回来。 “三叔,走。”他指着船说。 “对,你三叔要走了。”孟青抱起他,“以后你长大了,你也跟你三叔一样出门游历,去看看大唐的山河。” 杜悯上船跟青纶先生说几句话,他站在船边看向岸上。 孟青握着望舟的胖手挥了挥,“三弟,路上保重。” “要是遇到回吴县的船,记得捎个信回来。”杜黎不放心地嘱咐。 “回去吧。”杜悯抬起手挥了挥,“你们等我回来,我回来就去嘉鱼坊找你们。” 望舟直直地看着,船走远了,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他三叔要出远门,他挺直身子高举着手挥来挥去。 “老三是不是在擦眼泪?”杜黎踮起脚,试图要看得更清楚点。 孟青迅速去看,但已经看不清了。 “谁家的鹅?胆子这么肥,脖子伸到我船上来偷吃菜。”河面上,一个卖菜的妇人提着鹅脖子高声问。 “鹅鹅鹅——我的鹅!”望舟立马回神。 “我们的鹅,对不住,对不住,它碰到的菜我们都买了。”杜黎忙出声。 杜悯揣着一腔不舍离开了,杜黎和孟青的日子没因他的离开发生变化,二人除了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都在纸马店。 只有望舟在带鹅去河里戏水的时候会望着渡口喊一声三叔,但冬去春来,他渐渐遗忘了这个人。在他过二周岁时,孟青拿出小银碗给他装长寿面,提起这个碗是他三叔送的,他眼里只有茫然。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7节 “三叔是谁?”他问。 “三叔是你爹的弟弟。”孟青回答。 * “望舟?望舟?你是望舟吧?肯定是,我不会认错。这几只鹅还在养着啊?” 望舟抬头,他盯着桥上的陌生人没吭声。 “一年不见,你瘦了,更像你娘了。”杜悯如走时一样,还背着一个书箱,拎着一个书箱。他走下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望舟摇头,“你是谁?” “我是你三叔,你爹娘有没有跟你提起我?” “啊!我知道,三叔是我爹的弟弟。”望舟知道有三叔这个人。 “你已经能说这么长的话了?”杜悯走到他身边,河里的四只鹅见了,立马啪啪啪地飞奔上来驱赶他。 杜悯踢走这个又扑上来那个,他打不过,只能狼狈地逃了。 孟家人从纸马店回来,孟青猛地听见高亢的鹅叫,她立马往河边跑,孟春也迅速跟上。 “望舟——”孟青还没靠近,她先大喊一声。 “我娘来了。”望舟带着鹅走上去。 孟春跑在前面,他看望舟和鹅都好生生的,这才放缓步子。 “舅舅,我三叔回来了。娘,他说他是我三叔。”望舟指着杜悯说。 孟春和孟青这才看见被鹅撵到桥上的人,二人脸上一致露出惊喜的笑。 “杜三哥,真是你啊!” “三弟,你终于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杜悯笑了,“这个地方一点都没变,跟我去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离开还不到一年,怎么话里的意思像是离开十年八年了?走,回家吃饭。”孟青牵着望舟,她低头问:“你喊你三叔了吗?” 望舟点头。 “他还是跟你长一个样儿,我在桥上看见一个小孩在河边看鹅玩水,当即就认准是他。他一抬头,没跑了,跟你一模一样。”杜悯摸一下望舟的发顶,问:“二嫂,这大半年你们还好吗?没人找纸马店的麻烦吧?” “没有,都很好。”到家了,孟青喊:“杜黎,三弟回来了。” 杜黎和孟父孟母一起出来,他看见杜悯,头一个想法就是他变了,跟去年离开时相比,他像煮沸的水又放冷了,目光是平和的。 “这大半年还好吗?路上顺利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杜黎问。 杜悯一怔,他问出去的话又被问回来了,他切实地感受到杜黎的关心。 “还行,还算顺利,没遇到要命的麻烦。”杜悯轻快地说。 “废话,遇到要命的麻烦,你还能站在这里?”杜黎接过他拎的书箱,“洗洗手,先吃饭吧。” “终于吃到合口的饭菜了。”杜悯坐上桌,他端着饭碗先挟白鱼吃。 “洛阳的饭菜不合口?”孟父问,“洛阳是什么样的?” “洛阳跟吴县相比,地界很平,山很少,一眼能望到几十里外。那个地方广种麦,以面食为主,吃米全靠从外地送来的,米价要比吴县贵,买一石米要一百二三十文。”杜悯介绍。 “要比我们这儿的米贵二三十文。”孟父说,“北邙山是不是在洛阳?你有没有去过北邙山?” “去了,在洛阳县的北边,北邙山上全是坟墓,一个挨着一个,进山的路被送葬的人踩出一百四十步宽,据说比长安的朱雀大街还宽。你们的纸马店要是开在北邙山山下,指定日进斗金。”杜悯说。 孟父乐得合不拢嘴,“你要是去洛阳当县令,我就去北邙山山下开铺子。” 杜悯摇头,“难,圣上迁都去东都,皇城就在洛阳,洛阳的县令是五品官,比别的县县令官职高不少,我挤破头也抢不到这个官位。” “你明年考省试是在长安还是在东都?是根据圣人的行踪来定?”孟青问。 “去长安。”杜悯说。 “这马上就八月了,你吃过饭赶紧去州府学一趟,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有没有报上去。”杜黎说。 杜悯不担心这方面会出错,陈员外估计比他更关心他考乡试的事,不过按照他不知情的前提来讲,他回来头一件事是该回州府学报到。 故而杜悯吃过午饭,他把带回来的礼物分一分,便急匆匆出门了。 “可算回来了,你的名字我已经替你递交上去了,考试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在八月二十三。接下来的一个月,你还搬回州府学听课,有青纶先生指点你,我不担心你学问上有问题,你待在州府学主要是静静心,找回考试的状态。”许博士一见杜悯就把他押在州府学,不让他再私下乱跑了。 杜悯无异议,他回嘉鱼坊搬来他的铺盖卷和两个书箱,之后的日子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 八月二十三的黎明,孟家人再次来到贡院外送考,在杜悯走进贡院之后,杜黎在外面等着,其他人回家继续忙纸马店的生意。 “师姐,有客人找你。”文娇跑进大排屋喊。 孟青走出来,她看见陈员外和陈管家,陈员外已出孝,二十七个月的茹素生活,他瘦削如竹,质地轻盈的绢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有仙风道骨的气魄。 “大人,竟是您来了。”孟青前去见礼。 陈员外颔首,“店里有没有存货?你带我去看看。” 距中元节才过一个月,纸马店没什么存货,除了十来个纸人和两匹寻常的纸马,就剩一屋子纸铜板。 陈员外沉默地转一圈,走时下单六匹黄铜纸马和六匹黑金纸马,以及两顶纸轿和两座三进的纸屋。 “是要烧给陈老太爷吗?”孟青打听一句。 “不是,我要带去长安。”陈员外明说,他看向孟青,问:“你打算这辈子一直在这个纸马店当个见不得光的手艺人?” 孟青低下头,她没有说话。 “想不想走到明面上来,让大家知道你的名字。”陈员外诱惑。 孟青摇头,“我不入贱籍。” “这不是事,我有让你不入贱籍还能扬名的法子。”陈员外笑一声,“杜悯今年若随我去长安赶考,你们一家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你若是出手相助,他高中的机会要大一点。” 孟青没想到他会从她这里下手,这人真狡诈,她若不答应,他就会在杜悯面前挑唆她的不是,他在用杜悯的前程逼她。她庆幸她和杜悯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否则还真让他两头玩弄。 “您这话说的,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得罪我小叔子。”孟青绷着脸说,“长安离吴县上千里远,我若是去了,不仅要跟家人分离,还没有安稳的落脚地。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想去。” “这些我都可以为你解决,不用你忧心。”陈员外说。 孟青面露不解,“杜悯这么得您看重?” 陈员外颔首。 第70章 孟青回头看一眼家人,脸…… 孟青回头看一眼家人, 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小公子,过来。”陈管家俯下腰,他朝望舟招手。 望舟看孟青一眼, 他抿着嘴走过去, 在孟青腿边站定。 “这小孩长得真像你。”陈管家蹲下来, 他冲望舟笑笑,仰头看向孟青, “孟大姑娘,你家生活富庶,父母亲和明理,兄弟手足友爱,我能理解你不愿意远离故土和家人分离的不舍。可你嫁到杜家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赌杜学子有个好前程,为自己的子孙搏一个能向上走的出路, 婚姻大事都赌出去了, 这会儿怎么还犹豫了?” 孟青眼里出现动摇, 明显是听进去了。 陈管家笑笑,他再接再厉:“你就当是提前给你儿子探探路,二十年后,他赴京赶考,总不能摸不清门路。” 孟青脸上浮出笑,她欣喜地摸摸望舟的头, 一副功名在望的高兴模样。 陈员外看见她这个样子,他轻蔑地挪开目光, 进士是湖里的藕?谁下水都能挖出一根?真是心贪, 又贪又无知。 “等杜悯从贡院出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孟青觉得装得差不多了,她松口。 陈员外闻言立马往外走, 以杜悯闻着腥味就往上扑的性子,他清楚他只要漏个口风,对方必感恩戴德地道谢,压根不会拒绝。 “孟大姑娘,杜学子要是考过乡试,可能九月初就要动身北上,我家大人已经收拾好行囊,只等杜学子准备好就启程。时间紧,你们做纸扎明器要抓紧了,不要耽误行程。”陈管家起身嘱咐。 孟青点头,“来得及,我家的七个学徒都能上手做纸扎明器了,一人负责做一件,十天内能完成。” “好,你算一下一共需要多少钱,等你跟杜学子商量好了,你去府上传个话,我顺道把账给你结了。”陈管家说罢,他抬脚往外走。 孟青牵着望舟的手跟出去相送,走出纸马店,她看见陈员外站在大槐树下,人则面向纸马店,盯着铺面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陈叔,你这趟要不要跟着你家大人一起去长安?”孟青小声问。 陈管家点头,“大人这一走,吴县的老宅就空了,我就在这儿守着空荡荡的宅子也无趣,不如去替老太爷照顾他的儿孙。” 孟青顿时高兴起来,“太好了,我路上有伴了。” 陈管家错愕,他看孟青两眼,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路上有什么缺的少的,你都能来找我。” 孟青连连点头,“你家里人也跟你一起去长安吗?要是婶子和嫂嫂们也去,我在长安也有可串门的地方了。走出吴县,只能在遇到同乡的时候听一听乡音。” “去,都去。”陈管家看陈员外等得不耐烦了,他给孟青递个眼色,赶忙小跑着过去。 陈员外背着手大步离开,走出明器行,他回头看一眼,纸马店门外已经没人了。 “她在跟你说什么?你俩还挺能说到一起去。”他问。 “孟大姑娘问我要不要跟您一起去长安,依我看去长安这个安排对她来说太突然,她不踏实不安心,毕竟是远离故土上千里,出个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有个熟人有个伴,她能有个倚仗。”陈管家向着孟青说话,“您对她也别不耐烦,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再机灵再有巧思,胆子也就那一点,不安惶恐才是正常的。” 陈员外舒口气,“你说的也对。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多费个心,替她把过所申办妥当,免得她受小卒为难。” 陈管家应下,回到陈府后,他打发个婆子去孟家递个话。 “陈管家说了,你做好决定后,就把要跟你一起出行的人报给他,他去找户曹参军办过所,免得你们去办的时候遭小卒为难。”婆子来纸马店传话。 孟青道谢,她抓一把铜子塞给婆子,“劳你跑一趟,请你喝杯茶。” 婆子看一眼铜板,她满意地离开。 “青娘,把望舟留在家里吧。”孟母说。 “不行,我要带走。”孟青断然拒绝。 孟母被她的反应气到,“我又不跟你抢孩子,只是替你养一年。他还这么小,千里迢迢坐船去外地,他受得了?这不是白受罪。” 孟青犹豫,“可我舍不得他,我要是不带他,等我再回来,他就不认识我了。” “就算不认识,住一起住一段时间不就又认识了。”孟母瞥望舟一眼,问:“你爹娘要跟你三叔一起出远门,路上可苦了,你跟外婆和舅舅留家里等她回来行不行?” 望舟摇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8节 “你听得懂吗你就摇头。”孟父问。 望舟点头。 孟父:“……这孩子,该他话多的时候他又不吭声了。” 望舟昂着头看他一眼,就是不吭声。 “让你说他跟鹅一样吵,人家生气了。”孟春哈哈笑。 孟青走到望舟身边蹲下,说:“行船不是徒步走,船上的日子可能无趣一点,苦是苦不了多少的,我决定还是带他一起去长安,我跟杜黎路上会仔细照顾他的。” 孟母叹一声,“那你可照顾好,千万别让他生病了。” “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到了长安要是需要做纸扎明器,我还能给你搭把手帮个忙。”孟春说。 孟青摇头,“我俩猛地都走了,纸马店的生意估计稳不住,爹娘的手艺差点火候,学徒们能不能踏实干活儿还不好说,你得留下镇场子。” 孟父孟母不说话,显然也是同意她的看法。 “至于我,你姐夫也能帮我打个下手,慢一点就慢一点,我又不是去做生意的。”孟青说,“你们三个留在家里把纸马店的生意安排好,等我明年或是后年回来接你们。”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孟父拍板。 孟春不大高兴,他瞥孟青一眼又一眼,他也想跟她一起去长安,看长安的朱雀大街,看打马游街的进士,看纸扎明器在皇城根下引发的热闹。 孟青当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 八月二十五的傍晚,杜悯从贡院里走出来,杜黎挤过去接过他的粮袋,见他虽然脸色蜡黄,但脚步还是稳的,说:“看来出门游历一趟,对你身子骨也有好处,今年不用我背你回去了。” 杜悯长吁一口气,他走到树下站一会儿,声音干哑地说:“我在船上的时候,跟青纶先生练过一套拳。” “你还是闭嘴吧,声音难听死了。”杜黎搀着他一只胳膊,“走,回家,你二嫂在家等着。” 孟青已经做好了饭,她领着望舟在桥上等着,杜黎和杜悯出现时,母子俩一眼就看见了。 望舟蹦蹦跳跳地跑过桥,他沿着河一路迎上去,孟青静静地在桥上看着。 双方碰上面,望舟又像个小尾巴一样颠颠地追在后面跑。 “二嫂。”上桥,杜悯喊一声。 “今年还能竖着走回来,有进步。”孟青掩一下鼻子,“快回去洗漱,你跟缸里的腌菜一个味儿了。” 杜悯一噎,他干咳一声,又深吸一口气,假笑道:“二嫂,您先请,请您先行五步。” “声音也难听。”孟青又嫌弃一句,她快步走了。 杜悯看向杜黎,杜黎疑惑:“什么意思?看我做什么?” “你不先行一步?” “不差这一段路,我已经被你臭得闻不到味了。”杜黎毫不客气。 杜悯一下子被这两口子气精神了,他推开杜黎,自己憋着一口气走回去。 望舟追上去,故意说:“三叔臭臭。” 杜悯瞪他一眼。 “真臭!”望舟捏着鼻子嗡嗡地说。 杜悯咬牙不吭声,他坚持走进嘉鱼坊,在即将进门的时候,他骤然加快步子,一把拽住在他跟前嚷嚷臭的胖小子,在尖叫声中,他狞笑着把望舟按在怀里。 望舟大喊救命,家里的四只鹅啪啪啪地跑来,杜悯挨了几口,他丢下望舟,气喘吁吁地逃往后院。 孟青抱臂站在灶房外,“你还很精神啊?” 杜悯不吭声,他留意着外面,看望舟带鹅追来,他一溜烟跑进孟春的屋里。 “行了行了,把你的鹅带出去,吵死了。”孟青喊。 望舟不情愿,“三叔熏我。” “他已经认输了。”孟青说。 “对,我认输了。”杜悯隔着门喊。 杜黎把四只鹅赶去前院,他跟孟青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理解杜悯竟然会这么幼稚。 “出来吃饭,我炖了猪骨莲子汤。”孟青喊。 杜悯开门出来,他瞥望舟一眼,说:“我认输了,你不能再找我的麻烦。” “考得不错?心情很好啊。”杜黎问。 杜悯点头,“比去年下场有把握多了,今年考得挺轻松。” 孟青端饭端汤出来,“先吃,你二哥去给你舀洗澡水,吃饱喝足洗一洗,洗干净你就倒床上睡觉吧,有什么话你睡醒了再说。” 杜悯长吐一口气,这种嫌弃又不是真嫌弃的感觉还挺不错。他坐过去吃饭,吃饱就去洗漱,等他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孟家三口也回来了。 “考得如何?”孟父关心地问。 “还不错,不出意外就没什么意外。”杜悯说,“叔,你们吃着,我先回屋睡了。” “行,你去睡吧。” 杜悯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他开门出去,太阳已经西斜,后院洒满金灿灿的阳光,风里满是桂花的香气。他在门口站一会儿,一回头发现门上粘着一张纸,他撕下来看一眼,去灶房端出一钵饭。 门外突然响起鹅的叫声,杜悯嚼着饭看过去,大门在他的注视下从外面打开,杜黎领着望舟走进来,四只鹅却在门外徘徊。 “你醒了啊?饭还是热的吗?冷了你再烧一把火热一热。”杜黎问。 杜悯捧着冷饭面不改色地点头,“你们怎么回来了?” “鹅要回来,到它们下河玩水的时辰了。”杜黎牵着望舟又往外走,“我带望舟去河边,你吃饱了就去纸马店,你二嫂有事找你。” 杜悯目送他们父子二人出门,四只鹅拍着翅膀嘎嘎大叫着跑了。 对门的吊梢眼在他们走后,垮着脸开门出来,刚要骂人瞥见孟家的门还开着,她走过去瞅两眼,一眼对上杜悯的目光,她吓了一跳,立马转身走了。 杜悯扭过脸继续吃饭,吃饱后,他把碗筷洗了,锁门去纸马店。 “来了?”孟青在后院修剪壮膘后留下的稻草茬,她一边咔嚓咔嚓挥着剪刀,一边跟他复述陈员外留下的话。 “你去陈府走一趟。”孟青说。 “我知道了。”杜悯沉思几瞬,他想到杜黎牵着望舟带鹅去河边玩的背影,可能是睡久了,良心也跟着苏醒了,他竟生出不忍和惭愧。 “二嫂,我打乱了你们平静的生活,劳累你们要跟我一起远离故土奔波千里。”杜悯垂着头说。 “怎么说起这种话?这可不像你。”孟青失笑,“我也有所图,不是无私付出。” 杜悯一口气哽在胸口,有种如鲠在喉的难受,他暗暗埋怨她不识好歹,但又不知道想让她有什么反应,毕竟他也不可能为了这种愧疚的情绪让她留在吴县。最后他把这种别扭归结为自己虚伪,自己得到真真切切的好处,口头上还想让她宽解体谅自己。 “你在发什么呆?今天不去陈府?你要是不去,来帮我干活儿。”孟青试探着递过剪子。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不为难自己,也不装了。 “我不是干这活儿的人。”他转身往外走,“我去陪望舟放鹅,换我二哥回来干活儿。” 孟青在他背后轻吁一口气,可算正常了。 * 翌日。 杜悯独自一人前往陈府,他这回从陈府的正门走进去,由陈管家领路。 陈员外在书房收拾藏书,听到脚步声进来,他也没有回头。 “考得如何?”他随口问。 杜悯屈膝跪地,他俯身一拜,“学生拜谢大人的赏识之恩,能得大人看重和提携,是悯祖上积德,今生若无以为报,下辈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陈员外绕过书桌俯身扶起他,“何必行如此大礼。” “要的,大人无私相助,悯却身无长物,只能借跪谢表达我的心意。”杜悯又躬身长拜。 陈员外难得有点羞愧,他无颜面对如此赤诚的心意,佯装生气道:“坐下说话,再如此,我可要赶人了。” “是。”杜悯靠窗坐下,他感激涕零地说:“昨天我二嫂跟我转达了大人的意思,我跟她已经商量好了,她愿意远去长安助我一程。只是大人为我操心这么多,不知我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我只是见不得明珠蒙尘,你我又有同乡之谊,提携你一程也只是顺手而为。”陈员外完全没有袒露目的的打算,他走到杜悯对面坐下,问:“考得如何?” “应该没问题,比去年乡试要有把握。只不过我的感觉不作数,我打算待会儿去州府学找许博士,把我作答的内容誊写下来,由他评阅。”杜悯说。 陈员外让他把考题写下来,随后他提问,让杜悯口述。 二人在书房待一整天,杜悯出来时比走出贡院那会儿还累。 回到孟家已是天黑,杜黎给他开门,说:“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除了这儿,我哪还有落脚的地方。”杜悯叹气,“跟我二嫂说一声,收拾行囊吧,贡院张榜之后,我们就启程。” “你吃饭了吗?”孟青站在门口问。 “吃了,跟陈员外一起吃的。二嫂,他没透露他的目的,言辞间都是提携后辈的冠冕堂皇之言,你们留着心,别说漏嘴了。”杜悯提醒,“不知他是喜好美名,还是认为我们不值得知晓他的事,既然他要继续演,我们就陪他演。” “好,我知道了。”孟青点头。 * 翌日。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又去陈府一趟,托陈管家为他们一家三口申办去长安的过所,并拿回陈员外定做纸马纸屋纸轿的二百一十贯钱。 三人带着钱回家,杜悯也从州府学回来了,许博士得知他见过陈员外之后,简单地询问两句就打发他走了。 “三弟,你看看。”孟青把这两年的账本递给他,她看望舟在前院铲鹅屎,不担心被他听去,她说话不再遮掩:“去年一年你得一百一十二贯的分利,今年截止到陈府的这单生意,你得七十八贯的分利。” “今年生意不好?乡绅和富商家死的人少?”杜悯看着账本问。 孟青:“……你真像个催命的,今年分利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学徒差不多能出师了,纸马和简单点的纸屋纸轿他们都能上手,我亲自动手的纸扎明器就少了;另一个原因是这才八月底,这是八个月的分利,我爹娘那边的账还没清算,不过清算了也不多,今年来自崇文书院和州府学的客人少。” 杜悯算了算,不足三年的时间,他少说得了二百五十贯的利钱,这纸马店的生意是头货真价实的大肥羊。 “长姐,三弟跟你商量个事。”杜悯面露讨好,“以后你开私塾招学徒,能不能让我掺一笔?我出人脉,你分我二成利。” 孟青嗤一声,“你这声长姐可真够贵的,你还是喊我二嫂吧。” “你要反悔不成?是你自己说可以是我长姐的。”杜悯耍赖。 “当你长姐是斥骂你的时候,可不是分钱夺利的时候。”杜黎插话,“我看你是吃油了嘴,心也贪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99节 “亲兄弟明算账,我要是没记错,这句话也是我二嫂说过的。”杜悯说。 “对,我说过。不过分利的事太早了,你帮我把私塾的事解决了再说。”孟青夺过他手上的账本,她半真半假地说:“老三,二嫂能当你的钱袋子,你出力了,二嫂就给你钱,你缺钱了,我也能借给你。你可别手长去摸别人的钱袋子,让我晓得了,我让你知道长姐的威风。” 杜悯笑笑,“行,我当个清官。” “爹,有客人来了,找你的。”望舟在前院喊。 是杜大伯来了,他来问杜悯今年有没有去考乡试。 “乡试还没出结果,等结果出来了,我回去报喜。”杜悯说。 “行行行,村里还惦记着给你凑路费,你记得回去拿。”杜大伯说。 杜悯这会儿忘却那句清官之说,他点头应下。 …… 九月初八,贡院放榜,杜悯榜上有名,排行第三。 九月初九,杜悯回村一趟,他取走村里给他筹集的九十贯盘缠。 九月初十,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以及望舟的四个鹅友,跟杜悯一起在吴门渡口登上陈家的大船。 第71章 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 陈管家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在船下接应, 他看着绑着脚装在筐里嘎嘎大叫的鹅,反复在孟青和杜悯身上打量几眼。 “这是我儿子的鹅友,带在路上给他解闷玩的。”孟青不好意思地解释, “不会打扰到员外大人吧?要是不方便, 我们乘坐后面运纸扎明器的船也行。” “我家太太和几个小姐都在船上, 带几只听不懂话的活鹅,可能是有些麻烦。”陈管家面露为难, “后面这艘船是装载行囊和货物的,东西有点多,你们上去可不能乱走……你们等等,我去问问大人的意思。” 孟青点头。 “要不鹅就不带了。”孟母开口,她抓住望舟的手,说:“你看看船上好多人, 船上要是没菜吃了, 他们会吃你的鹅。鹅留家里, 外婆替你养着好不好?” 望舟瘪着嘴靠在孟青的腿上,他盯着筐里的鹅不吭声。 “先等等,看看主家的意思。”孟青看向船上,“行船两三个月,他不会看书,又不会写字, 跟人说话也说不明白,再没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闹起来了, 遭殃的是我和他爹。” 片刻后,陈管家走下来,他招手说:“太太慈悲, 准你们带鹅上船,只不过你们可要约束好它们,别到处拉屎。” “哎!”孟青大喜,“等太太空闲了,我定要跟她道谢。” 杜黎挑着两筐鹅先上船,孟春和孟父帮忙提行李送上去,杜悯站在船下守着余下的行李。 “娘,我们走了啊。”孟青跟孟母道别。 孟母刚止住的眼泪又往下掉,望舟看见了,他也瘪嘴大哭。 孟青看杜黎下来了,示意他赶紧把望舟抱上去。 “娘,你别哭了,我姐和望舟又不是不回来了。”孟春嚷一声,“孩子高高兴兴出门,你给他惹哭好几次了。” “外婆不哭了,你乖乖跟你爹上去。”孟母跟望舟挥手,“乖乖听你爹娘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要调皮知不知道?” “我要回家呜呜呜——”望舟在杜黎怀里像条出水的鱼一样摆尾甩头。 “我也上去了。”孟青说。 孟母擦擦眼泪,她嘱咐说:“长安贵人多,贵人有权,心眼窄,动不动能要人的命,你在那个地儿要能忍气吞声,我们低门矮户吃点亏也不要紧,你可别像在家一样使小性子。” 孟青点头,“晓得,我是商户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能伸能屈。” 孟母不信这话,她养大的孩子她了解,孟青看着能伸能屈,内里是个不服输有傲骨的人,比杜悯这个读书人还有傲骨,她能低头,但不能一直低着头。 “二嫂,上船了。”杜悯招呼一声。 孟青再一次跟孟母道别,她跟在杜悯身后上船。 孟父和孟春在船上等着,等上船的人上来,他俩再下去。 错身时,孟春在孟青肩膀上敲一下,他幽怨道:“你好狠的心,带鹅都不带我。早点回来啊。” 孟青哈哈一笑,“我走了,你把生意做大啊。” 她和杜黎离开纸马店,纸马店的生意不必再低调了。 船起锚,陈管家的两个儿子抽走梯子,船缓缓离岸。 孟青靠在船舷上大力挥手,杜黎抱着望舟也走过来,望舟挂着眼泪还在呜呜呜。 “唰”的一声响,船扬帆,热闹的渡口映着清清河水迅速远去,渡口的人一寸一寸缩小,直至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几个眨眼的功夫,渡口也看不见了。 船出吴门,绕城墙半圈,往西北方向去。 直到傍晚,吴县也看不见了,孟青才走下甲板。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望舟带着鼻音说,“我想家了,想外婆,想舅舅,想外公。” “等你三叔考上进士,我们就回来了。”孟青抱着他,她温柔地说:“爹和娘还有三叔都陪着你,还有大鹅,我们去长安看看,等你回来了讲给你舅舅听。你舅舅可想去长安了,就是娘不肯带他。” “舅舅不听话吗?” “对!他没有望舟听话。” 望舟咬住嘴唇,他窃窃笑一声。 “望舟最听话,所以我愿意带上他的鹅友去长安看热闹。”孟青哄骗道。 望舟擦擦眼泪,他从孟青腿上滑下去,说:“我去喂鹅。” 杜黎立马领他出去。 行远路的船以稳为主,陈员外雇来的官船为平底船,只有一层,长近七丈,宽近二丈,人都住在甲板下的客舱。只不过主家在后舱,孟青一家和杜悯住在前舱,他们带来的鹅也只能在甲板的前半部分活动,爪子上都绑着绳索限制了活动的范围。 鹅已经被杜黎喂饱了,免得它们叫得吵人,望舟再来喂,它们也不肯再吃,杜黎便带着他清扫鹅屎。 一柱香后,孟青上来喊吃饭,“天黑了,船板上风大,带他下来。” 甲板下黑乎乎的,隔着船板还有水流的咕噜咕噜声,望舟竖起耳朵听着,他小声说:“河里的水鬼在喝水,咕噜咕噜的。” 杜黎啪的给他一巴掌,“不准胡说。” 孟青轻笑一声。 回到舱房里,杜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里面点着两个油盏,却映不透暗色。 “你们今晚估计睡不好,我去年坐船去东都,过了四五天才习惯船在水里的动静。”杜悯给他们分筷子。 “从这儿去洛阳要多少天?”杜黎问。 “近两个月,赶在枯水期,船行得慢。”杜悯说,“从吴县到洛阳,要经过常州、润州、扬州、楚州、泗洲、宿州、宋州、郑州,到时候会停船补给,我们能下船一两个时辰,主家要是不急,沿途停留一两天也是可以的。我跟青纶先生同行的时候,这一路他拜会了六个友人,祭拜了四个友人,还受友人相邀,前往宿州的一个书院讲学,我跟着借读半月余。” “你受的惠来自许博士的人情,明年高中后回乡,你记得亲自前往拜谢。”孟青提醒,她低声说:“不管他是不是得到陈员外的授意,你得到的实惠是真的。” 杜悯点头,“好,我记下了。” 望舟匆匆咽下嘴里的鱼肉,他指着杜悯说:“三叔听话。” 杜悯一愣。 “对对对,三叔听话,三叔听话我才肯带上他,你舅舅不听话我就不带他。”孟青给杜悯递个眼色。 “对,三叔听话,你也要听话。”杜悯相当配合。 望舟张嘴,等着他爹继续喂饭。 “真听话。”杜悯夸一句。 望舟的嘴张得越发大。 杜黎失笑,他配合地多舀一点粥喂过去。 吃过饭,杜悯离开,他就住在隔壁,虽说一个人住,下脚的地方却不多,杜黎和望舟的行囊都堆在他这里,鹅路上吃的半袋稻谷也在他这儿。 船上乌漆麻黑的,船工又都是陌生面孔,夜里不适合出舱房,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洗洗就睡下了。 真如杜悯所说,夜里安静,河里的动静被放大,又是在前舱,船工们在甲板上行走,人压根睡不好。 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一吃饱就想睡觉。故而行船十天,孟青、杜黎和望舟都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度过的。 “要出江南河段了,接下来船要进长江,你们快出来看,扬州不远了。”杜悯来敲门。 孟青应一声,一柱香后,她和杜黎牵着望舟走上甲板,前方出现广阔的河面,暗沉的天色下,水面银中泛青灰,宛如一条大鱼露出银灰色的脊背。 “前面是自然形成的河道,江南河是役工开凿的,前朝留下,今朝拓宽。”杜悯饶有兴致地讲解。 “我知道,我们每年服徭役挖河泥就是挖运河里的河泥。再过一个月,河水会再降三至五尺,露出水面的淤泥,我们挖起来挑去修城墙或是造田地。来年春夏河里涨水,河的两边是空的,河水一冲,中间的淤泥就挤到两边来了。下一个冬天,河水再下降,我们再来挖。”杜黎比划。 杜悯回过身,他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银白色河线,喃喃道:“这得需要多少人才能挖到尽头。” “你去年坐船没见过?”杜黎问。 杜悯摇头,“去年十月中,我就不在船上了,跟着青纶先生在沿途州府游走,多是走陆路。” “今年你就能见到了,如果前面还有运河的话。”杜黎说。 “有,过了扬州就是淮南运河。”杜悯说。 船入长江,长江水深风大,行船快,两天便抵达扬州。杜悯站在船上看见扬州城外聚集着许多书生,还有人来跟船工打听这艘官船要前往哪里,能否搭船,都被陈员外拒绝了。 杜悯突然有了紧迫感,开始日日书不离手,不逗望舟也不喂鹅了。 十月初,船行到淮南河中段,水面骤降,河道两旁都是满身泥污的役工,监工手里的哨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催促役工们的脚步再快一点、挖泥的力气再大一点。 “望舟出生的那年和前一年,我服役干的就是这活儿。”杜黎望着在寒风中累得淌汗的役工,他一手抱着望舟,一手牵着孟青的手,他跟她说:“如果没有你,我还有四十一年的徭役,合计八百二十天。” 去年,孟青买六丈绢捐掉了杜黎的二十日役期,今年也如是。 “望舟,一定要有出息。”杜黎跟孩子说,“你要是没出息,你的儿孙在满二十一岁之后,就会出现在这些人里。” 望舟听不懂,但杜悯听懂了,他的身上不止肩负着他的命运,还有他的子孙后代以及望舟的子孙后代。 此行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 第72章 汴州遇贵人 船过楚州, 前往汴州,由邗沟转入通济渠,这是运河的核心河段, 各路船只在此汇合, 河面上万舟竞渡, 运送粮税的大船铺满河面,帆声飒飒作响, 人声在风声和船帆的摇摆声中几乎不可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0节 船多浪大,河里浪花飞溅,水流挤压,甲板下的水声响如竹鞭爆破,日夜不歇。不仅孟青一行人在船舱里待不下去,陈员外一家也坐不住了, 纷纷换上冬衣戴上防风帽走上甲板, 借观船转移注意力。 杜悯前去问候一次, 但风浪太大,他的声音淹没在浪花声里,陈员外精神也不好,直接让陈管家通知他不要再来叨扰。 一船两户人占据船头船尾两端,各自苦苦煎熬。 十天后,船抵达汴州, 陈员外头一次吩咐要停船歇两天。 船靠岸,陈员外带着家人和仆役前往官驿, 杜悯沾他的光, 在官驿分到一间九品官员才能入住的驿房。 “这可怎么住?要不你住在这儿,我跟你二嫂带着望舟去住邸店。”杜黎说。 “安全吗?”杜悯担心安全问题,“我们好久没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这一觉睡过去,屋里进贼了估计都醒不过来。何况你们还带个小孩,又是外地口音,多惹眼。” “你能跟望舟睡一张床吗?”孟青问。 杜悯惊愕,“你不会要把望舟撂给我,你俩出去住邸店?不行不行,他夜里闹起来我可哄不了。” “你二哥也跟你一起住,你俩带着望舟睡一间屋,我去找陈管家,看能不能跟他家的女眷挤一挤。”孟青说。 杜黎皱眉,“她们估计睡大通铺,而且人家一家人都在,你一个外人挤进去,不受冷落?” “没事,迟早要打交道的,我这会儿趁机去混个脸熟,摸摸她们的性情。这会儿嫌受冷落,以后去了长安想找人家,递钱都不一定能见到。”孟青说。 杜悯叹服,在船上待了近两个月,尤其是楚州通往汴州这一段,把他磋磨个半死,一路混混沌沌的,书上的字都是飘的。他这么能钻营的人,这会儿什么心思都没了,她还有精神去跟陈府的下人打交道。 孟青把她的包袱提起来,望舟从下船的那一刻就闭眼睡着了,她也不用跟他打招呼,这会儿能直接走。 “照顾好望舟啊,夜里注意着点。”她跟杜黎交代一句,提着包袱走了。 杜黎把望舟放床上,交代杜悯在屋里守着,“我去看看你二嫂,她找到地方住我再回来。” 而他离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看杜悯惊讶,他露出个笑:“我追上去的时候,你二嫂已经遇到陈管家的媳妇,她找到睡觉的地方了。” 杜悯放下一桩心事,他踢掉鞋倒在床上,掀开被子盖在身上,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杜黎也撑不住了,他躺在杜悯脚头,侧过身把望舟护在怀里,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从日落黄昏睡到次日的日上三竿,杜黎和杜悯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快晌午了,起来吃饭。”孟青在门外喊。 杜黎应一声,他看向望舟,望舟睁着眼睛,虽然看着蔫蔫的,但神色是清醒的,一看就不是刚醒。 “你醒多久了?”杜黎问。 “刚醒。”杜悯打个哈欠,“我还没睡够,太累了,比我在贡院里考三天还累。” “没问你。”杜黎坐起来,他抱着望舟坐他怀里,一手摸裆一手摸头,“没尿床,也没发热,走,我们起床吃饭。” 杜悯:“……” “我不想起。”望舟缩进被窝里,他蔫蔫地说:“我还想睡。” “吃了饭再睡,你不饿?”杜黎先下床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干冷的寒风吹进来,他被激得打个哆嗦。 “算了,不起就不起吧。”杜黎立马改口,他跟孟青说:“望舟有些发蔫,他还想睡,不想起,我把饭端来,让他在床上吃。” “没生病吧?”孟青探头往屋里看,“老三呢?也还在床上?” 杜悯“嗯”一声。 孟青骂声懒货,他还在床上,她就不方便进去,只能高声跟望舟说话,通过他的声音判断精神如何。 “估计是睡软了骨头,浑身没劲,没有生病。”杜黎说。 孟青把端来的热水递进去,“你们三个先洗漱,我去大厨房端饭菜,我托李婶从外面买了两只鸡,让厨子炖了一罐鸡汤,我们都补补。” 杜黎进去,他掀了杜悯身上的被子,“快起来。” 杜悯懒散地“哎呦”一声,“真不想起,也不想吃饭。” “你二嫂马上来了,你不要脸就继续躺着。”杜黎抱起望舟给他擦脸。 杜悯坐起来看着,说:“望舟瘦了不少。” 杜黎“嗯”一声,“这话在你二嫂面前可别提,她有点自责带望舟出来,望舟在船上睡不好哭闹的时候,她也跟着掉眼泪。” 杜悯沉默,他有点想象不来孟青掉眼泪的样子,她竟然也有哭的时候。 给望舟擦洗好,杜黎抱他出去撒尿,再进来,杜悯已经把床铺收拾好了。 “还要躺在床上吗?靠我怀里行不行?”杜黎低头问望舟。 望舟点头。 “小望舟,打起精神来,我们待会儿出去玩。”杜悯擦罢脸,他伸手要抱望舟,“来,三叔抱,让你爹去洗脸。” “鸡汤来了,都让让,别撞上了。”孟青端来香气扑鼻的陶罐。 杜黎顺势把孩子递出去,他接过陶罐放在木箱上,孟青甩着手看看望舟,确定他没生病,她又转身出去,去大厨房端米饭。 待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时,日头已升到头顶,孟青挟个大鸡腿放碗里,吹凉了递给望舟,“拿着啃,大口大口地吃。” “你昨晚睡得咋样?怎么起这么早?”杜黎给她舀汤,也给她挟一个大鸡腿。 “我跟李婶和她两个儿媳妇外加一个孙女一起睡,她们婆媳三个负责陈员外一家的饭食,天不亮就强撑着起床了,我跟她的小孙女睡到天大亮才醒。”孟青笑笑,“早饭还是她二儿媳给我端去的,我沾小姑娘的光,我俩吃饱了又睡一个多时辰才起床。” “她们人还挺好。”杜黎说。 孟青点头,“跟陈管家一样,都是和善人。望舟,喝口汤,鸡汤不烫了。” 望舟凑过去喝几口,他自己抱着一个鸡腿把鸡腿啃干净,说:“我吃饱了,要出去玩。” “行,待会儿出去玩。”孟青见他有精神了,她高兴起来,“你先在门口转转,不要走远,我们吃完就陪你出门。” 杜黎给望舟擦干净嘴和手,“就在门口晒晒太阳,不要走远。” 杜悯默默旁观,看望舟出去了,孟青和杜黎的心神也跟了出去,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感叹:“望舟能当你俩的孩子,真是好命,当个宝贝养着。” 孟青看他一眼,“又羡慕了?” 杜悯哈哈一笑,不承认也不反驳。 三个人把剩下的鸡肉和鸡汤全分吃了,孟青去大厨房送碗和罐,杜黎和杜悯牵着望舟跟上,跟到大厨房,又一起往外走,快要出门时遇上陈员外,他正在跟两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说话。 杜悯瞬间眼睛放光,他正琢磨着用什么理由上前拜会,下一瞬,陈员外看见他了。 “杜悯,过来。”陈员外招手。 杜悯快步过去,“悯见过大人,大人也要出门观赏汴州的风采?” 陈员外颔首,他介绍道:“这位是岭南道广州中都督府的尹长吏,这一位是苏州刺史麾下的杜司马,还不快见礼。” “苏州吴县学子杜悯见过尹长吏,学生见过杜司马。”杜悯虔诚地行礼。 杜司马伸手扶起他,他看向陈员外,继续之前的话:“我想起来了,吴县大兴的纸扎明器是不是就是渡口船上的那些?” 陈员外点头,“大人好记性,正是。吴县的纸扎明器跟杜悯还有关系,他写了一篇明器赋,把纸扎明器推广到全吴县,让纸扎明器在吴县大兴,隐隐有压倒陶制明器的趋势。” “我只听过,还没见过。”杜司马转头看向尹长吏,问:“长吏大人,可要一起去渡口看看?” “请。”尹长吏说着,他先行一步。 “跟上。”陈员外吩咐杜悯。 杜悯落后几步,他跟杜黎交代:“二哥,你回屋打开我的书箱,把我的那叠策论拿来,送去渡口—交给我。” 杜黎点头,“你快跟上。” “我回屋拿,你跟望舟在这儿等着。”孟青开口,杜黎不识字,她担心他拿错了。 一盏茶后,孟青拿来杜悯新作的词赋和策论,她和杜黎带着望舟赶往渡口,由杜黎上船把东西交给杜悯。 半个时辰后,陈员外吩咐船工抬下一匹黄铜纸马,并亲手接过一柄火把,从马嘴引燃,火苗从马舌一路窜进马腹,火焰越烧越大,马皮由深琥珀色转为金黄。 由于里层有白矾纸隔绝火焰,外层的马皮二十息内融而不毁,隔着马皮能看见里面的牛胶融化,如铜水掉进熔岩,又如天马焚骨坠肉。 “噗”的一下,火焰灼穿马皮,接二连三的,黄铜马浑身窜出火焰,桐油纸加剧火势,火焰窜起一丈多高,唬得旁观的人下意识后仰着身子退两步。 十息后,整匹黄铜纸马焚烧殆尽,尹长吏鼓掌,他走到陈员外身边,拿走杜悯手上的策论仔细阅读一遍,在看见佛法支撑的论据时,他开口说:“广州多天竺人,天竺人崇尚死后火葬,纸扎明器若是被带往广州,必能大卖。” 杜悯心里一喜,然而不等他开口,陈员外摇头说:“天竺人信佛,佛教推崇死后诵经、布施、超度,并不看重死后的祭品。” “世人都有贪欲,并非人人都能成为高僧,我认为还是可以教化的。”尹长吏不赞同,但他看穿了陈员外的意图,这个叫杜悯的学子是陈员外招揽的人,看样子对方并不愿意放手。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他留着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杜司马在一旁淡淡一笑,他透露说:“我听到消息,历阳郡公之子独孤卿云旧伤复发死于龟玆都护府,运送遗体回长安应该会是在深秋或是初冬。” 陈员外心里一动,若是赶得巧,他们回到长安或许能赶上独孤家办丧事。 杜司马看他意会到了,他笑笑离开。 “大人,司马大人走了。”杜悯提醒。 陈员外回过神,他追上去道谢,随后回转过来,跟杜悯说:“独孤卿云之父是凌烟阁功臣,封为历阳郡公,尚高祖之女安—康公主,家世赫赫。他自己也是灵州都督,在他的葬礼上,纸扎明器更能扬名。你不要目光短浅,广州远在岭南,回京一趟要半年,你没看广州都督都不回京述职,派个长吏赶回来。你要是去了,一辈子就待在那里了。” 杜悯被看破心思,他羞愧地说:“是我目光短浅,多谢大人替我拿主意,悯往后都听大人的。” 陈员外颔首,“你的心思先放在省试上,其余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 “是。” “不要在外面闲逛了,回去早点歇着,我们明日午后启程,接下来一路不歇了,早点赶往长安。”陈员外吩咐。 杜悯跟着陈员外回官驿,他回到他睡觉的房间,发现孟青和杜黎已经回来了,二人坐在门外搓洗衣裳。 “这么快就回来了?”孟青讶异,“我跟你二哥还以为你晚上会有应酬。” “明日午后就要启程,陈员外让我早点回来歇着。”杜悯兴奋地凑过去,“历阳郡公之子独孤卿云死在龟玆,遗体要运回长安,陈员外急着赶回长安借他的葬礼扬名。” 孟青一噎,“难不成我们以后一听到哪个高官显贵咽气了,先拍手叫好?” 杜悯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们又不认识他,伤心痛苦才是虚伪。我们毕竟是靠丧事求财求名,有财有名就值得高兴。” “不道德。”孟青摇头。 “不说这个,你们怎么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在外面闲逛。”杜悯转移话题。 “望舟要睡觉,我们就回来了。”杜黎端起盆里的脏水倒了,再继续清洗衣裳。 “那两个穿红色官服的大人是几品官?”孟青问。 杜悯摇头,“一个是广州都督麾下的长吏,一个是苏州刺史麾下的司马,具体几品官我不知道,只知道穿红色官服的是四品和五品官。” “苏州刺史?前年除夕上我们画舫的那个刺史?”孟青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1节 杜悯点头,“这个司马跟我们同姓,也姓杜。” 孟青撇嘴,“跟你同姓还让你骄傲上了。”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亲近,我们姓杜的也有有出息的。”杜悯深吸一口气,他遥望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当上杜司马的一天。” “能,我保你当上刺史。”孟青信口胡说。 杜悯立马扶起孟青,他躬身长拜:“杜悯拜见禄神官,求神官保佑我官运亨通。” 孟青笑得合不拢嘴,“贡品呢?” 杜悯指向杜黎,“我选择人贡,这是我二哥,他是我的贡品。” 杜黎打量二人两眼,他郑重点头,“我自愿献祭。” 此话一出,孟青和杜悯捧腹大笑,杜黎也低头失笑。 “嘎吱”一声,望舟光着脚绷着小脸拉开门,他生气地盯着门外的人。 第73章 扬名的幌子—押货游街…… “吵醒你了?”杜悯的手是干净的, 他过去一把抱起望舟,“还睡吗?我给你穿鞋行不行?” 望舟斜着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谁问都不吭声。 杜悯还是头一次给小孩穿鞋, 他握着鞋怎么都穿不进去, 捣鼓好半天才发现是望舟在作怪。 “脚软下来。”杜悯拍他脚后跟,“再别着脚脖子, 我可不管你了。你别不知道享福,能让你三叔蹲下来伺候的人,眼下就你一个。你要是得寸进尺,今天就是最后一回。” 望舟不听,偏要别着脚脖子。 杜悯耐心不多,他立马起身换杜黎过来伺候这位小爷。 “这是随了谁?这么犟。”杜悯嘀咕。 “没睡舒坦, 心里不高兴, 这不叫犟。真正犟的人是你, 你这种性子才叫犟。”孟青说。 杜悯有点高兴,他看望舟在他爹怀里还臭着一张脸,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笑着说:“看来望舟有点像我,有脾气的人才有大才,脾气平和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在忍气吞声。” 杜黎“嘶”一声, 这话怎么像是在踩他?不过仔细想想也没错,他无法反驳。 孟青把一家人换洗的里衣都拧干搭在外面, 说:“我去帮李婶做饭, 你俩带望舟去官驿外面走走。” 望舟出去转一圈,没睡好的憋闷也消失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又高高兴兴的, 还跟孟青讲他看见活的大黑马了。 孟青陪他说话哄他睡觉,等他睡着了,她让杜黎送她去仆役房,她到了他再回去。 又踏踏实实睡一觉,睡醒后吃顿饭就搬上行李上船,船再次开拔。 十月二十一离开汴州,由通济渠转入黄河,黄河段清淤的役夫比淮河段清淤的役夫消瘦干枯,且越往西北越消瘦。 逆水行舟,船行得慢,八日后才抵达洛阳。 “这就是北邙山。”杜悯指着黄河南侧的山峦,说:“翻过北邙山就是皇城了,长安有朱雀大街,洛阳有天街,天街的起点就是北邙山上的翠云峰。” 但船不在洛阳停留,孟青只能与洛阳皇城失之交臂。 过了黄河入广通渠,又行大半月,于十一月二十抵达西京长安。船靠近渡口已是午后,杜悯、杜黎和孟青还在遥望长安城的辉煌时,陈员外急切地打发人去雇车。 “长安的晚上有宵禁,过了一更之后,行人不能在外面行走,今天来不及给你们找地方住,你们今晚在我家住一宿。”陈员外跟杜悯说。 “都听大人的,这一路多谢大人照拂,杜悯能遇到您,真是命好。”杜悯得承认,陈员外谋算的再多,这一路要是没他引路打点,他不可能这么轻松地抵达长安。 陈员外看他几眼,他真心地说:“你能有今天也不容易,这趟来长安可不能落空,今年要是没考中,以后可就难了。” 他几乎能确定,杜悯今年若不能榜上有名,此生与官场无缘了,能遇上他出手提携,真是杜悯这辈子命好。 杜悯心里也有数,错过陈员外这个贵人,再遇上下一个贵人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了。 “大人,马车雇来了。”陈员外的小厮前来禀报。 “他姓赵,是我的小厮,你俩互认个脸,在长安我要是想找你,会派他跑腿。”陈员外说。 “赵哥,我叫杜悯。”杜悯立马认哥。 “不敢当,我在家排行第五,就叫小五,大人赐字武功的武,改名叫赵兴武,你喊我小五或是兴武都行。”赵兴武说。 杜悯立马明白,赐姓的陈管家是陈老太爷的心腹,这个赐名的赵兴武是陈员外的心腹,他尊敬地唤一声:“兴武哥,我们一家在长安要麻烦你照顾了。” “行了,我先走了,你们再等一会儿。”陈员外打断他俩的话,他吩咐道:“兴武,你留下跟他们一起同行,别让他们出岔子了。” “是。” 杜悯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看陈员外把船上的仆役都带走了,行李也都卸船装车走了,而他和他兄嫂还留在船上。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他们一家不能跟仆役们一起走? “兴武哥,是驴车不够了?还是对我们一家另有安排?”杜悯找到赵兴武问。 “噢,大人没跟你们说?你们要跟那艘船上的纸扎明器一起走。”赵兴武随口说。 杜悯莫名的有点心慌,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大人要帮你造势,既然你要借纸扎明器扬名,一开始就要把动静闹大一点。”赵兴武解释。 杜悯缓缓点头,“你说的是。” 他转过身走到孟青和杜黎身边,脸色有些难看。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别在乎面子了,我们的面子不值钱。”孟青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她宽慰道:“你在吴县不也乘坐画舫游河了,都是一个用意,达到目的就好。” “哪能一样,我们又不是货物。”杜悯望着拉载纸扎明器的驴车,他忐忑地说:“我担心经此一遭,往后我的名声不好听。别的进士靠诗靠赋靠才学扬美名,我靠纸扎明器扬名,在这之后,我在考场上有再出众的才学也被掩盖了。” “你想的太多了,你出身下等田,能长出庄稼能丰收就行了,管他浇了多少粪淋了多少尿。”杜黎嫌他贪得太多。 杜悯被他恶心得够呛,“你、你……你真恶心。” 孟青笑出声,“你二哥话虽糙,但没说错,果子先摘下来再说,甜的还是酸的那是后话,酸果拌糖吃,总比没得吃,馋别人手里的果子馋得掉口水要好。” 杜悯被膈应得捶两下胸口,他无奈失笑,“他糙,你也没雅到哪里去。” “杜学子,该走了。”赵兴武喊。 “好,来了。”杜悯带着笑意应一声,“二嫂,二哥,走吧,我们一起游街,你们陪我一起丢脸。” 拉纸扎明器的驴车有十三驾,还有两驾空车,人坐一驾,行李和四只鹅坐一驾。 杜悯看见抻着脖子大叫的鹅,他沉默一瞬,“难为员外大人想这么周到。” 鹅一路叫回去,不用人吆喝也不怕路上的人注意不到他们。 人上驴车,赵兴武挥一鞭子,驴叫一声,拉着车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嘎嘎嘎——”鹅叫了起来。 望舟回头张望,孟青扶正他的头。 “他在打我的鹅。”望舟告状。 “你看那个小丫头,她是红头发。”孟青转移他的注意力。 望舟立马去看,他在看红头发的胡人小姑娘,小姑娘则是在看驴车上拉的黄铜纸马。 停船的地方在春明门码头,靠近东市,东市商货转运都途径此地,此时正逢东市开集,街市上人影幢幢,驴车、骡车、牛车、马车络绎不绝,街上不乏有吵架骂街的,掺在叫卖声中尤为热闹。 但在载着纸扎明器的车队路过时,所到之处,无不安静下来,地上站的人仰头观望,楼上站的人低头打量。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马?黄铜打造的?不对,要是黄铜马,十头驴子也拉不动。” “又是胡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噢,不是我们,我在西域也没见过。是汉人,打头的驴车上坐着你们汉人。” “哎!赶车的,你们拉的是什么?”酒寮二楼有人喊。 “是纸扎明器,在江南一带十分盛行。”赵兴武高声说,“这是江南苏州吴县学子杜悯带来的。” 杜悯坐直了,他红着脸冲四方行人颔首。 “明器?真奇怪,江南盛行这种明器?”有人说。 不过一个时辰,风声就传开了,来自江南的其他学子一个个满头雾水,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纸扎明器,纷纷辟谣江南没有这东西。 此时,陈员外已到家,他立马打发家里的下人带着陈管家一家出去宣扬纸扎明器的由来和用途,要借着这股风把纸扎明器介绍出去。 酉时初,车队走出拥挤的东市,再慢吞吞地途径三公九卿居住的盛业坊,正好赶上官员下值,纸扎明器又引发一波热闹。 嘎嘎大叫的鹅,跟明器有关的纸扎,来自江南吴县的学子,还有一个服阙回来的陈员外,四个不相关的人、家禽和东西却凑在一起了,怎么看怎么荒诞和莫名。 赵兴武一路走走停停,最后踩着夜色来到崇仁坊,引着一波看热闹的人来到陈府。 “到了,下来吧。”赵兴武走出一身的热汗,他疲累地说。 杜悯已经坐僵了,脸也僵了,下车看见陈员外出来,他僵了许久才喊出一声“大人”。 “进来吧。”陈员外没有解释,“让赵兴武带你们去安置。” 杜悯拎上两个包袱,牵着望舟先一步进去。 杜黎挑上两筐鹅,他担心不带走会被陈府的下人宰了。 孟青留在后面,她看见陈管家一家从另一边回来,央他找几个下人帮忙把车上的行李送进去。 之后的事,孟青和杜悯几人就不知道了,他们一家在第二天一早被送了出去,陈员外在靠近东市的安义坊租了个小院给他们住。 而陈员外则在家笑容满面地迎接宾客,家里的宴席连着七日不歇,但没有引来独孤氏的人。 第74章 孟青献计 “明章。” “卢大哥。”陈员外闻声, 他赶忙起身相迎,“卢大哥,屋里请。” “我就不进去了, 今天天阴, 看着是要下雪了, 我要早点回去,免得困在路上。”卢寺正在檐下驻足,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一墙之隔的跨院摆满了纸扎明器。 “我托人打听到独孤瑛的口风,他瞧不上纸扎明器,称这些东西是乡野之物,配不上他父亲的身份。”卢寺正透露。 陈员外面色一黯,他强撑着笑两声, “独孤都督乃郡公之子, 家世显赫, 血脉贵重,听说陪葬品里有青铜礼器和彩陶,瞧不上纸扎明器实属正常。”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2节 卢寺正点头,不提独孤家族,他这个范阳卢氏的旁支也瞧不上这等纸扎明器,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只不过是顺应圣人提倡的薄葬之言来了解一下, 真要用在自己的葬礼上,谁都嫌寒碜。 陈员外送走卢寺正之后, 他走进跨院沉默地站在门口。 “大人, 有什么吩咐?”陈管家走过来,他一家如今住在这个跨院,负责看守纸扎明器。 “要下雪了, 找些东西把这些纸扎明器盖起来。”陈员外吩咐,“你跟我出门一趟。” “您稍等,我回去吩咐一声。”陈管家吩咐他儿子去找府里的管家要些桐油布把院子里的纸扎明器盖上,他则提串铜板拎个篮子出去,跟上陈员外。 “你这是做什么?”陈员外看向他拎的篮子。 “不是要去孟大姑娘租住的小院?路过东市,我割几斤羊肉带上,上门带上礼,进门好说话。”陈管家说。 陈员外笑一声,“你倒是心里门清,会看人心思,你的两个儿子哪个有你的本事,让他来我身边做事。” “老二有几分机灵劲,老大稳重些。”陈管家让他自己挑选。 “让老二来吧,你们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要机灵善变通才好。”陈员外说,走到外院,他捎上赵兴武,三人一道出崇仁坊前往安义坊。 安义坊是商贾小卒聚集地,孟青一家居住的小院,是赵兴武堂叔的房子,院落不大,只有两间屋,屋宅窄逼,好在朝向好,屋里光线不错。 杜悯在卧房里欣赏自己新作的干谒诗,他听闻今年省试是卢丞相主持,打听到对方的治世风格后,他琢磨了三日,终于作出一篇推销自己的诗歌。 墙角的鹅突然大叫起来,杜悯开窗看出去,一朵雪花顺着窗棂飘了进来。 “下雪了!”杜悯立马开门出去,“我长到二十岁,这还是我头一次看雪。” 在灶房里忙着烧火炖肉的一家三口闻言也裹着一身热气走出来,轻盈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转瞬化为花瓣形状的水印。 大门被叩响,杜黎看过去,问:“谁啊?” “是我。”陈管家用吴县方言回答。 孟青忙去开门,门打开见陈员外也在,她脸上的笑一僵,继而变得更热情,“三弟,员外大人来了。大人,快请进,今天天冷,没想到您会来。” “今日有雪,大人过来瞧瞧你们的生活怎么样。”陈管家把十斤羊肉递过去,他关切地问:“初到长安,不适应吧?北方干冷,你婶子整日嚷嚷着身上的皮都要干裂了,鼻子也干得出血。” “是有些不适应。”孟青把一篮子羊肉递给杜黎,她冲陈员外说:“多谢大人关心,得您庇护,我们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杜悯点头,“我们一家住在这里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大人不必多挂怀。” 陈员外扫视一圈,七步长五步宽的小院,两间挨在一起的卧室,一间低矮的灶房,连个吃饭待客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悦地瞪赵兴武一眼,这办的什么事? “大人,我新作了一首诗,您给看看?”杜悯邀请陈员外去他屋里,“雪下大了,一会儿把衣裳打湿了。” 陈员外跟他进屋,陈管家和赵兴武没地儿落脚,孟青也没办法,她迟疑地说:“陈叔,赵哥,要不你俩来灶房取取暖?” 陈管家走进去,赵兴武想了想,说:“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再来。” “锅里在炖羊肉?”陈管家问。 “是,长安的冬天太冷了,要吃羊肉锅子才能御寒。”孟青让望舟去坐他爹怀里,腾出一个板凳递给陈管家,“陈叔,您来这儿也不适应吧?想不想回老家?” 陈管家摇头,“这点不适应算什么,儿孙有事做有月钱拿才要紧。” “这倒也是。”孟青往外看一眼,她低声问:“大人要留下吃饭吗?要是留下,我再去买几个菜。” 陈管家摆手,吃饭的桌子放在灶房外,看样子吃饭就是在灶房,陈员外怎么可能留下吃饭。 “二嫂,你过来一下。”杜悯出来喊。 孟青出去,二人对视一眼,她心里有数了,陈员外这趟过来是要用上她了。 “二嫂,你还记得独孤氏吗?我跟你说过。”杜悯代陈员外开口,“独孤氏嫌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不接受这个东西,大人想让你做莲花彩马。” 孟青皱眉,她看向陈员外,说:“大人,您替陈老太爷操办丧事,他的衣物是您焚烧的吗?” “问这个做什么?”陈员外不高兴。 “绢布乃是蚕丝织成,遇火就缩成一团,火一烤就变形,莲花彩马通体裹绢,焚烧的时候一下子就毁了,甚至里面的稻草还会露出来,不可能有黄铜纸马焚烧时的琉璃质感。”孟青跟他讲明。 陈员外捏眉心,“照你这么说,纸扎明器在长安打不出名头了?你家的纸马店最初是如何在吴县立足的?” “没能立足,前九年都是依靠瑞光寺的香火赚点钱,一年有三十贯的盈利都算好的。直到杜悯出面为纸扎明器正名,借陈老太爷的葬礼,才在吴县扬名。是您带头接受纸扎明器,下层的官员和富商豪绅才接受用纸扎的明器作为祭品。”孟青说。 陈员外点头,他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效仿杜悯的路子,想借独孤氏的葬礼扬名,关陇贵族若是接受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纸扎明器在长安几乎没什么阻碍了。纸扎明器代替彩陶和青铜器,薄葬取代厚葬,他也就有了升职的功绩。 “大人,圣人提倡薄葬,哪些士族是赞同的?您是不是可以从他们下手?”杜悯提议,独孤氏是历经三朝的老贵族,讲究身份和排面,肯定是顶着律令规定的最高规格办葬礼,接受不了纸扎明器也不奇怪。 “本官又不是死神官,要谁死谁就能死。”陈员外睨他一眼,他语气发冲:“你给我找找,长安还有哪场葬礼比得上独孤氏的隆重?” 他要是把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纸扎明器赠给小官小吏的亡父亡母,那才是个笑话。 杜悯一噎,他暗暗咬牙,看不起他听不得他的提议,有本事就别往这儿跑。 孟青也垂着头不说话了。 “说话啊!这纸扎明器可是关乎你们。”陈员外火急火燎地催。 孟青迟疑,她装傻充愣地问:“杜悯需要这么大的名气?我们带着纸扎明器游长安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够?我这几天去东市买菜还有人认出我呢。” 陈员外心头一哽,他面不改色地说:“这点动静算什么,长安新鲜事多,不等到年关,这点动静就被人遗忘了。仅有名气没用,要让纸扎明器在长安落地生根,要让长安的百姓接受这个祭品。” 杜悯搁心里嗤笑一声,真是个好戏子。 孟青觉得好笑,这人还真是虚伪,又虚伪又高傲,看不起杜悯和她,却又要利用他们,想利用他们还想让他们感恩戴德地鸣谢他,又得利又得名。 “大人有什么想法?”孟青问。 “你再想法子做个贵重的纸扎明器,需要什么你尽管提,我让人准备。”陈员外说。 “独孤都督什么时候下葬?”孟青问。 “腊月初四。”陈员外说,“时间是有点紧,你赶赶工,我待会儿让陈管家多送点蜡烛来。” 孟青拒绝,“我没有好的想法,除非往纸扎明器上贴金箔。” 陈员外看向杜悯,杜悯苦笑,“大人,这是在为难人啊。您都无计可施,我二嫂一个妇人又有什么办法,她连独孤氏的家世都不了解,下药还要对症才行。” “陈大人,我买菜的时候听说贡士们已经忙着找门路投行卷了,您什么时候能领杜悯去见一见主持省试的官员?”孟青问,“走不通独孤氏的门路,可以换一条路子试试嘛。” 杜悯看她一眼,他点头说:“我的诗集、赋作和策论都准备好了,我还打听到今年省试是卢丞相主持,您跟卢丞相有旧吗?” “卢丞相只是挂名,实际操办的人是吏部侍郎。”陈员外心绪不平,他含糊说:“你们在这儿等消息,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杜悯心里咯噔一声,送走陈员外之后,他不安地问:“他不会是达不到他的目的,也不帮我引荐了吧?” 孟青垂眼,她不走心地安慰:“别多想,离省试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或许就让他等到了能借力升官的葬礼。” 杜悯想笑都笑不出来,他只能盼着今年冬天再死一个寒门高官。 他们这边还能耐下心等,陈员外已经等不了了,再有半个月,一年一度的冬集要开始了,他要参加吏部的集中考核和职务分配,像他这种丁忧结束的官员,能不能官复原职都不好说。 陈员外焦头烂额的四处走门路,钱花出去了,酒菜也吃了,但死活找不到能让独孤氏松口的中间人。 * 十二月初三的午后,孟青敲开杜悯的房门,“你要不要跟我去陈府?我想出来一个办法,可能会让独孤氏葬礼上的官员留意到纸扎明器。” “去去去。”杜悯一下子来了精神,“二嫂,什么办法?” “去了你就知道了,不知道陈员外肯不肯接受这个法子,有点丢面子,背地里可能会让人笑话。”孟青往外走。 杜悯闻言更好奇了,“这法子好,我就想看他丢脸,他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在高官显贵面前还不是跟我一样。” 孟青看他一眼,说:“我觉得你如果能走到陈员外这个地位,跟他比,你不遑多让。” 杜悯扭开脸看向旁处,他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还真有可能。 “不可能。”他嘴硬,“我要是当上官了,对于有才之士,我会礼贤下士。” “别是有财之士吧。”孟青不信他的话。 杜悯笑两声,他转移话题:“我二哥呢?望舟呢?” “去东市遛鹅了,你二哥要捡崧菜叶回来喂鹅。” 长安什么东西都贵,吴县的崧菜十文钱能买五棵,在长安,十文钱还买不到两棵,而四只鹅一天要吃两棵崧菜,不给吃就嘎嘎叫。 叔嫂俩冒着严寒来到崇仁坊,敲开陈府的门,孟青惊讶地发现门房竟然是陈管家的大儿子。 “大友哥,陈叔在不在?能不能让他跟大人通传一声,我们找大人有要紧事。”孟青说。 “大人午后出门了,他不在家。你们要不先进来,在门子房里坐一会儿,喝点热水暖暖身子。”陈大友得他爹嘱咐,对孟青挺友善。 孟青道声谢,她跟杜悯去门房待的门子房里坐着,陈员外一回来,她立马知晓了。 “找我有什么事?”陈员外在外面吃了瘪,一身的郁气,对孟青和杜悯也没有好脸色。 “关于那天您去找我的事,我有办法了。”孟青说。 陈员外立马换个态度,他领二人去他的外书房,让伺候的人上好茶。 “什么办法?独孤都督明天都要下葬了,你就是连夜做明器也来不及了。”陈员外迫不及待地问。 “如果前年陈老太爷下葬的时候,我们孟家在送葬的路上做路祭祭拜,声称感念陈老太爷的名望,特来送一程,您会不会打发人赶走我们?”孟青问。 “肯定不会,我甚至还会给你们安排一桌席面,请你们……”陈员外猛拍大腿,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带着纸扎明器去做路祭?” 孟青笑着点头,“独孤氏嫌弃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配不上独孤都督的身份,但由您带去,意义就不一样了,纸扎明器是您对独孤都督的心意,谁还会嫌弃?别说是外观大气的纸马纸屋和纸轿,就是一捆纸钱也没人会嫌弃。” 陈员外连连点头,“我理解,我父亲的葬礼上,哪怕是个乞丐带捆纸拦在路上祭拜,我都觉着脸上有光。” “是,如果贸然上门会让主家反感,但拦在半路就会让主家脸上有光。您带上我小叔子,你们带上纸扎明器在半路搭个棚子,遇到送葬队伍上去烧几捆纸,磕几个头,之后再带着纸扎明器跟着送葬的队伍去坟地。燔祭的时候,你们引燃纸马纸屋和纸轿,让在场的官员亲眼目睹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焚化的过程。”孟青条理清晰地安排,“纸扎明器比不上彩陶和青铜器的地位,那就让它起个面子活儿的作用,像是除夕烧竹鞭,就为听个响。” 陈员外喜笑颜开,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就是可能会掉面子,您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众多官员和仆役的围观,过后您的同僚可能会笑话您,毕竟很多人都知道您非真心要祭拜独孤都督。”孟青先把坏处说了,免得这人事后责怪她出个歪主意。 “本官是为推崇薄葬献策献力,为圣人解决忧思忍辱负重。”陈员外拱手朝皇宫的方向一拜,要是前几天孟青提出这个主意,他还会犹豫,然而他四处碰壁,已经无路可走,这个主意对他来说是救命的甘霖。 杜悯冷眼看着,他自诩是个虚荣的人,在陈员外面前可就不够看了。 “大人,明日路祭的时候,您千万要带上我,我跟纸扎明器一起露个脸,日后您带我拜见批卷官的时候,也免了为我介绍。”杜悯厚着脸皮说。 陈员外这次没有犹豫,“行,你今晚就住这儿,明早跟我一起行动。” 孟青看他们两人对这个事都没意见,她起身说:“大人,您要筹备明日的事,我就不打扰了,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二嫂,我送你回去。”杜悯跟着起身。 陈员外看孟青两瞬,在她离开后,他跟陈善说:“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去太太那儿取一石炭送到安义坊,等到年关,再送些肉食和酒水。” “是。” 孟青到家不久就收到陈管家送来的一筐炭,陈管家说:“大人让我送一石炭过来,我想着你们这儿地方窄,没地儿存放,我就只送了一筐来,余下还有三筐,我隔半个月给你们送一筐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3节 “陈叔想得周到,那就麻烦您了。马上要宵禁了,我不留您吃饭,您快回去吧。”孟青送陈管家出门,“回去帮我跟陈大人道声谢。” 陈管家笑笑,“你这人厉害,这都是你应得的。” “一点小聪明罢了。”孟青嘿嘿笑。 陈管家摇头,这可不止小聪明。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或许有一天,还有他跟她说好话的时候。 “路上小心点,不要靠墙根走,墙根还有没化的冰,小心滑倒。”孟青关切地提醒。 “回去吧,外面冷。”陈管家挥一下手,回过头继续走。 孟青看他走远,她关上门从里面拴上。 “你给陈员外出了什么主意?”杜黎还蒙在鼓里。 “让老三跟陈员外带着纸扎去送葬的路上守着,遇上送葬的队伍拦路祭拜。”孟青把她的主意分享给他。 “老三同意了?他又不嫌丢脸了?也不担心他的名声不好听?”杜黎语带戏谑,“哎?你早有这个主意吧?这几天我压根没见你烦恼过。” 孟青在他脸上摸一把,她嘻笑道:“就你聪明。陈员外来的那天我就有主意了,不过那会儿他不死心,肯定不会接受这个主意。至于你家老三,此招利多于弊,他哪舍得拒绝。” 杜黎叹一声,“希望他俩都如愿,如愿了就不折腾了,我们也能早点离开长安。” “等着吧,看杜悯明天回来怎么说。”孟青看望舟凑在灶膛旁边烤火,说:“吃饭吧,吃过饭回床上躺着,晚上再烧盆炭,夜里能暖和些。长安太冷了,我也想走了。” * 翌日。 傍晚,快要宵禁的时候,杜悯回来了。 “身上怎么还有酒味?在哪儿喝酒了?”杜黎问。 “在陈员外的府上,二哥,二嫂,我见到礼部侍郎了哈哈哈哈,他说我很适合去礼部司做事。”杜悯兴奋得要飘起来,“陈员外也松口了,过几天他带我去拜会吏部考功侍郎,递交行卷。” “递交行卷之后,他就认识你的字迹了?”杜黎问。 杜悯点头,“等行卷递交上去之后,我就一心备考,只等进考场。” “进士的进已经收入囊中,只差成为士了,可算走到这一步了。”孟青长吁一口气,“老三,恭喜啊。” “二嫂功不可没,你是我的贵人。”杜悯一把抱起望舟,他兴奋地颠了颠,说:“以后你就是三叔的亲儿子,我要是能当上五品官,上四门学的名额都给你。”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阻止说:“我看你喝大了。” “我很清醒,我说真的,我要是能当上五品官,我名下进四门学读书的名额给望舟,他要是用不上,再给你们另外的孩子。”杜悯许诺。 “今天在独孤都督的葬礼上,你们大出风头?”孟青问。 杜悯点头,“燔祭的时候,纸扎明器点燃后,瞬间压倒烧纸钱和绢帛的燔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独孤氏的人也极满意。下午在陈府饮酒,我听礼部侍郎说,日后皇家祭祀的燔祭,也可以考虑引入纸扎的祭品。” 孟青露出笑,“陈员外还不得把脸笑烂了。” “对对对,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喝迷糊了,喝醉了还在笑。”杜悯不甘心地咬牙,“真是便宜他了。” “也便宜你了,纸扎明器又不是出自你的手。”杜黎说。 “我是你的亲兄弟,是我二嫂的亲小叔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得了便宜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陈员外是啥呀,跟我们又没关系。”杜悯凑到孟青面前又是一拜,“我能遇见二嫂是我命好,我上辈子真是积大德了。” “得了得了,这话你都要嚼烂了,在陈员外面前也没少说。”孟青嫌弃。 “我在陈员外面前说的都是奉承话,这会儿才是真心的。”杜悯狡辩。 第75章 进士及第 在独孤都督葬礼之后的第四天, 赵兴武来安义坊通知杜悯于次日前往陈府,跟陈员外一起去拜访吏部考功侍郎。 “杜学子,这身冬衣是我家大公子的, 大人吩咐我给你送来, 你明日穿上这身衣裳。”赵兴武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杜悯迟疑地接过, 他扒开个缝看一眼,一撮灰兔毛从包袱皮里漏了出来。 赵兴武瞅一眼杜悯身上灰扑扑的冬衣, 说:“穿得精神些,给自己壮壮胆,举手投足大方,上官看了也有个好印象。” “我出身农家,家境贫寒,穿皮毛裹身, 会不会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感?我担心事与愿违。”杜悯请教。 “不会, 在长安穿皮毛御寒的人多不胜数, 商人也穿,不足为奇。”赵兴武打量他几眼,说:“江南人士比北方人长得精巧,你又是个中翘楚,合该打扮亮眼点。” “听陈员外的,他能这么安排, 肯定是适合的。”孟青开口,“这倒是提醒了我, 是该给你做几身好衣裳, 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好点,走出去不会让人小瞧。” “孟娘子说的极是。”赵兴武点头, “话我带到了,明日辰时前,杜学子去府里等着,可别迟了。” 杜悯点头,“劳烦赵哥跑一趟。” 送走赵兴武之后,孟青催杜悯把衣裳换上。 一件白色长袍,一件无袖灰兔袄,袄长齐胯,杜悯穿上后,杜黎替他梳理兔毛。 待打理整齐,孟青点头,“是要比你穿自己的衣裳体面。” 杜悯低头打量自己,他不确定地问:“会不会太华贵?我还是觉得穿得合乎身份最合适。” “不会,是灰兔袄,又不是狐裘。”孟青说,“明天就这么穿,待会儿让你二哥把你的头发修剪修剪,打扮精神些。” 杜悯扯扯长袍,他含笑说:“二嫂,你不觉得在一众穿着貂和裘的人中,我穿着一身麻布袄裤最显眼?这好比我穿着一身麻衣跟一帮权贵子弟坐在州府学的学堂里,虽说不气派,但谁都忽视不了我。” “是不会忽视你,但他们要赶走你。”杜黎提醒他。 “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不需要在衣着上引人注目。”孟青瞥他一眼,她思索着说:“这个时候你不要用示弱来争抢旁人的目光,你即将走入的是官场,官场上看重的是什么?才学、出身和人脉,上官要的是有才学、能办事的下属,你要展示自己,不能示弱。这跟求学路不一样,夫子是教书育才,他对学生会存有怜惜心,会惜才惜弱,但上官很可能会嫌弱。除非你有十分出众的才学,还要遇上十分惜才的伯乐才行。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杜悯点头,他咂摸两遍她的话,“对,是我着相了。” “原来你在州府学是故意装惨示弱。”杜黎幽幽开口,“你有这个目的,怎么还会拒绝认爹娘?” “我好强还虚荣不行?”杜悯坦然地说,“我没有好的出身但有才学,这点更能衬托我天资聪颖,自强不息,在这方面没人能看我的笑话。” 杜黎理解了,“你对自己是十分满意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笑话的,但家里人是你身上的一个污痕,的确能让人看笑话。” “真聪明。”杜悯面无表情地说。 杜黎“呵”一声,等杜悯回屋换衣裳去了,他跟孟青咬耳朵:“他有这个想法,竟然也好意思要求他爹娘要毫无条件地喜欢他。” 孟青竖起手指在他嘴边一晃,“嘘,他不是好东西,你又不是才知道。” 杜悯换上他的旧衣裳开门出来,他面色泰然地说:“二哥,帮我把发尾修剪修剪,我待会儿再洗个头。” “我去烧热水。”孟青出门,一出门就看见望舟握着个冰坨舔来舔去,她大喝一声,抡着个藤条就去揍他。 “爹!爹——”望舟扔了冰坨大声叫,边叫边跑。 “给我站住!”孟青吼一声。 望舟一个激灵,他不敢再跑。 孟青冷眼攥住他,“我怎么跟你说的?” “不能玩冰不能玩雪。”望舟小心翼翼地说,他瞥一眼他爹和他三叔,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求救。 孟青拧住他的耳朵,望舟啊啊大叫:“娘,娘,疼疼疼——” “不疼不长记性。”孟青一手拧着他的耳朵,一手握着藤条抽他屁股,打得他踮着脚躲。 望舟哇哇大叫,“爹,救我,三叔,快救我。” 杜黎和杜悯哪敢插话,二人都装聋作哑。 “娘,我错了。”望舟要哭了。 孟青松开拧耳朵的那只手,“还玩不玩冰?” “不玩了。”望舟捂住耳朵,这下不仅手心发烫,耳朵也发烫。 孟青不确定他是真长记性还是一时识趣服软,她瞪他一眼,冷着脸去灶房烧水煮姜汤。 “多冷的天,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你怎么还玩冰?不是跟你说不能玩冰,会冻生病的,你怎么不听话?”杜黎过来牵他回屋里烤火。 “舒坦了?挨了一顿揍,这不是自找的?”杜悯幸灾乐祸,“啧啧,这耳朵可真红,我摸摸,这么烫?正好给我捂捂手。” “鹅都不怕冷,它们还吃冰呢。”望舟已经眼馋好久了。 “鹅有毛,你也有毛?”杜悯乐了。 “我有衣裳。”望舟振振有词。 “还犟嘴,我看你娘还没把你打好。”杜悯也揪一下他的耳朵。 望舟叹气,他不吭声了,自己蹲在炭盆边上烤火。 杜悯好笑,“你还叹上气了,你叹什么?” “我不想跟你说话。”望舟又叹一声。 杜黎捏捏他的冬鞋和袖口,袖口有点打湿了,他回屋拿件绵衣给他换上,“明天也去给你买两件皮袄。” 过了一会儿,孟青端来半碗姜汤,她虎着脸说:“喝了。” 望舟这会儿还发怵,他瞄她两眼,不敢说不喝,只好老老实实捧着碗吞下辛辣刺鼻的姜水。 “喝完了。”他装乖卖巧地奉上空碗。 孟青接过碗睨他两眼,转身走了。 望舟长吐一口气,又嘶哈嘶哈地吸几口冷气,但嘴里还是火辣辣的。 杜悯和杜黎都憋笑。 “把剪子拿出来,我给你修剪头发。”杜黎说,转头又嘱咐望舟:“你就在这儿烤火,要不就去跟你娘一起烧火,不准再去院子里喝冷风。” 望舟“噢”一声,但没老实一会儿,他走到杜黎腿边,捧着手把掉落的头发茬都收集起来,转瞬给扔在炭盆里。 一时之间,屋里焦臭味弥漫,他被赶了出去。 “娘——”他无事人一样踢踢踏踏地冲进灶房,一头扎进孟青怀里,完全不像才挨过打。 孟青瞥一眼他的耳朵,耳朵还没消色,这臭小子已经忘事了,脸皮真厚,心也大。 “娘——”望舟又拖腔拉调地喊一声。 “你说。”孟青抱起他让他坐在她腿上。 “我好闲啊。”望舟满腹惆怅地叹气。 “想去东市遛鹅?”孟青问,“明天要是天晴,我们明天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4节 “不想去。”望舟抬脚把柴往灶膛里踢,他突然又来了兴致,抓一根没烧尽的棍在地上乱画。 孟青抽两根麦秆,用麦秆编出一个四股辫,最后两头缠在一起,套在望舟手上当手环。 望舟立马放弃在地上涂鸦,他坐在孟青怀里,也捏着两根麦秆跟着学。 编了四股辫,孟青又用麦秆编花,她惊讶地发现望舟能跟上她的动作,看过她的动作他就能给复刻下来。 “水烧好了吗?”杜悯出来问。 “好了。”孟青头也不抬地答一声,她引导望舟把麦秆花编在四股辫上。 杜悯拿盆进来,他凑近看一眼,“这是谁编的?” 孟青“嘘”一声,让他不要说话。 杜悯去舀水,他就在灶房里洗头,亲眼目睹望舟用他那双小手把三朵麦秆编的花编进麦秆编的四股辫里。他顾不上烤头发,披着湿发拿起望舟编的手环,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他会以为麦秆花和四股辫是一体的,而非是两个单独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这……我也能编?”他问。 “你可以试试。”孟青说。 “行,我烤干头发就过来。” 等杜悯烤干头发,天已经黑了。吃过晚饭,孟青给四个人各发两根麦秆,四个人凑在一起用麦秆编花。 “等等,我这一步是不是编错了……二嫂,你帮我看看,下一步该怎么编……不行不行,这个转弯的地方我处理不好,二……” 望舟“嗖”的一下站起来,他烦躁地捂住耳朵:“好吵。” 杜悯闭嘴,他看看杜黎手里松散的麦秆结,说:“看来不是有手就会啊。” “你还编吗?”孟青问望舟,“我让你三叔闭上嘴,不让他说话了。” 望舟摇头,他打个哈欠,“我想睡觉。” 杜黎立马起身打水,望舟一般说要睡觉,是真的闭眼就能睡着。果不其然,刚洗完脸他就闭上眼了。 杜悯拿起望舟编的麦秆花,他不得不惊叹天分了得,“这孩子不愧是姓孟的生的,不到三岁已经有成为手艺人的苗头了。” 杜黎担忧地看孟青一眼,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孟青笑笑,“真要有这个天分,我有接班人了。” 杜悯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地纠正自己的话,“才三岁,他就图个好玩,估计是看你们做纸扎看多了,他一时对这个有兴趣。别的不知道,他记性肯定好,再过两年给他启蒙,到时候说不定就随了我,在读书一途上大有所为。” 杜黎很讨厌杜悯时不时说望舟随他的话,他没好气地说:“睡觉去吧,你明天还有要紧的事。” 杜悯点头,他舀一盆热水端回屋。 杜黎和孟青也抱着望舟回屋睡觉,然而到了后半夜,望舟咳了起来,还吐了。 杜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他隔着墙问:“望舟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睡。”杜黎答一声。 “只是咳,没发热,吐估计是他舔冰水凉到胃了。”孟青冷静地说,“你穿好衣裳把地上收拾收拾,再倒半碗热水来。” “不用熬药?我们带来的还有治伤寒的药。”杜黎说。 “先不用。”孟青把她的袄叠起来,让望舟上半身躺在袄上,头和背垫高,他不再呼哧呼哧地咳,又睡了过去。 杜悯躺在床上听隔壁没动静了,他也睡了。 一夜过去,杜悯穿上新衣,把头发都扎起来,他吃过杜黎煮的粥,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在他离开之后,孟青和杜黎抱着望舟去找医馆看大夫。 杜悯下午回来才知道望舟病了,“昨夜他哭就是因为不舒服?” 杜黎点头,“吐了一遭,把昨晚吃的饭都吐出来了。” 杜悯心里不是滋味,“那你还骗我说没什么事。” “你知道了又做不了什么,挂心他的事还让你分心。”杜黎是有意隐瞒,杜悯要是为望舟的病分心了,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杜悯要是全然不受影响,他更不愿意看到,还不如索性瞒下来。 孟青从卧房出来,问:“见到吏部侍郎了?你表现如何?” “感觉还不错,他对我有印象,也记得我的名字。”杜悯情不自禁地笑了,“陈员外也在求官,他当场提起礼部侍郎前几日说的话,我看吏部侍郎听进去了,为了纸扎祭品能出现在皇家祭祀上,他也会让我高中。” “好事,这下你可以安心准备省试了。”孟青说。 “陈员外也是这么说,他还让我年前这些日子去他家,趁他暂时还没公务,他跟我讲解一下官场上的事。”杜悯看向关着的屋门,问:“望舟怎么样了?” “喝过药哭了一场,发出一身的汗,这会儿睡下了,没什么大碍。”孟青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他。” 杜悯闻言不多说了,他自个儿拿钱去东市买两身好衣裳,再给望舟买一件羊皮袄和一本开蒙的书,之后便开启去陈府聆听陈员外指点的日子。 * 腊月十九的午后,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从东市回来,靠近租住的小院,她看见两个人在门外徘徊。 “你们找谁?”她问。 “这里是杜悯杜学子的家吗?”仆从问。 “他是住在这儿,不过他不在家,在陈员外的府上。不知你们是谁?找他又为何事,我可以去喊他回来。”孟青说。 “这是我家老爷,也是洛阳县新上任的洛阳令,能否进屋说话?”仆从问。 孟青立马笑脸相迎,她开门请人进去,把二人领进杜悯的卧房。 “大人别见怪,小院窄小,没有待客的屋子,这是杜悯的卧房,他收拾得还算干净,您勉强落个脚。”孟青说。 杜黎把他和孟青屋里的炭盆端过来,转身又出去烧水。 尹明府有些瞠目,女人留下作陪,男人忙活烧水待客,实在是罕见。 “孟娘子,听闻陈府的纸扎明器是出自你的手?”仆从问。 孟青点头,“算是吧,我娘家是开纸马店做纸扎明器的,我在我娘家帮忙做事,陈府的纸扎明器有一部分出自我的手。” “你们夫妻二人是陪杜悯来赶考的?明年还回吴县?”尹明府开口询问。 孟青飞速思考,她从未听杜悯说起过洛阳令这个人,她直接问:“大人,您跟杜悯认识?” “我姓尹,你们在汴州遇上的广州长吏是我堂叔,他向我举荐了杜学子。”尹明府直接说明,“我来长安不到一个月,对纸扎明器的名头有所耳闻,但实际怎么样,我没见过。纸扎明器若是有望替代陶制明器,能打压北邙山一带厚葬的风气,洛阳县官衙还缺一位县尉。” 孟青心喜,她立马给出回答:“我们两口子不打算再回吴县,日后会陪同杜悯一起去外地上任,甚至我的娘家人也可以搬过去。不知道大人何时离京,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可以做一匹黄铜纸马请您过目。” “二月离京。” “时间足够,除了黄铜纸马,我还能做出纸屋和纸轿。您住在哪里?等纸扎明器做好之后,我让杜悯请您过来过目。”孟青说。 尹明府看仆从一眼,仆从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地址。 “茶来了。”杜黎端来两盏热茶,望舟跟在后面探头探脑,手上还握着一个麦秆编的蚂蚱。 人一多,屋里顿时变得紧凑,尹明府放下茶盏,说:“不叨扰了。” 孟青和杜黎出门相送,她试探道:“等杜悯回来,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去您住的地方拜访。” “不用。”尹明府一口拒绝。 “好,我知道了。”孟青立马改口。 * 另一边,杜悯快步从陈员外的外书房走出来,听着里面砸茶盏的声音,他没敢多留,直接出府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杜悯回到安义坊,“二哥,开门。” “爹,我三叔回来啦。”望舟喊。 杜黎去开门,杜悯一进来,他直奔灶房,“二嫂,陈员外的任命下来了,他还是六品员外郎,从原来的膳部司调到礼部司,没有升官。” “他借纸扎明器出这么大的风头都没能升官?礼部侍郎不是挺看好他,还亲自去他家里了。”孟青有些惊讶。 “这说明如果没有纸扎明器,他可能会没官可做。”杜悯露出个笑,“他这辈子估计没升官的希望了,熬死也就一个五品官。” “五品官也不错了。”孟青说。 “你觉得不错,他可不满意,任命送到家,他气得当着我的面踹翻了书桌,差点砸到我。”杜悯摇头,“幸亏我已经通过他见到吏部侍郎,要不然出了这个事,我担心他又要反悔。” “不提他的事了,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今天下午,洛阳县新上任的洛阳令来了,是我们在汴州遇上的尹长吏跟他举荐了你,他想让你跟他回洛阳打压洛阳县厚葬的风气。”孟青兴奋地说,“让你去当县尉,不嫌弃吧?” “不嫌弃不嫌弃!”杜悯要高兴疯了,他在崇文书院读书的时候,县尉的儿子他都巴结,哪会嫌弃县尉这个职务。 “我有个事没敢跟你们说,进士及第后,进士还要等吏部铨选,有官位空下来才会给进士授官。我听陈员外说,这个等待授官的时间可能有两三年之久。”杜悯很是心虚,“我这几天愁死了,一直跟陈员外打探有没有让我明年就能走马上任的办法,什么官都行,我都不挑,可他一直说没可能。我甚至起了投奔尹长吏去岭南的想法,就是找不到对方的住址。天可怜见,竟然有大人相中了我。” “当个官这么难?等三年?三年过去,你们这些进士身上的锋芒都被磨没了,也没什么傲气了,随便赏个官都要感恩戴德。”孟青唏嘘。 杜悯一愣,好像真是这回事。 “不说这个,洛阳令可有留下什么话?我要去拜访他吗?”他不敢深想,赶忙转移话题。 “我问了,不要你去拜访,他明年二月离京,在这之前,我要做出一批纸扎明器让他过眼。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继续准备省试。”孟青说。 杜悯想了想,说:“这个事不要透露出去,陈员外那里先瞒着,他知道了不见得会为我高兴。” 孟青点头。 之后的日子,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东市、西市地逛,在除夕来到之前,把做纸扎明器要用的东西都买齐了,两间卧房和低矮的灶房在不睡觉不吃饭的时候沦为晾纸的晾房。 一家人从除夕到上元节压根没出去逛过,一天到晚都待在家做纸扎,就连望舟都学会了给桐油纸刷胶。 正月底,杜悯请来尹明府,孟青当着他的面烧了纸马纸屋和纸轿,对方看过之后,明确地说:“我会留个下人在长安,待省试出结果,你若榜上有名,他会递交折子,你等着任命下来。” 杜悯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之后便一心扑在省试上。 三月初三,省试开考。 三月二十七,贡院张榜,杜悯榜上有名,并因他是这一届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被指定为探花使前往名园采摘名花。 * “明章,你的那个学生厉害啊,不等吏部选派,已经有人指着名要他。”卢寺正来礼部司串门,他跟陈员外透露这个消息。 陈员外脸色一变,“你哪来的消息?”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消息不假。”卢寺正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茶,他慢悠悠地说:“是洛阳县新上任的洛阳令递的折子,你这个学生借着纸扎明器这股东风,得利不小,要是有运道,以后保不准能胜过你这个恩师。” 陈员外捋着胡须笑笑,“杜悯这人对官场一窍不通,他甚至不知道进士要守选三年,吏部铨选的流程也一无所知,这样的人要是放他入官场,可是要闹笑话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5节 第76章 我也是来抢人的 “阿婶, 前面就是曲江池对吧?”孟青询问一个卖花的妇人。 “对,前面就是,你们外地来的?来看热闹是吧?今日新科进士在曲江池参加曲江宴, 可热闹了。”妇人挑出三支芍药递过去, 说:“今日春色好, 娘子簪几支花也应应景。” 孟青看过路的行人不论男女都有簪花的,她询问三支芍药多少钱。 杜黎闻言解开荷包拿铜板。 三支芍药, 孟青打算一家三口各簪一支,但杜黎不肯头上簪花,孟青便自己簪两支,又往望舟的发鬏上插上一支,母子俩顶着颜色鲜艳的花,一路侧着身挤进拥堵的车流。 “娘, 我看不见。”望舟个头矮, 他走在地上只能看见车轮。 “让你爹抱你。”孟青头也不回地说, 她探着头满眼惊艳地盯着路旁停靠的车马,钿车珠幕,装饰华丽,不知什么木头打造的车厢上竟然镶嵌着金银薄片。 “哇!红色的马!”望舟眼睛放光,“娘,红色的马, 还是活的。” 孟青“嗯嗯”点头,“不要大喊大叫。” 杜黎走到她身边, 他无视马夫盯着他们的目光, 悄悄地说:“难怪长安的贵人看不上黄铜纸马,他们用的车轿是用金银点缀啊。” 孟青点头,她绕着马车走一圈, 最后远远打量着拉车的枣红马,这匹马气势凌人,她要仔细观摩,回头再做纸马,就又有一种神态模子了。 “干什么的?速速走开。”车夫出声驱赶。 孟青应好,她换一驾马车继续看,一边看一边引导望舟观摩马的神态、体型、膝骨、马首、马臀。 杜黎琢磨着她不是想教望舟作画,就是打算教他做纸扎,他没吭声,沉默地当个座驾,抱着望舟随着她移动。一家三口在车夫们警惕或鄙夷不屑的目光下,缓慢地在车流中穿梭。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孟青和杜黎齐齐扭头看去,是采花的探花使打马回来了,二人立马带着望舟往曲江池入口挤,但人太多,他们只能挤在人群里看着杜悯骑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握着一捧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三叔,是我三叔!”望舟小声惊呼。 “这回可以大声喊。”杜黎眉开眼笑地说,他仰着头望着杜悯在马背上的身姿,在三五十人里,与官宦子弟的风流倜傥相比,他的身形有明显的僵硬,但这点不足不算什么,他真的以农家子的出身走上官场了,真是厉害。 “三叔——三叔——”望舟骑在他爹肩上大声喊,“三叔,我在这儿。” 杜悯循声望去,他仓促地在人群中找几圈,终于寻到三张喜笑颜开的面孔,他神采飞扬地露个笑。 “今年这个探花使很年轻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娶妻。”人群中,一个闺秀小姐盯着远去的身影。 “年轻是年轻,但出身寒门,听说是江南人士,家世低微,依附着一个员外郎借什么纸扎明器在长安闹出不小的动静。”妇人摇头,“走,我们进去再看看。” “噢?就是他啊?可惜了一副好皮相。” 孟青听到这番对话,她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浮现出无奈。 待人群散去,孟青说:“我俩打个赌,看你三弟今天会不会被榜下捉婿。” 杜黎从背后指了指怀里的孩子,望舟现在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又喜欢说话,这个赌局可别从他嘴里传进杜悯耳朵里了。 孟青耸肩,她略过这个话题,“走,我们也进去转转。” 曲江宴会场用锦帷绣幕装饰,设宴的地方,平民百姓无法靠近,孟青和杜黎转一圈,看不见曲江宴的盛况,她做主去看亭台楼阁,为纸屋的布局增添模子。 一里之隔,绣幕隔绝的曲江畔,杜悯在礼官的指引下落座,他暗中瞥一眼被缰绳磨破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撕下翘起的肉皮,用手帕沾上酒水按压在手心。 不远处响起几声爽朗的笑声,随后笑声沿着曲江畔依次荡开,杜悯不明所以,他也附和地笑笑,左手举杯抿口酒水,他借机向上首看去,仔细观察一阵,他发现是公卿贵族在物色女婿。 杜悯心里涌现激动,他挺直腰板,余光扫视着对岸出身世家的同年,借对方的姿态为己用,暗暗调整自己的动作。 然而一直到曲江宴结束,也没有他表现的机会,除了卢丞相提了一句探花使,他对应地起身喝杯酒吟首诗,之后这场宴饮他似乎沦为了陪衬。 曲江宴结束,杜悯随大流跟着众人一起去大雁塔题名,看着前辈们留下的豪情万丈的诗作,他心底的黯然迅速消散,他的官路已经开始了,从今往后,他的体面和荣耀能自己挣。 杜悯在大雁塔上留下自己的诗作和大名,之后赶在宵禁到来之前,他回到安义坊,走进这个有鹅叫有孩童声的小院。 “三叔!”望舟在喂鹅,看见杜悯进门,他甩了手里的崧菜,双眼放光地冲了上去。 杜悯俯身,他一把抱起望舟,“你今天去曲江池了对吧?我看见你了。” “三叔,我也看见你了,你骑在活马背上,红色的大马,还抱着花,可好看了。”望舟手舞足蹈地说。 “新科进士,回来了啊,今天好威风。”孟青满面笑容。 “真成进士了,了不得。”杜黎有一种今天才有实感的感觉。 “多亏了二嫂……” “今天不要说这话。”孟青打断他的话,“我跟你二哥买了两坛葡萄酒回来,我们今晚给你庆祝,喝个大醉再去睡觉。” 杜悯点头,“正好我在曲江宴上没喝好,我们接着再喝。” “羊肉快炖好了,我再炸一盘黄豆就能吃了。”孟青说。 “曲江宴是什么样?我们不能靠近,只听到有乐舞声,其他的什么都没看见。”杜黎问。 杜悯把望舟放下来,这孩子越来越沉了,他快要抱不动了。 “就是一汪流水,新科进士和公卿贵族都坐在水畔,今年省试的主考官也都在,大家以文会友。”他简略地描述。 “就这儿?宴会上没有什么热闹?”孟青追问。 杜悯叹一声,他笑了,“我不记得了,我整场一心顾着偷师,在装模作样地表现自己,但压根没什么人注意我。” “偷学什么?”孟青疑惑。 “公卿贵族们在物色女婿。”杜悯在他们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摒弃羞耻,自己玩笑道:“我误以为我也有这个机遇。” 孟青和杜黎立马明白了,她一派正经地点头,“是想当新郎了?今晚让你多喝三杯酒,权当是拜堂了。” 杜悯:“……” “喝交杯酒只用喝一杯。”杜黎提醒她。 “他跟谁喝交杯酒?又没个真正的媳妇。”孟青瞥杜悯一眼,“我说喝三杯酒是充当拜堂,喝一杯权当是拜了一下。” 杜悯懒得理这两个人,他大步回屋去换衣裳。 待更夫敲锣的声音响起,杜黎把望舟哄睡,孟青把黄豆炸好,三人挤在低矮的灶房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肆意地畅谈去洛阳后要大展拳脚。 “我要做大官。” “我要挣大钱。” 杜黎给二人斟上酒,“我等着享福。” 孟青哈哈大笑,她勾住杜黎的肩,豪迈地说:“准了。” 杜悯看看二人,他一口气喝干一碗酒,打着酒嗝说:“我要娶个非常喜欢我的姑娘。” 说罢,他“咚”的一下倒在桌上。 孟青和杜黎看看他,任由他趴着,二人继续喝。 一柱香后,杜黎也要倒了,他摆手,“你一个人喝吧,我喝不了了。” 孟青不勉强,她一个人自斟自饮,杜悯高中了,梦里的流言被她遏止了,她的贱籍销了,望舟和她都有了更广阔的路,四年前做的赌局,她赢了。 孟青端起酒碗往杜悯头上撞一下,她笑道:“多谢你争气。” 随即,一口气饮完半碗酒,撂下碗,她也不喝了。 杜黎酒意上头,他撑在桌子上打瞌睡,孟青看看他,再看看另一个醉得毫无知觉的人,她摇晃着走到灶前烧火,把灶房里弄得更暖和一些。 三人在灶房里待到半夜,等杜悯和杜黎醒酒了,这才回屋睡觉。 这一夜,三人都有些受凉,睡醒后都声哑鼻子不通气,养了三天才陆陆续续好转。 “二嫂,二哥,我今天去陈府一趟,晌午不回来吃饭,我打算请陈员外去食肆吃饭,算作谢师宴。”杜悯说。 “好,知道了。你看要不要趁机把你去洛阳当县尉的事告诉他,别让他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事。”孟青提醒,“要是让他知道你有意隐瞒他,他必定会生气,小心他给你使绊子。” “行,我考虑考虑。”杜悯答应下来,他拎着装钱的包袱出门。 杜悯瞅着官员旬休的日子去的陈府,但还是扑了个空,陈员外出门会友去了,他想了想,留下个口信又回去了。 * “员外郎大人,请。” “侍郎大人,旬休的日子还来叨扰你,见谅啊。”陈员外进门,他拱手道歉。 李侍郎抬手请他落座,说:“吏部事忙,我旬休也还在忙公务,没有休息,算不上叨扰。你怎么来我这儿了?为你那个学生打探消息?” 陈员外哈哈笑两声,“是,我听闻尹明府看中他了,想让他去洛阳县当县尉,此事不假吧?” “不假。”李侍郎翻出一本折子,他轻笑道:“杜进士有运道,东都分两县,洛阳县占大半,洛阳县县尉一职被人盯得紧,哪想到中途来了他这个程咬金,还是尹明府指明要的。” 陈员外听出他的意思,这个职位原先应该有人选,他捋捋胡须,说:“尹明府行事霸道,新科进士都要守选三年,要身、书、言、判都经过考察之后才能授官,他一来就要人,这不是妨碍吏部铨选。” 李侍郎意外地看他一眼,他滴水不漏地说:“一个县尉罢了,影响不大。” “但我担心啊。”陈员外忧心一叹,“大人你是不知道,杜悯这人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他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对进士要经历守选、铨选一概不知,更别说判案的能力。他要是去个偏僻的小县,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做出再大的错事也影响甚微,可洛阳是什么地方,东都所在,他要是得罪个什么人,我担心追责下来,吏部要担责。” 李侍郎发笑,他弹了弹折子,这个杜悯得罪陈明章了?恩人倒戈变仇人。 “你说的在理,不过我在曲江宴上注意过杜悯,他是喜变通善改进的,我这两天琢磨着派个小吏去教教他。”李侍郎说,“就是授官也要等到年底的冬集,中间还有半年是进士回乡报喜的时间,他可以留在长安用这半年熟识官场条例。” 陈员外快要怄出一口老血,他就不明白了,杜悯身上有哪点值得李侍郎如此破例。 “嗐,实不相瞒,我也是来抢人的。”陈员外换个路子,“我之前也跟大人透露过,我们礼部的侍郎大人想考虑在祭天时引进纸扎的祭品,但会这门手艺的人又是个女子,无法让她进少府监做事,只能让杜悯来负责相关的事,由他去跟他二嫂周旋。我打算让他在礼部做几年的流官,一来领他熟悉官场,二来试试纸扎的祭品是否适合燔祭。您看能不能把这个人给我们礼部留下,等少府监的工匠学会这门手艺,再放他去下面的县衙做事。” “他倒成个香饽饽了。”李侍郎失笑。 陈员外也笑笑,他不再作声,等着李侍郎做决定。 “也好,让他先跟着你学学规矩再授官更合乎流程。”李侍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决定。 陈员外不意外,李侍郎是留守长安的官员,在立场上,他对东都有敌视的心态,这种事肯定是偏帮长安。 “改日我请大人喝酒,今日就不叨扰了。”陈员外起身。 李侍郎喊下人替他送客,他随手拿起毛笔,驳了尹明府的折子。 * 陈员外神清气爽地回到家,听门房说杜悯今日来了,他思量两瞬,打发赵兴武把杜悯请过来。 杜悯匆匆赶来,一见陈员外,他立马俯身跪拜,“大人,杜悯一举高中,给您报喜来了。” 陈员外心里冷笑,“起来吧,我都知道了。” “没有您,也就没有我的今日,您受我三拜。”杜悯咚咚磕头,“悯今日无以为报,只能借跪礼表达我的谢意。” 陈员外再听到这番说辞只觉得讽刺,他淡淡地说:“起来,无需如此。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6节 杜悯抬头看一眼,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这一眼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是还有一喜,洛阳令有意让我去洛阳县县衙当个县尉,我不用等待守选了,今年应该就能授官。”杜悯交代,他猜陈员外是听到风声了,直言打听:“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洛阳令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在四处托人为你筹谋出路,外人要是知晓了,背后可要笑我是个傻的,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陈员外冷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在防着我?” 杜悯心里一抖,他暗暗攥紧手,正色道:“大人误会了,我在元月底才见洛阳令一面,一来我不确定他的身份,二来我不确定这个事能不能成,三来我一心赴考,没把这个事放在心上,毕竟我得先进士及第,才有后续的事。我是在放榜之后,洛阳令的仆从去安义坊告知我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才确定这件天降喜事是真的。” 陈员外冷眼盯着,他讥讽道:“有长进,不再是冷汗涔涔地跪地认错。” 杜悯被刺得脸色发红,他脸上卑微的表情绷不住了,赶忙低下头。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左右逢源的人没有好下场?”陈员外问,“还记得我是在哪里跟你说的吗?” 杜悯沉默几瞬,他干哑地回答:“记得,瑞光寺佛塔。” 陈员外哼一声。 “大人,无论杜悯身在何地,我都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是您提携了我,领着我走到长安,我才有机会走向四方。”杜悯扑通一声跪地,他直着身子望向陈员外,说:“左右逢源是意味着我将背叛您,这点您放心,杜悯永远不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我也不认为我是左右逢源,洛阳令可能是我的另一个贵人,我也该走下一程路了。” 陈员外看着他,只觉得是自己养的一只狗在能看家护院的时候要弃主了,他哪能甘心。 “行吧,我不阻拦你投靠下一个贵人。”陈员外嗤笑,“回去等着吧,看这个贵人靠不靠谱。” 第77章 引蛇入宅 杜悯听了这话, 他满心的不安,如果他没会错意,尹明府的折子估计出岔子了。 “大人, 尹明府是改变主意了吗?”他厚着脸皮继续问。 “你问我?”陈员外佯装惊讶, “我连尹明府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杜悯明白他是故意误解他的意思,他硬着头皮问:“您是不是在吏部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是用什么身份在问我?我又凭什么告诉你?”陈员外端起桌上的茶盏朝他砸去, 他气愤地拍桌,“杜悯,你向我索取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你哪来的底气?我是拿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我对你有亏欠?我俩在四年前素不相识,我却举荐你入州府学,授意许博士指点你诗赋文章, 为你解决你惹下的烂摊子, 带你来长安, 又为你引见吏部侍郎,你给了我什么?我什么都没问你要吧?你还防着我,一边防着我,一边还要借我打听消息。你当你是谁?你哪来的脸?你怎么好意思的?” 杜悯匍匐在地,他盯着一地的碎瓷,气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倒是想揭穿他伪善的面目,可心里清楚, 他只要把话说出来了, 就彻底把陈员外得罪了。他只能忍,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尽全力平息身体里急蹿的愤怒, 最后还要看着这张伪善又可恶的脸,逼着自己说:“大人见谅,是杜悯忘了自己的身份,是我得寸进尺。” “滚!”陈员外怒喝。 杜悯起身,他认真地问:“大人,我能为您做什么?” 陈员外挥手,示意他快滚出去。 杜悯视若不见,他再次问:“换句话说,如果我拒绝尹明府的邀请,我留在您身边能为您做些什么?” 陈员外嗤一声,“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又需要你做什么?” “我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想出来了,我再来回答您。”杜悯说罢,他带着一身褐色茶汤开门出去。 陈善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都是新科进士了,在陈员外面前还要被当作狗训斥。 杜悯无视下人的目光,他挺直腰背走出陈府。 走出陈府,杜悯快步跑出崇仁坊,他寻一个偏僻的小巷钻了进去,没人再看着,他不再压抑自己,平静的五官变得扭曲,他佝着腰抓着脸急促地喘息。 “贱人!”他抬脚大力踹墙,腿踹在墙上震得发疼,他彻底崩溃,对着面前的土墙发疯了地踹,摔倒了躺在地上还要踹。 “哪来的疯子,快给老子滚。”屋主跑出来,“再踹老子砍了你的腿。” “来砍,你来砍,你砍死我。”杜悯叫嚣。 “你等着,我去报官。” 杜悯猛地醒神,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顺着巷子的另一边跑了。 走出巷子,杜悯看一圈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儿,正好他也不想回去,索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乱走。 * 傍晚降临,杜黎看天上乌云密布,眼瞅着就要下雨了,他走出门往坊外看,还不见杜悯回来。 “老三还没回来?”孟青也走出来,“不该啊,再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下午就变天了,老三应该不会留在陈府吃晚饭。” “我去陈府一趟。”杜黎说。 孟青心下不安,她看他一眼,说:“那你跑快点,要是实在不能赶在宵禁前回来,你找陈管家,让他安排你在陈府过一夜。” 杜黎点头,他回屋拿上雨具,疾步跑出安义坊。 孟青回到家,她把大门从里面拴上,喊望舟先来吃饭。 母子俩刚端上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了,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屋外变得漆黑。 望舟有点害怕,“娘,我爹呢?” “他找你三叔去了。”孟青心里发慌,面上保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说:“快吃饭,吃完饭娘去看你画的画。” 望舟点头,“我画了大鹅,还画了花。” 孟青点头,她担忧地望着门外,天色这么暗,不该让杜黎出去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半道再拐回来。 墙角拴的鹅突然大叫起来,孟青立马走出灶房,她探头盯着大门,下一瞬听见杜黎的声音。 她冒雨打开门,见门外只有杜黎一个人。 “天黑得太快,我担心你们,半道又回来了。”杜黎关上门,问:“老三还没回来?” “没有。” “再等等,可能歇在陈府了。”杜黎操心地叹口气。 只能这样了,孟青跟他一起返回灶房。 晚饭吃完,杜黎洗碗的时候,鹅又叫了,他立马跑出灶房,隔着雨幕高声问:“是老三回来了吗?” “是我,开门。”杜悯像个水鬼一样站在门外。 孟青和望舟走出卧房,母子俩站在檐下,看着一团黑影一趔一滑地走进院子,她出声问:“出事了?” 杜悯一怔,他强撑的精神气瞬间坍塌,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气迅速流失,他放任自己瘫倒在地,躺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二嫂,要完了……”杜悯哭着说。 孟青心里咯噔一声,她有一瞬间的失声。 杜黎要拽起杜悯,“你先起来。” 杜悯摆手,他淋了一路的雨,料峭春天,他浑身冻得发抖,但还是执意要躺在泥地里,这样他能舒服些。 “你进士的身份被取消了?”孟青终于找回声音。 “没有,是授官出现问题了,陈员外从中作梗,我应该要守选了。”杜悯虚脱地说出这番话,“二嫂,我对不住你,你为我筹谋这么多,我却无力让你如愿。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 孟青如遭雷击,她长吐几口气,说:“你先起来,好歹进士的身份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再另寻法子。” “三叔快起来。”望舟喊,“你快起来。” 杜黎俯身去拉他,“起来吧,官路不顺,你再把自己折磨病了,人受罪,钱也受损。” 杜悯摆手,“你别碰我,我身上脏。” “我陪你淋雨,身上也湿透了。”杜黎递给他一只手,“快起来。” 杜悯躺在地上又哭几声,在挨了一脚后,才伸手抓住递到他眼前的手。 杜黎摸到他的手凉得跟死人的手一样,他顿感不妙,杜悯明天准生病。 “你俩回屋,我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扒拉出所剩不多的炭,她生个炭盆,待会儿让那兄弟俩烤头发。 一个时辰后,杜黎和杜悯从灶房出来,二人走进杜悯的卧房,孟青跟了进去。 望舟还强撑着没有睡,他在孟青出门后,自己爬下床穿上鞋也跟去隔壁。 “你怎么也来了?”孟青问,“你不是睡了?” “没睡。”望舟朝床上看,“三叔还哭吗?” “看,望舟都担心你。”杜黎抱起望舟,把他塞进杜悯的被窝,“帮你三叔捂着,他要冻死了。” 杜悯抱住望舟,小孩身上是暖和,跟个火炉一样。 “我来说吧,洗澡的时候他都跟我说了。”杜黎开口,“陈员外声称他也在托人给杜悯找门路让他能早点授官,而杜悯有了门路有了下家却瞒着他,让他在同僚面前丢脸,指责杜悯左右逢源。” “他说左右逢源没有好下场,最后让我回来等着,让我看看尹明府这个门路靠不靠谱。”杜悯接话,“他能这么说,说明这个门路已经被他毁了。” 孟青点头,“八九不离十。” 室内出现一阵沉默。 “就因为他认为你左右逢源,所以要从中作梗?”孟青打破沉默,“他真的在为你寻找门路让你早日授官?” “不可能。”杜悯一口否认,“就像他说的,他一没收我的好处,二不亏欠我,我哪值得他费这么大的人情。” “他图什么?”杜黎思索,“他要阻拦你去洛阳当县尉,却没毁了你进士的身份,你就是再等三年,还是可以去外县当县尉。他耽误你三年,就为出这口气?” “我试探过了,他还要用我为他做事。”杜悯讥讽地开口,“他一直强调我得了他的好却毫无报偿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对在我们身上获得的好处不满足。我问他我能为他做什么,他让我自己想我能为他做什么。” “他想升官,踩着纸扎明器升官。”孟青顿时明了,“这才是你说对不住我的原因吧。” 杜悯低下头,他沉默下来。 “可惜尹明府已经回洛阳了,他要是还在长安,或许我们还有不受陈员外拿捏的希望。”孟青叹气,她不抱希望地问:“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回吴县,我们都回吴县,你俩继续在纸马店做事,我去私塾任聘夫子,等吏部授官。”杜悯开口。 孟青摇头,“朝廷年年有新科进士,永远不缺任职的人,又有陈员外这个拦路虎在,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个七八年,再打发你去个偏僻的地方当个县尉,那是真完了。” 杜悯不甘心,他呼吸粗重地大骂:“他该死,我的官路被他砍了,他还想让我助他升官,白日做梦。” 孟青不想再说什么,“再等等吧,尹明府那边总会有个结果。” 三人都清楚这个结果无望,但都不甘心。 杜黎摸着他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他起身说:“夜深了,先睡觉吧。” 他把望舟抱回去,跟孟青说:“我今晚在隔壁睡,老三夜里肯定要发热。” “行,你照顾好他,他心气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病一场把气发出来也好。”孟青说。 杜黎心口一酸,他俯身抱住她,“你也不要多想,我们不会一直受人欺压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7节 “不用担心我,我闲半年了,这平淡的日子实在是乏味,有挑战的日子才有意思。”孟青推开他,“快去照顾你们家老三,我要睡了。” 杜黎去隔壁,看杜悯已经躺下了,他去摸他头发干没干,手指碰到他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拿出治伤寒的药去灶房熬药,炉子烧着,他又进来给这个不省心的擦头发。 杜悯喝了药,却一夜高烧不退,杜黎睡睡醒醒守了他一夜,等天一亮,他立马背起杜悯出门看大夫。 杜悯心里的怒气烧了半个月,一入夜就发热,这半个月药汤就没断过,杜黎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日瘦过一日。 * 这日,大门被敲响,尹明府留在长安的仆役找上门,他通知说:“杜进士,吏部驳了我家大人的折子,说是不符合授官的流程。小的过几日要去洛阳回话,今日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杜悯估计要守选三年,这期间他能不能去洛阳在尹明府麾下做事学习?不需要官位,没有俸禄也行。”孟青说。 “这……我得回去问问我家大人,到时候给你们来信?地址写这里可以吗?”仆役问。 “算了,我们不一定还会待在长安。”杜悯出声否了孟青的提议,他递给仆役一封信,“麻烦你捎给尹明府,杜悯感谢他的赏识,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 仆役接过信,又多看他两眼,“您保重。” 杜悯含笑道谢,他送仆役出门。 仆役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杜进士,我家大人当年进士及第之后,他不想守选,又找到机会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直接跳过守选有了官职。你也可以留意这个事,哪年圣人要举行制科,你可以去考。” 杜悯想问制科是什么,话到嘴边他咽了下去,道谢后,他一路把仆役送出安义坊。 “你有决定了?”孟青等在院外,看见杜悯回来,她直接问。 “对,我打算留在长安,我要去向陈员外求一桩不要俸禄不要官位的活儿。”杜悯泰然地点头,“我对官场上的名目一无所知,是不适合立即走马上任。” 孟青看他像看怪物,她提醒说:“你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杜悯笑笑,“不会,我要是出事了,你们可怎么办。” “行吧。”孟青长吁一口气,“你不要替我答应陈员外的任何条件,我不欠他的,他有求于我得上门给我好处。” 杜悯点头,“这两天让我二哥多去渡口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要回吴县的船。” 孟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立马让杜黎行动起来。 * 三天后,杜悯形容枯槁地敲开陈府的门,门房得陈员外授意不让他进去,他放弃脸面,一脸平静地守在陈府门外。从日出守到日落,等到陈员外下值回来。 陈员外看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一个月前杜悯要是这个鬼样子,探花使哪轮得到他。 “大人,我知道我能为您做什么了。”杜悯平静地开口。 陈员外瞥他一眼,“进来说话。” “说吧。”他把人领进外书房。 “尹明府想让我做的,我在长安也能做,我想为您效力,鞍前马后地为您做事。”杜悯直勾勾盯着陈员外,说:“如果能助您升官,我也还了您提携我的恩情。” 第78章 义塾 陈员外走到门口, 他朝外喊一声:“送壶热茶来。” 门外的下人应是,忙不迭地离开。 陈员外慢悠悠地取下官帽,他视杜悯如无物, 自顾自地整理官服, 待茶送进来, 他又自斟自饮喝上茶。 杜悯淡定地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盯着脚前的三寸地, 看得很入神,似是地砖上开了花。 “叮”的一声,茶盖落在杯盏上,杜悯抬眼看去,正好触到陈员外看过来的目光。 “你助我升官?”陈员外开口了,他讥讽一笑,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说话的口气甚大啊, 你有什么本事能助本官升官?” 杜悯心里厌恶极了,他已经低头求饶了,这个贱人还不放弃打压贬低他。他清楚,陈员外是不满意他这个态度,他习惯了自己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偏不。 “我也不确定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尹明府曾向我许诺县尉一职, 看来他认为我是有这个本事的,我姑且自不量力一回, 就看员外大人敢不敢赌一把。”杜悯神色自若, 他望着陈员外,说:“我愿意等守选,不再削尖脑袋钻营授官一事, 我不要官位不要俸禄,自掏腰包跟在大人身边做事。我若能助您升官,您赌赢了,若是我没用,您赌输了也没有损失。” 陈员外也打着这个主意,眼下他再看不惯杜悯的态度也没法开口拒绝,只能找茬说:“是在尹明府那里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来投奔我?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儿?还是认为少了你我就没人可用了?” “这倒不是,尹明府的仆役提出我们回乡的时候路过洛阳,可以去拜访尹明府,在他麾下当个无品级的小吏,我拒绝了。”杜悯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忘您的话,受了您诸多的恩情,却没让您从我身上得到好处,我心里愧疚,想为您做事抵债。” 陈员外神色一暗,杜悯这番话没说错,他以纸扎明器扬名,带着这个名头,守选期间,他不难寻到无品级无俸禄的差事,洛阳的尹明府也乐得收下这个人。 “您看是否愿意收下我?若是不愿意,我再另寻门路,我兄嫂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了。”杜悯再次问。 陈员外缓和了神色,“怎么?不是要报答我的恩情?这么快就要另寻门路?” 杜悯顺着台阶下,“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明天是旬休的日子,你再等两天,我当值了去找人问问,看能不能让你在礼部当个流官,虽说没有品级,但能拿俸禄,日常也能在礼部行走。”陈员外松口了。 杜悯肉眼可见地松口气,“多谢您。” 陈员外起身走过来,他拍杜悯两下,“我再原谅你这一回,这次要长记性,可别吃着我这碗饭,又踮着脚往别人家的墙头看。” 杜悯羞愧地低下头,“我记下了。” “行了,你回去吧,等事情有眉目了,我打发人去通知你。”陈员外说。 杜悯转身离开,刚走出门,他又被陈员外叫回去,“你刚刚说什么?你兄嫂急着要回乡?” “是,他们陪我来长安赶考,如今我已进士及第,他们的目的达到,想要回吴县了。”杜悯回答。 陈员外敲敲手指,他瞥杜悯一眼,心里明白了,“你留不下你兄嫂?” 杜悯立马点头,他期盼地看着陈员外。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这事还要我来解决?”陈员外嗤一声,“你先回去,我明天过去一趟。” 杜悯痛快地“哎”一声,这回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陈员外轻蔑地“呵”一声,“也就运道好一点,有什么本事。” * 杜悯回到安义坊,正好遇上杜黎从渡口回来,二人一起回家,孟青已经做好了晚饭。 “回来了?事办成了?”孟青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办成了,他打算让我当个流官,能让我在礼部行走。” “什么是流官?”杜黎问。 “我也不知道。”杜悯叹气,“说是无品级有俸禄,可能就像官驿里的驿卒,没有朝廷任命,就是个跑腿干杂活儿的,俸禄由官驿发放。” “也好,你在礼部行走,能接触其他官员,这也算一个机遇。”孟青说。 杜悯点头,“算是坏消息里的一个好消息。对了,你们要回乡的消息我透露出去了,他明天过来。” “我还真在渡口打听到要去吴县的商船,过两天就发船。”杜黎出声,“我还打听了,一个人五十贯的船资,如果不自己做饭,还要另付二十贯的饭菜钱。” “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真想回吴县?你们别撇下我真走了。”杜悯情绪激动地站起来。 望舟被他吓到,差点摔了碗。 “你发什么疯?给我坐下。”杜黎皱眉,“真有心想走,我还会在你面前提这个事?” “保不准你是故意让我放下警惕。”杜悯起了疑心病。 “对,等你睡了我们就走,你晚上别睡觉,坐我们门外守着。”孟青开口。 杜悯不吭声。 孟青给望舟挟一坨鱼肉,故意说:“长安的鱼真难吃,鱼丝粗,每次吃鱼我都想念吴县的鱼。” “到吃鲈鱼和莼菜的季节了,你喜欢吃鲈鱼,望舟也爱吃。”杜黎接话,“望舟,你还记得鲈鱼的味道吗?” 望舟点头。 “真记得?”杜黎惊讶。 “我记得我吃过鱼肉羹。”望舟清楚地说,“我还记得外公外婆和舅舅,还有一条河,河上有好多船,还有一座桥,桥上也有好多人。” “不吃了。”杜悯撂下碗。 除了望舟,另外两人对这话没有反应,杜黎甚至还拿走他的碗,说:“不吃了把饭倒了喂鹅,再舀一瓢麦子喂它们。” “你们就气我吧。”杜悯咬牙切齿地端起碗扒饭。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杜悯看见了又哇哇叫:“你俩就是故意的。” 望舟看不懂,他嫌吵,让他爹给他挟几筷子菜,他端出去吃。 杜悯:“……他也气我?” “你别没事找事啊,不要找打。”杜黎警告他,“以你这副身板,我揍你的时候你毫无还手之力。” 杜悯闭嘴了。 “多吃点肉,把你身上的肉再养回来,你现在这个模样,要是让钦点你为探花使的官员看见了,他估计能悔青肠子。”孟青说,说罢,她自己都笑了。 杜悯也笑了,“行,我多吃点。” 晚饭结束,夜幕也落下来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说说话,等望舟困了,便各回各屋睡觉。 * 翌日。 辰时末,陈员外带着陈管家来到安义坊,他们主仆二人到的时候,杜黎在院子里晒冬日的衣裳,孟青坐在檐下陪望舟作画,无论望舟怎么乱画,她都有本事把杂乱无章的线条串起来画出各种东西。 望舟惊叫连连,他又胡乱画一团,说:“娘,该你了,你快来画。” “你自己画,我陪陈大人说说话。”孟青去洗手,随后从灶房端出一壶热茶,“昨天听杜悯说您今日要来,我一早就把茶水煮上了。” “茶水煮久了苦味重,我不爱喝,不必沏茶。”陈员外扫一眼拥挤的院落,他站在这里能闻到冬衣晾晒的味道,能闻到鹅毛和鹅粪的味道,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气,实在是不好闻。 “落榜的学子差不多都离开长安了,租赁的院落都空出来了,我让人再寻个大一点的房子,过两天你们收拾东西搬过去。”陈员外说。 孟青叹气,“不用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打算回乡了,船都问好了,后天就有一艘商船发船去吴县。” “去年我劝你来长安,当时我问你是不是打算在孟家纸马店躲躲藏藏地干一辈子,问你想不想扬名,想不想让世人知道你孟青的手艺。你没回答我,但跟我一起来长安了,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陈员外说。 “不是的,我愿意拖家带口远赴千里来长安,主要是为了杜悯。”孟青摇头,她思索着说:“他口口声声说他能进士及第多亏了我,我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尤其是我用我的手艺还给他寻到一个县尉的差事,我坚定地认为他能考上进士,我要占七成的功劳。可最后这个差事因不符合授官流程被驳回了,我当时立马就明白了,他能成为进士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朝廷有朝廷的规章制度,哪会因为旁门左道放低门槛。” 陈员外噎住,都是杜悯的本事?这是把他的功劳也抹掉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8节 杜悯心里的郁气似乎有了出口,他呼吸顺畅不少。 陈员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另起话头说:“给我倒碗茶。” 杜悯抢着行动起来,他沏一碗比尿还黄的苦茶水递过去。 陈员外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喝,转手递给了陈管家,这老货,今天是哑巴了? “怎么没有功劳,我肯留下杜悯为我办事,看中的就是纸扎明器潜在的价值。”陈员外终于亲口承认了,“长安永远不缺有才学的人,杜悯在得罪我之后还能留在我身边做事,难不成是我缺人使唤?他没跟你说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助我升官?他靠的是什么?不还是纸扎明器让他的笔杆子有用武之地。” 孟青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倾身询问:“大人,您今日看中纸扎明器蕴含的利处能让您升官,前些年提携杜悯是不是也有这个目的?” 陈员外猛地站起来,他厉声斥责:“你大胆!” 杜悯一惊,他看孟青一眼,她从没跟他商量过如何跟陈员外协商,没想到她竟然把这个事捅穿了。 “我随口问问,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孟青回正身子,她正色说:“不论您是否出于这个目的,杜悯真正得到了好处,您还是于他有恩的。” 陈员外气息不定,他绷着脸扯出个笑,出声否认:“我可没这个目的,纸扎明器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它能为我带来什么好处?” “不是能让您升官?”杜黎插话,“您亲口说的,您留下杜悯就是看中了纸扎明器,也是纸扎明器让他的笔杆子有用武之地。” 陈员外心里发恼,他瞥杜黎一眼,“好好好,你们是要逼我承认我利用了他?你们倒是说说,我利用他得到了什么好处?”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咬死了不承认他提携杜悯是有目的的,孟青是看明白了,他坚持要披着施恩者的身份。也对,有了恩情才方便毫无顾忌地打压人。 “您误会了,我只是有这个疑惑。”孟青立马改口,她不解地说:“我认为一个无血亲关系的人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得太过,一定是有目的的。我是因为您的话才来到长安,可我都来半年了,也没见您让我做过什么,所以我这个猜疑不免动摇,今日您否认了,我也就不再去琢磨。看来我是商人眼光,见利忘义,一时看错了人,您是真正有大义的人。” 陈员外被她阴阳得不上不下,他气得胸闷,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官场行走一二十年,有名声有地位,要不是顾及名声,他哪会借杜悯的名头行事,白白让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占便宜。 “我们也相识四年了,杜进士是我家大人举荐入的州府学,俗话说要做好人就要好人做到底,大人还不是想着能扒拉一把是一把,哪有什么目的。”陈管家插一句话,他责怪地瞪孟青一眼,“真是好人难做,做个好事还被你们疑心上了。” 孟青没接这话,她看向杜悯,说:“你要报恩是你自己的事,我送你到这一程也仁至义尽了,你不要再牵扯上我,我跟你二哥该回去了。” “你们要是走了,陈员外还肯收留我?”杜悯求救似的看向陈员外。 “你回吴县做什么?”陈员外重新落座,“我去年说的话不假,我能让你在长安扬名。” 孟青摇头,“陈大人,不要怪我不相信您的话,我去年十一月底落地长安,今日是四月二十八,整整半年了,您说要我扬名,可毫无行动。” 陈员外脸上发窘,面上有些讪讪的。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孟青追问,“我如何扬名?您出面替我揽生意?” 陈员外可做不出这事,低门矮户他看不上,他又舍不下脸皮去跟高门贵族攀扯生意,何况圣人南巡,大多数官员都被带去东都了,长安隆重的丧事实在罕见。 “看吧,您什么打算都没有,让我耗在这里一日又一日,真是害苦了我。长安什么都贵,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买,这半年我们天天都有不小的开支,带来的钱支撑不住了。”孟青看向坐在杜黎怀里认真听他们说话的孩子,继续说:“我的孩子一日比一日大,再有两年也该开蒙了,我要为他打算。” 陈员外听明白了,缺钱,想要钱。 “我让人给你们换个宽敞的房子,你继续做纸扎明器挣钱,让杜悯去给你揽生意。”他说。 孟青摇头,“我不做生意,我又不是商人,还是长安允许农户经商?” “这个好办,换个名头就行了,比如说我要买纸扎明器,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去替我买东西制作,做好了再给你一笔赏钱。”陈员外认为这不是个事,他承诺说:“有我罩着,小官小吏不会来找你麻烦。” 孟青心想这也太不靠谱了。 “可我一个人,我也不可能在葬礼期间做好整套纸扎明器,现做现卖不实际。”她还是摇头。 陈员外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都指望我给你们摆平,我还要你们做什么?杜悯?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大人,要借用纸扎明器升官的人是您啊。”孟青提醒,“这么说吧,就算您之前没有利用杜悯的目的,这次他用纸扎明器助您升官是为了您吧?你俩之间的恩怨跟我无关啊,我又不欠您的恩,我留下纯粹是为了您,您不为我摆平这些事,我得不到好处,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可没有大义,不想当个好人。”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陈员外露出獠牙。 “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孟青不惧,“我不能走出长安,可手在我身上,你还能砍下我的手去干活儿?” “陈大人,你想做什么?”杜悯问。 杜黎站起来,他去拴上大门。 陈管家紧张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是光脚的,大人,不要把人逼急了。”孟青说。 “好好好,你们好样的。”陈员外鼓掌,“都坐下吧,我们锣对锣鼓对鼓地好好谈谈。我先说了,你们不用惦记着回乡,我不可能放你们走。你们想想,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我们是合作关系?”孟青先把关系挑明。 陈员外沉默两瞬,合作关系?就凭她? “我可没求着留在长安。”孟青说。 “行,合作关系。”陈员外点头,“还有呢?” “人手问题你能帮我解决吗?” 陈员外想到少府监的工匠,可少府监的工匠也不多了,大多都被派去洛阳监造大明宫,余下的都是硬茬子,在纸扎明器没出名之前估计不肯屈就自己来学手艺。 “给你找一帮学徒如何?”他问。 “我要一个一个地教?”孟青不乐意,“再来一帮学徒,搞这么大的动静,你确定我不会因此被归为商籍?” “这么麻烦?”陈员外叹气,他看向杜悯,“你有什么法子?” 杜悯几乎可以确定孟青的目的,她想借陈员外的手开个私塾。 “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在我去州府学念书之前,一直在私塾读书,私塾能开门收学生,还不算商户,我二嫂能不能借私塾这个壳子做生意?一来有个私塾可以避免被打入贱籍,二来也有收学徒的名目。”杜悯说。 孟青按耐住欣喜,她强压着唇角,佯装惊讶地说:“这倒是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问题又回到陈员外这里,他觉得这个法子挺新奇,“没听说过这种私塾,不过想来问题不大。” “有个私塾是可以收徒了,但能卖纸扎明器吗?”杜黎赶紧提出他一直以来的担忧,“毕竟教人读书的私塾是不掺和买卖的。” 陈员外被难住了,“我回头打听打听。” “换个名目就行了,交易的时候不说买卖,想得到纸扎明器,你得给我的私塾捐几贯钱。”孟青说,“这好比佛寺的超度,我们不收钱,但你要捐香火钱。” “这个可以,可行可行。”陈员外开眼了。 “依你这么说,可以开办个义塾收徒,如此更有受捐的理由,而且还能落个好名声。”杜悯提议。 “义塾是不是比私塾更好开办?”孟青问陈员外。 陈员外点头,“我还没见过女子开私塾的,尤其还不是教人学问。义塾的名目更适合,你收徒不收钱,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 “这个事您能解决吗?”孟青问。 “可以。”陈员外给出肯定的答复,“我把开办义塾的事给你解决了,你从今往后做生意都不用再受困身份,是不是要感谢我?” “我们是合作关系,这是您该做的,谢什么?您以后要是升官了,是不是要谢我?”孟青要受不了他了。 “跟我合作?你也敢开口,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陈员外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有求于我的是您啊。”孟青再次提醒他,“能替我办事的不是只有您,而能替您解决问题的只有我。” 陈员外脸色不好看,他厌恶孟青这个态度,不懂尊卑,仗着他有求于她,在他面前无法无天。他可算明白了,杜悯的转变估计也是受她影响,有点本事腰板就硬起来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陈员外瞬间冷淡下来,他指指杜悯和陈管家,“接下来的事你俩负责交接。” 杜悯想了想,他起身相送。 陈管家追出去,走时说:“我先把大人送回去再过来。” 过了一会儿,杜悯回来了,他心累地坐回去,“二嫂,你真有胆子,竟然敢把他的伪装捅穿,我之前有这个冲动,硬是没敢说。” “你是不能说,他在你面前是恩师、恩人、上官,他看不起你还要你尊敬崇拜他,你撕破他的面具,你们两个人就彻底成仇人了。他看不起你,更看不起我,我的身份低微,我揣测他的心思好比一只蚂蚁在观望一只刺猬,他不忌惮我,我影响不了他,他恼过了,就不会再把我当回事。”孟青跟他分析。 “这么说来他还忌惮我了?”杜悯问。 “不是忌惮,他把你当作他的爪牙和信徒,在你面前,他对自己的形象有自我要求,一旦这个形象被你撕毁,他就再无顾忌了。”孟青说,“我不想再在他面前卑微讨好,也不想日后落个他关照我的恩情,索性把话说破。再则,有了今天这番争执,日后他在你面前肯定有所收敛,估计不会再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施恩不图报。” 杜悯挪开目光看向旁处,他故作玩笑:“二嫂,你再说下去我要掉眼泪了。” 孟青探头去看,“别是已经掉眼泪了。” “才没有。”杜悯推开她。 孟青伸手拍拍他的肩,“老三,我借他的人脉关系有了出路,接下来就看你了,争取用他的人脉拿到一个比县尉更高的官位。陈员外这个人不可怕,他要面子,自持身份爱端架子,轻视你,你用心琢磨,很好对付的,比你爹好对付多了。切记,不能跟他对着干,你要反过来利用他滋养你自己。” 第79章 青鸟纸扎义塾 望舟左右看看, “娘,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孟青坐回去,问:“你要做什么?” 望舟从杜黎腿上滑下去, 他去檐下捧来他的画, 眼巴巴地递到孟青面前。 孟青笑两声, “差点忘了正事,要教我们望舟作画, 笔拿来。” 望舟兴高采烈地捧来泥管炭笔,这是孟青来长安之后新做的,用陈管家送来的炭磨成粉混上少许糯米浆压成炭条,晾干之后裹上一层泥巴再烤干。 孟青看露出来的炭尖已经用秃了,她拿来匕首慢悠悠地削薄泥巴,望舟也不急, 他倚在她腿上安静地看着。 杜黎起身, 他拿起棒槌把晾晒的冬衣捶打蓬松。 杜悯在削泥的沙沙声和拍打的闷响声中平静下来, 他起身去灶房把茶壶里发苦的浓茶倒了,重新烧水煮茶。 鹅饿了,嘎嘎叫着跑回来,望舟立马回屋舀麦子喂它们。 鹅吃上麦子喝上水,杜悯也拎着茶壶出来沏几碗茶水,“二哥, 别忙了,来喝几口茶润润嗓子。” “长安别的不说, 这点要比吴县好, 春天不湿,没有梅雨季,衣物被褥不发潮不长霉。”杜黎坐过来说。 孟青点头, “吴县的这个时候,又到了阴雨连绵的季节。” “该往回捎信了。”杜悯开启话头,“二嫂,你要接我孟叔和潘婶北上吗?” 孟青摇头,“来的人多被扣下的人也多,不让他们来。长安大,居不易,想要开商铺,租金必定低不了,再加上销路还没扩展开,纸扎明器没受众,他们来了还要发愁,不如待在吴县,有我大伯罩着,他们日子过得顺心。” “那就捎一封信回去,让他们再等个两三年。”杜悯说,“我也要往村里捎一封信,等县衙把我的五百亩地分下来,三百亩归村里,余下的二百亩,我要托大伯帮我租出去,租子估计有个十多贯,年底拿十贯给爹娘。” 孟青看向他,“你跟你爹娘达成了什么协议?一年给十贯钱?” 杜悯点头,“至于这十贯钱是落在爹手上还是大哥大嫂手上,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了。” “噢,养老钱?我们不用给,你二哥的地不在他手上,田地的收成权当是我们这一房给的养老钱了。”孟青说。 “我还打算等我回去把我二哥的田地分出来,收成你们自己拿着。”杜悯说。 孟青摇头,“你爹娘还活着,分地分财遭人戳脊梁骨,再一个我们也不在家,管理土地要托人出面,还要欠下人情,不值得。”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09节 “不行,不能便宜了杜明,他对我又不好。”杜黎不愿意,“乡下人的人情又不值钱,欠下就欠下了。” 杜悯笑了,他打趣道:“我听你俩谁的?” “听我的。”杜黎抢着说,“你进士及第,又留在长安做事,吴县的县令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会把我没分到的田地分给我,八十亩水田,租出去少说有六贯的租子。你多费点笔墨,跟村长和大伯说几句好话,让他们帮我把我名下的水田租出去。我不要好名声,谁爱戳我的脊梁骨任他戳。” 杜悯看向孟青,孟青笑笑,“听你二哥的。” “行。”杜悯答应下来,他端起茶碗喝几口水,随即进屋写信。他特意绕到杜黎那边,在他身后重重拍两下,“二哥,就该这样,够争气,该是我们的东西,一分一毫都要拿回来。” 杜黎睨孟青一眼,说:“对伤害过自己的人和善,就是往自己身上插刀子。” 孟青举手投降,“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杜黎追问。 孟青斜他一眼,好小子,你完蛋了。 “瞪谁呢?认错不诚心?”杜悯这会儿成了他二哥的狗腿子。 孟青又斜他一眼,杜悯瞬间蔫了,他溜溜达达地躲进屋里。 “快晌午了,我去做饭。”杜黎也要溜。 孟青倾身在他腰上掐一把,杜黎绷紧腰让她掐不到肉,他伸手揪住她的脸蛋,“看不上田地的租子是吧?” 孟青嘿嘿一笑,她推开他的手,“做饭去,我要吃蒸蛋。” 杜黎哼哼两声,“六贯钱在长安能买三千个鸡蛋。”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孟青再次投降,她击他一掌,“不要唠叨了,快去做饭。” 望舟看得乐呵呵的,他揪揪自己的脸蛋,一点都不疼。 “傻不傻?”孟青拽他到怀里,她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画图,“画一头大黑猪,这个勾拉长再拉长,画成猪耳朵,这儿画成猪鼻子……” 半个时辰后,杜悯把信写好,杜黎把饭也做好了,孟青放下笔和纸,牵着望舟去洗手。 午后刚吃完饭,陈管家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还买了一包果子给望舟。 “陈叔,来就来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孟青给他沏一碗茶水。 陈管家笑笑,说:“我给我孙儿买的,买的时候想到了望舟,顺带给他带一包。” “快谢谢爷爷。”孟青跟望舟说。 “谢谢爷爷。”望舟听话地说。 陈管家暗松一口气,他真怕这一家联合起来像围剿陈员外一样围剿他,幸亏他们没把对主家的怒气牵连到他身上。 “孟大姑娘,你跟我说说想租个什么样的房子,我找房子的时候也能有目的地挑选。”陈管家不提上午的事,只问他负责的事。 “跟我家纸马店的布局差不多就行,房屋通风要好,院子要宽敞,要是能有棚院就更好了,方便我们晾纸。”孟青说。 陈管家点头,“好,我记下了。收徒的事呢?买仆从?” “买仆从就太贵了,这个事我们负责操心。”孟青说。 “那我就先把房子租好,收拾干净了,我来帮你们搬家。”陈管家说。 孟青点头。 “房子不要离崇仁坊太远,距离太远,影响我跟陈大人一起去礼部上值。”杜悯补充。 “这个好解决,陈府有空闲的房间……” “不行,我要跟我兄嫂住一起。”不等陈管家说完,杜悯先声打断。 陈管家无奈地笑笑,“行,我这就回府找个本地的仆从带路,抓紧时间找合适的房子。” 陈管家离开后,孟青让杜黎拿上十贯钱,杜悯要在礼部行走,她带他去置办几身衣裳,马上要入夏了,她和杜黎还有望舟也该置办衣裳了。 * 两日后,赵兴武来了,他来通知杜悯去礼部当值的事,“大人说了,你明日辰时初去陈府等着,跟他一起前往礼部。流官没有值房,没给你安排活儿的时候,你都跟我待在一起,等候大人吩咐。” “跟你待在一起?守在值房门外?”孟青皱眉,“这不好吧?杜悯好歹是个进士,怎么把他使唤得像个下人?” “二嫂,没事。”杜悯压下孟青的话,他跟赵兴武说:“我没意见,都听大人的。” 赵兴武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大人已经跟李明府打好招呼,等陈叔把房子找好了,你带你兄嫂去宣阳坊的县衙找魏县丞做个登记。” 杜悯记下他的话,“我知道了。” 赵兴武又看向孟青,说:“大人交代我敦促你们尽快把义塾办起来,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要尽快把名声打起来。” 孟青点头,“知道了。” * 礼部。 礼部侍郎看着意外来客,他诧异道:“李明府?你怎么来我们礼部了?我们礼部哪个小吏犯事了?” 李明府笑两声,“侍郎大人说笑了,李某不是来找事的,今日县衙清闲,我来你这儿坐坐,喝杯好茶。” “得了,你也别兜圈子,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礼部侍郎给他斟一盏茶,“茶有了,话能说了吧?” “你不知情?你们礼部的陈员外郎跟我打招呼,说你们礼部要开办一个义塾,收徒教人做纸扎明器。我安排差役去打听了,这个纸扎明器跟新科进士杜悯有关,做纸扎明器的手艺人是他二嫂?她一个妇人开个义塾倒是没什么,可到底是以她的名义还是以礼部的名义,我要问个清楚。”李明府说。 礼部侍郎暗恼,这叫什么事? “喊礼部司陈员外过来。”他吩咐下去。 一盏茶后,陈员外来了,看见李明府也在,他心里一个咯噔。 “陈明章,礼部什么时候要办什么义塾?你给我说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礼部侍郎厉色发问。 陈员外看李明府几眼,李明府笑笑,他识趣告辞:“侍郎大人,衙门里还有几件事,李某不多留了。” “改日我请李大人喝茶。”礼部侍郎起身。 “大人留步,不要多礼,不用送了。”李明府离开。 陈员外等李明府一走,他立马交代:“大人,是这样的,杜悯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吗?他还跟您一起在我家里喝过酒。” “捡重要的说。” “下官记得您去年有在皇家祭祀上用纸扎祭品的想法,故而留杜悯在礼部做个流官,顺带把他兄嫂留在长安。我打算尝试着让长安的百姓接受纸扎明器,借以让纸扎明器扬名长安,可杜悯的二嫂以没帮手和不入商籍为由拒绝了,为解决她这个顾虑,我想到开义塾的法子。以义塾为由,她免去入商籍的后顾之忧,也能光明正大地广收学徒。”陈员外面不改色地偷窃了孟青和杜悯的主意。 “你倒聪明了一回,可义塾以礼部的名义开办又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拿礼部的名头行事?我点头了?”礼部侍郎愤怒地拍桌,“混账东西,李明府找到我面前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脸被你丢尽了。你守孝守糊涂了?你是初入官场?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办这种蠢事的?” 陈员外被骂得缩着头,他低声解释:“大人,下官是想着办好之后再跟您禀报,到时候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你看我惊喜吗?陈员外郎,你这是以权谋私啊!” “冤枉啊大人,您听我解释,开办义塾这个事,我一点没有谋私,我是一心为公。义塾开办起来之后,收的学徒越多,日后长安兴起的纸马店就会越多,这是一项新的营生,礼部挂名就是礼部的功绩。再一个,义塾是免费教人学手艺的,这好比什么救济堂和孤儿院,会带来美名。”陈员外当时听杜悯说开办义塾有美名就心动了,回去之后想了一夜想出这个办法,一来以礼部作为靠山,他不用担忧义塾有名气之后被他人夺走,二来美名落在礼部的头上总比落在孟青的头上让他舒心。 礼部侍郎的脸色缓和下来,“你跟我说说,义塾是打算如何运转?可别做出什么丑事影响到礼部。” 陈员外哪知道如何运转,他只能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出现丑事,“下官会一直留意着义塾的事,但凡有不对的苗头,定会立马掐灭。” “行,这事就交给你盯着,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你。”礼部侍郎挥笔写下几行字,转手递给他,“去找李明府,跟他回个话。” “是。”陈员外大松一口气。 陈员外这边的路铺好了,陈管家那边也找到合适的房子,保险起见,他还带孟青和杜黎去过个眼。 “这座宅子靠近渡口,之前是一个商人用来存货的,这个商人生意上出了事,货都赔进去了,房子空出来往外租。你们看看,屋脊高,窗子大,通透,院子里也有木棚,样样都合你们的要求。” 孟青看一圈,二进的宅子,地方够宽敞,没什么可挑剔的。 * 翌日一早,杜悯出门前往陈府。 同一时间,陈管家带着四个仆役前往安义坊。 耗费一个上午的时间,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以及他的鹅友搬家到常乐坊,打扫干净之后,当晚就住下了。 第二天,杜悯拿着陈员外的手信,他带着孟青去位于宣阳坊的县衙登记。 “县丞大人,这是我二嫂的户籍,教授手艺的夫子就是她。”杜悯把孟青的户籍递过去查验,转头问:“二嫂,你给义塾起个名吧。” “就叫孟青义塾。大人,能不能起这个名字?”孟青问县丞。 县丞不解地看他们两眼,他再次核对户籍和手信,问:“你们是礼部的陈员外安排来的?” “是。”杜悯点头。 “这个义塾是礼部开办的,怎么能冠你们个人的名讳?”县丞把户籍递给孟青,“换个名字。” 杜悯顿时急了,“怎么就成礼部开办的了?我去找陈员外。” “慢着。”孟青压下他,她思索着说:“明器沟通阴阳,充当着穿梭阴阳两界的信使,与青鸟无异,就叫青鸟纸扎义塾。” “确定了?”县丞问,“义塾开在哪个坊?” “常乐坊。”孟青看县丞做好登记,他明确写明这个义塾归礼部开办。 “好了,你们回去吧。”县丞说。 孟青和杜悯离开,一走出县衙,杜悯就找个人少的地方破口大骂,“这该死的贱人,又来抢功,我这辈子不干掉他,我死了曝尸荒野。” “又发疯?多好的事,你气什么?”孟青喜滋滋的,“我们不费吹灰之力跟礼部绑在一起还不好?这个义塾冠以礼部的名,我们的人又不是礼部的,我们又不是不能跑。以后你去外地做官,我也跟着去,我再开个青鸟纸扎义塾,它能说不是礼部的?有了这个名目,我还愁在外县站不住脚?还愁纸扎明器推广不了?这比瑞光寺空慧大师的名头还好用。” 杜悯瞬间戾气全消,“陈员外阴差阳错帮了你?” “多谢他呀,我回去就给他烧柱香。”孟青要乐死了,她满脸兴奋地叮嘱杜悯,“这事千万不要宣扬,不要让人察觉到,回头你去了礼部继续气冲冲地责问陈员外,要让他体会到你气愤又拿他没办法的得意,只要他得意了,就不会开动脑子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第80章 明器进士杜悯 杜悯绷着脸气冲冲地回到礼部, 他来到陈员外的值房,无视守在门外的赵兴武,直接闯了进去。 “员外大人, 我二嫂的义塾怎么就成礼部的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劳心费力地收徒教人手艺, 就图个生路, 还要被你贪功?”他高声质问。 “你大胆!”陈员外瞪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对, 我不想干了。”杜悯把腰上的木牌拽下来砸在地上,“我不干了,我把我自己搭进来报恩不算,还劳累我兄嫂吃亏受委屈,我图什么?他们图什么?” 说罢,他掉头就要走。 “赵兴武, 拦住他。”陈员外高声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0节 杜悯也没想真走, 他被赵兴武阻拦, 挣扎两下便放弃了。 陈员外走下来,他好言好语地说:“看你这个牛脾气,你这脾气真是越发大了,说撂挑子就要撂挑子,这可不像你杜悯咬碎牙也要往上钻营的性子。” “我的官路被你砍断了,我二嫂的出路也被你劫走了, 我们没了生路,还钻营什么?”杜悯嘲讽一笑, “陈员外, 我们就是一头羊,也抵不住你逮着我们一个劲地薅毛。” “这可就是你误会我了,我把义塾挂靠在礼部, 是为了让你们避免受人欺压。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一定能让纸扎明器扬名长安,而我就是一个从六品官,小官小吏找你们麻烦我能解决,我上头的官员要抢走你的功绩,我能怎么办?我护不住你啊。”陈员外拍拍他的肩膀,他失望地叹气:“我也是一番苦心啊。” 杜悯一脸的不相信。 “义塾的事已经在侍郎大人面前过了明路,你这个时候要撂挑子,得罪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陈员外又威胁上了。 杜悯哪怕心里清楚孟青在此事上是得利了,此刻听到这番话,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愤怒。 陈员外心里痛快极了,这一个两个不知尊卑的东西,还敢教训上他了,这会儿尝到苦果痛快了? 不过他也不想把人逼急了,又换个口吻说:“背靠大山好办事,义塾的开支由礼部承担,你让孟青记好账,每个月月底,由你来报账。” “开支是礼部的,营收呢?”杜悯问。 “这个我还没跟侍郎大人说,毕竟义塾还没有收入,谈这个为时尚早。不过你放心,你二嫂肯定吃不了亏。”陈员外说。 杜悯气得闭上眼。 陈员外笑了,“你放心,为了你让你二嫂踏实干活儿,我们也不会亏待她的。” “但会卸磨杀驴。”杜悯冷笑一声,他一脚踹翻凳子,冷着脸绕过陈员外出去了。 “大人……”赵兴武迟疑地开口,他拦不拦啊? 陈员外摆手,他心情颇好地扶起板凳,这就是官高一级压死人的痛快,这叫他如何肯放弃升官。 杜悯出了礼部直接回去了,他连着十天没再露面,直到陈员外容忍不了他的恣意妄为,打发人去叫他,他才又回到礼部点卯,跟着陈员外认识礼部的官员,也打听到制科试又是什么考试。 “制科考试是圣人亲自下诏,为选拔非常之才临时举办的考试,白丁、科举及第者和为官之士都能参加,由圣人亲自主考,所以选中的人被称为天子门生。”这晚吃过饭,杜悯坐在孟青和杜黎身边讲解他打听到的消息,“制科考试的科目名称奇特繁多,圣人需要什么人才就选拔什么人才,而且还可以自荐,不需要求人举荐。” “什么时候有制科考试?你去试试。”杜黎说。 “制科考试都是临时举办的,圣人什么时候需要人才了什么时候才会举行。”杜悯已经有了主意,说:“我打算借纸扎明器再次扬名,让圣人注意到这个东西,只要对方重视了,或许就会有制科考试,我去参试,将毫无对手。” 孟青听明白了,“你要我教徒的时候不要倾囊相授?” “是的,你尽可能把教徒的年限拉长一点。”杜悯说。 “你要是借这个名目去考试,是不是也要拜你二嫂为师?跟着学做纸扎?”杜黎问。 “是有这个打算。”杜悯点头,“以后我多找机会回来,晚上下值之后也跟着学。” “行,教谁都是教。”孟青没意见,“就是要如何扬名?不止是纸扎明器扬名,还得让你扬名。” 杜悯吞咽几下,他艰难地说:“收徒的时候用我的名头,名号我都想好了,明器进士杜悯。新科进士杜悯凭一纸明器得员外郎青眼,远赴长安携十车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礼部流官之名相邀,请有识之士来义塾学艺。” 孟青哈哈大笑,“行,你不介意名声有损,我就用你的名头收徒了。” 杜悯摇头,“我是想明白了,我一个任人拿捏的白衣进士,维护好名声有个屁用,还不如逗人笑笑,万一还有像尹明府这样的实干官员注意到我,我不就又遇贵人了。” “说的是。”孟青点头,“竹子、纸、茅草、牛胶、桐油、白矾都买来了,再给我十天的时间,我做出一匹黄铜纸马,我和你二哥带上你,我们去东市、西市游街收徒。” “行。”杜悯点头。 接下来十天,杜悯一有机会就往家跑,他跟在杜黎身后学劈竹条、染纸、晾纸,以及扎竹圈,这点最难,一根根竹条缠成圈再串出马的骨架,他理解不了,脑子里构架不出形状。 一直到黄铜纸马完工,他都没法独立扎出一匹完整的马骨。 “太难了,比我写策论还难。”杜悯靠在竹堆上两眼犯晕。 “多练几年就会了,熟能生巧。”杜黎说。 孟青抱臂望着矗立在院子里的黄铜纸马,她隐约有个想法,黄铜马在长安权贵们眼中才稀奇贵重,黄铜纸马出现在葬礼上意味着是廉价的替代品,有损身份,可如果做成有颜色的纸马呢?不过彩马可能没有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看着贵气,她可以给黄铜纸马配彩鞍和彩色的缰绳。 “二嫂,二嫂?” 孟青回神,“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问是不是明天游街。” “不是,再晚个几天,我再做一套彩色的马具。”孟青说,“琥珀色的马配个什么色的马鞍才贵气?” “我知道,蓝色。”杜悯开口,“你们见过粟特人吗?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的,眼白是白的,瞳孔是琥珀色,外面的一圈又是蓝色。” 孟青了然,“我知道了,走,我们去买颜料。” 有礼部包揽开支,孟青买东西不再考虑价钱,她直接买一盒矿石颜料,还是已经调制好的。为了有准确的参考,她还跟杜悯一起去胡姬酒肆看人家眼珠子的颜色。 五天后,孟青用茅草编出一套马具,用楮皮纸糊好之后,马鞍由青金石颜料、白灰和木炭上色,缰绳是蓝白花纹,马笼头和衔铁则是木炭混合牛胶浸染的漆黑色。 马具一套上,黄铜纸马顿时又高贵不少。 雇驾驴车,孟青、杜黎和杜悯以及望舟,四人于六月初二,东市开市之后,他们赶着驴车拎着铜锣载着黄铜纸马出门了。 来到东市最热闹的地方,孟青敲响铜锣。 “锵”的一声响,杜悯站在驴车上扶着黄铜纸马高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杜悯,如今在礼部当流官。我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纸扎明器的鼎力相助,今日为回馈它们,我以我的名义为纸扎明器宣传,位于常乐坊的青鸟纸扎义塾于今日招收学徒,不要学费,免费教授手艺,包教包会。” 杜黎拎着半筐的宣传单往外发,“都看看,这是今年的探花使杜悯所写,他是唐朝开国以来,头一个明器进士。” “给我来一张。”人群里的人大声喊。 “给我一张。” “我也看看。” “写的什么?”不识字的看客高声问。 “新科进士杜悯凭一纸明器得员外郎青眼,远赴长安携十车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礼部流官之名相邀,请有识之士来义塾学艺。”一个老倌高声念出纸上的内容,他咂摸着说:“这个明器进士原来也是凭借纸扎明器得员外郎看重的啊?” “对,全吴县的读书人都知道,我杜悯是借纸扎明器写出一纸策论赢得员外郎提携。”杜悯站在驴车上接话。 有人大笑出声,“你就别说话了,脸红得比当官的朱色官服还要艳。” 杜悯脸上又一热,他大手一挥,强撑着说:“我这是头一回,还不习惯,我明天后天还来,多来几天就习惯了。” 孟青看嘈杂声要盖掉他的声音,她重重敲一下锣。 杜悯趁机高声说:“不论老幼,只要有心想学做纸扎明器,抓紧时间来青鸟纸扎义塾报名,不要钱,包教包会。” 杜黎沉默地一张接一张发宣传单。 孟青看这边的动静闹得差不多了,她又敲一下铜锣,随后赶着驴车挤出人群继续走。 “哎?不把纸扎明器搬下来看看?”有人追上来问。 “过个两天再说,还要游几天的街,摸坏了就没人买单了。”孟青看出他有心想买,她打算拖几天,这匹黄铜纸马还要继续发光发热,再陪着杜悯游街几天。 上午赶着驴车在东市走一个来回,下午又去西市走个来回,第二天和第三天依旧如此。 到了第四天,孟青一家人没再出门,宣传三天了,该检收一下宣传的效果了。 第81章 机会来了 “来, 把黄铜纸马搬出去。”孟青吆喝一声,“有黄铜纸马当门牌,不怕来人找不到地方。” 杜黎和杜悯都放下手上的事去帮忙, 三个人把佩戴着马具的黄铜纸马搬出院子, 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 有邻居路过, 孟青担心对方嫌纸扎明器晦气,她告罪说:“大伯, 见谅啊,过两天我去大慈恩寺请几尊开光的法宝送给你们,你们供在家里避煞用,不会受我们影响的。” 邻居摆手,“我不忌讳明器,像我这种身份, 死了之后想要明器陪葬都没资格。”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估计是奴仆出身。 “陶制明器不能用, 纸扎明器还不能用?这是新鲜的事物,律法没规定,谁都能用。”杜悯拍着纸马的马臀说。 对方笑笑,他驻足打量着黄铜纸马,说:“就怕人死之后收不到这东西。” 杜悯摇头,“《尚书》和《礼记》中都有燔柴祭天的记载, 我们的祖先在上古时期,就开始通过焚烧柴火和祭品来祭祀天神, 因为火焚烧祭品时产生的烟气是可以直达上苍的, 通过火焰焚烧,祭品的“精气”才能被神明享用。你再去佛寺和道观看看,供佛像和神像的供桌上不都供着香, 香火香火,不就是这个意思。神、佛都如此,人死后的魂又怎么会例外?” 说着,杜悯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拍打拍打自己的身体,“我活着的时候借用这具肉身行走在世间,肉身需要衣裳需要鞋蔽体遮羞,出行需要车马和船舶,需要靠吃饭来活着,可我一旦死了,这具肉身化为枯骨,我还要这些衣裳鞋袜做什么?我一个鬼,轻飘飘的魂,碰不着实物,衣裳鞋袜、房子和车马,对我来说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左邻右舍都出来了,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听了杜悯这番话,多数人一脸赞同地点头。 “那从祖上传承下来的陶制明器怎么说?没用了?”有人问。 杜悯可不敢说这话,这话一出来,他把底层百姓讨好了,但得罪了公卿权贵。 “陶制明器中最开始出现的明器是什么?人俑,它代替的是活人殉葬。”杜悯做出一副不可明说的样子。 看客们顿时反应过来,是这个样子,最开始的陪葬品是活人。 “陶制明器的盛行是儒学发展的结果,诸侯受儒学教化,实行仁政,所以有陶制明器取代活人殉葬的结果。再一个,纸在汉代才出现,有了纸才有纸钱这个祭品。”杜悯长臂一挥,说:“我曾做过几篇策论,都是跟明器有关的内容,据我查阅古籍来看,丧葬明器从上古至今朝,一直是在变化。我杜悯今日断言,往后纸扎明器会取代陶制明器,成为丧葬行业最时兴的祭品。诸位,发家致富的契机就在这里了,往后几十年能不能抓住机会发财,就看你肯不肯迈出这一步,来我们青鸟纸扎义塾做学徒就能实现。” “这么好的营生,你们怎么还免费教授学徒手艺?”疑心重的人还怀有疑虑。 “我是从吴县过来的,路远,路费贵,我没有带学徒过来,来了长安没有帮手,只能重新收徒。”孟青回答,“我收徒虽然不要学费,但也有要求,进门要签契,在我门下待满三年才能出师。而且当学徒的三年没有工钱,一天包两顿饭,不包住。” “我来当第一个学徒。”一个瘦削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我叫刘老三,家住安义坊,我能当场签契。” “女学徒也收是吧?”一个妇人问,见孟青点头,她走出来说:“我也来当学徒,我就住在常乐坊,你这儿离我家很近。” 陆陆续续的,又走出来七个人,孟青领他们进去签契,并约定于次日带上户籍给她过目。 “三叔。”望舟走到杜悯身边拉住他的手,问:“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带鹅去玩水?” “你先带上你的鹅友陪三叔出门一趟,我们傍晚再带鹅去渡口玩水。”杜悯抱起他,叔侄俩一起回他的书房,杜悯使唤望舟给他研墨,他铺纸提笔,把门外的那番对话写下来。写完一张晾一张,直到书房的地面被铺满,书桌上的一沓纸见底,他才倒水洗笔。 “望舟呢?”孟青忙完了开始找孩子。 “在我这儿。”杜悯下意识回一句,他偏过头看向趴在桌上蘸墨汁按手印的小子,“让你给我研墨,墨汁被你玩没了一半。” 望舟嘻嘻笑,他捧起印满手印的纸,问:“三叔,你看,这像什么?” 杜悯瞥一眼,他看不出像什么,但能看出他不是乱印的,因为纸上不是黑乎乎的一团墨汁,反倒手印和手印之间还有间隔,他多看两眼,往后退一步,咦,看得他眼晕。 “你想印出个什么东西?”他问。 望舟也不知道,但他说:“我不告诉你。” “我也不想知道。”杜悯去捡晾干墨的纸张。 望舟跑出去找他娘,孟青看了眼印满手印的纸,发现他竟然有立体的意识,指印落在一张纸上有多维的效果。 “这里像一只小马。”孟青指着纸的中心说。 望舟惊喜地点头,“是了,我一开始是想印出一匹小马。”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1节 “真厉害。”孟青夸一句。 望舟有些害羞,“娘最厉害。” “望舟,走了。”杜悯端一碗浆糊出来,胳膊上还挎个菜篮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孟青问。 “青娘,又来人了。”杜黎在前院喊。 孟青顾不上再问,她叮嘱杜悯别把望舟弄丢了,说罢往前院去。 杜悯让望舟去喊上他的鹅友,“我去前院等你。” 他去前院,在门外的墙上和大门上各贴一张问答帖,之后带着望舟和四只嘎嘎叫的鹅离开常乐坊,去公卿权贵们居住的宣阳坊、崇仁坊和盛业坊的墙上、门上、树上、廊柱上张贴问答帖。 一连五天,杜悯带着望舟和鹅活跃在各个坊间,坊正赶他,他就拿出礼部的名头震慑人,没人驱赶的时候,他就以明器进士杜悯的名头跟坊民们宣讲纸扎明器。 杜悯的名字在大街小巷传开了,就连礼部侍郎都听说了他的事迹。这日旬休,他带上仆从出府,打算去常乐坊的义塾看看情况,走到坊口听到纸扎明器一词,他拉开车帘看一眼,说:“停下。” 马车停下之后,礼部侍郎下车,让车夫先驾着马车离开。 “……纸张在汉代才出现,发展到今朝,纸已经完全取代了上古时期的龟壳,以及春秋战国和秦汉时期使用的羊皮和竹简,在书写方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见纸的地位。龟壳、羊皮和竹简都能被取代,陶制明器又为何不能被纸做的明器取代?”杜悯站在人群中反问。 “纸扎明器一烧就没了,而陶器却能留存上百年。”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老者说。 “尸骨都不能留存上百年,陶器尚存又能怎么样?对墓主人无用啊。我不跟您说了,千百年后,纸扎明器是否能取代陶制明器成为丧葬行业最主要的用品,我们都不知道。”杜悯牵着望舟要走,“我坚持我的观点,您坚持您的观点,我说服不了您,您也休想改变我的想法。” 坊正跟在杜悯身后,他提醒说:“不能在坊间张贴你的明器帖。” “我知道。”杜悯糊弄一句。 “你们礼部侍郎也住在永兴坊,你要是背着我在坊里乱涂乱贴,我去他跟前告你的状。” “杜悯,随我来。”礼部侍郎开口喊一声,他冲坊正颔首,领着杜悯离开永兴坊。 杜悯心里欢呼一声,他牵着望舟挎着篮子快步跟上去,顺利地坐上侍郎大人的马车。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杜悯搭话。 “去看看你操办的义塾。”礼部侍郎从他提的篮子里拿一张纸,扫过一眼,他抬眼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下官位卑言轻,接触不到长安城的公卿贵族,无法让纸扎明器的名声传到他们耳中,只能出此下策。”杜悯一副惭愧的模样。 礼部侍郎看他几眼,这人的招子野是野了点,但是个能拉下脸办实事的人,他这招确实有用,不仅是纸扎明器,他杜悯和礼部一起出名了。 “让陈员外办个文会或是诗会,邀请一些同僚和一些名气在外的文人来切磋学问,不就能把纸扎明器介绍出去了?”礼部侍郎给他出主意。 杜悯面露为难,他不自在地说:“员外大人公务繁忙,这点小事就不用打扰他了,我自己能想法子解决。” 礼部侍郎一听就明白了,陈明章又撂挑子不想操心了,估计是打算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跟我讲讲义塾的情况。”礼部侍郎说。 “纸扎明器在民间比较容易被接受,经我走街串巷地宣讲,很多人都有定做纸扎明器的倾向,也有不少人前来拜师学艺,目前收徒四十人。我二嫂精力有限,也只能收四十个学徒,收徒的目标已经完成了。”杜悯说。 礼部侍郎点头,“百姓们能接受纸扎明器用来祭祀,就是公卿接受不了?” “缺一个机会奠定纸扎明器的地位,可能要等皇家祭祀上出现纸扎的祭品,纸扎明器才能走向公卿的葬礼。圣人若能亲口肯定纸扎明器在薄葬一事上的地位,公卿大臣才会采用纸扎明器用于葬礼。”杜悯说。 “这个思路没有错。”礼部侍郎发现杜悯办事挺周全,民间的路子已经打开了,通往上层的路也铺好了,几乎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马车抵达常乐坊,杜悯抱着睡着的侄子下车,引着礼部侍郎走进义塾。 “二哥。”杜悯把望舟交给杜黎,“望舟睡着了,你把他放回床上。” 礼部侍郎站在台阶上扫视一圈,前院三四十个人分成三拨,一拨劈竹子,一拨似乎在染纸,还有一拨在晾纸。 “二嫂,这是礼部侍郎。侍郎大人,这就是我二嫂,她叫孟青。”杜悯带着孟青过来认人。 “民妇见过侍郎大人。”孟青行礼。 礼部侍郎满意地点头,“你们行动挺快,义塾已经有模有样了。” “不止是雏形已成,还有生意上门。”孟青开口,“大人,去后院说话吧。” “行。” 孟青把账本拿给礼部侍郎,说:“从义塾开始收徒到今日,八天的时间有十二单生意上门,因我们开的是义塾,只为教人手艺,不从事生意往来,我都给拒绝了。” 礼部侍郎:“……” 他沉默地翻看账本,开篇全是支出,买竹子、纸张、颜料、毛笔、墨锭、桐油、白矾、牛胶、生漆,还有每日饭菜支出,最后竟然总计一百五十贯。 “开支这么大?”他问。 “长安的竹子少,价钱贵不说,竹子还细,很多都不能用,我们只能找船从洛阳买竹子,为了方便行事,直接买一船,一船竹子仅定金就要七十贯。”孟青说。 礼部侍郎心情不好,他把账本交给杜悯,说:“义塾花费太多,礼部承担不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走街串巷地宣讲纸扎明器,就为提高它的名气。”杜悯说,“我们打算效仿佛寺捐香油钱的法子,以捐代买售出纸扎明器。但又不能损坏礼部的名声,所以还缺个正经的名目,下官认为得有一个牵头的人来开这个头。” 礼部侍郎想了想,说:“这个义塾归属礼部的事是不是没多少人知道?我只听闻明器进士杜悯的名声,没有听到这方面的风声。” “是,若放出风声说义塾归属礼部,想必会有不少人冲着礼部来当学徒,可我二嫂是个寻常农妇,有手艺无靠山,她很有可能管不住别有目的的学徒,导致这个义塾发展艰难,甚至给您带来麻烦。”杜悯解释。 礼部侍郎再次满意点头,“学徒收够了,这个义塾也不用藏着掖着了,由我来牵这个头,把义塾介绍出去。这些纸扎明器在吴县是什么价?你们定个价给我,到时候准备一批纸扎明器,我请人来以捐代买。” 孟青暗喜,礼部侍郎带着诸多官员来剪彩,好大的排面,而且由他亲自介绍出去,青鸟纸扎义塾归属礼部是板上钉钉了。 杜悯窃喜,他总算能绕过陈员外结识其他官员了,这次由礼部侍郎来奠定义塾的地位,他这个明器进士也能正式亮相了。 “大人,等我二嫂把纸扎明器都做出来了,我把定价给您送去,您定个开业的时间,我来准备。”杜悯说。 礼部侍郎点头,他琢磨着没什么事了,便起身要离开。 孟青和杜悯送他出门,目送马车走远,叔嫂二人才转身回去。回到后院,孟青问:“礼部侍郎已经被你引来了,你还要走街串巷贴明器帖吗?” “不去了,鞋底都给我磨薄了,累死了。”杜悯端碗喝口茶,“这波宣传暂时停下,过三五个月看看情况再说,平头老百姓这边的教化任务已经完成了,只差一个发酵的过程。公卿权贵那里,我出不了多少力,等待机会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孟青说。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孟青开始紧锣密鼓地制作纸扎明器,黄铜纸马没有卖出去,她只用再做纸屋、纸轿和黄铜纸牛,甚至还做出一头纸猪和一只纸羊。 杜悯也恢复了去礼部当值的日子,不当值的时候就待在家里继续学做纸马。 而杜黎则是负责带领学徒劈竹子、染纸、晾纸,后经一个学徒介绍,他找到一个木匠定做两方牌匾,一方匾刻有义塾的名字,另一方匾无字。 * 七月初二,一批纸扎明器完工,杜悯去上值的时候把消息递给礼部侍郎,礼部侍郎得知后把日子定在七月初八。 杜悯得到信之后立马把消息放出去,得到消息的人纷纷去礼部打听消息的真假,礼部侍郎趁机邀请这些人赏脸去观礼。 消息传开,顿时有大批人马涌到常乐坊,要求进义塾当学徒,孟青通通拒绝,她借礼部侍郎的名头全部挡掉,言明礼部侍郎说了,义塾有四十个学徒就够了,今年不再招收学徒。 有人托关系求到陈员外这里,陈员外直接让赵兴武把人给杜悯送去,赵兴武领着人来到义塾,说:“杜进士,这二人是大人好友的家人,想来义塾拜师学艺,你给安排一下。” 杜悯怎么可能收,他也用礼部侍郎的名头挡掉,陈员外得知后,他叫来杜悯,问:“你私下跟侍郎大人见过面?死性不改,又要左右逢源?” “是侍郎大人上个月去义塾了。”杜悯说,“别说我没私下跟侍郎大人见面,就是去跟他汇报什么事也是应该的。我是礼部的流官,他是礼部侍郎,他是我的上官,向他汇报事情是我的职责,这算什么左右逢源?” “少跟我胡扯,你是我的流官,你汇报事情也该是跟我汇报。侍郎大人去义塾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陈员外质问。 “我不知道这事需要汇报。”杜悯装傻,“我这次知道了,下次一定跟您汇报。” 陈员外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气得咬牙。 “七月初八,义塾开业,您别忘了来。”杜悯又说,“这次我跟您汇报了。” “滚出去!”陈员外气得拍桌。 杜悯麻溜地滚了。 * 七月初八,义塾所在的巷道一早就被看热闹的人堵个严实,义塾里的学徒们守在巷口和巷尾,随时准备着开路。 辰时初,礼部侍郎带着礼部十一个官员乘坐马车和牛车到了,接着太常寺的卢寺正带着两个官员来了,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和工部都派有代表,六部来全了。 辰时中,礼部侍郎看他邀请的人都来了,他起身说:“明器进士杜悯的名声大伙儿都有耳闻吧?他上个月为宣传纸扎明器和这个义塾费了不少心思和笔墨。” 杜悯按捺着激动走到礼部侍郎身边,他躬身行礼,“杜悯见过诸位大人。” 陈员外冷眼看着,杜悯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他可太眼熟了。 “你要是拿出你们礼部的名头,还用得着走街串巷地贴帖子?名声都不好听了。”吏部的官员打趣。 “礼部的名声的确响亮,我也清楚放出这个招牌,义塾不愁收徒,可纸扎明器作为一种祭品,想让它出现在亡人的葬礼上,需要先让生人接受它。”杜悯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自己,“我们这个青鸟纸扎义塾是能靠礼部出资完成教授学徒的任务,可若是不把销路打开,四十个学徒出师后去开铺做生意,没有生意必然铺子倒闭,这是害人,不是我们开义塾的目的,也不是礼部扶助义塾成立的目的。” 礼部侍郎满意地点头,他顺着杜悯的话头说:“礼部扶助义塾成立的目的是顺应圣人的主张,打击厚葬之风,打压为办丧事耗空家财的风气,也为无力承担体面办丧的人家提供一个可替代的选择。” 说罢,他看杜悯一眼。 杜悯掏出一本账本递给离他近的官员。 礼部侍郎笑着说:“义塾是不含商业利益的教化场所,然而采买工具供学徒练手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礼部也非富裕的部门,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是一家,你们得给我们礼部帮帮忙,分担分担压力。日后你们有用得着我们礼部的,我们没二话。” “是该支持,不过我们户部也困难,我代表户部捐个十五贯吧。”已经被礼部侍郎打过招呼的户部官员出声。 其他四部也陆陆续续开口捐赠。 义塾收了捐赠,再以纸扎明器作回礼,但回礼没拿走,都存放在义塾,中元节的时候会由义塾出面统一焚烧祭孤魂野鬼。 最后由礼部侍郎拉下门匾上的红布,青鸟纸扎义塾开业了。 在礼部侍郎带人离去之后,杜黎请来的木匠开始干活儿,那方无字牌匾派上用场,吏户兵刑工五部出现在牌匾上,并刻有捐赠的钱数和义塾回赠的纸扎明器种类。 就此,一场戏彻底落幕,青鸟纸扎义塾、明器进士杜悯和纸扎明器在长安打响了名头。 孟青和杜悯在这之后消停下来,一个认真教学徒,一个认真地练手。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杜悯从礼部带回一个让他激动得发抖的消息——圣人下旨要泰山封禅,让朝廷各个部门准备起来,礼部侍郎亲口通知他,纸扎的三牲祭品会在封禅仪式上出现。 纸扎明器成为正统明器的机会来了,他杜悯翻身的机会也来了。 第82章 跟陈员外翻脸 “圣人旨意已下, 麟德三年元月初一,圣人要携皇后及宗室、百官前往泰山行封禅礼。”杜悯说。 “今日是麟德初年的八月初一,离麟德三年的元月初一还有一年又四个月, 时间还挺充足的。”孟青说。 “不不不。”杜悯摆手, “圣人如今还在东都, 圣驾于年底会回长安,明年二三月携长安百官前往洛阳, 于洛阳出发前往泰山,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足半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2节 “纸扎的祭品有数量要求吗?”孟青问。 “有,但具体的数目我不清楚,要等礼部择定祭祀的流程和祭拜的神位才知道。”杜悯说,“这个数量肯定少不了。” 孟青眉间泛愁,“义塾里的四十个学徒只能做杂活儿, 扎骨、壮膘、糊裱只有你二哥能帮我, 数目太多的话, 我可能忙不过来。” “我也能帮忙,礼部准备封禅礼,我一个小小的流官插不上手,估计没有我的事,我能回来帮忙。”杜悯苦心练手三月有余,扎骨还有点生疏, 壮膘和糊裱他已经能上手了。 “只能这样了。”孟青也没法子,她只能催促说:“你明天去问礼部侍郎拿个章程, 猪、牛、羊三牲的样式和大小有没有什么要求, 早点定下来,我早点动手。” 然而孟青没发愁多久,过了两天, 陈员外从少府监借来十个匠人,他亲自把匠人送到义塾,说:“孟娘子,封禅礼是关乎国体的大事,祭品不容出错,你还年轻,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懂皇家礼仪和忌讳,我担心你会出错,给你请十个老师傅把关。他们都是经验深厚、手艺高超的匠人,悟性高,学东西快,你做纸扎明器的时候让他们在一边看着,趁早让他们学会,学会了能给你帮忙。” 杜悯今日没去礼部,他听完陈员外的话,眼前一阵发晕,“员外大人,侍郎大人知道这个事吗?” 陈员外发恼,又拿侍郎大人来压他?同时又觉得好笑,杜悯不会以为郑侍郎来过义塾一趟,这个义塾在侍郎那里就成为心头好了? “侍郎大人公务繁忙,要操心的事务极多,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劳他费心,若是事事都要请示他,我们这些人还拿什么俸禄?”陈员外轻蔑地瞥杜悯一眼,他扭头看向孟青,威吓道:“孟娘子?你不想答应?莫非把这个义塾当作是你个人的了?想要独占功劳?” “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担心我位卑言轻,技巧不如皇家匠人的技巧老道,无法胜任夫子一职。”孟青可不想请几尊大佛来管束她,她要把地位奠定妥当,来她这里学手艺,不论有多大的本事,都得以学徒的身份自持。 “女夫子说笑了,论起位卑也是我们位卑,我们来义塾是为学手艺的,不是找茬生事的。您放心,我们在义塾的日子都按您的吩咐做事。”为首的一个中年匠人表明态度。 “还有其他意见吗?”陈员外问。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垂眼琢磨几瞬,他不想得罪人,也得罪不起匠人背后的少府监,他轻轻点头。 “没意见了。”孟青说。 陈员外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哼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陈员外前脚离开,杜悯后脚也跟着出门,二人一个乘坐驴车,一个靠脚走路,杜悯一路疾行,先陈员外一步走进礼部。在杜悯走进礼部侍郎的值房时,陈员外也到了。 “大人,陈员外郎有事禀报。”仆从进来说。 “大人,下官知道员外大人此行前来为什么事,他从少府监借来十个匠人去义塾帮忙制作封禅礼上要用的纸扎祭品。”杜悯抢先说话。 郑侍郎猛地抬起头。 “少府监的匠人要跟我二嫂学做纸扎明器的手艺,人已经被员外大人送去了。”杜悯继续说,“下官询问您知不知情,他说您公务繁忙,不用事事请示您。可下官总觉得不对劲,可能是我小心眼,义塾是礼部的,若纸扎的祭品在封禅礼上被圣人注意到,这个功劳是独属礼部的。如今少府监的匠人掺和进来,这个功劳是不是要被分一部分出去?” 郑侍郎脸色阴沉,他看向门外,说:“让陈员外郎进来。” 陈员外进来发现杜悯在里面,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不是在义塾里? “陈员外郎,你有什么事要禀报?”郑侍郎没让杜悯出去,直接当着他的面问。 “下官今日去了义塾一趟,发现义塾的管理杂乱无章,属下担心会误了封禅礼,故而来请示大人,是否能让下官辖管义塾的事务,由下官来操持封禅礼要用的纸扎祭品。”陈员外说。 “你打算如何辖管?请少府监给你帮忙?”郑侍郎气得拍桌,“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礼部的官员还是少府监的?” 陈员外吓了一跳,他看杜悯一眼,问:“不知杜进士在您面前说什么了,下官请少府监的匠人来帮忙也是出于锦上添花的考量,义塾目前是由孟青主理,而她一介农妇,商户女出身,眼界狭窄,见识少,她能独立操办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出自她之手的祭品会不会犯圣人的忌讳?有皇家工匠在一旁把关,避免在这方面出事有何不可?” “礼部是干什么吃的?整个朝廷哪个部门的官员有礼部的官员懂祭祀制度?礼部有四司,上到圣人登基,下到宗室葬礼,哪道流程不是礼部亲办?”郑侍郎起身走到陈员外跟前质问,“你一个礼部员外郎,请少府监的工匠来替礼部把关祭祀事务,你把礼部官员置于何地?你还有脸来请示辖管义塾?你去了起什么作用?不是有少府监的工匠给你把关?还用得着你?” 陈员外被讥讽得满脸通红,他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请罪说:“大人息怒,是下官想左了,我只考量到义塾人手不齐,而少府监的工匠又是经验深厚的,我是从这一方面考量的,只想着要把封禅大典上用的纸扎祭品做得尽善尽美。” 杜悯暗嗤,什么想左了,依他看是想多了,陈员外此招恐怕是为了打压他,不想他独揽纸扎祭品带来的风光,也为分功,想借少府监工匠的名义能揽上义塾的事。 “陈明章啊陈明章,你在官场上白待一二十年,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都能想到的问题,你都考量不到。你做事如此糊涂,我怎么敢让你办事。”郑侍郎摇头,“少府监的工匠是你请来的,你再给送回去,余下的事你就别插手了。” 陈员外心里一个咯噔,看郑侍郎的态度,他年末的考核估计要出问题,他慌张地说:“大人,再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下官日后一定事事请示您和郎中大人。” “事事请示我们,要你这个员外郎还有什么用?不如换个人做。”郑侍郎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出去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陈员外整个人都虚脱了,脸上汗如雨下,一下子像是老了两三岁。 杜悯立在一旁口观鼻,鼻观心,就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陈员外会注意到他。 陈员外塌着肩膀往外走。 “记得把少府监的工匠送走,找个妥当的理由,不要把事情弄得难堪。”郑侍郎提醒。 陈员外回头应一声,离去时如毒蛇一样盯了杜悯一眼。 杜悯看到了,他脸色变得难看。 郑侍郎看他一眼,提点说:“礼部司有关祭祀礼仪的书籍你多查阅几本,纸扎祭品由你把头一道关,有不确定的地方,你去请示礼部司的崔郎中,他不确定再来请示我。” “大人,您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个事我直接找您请示是做错了?”杜悯苦着脸问,“陈员外提携我入官场,可我今日却把他得罪了,我也是有苦难言。下官在义塾的时候就询问过他,可他一意孤行,我只能来找您,毕竟义塾是归属礼部的,它的负责人是您。” “今日这事做的对,陈员外郎此人比我入官场的年龄还久一些,他在你们面前是有些为官的傲气,寻常人的话他不肯听。”郑侍郎头也不抬地说,“我是提点你义塾的事直接找崔郎中请示,之后我会安排他负责跟进义塾的事务。” 杜悯瞬间明了,陈员外在礼部要坐冷板凳了。 “下官知道了,这就去拜会崔郎中。”杜悯告退。 陈员外的值房就挨着崔郎中的值房,杜悯从崔郎中的值房里出来,一眼看见赵兴武阴着张脸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守着。 “杜进士,大人有请。”赵兴武阴阳怪气地说。 杜悯走进陈员外的值房,门立马从外面关上了,他回头看一眼,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下官见过员外大人。”他恭敬地拱手行礼。 陈员外坐在上首冷眼看着他,“本官要恭喜你攀上高枝了?” “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尽了为官的本分,不为攀高枝。”杜悯垂眼说。 “下官?你是什么官?”陈员外讥讽道。 “流官也是官。” “本官提携了一个中山狼啊,终日逐鹰却不想被鹰啄眼了。”陈员外看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怒火中烧,“杜悯,我没得罪你吧?你为何要一心跟本官作对?这就是你口中要报答本官的方式?” “大人误会了,悯无意跟大人作对。”杜悯还是那副腔调。 “无意跟本官作对?今日的事你怎么解释?靠两只脚走路还赶在本官前面来到礼部,一路跑来告我的状?真是难为你了。”陈员外站起身,“我把你一路从吴县带到长安,又领你走进礼部,你却要扳倒我?” 杜悯抬起头,他真想说难为陈员外还能振振有词地说出这番话,只提恩不提仇。 “你扳不倒我,但我能毁了你。”陈员外背着手走到杜悯身边,他阴笑道:“你不认父母的不孝举动,吴县州府学的学子都知道,你说这件事要是走漏出去,你这个进士的身份还能不能保住?” “大人,你这是不装了?想要彻底撕破脸?”杜悯变了脸色。 “这是你逼我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陈员外冷哼,“给你个选择,你若是不能想个办法让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侍郎大人面前改变印象,我年底考核若得个低下,你明年就灰溜溜地回吴县吧。” 杜悯不惧,“大人,您莫非忘了,我能去参加州府试,您在其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以贡士的身份来长安赶考,也是您替我寻同州的贡士结款作保。我若有了不孝的罪名,您这个举荐人可落不着好,说不准我俩还能坐同一艘船回吴县。” “你!”陈员外顿时失了冷静,身上胜券在握的淡定也瞬间消失了,他暴戾地按住杜悯肩膀,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恩人的?” “恩人?”杜悯抖掉肩膀上的手,他退一步,扯谎说:“我跟郑侍郎打听了,你能在孝满后起复,是因为纸扎明器在长安闹出了动静,是纸扎明器响应了圣人提倡薄葬的主张,是他认为纸扎明器有更大的价值,才给了你起复的机会。陈员外,你也知道你是借纸扎明器起复的吧?我和纸扎明器一样,是你起复的工具和阶梯,不要再冠冕堂皇地说你不图回报地提携了我。” 陈员外被揭穿了面具,他目光闪烁地看向旁处,话是从侍郎大人口中说出来的,他反驳不了。 “至于我今日为何在礼部当个无品级的流官,还不是你害的?尹明府的折子是你使绊子拦下来的,目的就是利用我利用纸扎明器让你升官。我只不过是用其人之招还其人之身,你这就受不住了?你只是考核得个低下就如此气愤,我的从八品县尉被你搞没了,你怎么会认为我还会感激你?”杜悯说出憋了好久的话,他痛快极了。 “不管你如何能言善辩,事实就是没有我,你考不上进士。”陈员外仍旧执意要用恩情框住杜悯。 “没有我这个幌子,你也不能起复。”杜悯看他还是老一套的话,他觉得没意思极了,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回去陪望舟去渡口放鹅。 “陈大人,我俩之间的恩怨扯不清,本可以合作双赢的,是你执意要让我当你的垫脚石,导致我们走到互相仇视的地步,实在是遗憾。我本不想把话说破的,是你非要撕破脸皮,既然闹到这一步,我们各退一步,各自安好吧。”杜悯说着假惺惺的话,他反威胁回去:“我仕途再通达,想要坐到六品官的位置至少也需要十年,而你目前已经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忌惮的唯有一个进士的身份,你一旦毁了我,这个六品员外郎就不再姓陈了,你掂量掂量。” 陈员外不甘心,但再不甘心,也没了办法。 “不要再给我使绊子了噢,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们是光脚的,不怕你这个穿鞋的。”杜悯最后嘱咐一句,他转身欲离开。 “等等。”陈员外出声叫住他,“我们前恩旧仇尽消,再携手合作如何?你现在无品无级,做什么事都不方便,侍郎大人公务繁忙,也不可能事事听你请示。不如我来当你的幌子,让你行事更便利。” 杜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开眼了,又长见识了,他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陈员外不把他的眼神当回事,他继续说:“长安城里的官员都知道你杜悯是走我陈明章铺的路考上了进士,走进了礼部。我是你的恩师,你是我的学生,你想跟我割袍断义,被人忌惮的是你不是我,世人都会骂你对恩师用过就扔是白眼狼,其人不可深交。” 杜悯敛起笑。 “考虑好了吗?”陈员外问。 “侍郎大人让崔郎中负责义塾的事务,交代我有事向崔郎中请示,我如何打着您的幌子行事?”杜悯摇头,“陈大人,我没有与您割袍断义,也没有反目成仇,我俩各自安好,您只要不再害我,我也不会拉您下马。就这样,您忙,我先回去了。” 杜悯打开门,赵兴武作势要拦他,杜悯冷冷看他一眼,他讪讪地放下手。 走出礼部,杜悯回首看一眼,前恩旧仇尽消?笑话。 回到义塾,杜悯去后院帮忙,后院只有他兄嫂和望舟,他说话没顾忌,痛痛快快把事情交代了。 “这么顺利地反目了?他不会再使坏招?”杜黎问。 “以前妥协忍让是我还有求于他,现在他对我来说没用了,他能威胁我的,我也能威胁他。他都只能拿陈年旧事来威胁我了,底牌都拿出来了,还怎么再使坏招?”杜悯叹气。 “还叹什么气?”孟青问。 “你叮嘱我要借他滋养我自己,我这点没做到,没在他身上占到便宜。”杜悯遗憾。 “你都说他对你来说没用了,这还不叫滋养你?还能怎么滋养?拆了肋骨丢釜里熬汤?”孟青嫌他太贪心,“你名声有了,绕过他接触到礼部侍郎,眼下又搭上崔郎中的船,还想要什么?” “这些都是我靠自己的行动得到的,又不是借陈员外结识的。”杜悯不甘心,“我原本想着要把他的人脉劫过来,好比许博士这样的,陈老太爷的学生肯定有不少,有出息的没出息的,肯定还有在长安的。可惜陈员外防我防得紧,压根没有介绍给我认识的打算。” “你只要明面上没跟他闹翻,照样可以顶着他学生的身份认识人啊,以后遇到事遇到人了,这个名头拿出来才有用。”孟青说,“估摸着陈员外心里也清楚,所以才能拿出这个诱饵来招揽你。” 杜悯点头,“有道理。” 孟青没再说话,她蹲在地上仔细地往猪腿上裱纸。 杜黎看了一会儿,他去前院监工,不多一会儿,他来后院说:“赵兴武来了,他把少府监的十个工匠领走了。” 孟青有点惋惜,“这十个工匠做事的态度挺踏实,他们要是能踏实在义塾待下去,会是我的好帮手。” “他们学走了你的手艺,技巧只会更精进,以后你的义塾就跨不进皇家的门槛了。”杜悯提醒。 “你糊涂了?这个义塾要是服务于皇家,我可跑不了了。”孟青白他一眼,她捶着腰站起来走走,说:“纸扎明器要是能走进少府监,由匠人们制作后年年出现在皇家祭祀上,它的地位才不可动摇。我们这个简陋的义塾哪怕挂名礼部,也只能面向民间。” 孟青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没有变,她要冠着青鸟纸扎义塾的名号走出长安,在长安以外的州县再建义塾再收徒,让纸扎明器的种子从京都飞向四方,让纸扎明器扎根在唐朝的疆土上。义塾到了民间,有杜悯撑腰,义塾的主事权才能回到她手上。 杜悯想了想,问:“你们孟家纸马店要是向绣坊借十个绣娘来学做纸扎明器,你觉得绣坊会答应吗?” 孟青皱眉,她正要说他莫名其妙扯什么绣坊,话到嘴边,她明白了,“少府监跟礼部不属于同一个部门,陈员外一个六品官打个招呼就轻轻松松借出十个匠人,这说明少府监也有这个意思。” “对。”杜悯哈哈大笑,“这事没完,陈员外把人借出来容易,想还回去可就难了。二嫂,你琢磨琢磨说辞,这事保不准还需要你出面。” 正如杜悯所说,陈员外在常乐坊外等来十个匠人,他坐着驴车领着匠人回皇城少府监。少府监见早上才领走的匠人又被退了回来,立马恼怒地说:“陈大人,这些匠人不合你的意?还是说他们做错了什么事?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杀了算了。” 陈员外唬了一跳,“没有没有,义塾里的学徒够用了……” “陈大人,您这就说谎了,我们在义塾待了大半天,义塾里的情况我们亲眼所见,就孟夫子一个人在制作纸扎明器,余下的学徒都只能做杂活儿。”匠人高声说。 少府监看向陈员外,陈员外僵着脸坚持有孟青一个人就够用了。 少府监立马翻脸,“你来借人的时候好话说尽,话里话外都暗示是为让圣人的封禅礼更庄重,似乎我不借人就是不肯为封禅礼出力,我想着不能拂了礼部的面子,也就不跟你计较,精挑细选了十个匠人给你,结果不到一天你又给我送回来了。你是看不上我们少府监的匠人,还是想独揽纸扎祭品的风光?没有你这样做事的,对我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是侮辱人,我得去找礼部侍郎评评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3节 陈员外拦不住,只能一路紧追追回礼部,礼部侍郎看见来人已经没话说了。 “郑侍郎,你们礼部是负责祭祀礼仪的,什么时候还包揽了我们少府监的百工技巧之事?”少府监进门就换了个说辞。 “这话怎么说?”礼部侍郎装傻。 “你们礼部的员外郎今早从我们少府监借出十个匠人,去义塾帮忙制作封禅大典上要用的纸扎祭品,准备祭品不归你们礼部的职责吧?”少府监把话说明。 “是不归礼部,这是因为只有义塾能制作纸扎的祭品,我去旁处也找不到人啊。”礼部侍郎知道大势已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少府监说要把匠人送去学手艺。 “若纸扎祭品得圣人肯定,往后的皇家祭祀仪式上所用的祭品总不能都出自你们礼部的义塾吧?这不合规矩。我把匠人送去,给义塾的女夫子帮忙,顺带学手艺。”少府监坚持。 “义塾的夫子只有一个,可能顾不上教徒弟。”礼部侍郎还想挣扎,“等封禅礼过了,再送你们少府监的匠人去学手艺如何?” “我们少府监的匠人悟性高,有经验,学手艺很快的,不仅不会打扰到你们义塾的夫子,还能反过来帮忙。这可不是我瞎编,是你们礼部的员外郎借人时亲口说的。” 礼部侍郎看陈员外一眼,陈员外冷汗涔涔,面如纸色。 “他不是义塾的负责人,待我问过负责人再给你回话。”礼部侍郎正色道,他给出承诺:“礼部不会插手少府监负责的职责。” 少府监满意离开。 值房里只剩礼部侍郎和陈员外二人,他沉默地打量陈员外几眼,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卢寺正。”陈员外也看出来,这件事就是一个套,只是他想不明白卢寺正为什么会害他。 “下去吧。”礼部侍郎说。 陈员外发不出声,他知道他的官路到头了。 第83章 背后暗流 陈员外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他神色恍惚地站在台阶前,眼神发直地看着脚下光滑的石阶,他怎么也想不通, 不该往上行的?怎么走上往下滑的路了? “陈员外郎?”崔郎中喊一声, “你怎么了?生病了?” 陈员外抬起头, 看清对方的脸,他又垂下头, 一言不发地抬起脚走下石阶,塌着肩膀离开了。 赵兴武看见陈员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忙快步去搀扶,把人送进值房,他又张罗着打水。 “大人,擦擦脸吧。”赵兴武小心翼翼地递去帕子。 陈员外甩开他的手, 声音沙哑地骂:“滚出去。” 赵兴武立马连滚带爬出去了, 随着房门被关上, 屋里陷入昏暗,陈员外隐在黑暗里,他摘下官帽放在桌案上,目光发直地盯着。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义塾的兴办以及能挂在礼部名下都是他的功劳, 可以说纸扎祭品能出现在封禅礼上,他占了首功。 “大人……”赵兴武看见门打开了, 他迎上去, 问:“大人,要下值了,您要去哪儿?” “去大理寺。”陈员外满脸的愤怒,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杜悯一个初入官场的流官,仅凭他的三言两语是无法撬动他的,他的官路急转直下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今天的事上,卢寺正和少府监联手给他下了个圈套。 陈员外赶到大理寺,卢寺正已经下值离开了,他又找去卢寺正的家里,被告知卢寺正没有回来。他气不过,直接在卢寺正家里等着,等到临近宵禁的时候,卢寺正才回来。 “咦?陈大人?你怎么在我家?什么事这么着急?都要宵禁了。”卢寺正不慌不忙地走进待客厅。 “卢寺正,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陈员外开门见山地问。 “这话怎么说?我可真冤枉。”卢寺正一脸的冤枉模样,但丝毫不动气。 “让少府监的匠人去义塾帮忙是你的主意。”陈员外暗恨,“我说好端端的你怎么请我吃饭?是给少府监帮忙吧?你俩商量好了来给我下套。” 卢寺正摇头,“陈大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当时只是说纸扎明器出自乡野妇人之手,难登大雅之堂,如今却一朝泥龙翻身要出现在封禅礼上,实在是讽刺。这东西也没个正经的名目,连个好点的出身都没有,圣人要是问起来了,你们连个冠冕堂皇的台子都搭不起来。” 陈员外哑然,是他心贪,他听到这番话之后就想给纸扎明器抬抬身份,同一样东西,出自乡野妇人之手和出自少府监匠人之手,身份上有天差地别的区别。 “想起来了?是你说义塾的人手不够用,想从少府监借匠人去帮忙,还请我从中给你牵线,是你自己说的吧?”卢寺正满脸的无奈,“我纯粹是给你帮忙,人情搭进去了,在少府监面前好话也说了一箩筐,怎么临了还要被你埋怨?我落着什么好了?” 陈员外心里清楚他不无辜,只是他拿不到把柄。他也不明白卢寺正图什么,一个大理寺寺正,如何都跟纸扎明器扯不上关系,兜这一圈子陷害他是为什么? “我得罪过你?”陈员外问。 “你得罪过我吗?”卢寺正好笑地反问,“你要是得罪了我,我还肯帮你打听独孤瑛的口风?没有,你没有得罪我,也得罪不了我,我姓卢,出身范阳卢氏,你要是得罪了我,不值得我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报仇。” 陈员外总算抓到一丝明光,他跟卢寺正几乎没有什么交情,官场上也没有打交道的机会,卢寺正为什么肯帮他打听独孤氏的口风? “你一开始就对纸扎明器有兴趣,你是冲着它来的。”他肯定地说。 卢寺正欣慰一笑,这老蠢物可算想明白了,可他依旧不承认:“老大人,你可记得我是在大理寺任职?我怎么会对纸扎明器有所图谋?说实在的,我跟独孤氏一样,也看不上这乡野之物。” 他在陈员外面前就没说过一句谎话,嫌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是真,认为它难登大雅之堂也是真。 陈员外不再相信他的话,“是啊,你是大理寺寺正,大理寺又不是清闲的部门,你一个五品官,怎么会闲到来搭理我这个礼部员外郎?说没有图谋,我是不信的。”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卢寺正摊手,他听见打更的声音,说:“宵禁了,你今晚是回不去了,住在我家吧,我让下人去给你收拾房间。” 陈员外冷静下来,他点头说:“麻烦了。” “陈大人太客气了。”卢寺正站起身,他想起什么,又敷衍地问一句:“我都被你问昏头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少府监要跟礼部争夺制作纸扎祭品的事务,我成了礼部的罪人。”陈员外抬眼看向卢寺正,他正色说:“我今夜过来不为找你麻烦,只是败要败个明白。我一开始就中了你们的圈套,会中计是在所难免,想通了我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卢寺正不说话了。 陈员外起身,跟下人说:“落榻之地在何处?领我过去吧。” 下人看向主子,卢寺正点头,目送陈员外走进黑夜。等人走了,他翘起腿嗤笑一声,装模作样,还会中计是在所难免,但凡是个脑子灵醒的都不会直直地掉坑里。 * 两日后,郑侍郎见到卢宰相,礼部尚书随圣驾在东都,这些年,礼部尚书不在长安的日子,郑侍郎都是向卢宰相奏请公务。 公务汇报完毕,郑侍郎笑着说:“不知宰相大人哪天有空闲时间?下官想请大人去礼部一力兴办的义塾看看,请您过目会出现在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 卢宰相看他一眼。 “下官斗胆猜测您对纸扎祭品有兴趣。”郑侍郎又补一句。 “都要出现在封禅礼上了,本相不能没有兴趣啊。”卢宰相说,“今日下值之后,我随你去一趟。”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少府监对此事也有兴趣,下官去请他同行。”郑侍郎识趣地说,卢寺正在大理寺任职,他再怎么掺和纸扎祭品的事也分不了一杯羹,背后必定有人指挥。 卢宰相满意颔首。 …… 戌时中,少府监来到礼部,礼部侍郎跟他碰头后,两人一起去政事堂等候卢宰相。等卢宰相忙完,三人乘车前往常乐坊的义塾。 孟青和杜悯已经接到信,义塾里的学徒都提前被她打发走了,卢宰相的车马停在门外时,义塾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和排列在前院的纸扎明器。 杜悯带着兄嫂行礼,卢宰相颔首,“免礼,带我们进去看看。” 杜悯上前一步,他引着卢宰相他们进去,介绍说:“从得知圣人即将前往泰山封禅的旨意距今,只有六天的间隔,我们来不及做出太多的纸扎祭品,目前的三牲祭品只有这三个。” 卢宰相没表态,他站在纸扎的猪牛羊三牲面前细看,纸牛和纸羊通体是深琥珀色,色泽如琉璃,纸猪则是通体漆黑。 “为什么不是一个色?”卢宰相问。 杜悯看向孟青,他让出这个机会,让她来露脸。 孟青上前两步,解释说:“猪身通体肥硕,蹄腿又短,黑色更显庄重,也能突出猪的形态。民妇也做过一头黄铜纸猪,跟牛羊一个色,完工之后,猪像是熏烤的腊猪,不甚美观。民妇还打算同样的三牲祭品做出两个色,由侍郎大人来定是黑色还是黄铜色。” “做成之后,下官邀宰相大人来定夺。”郑侍郎接话。 卢宰相想了想,说:“你们礼部自行定夺吧。” 郑侍郎一听就明白了,纸扎的祭品在宰相大人面前过关了,能出现在封禅礼上。 少府监绕着三牲祭品走一圈,他挑刺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用的楮皮纸吧?纸质过柔,易皱,这让祭品的光泽受损了。刷胶用的毛笔也不好,你瞧瞧,这儿的胶纹太明显,这儿还有毛笔上的鬃毛。” “做黄铜纸牛的纸要浸泡桐油用以防水防潮,桐油油性大,质地粘,什么纸被桐油浸透都会变皱。”孟青解释,“至于毛笔,我没法反驳,刷胶的毛笔跟我三弟书写的毛笔一样,就是书肆里寻常的毛笔。” “这东西还防水防潮?”卢宰相问。 “回大人的话,我们做的纸扎祭品浸泡在河里都不会进水,能抵抗雨雪天。”孟青回答。 “拎两桶水浇上去。”卢宰相吩咐。 杜黎闻言去后院挑水。 两桶水泼上去,卢宰相、少府监和郑侍郎都走近细看,少府监看郑侍郎一眼,问:“侍郎大人,你也不知道这东西防水防潮?” “不清楚,杜进士宣讲得还不够彻底。”郑侍郎说。 “是下官疏忽了。”杜悯再次出声,他拿出帕子擦干纸牛身上的水,说:“吴县多雨,纸扎明器防水防潮这个卖点在吴县很经得住考验。” 卢宰相满意点头。 “三位大人,纸扎明器在焚烧的时候很好看,你们要不要看看?”孟青猜测这三人没见过纸扎明器焚烧时的样子。 “行,点火。”郑侍郎立马接话。 杜黎又赶忙回后院拿根蜡烛引燃,回到前院,他持着蜡烛塞进纸牛的牛嘴,火苗蹿起,他接着给纸羊和纸猪喂火。 在场的人纷纷后退,少府监亲眼目睹火在纸扎体内越烧越旺,最外层琥珀色的皮在火苗的炙烤下不破不燃,色泽变得金黄透亮,几息后,火苗挣脱桎梏跳跃出来,被焚空内脏的纸扎迅速变成一个大火球,又迅速燃尽。火焰消失之后,地上徒留三撮黑灰。 “郑侍郎,制作纸扎祭品的任务繁重,为封禅大典不出意外,我们少府监的匠人要过来监督和帮忙。”少府监见过这个场面,打定主意要分走一杯羹。 郑侍郎今日把他叫来,就已经做好了分功劳的打算,他心里滴血,嘴上却大方地说:“少府监负责百工技巧之事,这事自然该由你们出面。不过义塾是我们礼部的,负责人还该由我们礼部的人来担任。” “应该的。”少府监能撕下一块儿肉已经满足了。 卢宰相看二人商量好,他不再说什么,看天色将黑,他开口说:“宵禁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郑侍郎和少府监跟着一起离开,孟青一家出门相送。 目送马车驶出巷道,杜悯脸上流露痛快的笑意,一进门,他就忍不住了,幸灾乐祸地说:“陈员外完了,估计在礼部待不下去了。” “他倒了,你要小心了,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孟青提醒,“纸扎明器把宰相和少府监都引来了,可见上面有多少人盯着,幸亏陈员外贪心,把义塾挂靠在礼部了,没有礼部这个靠山,完的就是我们了。” “老三也有贪心的毛病。”杜黎接话。 “不贪心不适合做官,适合成佛。不过我不怕,我还有我二嫂这个幕僚,有她提醒着,我能克制贪欲。”杜悯跑到孟青前面,他俯身长拜,“二嫂再受小弟一拜。” “行了,还是指望你自己吧。”杜黎挡开他,“你把烧过的灰烬扫出去,我们去做晚饭。” 杜悯不高兴他捣乱,“我在跟我二嫂说话,你别打岔。” 杜黎不理他。 孟青看杜黎一眼,她思索着说:“三弟,少府监的匠人可能明天就来了,我这儿有了帮手,你不用再守在家里,多去礼部转转,趁着这个机会多结交点人脉。” “行。”杜悯也有这个打算。 *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4节 翌日,少府监送来十五个匠人,一同送来的还有五车葛纸和一箱鹿毫笔,鹿毫笔笔刷软,更适合用来刷胶。 至此,孟青开始教匠人做纸扎祭品。这些人不愧是皇家手艺人,到了十月,他们已经能独立地完成纸扎祭品的扎骨、壮膘和裱纸一系列完整的工序。 在脱离了教学任务后,孟青闲下来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想研磨新品,想要让纸扎明器在封禅大典上大出风头,让权贵们也被它吸引。 十月初八,礼部侍郎带着礼部的官员来参观纸扎祭品,选定颜色和纸扎的样式。 “大人,下官的二嫂有事找您商量,您能否移步?”杜悯走到礼部侍郎身侧说。 郑侍郎跟他走,离开人群后,他透露说:“封禅礼上能出现纸扎祭品,你贡献不小,明年百官会跟随圣人一起去泰山封禅,你虽无品级,但也算我们礼部的一份子,你的名字我已经添上去了。” 杜悯大喜,他赶忙道谢,又问:“大人,我兄嫂能跟去吗?纸扎祭品在路上要是出现磕磕碰碰,他们跟上能修理。” “应该是少府监的匠人跟随。”郑侍郎说。 杜悯神色一黯。 “民妇见过郑大人。”孟青迎上去行礼。 望舟跟在她身后,也笨拙地行个礼。 郑侍郎瞧见了,他笑笑,问:“有什么事?” “民妇听闻女圣人甚喜佛法,一时起意,想在纸扎祭品上讨个巧,用写满佛经的纸来糊裱。如此一来,祭品焚烧时,牲畜皮呈琉璃质感,佛偈会越发显眼,牛胶融化时,字会呈现悬空的跳跃感,必定惊艳。”孟青说,“不知侍郎大人有没有空,您若是有空,可以抄几沓佛经送来。” 郑侍郎一听,他陡然来了精神,好主意啊!如此一来,少府监可抢不走他的风头了。 “行,我来写。”郑侍郎一口答应,他一时心喜,改口说:“你们一家都能跟着百官的队伍前往泰山,我来安排。” 杜悯顿时眉开眼笑。 孟青心里一喜,但思考过后,她拒绝了,“谢大人的好意,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去了。” 第84章 二哥,打一架吧 “为什么不去?”郑侍郎惊讶, 朝廷百官都是想方设法要带上亲眷去见识泰山封禅的壮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给机会却不要的。 “一走就是一年多,我们要是都走了, 义塾就没人打理了, 白白耽误四十个学徒的光阴。”孟青言明, 她看着郑侍郎说:“纸扎祭品出现在封禅大典上,它们只要一露面, 长安的百姓瞬间就会接受这种明器,这会是纸扎明器往民间铺展的最好机会。我要是走了,留谁坐镇?礼部的官员不懂教徒,少府监的匠人倒是可以,可他们会尽心吗?” 郑侍郎沉默。 “义塾从成立到今日,进项在抵扣各种支出之后, 所剩不多, 而在近两个月, 义塾在包揽了封禅礼上要用的纸扎祭品之后,完全没有进项了。如果任由它这般发展下去,您之前请六部官员来合唱的一台戏就成了无用之功。错过了发展的好时机,过个一年多,再想重新把以捐代买的生意拾捡起来,可能坎坷颇多。”孟青不疾不徐地分析。 郑侍郎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民妇, 他正色道:“郑某不如女夫子考量得仔细,你说的极是。” “大人言重了, 我出身商籍, 跟生意打交道的年数多,对经济账比较敏感。”孟青笑了,“这青鸟纸扎义塾算是我与礼部合办, 我一个商户女出身的民妇,能得如此大的造化,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能把义塾经营得有声有色,我就很满足了。圣人前往泰山封禅,我一介庶民,一同前往起不了大用,反倒还占地方,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去了,留在长安坐镇义塾。等大人您回来,还请您来检阅我经营的成果。” “女夫子大义!”郑侍郎高喝一声,他垂眼扫望舟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今日在此承诺,你若真能把义塾经营得有名气有名望,我郑某代表礼部欠你一个人情。” 杜悯惊愕,郑侍郎的人情可比陈员外的人情值钱多了。 孟青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她蹲身行个礼,喜滋滋地说:“这个人情我稀罕。” 郑侍郎哈哈一笑。 “大人,诸位大人在前院商量得差不多了,只等您去定夺。”郑侍郎的仆从过来传话。 郑侍郎点头表示知道了,人却不急着离开,他仔细询问:“抄写的佛经有什么要求吗?大概要写多少张?” “我听杜悯说封禅大典上有两项祭祀最隆重,一个是封祀坛,一个是降禅坛,分别由皇上和皇后主祭,祭礼上三牲祭品各一组。我考虑的是只这两组祭品用佛偈纸扎,为防意外,还要再准备一组备用的。而一头纸牛需要五百张纸,纸羊需要三百张,纸猪需要三百六十张,一共需要三千五百张佛偈。”不等郑侍郎嫌多,她继续又提要求:“纸扎祭品需要裱七层纸,比如纸牛,一层需要大概七十张纸,这意味着上下七层的纸,每层的纸要写同样的字,字的大小和笔画要一模一样。” 郑侍郎明白了,要求虽多,但对他来说不难,他养的有幕僚,模仿他的字迹是个简单的事。 “至于猪、牛、羊分别适合多大的字迹,我要用个五六天来对比选择,有最优的结果了,我让杜悯把字样给您送去。”孟青说。 郑侍郎满意点头,他看杜悯一眼,说:“有嫂如此,难怪杜悯行事会万分周全。” 杜悯喜不自胜,他谦卑一笑,“大人好眼光,下官是由我二嫂一手教导出来的。” 杜黎在廊下听到这话暗翻白眼,臭不要脸,孟青才当他几年的二嫂。 仆从又小跑进来,郑侍郎瞥一眼,说:“外面等不及了,我们出去吧。” 杜悯紧跟其后,孟青牵上望舟的手慢悠悠跟在后面,路过杜黎身边时,她得意地冲他眨眨眼。 杜黎笑了,他牵住望舟的另一只手,一家三口一起往外走。 杜悯中途回头看一眼,他嫌弃地轻哼一声。 “大人,我们商量好了,黑牛黑猪黑羊祭五方神帝,黄铜色的牛和羊以及黑色的猪祭日月星辰和山川林泽。”崔郎中指向两列三牲组合,说:“您再看看,看是否合适。” “依你们的。”郑侍郎有了大出风头的机会,就不在这上面下功夫了。 “孟夫子,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郑侍郎回头说。 “大人放心,我一定给办妥了。”孟青保证。 崔郎中意外地看孟青一眼,他跟着改口:“孟夫子,有什么不确定的事,你让杜悯来问我。” 孟青应是。 杜悯前脚送走礼部官员,后脚就追到后院问:“二嫂,你真要为坐镇义塾舍弃观赏泰山封禅的风光?你要知道,这个机会百年难遇,错过这次是要后悔半辈子的。” “不后悔。”孟青坚定地摇头,“我们是小人物,跟在封禅的队伍里估计就是一路靠双腿跋涉,要是缺人了,我们还得帮忙扛货干活儿,享受不了一点,全是受罪。你要是不信,等你回来了再回答我。” 杜悯苦了脸,“这才是你真正拒绝的原因吧?” “我们来长安的路上,一路坐船都受不了,去泰山封禅又是坐船又是渡河又是登山,望舟还这么小,哪里受得了。”杜黎接话,“能伴圣驾是风光,但风光的是文武百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二嫂就算去了,也没有她露面的机会,你能不能捞到在圣人面前露面的机会都难说。” “这是无上的荣耀啊,你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短见?你们以后走出去说你们见证过圣人于泰山封禅,多有荣光。”杜悯恨不得按着这夫妻俩的肩膀把他们晃醒。 “我知道,我知道。”孟青赶忙说,“我在郑侍郎面前说的也是我的心里话,那番话才是主要原因。” 杜悯不理解,“你不是打算以后要离开长安?这个义塾又不是你久留之地,值得费这么大的心思?还是图在郑侍郎面前留个好印象?” “你是真不开窍?挂名礼部的这个义塾才是我的靠山啊,只有它发展好,能长久地存活下去,它的名号在帝都能一直叫得响亮,我开在外地的青鸟纸扎义塾才有号召力,我孟青这个名字才有价值。”孟青跺一下脚,“这么说吧,这个义塾可以称为王,我开在外地的义塾是它的子嗣,王要是被废了,它的子嗣还有权力?” “懂了。”杜悯此刻是彻底明白了,他惋惜说:“我要离开一年啊,你们不跟我一起,我都不习惯。二嫂,你要是不盯着我,我心急犯错了可怎么办?” “你要钻营你的官途,我也要奔我的财路。”孟青不肯松口,“没我盯着,你也不会犯错,你心里可有数了。” 杜悯哼哼两声。 杜黎火大,“哼什么哼?你是望舟啊?忒恶心人。” 杜悯本就不痛快,这下也生气了,他撸起袖子,挑衅说:“来打一架吧,我觉得你看我不顺眼好久了,我也忍你好久了。” 杜黎有一瞬间的心虚,他觑孟青一眼,余光瞥见杜悯扑了上来,他赶忙退一步躲开。 “躲什么躲?你又不是没打过,怎么?想在我二嫂面前装纯良?”杜悯故意激怒他。 杜黎顿时来气,他让孟青带着望舟躲远点,跃跃欲试地准备揍杜悯一顿。 “你俩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吧,别教坏了我儿子。”孟青板着脸说。 杜黎立马停下动作,“我不跟你打。” 杜悯也消停了,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孟青看杜黎几眼,杜黎怂头耷脑地站着,也一声不吭。 望舟仰着头左右看看,他深得孟青真传,不去插他不该插的话,装傻充愣地溜走了。 孟青和杜黎沉默地僵持一会儿,她回屋去写字。 杜黎长叹一声,他蹲下去苦恼地抱着头。 “爹。”望舟悄悄地溜过来,“我们带鹅去玩水吧。” “不去,没心情。”杜黎拒绝,“望舟,爹问你一个事,你老实回答。” 望舟拔腿就要跑,杜黎快他一步,一把拽着他的腿给拖到怀里。他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把望舟按在腿上问:“你会不会嫌弃爹不如你三叔有出息?” “才不会。” “真的?” “是呀,娘不嫌弃,我也不嫌弃。” “你怎么知道你娘不嫌弃?她跟你说的?”杜黎声音上扬。 “娘要是嫌弃就不会亲你的嘴呜呜呜……” 杜黎的耳朵迅速蹿红,他一手捂着望舟的嘴,一手打他屁股,“不准乱说,你还跟谁说了?” “呜呜呜——”望舟呜呜叫。 杜黎松开手,“你没在外人面前乱说吧?” 望舟摇头,他扯着衣摆晃了晃,哼哼着说:“怪不好意思的,我才不说。” 杜黎干咳两声,“去玩吧,这事不能再提起。” “你要跟我一起去放鹅吗?”望舟眼巴巴地问。 杜黎无奈了,“走走走,陪你去。” 望舟一跃而起,“爹,你最好了。” 孟青在屋里听到这话,她笑了笑。 杜黎陪着望舟去渡口看四只鹅戏水,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要进门时遇上杜悯提着一坛酒也回来了。 “二哥,今晚来我屋里喝酒。”杜悯主动搭话。 杜黎看他两眼,“行。” 兄弟俩都没跟孟青说喝酒的事,但也没瞒着她,吃过晚饭洗漱过后,杜黎端着一碗炸黄豆走进杜悯的屋。 “娘,我爹和我三叔要打架吗?”望舟问。 “不会打架。”孟青牵他回屋。 杜黎和杜悯已经喝上了,杜悯买的是清酒,酒性烈,也烧喉,兄弟俩喝得呲牙咧嘴的,都吞不下去,还闷着头一个劲喝。 一碗没见底,杜悯就败下阵了,他端着碗走到窗边,把余下的酒淋了出去,“真他娘的难喝。” “你没钱买好酒了?”杜黎问。 “我就是故意的,就想让你吃吃苦头。”杜悯走到床边坐下,他盯着杜黎,问:“二哥,这几个月你在我面前一直拉着脸做什么?” 杜黎捻两颗黄豆嚼,没有接话。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5节 第85章 “疑心我对她有不轨的心思…… 杜悯抱臂走到杜黎身边, 他踢一下他的脚,“哎,闷不吭声做什么?说话啊?” 杜黎不接话茬, “说什么说, 来喝酒。” “我不喝, 呛喉咙。”杜悯又撞他一下,“你不吭声, 我可说了啊。我一跟我二嫂说话,你不是拉着脸就是憋着劲呛我,怎么?疑心我对她有不轨的心思?” 杜黎暗中咬牙,面色却淡然,他动作稳当地端起酒碗灌一口,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自私自利是真的, 不孝也不假, 但还不至于品性如此败坏。我是你亲哥, 你是我亲兄弟,我没有这么阴暗地揣测过你。” 杜悯大松口气,他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又坐回到他的位置上,说:“谢天谢地,你没有这个想法可太好了, 我就担心你会有这种阴暗的想法。” 杜黎闻言也松一口气,他反问:“你怎么会有这个揣测?” “这要问你了, 我一靠近我二嫂你就不高兴, 不怪我往这方面怀疑。”杜悯舒展地伸直腿,他好整以暇地问:“这下能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 杜黎轻笑一声,“你这么聪明, 你不猜猜?” 杜悯捻一颗黄豆在手里把玩,“行,我来猜。首先,你看不惯我是真的。” 杜黎眯一下眼,纠正说:“大多数的时候没有这个想法。” “我接近我二嫂和望舟的时候,你这个念头特别强烈。”杜悯微笑。 杜黎反驳不了,他喝口酒。 “我入侵了你的地盘?”杜悯又问。 杜黎羞于承认,真实的情况是他守不住。他垂下眼,回避一笑:“你觉得呢?” “我知道,但我不打算退让。”杜悯弹出手上的黄豆,见杜黎直直盯着他,他垂下眼说:“你也说了,我自私自利,我不否认,自私自利的人怎么会远离让他放松的窝,对吧?” 杜黎吞咽一下,他发不出声。 “二嫂虽是你媳妇,但她也是我二嫂,望舟虽说是你儿子,但他也是我亲侄,二嫂在我面前说话可以摒弃柴米油盐,望舟在我面前说话可以问笔墨纸砚。”杜悯克制着不说刻薄的话,“我在我二嫂面前也可以坦率地说话,不用掩饰,不用装模作样,不用算计,也不用考虑她对我的看法。我俩可以说是相辅相成,我们互相盼着对方越来越强大,我不忌惮她背刺我,她也不用怀疑我不盼她好。你不高兴也好,不乐意也罢,我俩不会因你做出任何退让。” “我没有想让你们做出退让。”杜黎干涩地说。 “那你就克制点,不要动不动就呛我。”杜悯提要求。 杜黎抬起头看向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呛你是因为你二嫂?” “难道不是?”杜悯不信。 “不是。”杜黎没有对夫妻关系惶恐过,他清楚孟青的心思,她不会对杜悯有其他的感情。杜悯在她面前毫无掩饰,黑的白的一览无余,她把他看透了,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有其他念头。 杜悯探究地盯着他。 “你嫉妒过我,就没想过我是嫉妒你?”杜黎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就像你说的,来到长安之后,我在她面前只能谈柴米油盐酱醋茶。” “没来长安之前就不是了?”杜悯嘴毒地反问。 杜黎一噎。 杜悯哈哈大笑。 “没来长安之前,她也只谈柴米油盐酱醋茶。”杜黎解释。 杜悯明白了,“你羡慕我能跟她谈陈员外、谈礼部、谈圣人的封禅礼。” “是。”杜黎端起酒碗,“陪我喝一个?” “行吧。”杜悯捧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一点点酒,兄弟俩碰一个,他呲牙咧嘴地吞下酒液,安慰说:“你这叫好命,有个好媳妇,儿子的前程都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谈柴米油盐酱醋茶就什么都有了,我倒是谈的多,什么都没有。你还羡慕我,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候累了不想钻营了,想歇一歇却不敢松懈的时候,就特别嫉妒你。” “所以你也看不惯我。”杜黎把话还给他。 “一点点罢了,毕竟你是我亲二哥,待我是有真心的,我能克制自己。”杜悯掐着小拇指比量,“我唯一的一点良知都用来克制自己了。” 杜黎轻呵一声,“你太贪心了,只是一时没有罢了,你还嫉妒上了。” “你这话跟说我早晚能当上高官有什么区别?若命里没有,我就是搭上命也得不到。”杜悯摇头,“你是看见炖肉只闻肉香,不知道我要费多少柴下多少料。唉,富人不懂穷人的心酸和辛苦啊。” “想个办法解决一下。”杜黎试探着说。 “休想。”杜悯利索回拒,他瞬间变脸:“我说了,我能克制我的贪欲,所以我不会退出这个家。你不痛快你自己解决,解决不了打自己一顿发泄发泄也行,别来影响我们。” “谁跟你是你们,是我们和你。”杜黎暗恨他可恶,“你真不要脸。” “得了吧,没有我,你媳妇就不是这个人了。”杜悯又张狂起来,“是先有我才有你这个家,想把我排挤出去,你才是真不要脸。” “你不要脸。” “你不要脸。” 兄弟俩相互瞪着,杜黎得意地说:“你早晚会滚蛋的,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赖在我家。” “什么你家,这就是我家。”杜悯气得拍腿,他口不择言地攻击:“你还真是只会盯着这点柴米油盐酱醋茶,我杜悯只要还在官场上,这个家就离不开我。” 杜黎面上一紧,他反驳不了,杜悯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他不爽的,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他的妻儿面前,杜悯将会压他一辈子。他有时候怀疑,杜悯有时候是在故意排挤他,他在孟青面前谈官场上的种种,聊他插不上嘴的话,迫使他像个长工一样黯然离场。 “你真讨厌啊。”杜黎说,他又补一句:“你也不知分寸。” 杜悯无动于衷,他有些晕了,撑着头说:“话都说开了,你自己琢磨吧,不要因为你坏了家里的氛围。” “好。”杜黎答应,反正再有小半年,杜悯就要滚蛋了。 杜悯起身坐回床上,他抖开被褥躺下,说:“走的时候把酒坛子拿走,我闻着味头疼。” 杜黎起身拎着酒坛子端着酒碗走了,他强撑着去灶房把自己身上的酒味洗干净,回到卧房门口悄悄推开门,门开有光漏出来。他发现油盏还燃着,而床上的母子俩已经睡着了。 杜黎扶着门板在门口站好一会儿,他望着床侧自己的位置,望着一头一尾睡的母子俩,他拍拍自己的脸,自言自语说:“我跟老三一样,也越发贪心了。” “门关上,有风。”孟青闭着眼说。 杜黎一个激灵,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我把你吵醒了?” “还没睡。”孟青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你跟老三聊什么了?” “你别打听,你不是一向不插手别人的矛盾?”杜黎不想说。 孟青一噎,“你也是别人?” “老三是别人。” 孟青沉默。 杜黎脱衣裳躺下,刚躺下去又坐起来,他撑在床尾轻声说:“望舟,你的鹅友下了两个蛋。” 孟青抬腿踹他一脚,“发什么疯?” 杜黎反手捞住她的脚,他盯着望舟打量几瞬,确定这臭小子是真睡着了。 “他下午在院子里跟我说看见你亲我的嘴,不知道哪晚他在装睡。”杜黎抬手,捧着脚在嘴边亲一口,说:“该给望舟分房了,他一个人睡要是害怕,就把他塞给老三。他不是说他是我们一家的?是一家人就得帮我们带孩子睡觉。” 孟青抽走脚塞回被子里,“老三刚刚跟你说的?” “你又想打听!”杜黎还在防着她。 “不说算了,睡觉。”孟青气得闭上眼。 杜黎下床去吹灭了油盏又摸索着躺回床上,他侧过身打个哈欠,闭上眼不吭声了。 孟青伸手掐他一把,“老三是有点没分寸……” “嘘嘘嘘,睡觉。”杜黎一把抓住她的手,“没谈你,跟你无关。” “你听我说,老三是有点没分寸,但对我没有不该有的心思,他要是有这种念头,我早避开了。”孟青说。 “不要说了,说这种话你也不嫌恶心。”杜黎后悔了,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是在让杜悯不痛快,是在打他妻子的脸,让她要来解释跟小叔子之间的关系,这对她是一种侮辱。 “对不住,是我错了,你别说了。”他抱着她道歉。 “你如果喜欢我就该明白,一个男人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是坦率不了的,他会装模作样地扬长避短,会像个花公鸡一样展示自己。”孟青继续说,“老三的做派有点像孟春,也有点像望舟,他在争夺我的关注,但孟春和望舟跟我有血缘关系,他没有,所以他有危机感,导致用力太过。” “我知道了,不要说了。”杜黎攥紧手,他袒露自己丑陋的一面,“是我嫉妒心发作了,是我嫉妒他,嫉妒他不知分寸地在你面前洋洋得意的样子。” 孟青沉默。 “你不用来宽解我,我自己能想开,我自己能解决我的问题。”杜黎有些着急,他急切地说:“真的,我明白我的问题,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贪心又没有能力导致。给我点时间,我会调整好。” “我又不嫌弃你,我又不做官,离开杜悯之后,我们的生活里哪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不需要你对官场上的事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孟青表明她的态度。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是我自己有问题。”杜黎捧着她的脑袋亲两下,假装恶狠狠地说:“闭眼睡觉,不要说话。” 孟青呸一声,她擦擦嘴,“你亲了我的脚都没洗嘴,多恶心。” 杜黎:“……” 望舟突然呓语一声,二人一僵,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夫妻俩松口气,不敢再说话。 夜静了下来,屋里的人和院里的鹅都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被大叫的鹅吵醒的,杜悯骂骂咧咧地开门出去舀粮食喂鹅,一转身看见杜黎也开门出来,他盯着他看。 “看什么?不认识了?”杜黎没好气。 “噢,我看看嫉妒心发作的人。”杜悯抖着腿挑衅。 杜黎朝屋里看一眼,他关上门,拔腿追着杜悯跑。 兄弟俩一大早打一架,两人顿时都舒坦了。 杜悯光着脚去捡鞋,“白花钱了,喝酒哪有打架爽快。” 杜黎也神清气爽,他理理衣裳,吩咐道:“你去把大门打开,院子里的鹅屎扫干净,我去做早饭。” 杜悯对干活儿没意见,看鹅窝里有两颗鹅蛋,他高声喊:“鹅下蛋了。” 望舟一听,他躺不住了,立马抓着床柱滑下去穿鞋,“三叔,我来捡蛋,你不要动。” 孟青嫌吵,她捂住耳朵。 望舟开门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进来拿袄裤出去穿。 杜黎出来舀水,看杜悯蹲在地上一脸嫌弃地帮望舟整理衣裳,他趁机问:“望舟,你三叔再有三四个月就走了,再回来就是后年了,你有一年多的时间见不到他,要不要搬过去陪他睡几天?” “好呀。”望舟点头。 “我答应了吗?你就好呀。”杜悯帮他卷起裤腿,嫌弃地问:“你不尿床了吧?” 望舟摇头。 “睡觉踹人吗?”杜悯又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6节 望舟还是摇头。 “打呼吗?” “磨牙吗?” “放屁臭吗?” “我不陪你睡了。”望舟生气了。 “算了,你还是来跟我睡吧,我不嫌弃你。”杜悯不端架子了。 但望舟已经生气了,不肯去跟他睡。 等望舟真正搬过去,是在长安头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杜黎以杜悯一个人捂不暖被窝要被冻死为由,把他塞了过去。 长安已入冬,圣人的圣驾也回到长安了,文武百官也在长安汇集,一同为封禅大典做准备。 腊月初八,礼部侍郎领着礼部尚书来义塾转了一圈,走的时候跟杜悯说:“陈大人被吏部调任去润州任司户参军,过了正月就要去赴任。” 礼部的官员都回来了,杜悯这些日子想要低调点,有小十天没去礼部了,一直在家帮忙做佛偈纸扎,完全没听到这个消息。 “谢大人提醒,下官这就去陈大人家,看是否有用得上我帮忙的。”杜悯说。 “他今日离开礼部。”郑侍郎再次提醒。 杜悯立马赶往礼部,作为被陈参军提携的学生,他不能因为恩师被降职就不露面了。 司户参军是州刺史的僚属,管一州户籍赋税,是从七品官,对陈员外来说是事多还官小,接到调任有五天了,这五天他一直黑着脸。 杜悯来到陈参军曾经的值房,屋外没有看门狗把守,他敲敲门,得到回应才走进去。 “陈大人,下官来帮您打点行囊。”杜悯站在门口说。 陈参军见是他,他咬紧牙关,硬邦邦地说:“不需要,你走。”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走到赵兴武旁边,帮忙搬架子上的书。 “让你走你没听见?”陈参军怒喝。 “大人,不要让外人看笑话。”杜悯往外瞥一眼,他解释说:“是郑侍郎让我来的,他应该想给您留一份体面,不想看您无人相送,领着个下人落寞地逃离礼部。” 陈参军讥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他离开礼部还不是郑侍郎授的意。 “他是想让你来看我的笑话吧?礼部的功劳被分走了,他恨死我了,还会给我留脸面?”他嘲讽道。 杜悯扯了扯嘴角,闯这么大的祸,还有个七品官做,在他看来已经是郑侍郎手下留情了,估计也是明白就算没有陈明章这个人,少府监也会找到其他的借口掺和进来。 半柱香后,杜悯帮忙把值房里的私人东西都装进木箱里,他搭把手,帮赵兴武往外抬。 陈明章站在屋里环顾一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等来同僚送行,他走出去看一眼,各个值房外只有仆从。 润州,与苏州仅隔两天的路程,他怎么也没想到去年他踌躇满志地来到长安,今年又要灰溜溜地回到江南。 陈府的驴车在外面,木箱装车后,杜悯看向礼部,一直没见人出来,他偏头跟赵兴武搭话:“你也要跟大人一起去润州?” “是。” “陈管家呢?他是回吴县还是也去润州?” “去润州吧。”赵兴武怀疑陈大人压根不会让吴县的族人知道他被贬的消息,自然不可能让陈管家一家返回吴县。 陈大人出来了,杜悯不再说话,等陈大人坐上驴车,他不请自来,自行坐上驴车。 陈大人看他几眼,没有赶他下车。 驴车穿过寒风来到崇仁坊的陈府,杜悯下车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启程前往润州?我来给您送行。” 陈大人可不想他来看笑话,他想坚定地拒绝了,可又舍不得这个关系,泰山封禅之后,圣人肯定要推行薄葬,杜悯要是有运道能在世家的打压下存活,十年八年后,估计能走到他这个位置。 “过了上元节之后离开,元月十八。”陈大人说,“你到时候过来,我介绍你两个师兄给你认识,他俩日后还留在长安,你要是有难事了,可以来找他们。” “两个师兄?谁啊?叫什么?在何处任职?”杜悯故意问。 陈大人嘴角发紧,说:“我的两个儿子,你见过的。” 杜悯淡淡地“噢”一声。 陈大人气得心肝疼,竖子可恶。 “大人,起风了,进屋吧。”赵兴武小心翼翼地说。 陈大人顺着台阶下,“起风了,看着又要下雪,你也赶紧回去吧。” 杜悯应是,他转身就走,走出崇仁坊,他放声大笑,陈员外,陈参军,你早点如此识趣多好啊。 回家的路上,杜悯去西域商人的酒肆里买一坛三勒浆,又从食肆买一罐咕噜冒泡的焖羊肉,踩着飘飘扬扬的大雪回去。 “二嫂,二哥,别做饭了,我买了酒和肉,快来喝酒吃肉。”杜悯一进门就吆喝。 孟青和杜黎还没准备晚饭,夫妻俩还在裱佛偈纸牛,为了对纸上的字,孟青的眼睛都瞪酸了,指尖也冻得通红。 杜悯推门进来,说:“别忙了,先吃饭,我们来庆祝庆祝。” “等一会儿,这张贴好再说。”孟青头也不抬地说。 半盏茶后,孟青和杜黎活动着脖子走出门,为防止发生意外,炭盆也给端出去。 “望舟呢?还在床上?”杜悯问。 “天冷,他躺床上也好。”杜黎抓一把雪搓搓手,说:“我去喊他。” 望舟顶着被子坐在床上折纸玩,杜黎掀开被子看见一床的纸团,他心想真是糟践东西,但忍着没吭声,这种天气,望舟出不了门,有个玩意儿打发时间也好。 “你三叔买了肉回来,我们去吃饭。”杜黎给他套上羊皮袄穿上鞋,直接夹在胳膊下带走了。 杜悯把酒已经倒好了,等杜黎带着望舟落座,他举碗说:“陈员外降为陈参军了,发配润州,成了一个从七品官,以后不能打压我们了,我们喝一个,庆祝庆祝。” 孟青捧场地跟他碰一下,杜黎也举碗,三人一起仰头喝一口,下一瞬冻得齐齐拿筷子挟羊肉吃。 “他到了润州,说不准过得更滋润。”孟青说,“帝都官员多,他一个六品官不起眼,也办不了多大的事。到了润州,他一个七品官还是挺不错的吧?县令也才七品,多的是人追捧。比如我们这样的。” “他滋润不了多久的。”杜悯说。 孟青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杜悯笑笑不说话,“来,喝酒吃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行吧。”孟青也不追问。 “二哥。”杜悯举起碗喊一声。 杜黎应一声,他给望舟挟几块儿肉才端起碗。 三勒浆不醉人,吃饱喝足,趁身上暖和,一家四口又返回前院点上油盏继续干活儿。 三头纸牛、三头纸猪、三只纸羊 ,寻常工艺,孟青一个人一个月就做了,却因换了写满佛经的纸,三个人忙了两个月才完工。 所有的纸扎祭品做成,已经到了正月底,郑侍郎来看过之后,于二月初二,带着几个下属和一批粗役来搬走纸扎祭品。 封禅大典上有二十一祭,每祭一组三牲祭品,还有备用的七组,一共二十八组,猪牛羊合计八十四抬,头一抬走出常乐坊了,最后一抬还没抬起来。 少府监赶来,他骑在马上,看着逶迤的长龙,他可以想象烧起来有多壮观。他心想他要是死了,如果有这么多祭品,也不算掉面子,纸扎的他也能接受。 附近几个坊的坊民都走出家门围观,在看见最后一批抬出门的祭品时,人群里出现骚动。 郑侍郎跟在最后走出来,他望着殿后的黄铜佛偈纸牛,深琥珀色的牲畜皮上布满经文,仅远远看着都觉得神圣。 少府监立在坊口也看见了写满字的祭品,他念出上面的字,陡然发现是经文。他心里一紧,纵马奔到郑侍郎跟前,“好你个郑侍郎,又要吃独食!” 郑侍郎负手得意地笑了。 第86章 皇家带货 少府监犹不甘心地盯着佛偈纸扎, 他仔细数个数,九抬三组,可以猜出由两位圣人主持的祭祀会用到写满经文的佛偈纸扎, 他再三思索, 几乎可以确定, 这个风头他插不上手了。 “郑侍郎,你瞒得真够严实的。”少府监哼一声, 他安插了十五个匠人在这里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郑侍郎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这个义塾毕竟是我们礼部的,少府监还是要知足,不要太过贪心。” 少府监的目光投向义塾院内,他轻笑一声,义塾属于礼部?礼部可没有监管百工技巧之责。 “侍郎大人说的是。”少府监点头, “李某身上还有公务, 先行一步。” 郑侍郎等少府监离开, 他也坐上马车离开了。 围观的坊民见官员都走了,他们纷纷围上来,打听义塾还收不收徒,以及纸扎的明器卖不卖。 “收徒。”孟青宣布,“义塾还收徒,最多再收五十人, 但不再是无偿收徒,而且也有门槛, 非但要经过我考核, 想来学手艺还得交二十贯钱。能经过考核的,我承诺包教包会,一年即可出师。” 人群中一静, 继而有人嚷嚷说:“为什么去年来拜师的人不用交钱?就差了一年,差别就这么大?”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原因你自己不清楚?我倒还想问你为什么去年不来拜师学艺,今天倒争着抢着来询问,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杜悯呛声,“想来拜师学艺,首先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人群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有几个人出列,询问何时能来考核,今天能不能先交钱把名额定下来。 杜悯看向孟青,他压根不知道她还有收徒的打算。 “可以报名,不用提前交钱,二月二十四举行考核,考核通过了再交钱。”孟青宣布。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圣人前往泰山封禅的圣驾于二月十八离开长安,等纸扎祭品在封禅的队伍里出现,纸扎祭品的地位就此水涨船高,届时来拜师学艺的人必定如过江之鲫,在这之后举行考核,可以挑选真正有天分的学徒。 “纸扎明器卖不卖?”有人问。 孟青没说话,她指了指门外墙上挂的木匾,随后进门了。 “她什么意思?”问话的人不明白孟青的意思。 “她这是义塾,不做生意买卖,你给她捐钱,可以从义塾里拿到回赠的纸扎明器。”住在附近的坊民解释。 “这算哪门子的义塾?收徒都要收钱了,捐赠给义塾的钱还不是都进她的腰包了。”之前被杜悯呛声的男人不屑地嗤一声。 问话的人不理会这番挑事的话,他继续问:“要捐多少钱?” “你去看墙上的木匾,那上面刻的六部官员捐赠的钱和回赠的纸扎明器,你按照那个钱数捐就行了,多了也不收。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好像是十五贯,最贵的是三进纸屋,四十贯一座。”住在附近的坊民对这事还是很了解的。 一帮人围过去看,问价的男人从头到尾看下来,说:“按照这个价,义塾收徒收的学费挺低的,一年才二十贯,还包教包会,学满一年出来开个铺子,最多一个月就把学费赚回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就心动的坊民,立马涌进院子里去报名。 杜黎搬一副桌椅出来,孟青坐下记录名册,有报名考核的,有捐钱定做纸扎明器的。 随着八十四抬纸扎祭品穿过四座民坊,经由朱雀大街抬进皇城,一整天,义塾里的访客就没断过。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7节 等宵禁的更鼓敲响,孟青坐在灯光下翻看名册,一天下来,报名参加考核的人有七十八个,下单定做纸扎明器的有一百四十一个。 “清明节在即,等圣人的圣驾离开长安之后,肯定有很多人来定做纸扎明器,义塾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生意好是好事,但我们忙不过来啊。”杜黎说。 孟青看向杜悯,说:“你去礼部找郑侍郎,让他把少府监送来学艺的匠人留下来,总不能这十五个匠人都跟随圣驾去洛阳。” 杜悯点头,“行,我明天去问问。” * 翌日,杜悯去礼部找郑侍郎讲明来意,对方听完之后,他思索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两天后,离开义塾不足三天的十三个匠人又回到义塾干活儿,他们一并还带来了自己的儿孙和徒弟帮忙打下手,合计有三十七人。 “我还打算让我们义塾的学徒来给你们打下手呢,没想到你们还自带帮手,少府监授意的吗?”孟青觉得奇怪,若是三五个匠人带自己的儿孙来当学徒,她还能理解,齐刷刷的十三个匠人都把自己的儿孙或是徒弟带来了,这应该是有人授意。 “外来的学徒我们用不惯,也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管事的匠人说。 “理解,你们是为皇室做事的,都有祖传的好手艺,要保密是吧?”孟青问。 匠人们点头。 孟青不再就这个话题追问,她换个话头说:“请你们回来帮忙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会非常忙碌,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为表歉意,你们每做出一个纸扎,相应的都有工钱,五百文至三贯钱不等。” 说罢,她掏出一张纸递给管事工匠,上面写着各种纸扎明器对应的工钱,纸人的工钱最低,纸屋的工钱最高。 “这……”匠人们觉着这张纸握着烫手,他们是在籍的匠人,从生到死都为皇室做事,没接过外活儿,也没有额外的工钱。 “我们需要请示少府监,看能否收这笔钱。”管事的工匠说,他又问:“孟夫子,你请示礼部了吗?” “我能自己做主。”孟青让杜悯去托礼部侍郎向少府监借匠人,嘱咐过他在郑侍郎面前简单地提一提收徒和以捐代买出售纸扎明器的事,郑侍郎当时没有询问打听任何事,不论他出于什么考虑,但他这个不插手的态度让孟青明白,义塾的事务她能自己做主。 “你还是请示一下吧,不然这钱我们也不敢收。”匠人劝。 “好吧。”孟青答应,她让杜悯再次跑腿,并让他转达匠人们带着儿孙和徒弟来义塾帮忙干活儿的事。 杜悯去礼部禀报,郑侍郎听过之后又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问,点头允了这个事。 杜悯回来转达郑侍郎的态度,“侍郎大人估计在考察你,也是真听进了你的话,把义塾交由你坐镇,他就不插手了,等明年回到长安了再来检阅成果。” 孟青心喜,“这是个好靠山,跟着这个靠山,可比跟着陈大人做事痛快多了。” 杜悯也想起来了,之前在吴县的时候,陈大人为了不被摘果子,授意纸马店行事要低调,他自己不想法子开拓局面,只能压制手下的人。 “再有几天我们都走了,你在长安能大展拳脚了。”杜悯说。 孟青笑着点头。 “我明年回来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儿。”杜悯说。 “我这儿肯定会是好局面,就看你了,你的官途看似打开了,实则没有明路。明年吏部授官,你可别被留在长安当马前卒了。”孟青忧心他的事,她是一心想走出长安的,但杜悯要是被留下了,她也走不了,都留在长安,纸扎明器带来的风彩都被他人抢光了,他只能喝点没滋没味的汤。 杜悯点头,“我知道,我会寻找机会的。” 杜悯又在家里待了五天,之后收拾行囊搬去礼部当跑腿干活儿的,直到圣驾离开的前夕才回来了一小会儿。 “明日辰时初,圣驾离开皇宫,你们早点去朱雀大街附近等着,寻个不碍事的地方去看热闹。”他回来通知。 孟青和杜黎点头。 翌日,天还没亮,宵禁结束的更鼓声响起,孟青和杜黎就抱着望舟一起出门了。走出门一看,巷子里全是人,大伙儿都张罗着要去看圣驾出行的壮观场面。 杜黎一手扛着望舟,一手牵着孟青在街巷里疾跑,从天黑跑到曦光初露,大汗淋漓地来到朱雀大街。但前路被人群堵死,除了仪军的铁帽子和明黄色的彩盖,什么都看不见。 “来晚了。”孟青气喘吁吁地说。 杜黎擦一把汗,他试着往人群里挤,挨了几肘子和几个白眼之后,只能放弃。 “走,我们往街头走,跟着打头的队伍走,总能看见的。”杜黎擦擦手,牵上孟青的手调转方向往南去。 望舟听着他爹急促沉重的呼吸声,说:“爹,我自己走吧。” “不行,你太矮了,别被人踩到了。”杜黎一口否决。 跟他们一样住得远来晚的人,也都跟他们有一样的想法,万千人一起披着曦光踩着暗色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走。 望舟攀着杜黎的肩膀,他探着头往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看,猛地鼓乐声响起,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迎着霞色从远方的桥上走过来。 “娘,爹,有军队出来了。”望舟大喊。 “嘘,不要大声说话。”孟青提醒。 大家都不出声了,安静地看着、安静地走动着。 鼓乐声越来越响亮,整齐的步伐踏上光洁的青石砖,军士们沿着御道两侧,在千万百姓的围观下开道。 太阳出来了,天光大亮。 孟青走出了汗,她踮脚往前看,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压根看不到前路。 又走一柱香的功夫,望舟倾下身子小声说:“娘,我看到你做的纸扎明器了。” 孟青眼睛一亮,她又来了劲,小声说:“快走快走,我们快去前面占个位置。” 杜黎擦一把快要滴到眼睛里的汗,他停下步子把望舟放下来,嘱咐说:“抱着我的腿,别被挤走了。” 说罢,他侧过身蹲下去抱住孟青的腿,鼓着一口气把她举起来。 孟青的视野陡然拔高,她顾不上说什么,赶忙抓紧时间越过人头往朱雀大街上看。开道的仪仗队已经走到她所在的位置,在仪仗队之后是撑着华盖的宫人,后面跟着僧人和道士,在僧侣和道士之后,就是抬着祭品的队伍,四人一抬,布满经文的三牲祭品打头,猪牛羊身上都系着明黄色的绢帛。 孟青过足了眼瘾,她挣扎着跳下来,可别把她男人累死了。 杜黎又擦擦汗,他抱起望舟,牵着孟青继续走。 “算了算了,不去看了。”孟青心疼他。 “我还没看到呢,走,没事。”杜黎心说这算什么,以前干农活儿挑秧苗挑稻捆的时候,他一挑就是一天,那时候也没累死。 又过一柱香的功夫,朱雀大街到头了,街边围观的人也稀疏了,杜黎和孟青找个宽松的地方挤进去。 仪仗队已经走过去了,面前是僧侣的队伍,僧侣之后就是八十四抬纸扎祭品,它们居高临下地屹立在宫人的背上,肩上的绢帛在春风里肆意飞扬,琥珀色和漆黑的牲畜皮如镀金了一般在阳光下泛着闪烁的明光。 一朝踏入皇家,纸扎明器似乎也有了皇室的金贵。 “老三在哪儿?怎么一直没看见他?”杜黎小声询问,“你们看见了吗?” 杜悯站在百官队伍的末尾,他垂首抬眸遥望前方的队伍,紫、绯、绿、青的官袍,金、玉、银、石的腰带,真吸引人啊。 第87章 教子教夫 孟青、杜黎带着望舟在朱雀大街站到正午, 等到封禅队伍里抬送货物的仆役都走光了,也没看见杜悯的人影,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眼睛都看花了。 “走了, 回去。”杜黎嗓音发干, 他这半天出的汗打湿了里衣又捂干了,这会儿极度缺水。 孟青牵上望舟, 跟着杜黎一起沿着朱雀大街又往回走。长安城寸土寸金,可这朱雀大街绵延上千丈,比长江的河面还宽阔,堪比千金。以往这条街只准官员行走,这会儿没了管控,路两侧的百姓都走了上去, 孟青也踩了上去, 她蹲下身摸摸灰青色的砖, 望舟也学她的样子蹲下去摸地上的砖。 杜黎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 孟青站起身,她展开双臂转一圈,激动地欢呼:“我在大唐,这儿是长安,我站在大唐的朱雀大街上。” 杜黎:“……又不是头一天来长安。” 孟青拽住他,“这是我的丈夫, 他是唐朝苏州人士。” 杜黎:“……” “这是我的儿子,他也是唐朝苏州人士, 是我生的。”孟青又牵住望舟的手。 杜黎奇怪地盯着她, “你在跟谁说话?” 孟青没理,她在朱雀大街上跑起来,望舟欢呼着去追, 杜黎顾不上多想,他忙跟上去。 孟青在朱雀大街上溜达小半个时辰,在杜黎渴死之前,她跟他离开了。 三人去东市的食肆吃午饭,食肆里的食客都在谈论今日的封禅队伍,以及出现在队伍里的纸扎明器。 “圣人都点头允许纸扎的三牲出现在封禅大典上,看来这东西以后要在长安盛行了……” “……我看中佛偈纸扎了,我家老太太信佛,我要是给她置办几抬,风不风光先不说,她肯定是高兴的。” “对对对,我也看中佛偈纸扎了……”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面露难色,做佛偈纸扎难度可不小,经不得一点疏忽,不仅考验裱纸的技术,对抄写佛经的人也是一个挑战。 三人把点的饭菜吃完,一家三口这才结账离开,走在路上,杜黎说:“要是有人指定要佛偈纸扎明器,让他们自己去抄写佛经,能把佛经拿来,我们再接手这单生意。” 孟青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我们不包揽抄写佛经的事。不过这也能衍生一门生意,借住在佛寺里的穷学子可以靠抄写佛经赚钱,钱赚到了,字也练了。可惜老三走了,他要是在家,可以让他去大慈恩寺给书生介绍生意,从而结交人脉。” “他不可能耗费心思去做这事,让他向上结交人脉,不用你催,他自己会巴巴地跑去,不吃饭不睡觉都行。那些前程不如他的穷学子,他才不会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去结交,不但不结交,还要离得远远的,生怕别人会托他办事或是沾了他的光。”杜黎一言断定。 孟青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杜悯能做出来的事。 “还是你了解他。”她说。 “你以前也很了解他的,来长安之后被他依赖着,你就渐渐忘了他的真面目。”杜黎暗戳戳地挑唆。 “还真是这回事。”孟青点头,“幸亏他不是装的,要不然也太可怕了。” 杜黎心想这可不一定,哪天孟青的做法不利于他了,杜悯的真面目就又露出来了。 “我会监督他,也会提醒你。”杜黎说,“他就是装也得装到死。” “爹!”望舟不高兴,“我不喜欢你这样说我三叔。” “我还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呢。”杜黎睨他一眼。 孟青撞他一下,杜黎马上改口:“好,是我错了,我不说他了。” 望舟挣脱他的手,只肯让孟青牵着他。 杜黎要气死了,“你竟然偏向杜老三?你不是说你不嫌弃我?” “你爹不是道歉了吗?”孟青问。 “他道歉了我也没有很高兴。”望舟绷着小脸。 杜黎看看孟青,又指指望舟,孟青摊手,“你是知道的,我不插手别人的矛盾。” 杜黎斜望舟一眼,之后的路程,他一言不发。 回到常乐坊,坊里的邻居遇到他们,说:“你们可算回来了,坊里的路都走不通了,好多人要来拜师,你家义塾里挤满了人,快回去吧。” 常乐坊的坊正都出来维持秩序了,听人嚷嚷孟夫子回来了,他张罗道:“都排好队,不要挤!”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8节 孟青从人群里挤进来,坊正跟她说:“左边一队是要拜师的,右边一队是要捐钱买纸扎明器的。” 孟青点头,她道声劳烦,看学徒把她的桌椅都搬来了,她坐下着手登记。 “都安静一会儿,听我说个事。”杜黎站在右侧的队伍一旁,高声说:“今日圣驾里出现的佛偈三牲纸扎祭品,做佛偈纸扎的经文是由礼部侍郎郑大人亲手抄写的。诸位如果也想得到佛偈纸扎,你们需要自己抄写经文送来,自己抄写的佛经,功德才能落在自己和你祭拜的亡人身上。” 孟青抬头看他一眼,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把猪牛羊三牲和纸马、纸屋所需的纸张,以及抄写佛经的要求写下来。 “望舟,给你爹送去,让他把这张纸贴在门外的墙上。”孟青喊。 望舟面露迟疑,“爹还在生我的气。” 孟青当作没听见这句话,“快点送去,我这儿还忙着。” 望舟接过纸,他犹豫几瞬,红着脸给杜黎送去,“爹,爹,爹,我娘给你的,让你贴在墙上。” 杜黎望着他的脸,再多的不痛快也消了,说:“去用毛笔蘸一点牛胶送来。” 望舟见他爹肯搭理他,他高兴地“哎”一声,颠颠地跑了。 等孟青忙完,她把匠人和学徒都送走,闩上大门回到后院,看这对父子已经和好了,一个在择菜,一个在烧火。 “今天有多少人报名?”杜黎问。 “二百七十个。”孟青揭开釜盖看釜里在煮粥,她撇一碗米汤端手上慢慢地吹。 “这么多人,只收五十个学徒是不是有点少?没被选中的人不会来找麻烦吧?”杜黎问。 “不少了,五十个都多了,长安顶多也就能容五十家纸马店存活。”孟青说。 “这五十个人明年出师去开铺子,后年做满三年期的四十个学徒晚一年出去,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杜黎说。 “放心吧,会有出路的。”孟青一点都不担心。 杜黎一听就知道她又有其他谋算,他沉默地想一会儿,想不出来,等做好饭吃完饭,他还是没有思绪。 看来他还是替代不了老三,杜黎放弃了询问的想法,就算孟青说了,他也出不了主意,索性就不问了。 “望舟,鹅蛋捡了吗?”杜黎在灶房问。 “捡了,今天有三颗蛋。”望舟说。 “跟你爹和好了?你道歉了?”孟青随口问。 望舟脸一红,他吭哧着问:“还要道歉?” “不需要道歉吗?你爹都认错了,你不认错?还是认为你没错?”孟青看向他。 望舟抿着嘴不吭声。 “看来不认为你错了。”孟青说。 “我哪错了?”望舟不服,“我就是不喜欢我爹那样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不喜欢他就不能说了?他也说了,他不喜欢你那样跟他说话,你听了吗?”孟青冷漠地问,“你不喜欢他就不能说?凭什么?你是他儿子他就该让着你?” 望舟眼含泪花,他瘪着嘴不吭声。 “今天你爹是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有跟你说吗?你插什么话?你去东市看人吵架,你敢跟人家说你不喜欢让他们别吵吗?”孟青继续问。 望舟抹掉眼泪,他据理力争:“不一样,他们跟我又没关系,我爹说的是我三叔。” 孟青暗赞一声,这小子不糊涂。 “你不讲理。”望舟嚷嚷。 “嚷嚷什么?我跟你嚷了吗?”孟青平静地压下他的情绪,“杜悯是你三叔,是不是杜黎的三弟?你跟杜悯才认识几年,他跟杜悯又认识多少年?他不能针对杜悯发表自己的意见吗?你觉得你三叔特别好,他就不能觉得他三弟有一点坏?你能有自己的喜恶,他就不能有?” 望舟盯着她,认真思索她的话。 “理解不了?我换个方式说,大脚鹅下蛋勤快,三天下两个蛋,其他三只鹅都是两天下一个蛋,但大脚鹅吃的多,吃食也霸道,吃食的时候经常欺负另外三只鹅,你认不认同?”孟青问。 望舟点头。 “另外三只鹅要是私下聚在一起骂大脚鹅,骂它贪婪霸道,你是不是也要阻止它们?让它们只能跟你一样夸大脚鹅胃口好、力气大、下蛋还勤快?”孟青伸手给他擦眼泪,“它们会不会觉得你偏心?会不会伤心?” 望舟又掉眼泪,他无助地说:“那我就是不喜欢怎么办?” “忍着啊。本来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插嘴?你是不是也有点霸道?如果你爹问你你三叔是不是很坏,你可以说自己的意见,但他没问你,你就不要说。”孟青继续给他擦眼泪,“你以前都做得很好,你爹和你三叔在外面打架,你都能跟我一样躺在床上听着,这回怎么忍不住了?跟你三叔睡了几个月,心偏他那儿去了?难怪你爹会生气,他今天扛着你累得像头拉磨的驴子,硬是没吭一声,多偏爱你。” 望舟放声大哭。 杜黎在门外也掉眼泪。 孟青等了一会儿,不见杜黎问出什么事了,她顿时明白了,凑在望舟耳边悄悄说句话。 望舟抹着眼泪往外走,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爹呜呜呜——” 杜黎蹲下身抱住他,父子俩抱头痛哭。 孟青:“……” 哭够了,望舟开口认错:“爹,我太霸道了,我不该管着你的。” “爹也有错,你三叔待你很好,我不该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杜黎争着认错,“你是个好孩子,你三叔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疯了。” 望舟被逗笑了,“你还生气吗?” “早就不生气了。”杜黎抱起他,“我是你爹,我怎么会跟你生气。” 父子俩走进屋里,杜黎甜蜜蜜地走到孟青身侧,他摸摸她的头,得意地说:“孟夫子,到底还是插手别人的矛盾了。” 孟青笑瞪他一眼,她还不是可怜他。 杜黎俯身在她脸上亲一口,“老三没说错,我这人命好。” 望舟“咦”一声,他捂住眼睛。 杜黎在他脸上也亲一口,望舟别扭地大叫。 院子里的鹅听见了,它们嘎嘎叫着来到门外,抻着脖子往门内看。 杜黎把望舟放下来,说:“去跟你的鹅友玩一会儿,待会儿洗脸洗脚睡觉。” 望舟跑了,杜黎抄起孟青,他占了她的凳子,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你怎么这么好?”他要感动死了。 孟青推开他的脸,说:“我也要教训教训你。” “你说。”杜黎坐正了。 “下一辈不延续上一辈的隔阂,同样,上一辈也不该把自己这一辈的矛盾延伸到下一辈。你该注意点,你对老三再有意见,也不该在望舟面前露出来。望舟这是开窍早,主意正,换个开窍晚的孩子,他就被你影响了。”孟青正色说。 杜黎点头,“我意识到了,我不止这一个错,也不该在望舟面前一路冷脸,这跟我爹娘没区别,用大人的冷漠来逼一个孩子服软。” 孟青拍拍他的脸,“不错,还意识到了,及时改正啊。” “绝不再犯。”杜黎发誓,他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以后在望舟面前,他对待杜悯的态度要有个兄长的样子,免得望舟受他影响,在弟妹面前不能好好说话。 “杜老三要感谢望舟,因为这个孩子,他得了多少好处。”杜黎不甘心地说。 孟青不明白他猛不迭怎么说起这句话,她也懒得去问,说:“水烧好了吗?我想洗个澡,今天跑出一身的汗。” “我再去烧几把火,灶房烧热了你再去洗。”杜黎放下她,起身去灶房。 望舟等杜黎走了,他扭扭捏捏地走进来,孟青冲他招下手,他咧着嘴笑着跑过去,爬到她腿上躺在她怀里。 “娘——”他喊一声。 “嗯。”孟青应一声,“再有几天你就满四岁了,你再跟我们睡几个月,等天暖和了,让你爹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你搬过去睡好不好?” 望舟不吭声。 “跟你三叔一样,一个人占一间屋子。” “好吧!”望舟答应,“娘,我爹不喜欢我三叔吗?” “这不关你的事,他喜不喜欢你三叔影响你什么吗?不影响。我跟他说了,我不许你霸道地管束他,他也不能霸道地约束你。他要是再犯,你来告诉我,我去教训他。”孟青说。 望舟高兴得像个蛆一样扭,“娘,你真好呀。” 第88章 纸马店遍地开花 杜黎把灶房烧热了, 他兑好水喊孟青来洗澡,又另端一盆水去伺候望舟洗漱。望舟刚哭着认了错,这会儿跟他单独在一起还不好意思, 他抿着嘴低着头一声不吭, 等脱掉衣裳被抱到床上, 他掀起被子把整个人蒙了进去。 杜黎盯着被子下隆起的弧度笑笑,他端着水出去了, 门也给关上。 望舟掀起被子,从缝里偷偷看一眼,确定屋里没人了,他踹开被子在床上打个滚。 “去去去,都回窝里,不要待在院子里。”杜黎赶鹅回窝, 随后拿起鹅窝旁边竖的铁锹铲鹅拉的屎。 铁锹铲起土与沙粒摩擦的嚓嚓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望舟听着安心极了, 他望一眼屋里昏黄的烛光,又拉着被子躺下去,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等孟青进来,望舟已经睡熟了, 她给他掖掖被角,看着他的脸想起他晚上放声大哭的样子, 她笑出声。 “笑什么?”杜黎进来开箱拿换洗衣服。 “笑你俩抱头痛哭的模样。”孟青不掩饰她嘲笑的心思, “哎,你在望舟面前哭就不会不好意思?” 杜黎脸上一臊,他支吾两声, 抱着换洗的里衣逃了。 孟青哈哈笑出声。 杜黎脸上发窘,他洗澡的时候故意磨蹭一会儿,等孟青睡着了才回屋。 睡了一觉,一夜过去,天亮了,昨晚的事在杜黎和望舟刻意的淡忘下,就此翻篇。 接下来的五天,义塾里每天都有来报名考核和捐赠钱财换取纸扎明器的人,报名考核的人留下名字就能走了,捐赠钱财的义士则要等着排号。目前义塾里不缺人手,十三个匠人带着学徒,三天能完工三十至三十五个纸扎明器,来排队捐赠钱财的人以此往下排,拿到号和具体日期的人才能把手上的钱捐出去。 五天过去,孟青经手一千八百贯的进项,工钱支出一百三十五贯,进货成本六百七十贯,饭食支出十贯,她一一记好账。 二月二十四是四百七十八人参加考核的日子,孟青没参与,她只制定好考核的内容,请皇家匠人替她出面当考官。他们是少府监的匠人,只替皇家办事,不用担心得罪谁,由他们亲口否掉的人,也不敢不服。 耗一天的时间,十三个匠人从四百七十八个人中挑出五十个心灵手巧、细心、且有从事明器行业或是编织、雕刻和刺绣相关经历的学徒。 孟青当天又进账一千贯钱,家里的筐和箱不够用了,铜钱串子直接堆在地上,铺满一地。 “这些钱是我们的吗?”杜黎不确定地问。 孟青摇头,“今天收的一千贯可能会落到我们手里。”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19节 “其他的呢?都归礼部?”杜黎也猜到了,义塾是归礼部的,对方不可能大方到只求美名。 孟青不想提,“不说这个,说说教徒的事,你明天也来担任夫子,再从去年收的四十个学徒里挑出八个学得好的,我们十个每人带五个徒弟,先从染纸、晾纸、熨纸教起。” 杜黎没意见。 但花钱进来的学徒有意见,他们不肯认只有一年经验的老学徒当夫子,哪怕是临时的。 “染纸、晾纸、熨纸是很基础的活儿,不需要技巧,他们做了一年,这些步骤已经出师了,跟我亲自动手做的没有区别。”孟青说,“到了扎骨、壮膘和糊裱的环节,这些需要技巧的活儿,会由我亲自来教。你们放心,我承诺的是一年包教包会,一年后不能出师的,我退学费。” “会做的人不一定会教,不是人人都适合当夫子,我是冲着你来的,钱已经交了,你得亲自教我。”一个男人说。 其他人纷纷应和。 “你还没跟着学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教?”孟青反问,她板着脸说:“希望大家明白,你交的钱只是二十贯,不是二百贯,但你学走的手艺能让你赚二百贯,甚至二千贯,如此高回报低投入的事,就不要再吹毛求疵了。你们冲着什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大伙儿都克制一下,一门心思用来学手艺,早点出师能早点出去自立门户。” “我们一开始就说了,进了这个门,一切的规矩听我们的。”杜黎接话,他扫视一圈,说:“不认同我们这种教徒方式的,这会儿可以离开,我们当场退学费,你交多少我们退多少。” “对,我们不缺来拜师的学徒。”孟青说。 之前还纷纷出声应和的人都不吭声了,有些人脸色不好看,但又舍不得退出,只能低头忍了。 孟青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见没人退出,她没再说什么,拿出名单开始念名字分组。分好组之后,各领上各自的五个徒弟散开。 孟青领着她的五个学徒去拿木盆、桐油、生漆、白矾和纸,先是讲解白矾配水的比例,再讲解纸质的差别,之后带着他们亲手调制白矾水,亲自动手做白矾纸、桐油纸和墨纸以及生漆纸。 分到老学徒那里的新学徒悄悄走过来,听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没有差别,这才老老实实去学着染纸晾纸。 两天后,纸晾干,再接着学熨纸。 又两天后,五十个学徒全部都学会了这三道工序,就在他们嫌工序简单时,孟青发纸和泥杆炭笔,在教他们扎骨之余,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他们画猪牛羊、马和人的五官。 望舟没事做,他也跟在他娘身后学画画,学徒用竹条扎骨的时候,他用麦秆跟着扎骨,学徒用茅草壮膘的时候,他用纸条壮膘,最后糊裱的时候,他跟着用桐油纸刷上胶糊在他做的纸猪上。 “这里是青鸟纸扎义塾吗?”这日,一个穿着皂色衣裳的驿卒走进义塾的门,“孟青在不在?有你的一封信。” 孟青一听就知道是谁寄的信,她走过去接信,问:“是洛阳来的信?” “对。”驿卒把信递给她,“你就是孟青,把户籍拿给我看一下。” “我去拿。”杜黎说,“是不是老三来的信?” “是他。”孟青说。 眼下已经是四月底,估量着路程,他是到了洛阳就写信往长安寄。 杜黎拿了户籍来,驿卒核对后离开了,孟青收下信没急着看,她继续她的教徒工作。 到了晚上,义塾关门了,孟青回到后院才撕开信封,杜黎和望舟都凑在她身边等她念信。 “老三说他水土不服,吃不进睡不着,到了洛阳之后瘦了七八斤。”孟青扫一遍信,她总结道。 “他又不是头一次去洛阳,怎么会水土不服?”杜黎觉得可疑。 孟青笑笑,“水土不服是幌子,重点在吃不进睡不着上,估计是去洛阳的路上,他无品无级还没有伺候的下人,吃不上热饭,睡的地方遭罪,到了洛阳瘦了七八斤。” 杜黎揉一下望舟的头,说:“幸亏听了你的,我们没有去。” 望舟接过纸拿着看,他含蓄地问:“娘,信上有我的名字吗?” 孟青莞尔一笑,她点头,指着信上的一列字,仗着他不识字乱编:“这就是,你三叔信上说幸亏望舟没跟来,你要是瘦个七八斤,他要心疼死了。” 望舟嘿嘿一笑。 杜黎往纸上看看,等望舟走了,他小声问:“你编的吧?老三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孟青笑笑。 杜黎往外看一眼,他替望舟委屈:“望舟白惦记他了。” “望舟重感情。”孟青说,“老三知道来封信都挺让我惊讶了,虽然满篇都在叫苦。” 这倒也是,杜黎想起之前在吴县的时候,杜悯跟着青纶先生出门游历,一走一年,一整年没个音信。 在这封信之后,隔了两个月,孟青又收到一封来自洛阳的信,还是杜悯寄的,信上交代他去拜见了尹明府,二人相谈甚欢,很是投契,信上还提到洛阳县衙虽然不缺人手了,但周边的县衙还有职位空缺。 孟青看过之后,她猜测这是杜悯给自己找的一条退路,如果不能如愿参加制科考试,他会再次走尹明府的路子离开长安去外地任职。 在这封信之后不过一个月,孟青又收到杜悯的信,这封信上他的情绪就外露多了,因为死人了。 “河清县县令死了,死因是累死的,前宰相李义府之子的丈人死了,这人为岳父大办葬礼,送葬队伍绵延七十里地,县令跟着跑前跑后地张罗,葬礼还没结束,他累死了。”孟青给杜黎和望舟念信上的内容,她望着最后两列字,说:“帝后大怒,朝堂上薄葬的倡议声高涨。” “纸扎明器在外地立足的机会来了。”杜黎说。 孟青点头,她又仔仔细细看两遍信,她觉得杜悯的机会要来了。 果然,不出两个月,圣人的旨意下来了,宣布于麟德三年的五月开设制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和特殊技能科。为选拔见识广博、能切实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要求善吏治、司法、佛学和丧葬。 简单来说,明年的制科就为解决厚葬弘扬薄葬发掘人才。 这道诏令送达长安后,孟青的义塾成了香饽饽,留在长安的书生、世家旁支族人和官场上的碌碌之才,成群结队地来到义塾了解纸扎明器。 孟青阻拦不了,只能跟他们约定不能打扰义塾里的学徒,之后她加快教徒的进度,大手笔地买来五百贯的纸和三百贯的桐油、牛胶,供学徒任意取拿,大力鼓动他们自己动手制作纸扎明器。做得丑或是不像样也不要紧,她全部攒起来,选个合适的日子拉去河边统一焚烧,祭孤魂野鬼。 如此不顾成本地练手,在三个月后,义塾里的九十个学徒都能出师了。 年关是纸扎明器畅销的时候,孟青克制住金钱的诱惑,她提前放五十个学徒出师,让他们回家自立门户开铺做生意。 “青鸟纸扎义塾背靠礼部,最初设立的目的就是为推广纸扎明器,我收你们二十贯的学费也不为发财,只为设个门槛。明年三月之前,能在长安开纸马店的人,铺子开业之后,拿着契书过来,可以从义塾领走十贯钱的贺礼。”孟青宣布,“如果找不到进货的门路,也能来义塾询问,我把义塾购置各种工具的渠道告诉你们。” 五十个学徒大受感动,出门了纷纷夸青鸟纸扎义塾的孟夫子仁义。 在这五十个学徒离开后,孟青一门心思放在经营义塾的生意上。 之后的三个月,她陆陆续续送出五百贯的贺礼,也确认五十个学徒都自己开铺子了。 在圣驾和文武百官还没回长安之前,纸马店已经在长安以及长安周边的县遍地开花,青鸟纸扎义塾失去了独特的地位,在长安也失去了独一无二的风头,孟青顿感安全了。 第89章 谋求县令一职 四月中旬, 春暖花开,圣驾回京,杜悯也踏上了长安的土地, 他如今还是礼部流官的身份, 回家之前先去礼部转一圈。 “杜进士, 侍郎大人请您留步,等他回来有事跟您商量。”郑侍郎的仆从找到杜悯, 转达主子的命令。 “哎,好,我知道了。”杜悯答应下来,他去礼部门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快要到官员下值的时辰,郑侍郎才风尘仆仆地从宫里出来, 他看见杜悯, 说:“跟我进来。” 杜悯跟进郑侍郎的值房, 二人一进去,立马有侍从送来茶水和茶点。 “吃点。”郑侍郎也饿了,他顾不上多说,先拿茶点填肚子。 杜悯看他两眼,也坐下陪着一起吃喝。 “大人,我回来了。”一个时辰前跟杜悯说话的仆从又出现了。 郑侍郎喝口茶, 说:“你说。” 随后又跟杜悯说:“你不用回避,一起听着。” 杜悯应是。 “小的去打听了, 义塾那边一切正常, 没人闹事。在去年我们离开之后,义塾又收五十个学徒,拜师费是二十贯, 孟夫子承诺一年出师,结果提前三个月就把这五十个学徒放出来开铺子了,如今京县和附近的咸阳县、始平县以及渭南县都有纸扎铺子,并且这些人也在收徒。”仆从讲述他打听来的消息,“对了,这些人开铺子之后,凭着商铺契书,还在义塾拿到十贯钱的贺礼。” 郑侍郎看向杜悯,“你怎么看?” 杜悯不确定郑侍郎的心思,他谨慎地回答:“下官别的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二嫂急于向大人展示她这一年写下的答卷,就是不知道大人满不满意。” 郑侍郎轻笑一声,他没有回答,转而肯定地问:“你准备参加半个月后的制科?” “是,下官原本打算过个两天去向崔郎中辞官的。”杜悯没有隐瞒。 “不用辞官,就以礼部流官的身份报考。”郑侍郎说。 杜悯犹豫几瞬,问:“以礼部流官的身份报考制科,会影响什么吗?大人,下官不瞒您,我想去长安和东都以外的县当县令。” 他跟尹明府打听过,制科试上表现优异者可获甲科,甲科者,以白丁的身份也可直接授京县尉或校书郎的官职。而他早已进士及第,再得甲科,又有在礼部做流官的经验,他有九成的把握能得到河清县县令一职。北邙山大半在河清县县内,厚葬风气浓郁,虽难治理,但这也意味着有做出功绩的肥沃土壤。 郑侍郎的脸色沉下来,“去外县当县令?你怎么考量的?以你的名气,很容易在制科试上脱颖而出,留京当个校书郎,过个两三年,我能调你来礼部,礼部司员外郎的空缺给你留着。” 杜悯一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他欣喜若狂。但脑子里还有一根绳牵制着他的嘴,他谨记孟青的打算,从她的角度考虑,他若留京,她事业上的规划就全作废了。 “大人,下官冒昧地打听一下,以我的出身,我在礼部是不是很难熬出头?可能跟陈明章大人一样,到四五十岁还是个六品官?”杜悯腆着脸问,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就有答案了,郑侍郎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岁任四品侍郎,在他之下,礼部四司的郎中和员外郎年纪都不小,也没有面圣的机会,只能熬资历。他从中看不到他能升职的机会,他若走这条路,也只能熬资历。 “大人,谢您厚爱,下官还是想外任县令,有做实事的机会。”杜悯不等郑侍郎说话,他抢先做出选择。 “鼠目寸光,你又不是只能待在礼部。”郑侍郎摇头,他提点说:“校书郎任职弘文馆、崇文馆或是秘书省,除了能接触到皇家典籍,还能接触到朝廷重臣,若是得到赏识,仕途要比从地方往上升容易。” 杜悯心动,“大人,我能不能再好好想想?” 郑侍郎挥手,“下去吧,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不用来礼部了,好好准备制科试。” “是。”杜悯退下,他一脸恍惚地走出礼部,站在路边仔细斟酌。前路清晰,他若任地方官,升职全靠自己拼搏,但他二嫂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任京官,就得靠一门心思钻营,升官的唯一途径是得到朝廷重臣赏识,他二嫂帮不了他。 可他有得朝廷重臣赏识的卓越才学吗?没有,如果没有陈大人开路引荐,他甚至在省试中不可能进士及第。 “还不走,快宵禁了。”郑侍郎带着下人出来,他提醒一句。 杜悯醒神,他快步往家跑。 义塾的大门敞开着,孟青、杜黎和望舟站在门外往两边的巷口看,西边的巷口突然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一家三口齐齐扭头看过去。 脚步声近了,却又慢了下来,望舟心急地问:“是谁呀?是杜悯吗?” “好大的胆子!敢直呼你三叔的大名。”杜悯的声音穿透夜色传过来。 “都到家了,怎么又不跑了?”孟青问,“快点,饭菜都要凉了,就等你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杜黎疑惑。 杜悯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他把包袱塞给杜黎,往他身上一靠,哀嚎道:“二哥,我可太累了,受大罪了。” “受罪算什么,光荣了,能写进族谱,炫耀好几代。”杜黎借他的话嘲笑他。 杜悯给他一拳。 孟青笑出声,“走,进屋。” 四人进门,杜黎推开瘫在他身上的人,反手把大门闩上。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杜悯闻到饭菜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问:“二嫂,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离开长安?” “对,纸扎明器在长安已经没有很大的发展了,我要换个地儿。”孟青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0节 杜悯长吐一口气,又深吸一口饭菜的香气,他思及门外的一幕,心里做出了选择。 “一回来就谈公事?先吃饭,你在外面吃饭了吗?”杜黎问。 “没有。”杜悯走进灶房,“做了什么菜?” “三勒浆炖鸭肉,红枣炖羊肉,水芹鸡蛋汤,还有清粥。”孟青说,“都是你二哥做的,为你做的,他听说圣驾回来了,专门跑去东市买的活鸭和新鲜的羊肉。” 杜悯面露不信,心里却受用极了。 杜黎不自在,他嘴硬地说:“我是为你和望舟做的。” 孟青“呵”一声,她揭开釜盖端菜盛饭。 “望舟长高了不少,也瘦了点。”杜悯摸摸望舟的头,问:“这回还记得我吗?” 望舟点头,他故意说:“记得,你叫杜悯,是我爹的三弟,也是我的三叔。” 杜悯对这话有点熟悉,他想了想,前年他从洛阳回吴县的时候,望舟在河边放鹅,当时他说过这句话。 “臭小子。”杜悯笑了,“你都五岁了,长得真快。” “吃饭。”孟青说。 杜悯接过碗筷,他等人都坐下了,才伸筷子挟肉,吃了头一口,就捧场地说:“我二哥厨艺大有长进啊,这鸭子炖得好吃。” “义塾新来的学徒教我的。”今年义塾又收二十个学徒,有个大嫂子以前是开食肆的,杜黎得知后,专门跟她学了几道菜。 “你去年寄来的头一封信上写的水土不服,是真水土不服?”杜黎打量着杜悯的身姿,瘦却结实,两人要是再打架,他可能占不了多少便宜。 “才不是,我是怕驿卒看我的信,担心说错话才写水土不服。你们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在船上跟官兵一起睡大通铺,天一黑,满屋的呼噜声,比早春池塘里的蛙叫还响亮……”杜悯打开话匣子,他大吐苦水,从饭桌上说到卧房门口,要不是杜黎赶他,他要守在他们的卧房外面探着头说一夜。 隔天睡醒,杜悯又开始说,话头从圣驾离开洛阳前往泰山说起,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说到圣人于泰山下主持封祀坛。 “我没能亲眼目睹,听那些高官的仆从说,佛偈纸扎祭品是由圣人亲持火把引燃的,火焰焚烧的时候,纸皮如琉璃,透光,七层的字摞在一起,看着是有厚度的,像一个个字腾空飞起来了。郑侍郎在二位圣人面前大出风头,得了一笔赏赐,我觉得他要升官了。”杜悯说,“对了,他一回京就安排仆从去打听义塾的事,知道你把五十个学徒提前放出去开铺子的事了。” “他怎么说?”孟青问。 “什么都没说,但看着不像生气。”杜悯选择隐瞒掉郑侍郎跟他谈话的内容。 “你要参加制科考试对吧?能去外地上任吗?”孟青问,“你要是不能十拿九稳,我能帮你一把。” “制科高中者由圣人直接授官,不经过吏部,我是这一届考生中名气最大的,去年河清县累死的县令目前还官位空悬,圣人应该会从制科高中者中挑选一个派任过去,我觉得会是我。”杜悯说。 县令是七品官,对杜悯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来说,起点可以说是非常高,孟青担心他的出身会拦路,毕竟在圣人面前,无人替他说话。 “过个两三天,礼部侍郎要是还没露面,你去替我把他请过来,我来给你加一个码,让你坐稳河清县县令的位置。”孟青说,她已经规划好她的出路,容不了杜悯的官路出什么岔子。 “这么大的口气?”杜悯惊讶,“什么法子?” “暂时保密。”孟青神秘一笑,“看书去吧,我把外援给你找好,你要是在考场上出什么差错,我剥了你的皮。” “遵命!”杜悯笑露一口牙,他终于尝到杜老二坐享其福的滋味。 不等杜悯去请,三天后,郑侍郎带着少府监来到义塾,说:“孟夫子,少府监的匠人该还回去了,义塾能离得了他们吗?” 孟青痛快点头,“能,我们培养的学徒能独当一面了。” 少府监很不痛快,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这妇人净干蠢事,长安被你折腾得到处是纸扎店,礼部这个义塾也失去价值了。” 孟青看郑侍郎一眼,她低下头没有反驳。 郑侍郎含着笑一言不发,他心知少府监是恼羞成怒,礼部的义塾有没有价值与他何干,唯一的可能是他有抢夺义塾的打算,可义塾没了价值,他的谋算成了无用功。 少府监看郑侍郎的态度,他再气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哽着气带走了十三个匠人和他们带来学艺的儿孙。 孟青望着少府监的身影消失,她夸张地大松一口气,庆幸道:“好险,义塾差点换主了。少府监打着一手好算盘,匠人都学会了纸扎手艺,换了主也不影响义塾的经营。” “没有换主又有什么用?日后它只能成为真正的义塾,还很有可能连学徒都收不够。”郑侍郎接话。 孟青抿着笑,说:“大人,请跟我来。” 她领着郑侍郎前往后院,打开靠近鹅舍的西厢门,门一开,迎面而来的是堆得比窗棂上沿还高的钱堆。 “这一屋的钱是这一年的盈利,有九千二百七十四贯钱,这个义塾的价值是价值万贯,够本了。”孟青说。 郑侍郎脸上难得的出现几瞬怔然,他艰难地开口:“一年就挣这么多?” 随即又深深惋惜:“可惜风光已去,再也挣不到了。” “可以,大唐的疆土上有多少个州我不清楚,但如果有大人支持,我可以让半块儿疆土上都出现青鸟纸扎这个义塾。”孟青信誓旦旦道。 郑侍郎看向她,他想起杜悯前几天在礼部说的,想要去河清县任职县令。 第90章 如愿以偿 郑侍郎望着满屋的铜钱串陷入思索, 孟青不去打扰他,她让杜黎把存放在木箱里的账本都拿出来。 杜悯惊愕地望着孟青,她下了好大一盘棋, 义塾开遍大唐的疆土, 要名有名, 要利得利,郑侍郎不可能不心动。但唯有一个缺陷, 对她来说,义塾的盈利不可能姓孟,孟青一手策划了全局,或许只能拿到一分的利。 郑侍郎也考虑到这一点,义塾归属礼部,眼前的近万贯盈利不可能进他的家门, 也不能归属于孟青。 “这近万贯盈利你打算如何分配?”他试探地询问。 孟青献上账本, 说:“义塾的进项和开支我都记下来了, 之前大人不在长安,账本由我代管,如今您回来了,账本该交由礼部。” 郑侍郎认真地看她几眼,他生起几分敬佩的心绪,这民妇虽出身低微, 但脑子清明,心正不贪, 且目光长远, 是难得的好下属。 “日后开在外地的义塾,账本也能全部上交?”郑侍郎问。 “可以,但我有一个请求, 我要有地方义塾盈利的全部支配权。”孟青说。 郑侍郎笑了,“这就不实际了。” “其实少府监也可以安排匠人去外县开办义塾,甚至于吏部、工部、刑部都可以这么做,同样,我也可以这么做。我可以另起一个名字,按照青鸟纸扎义塾的经营模式继续收徒赚钱,如此一来,我不仅有义塾盈利的支配权,还能将盈利全部收入囊中。”孟青提醒,“大人,我非官非仆,经营的义塾也不归属朝廷和礼部,我要盈利的全部支配权不过分。账本可以上交,余下的盈利也可以上交礼部,这对您对礼部来说都没有损失。” 杜悯蓦然想起孟青曾说过的一句话,他代为开口:“侍郎大人,我二嫂是有意跟礼部合作,她不是卖身给礼部。” 郑侍郎也反应过来了,孟青寻求的是礼部这个靠山,用以交换的是她每年愿意上交的盈利,盈利上供给礼部,而非是他这个人,还免去了贿赂上官的罪名。这也意味着一个问题,他留在礼部才能受到青鸟纸扎义塾带来的名望以及钱财上的滋润。 “你们等等,我过些日子给你们答复。”郑侍郎有把握他要升迁了,若是不能再待在礼部,他得带着孟青在另一个部门再另办一个义塾,要让她脱离青鸟纸扎义塾的壳子去外县大肆兴办义塾。 “纸扎明器在长安已经没有发展的空间了,我待在长安没有用了。”孟青暗示着提醒。 郑侍郎颔首,他看杜悯一眼,问:“决定了?打算外任县令?” “是,下官能得您赏识已经足够了。”杜悯意识到,郑侍郎不可能对孟青的提议不动心,对方不可能舍弃兴办义塾的功绩,有这个功绩,他极有可能入政事堂,官拜宰相。这是一个板上钉钉的朝廷重臣,他抱紧郑侍郎的大腿就行了,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另寻明主。 郑侍郎笑了,是了,杜悯日后就是他的门下臣了。 “安心准备制科考试,余下的不用你操心了。”他承诺。 杜悯俯身一拜,“悯谢大人提携。” 郑侍郎捋捋胡须,他看着孟青思索片刻,说:“你从义塾盈利中拿走五百贯,余下的,等着我安排人来运走。” 五百贯也不少了,孟青对这个酬劳还挺满意,她点头应是。 郑侍郎打算离开了,行至前院看见在前院忙碌的学徒,他停下步子问:“你要是离开了,这个义塾还能存活下去吗?” “可以,前年收的四十个学徒只离开了十一个,余下的二十九个学徒大多家底不丰,在纸马店遍地开花的长安看不到开铺做生意的前景,也没有拖家带口离开长安去外县立足的底气,我留下他们在义塾做事,每月发六百文的工钱,还有一百文的食宿补贴,每经手一个纸扎明器,也会有五十文至三百文的抽成,这些支出在账本上都有记录。”孟青说。 郑侍郎连连点头,“这主意好,你很有远见。” 青鸟纸扎义塾属于礼部,他在礼部也待了七八年,要是因他离开让这间纸扎明器的摇篮走向灭亡,这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送走郑侍郎,杜悯推着杜黎和孟青回后院,一脚踏进后院,他扑通一下跪在孟青身前。 “这是做什么?”孟青吓了一跳,她伸手拉他,“就是高兴也不值得这样。” “值得值得,我是自愿的,别拉我。”杜悯跪地往后蹭,他推开孟青的手,兴奋地匍匐在地咚咚磕头,“二嫂呀!你才是我最大的贵人,我的仕途是你一脚一脚替我踩出来的,我必须给你磕三个响头。” “好了好了,够三个了,快起来。”孟青上前一步扶他起来,她笑得合不拢嘴,“太隆重了,不至于。” 杜悯也笑得合不拢嘴,他激动啊,激动得恨不得再给她磕三个,三拜九叩他都乐意,“你不仅给你自己找了个可靠的靠山,还给我找了一个大靠山。” “靠山是有了,但能不能做出政绩升官,还是要靠你自己。”孟青说。 “他占大便宜了。”杜黎开口,他看向望舟,说:“你也该给你娘磕头,她也是你最大的贵人。” 望舟没有犹豫的,他学着他三叔,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孟青赶忙又去扶他,“膝盖疼不疼?” 望舟皱着眉点头,“娘,你让开,你抱着我我磕不下去。” “别听你爹的,娘不要你磕,你要是想磕,等娘六十大寿的时候,你来我膝下磕头。”孟青抱起他,给他拍拍腿上的灰。 “二嫂,你六十大寿的时候,我也去给你磕头。”杜悯立马响应。 “行行行,我记下了。”孟青高兴。 “来喝茶,煮给郑侍郎喝的,他也没喝。”杜黎招呼。 孟青和杜悯坐过去,她接过茶盏喝两口水,思索着问:“老三,你说郑侍郎会不会因封禅礼上的佛偈纸扎升至礼部尚书?说实在的,青鸟纸扎义塾已经闯出名声了,也是我一手操办的第一个义塾,我真心不想舍弃这个招牌。” 杜悯反应过来,“郑侍郎是想等他的任命下来再给你回复?按照这个角度想,他是不是还要担心礼部抢人?” 孟青摇头,“我的谋算就我们几个人知道,礼部恐怕跟少府监一样,认为这个义塾没价值了。只要他不说你不说,礼部其他官员怎么会知道?礼部不知情,又哪会抢人。” 杜悯“噢”一声,“考验我呢。” “我插个话。”杜黎出声,他看向孟青,说:“我记得你说少府监也能安排匠人去外县开办义塾,吏部、工部和刑部也可以,如果有他们争抢着开义塾,会不会影响我们?” “郑侍郎会解决,这个事只要由他传进圣人的耳朵,就会由他主办。”孟青摇头,“六部官员是为朝廷办事的,各有职责,又不是市井商人,能自行趋利而动。” 杜黎明白了,他点点头,说:“要做晚饭了,我去做晚饭。” “我去温习一会儿佛经,让心静一静。”杜悯起身,他这会儿太浮躁了。 孟青看向望舟,问:“要不要去渡口放鹅?” 望舟兴奋地点头,他立马去鹅舍把四只鹅都放出来,赶着鹅往外走。 孟青出门不足一柱香的功夫,郑侍郎的仆从来了,他带着人搬走两箱账本。 郑侍郎在礼部看了两天的账本,也等来卢宰相的仆从来请他去政事堂。 卢宰相刚从宫里出来,见郑侍郎过来,他寒暄几句,直入正题:“汴州刺史递了辞官回乡养老的折子,你在礼部也待七八年了,是该挪个地儿了,你去接替汴州刺史一职。” 郑侍郎面露犹豫,卢宰相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你有意见?不愿意离开长安?” 汴州乃上州,汴州刺史是三品官,跟礼部尚书同级,但到了地方,他也脱离礼部这棵大树了,说话可能还没有礼部侍郎好使。如果没有跟孟青的谈话,郑侍郎不会有什么意见,正四品下到正三品上,这是一道鸿沟,若没契机,他还得熬个好几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1节 “宰相大人,不知您是否听说纸扎铺在长安遍地开花的盛况?这是礼部名下的一个义塾推动的。眼下下官得到一个妙计,想要效仿此法在长安以外的州县推广纸扎明器,下官更倾向留在六部。”郑侍郎从袖中递出一个折子。 卢宰相接过,他看过后沉思片刻,说:“我考虑考虑,你先下去。” 过了几天,圣人宣郑侍郎进宫,卢宰相也在,郑侍郎在圣人面前详细地讲述他的规划,言谈间提起杜悯和孟青二人,最后保证说:“大唐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哪怕义塾只在五十八个州遍地开花,礼部十年内不用向户部伸手要钱了。” “行,你有这个壮志,就让你试一试。”圣人看向卢宰相,说:“让礼部尚书任东宫詹事,郑侍郎升礼部尚书。” 卢宰相应是。 郑侍郎暗喜,不管义塾发展如何,礼部尚书的位置是他的了。 * 五月十七,郑侍郎的任命到手,杜悯也在制科试上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获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成为天子门生,由圣人钦点为洛州河清县县令。 杜悯来长安三年终于求得授官,但他却不急着走马上任,而是向吏部递折子,申请回乡探亲报喜的假。 吏部批了,让他在十月之前去河清县履职。 第91章 锦衣回乡 杜悯初入官场就以七品县令为起点, 孟青拿出五十贯钱,于五月二十八在义塾里给他置办一场烧尾宴作为庆贺。义塾里的学徒都来帮忙,置铺在长安的三十一个学徒听闻音信也携带贺礼前来贺喜, 礼部的官员在礼部尚书的带领下, 也全部到场。 杜悯还往陈府送了邀帖, 陈明章的两个儿子早早就来了,他们坐在席上, 望着杜悯满面红光地跟礼部官员坐在一起喝酒说笑,满心不是滋味。 “定下回乡的日子了吗?”崔郎中问。 杜悯点头,“已经问好了船,六月初二发船。” “是什么船?官船还是商船?”崔郎中问,“我家有一艘船要去扬州,中途不作长久停留, 如果你们不打算中途去洛州, 可以搭我家的船。” 杜悯闻言立马答应, “多谢崔大人,那我们就搭你家的船,一趟能给我们省二百多贯的船资。” 崔郎中笑笑,前两天礼部从义塾拉走五车铜板,近九千贯钱,在这面前, 二百贯的船资算什么,何况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来。 “我这一走, 以后跟各位大人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感谢各位大人这三年对我的照顾。”杜悯站起身,他端起酒一气喝干。 其他人在郑尚书端起酒杯后, 也齐齐端起酒杯。 杜悯提起酒壶又自斟一杯,拱手说:“尚书大人,您的烧尾宴下官不能到场贺喜,这是我在长安最遗憾的事,下官敬您一杯酒,我向您的祝贺都在酒水里。” “这次的烧尾宴赶不上,下次的烧尾宴你再远也得赶来。”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笑呵呵道。 杜悯意会,下一次的烧尾宴就是郑尚书进政事堂,官拜宰相了。他连连点头,“侍郎大人说的是,下官错过这一场,必不能错过下一场。” 郑尚书压了压手,他笑着轻斥:“喝多了?不要说胡话。” 说罢,他看崔郎中一眼,说:“这个义塾一直是你在管辖,以后还由你接手,你跟孟夫子做好交接,她在经营义塾一事上颇有经验,目光也长远,你有不懂的地方要不耻下问。这个义塾在她手上,一年有近万贯的盈利,还培养出二十九个颇有经验的师傅,在长安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纸扎教坊,你可别给经营得还不如后起之秀。” 崔郎中点头应是。 郑尚书把酒杯里的酒水喝完,起身说:“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多饮酒,先行一步,你们继续。” 杜悯起身相送,礼部的官员也纷纷起身,送走郑尚书,他们入席又坐一炷香的功夫,也相继离开了。 “师弟,我们也该走了。”陈家老二开口辞别,“我们已经给我父亲去了信,他若知道你初次授官就能当上县令,必为你高兴。” “我也给大人寄了信,杜悯能有今日的机遇,最该感谢的就是他,没有他,我不可能有这么高的起点。”杜悯心里澎湃,若没有陈明章下绊子,他如今还在洛阳县衙当县尉,纸扎明器不可能出现在封禅礼上,他也不可能抱上礼部尚书的大腿,青鸟纸扎义塾更不可能挂名礼部。 “太感谢大人了,他是我的伯乐,是我迷途知返的警钟,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日。”杜悯再次感叹。 陈家兄弟俩脸色隐隐泛青,他们二人都清楚父亲的所作所为,这会儿听杜悯阴阳的话,心里憋闷得厉害。可以想象到,父亲在接到杜悯的报喜信之后能有多膈应,估计能气得砸了一屋的摆设,阴差阳错,所有的谋算都是为杜悯做嫁衣。 杜悯看见他们的脸色,心里着实痛快,送走二人后,他回到后院放声大笑。 吃席的人都走了,孟青和杜黎带着学徒在收拾席面,她让学徒们把剩菜剩饭都端回去,人能吃的人吃,人不能吃的喂狗喂猪都行。 一个时辰后,义塾里收拾干净,人也走光了,孟青着手清点今日收到的贺礼,已经开纸马店的三十一个学徒都是十五贯的贺礼,把她去年送出去的十贯贺礼还回来了,还加五贯。义塾里的学徒合在一起送礼,一共三十贯。陈家兄弟俩送礼十贯,余下的都是礼部官员送的。 孟青一一登记好,她把记载着礼部官员送礼的礼册交给杜悯,“你收好,以后遇到机会记得还礼。” 杜悯扫一眼,郑尚书送的是一枚玉制印章和六匹青色竹叶绸布,新来的礼部侍郎送的是两匹素青色绸布,崔郎中送的是两顶银质发冠,余下的官员送的都是两匹素色绢布。 “近两年你做衣裳不用买布了。”孟青把绢绸抱过来交给他,“你摸摸,种桑养蚕供出来的学子,终于能把丝帛披上身了。” 杜悯沉默下来,这些日子身上裹着的兴奋和躁动在这一瞬服服帖帖地收敛起来。他没有伸手接布匹,流光溢彩的绢绸跟孟青的麻布衣袖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前是我仰仗你,从今天往后,我争取成为你们的倚仗,让你们也能穿上丝帛。”他说。 孟青露出笑,“二嫂就在等你这句话。”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接过布匹,拿回自己屋里。 杜黎摸摸望舟的脑袋,说:“跟你三叔比比,看你俩谁能先让你娘穿上丝帛。” 望舟噘嘴,“我比他小这么多!” “你比他名正言顺。”杜黎说。 望舟有点听不懂,他嘟囔说:“我们到了河清县,我就要去上蒙学。” 杜黎听到了,他把望舟的想法转达给杜悯。 六月初二,一家人带着两车行囊登上崔家的船,杜悯上船就抓着望舟开始给他启蒙。 六月是河流的丰水期,河流流速快,风浪也大,行船速度拉快,八月初三就抵达扬州。 杜悯在扬州雇艘船,四日后抵达吴县,于八月初七的上午,船停吴门渡口。 阔别近三年的渡口重新映入眼帘,孟青踏上石阶,她激动地说:“我回来了!吴县,我又回来了!” “是孟家大姑娘?”吴门渡口的监官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他认出孟青,说:“你们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你兄弟每日一早一晚必来吴门渡口看船。” 孟青眼睛一酸,眼里掉下眼泪,她牵着望舟跟船上卸货的两个人说:“我跟望舟先去纸马店。” 杜黎应一声。 “杜悯?真是你?” 杜悯闻声看去,“顾大哥,是你啊,好久不见。” 顾无冬颔首,“听说你前年进士及第了?怎么今年回来了?” 杜悯佯装惊讶地“啊”一声,他看向杜黎,说:“看来是我们的船行得太快了,朝廷的授令还没送到吴县县衙。” 杜黎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趾高气昂地高声说:“我三弟在今年的制科考试中拔得头筹,成为天子门生,圣人钦点他为洛州河清县县令,他现在是杜县令了。” 河面和河岸上听到这番话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随后惊讶地欢呼出声。 “了不得啊!这么年轻的县令大人!吴县的县令老得胡子都白了。”李监官起身高呼,他肥硕的手臂一挥,点几个收关税的役卒上船帮忙搬行囊,随后又安排一个腿长的役卒去县衙报喜。 顾无冬犹觉坠入幻梦,杜悯一个毫无家世毫无才学底蕴的农家子不仅顺利进士及第,初次授官就能任七品县令? 杜悯带着杜黎走下船,他惬意地享受着在场所有人追捧的目光。 “能让我见识一下授官的符碟吗?”顾无冬心知杜悯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撒谎,但他不亲眼看到符碟不死心。 杜悯掏出木制鱼符,这是官员的身份信物,上面刻有他的名字和官职。 顾无冬握着鱼符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顾大哥,跟令尊说一声,过两天我上门拜访。我在崇文书院求学的岁月,没少受你们照拂,还没来得及拜谢。”杜悯意味深长地说。 顾无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杜悯满意他的反应,他拂了拂袖子,上前两步,从搬下来的行囊里拿出两匹绸布,又提两坛他从长安买的酒水,说:“二哥,我要先去州府学一趟,拜谢恩师,你雇人把行囊搬回去。” 杜黎点头。 “杜大人,您留步,稍等片刻。下官让人去县衙报喜了,待会儿让县衙的官差为您开路。”李监官说。 杜悯摇头,“这可使不得,我就一个七品县令,又不是公卿大臣,哪配用这等排场。” “使得使得,我们吴县多少年没出过您这样有出息的人了。您才多少岁?这么年轻就任七品县令,再过个二三十年,可不就是公卿大臣了。”李监官狂拍马屁。 杜悯嘴上谦卑地说借您吉言,脚却没舍得挪步。 半炷香后,两艘载满官差的船靠岸,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垂垂老矣的老县令。 杜悯忙上前搭手扶人,“老大人,怎么还把您劳累来了?” 老县令闻声往他腰带上瞅一眼,半边木制鱼符,他再抬头,满嘴惊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官差看老县令的态度,他们判断消息不假,立马列队敲锣,并从船上拿来大红花系在杜悯胸前。 孟青带着自家人赶来,就看见这一幕,众星捧月的人群中,杜悯站在一位穿着官袍的老县令身边,一个暮色沉沉,一个葳蕤青春,任谁看都知道他会有不俗的仕途。 顾无冬挤出人群,他面如纸色地悄然离开。 “老大人,我初下船,想要去州府学拜谢我的恩师许博士。”杜悯跟老县令说。 老县令立马做出安排,让官差开道送杜悯去州府学,他也一起陪同。 身穿皂色差服的官差敲着铜锣领先开道,杜悯身披大红花扶着老县令走在后面,所到之处,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好风光啊!”就连孟青也心生羡慕。 望舟站在桥上,他无声地注视着人群中耀眼夺目的三叔,心底羡慕的种子破土萌芽,他也想自己能有这一天。 * 州府学。 许博士已经接到信了,他惊疑不定地走出州府学的大门,听着锣声和人声越来越近,在杜悯的身影拉近时,所有的猜疑都消失了,这个农家子真的开启了以七品县令为起点的仕途。 杜悯站定,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俯身一拜:“学生杜悯叩谢恩师。” “使不得!”许博士连忙拽起他,他打量着杜悯,欣喜的目光如看亲儿子,“真给为师长脸。” 第92章 告慰曾经的自己 许博士吩咐门房打开州府学的大门, 迎杜悯进门,并把老县令和官差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一起迎进门,今日州府学可以随意进出。 州府学的学生都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杜悯看过去, 发现多了许多新面孔, 人群里还有七八个身着麻衣的学子。 “时间过得真快,我感觉我才从州府学走出去, 记忆里求学的日子依旧清晰,但学堂里的同窗已经换了新颜。”杜悯感叹。 “已经过去三年了,州府学每年都有走出去的学子,也会有走进来的学子。”许博士步履放缓,他看着路旁围观的学生,招手让八个庶民出身的学生过来, 说:“你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 州府学的大门向平民学子打开, 这三年,每年都会招收两三个才学出众的农家学子。”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2节 杜悯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微微一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州府学的金字招牌了,庶民出身的学子也有鱼跃龙门的本事, 朝廷给了你们改变出身的路子,就是相信你们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杜悯心绪激荡, 他躬身一拜,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八个身着麻布衣的学子跟着杜悯一起向许博士躬身行礼。 待杜悯直起身, 他们也跟着起身,继而不约而同地面向他再次躬身行礼,一人说:“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 “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八名学子再次齐声说。 杜悯胸中的豪情油然而生,这一刻,州府学角角落落里藏着的他的屈辱尽数消散,他过去的忍辱负重在今日过后都化为光辉。 “各位师弟要勤勉奋进,不忘来路,砥砺前行,不要辜负许博士的苦心。”他伸手扶起麻衣学子。 “下去吧。”许博士吩咐,他抬手请杜悯随他去官舍。 州府学的夫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杜悯知道老县令以及各位夫子都对他的升官路感兴趣,他简单提了提:“要说我能有此机遇,最要感激的是我二嫂,三年前我们前往长安,借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由陈参军引荐,我在省试中一举高中。随后托陈参军的福,在礼部做了一年的流官,赶上圣人于泰山封禅,礼部将纸扎的三牲祭品用于封禅大典上,圣人了解到纸扎明器后,发诏举行制科,招揽善吏治、司法、佛学、丧葬行业的人才。我抓住这个机遇,于今年五月的制科试上脱颖而出,获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成为天子门生。” 舍内安静了几瞬,纸扎明器他们都知道,在吴县已经不是稀罕东西了,只是这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托着杜悯成为天子门生? “这是你的机遇,当年你就凭借一篇策论和几个纸扎明器入陈员外的眼,得以走进州府学。”许博士开口,他疑惑地问:“陈参军是谁?是陈员外吗?” 杜悯惊讶又疑惑地坐直了,他左右看看,“你们都不知道?陈明章大人不再是礼部员外郎了,他前年被调任润州司户参军。” 许博士愕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杜悯,迟疑地问:“我如果没记错,司户参军是七品官?” “对,从七品,跟县令同级。”老县令开口,他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两年没见陈、陈参军回来过。许博士,你也没收到他的信?润州离吴县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他没联系你们这些旧友?” 许博士立马明白了,陈明章被贬后没脸回乡,一直隐瞒着消息。他觉得奇怪,杜悯借着纸扎明器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为天子门生,又是被圣人钦点为河清县县令,怎么陈明章还遭了贬谪? “陈大人遭遇贬谪,可能是心情苦闷,这才羞于联系旧友。”杜悯装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我给他写信,也是有去无回,也不知道他境遇如何。要不是这趟回乡时间太赶,我还想去润州看看他。” “他为什么事遭遇贬谪?三年前才孝满起复,前年就贬官了?差事上出岔子了?”老县令问。 杜悯一言难尽地点头,他遮遮掩掩地说:“遭人算计了。” “为什么事遭人算计?”老县令追问。 许博士清咳一声,他打岔说:“晌午了,该吃午饭了,两位大人,可否移步?我让人准备了一顿便饭。” “老师,您可别寒碜我,我在您面前可不敢担大人一名,您还是喊我杜悯,我听着舒坦。”杜悯说,“走吧,我有三年没吃家乡的味道了,实在是想念。” 老县令跟着起身,三人一道出门。 吃过午饭后,老县令问杜悯打算什么时候回乡,他安排官差开路护送,并表露县衙有为他准备鹿鸣宴的打算,询问他哪天有空。 杜悯想了想,说:“我十月就要去河清县上任,在家待不了多久,最多停留五天就要出发动身。我明日回乡,宴席在后天可否?赴过宴我就打算离开了。” 老县令颔首,“我这就回去准备,县尉留给你差遣,送信什么的,你吩咐他去跑腿。” 杜悯沉默一瞬,他差点也成了跑腿的县尉。 “行,劳烦大人操劳。”他说。 老县令一点都不觉得操劳,杜悯不仅进士及第,还是天子门生,这都是他的政绩啊。 许博士送老县令出门,随即又快步回屋,他平铺直叙地问:“陈大人为何事遭何人算计?” “事由也是纸扎明器,我二嫂在长安开办一个义塾,挂在礼部名下。义塾为封禅大典制作纸扎祭品时,陈大人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竟从少府监借了匠人送去义塾做事,美名其曰是皇家匠人手艺好,可以替我二嫂把关,免得犯了皇家忌讳。”杜悯叹一声,他无可奈何地说:“老师,我到今日都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我当场阻拦他不肯听,硬要把少府监的匠人塞进义塾。礼部侍郎得知后大发脾气,责令他把匠人送回去。可请佛容易送佛难,这就是少府监挖的一个坑,对方不收借出去的匠人,就这样掺和进来了,分走了礼部的功劳。” 许博士呛得咳几声,他端起茶水喝两口顺顺。 “老师,你说陈大人怎么就迷了心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杜悯试探他对陈明章的态度。 许博士摆摆手,他不知当时的情况,也判断不出陈明章的行为动机,不过他了解陈明章的性子,精于算计,但心胸狭隘,手段也不高明,恐怕是算计太多,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恐是贪心让他迷了眼。”许博士打量杜悯几眼,他揣测着杜悯的态度,以杜悯的心计,恐怕已经知道了陈明章利用他的事。他端起茶盏篦了篦茶叶,似是不经意地说:“我也提醒过他不要自作聪明,官场上勾心斗角存活下来的就没有傻子,可他听不进去,总觉得只有他能利用人,这下吃了大亏估计长记性了。” 杜悯笑笑。 “你如今走上了官场,万事要谨慎,以他为教训,不要自作聪明。”许博士提醒,“我活了四十余年,总结出一个道理,无端对你示好的人,必对你有所图。” “学生谨记。”杜悯垂眼,他思索片刻,说:“洛州离吴县不算太远,老师在吴县若是遇到难事,不如写信给我,礼部尚书挺看重我,我或许能为老师解忧除难。” 许博士心里一惊,他打起警惕,杜悯对待陈明章态度平平,在他面前竟肯许下这么重的承诺?他玩笑地试探:“只为还师恩?你明知我指点你是得陈大人授意。”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悯还是分得清的。”杜悯起身,他笑着说:“老师,我还要去拜会崇文书院的谢夫子,就不打扰了。” 许博士收起疑虑,他起身相送。 “不知青纶先生是否在家,我曾得他教导,惦记着要去拜谢。”杜悯又说。 “他又出门游历了,等他回来,我替你转达心意。”许博士说。 “行,劳您替我转达,他日先生再去洛阳,还请移步河清县,给我一个招待他的机会。”杜悯说。 许博士点头。 杜悯请他留步,他带着官差走出州府学,随后去大市买了束脩四礼,由官差一路开道前往崇文书院。 谢夫子已经得到杜悯授官回乡的消息,也知道他去州府学叩谢恩师一事,他猜疑杜悯可能会来拜会他,但始终不确定。这几个时辰的等待都把他折磨得幻听了,等真切的锣声传来,他还有几分恍惚。 “谢夫子,发什么愣?杜县令来看望你了。”书院里的夫子大声提醒。 谢夫子起身往外走,出门时撞在门框上他也不在意,在收到杜悯奉上的束脩礼时,他激动得接过来,拉着杜悯的手说:“好好好,你果真是有出息的。” 杜悯淡淡地笑了,他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崇文书院里的熟面孔还挺多,以往他巴结的人,今日站在人群里嫉妒又不忿地看着他,在他看向他们时,他们下意识低下头躲避。 崇文书院的博士赶来,他邀请杜悯来书院讲学,杜悯想了想答应了,“就今日吧,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恐怕没多余的时间。” 书院立马召集学子回学堂。 杜悯在谢夫子和其他夫子的作陪下在崇文书院走一圈,最后回到学堂,他望着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道瘦削的虚影含笑望着他。 杜悯眼睛发热,他轻轻回个笑,那个曾在这里卑躬屈膝的自己消失了。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杜悯看去,是顾无夏,两人沉默地对视一会儿,他开口说:“顾兄,请进,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第93章 杜悯复仇 顾无夏已经不在崇文书院念书了, 他今年已二十七岁,参加过四次州府试,没有一次能榜上有名。最用功的一年是杜悯进士及第的消息传回来, 他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下定决心要拼死一战, 结果那年进了考场,他紧张得脑子发晕, 考卷答得一塌糊涂,一时迷了心窍气得发疯把考卷撕了,就此被禁止参加州府试。 “不用了。”顾无夏拒绝了,他转身离开学堂,无声走出书院,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 顾无冬乘船赶来, 他在渡口看见顾无夏大松一口气, “起来, 跟我回去。” 顾无夏抗拒地摇头。 “你别给家里惹事,为了你,爹去纸马店跟杜悯二嫂说好话去了,你再惹出乱子,他能打死你。”顾无冬示意下人押他上船。 顾无夏挣扎着要跑,下人们合力制住他, 押着他上船。 “大哥,我不闹事, 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顾无夏大喊。 顾无冬当作没听见, 他跟着上船,船迅速离开渡口。 * 嘉鱼坊。 顾父带着重礼走进孟家,他见到孟青, 装傻问话:“杜县令不在这儿啊?” “不在,还没回来。”孟青看一眼下人们捧的东西,她沉着脸问:“顾叔,您这是做什么?想给杜悯安个收受贿赂的罪名?” “不不不,我是来跟他道歉的,四年前因为我们从中作梗,阻拦他赴京赶考,让他只能于次年再次参加州府试。我们已经认识到我们的罪恶,这些是我们的赔礼。”顾父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赔礼道歉,“孟大姑娘,杜县令曾跟我儿是同窗,由于种种纠葛,让我们两家反目成仇,这实在是一桩憾事。今日他荣归故里,我们顾家门户衰微,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报应。今日我代我儿登门,希望你能劝劝他,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往的怨恨是否能放下,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 孟青疑惑,“他什么时候说要找你们麻烦了?” “没有说过,只是老三在渡口遇到了顾家大公子,托他带个口信,过两天要登门道谢。”杜黎接话。 孟青眉头微皱,她可不认为杜悯登顾家的门是为道谢,难不成他还记恨顾无夏让下人套麻袋打他的事? “等他回来我会劝他。”孟青说,“东西都拿走吧,他不需要。” “我们的一点心意,祝贺他……” “拿走,他不缺这点东西。”孟青摆手。 顾父见她态度坚定,他不敢得罪她,只能带着下人把带来的财物又原封不动地带走。 孟青去关上大门,她回到后院帮忙收拾行李。 “娘,纸马店的掌柜选好了吗?”她问。 “选好了,就是吴大榕,你还记得吧?我们纸马店右边明器行吴掌柜的儿子。他是个手拙的,在纸马店学艺六年都比不上学艺三年的,好在性子忠厚,由他守铺子正合适,他要是有不懂的,他爹还能出面指点。”孟母说,“文娇和沈月秀也还在纸马店做事,我们给她们开工钱,让她们带徒弟,一年收入大几十贯,她们挺乐意,没有自立门户的打算。” 孟青点头,“我上午去纸马店找你们看见她们了,文娇长变了,我险些没认出来,沈月秀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没怎么变。” 孟母朝门外瞥一眼,她拉着孟青的手,悄悄说:“月秀这姑娘想跟我们一起离开吴县。” 孟青立马心领神会,“她相中孟春了?” 孟母点头,“这姑娘当着我们的面提了两三次要跟我们一起去外地重开纸马店,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我跟你爹挺满意,这姑娘有主见也能干,模样长得也好,要是孟春能娶了她,小两口都会做纸扎,能说到一起,像我跟你爹一样,家里铺里的事都能有商有量,多好。就是孟春不点头,问他他说不想成家太早,可他都二十一了,还早什么早?” “估计是不喜欢。”孟青说。 “什么喜不喜欢的,他就是一个大老粗,还能像文人一样说什么风花雪月?老百姓过得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过的是踏踏实实的日子。”孟母摇头,“我们就一个商户,这几年是赚了点钱,但也不可能改换门庭,眼光不能太高。他听你的,你去劝劝。” 孟青被孟母推了出来,她站在檐下想了想,走进孟春的卧房。 “姐,你看你们不在家的三年,我攒了多少钱,有一半是给你的。”孟春献宝似的递出账本。 三年不见,姐弟俩之间丝毫没有生疏,孟青接过账本翻看,“你都攒八百多贯了?” “对,我经手的纸扎明器,刨除成本之后,盈利都归我,爹娘没要。我分你一半,还跟你在家时一样,我俩对半分。”孟春说。 孟青摇头,“我又没有动手,分给我做什么?我不要。” “我做纸扎明器的时候会想到你,会想你要是在家由你动手会怎么做,你还是有参与的。拿着吧,我求你了。”孟春双手合十。 孟青被他逗笑,她把账本抛给他,顺势问:“你不留着娶媳妇?” 孟春立马变脸,“你个奸细,娘派你来的吧?”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求证一下你是对沈月秀无意,还是有其他顾虑。我听娘说了,但我不认同她的话,我们虽是商户,没有文人谈风花雪月的口才,但也有选择心上人的权利。眼下家里不缺钱也不缺人手,你也才二十一岁,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孟青说。 孟春沉寂下来,他沉默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只是说:“我还不想娶妻生子。” “出于什么顾虑?” 孟春摇头,“没有什么顾虑,就是不想。杜悯大我一岁,他不也没娶妻,他都不急,我急什么?”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3节 孟青讶异,怎么扯上杜悯了?她思索几瞬,试探道:“杜悯娶妻顾虑多,他不仅要考虑女方喜不喜欢他,还要考虑女方的家世,他需要权衡的东西多。你不用顾虑这些,只考虑你喜不喜欢就行了,你可以在婚事上先他一步。” 孟春还是摇头,“算了,没意思。” 孟青猜不透他的心思,她也懒得问了,“行,随你。我们过几天就走了,你考虑好,要是真对月秀无意,你跟人家说清楚,别让她死心眼地等你。” 孟春点头。 孟青走出去,见烟囱冒起炊烟,她走过去,问:“这么早就做饭?” “我买了船鸭,今晚给你做母油船鸭,你不是说长安的鸭子没有吴县的鸭子好吃?这次回来多吃几顿。”杜黎说。 “你真好呀!”孟青很受用,“望舟呢?” “河边放鹅去了,你去看看。”杜黎说。 孟青出门,她找去河边,发现杜悯回来了,叔侄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里戏水的鹅。 “三弟,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有宴请呢?”孟青走过去。 “风头已经出了,也达到了扬眉吐气的目的,再留下去该有人托我办事了,这顿饭不吃也罢。”杜悯嘿嘿一笑。 孟青笑一声,“真不愧是你。对了,一个时辰前,顾无夏他爹来了,带着礼来赔罪。怎么?你还想找他家的麻烦?” “没有,他怎么会这么想?我的意思不是登门拜谢?顾无冬传错话了?”杜悯生气,“这人怎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还想提携他呢。” 孟青“嘶”一声,“你在说什么?” “顾家送来的礼你收下了吗?”杜悯避而不答。 孟青瞪他一眼,“没有,我说你不缺这点东西。” 杜悯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二嫂,你好大的口气,我们怎么不缺?” 孟青撸袖子,她威胁道:“你找打是不是?” 杜悯大笑着跳起来,他躲去望舟身后。 “说人话。”孟青没好气道。 杜悯看看天色,说:“望舟,你把鹅赶回去,我带你和你娘去顾家吃晚饭。” “我不去,你二哥今晚给我炖了母油船鸭。”孟青拒绝。 “你不去我自己去。”杜悯担心顾家人今晚能睡上安稳觉。 “三叔,我跟你去。”望舟把自己的小手塞杜悯手里,跟孟青说:“娘,你帮我把鹅领回去。” 杜悯立马领着望舟跑了。 “哎……”孟青生气,“一个两个话都说不明白,都在找打。” 杜悯已经跑上桥,他冲桥下笑笑,牵着望舟扬长而去。 孟青在桥下坐一会儿,等鹅玩够了,她跟着四只鹅一起回去。 此时,杜悯和望舟已经坐船抵达仁风坊,叔侄俩空着手大摇大摆地敲开顾家的门,顾父听说是他登门,心里一个咯噔。 杜悯坐在待客厅喝着茶,见顾家父子三人进门,他瞥着顾无冬呵斥:“顾大哥,你怎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分明是跟你说我打算登门拜谢,你怎么传的话?害得顾叔误解我的意思,竟然携礼上门道歉。” 顾无冬面上一僵,顾父也摸不着头脑。 “是我误解了大人的意思。”顾无冬从善如流地道歉。 顾父落座,“杜大人,是不是我打扰了令嫂?” 顾无夏盯着杜悯,问:“你想做什么?” “道谢啊。”杜悯塞给望舟一块儿茶点。 “道什么谢?”顾无夏讽笑,“你是来找茬的吧?为那年我们阻拦你去长安赶考一事?实话告诉你,我们压根没有检举你,是陈员外授意我们陪他演一场戏,是他不想让你去长安赶考。我今日去书院找你就为跟你说这个事,陈员外不是个好人,你对他留个心眼。” “无夏,闭嘴!”顾父呵斥,陈杜两人都是官身,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杜悯一笑,“我知道,我今日登门也是想解释这桩事,这是我和陈大人演的一出戏,他那时意图借你们为椽子,以我放弃赴京赶考为结果,去消解州府学学子的怒气,免得他们在我背后再下黑手。我那一年只是下场试试水,也是陈大人让我去攒攒经验,哪成想一次就榜上题名了。” 顾无夏听他这么说,他怄得要吐血。 “怎么回事?”顾父话里带了怒气,“你俩在演戏?不可能,哪有人考过州府试却放弃赴京赶考的。” “陈大人为何提携我?他是打算借纸扎明器的东风回京官复原职,所以我要等他孝满一起回京。”杜悯面带歉意,“实际也如他所愿,我们带着一船纸扎明器去了长安,借纸扎明器的风头,我进士及第,他官复原职。” 顾家父子三人沉默下来,顾父心生怒气,顾陈两家是世交,他跟陈明章一起长大,也曾是同窗,就算是顾家落魄了,陈明章也不该拿他一家当狗一样戏耍。 “不过陈大人在礼部遭人算计,前年被贬为司户参军,如今在润州,你们还不知道消息吧?”杜悯又说。 顾父抬起头,“遭人算计?” “是,他在算计人,人家也在算计他。”杜悯淡淡地说,“他尝到被人算计的滋味,也算是自食其果。” 顾家父子三人意会到不对劲,杜悯话里幸灾乐祸的意思太明显了。 “顾大哥如今在做什么?”杜悯无视他们探究的目光,看向顾无冬问。 “打理家里的田产。”顾无冬回答。 “没读书了?还想走仕途吗?”杜悯问。 顾无冬羞愧地垂下脸,“我在读书一途没天分。” “我觉得你挺有学问,可能是机遇还没到。你也知道我要去河清县任县令,我还缺个帮我跑腿办事的人,你又通实务,账务和田产种植样样精通,是否愿意来为我做事?”杜悯倾着身子问,“我是借纸扎明器的东风走到这个地位,如今薄葬的风气大兴,你在我身边,必有走上仕途的机会。” 顾无冬没觉得欣喜,他心生恐惧:“你想要我做什么?” 杜悯点着桌面,他含着笑说:“陈明章守孝的头一年,他无视《唐律疏议》中禁止宴饮的服丧规定,乘坐画舫出门游玩,当天你们一家三口陪同在侧。” 第94章 好毒的一条蛇 顾家父子三个齐刷刷地盯着他, 个个面露震惊。 杜悯淡定地端起茶盏喝一口,慢条斯理地捻块儿茶点递给望舟,示意他继续吃。 “你什么意思?”顾父不敢相信他心里的猜测。 “很难理解吗?”杜悯瞥他一眼, 又看向顾无冬, 问:“顾大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无冬不答。 “不明白?你要是不明白,那就是我看走眼了。你是个蠢的, 不适合为我做事,也不值得我提携你。”杜悯正色说,他伸手递给望舟,“走,回家,路上走快点, 我们还能赶上家里的饭。” 望舟牵住他的手, 听话地站起来往外走。 顾父和顾无冬对视一眼, 二人都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动摇,但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杜悯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头也不回地问:“对了,你家有没有一个脸上长着大痦子的仆人?我入州府学的那一年,被他带人堵在巷子里套麻袋打了。” 顾无夏一慌,手边的茶盏被他挥了出去, 他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带倒了圆凳。 杜悯站在暗色中回过头, 他静静欣赏着他们父子三人脸上的惊慌和恼怒, 一字一句道:“我记得我在你们家见到过这样的一个男仆,好像是负责洒扫庭院的,我没记错吧?” “你记错了, 我们家没有这个人。”顾父眼神飘忽地否认。 “是吗?”杜悯淡淡一笑,“我应该没记错,明天请老县令上门询问一下,这仁风坊总有记性好的人。” “杜大人,请留步。”顾无冬出声,“天黑了,吃了便饭再回吧,我去让下人上菜。” 杜悯无声看向他。 顾无冬走到杜悯之前坐的位置,他俯身拉开圆凳,“您请坐。” 杜悯牵着望舟又坐过去。 顾无冬没再看他父亲和兄弟,他独自走出去吩咐一声,没一会儿又走了进来。 在他进来之后没多久,一个脸上长着大痦子的男仆端来一盆温水。 “伺候杜大人和小公子洗手。”顾无冬开口。 男仆垂着头靠近杜悯,杜悯看顾父一眼,他轻笑一声,卷起袖子撩水洗手。 望舟仰头盯着男仆脸上的大痦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机灵一转,他稚声稚气地说:“三叔,他脸上有大痦子,顾爷爷撒谎。” 顾父额头上浸出汗。 杜悯“唔”一声,他牵着望舟的手浸在水盆里,说:“时间说久也久,说不久也不久,四年,也才四年。套麻袋打人的事发生在儒教坊,这种事一年难有一次,当年听到动静来救我的人应该都还有印象。” 男仆端盆的手开始发抖,头越垂越低。 顾无夏受不住了,他起身承认:“对,当年是我安排人套麻袋打你,我就是为出一口气。你有气都冲我来,不要找我父兄的麻烦。” 杜悯看都没看他一眼。 顾父闭上眼,蠢货啊。 顾无冬挥手,打发下人出去。 “杜大人,您之前的话都是认真的?您能提携我走上仕途?”顾无冬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与虎谋皮。 “当然,我这人手头大方,只要对我有用的人,我都肯提携。”杜悯说。 “要我们怎么做?”顾无冬问。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杜悯微笑。 “你跟陈明章有什么仇怨?你一定要斩断他的官路?没有他你可进不了州府学考不上贡士,更考不上进士。”顾父忍不住问。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杜悯轻蔑地说。 顾父生恼,“你就不怕我跟他告状?瘦死的骆驼总比初生的马大。” “爹!”顾无冬出声阻止。 “瘦死的骆驼还有什么用?拆了骨头喂野狗?”杜悯摇头,“顾叔,你半截身子都埋黄土了还如此天真,真是让人羡慕。官场上比的是价值不是重量,他知道了又能奈我何?我能在三年内从一介白丁坐到七品县令的位置,难不成真凭运气?” 顾父闻言彻底死心了,杜悯身后还有靠山。 杜悯看向顾无冬,说:“你于我无恩,我为何肯提携你?只不过是你对我有价值罢了,认清现实,这就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机遇,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表现了。” 顾无冬心想你可没给我选择的机会,他不听话,受罪的就是顾无夏。 “老爷,要上菜吗?”下人进门问。 “上菜。”顾父接话,他看向杜悯,说:“先吃饭喝酒可行?”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4节 杜悯知道自己的酒量,他摆手说:“酒水就免了。” 顾父立马点头应是。 饭菜上齐,杜悯不用人招呼,他拿筷子给望舟挟一碗菜让他自己端着吃,随后自顾自吃自己的。 顾家父子三人都没有胃口,他们勉强吃了点,一直在看这对不要脸的叔侄如在自己家一样大快朵颐。 顾无冬看杜悯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嘴,他出声问:“杜大人,吃饱了?” 杜悯点头,“想好了?” “你要我们去长安状告陈大人孝期享乐?我们什么时候去?”顾无冬问。 “你们自己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状告他孝期享乐一事是你们出自跟他的恩怨,与我无关。”杜悯提要求,“牵扯出我,牺牲的就会是你们。” “我来安排,这事也无需牵扯到无冬。”顾父做好了决定,维护陈明章,得罪的是杜悯,他家丝毫不落好。但选择听从杜悯的话,他大儿子能有走上仕途的机会。顾家从他爹那一代就开始落魄,到他孙子这一辈也看不出什么希望,眼下唯有无冬能稍稍翻个身,他必须赌上一把。 “洛州离吴县远,离长安也不近,有什么消息传不过去。无冬又是个小人物,不起眼,让他携妻带子跟您走吧,免得受杂事影响,不能一心为您做事。”顾父提条件。 “行,我相信顾叔的办事能力。”杜悯利索答应,他当场也做出安排:“顾无冬可以先我一步离开吴县,我们半路汇合,这样吴县的人不会知道他在哪里,你们做什么都影响不到他,也没人知道他在我身边做事。等他在仕途上有了出路,我会给他安排好任职的地方。这个阴谋只要不牵扯到我,我就不会牵扯出他,他的官路清清白白。” “你真能让我大哥当上官?”顾无夏问。 “他考不上进士科可以考明经科,只要过了州府试,之后的路我能给他铺平。”杜悯自信地说。 “行,都听你的。”顾父彻底倒向他那一边。 杜悯起身,他牵住望舟递来的手,说:“我等顾叔的好消息。” 顾家父子三人起身送他出门,顾无冬主动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吴县。 “大后天,八月初十。”杜悯回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打算多留。 “我安排船送您回去。”顾家有船,顾无冬为他领路。 送到渡口,又一路跟船把他们叔侄俩送到吴门渡口。 孟青、杜黎和孟春都在坊外的桥边等着,望舟过桥听到熟悉的说话声,他松开杜悯的手快步跑过去。 “娘!”他喊一声。 杜悯小跑着跟过去,走过桥,他看清人影,“呦呦”几声,问:“怕我把你们的宝贝疙瘩卖了?都守在这儿等着。” “这都啥时候了?要是在长安早都宵禁了,你俩还在外面晃,哪能不担心。”杜黎说,“走,回去。” “娘,我跟你说……”望舟想说话。 “回去再说。”孟青阻止他。 回到孟家,一关上大门,孟青立马问:“你去顾家做什么?” “我知道,我三叔想……”望舟抢着要说。 “你闭嘴,我没问你。”孟青再次阻止他。 “能让孟小兄弟避一避吗?”杜悯不习惯当着外人的面谈论隐秘的事。 “噢,好的。”孟春尴尬地抬脚离开。 “报仇,干掉陈明章。”杜悯等孟春的身影消失,他干脆利落地回答,不再藏着掖着,“我进州府学的头一年,你们办了个明器画舫宴,陈明章也躲躲藏藏地去了,那时他还重孝在身,这个举动属于是孝期宴饮,违背《唐律疏议》的规定。我要用这个事斩断他的官路,报仇解恨。” 孟青沉默下来,还是小瞧他了,她还以为他只是记恨顾无夏派人套他麻袋的事,想要去吓唬一番。 “他们答应了?”杜黎开口问,“你是怎么威胁的?没留下把柄吧?” “利诱,不是威胁,我们离开的时候,我要把顾无冬带走,留他在我身边给我做事,再寻个机会赠他一官半职。”杜悯得意,“你们放心,我不会给他们反咬我一口的机会。” “什么时候有这个主意的?”孟青问,“琢磨好久了吧?” “跟陈明章撕破脸的时候,他以我不认爹娘的不孝举动威胁我,我就生出了这个念头。以彼之矛攻子之盾,我要让他尝到自酿的苦果。”杜悯轻嗤,“这招他威胁不了我,但我能斩他落马。” 好毒的一条蛇,杜黎心生害怕。但他又怪不了杜悯,杜悯遭陈明章使绊子虽因祸得福,但他受的煎熬受的气都不是假的,料峭的春末躺在泥地淋雨,哭着跟孟青说对不住,气得半个月高热不退,这都是他亲眼目睹。 “干得好!对仇人仁慈就是在刀割自己。”那股遍体生寒的劲儿过去了,杜黎觉得很是解气。 杜悯心里吊着的那股气随着这句话吁了出来,他如觅到知己,说:“我俩不愧是亲兄弟,还是二哥理解我。” 孟青暗翻白眼,阴阳谁呢? “走,回屋洗漱睡觉。”她牵着望舟意图离开。 杜悯赶忙去拦,他小跑到孟青前面堵着路,嬉皮笑脸地问:“二嫂,你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怎么不说话?” “没有不高兴,我没什么意见。”孟青说。 “你说两句吧,你不说我浑身不得劲。”杜悯实话实说。 孟青摇头,她认真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寻求我们理解,也不需要寻求认同。你酝酿着报复的念头一直没跟我们透露,是怕我阻拦你吧?做都做了,不要瞻前顾后的。” 杜悯思考着她的话,“你没生气就好,我就担心你觉得我过于心狠手辣。” 孟青心想她的想法可影响不到他,不对,是能影响他,所以他才隐瞒着。她此刻意识到杜悯下意识在选择回避她,他敬重她是真,但这份敬重或许给他带来了束缚。这个苗头不妙。 孟青哈哈一笑,“我是什么好人?我要是会有这个觉悟,早被你吓跑了。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要回杜家湾?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回去应对牛鬼蛇神。” 杜悯回过神,也对,他连爹娘都能下毒手,还装什么装。 第95章 金凤凰回乡 辰时初, 县尉带着官差来到嘉鱼坊,“杜大人,您回乡的船已经准备妥当了, 昨日您交代的酒水也买齐了。” 杜悯颔首, 他看向孟父孟母, 说:“孟叔,潘婶, 你们今日跟我一起回村吧,下午我再安排船送你们回来。” 孟母拒绝:“纸马店还有事,家里的行李也要收拾,我们不去。” “去吧,你们资助我颇多,却受了不少的气, 今日我给你们撑场子, 给你们做足脸面, 狠狠出口恶气。”杜悯不避讳地说。 “可以去。”孟青开口。 孟父摆手,“算了,不去。我们能跟着你们一起去洛阳已经是占了大便宜,闷声发财,少生点事。” 孟母点头,“你们回去吧, 光宗耀祖的事,这是你杜悯的风光, 好好享受, 不要琢磨乱七八糟的事。” “行吧,他们不去就算了,我们这就走。”孟青发话, “孟春,你去不去?” “我去。”孟春点头。 “走吧。”孟青说。 一行五个人出门,杜悯打头,他一露面,守在外面的官差立马敲响锣,今日的装扮比昨日喜庆,锣槌上都系着红布,添了几分喜气。 官差开道,杜悯牵着望舟,带着孟青、杜黎和孟春在众人的围观下走到吴门渡口,登上披着红绸的大船。 孟春站在船尾望着岸上,到处都是人,真是风光啊。 船离开渡口,锣声一路不歇,直到河面上没人了,两岸没了民居,锣声才停下。 望舟挨着杜悯坐,说:“三叔,等我长大了也要跟你一样当上官。” “行,等你高中进士,三叔带人开道,一路护送你回来祭祖。”杜悯笑。 望舟抿着嘴美滋滋地笑了。 “望舟以后考乡试是不是要回吴县?”孟春插话,“到时候你们不得闲,我陪他一起回来。” 孟青点头,“对,他是吴县人,考乡试还要回吴县。” 孟春看望舟不吭声,他失落地说:“望舟离开三年,都忘记我这个舅舅了,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多要好啊。” “没忘没忘。”望舟赶紧起身坐到孟春身边,他掰着手指细数:“我记得舅舅早上带我去河边买东西,晚上带我出门转圈,还记得我们在床上头抵头拱架……” 这都是回程的船上,孟青跟他说的,他还记得舅舅和外公外婆,但他和他们在一起做过的事差不多都忘光了。 孟春不知情,他被望舟哄得心里熨帖,抱着他回忆他小时候的事。 “春弟,喜欢孩子自己娶媳妇生一个。”杜黎说。 孟春当作没听见。 “孟小兄弟,怎么不娶妻生子?”杜悯也问一句。 “你不也没娶妻生子。”孟春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生子?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杜悯摇头,“我不急,我再晚个两三年也行。” “我也不急。”孟春说。 “你俩一个有官身,一个有家业,都是能不急不忙挑选的人,可以不用急,慢慢思考自己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不要相互催。”孟青出声结束这个话题。 前方出现七八艘船只,锣声又响,而对面船上的人也敲响了鼓。 “杜悯——是不是你回来了?”对面船上的人高声喊。 杜悯站起来,他认出迎面来的七八艘船上都是熟面孔,都是杜家湾的村民。 “是杜悯!是我们村的县太爷回来了!快快快,船快掉头。”杜大伯吆喝。 杜悯走到船头,他迎风问:“大伯,八爷,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听过路的船家说你回来了,还当官了,在城里拜谢恩师。我们得到信,今天天不亮就赶来城里接你回去。”杜大伯红光满面,他看杜悯像看祖宗,激动地问:“好侄子,你真当官了?还是县太爷?” “对,是河清县县令。”杜悯回答。 “哎呀呀!我的好侄子,你怎么这么有出息!光宗耀祖啊!祖宗保佑,我们杜家湾真飞出金凤凰了。”杜大伯夸张地吆喝。 杜悯一僵,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官差让他们的船让一让,“我们的船打头,你们的船跟在后面。” “好好好。”杜大伯老手一挥,“靠边,都靠边,让杜县令的船先过去。” 杜悯有些尴尬,他脸上挂着笑,笑着跟船上的族人颔首打招呼。 直到八艘乌篷船都落在后面了,他才回到甲板上坐下。 “哎呀呀!我的好小叔子,你怎么这么有出息!”孟青戏谑地大笑。 “大胆!敢跟我们杜家湾的县太爷这么说话!”杜黎跟着调侃。 杜悯咬牙,“闭嘴吧。” “县太爷好大的威风。”孟青嘻嘻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5节 杜悯攥紧手,他扭开脸不看他们。 孟青还想再说,后面突然鼓声暴起,她一瞬间被震得失聪。回头看去,尾随在后面的八艘船载的皮鼓都被敲响了,还有人在喊号子,但只见嘴动,完全听不清在喊什么。 河面上所有船只上的人都看了过去。 官差们都不敲锣了,他们拿起船桨快速划船。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孟青捂着耳朵沉默了一路。 靠近杜家湾,孟青看见渡口站了许多人,印象中杜家湾没有这么多的人,离近一看,果然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是杜悯回来了!我看见他了!快快快,点火。” 杜悯疑惑地下船,脚刚落地,人群后面炸响竹鞭的爆破声,跟上来的八艘船又赶忙敲响皮鼓,官差们腾出手也重重敲响铜锣。 村里狗吠牛叫,鸡飞鸭逃,树上的鸟雀齐齐飞向天空。 在一众听不清说话声的热闹中,杜悯被殷勤的族人迎进村,官差们也被请下船,唯有孟青一家遭遇冷落,走着走着被挤出人群了。 村里的人已经宰好了猪羊,杜悯都没能回家,进村就被村里的男人们拥着去祭祖。 “幸亏爹娘没来。”孟春说。 孟青摇头,“先回去吧,家里估计没人,我们清净清净。” 还没到家门口,孟青看见杜家院外竖着一根高过屋顶的杆子,杆子上刻的有字,她走近看一圈,上面刻着“杜悯于麟德初年高中进士”一行字。 走进院子,一块儿描着金字的匾额很是瞩目,匾额挂在中堂门外,上面写着进士及第。 孟春在院里院外来回转几圈,他羡慕道:“真是风光,杜家改换门庭了。” “可不是嘛,杜悯这两天看到的都是好脸色。”孟青在檐下坐下,她看着杜黎说:“我们不该回来的,待在城里多清净。” 杜黎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去桑田看看吧,枣子估计甜了,树顶上肯定有红的。” “行。”孟青点头,“走吧。” 四人离开杜家往村尾走,出村还没一里地,他们遇到祭祖回来的人群,杜悯众星捧月地走在最前面。 “二嫂,二哥,你们要去哪儿?”杜悯问。 “去桑田转转。”杜黎说。 “都要吃饭了,去桑田做什么?”杜悯看一眼空荡荡的村落,他意识到问题,什么都没说,牵着望舟往村里走,“二嫂,二哥,孟小兄弟,快跟上,我们回去吃饭。”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带着孟春跟上。 “老二,听说你们陪你三弟去长安赶考了?”杜大伯这才看见杜黎。 杜黎点头。 “挺好挺好。”杜大伯越过他,走到杜悯身边继续说话:“阿悯,你的五百亩免税田已经分下来了,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 “我二哥的田地都分下来了吗?”杜悯问,“他的田租出去了吗?” “分下来了,我也都给租出去了,租子都在我这儿,吃过饭拿给你们。”杜大伯说,“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得妥妥的,我办事你放心。” “让大伯操心了。”杜悯说,“我赶着要去河清县上任,后天一早就走,在家待不了多久,待会儿把我的地址留给你,有事给我写信。” 杜大伯“哎”两声。 村长挤上来,说:“席面都准备好了,在我家,我们过去。” 杜大伯终究没有村长之名,在这事上他落了下风,只能抢着说:“晚上去我家吃饭。” “下午把祭祖的猪羊都炖了,晚上办几桌流水席,让外村来看热闹的人也沾沾喜气。”村长说。 “行,麻烦八爷操心了。”杜悯点头。 到村长家了,他回头看一眼,一眼看见他爹满眼恶毒地盯着杜大伯和村长,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模样。 杜老丁对上杜悯的目光,他立马露出笑模样,正要走上去,见他平静地撇开眼。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跟我一起去八爷家吃饭,我正好也跟族人介绍介绍,我杜悯能有今日,我二嫂占大半的功劳。”杜悯提着嗓门说,“八爷,大伯,你们不知道吧,我二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她做的纸扎明器出现在圣人的封禅大典上,被圣人看重,才赏我一个官,要是没她,可就没有杜县令。” 村里人都面露不信。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伸手请孟青上前。 孟青看他两眼,她一马当先地走进村长家。 杜黎拽着孟春大步跟上,杜悯牵着望舟紧随其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难不成是真的?杜悯可不是能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吃过午饭去祠堂帮忙炖祭猪祭羊。官差的饭食你们也安排妥当,各家出几个菜,把人招待好。”村长赶人,之后喊上村里辈分高的男人一起进门,杜老丁占着杜悯亲爹的身份,也被允许进门。 村长家里只准备了一桌席面,饭菜和酒水已经端上桌,村长看孟青一眼,说:“侄孙媳妇,这桌上都是男人,没你的位置,跟你八奶和婶子们去灶下吃饭去,孩子也带走。” “那可不行,我二嫂要是坐灶下吃,这顿饭我都不敢动筷子。”杜悯摇头,“哪个位置是我的?” “这个。”立马有人来为他拉开凳子。 “二嫂,请。”杜悯说。 孟青无视一屋人的目光,她泰然地走过去落座,并安排杜悯和杜黎一左一右坐她身边,孟春和望舟则坐在杜黎身边。 “这不合规矩!”村长发怒。 “在杜家湾什么是规矩?你们的杜县令就是规矩。”孟青开口,她指着杜悯身边的空位置,问:“大伯,你跟村长谁来坐?” 杜大伯走过去坐下。 其他人看看杜悯的态度,也各自找位置落座,最后只剩村长和杜老丁还站着。 “八爷,坐吧,我都饿了。我在家只能待今天一天,早点吃完饭,我们能多留点时间谈事。”杜悯无视杜老丁,这人只要得到点好脸色就会忍不住生事 ,他索性把态度表露得明白点,免得有人犯蠢去讨好他。 村长妥协,他在唯一一个空位坐下。 杜老丁被气得够呛,他怨毒地盯杜悯和孟青几眼,阴着脸转身走了。 第96章 父子相残 “老丁——”村长喊一声, 余光则瞥着杜悯。 同桌的其他人也看向杜悯,打量他的反应。 杜黎起身,他让望舟坐在他的位置上, 说:“我们是主家, 怎么还装上客人了?我跟我爹去招待官差, 人家跟着老三跑前跑后累了两天,可不能慢待了。” 话音落地, 他也走了出去。 “也对,是该有个主事人去招呼,是我们疏忽了。”杜大伯像是忘了他两个儿子在官差身边作陪,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是老丁心细,他是杜县令的亲爹,是得由他出面去招待客人。” “吃菜吃菜。”其他人招呼。 杜悯淡淡一笑, 他拿起筷子先挟一个大鸡腿放望舟碗里, 又招呼说:“二嫂, 八奶和婶子们的厨艺不错,你还没尝过吧,都挟点尝尝。” 孟青顺着他的话,把才端上桌还没动的菜先挟几筷子在碗里,免得待会儿被戳得不能吃了。 “纸扎明器在长安也受贵人喜欢?他们跟我们平民百姓一样,看得上纸扎的明器?”杜大伯看不上她的作态, 忍不住出声质问。 “对啊,贵人又不是买不起彩陶和瓷器。阿悯, 你就是感激你二哥二嫂陪你上京赶考, 也不该胡编瞎话。”村长心情不爽利,这种场合竟然让一个女人坐在主位,简直是打他的脸, 打全村男人的脸。 “你们知道圣人今年年初在泰山封禅的消息吗?”杜悯问,“圣人下旨大赦天下,这个消息你们总听说了吧?” “听说了,平望镇下面的一个村,有个关在牢里的杀人犯都免了死刑,改为充军,充军前还回家住了几天。”村长说。 杜悯又给望舟挟一个鹅翅,他放下筷子说:“这次大赦天下的圣令有一人不被赦免,这人就是前宰相李义府,他数罪在身,前两年被夺官贬至边疆,本来赶上圣人泰山封禅能免罪回京的。但去年八月,他儿子的老丈人死了,其子作为女婿,他费重金为丈人大办葬礼,送葬的队伍占了七十里地,当地的县令出面帮忙张罗都累死了,这个县令就是河清县前县令。” “河清县?这不是你要上任的地方?”杜大伯问。 “对,我在长安借纸扎明器闻名,纸扎明器响应的是圣人提倡薄葬的主张,圣人这才注意到我。可以这么说,我是背负着重担上任的,圣人就是要我去治理河清县厚葬的风气。”杜悯看向孟青,跟族人说:“我二嫂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她做的纸扎明器在河清县能像在吴县一样畅销,河清县厚葬的风气才能削弱。” “你们杜氏一族该感谢我们孟家。”孟春忿忿地开口,“我姐和我姐夫分明是跟你们杜县令一起回来的,你们迎走了他,竟然把他们一家撇下了。” “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客人。”杜大伯反应极快,他看向孟青,笑着说:“侄媳妇,你还把自己当成客人了?这是你婆家,是你自己家。” “不,不想当客人,也不想当主人,想当男人,我想当个男人。我从嫁进你们杜家,一路扶持杜悯这个金凤凰,今天还险些因为是个女人被撵下桌了。”孟青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似在对比在座的哪个男人有她的功劳大。 被她看到的男人,一个个面露不自在,又有些恼怒,但她受杜悯抬举,他们再有意见也不敢说。 “还好金凤凰有良心。”孟青满意地瞥杜悯一眼。 杜悯暗笑,他伏低做小地捧场:“没有嫂嫂,我这只金凤凰哪能飞出杜家湾。” 其他人都不吭声了,他们看出来了,杜悯是被他二嫂拢住了,心是完完全全偏向孟家了。他们满心复杂,可再不甘心也不敢做什么,杜悯已经不是他们能干涉的人了。 半柱香后,杜悯放下筷子,其他人也跟着放下筷子,这顿饭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我买了四五十坛酒水,都在我回来时乘坐的船上。大伯,你带人去搬下来,待会儿你陪我一起挨家挨户地坐坐,我能有今日,离不开族人的支持。”杜悯开始笼络人心。 杜大伯响亮地“哎”一声,这本是杜老丁该有的风光,竟落在他头上了。 “那我们先回去,在家烧好水等你。”杜悯的一个堂叔笑着说。 其他人闻言纷纷起身离开。 杜悯牵着望舟出门相送,等人都走了,他跟孟青说:“二嫂,你跟望舟舅舅回家里歇着吧,望舟跟我一起。” “行。”孟青乐于让望舟多见识这种场合,她嘱咐说:“望舟,这些都是你的族人,你跟你三叔一起认认人。” 望舟点头。 孟青带着孟春一起走了。 杜悯没动,他笑着跟村长说:“八爷,你是我们这一族辈分最高的,我要先来你家,你可别嫌我走的路短。” “不嫌不嫌。”村长顿觉面子上有光。 片刻后,杜大伯领着他的两个儿子,还有杜黎和杜明,以及杜三婶的儿子,几人挑着几筐酒找来了。 一筐有六坛酒,杜悯看一眼,他让杜黎拎一筐酒跟他进去。 村长家送六坛酒,其他人家都是两坛酒,轮到杜大伯家是十坛酒,最后六坛酒让杜明搬了回去。 在村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都拜访到了,杜悯这才带着一张笑僵的脸回去。 “三弟,要回屋歇一歇吗?你之前睡觉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李红果殷勤地问。 杜悯点头,“多谢大嫂,我不累,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该回去了吧?官差的船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孟春问孟青。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6节 “家里有地方住,晚了就不走了。”李红果接话,“巧妹睡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就是以前三弟的书房,你今晚睡那间屋。” “老二,你跟二弟妹之前住的南屋,我让你大哥又找木匠新打了一张床放进去,你俩今晚也有地方睡,就别走了。”李红果继续说,“待会儿祭猪祭羊都炖好了,有流水席,多热闹,你们也去看看。” 孟青点头,“大嫂是都准备好了,我都睡一觉了。” 杜黎不可思议地看李红果几眼,这还是她吗?态度变化这么大? 杜悯觉得舒心,他开口说:“大嫂都准备妥了,你们就留下吧,我们明天一起走。”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不能辜负大嫂的一片心意。” “那就明天走。”杜黎松口。 “今晚还是我俩挤一张床。”孟春跟杜悯说,他刚刚见过巧妹,八九岁的姑娘了,他不适合睡她的屋。 “行。”杜悯点头,“你们还去桑田里转转吗?” 孟青的目光掠过坐在檐下的老两口,她点头说:“去,望舟,你拿个篮子,我们去桑田里摘枣子。” “锦书,巧妹,你俩也去。”李红果要把她的两个孩子打发走。 锦书不愿意,他谄媚地说:“我好几年没见我三叔了,我在家陪他。” 李红果拉下脸瞪他。 “我陪你爷奶说说话,不需要你陪。”杜悯挥了下手。 “快去!”李红果催促。 锦书不高兴地跑了,巧妹忙跟上。 杜悯也不再装了,他推门走进西厢,翻开老两口的衣箱和装被褥的木箱,把冬衣和冬被都倒出来翻看。 杜母和杜老丁没看出他的意图,杜老丁还举着手跑进去打他,张着嘴“啊啊啊”地骂。 李红果嘲讽地勾起嘴角,随即又迅速压下嘴角,她抱臂说:“爹,你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小儿子惦记的?他不是要找什么东西,是看我有没有亏待你们。” 杜老丁动作一僵。 杜悯不受影响,他指着几件没有补丁的芦花袄裤问:“娘,这些是你们的吗?” 杜母面无表情地点头。 “村里芦花荡子多,我们又不缺芦花,我何必亏待他们,你想多了。”李红果说。 “看来我爹娘挺听话,没惹你不痛快。”杜悯看向她,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杜明。 “娘挺老实,不惹事,也勤快。你爹不行,前年还想让锦书教他认字,我发现之后饿了他三天,他老实了一年,去年又被我发现他要跟村里的小孩学认字,我关了他半个月。”李红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她盯着杜悯说:“你爹还挺恨你。” 杜悯看向杜老丁,杜老丁露出一口黑牙冲他恶意地笑,他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嘴一张一合地蠕动着。 “他说他到死都不会放过你。”李红果跟一对哑巴同吃同喝三四年,仅凭老两口的动作和嘴型就能把他们的意思猜出七七八八。 “我要当县令了,你不为我高兴?”杜悯问。 杜老丁愤怒地挪开眼,他都成村里的笑话了,高兴什么?杜悯有再大的成就,荣光都与他无关,甚至村里的人还会因为捧杜悯来踩他。最初还有人可怜他,当着他的面说杜悯不孝,为他鸣不平。后来杜悯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官府送来进士及第的匾额和刻有名字的杆子,这种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嘲笑和谩骂的声音在那天之后多了起来。 心毒、眼瞎、活该、愚蠢、唯一的作用就是活着、没福的命……村里的族人仗着他说不出话,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辱骂他,甚至村里的小孩还会朝他扔泥巴丢石头,喊他老哑巴。 杜老丁流出两行眼泪,他昨天得知杜悯回乡的消息,昨夜一晚没睡,他没别的想法,只希望杜悯能在村里人面前给他一个好脸色,让村里人顾及他的态度能收敛一下丑恶的嘴脸。他天不亮就去渡口等着,可杜悯下船后压根没跟他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也不顾及他,把一个贱女人捧在头顶,把亲爹踩在脚下。 杜老丁猛地抄起一把剪子,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朝杜悯刺了过去。 “老三!小心!”李红果吓得大叫。 杜悯站在杜老丁和杜母中间,他压根来不及躲,只能往床上一扑,抓起床上的芦花袄朝杜老丁扔去。 杜老丁扑了个空,他一脸狰狞地握着剪子往床上戳,杜悯只能贴着墙往墙角躲,趁着杜母抱住杜老丁的机会,他跨过床从床尾翻了出去。 杜明这才跑进来夺走他爹手上的剪子,“你疯了?” 杜悯后怕地喘几口气,他走过去拽开杜母,一把掐着杜老丁的脖子给压在床上,“想杀了我?你竟然想杀了我?” 杜老丁呼哧呼哧喘气,他盯着杜悯的脸狠狠呸一口,继而放弃挣扎,他鼓着充血的眼珠子大笑,挑衅地说:你敢掐死我吗? 杜悯看懂了,他勾起一个笑,五指收紧。 “老三,你不要犯浑。”李红果见事态不对,她去推杜悯,喊:“杜明,把你三弟拽开。” “不要动我。”杜悯暴戾地吼一声,他盯着杜老丁说:“拿你的命威胁我?你今晚要是死了,你猜村里的人会不会配合我秘不发丧?” 杜老丁听懂了他的意思,吓得大力挣扎起来。 “老、老三,你再不松手,我去喊你二嫂了。”李红果也害怕了,她再胆大也受不住这个场面,亲爹要戳死儿子,儿子要掐死亲爹,这一家人太可怕了。 “老三,松手!”杜明动手掰杜悯的手指。 杜母也去拉杜悯。 “我去喊孟青回来。”李红果看杜老丁死不了,她逃了出去。 “站住!回来!”杜悯松手,他快步走了出去。 李红果当做没听见,她逃命似的疾步飞蹿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杜悯抓回去往她手里塞一把刀,威胁她去宰了杜老丁。 杜悯追出去,李红果都快跑出村了。 祠堂那边帮忙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问:“杜县令,出什么事了?你大嫂跑那么快做什么?喊她她也没应。” “她去喊锦书和巧妹回来,我说不急,她非要让两个孩子立马回来。”杜悯言辞含糊地说。 对方一听就明白了,估计是杜悯要给孩子送什么东西。 “流水席快做好了吗?”杜悯问,“要早点开席,外村的人早点吃完早点回去,免得路上出事。” “不会,路都是熟路,哪会出事。你回屋歇着吧,席面做好了来喊你。” 杜悯道声劳烦,他转身走进院子,回到西厢。 杜老丁躺在床上刚顺过气,见杜悯进来,他一激灵坐了起来。 杜明咽一下口水,他拦在中间说:“老三,你再动手我可要喊人了。” 杜悯扯了扯发皱的衣裳,说:“你倒是向着他。” “我是向着你的,但我向着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掐死他,他好歹是我爹。”杜明看着杜悯,压根看不出他生不生气,他这会儿宁愿杜悯生气地骂几声。 杜母冲杜悯摆手,她指指自己的嘴,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杜悯看着她,杜母以为他没看懂,她又说一遍,一手指门让他离开。 杜悯撇开眼,他看向杜老丁,再次问:“你今夜要是死了,你觉得村里人会不会连夜挖坑把你埋了?让你的死讯出不了村。” 会,杜老丁心知肚明,只要杜悯再次许下重利,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死了。 杜母害怕杜悯真动手,她推他出去,让他现在就走。 杜悯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走出院子,他扶着她的肩膀说:“我吓唬他的,不让他害怕,他会害死你。” 杜母僵住。 “他要害我却奈何不了我,只能通过让我守孝的法子阻碍我,但他对自己动不了手,只能对你下手。”杜悯把话说明白,他试探地问:“要不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河清县。” 杜母挣开他的手,她冷漠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么有脸在她面前假惺惺地说出这种话,他以为她会原谅他? “你也恨我?”杜悯问。 杜母转身走了,她恨不得没生下他,但又舍不得他死。 杜悯沉默地站在院外。 “阿悯,你怎么站在这儿?”杜大伯来了。 “我爹在屋里发脾气,我出来躲一躲。”杜悯苦笑。 “不用搭理他,他就安分不了,再过几年老得折腾不动就好了。”杜大伯嫌弃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马县令为我准备了鹿鸣宴,我明天去露个面,后天就走。”杜悯说,“怎么?你们不会要去渡口送我吧?” 杜大伯笑两声,“是有这个打算,能不能去?” “估计天一亮就要发船,你们要是赶去,还要提前一晚在城里住下。没必要,别费这个事,我记得族人的心意就好了。”杜悯拒绝。 “你这一走,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回来一趟,这趟也赶得紧,就在家待了一天。”杜大伯叹气。 “以后有的是日子,我爹娘要是去世了,我能回村待六年。”杜悯不假思索地说。 杜大伯:“……” 杜悯看见他两个嫂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尾,他正色道:“大伯,你是有事找我吧?要说什么?” “村长的人选……你觉得我合适吗?”杜大伯不再兜圈子。 杜悯点头,“八爷老了,太迂腐了。” “你今晚能说说吗?你说的话,村里的人肯定听。”杜大伯打着这个目的。 “大伯,这事不该由我出面,我要是开口了,村里人要诟病你得位不正,到时候有矛盾了,肯定有人指着你骂“没有你侄子你能当上村长”的话,你说憋不憋屈?”杜悯再次拒绝,“你其实有能力,我又在背后支持你,你只要拿住八爷的错处,就可以开口拉他下马,顺利地当上村长。” 杜大伯思索着,“行,我试试。” “大伯,你们在商量事啊?”孟青走近喊一声。 杜大伯摆手,他背着手走了。 孟青看杜悯一眼,“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是大嫂小题大做。”杜悯抬脚进院,再次走进西厢。 杜明还在屋里守着,见他进来,说:“老三,今天的事就算了吧,你走了就不常回来了,爹伤不了你。” 杜悯盯杜母一眼,说:“我跟大伯说好了,不管爹和娘哪个死了,你们先去跟他报信,剩下的事他会安排好。” 杜母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杜老丁,他脸上的嚣张劲没了。 “我娘要是死了,不等我回来,你也跟着死了,我三年守两孝,耽误得起。”杜悯跟杜老丁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哪天想不开了,先拿剪子戳了自己的脖子,这样我能多守一个孝。” 杜老丁眼里的恨意能化成汁。 杜悯无视,他走了出去。 “活得好好的,寻什么死?老三是能受你们威胁的?”孟青开口,“你俩要是死了,老三一年还省十贯养老钱,他是痛快了,也省事了。” 杜老丁抄起一个枕头朝她砸去,要不是这个贱妇挑唆,老三怎么可能跟他反目。 孟青轻轻松松避开,她冲他笑笑,下一瞬就变了脸,说:“想死赶紧死,趁这几年纸扎明器的风头还在,我想法子让杜悯夺情起复,不会让他受守孝的影响。”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7节 杜老丁气得踹床,他指着她“啊啊啊”地大骂。 “老三。”孟青朝外面喊一声。 李红果深吸一口气,她请了个阎王回来? “二弟妹,二弟妹,行了行了。”李红果推她出门,“家里的事我盯着,你们别插手,我不会让老两口死的,他们也舍不得死。” 孟青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出了门,她小声问:“爹娘的养老钱在你手上吧?你们一年收入不少,饭食做好点,吃好喝好,他们舍不得死的。” 李红果惊愕,她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爹!”杜明在屋里惊叫一声。 孟青一惊,她以为杜老丁真受不住激要寻死,一抬头看见他跑了出来,跑到杜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拽着他的腿砰砰磕头。 孟青下意识往外看,幸好院外没人。 其他人都震住了,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想让我折寿?”杜悯看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一动不动地受下这九个响头。 杜老丁转过身又朝孟青跪下磕头,孟青躲都不躲,“这是我该受的,磕吧,说实话,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挺痛快。” 杜老丁动作一僵,但还是坚持磕了下去。 孟青替他数数,数够九个,她虚扶一把,说:“平身,快平身。” 第97章 钱清恩尽 杜老丁撑地改跪为坐, 在杜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顶着额头上的挫伤和一身的灰,一脸恨意地盯孟青和杜悯两眼。 孟青身心畅快, 想要害她的人自食恶果,真是解恨。 杜悯一脸的麻木,今日一毕, 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愧疚和不安似乎连根拔除了,他此刻只觉得解脱。 “家里养了我十七年六个月,我用钱最多的三年是在崇文书院,一年二十七贯左右, 余下的念书岁月, 从三贯至十五贯逐年递增, 我全按十五贯计算,我出生到没开蒙之前的六年,也按十五贯计算, 多的算利息, 连本带利总计有三百贯。明天我让我二哥代我回来一趟,把这三百贯送回来, 把你们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钱都还给你们。”杜悯平静地说, 他割舍掉最后一丝留恋,不去考虑这三百贯能不能落在他们手上,也放弃思考这笔钱会在这个家引起多少争端。 杜明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三百贯!抵老两口三十年的养老钱,这可要比按年给钱划算。 杜母不乐意, 这么一大笔钱,她保不住也用不上,还不如不要。她上前几步, 正要张嘴做口型,就听见几声干咳声。 李红果垂着眼,她捂着嘴咳了起来。 杜母回头看她一眼,放弃了动作,闭着嘴退了回去。 杜悯目睹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但都选择无视,他看着杜老丁,说:“你名下的二十亩桑田和八十亩水田,也都留给老大一家,我跟二哥不要,田产和房产都是他的,他负责你跟我娘的养老和丧葬。” 杜老丁目光闪烁,牙关紧咬,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杜悯不管他和老婆子了,老大两口子对待他们老两口再无忌惮。但要他这会儿反悔,改变态度再去讨好杜悯,他也做不到。 孟青饶有兴致地打量一圈,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插话说:“我代表杜黎同意放弃继承他爹娘死后留下的家产。” 杜老丁剜她一眼,他恨不得杀了她,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她进了杜家的门。 “大哥,大嫂,以后每年的养老钱我还会给,直到爹娘离世。”杜悯说,“我给钱,你们出力,各尽各的心。” 李红果唰的一下抬起眼,一下子给了三百贯,竟然还不断养老钱?用钱吊老两口的命? “老三是该给养老钱,他爹娘尽心尽力地养了他十七年半,这份养老钱回馈的是老两口投注在他身上的爱和心意。杜黎没受过这种待遇,反而受了二十二年的亲情虐待,我们不出这份钱。”孟青开口为杜悯解释,也为杜黎发声。 杜悯没反驳,他看向杜母,说:“我会交代大伯,每年的养老钱直接给你,是自己留着还是给儿子或是儿媳,都由你。” 杜母连忙点头。 院外出现脚步声,院内的人齐齐看去。 杜黎进门的脚步一顿,他迅速扫一圈,除了他爹满身的灰,其他人都好好的。 孟青冲他摇了摇头,杜黎看见了,他咽下一肚子的疑问,说:“我回来的时候看村里人在搬桌椅,估计快开席了。” “我先过去。”杜悯走了。 “孩子呢?”孟青也拽着杜黎走了。 李红果等说话声和脚步声都远去,她看向两个老家伙,说:“爹吃坏了肚子,今晚就待在家里,我待会儿给你熬两碗清粥。” 杜明一听,立马化身打手,押着杜老丁推回西厢,随后把门从外面锁上。 杜母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娘,等老二两口子走了,你搬去南屋睡,跟我爹分开睡,免得他发疯伤了你。”李红果继续安排,“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安安分分不惹事,我会好吃好喝地待你。要我说,你跟我爹该知足了,生了杜悯这个金蛋,你跟我爹除了说不了话,过得可比村里其他老人滋润,不养蚕不织绢,也不用下地干活儿,两三天能吃顿肉,每季一身新衣裳,多好的日子,不要太贪心。” 杜母没什么反应。 “我会好好养你们的,托你们的福,我白得一个孝顺的好儿子。”李红果浑身舒爽,多好的日子啊,不下田不下地,每年不仅白得一笔钱,还落个侍奉公婆的好名声,她这三年过得比地主老爷还享福。江荷花和杜老丁可不能死,她巴不得他们长命百岁,长寿赛过王八,最好能当作传家宝传给她儿子孙子。 杜母无声地望着她得意的样子,心里的恨意滋滋生长。 西厢的门被撞得“砰”的一声响,杜明骂一声,威胁道:“又想被绑在床上了?” 此话一出,屋里立马没动静了。 杜母眼里浮现厌恶,蠢老头子,吃多少亏了,还不长记性。 “能走了吧?”杜明看向李红果。 “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去桑田喊老二媳妇的时候,枣树枝把我的衣袖挂了个口子。”李红果兴冲冲地回屋挑选衣裳。 “娘,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等锦书娘一起?”杜明问。 杜母跟着他走了。 “快快快,要开席了。”杜大伯正要来喊人,“你爹呢?” “吃坏肚子了,压根出不了门,他今晚不露面。”杜明面不改色地说。 杜大伯摇摇头,他意味不明地说:“真没个享福的命。” “是啊。”杜明赞同地点头。 杜母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不等他们,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祠堂在三年前大修过,几乎是拆了重建,原先门外的空地变成了有围墙的院子,今晚的流水席就摆在祠院里,挤挤挨挨有十七桌,其中三桌是在祠堂里。 杜母一露面,立马有人请她去坐祠堂里的内桌,杜悯和杜黎一家都在里面,她看了一圈,无事人一般走到杜三婶旁边坐下。 “人都到齐了?上菜了啊。”杜大伯在外面吆喝一声,“小娃娃们都坐好,别挡了上菜的路。” 望舟闻言,他从外面跑进来,走到杜黎身边坐下。 “望舟,坐我旁边来。”杜悯招手。 “他坐我旁边。”杜黎替望舟拒绝,这顿饭还有外村的人在,再让望舟一个小儿坐在杜悯身边就不合适了,太招眼。 杜悯看向孟青,今晚安排座位的人有眼色,把她安排在男人一桌,还安排个妇人陪着。 孟青笑笑,说:“望舟跟我们坐一起。” 杜悯便不多说了。 开始上菜了,第一道菜端上来,李红果赶来了,她看一圈,在孟青身上顿了两瞬,随后径直走到另一桌,在杜母身边坐下。 村里今天不仅大手笔地宰了猪羊做祭品,还宰了鸡鸭鹅合计一百只,肉菜如流水般往桌上端。 杜悯偏着身子看向村长,说:“八爷,今天让族人们破费了。” 村长摆摆手,“不要说这话,值得,多少人想破费都没这个机会。” 同桌的人纷纷点头。 “杜悯是我们杜家湾头一个进士,他开了先例,日后族里再出进士,我们还按这个规格办流水席。”村长激动得跟同桌的族人说,“回去了都督促自家的孩子,用功念书,只要能取得功名,族里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他迎回来。” 席上的人个个面露向往。 杜大伯进来,他走到杜悯身边,说:“阿悯,我安排族里的孩子来给你敬个酒,让他们沾沾你的喜气。你也给鼓励几句,他们都尊敬你,你一句话能顶他们老子私下念叨千百句。” 杜悯谦卑地推拒:“这不好吧?太隆重了。” “不隆重不隆重,就听你大伯的安排。” “对对对,让孩子们来给你敬个酒,让他们记得你今日的风光,日后念书能更用功。” “听你大伯安排。” “……” 祠堂里的人纷纷出声劝说。 杜悯心情好了起来,他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听我大伯的。” 杜大伯立马出去吆喝:“我们族的孩子们,让你们爹娘给你们倒点酒,端着酒碗来给杜县令敬酒。不止你们,你们的子子孙孙往后开蒙启智都不用爹娘掏钱,这都是杜县令给的恩惠,还不快来拜谢他。” 杜悯面露笑意,他大伯真会说话。 “杜老三快要爽死了。”杜黎凑在孟青旁边说悄悄话。 孟青望着祠堂外踊跃的人头,几十个大小不等的孩子一个个满脸激动地端着酒碗面向祠堂,走进来看见杜悯的那一瞬,双眼泛光,满眼的崇敬,是她她也觉得爽。 “娘,我能去吗?”望舟也跃跃欲试。 “想去就去。”孟青把自己面前的酒碗递给他,“不要插队,去后面排队。” 望舟端着一满碗酒小心翼翼地走了,他挤出祠堂,走到队尾等着。 杜悯这会儿来者不拒,也不去想会不会醉,含着笑接过酒碗一个接一个地喝。 快轮到望舟了,他看清他三叔泛红的脸和迷糊的眼,手一歪,一整碗酒洒得只剩个底儿了。 其他人惊呼,杜悯却笑了,“真是我的亲侄子。” 望舟嘻嘻一笑,“三叔,快喝吧。” 杜悯往后看一眼,只剩两个了,他接过酒碗喝了一口,之后搂着望舟,借他遮掩着松了松腰带。 喝完最后两碗酒,杜悯强撑着清醒说:“大伯,日后村里的后辈要是有出息了,想要寻门路取试或是入仕,你写封信交给他,让他去找我,我能帮的,我尽全力帮忙。” “好,我记住了。”杜大伯点头。 听到这个承诺的族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采。 “都动筷子吧。”村长说。 这是杜悯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印象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胡乱吃点东西,又急匆匆赶回城去参加鹿鸣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8节 “二嫂,我二哥替我回去送钱,你和望舟跟我一起去鹿鸣宴,我来为你扬名,让全吴县的人知道你的名字。”杜悯邀请。 孟青摇头拒绝,“这是你的主场,我就不去抢风头了,我不急这一时,早晚我能靠我自己让世人知晓我这个人。昨天在杜家湾,我只为气那帮老家伙,才故意让你捧着我。” “真不去?我是心甘情愿为你扬名的。”杜悯说。 “不去。”孟青再次拒绝,“不过你可以把望舟带去。” 杜悯便带着望舟走了。 他离开后,杜黎和孟春带着三百贯钱替他跑腿回杜家湾,遇人就说是替老三来还爹娘养他的钱,把事闹得沸沸扬扬,在族人的围观下,把三百贯钱直接送到老两口手上。 第98章 抵达河清县 杜黎把三百贯钱倒一地, “钱给你们,筐我们还要拿走的。” 杜明跑去粮仓,他拿三个筐跑出来装钱。 杜老丁趁这个机会, 他抓两把钱串子往西厢里跑,还没进门被杜母拦住了,她夺走钱串子扔回地上。 你还没吃够苦头?你保得住?她张着嘴无声地问。 “爹, 你别急,这些钱是老三给你们的,我们不动,待会儿都给你们搬回西厢里。”李红果说场面话。 “这有多少钱?老三还什么钱?”杜大伯听到动静赶来, “又出什么事了?” “我爹娘口不能言, 又年老体迈, 出一趟远门估计能要他们半条命,老三不敢带他们跟他一起去河清县上任。他眼下有出息了,上任却不带爹娘, 在外人眼里就是他不孝顺, 不带爹娘去享福。几经思索,他决定把他这些年从家里拿走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一共三百贯。”杜黎为杜悯维护好名声, “除了这三百贯,以后每年他还给十贯的养老钱,这些钱足够他爹娘在乡下过上富足的日子,这样他才能心安。” 杜大伯连连点头,说:“有阿悯这个儿子, 是他爹娘的福气。” 村里其他人羡慕地盯着地上黄绿色的铜钱串子,嘴里都在夸杜悯孝顺。养出这种有出息的儿子,完全是纯赚, 比放印子钱还赚钱。 杜黎看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拎上筐准备离开,“大伯,我这就走了。我跟老三不在家,我爹娘这边劳你多看顾。” 李红果看他一眼,说:“你跟老三不在家,我跟你大哥不是还在家里守着,你们就放心吧,我们一定把爹娘养得像地主家的老爷和老太太。” 杜明抽空抬起头,他一手抓着钱,一手拍着胸脯说:“我要是不孝顺两个老的,就让村里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 “我会看顾好的。”杜大伯明白杜黎的意思。 杜黎最后看他爹娘两眼,他挑着空筐,和孟春一起走出这个家,离开这个吃人的村落。 今日天阴,恰逢日暮,河面上水雾渐生,灰蒙蒙一片。 船行远了,杜家湾一点一点被灰白色的水雾吞噬掉,最后与水雾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 * 翌日一早,渡口来了一艘官船。 杜悯负责雇人挑行李搬家,孟青一家人则前往瑞光寺跟空慧大师道别。 今日,空慧大师等在山门前,他静静望着一行人穿透晨雾从山下来到寺门。 “大伯,您算到我们今日会来?”孟青问。 空慧大师颔首。 “大哥,洛阳也有佛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孟父再次问,他昨天就来问过了,但还是不死心。 空慧大师不想搭理他,他看向孟青,嘱咐说:“照顾好你爹娘。” 孟青点头,“侄女感谢大伯这些年对我们的照拂。”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他看向孟春,言辞犀利地告诫:“切勿贪心,妄念过多伤己伤家。” 其他人齐齐看向孟春,孟春涨红着脸低下头。 “大哥,这话怎么说?”孟母犹疑地问。 空慧大师没解释,他看一眼天色,说:“雾要散了,你们该走了。” “大伯,女圣人崇佛,往后佛法必大兴,洛阳的佛寺必定高僧云集,他日你若是想与人切磋佛法,或是弘扬佛法,定要前往洛阳。”孟青也想把空慧大师拐去洛阳。 空慧大师若有所思。 “走了。”孟青跟她爹娘说,“有缘自会相见,我觉得我们还会跟我大伯在他乡相遇。” “大哥,我以后回来了再来看你。”孟父说。 “快走吧。”空慧大师没多少不舍的情绪。 一家人又原路返回。 嘉鱼坊的家大门已经落锁了,孟父去看了一眼,他招呼家里人直接去渡口,渡口有人来送行,有许博士和谢夫子,还有纸马店的学徒,其中也有沈月秀的身影。 孟母惋惜地叹一声,她走过去说几句话,之后先行上船,把不多的时间留给孟春。 孟春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该说的都说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你现在要是点头,我立马能跟你一起登船。”沈月秀双手紧握,嘴角含着笑,神色却紧张。 孟春惊讶地抬头,“你不该这样……” “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的。”沈月秀赶紧打断他的话,她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我才不会为了你背井离乡离开我爹娘。” 孟春沉默。 “上船吧。”沈月秀退了几步,“少东家,保重。” 孟春没动,他想起空慧大师的话,妄念过多伤己伤家,他的确是妄念过多。但他还是抬脚离开了。 沈月秀也背过身走了。 “我觉得孟春一定会后悔的,世间如月秀这般勇敢的姑娘少有,她不仅有勇气表明自己的心意,还很明智,没有因为失意就离开纸马店。”孟母惋惜,看见孟春登船,她恼火地骂:“这没福气的瞎眼东西。” 孟青失笑,“等他后悔了,你再来嘲笑他。” 孟母摇头,她不想看见孟春,见他过来,她立马快步离开。 杜悯见人都上船了,他不再耽误,又跟许博士和谢夫子告别一番,他转身上船,跟船家说可以扬帆起航了。 起锚,扬帆,船缓缓离开渡口。 出了吴门,风大了,船速陡然拉快,风声水声取代了熟悉的吴侬软语声。 杜悯负手站在船尾,他望着渐渐失色的城墙,心里一片平静,故土成了他乡,这个地方与他无关了。 “老三,甲板上风大,不要久待。”杜黎喊一声。 杜悯应一声,他离开船尾,问:“我二嫂呢?跟她爹娘在一起?” 杜黎点头,“找她有事?” “……没有,把望舟捉来,我教他认字。” 杜黎和他一起走下甲板,官船是杜悯出面雇到的,但船资是由孟家出,故而孟家老两口住在最宽敞最稳当的后舱,孟青和望舟都在这里。 孟父和孟春在楼梯口站着,听到上面有脚步声过来,他抬脚往另一边走,“跟上。” 孟春沉默地跟了过去。 父子俩来到位于船头下方的头舱,孟父站定,问:“想好怎么说了吗?” 孟春不吭声。 “行,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是不是手上的钱堆得没地儿放了,你就飘了?觉得钱财不愁了,就眼馋上杜悯的前程?” “不是。”孟春否认,“我没他的本事,我眼馋什么。” “好,我换个说法,你是不甘心了,你姐靠出嫁为她的子孙后代寻到读书做官的机会,如今她小叔子仕途通达,望舟以后十有八九也能当上官,你就羡慕了,不甘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让你的后代跟你一样从商。”孟父对于自幼长在自己膝下的儿子还算了解,加上他自己也时常有这样的不甘和遗憾,很容易猜到孟春的心思。 孟春羞于承认他有这种心比天高的想法,他没什么本事,能靠纸扎明器赚钱也是托他姐的福,刚不为生计发愁,心里就生了不切实际的野望,实在是让人笑话。 “爹,你想多了,我就是还不想定下来,娶妻生子之后顾虑的事就多了,一来二去脚下就生根了,再想离家跑动就是不负责任,我还想跟我姐一起走南闯北多见识见识。”孟春解释。 孟父当作没听见,他自顾自地说:“四年前,王布商迁祖坟去北邙山的时候,他跟我说当我腰缠万贯的那一天,铜板堆在家里落灰成了摆设,我就会理解他的做法。我今日还没有腰缠万贯的家底,已经能理解他了。说难听点,就是有了几个臭钱,心大了,不知足,不缺钱又开始图权图名,心贪。杜悯从一个穷得赶考都要靠贩卖兄长姻缘的农家子,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年轻县令,多风光啊,我也羡慕。他回来的那一天,我站在桥上看着,忍不住幻想我的孙子要是能这么出息,我死了埋在黄土下化成一具白骨都要笑裂牙骨。” 孟春笑了。 “幻想归幻想,生活归生活,你看王布商和李布商,再看县里的盐商,这些人哪个不比我们有家底,他们不还是没能改变商籍。王布商和李布商要是有办法,会做出迁祖坟的举动?这是阳间没指望了,只能指望阴间的祖宗发力。有他们的例子在,你还不死心?”孟父直直看向他。 孟春脸上的笑意没了,他低声说:“我知道,心里也清楚。” 孟父看着他不说话。 “我是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但我还不想,没意思。我还没娶妻,但已经能想象到婚后的日子,生孩子养孩子,孩子大一点了就要跟着我们学做纸扎,到了能婚嫁的年龄,又如我一样,踩着我的步子延续我的日子。爹,你觉得有意思吗?”孟春知道隐瞒不过去了,他吐露自己不肯娶妻的原因,“我也清楚我继续再拖下去,拖个三五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还是照样要娶妻生子。但早个三五年或是晚个三五年,结果都一样,何不如晚一点。我现在的心还是飘的,不适合安定下来。沈月秀是很好,就因为她好,我越发不能害了她。” “但晚个三五年,你不一定还能遇到像她这样的人,她有点似你姐,不论是当年以学徒的身份来拜师,还是之后决定留在纸马店当师傅带学徒,一个姑娘能有这种魄力,多少男子都比不上。”孟父忍不住说。 “那我也认了。”孟春坚持。 孟父暗暗叹气,这是不撞南墙不肯回头,“行,你出去闯一闯,看看你有没有翻身的本事。” 孟春沉默。 孟父走了,他回到后舱,只有孟母和孟青在里面擦洗桌椅和床铺。 “望舟呢?”他问。 “被他三叔带走了。”孟母说,“你儿子怎么说的?还是死犟着不肯松口?” “跟我想的一样,看人家风光他眼热,嫌商户子孙的日子太过平淡,后辈会重复长辈的路,没意思。”孟父摊手,“正常,年轻嘛,有心气是好事,让他走出去看一看闯一闯。” 当着孟春的面,孟父言辞间含压制的意思,但在孟母面前,他又站孟春那边给他撑腰,他理解孟母对含饴弄孙的期待,也理解孟春身为男人的不甘。 “孟春今年二十一岁,又不是四十一岁,晚个几年娶妻生子又不耽误什么。”孟青开口,“娘,你也别为错过沈月秀遗憾,媳妇是孟春的,日子是他在过,他愿意了才行。” 孟母摇头,“不怪他心大,你们一个两个都放任他,他怎么可能不贪心。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还由他去闯,这一路不艰难不难受啊?” “你不放任他,你怎么不按着他的头把亲事定下来?你也跟我公婆一样,要死要活地威胁他,他一定听你的。”孟青没耐心了,她扔了抹布不干了。 她一急,孟母立马不吭声了。 “他又没说不娶妻,你催什么?念叨什么?他除了娶妻生子就不能干别的了?还是晚个几年生不出来了?”孟青往外走,出门撞上孟春,她瞥着舱内高声说:“孟春你给我记好了,做好了决定就别给我后悔,过几年你要是说后悔了,那就是在打你现在这个人的脸。” 孟春来了精神,他鼓足气说:“不后悔,我一定不会后悔。” 孟母抓一把梳子丢出去,“都给我滚蛋。” 孟青拽着孟春跑了。 不远处的舱房里,杜黎听外面的动静消失了,他看着杜悯问:“商人有脱离贱籍的法子吗?”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29节 “有,放弃家产入僧道,拿到官府的度牒成为一个僧人,就不再是商籍了。”杜悯说。 杜黎白他一眼,“你这是要绝孟家的后啊。” 杜悯笑笑,“没必要折腾,一百个读书人里平均只能出一个进士,科举考试还是很难的。他费尽心思改了商籍,到时候后代若不能为官还不能从商,又没有足够的田地,这种日子才叫一个苦。” “换你你甘心?”杜黎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杜悯看一眼握着毛笔练笔的孩子,说:“换成我我今年就成亲,抓紧时间生个儿子跟望舟一起长大,培养他们表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望舟以后要是能当上官,他表兄弟也能沾光。” 杜黎暗暗撇嘴,这就是姓杜和姓孟的区别,姓杜的人做什么都以利益为先,条条道道都算得精。 后舱里,孟父把孟母宽解好了,老两口走出船舱去甲板上看风景,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离开吴县。 孟青和孟春也在甲板上,姐弟俩弄了两杆鱼钩坐在船尾钓鱼。 “这能钓到鱼啊?浪这么大。”孟母主动去搭话。 孟青斜着眼瞥她一眼,怪声怪气地说:“谁让我们贪心呢!有浪也抛钩,万一就钓到大鱼了呢。” 孟春哈哈大笑。 孟母气笑了,她拍孟青一巴掌,“适可而止啊。” 孟青笑笑,她不撩事了,另做两杆鱼钩递给老两口,一家四口坐在船尾望着不断后退的河岸风光。 * 三日后,官船在扬州渡口接上顾无冬一家四口,之后一路不停,直奔洛阳。 八月初十动身,抵达洛阳时已到九月二十七,杜悯顺路去拜访尹明府之后,换车改道去河清县。 河清县位于黄河之北,南有北邙山,西距王屋山,与河阴县隔河相望,两县之间唯有一道架在黄河上的浮桥相连,而这道浮桥也是通往北邙山的必经之路。 杜悯站在浮桥南端,避让桥上的送葬队伍,他扫视一圈,桥头、桥上以及桥下河边的泥里,各处都散布着新旧不一的纸钱,新的覆盖着旧的,比长安深秋地上的落叶还要厚。 孟家人俱是满意地点头,这个地方会是纸扎明器兴盛的福地。 第99章 总算让你们享到我的福了…… 送葬的队伍过桥, 旁人都远远避开,唯有杜悯和孟家人往前挤,几人站在一排探着头, 几乎和棺材擦肩而过,在送葬人异样的目光下,他们看清了陪葬品。 一对彩绘镇墓兽、八对仆役俑、两担牛、羊、马、猪、狗、鸡的陶俑、一座陶制屋舍、紧跟着是四担陶瓷器, 碗、盘、罐、壶、瓶、盏托等等,还有铜镜、铜钗、漆木盒、砚台、笔墨等日常生活用具,最后是一车粮食、两箱药材和两箱绢布衣裳。 “这……这比我们搬家带来的行李还齐全。”孟母心想真是开眼了,这些陪葬品, 少了一百贯凑不齐。 杜悯拦住最后面一个撒纸钱的小厮, 问:“这是哪家的亡人?这么大的排场, 生前是官身?” “我家老爷是兴教坊的王乡绅,他是永徽元年的进士,生前在县学执教。”小厮回答。 杜悯露出敬佩之色, “原来是德高望重之辈。” 小厮满意他的回答, 又说:“这算什么大排场,朝廷下令禁止厚葬, 这些陪葬品是削减了又削减才定下的。要是早两年, 陪葬品还要再多出一里地。” “这还是削减后的?我们县的县令死了估计都没有这么多的陪葬品。”孟父忍不住插话。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小厮问。 “对,苏州吴县人。” 小厮立马变了脸色,他看向杜悯身上的绢布衣裳,这一眼看到了对方腰上挂的半边木制鱼符,他立马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杜悯笑笑, “快跟上,你掉队了。” 小厮鬼撵似的跑了。 孟青偷乐,“看来你人还没来, 威名已经响遍河清县了。” 杜悯抖抖袖子,说:“走,我们过桥。” 十月,黄河水位下降,浮桥悬于水面,人和驴车走上去,浮桥晃荡得厉害。 “娘哎!这是什么桥?不会断吧?”孟母走得胆战心惊的。 杜悯指向河中央的沙洲,沙洲高于地面,上面建着一座城池,他介绍说:“这道浮桥由沙洲城里的军户看守,战时可通军队,不会断的,桥断了,有人要断头。” 孟母哪怕听了这话,她还是心慌,浮桥才过半,她已经软了腿,只得爬上堆满行李的驴车。 浮桥长有一里,走了一柱香的功夫,脚才落在地面上。 孟青看桥头竖有石碑,她走过去看,说:“这座浮桥叫河阳桥。” 杜悯走过来看一眼,说:“不要耽误了,我们先去县衙,过后再过来熟悉地形。” “那边是县城吗?”杜黎指着北边的城池问。 “不是,应该跟河中央的沙洲城一样,是军事重镇。”杜悯看过河清县的地理志,县里有三座军事重镇,分别是北城、沙洲城和南城,这三座城池的管辖权在镇将手里,他这个县令无权管辖。 “我去问路。”顾无冬站出来,“杜大人,要不我先去县衙找县丞,您站在这里歇一歇?” “免了,来到我的地盘,我还需要人迎接?”杜悯摆手,“问路去吧。” 由顾无冬问路引路,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河清县县衙外,正好撞上县丞在断一桩偷墓碑的案子。 “这是什么情况?”孟青挤进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问。 “王贾亡父的墓碑被偷了,他在北邙山山脚转了两个月,前天才把墓碑找回来,是李易安偷的。李易安亡母的墓碑也被偷了,他找碑的时候发现王父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就给挖了扛去给他亡母树碑。”好事人回答。 孟青:“……” 她已经预料到杜悯日后的断案生涯。 案情的来龙去脉很清晰,原告被告和罪证都在,最后以偷碑者李易安挨十大板并罚一贯钱结案。 看客都散去,杜悯走进县衙,正要离开公堂的孙县丞看见他腰上的半块儿木制鱼符,他忙走下来问:“可是杜县令?” “正是在下。” “下官孙行见过杜大人。” 杜悯搀他一把,“不用多礼。” 孙县丞道一声稍等,他回公房拿来另外半边木制鱼符,两块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验明正身后,他召来主簿和县尉先来见礼。 “这是徐主簿,名叫徐川。这是林县尉,名叫林明正。”孙县丞介绍。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杜悯颔首,他拿出授令交给孙县丞。 孙县丞核对后,说:“廨舍已经打扫干净,请大人挪步去廨舍休息。” 杜悯看向前衙的家人,孙县丞立马做出安排:“大人,您携家眷先回廨舍,下官安排衙役把行李给你们搬进去。” 杜悯点头,之后由孙县丞带路,一行人从前衙的大堂、二堂和胥吏院穿梭过去。走进一道门,后面就是县令及其家眷居住的内宅,前院是住所,后院是花园,房屋各处都有做过法事的痕迹。 “沈县令劳累过度而亡,在他离世后,下官请来高僧做了一场法事,半月前,又请僧人来净了宅,大人可安心入住。”孙县丞交代。 杜悯觉得舒心,“孙县丞真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孙县丞暗松一口气,“这是下官该做的。大人,不知您是否劳累,今晚能否给您和您的家人安排一场接风宴?” 杜悯点头,“行,把县衙的各个官吏都请来,我认个人,席上顺便提一提近来衙门里的事务,方便我尽快熟悉县衙里的情况。至于我的家人,这是我二哥和二嫂,以及我二嫂的娘家人,我二哥和二嫂会与我同住廨舍,其他人等安顿下来就会搬走。” “孙大人,我叫孟青,这是我丈夫杜黎,我们受礼部尚书的命令,来河清县兴办纸扎义塾。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圣人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就出自我们之手,河清县的纸扎义塾会是长安义塾的第一家分塾。”孟青抬出她背后的靠山,说:“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选址一事可能要麻烦您了。” 孙县丞连连点头,“有所耳闻,能出现在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日后必能取代陶制明器,势必能压下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孙某愿为其效劳。” 衙役抬着行李从廨舍的后门进来,杜悯见了,说:“孙大人,你先下去忙吧,我们休整休整。” 孙县丞应是,离开之前他唤来四个仆从让他们露个面。 四个仆从两男两女,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娘子,一个门房,一个洒扫。 有大宅子住,有下人伺候,还有一帮分工明确的下属,这一刻,杜悯对他生活上的变化有了具体而清晰的认知。 孟青带着她爹娘在官署里转一圈,虽然也只是二进院,但可比孟家的二进院高档多了,后院有竹林有花园,还有一畦菜地,前院院落周正,主屋挨着书房,两侧是六间厢房,还有一间大厨房和一间外书房。 “真好,真好。”孟母满心的艳羡,“当上官了,朝廷给分房子,还有下人伺候,真有面子。” 杜悯听到这话笑眯眯的,他在前院后院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二嫂二哥,你俩住挨着书房的西厢,望舟住在我隔壁的东厢,另外四间当作客房,孟叔潘婶和顾无冬一家随意挑选入住。”杜悯做出安排。 西厢挨着书房,孟青担心日后会影响杜悯看书,她拒绝这个安排,说:“我不喜欢西厢这个名字,我跟你二哥住望舟旁边的厢房。” “我要挨着我爹娘住。”望舟提出他的意见。 “都行都行,随你们,你们一个月换一间屋住都行。”杜悯豪气地说。 “我们是享到你的福了。”孟青看出他这会儿爱听什么话。 “总算让你们享到我的福了。”杜悯高兴。 “走,我们先去收拾房间,先给望舟收拾。”杜黎推走孟青,他回头说:“三弟,你屋里有什么缺的少的都给写下来,我跟你二嫂下午出去采买。” 杜悯点头。 几家人各自忙活起来,孟春帮他爹娘拆卸好行李之后,他走进望舟的屋,说:“我跟望舟睡几天,不想再费力收拾一间屋。等外面的宅子置办好,我就搬出去,估计要不了几天。” 孟青看向望舟,“你舅舅跟你睡几天行不行?” “好呀!”望舟高兴。 “等舅舅置办好宅子,就来接你去跟我住。”孟春抱起望舟,说:“大外甥,以后你当官分到官署了,接不接舅舅去你那儿住?” 望舟重重点头。 “好外甥!”孟春高兴。 孟青和杜黎把望舟的屋打扫干净,夫妻俩又去隔壁打扫他们要住的屋,床铺刚收拾好,杜悯来敲门喊吃饭。 午饭是羊肉汤和面饼子,很有河南饮食特色,杜悯吃过之后立马吩咐下去,以后一天三顿饭,至少两顿有米饭。 饭后,除了杜悯,其他人都出门去采买东西,整整买了半天,才把能想到的用具买齐。 第二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陪孟父孟母以及顾无冬一家出门去看房子,杜悯安排个衙役带路。 有衙役出面开道,牙人介绍房屋时尽心尽责,顾无冬一家当天就买下一座大二进的宅子,离县衙不远,价值三百贯。 而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商户,他们置办宅子有限制,在住了官署,看过顾无冬一家买下的宅子之后,再看商户住宅,他们怎么看都有不满意的地方。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0节 最后孟父和孟母商量着,要以望舟的名头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并言明这座宅子落在望舟名下就是望舟的。 孟青不同意,“换了个地方,万事开头难,你们要买铺子要进货,可能要一两年才能把各种成本赚回来,在住的地方砸这么多钱干什么?手头余钱不吃紧?你们一共才攒了多少钱?来的时候还付了船资,难不成要把手头的钱花光?再说望舟才多大,他还没到需要置办房产的年龄,等他长大了,这房子也老了,更何况我们不可能会在河清县一直待下去。买个二进的小宅子就行,日后也方便出手。” “我打算让孟春出钱买下这座宅子,他手上有八百多贯钱,这座宅子近五百贯,一下子能花掉他手上一半的钱。他攒的钱缩水了,我们攒的钱也都砸在商铺上,钱都没了,他才有紧迫感。”孟父说,“他就是手上钱多了,觉得赚钱容易,才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 孟青:“……他攒的钱分了一半给我,你们不知道?” “那更好了,把他的钱都掏出来,不足的你补上,你俩合力给望舟买下第一座宅子。”孟父拊掌,他高兴地笑开了,“好小子,比我大方。好好好,我这个儿子养得好。” 第100章 严苛政令 孟父和孟母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个事完全不考虑孟青的意见,他们自行去找孟春商量。 这天晚饭过后,孟父和孟母喊上孟春, 三人一起去后花园里散步。 “孟春,听你姐说你把你前几年攒的钱分了一半给她?”孟父从这点切入发问。 孟春点头。 “这么大方?就没有舍不得?”孟父又问,“分给她多少?有五百贯吗?” 孟春皱眉, 他不高兴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是我跟我姐之间的事,又没有用你的钱,你问什么?” “呦!你不会以为我不高兴你姐拿你的钱吧?”孟父啧啧几声,“难怪不跟我说, 是怕我阻拦?孟春啊,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虽说是我儿子,能为我孟家传续香火,可也没有你姐重要。她虽嫁人了, 但可不是外人, 她还是我的大女儿。” “行行行,我知道了。”孟春听他这么说也没有不高兴, 他交代说:“分给她四百三十贯, 我还留了四百三十贯,零头分给我姐夫了,他得七贯。” 孟父哈哈大笑,“你们姐弟俩一人四五百贯,就给你姐夫七贯?你就不担心你姐夫心里有想法, 这完全是把他当外人啊。” “他高兴得很,才没有什么想法,杜老三想要我还不给呢。”孟春得意, “这是我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少拿你们老年人眼里的世俗道理来评定我们的做法。这才是我不想跟你们说的原因,麻烦还无趣。” “行行行,我们老年人无趣。”孟父妥协,“你觉得前天我们在兴教坊看的那座三进宅子如何?我跟你娘想买下来。” 孟母点头,“我住了宽敞的宅子,就看不惯逼仄的屋子,买个三进的宅子,我也养养花种种菜,还有个池塘能养鱼养虾,不出门都不会觉得发闷。” “我们是商户,买房子有限制,以我们的身份,买不了那座宅子。”孟春提醒。 “以望舟的名头买,房子落在他名下,我们住,日后房子还归他。”孟父点明。 孟春瞬间明白了,“想要我出钱买房?” “反应还挺快。”孟父点头,“你攒的钱留在手上又没用,堆在家里还担心会遭贼,不如拿去买房。” “你不肯娶妻,哪一年能成家也没个眉目,我跟你爹商量了,留给你娶妻生子的钱就不留了,打算都给投到商铺上。”孟母接话,“我们手上的钱用来做生意,你手上的钱用来置办宅子。” “望舟长这么大,我们也没送过他什么贵重的东西,过个几年,他娘赚大钱了,他叔当大官了,他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名,我们越发拿不出他需要的东西。你作为他舅舅,趁早给他置一座宅子,言明那就是他的家,他喜欢去住,能去长住,才能跟我们有感情。”孟父说起实际的。 “行。”孟春答应,“不过我手上的钱还不够,你们给我凑五十贯。” “缺的部分让你姐填补,这座宅子算是你跟你姐送给望舟的。”孟父说。 孟春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 孟父和孟母对视一眼,这小子是真舍得。 商定过后,第二天,孟父去牙行通知牙人,牙人带来房主,于县衙完成房契交割。 司户佐重写房契,盖章后,他把房契交给望舟,说:“这是我经手房契买卖生涯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房主。” 望舟捧着房契看了看,他甜滋滋地说:“这要多谢我大方又有钱的舅舅。” 孟春笑了,“还是谢你娘吧,你是她的孩子才有这个待遇。” 望舟仰头看向孟青,孟青伸手弹一下他手上的契纸,说:“自己保存好,这是你名下的头一座宅子,很宝贵的。” 望舟点头,“这是娘和舅舅送我的,我一定珍藏。” 孟母摇头,这小子真会说话,人精一样。 走出县衙,一家人去铁匠铺买锁,把宅子里的旧锁通通换了,再通过牙人雇四五个短工把宅子打扫干净。 “我们一家都住二进院,这两间屋留给你们一家三口,等我们搬进来,我把床铺和用具都添置齐全,你们什么时候想搬过来都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跟在嘉鱼坊一样。”孟母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搬进来之前也找僧人做场法事净宅,这事交给我,我顺道去佛寺里转转。” “行。”孟母心知她估计要利用佛法让纸扎明器在河清县扬名。 前院忽然响起敲门声,孟母和孟青走出去,见是一个穿着文士袍的短须白面男人站在门外。 男人打量一眼二人的穿着,他谨慎地问:“请问你们是主家吗?” “是,不知您有何事?”孟青问。 “我住在隔壁,回家经过这里发现大门敞着,前两天听我家的仆从说有牙人带客来看过这座宅子,我猜是不是有新主家入住,过来打个招呼。”男人说。 孟青点了点头,“不知您尊姓大名?我姓孟,夫家姓杜,房主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住在县衙官署,这里只是偶尔来住,为养护房子,让我娘家人住在这里。” “住在县衙官署?不知新上任的杜县令是你们什么人?对了,我姓卢,叫卢笛,出身范阳卢氏,在县学执教。” “范阳卢氏?我们在长安的时候跟卢宰相有过一面之缘,你们是一族的?”孟青惊讶。 卢夫子捋一捋胡须,他骄矜道:“按辈分来说,卢宰相是我堂叔,不过他出身本家,我这一族是旁支。” “范阳卢氏一族真是枝繁叶茂,河清县竟然也有卢氏的人。”孟青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她介绍说:“杜县令是我夫家三弟,我丈夫排行老二。” “卢某久仰杜县令大名,改日前去拜访。”卢夫子见他站了这么久也不见第三个人出来,他估摸着这位新上任的杜大人不在此,他拱手离开。 孟青回到县衙后头一件事是去找杜悯,杜悯在胥吏院和孙县丞谈事,见她来找,直接让她进来。 “二嫂,你有什么事?” “我在兴教坊遇到范阳卢氏的人了,是我爹娘的邻居,他说改日来拜访你。”孟青看向孙县丞,问:“县丞大人,河清县范阳卢氏的人多吗?” “不少,范阳卢氏的旁支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因仕宦和迁居来到河清县,目前已经在此地扎根,县学里的夫子和学子有姓卢的,豪绅里有姓卢的,大地主也有姓卢的,南城镇将也姓卢。”杜悯接话,“除了范阳卢氏的旁支,河清县还有清河张氏和太原王氏的旁支,这些世家大族的旁支在河清县已经发展成为世家。” “你要不要举办一场宴请,邀请他们来认识认识?或是单独宴请也可,今日那个卢夫子就是冲你来的,估计是想示好。正好你在长安跟卢宰相打过交道,用这个理由去见他既不突兀也不落身份。”孟青说。 孙县丞惊讶万分,这个妇人竟敢妄议政事,他又盯着杜悯,等他的反应。 杜悯也在留意孙县丞的反应,二人对上眼,他率先问:“孙大人,你认为我二嫂的提议如何?” 这可把孙县丞难住了,他斟酌再斟酌,说:“大人也有意探探这些世家的意思,不如就按令嫂的提议来做,以这个卢夫子为突破口,去探张氏和王氏的反应。他们若肯配合大人的主张,会主动来拜访大人。” “听孙大人的。”杜悯点头,话是这样说,他却看向孟青,问:“二嫂,我有一计,你帮我参谋参谋。什么身份用什么等级的陪葬品在《唐律疏议》里有写明,我打算给抄录下来,令衙役带着各坊的坊正挨家挨户张贴,不识字的人家由坊正诵读讲解。此令推广下去后,葬礼再有违制者,主家及其坊正都受责罚。” “大人,不可啊!河清县厚葬之风延续已久,非律法可禁止,此招过于严苛,恐于您名声不利。”孙县丞抢先阻止,“恕下官冒昧,您头一次任官履职,可能不了解地方官衙的情况,在世家大族和地方豪绅林立的地方,县令说话不好使,甚至行动受制。您看看前任县令的下场就知道了,他若能令行禁止,还能因为世家的葬礼累死在任上?” 杜悯暗吁一口气,万幸啊,这个孙县丞跟县令是一心的,而不是偏向地方豪绅。 “多谢孙大人规劝。”他诚恳道谢,“不过我还是决定试一试,在河清县这个地方,小火慢炖这招不管用,不如烧一把猛火看看各方的反应。” 孙县丞叹气。 “我来安排这个引子,新宅子暖居的时候你过去露个面,前一天我会给邻居下帖子,卢夫子若有意,他会上门赴宴。”孟青说,“你先试试他的态度,漏个口风出去,缓个几天再放大招,给人家一个心理准备。你看雷暴雨天,闪电惊雷劈下来之前,总有一个变天的过程。大晴天毫无征兆地落惊雷下暴雨,绝对是人人都骂贼老天。” 杜悯笑了,“行,听你的。” “县丞大人,您之前请僧人净宅是请的哪个寺的僧人?”孟青问。 “龙兴寺,这是朝廷下令修建的佛寺。宝峰寺是民间寺庙,由商人和乡绅出资兴建的。”孙县丞回答。 孟青点头,又问:“义塾的选址有眉目了吗?” 孙县丞去找来市令,市令监督市场交易,经常行走在各个坊市,对各个地方很是熟悉。 但孟青听了市令介绍的地方都不怎么满意,她有更适合的选址,就是不知道那边能不能建义塾。 “河阳桥北桥头的空地有空闲的房子吗?那个地方是通往北邙山的必经之路,纸扎明器摆在路旁,不愁过路的人不驻足。”孟青说。 “那个地方属于南城镇将管辖,对了,这个镇将就姓卢。”孙县丞看向杜悯,意思是他可以出面周旋。 “我看河边不是还有田地和村落?”孟青问。 “那不是村落,是废弃的粮仓,这是官府的地盘,你要是拿来用作义塾而不是拆建,倒是没问题。”孙县丞说。 “为什么会废弃?房子要塌?”杜悯问。 “是因为黄河河道拓宽,河水上涨,春夏下大暴雨的时候,黄河涨水会淹到粮仓,导致官粮发霉。之后新建了粮仓,那处的粮仓就废弃了,偶尔用来囤粮草。”孙县丞说。 “我就选那处。”孟青决定了,她看向杜悯,说:“你下陪葬品规格令的时候,我趁机开始招收学徒。” 第101章 联名款法事 翌日,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去龙兴寺,她抬出杜悯的身份,再讲明要请僧人净宅, 佛寺当即给她安排一个大和尚和十个小和尚于两日后下山做法事。 孟青在寺里逛一圈,龙兴寺不及瑞光寺规模大,但香火要更旺盛, 佛法在河清县的受众更广。 “你在打什么主意?从走进龙兴寺,你的眼珠子就没清闲过,一直骨碌碌转。”杜黎笑问。 “快到寒衣节了,我想请寺里的僧人下山做一天的法事, 但不想给香火钱。”孟青嘻嘻笑, “也不知道这个寺里的和尚佛心如何, 肯不肯做善举。” “去哪儿做法事?为谁做法事?”杜黎问。 “孙县丞说以前黄河涨水淹过粮仓,这么大的水患肯定有百姓丧命,再者黄河横穿两县, 浪大水急, 一旦有人掉下去,存活的机会小之又小, 必定有不少意外身亡的人。我想为这些亡灵烧寒衣和纸钱, 再请僧人做一天的法事。”孟青已经有决定了,说:“让杜县令来请,官府、龙兴寺和青鸟纸扎义塾以及孟家纸马店联名做一场慈善。” 说罢,她脚步匆匆地拉着杜黎和望舟下山回城,到家就拽着杜悯坦露计划。 “纸扎明器在河清县头一次露面, 你竟然弄这么简单?只有寒衣和纸钱?不把黄铜纸马和佛偈三牲拉出来亮个相?”杜悯觉得这个排场有点小了。 “时间来不及,今天已经是初六,离寒衣节只剩九天。而且河清县占据黄河河段五十里, 总不可能只在一处两处做法事,一天走下来,就弄两匹纸马焚烧实在不够看,太小气了……有了,我可以做纸船,纸船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到了河阳桥再由僧人做法事给弄起来焚烧,有个五六艘纸船就够用了。”孟青又有了新想法。 “做佛偈纸船,能跟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扯上关系,更能扬名。”杜悯提要求,“时间来不及简单糊个两层就行,字对不齐也没关系,顺水一路流下来,只要船不毁,其他的都说得过去。” 孟青瞥他一眼,“又想把写佛经的美名留给谁?” 杜悯抿嘴一乐,“卢镇将要是识趣,这个美名就是他的,他要是不识趣,这个美名就落王张两家,这两家再不识趣,出资兴建宝峰寺的豪绅想必很乐意。” “新瓶装旧酒啊。”杜黎这会儿听明白了,下一个许博士和郑侍郎要咬饵了。 “这一招极有用,一招吃遍天下鲜。”杜悯预感往后这招会被频繁使用。 “跟龙兴寺商量的事就交给你了啊,我这就让我爹娘着手准备剪寒衣扎纸船。”孟青说。 “行。”杜悯点头。 晚上吃完晚饭后,两家人聚在一起交流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明器行生意红火,没有空置的铺面租赁,也没有售卖的,就连跟明器沾边的漆器行,也没有出售的铺面。”孟父说,“牙人跟我说他再去书纸行打听打听,我们的生意跟纸沾边,看能不能在书纸行开门做生意。”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1节 孟母看向杜悯,其实他跟市令打个招呼,这事就解决了。 “我们明天去看看废弃的仓库。”杜悯看向孟青。 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看他不接话,二人也不提了。 * 翌日。 杜悯带上仓督和两个衙役,又喊上顾无冬,一早就和孟青一家三口坐上驴车前往河阳桥。 “望舟该上蒙学了,我昨天跟孙县丞打听了,他家的孩子曾在鸿鹄书塾开蒙,过两天把望舟送过去。”杜悯比亲爹亲娘还操心望舟开蒙的事。 “行,你安排。”孟青做甩手掌柜。 “我来准备束脩礼。”杜黎接话,他看向顾无冬,问:“你家孩子读书的事安排好了吗?” 顾无冬点头,“我家附近就有个书院,我已经带孩子去问过了,夫子也考核过了,下个月就能去读书。” “我跟司户佐说了,你先跟着他做事,管理户籍、田亩和赋税,这些事都能上手之后,再去跟着司法佐做事,仓督、典狱和市令的职责你也要了解。这些事务你都能做到了然于心,再来我身边当师爷。”杜悯是真心为顾无冬规划。 顾无冬沉默片刻,他开口道谢,他在这个县衙学得本事,日后就算不能靠明经取试,当个师爷也能在县衙混饭吃。 小半时辰后,一车人来到河阳桥,桥南岸一里外的地方就是废弃的仓库,仓库前面是废弃的码头,石阶已经被泥土淹没了一半。 孟青用脚丈量,河堤距仓库有七百步,近两里地。她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墙上有水淹的痕迹,位置最高的地方在她膝盖的位置,但水印很浅,估计是五六年前留下的痕迹。再去后一排粮仓,里面堆放的都是粮草,从外墙看,后排粮仓受水淹的影响不大。 “我听仓督说,近两年春夏黄河涨水没有淹到粮仓,但只要下连阴雨,雨势持续一个月,前排的粮仓必遭水患。”杜黎来传话,“你看还要把义塾设在这里吗?” 孟青点头,“利大于弊,到时候真要涨水了,竹子和纸可以转移到后面粮仓里。” “听你的,你去选一间吧,选定之后,我带上工具过来清扫。”这是杜黎的拿手绝活儿,他不打算雇人干活儿。 孟青没有犹豫,直接选定东边靠近河阳桥的粮仓作为义塾。 “三弟,你二嫂选好了,该回去了。”杜黎喊。 杜悯从河堤旁走过来,说:“二嫂,让孟叔来这里开纸马店,我打算把废弃的粮仓赁出去,让他先来选一间。” 仓督“啊”一声,“这……这有人租吗?” 杜悯看向孟青,只要她把义塾办起来,肯定会引来其他生意。 “租金便宜点,肯定有人来,没人来也没事,跟以前一样空着,但一旦有人来租,官衙就有收入。”杜悯已经打定主意了。 “行,大不了一年休息两三个月。”孟青是乐意的,虽然义塾和纸马店在一起会抢生意,但客源多,完全不愁抢。 回到县衙之后,杜悯立马安排市令放出招租的风声。 而杜黎则是和孟春带上工具去清扫铺面,孟父孟母带上官署的仆人去采买各种货物。 * 十月初八,孟青带着龙兴寺的僧人去兴教坊净宅,僧人做法事的时候,她拎着东西拜访左邻右舍,并透露杜县令会于后日来赴乔迁暖居宴。 杜悯在把望舟送去蒙学之后,他和孙县丞分别前往龙兴寺和宝峰寺,二人离开县衙时统一了说辞,去龙兴寺的人称宝峰寺的主持答应在寒衣节这天安排二十个僧人下山为枉死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去宝峰寺的人称龙兴寺的主持意图在寒衣节这天为枉死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两边相互蒙骗,二人各自从佛寺诓到二十个无偿做法事的僧人。 得到承诺之后,杜悯立马吩咐人放出风声:龙兴寺和宝峰寺于寒衣节这天在黄河北岸为枉死的亡灵做法事,寒衣、纸钱和纸船由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赠。 * 十月初十,孟家三口人从官署里搬了出去,杜悯带着孙县丞和顾无冬一家前去吃乔迁宴,几人刚落座,左邻右舍先后脚携礼上门了。 “三弟,这位就是卢宰相之侄,我跟你提过的,他在县学执教。”孟青介绍。 “杜大人,闻名不如见面,青年才俊啊!你竟如此年轻。”卢夫子笑盈盈道。 “你听说过我?”杜悯请人落座,问:“听何人提起过?对方又是如何评价我的?” 卢夫子一噎。 “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者,天子门生,还只有二十三岁,如你这般才华出众的人屈指可数,怎么会没有风声传来。”卢夫子含糊地一言带过,“你在长安风头甚盛,明器进士的名号如雷贯耳,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杜悯笑笑,“我作风一向如此,这不,刚上任不足半个月又闹出了大动静,不知诸位可曾耳闻?” 左邻右舍纷纷点头,都道他牵头为枉死在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是善举。 “本官来河清县的头一天就遇到一队送葬队伍,是李乡绅还是王乡绅来着,据说生前也在县学执教。一个夫子的送葬队伍都绵延二里地,陪葬品样目繁多,我身为七品县令,死后的陪葬品都不敢准备这么多,羡慕啊。”杜悯感叹,“由己及彼,我看了都艳羡,泡在黄河里的亡灵想来也羡慕不已,出于这个念头,我才生出为他们做法事的心思,可不是什么善心善举。” 第102章 寒衣节燔祭 孙县丞呛到, 他喝口水顺顺,心说有靠山的人说话就是硬气,他也羡慕啊! 卢夫子低头笑笑, 他不接前面的话,思索着说:“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行的是善事, 做的就是善举。寒衣节那天,我带上县学的学子也去黄河边烧寒衣,祭奠亡灵,跟大人一起行善。” 杜悯垂下眼, 他沉默几瞬, 说:“卢夫子是有大德的人。” “不敢当, 大人才是有大德的人。”卢夫子摆手,他恭维道:“您一上任,黄河中的亡魂就能得以安宁, 您是真正济世爱民的父母官。” 其他人纷纷出声附和。 杜悯笑笑, 说:“我现在得一个济世爱民的美名,恐怕要不了多久, 就要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官。” 卢夫子一滞, 他瞥杜悯一眼,心知接下来不会是他爱听的话,可身份有别,他又不能晾着杜县令。 “大人何出此言?”他艰涩地开口。 杜悯看向孙县丞,孙县丞泰然接话:“两年前沈县令为一桩丧事累死在任上, 在他出事后,圣人下旨斥责厚葬,可河清县的百姓只老实了一年, 之后厚葬之风又冒头,隐隐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杜大人为除顽疾,不得不下猛药,我们商量着要大肆宣讲《大唐疏议》中对丧葬事宜的规定,一切按照律法行事,违者必罚。” “本官初次为官,行事不知是否过于冒进。卢夫子在河清县生活已久,了解本地人的脾性,又是教书育才之辈,还是范阳卢氏之后,富有才略,不知你怎么看?能给本官指一条明路吗?”杜悯谦卑地询问。 卢夫子神色有变,他竟落入姓杜的陷阱,今日是一场鸿门宴啊。他今日但凡点一下头,或是态度模棱两可,他相信等他走出这道门,就会传出范阳卢氏支持杜县令严禁厚葬的风声。 其他人也变了脸色,就眼前来说,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丧事要办,但丧葬之事谁家都会遇上,不仅是自己,族人亲戚都会受影响。 “此举会影响大人的名声,也会动乱民心,是过于冒进,还望大人慎重。”卢夫子表明态度,他不支持杜悯的变革,丧葬之事是死者为大,葬礼只要不是过于违制,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 杜悯明白了他的态度,他疑惑道:“本官以为你清楚圣人钦点我来河清县上任的目的。” “能在封禅礼上用于燔祭的纸扎明器,在北邙山下必定大受欢迎,大人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慢慢让百姓接受纸扎明器,渐渐削弱陶制明器的地位。而不是强行以逼迫的方式,强制打压陶制明器抬举纸扎明器。”卢夫子直接明说,他站起身,说:“卢某见令嫂头一面就说了,我对大人闻名已久,想要结识杜大人,也是对纸扎明器感到好奇,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大人之举不过是照章办事,一切按律法行事,何来逼迫一说,又何谈打压陶制明器?卢夫子怕是误会了。”孙县丞开口,“再则,意图违制之人才恐惧大人的纠正之举,此人合该受罚受刑。” 卢夫子充耳不闻,孙县丞压根不入他的眼,他世家大族之辈肯搭理杜悯一个寒门官员,只不过是给他背后之人的面子,杜悯充其量就是荥阳郑氏的一条狗,竟把自己当主人了? “卢某还有事在身,恕不能久陪,先告辞了。”卢夫子抬脚离开。 “卢夫子,不是对纸扎明器好奇?还没了解就走了?”杜悯受过的羞辱太多,压根不把卢夫子的冷落当回事,他气定神闲地说:“圣人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佛偈由郑尚书亲自动笔,我欲在寒衣节上请佛偈纸船渡水,听闻卢镇将也是信佛之人,不知他是否有意送上抄写的经文制作佛偈纸船。” 卢夫子慢下步子。 孟青走出来,她递给卢夫子一张纸,说:“这是抄写经文的要求,劳卢夫子递给卢镇将。寒衣节为孤魂做法事是积德行善之举,佛偈纸船能渡亡灵上岸,与法器无异,谁抄录往生经,功德在谁身上。” 卢夫子面露正色,“行,我会亲手交给他。” 孟青送他出门。 卢夫子离开后,余下的三个邻居也各有托词,他们陆续离开。 “大人,推行法令的举措恐有阻碍啊!”孙县丞说。 “越是有阻碍越要推行。”杜悯的决心没有因卢夫子的举动而动摇。 吃过这顿饭,杜悯带走孙县丞和顾无冬,余下的人也没在家里久待,雇上一辆驴车,一同前往粮仓去干活儿。 * 两日后,杜悯派出衙门里八成的衙役,差使他们手拿抄录的法令前往各个坊市张贴,并责令坊正给坊民讲解法令。 孟青得知后,她连夜写出二十张收徒告示,托衙役一并张贴在各个坊市。 河清县一夕之间喧闹起来了。 “坊正,这张新贴的告示又写着什么?” “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收徒,不要学费,包吃包住,包教包会,要求是要干满三年。”石盘坊的坊正口干舌燥地对着纸念,“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曾为圣人的封禅礼制作纸扎的三牲祭品。义塾收徒对学徒户籍没要求,商籍、匠籍、农籍都可前往报名,学成之后也可留在义塾当师傅教学徒,不影响户籍变更。孟家纸马店收徒则是只收商籍、匠籍的学徒,学成之后也可在纸马店当师傅教授学徒。” “包吃包住?不要学费?还不影响户籍变更?”石盘坊的坊民激动起来,这意味着农家子也可以去学门手艺,学成之后若是能留在义塾里,就不用在田地里刨食,不用再看天吃饭了。 坊正再看一遍告示,说:“没错,是这个意思,义塾在河阳桥东侧的废弃粮仓。” 有意向的坊民纷纷跑去报名。 而县学附近的宣教坊、集贤坊,以及县衙附近的正平坊、道木坊和尚贤坊,这两张贴在一起的告示无人问津,甚至还被人泼了泔水。 “大人,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骂您,经我观察,是有人故意在引导风向。”顾无冬行色匆匆地走进县衙,他跟杜悯禀报情况,“属下说话有口音,打听不到是哪方人在故意引人骂您,您可以安排官署里的下人去打听。” “打听到了又如何?”杜悯摆手,“随他们去吧,他们不就是打算用民众舆论来压制我?这说明他们怕了,证明我行动的方向是对的。不说这个,我二嫂那边的情况如何?” 孟青的义塾里,收徒活动很是火爆,主要是义塾隶属礼部,属于是官塾,还不挑学徒的户籍、学识和性别,报名者涵盖乞丐、脚夫、农人、商人和匠人,甚至还有人来应聘账房和厨子。 跟义塾相邻的孟家纸马店,有义塾当招牌,进门询问者不少,因只收十个学徒,还先义塾一步收够学徒。 “五十个学徒收够了,今年不再收徒了,余下的人请回吧。”杜黎走出去赶人。 “这么快就收够了?我才赶过来。”一个腿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少年垮了脸,“大哥,再多收一个吧,我手脚很勤快的。” “明年再来,明年还收徒的。”杜黎摆手。 “明年什么时候?”有人追问。 “到时候还会贴收徒告示的,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杜黎说,“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说罢,他走进粮仓。 孟青在跟五十个新学徒说话,见他进来瞥了一眼,继续说:“寒衣节之后,你们带上铺盖卷和户籍过来,住的地方就在旁边的空粮仓,男人住一间,女人住一间。住下后,每人来我这儿领五十文去买木板,你们自己搭床。家住得离这儿近的学徒,不想在这儿吃睡,每人每月可领一百文伙食费。” 五十个学徒立马躁动起来,纸扎明器他们看都没看过,大部分人问都不问就急匆匆来拜师,主要是图包吃包住这个条件,没想到一文学费不交,还能倒领伙食费。 “先安静,听我说,包吃包住主要是方便上工,回家吃住的人要是影响了上工,一律赶出去,绝不留情。并且没在义塾待满三个月的,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走时全部归还。”孟青继续说,“好了,离寒衣节还有两天,你们回去好好考虑。” “散了啊,赶紧回去,天要黑了,不要在这儿多耽误。”杜黎高声吆喝。 在五十个学徒都离开之后,孟青和杜黎跟孟父他们坐上驴车离开。 回到县衙,孟青和杜黎下车,孟父一家三口继续坐车回兴教坊。 “娘!爹!”望舟从县衙里冲出来,他递出两只手,“你们可算回来了。” 孟青和杜黎各牵住他一只手,没走几步迎上杜悯,孟青打个响指,说:“杜县令,我再租两间废弃的粮仓,年底付租子。”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2节 “别光你租,也给我引点其他的生意过去。”杜悯说,“纸船做得如何了?卢镇将派人把抄写的往生经送来了。” “今晚浸泡桐油,明天下午就能糊裱,能赶在寒衣节当天下水。”孟青说。 杜悯闻言放心了。 * 临近寒衣节,家家户户都在为亡人烧寒衣,河清县上空灰蒙蒙之气久凝不散。 到了寒衣节这天,烟熏火燎之气越发浓郁,杜悯带着官差出门去迎接龙兴寺和宝峰寺僧人时,越靠近佛寺,路旁烧过的纸灰越多,风一吹,跟下雪了一样。 在杜悯离开后,孟父一家三口驱赶着三辆载满纸钱和寒衣的驴车来衙门外跟孟青汇合,杜黎也赶着三辆驴车,上面载着六艘五尺长两尺宽的佛偈纸船。 两家人赶到黄河河边时,两寺的僧人已经到了,他们正在设祭坛。 孟青看了一圈,在远处看见了杜悯,他在跟一个穿着黑色武夫袍的男人说话,她多看一会儿,看到了卢夫子,也就猜出这个武将的身份。 不多一会儿,杜悯领着卢镇将走来,他介绍说:“二嫂,这位是卢镇将,他来看看佛偈纸船。” “见过大人。”孟青领他去看。 “河边设祭坛的人挺多啊。”杜黎走到杜悯身边说。 杜悯点头,卢氏来设祭坛,卢镇将也露面了,不管具体情况如何,在外人看来都是给他这个县令面子,王张两族自然也会露个面表个态。再加上有龙兴寺和宝峰寺出面做法事,两寺的香客追随佛祖的心意,也纷纷来黄河北岸设祭坛烧寒衣祭亡魂。 今日的寒衣节燔祭,祭坛有二十座,人数达上千,规模不小,动静颇大。 时辰到,头一祭过后,六艘佛偈纸船下水,在河水的涌动下,六艘纸船在河面浮浮沉沉。 岸上的人追着纸船跑,一捧又一捧纸钱被高高抛起,被风卷着落进黄河,跟着纸船一起在水里翻滚。 河中亡魂的亲人站在河边哀声泣泣。 在满天的纸钱和声声诵经声中,一行人跟着僧人的队伍一路往下游走。 从清早走到日暮,最后六艘纸船在浮桥附近被打捞起来,被衙役搬到青鸟纸扎义塾门前,由僧人做法事超度船上的亡魂。 “都等等。”孟青大喊一声,她看向两寺的僧人,问:“大师,佛偈纸船能渡亡魂吗?我听说人横死之后,魂魄会停留在死亡的地方,不能转世投胎。这写满往生经的纸船,能否载着亡魂上岸?” 僧人在众目睽睽下点头,如果没用,他们念了一天的往生经又有什么用?超度的又是什么? 孟青看向众人,说:“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接受诸位香客抄写的佛经,我们可以用你们抄写的佛经制作纸扎明器。” 第103章 杜县令,你就不死吗 “有预订的吗?”孟青开门见山地问, 毫不掩饰她的目的。 “施主。”为首的大和尚出声阻止,“该做法事了。” 孟青点头,她无视在场的异样的目光, 厚着脸皮语速飞快地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抄写佛经外加供在佛前至少需要一个月,有意向的孝子贤孙要提前准备啊, 今日过后可以提前来下定金。” 说罢,孟青冲僧人颔首,她让开位置,请僧人们作法超度船上的亡魂。 僧人叮叮当当地敲响木鱼, 各走到各自的方位盘腿坐下念经, 周围的人群相继静了下来。 老天赏脸, 突起一股大风,僧人身上的僧袍被吹得烈烈作响,一里外的河堤沿岸, 浪花猛地激荡起来, 水下如千军作战,浪鼓滔天。 夜色骤然降临, 天地间, 气氛顿时紧张肃穆下来,唯有敲木鱼声和念经声丝毫不受影响,富有节奏的铛铛声一声接一声传入人耳,此时拥有了化解恐惧的力量。 杜黎站在孟青身边悄悄拉住她的手,他目含忌惮地盯着被僧人围住的纸船, 又不时瞥一眼翻滚的河水。 孟青则目含怀疑,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纸船,一直到法事结束, 也没看到什么魂什么鬼。 “点火,燔祭。”大和尚吩咐。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则看向卢镇将,他抬手说:“卢大人,功德已成,您收个尾吧。” 卢镇将看他一眼,他接过衙役递来的火把,挨个引燃并列的六艘纸船。 烈火焚烧,桐油和牛胶隔绝了纸和纸上的经文,在灼灼烈火的炙烤下,呆板的经文随着融化的牛胶鲜活起来,一个个字跳动着,掉落着,最后纸船化为灰烬,字迹也消失了。 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四周骤然一暗,待人眼适应了黑暗,莹莹月光照亮了房屋和河面。 风停了,河水也平静了下来。 “好了,亡人可以安息了。”孟青出声打破寂静无言的气氛。 “感谢诸位高僧下山做法事,劳累一天了,我安排衙役送你们回寺。”杜悯开口。 僧人颔首。 立马有衙役举着火把去开道。 “感谢诸位今日的善举,眼下法事已成,诸位都请回家吧。”杜悯又说,“天色已黑,回去的路上小心脚下,行走离河边远点,最好结伴同行。” 围观的人群散开,但有一小撮交头接耳的人留了下来,杜悯正要问他们为何还不走,下一瞬见他们跪了下去。 “县令老爷,我代我儿给您磕几个响头。我儿两年前淹死在黄河,掉下去就没影了,尸骨都没打捞到,他今日终于能解脱了。”一个妇人悲戚又释然地高声道。 “我也代我儿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我代我娘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 一声声高呼绊住了欲离开的人群,在众人回视的目光下,跪倒在地的六七十人伏身磕头,额头跄地,声声响亮。 杜悯于暗处露出笑,他吐出一口气,快步走进人群搀扶,“快起,快起,这是本官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是我该做的。” “我们河清县迎来好官了。”一个被杜悯搀起的老者说。 杜悯扶着老者替他紧了紧衣襟,说:“老人家,回家吧。” “哎。”老者点头。 “都回家吧。”杜悯抬起双臂挥了挥,再次说:“都回家吧,路上慢点走,别磕着绊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杜悯回到卢镇将身侧,说:“卢大人,我们先送您回去?” 卢镇将摆手,他仔细瞧杜悯几眼,提点说:“杜大人,以这种方式小火慢炖,过个几年,你的目的能达到的。” 杜悯点头,但完全没听劝,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驴车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任务:“顾无冬,从明天起,你去县尉手下做事,跟他一起带人巡逻,留意县里的丧事。回头我给你一沓名单,这些人里但凡家中有丧事,你立马通知我上门吊唁。” 顾无冬下意识应是,领下差事后他回味过来,“您是打算亲自去葬礼上审查陪葬品?” “对。”杜悯痛快点头,“我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光发布律令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是不识字不懂律法,仅张贴律令可不管用。接下来我该行动了,我要亲自到场盯着,甚至跟着一起抬棺上山都行,我就不信我压不住他们。” 说罢,杜悯看向另一辆驴车上的人,说:“二嫂,我要当你们义塾头一个捐赠人,以前纸马店售卖的那种鼓鼓的纸铜钱,我要五百个。” “行。”孟青点头。 顾无冬环顾一圈,看其他人都没意见,他咽下心里的忧虑,上人家葬礼上去找茬,这保不准要挨打啊。 * 杜悯这边的政事开展起来,孟青的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在寒衣节过后也开张了,来客多是信佛的香客。这些人深受捐赠香火钱的熏陶,孟青稍稍一暗示,他们立马上道,当场掏钱资助义塾的发展。 纸马店那边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一些嫌麻烦的人,或是要提要求的人,都被孟青请去隔壁下定金。 但这种火爆的生意仅持续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杜悯先后参加了九场葬礼,从吊唁到下葬,他日日带着衙役到场。而治丧的主家从一开始的忌惮,渐渐演变为恼怒,最后对他怒而轰之,他们宁愿活人下大牢,也要让亡人享受风光大葬。 杜悯因寒衣节积攒的好名声迅速败光,并在市井里有了瘟神的坏名号。 受百姓迁怒,义塾和纸马店遭到河清县所有人的抵制,甚至有人跑到义塾和纸马店门外烧纸钱,就连他们收的学徒也被人鼓动着离开了一半。 杜悯气得嘴角起燎泡,但始终不肯示弱,闹事者通通给抓起来,白天让衙役押去挖河泥修路,晚上给关在大牢里吃牢饭。而他一如既往地带着被唾弃得抬不起头的衙役招摇过市,哪里有丧事哪里有他的身影。 “三弟,快带人跟我走。”杜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搓着被寒风冻僵的脸,说:“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要过河阳桥,送葬的人恐怕有二三百个,陪葬品拉了四五十车,你快去抓人。” 杜悯立马让县尉去点人,下一瞬,他看向孙县丞,“我漏了谁家的丧事?这么隆重的葬礼,我不该没听到风声,还是说下面的人隐瞒了?” “可能是外县的送葬队伍。”孙县丞提醒,他望着手段强硬的瘟神,故意问:“外县的丧事我们也要管吗?” 杜悯思索片刻,他看向杜黎,问:“你回来报信,我二嫂知道吗?” 杜黎立马垮下脸,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二嫂让我回来的。” “带人跟我走。”杜悯立马行动。 孙县丞:“……” * 河阳桥北桥头。 孟青和孟春带着两家的学徒拦在送葬队伍前祭拜,站在他们面前的孝子贤孙一个个都阴着脸。 “这位夫人,纸钱都烧三箩筐了,你还要烧到什么时候?家父与你无亲无故,你如此虔诚地祭拜实在是古怪,有什么目的?”披麻戴孝的王大郎厉声发问。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就是眼前这一幕,在梦里,棺中有人说话,他让我去他棺前祭拜,必须烧够十筐纸钱。”孟青面露苦恼,“梦里我想动却动不了,惊醒之后吓个半死。本以为只是个梦,可今日我还真遇到你们送葬的队伍,棺椁的样式都跟我梦里一模一样,这让我不得不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令尊都入梦吩咐了,我只得来他棺前烧纸。” “一派胡言!赶紧走开,休要挡道,耽误了上山的吉时,我要你的命。”一个男人冲上来,他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些人乱棍打走。” “你们不孝啊!竟然驱赶祭拜的人!有没有问过你们父亲的意见?”孟春指着棺椁发问。 “给我打!” 送葬的人一拥而上,孟青喊上人拔腿就跑,但人是往浮桥上跑,有他们在前面挡着,送葬的队伍怎么都不能如愿抵达对岸。 “大爷,官府的人追来了。” “快!快!快加快步子,赶在他们过来之前抵达对岸河阴县的地盘。” “把前面的人给我扛走,不识趣的都推下桥。” “姐,怎么办?”孟春听到这话了。 “再拖一会儿,对了……”孟青站在浮桥上蹦两下,看浮桥荡起来,她带着人开始晃动浮桥。 后面的送葬队伍瞬间乱了。 官府的人上桥了。 王大郎看着前堵后追的豺狼虎豹,他双眼一闭。 “不用晃了。”孟青看见杜悯赶来,她出声吩咐。 “王乡绅?”杜悯惊讶,竟不是外县的人,这不是轰赶他的老熟人吗?他站在棺椁后望着前方披麻戴孝的人,说:“你们不是昨天就发丧了?你把你爹抬去别的地方了?又在哪儿弄了这么多的陪葬品?这对镇墓兽可不得了,三品官死后都不一定能用。” “我跟你走,违制的陪葬品留下,你让我爹的棺椁先上山。”王大郎开口,“杜县令,送葬的队伍不走回头路,你今天要是毁了我爹的葬礼,我王家与你不死不休。” “可。”杜悯点头,他冲前方的人做个后退的手势。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3节 抬棺的队伍继续前行,不合规矩的东西全部留下,杜悯让拉车的下人把陪葬品又都拉回北桥头。 河阳桥北岸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满眼恨意地盯着杜悯和官府的人。但看着王乡绅和三十八车陪葬品被衙役带走,他们心里不安分的火苗彻底熄灭了,王乡绅兜了这么大个圈子,都快走出河清县的地盘还给抓了回来,官府的人是要跟陪葬品死磕啊…… 卢镇将带着两个下属站在远处望着,他疑惑又带着点佩服地说:“这个杜县令也不知道是命硬还是愚笨如猪,手段强硬得让人害怕,他就不怕死?” “杜县令,你就不怕死吗?”王大郎走到杜悯身侧阴恻恻地问。 “怕啊。”杜悯回答,“王乡绅,你们要是遵守律法,哪有这档子事,我也是被你们逼的。” 第104章 杀鸡儆猴 杜悯不是不怕死, 他怕死了,但他心里清楚他在河清县做的这个事还要不了他的命,一来前任县令因厚葬之故死在任上, 他这个来治理厚葬之风的县令要是再死在任上,朝廷得知后必派巡抚下来整治,河清县的地方豪强可遭不住查。二来, 他的整治手段再强硬,也只是按律行事,打压的也只是不轨之徒,而这些不轨之徒多是世家豪绅, 家族枝繁叶茂, 越是这样的人家顾忌越多, 为了丧葬风光而谋杀县令,那可给朝廷递去一把诛杀世家的利刃。再者,他背后还站着礼部尚书, 想拿他祭刀的人还得掂量着点。 回到县衙, 杜悯立马吩咐:“准备升堂。” 王乡绅大惊,“你想干什么?” 杜悯讶异, “王昆仑, 你不明白你逾制了?依照《唐律疏议》,僭越等级是要判刑的。我要干什么?我当然是要判你的刑。你以为我带你回来是为什么?请你喝茶?” 王乡绅慌了,他抓住杜悯的衣袖,悄悄说:“杜县令,我们再商量商量,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也行,让我王家服从你也行。” 杜悯侧目,“你能做河清县太原王氏的主?” 王乡绅哑然。 “升堂!”杜悯甩开衣袖, “司法佐何在?请来检验陪葬品。县尉何在,去请集贤坊坊正,以及王昆仑之父葬礼上的所有主办人。” 县尉立马带两个衙役去集贤坊,司法佐则带着六曹的胥吏出来检验陪葬品的规格。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挤占半条街,路旁的槐树上都挂满了人。 三十八车陪葬品铺满公堂,司法佐朝孙县丞看一眼,孙县丞看看杜悯,他走下来问:“怎么了?” “孙大人,您看。”司法佐捧着胎坯细腻的镇墓兽递给孙县丞看,“这对镇墓兽出自官窑,釉料三彩,胎坯是石胎,从用料和雕刻来说,都是官窑所制。但镇墓兽上没有官窑的印章,很可能是官匠私下揽的活儿,为王家专门定做的。” 孙县丞闻言,心里清楚这对镇墓兽可以给王乡绅判个重罪,以这位杜县令的性子,也不会给王家拿钱捞人的机会,可如此一来,就彻底跟河清县的太原王氏对上了。 “孙大人,有什么情况?”顾无冬受杜悯的意前来询问。 孙县丞叹一声,他走上去禀报:“县令大人,王昆仑之父葬礼上用的镇墓兽出自官窑,但没官窑的印章。” “官窑的匠人受王家人贿赂,私下违制给你们做镇墓兽?”杜悯看向王昆仑。 王昆仑低着头不吭声。 “立马去查,把官窑的负责人和制作这对镇墓兽的匠人给我抓起来。”杜悯抽一根签扔下去。 孙县丞亲自带人去了。 孟青一行人在县衙外的一条巷子遇上孙县丞,孙县丞看见孟青眼睛一亮,他如抓到救命稻草,迫切地说:“孟娘子,你快去劝劝杜大人,他要判王乡绅的刑,这是要把太原王氏得罪死啊!” “他不早把河清县的豪绅得罪了,孙大人,你认为杜县令跟地方豪绅还有握手言和的机会?真要有这一天,那就成了狼狈为奸,他的官途也走到头了。”孟青说,“去抓人吧,他等这个杀鸡儆猴的机会等好久了。” 孙县丞一怔。 “我跟孙县丞走一趟。”杜黎开口,他看出孙县丞有瞻前顾后的念头,恐他做事有顾虑,导致事情有变。 “行。”孟青点头。 “我也陪我姐夫一起。”孟春开口,他担心杜黎一个人会有危险。 “也行。”孟青再次点头。 孙县丞叹一声,“跟上吧。” 杜黎和孟春跟着衙役跑了。 孟青让孟父孟母从县衙后门先回官署,她去鸿鹄书塾把望舟接回来。 “我们跟你一起去,现在这种情况,不论是杜悯还是你们,一定不要独自一个人走出官署,有那脑子不清醒的人,保不准会背后伤人。”孟父说。 孟母叹一声,她抱怨道:“这事闹的,还说是来跟他享福的,眼下是生意做不成,日子也过不好,白天出门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分明是个官,被他搞得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瘟神,我们也受他连累。” 孟父看向孟青,问:“青娘,杜悯这么做真的对吗?他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你今天也是,竟敢去阻拦送葬的队伍,我都怕你和你弟挨打。” “你们也看到了,他一个县令天天迎着人家的黑脸去葬礼上串门,忍受着唾骂去盯着发丧的队伍,都做到这一步了,王家还寻到了漏洞,绕道去他乡装作外县的人,弄出四五十车的陪葬品。这说明厚葬之风是沉疴宿疾,必须要用刀子剜去腐肉。他手段如此强硬都收效甚微,若是用柔和的手段能有效果?”孟青问,“我是支持他的,他都不怕背负骂名,我们躲在他的身后还怕什么?至于生意,你们放心吧,早晚会好起来的。” 孟青虽说不了解政事,但她前世可没少看到基层干部下乡扶贫以及整治陋习的新闻,扶贫猪都成段子了,可见靠温暖人心的政治手段在某些人身上是失败的。 河清县有厚葬发展的沃土,这种风气影响着世世代代,在“孝顺”美名的绑定下,多少人为了给父母风光大葬败光家底,葬礼成了大家攀比的手段,是赢得孝名最有用的途径。这是皇权为巩固统治遗留的后遗症,必须借用皇权重拳出击。 来到书塾,孟青进去找望舟,进门就撞见望舟在跟五个孩子打架,他被打趴在地上也不肯求饶,手脚并用地又踹又挠,嘴巴里还咬着一个同窗的手。 “干什么!”孟青把压在望舟身上的孩子拽起甩开,最后留一个被望舟咬住手的孩子。 但望舟没能理解她的用意,他见到孟青,委屈地张嘴大哭,被他咬得嚎啕大哭的孩子急忙抽走手。 “夫子呢?这个书塾的夫子还活着吗?”孟父大骂,“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是死了?这些孩子合起来打我家的孩子,你没听见?你是坐死在屋里了?耳朵被尸蛆掏空了?” 孟青抱起望舟,问:“告诉娘,哪里疼?” “身上都疼。”望舟抱着她的脖子哭,“他们都骂我,骂我三叔是坏官是瘟神,还说我是商户女生的,说我不能读书。” 孟青心里一疼,她抱着望舟闯进学堂,躲在里面的夫子见到她,立马斥责道:“好无礼的妇人,这是你能驻足的地儿?”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都能冒充夫子来教书,想来这也不是什么神圣的地方,我站在这里还嫌脏了我的脚。”孟青一脚踹翻桌子,她指着夫子骂:“你纵容其他学生殴打我的孩子,你这人枉为人师,禽兽不如。” “泼妇!你走,你立马走,我这个书塾不收你这个商户女生的孩子。” “你求我的孩子来读书我都不会再送来。”孟青抱着望舟往外走,她放话说:“我们走着瞧。” 夫子听了这话心里一慌,毕竟杜县令不是什么好官,他追出去喊:“你要是敢让杜县令来找我的麻烦,老朽拼了这条命也要去京兆府告他。” 孟青理都没理,她抱着望舟走出书塾,带他去医馆检查身体,好在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大碍。 走出医馆,孟母窝火地说:“青娘,我们回吴县吧,让望舟回吴县念书。” “娘,我现在不想说话,也不想费心开解你,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孟青说。 孟母生气,但强忍着没有开口说难听的话,等把孟青和望舟送回官署,她拽着孟父掉头就走。 “你说她在想什么?跟在杜悯身边多危险,她还要跟他混在一起。生意受他连累,孩子也受他连累,她还不及时抽身。”孟母恼火地说,“现在这情况,我们回吴县,望舟能快活地长大,能好好上学,她也能安心赚钱,怎么不好了?” “杜悯正是难的时候,我们这个时候走,不遭他恨?”孟父理解她的想法,但也理解孟青的想法,他宽解道:“望舟虽受杜悯一时连累,但跟着他日后更能受惠。青娘不是糊涂的人,你别插手她的事。想开点吧,她自幼就不是听话的人,她小时候都不听你的话,长大了还会听?” “爹,娘。”孟春喊一声,他激动地跑来,“爹,娘,你们猜我们逮了多少个官匠?九个,还有官窑的两个负责人,他们合起伙来利用官窑的窑炉和东西做镇墓兽,私下卖给富商豪绅牟利。我们跟着孙县丞在他们的老巢搜到一沓账本和一屋子的镇墓兽,杜老三这次要判个大案。” 公堂上,杜悯接过呈上来的账本,他翻了翻,第一页记载的名单是在八年前,再看账本的厚度,他能断定这本账簿估计能囊括河清县一半的豪绅富商。 杜悯激动起来,好好好,有这个把柄在手上,他倒要看看河清县的富商豪绅谁还敢跟他对着干。 杜悯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犯人王昆仑,藐视皇权王法,违反大唐律令,买通官匠丁卯一为毫无品阶爵位的亡父私铸镇墓兽,徒一年,本官会向朝廷进谏作废你的进士身份。官匠丁卯一、丁卯二、李大、李二等九位匠人,明知僭越仍为其制作违制陪葬品,与主办者同罪,徒一年。至于你们和官窑的负责人利用官匠身份偷官家财物谋私利,抄没财物,笞五十,收缴官匠身份,贬为官奴婢。集贤坊坊正因不知情,免了责罚,当堂放人。” 判令一下,王乡绅浑身瘫软,九名官匠痛哭流涕地大叫。 “来人,行刑。”杜悯扔下一根签。 衙役立马抬来板凳,把九名匠人和官窑的两个负责人给绑在长凳上,剥了他们身上的裤子,在众人的围观下,用荆条抽打赤裸的臀部。 另有两名衙役押走王昆仑,他走时冲管家大喊:“让二公子想法子来救我!” 管家连连点头,他看向堂上端坐的县令,等退堂之后,他追着杜悯来到胥吏院,想要用一千贯钱收买他。 杜悯摆摆手,“找你们家主去向吏部侍郎求情吧。” 说罢,杜悯去孙县丞的值房研墨写折子,一是向洛阳刺史汇报案子,二是给礼部尚书详细地汇报他上任后的情况,三是向吏部进言要求作废王昆仑的进士名额。 “今天就把折子交给驿卒送出去。”杜悯交代。 孙县丞点头,“大人,经此一役,您杀鸡儆猴的目的是不是达到了?以后还去别人家的葬礼上吊唁吗?” 杜悯捻一下指尖的墨痕,说:“当然要去,该到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对了,把今日在河阳桥抓王昆仑的事迹宣扬出去,让外县的送葬队掂量掂量。” 孙县丞苦了脸,外县的送葬队也要管啊? “大人,再招二十个衙役吧,您出门多带点人,下官担心您会被人套麻袋殴打。” 杜悯笑了,“行,你安排。” 处理完公事,杜悯惬意地背着手往官署走,正想约他二嫂二哥喝酒庆祝庆祝,进门看见望舟一脸伤地站在院子里。 “望舟,你被谁打了?”杜悯立马阴下脸。 “我跟书塾里的同窗打架了,他们五个人,我没打赢。”望舟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 孟青从厨房里走出来,告状说:“跟你当年一样,他因我们在书塾受人霸凌了。” 杜悯眼神一暗,他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交给我处理。” 第105章 打破僵局,谋得出路…… 杜悯气息不定地走到望舟身边, 他撩起官袍直接坐在地上,语气轻轻地问:“书塾里的学生欺负你多久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八天。”望舟准确地说出具体的天数,“他们骂我, 我就找夫子告状,夫子会训斥他们,我当场就出气了, 就不想说。但他们今天在学堂外面打我,我喊夫子,夫子没有理我。” “夫子是怎么训斥他们的?”杜悯又问。 “让他们不准欺负我。”望舟说。 “……这不叫训斥。”杜悯无奈,“你也太容易消气了吧?” 望舟得意地哼一声, “夫子训斥他们的时候, 我就站他身边说他们再欺负我, 我就让我三叔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大牢。” 杜悯笑了,“这还差不多。” 望舟斜他一眼,“但你也不管用, 他们不怕你。” 杜悯:“……” 望舟也盘腿坐下, “三叔,我娘说你在州府学念书的时候, 也被其他学子欺负了, 是真的吗?” 杜悯点头,“因为我是农家子,州府学里都是权贵子弟,他们瞧不起我,就欺负我。” 望舟叹一声, “我的同窗也瞧不起我,骂我是商户女生的。” 杜悯看向孟青,他怕望舟会像他一样因为出身瞧不起爹娘, 赶忙说:“你娘虽是商户女出身,但本事可大了,比他们的娘都了不起。” 望舟点头,“我知道。三叔,你被欺负的时候是怎么报仇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4节 “我那个时候没人给我撑腰,我只能忍。”杜悯说,“你有三叔给你撑腰,我去给你报仇。” “我爹和我舅舅也去给我报仇了。”望舟说,“我外公和我娘也帮我骂过夫子了。” 杜悯看向孟青,问:“我二哥呢?去书塾了?” 孟青点头,“他跟孟春回来知道望舟被欺负了,两人就气冲冲地出门了。” 杜悯想了想,他抬头看一眼天色,说:“饭好了吗?先吃饭,吃过饭我带望舟过去一趟。” “三弟,我打算请个西席回来给望舟开蒙,近几年不让他去外面书塾念书。”孟青交代她的打算,“至于人选,你帮我把把关。” 杜悯从怀里掏出账本,他翻个几页,在第六页瞅到一个姓卢的,“行,我给望舟揪一个出身范阳卢氏的西席。这样吧,我在官署里设个小学堂,衙门里胥吏的孩子也能来开蒙,给望舟找几个小伙伴。” “望舟,快谢谢你三叔。”孟青满意。 “三叔,你真好。”望舟倒在杜悯怀里。 “噢?不是最好?我跟送你宅子的舅舅哪个好?”杜悯避开望舟脸上的伤揪住他的脸蛋。 望舟眼珠子一转,他狡猾地说:“你是最好的三叔,他是最好的舅舅。” 杜悯恨恨地拍拍他的脸,“爬起来,别靠我身上,一个大小子,怎么黏黏糊糊的?” “我还小呢!”望舟翘脚,“三叔,你的官袍真好看。” “好看什么,像个菜青虫,绯色的官袍才好看。”杜悯还嫌弃上了。 孟青笑出声,“望舟,你问问你三叔,得陇望蜀是什么意思。” “贪得无厌的意思。”杜悯面不改色地接话。 “你俩怎么坐在地上?”杜黎回来了,孟春跟在他身后。 望舟一跃而起,“爹,舅舅,你们是怎么给我报仇的?” “你们没打那个夫子吧?”孟青担心,这要是动手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没有,我跟春弟从衙门里拿走两个铜锣,在书塾附近的街巷走了个来回,跟坊里的坊民宣扬黄夫子挑唆学生们辱骂打架,骂他私德不修、品行败坏、枉为人师。”杜黎说,“我明天还去,读书人最讲究名声,我要坏了他的名声,让他没脸出门。” “好法子!”孟青鼓掌,她看向杜悯,问:“三弟,你下午打算怎么做?你要不别去了,你不要露面,你一露面就变成我们仗势欺人了。就按你二哥和我小弟的法子,弄臭这个夫子和书塾的名声。” 杜悯思索着点头,“也行,望舟不打算再去书塾念书,我就不带他去找回场子了。唉,便宜那些坏种了。不行,望舟,你跟我说欺负你的学生都叫什么,我给他们爹记上一笔。” 望舟立马掰着手指数,除了今天打他的,还有两个没动手的。 杜悯写下来,但还没等他去找茬,今天五个动手打人的孩子的父亲先领着孩子携着礼上门赔罪来了。 杜悯望着下首诚惶诚恐的几个人,他心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五年前他没等来的道歉,望舟等到了。 “你们送孩子去开蒙,为的就是让孩子走科举去做官,可参加科举试的士子,要求德才兼备。德行恶劣,再有才学也不能应试。”杜悯淡淡地说。 下首的五人变了脸色,这是要断了他们孩子的科举路? “杜大人,孩子还小,容易受人挑唆,还请您大人大量,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对对对,我回去了一定责罚他,我打断他的腿。”一个男人猛地推过他的孩子,“孽障,还不跪下认错!” 脸色苍白的小孩低着头,但没有动。 “给我跪下!”男人暴喝,他走过去要踢孩子下跪。 望舟害怕地抓紧孟青的手。 “慢着。”孟青开口,“算了,不要动手,你们回去吧。” 男人看向她,又看杜悯一眼。 “回去吧。”杜悯跟着松口,他漫不经心地解释:“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你们是不是误解什么了?本官的意思是科举考试要求德才兼备,你们不要疏忽孩子的品行,德和才两手都要抓。”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教导孩子。” 等人都走了,孟青让杜黎带望舟回去换一身衣裳,“下午不去义塾了,我们去爹娘家里玩半天。” 望舟欢呼着跑了,杜黎跟了上去。 孟青走到杜悯下方的位置坐下,她笑着问:“杜大人,你怎么也学会用乡试威胁人了?” 杜悯垂下眼,说:“自己试了才知道,这种威胁人的法子是真有用。” “五年前的你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要气得扇你嘴巴子。”孟青继续玩笑着说。 “大人,典狱长有事找您。”下人来传话。 杜悯颔首,他站起身,说:“二嫂,我去忙我的事了啊。” 孟青叹一声。 “知道了。”杜悯没好气地笑了,“多谢您提醒。” 孟青满意地离开。 “大人,犯人王昆仑嚷嚷着要见您。”典狱长说。 杜悯瞥他一眼,“他是谁呀?他要见我就要去?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典狱长吓得哈下腰,“没有,下官没收好处,只是他闹得厉害。” “随他闹去,明天带他出去服劳役,累得闹不动就舒坦了。”杜悯摆手打发他。 典狱长刚走,主簿又来传话:“大人,犯人王昆仑的二弟求见。” “不见。”杜悯拒绝,“告诉他,官司已宣判,更改不了,让他消停消停,探监也免了,想见他大哥,明天去犯人服劳役的地方见。” “这……”主簿还想劝劝,话还没出口就被杜悯堵了回去:“你收了多少好处?” “下、下官没收好处……” “管好自己的手。”杜悯瞥他一眼,“下去。” 主簿蔫蔫地走了,回到前衙,他把怀里的金戒指还给王二郎,“大人不见你。” 典狱长和主簿先后吃瘪,余下的人没再不长眼地替王二郎跑腿。 一直到河清县太原王氏的家主登门求见,杜悯才露面。 “杜大人,族里出了不孝子,王某人羞于见你啊,只是我这个二侄都跪下求我了,老朽只能来叨扰你。”王家主率先开口寒暄。 杜悯看向王二郎,“你不是还在孝期?还是重孝吧?到处走动什么?” 王二郎说不出话。 “王家主,我知道你登门的目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杜悯不如老东西会兜圈子,他担心会误入对方的陷阱,索性直接发问。 “我王家愿意给青鸟纸扎义塾捐三千贯钱,能否换王昆仑出狱?”王家主问。 杜悯身子后仰,此举可比那个管家当众贿赂他有诚意多了。 “据我所知,这个义塾是给礼部赚钱的,可今年颗粒无收,甚至明年也会颗粒无收,你们无法向礼部交差啊。”王家主笑着说,“杜大人考虑考虑,你放王昆仑出狱,我王家带头照顾义塾的生意,他父亲的斋七、头周年、二周年、三周年,都从义塾采购纸扎明器。” 杜悯心动,他惋惜地说:“我的折子估计明天就送到刺史府了,王家主要是能早来两天,我就答应了。” 王二郎变了脸色,“折子上写了什么?要求取消我大哥的进士名额?” 杜悯没理,他看向王家主,说:“王家的葬礼本官亲自到场,甚至发丧时都有本官送行,其中有三次在葬礼上看到违制的东西,我都没有追究,给了他们机会。可人善被人欺,我信了王大郎的承诺,没有亲自跟随送他爹上山,他转头弄了个二三百人送葬的队伍,陪葬品有四五十车,还买了一对王公侯爵才能用的镇墓兽,这是在打本官的脸。放了他,我成河清县的笑柄了,也不配穿这身官袍。” 王家主闻言,他不再浪费口水,起身拄着拐棍离开。 王二郎气得踹倒两条板凳,气势汹汹地走了。 杜悯轻蔑地嗤一声,他去扶起板凳,出门吩咐:“去县学找卢夫子,问他卢文思是谁,让他带路把人请过来。” 一个时辰后,卢夫子和他族叔卢文思来了,杜悯直接拿出账本问:“卢文思于三年前从犯人丁卯一手上买到一对出自官窑的镇墓兽?” 卢文思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账本,他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你要是忘了,我们这就去北邙山上给你亡母烧一柱香。”杜悯说。 “别,不要去打扰她老人家的清净。”卢文思承认了,他不甘心地说:“杜大人,三年前河清县的县令不是您,这事不归您管吧?” 杜悯看向卢夫子,问:“衙门里还留下一桩陈年旧案,以卢夫子的学识,杜某请教一下,这桩旧案是不是随着沈县令的死亡跟着销案了?” 卢夫子无言以对。 杜悯看向卢文思,“你说呢?” “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卢夫子开口,“杜大人,你这一个账本囊括的有数百人吧?你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关进大牢。你如果想这么做,就直接派衙役上门抓人了,而不是传唤我们来官署。直接说吧,不要兜圈子了。” “卢夫子是爽快人。”杜悯合起账本,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进大牢跟王大郎做伴,再由官府拆除卢文思亡母墓前的镇墓兽,连带把不合规矩的都拆了;二是替我出面劝账本上的各位去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钱、买货。” 卢夫子长叹一声,“你是盯上我们卢家了?之前我们都拒绝了,怎么又找上我们了?” “卢氏有宰相,卢宰相位高权重,你们卢氏一族也跟着水涨船高,河清县第一世家姓卢,你们说话好使,我不劳烦你们劳烦谁?”杜悯假惺惺地恭维,又假惺惺地客套:“卢夫子,劳你跟卢镇将透个口风,我就不去叨扰他了,文官和武官不适合太过亲近。” 卢夫子看他族叔一眼,六十岁的人了,受不得牢狱之苦,他认命地伸出手,“名单抄我一份。” 杜悯早有准备,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五张纸递过去。 卢夫子接过,又问:“这个账本什么时候销毁?” 杜悯直接抛给他,“现在就能销毁。” 卢文思一把抢过,他正要撕毁,就听杜悯幽幽道:“北邙山上的镇墓兽又跑不了。” 卢文思手上卸力,他把账本丢在地上。 卢夫子捡起账本还给杜悯,“杜县令,好手段啊!我现在怀疑王家是中了你的圈套,当了你祭刀的鸡。” “卢夫子太高看我了。”杜悯摇头,他只是受王家主启发,之前拿着账本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对了,卢夫子,我要在官署里设一个小学堂给衙门里胥吏的孩子启蒙,你给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夫子吧。”杜悯伸手要人。 第106章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卢夫子长叹一声。 “我如何?”卢文思开口, 他心想这个事的由头是他,再让族里其他人搅和进来带一腿泥也是害人,不如让他来。 “让我族叔来吧, 以你的名声,其他人定然不乐意。”卢夫子故意打他的脸。 杜悯似无所觉,他打量着卢文思, 问:“人如其名?” “……我族叔守孝前是我们卢氏族学的夫子。”卢夫子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5节 “是杜某占便宜了。”杜悯立马变了脸,他和颜悦色地说:“那就请卢老夫子于五日后来官署开课,束脩每月二贯如何?” 卢文思点头。 “我送二位夫子出去。”杜悯亲近地说,丝毫不见之前威胁人的无赖模样。 卢夫子语塞, 等走出县衙, 他看看手上的一沓纸, 认命地去南城找卢镇将。 杜悯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二人走出县衙所在的街,他才转身走进县衙。 “大人, 宣云坊出了一桩丧事, 葬礼的主人是一个姓安的富商。”县尉从外面追进来,他递出一封邀帖, 面色古怪地说:“这家人派小厮送来的, 邀您明日上门吊唁。” 杜悯接过帖子,上面写着亡父于冬月二十二日辰时三刻咽气,他抬头,“今日是冬月二十二?” 县尉点头,“这人是两个时辰前咽气的。” 杜悯笑了, 他握着帖子在手上拍了拍,说:“这家人是识趣的。吩咐下去,明日随我去吊唁的衙役换下皂衣, 神色随和点,不要虎着脸像是去找事的。” “……是。”县尉离开。 杜悯脚步轻快地往官署走,途径胥吏院,孙县丞遇上他,讶异道:“大人遇到什么高兴事了?您来河清县这么久,就今日见您开颜了。” 杜悯把手上的帖子递过去,“杀鸡儆猴的成果来了。” 孙县丞扫一眼帖子上的内容,他也高兴起来,“恭喜大人,您得偿所愿了。” “离得偿所愿还早,吊唁一事还得坚持下去。”杜悯清楚接下来还有一场可能持续两三年甚至更久的拉锯战,对他对县衙里的其他官吏都是一场考验。 孙县丞把帖子还给他,他敬佩地说:“您一定能把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压制下去的,下官祝您早日升迁。” 杜悯敛起笑,他认真地说:“你好好跟我干,我走了,争取让你坐上我的位置。” 孙县丞顿时眉开眼笑,他俯下腰行礼,“下官谢大人提拔。” 杜悯拍拍他的肩,他大步流星地离开胥吏院。 “二嫂!二嫂!”一脚踏进官署,杜悯立马高声吆喝。 孟青从望舟的屋里快步出来,“喊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把你们生意上的事摆平了,过了晌,你们就去开门等着进账吧。”杜悯得意地说。 “怎么摆平的?”杜黎跟出来好奇地问。 “是你们搜回来的账本立下的功劳,我找了卢家的人,接下来会由卢家牵头带他们去义塾和纸马店采购纸扎明器。他们做出向我示好的表态,账本上的事我就不追究了。”杜悯解释,“还有一事,望舟的西席也找到了,是卢笛的族叔卢文思,他之前在卢氏族学执教,学识定然不差。” 孟青面露笑意,“老三,厉害呀。” 杜悯脸上的得意之色愈盛,但嘴上谦虚地说:“我能这么快打破僵局,离不开二嫂和二哥的支持,尤其是二嫂,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受我连累,受创严重,你们也没怪我。不仅不怪我还帮我,要不是二嫂当机立断拦下王家送葬的队伍,我也没有杀鸡儆猴的鸡。” 孟青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这话,“于公,你仕途顺遂,我方能财路通达,我俩是一伙的,合该同甘共苦。于私,你是你二哥的亲兄弟,是我的小叔子,我们是一家的,一家人哪能落井下石。能有今日的局面,是你有魄力有手段,不怕背负骂名不怕得罪人,是你杜悯有能耐。” 这一番话听下来,杜悯浑身舒爽,飘飘欲仙,他大笑三声,“今晚我置席,你们和孟叔潘婶还有春兄弟早点回来,我们喝酒庆祝庆祝。” “行。”孟青应下。 “望舟呢?”杜悯又问,“他不在家?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都不见他出来。” “我在折纸。”望舟隔着门嚷一声,“三叔,你进来。” 杜悯走进去,看见一床各种形状的纸片和纸坨,他伸手欲拿,望舟急切地阻止:“三叔,你别动它们,你把位置改变了,我就记不得那是什么东西了。” 杜悯:“……这都是什么东西?你还用得上?” “我要折出一间屋,这个是屋顶,这几个是梁柱,这是门框,这是窗,这是带窗的一面墙……”望舟一个个讲解。 杜悯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蹲在床边盯着屋顶,趁望舟不注意,他掂起来仔细打量一圈。 望舟气得大叫,他大声叫娘,孟青进来把杜悯轰走了。 “二嫂,那个屋顶是你帮他折的?”杜悯站在檐下问,“我没看见粘合的胶痕,是用一整张纸折出来的?瓦片的形状是怎么折出来的?你手艺又长进了?” 孟青露出笑,她摇头说:“不是我折的,是望舟。那一床的纸片都是他折废的,就成功了那一个,你可别去碰,我都不能碰的。” 杜悯说不出什么感觉,望舟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手艺,是天赋过人,这本该是喜事,可他又有些担心,担心望舟在这一途投注太多心力,最后爱上这一行。 “许博士擅画,陈参军喜棋道,望舟在读书之余也能有一门爱好。”孟青开口,“他不愁生计,不愁师资,有精力有心思钻研他的喜好是正常的。” “对,对。”杜悯反应过来,“是好事。” 杜黎从屋里走出来,他冲孟青招手,“走,我们该走了。” “三弟,我跟你二哥去我爹娘那里吃午饭,望舟留家里陪你用饭。”孟青笑嘻嘻地说。 杜悯“啧”一声,“家里又不是没饭菜。” 孟青和杜黎都无视这句话,夫妻俩手挽手走了,没走几步,孟青回头叮嘱:“你跟望舟交代一声,他不能独自一人离开官署,小心被坏人抓走了。他要是想去义塾找我们,你安排两个信得过的衙役送他。” “知道了。”杜悯冲这对潇洒的夫妻挥手。 走出官署,孟青猛地说:“等义塾的生意稳定下来,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杜黎迅速偏头看向她,他惊喜地问:“真的?” 孟青点头,“真的。” 杜黎喜不自禁地笑了,再有四个月,望舟都满六岁了,可这六年,他跟孟青同房的次数不超过两巴掌。这期间她不想怀孩子,每次同房后都提心吊胆的,看她这个样子,慢慢的他就不提了,她不提他也不要。这些年下来,他怀疑他都能当和尚了。 “希望这个孩子来晚点。”杜黎许愿。 孟青也有这个想法,过个三四年再怀上都不晚。 来到兴教坊,孟青跟她爹娘宣布纸马店即将开张的好消息,“清闲的日子要结束了,接下来要忙好一阵子了。如果不再出什么幺蛾子,接下来的三四年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孟父和孟母了解到这是杜悯发力了,孟母脸上闪过尴尬。 * 等到了晚上,孟父孟母和孟春跟孟青一起去官署,杜悯已经安排好酒席,除了孟家人,受邀的还有顾无冬一家,以及孙县丞、主簿、县尉和六曹部的胥吏。 人到齐,杜悯端起酒盏,说:“这两个月多谢在场的诸位陪我共进退,我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 其他人纷纷端起酒盏跟着一饮而尽。 “我敬大人一杯,您来到河清县,沾您的光,我们在这个地方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孙县丞举杯。 杜悯举杯跟他喝一盏,防止其他人也来找他喝,他另起话头:“我打算在官署里腾出一间房设个小学堂,教学的西席是卢氏族学的卢文思老夫子,你们家里有需要开蒙的孩子,都送到官署里来,不用交束脩。” 孟母看见这一幕,她侧头跟孟青说:“杜悯真是跟以往不一样了。” 孟青点头,“他有能耐有本事,日后定会大有作为。娘,你们选择跟他一起走出吴县,不要动不动就打退堂鼓,这世上没有无风险得利的事情。” “哎。”孟母点头,“以后我不插嘴你们的事了。” 孟青给她挟一个鸡腿,“我娘比他娘好千万倍,知道错了敢于承认,很不错。” 孟母绷不住笑了,“你就长了一张会哄人的嘴。” 第107章 累断床腿 宴席散后, 杜悯送孙县丞和胥吏们离开,孟青和杜黎留下收尾,她留顾无冬一家和她爹娘都住下, “夜深了,你们老的老,幼的幼, 路上要是遇个什么事,跑都跑不脱。” “行,我们今晚住下。”孟父点头,“幸好午后出门的时候, 我给四只鹅多准备了点食, 今晚不用急着回去喂它们。” 顾无冬住的地方离县衙只隔了两条巷子, 半柱香就到了,但他看了看妻子和两个孩子,没敢冒险, 也决定留在官署过一夜。 片刻后, 杜悯回来了,他看剩下的人都没走, 问:“你们今晚喝痛快了吗?我们再来续一席?” “不喝了, 我们喝痛快了。”杜黎迫不及待地说,“早点洗洗睡吧,夜深了。” “大人,您还没喝痛快?”顾无冬极有眼色地问,“我再陪您喝两盏?” 杜悯看向孟父孟母, 说:“孟叔,潘婶,我今晚在席上没顾上招呼你们, 我们再喝点?” “老三,你别又喝昏头了。”杜黎再次开口阻拦,“下次再喝,今晚不喝了。” 杜悯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扫兴呢?” 孟父看出来了,杜悯还没喝尽兴,他笑着说:“行,再续一席,我们再陪你喝点。” “我去让厨娘再弄几个小菜。”孟青开口,“你们先打水洗洗,待会儿喝晕喝醉了,直接回屋睡觉。” 杜黎剜杜悯一眼,这坏事的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三家人又聚在一席上,杜悯这会儿放开了喝,不用担心喝醉了在下属们跟前丢脸。 * 二十里之外的南城,卢镇将也在饮酒,作陪的二人看他满脸寒霜,俱是不敢开口说话。 忽然,卢镇将抓起案上的酒坛子砸了出去,酒坛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残留的酒水洒了一地。 卢夫子没想到他会因这事如此生气,他想了想,开口说:“堂哥,你是怎么想的?朝廷打压厚葬,葬礼从简是大势所趋,你有官身,更不可能违制。如今有杜县令当出头的椽子,我们出面配合一下,再运作一下,赢个美名也不亏。你怎么这么生气?你不是还夸杜县令这人骨头硬来着?我以为你挺看好他。” “他找旁人麻烦的时候,我能看个热闹,这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还让我高高兴兴地配合他?”卢镇将反问。 “那你说怎么办?”卢夫子问,“总不能让他把族叔抓去关进大牢,更不能让他用这个借口去北邙山上的族地刨坟拆镇墓兽。” 卢镇将要是有办法,他就不在这里喝闷酒砸酒坛子了。 “你爹身体是不是不好了?”卢文思猜出一点苗头,“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跟杜县令谈谈,你今日替他出这个头,改日他在你爹的葬礼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觉得他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卢镇将摇头,“他要是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家的王昆仑还会被关在大牢里?” 卢夫子反应过来,卢镇将发火的主要原因不是被杜悯用作出头的椽子,是担心他出面表态之后,他爹死后不能厚葬,一旦厚葬,他就要沦为世家的仇人。他们卢氏此次倒戈为纸扎明器扬名,还算有情可原,但日后如果违制厚葬,杜悯若是答应,在世家豪绅看来,卢氏是跟杜悯联手算计他们一回,若是杜悯不答应,属于是两边都得罪。唯一的解决之策就是老老实实遵循律令,按律令规定的规格下葬。 “你不配合,他日后越发会找你麻烦,不如借此次的机会打好关系,日后真有那一天,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他总得给我们一个情面。”卢夫子想着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再说。 “到时候我出面去谈,我要去给他侄子开蒙,日后接触的机会多,情谊也深厚些。”卢文思出言相劝,他可不想真被杜悯抓起来关进大牢。 卢镇将左右掣肘,他想了又想,还是答应了。 “我把我的名帖给你们,你俩负责去解决这个事。”他说。 卢文思大松一口气。 但卢镇将越想越觉得憋屈,回房后,他唤来下属,让对方安排两个人,找个机会把杜悯揍一顿。 * “哎?大人!”顾无冬猛地站起来。 “没事没事。”杜黎一把捞住要滑到桌子下面的杜老三,他熟门熟路地把人扛起来,说:“他喝醉了,我把他扛回屋里,你们也别喝了,回屋睡觉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6节 孟父笑了,“他三叔的酒量还是不行,又给他喝睡着了。” 孟青看向顾无冬,说:“别惊讶,他喝多了就是这个模样,倒头就睡。” 顾无冬笑笑,“我记下了。” “我们也回屋睡吧,越发冷了。”孟母说。 孟青佯装打个哈欠,她困乏地说:“我也回屋了。” “我今晚还是跟望舟睡。”孟春起身,他跟孟青一起往门外走。 孟青回屋刚躺下,门从外面推开了,看着大步进来的男人,她心里砰砰跳。 杜黎闩上门,他走到墙边贴在墙上竖耳细听,听不到动静,他又喊两声孟春的名字,也没有回应。 不仅隔壁没有动静,屋里也没有动静,他悬着心问一声:“青娘?你睡着了?” 孟青闭眼不理。 “真睡着了?”杜黎失望,“青娘?好吧……该死的杜老三!喝什么喝!” 孟青咬住嘴唇憋笑,下一瞬,身上猛地压来一个沉甸甸的人,她的脸被捧住了。 “装睡呀?”杜黎坏笑,“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孟青装作听不懂,“我都睡了又被你吵醒了,懒得搭理你罢了。” 杜黎装作信了,他不声不吭地钻进被子里,一路下滑,又从孟青的里衣下摆钻了上去。 孟青咬紧牙抑制住喉音,眼里浸出水色。 一件又一件里衣从被褥里扔了出来,寒冷的冬夜,被窝里潮热如夏。 …… “我好像听见鸡鸣声了……”孟青搂着悬空在她上方的脖子,她替他择开湿漉漉的发丝,哄劝道:“该睡了,再不睡天都亮了。” “你先睡。”杜黎说。 孟青:“……我怎么睡?” 杜黎不理,他精力旺盛地埋头苦干,像是一头得了疯病不知疲倦四处乱窜的蛮牛,往日温和的双眼变得发痴,富有侵略性地紧紧攥着身下的女人。 孟青受不住了,她双手用力一拉,腿跟着使劲,两人顿时换个了位置。 下一瞬,木床轰然后倾着倒下,孟青刚坐起来又栽了下去,重重贯穿,她顿时浑身瘫软,眼角滑下两滴泪。 杜黎紧紧拥着她,一时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夫妻二人才坐起来,看着断了一条床腿的木床,孟青捶他一拳,“都怨你。” 杜黎笑出声,孟青也跟着笑了。 “这还怎么睡?打地铺?”孟青问。 “地上寒凉,睡不成。”杜黎从歪斜的床上下来,他套上冬衣,把四条床腿都卸掉,最后只剩一张床板摞在地上。 两人躺在一堆烂木头里度过了后半夜。 * 天亮后,吃早饭的时候,杜黎面不改色地说:“杜大人,你这官署该检修检修了,家具不知道经过几任主人,不经用了。” 杜悯觉得他莫名其妙,“什么不经用了?” “床,我们屋里的床被虫子蛀了,床腿都蛀空了,昨晚睡到后半夜,床腿断了。”杜黎说,“找个木匠来,让木匠看看其他屋里的家具有没有遭虫。” 孟青点头,“我们昨夜把四条床腿卸了,在烂木头堆里睡了一夜。” “没被虫咬吧?”孟母忙问。 “应该没有吧。”孟青摇头,“天冷,木头里的虫估计冻死了。” “你们换个屋睡,要是不放心,再去木匠那里买一张新床。”杜悯觉得这都是小事,更不用大张旗鼓地请木匠来检修,他放下碗筷,说:“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顾无冬忙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杜黎和孟青悄悄看一圈,看其他人没怀疑什么,二人松口气。 饭后,孟父孟母回家喂鹅,趁这个空档,孟青和杜黎把屋里的痕迹收拾收拾,搬着家当换个屋住。 等孟父孟母喂完鹅再过来,一家人带着望舟这个小尾巴坐上驴车前往义塾和纸马店。 义塾和纸马店里一直有人,余下的三十个学徒日日都在这里劈竹条、扎竹圈、染纸、晾纸,材料都积压成堆了。 孟青一行人来了,立马带着学徒们开始做纸扎明器。 “孟夫子,要有生意了?”学徒打听。 “对,要有生意了。”孟青点头。 一个时辰后,生意上门,卢文思带着家丁拿来五十贯钱捐给义塾,孟青给他写一张凭据,承诺年底之前赠他一对黄铜纸牛和一座纸屋。 到了下午,卢氏一族开始发力,义塾又收到十笔捐赠,纸马店也接到三笔生意。 接下来三天,义塾和纸马店客似云来,最大的一笔生意来自姓安的富商,对方大手笔地给义塾捐赠二百贯,又在纸马店下单一整套纸扎明器,要求五天后拿货。 河清县里跟世家豪绅们同仇敌忾的百姓傻眼了,大伙儿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抵制纸扎明器? 安姓富商的葬礼上,黄铜纸马、琉璃顶的纸屋、琉璃顶的纸轿、比陶俑高大的纸人、黑漆纸猪、黄铜纸羊、以及色彩明艳的花圈首次在河清县露面。 送葬的队伍前往北邙山,围观的人一直跟到河阳桥。 义塾和纸马店迎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孟青立马吩咐把完工的纸扎明器都搬出去,甚至在人最多的时候,她引燃了一匹佛偈黄铜纸牛,借此把信佛的香客再次引来。 纸扎明器彻底在河清县打响了。 到了年底,孟青盘一下账,义塾在短短一个月进账一万一千二百三十贯钱,其中四千贯来自六十个回头客,年后清明节的纸扎明器已经被提前预订上了。 “大人,我爹来信了。”顾无冬拿着一封信来到县衙。 杜悯正在看郑尚书批复的折子,闻言抬起头,他疑惑了两瞬才反应过来,“事关陈明章?信上怎么说的?” “在我们离开吴县之后,我爹吩咐无夏借田地上的事跟陈大人的族弟打了一架,之后又借故找了几回事,现在在吴县的人看来,陈顾两家已经结仇了。”顾无冬复述信上的情况,“我爹在信上说陈大人今年过年会回去,他到时候再上门闹一通,两家彻底结仇,为年后无夏赴京告状找个由头。这样一来,事发后,陈大人不会想到这事是您指使的。” 杜悯把手上的折子递给他,“到时候我走郑尚书的门路,让你在省试榜上有名。” 第108章 挨揍 顾无冬接过折子没敢多看, 他只扫一眼批文,就把折子还了回去,“您真厉害, 尚书大人都对您青眼有加。” 杜悯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跟着我也忙了不少日子,趁休岁假, 好好在家歇几天,这期间不用再来县衙了。” 顾无冬应是,他带着信离开了。 县衙里的胥吏都休假了,杜悯却还在忙, 他看完折子又去案牍库翻看往年的文书, 查看往年的黄河水患是如何治理的。 “三叔, 你在哪儿?我爹让我来喊你,我们该去我舅舅家吃饭了。”望舟跑来喊人。 杜悯应一声,他放下文书, 走出去就看望舟在搓雪坨子, 他威胁说:“我喊你娘了啊!” 望舟不高兴地“嘁”一声,他一脚把雪坨子踢飞。 案牍室不能出现明火, 杜悯在里面坐了一天, 冻得浑身发僵,出来寒风一吹,他冷得脖子都缩起来了,不明白望舟怎么还敢玩雪。 “你不冷?”杜悯抓住他的手。 “不冷。”望舟嘴硬。 杜悯瞥他一眼,回到官署立马告状:“二嫂, 你儿子又在偷偷玩雪。” 望舟气愤地掐他一把。 “他还掐我。”杜悯接着告状。 “你掐回去。”孟青懒得断这官司,她戴上兔皮帽,挽上杜黎的胳膊, 夫妻俩先走了。 杜悯暗翻白眼,他牵着望舟跟上。 午后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地面白茫茫一片,鲜少有脚印,街头巷尾也没有人影,只有寒风在巷子里打着卷席卷而过。 “真冷啊!”孟青躲在杜黎身后,借他挡风。 杜悯望天,“这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冻死人。” 孟青脚步一顿,她扭头想要跟他说话,一回头瞥见不远处跟着两个男人,在看见她回头时,二人迅速地垂下脸。 “怎么了?”杜悯也回头。 “义塾可以捐出一千贯,你拿去买御寒的衣物给孤老和贫寒人家送去。”孟青说,“三弟,你今晚别回来了,住在我娘家吧。” 杜悯点头,“走快点。” 四人加快步子,在靠近兴教坊时,杜悯再次回头,身后的路上已经没人了。 “二嫂,你说义塾要给官府捐一千贯钱?”杜悯还惦记着这个事,“真的?” 孟青点头,“到家了再说。” “来了,人来了。”孟春在家门外等着,见人到了,他抱怨说:“天都要黑了,你们怎么来这么晚?” 孟青笑笑,“下次早点来。” 快过年了,她也松懈下来了。 杜悯走在最后,进门前,他留意一下门前的脚印,可惜地上的雪都被孟春踩平了。 “快进屋,羊肉炖好了。”孟母迎出来,她伸手捂住望舟的脸蛋,“外婆手暖和,给你捂捂。” 望舟环住她的腰,“外婆,你真好呀!” 四只鹅听见他的声音,在鹅棚里嘎嘎叫。 望舟立马跑去探望他的鹅友。 “你们先进去,我等望舟一起。”杜悯说。 “羊肉已经炖好了,别多耽误。”孟母嘱咐。 杜悯点头,等人声走远了,他悄悄靠近大门,透过门缝往外看,但夜色已经落了下来,门外什么都看不清。 隔壁突然响起开门声,杜悯迅速拉开门走出去,他看见一抹黑影走进卢家的门。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7节 “老三?人哪儿去了?”杜黎出来找人。 杜悯闻声走进来,他关上大门,说:“我钱袋掉外面了,我开门看看门外有没有。” “找到了?” “没有,看来是掉在路上了。走,进去吃饭。”杜悯推走杜黎。 孟父孟母今日买了一只大肥羊,用鱼汤炖了一锅羊肉,已经炖小半天了,鲜香味扑鼻。 杜悯进门在望舟身侧坐下,他接过一碗羊肉汤先喝几口,身上的寒气迅速褪去。 “二嫂,你真要以义塾的名义捐给官府一千贯钱?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不会在长安跟郑尚书谈判的时候就有这个打算吧?”杜悯迫不及待地问。 “差不多。”孟青点头,“郑尚书又不能给我多少好处,我怎么可能一心一意为他赚钱。而义塾挂名礼部,我不可能以私人的名义拿走多少钱,余下的钱与其送给礼部,不如借你的手撒出去。你受惠,义塾得名,余下的利归礼部。有正经的名目,他少得利也说不出什么。” 杜悯“哇”一声,“二嫂,你可太好了!” 说罢,他抢过勺子,“二嫂,碗给我,我给你盛羊肉。” 孟青把碗递给他。 “青娘,你能得到多少好处?”孟母惦记着闺女,“你能从中拿多少钱?你可别白忙活啊。” “放心,我亏待不了自己。”孟青不明说。 “别打听。”孟父提醒,义塾是孟青一手在管,进账多少还不是她写多少是多少。 杜悯挑一碗好肉递给孟青,问:“明天能把钱给我吗?能再多捐点吗?” “你真是贪心。”孟青摇头,“你先召集里长统计情况再说。” 杜悯一见有门,他当晚半夜没睡,连夜制定好资助孤老和贫寒人家的计划。 * 翌日。 杜悯带上杜黎和孟春早早离开兴教坊,他安排值班的衙役去把司户佐和所有的衙役喊回来,召集河清县十一个里长来县衙商议事情。 之后拿着孟青捐赠的一千贯钱,杜悯带着衙役赶着驴车去面行买三千石面,去成衣行买一千套芦花混碎绵的冬衣,又买一百床被褥。 除夕这天,县里的百姓都张灯结彩准备祭祖过年的时候,杜悯由杜黎陪着,兄弟俩带着三十个衙役赶着驴车下乡了。 孟青和望舟在他们离开后,母子俩搬来兴教坊住。 杜悯和杜黎离开后,基本上是三四天回来一次,中途又从孟青手里支走五百贯钱。 一直到正月快要结束了,兄弟俩和三十个衙役才结束下乡慰劳孤老的日程。 然而回来的头一晚,杜悯就被人拦路揍了,头都被打破了。 “看清是什么人行凶吗?”孙县丞问。 杜悯摆手,“我昨晚喝了点酒,有一点晕,在被套麻袋之前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跟我一起的两个衙役怎么说?” “他俩跟行凶的人过了两招,说行凶的人应该是练家子。”孙县丞说,“您该多带几个人的。” 昨晚杜悯在酒肆慰劳陪他下乡的三十个衙役,他们跟他在寒天雪地里跋涉一个月,过年也没能在家陪家人,着实辛苦。为表心意,他让他们敞开肚皮吃喝,最后散席的时候,清醒的人没几个,他就只带走两个衙役护送他回去,哪想到都靠近县衙了,他和两个衙役还被贼人套麻袋揍了。 杜悯颓丧地叹一声,“没良心啊,我都做到这一步了,还看不出来我是个好官?还不肯放弃揍我?” “您对平头老百姓来说是好官,对世家豪绅来说可不是。”孙县丞提醒,“我估计也抓不到行凶的人,您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 杜悯点头,“我养几天的伤,县衙里的公务还由你代劳。要开春了,你派人注意黄河水位……算了算了,这事我来负责。” 杜悯在官署里躺了两天,第三天就出门和衙役们在黄河岸边巡逻,他大方地展示他头上的伤,毫不避讳地回答他是走夜路的时候被贼人套麻袋揍了。 卢夫子听到风声后,他趁着旬休的日子赶往南城,“堂哥,杜县令是你派人打的?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不对他下手了?” 孟青一整个正月都住在兴教坊,就在卢夫子隔壁,他清楚杜悯这一个月做的事,摸着良心说,杜悯是个好官。趁着拜年的时候,他跟卢镇将商量,不要再安排人盯梢了。 “他挨打了?”卢镇将疑惑,“谁打的?不是我派的人。” “真的?”卢夫子有些不信。 卢镇将直接把之前盯梢的两个蠢才喊进来,“你俩打杜县令了?” 这两个年前追到卢夫子家隔着墙盯梢的兵卒一脸的疑惑和惶恐。 “大人,您不是不让我们盯梢了?还要打他?” 卢镇将看向这个念圣贤书把自己念成活佛的堂弟,抱臂问:“这下信了?要是还不信,我把我手下的兵都拉出来,让你挨个儿问问。” 卢夫子听出他话里的不痛快,赶忙说:“可能是王家下的手?” “怎么?你还想替他出头?管他是谁打的,他挨打说明他该打。”卢镇将赶他离开,“你别来打扰我,我一见你就头疼。” 卢夫子起身,快要走出门了又问:“天要暖和起来了,我伯父的病情好转了吗?” 卢镇将叹一声,“大夫说熬过冬天也熬不过夏天,就这几个月的事了,我已经安排人上山挖墓穴了。” 卢夫子沉默。 “你去看看他吧。”卢镇将说。 卢夫子点头,他去后院坐了坐,离开的时候远远看见河阳桥附近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被堵住了。他心知有热闹看,立马弃车赶去。 第109章 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大人, 杜大人,您跑快点,送葬队伍要过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大声喊。 “快让开, 给大人让个路。”跟着杜悯跑的看客大声提醒。 杜悯:“……” 他觉得头上的伤口更疼了。 堵在送葬队伍前方的几个人看见杜悯的身影,带头的人喊一声官差来了,立马迅速溜走, 一转眼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杜悯靠近送葬队伍,他环顾一圈,在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慢下步子。 杜黎挤到杜悯身边, 假借给杜悯看伤的动作, 语速飞快地说:“这个送葬队是从外县来的, 姓楼,可能也是世家出身,势力估计不小。另外, 这个送葬队是被人故意拦下的, 拦下有半柱香的功夫了,你二嫂说很有可能是王家使的计, 你小心应对。今天你把人拦下关起来, 会牵涉到两县办案,要是拦不下来,会在河清县丢脸,你立下的威严会受影响。” 杜悯脑子里迅速搜刮一圈,姓楼的世家, 不是五姓七望,应该是河南本地的世家,他心里有个猜测。靠近送葬队伍, 看清披麻戴孝者的长相时,他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楼氏,贺楼氏,北魏时期的鲜卑贵族。 “你就是河清县的县令?”为首的中年男人高鼻深目,一脸的威严,他怒而不发地盯着杜悯,“你们整个河清县的人要当地霸?竟占桥拦路。我现在不跟你争执,你把人群疏散开,让我们先送葬上山,待丧事了却,我们去洛州刺史府上好好说道说道。” 杜悯看他这个架势,心里明白今日要先发制人找到对方违制的把柄,否则理亏的是他,治理失当的也是他。 “尊者稍安勿躁,我县自去年起严打厚葬之风,丧葬规格和陪葬品种类,要严格遵循《唐律疏议》中的规定。年前我县就有一家违制的,乃太原王氏的旁支,亡者长子因违制下狱,进士身份也已作废,此案刺史大人已批复。”杜悯不慌不忙地说,“不知尊者为亡人的什么人?观尊者气势,您也是为官之人,想来你也清楚圣人倡议薄葬的政令。今日得罪了,送葬队伍经过此地,必须经由我们查验,若没有违制,我们立马放行。” “本官是洛州司马,棺内之人是我父亲,生前乃亳州刺史。”楼司马亮明身份。 亳州刺史,从三品官员,明器数量九十件,共五十个抬夫,杜悯在心里背出对应的丧葬规格,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楼氏的送葬队违制了。 “还不让开!”楼司马怒目圆睁。 “葬礼违制了,三品官员的葬礼上只能使用五十个抬夫,下官打眼一看,队伍里的抬夫一百个都不止吧?”杜悯挥手示意衙役堵住路,“想过桥也简单,你们留下多出的抬夫和陪葬品,我们立马让开路。” “你!你这个无知小儿,可知我楼氏一族?” “知,北魏贵族,隋朝时归顺汉人。尊者,今朝圣人姓李,而非姓元,容下官提醒一句,吃谁家的饭就服谁家的管。”杜悯后背冒汗。 卢夫子在一旁听到这话吓得额头冒汗,他紧张地盯着,杜悯还真是不要命了? 楼司马脸色陡变,他身后的人也都变了脸,一个个怒气冲天。突然,一个年轻的男人摘了孝帽冲出来一拳捶倒杜悯。 “干什么!”杜黎不加思索地撞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孟春从人群里冲出来帮忙。 杜悯捂着冒鼻血的鼻子爬起来,他看杜黎和孟春占了下风,立马差使五个衙役去拉架。 “楼司马,你打定主意要夺桥而过?”杜悯瓮声瓮气地问。 “你今日打定主意不让路?” 杜悯摊开手,他展示手上的血,“这是你们要我让路的诚意?” “行。”楼司马点头,他抬手一挥,“来人,给我打过去。” 孟青闻言,立马组织义塾的学徒上去帮忙,“今日挺身而出的,都能拿一贯钱,负伤者加二贯,医药费我包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看客立马抢着问:“我们去帮忙也有钱拿吗?” 孟青点头。 呼啦一下,送葬队两侧的看客蜂拥而上,楼氏送葬队的灵幡都给踩倒扔河里了。 “停停停!”楼司马赶忙喊停。 杜悯也赶紧喊停,“都住手!都住手!” 两方人马迅速分开。 孟春扶着杜黎退到杜悯身后,一群人里,他们三个伤势最重。 卢夫子挤过来,他充当和事佬:“楼司马,孰轻孰重要分清。杜大人,死者为大,好好说不要闹事。” “我闹事?谁先动手的?”杜悯看杜黎身上的伤,他也来了怒气,“那个谁,你待会儿不用走了,殴打县令,跟我回县衙大牢住一阵子。” “行,我记住了。”楼司马黑着脸点头,“杜县令是吧?我们来日方长。” 杜悯心里一紧。 “怎么个来日方长法?”突然有人插话进来。 杜悯余光中闯入一抹绯色,他扭头看去,身后出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其身后还跟着一个跟他一样穿着的县令。 “此乃中书侍郎,代巡抚使。”河阴县赵县令开口介绍。 “河清县县令杜悯见过侍郎大人。”杜悯立马见礼。 “洛州司马楼岸见过侍郎大人。”楼司马跟着垂首见礼。 “你是楼刺史的儿子?辞官守孝期间纵人行凶,殴打县令,且违制为父厚葬,本官回朝后会一一向圣人禀报。”中书侍郎说。 楼司马看清巡抚使的立场,他咬牙吃下这个闷亏。 杜悯起身,他开口询问:“尊者,你们是自己安排人查验陪葬品,还是由本官带人查验?” 楼司马咬牙切齿地盯他一眼,他一脸怒色地回身带人去灵队后方,把多出来的五十抬陪葬品割舍掉。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8节 “让路。”杜悯吩咐,等送葬队伍离开后,他吩咐五名衙役守在桥头,“等送葬队伍下山,你们把楼司马及那个朝本官动手的人带去县衙。” “侍郎大人,赵大人,请移步县衙说话。”杜悯又忙着请突然冒出来的两位同僚。 中书侍郎打量他两眼,他点头跟着离开。 热闹散尽,看客们还没散,上场帮忙打架的几十个看客堵着孟青急着拿钱。 “劳你们帮我把前方穿褐色袄黑色裤的五个男人拦下。”孟青说,“一人再加二十文。” 闻言立马冲出去十几个人,稍转几瞬的功夫,五个带头拦路闹事的人被抓了回来,孟青招手喊来两个衙役,说:“把人捆了先关进县衙大牢,等杜大人闲下来再审他们。” “你凭什么关我们?你又是谁?我要报官告你。”被抓住的男人虚张声势地大叫。 “我说错话了,是请你们回去受嘉奖。”孟青轻轻拍一下嘴,她高声道:“今日要不是你们做好人好事拦下外县的送葬队,杜大人也来不及赶来抓人,你们是河清县百姓的榜样,让杜大人为你们扬名,号召大家向你们学习。” 衙役一听就明白了,这五人八成是受人指使来找事的,两个衙役把他们押走了。 孟青吁一口气,她带着一帮人去义塾发赏钱,除了杜黎和孟春,只有三人身上有伤,上场帮忙的人包含学徒一共有六十个,她发出去六十六贯钱。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我们去医馆看看。”孟青走到杜黎和孟春身边蹲下。 杜黎摆手,“没多大的事,就背上被杵了几拳,养两天就好了。” 孟青在他嘴角按一下,他疼得大叫一声。 “爹,娘,你俩守铺子,我带他俩去医馆看伤。”孟青说。 孟父点头,“去吧,你们回去了就不用来了,这儿有我们盯着。” 等三人离开,孟母才叹出一口气,“才消停多久,又出事了。” “应该不会有事,那个什么侍郎看样子是个大官,有他给杜悯撑腰,这县里县外不服气的人也都该消停了。”孟父说。 * “堂哥,楼刺史的送葬队伍都被杜悯扣下了一半,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还是认栽吧,一切按律令规定的准备,葬礼别违制了。你要是嫌排场小,可以多准备几车纸扎明器。”卢夫子又回到南城镇将府当说客。 卢镇将没给他好脸色,“不是不让你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卢夫子不吭声。 “赶紧走吧。”卢镇将再次赶人,他索性把话说明白:“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我没找你,你就不要来找我。” 卢夫子面色难堪,他起身迅速离开。 * 县衙里。 杜悯换掉一身带血的衣裳,他走进外书房,诚恳道:“今日多亏有侍郎大人出面,不然楼司马不会善罢甘休。” 李侍郎看他头上旧伤未愈,脸上又添新伤,他摇摇头,说:“本官是受郑尚书所托,来给你仗个势,免得你把自己的小命搭在河清县了。你上任后治事态度一向如此?跟人硬碰硬?” 杜悯苦笑,“下官倒是想来软的,可也得有人买面子才行。” “杜大人上任不足半年,我在河阴县已经听闻大人的威名,大人手段着实厉害,我敬佩不已。”赵县令搭话。 杜悯笑两声,“赵大人,你确定是威名而不是瘟名?” 赵县令失笑。 “手段可以强硬,但不能一直强硬,要张弛有度,免得有人狗急跳墙害你性命。”李侍郎简单提醒一句,他说起他来此地的主要目的:“黄河汛期要到了,你的精力要着重放在水患一事上。杜大人,赵大人,你们对黄河水患有什么看法?” 赵县令垂眸,一脸的沉思。 “下官近来日日带着衙役在黄河北岸巡逻,一是驱赶靠近黄河的百姓和牲畜,二是留意黄河水位。下官查看近五年关于黄河水患的记载,无一例外,只要上游有超过一个月的大暴雨,此处必有水患,每次退水,黄河河床都会上抬。下官认为在黄河枯水季清理两岸的淤泥,是不功不过的举措,解决不了问题,想要解决水患可以另掘支流,在黄河丰水期引水入渠。 大人,您可曾去过吴县?吴县城中的河道星罗棋布,民居傍河而生,但吴县少有水患。吴县城外有外护城河,城墙内有内护城河,外护城河涨水,有内护城河分流,内护城河的水再涌入城内的数百条河道,层层分担压力,故而吴县哪怕有梅雨季也不会有水患。”杜悯侃侃而谈,“河清县乃至黄河两岸的州县都可以仿照吴县的布局,掘支流挖河道,再凿水渠,此举既能解决水患,还能解决百姓的灌溉难题,甚至能在中原腹地上打造水田。” “你可知道吴县有多少人?河清县又有多少人?杜县令,你还没主持分地吧?男丁满二十一岁分一百亩地,近几年整个洛州都没地可分了。你还想占百姓的耕地挖河凿渠?你要是真有这个计划,可真要埋骨在这里了。”李侍郎摇头,他心想这个县令真是年少轻狂。 杜悯脸上一僵,他的确疏忽了这个问题。 “按你说的,这个计划估计要实施十年之久,你能保证每一任县令都能接受前任撂下的摊子?”李侍郎继续质疑,“想法是好的,但几乎不可能实施。” “是下官欠考虑了。”杜悯灰心丧气地说。 书房的门被敲响,孟青探头,“三弟,酒菜已备好,我让下人送进来?已经快要过晌了。” “行。”杜悯收了话头,“侍郎大人,赵大人,我们边吃边聊。” 李侍郎点头。 杜悯出去唤人送水,他趁机回到官署,问:“二嫂,我二哥呢?孟春呢?他们身上的伤怎么样?看大夫了吗?” “去了,大夫说都是淤伤,内脏和骨头没问题。”孟青小声回答,她朝屋室扬一下下巴,“你二哥和我小弟都在床上躺着,望舟在照顾。” 杜悯纳闷,怎么还躺在床上了?他去望舟屋里看一眼,正好撞上杜黎恬不知耻地装病骗望舟给他喂水。 望舟握着木勺小心谨慎地给他爹喂一勺水,喂完还轻轻给他爹擦擦嘴。 “大外甥,我胳膊有点发麻。”孟春躺在床里侧跷着腿喊。 “我喝饱了。”杜黎看见杜悯,他不自在地推开勺子。 望舟立马放下碗爬上床去给他舅舅捏胳膊。 杜悯冷眼看着,“你俩也好意思。” “你的客人走了?”杜黎回避他的话,他打发道:“你二嫂还给你抓了五个闹事的人,你闲了快去审案。” 杜悯回神,他快步往外走。 孟青跟了上去,“三弟,我想在河阴县再开个义塾,你探探河阴县县令的态度。” 杜悯侧目,“这么快就要再开第二家义塾。” “对,托你的福,纸扎明器的名声已经打响了,可以趁机开第二家第三家。” 杜悯点头,“你下午还出门吗?” “我留在官署,他要是肯见我,你派人来喊我。” “行。” 靠近外书房,孟青停下步子,她走到胥吏院外坐下,正好遇上孙县丞带着典狱长过来。 “孙大人,典狱长大人,二位用过午饭了?”孟青打招呼。 孙县丞点头,“大人还在招待贵客?” “对。”孟青看向典狱长,问:“上午抓回来的五个人审问过了?背后主使是谁?” 典狱长看孙县丞一眼,见对方含着笑面无异色,他顺从地回答:“是王昆仑家的仆人,受王二郎指使。孟娘子,对方现在一口咬定他们是效仿你的举措,是为杜县令当马前卒……” “噢?他们要让我也被关进去?”孟青问。 “是。”典狱长点头,“王昆仑家的管家来讨人了,我是来跟孙大人商量是否要放人。” “放吧,背后的主使供出来了,大人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孙县丞说。 “慢着,我有个法子。”孟青开口阻止,她挑眼笑道:“上午抓人回来的两个衙役不会办事,听话都听不明白,我明明白白说要请这五位好心人回来受嘉奖,怎么给关进大牢了?” “这……”典狱长皱眉。 “孙大人,你代杜大人张榜一封文书,另制一个旌旗,褒扬王氏及其府上的下人迷途知返,积极维护朝廷的政令。”孟青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她坏笑道:“典狱长大人,快把牢里的义士请回前衙,管事也别给放走了,好茶好饭伺候着。县尉大人在衙门里吗?安排他组织一个仪仗队,要敲锣打鼓地捧着旌旗为这几个义士洗刷污名,亲自把他们送回王家。” 孙县丞背过身笑了,“你这是要把王氏一族气死。” “这五个下人是奴籍,还是王家雇的下人?”孟青又问。 “都是奴籍。”典狱长回答。 “这等义士为奴为婢屈就了,不如放归从良,衙门赏他们一门生计,聘为县衙的杂役,令他们守在河阳桥桥头检查过路的送葬队。”孟青出主意。 “高,实在是高。”孙县丞笑着拱手,“孟娘子的高招,孙某佩服。” “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典狱长问。 孙县丞挥手,“安排去吧,我这就着手写旌善榜。” 孟青品咂着她的损招,想到背后主使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模样,她忍不住乐出声。 外书房门打开,杜悯和赵县令跟着中书侍郎走出来,他去前衙点几个衙役,跟中书侍郎一起出门去黄河边巡查。 孟青看他们走了,她也不用等了,回到官署把孟春和杜黎从床上拽起来,三个人带着望舟一起出门看热闹。 不知是孙县丞嘱咐的,还是县尉自己的主意,他捧着旌善榜领着王家的管家和五个下人在河清县绕城半圈,帮王氏一族把善名和义名宣扬得满城皆知,才在日暮时分抵达王氏一族群居的尚贤坊。 旌善榜送到王二郎手中,县尉出面要来五个下人的身契。 身契销毁,五个下人放归为良民,并聘为县衙的杂役,这个消息一出,五人如被天降馅饼砸中,乐得险些发癫,当场指天发誓终生死守河阳桥。 王二郎气得晕厥,在家里大骂一夜,次日悄悄出门前往南城镇将府。 * 楼氏送葬队于三日后从北邙山上下来,过桥时正好遇上中书侍郎在杜悯和赵县令的作陪下巡视河阳桥。 中书侍郎想到北桥桥头守着的衙役和杂役,他出声询问:“杜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置楼司马?” 杜悯闻弦知意,“侍郎大人有何高见?” “他守孝前是洛州司马,而河清县归洛州刺史管辖,洛州刺史若是问你要人,你给还是不给?”中书侍郎问。 “给。”杜悯再强硬也惜命,楼氏一族是当地延续了三朝的土龙,楼司马可不是王昆仑那个无官无品的乡绅,他把人关起来,可就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主上门找他要人了。 “你把人交给我,我带去洛州,让洛州刺史申斥一番,你们两方各退一步,此事就算了。”中书侍郎说。 杜悯答应。 于是楼司马及其二子在河清县大牢住了两天,就跟中书侍郎一起离开了。 杜悯带着衙役一路相送,把中书侍郎送过河阳桥。 “杜大人,留步。”中书侍郎坐上留在河阴县的马车,“赵大人,你也不用送了。” 马车离开,杜悯和赵县令驻足目送。 “杜大人,可要去我的县衙里坐坐?”赵县令客套道。 “我对河阴县通往北邙山的进山大道有兴趣,赵大人能否陪我去看看?”杜悯问。 赵县令眯眼,他玩笑道:“难不成河清县的政务还不够杜大人忙的?杜大人还想整治河阴县的厚葬之风?” “那要看赵大人是否肯与我联手。”杜悯背手望着远处的群山,说:“我也是为赵大人着想,河清县与河阴县只隔一条黄河,年末考核时,吏部难免会把我们两县搁在一起比较,以河清县目前的发展势头来说,赵大人若无为而治,恐怕考核只能得个中下。您在河阴县任职已有四年了吧?明年若不能升迁……”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39节 赵县令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有杜悯对比着,他很可能不能连任,或许会被调去偏僻的县任职。 杜悯不急着索要答复,他指着河对面最热闹的地方,说:“赵县令对纸扎明器怎么看?纸扎明器在吴县、长安和河清县都很受欢迎,我听我二嫂说河阴县的百姓也时常去义塾和纸马店光顾。不如让纸扎明器来河阴县替您试试风头?” “我听说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赵县令问。 “对,义塾身上背负着让纸扎明器走进千家万户的使命。”杜悯点头。 “行。”赵县令松口,“北邙山下有许多客栈和食肆,近来有一座客栈发生命案被封了,你让你二嫂来河阴县县衙拿钱买下。” 杜悯不想花钱买,他问有没有像废弃粮仓一样的地方。 赵县令打量他几眼,说:“你回去问你二嫂吧。” 杜悯过桥去问孟青,孟青十万个愿意,“北邙山山下的地盘可值钱了,要不是有你从中牵线,我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到。” “可买下了也不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我用我的钱买,而非用义塾的公账买,买下就是我的产业,义塾每年还要付我的租子。”孟青笑眯眯的,“这是我光明正大借义塾赚钱的另一个路子。” 杜悯这下转过来弯了,“我在河清县也给你弄块儿地建房子,你把义塾搬过去?” 孟青不要,“以后再说吧,新建房子太费事,而且没有北邙山下的商铺值钱。” “你二嫂不要我要。”杜黎迫不及待地插话,“三弟,我想在这附近买几亩地,但我户籍是外地的,你看我能买吗?要是买不成,租也行。” “你要地做什么?”孟青诧异。 “我想种几亩地,再不种地,我都要忘了如何伺候庄稼。我种点地养些家禽,不为赚钱,就想有个自己的事做。等天冷了,老三要是还要下乡慰劳孤老,我也能捐粮捐肉捐菜。”杜黎兴致勃勃道。 “你不给我二嫂帮忙了?她又要办第二家义塾,你不帮忙,她一个人忙得开?”杜悯不赞成,“种地的本事忘了就忘了,你这辈子不要这个本事也不愁吃喝。” 杜黎干巴巴地笑笑,他迅速退缩:“也对,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我现在忙得开了,不用你二哥再天天守着我。”孟青开口,“我这些天一直有个念头,我想买十来个仆从,他们全心全意跟着我学手艺,日后我去哪里都能带上他们,不愁没有帮手。” “我们走到这一步,考虑的就不再是吃喝的问题,我喜钱,老三喜权,就连望舟也能做他喜欢的纸扎,杜黎也可以做他喜欢的事。”孟青拍拍杜黎的手,说:“你去种地养家禽吧,日后你要做善事,我也能捐给你一笔钱。” 杜黎立马抖擞起来,他剜杜悯一眼,“就会想着你二嫂,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第110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杜悯看他这个嘚瑟的模样, 他翘了下嘴角,也就这点出息,真容易满足。 “想种地简单, 我在河清县有三百亩职田,听孙县丞说沈县令在任时是把这三百亩职田租出去了,我也打算租出去, 既然你想种地,我留几亩给你。”杜悯说。 “你在河清县还有田产?”杜黎讶异,“之前进士及第不就分了五百亩永业田给你?” “两者不一样,职田算是我俸禄的一部分, 等我离任之后, 职田就不是我的了。”杜悯解释, “你想要种几亩地?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河清县种的都是麦子,你没有种麦的经验, 不要贪多, 免得种毁了糟蹋地。” 杜黎伸出一只手,“五亩如何?有没有离黄河近的地方?我引黄河水种稻。” 杜悯心里一动, 这跟他给中书侍郎说的一样, 他想挖河凿水渠改造稻田,既能解决黄河水患,又能丰富河清县的庄稼种类。 “真要试种水稻?”杜悯问,“这事好解决,我可以用我的职田跟黄河附近的农田换。” 杜黎点头, “换废弃粮仓附近的农田,离义塾不远,我还能来给你二嫂帮忙。” “行。”杜悯一口答应。 三天后, 司户佐领着杜黎在距义塾半里外的地方选中五亩种着冬小麦的农田。 “因着黄河五六月份好发大水,这块儿地一年只能种一茬麦,我听县令大人说你想改造水田,这块儿地就合适,冬小麦收了之后,黄河水患正好把水灌过来,免了你挑水灌溉育田。”司户佐说。 杜黎看他一眼,他疑惑道:“你说得挺有条理,为什么之前没有实行稻麦混种?” 司户佐抓一把土抖散,“你看。” 杜黎一看就明白了,江南地区的稻土粘性大,是黑淤泥,土肥,而这把土含沙量大,松散,肥力小。 “河清县百姓不擅长种水稻,再一个也不喜欢吃米,考虑到习性和经济,种水稻的人户少之又少。你有种水稻的经验,可以试一试。”司户佐说。 杜黎点头,“行,等冬小麦收割之后,我试试在这块儿地种上水稻。” * 另一边,孟青带着孟春赶着驴车来到河阴县县衙,赵县令跟司户佐打过招呼,孟青说明身份,对方立马带二人去北邙山下看客栈。 越靠近北邙山,路越开阔,山道上纸钱铺路,车辙印覆着车辙印,最宽敞的地方有百步之遥,可容二十驾马车顺畅通行。路两侧有出售棺椁和雕刻石碑的作坊零星分布,也有出售明器的摊位和作坊,规模都不大,毕竟行至此地的送葬队都是备好了陪葬品和棺椁。 再往前,店肆林立,风水师的摊位随处可见。披麻戴孝的人游走在食肆、客栈和风水师的摊位之间,放眼望去,除了孝衣的白和屋脊土墙的黑黄,再无其他颜色。山里的哭丧声伴着寒鸦粗哑的叫声,为山下惨淡的景平添几分瘆人的寒意。 “就是这儿了。”司户佐压下眉眼,他拆下封条推开客栈的大门。 孟青朝两边看几眼,左边是一家食肆,右边是一家客栈,两边都有人往这里看,一个个都木着脸,眼里如浸着一汪寒潭,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的人比明器行的人还古怪。”孟春走在孟青身边嘀咕。 孟青推着他走进客栈,问:“司户佐,这家客栈里发生的命案是出于什么原因?” “东家老年得子,高兴太过,在客栈里跟伙计说笑,笑声惹恼了一家正要入住的丧葬队,老东家被杀了,三个伙计也死了,行凶的人在杀人后也抹脖子了。”司户佐说,“你们站的地方就是老东家横尸的位置。” 孟春吓得赶忙跳开,他拽着孟青绕道走到楼梯口。 “你们做明器生意的还怕这个?”司户佐问,“你们考虑考虑,整座二层楼的客栈,后面还有个当作马厩驴棚的大院子,连带里面的用具,主家报价合计是六百贯。” “六百贯?比我们在兴教坊买的三进大宅还贵!”孟春皱眉。 司户佐摇头,“你们要不是隔壁县杜县令的家人,我都不愿意多说。北邙山下无市集,不能建市不能建坊,店肆不超过二十家,当初想在这儿买地建房的人,为买通路子花的就有一二百贯。这也就是客栈里发生命案成了凶肆,要是在发生命案之前转手,还要贵个一百来贯。” “多谢您指点,我们买下了。”孟青说,“我们这趟只带来了五百贯,欠下的一百贯,明天送到官府去。” 司户佐点头,“你们再看看,要是没有旁的问题,待会儿随我回县衙签契书,契书签定之后,钱货两讫,再有问题我们也不管了。” 孟青和孟春一起先上楼,楼上有十八间客房,其中上房五间,布置精巧,被面都是锦缎的,里面有屏风还有浴桶。 “五间上房我们留着自己住。”孟青说,“小弟,我把客栈辟出一半留给你,你另挂个牌子在这儿也开个纸马店。” “黄河北岸的纸马店留给爹娘打理?”孟春问。 孟青点头,“纸扎明器在这儿肯定好卖。” “行。”孟春听她的。 从二楼下来,姐弟俩又去看一楼的五间大通铺,地方比较大,可以拆了用作库房和作坊,二楼的十三间中房可以用来给学徒和仆役住。 至于后院的马厩和驴棚,则用来存放纸扎明器。 孟青规划好用途之后,她立马跟司户佐回河阴县县衙签契书,当场交付五百贯钱。 次日,孟青和孟春又送来一百贯钱,她拿到落在她名下的房契。 拿着房契带着衙役去揭了封条,孟青请来风水师在客栈里做一场法事,取下旧牌匾,定做新牌匾,又跟左右两家邻居打过招呼,姐弟俩就驾车回到对岸。 接下来的四个月,孟青一心投入到挑选奴仆、大量采买材料、以及教授学徒的事务上。 杜黎也在给她帮忙,夫妻俩手把手带着去年收的学徒完成扎骨架、壮膘和糊裱等一系列的工序,拉快学徒出师的进度。 至于孟青买来的十五个仆从,她给分成五组,三人一组,一组负责劈竹条,一组负责染纸、晾纸、熨纸,另外三组则分别负责扎骨、壮膘和糊裱。 到了五月,冬小麦到了收割的季节,孟青的教徒计划成功了大半。她选个开业的日子,当天就把十五个仆从转移到北邙山山下的义塾,一同运来的还有六车纸扎明器,卸车后直接摆在义塾门外。 孟春也带着他的五个奴仆跟着迁移过来了。 杜悯为给他们充门面仗人势,他当天穿着官袍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天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雨了,山下的送葬队急匆匆地赶路进山,脚步仓促,担子不稳,一时间,山下充斥着陶器和漆器碰撞的闷响。 杜悯背着手站在路旁望着,突然看见一队鬼鬼祟祟的人,领头举着灵幡的几个人佝着腰扭过脸,一副躲躲藏藏的模样。他走进义塾,自得道:“看来我的大名已经传到河阴县了,他们看到我就怕,难不成他们以为我还能管到河阴县的百姓?” 话音未落,杜悯察觉到不对劲,“行走在河阴县地盘上的送葬队会怕我这个隔壁县的县令?” “会不会是他们误以为你是河阴县的县令?”孟春接话。 “河阴县县令哪有我这么年轻?再则,河阴县县令压根不管厚葬的事。”杜悯快步走出去,但那个送葬队已经不见了。 孟青走出来,说:“三弟,快要下雨了,你带人先回去。我们今晚就不回了,在这里住下。” 杜悯望一眼天,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望舟还在官署里,你们别在这边久住。” “雨停就回。”孟青说。 “行。”杜悯不再磨蹭,他坐上驴车,由衙役赶车离开。 杜悯刚过河阳桥,大雨落了下来,他喊上守桥的衙役和杂役去义塾里躲雨,顺带查问一下今日守桥的战绩。 “今日过路的有三个丧葬队,两个外县的,一个本县的,三个亡人都是商人,陶制和漆器陪葬品就一车,抬夫抬的都是纸扎明器,没有违制。”衙役叙述。 “这么听话?我记得连着两个月就抓了两个违制的人?”杜悯问。 衙役点头,他拍马屁道:“在您的治理下,咱们河清县现在厚葬的风气已经没了。” 五个杂役连连点头,“大人,您有所不知,现在大伙儿都很感激您,对很多人来说,葬礼不用讲究排场,不用比较谁家准备的陪葬品多,大家都轻松了。” “是啊,按照前些年的讲究,穷人家办一场丧事能把家底掏空,还有举债治丧的,就怕丧事不风光会被人指责不孝。现在有了纸扎明器,我们清明节、中元节、父母的忌日、寒衣节和年底祭祖,都能烧纸扎明器给亡人,算是分批把明器烧过去了。如此一来,活人不用举债也能尽孝,亡人在下面也不缺明器用。”义塾里的学徒接话,“我家四年前给我爷办丧事,还卖了十亩永业田,就为把陪葬品准备齐全,毕竟下葬之后,总不能再挖坟再添陪葬品。那时候要是有纸扎明器,哪还用得着卖地,一时不凑手,可以分几年把明器烧下去。” 其他的学徒纷纷点头,他们是底层百姓,家底不丰,最能感受到打压厚葬带来的好处。在抗拒的情绪消退之后,他们明面上随大流称杜县令为瘟神,私下一个个都感到轻松。 杜悯心里高兴,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趁机又跟他们聊家里的收成,以及分地的情况。 一直到晚上,天黑了,雨停了,杜悯才带着衙役回到官署。 孙县丞还在官署陪望舟,望舟见杜悯回来,他大叫着扑上去,“三叔,你们怎么都不回来了?我爹娘呢?” “他们被雨绊住了,还在河阴县。”杜悯抱起望舟走到檐下,“孙大人,你有心了,还在这里陪着望舟。” “我也被雨绊住了。”孙县丞笑笑,“雨停了,我也该回家了。” “让衙役送你回去。”杜悯说。 孙县丞点头,“我知道,走了。” “快下来,我抱不动了。”杜悯坚持不住了,他撕下身上的牛皮糖,说:“县衙里有值班的衙役,官署里还有四个仆从,你在家还怕?” “天都黑了!”望舟捶他一下,“我都一天没见你们了。” “胆小鬼。”杜悯笑他,“放心吧,我跟你爹娘还有你舅舅外婆他们,每天总会有一个回来。走,去吃饭,明天要是不下雨,你爹娘就回来了。” 第二天的晌午停雨了,孟青和杜黎抓紧时间往回赶,过桥时遇见一个寒酸的送葬队,纸扎明器没有,陶制明器只有一担。她多看了几眼,过桥后跟杜黎说杜悯的治理手段卓有成效。 但隔天上午,她去北邙山的路上又遇上了这个丧葬队,他们摇身一变多了四十抬陪葬品。 “老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我们这边的丧葬队都是在河阴县准备好了陪葬品和抬夫,棺椁一过去,队伍立马组织起来了。”孟青傍晚回来立马告状。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0节 杜悯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河清县及北边外县的丧葬队都在我们县大肆采买陪葬品,河清县倒是把厚葬的风气压下去了,可人都跑我们这边来了。”河阴县市令跟赵县令告状。 赵县令惊得站了起来。 “大人,小的在河阴县已经把陪葬品和镇墓兽准备妥当了,按您吩咐的,陪葬品八十抬,另有纸扎明器十车,您看看。”管家把五张单子递给卢镇将。 卢镇将满意一笑。 第111章 让杜悯消失两日…… 杜悯脱掉官袍, 他换上杜黎的麻布衣裳,带着两个衙役前往河阳桥。 “你俩在这儿守着,过两个时辰, 寻个不打眼的机会悄悄离开。”杜悯吩咐过后,他独自一人过桥, 在一个离桥十丈远的石墩子上坐下。 一柱香后,赵县令带着仆从也穿着一身麻布衣出现在河阳桥南桥头,他左右看看, 走到一帮等活儿的脚夫身边坐下。 辰时末, 第一个送葬队伍过桥,脚夫蜂拥而上去问活儿。 “还缺三个抬夫,那边的两个,你们过来。”扎着孝布的管家招手。 赵县令的小厮摆手。 “赵大哥。”杜悯踱步过来,“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赵县令看到他,他下意识咬牙, 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杜悯笑了, “赵大哥,跟我走吧, 你这个地儿太扎眼了。” “我不如杜小弟亲民, 我这张脸没几个人认得。”赵县令阴阳怪气,他站起身,埋怨道:“杜悯啊杜悯,你可把我害惨了。” 杜悯有点理亏,他笑叹两声,没有反驳。 三个人走到杜悯选中的石墩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过桥的人。 又一个送葬的队伍过桥,除了一副棺椁, 就两对花圈和一大一小两头黑漆纸牛。队伍一过桥,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立马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我们县的人,棺椁里的人才三十四岁,急病身亡,是个小财主,长子才十五岁。”杜悯认出人,他四日前还上门吊唁了。 “杜县令,被你们县的人联手蒙骗是什么滋味?”赵县令恶意地问。 杜悯不恼,他清楚身边的人要更恼火,他扯断袖口的毛边,说:“肯大费周章地蒙骗我,也算有心了。” 赵县令:“……” 有些年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人了。 “跟上去,替杜大人盯个梢。”赵县令打发走小厮,他偏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赵大人的地盘,我能怎么做?”杜悯不慌不忙地问,“赵大人,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赵县令愁得抓脑壳,杜悯初来乍到,河清县的人没有他的把柄,故而他能为所欲为,不怕被人报复。可他不行啊,他没有杜悯这般强硬的底气。但如果放任不管,河阴县的商业将会被殡葬行业占据,厚葬的风气愈演愈烈,演变成丧葬者的老巢,最后连带他一起被朝廷端了,挥刀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身边坐着的这个人。 “杜县令,你得帮帮我,你如果不帮我,河阴县这个烂摊子八成还会落在你头上。”赵县令说。 “你派出衙门的衙役守在北邙山下,一切都能解决。”杜悯说。 “哪有那么容易。”赵县令苦笑,“河阴县直通洛阳,你可知从洛阳方向过来的送葬队有多少?其中又有多少手握实权的世家?你那边的世家旁支在我这边不够看的。我敢拦?我这个月拦,下个月就要引咎辞官了。” “你拦能拦的,拦不住的就放行。”杜悯也没办法,“你把我这边过去的都给拦下来,把人抓起来交给我,旁处来的小喽啰也抓一批,这在上面的人看来,你至少是行动了。” 赵县令叹一声,“也只能这样了。杜大人,这种情况要是落在你头上,你打算怎么办?” “拦能拦的,反正不能把命搭进去。”杜悯摊手。 赵县令瞥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杜悯又坐片刻,看赵县令还不行动,他急着催促:“赵大人,你还不下令?把今天过桥的两个丧葬队给我拦下来啊!” “十五岁的孩子你也抓?”赵县令起身,“晚两天吧,我再琢磨琢磨。” 杜悯急得敲打手指,他想了想,起身离开河边,前往北邙山。 他虽没穿官袍,但一脸的好颜色是粗布麻衣遮掩不了的,加之他一路左顾右盼,在披麻戴孝的人群里格外显眼。认出他的人一个个吓得如鹌鹑一样佝着头塌着腰,一路心惊胆颤,生怕被拦下了。 杜悯大摇大摆地来到义塾,他拎个板凳跷腿坐在路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外地的送葬队被义塾外面立的黄铜纸牛吸引,戴着孝帽的中年男人绕着纸牛走一圈,跟身侧的人说:“你看这跟我们在城里见到的黑牛像不像?” “这是明器的一种,是纸扎明器,这款明器叫黄铜纸牛,能防潮防水。你们在城里见到的黑牛应该是黑漆纸牛,不能防水。”杜悯起身讲解,“这种纸扎的祭品曾出现在圣人的封禅礼上,封禅礼上的是佛偈纸扎听说过吗?义塾里也有佛偈三牲。这个义塾隶属礼部,全名叫青鸟纸扎义塾,能打听得到。” 二人一听,立马走进背后的义塾。 一柱香后,义塾卖出一对黄铜纸马,孟春的纸马店卖出六个持戟的护院和两副彩色的马鞍。 后面一个送葬队看见了,也走进义塾,这是一个富有的大盐商,一举把义塾和纸马店完工的所有纸扎明器买走了,要不是孟青坚持,他能把立在路旁的纸扎三牲也给买走。 “三弟,你回不回去?”孟青问,“你要是回去,帮我捎个话,义塾里要是有多的纸扎明器,让董小翠雇人给我抬来。” “行,我回去。”杜悯担心河清县会有事找他,“二嫂,你安排个人在外面守着,帮我数数一天有多少个送葬队过去。” 孟青点头。 杜悯一路走回去,到县衙已经是午后了,他吃饭的时候,顾无冬拿着信找过来,说:“大人,无夏和我爹在五天前路过洛阳,估计再有半个月就抵达长安了。” 杜悯擦擦嘴,他接过信从头看到尾,信上写着顾父于正月初一找上陈明章,让他帮忙给顾无夏改换户籍,好让顾无夏能去润州参加州府试。 他笑一声,“你爹还挺有意思。” 顾无冬不知这话是褒还是贬,他开口说:“这个要求陈大人做不到,我爹就拿他孝期宴饮来威胁,两人大吵一架,这事在仁风坊家喻户晓。我爹和无夏此次上京状告陈大人,其他人应该联想不到您身上。” 杜悯点头,他撕毁信丢进茶碗里,问:“你有在温习功课吗?” 顾无冬点头。 “以后每隔半个月,你把你做的功课拿给我看,不懂的地方也都写下来,可以统一拿给我看,也可以在我清闲的时候拿给我,我给你讲解。”杜悯说,他瞥顾无冬一眼,提点道:“你年长我十二岁,在我面前请教可能不好意思,每当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想一想顾无夏。到长安后由他出面状告吧?民告官者,笞四十。想想他受的这个罪,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无冬垂下头,他双手紧握,这就是他想恨杜悯却恨不起来的原因。 “是。”顾无冬转过身,“大人,我回去了。” “别急着走,我要是让你去测黄河每日的水位,你有什么办法?”杜悯问。 “拿根竹子扎进河里?” “河底的水流要是发生变化,你测量的地方要是泥沙增多了,竹子扎进去,水位岂不是没变?”杜悯追问。 顾无冬窘迫得额头冒出汗,他紧紧攥住衣摆。 “去寻一根绳索,绳索上吊一个干爽的陶罐,你每日一早一晚选两个固定的时辰,去河阳桥中央,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把陶罐吊下去,陶罐沾水,就在绳索上做个标记。”杜悯吩咐,“水位上涨半臂高的时候就来通知我。” “是。”顾无冬擦着汗拔腿就跑。 望舟探头,他嘻笑道:“杜大人,我要跟你二哥去麦田劳作,你要不要去呀?” “你今天不上课?” “不去,卢老夫子告假了。” 杜悯想了想,他再次外出去巡视农田。 这一去就被杜黎抓去割麦子,傍晚回来的时候都直不起腰了。 “三弟,给,你要的数据。”孟青抛个小纸坨过去,“在你离开之后,在我回来之前,一共有十九个送葬队进山。” “二嫂,我要是河阴县县令,想要在北邙山山下拦截送葬队,在不需要用我的命去搏的情况下,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杜悯问。 孟青思索一会儿,说:“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前宰相李义府亲家公的墓好像遭贼了。” 杜悯蹦起来,他一点就通,“我放几个盗墓贼上山,再不济自己充当盗墓贼去山上刨坟,我就不信那些厚葬的人不害怕。” 孟青哈哈大笑,“你可真缺德。” “彼此彼此。”杜悯大笑。 “我可什么都没说。”孟青撇清嫌疑。 “幸亏老三不是河阴县县令。”杜黎盯着这叔嫂二人,他面露复杂道:“河清县的百姓该感谢自己,没有逼你俩走这一步棋。” 杜悯回味着自己的缺德主意,他有些激动又有些遗憾,“可惜了,河阴县县令不是我,我要是占着那个山头,一定把他们制服了。” “咦!卑鄙又无耻。”孟青唾弃他。 “也不怕遭报应。”杜黎跟一句。 “官匪。”望舟总结。 “太精准了!”孟青拊掌,“儿子,你怎么学到这个词了?” “我听孙伯伯说的,又去请教了卢老夫子。”望舟说。 杜悯揉搓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跟你学的。”望舟吐舌。 “你在娘胎里喝的就是坏水。”杜悯撇清责任。 “那你呢?”望舟反问。 杜悯一噎。 孟青和杜黎大笑。 “不跟你们玩了,一家三口合起来围攻我一个。”杜悯逃了。 望舟在麦田里忙活半天,这会儿也困了,他扑进杜黎怀里,“爹,我想睡觉。” 杜黎抱起他去洗澡。 一夜过去,一家人又各忙各的。 * 两天后,河阴县衙役押着五个人遣送过河交给守桥的衙役,“这五人瞒天过海,在河清县蒙骗你们杜县令,用薄葬蒙混过关,过桥后在河阴县大肆采买陪葬品,分明是商人和财主的身份,却以三品大员的品级下葬。” 卢镇将府上的管家正要过桥去山上查看墓穴,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赶忙打听是怎么回事。 在纸马店里买纸扎明器的人听到风声也赶紧出来打听。 “河阴县效仿河清县,也严打厚葬之风,我们县的赵大人在北邙山下坐镇,违制的送葬队不能进山。”衙役高声说,“我们县令还邀贵县杜县令一同前往,请他去看看你们县的民风有多荒唐。” 杜悯得到信后,他强行带着县学的博士、夫子和名门望族的当家人一同前去,非但要堵死来自河清县和外县的送葬队,还责令夫子们要加强教化。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1节 就在两县县令如火如荼整治厚葬之风时,卢镇将的爹咽气了。 “大哥,爹的葬礼怎么办?要不我们夜里发丧,趁天还没亮就进山。”卢镇将的小弟提议。 “怎么?爹死得不光彩?他发丧还要偷偷摸摸的?也不怕人笑话!”卢镇将暴怒,“该死的东西,没人治他们,他们越发嚣张了。” “堂哥,你要做什么?你不要乱来,我们一族上千人,可不是用来给你们陪葬的。”卢夫子警惕地提醒。 “你在想什么?我会杀了他不成?我是傻子?”卢镇将不耐烦道,“去报丧吧,布置灵堂,请和尚来做法事。” 卢夫子不放心地盯他几眼,只能走了。 “大人,安置在河阴县的陪葬品怎么处置?”管家过来问,“早知道会出这个状况,小的早几日安排下人分批运上山算了。” “没事,我有主意。”卢镇将心里打定了主意,他要让杜悯消失两日。 第112章 被囚禁 驴车冒雨过浮桥, 杜悯戴着斗笠探头往河面上看,混浊的河水翻滚,水流湍急, 横木、断枝、麦秆和碎布褛衣在水面上沉浮不定。 孟青瞥到一眼,她唏嘘道:“这水势, 人要是不小心掉下去,露头的机会都没有,打着转沉底了。” “让让, 都让让。”一队兵卒迎面跑来。 驴车赶忙靠边, 兵卒抱着渔网快步跑过去,车上的人齐齐回头,这才发现后方一丈外的河面上飘来一堆断木堆积而成的木排,离浮桥只有半里远了。 水流湍急,眨眼的功夫,漩涡托着断木撞在浮桥上, 整座桥都有震荡感, 兵卒们迅速撒网,喊着号子拖着网往南岸走。 又来一队兵卒, 带头的人是沙城吴镇将, 他认出杜悯,仓促地颔首打个招呼,说:“杜县令,快上岸,不要在桥上耽误。” 这还是杜悯头一次遇见沙城兵将维护浮桥,过桥后,他下车站在桥头遥望。 远处突然响起丧乐声,杜悯循声看去, “天都要黑了,下这么大的雨,还有送葬队在赶路?” “是卢镇将的爹死了。”孟青从义塾那边走过来,说:“卢镇将府上的管事在过晌后带人取走了四车纸扎明器,剩下的六车要在五天后来取。三弟,明天要是不停雨,我要把这边义塾里的东西都转移到河对岸,学徒也都搬去那边,等雨季过了再搬回来。” 杜悯点头,“这场雨看着不会轻易停下,早点准备也好。走吧,回去。” 回到衙门,值班的衙役迎上来说:“大人,卢镇将府上的人来报丧了,他父亲于今日上午咽气了。” “我知道了。”杜悯点头,“我明日上门祭拜。” 雨下一夜,次日天明之后转为淅沥的小雨,杜悯带着衙役先去黄河岸边巡逻,两岸裸露的岩石都被淹没了,岸边的茅草丛淹得只剩半指长的草头露在水面上。河面上风浪怒吼,岸边却拥挤着捡鱼撒网的人。 杜悯和衙役一路走一路驱赶,但他们前脚离开,被赶跑的人后脚又躲躲藏藏地溜了回来。 杜悯喉咙都吼哑了,他看着这一幕,气得一脚踢飞跳上岸的大鲤鱼。 “都不要命了?你们都不要命了?没看河水在上涨?以前淹死在河里的人还没让你们警醒?”他愤怒地大喊,“这是河里的鱼,不是岸上的牛羊,它离了水活不了多久,你们捡一条两条就够吃两三天了,多了吃不了不还是臭了。” “能卖钱,我们捡了鱼能拿去卖,大人,家里要是揭得开锅,我们也想当买鱼的,而不是拿命在这里捡鱼。”一个妇人说,“大人,我们住在黄河两岸,年年都会遇到这个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都留着心呢,不会出事的。” 杜悯压根不信这话,鱼跟钱挂钩,一条七八斤的大鱼最少值二三十文,顶短工两天的工钱,他们哪舍得看鱼溜跑。 正想着,后方突然响起惊呼喊叫声,杜悯一转身,看见一颗黑乎乎的人头在水面沉浮,几瞬的功夫就看不见了。 岸边响起哭喊声,除了哭喊声,其他声音都没了。 杜悯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掉下去的人没有再露头,他闭了闭眼,怒吼道:“所有人立马离开河边,不肯离开的,都给我抓进大牢,服役三十日。” 淹死了人,岸上的人知道怕了,这下不叫苦不犟嘴了,一个个扛着装鱼的麻袋恋恋不舍地离开。 杜悯留衙役在岸边巡逻,他冒雨跑回去,换一身干爽的衣裳,拿上孟青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防水花圈,带上一个衙役出门了。 “大人,杜县令来了。”下人来报。 卢镇将出门相迎,他声音嘶哑道:“杜大人,给你添麻烦了,这么大的雨,还劳你冒雨来一趟。” “卢大人这话说得客套,您节哀。”杜悯收伞递给衙役,说:“我早前听闻令尊病重,一直想来探望,可惜琐事缠身,还不等腾出空,就听闻令尊过世了。我进去给他烧柱香,以表哀思。” “请。”卢镇将让开路。 杜悯走进去,一路遇到不少熟面孔,他浅浅颔首打招呼。步入灵堂,他接过下人捧来的香,熟练地躬身拜三拜。 卢镇将回一礼,请他去客厅喝茶。 “卢大人,我今日就不多留了,黄河水位上涨,衙门里事务多,我得回去坐镇。”杜悯推辞,“实在是抱歉,还请您见谅。” 卢镇将面色一松,他巴不得这个瘟神早点离开。 “行,你忙。过两日做法事的时候,我再请你过来。”卢镇将上道地说。 葬礼上,通常做法事当天,主家要向宾客展示陪葬品,杜悯之前去其他葬礼上吊唁,大多也选择这一天。 杜悯看卢镇将几眼,他有些不相信对方会如此配合。 “好,过两天我再登门吊唁。”杜悯应下。 卢镇将送他出门,见他只带了一个衙役,他眯了眯眼。 这场雨最好再多下几天,他心想。 雨赶紧停吧,杜悯直接来到河阳桥桥头,他只离开了一个时辰,水位似乎又上涨了。 “老三,你站这儿做什么?水又不会因为你盯着就不涨了。你去义塾里坐着吧,你身上这身衣裳沾了水凉丝丝的,再站河边吹风,你可别得风寒了。”杜黎挑着两个箱子路过,他嘱咐一句。 “义塾里的东西搬完了?”杜悯问。 “纸、墨锭、胶和毛笔搬走,竹条和竹子不搬,都转移到后排粮仓里了。”杜黎说,“不跟你多说了,我先过桥了。” 杜悯带着衙役去义塾,里面只剩三个学徒在收拾琐碎的东西,隔壁纸马店也空了。他又去后排粮仓,义塾和纸马店的学徒都在这里,在帮仓督和杂役砌泥墙封门封窗。 风里传来铜锣声,衙役们还在黄河岸边巡逻。 浮桥上再一次响起号子声,兵卒们还在浮桥上巡逻。 杜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他处于一种乱而无序的状态,压根坐不住,看这里用不上他盯着,他弃了伞,借用一个学徒的斗笠和蓑衣,转身投赴到黄河岸边去巡逻。 一直到天色黑透,一家人才陆陆续续回到官署,酷暑五月,几个人坐在屋里喝着姜汤暖身。 “北邙山山下的义塾安排妥当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用去盯着了。”孟青说。 “我还要日日出门,一大堆事。”杜悯叹气,“今天在黄河岸边巡逻,我们嗓子都叫哑了,还有人偷偷摸摸下水去捡鱼,这不,淹死人了。仅我看到的,一天淹死了三个人,尸骨无存。” “人够用吗?我去给你们帮忙。”杜黎说,“我守着你吧,你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可别一个不留神被人推下水了。” 杜悯没有犹豫,立马答应了。 一夜过去,黄河水位又上涨了,义塾门前的码头都被淹了一个台阶。 今日来岸边撒网捡鱼的人少了许多,衙役清闲下来,又上桥帮兵卒们打捞从上游冲下来的东西。 “上游估计有村子被水淹了,这两天打捞起来的浮木大半是横梁。”沙城吴镇将跟杜悯说。 “往年水患也是这样吗?”杜悯问。 “这才哪到哪儿,去年六月发大水,河中央的沙洲淹得只露了个顶,地势低的屋子一半都泡在水里。”吴镇将摇头,他指着浮桥,说:“那个时候,桥头离岸半里地都是水,为了清理浮木,兵卒把绳索绑在桥上,拉着绳摸索着上桥。头一次见发这么大的水吧?你多待两年就习惯了。” 杜悯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天没再出什么事。 隔天一早,杜悯迫不及待地出门再去河阳桥,水位似乎没再上涨,码头的石阶还是只淹了一个台阶。 于是杜悯安心地返回官署,他换身绢布衣裳,带上两个穿着常服的衙役前往卢镇将府上。 杜悯到的时候,法事已经开始了,灵堂隔壁的侧厅里,摆放着一屋的陪葬品,这就是给宾客看的。他背着手走进去,俯着身仔细地查看。 卢镇将从门外走进来,他似笑非笑道:“杜大人,这么不给面子?” “卢大人见谅。”杜悯歉意道,他直起身,解释说:“我这大半年见了太多的明器,眼下是习惯作祟,下意识想要研究一下做工。” “做工如何?” “无可挑剔。”杜悯往外走,问:“卢大人,令尊的陪葬品就这些?” “我倒是想多准备,可我清楚杜大人铁面无私,不会放行。为了发丧顺利,我就准备了十担陪葬品,纸扎明器多准备了些,准备了十车。”卢镇将话里满是无奈。 “少准备点是好事,前宰相李义府的亲家公倒是陪葬品多,可遭了贼,听说盗墓贼把前室和耳室的陪葬品都给盗走了。”杜悯摇头。 卢镇将脸色难看。 杜悯瞥他一眼,他侧过身走出门,溜达到客厅里等着开席吃饭。 卢镇将走出去,他走出府门往远处看,雨又下大了,通往县城的路上看不到一个人。 “大人,客人都到齐了,法事也要结束了,您看是不是要开席?”管家问。 “客人都到齐了?” “是。” “那就开席吧。”卢镇将点头,他走进府里,冲守在灵堂外面的武士点一下头。 菜还没上齐,一个浑身湿透的杂役在镇将府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管家走进客厅,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杜大人,官署来人找您,好像是家事。” 杜悯闻言走出去,他认出来报信的杂役,原是王昆仑家的仆从,后来在河阳桥桥头守桥。 “大人,小公子溜出门玩泥,一脚踩滑摔在衙门前的石阶上,摔到头了,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 杜悯唰的一下变了脸,他不等杂役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杂役忙跟上。 被安排在跨院吃席的衙役丝毫不知情,等二人用过酒菜来前院找人,被告知杜大人早在小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衙门里的人来传话,好像是他家里出事了,他饭都没吃就跑了,那个杂役也跟着走了。”管家说。 两个衙役不多留,立马出府离开。 回到衙门,二人走进胥吏院,听到官署里有鹅叫声,其中一个衙役询问:“司户佐,大人家里出什么事了?” “哪个大人?”司户佐一脸莫名。 “杜县令杜大人啊。” “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司户佐惊讶,“没听说谁出事了。” “真没出事?大人回来了吗?”衙役察觉出不对劲,“你们有没有安排人去镇将府喊大人回来?” “大人没回来。”司户佐立马起身,他伞都没撑,冒雨跑去后面的官署,“望舟,你三叔回来了吗?” “没有呀。”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2节 “你们杜大人上午去镇将府了。”杜黎回一句,“有事安排人去喊他回来。” 司户佐扭头就走,他找到两个衙役,说:“你们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到了镇将府之后,他们府上的管家安排我们去跨院吃席,等我们吃完去前院找大人,被告知说大人还没开席就跑了,说是因为家事。”衙役紧张起来,“噢,对了,管家说报信的人是衙门里的杂役。” 司户佐立马去跟孙县丞说,孙县丞心里一个咯噔,这绝对是个阴谋。 “立马派人沿路去查找,再让人去河阳桥附近看看,或者大人去那边了。”孙县丞安排,“再查县衙里的人,看谁不在。如果人是齐的,把人领去镇将府,让他们指认是谁报信。” 司户佐赶忙去安排。 孙县丞想了想,他出门去后面的官署。 杜黎撑着伞陪望舟站在雨里给大鹅洗毛,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孙大人,找你们杜大人啊?” “我找孟娘子,她在不在家?” “她在睡觉,我去给你喊。”杜黎把伞塞给望舟,“自己撑着,不要把头发淋湿了。” 片刻后,孟青打理好自己走出来,“孙大人,你有事找我?” “杜大人好像出事了。”孙县丞说,“陪他一起去镇将府吊唁的两个衙役是独自回来的,据二人交代,开席前,衙门里的一个杂役前去报信,说是家里出事了,大人饭都没吃就跑了。” “没有,我们没安排人去找他。”孟青心慌,她努力保持镇定,说:“这个报信的杂役肯定是衙门里的人,杜悯认识他。” “是,我已经安排人去排查了。” “孙大人,查出来了,牛大年上午出门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司户佐跑来回话,“这个牛大年曾是王昆仑家里的仆役,是不是王家记恨杜大人,安排人在路上把他劫走了?” “我立马带人去王家。”孙县丞说。 “我跟你一起去。”孟青说。 “我也去。”杜黎说。 “你在家看着望舟,别让他跑了。”孟青指一下满脸慌张的孩子。 * 到了王家,王二郎一问三不知,也不承认是他安排人劫走了杜悯。 “你们在想什么?我大哥还关在牢里,他在你们手上,我哪敢对杜县令下手。”王二郎也急了,劫走县令这个罪名能要他全家老少的命,他急于撇清。 “牛大年还有亲人在你家吗?”孟青问。 王二郎找来管家,管家摇头,“没有,他就一个老娘,老娘在几年前也死了。” 王二郎猛地想到卢镇将,他看孙县丞和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 孙县丞和孟青走出王家,他思索着问:“会不会是楼氏一族的人?” “与其怀疑楼氏一族,我更怀疑是卢镇将。”孟青这会儿想明白了,在这个关头让杜悯消失,最得利的人是卢镇将,没人拦着,他能肆意给他爹准备陪葬品。 “孙县丞,如果今晚杜悯还没回来,你明日去河阴县找赵县令,势必让他把卢氏的送葬队拦下。”孟青吩咐。 “如果不是卢镇将呢?”孙县丞担心。 “再有三天就能确定了。”孟青下意识认为就是卢镇将下的手,杜悯在镇将府上跑了,他们作为主家竟然不通知衙役,这不是世家豪绅会办的事,除非是有意为之。 “孙县丞,你再替我办一个事,写一份悬赏告示,寻今日看见牛大年的目击者,能提供有用线索的人,赏三十贯。”孟青思索着说,“另外,把杜悯遭绑架的事宣扬出去,最好闹得整个县城都知道。” “时情闹大了,会不会对大人不利?”孙县丞犹豫。 “不,他不会要杜悯的命,要想要他的命,杜悯现在已经死了。”孟青说。 “行,我去安排。”孙县丞选择听她的。 孟青回到衙门,沿路找人的衙役也回来了,雨大,路上无人,他们没找到一点线索。 傍晚,卢镇将来了,他一脸凝重地问:“我听说杜大人失踪了?” “是。”孙县丞打量着他,他质问道:“卢大人,我们杜大人急匆匆跑了,你们府上的人为何不通知跟随他一起去的衙役?现在杜大人出事了,你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卢镇将一脸的悔恨,“当时正逢上菜,下人都忙着,竟疏忽了这个事。我是有责任,我会安排人帮忙寻找。” 孟青和杜黎坐一旁冷眼看着。 卢镇将歉意地冲二人告罪,继而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如何?”孙县丞看向孟青。 “是他。”孟青断定,“我们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你亲戚的孩子从你家离开后走丢了,你是什么反应?头一个反应是慌张,你压根坐不住,而他午后得到消息,天要黑了才上门,很淡定。第二个反应是烦,杜悯一个大男人从他府上离开后失踪了,在他家有丧事的情况下,还牵扯到这一桩官司,他不烦躁?你质问他的时候,他很淡定。这种淡定显得他的悔恨很假,县令失踪的大事,像王二郎急于撇清责任的样子才正常,而他却认下了这个责任。 这么痛快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清楚杜悯不会出事,顶多消失几天,而且我们还抓不到他的把柄。”孟青总结,“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杜悯不会出事。” 杜黎和孙县丞齐齐松口气。 “这个卢镇将胆子真大。”孙县丞感叹。 “毕竟是有前仇旧怨的,杜悯算计过他,而卢镇将不能给他爹厚葬,仔细说来,他自己也出了一份力。如今这个局面束缚了他,他如何能不气。”孟青说,“杜悯正月挨打的事说不定就是他安排的。” “还真有可能,那晚下手的人是有功夫在身的。”孙县丞说。 “天都黑了,孙大人,你忙累了半天,趁早回去歇着吧。”孟青说。 孙县丞点点头,“悬赏告示还贴吗?大人失踪的事还大肆宣传吗?” 孟青点头,“牛大年这个杂役我们估计是找不到了,不如试着逼卢镇将下手,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活够了。” 孙县丞看她一眼,心还挺狠。 杜黎眨一下眼,面上毫无反应。 孟青走出值房,她烦躁地说:“雨又下大了。” “轰”的一声,天上劈下一道惊雷。 这一晚惊雷不止,天宛如漏了个洞,大雨止不住地落,直直下了一整夜。 早上醒来,雨还没停,官署后院都涨水了。 衙役出门又回来,都说外面压根看不见人,敲锣也没能引出几个人出门询问。 一天又过去了。 深夜,黄河上游冲下一团庞大的黑影,黑影速度极快地飘向下游,路过浮桥时被挡住了。 泥沙、石头、浮木被浪卷过来都被挡在浮桥一侧。 天微微亮时,“铮”的一声巨响,浮桥承受不住力,从中间断开了。 天光放亮,两个小卒急匆匆跑来县衙,“杜大人何在?吴镇将有请。” “杜大人失踪了,已经失踪三天了。”衙役回话,“现在衙门里是孙县丞主事,喊他去行吗?” “行,告诉孙县丞,浮桥断了。” “浮桥断了?”孙县丞脸色大变,“浮桥怎么断了?你们是怎么维护的?完了完了,我们都要受朝廷申斥了。” 孟青闻言眼睛一亮,杜悯这个走运的,他失踪倒是个好事,要是能多失踪一阵子就更好了,不用收拾烂摊子,还能免于责罚。 孙县丞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孟青忙离开胥吏院,她找到望舟,“望舟,你不是急着救你三叔?娘给你出个主意,这事只有你能办到……” 一柱香后,杜黎背起望舟,跟孟青一起带着衙役去镇将府。 卢镇将不在家,浮桥断了,他爹搁臭在家里也送不上北邙山,他一早得到消息就急匆匆出门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杜黎带着衙役顺利地冲进门闹事,趁着混乱,孟青护着望舟从前院溜进后院。 “哪来的小孩?”一个仆妇发现了望舟。 “我找我三叔,你们放了我三叔。三叔,浮桥断了,你快出来啊。”望舟腿脚飞快地四处乱窜,他边跑边喊:“三叔,我是望舟,浮桥断了。” “抓住那个小孩!” 杜悯被绑了手堵了嘴关在一间偏房里,他躺在榻上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哄闹声,赶忙坐起来竖耳细听,模糊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叔,浮桥断了,浮桥断了……不要抓我!三叔,浮桥断了——”望舟大声吆喝,被人抱在怀里还坚持扯着嗓子大声喊。 杜悯这回听清了,浮桥断了?他的考核啊!他的政绩啊!他的仕途啊!杀千刀的吴镇将! 几息过后,外面的喧哗声走远了。杜悯火急火燎地在屋里打转,陡然,他明白了孟青派望舟来传信的用意。他环顾一圈,心里有了主意。 木门“咚”的三声闷响,杜悯淌着一头血倒在门后。 第113章 装失忆 “出去!都给我出去!再往前一步, 休怪我们动武。”穿着武士袍的兵卒抽开佩刀,他高声威胁。 “私闯镇将府,你们好大的胆子!谁下的令!官牒何在?”管家上前几步质问。 “能下令的人在何处你们不是心知肚明?”杜黎怒视着, “你们才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囚禁县令。” “大胆!再敢胡言乱语, 今日要你好看。镇将府是什么地方?南城军营又是什么地方?你们私闯军营,污蔑卢镇将,合该被打死。” “我们可不是污蔑, 昨夜有人往衙门里塞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他于三日前看见杜县令被人扛进镇将府。”杜黎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封信递过去,“你看。” 管家无视,“谁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假?你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个人找出来,对方敢出面指证,我们敞开大门让你们进来搜查。” “你又如何证明这封信不是真的?你让我们进去搜,搜不到我们自己会走。”杜黎坚持。 “放肆!给我打出去!”管家不再跟他浪费口水。 孟青和望舟这时被一帮下人推出来了, 她握着望舟的手, 说:“浮桥断了,上面自会派人下来查, 我倒要看你们能把他关到什么时候。我们走。” 管家目光滞了一瞬。 杜黎和一队衙役立马回撤。 外面围着一群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 这些都是南城兵士的家眷,管事为维护镇将府的威严,色厉内荏地警告:“今日看在杜县令的面子上,我们不跟你们计较,再有下一次,你们就是带着官府的人,也都得挨上十军棍才能离开。” 杜黎一听,他立马高声喊:“你们做了见不得光的事还想打我们?连官府的人都蔑视, 有这么大的胆子,难怪敢做出囚禁县令的事。” “轰”的一下,人群热闹开了。 “你敢让我们进去搜查吗?”杜黎挑衅地喊,“我们现在去拿孙县丞签的官牒,是不是就能进门搜查了?” “在闹什么?”卢镇将回来了。 “卢镇将,昨夜有人往衙门里塞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他于三日前看见你府上的人扛走了杜县令。”孟青上前对阵,“杜县令已失踪三日,眼下浮桥又断了,后续还有一大堆事急需他出面处理,您能不能放了他?我们也猜到了,杜县令妨碍了您府上治丧,您劫走他想要方便为令尊厚葬。今日就是令尊发丧的日子,可通往北邙山的浮桥断了,送葬队是过不去的,他就是出现了也影响不到您,您就放了他吧。” 卢镇将气得脸色发青,“一派胡言!本官一直支持杜大人的政令,家父的葬礼从头到尾秉行薄葬的原则,何来的厚葬一说?你胆敢给本官扣上掳劫县令的罪名?看来是不要命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3节 “卢大人,我们确实收到了告发您的信。”县尉硬着头皮出面帮腔,“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府搜查?若是搜不到,我们不再来打扰,还您清净。” “信呢?谁塞的信?”卢镇将问。 杜黎把伪造的告发信递过去,“不知谁塞的信,昨夜风大雨大,衙役没听到动静。” 卢镇将接过信扫一眼直接给扔在雨里,他斥道:“镇将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们能随便搜查的,谁知你们这些人里有没有混进不明身份的人,军事文书若是丢了,你们谁能担责?一封找不到主人的告发信,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可大了。本官现在怀疑这封信来者不善,昨夜浮桥断了,吴镇将自顾不暇,这封信又想把本官拖下水,背后的主使打着什么主意?” “您说的也对,那就等刺史大人过来坐镇大局的时候再调查吧。”孟青捡起掉进泥泞里的纸,说:“但这封信也可能是真的,万一杜县令真被囚禁在您府上呢?我们不能听信您一面之词。您不许官府的人进门搜查,他们守在您府外总可以了吧?” “你是谁?用什么身份差使官府的人?”卢镇将审视地盯着她。 县尉看出来了,杜县令可能还真在镇将府里,卢镇将为证实这封信是假的,为阻拦他们进府搜查,竟把浮桥断裂的事也牵扯进来,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还编造出一个背后主使。这个说辞荒唐至极,河清县处于中原腹地,又非动乱的边疆,哪个奸细瞎了眼来这里作乱。 “卢大人,下官乃河清县县尉,我可以差使县衙的衙役。我们现在在追查县令大人失踪一案,目前您有嫌疑,但您阻止我们进府搜查,我只能安排衙役在府外守着。”县尉挺身而出。 卢镇将盯着他,林县尉没有退缩,这人再过不久就要守孝,没牙的老虎可咬不死人。他要是抓住卢镇将的把柄,进了大牢,姓卢的还要喊他爷爷。他直接吩咐身后的六个衙役,说:“去看镇将府有几个门,每个门安排两个人守着,人数不够回县衙再调,都给我盯紧了。” “是。”衙役们行动起来。 卢镇将甩手走进府里。 围观的人看出不对劲,默契地迅速离开。 县尉看向孟青和杜黎,问:“那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怎么确定杜县令就在镇将府?” 孟青笑笑,她忽略头一个问题,回答第二个问题:“猜的,在卢镇将回来之前还不敢十分确定。首先,南城是一个军户所,生活在这里面的人,是守将兵卒和他们的家眷,守将兵卒警惕性比旁人高,你们杜县令关在外面,有被他们发现的风险,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踏实。二来,镇将府在治丧,进府的车多货也多,扛个麻袋或是抬个大缸进去,压根不会引人注目。” 县尉点头,“有道理。” “林大人,你也看出来了,杜县令很有可能就在镇将府,你可盯紧了。”孟青嘱咐。 县尉再次点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杜黎抱起望舟,跟孟青一起原路折返。 回到县衙,正好遇上孙县丞带着二十多个衙役要出门,见到他们一家三口,他皱着眉头问:“孟娘子,你们把林县尉带哪儿去了?他人呢?” “他在南城镇将府守着,我们收到一封告发信,信上说杜县令被卢镇将掳走关在镇将府。”孟青泰然地说。 孙县丞惊疑不定地盯着她,看她这个样子,消息是真的?他渐渐回过味,孟青不想让杜悯在这几天现身,她要把事闹大,借以让杜悯逃脱责任。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立马去镇将府,让林县尉排好班,日夜都守着。”孙县丞吁口气,河清县当家人都能逃脱责任,他们这帮下属又担什么责? 孟青和杜黎相视一笑,这下又给杜悯的仕途上一把锁,有衙役日夜守着,卢镇将想把杜悯送出来都难。 “孙县丞,浮桥那边是什么情况?有伤亡吗?”孟青问。 “有,吴镇将安排人在打捞断裂的桥道,下水的人很容易被冲走。”孙县丞说,“旁的情况也没有,就是两县通行要受影响。你们在家待着吧,我去忙了。” “你和望舟在家待着,我跟孙县丞去看看情况。”杜黎说。 “哎……”孟青抓住他。 “没事,我不下水。”杜黎说。 “你可小心点。”孟青嘱咐。 杜黎点头,他跟着孙县丞走了。 * 镇将府。 卢镇将蒙着脸走进一间屋,他瞥一眼地上暗色的血迹,跨过去走到矮榻旁边,榻上的人苍白着脸昏睡着,颈项里的血渍还没干透。 “如何?”他粗着嗓子开口。 “出血不少,伤势有点重,具体情况要等他醒来之后再看。”大夫面色凝重。 “最差的情况是什么?死?” 大夫摇头,“死倒是不会,但脑子会不会受伤不好说。” 卢镇将脸色比他爹死的那天还难看,他思索着问:“他这会儿能搬动吗?如果淋雨了或是受寒了,会不会要他的命?” “会。”大夫给出肯定的答复,“最好不要搬动,他这个样子,能不能醒过来都不好说。” 卢镇将闭眼,事情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门被敲响,卢镇将走出去。 “大人,族里的人都来了,他们在催问老爷发丧的事。”管家低声说,“下人来回话,新的墓穴也挖好了,您看什么时辰发丧。” 卢镇将气息不定,现在镇将府被衙役守着,他唯有借送葬队把杜悯送出去,可这该死的杜悯撞成这个样子,还不能搬动。 “堂哥,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卢夫子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跨院外,他冷着脸盯着那间敞着的门,问:“杜悯关在这里?” 卢镇将不理,他大步往外走,斥责道:“谁让你在我府里乱走的?” “杜悯是不是被你关在这里?你把他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卢夫子大声追问,“卢湛,你在做什么?你为一己之私要害死我们?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你爹也不用下葬了。” 卢镇将止住步子,他怒目圆睁,“你威胁我?” “对。”卢夫子点头,他越过这道门走进去,直奔那道敞着的门。 “大人?”管家看向卢镇将,“要不要拦?” 卢镇将没吭声,管家放下手。 卢夫子闻到了血腥味,他步履沉重地走进去,在看清榻上的人时,他心里“咚”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脱力,几乎要瘫坐在地。 卢镇将跟进来,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不是我派人伤的,是他自己撞的。我掳他回来只为关他几天,想着等我爹下葬了,再把人打晕送出去。今日他兄嫂带人来闹事,他侄子闯进来喊浮桥断了,他估计是听到了,自己撞门了。” 卢夫子反手拽掉他脸上蒙的黑布,“他都听到声了,他知道是你干的,你做这个伪装还有什么用?” “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干脆让他彻底消失。”卢镇将眼里划过狠意,“给我爹开棺,把他装进去,今天抬出去埋了。” 卢夫子险些喘不过气,“不行,你不能害死我们。” “只要他死了,谁都不知道凶手是我们。”卢镇将说。 “浮桥断了,刺史和朝廷都会派人来查,这时候县令失踪了,县衙的人还认定你是凶手,你觉得你经不经得住查?”卢夫子摇头,“圣人本就一心打压世家,你给他递去一个把柄,你觉得卢氏一族会不会受创?” “那你说怎么办?”卢镇将问。 “给宰相大人递信,让他来解决。”卢夫子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清楚一定不能让杜悯死,杜悯活着,顶多是卢湛一家下大牢,杜悯要是死了,他们卢氏最少要死三族。 “你给你爹发丧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卢夫子害怕这武夫又使蠢招。 卢夫子在镇将府守了四天,杜悯才清醒,睁眼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对方晃着手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杜悯看一圈,这间屋是他被掳来之后住的,看来他还在镇将府里关着。 “你没有想问的?”大夫问。 杜悯没回答,他垂眼仔细琢磨,装傻估计能早点被送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我是谁?你又是谁?我在哪儿?”杜悯顺着这个蠢货的话问。 第114章 抓捕归案 “大人, 县令大人,郑刺史的车驾过来了。”小厮冒雨跑到黄河岸边找到赵县令。 赵县令回头,“在哪儿?去县衙了?” “在来这儿的路上, 估计再有半柱香就到了。” 赵县令立马前去迎接,他走出人群, 在距黄河水岸五丈远的地方遇上四马驭车的马车,马车后跟着两队骑兵。 “河阴县县令赵和参见刺史大人。”赵县令高声道。 “吁”的一声,马车被勒停, 紧跟着, 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一眼泥泞的地面,以及裹着半身泥的赵县令,没有下车,而是站在车夫坐的辕座上遥望,目之所及, 汪洋一片, 昏黄的河水与路面齐平。 “浮桥断裂的情况如何?对岸的人能过来吗?”郑刺史问。 “河中央水流过急,运粮的大船载满一船的泥沙, 也无法在河里稳住, 对岸没有过河的载具。”赵县令回答,“浮桥是夜间断的,天亮之后,下官和沙城镇将立马着手打捞事宜,但桥道太重,水流又太急,乘船下河去系绳索的人连人带船都被河水冲去下游,生死不知。” “桥道打捞上来了?”郑刺史问。 赵县令倾着的身子往下一塌, “回大人,下官无能,没能将桥道打捞上来。河对岸,吴镇将因人手多,北岸的桥道在舍弃一部分后,把近岸的一部分桥道拖回了岸上。” 郑刺史皱眉,“你怎么不效仿对岸的法子?” 赵县令沉默,河阳桥在河清县的属地内,归沙城镇将管辖,两个主事人一个失踪一个在对岸,他一个外县的县令又没有吴镇将和杜县令的手书,哪敢斩断栈道。 “沙城兵将都在对岸,下官这边没有合用的人手。”赵县令回答。 郑刺史坐回马车里,吩咐车夫继续驱车上前。 赵县令跟着马车跑。 片刻后,马车临水停下,郑刺史再次走出车舆,恰好目睹一截桥道从固定的浮桥上脱落,转瞬被水流托着迅速飘往下游。 赵县令气喘吁吁地站定,看见这一幕,他叹一声。 郑刺史看向对岸,细雨蒙蒙,隔着近二里地的水面,对面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雾似的看不清。 “河清县县令失踪了?”郑刺史问,“什么情况?” “属下也不清楚,在浮桥断裂的前两日,河清县县丞找到我,称杜县令在前一日赴卢镇将亡父葬礼时失踪了。他嘱咐我,卢镇将亡父发丧那日,定要在北邙山进山的路上把他们的送葬队拦下,检查陪葬品是否违制。但两日后,也就是卢镇将亡父发丧的日子,天刚亮,下官就收到河阳桥断裂的消息。浮桥断了,对岸的人过不来,下官也收不到消息,不知杜县令的情况,只能向您奏明。”赵县令一五一十地交代,“如果杜县令还没被找到,目前已经失踪七日了。” 郑刺史闻言没作声,他躬身走进车舆,一盏茶后,一只信鸽从车门里飞了出去,穿过雨幕越过涛涛河水直奔对岸。 赵县令懊恼地拍打额头,“下官急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个办法!” 郑刺史不搭腔,他吩咐说:“给我收拾个住所,本官要在河阴县住下。你留意着水情,一旦水位下降,立马组织船只渡水。” 赵县令应是。 * 河清县。 吴镇将带兵守在岸边,视野中猛地出现一只鸽子,他起身盯着。 “这种天气还有鸽子出窝觅食?”孙县丞也看见了,他自言自语道。 “谁身上带的有干粮?”吴镇将问。 一个小卒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沾水的馕饼,吴镇将接过掰几块儿撒出去,但空中的鸽子没飞下来觅食。他想了想,追着鸽子离开。 没过多久,吴镇将抓着鸽子返回来,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条,说:“孙县丞,郑刺史来了,就在对岸,他问杜县令可有找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4节 孙县丞暗暗松口气,可算有主持大局的人了。 “我来回信,卢镇将还是不肯让我们的人进府搜查。”孙县丞说。 吴镇将点头,他把鸽子递过去,“它脚上有信筒,你写好之后把信塞进去,把鸽子放了,它自己会回去。” 孙县丞带着鸽子回到县衙,他跟孟青商量:“郑刺史已经到了,只要雨一停,河水流速变缓,河上能过船了,刺史大人就能过来主持公道。我们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再把衙役撤回来。只要一施压,卢镇将估计就会把杜大人放出来。” 孟青思量着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郑刺史在对岸的消息?” “吴镇将知道,还有当时在岸边的兵卒,他们也都听见了。”孙县丞说。 “那我们就不用说了,应该会有人去报信。如果没人报信更好,等郑刺史过来,我们直接闯进镇将府,拿他个人赃并获。”孟青担心捉不到卢镇将的把柄。 “老三都失踪七天了,卢镇将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他害了?”杜黎担心杜悯的安危。 “如果这次能一举把卢镇将拿下,三弟在河清县再推行薄葬将再无阻碍。如果卢镇将一案能影响到范阳卢氏,乃至影响到当朝卢宰相,朝堂因此会有震荡,三弟就此出名了。日后他离开河清县去外地当官,有这个名声在,谁不忌惮他三分。”孟青揣着这个打算,“赌一把吧,我认为这事闹得越大,对三弟越有利。孙大人,如果是你,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只要不死,我是愿意赌的。”孙县丞心情激荡,“卢镇将囚禁县令一案,上面要是有人铺路,还真能影响到卢宰相。《大学》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连自己族人都约束不好的官员,如何能治理朝廷大事。” “那就赌吧。”孟青说,“就赌卢镇将不敢押上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杀了杜悯。” 孙县丞立马抱着鸽子出门,“我去找吴镇将,让他约束好兵卒,不要把消息传出去。” “行。”孟青激动得站起身,“孙大人,多谢你肯帮忙。” 孙县丞笑笑没说话,他也在赌,赌杜悯能履约,杜悯把河清县治理好之后升迁离开,他若能顺利接手,这个大好的局面能让他官途顺遂。 信鸽放出去后,孙县丞立马奔赴河阳桥。 在孙县丞离开后,杜黎也出门了,他要去镇将府外守着。 * 镇将府。 卢镇将和卢夫子守在门外沉默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我的头好疼,我还有点想吐。大夫,我好难受。”杜悯撑着头坐在榻上哎呦哎呦地叫疼。 “你躺下去,不要坐着,躺着不动就不想吐了。”大夫说。 杜悯不听,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半敞着的门,想要出门的心思毫不掩饰。 “我在哪儿?”他再一次问,“这是我家吗?我的家人呢?我头上的伤哪来的?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出去?” 大夫不回答,他递过去一碗药,“不想死就快点喝了。” 杜悯看一眼冒着热气的药汤,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给砸了,“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喝。” 太过用力,他眼前一花,下一瞬,他捧着头倒在榻上,这才好受了点。 门外的人听到砸碗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走开。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装的?”卢镇将问。 “不管他是不是装的,等他能下地了,尽快把他送走。”卢夫子说。 “不行,他要是装的,出去后他指认我,我还有活路?”卢镇将反对,他情绪有些失控,说:“不是往长安递信了?等有回信了,我再做出安排。” “你把他关得越久,事情闹得越大。他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囚禁了他?没有证据,顶多就是他听到了那个小孩的声音,可你不承认就行了,再有宰相大人打点,不会有什么事的。”卢夫子半哄半劝,他受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卢镇将望着他一脸的沉思。 “他要是真失忆了,万事大吉,如果是装的,他拿你也没有办法,只要你把身边的人约束好,他们不出面指认你,谁都奈何不了你。”卢夫子又劝。 卢镇将听进去了,“行,我找机会把他打晕送出去。” 但大夫极力阻止他这么做,“杜县令的头再也经不得一点磕碰,您要是把他打晕了,能不能醒过来就不好说了。” “下药吧。”卢夫子把迷药已经准备好了,他势必要尽快把杜悯送走。 过了三更,雨停了,卢镇将派府里的府兵去后门打晕两个守门的衙役,之后安排人把杜悯装进麻袋里扛了出去。 一道墙后,正探头探脑想要翻墙爬进去的杜黎看见了这一幕,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喊人,但话出口前,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林县尉,快,杜悯被人扛着从那个方向跑了,我们从这个方向追,要是快一点,说不准能堵到人。”杜黎来到前门找到林县尉。 林县尉闻言,立马带着两个衙役追了出去。 杜黎又去侧门通知另外两个衙役,三个人一起追上去。 扛着麻袋的府兵跑出南城不到一里就发现了追上来的衙役,他当即弃了麻袋,转身朝黄河跑去。 “李三留下,大锤你跟我去追。”林县尉吩咐。 “你们都去追,我留下。”杜黎大声喊。 四个衙役当即跟着林县尉一起跑了。 杜黎扑过去解开麻袋,率先闻到一股混着药味的血腥气,“老三?老三?你怎么没反应?” 杜黎吓得手抖,声音也发颤,直到反应过来手摸到的肉是热的,他才松口气。 “你可别死了,二哥带你回去看大夫。”杜黎把杜悯从麻袋里扯出来,把麻袋裹在他头上挡风,背过身背起毫无知觉的人,大步往县城跑。 另一边,林县尉带着衙役一路追到黄河边,他看河边有官兵驻守,立马高声喊:“把那个人抓住,他是劫走杜县令的凶手。” 府兵两面受堵,他望一眼水流湍急的黄河,到底不敢投河,只能束手就擒。 衙役押着府兵兴高采烈地回到县衙,这时杜悯也醒了,他身上药劲还没散,浑身疲软,昏昏欲睡。 “二哥,让林县尉去找孙县丞,拿上官牒,立马去镇将府抓人。”杜悯不装失忆了。 “好。”杜黎听从吩咐。 孟青等大夫提着药箱走了,她走进来站到床边,“三弟,你头上的伤是自己撞的,还是卢镇将派人打的?” “自己撞的,我听到望舟传的信了。”杜悯闭着眼回答,“二嫂,这是你出的主意吧?等我伤好了,我再给你拜三拜。” “免了,你遭大罪了。”孟青叹气,“这次怎么撞这么狠?大夫说你至少要卧床半个月。” “撞轻了不足以展示我的心急。”杜悯笑一声,“值,卢镇将要栽我手上了。” “他要是再把你关几天就好了,郑刺史来了,就在河阴县,他已经知道了你失踪的事。我还想着等他过来了,我们一起冲进镇将府救你。”孟青说,“事情闹大一点,此案保不准还能影响到卢宰相和范阳卢氏的名声,你能一举成名了。” 杜悯沉默,他遗憾地睁开眼,悔恨道:“早知道我不装失忆了,不装失忆还能跟卢镇将耗个几日。” “你还装失忆?”孟青惊讶。 杜悯“嗯”一声,他被囚禁在镇将府到底不安全,卢镇将能做出劫走囚禁他的昏招,保不准被逼急了会杀了他,他也害怕没命。 “算了,现在的效果估计也差不多,抓住他的府兵,能证明他是幕后主使,只要能给他定罪,范阳卢氏还是会受影响的。”孟青说,“你睡吧,我出去了。” “等等。”杜悯叫住她,“二嫂,你还记得几年前,我跟青纶先生出门游历时你给我的无事牌吗?我把无事牌塞在床榻下面,这是一个证物,卢湛要是不认罪,你带人去把无事牌取出来。我担心我之后会发热,要是病糊涂了,剩下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行。” “还有,小心郑刺史的态度,跟我结下仇的楼司马是他的下属,他也是世家出身,保不准跟范阳卢氏是一队的,可能会帮卢湛脱罪。”杜悯又交代。 “好。”孟青点头,“你好好休息吧。” 杜悯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思索。 孟青走出去,她走出官署,来到前衙等着。 半个时辰后,衙役们押着卢镇将和卢夫子回来了,队伍后面还跟着听到动静出门看热闹的百姓。 “把人关进大牢,等郑刺史过来审案。”孙县丞吩咐。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问:“怎么把卢夫子也押来了?他也参与进来了?” “不知道,逮卢镇将的时候,他也要跟上。”杜黎说。 大牢里,卢镇将和卢夫子被关进同一间牢房,等衙役走了,卢夫子凑到卢镇将身边低声说:“审案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不要说什么,等长安那边的消息。” 卢镇将点头,“我听你的。” 第115章 犯人卢湛认罪了吗…… 两天后, 雨过天晴。 又过两天,黄河水位出现下降的苗头。 河阴县赵县令立马着手安排运粮船负重过河,试了三天, 才有一艘船成功抵达对岸。船夫将绑在船上的绳索交给吴镇将,又由对岸的绳索牵引着, 顺利地返回。 黄河流水平缓下来了,赵县令立马回县衙禀告,郑刺史闻言, 带上兵卒上船。 吴镇将看见对岸摇动的旗帜, 吩咐道:“拉绳子。” 一船牵着两根绳,在两岸衙役和兵卒的合作下,船只安全无虞地抵达河清县。 “卑职失职,还请大人降罪。”郑刺史还没下船,吴镇将先跪了下去。 来不及松开绳索的兵卒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本官已向朝廷奏明此事,你等消息吧。”郑刺史说, “消息还没下来之前, 你尽快补过,争取能将功折罪。” “是。” “起来吧。”郑刺史说, “杜县令找回来了?” “是, 七日前的夜里,卢镇将府里的府兵扛着杜大人出府,被守在府外的衙役发觉,在南城一里外被追上,此人弃下杜大人往南逃,最后在黄河岸边被抓获。”吴镇将一五一十地叙述,“当晚,孙县丞和林县尉带着衙役撞开镇将府的大门, 把卢镇将捉拿归案,关进县衙大牢,等着您去审案。” “带路。”郑刺史说。 吴镇将躬身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他反应过来,立马安排下属去准备马车。 “大人,还请稍等,地上泥泞不堪,卑职准备马车送您过去。” 郑刺史颔首,他似不经意地再次询问:“杜县令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五月十八还是十九,十九,对,是五月十九。卑职记得是在卢镇将亡父的葬礼上,卢家做法事那天,卑职也在,开席前杜大人急匆匆跑了,散席后没多久,我就听说杜县令失踪了,县衙里的衙役都出动在寻找。”吴镇将认真回话,他叹一口气,说:“杜县令是个负责任的人,过了正月,他日日带着衙役在河边巡逻,黄河涨水后,他更是尽职尽责,一大早就过来,天黑之后才回去。就是在打压厚葬一事上手段激进了点,谁的面子都不给,卢镇将估计也是清楚杜大人的性子,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糊涂事。” 郑刺史默默听着,“你也认为是卢镇将掳劫囚禁了他?” 吴镇将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没多想,他点头说:“人都抓到了,这还能有假?” “你说的对。”郑刺史看向旁处,又问起庄稼受灾的情况。 吴镇将不清楚,好在马车来了,他把郑刺史送上车,这才长吐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县衙外,吴镇将进去吼一嗓子,衙门里的胥吏纷纷走出来迎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5节 郑刺史下车直接进门,“杜县令何在?” “杜大人受伤严重,还下不了床,他在官署里躺着,下官给您带路。”孙县丞欠着腰小跑着走在前面。 杜黎出门看他的田去了,只有孟青和望舟在家,二人和仆从一起在捶打满是脚印凹痕的地面。听见脚步声,母子二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男人。 “民妇见过刺史大人。”孟青行礼。 “这是杜县令的二嫂。”孙县丞介绍。 郑刺史掠过一眼,径直走到檐下,“杜县令住在这一间屋?” “杜悯恭候刺史大人的大驾,大人请进。”杜悯急忙下床,他强撑着走了几步,面色苍白地说:“下官身体有恙,不能出门迎接,还请大人见谅。” 郑刺史快走几步扶他一把,“快回床上躺着,怎么伤得这么重?卢湛那个老匹夫下的手?” “不是他,是我自己撞的,为了让卢镇将放我出去。”杜悯虚弱地靠坐在床上,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郑刺史,解释说:“我被卢镇将派人劫走之后,醒来就被关在一间偏房里,外面有人守着,但没人理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哪里,直到浮桥断裂的那日,我兄嫂心急,莽撞地闯了镇将府,我听到我侄子的声音,他喊浮桥断了,让我快出来。浮桥怎么断了呢?我询问过吴镇将和赵县令,二人都说往年还有比今年更大的水患,往年都没出事,偏偏今年出事了。我急得火烧火燎的,可喊门无人应,我只能以头撞门,希冀背后主使会怕,借此能放我出去。可撞得太过用力,昏死了四天,醒来靠装失忆,演了三天,大概是骗过了卢镇将,他终于肯放我离开了。” 杜悯情绪激动,一时之间血气上涌,苍白的脸变得满面潮红,他咳了几声,牵扯到头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冒汗,脸色又变得惨白。 郑刺史上前几步扶着他躺下,“你别激动,安心养伤,本官会为你做主的。” 杜悯咳嗽不止,他艰难地说:“大人,您走远点,我受了寒,有点着凉,别把病气传染给您。” 郑刺史起身,“你躺着吧,本官去大牢会会这个老匹夫。” “下官不送您了。” 郑刺史转身出门,在门外看见孟青,他脚步一顿,但什么都没问,大步走了。 孙县丞忙跟上,孟青也想跟上,可没有身份跟上去,只能干等。 郑刺史带着孙县丞和吴镇将,由典狱长领着来到大牢。 卢湛和卢笛堂兄弟俩都换上了囚服,二人在牢里关了七天,形容狼狈,目光发痴,郑刺史走到监牢外,二人也没什么反应。 “卢湛!”郑刺史大喝一声,“你这胆大包天的老贼,竟敢犯下囚禁县令的大罪,枉你身为朝廷命官,竟还知法犯法。你说,囚禁杜县令的事是不是你犯下的?” “不是我,我压根不知道。”卢镇将不承认。 “你不知道?我们抓到的人是你的府兵,他打晕守门的衙役,扛着杜大人从镇将府出来,不是听你的命令行事?你糊弄谁呢?”孙县丞开口。 “我不知道,我也没下这个命令。”卢镇将咬死不承认。 孙县丞看向郑刺史,郑刺史说:“提审那个府兵。” 孙县丞心里一咯噔,他赶忙说:“大人,下官已经审过,他已经承认了,也已签字画押。” 郑刺史淡淡瞥他一眼。 孙县丞闭嘴了。 再审,这个名叫薛荣的府兵反口了,他一口咬定劫掳杜县令是他一手策划的,“卢老爷子生前对小的有恩,小的想让他的身后事能风光大办,这才劫走了杜县令。但卢镇将恪守朝廷律令,杜县令哪怕是失踪了,没人再能阻拦,他也没有给卢老爷子厚葬。” “刺史大人,他撒谎,我们抓获他的次日就提审了,他当时的口供是受卢镇将指使。”孙县丞起身递上签字画押的口供。 郑刺史接过,问:“这份口供你怎么说?” “犯人当时急于脱罪,一时瞎了心把罪责都推到卢大人头上。” 孙县丞看向典狱长,变故发生在牢里,是他被收买了? “既然……”郑刺史准备顺坡下驴,把罪责推到府兵身上。 “大人……”杜悯被孟青扶着,他脚步踉跄地走出来,故作不明地问:“犯人卢湛认罪了吗?” “没有,这个府兵承认是他一手策划的。”郑刺史淡淡地说。 “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杜悯反问。 郑刺史不开口。 杜悯也不开口。 “提审卢湛。”郑刺史说。 典狱长走开,孙县丞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卢湛被带了上来。 “卢湛,劫掳囚禁杜县令一事你是否知情?”郑刺史问。 杜悯闭眼,他果然料中了,郑刺史是偏向范阳卢氏的。 “不知情。”卢湛答。 “不知情?我被囚禁在镇将府九日,受伤后还有大夫日夜守着,你说你不知情?”杜悯质问。 “因河阳桥断裂,亡父匆匆下葬,我为人子,愧疚难当,这些日子精力不济,对府里的事务疏于把控,也就没注意到薛荣打着我的名头在府里胡作非为。”卢湛面露愧疚,“于公,我疏于约束下属,于私,我管家不严,杜大人遭受此难,我有推脱不了的责任。此事罢了,我会引咎辞官,一心守孝,从此不再回官场。” 杜悯冷下脸。 “杜大人,你还有什么疑问?”郑刺史问。 杜悯不答,他看明白了,长安的卢氏发力了,郑刺史不会秉公断案。 “刺史大人有没有什么疑问?按卢镇将这个说法,他是否有责罚?”杜悯问。 “他孝期无官,贬无可贬,但监察不力是事实,他也承诺从此不再回官场,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郑刺史问。 “对,绑架朝廷命官是对皇权和朝廷尊严的严重挑衅,这是他监察不力,治下无方导致的,不是他一句引咎辞官就能善了,他该被革职,此生永不录用。”杜悯申明。 郑刺史盯着他额头上的伤,他松了口,“依你。” 卢湛面色紧绷,虽说不用受刑,可被革职,他的名声也坏了。 “薛荣为主犯,犯劫囚罪,在我性命垂危时,意图弃我于荒野,且下迷药,有谋杀的嫌疑,合该判绞刑。”杜悯又说,“若不是他劫囚了我,河阳桥或许不会断裂,他的行为罪大恶极。” 郑刺史笑了,“据本官所知,河阳桥断在夜间,你就是没被囚禁,又如何抢救?” 吴镇将出列,他涨红着脸高声说:“河阳桥断裂的原因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拖着一艘破船挂在了桥上,挡住泥沙、浮木和草垛,因施力太重压断了桥道。而杜县令没被劫囚之前,他日日带着衙役从上游往下游巡逻,他失踪后,衙役一力寻找他,没能巡逻河道。若没有这个事,大树和破船一定会在白天被发现,也不会发生断桥的事故。” “巡逻河道不是你的职责?”郑刺史发问。 “对,卑职失职,请大人降罪。”吴镇将一力承担。 “刺史大人,薛荣可配绞刑?”杜悯跟着追问。 跪在堂下的犯人吓得浑身发颤,卢湛紧握双手,生怕薛荣会反口。 公堂上的气氛凝固住了。 孙县丞腰上被戳了一下,他回头,看见衙役在给他使眼色,他扭头看去,看见孟青站在门后朝他勾手。 “刺史大人?莫非是因为我没死,他才罪不至绞刑?”杜悯又问。 孙县丞悄悄走出公堂,孟青小声跟他说几句,他点点头,走了出去,跟着说:“这种胆大包天的十恶之徒,就该判绞刑示众,抄没家产,让他的子孙成为刑家之子,悖逆之余,不能与良家通婚,永远受乡党邻里排斥,世世代代无科举门荫的资格。你,薛荣,你就是你家的罪人,死后不入祖坟,丢弃乱葬岗被野狗啃肉嚼骨!日日受子孙后代唾骂。” 薛荣瘫软在地,他嘶哑着嗓子艰难开口:“不是我……” “你闭嘴!”卢湛暴起。 吴镇将上前两步,一把把他抡倒在地。 郑刺史站起身,他重重撂下惊堂木,“干什么?肃静!” 杜悯嘲讽一笑,“刺史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下官还在等您给我主持公道。我堂堂县令被劫囚,险些丧命贼人之手,还不足以判他绞刑?您若是个仁善下不了手的,此案交由刑部和御史台审理吧,由圣人过目。” “对,说不准圣人暴怒之下,再判个株连之罪,送他妻儿老小一起上绞刑架。”孙县丞继续恐吓。 “不是我,不是我劫走的杜大人,是陈勇劫的,我、我……我是受卢大人的吩咐。”薛荣痛哭流涕,“卢大人,属下对不住您,可属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受命送杜大人回县衙,我罪不至死啊,我的子孙也不该受我牵连啊——” 第116章 敢拉宰相下马 公堂上鸦雀无声。 杜悯暗松一口气, 他看向郑刺史。 孙县丞得意地笑了下。 隐在门后的孟青,她不复紧张,闲适地倚在门上继续探听。 郑刺史脸色紧绷, 他沉默许久,无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问:“卢湛,你可还有要辩解的?” 卢湛浑身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求助地望着郑刺史, 嘴里说不出话。 郑刺史暗骂一声蠢才。 司法佐起身上前,他拿着一张口供走到薛荣面前,说:“签字画押,再反口,判你个蔑视公堂的罪。” 薛荣急着脱罪,他接过毛笔赶紧签字画押。 “刺史大人,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卢湛还不能定罪吗?”杜悯发问, “您要是还缺少证据,下官这就派人去把劫持我的陈勇, 和给我治伤的大夫都抓来。对了, 物证也有,下官被囚禁的日子里,我摘下身上的私物藏在那间屋里,此物足以证明我被囚禁在镇将府。” 郑刺史深深看他一眼,他放弃给卢湛这个蠢物脱罪,问:“卢湛,你可认罪?” 卢湛摇头,他还希冀有人能救他, 挣扎着说:“我不认罪,不是我做的,我堂弟卢笛能给我证明,这些日子他都在府里陪我。” “传唤卢笛。”郑刺史发令。 “林县尉,你带人再去南城镇将府一趟,抓捕府兵陈勇,以及一个身形矮小,左耳残缺的大夫。”杜悯发话,“找到囚禁我的房间,你把床榻搬开,下面有个银制的无事牌,那就是物证。” 林县尉抱拳应是,他挥手带走五个衙役,脚步飞快地跑出衙门,生怕晚一步就被郑刺史拦住了。 孙县丞搬来一张凳子,“大人,您坐下歇歇,我看您都要站不住了。” 杜悯坐下,他靠在孙县丞身上,闭上眼缓了缓。 “禀大人,嫌犯卢笛带到。”典狱长押着卢笛走上公堂。 “卢笛,杜县令囚禁在镇将府一事跟你有何干系?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镇将府?”郑刺史问。 卢笛一进公堂就察觉到不对劲,薛荣一脸的惶恐和愧疚,但浑身笼罩着死里逃生的轻松,跟他相反,卢湛一脸的灰败,满眼的焦急之色。 杜悯睁开眼,他出声问:“卢笛,你可知我被囚禁在镇将府?” “知。”卢笛跪下,“小人在大人撞门昏迷后,才发现您被卢湛囚禁了起来……” “闭嘴!你在说什么?”卢湛再次暴起,他揪住卢笛的衣领。 吴镇将再次代劳,他出手分开两人。 “小人担心他一时迷了心窍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一直留在杜大人身边守着。之后大人转醒,小人哄劝他送您离开,如果不是我,杜大人可能还被囚禁在镇将府。”卢笛垂着眼面无表情地说。 卢湛死死盯着他,他咬牙怒骂:“卢笛,你这个奸诈小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6节 “堂兄,我很早之前就在劝你,可你不听,你为一己之私劫囚杜大人,害得我们一族受你连累,你罪不可恕。”卢笛偏头看向他,“你做错事合该受律法的惩罚,不要再挣扎了,认罪吧。家里的事你放心,堂嫂和侄儿,族里会帮你照顾的。” 卢湛脱力,他垂着头不吭声。 杜悯睁开眼,他兴致勃勃地看着,真是好一出大戏。 郑刺史拿起惊堂木一拍,再次问:“犯人卢湛,你是否认罪?” “……认罪。”卢湛不再挣扎,他艰涩地开口。 “犯人卢湛犯劫囚罪,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仕。”郑刺史抽出一枚令签扔出去,“先看押在县衙大牢,等刑部复审后,若无异议,秋后流放。” 典狱长押着卢湛离开公堂。 “犯人薛荣几经悔供,蔑视公堂,笞六十;参与劫囚杜大人一案,从犯无疑,但因受上官命令,有情可原,免流刑,徒五年。”郑刺史又掷下一枚令签。 衙役立马押人下去行刑。 “疑犯卢笛,知情不报,也为从犯,但碍于亲亲相隐的律令规定,不予追究刑责,当堂释放。”郑刺史看向杜悯,“杜大人有疑虑吗?” “无。”杜悯回答。 卢笛暗吐一口气,他起身面朝杜悯长鞠一躬,随后离开公堂,身着一身囚服走出衙门。 杜悯扶着孙县丞站起身,“刺史大人,恕下官不能多陪,下官头晕目眩,撑不住了,要先行回屋躺着。” 郑刺史起身,“审理从犯的事情交给孙县丞,本官扶你回官署休息。” 杜悯料到他有话要说,他招来一个衙役扶着他,说:“大人请先行。” 一扇门后,孟青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娘——”望舟握着木铲跑过来,“劫走我三叔的坏蛋认罪了吗?” “认罪了。”孟青竖起食指在嘴边一晃,提醒他不要多问,她牵着他来到杜黎身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柱香前。”杜黎望向门口,身着紫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郑刺史驻足,他看向孟青,“你跑什么?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孟青垂下头,她恭敬地回答:“民妇担心偷听审案会惹得您不悦。” 杜悯加快步子走进来,他跟着找茬:“郑大人,容下官冒犯地问一句,您为何试图帮卢湛脱罪?明眼人都清楚薛荣一开始悔供就是在为卢湛顶罪,您却相信了。” 郑刺史转过身,“杜悯,你还想得罪多少人?” 杜悯垂眸,他适可而止地不吭声了,毕竟他的考核还捏在郑刺史手里。 但郑刺史不罢休,他挥手示意衙役离开,直白地问:“得罪范阳卢氏,于你有何好处?你是看不出本官的好意?范阳卢氏已给出诚意,让卢湛引咎辞官,此生永不回官场,你还不满意?非要给他定罪?你除了出一口气,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下官得不到什么好处,得罪人能有什么好处?但我谨记我是受郑尚书提拔才有今日的权势和地位,我得为他效命。刺史大人,郑尚书知道这个案子吗?”杜悯脑子飞速开动,“敢问刺史大人,您和礼部郑尚书的关系可亲近?” “他矮我一辈,是我族兄之子。”郑刺史回答。 “你们关系亲近,同出荥阳郑氏,应当不存在敌对关系,下官也就不隐瞒了,免得您对我心存不满。我想着尚书大人再升迁就是宰相一职,可上面的几位宰相不腾位置,他就是熬到头发花白也只能干看着。”杜悯捋顺了思绪,他挺直腰背,饶有道理地解释:“大人,您助卢湛脱罪,可能是出于郑卢两族同为世家的交情,恐圣人会借这个机会朝世家下手,有唇亡齿寒的担忧。可下官是想给尚书大人递一把刀,世交当宰相,终究不如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稳当。您说呢?” 郑刺史沉默,他探究地盯着杜悯,一脸的沉思。 孟青暗暗为杜悯鼓掌,厉害了,一举把荥阳郑氏拉到他这边来了。 “郑尚书是否不知情?”杜悯又问,“下官被劫囚后,浮桥又断了,两县不通路,我们无法向长安传递消息。” “我待会儿用飞鸽传书通知他。”郑刺史倒戈了,“浮桥断裂一事,本官在奏折里会向圣人说明,免去你的责任。” 杜悯脸上露出笑,“多谢大人。” “回屋休息去吧。”郑刺史和颜悦色道。 杜悯虚弱地靠在杜黎身上,由他送回屋。 郑刺史侧过身看向孟青,问:“义塾开几家了?” “两家,一家在河阳桥北岸,因水患暂时关门了,学徒都转移到北邙山山下的义塾,那家义塾不受水患的影响,目前由我娘家爹娘和兄弟守着。”孟青回答,“大人,您知晓我啊?” “有所耳闻。”郑刺史点头,“你准备准备,等卢湛劫囚杜大人一案传开,你去洛阳再开几家义塾。” “是。”孟青应下,她本也有此打算。 脚步声传来,是孙县丞来了,他看到郑刺史,说:“大人,犯人陈勇和犯人许茂已收监,下官来归还杜大人的无事牌。” 孟青走过去接走东西,说:“孙大人,快晌午了,您安排一桌席面请刺史大人和吴镇将留下用饭。杜大人身体有恙不能作陪,您代他招待好二位大人。” 孙县丞看郑刺史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反而一脸的悦色,他心里大吃一惊,卢氏的靠山怎么又倒向杜大人了? “下官这就去安排。”孙县丞迅速离开。 “杜大人的书房是哪一间?”郑刺史问。 孟青带他去,出来后招呼仆妇送热茶进去。 “三弟,你感觉怎么样?”孟青走进主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杜悯动都不敢动,他闭着眼说:“算了,我二哥给我端药去了,我喝了药待会儿睡一觉。二嫂,你帮我招呼好郑刺史。” “行。”孟青看向跟杜悯躺在一起的望舟,说:“不要打扰你三叔噢。” “知道。”望舟点头,“我守着我三叔。” 孟青出去了,出门正好遇上郑刺史从书房里出来,他掏出个铜哨子吹响,不多一会儿,一只鸽子飞过来,盘旋着落在他肩上。 郑刺史把信塞进信筒,手臂一抬,鸽子飞出去了。 而他也在用过午饭后也离开了。 在这之后,郑刺史没再来过河清县,但派人给杜悯送过一回补品。 * 两个月后,卢湛劫囚杜县令一案的复审结果送来了,由流三千里改为流五千里。 同一时间,卢宰相以治家不严无颜治国为由递交辞官养老的折子,圣人阅后没挽留,直接批准了。 一时间,杜悯名声大噪。 第117章 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跟着刑部复核的官牒一起来到河清县的还有四个解差, 杜悯带着四名解差走进大牢,“卢湛,押送你上路的官差来了, 流放五千里,前往西域守边疆。” 卢湛在大牢里关押了两个月, 头发白了一半,人也消瘦了许多。他没看杜悯,牢门打开, 他径直走向四名解差, 等着他们给他上木枷。 木枷铐上,卢湛跟着解差走出大牢,走出大牢的那一瞬,他被耀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耳朵先眼睛一步察觉到周围密密麻麻的目光。 “杜大人,您若没有吩咐, 我们这就动身了。”解差说。 杜悯颔首, 他看向县衙外指指点点的看客,说:“我送你们前往河阳桥渡口。” 解差押着卢湛走在前, 杜悯落在后面, 从县衙到河阳桥渡口,一路接受看客的围观。他在人群里看到卢氏的人,也有王氏、张氏等当地豪绅,他们隐在人群后面,甚至不敢走上前,看向他的目光只剩忌惮,再无恨意。 行至河阳桥,由于黄河还没进入枯水期, 浮桥还未重建,目前过河的载具是五艘系着绳索的运粮船,由沙城兵将负责在两岸收放绳索。 吴镇将被贬为副将,沙城又来了一位新的镇将,姓齐,他远远看到押送前南城镇将的队伍,提前上船去了对岸,避开了。 吴副将等押送犯人的解差上船了,他走到杜悯身边,“杜大人,他流放到何地?” “西域。” “这是真正死后不入祖坟了。”吴副将说。 杜悯笑了一声,他看向路旁堆的十来担陶制明器,问:“今日又有外县送葬队过河?” “是,只有两队,一队来自魏州,一队来自相州,距河清县远,没听说过杜县令的威名,还敢大摇大摆带着违制的陪葬品渡河,被你们县衙的衙役拦下了。”吴副将调侃,“我昨日在对岸遇到赵县令,他庆幸地说受你影响,近些日子,河阴县的风气也好了不少。” 杜悯笑笑,他望着河面,问:“重建浮桥栈道的船只准备得如何了?” 吴副将脸上的笑没有了,“这事我不敢过问,你得问我们齐镇将。” “他人呢?” “看你们过来,他先去对岸了,估计是不忍心看见卢湛那个模样。”吴副将直言直语的。 杜悯在岸边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不来齐镇将,他就回县衙了。 “大人。”典狱长守在胥吏院,看见杜悯回来,他赶忙小跑过去。 杜悯站住脚,“你怎么又来了?” “大人,下官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您让我回来吧。”典狱长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央求,“我家里还有个近八十岁的老母,下面有四个孩子,我兄长重病,他那一家也指望我养着,我身上担子重,手头紧,这才昧着良心收了卢家塞的钱。” 当时薛荣在公堂上悔供,是典狱长收了卢家塞的钱,偷偷摸摸带着卢家的人进大牢传递长安卢氏的口信,并利诱薛荣悔供顶罪。 杜悯摇头,“你若真的悔过了,再回来任职,那点俸禄也还是不够你养家糊口,最后还是会克制不住贪欲,再次受贿。你的罢免文书已经递交到刺史府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答复。不要再来纠缠,我没有收缴你收受的贿赂,已经是体谅你养家糊口不易。” 孙县丞从值房里走出来,“钱大哥,大人已经给你留足了体面,回去吧,不要再纠缠了。” 钱鱼脸色灰败,“我都要四十了,离开县衙还能去哪儿找到赚钱的活路?孙大人,你是了解我家情况的,我的孩子和我大哥大嫂的孩子,合起来有八个,我大哥那个病秧子隔三差五还要吃药,这么多的嘴,就指望我拿钱回去吃饭续命。” 孙县丞当然了解,要不是了解,他也不会放他进胥吏院。 “我的义塾又要收徒了,本来今年收徒是要收学费的,看在我们打过交道的份上,能留三个免费的名额给你,你送三个孩子去义塾学做纸扎,吃住我包,三年后出师,他们留在义塾当师傅拿工钱,还不影响户籍。”孟青从外面回来,她给出解决的办法,“至于你,公差就别想了,薛荣悔供顶罪,差点让罪魁祸首逃脱责罚,没判你徒三年都是杜大人仁义。” 钱鱼没脸再叫苦了。 “你回去想想吧,要是决定让你的孩子去学纸扎,五天内去河阳桥渡口的义塾报名。”孟青安排。 “是。”钱鱼垂头丧气地走了。 “孟娘子,河阳桥渡口的义塾又要开张了?”孙县丞问。 “对,我去看了,水退了不少,码头已经露出水面,粮仓里的地面和墙体也干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学徒们搬回来就能开业了。”孟青说。 “你今天也在河阳桥渡口?我过去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杜悯问。 孟青抬一下脚,示意他看她脚上的泥,“我是从你二哥的稻田里回来的,义塾是昨天去看的。走,回官署,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跟她一起走了。 “娘,三叔,你们回来了啊。”望舟在檐下教他的同窗用麦秆编蛐蛐。 “杜大人好,孟婶婶好。” 八个跟望舟差不多大的小子纷纷问好。 “杜大人。”新来的夫子忙起身,他紧张道:“一堂课刚结束,小公子他们在休息。”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7节 杜悯点头,“望舟,带着你的同窗去后院玩。” 望舟立马带人走了,年轻的夫子也赶忙跟上去。 杜悯被劫囚之后,孟青就没让卢文思再来授课,小学堂停课一个月。等杜悯的伤势好转,能下地走动了,他又翻开他的账本从上面勾出两家,最后选定一位乡绅之子,一个连着两年在省试中落榜的贡生来担任小学堂的夫子。 “二嫂,你要说什么?”杜悯问。 “过个几天,等义塾收徒的计划落实之后,我打算带着你二哥和望舟的舅舅去洛阳,我们要去洛阳再开义塾和纸马店。”孟青说,“这一去可能要到年关才回来,望舟是留给你还是我们带走?” “去这么久?”杜悯苦了脸,“离年关还有四个月,你们去这么久?中途不回来?洛阳离河清县又不远,只有三天的路程。” “你二哥可能会回来,他还惦记着他的稻田,我要留在那儿专心带学徒。”孟青说。 杜悯不想说话了。 “望舟要是跟我们走,他想你了,你二哥送他回来住几天。他要是选择留在这儿,每个月你安排人送他过去,或是你二哥回来接他。”孟青跟杜黎已经商量好了,只是还没通知杜悯和望舟。 杜悯还是不吭声。 望舟拿着蛐蛐探头探脑地来到前院,他觑杜悯一眼,捧着蛐蛐递给孟青,“娘,你看,今天这个蛐蛐更好看。” 孟青点头,“比我编的还要好。” “我三叔怎么了?生气了呀?”望舟倚在孟青腿上,他笑嘻嘻地瞅着他三叔。 杜悯斜他一眼,“你爹你娘和你舅舅要去洛阳,要把你撇给我,我们叔侄俩要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到年底。” 望舟抬头,“娘,真的?” “你也可以跟我们去洛阳,你想你三叔和外公外婆了,你爹再送你回来。”孟青说。 “可我走了,就没人教我认字了。”望舟纠结。 “那你留下陪你三叔,你想我们了,就让他派人送你去洛阳。”孟青说。 望舟不高兴,“我天天都想你。” “你们今年去洛阳开义塾,明年是不是又要去汴州,后年再去怀州?”杜悯问,“二嫂,你们不能这样,在长安的时候你可说了,你们以后是跟着我走的。” “那倒不会,等洛阳的义塾发展起来了,我们就回河清县,再去外地开义塾就安排仆从出面。”孟青说。 “也行。”杜悯松口了,他把望舟拽过来,“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望舟不肯,他当即有了选择,“我要跟我爹娘去洛阳!” “休想!没门!”杜悯不放,下一瞬,他示弱卖惨:“望舟,你要是也走了,河清县只有三叔一个人了,到了晚上,官署里只有我一个人,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还有你外公外婆,你娘带走了你舅舅,他们姐弟俩跑了,你要替他们在你外公外婆膝下尽孝啊。” 孟青不参与,她去胥吏院找孙县丞,让他替她写几张收徒的告示,再让衙役替她张贴出去。 “学费二十贯?”孙县丞问。 孟青点头,“此次收徒的目标人群是商户,二十贯是个门槛,能拿出二十贯的人,出师后八成会选择自己开铺子。一年后,纸马店会在河清县和河阴县遍地开花,陶制明器和漆器明器的地位会随之下落。” 孙县丞一听,他积极地揽下这个事,“孟娘子,我这就安排衙役去贴告示。” 孟青道声劳烦,“孙大人,再麻烦你一件事吧,安排衙役去河阴县给赵县令送封信,我打算在河阴县再收五十个学徒,看他是否愿意配合。” “行。”孙县丞答应。 赵县令收到信之后,他乘船来到河清县,在渡口遇上也要来找杜悯商议事情的齐镇将,二人一起前往河清县县衙。 赵县令是想请杜悯前去帮他镇场子,“杜大人,你现在威名了得,能否去北邙山下替我坐镇,条件任你提。” “我做的,功绩归我。政绩考核时,你在文书里阐明我做了哪些事出了多少力。”杜悯明目张胆地说。 赵县令舍不得,他提出交换的条件:“河阴县可以帮你们重建浮桥,靠你们一县之力,不论是财还是人,都紧缺吧?” 齐镇将点头,“我今日来就是想跟杜大人商议建桥事宜,一里浮桥需要五百艘船,五月水患只抢下四十余艘残船,要凑齐五百艘,单靠县里的船工和木匠制船的速度,要等到明年年底,而朝廷责令我们今年年底要完工。” “等朝廷拨的钱下来了,拿钱去附近州县买。”杜悯说。 “从外地运船过来,钱财就要吃紧了,如果县衙能贴补点,那就依杜大人的。”齐镇将说。 杜悯不想出钱,他还想留着钱整修河道,但白白出力为赵县令做出政绩,他又不甘心。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 等赵县令和齐镇将离开,杜悯找到孟青,询问她的看法。 “我还真有个主意,我听仓督说,县衙的仓库里已经装不下收缴的违制陪葬品了,你们不如转手卖了。你跟赵县令谈,你去北邙山山下拦截送葬队,收缴的陪葬品归河清县,你把陪葬品卖了不就有钱建桥了。”孟青说,“以后浮桥建好了,你还能把守桥检查送葬队的事推给齐镇将,这样就不是你一个人得罪人了。” 杜悯拊掌,“二嫂,你可真有主意。” “我也不白出主意,收缴的陪葬品交给孟家纸马店售卖,卖出去了,我们抽二成利。”孟青早就打上了那些收缴的陪葬品的主意。 第118章 快点跑,河清县的瘟神…… “可以。”杜悯一口答应, “不过孟叔和潘婶会分钱给你吗?” “这你就不要管了。”孟青拒绝他多问。 杜悯“呵”一声,他阴阳怪气道:“对,我是你小叔子, 又不是你亲弟弟,不能多管闲事。” 杜黎抬腿踢他一下, “皮痒了?” 杜悯长吐一口气,他唏嘘道:“都来欺负我。” “你不要胡搅蛮缠啊。”杜黎提醒,“我都不过问你二嫂和她娘家之间的金钱来往, 你更不要打听。” “我还不是怕我二嫂吃亏。”杜悯嘀咕。 “你管多了, 也想多了。”杜黎白他一眼,“你姓杜不姓孟,你一个外人还插手人家一家的事了,好意思?” 孟青点头。 杜悯气走了。 孟青和杜黎回屋准备睡觉,门一关,杜黎一把抱住她, “月事来了吗?” 孟青点头, “午后来的。” “太好了!”杜黎欢呼一声,“又可以快活一个月了。” 孟青捶他一拳, “不要脸。” 杜黎也不反驳。 “娘!爹!开门。”望舟在外面拍门。 夫妻俩赶忙散开, 杜黎去开门,“怎么了?” 望舟扭身从门缝里挤进去,他什么也没说,跑进屋冲上床,躺在床上闭眼装睡。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她笑着问:“今晚想跟我们睡?” 望舟睁开一只眼,他苦恼地说:“我三叔求我在家陪他。” 孟青了悟,“他这人是有点无赖, 你拒绝不了也正常。我跟你爹离开之前,你天天晚上来陪我们睡吧。” 望舟吸吸鼻子,他扭身趴在枕头上掉眼泪,呜呜咽咽地说:“你们还没走,我就想你们了。” 孟青挨着他躺下,说:“等我们安顿好了,你爹就回来接你。” 杜黎也脱鞋上床,他捏捏望舟的腿,说:“爹先去认认路,等把路走熟了,就回来接你过去。” 望舟在枕头上抹干眼泪,他带着哭腔说:“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杜黎答应,他在望舟的另一边躺下。 望舟翻过来躺平,他抬起两条腿,一左一右搭在爹娘身上,又高兴地说:“我好久没跟你们一起睡了。” “毕竟你长大了嘛,再有半年就七岁了。”孟青抓起他的一只手,“时间过得真快,七年一晃就过去了。再过七年,你十四岁了,那个时候,你应该在县学念书。再过七年,你二十一岁了,那个时候应该娶媳妇了。” “不,那个时候我应该也进士及第了。”望舟纠正,“我三叔就是二十一岁进士及第的,我应该也是。” 孟青笑出声,“晚个几年也没事,不必跟你三叔一样。” “那也可以早个几年。”望舟嘻嘻笑。 “真有志气。”杜黎开口,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畅快道:“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竟然会有一个进士儿子,做梦一样。” 望舟不自觉挺起胸膛。 “可不是做梦嘛,你哪来的进士儿子?你儿子还不满七岁。”孟青打破他的幻想,免得望舟会有压力。 “会有的。”望舟不领情,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我一定会进士及第。” “行行行。”孟青坐起来,她抖开充当盖被的床单搭在三个人肚子上,“我的进士儿子,睡觉吧,你明天还要早起背书呢。” 望舟美滋滋地闭上眼,腿却不老实,脚丫子搭在他爹娘腿上故意一抖一抖的。 孟青和杜黎都不吱声,慢慢的,二人身上的腿老实下来了,耳边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静。 夫妻二人也睡着了。 *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时,望舟睡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尾挪下去,自己开门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衣裳,之后拿上书去书房。 杜悯在他之后也走了进来,叔侄俩占书桌两端,一个看书,一个背书。 《急就篇》背完,望舟端起桌上的热水咕噜咕噜喝两口,“三叔,我背的有问题吗?” “邯郸河间沛巴蜀,陇西天水安定北,这句被你漏掉了。”杜悯头也不抬地指正。 望舟皱眉,他仔细回忆,好像是把这句漏掉了。 “我再读几遍。”他展开书本,“对了,三叔,我跟我爹娘说了,我会留下来陪你。” 杜悯露出笑,“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望舟隐在书后哼一声。 “哼什么?”杜悯问,“难道我说的不对?” 望舟不理他。 杜悯摇摇头,他起身伸个懒腰,说:“我今日要去河阴县,你跟我一起去。” “找赵县令吗?”望舟问。 “对,带你去长长见识,你见的多了,懂得的会更多。”杜悯点头,家里的事和公堂上的事,他从不瞒着望舟,望舟如果有疑惑,他也会认真解释。他从孟青和杜黎那儿受的好,一力回馈在望舟身上,他要以他为沃土,让望舟扎根在他身上肆意地生长,只盼望舟的官路会更坦荡顺遂。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8节 望舟应好,等夫子来了,他告了假,就牵着杜悯的手走了。 杜悯如今出行不用再带着衙役,卢湛一案被传开后,他所到之处人人避让,压根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叔侄二人雇驾驴车来到渡口,又换船渡水来到河阴县。 “河清县县令来了!”有人认出杜悯,惊叫一声。 “老天,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要去北邙山山脚下拦截送葬队?” “肯定是了,我听说赵县令昨天去河清县了。” “完了完了,我得回村传个信,我们村的窦地主听说快死了,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少准备点陪葬品。” 远处正要拐道的送葬队听到消息,为首的人甩着鞭子赶着拉棺的牛车跑起来,后面打幡撒纸抬陪葬品的人也都跟着跑起来。 “快快快,快点跑,河清县的瘟神过来了。”路过的人纷纷提醒。 路上的送葬队都跑了起来,附近采买丧葬品的人也都紧张起来,一个个站在路边盯着杜悯,看他要往哪儿去。 杜悯心里乐开花,面上却不动声色。 “杜县令,您怎么来我们县了?”有人大着胆子问。 “受你们赵县令相邀。”杜悯故意模棱两可地回答。 问话的人干巴巴地“噢”一声,不敢再问。 赵县令在县衙里听到消息,他迎了出来,在距县衙二里外看见不紧不慢的叔侄俩。 “杜大人,一路走过来的?没乘车?” 杜悯露出笑,“替你吓唬吓唬百姓。” “是该走过来。”赵县令立马变了说辞,“最好天天来,下次往北邙山走。” 杜悯没接话,“回县衙说。” 赵县令领二人回去,他打发下人领望舟去后面的官署,“我小儿子比这小子大不了两岁,二人估计能玩到一起。” “不了,他是乖巧的,坐我旁边也不会多嘴。”杜悯摆手。 赵县令讶然。 “说正事吧,赵大人,我考虑好了,我的条件不变,想让我出面替你得罪人,政绩得归我。你上书跟郑刺史说明,邀我协同治理河阴县,他批准了,给我下文书,我再来给你帮忙。没有上面的文书,我插手河阴县的政务,一旦有人告我,我有越境和侵官之疑。” “不是,谁会……” “我今早查了文书,确实有这个罪名。”杜悯打断他的话,他摊手叫苦,“你也知道,我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不知凡几,一旦抓住这个罪名,影响的是我的升迁。赵大人,我能体谅你,也很想帮你,可我不能枉做坏人。” 赵县令沉默下来。 望舟仰着头盯着二人。 “想来赵大人也明白,这是刹住河阴县厚葬之风最佳的机会。”杜悯慢悠悠道,“我俩若能协同办案,北邙山一带的厚葬之风得以打压,赵大人也能落着好。” 赵县令哪能不明白,但他也贪心啊,若政绩全是他的,这会是他仕途上最有力的升迁武器。 “我自掏腰包赠你们县一百艘船。”他还是舍不得这块儿大肥肉。 杜悯摇头,“赵大人可真有家底。” 赵县令面上一窘,这一百艘船可以说是他在任三年所收受的全部贿赂。唉,早知道有这一天,他哪会伸这个手。 “真没有再商量的?”他问。 “没有,你想要的,我也想要。”杜悯明明白白地说,“其实我也不愿意跟你分利,我只要再等一年,一年后赵大人调任了,我上书调任河阴县县令,这个政绩将全是我的。可惜机不逢时,卢湛他爹要是晚一年死就好了。” “你!”赵县令没话说了,“依你,都依你,你吃肉,我喝点汤。我这就写公文……算了,我还是往洛阳去一趟,跟刺史大人当面说。” 杜悯意动,“我与你同去。” 赵县令看他一眼,“也行。” “过个四五天动身,我兄嫂过几天要去洛阳寻找开义塾的店面,我送他们过去。”杜悯眼里冒出光彩,他一道去还能去拜访尹明府,托尹明府照应着点。 赵县令看向挨着杜悯坐的小子,说:“你跟你兄嫂感情不错。” “非常好。”杜悯对他的用词有些不满意。 “看出来了。”赵县令笑笑,他若有所思道:“杜大人,不知你可有亲事在身?我给你做一桩媒可好?” “谁家女儿?” “舍妹,年芳十八,青春貌美,知书达礼。” 杜悯一笑,“小弟今年二十有四,已过青春,恐有不配。” 赵县令闻言明白他没看上,他也不勉强,“我要是有个女儿,定嫁给你。” 杜悯瞥一眼他的脸,女儿随爹,可他长得四四方方的。 赵县令看出他的意思,他拿起一根毛笔掷过去,“年纪不小了,不要太过挑拣,该成家了。” 杜悯应一声,他接过毛笔在手里把玩,说:“到时候你去不去北邙山下坐镇?” “去,我俩可以排班,免得耽误衙门里的事务。”赵县令说。 “我可以一整天都在,我手下的孙县丞极为能干,衙门里的事可以交给他。”杜悯说,“赵大人忙的时候可以不去,我去帮你顶着。” 赵县令怀疑他无利不起早,“你又图什么?这么积极?” “我出面扣下的违制陪葬品归河清县所有,我要把陪葬品变卖用来买船建桥。”杜悯吐露目的。 赵县令佩服,“你的花样还真多。行,给你。” 杜悯微微一笑,是他的军师花样多。 第119章 洛阳遇陈明章 事情商定, 赵县令留杜悯在县衙里用饭,他拒绝了,“我带我侄子去北邙山下走一趟, 去看看他外公外婆。” 赵县令闻言,他想起一个事, 说:“我已经安排衙役把义塾收徒的告示张贴出去了,今日或许就有人去报名,我也去看看。” 杜悯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只能跟他一起出门。 二人带着望舟坐着牛车前往北邙山, 一直徘徊在县衙附近打探杜悯行踪的人见了,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牛车到了北邙山附近,路上本就匆忙的送葬队,在看见他们后,顿时像雨前的蚂蚁群一样,一部分抬着陪葬品的人脱离队伍先一步跑向群山。 “杜大人, 来日你升迁离开了, 你的名字在北邙山也叫得响亮啊!”赵县令笑呵呵道。 杜悯笑笑,没有说话。 牛车来到义塾门前, 望舟率先从车上跳下去, “三叔,我看见我爹娘了,我先进去了噢。” 杜悯点头,他跟赵县令说:“今日没打算拦截送葬队,我们就别站在外面吓唬人,上楼吧。” “行。”赵县令点头。 义塾里,孟青带着仆从在考查报名者的手艺,见二人进来, 她只是颔首示意,又继续忙自己的。 杜悯看一圈,他先把赵县令领上楼,又下来跟孟父孟母打招呼,杜黎、孟春和望舟也都在纸马店这边。 “孟叔,潘婶,你们今年不收学徒?”杜悯问。 “人手已经够用了,今年就只收了四个三年工的学徒。往后我们每年收四个,干满三年放出去一批。”孟父接话,他看向杜悯的额头,说:“伤疤愈合得挺快,疤印淡了不少。” 杜悯摸一下额头,说:“郑刺史遣人送来的药挺好用。对了,二哥,过几天我要跟赵县令一起去洛阳刺史府,我二嫂这边是什么打算?哪天动身?我们一道走。” “我们早两天晚两天都行,就看望舟的意思,你二嫂今早说让他多跟我们睡几晚。”杜黎低头看向望舟。 望舟美滋滋地笑了。 “咦!你这么大了,还跟你爹娘睡啊?你羞不羞?”杜悯揪一下他的脸。 望舟偏头靠在他爹腰上,他得意地哼一声,“我愿意,我爹娘也乐意!” 孟父孟母和孟春都被他逗笑了。 “那就三日后,八月初八动身。”杜悯做出决定,“到时候望舟跟我们一起去,我回来的时候再把他带回来。” 杜黎看向望舟,“行吗?” 望舟点头。 “我去跟赵县令说。”杜悯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二哥,你安排个仆从买两份饭食送上去。” “好。”杜黎应下,他把望舟塞给孟母,“娘,你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去了。” 孟母点头,这儿几乎全是送葬队,进进出出的全是披麻戴孝的人,棺椁横行,气氛不怎么好,冲撞上什么不得了。 杜黎去买两份饭食亲自送上去,他问杜悯下午还有没有事,“没有旁的事,你吃完饭立马带望舟回去,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杜悯“噢”一声,用过饭就催着赵县令下楼,他喊上望舟,三人又乘坐牛车离开。 赵县令:“……” 合计着他过来一趟就为吃一口饭菜? 到了河阳桥渡口,杜悯和望舟下车,临走前约定:“赵大人,八月初八的辰时末,我们在此汇合?” “行,我等你们过来。” * 三日后。 杜悯把县衙里的事务托付给孙县丞,他和孟青他们一大早离开官署,渡河去河阴县跟赵县令汇合。 赵县令在对岸等着,他安排了三辆马车,人一到立马招呼他们上车。 孟春迟疑,他看向孟青,孟青把望舟塞给他,说:“带你舅舅上车。” 孟春被望舟牵着坐上马车,他望着拉车的枣红马,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滋味,他亲手做出不计其数的纸马,没想到生前能有坐上马车的一天。 “我以为我死后才会坐上马拉的车。”孟春喃喃自语。 望舟听到了,他坐在他怀里小声说:“舅舅,等我当上官了,我把马车赶去你家,我们关上门随便你坐。” 孟春淡淡一笑,“舅舅只是随口一说,又不是只有马车能代步,驴和牛也能拉车,我也能坐驴车和牛车。” 望舟看得出来他不是很高兴,他不知如何安慰,便不吭声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49节 河阴县距洛阳一百二十余里,步行和驴车需要三天,而换了马车代步,早上出门,夜色落下时,马车已进入洛阳县的管辖范围。 八月初九,杜悯一行人不到晌午就抵达洛阳城,一行人住进驿站休整。 “杜大人,你还有什么安排吗?我这就安排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赵县令问。 “行。”杜悯点头,转过头,他给尹明府送去拜帖。 拜帖送到,到了傍晚,刺史府的官吏就找来驿站,让他们在洛阳等个两日,郑刺史这两日有要事,两日后才有空见他们。 杜悯闻言,他趁这个间隙先带着兄嫂去拜访尹明府。 尹明府听闻来意,他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纸扎明器早该在洛阳售卖了,阴差阳错,竟是晚了四年。”尹明府惋惜。 “是啊,当年要是没出岔子,下官早就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了。”杜悯顺着话说。 尹明府摇头,“当年我真把你要来了,你可没今日的好前程,你这人命里有官运,挡都挡不住。我听闻一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你可是一举把宰相拉下马,整个范阳卢氏都被你撬动了,了不得啊。” 杜悯讶然,“我还真没听闻这个事。” “我也是昨日才知晓,消息是从刺史府传出来的,假不了。”尹明府说。 杜悯看向孟青和杜黎,眼里的欣喜掩藏不住,还真让他们干了一票大的,这会是他仕途上恢宏的里程碑。 尹明府注视着杜悯,真是年轻,有才华有心计,还有纸扎明器替他开道,而且还傍上了荥阳郑氏,前程似锦啊! “杜大人,你还没成家?亲事定下了吗?”尹明府心动,这人当不成他下属,若是能给他当女婿或是侄女婿也是极好的。 “还没有。”杜悯听出他的意思。 “有成家的考虑吗?”尹明府又问。 杜悯思量着点头,“我家世低微,恐让别家女郎跟着我受苦,业成之前没考虑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就耽误下来了。” 尹明府捋着胡须点了下头,“喝茶,再吃点点心。” 孟青和杜黎在一旁无声旁观,尹明府看着年近四十,膝下估计有长成的女儿,八成是相中杜悯这个女婿了。而杜悯看着也是有意的,这两人保不准要成为翁婿。 “孟娘子,我家夫人是个喜好出门逛街的,洛阳城哪里繁华她清楚,你考虑义塾的选址,不如让她陪你出门转转?”尹明府看向孟青。 孟青知道这是想让女眷出面探讨亲事,她欣然应下,“那就麻烦夫人了,我这几日就住在驿站,夫人想出门的时候,安排人去传个话。” 尹明府点头,他又承诺:“我会交代下去,让市令留意好的铺面。” “如此我就不找牙人了。” “对,不用找牙人,市令会把铺面找好,你是买还是租?” “买,要三个铺面,距离要远一些。”三个铺面里,有一个是孟春的纸马店,另外两个是义塾。孟青手里的余钱只够买一个铺面,她打算用公账买下另一个,年底要是能腾开手,她再用私账还公账,把另一个铺面改为她私有的。 尹明府记下,“我会交代下去。” 孟青道谢。 “今天没急事吧?留下吃饭吧。”尹明府看向杜悯。 杜悯没拒绝。 尹明府通知下人准备席面,没过多久,尹夫人来了,她看了杜悯几眼,随后请走了孟青。 孟青宛若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尹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父母健在,就是身体年迈,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没有跟着杜悯来上任……他们兄弟三个,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大哥大嫂性格老实,也不喜外出,于是便商量着老大一家留在老家照顾爹娘,我们两口子跟着老三出来,免得他孤身一人没有个照应……”孟青交代家里的情况。 闲聊大半个时辰,尹夫人终于放孟青走了。 离开官署,孟青问:“三弟,这门婚事你有意?你见过尹明府的女儿?” “没有。”杜悯摇头,谈及自己的婚事和未来的妻子,他脸上没什么喜意和期待,只分析利弊:“尹明府与我同是天子门生,早在四年前就看中了纸扎明器暗含的价值,是有才能和眼光之人。而且也不是陈明章那般的卑鄙之徒,官位又在我之上,他愿意嫁女儿于我,我有什么可挑拣的。” “嗯……”杜黎驻足,“我看见了一个人……老三,陈明章在看你。” 杜悯一激灵,有一种白日撞鬼的荒唐。 陈明章在一座茶寮里喝茶,他结了茶钱,大步朝杜悯走来。 杜悯迅速调整好表情,他上前几步迎上去,“陈大人,你怎么在洛阳?” “你不知道?”陈明章探究地盯着他。 “你调到洛阳任职了?”杜悯装出正常人的反应,“什么时候调任的?如今在哪个衙门任职?” 陈明章直直盯了他好一会儿,一时怀疑自己的猜测,难不成真不是杜悯在背后搞鬼?但他实在不相信,顾家会因为一点乡间地头的矛盾去毁了他。 “陈大人,怎么了?”杜悯奇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洛阳听闻了你的事,胆子真大,范阳卢氏你也敢得罪。”陈明章收回目光。 杜悯微微一笑,他不说虚的,坦诚地说:“背后有靠山。” “顾无夏在长安状告我孝期宴饮,刑部传唤我过去,你让你背后的靠山把这个事摆平。”陈明章盯着他,“杜悯,我若背上不孝的罪名,你也得背上。你如今在官场上过得如鱼得水,不会想自断前程吧?” 第120章 我没杀过人 杜悯伪装出来的笑脸瞬间消失了。 “陈大人, 你记性是真不好,也对,距你离开长安有两三年了, 以你的性子,忘了旧事, 死性不改才是正常。容我再提醒你一遍,我考省试时,是你出面为我做保, 才有学子愿意跟我结款做保, 我方能赴京赶考。”杜悯冷声道,“若孝期宴饮这个罪名只能让你罢官,你告发我不孝,可是会让你下大牢的。一旦你获刑,你的儿孙会沦为刑家之子,可就无缘科举了。” 陈明章鼓起的那股气一戳就破, 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也不用想着借他人之手告发我, 你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杜悯面上丝毫不惧, 他胸有成竹道:“既然你已听说了我的事, 也该明白我身后的靠山必然不会让我出事。你若闹一通,最后沦为齑粉的只会是你一人。” 陈明章强行支撑的脊骨瞬间坍塌,他面色灰败,再无精神,一瞬间宛如老了四五岁。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逼着自己说出央求的话:“杜大人,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 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杜悯看着他这个样子,顿时神清气爽,胸中积压的陈年郁气在这一刻有了出路。 孟青也觉得爽快,往年一句话就压得她放弃拓宽生意路子的人,眼下在她面前垂头示弱了。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陈大人,你住在哪里?也在驿站吗?”孟青上前一步问。 陈明章点头,他昨晚入住驿站,今早在驿站里听到驿卒在议论一个叫杜悯的官员,仔细一打听,他确定这个杜悯跟他认识的杜悯是同一个人。他去杜悯住的跨院找人,被告知杜悯出门拜访尹明府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追了出来,在县衙外的茶寮里坐了下来。 一行四人回到距官府不远的驿站,杜悯直接把人领进他住的跨院,正好赵县令也出门访友了,没外人在,他说话也没了顾忌:“陈大人,你的事我没法帮忙,刑部已经传唤你了,这说明案子已经开审了,我还怎么帮你?” 陈明章看向孟青,“画舫宴的主家是你,当年也是你上门邀请的,只要你出面证明我不在场,顾无夏就是伪告。杜大人再出一份信函,由他写明证言,我就能翻案。” 杜悯挑眉,这蠢才也不是蠢得不透气,可惜本性不改,依旧自大张狂,如果他一见面就苦声哀求,他或许还真能放他一马。 “我当然愿意,可顾家不会留有后手吗?当年的知情人可不止我们几个,先不说许博士,当年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都知情。”孟青为难,“我们可以帮你,但不能牵连到我们才行,尤其是我三弟,他是我们全家全族的希望,我不同意他出示伪证。” 杜悯暗乐,他沉默着不吭声。 杜黎出声:“我不同意孟青出面,陈大人若是不能翻案,她也会被牵涉进去,连累我们的儿子不能科举。” “事发后,陈大人回过吴县吗?或是派人回去过吗?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可还在吴县,是否被顾无夏带去长安了?”孟青打听。 陈明章无言。 杜悯嘴角勾起笑,他摇摇头叹一声。 陈明章被他脸上的笑刺激得脸色涨红,往日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狗,穿上一身好衣裳,傍上一家贵主,在他跟前装模作样地端起架子了。 “我有今日的罪名,全赖你们,当时要不是给你们面子,我压根不会去。杜悯,你也别在我面前吆五喝六地充当大爷,如今你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你的仕途通达,我已经走向末路了,能把你毁了,我也解了恨,有你陪着,值了。”陈明章面露癫狂,“你也休想用我的儿孙威胁我,他们都是不争气的喽啰,有我铺路他们都无法进士及第,我若倒了,他们更没希望。我不指望他们能振兴门庭,也不怕你威胁。” “行啊,你去告吧。”杜悯轻飘飘道,他沏一碗冷茶递过去,见他不接,他手腕一转,一碗冷茶淋在了地上。 “一碗冷茶还想浇灭旺火?”杜悯嘲讽一笑,“你去告我吧,先看有没有衙门受理,再看有没有人出面作证。谁给你作证?许博士?他不会,他若出面作证,他也毁了。陈大人,你值得他自毁吗?你和我,他会倒向谁?至于当年州府学的那帮无耻之徒,他们再势利不过了,他们会为你得罪我?” “我是没有这个能耐,卢氏呢?范阳卢氏不恨你?他们不想扳倒你?”陈明章问,“你还不怕?” “证据呢?我不孝的证据呢?你孝期宴饮是实证,而我当时只是病糊涂了不认人。噢,对了,当年给我治病的大夫就是证人,许博士也会是我的证人。卢家再想报复我,他也得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是诛锄异己,党同伐异。我又成为圣人打压世家的一把刀,哎呀!说不准我要升官了。”杜悯心里有了忌惮,但面上气势一点都不弱,他笑了几声,“陈大人,去告吧。” 陈明章气得手抖,“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帮忙是吧?” “学生帮不了。”杜悯落座,“陈大人,说来我俩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恨我。你老老实实赴京领罪,过个几年,等这事被人遗忘了,我说不定还能帮你谋划一个小官当当。” 陈明章唾他一口,糟践谁呢! “老子不稀罕你的施舍。”他扭身就走。 杜悯掏出帕子抹脸,他盯着门口,面露阴狠。 孟青坐下,问:“你要不要赌一赌?按你说的,由着他去告,保不准还真能借此在圣人面前露脸。” “我担心老家那边会出问题,范阳卢氏是不知道我的底细,但由陈明章一闹,他们肯定会发现苗头,若是派人去吴县打听,头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杜家湾。杜家湾牛鬼蛇神多,多是目光短浅之辈,只要有重利,必定有人反水。”杜悯心里恼火,他这会儿恨不得杜家湾在一夕之间出现地陷,全村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 “有个事你们不知道,我没有跟你们说,去年我回村的时候,爹拿剪刀刺我,他想杀了我。若让范阳卢氏的人找到他,以他疯癫的样子,八成会出面指认。”杜悯胸中戾气横生,他攥紧帕子,一时之间生了悔意,或许不该意气用事报复陈明章。 “今天这个局面,是我一手导致的。”杜悯认错,“二嫂,二哥,连累你们了。” “做都做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想想解决的办法吧。”孟青摆手,“按最坏的情况设想,陈明章身后站的是范阳卢氏,你对付不了,只能让荥阳郑氏出面。所以你要提前把这个案子透露给郑刺史,让他飞鸽联系郑尚书。” “我有一个想法。”杜黎看二人两眼,目光最后落在杜悯身上,“你没发现最该处置的是陈明章?只要他去不了长安,范阳卢氏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 杜悯艰难地咽口水,“可我没杀过人,有点不敢动手。也不能像给…一样下药,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他死了会被查,我们今天跟他有来往,到时候会被重点盘查的。或者是制造意外?让他在船上落水?这个难度也大,船上舵手多,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 孟青惊骇地望着这兄弟俩,“我要去报官了啊!” 杜黎笑出声,“你去报吧。” 孟青剜他一眼,她面露犹疑,“杜老二,你是装出来的老实啊,我今天才认识你。” 杜黎看她像是当真了,他不敢再玩,赶忙解释:“我可没有杀人的想法,我只是想说让他受伤去不了长安,写一份口供递过去,你我再去长安当证人,这事不就定案了。” 孟青大吐一口气,她又看向杜悯,杜悯无言以对,他是真有杀人灭口的想法。 “我二哥的法子可行。”杜悯干巴巴地说。 孟青想了想,这个法子的确一劳永逸,“不过你震慑不了他,他是个过于自尊的人,受不了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想像他当年嘲讽威胁你一样嘲讽威胁回去,很可能把他激得跟你同归于尽。你想法子让郑刺史出面,让他拿到陈明章的口供,之后我或是你二哥跟着口供一起上京一趟,陈明章估计就能罢官回乡了。” 杜悯点头,“我琢磨琢磨说辞。” 院里出现说话声,是赵县令回来了,屋里的三人默契地谈起旁的事。 “杜大人,你回来了?早上有个人来找你,是润州参军,他说他是你的恩师,也住在这个驿站,你见到他了吗?”赵县令问。 “见到了,的确是我恩师。”杜悯点头,他转移话题:“赵大人,你看见我侄子了吗?我们回来快有一个时辰了,一直没见他的人。” “跟他舅舅出去玩了吧,你问问驿卒。我上午出门了,这会儿才回来。”赵县令凑到杜悯身边,“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卢宰相因卢湛劫囚你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0节 “我从尹明府那儿也听说了。”杜悯猫哭耗子假叹气,“卢湛又蠢又坏,真是罪不可恕,竟连累了卢宰相。” 赵县令笑笑不说话。 “我去找找望舟,也不知道跟他舅舅去哪儿玩了。”孟青起身离开。 “我也去。”杜黎说。 “我去让驿卒换壶热茶。”杜悯拎着茶壶跟出去,一走出赵县令的视野,他立马不装了,一个快步靠近杜黎,一把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二哥!你是故意的吧?又在我二嫂面前陷害我!” “我陷害你什么?分明是你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杜黎扒开他的胳膊,两步并一步跑开了。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杜悯咬牙。 茶壶递给过路的驿卒,杜悯跟他打听陈明章住在哪个院,打听到之后,杜悯回屋跟赵县令说一会儿话,随后又寻个由头出门。他拿了两贯钱找到管事,托对方明日每顿给陈明章添一两个好菜。 “后日他若是没离开,你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拿两贯钱,你继续给他添菜。这事别让他知道,我这个恩师性子古怪,不愿意受学生奉承。”杜悯嘱咐。 管事连连点头,两贯钱够置办两大桌好菜了,陈大人一个人能吃多少,余下的钱不还都是他的。 而陈明章压根没胃口吃喝,也没察觉饭食上有什么变化。他犹不肯放弃杜悯这根救命稻草,过了一夜,又去找杜悯,这回软声哀求,不再暴起威胁。 杜悯似乎也被感化了,终于在陈明章第三次来求他的时候,他松口了,“我明日要去见郑刺史,到时候我问问他,看他肯不肯出手帮忙。” 陈明章大松一口气,他又说一箩筐好话,之后便忐忑难安地在驿站苦等。 * “杜大人,赵大人,刺史大人安排小的过来接你们。”一早,刺史府的管事带着马夫赶着马车来到驿站外等着。 杜悯和赵县令纷纷出声感谢。 “杜大人,孟娘子何在?刺史大人让她也一同前去。”管事说。 杜悯诧异,“我二嫂也要去?我去叫她。只她一人?我二哥要去吗?” 管事迟疑一瞬,他笑道:“也可。” 杜悯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还是把杜黎也叫上了,这人跟他一样,长了根毒肠子,今天跟着一起去旁听,保不准还能冒出什么好主意。 四人坐车抵达刺史府,由管事领着,畅通无阻地来到郑刺史的书房,而非值房。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杜悯和赵县令见礼。 “民妇草民见过刺史大人。”孟青和杜黎随后跟着见礼。 “都坐。”郑刺史起身走下来,他随和地在一方椅子上坐下,笑问:“杜大人,我正想寻你你就来了,难不成早就听闻了什么消息?” “下官和赵大人联袂前来是为公务,赵大人邀下官与他协同治理河阴县的厚葬之风,下官也有意趁机严打,特来请示刺史大人。”杜悯交代来意。 郑刺史看向赵县令,赵县令起身,他一脸羞愧地说:“下官无能,仅下官一人之力,无法震慑来北邙山送葬的外地人,只能请求杜大人出手相助。” “倒也行,难得你有这个志气。只是杜大人一人辖管两县,他要受累了。”郑刺史说,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官牒递给杜悯,“打开看看。” 杜悯展开官牒,下一瞬,他眼睛陡然一亮,激动得面带红光,“这、这是给我升官了?” “正六品上朝议郎,一个散官,用来给你提升品级和俸禄的,实职还是县令。”郑刺史解释,“圣人知晓了你在河清县的所作所为,赞你是铁头县令,道你受了委屈,这是慰问礼。” 杜悯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他捧着官牒摸了又摸,欣喜若狂地嚷嚷太值了。 郑刺史被他这个模样逗笑了,“拿着这个用心协助赵县令治理河阴县,日后还有你升迁的时候。” “是!下官一定搏出命协助赵大人。”杜悯保证,“下官多谢刺史大人替我在圣人面前美言。” 郑刺史满意,他瞥赵县令一眼,说:“多向杜大人学习。” 赵县令:“……是。” “你先回驿站吧,我还有私事跟杜大人商量。”郑刺史说。 赵县令再次应是,他拱着还没捂热的屁股退了出去。 郑刺史松泛下来,他后仰着身子打量着杜悯,“你这小子运道不小,尚书大人还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信里特意托我问问你的婚事有没有眉目,要是没眉目,让我替你操个心。” 杜悯连着被两个惊喜冲得头晕目眩,他有些坐不住了,倾身问:“大人,郑尚书是不是能争得宰相之位?” “哪有这么容易。”郑刺史看向孟青,“我这儿有你一封信,郑尚书给你的,交代你今年不用交账,多建义塾。” 孟青忙点头。 郑刺史看向杜悯,“婚事有眉目吗?” 第121章 拒娶郑氏女 杜悯陷入纠结, 几息后,他选择回答:“没有,劳刺史大人替下官操心。” 孟青垂眸思索。 郑刺史颔首, “我有个小女儿亲事还未定,年芳十七, 本官同她姨娘商量了,她姨娘提议让你们私下先见一面。” 杜悯惊喜,郑刺史竟然舍得嫁女儿给他, 虽说是个庶女, 但以荥阳郑氏的地位,世家女嫁给他这个寒门县令,的的确确是下嫁中的下嫁。 “下官谢大人看得起。”杜悯起身叩谢。 郑刺史注视他几瞬,才倾身相扶,世家女嫁给农家子出身的县令,这在世家中是一桩笑料。可杜悯的确有潜力, 在制科试中就引得圣人注意, 此次卢湛一案又拉下卢宰相,圣人更是龙心大悦, 这个正六品上的虚职是圣人亲自赐下的, 可见有多中意杜悯。 “本官的女儿性子有些骄纵,会面时你多担待。”郑刺史率先铺垫。 杜悯理解,“下官身家微薄,出身低微,贵女下嫁,有情绪是正常的。” 郑刺史满意。 “巧了不是,民妇正愁义塾的账目无人打理,也没有跟尚书大人直接联络的途径, 妹妹若是肯下嫁,这个事就交给她,我在外面收徒授艺,她来监管账目。营收交在她手里,我可不忐忑了,也不担心钱财遭贼惦记。”孟青笑盈盈地开口。 郑刺史心里一动,义塾的收支掌握在他女儿手里,日后礼部尚书就是换了人,义塾也是荥阳郑氏的。 杜悯心里一惊,他娶个郑氏女,相当于是郑氏安插了一双眼睛在他枕边,不仅义塾的收支受监视,他的动向也受监视,他和孟青从此以后只能为郑氏效劳,值得吗?再则,荥阳郑氏也是世家,圣人哪天打压郑氏一族的时候,他这个郑氏的女婿必受牵连。寒门,寒门,圣人打压世家提拔寒门,这个由圣人赏赐的朝议郎是不是拉拢? 杜悯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你准备准备,明日辰时末,你去白马寺等着。”郑刺史做出安排。 杜悯垂眼应是,他强按住心里的慌乱,亲近地说:“大人,悯还有一事相求。” “讲。” “悯于前日在洛阳巧遇润州参军,他乃苏州吴县人,曾是礼部员外郎,当年他因父亡回乡守孝,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后赴京赶考时,也得他引荐,他是我的恩师。但他今日陷入一桩官司,吴县当地一乡绅赴京告他孝期宴饮,刑部让他赴京领罪。他遇到我,哀求我出面帮他做伪证脱罪,我拒绝了,但他威胁我……” 孟青抬眼看向他。 杜黎皱眉,怎么还提陈明章威胁他的事?难不成还要把陈明章告他不孝的内情跟郑刺史说?这岂不是授人把柄? “他孝期宴饮为真?又威胁你什么?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郑刺史立马坐正了。 “孝期宴饮为真,宴请的主家就是我二嫂的娘家,当年孟家在吴县为纸扎明器扬名,特意举行画舫游河宴,我当时也在船上,陈大人也在。”杜悯缓慢地叙述,他暗搓急出汗的手心,终于下了决定。 “至于我,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因是平民之身,还是州府学里唯一的一个平民学子,受权贵子弟不喜和排挤,他们合起伙来欺辱我。比如暗中锯断我的板凳腿,夜里安排书童扮鬼吓我,趁我不在浇湿我的床褥,甚至在课前故意淋我一身水,害我生病。”杜悯颤声回忆。 “因此种种,我不敢轻易离开书塾,怕出了门就进不去了,也就没能往家里传消息。有一日,我爹娘兄长进城卖粮,顺带去私塾见我,也得知了我入州府学念书的事,他们去州府学寻我。可我在前一天课前被下人泼了一桶水,我穿着一身湿衣上完课,回到宿舍又枕着半潮的被褥睡了一夜,哪怕是大热的天,也冻出了病。我强撑着上完上午的课,糊里糊涂就被下人强拽了出去。那时我已经烧得不认人了,却被人误以为我羞于认爹娘,就连我爹娘也有了这个误解。” 杜悯露出惨笑,“后来,州府学里的同窗以此事相挟,逼我滚出州府学,不然要给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断了我的科举路。陈大人今日就以这件事威胁我,声称要把这个把柄告诉卢氏一族,威胁我若不给他做伪证,他就要毁了我。” 郑刺史已经把杜悯当作半个女婿了,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好一群城狐社鼠,倚仗着几分权势作恶多端!” 杜悯苦笑,“我亲爹亲娘当时都误解我了,为此我还挨了我爹几个大嘴巴子。” 郑刺史目露厌恶,“你爹娘竟不信你?亲爹亲娘难道不了解儿子的性子?” “唉!我公婆就是市井里常见的蛮夫刁妇,一辈子在田地里劳作,哪有什么见识,偏偏还极爱面子。拿我来说吧,我一个商户女嫁进杜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可我公婆收了我的嫁妆,却又看不起我,明里暗里鄙薄我。”孟青盯着杜悯,见他没有阻拦之意,她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为亲子又为官,不能谈父母不好,她身份低,能代为开口。 “我三弟若能娶上郑氏女,这喜讯传回老家,我公婆可又有能炫耀的了。我都能想到他们的说辞,他老杜家改换门庭了,老三攀上世家贵女,他们孙子的血脉也高贵了,到时候必然带着族人亲戚来看看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孟青语含不满,她嘀咕说:“到时候我这个二儿媳最不讨喜。” 郑刺史被膈应得够呛,杜悯子孙的血脉高贵了,他外孙的血脉可就低贱了。他深吸一口气,无法接受他有这么一个亲家。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大婚时,杜悯爹娘要是来了,不仅他要出面应酬,他的亲眷也会见到一对苍老无礼又蛮横的老农民。 不行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谁想拉拢杜悯这个人谁嫁女儿给他吧。 郑刺史起身端起温茶喝两口,又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他镇定下来,问:“威胁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陈明章。”杜悯似是讶异他怎么改换了话头,“我爹娘……” “噢!陈明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郑刺史强行打断他的话,“卢宰相辞官,范阳卢氏一族肯定记恨你,陈明章若是要告你不孝,这事哪怕是假的,卢氏一族也得撕下你几层皮。” “是啊,我也想到了,只好暂时稳住他,再来寻求您的帮助。”杜悯顺着他的话说,“他也是想让您出面帮忙。” 郑刺史讥讽一笑,“一个无赖狗官,他可没这个命。杜悯,你想让他对你再无威胁,知道该怎么做吗?” 杜悯看他几眼,说:“我想让他因伤去不了长安,由大人出面拿到他的口供递往长安结案,直接让他罢官回乡。” “可他口能言手能写,回乡之后依旧对你是个威胁。”郑刺史提醒。 杜悯沉默,他欲言又止地垂下头,一副胆怯的模样。 郑刺史长叹一声,“罢了,本官替你解决。” “大、大人,您不会想杀人灭口吧?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若是死了,恐刑部深究啊。”杜悯忙提醒。 “我知道轻重,你放心吧。”郑刺史又喝一口茶,“快晌午了,你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回去?” 这话一听就是撵他滚蛋,杜悯心里大定,他起身说:“下官这就走,我来时仓促,没准备好衣好鞋,要抓紧去买两身。” 郑刺史一口茶好悬没咽下去,他欲言又止,幸亏还有一分理智在,没让他说出取消明日见面的事。 “那个……婚事未定,切勿张扬。”他叮嘱。 杜悯点头,“大人,不知小姐闺中排行。” “三。” “巧了,我在家也行三。”杜悯高兴。 郑刺史一口大牙险些咬碎,等杜悯和他兄嫂离开了,他立马离开书房前往后院,“三小姐呢?还在屋里绝食?” 丫鬟点头。 “告诉她不用绝食了,这门婚事罢了,明日让她当面拒绝杜县令,余下的事我来解决。”郑刺史后悔嘴太快,今日但凡多打听几句,他也不会说出让自己女儿和杜悯相看的话。 * 另一边,杜悯在半路喊停马车,他带着兄嫂二人下车,要去成衣行购置衣鞋。 “二嫂,你不看好我娶郑氏女?”杜悯领着二人来到无人的河边说话。 孟青摇头,“我不干涉你的选择。”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1节 杜悯斜她一眼,“你看我信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娶郑氏女,义塾的确会变成郑氏的钱袋子,或早或晚的事。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商户女能干过世家贵女,她要账本要管钱的时候,我还能犟着不给?我若不给,你这个郑氏女婿可就难做了。”孟青说,“我只是提醒你,你算清利弊之后要是还选择郑氏女,我也不说什么。但为了我的日子好过,她一过门,我就交账本,虽然支钱受限,但我又不会缺钱用。你想用义塾的盈利做什么,你跟她讨去。” “郑氏女以世家贵女的身份为傲,她永远偏向郑氏,不会跟我一心。”杜悯说,“明日的相看肯定不会成,我得趁郑刺史毁口之后,尽快把亲事定下来。” 杜黎摸着下巴看二人两眼,他暗哼一声。 孟青刮他一眼,“哼什么?” “没什么。”杜黎摊着手走开,“香饽饽,走,给你买衣买鞋。” 杜悯“嘁”一声,“你又阴阳怪气。” “你不怕郑刺史来日用你今日递出去的把柄威胁你?”杜黎回头问。 “真有郑刺史对付我的那一天,我身后的靠山只会比荥阳郑氏还大,这个虚无缥缈的罪名还能扳动我?”杜悯没有忌惮,只有兴奋,他摊开两只胳膊望天,“我杜悯有这个运道吗?” 孟青跟在后面望着他,日子可真有盼头。 * 三人购置完新装在外面吃午饭,之后步行回驿站,靠近驿站时看见驿站里冒出浓烟,三人大骇,立马拔腿大步跑过去。 “姐!姐!我们在这儿。”孟春牵着望舟跑过去。 孟青见到他俩,她一口气散了,险些瘫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驿站怎么失火了?”杜黎问。 “火扑灭了?有没有人受伤?赵县令呢?”杜悯问。 “扑灭了,是松林院失火了,只有一人受伤。”孟春面露古怪,“那人我们都认识,陈大人。” 杜悯、孟青和杜黎三人面面相觑,郑刺史动手这么迅速? “怎么失火的?”杜悯问,见孟春摇头,他去问驿丞,正好遇上尹明府也在盘问。 “今日陈大人让我们给他准备了羊肉锅子和酒水,可能是喝多睡着了,锅炉子又倒了,才引发的失火。火是从屋里起的,我们撞开门救陈大人时,屋里酒味很浓郁。”驿丞讲解。 “门从里面闩着?”杜悯问。 驿丞点头。 “今日有没有谁去找过他?”尹明府询问。 驿丞喊来驿卒,几个驿卒都说松林院没有访客,其中一个驿卒说:“陈大人倒是外出了两趟,都是询问杜大人可有回来,最后一次询问的时候遇上赵大人,二人谈了几句。” “陈大人是我恩师,我们同为苏州吴县人,他托我给他帮个忙,询问我的踪迹估计是想等答复。”杜悯解释。 “什么忙?”尹明府问。 “他有官司缠身。”杜悯大大咧咧地说。 尹明府记得杜悯曾说过他今日要去刺史府拜访,再问下去可能会牵扯到郑刺史,便没追问。他又问被衙役寻来的赵县令:“你今日跟陈大人说了些什么?” 赵县令看向杜悯,说:“杜大人荣升朝议郎,我把这个好消息转递给他的恩师,他听完就走了。” 杜悯:……难不成陈明章受了刺激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喝醉后忘了锅炉子,进而引发失火? 第122章 趁你病要你命 孟青跟杜黎带着孟春和望舟从人群里挤过去, 包围圈内的几个大人余光瞥到靠近的人影,纷纷抬起头,在看清来者之后, 相继垂下头。一侧的衙役看了,驱赶的话也咽了下去。 “大人, 松林院的明火已扑灭,烟雾也散得差不多了。”县尉来报。 尹明府停下询问,去查看失火现场。 杜悯和赵县令跟了上去, 孟青一行人也跟在其后。 松林院一个跨院有五间客房, 陈明章住在中间,他住的屋子失火,连累两边的客房也烧毁了,好在左边客房住的官员今早离开了,右边没住人,没连累其他人受伤。 杜悯跟着尹明府的步子走进去, 屋顶已经烧没了, 床榻和桌椅烧得黑黢黢的,地上散着一地碎裂的碗碟酒坛, 洒落的羊肉烧得焦黑, 一踩就化成黑灰了。 县尉指着靠在墙上半残的两扇门,说:“门栓断裂,是驿卒撞门所致,门从里面闩着的证言不假。” 杜悯俯身捡起一块儿碎陶,里面积的黑灰是湿的,他拿到鼻前嗅了嗅,说:“有淡淡的酒气,陈大人醉倒时带倒了酒坛子, 酒水助燃了?” 县尉点头,“驿卒说撞门进来时,陈大人是趴在桌上的,衣物和头发都被烧着了。” “衣物和头发被烧了,他都没疼醒?”杜悯追问。 “没有,一桶水浇上去他才清醒。”县尉回答,“可能陈大人酒量差,醉得厉害。” “陈大人酒量如何?”尹明府问杜悯。 “酒量好像是不行,我只跟他喝过一次酒,当时还有郑尚书在场,那时郑尚书还是礼部侍郎,我们三人喝酒,陈大人最先醉倒。”杜悯如实回答,“陈大人在哪个医馆?伤势如何?人可清醒了?” “送去仁和药堂了,送到的时候,陈大人还是迷糊的。”一个驿卒来回话。 一行人又跟着尹明府前往仁和药堂,大夫刚给陈明章处理好烧伤,“背部、颈部、头皮和胳膊上都有烧伤,左边胳膊烧伤最重,肩颈次之,余下的地方不严重。” “陈大人可清醒了?”尹明府问。 大夫点头,“这会儿清醒了,他幸好是喝醉了,醉得厉害,处理烧伤的时候感觉不到疼,没受多大的罪。” “他身上的烧伤能痊愈吗?会不会留疤?”杜悯问。 “肯定会留疤啊,至于能不能痊愈,这个不好说。”大夫不给保证,“他醒着呢,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尹明府带着杜悯和县尉进去了,陈明章趴在榻上,下半身盖着布,上半身赤裸着,头发被烧得卷曲,后脑勺的头发被剃光了,头顶往下,腰部往上,都敷着青黑色的药泥。 “陈参军,你不用动,别动,我是洛阳明府,过来找你问问案子。你是一个人在客房里喝酒,醉倒后失火的?”尹明府问。 陈明章闷闷地应一声,“尹大人,我的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火刚烧起来,你就被救出来了。”尹明府确认这是一桩意外失火的案子,他不再多问,问到他家人的住址,安慰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杜悯一直没吭声,他送尹明府出门,又返回问:“陈大人,你是一个人上京的?没带伺候的人?” 陈明章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紧,整个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双拳紧握,拉扯着皮肉绷开伤痕,这一刻,残留的酒意似乎消散殆尽,他从外到内都感知到了疼。 “你升迁了?朝议郎?”他哑声问。 “对,正六品呢。”杜悯话里泄露喜意,他上前两步靠近床榻,蹲下身低声说:“正六品上,礼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下,朝议郎比员外郎高两级呢。虽说是个虚职,但也是六品官了。老师,我还记得三年前,我俩撕破脸的时候,我曾说我仕途再通达,想要坐到六品官的位置至少需要十年。哎呀!十年还没过半呢,我已经是六品官了,你替我高兴吗?” 陈明章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只濒死的老狗,杜悯含着笑望着,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但他仍不放过这个老蠢物,继续刺激:“陈大人,你今日怎么关起门喝闷酒?是不是气的?听说我升官了,你气得纵火寻死?” 陈明章忍着剧痛扭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他,“你不得好死。” “先操心你自己吧。”杜悯嗤一声,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站了起来。 “老三,快宵禁了,你二嫂在催,我们该回去了。”杜黎不放心地推开门探头查看。 “陈大人,需要学生给你守夜吗?”杜悯问。 “滚!” “好嘞。”杜悯往外走,“我嘱咐药童夜里多留意你的情况,明天我再来看望你。” 杜黎一把拽着杜悯给拉出去了,等走出药堂,他才说:“你别把他气死了。” “气死了不是好事?”杜悯满眼认真,“我把他气死了也是一桩功德,不用脏谁的手。” 孟青留意着行色匆匆的行人,趁左右无人,她提醒说:“反正不会脏了你的手,有郑刺史解决,不用你操心,你的心思最好还是放在你的婚事上。” “失火真不是郑刺史下的手?”杜黎问。 杜悯摇头,“可能还真不是,估计就是一个意外。不说他了,之后你们忙你们的,不用跟着我来回跑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这还是头一次他不让他们跟着,不像什么好事。 回到驿站,孟春带着望舟和赵县令一起在等他们回来吃饭,杜悯简单说几句陈明章的情况,饭后各回各屋休息了。 * 深夜,杜悯起身去茅厕一趟,从茅厕出来,他冲到水缸旁蹲下狂洗手,随后拎着一块儿布走了。 翌日。 早饭过后,杜悯梳洗整齐出门,去白马寺之前,他先去药堂一趟。 药堂刚开门,守堂的药童还撑着头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站直了。 杜悯摆摆手,示意无碍,“昨夜是你在照顾被火烧伤的陈大人?” “是小的。” “辛苦你了。”杜悯和善地说,“陈大人可醒着?” “睡着了,昨晚到了后半夜,药效退了,他疼得厉害,几乎没有合眼,天亮了才困得睡了过去。”药童说。 “我还说来给他送份早饭。”杜悯屈指敲了下手上的食盒,说:“我进去看看,他要是醒了,就让他吃点,多吃才能好得快。” 药童自然不会阻拦。 杜悯走进药舍,他撩开帘子推门进去,榻上的人面朝外,面色苍白眼下浓黑,唇上毫无血色。他驻足看了几瞬,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食盒打开,鸡汤的香味盖过药的苦味,杜悯端起碗,从下面拿起一方帕子靠近床榻,轻轻地擦了擦脑后一处没能被药泥覆盖的灼伤。 沉睡中的人只是皱了下眉,没有醒来。 杜悯勾唇一笑,他折起帕子塞进袖口,走到一旁的板凳上坐下,默默地注视着他,回忆着自己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跪下时的一幕幕。 一柱香后,医馆里走动的脚步声杂乱起来,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声把榻上的人吵醒了,陈明章一睁眼,杜悯的身影撞进他的瞳孔,他眨了下眼,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他看清了杜悯脸上和善的笑容。 “老师,你醒了?我来给你送早饭。药童说你昨晚半夜没睡,我就没舍得吵醒你。”杜悯起身,他端起桌上的碗,“哎呀,鸡汤不热了,我让药童用他们的厨具给你热一下,你待会儿多喝点。” 陈明章怔然,他在这一刻怀疑杜悯是个疯子,昨天傍晚对他极尽嘲讽,一夜过去,又待他亲近温和。 “你给我下毒了?”他问。 “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杜悯冷下脸,他端起碗喝一口冷鸡汤,说:“我是想跟你化干戈为玉帛,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必留疤,有这一身疤,你不可能再做官,不如认了罪。你考虑考虑,左右都做不了官,不如卖我个好,我也好好待你一回。在你儿子没赶来之前,我来照顾你,你的医药钱也由我付。想来你也是缺钱的,一个人的俸禄哪够养一大家子,田地的出息只够住在长安的儿孙花销吧?你此行没带仆从,是不想多掏一个人的船资?” 陈明章被扯下遮羞布,他脸色异常难看,脸上松垮的皮肉抖动着,却硬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杜悯心里痛快,他想擦嘴,掏出手帕又塞了回去,最后用手背一抹,说:“学生还有事,先走了,你考虑着,我傍晚或是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抬脚离开。 走出药堂,杜悯坐上门外等候的马车前往白马寺,等下了车,袖中的手帕随风飘落在一道泥沟里,黄色印子一点点被污泥浸染,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他才拾阶而上。 杜悯赶在辰时末之前走进白马寺,寻个显眼的地方站着,但腿都站酸了也没人来找他。一直等到晌午,才有一个丫鬟和小厮一起从寺外跑进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2节 小厮对上杜悯的目光,他伸手给丫鬟指。 杜悯迎上去,他急切地问:“可是刺史府的人?” “杜大人是吗?我们小姐出门时晕倒了,今日来不了,你回去吧。”丫鬟说。 “晕倒了?病了吗?”杜悯越发着急,“可请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丫鬟点头,她往寺外走,“话带到了,奴婢也该走了。” “你帮我带个话,让三小姐好好养病,我不急,等她有空……” “没空,三小姐没空。”丫鬟面露嫌恶,“杜大人,你难道不明白我们小姐的意思?你怎么有脸高攀的?我们郑氏的贵女,就是皇宫里也有两位,她的姐姐妹妹嫁的不是同为世家的贵公子,就是皇家宗亲。你娶了我家小姐,能给她什么?” 杜悯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停下步子,一脸凛然地说:“转告三小姐,杜悯明白了,是我不知羞耻,才敢奢望得贵女垂青。你一个奴婢,我不为难你,但我也是有骨气的,你今日这么羞辱我,我杜悯在此发誓,此生不娶郑氏女。” 丫鬟看他一眼,转身跑了。 小厮惶恐地行个礼,“大人,可要小的给您安排车马?” 杜悯摆手,“你也走吧。” 消息传回刺史府,郑刺史大怒,他当即安排管家携礼前往驿站代为道歉,但杜悯不在驿站,而是在药堂。 “杜大人,陈大人伤口溃烂,起了高热,恐有性命之忧,他的家人这两天能赶来吗?”大夫一脸凝重地问。 杜悯摇头,“最少也要一个月才能赶来。” 大夫也摇头,“恐怕来不及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伤口溃烂了?”杜悯一脸担忧。 大夫也觉得奇怪,但为了不担责,他言辞凿凿地说:“您也看见了,陈大人后腰往上没一块儿好皮,虽说是涂了药泥,可眼下天还热,还有蚊虫,蚊虫多脏,叮咬一下,伤口可不就溃烂。这是避免不了的,我们也没办法。” “你们再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把他的命吊住了,至少要等到他儿子赶来。”杜悯说。 “我们尽力吧,真要是无力回天,你们也休要为难我们。” 杜悯点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隔着门看看吧。”大夫说。 杜悯过去,隔着门听见里面的惨叫声,他脚步一顿。 后舍,捣药的钵“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大夫还没来得及骂,就听药童惊惶地说:“多了一味药,斑蝥怎么混在里面?” 大夫冲过去看,果真在药钵里发现斑蝥,他双手发抖,陈大人身上伤口溃烂的原因找到了。 第123章 二嫂呀二嫂,我又想给…… 大夫长吐一口气, 他镇定地说:“你捣药的时候抓错药了吧?” 药童害怕得说不出话。 “这次长个记性,以后可别疏忽大意。好在你及时发现了,没有酿成大错, 再去重新抓一副药。”大夫交代。 药童愣了愣,他反应迟钝地悟出大夫话里的意思, 这是打算糊弄了事? “我跟杜大人说了,陈大人伤情恶化是由蚊虫叮咬造成的。”大夫又提点一句,他不管这把斑蝥哪来的, 只要不危及自己的命, 他都当不知道。 药童点头,他捡起药钵,重回药堂抓药。 “杜大人在这儿吗?”杜黎走进药堂,他看见杜悯了,说:“老三,刺史府来人了, 你快跟我回去。” 杜悯退一步, 他转身往外走。 “你怎么又来这儿?”杜黎问。 “他儿子不在,我是他学生, 他如今伤这么重, 我不守着像话吗?”杜悯义正言辞道,“大夫说他伤势恶化,恐有性命之忧,可能没几天好活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在他榻前守着。” “要死了?”杜黎不算惊讶,郑刺史昨日说的话就没有再留活口的意思,他探究地看着杜悯,“你不高兴?” 杜悯瞥他一眼, 他面带忧伤地吐出两个字:“高兴。” “这可不像你正常的反应。”杜黎抬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动手脚了?” “没有。”杜悯否认,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 “真不跟我说?我不跟你二嫂透露。”杜黎说。 杜悯信他个鬼,他抖掉肩上的手,“把你的臭手拿走,死沉死沉的。” 杜黎捶他一拳。 杜悯踩他一脚。 “没留下马脚吧?”杜黎正经地问。 “又不是我做的,有什么马脚?”杜悯白他一眼,“你怎么不信我呢?” 杜黎不接腔,“你真确定他活不了几天?这人跟你爹一样,都恨你,还总能时不时整出个事害人。可别他都要咽气了,还要害你一把。” “他高热不下,伤口溃烂,已经神志不清了。”杜悯说。 驿站到了,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这个事。 孟青在跨院里招待刺史府的管家,看见一前一后进来的兄弟俩,她起身说:“我三弟回来了,你们谈。” “杜大人,府里的婢子被惯坏了,跟着小姐多吃了几个好菜,也把自己当作是台面上的人物。您可别生气,大人已经安排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发卖了。”管家歉意地说,“大人听闻后宅的事,气得大发脾气,立马安排我携礼登门道歉。” “刺史大人太见外了,道歉不至于,他也不知道这个事,不知者不怪。我明白他的心意,他要是看不上我,哪舍得嫁女给我,提都不会提。”杜悯和颜悦色道,“我本该下山就去见大人的,可药堂派人传信,我恩师伤情恶化,恐有性命之忧。他在洛阳只有我一个亲近的人,我不能不去守着,这才耽误了。明日或是后日,等我恩师的伤情稳定下来,我亲自上门拜访刺史大人。” 管家观他神态,以他看人的本事,杜悯确实不像存有怨气的样子。 “您没误解就好,大人就担心您误解了他的心意……” “没有没有。”杜悯露出笑,“劳你带句话,杜悯谢大人看重我,单是这份心意都让我感激涕零,结果不重要。”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 “宵禁时间快到了,我不留你用饭,刺史府离这里不近,你快回吧。”杜悯笑着催促。 管家也露出笑,他笑着离开,出了门吁出一口气,回到府里立马禀报杜悯的反应。 “老仆观杜大人的态度,不像对您存有怨气,他还说您肯舍爱女嫁给他,单是这份心意都让他感激涕零,至于能不能成,结果不重要。”管家复述杜悯的话。 这番话说到郑刺史心坎上了,他惋惜道:“杜悯这人我是越看越喜欢,可惜了,他要是换个好点的出身,但凡好一点点,换成个小官之子,这个女婿我都要定了。” “洛阳城里出身郑氏的小官也不是没有,您再给他介绍一个,当不成女婿可以当亲戚。”管家递话。 郑刺史是有这个想法,他今日都在盘算了,可小厮带回了杜悯于佛寺立誓的消息,有这个誓言在,恐不能成。 “我要是硬撮合,在他看来岂不是我郑氏女嫁不出去了?再则,从本官之女降为小官之女,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若是让他心有隔阂,实在是不划算。罢了罢了,之前没结亲家的时候,他也效命于郑氏,就算姻缘不成,日后他还是我郑氏的人。有眼的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荥阳郑氏,从微末之身便投靠郑氏,圣人又岂不知?”郑刺史淡了靠亲事拉拢杜悯的心思,在他看来,荥阳郑氏对杜悯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靠山,杜悯该巴结这个靠山,而不是靠山一而再地主动靠近。 他唯一惋惜的事是不能掌控义塾账目,婚事若成,义塾很可能成为他的钱袋子,而非郑尚书的。但思来想去,义塾也不值得他跟郑尚书反目。 管家看郑刺史叹气又吁气,等他面色平静下来,才接着说:“杜大人被困在药堂了,说是过两天再来拜访您。那个陈参军在洛阳就他一个亲近的人,又担着恩师的名头,杜大人只能去守着他。” “我让你安排的事如何了?”郑刺史问。 “今天一早就安排下去了,陈参军今日用的药泥里掺了斑蝥,斑蝥能抑制疼痛,过量就引发伤口溃烂,一开始敷上去他只会觉得舒服,等察觉到不对劲,药汁已深入血肉,没有治愈的可能。”管家道明情况,“伤口溃烂必引发高热,高热不退,陷入昏迷,五天内,他必毙命。” 郑刺史摆一下手,管家躬身退下。 * 翌日。 杜悯再去药堂,陈明章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滴水不进,大夫说就是熬日子了。 闻言,杜悯打算搬过来守着,他回到驿站让赵县令先回河阴县,“陈大人如今这个样子,妻儿都不在身边,我得守着他,总不能让他孤零零地在异乡咽气了。我还要去问问尹明府,像这种情况,陈大人的尸身可怎么处置。若是停灵在义庄,我得给他准备一副好棺椁,否则也太凄凉了。” 孟青正要出门看铺面,闻言,她盯杜悯几瞬,问:“你是他学生,你不给他披麻戴孝地守灵?” 杜悯面露疑问,他怀疑她被鬼上身了。 “我倒是想,可我也有公务在身啊。”杜悯看向赵县令,他迟疑道:“尹明府才把信寄出去,离到长安还早,陈大人的儿子赶来得到下个月中旬了……” “不行啊,你不能在洛阳久留,一个月太久了。”赵县令不肯,他烦恼道:“按照原本的规划,我们昨日就该离开的,今日到,明日就能协同治理河阴县。” “把陈大人的棺椁安置在义庄也太凄惨了,他是你的恩师呀,你走了心里也难安,这是一辈子的愧疚,到死都难释怀。你不如代子扶棺回河清县,不管是停灵一个月,还是暂且择墓安埋,等他儿子过来,再启棺回乡。”孟青嘴上说着伤怀愧疚,眉眼却上挑,眼里精光盈盈,“我跟你二哥还有我小弟这两日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义塾的进货渠道基本上已经有眉目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三个,噢,还加上你,我们四个为陈大人赶制一批纸扎明器。陈大人客死异乡已经够惨了,丧事不能凄凉,你带着纸扎明器扶棺回河清县,让他风风光光地跟你走,去看看你治理的地盘。” 杜悯听明白她的盘算了,她要借陈明章的丧事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洛阳百姓眼前,他这个代子扶棺的学生也能跟着赢个孝名。 杜悯站起身装作焦急的样子来回踱步,再不走走,他都要蹦起来哈哈大笑,陈明章再三以他不孝的名头出言威胁,却不想自己的葬礼能为他赢得孝名。 哈哈哈哈世事无常啊! “杜大人,你二嫂说得在理,你在洛阳多留几日,处理好陈大人的丧事再回程。”赵县令不得不开口,他瞥孟青一眼,这妇人心计了得啊,一石二鸟,杜悯为恩师扶棺回任职的地盘,这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美谈啊!纸扎明器也能借机顺利扬名洛阳。 想到这儿,赵县令忍不住拍大腿,他长长“哎呦”一声。 “怎么了?”孟青问。 “哎!我嫉妒啊!”赵县令抓起茶碗灌一大口水,他起身捶杜悯一拳,忿忿不平地扬长而去。 杜悯终于露出笑,他走到孟青身前鞠躬再鞠躬,“二嫂呀二嫂,你真厉害,我又想给你磕几个。” 娘哎!杜悯恨不得磕死在孟青脚边,这一计比他用粪水害陈明章的命还要解气。 “我深思熟虑一夜,不如二嫂灵机一动。”杜悯拜服,“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脏了我的手,那是最下乘的招式。” “还说你没动手脚!”孟青指他。 杜悯沉默一瞬,他低声说:“二嫂,我前夜想起我在他跟前受的气和屈辱,怎么都睡不着,他给我使了好多绊子,没有你和纸扎明器,我的仕途早断他手里了。你别看我这会儿后悔,一时的罢了。他都把刀子递我手上了,我不捅下这一刀,我到死都后悔,死了都咽不下这口气。” “懒得管你。”事情已经发生了,孟青懒得再说。 “没有留下把柄吧?”她终是不放心。 “没有。”杜悯悄悄告诉她他是如何做的,他在药典上看到过金汁会让伤口发脓溃烂,进而高烧不退。 孟青瞪他一眼,“你别得意,一旦突破底线,一旦轻视人命,你的仕途就危险了。” “姐,怎么还没出来?市令在等着了。”孟春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孟青应一声,她又打量杜悯一眼,抬脚离开了。 杜悯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他跟着出门,打算去给陈明章寻个好棺椁。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3节 第124章 买染房 孟青小跑出驿站跟杜黎和孟春汇合, 市令已经到了,她歉意地解释:“出来的时候被我三弟绊住了,他有点事跟我商量。” “什么事?”杜黎看着她接过话茬。 孟青赞赏地瞥他一眼, 说:“陈大人快不行了,没几天日子了, 而他儿孙在长安,老妻在润州,三五天之内谁也赶不来, 身边也没个老仆处理后事, 三弟思前想后,决定以徒代子帮办后事。为了避免陈大人的尸骨放在义庄凄凉度日,他决定扶棺回河清县,等陈大人的儿子赶来,再由他们扶棺回乡。” 杜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木着脸说:“是吗?噢, 噢!挺好, 全了他们二人一场师徒情分。” 市令面露敬佩,“杜大人有情义有孝心, 有子贡之风, 着实令人敬佩。” “这是他身为学生该做的。”孟青替杜悯谦虚,“他叫住我,就是想请我们赶赶工,和他一起替陈大人置办一批全头全尾的纸扎明器。” 市令越发惊讶,“杜大人还会做纸扎明器?” 孟青点头,“他在长安时跟我们学过,当年圣人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他也有出力。” “还有什么是杜大人不会的?”市令惊叹, “有学识有才略,有忠骨有义节,上通政事,下达匠技,真是了不得。” 杜黎看孟青一眼又一眼,这是她的主意吧?陈明章要是知晓杜悯打算借他的丧事赢得忠孝两全的美名,怕不是能气得活过来。 “姐,你和我姐夫跟市令大人一起去看铺子,我去买制作纸扎明器需要的东西?”孟春问,“我们两头行动,免得耽误功夫。” “行。”孟青点头,“你雇两辆驴车跟着,把东西买齐。” “我知道,你别操心这事。”孟春说着,他跟市令颔首拜别,率先离开。 “我们也走吧,早点把铺子定下来早点了事,免得耽误市令大人的要事。”杜黎说。 孟青点头,她请市令先行上车。 杜黎把望舟也抱上驴车,再扶孟青上去,他坐在车舆处,跟车夫说:“老人家,能走了。” 在驴车离开后,杜悯背着手从驿站里走出来,他环顾一圈,揣着窃喜快步离开。 一家人再聚到一起,是在临近傍晚,杜悯是最后一个回到驿站,他走进跨院的时候,孟春和杜黎在劈竹条,孟青和望舟在染桐油纸,赵县令也没闲着,握着墨锭研磨墨汁。 “怎么样?看好棺椁了吗?”孟青问。 杜悯点头,“棺椁、寿衣、抬棺的抬夫和念经的僧人都找好了,就是还没确定搭灵棚的地方。” “我们的商铺也看好了,明天早上去衙门结账过契,你看要不把灵堂安置在商铺?其中两个商铺分别在东西市的明器行,另一个在白马寺山下的明器行。”孟青说。 “白马寺山下的商铺也是买下的?”杜悯问。 “对,是以礼部的名头买下的。”孟青有些惋惜,只有搬出礼部的名头,白马寺才肯出售私产。 “那就定在白马寺山下的商铺?”杜悯询问。 孟青点头,她就是考虑到要承办陈明章的丧事,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买下白马寺山下的商铺,虽说商铺不能落在她名下,但那个位置优越,过路的达官贵人多,纸扎明器能被更多的人看见。 事情商定,杜悯回屋收拾铺盖,他晚上要去药堂守夜。 “杜大人,我打算明早动身回河阴县,要不要帮你给孙县丞带个口信?”赵县令敲门问。 “我写封信你帮我带回去。”杜悯说。 “行。”赵县令走进来,把手上端的陶盘放桌上,里面盛着他研磨的墨汁。 杜悯坐过去提笔写字,写到一半又停下了,他犹豫是在官署里停棺一个月,还是掘坑下葬。 “老三,望舟这次不跟你回去了,你一路扶棺回去,他跟着你免不了会害怕。”杜黎走进来,“等你把陈大人的棺椁移交出去了,我再送他回去。” 杜悯有决定了,他要把陈明章的棺椁先行入土安葬,官署里还有小学堂,不能吓着孩子。 “行。”杜悯回头,他思索着说:“明天我去拜访尹明府,他家应该也有西席,让望舟先去他家的族学借读一个月。” “你的婚事……” “我知道。”杜悯心里有数。 杜黎闻言不问了,他出门继续忙活。 杜悯迅速写下一封信,墨迹干透之后,他装好信交给赵县令,之后抱着铺盖卷离开了。 来到药堂,药堂里只剩一个守夜的大夫和两个药童,杜悯问:“今日陈大人的情况如何?” 大夫摇头,“午后的时候,尹明府带了两个大夫来,两个大夫看了,也都让准备后事。” “尹明府来过?” “是,尹明府查问陈大人伤情恶化的原因。”大夫垂着眼说。 杜悯叹一声,“没办法,可能是命,也怨不得你们。” 大夫不作声。 “我今晚在药舍守着,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顾忌我。”杜悯说。 大夫应是,“也没什么要做的,陈大人的伤经不得折腾,已经不用换药了,就是夜半要喂两回参汤。” 杜悯点头,他抱着铺盖卷走进药舍,一进门就听到苟延残喘的喘气声,他瞥了一眼,反手关上门,选择在距离床榻最远的地方打地铺。 屋里的气味并不好闻,濒死前的吁气声和无意识的呼痛声在寂静的黑夜让人心里发凉,杜悯躺下背对着床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靠近他,僵了一会儿,他认命地转了过来,面对着床榻上的黑影。他睁眼盯着,越看越睡不着,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琢磨起如何操办陈明章的丧事,结果越想越精神。他坐了起来,思索好一会儿,决定花钱请人宣扬代子扶棺这一美谈。 一想到他会因为陈明章的死得利,杜悯什么都不怕了,他美滋滋地躺下去,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夜醒了两次,最后一次醒来,天已大亮。杜悯把铺盖卷叠起来放在长凳上,他走到床榻边看看,见人还有气,他放心离开了。 杜悯回到驿站,赵县令已经离开了,孟青、孟春和杜黎、望舟也开工了,他梳洗后简单吃点,也加入了进去。 日上三竿时,他停下扎竹圈的活儿,说:“二嫂,二哥,我要去县衙一趟,晌午可能不会回来吃饭。要是陈大人那儿有什么情况,你们打发个驿卒去找我。” “行。”孟青点头。 杜悯朝望舟招手,“你跟我走,我今天给你找个借读的地方。” 望舟小跑过去牵住他的手,“我们走吧。” 叔侄俩一起出门,步行半柱香来到县衙,由衙役通传后,二人穿过前衙来到官署。 “明府大人,我又来叨扰您了。”杜悯步入书房,很是亲近地开口。 “为陈大人的事?我听市令说了。”尹明府抬手示意他入座,“你来得巧,我正要派人去找你。陈大人出事那天,你说他有官司缠身?什么官司?他出现在洛阳也是因为这桩官司?” 杜悯面露为难,他纠结片刻,说:“您早晚会知道,我也就不瞒了,他此趟要前往长安,因有人状告他孝期宴饮,刑部传唤他过去。” “孝期宴饮?此事为真?”尹明府前倾了身子。 杜悯叹一声,他皱眉道:“都说人死债消,他若死了,官司再追究下去也没必要,我还想给他留个体面。真或不真,意义似乎不大。大人,是否能不追究真假?您把他因伤身亡的结果上报朝廷,让他还能按照官身下葬。” 尹明府暗松一口气,是他多疑了,他总觉得杜悯对陈明章的态度有点奇怪,口口声声称恩师,行为也算周到,但几乎没有哀伤的心绪,陈明章伤情恶化,也不见他另请大夫医治,可以说是周到但不周全,有心却无情。眼下来看,杜悯愿意顾全陈明章的身后名,不像有仇的。 “你也是一番苦心,能理解。这样吧,我权当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尹明府抽一本空白的官牒,他挥笔写字:“陈明章陈参军在洛阳东驿站因醉后打倒锅炉失火,导致自己烧伤严重,最终不治而亡。” “多谢尹明府成全。”杜悯拱手。 尹明府颔首,他将这件案子的缘由和结果一一写清楚,撂笔后,他拿起自己的官印盖上。 杜悯等他写完,接着说:“明府大人,悯还有一事相求。” “说。” “这是我侄子,名叫望舟,明年三月满七岁,已开蒙一年。此趟来洛阳,他本是要跟我回去念书的,但我打算扶棺回河清县,他跟着我难免会害怕。经我跟他爹娘商量,打算让他跟他爹娘留在洛阳,等陈大人的丧事处置妥当,我再来接他。”杜悯叙述前因,“这一个多月让他和他爹娘在义塾里跟纸扎明器打交道总归不是好事,我想着您家里或许有西席或是族学,能否让他来借读一段时日。” 尹明府看向望舟,望舟站起身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立在桌案下方拱手见礼,“晚辈见过明府大人。” 杜悯望着他的动作,嘴角不自觉露出笑。 尹明府没漏掉杜悯的表情,他笑道:“我最小的孩子都十三岁了,在州府学念书,官署里没有西席。不过我大儿子两个月前从四方学退学了,这些日子一直无所事事,让他担任启蒙夫子一职。” 杜悯暗抽一口气,“这也太麻烦尹公子了,他是不是要准备明年三月的省试?这可耽误不得。” 尹明府摆手,“都念十几年书了,这一个多月能耽误多少功课?再则,他也不可能积年累月地只做一件事,授官之后,谁不是手上有好几桩事。教一个刚开蒙的学生罢了,他要是连这个事都处理不来,以后留我身边给我跑腿办事算了。” 杜悯起身道谢,“太感谢您了。” “谢明府大人为晚辈费心,叨扰您一家了。”望舟口齿清晰道。 “这小子倒是落落大方。”尹明府赞一句,他瞥杜悯一眼,意味深长道:“改口喊尹爷爷吧,我们以后或许能常有来往。” 杜悯心里一动,他上前一步,厚着脸皮问:“大人,晚辈什么时候能改口?” 尹明府含笑望着他。 杜悯得到鼓励,跃跃欲试道:“晚辈下个月来接我侄子的时候,能否带媒人上门?” “噢?你就打着这个主意是吧?”尹明府看望舟一眼。 杜悯觍着脸承认,“是,送望舟来借读是我登门的由头。” 尹明府被取悦到,“晌午别走了,随我回官署用饭。” 杜悯高兴地“哎”一声。 午饭开席前,杜悯见到跟尹夫人一同过来的尹大娘子,二人对上一眼,他匆忙垂下眼见礼。 尹大娘子多看他几眼,通身打量两遍,方满意离去。 二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亲事便心照不宣地定下来了。 杜悯午后离去时,把望舟留在了官署,走出县衙,他在街上逛了一圈,随后前往刺史府。 “大人,杜大人求见。”小厮通传。 “把人请进来。”郑刺史道。 片刻后,杜悯走进书房,“下官见过刺史大人。” “请起。”郑刺史起身绕过桌案走下来,“杜悯啊,本官教女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悯不觉得委屈。虽说我跟府上的贵女无缘,但能得您和尚书大人的看重,我已经知足了,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杜悯信誓旦旦道。 郑刺史抬手拍拍他的肩,“你是个明事理的,难怪尚书大人惦记你。只是我难向他交代啊,他托我关照你的婚事,我却办砸了,还让你立下此生不娶郑氏女的重誓。” 杜悯面露惭愧,他垂着头不好意思道:“说来难为情,是我虚荣心作祟,当时被一个婢女鄙夷地质问,我下不来台,才冒失地胡说八道。幸好这话只有我和两个下人知道,不会传出去辱没郑氏女的名声,要是酿成大错,我真是死不足惜。” 郑刺史心里的那点不满被这话抚平了,此生不娶郑氏女,这话不乏鄙夷和不屑。 “罢了,两方无缘的事,不勉强。”郑刺史发话,“日后你大婚,我送你个大礼做补偿。” 杜悯露出笑,“如此是下官占大便宜了。” “陈明章死了吗?”郑刺史换了话茬,“你什么时候回河清县?可别真打算留在这儿当孝子贤孙。” “还没死。”杜悯落座,谈及这个事,他抛却含蓄,问得直白:“大人,他伤情恶化是不是您下的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4节 郑刺史淡淡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下官暂时还不能回河清县,我打算留下等他咽气,为他停灵三日,之后代他儿子扶棺回河清县安葬,等他儿子赶来,再由他们起棺回乡。”杜悯交代。 郑刺史皱眉。 “纸扎明器在洛阳打响名声需要一个名目,陈大人的葬礼就是很好的展示机会。”杜悯含着笑说,“再则,您不认为我以学生的身份扶棺运柩是一桩美谈?” 郑刺史眉目舒展,他抬手鼓掌,“你总能让本官开眼。” “下官还想请您出面演场戏,待灵堂搭好,还请您出面吊唁,您去了,这个葬礼才有分量,葬礼上的纸扎明器才能受更多人的关注,方便打开销路。”杜悯打上郑刺史的主意。 “行。”郑刺史答应,他望着杜悯,出于欣赏,说:“到时候我送你一个大礼。” “送我?”杜悯疑惑。 “对,送你,你过几天就知道了。”郑刺史颔首,“没事就回去守着他吧,我还有事要忙。” 杜悯起身离开。 接下来两日,市井中有铁头县令为照顾恩师衣不解带守夜的传闻,同时,河清县县令为打压厚葬被卢镇将劫囚一案也在茶寮酒馆中传开,随后有人出面证言卢宰相因这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 杜悯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洛阳城,至于名声,那就褒贬不一了。 就在风头最盛的时候,陈明章咽气了,杜悯请来仵作给他换上寿衣,打理好面容,直接在药堂装棺,之后由抬夫抬往白马寺山下的商铺。 郑刺史得到信之后,他吩咐府里的幕僚放出杜悯要以弟子的身份代子扶棺回河清县的消息,助推舆论再次发酵。 等杜悯腾出手准备花钱雇说书人为他塑造好名声时,他的忠孝之名已传遍大街小巷。 郑刺史感喟杜悯尊师重道,知恩报本,特带上刺史府的胥吏前去吊唁。 尹明府闻言,也带上衙门里的胥吏前往吊唁。 听到风声的文人雅士,为表自己是尊崇孝义和师道之辈,纷纷跟随着上门吊唁。 白马寺山下,一时间客似云来。 天阴沉沉的,商铺外挂的白灯笼随风摇曳,里面的烛火晃荡着,光影缥缈地泄下来,落在灯下的黄铜纸马上,色如黄金。 两匹黄铜纸马立在商铺两侧,跟纸马挨着的是立着的花圈,编花圈的纸钱随着风声飒飒作响,来客路过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步入灵堂,门两侧各立着一对与人等高的纸人,黑色的瓜皮帽,黑褂黑裤,脸上五官俱全,猛地一看还有些吓人。 再往前又是一对立着的花圈,靠近棺椁,棺下摆着膝盖高的纸扎三牲,棺椁后面还放着一座纸轿。 杜悯穿着孝衣戴着孝帽跪在灵前,绷着脸面露哀伤,心里则数着这是第几个前来吊唁的人。 郑刺史来过,尹明府来过,驿站的驿丞带着驿卒来过,药堂的大夫和药童来过,洛阳州府学的博士来过,县学的博士来过,曾跟陈明章有同僚之谊的礼部官员来过,余下的便是不知姓名的文人雅士,以及路过的富商香客。 停灵三天,杜悯跪得膝盖发肿,好在没有白跪,这场葬礼引来三百六十二个祭拜者,其中有一百八十七人询问过纸扎明器的情况。 三天后,杜悯僵着跪肿的双腿扶棺下山,杜黎和孟春带着雇来的脚夫抬着纸扎明器跟在后面,一行人绕路在洛阳城走半圈,向洛阳百姓展示纸扎明器,在即将踏出城门时,十四件纸扎明器于城门内点火焚烧。 立着的四个花圈碰到火,唰的一下,火苗变成火海,折叠的纸钱脱离花圈纷纷飞了起来,如一朵朵跳跃的花瓣在空中燃烧。 黄铜纸马和纸扎三牲,则是把火苗囚禁在体内,猩红的火苗缠绕着浓烟,挣扎着冲破束缚,将黄铜马皮一层层融化,星星点点的火苗蹿出来,一瞬间吞噬掉牲畜的轮廓。 城门内,寂静蔓延了半盏茶的功夫,待杜悯带着棺椁出城了,喧闹声才渐渐蔓延开。 趁着纸扎明器风头正盛,孟青和杜黎找到尹明府,托他让衙役帮忙张贴收徒的告示。 这一次收徒,孟青和孟春有选择地挑选有相关手艺的人当学徒,收够学徒之后,三人着手教徒,有成品就售卖。 * 这日,一个神情恍惚的商人上门捐钱定做纸马纸轿和纸人,他要求定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纸马要通体紫色,纸轿要做成青碧色,纸人则是上红下黑和上红下青。 “我活着骑不了马坐不了轿,穿不上红着不了紫,死后总没人管了,你给我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颜色越鲜亮我越喜欢。”商人语带愤怒。 “可能会不好看。”孟青说。 “我不在乎好不好看,只要不是黑白褐三色,我就高兴。还是你不敢做?你只要按我的要求做,我再捐一百贯。”老头说,“你们的义塾不是礼部的?你是礼部的你怕什么?马和轿子都做了,若谈违制已经违制了。”商人说。 孟青想了想,她答应了,“行,我按你的要求做。” 商人第二天就安排人送来一百贯钱作为捐赠。 孟青收到钱后,她下山找做染布生意的作坊,但颜料色泽多且颜色正的染房不愁生意,压根不愿意跟她合作,好说歹说,也只肯卖她几桶染料。 傍晚,孟青去县衙接望舟回家,恰好遇到尹明府下值,她向他请教:“明府大人,律令中对纸扎明器没有任何规定,我做什么是不是都不违制?” “按理说是这样的,你打算做什么?”尹明府问。 “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比如紫色的纸马,红衣纸人。” 尹明府笑一声,“真要违制了,你收手不就行了,现在还没人管,你尽管去做。” 孟青摸摸望舟的头,说:“我就是担心会影响到望舟。” “担责也是礼部,礼部有监察之责,上面真要不赞同,那也是礼部监察不力。”尹明府摇头,他思索着说:“依我来看,纸扎明器是用来焚烧的东西,一烧就没了,既不像陶器和漆器那般需要另掘墓室占用土地,又不会如衣物那般混淆尊卑,何谈违制。义塾只要能给上面的人带来他们想要的利和名,不会有人干预,就是有,礼部也能给你摆平了。” 听他这么说,孟青唯一的一点忧虑也消失了,她让杜黎回河清县拿钱,她要买下一座染布的作坊,自己生产有颜色的纸,再往各个义塾输送,一举拿下各地商人、地主和乡绅葬礼上的祭品。 第125章 我敬娘和舅舅一个…… 杜悯离开洛阳后, 孟青他们就从驿站里搬出来了,在靠近衙门的永丰坊租了一座二进的小院住了下来。这里离官署近,望舟每日去官署上课都是自己去, 回来的时候会由孟青、孟春或是杜黎去接。因为他们在外忙生意,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去, 为避免望舟回去家里没人,他会一直待在官署里,有人去接才跟着回去。 回家的路上, 孟青牵着望舟的手, 照例问:“今天的课业如何?在你尹爷爷的官署里待着,有没有遇到不高兴的事?” 望舟摇头,“没有,尹爷爷一家对我很好,今天尹奶奶和采薇姑姑还跟我学折纸呢,夫子看过我折的纸, 夸我心灵手巧。” 采薇就是尹大娘子, 她跟杜悯的婚事还没摆到明面上来,望舟喊的是姑姑, 夫子就是尹家大公子。 孟青点头, 她又问:“你爹这两天要回河清县一趟,你是跟他一起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望舟陷入纠结,他不吭声。 “是舍不得我和你爹,还是觉得在尹府开蒙的日子更有意思?”孟青问。 “我更喜欢在河清县读书。”望舟回答,他在河清县官署里的日子更自在,没有约束,他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想也是, 在别人家走动总归不如在自己家自在。”孟青设身处地地说。 望舟连连点头,他再无顾忌,有点苦恼地说:“对,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尹奶奶和采薇姑姑对我挺好,官署里的下人待我也很客气,但我还是会不自在。下人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会议论我,采薇姑姑和尹奶奶也会问我三叔的事,她们以为我不懂,我都知道。” “跟你爹回河清县吧。”孟青引导着他说出自己的感受,她替他做出决定。 望舟哼哼几声,他靠在孟青身上,耍赖似的由她拖着他走,“可我舍不得你,我回去了就好久见不到你了。” 孟青掏出钥匙开门,她拖着小尾巴进门,又反手闩上门,说:“再有半个月,你三叔又要来洛阳,到时候你再跟他一起过来。” “等他来接我,我再回去。”望舟不肯走了,“我要在洛阳再留半个月。” 孟青看他一眼,“决定了?” 望舟点头。 “好吧,我又能多陪你半个月了。”孟青露出笑,“我也是舍不得你的。” 望舟的眼睛瞬间泛起光,他眉飞色舞地笑起来,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噢?你看出来我很舍不得你?”孟青笑着走进灶房。 “对,你让我跟我爹回河清县的时候,眼睛都要哭了。”望舟夸张地说。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孟青不否认,“晚上吃不吃蛋炒饭?” “吃!要多倒点油。” “你抱着油罐子喝油算了。”孟青嘀咕一句,“你留意着门,你爹和你舅舅回来了,你给他们开门。” 望舟应一声,他把书袋放回屋里,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蛋液倒进油里煎的时候,杜黎回来了,望舟跑去开门,门一开,他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 “爹,你买了熟羊肉回来?” “对,免得你娘再做菜。”杜黎闻到蛋香气了,“你娘在煎蛋?” “对,她要给我做蛋炒饭。”望舟高兴地说。 杜黎把一罐羊肉汤送回灶房,问:“除了蛋炒饭还有什么?” “再煮点面汤?”孟青把甑锅里的剩米饭倒进陶釜里,说:“米饭还剩不少,够我们四个吃。少吃点干的,多喝点稀的,再吃碗羊肉,都能吃饱。” “行。”杜黎走去灶前坐下,他搂把碎柴塞进灶膛。 不一会儿,孟春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箩毕罗。 孟青一看,得嘞,明早的早饭都有了。 面汤煮好,一家四口坐下吃饭,望舟吃煎得发焦咬着咯嘣响的蛋炒饭,孟青嫌油大,要在蛋炒饭上淋上面汤,杜黎和孟春嫌干但不嫌油,还用羊肉汤拌蛋炒饭。 “洛阳的生意要比河清县的生意好做,这才开业半个月,已经有三四十个顾客上门了。”孟春说,“今天又接了两单生意,客人一上门,就问店里的明器跟陈大人葬礼上的纸扎明器是不是一样的。” “洛阳富人多,纸扎明器焚烧的时候看着花哨,扛着纸扎明器进进出出看着也热闹,不缺钱的人家,大多愿意跟个风,让面子上更好看点。”孟青说。 杜黎吞下嘴里的饭,说:“我有个提议,义塾和纸马店是不是可以做一部分便宜的纸扎?比如纸人不用上色,三牲也不用做防水防潮,价钱降下来卖给平头老百姓。商人中有利薄的小商贩,胥吏中有俸禄低的小吏,农户中也有田地少家底薄的小农,这一部分人家,买不起陶器和漆器做陪葬品,纸马店里目前有的纸扎明器,对他们来说也有压力。” “我走之后,又有客上门了?”孟青了然。 “对,一个小商贩,想给他娘置办明器,每一样明器都问清价格,最后盘算了又盘算,只定了两个纸人。”杜黎点头。 “我正好有个计划,你们仨听听。我想买下一座染坊,做彩色的纸扎明器,尹明府也说可以一试。”孟青说,“地主、乡绅和商人,他们对紫色的纸马、黄色的纸牛、红衣纸人、彩色的纸楼几乎没有抵抗力。我敢断定,彩色的纸扎明器一现世,必定大卖。相应的,黄铜纸马和黄铜纸牛这些琉璃状的,可以做成附带经文的,会更受权贵喜欢。最后再做一批原色的纸扎明器,价格标得最低。如此一来,纸扎明器分为三等,贫、富、权贵三个等级的顾客都包揽了。” 孟春头一个点头,“好主意。” 杜黎也点头,“只要不违制就行,是能大卖。” 望舟最后一个点头,“娘真聪明。” 孟青笑笑,“既然都同意,杜黎明天回河清县运钱过来,孟春帮我留意想要转手的染布作坊。” 杜黎下意识看向望舟,也有顺道送他回去的念头,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他更想让望舟留在他和孟青身边。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作坊的归属问题,小弟,我想把作坊落在你名下。”孟青说,“不止作坊,我还想一举买下一座纸坊,也打算落在你的名下。不过纸坊紧俏,想要遇到转手的纸坊要等待缘分。” “这、这不合适吧?”孟春紧张,他低声说:“姐,你拿公账上的钱买染坊,然后落在我名下?这不犯事?” “今年没有公账,账上的钱随我开支。郑尚书在信上都写明了,今年不用交账,他也不查账,意思就是我们可以昧下今年的盈利。其实这是他给杜悯为他效命的奖赏,想着他拿一部分,我拿一部分。”孟青说,“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做,账还是要记的,我要赚钱但不能贪污。今年的盈利我用来投资,明年再把这笔钱还回来,有借有还,就是在账本上没有记录。” “我记得郑尚书在信上催促你要加快办义塾的脚步,他要的是这种投资吧?”孟春小心地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5节 孟青推他的头,“你是真愚,他不这么写岂不是给我们留把柄?都点明不交账不查账了,意思就是钱随我们拿。” 孟春看向杜黎,杜黎点头。 “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明年或是后年,礼部可能会安排一个专门管账的官员,到时候我再用钱就没这么随意了。趁着这个机会,我要用钱置办自己的资产。染坊和纸坊落在你名下,纸坊生产纸送到染坊,义塾再从染坊买纸,你我从中获利。”孟青解释,“你担名,具体的事务我吩咐你,你出面去办,你我五五分利。” 孟春摇头,“不行,我占个二成利就行了。” “我出钱你出力,就五五分账,听我的。”孟青强硬地说。 “我就出个名头,实际还是你出力。”孟春坚定地摇头,“姐,你听我的,就二八分利。我知道你是不想让钱伤了我们的感情,但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堆家里遭贼?还是再以望舟的名义买房?我又能住几座房?钱在我手上没处用,你拿着吧,以后望舟给你挣个诰命,你拿这笔钱买房买地,穿金戴银,总有用处。” “你也可以把作坊里的事揽下来,由你一力管理。”孟青说,“从吴县到河清县,眼下又到洛阳,这是你经手的第四个纸马店了,收徒、教徒、买卖,这些事都烂熟于心,不用在这方面费多少心思,不如把心思放在其他事上。我要在洛阳买下染坊和纸坊,你不心动?你可以去河清县买,也可以培养个得力的下手,让他回吴县买染坊和纸坊。” 孟春陷入沉思。 “先拿我的染坊练练手吧。”孟青说,“寻找纸坊的事也交给你了。” 杜黎露出个笑,孟春的得力下手还没影,孟青已经在培养自己的得力下手了。 望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他给自己舀一勺面汤。 孟春被他的动作惊醒,他强调:“姐,二八分账啊,你八我二。等我真正能掌事了,我们再五五分利。” “行。”孟青点头。 “姐夫,你从河清县回来的时候,把张豆子给我带来,他是五个仆从里最稳重的,让他来守店。另外再开十贯的工钱,看去年收的十个学徒里,哪个愿意离家来洛阳四个月。我打算把教徒的事交出去,一心扑在染坊和纸坊上。”孟春说。 杜黎看向孟青,“要不要从义塾里挑几个仆从和学徒带来?” 孟青点头,“行,把授徒的事交出去,我也能做旁的事了。” “你还要做什么?”杜黎心惊,“孟夫子,我这趟要带多少钱过来才够你折腾?” “带一万贯,我还想买下一座民房专门用来囤竹子,顺带把劈竹条的工序分出去,专门雇人劈竹条。义塾里收的学徒只用学扎骨、壮膘和装裱的工序,日后他们干满三年,出师另立门户,买纸买竹全从我的作坊里买。”孟青嘿嘿一笑,“早该想到的,洛阳的人工贵,在河清县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妥当了,我再去河清县置办作坊。背靠北邙山,义塾和纸马店永远不缺生意,在当地设立染坊、纸坊和竹坊也不会亏本。” 杜黎捏她一把,“真是胆大包天,你就不怕礼部找你的事?” “有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明年的账目肯定很好看,我借用一万贯,一年后还十万贯,是你你会生气?”孟青抬手揽住望舟,说:“明年我交十万贯的账,重利诱人,礼部估计会忍不住派官吏管辖,到时候我只能拿固定的分利了。我这是留一手,以后我儿子当上官,要用钱的时候我给他拿,绝不让他走上贪官污吏的路。” “舅舅也给你拿。”孟春跟望舟说。 望舟举起面汤碗,“我敬娘和舅舅一个,所有的话都在碗里。” 孟青哈哈大笑,她拍望舟一下,“臭小子,你倒是学得快。” 杜黎给儿子捧场,他往孟青和孟春的碗里舀两勺面汤,催促道:“快点,别让我儿子的手举累了。” 孟青和孟春端起碗,倾身跟望舟的碗轻轻一碰,喝酒似的仰头干了碗里的面汤。 第126章 结交人脉:利…… 杜黎早上把望舟送去县衙, 他去车行雇一驾驴车和一个车夫,直接离开洛阳前往河清县。 孟青和孟春留在洛阳,除了守着上门的生意, 余下的时间则是在各个牙行行走,托牙人打听转卖的染坊、纸坊和交通便利的民房。 三日过去, 有牙人打听到一座染坊,孟青喊上孟春,姐弟俩一起去看。 “这座染坊的坊主是一对夫妻, 主营染麻布的生意, 你们也知道,穿麻布的人只能穿黑、白、褐、青四色,成亲时才能穿红,因货物种类少,所以这个染坊的生意规模不大,赚不了多少钱, 才有了转手的念头。”牙人路上解释。 “作坊占地如何?房屋新旧呢?”孟春问。 “占地不算小, 就是因为占地大,用来做这门利薄的生意不划算, 夫妻二人才打算转手房子, 拿钱搬去下面的县开染坊,腾出钱做丝帛生意。就是这儿了,房子有点旧,你们把门框和房梁再漆一道就好了。”牙人领人进去。 入门是铺面,柜台后是布柜,越过布柜就是货仓,跨过门是一间大院子,半边有屋顶, 半边是敞着的,院子里搭满了晾布的竹架。 “坊主要求买下作坊的人一并把这些器具也买下,竹架、货柜、以及后面的染缸和染料,一并作价一百二十贯。”牙人说。 孟青和孟春没作声,二人又去隔壁的跨院看染缸和染料。 染缸有五十六个,装有黑、褐黄、青色染料的染缸各十五个,装浅红色染料的染缸有十一个,染料看着很清亮。 孟青和孟春各拿几张纸撕成条蘸染料,再拿起来看,色泽挺正,是几十缸好染料。 “一百二十贯可以,但我要求买染料的渠道包含在内。”孟青说,“这座作坊作价几何?” “一千四百贯。” 孟春哪怕有所准备也倒吸一口气,这破房子还没有北邙山下的客栈占地大,更别提屋内布置,价钱竟翻了一倍。 “有点贵,我们再看看。”孟青说。 牙人没勉强,“这个位置好,屋后半里外就是河,取水方便,船来车往也便利,贵就贵在地价上。” 孟青点头,她带着孟春走了。 “姐,你是什么想法?”跟牙人分别之后,孟春问。 “我不确定这个价是否合理,打算去问问市令。”孟青说。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孟春感叹。 孟青今日提前半个时辰去县衙接望舟,走进官署,正好是尹明府每日下午吃茶点的时辰,尹夫人陪伴在侧,听闻孟青来了,她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你今日来得早,望舟还在做功课。”尹夫人道。 “今日在锦绣坊看染坊,看完了时辰已经不早了,再拐去义塾不划算,索性就提前过来了,今晚也能早点回去。”孟青说。 “看染坊?打算买下?”尹明府接话。 “我兄弟打算买,纸扎明器用纸量大,销路还稳定,他说与其让外人赚这个钱,不如让他来赚。他要买下一座染坊,专门做彩纸的生意。”孟青回答。 尹明府点头,“这是个赚钱的生意。” “是啊,他弄个作坊,以后洛阳附近其他县的义塾也从这里进货,规模不小,雇的工人指定少不了。我想着他赚义塾的钱,也该沾个义字,为百姓做点好事。尹大人,官府经手的案件多,估计也遇到不少苦命人,哑女聋女、失孤的孩子、或者死了丈夫没有依靠的寡妇,以及流氓和乞丐,这些人流窜在洛阳城如皇都角落里阴暗的影子,这类影子多了,免不了坏事。您若有意,可以安排官差把他们送到染坊里做事,能混个温饱。”孟青缓缓地说。 尹明府坐正了,“作坊需要多少工人?” “二三十个吧,后期生意好了,估计还会增加。”孟青面上含笑,“除了染坊,我兄弟还打算开个竹坊雇人劈竹条,也需要二三十个人。” “我待会儿就把这个事交代下去,让主簿领着衙役统计人数以及各个人的背景,人凑齐了,让你兄弟来挑人。”尹明府愉快地说,“你的义塾还缺人吗?也可以来挑。” “如果有会竹编手艺的人,义塾也还能再收一二十个。”孟青回答。 “行,我帮你留意。”尹明府迫不及待地说,这都是他的政绩。 “孟娘子,喝口茶。”尹夫人递来一杯热茶,“你们是真正积德行善啊,帮苦难人渡厄是在救人性命。” “我们是从穷苦的日子里走出来的,知道生活艰辛,如今有能耐有能力了,对困苦的人能拉一把是一把。再则,以后染坊、竹坊发展壮大,发展到需要二三百个工人的作坊,收尽洛阳苦难人,这对尹大人的政绩来说,是锦上添花。两厢都是好事,何乐而不为。”孟青看向尹明府,借杜悯的面子,不如靠她自己的价值来结交人脉。 尹明府捋一捋胡须,“真要有这一天,何止是锦上添花。” “那招工一事就交给您经手,我催我兄弟早点把作坊定下来,等作坊定下来,就让他来挑人。”孟青说。 “作坊在哪儿?锦绣坊?”尹明府回忆孟青的话,他主动询问:“今天去看了是吧?没有定下?遇到什么问题了?我记得那个地方地段不错。” “牙人报价一千四百贯,器具和染料另外作价一百二十贯,我们觉得价钱挺高,不确定这个价是否合理,而且坊主也不在,只有牙人跟我们交涉,我怀疑他瞒着坊主报高价了。”孟青说。 尹夫人眼神微动,她跟尹明府说:“让市令去打听打听,他出面能拿到实诚的价。” 尹明府点头,他看向孟青,说:“我回头跟市令说一声,以后你们再买什么铺子,直接找他,经营上遇到什么麻烦,也找他解决。他要是解决不了,你来跟我说。” “有您这话,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孟青目的达成。 尹明府笑笑,“不用客气,于公于私,我都该照拂你们。” * 过了两日,市令塞了一封信给望舟,望舟拿回去交给孟青,孟青打开信,纸上写着锦绣坊的染坊连房带器具和染料,一共作价一千零三十贯。 孟青转告给孟春,“省下近五百贯,等拿到房契之后,你自己出面邀请市令去酒馆喝酒,再给他塞个三五十贯作辛苦费。” 孟春点头,他试探道:“给了钱,我再托他帮我找合适的民房,并更改为作坊。事情做成后,再请他喝酒,并另付辛苦费。” 孟青赞赏地看他一眼,“对,把他结交为你自己的人脉。你背靠杜悯,要学会利用他的名头来结交对你有用的人。” “娘,水烧开了。”望舟在院子里喊。 听到望舟的声音,孟青立马闭上嘴,免得让他听到他们利用他三叔,又要不高兴。 * 过了两天,杜黎和河清县的衙役押着十五辆马车送来一万贯钱,孟春立马拿钱去买下染坊,并在两天后过户一座价值七百贯的民房。 杜黎和孟青一人负责雇工修缮房屋,一人负责大手笔地购买染料、纸、炭盆、炭、铁铲和竹子。 半个月后,工人和货物全部到位,染房和竹坊进入开工状态,两个作坊由孟春盯着,孟青闲下来张罗着寻觅纸坊。这天,她在街上碰上陈明章的两个儿子,还是他俩先看到她叫住了她。 “孟娘子,你怎么在洛阳?我还以为我认错了。”陈二郎大喜,他一直想找孟青和孟家人,五月底写信回吴县,一直到现在还没收到回信,万幸让他在洛阳遇到人了。 “我爹被顾家人状告孝期宴饮,你能不能为他作证他当天不在场?”陈二郎迫不及待地问。 孟青奇怪地看着他,“你们没收到洛阳明府送到长安的信?” “收到了,我们就是收到信才赶过来。你也知道我爹被烧伤的事?”陈二郎反应过来,“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他的伤好了吧?” “只收到了一封信?我领你们去衙门吧。”孟青说。 陈大郎察觉到不对劲,“还有第二封信?去衙门做什么?我爹出什么事了?” 孟青什么都没说,“跟我去衙门吧。” 第127章 你二嫂在对岸等你…… “孟娘子,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陈大郎越走越慌,他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双腿发软。 孟青环顾一圈,周遭人多, 是个适合引发一场热闹的地方,她同情地看陈大郎一眼, 说:“他烧伤严重,在一个月前不治而亡。” “不可能!”陈二郎大吼一声,他指着孟青的鼻子骂:“你这个恶妇, 你在骗我!” 街上的人闻声聚过来看热闹。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有人打听。 孟青担心他暴起打人, 她后退几步,说:“我骗你什么?你问街上的乡亲,他们都知道你爹的事。” “他们的爹是谁?”有人问。 “陈明章陈大人是他们的爹。”孟青解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6节 洛阳城里天天有新鲜事发生,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大多数人已淡忘,压根想不起来陈明章这个人。 “陈明章是谁?”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一个月前陈大人因醉酒导致驿站失火,他也被烧伤, 烧伤之后伤情恶化, 在几天后不治而亡。”孟青提醒,“他病亡后, 由他的学生代子扶棺回乡。” “噢!我想起来了, 他的学生是那个铁头县令,忠孝两全之辈,我儿子从私塾回去跟我提过他,他的夫子很尊崇铁头县令,说此人有子贡之风。”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高声说。 提起铁头县令和弟子为老师扶棺运柩一事,周围的人都想起来了。 “你们的爹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看客开口。 “客死异乡,也没个亲人在,好在还有个学生在身侧, 他一手操办丧事,葬礼办得可风光了。” “对,那几天好多人去吊唁,可热闹了。” “还用上了圣人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 陈大郎和陈二郎头晕目眩,二人不敢相信他们听到的话。 “出什么事了?都散开!”市令带着巡逻的衙役赶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市令走进来,他看见孟青,诧异道:“孟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二位是陈大人的儿子,他们刚从长安赶来,不知陈大人去世的消息。”孟青解释。 市令顿时面露哀伤,“令尊于一个月前已病逝,他受伤的当天,明府大人给你们寄出头一封信,五天后,他去世的那天又寄出第二封信,第二封信送达时,你们可能已经离开长安了,没有收到消息。” 有官府的人出面证言,陈大郎和陈二郎怀揣着的最后一丝希冀消失了,二人直挺挺跪下去,陈大郎仰面痛哭:“爹啊——儿子不孝,竟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爹,您怎么就没了?”陈二郎泪流满面,谁能想到,三年前长安一别,竟是父子三人最后一次见面。思及此,他嚎啕大哭,恨不得能以身替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堵住了路,妨碍车马穿行,市令安排衙役疏散人群,他搀扶着痛哭的二子,说:“陈大人临终前,杜大人日夜守在榻前,没让他孤独地闭上眼。杜大人也给陈大人办了葬礼,在葬礼上长跪不起,以儿子的身份答谢宾客,上门吊唁的宾客数以百计,刺史大人都上门了,可风光了。陈大人没有凄苦离世,这好歹是个安慰,你俩别自责,我们都能理解,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陈大郎和陈二郎哭得站不稳,但心里的确因为这番话好受多了。 “随我去衙门吧。”市令打算把人带走,免得在街上引人围观。 孟青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跟着一起去了。 走在路上,市令继续说:“陈大人的尸骨不在洛阳,杜大人不想让他的尸骨停在义庄,在洛阳停灵三天后,扶棺回河清县了。你们可要好好谢谢杜大人,没有他,等你们来了,陈大人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陈大郎此刻对杜悯恨不能跪下磕头感谢,他应和地点头,“杜大人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陈二郎还怀揣着一份怀疑,他了解他爹跟杜悯之间的恩怨,他爹认为自己于杜悯而言是恩大于怨,杜悯肯定不这么认为,在心有怨气的情况下,杜悯竟愿意做到这一步? “杜大人在河清县任职?又怎么会出现在洛阳?”陈二郎问。 “他去刺史府述职,恰巧在洛阳遇到你爹,两人还同住一个驿站。”孟青跟在后面解释,她故意问:“怎么?难不成你们以为杜悯是存心在洛阳堵陈大人?接下来是不是要怀疑火是杜悯放的?” “没、没有这个想法。”陈二郎的心思被说破,他结巴起来。 孟青哼一声,没有说话。 市令面上纹丝不动,似乎没听见这两句对话。 到了县衙,尹明府出面接待,他把卷宗拿给二子看,让他们了解事情的经过。 陈二郎仔细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大郎了解到他爹被烧伤的伤势,再一次大哭出声。 “听杜大人说,陈大人出现在洛阳是短暂停留,他要赶赴长安,听刑部传唤。他身上的官司你们清楚吗?”尹明府问。 陈大郎哭声一滞,陈二郎神色发僵。 “看来是清楚的。”尹明府拿回卷宗,“本官也问过杜大人,杜大人央求本官不要深究,想给陈大人保留身后的体面。你们作为家眷对陈大人的死亡若是没异议,本官这就结案,卷宗移交刑部。因被告人死亡,刑部的案件会被撤销,陈大人能以官身下葬。” “没有异议。”陈大郎忙说,他爹能保留官身,死后仍可称润州参军,他们家还能受其荫泽。 陈二郎跟着点头,“结案吧。” 尹明府让二人签字画押,“丧榜已经被杜大人领走了,你们去河清县找他,再自行商议如何安置陈大人的棺椁。” 陈大郎和陈二郎应是。 孟青站在一旁沉默地旁观,人无能的时候,真是可怜得吓人。 离开县衙,孟青问:“你们什么时候去河清县?” “这就去。”陈二郎回答。 孟青看一眼天,晚霞都出来了,她出声说:“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再动身,明天我和我丈夫跟你们一起去河清县,给你们带路。” 陈大郎犹豫,他看向他二弟。 “你们着急忙慌地走,不给长安的家人和远在润州以及吴县老家的亲人去个信?你们的媳妇和孩子要赶回老家守孝吧?”孟青提醒。 “对,是该如此。”陈二郎疲乏地说,“如此便劳烦孟娘子了。” 孟青本想客气两句,但又担心他们把她的客气话当真了,她便把客气话咽了下去。 “你们稍等,我儿子在官署里,我去接他。”孟青匆匆走进官署,片刻后牵着望舟走出来。 “走吧。”她说。 陈大郎和陈二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租住的小院,孟青安排他们在前院住下,她带着望舟去灶房做饭,她通知他:“明天我和你爹要回河清县一趟,你跟你舅舅留在这儿,以后傍晚他去官署接你。” “你也要回去?那我也回去。”望舟忙不迭道。 “我过几天就又来了,保不准你三叔也要跟着一起过来,你就别跟着了,免得到时候还要再跟来,净在路上折腾了。”孟青阻止。 望舟不乐意。 “跟着你舅舅,他又不会亏待你。”孟青瞥他一眼。 “好吧。”望舟答应下来,“你跟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多十天。” 望舟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 翌日,孟青把义塾和孩子都托付给孟春,她和杜黎跟着陈大郎和陈二郎乘坐马车前往河清县。 深夜,马车抵达河阴县,桥还没修好,夜里没有渡河的船,四人只能在河阴县住下。 入住客栈,回屋后,孟青交代杜黎:“你明早赶最早的一趟船去对岸,通知顾无冬,让他藏起来不要露面。” 杜黎点头,“知道了。我让老三早点过来,你也拦着点,别让他们兄弟二人去河清县。” “也行。”孟青心想陈家兄弟俩也不用过去,陈明章已经被杜悯埋了,就埋在北邙山,杜黎半个月前回来运钱才知道这个消息。 一夜过去,陈大郎和陈二郎醒来吃早饭时,杜黎已经过河了,他走到半路,遇上杜悯带着衙役大摇大摆地迎面过来。 “三弟。”杜黎大步过去,“你这是要去哪儿?去河阴县?” “对,我要去北邙山山下。二哥,你怎么又回来了?就你一个人?”杜悯往他身后瞧。 “……不用瞧了,你二嫂在河对岸,陈大人的两个儿子来了。”杜黎白他一眼。 杜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走走走,我们快过河。” 杜黎把他拉去一旁,说:“我要去找顾无冬,让他避一避,别跟陈大郎和陈二郎遇上了。你也跟衙役和胥吏们吩咐一声,他们别说漏嘴了。” 杜悯“啧”一声,“真麻烦。” “嫌麻烦,你就尽快把陈家兄弟俩打发走。”杜黎提醒,“你二嫂让我告诉你,不要再玩什么花样,让这二人对你感恩戴德的那一出就免了,不要欺人太甚。” 杜悯不满意他的话,“他们本就该对我感恩戴德。” “你二嫂在对岸等你。”杜黎冷呵一声。 杜悯悻悻地剜他一眼,带着衙役走了。 走到河阳桥北岸,还没过河,杜悯就看见乘船过来的三人。 陈大郎和陈二郎也看见他了,两年不见,二人有些不敢认他,穿上官袍的杜大人,跟他们印象里的杜悯不是同一个人。 杜悯负手而立,他静静地看着二人下船,脚步迟缓地靠近。 “师弟……”陈大郎先一步走到杜悯跟前,他欲给杜悯跪下,“师弟,为兄谢你为我爹收敛尸骨操办葬礼,让他能风风光光地离世。” 杜悯在孟青威视的眼神下,他一把扶起人,没让陈大郎双膝落地。 “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弟,这就是我该做的。”杜悯淡淡地说。 “我爹的棺椁在何处?”陈二郎问。 杜悯抬手指向北邙山,“已经下葬了。” “什么?”陈二郎暴起,“你把我爹埋了?他儿孙未至,你凭什么埋了他?” “师兄,一个月前是什么天?秋老虎正盛,尸身搁得住?”杜悯皱眉发问,“老师能早点入土为安,这不是好事?” “可、可……”陈大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按下暴脾气的兄弟,问:“你把棺椁都葬了,我们如何带我爹回乡?” “再起坟也可。”杜悯瞥孟青一眼,他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恶意,出言挑唆:“不起坟也可,我在北邙山给老师买下一块儿好墓地,北边就是北魏贵族的坟,风水极好,风水师说那个位置能保佑后代为官做宰。” 第128章 孝子跑路 陈大郎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声音。 陈二郎也跟着陷入沉默,他思索好一会儿,说:“我要带我爹回乡, 葬入祖坟。” 陈大郎看了看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但没有开口。 “过河吧,去北邙山,山下风水师多, 花钱请人卜个起坟的日子。”杜悯一副以他们兄弟二人意愿为主的模样。 陈大郎和陈二郎又跟着他去乘船。 “二嫂, 你是跟我们一起去,还是回官署休息?”杜悯走到孟青身侧,他欠着身问。 “你觉得呢?”孟青佯装和善。 杜悯肯定是不想让她跟着的,嘴上却说:“二嫂,请上船。” 孟青叹一声,她又回到船上。 船刚开动, 后方传来丧乐声和哭灵声, 陈大郎和陈二郎扭头看去,路的尽头出现灵幡的白影, 渐渐的, 挥洒的纸钱也进入眼帘。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7节 等船抵达对岸,送葬队也出现在河边,陈大郎和陈二郎没有交谈,却默契地停下脚步不走了。 杜悯挥手示意衙役先离去,他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这一出好戏。 孟青看向河面,一个月过去,水位又降了, 黄河即将进入枯水期。 “对岸发生什么事了?”陈二郎问。 “河清县和河阴县打压厚葬之风,什么身份用多少陪葬品,都要合乎律令,违制的陪葬品都要被扣下。”杜悯解释,“这个送葬队看来是外地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被扣下了。” “外地的送葬队?他们把亡父亡母葬于北邙山,日后岂不是不能年年亲自前来祭拜?”陈二郎又问。 “你待会儿问问他们。”杜悯暗笑。 一柱香后,面带愠色的送葬队乘船过来,陈大郎和陈二郎都上前帮忙抬棺,主家上前感谢,两方攀谈上,陈二郎问起他的疑问。 “坟墓立在此地,牌位供在家里,在牌位前祭拜就可。”主家回答。 “可尸骨不入祖坟,我心里总是不安,恐日夜惦记。”陈二郎说。 “我死后也要来此地的。”主人家解释一句。 陈二郎明白了,这是打算迁移祖坟。 “二嫂,你可看明白了?接下来的发展可就不由我了,别说我欺人太甚。”杜悯走到孟青身边嘀咕。 “他的死还没让你消气?”孟青反问,“这就是两个贪心重的无能之辈,何必勾起他们的贪欲?戏耍这样的人,也能让你痛快?” “二嫂,打压你、戏耍你、得罪过你的人,是不是只要他死了,他做下的恶就能一笔勾销?人死债消?”杜悯正色道。 “师弟,可以走了。”陈大郎喊。 杜悯指送葬队,示意他们先跟着走。 陈大郎巴不得,他拽走陈二郎,打算趁机商量一下是否迁坟。 “我在阻止你,你看不出我的态度?”孟青问。 杜悯点点头,“也对,我爹忘恩负义,利用你又想毁了你,你还一心帮助他儿子,是个善人。” 孟青沉默,她不是善人,她在七年前被赐予一场惊梦,两年后,她把罪魁祸首的儿子抢了过来,占为己有。 “换成我,我一定在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毁了他。”杜悯屈指指向自己,“二嫂,我就是这样的人。陈明章施加在我身上的种种,我记忆犹新,他栽在我手上是他的报应。” “好吧。”孟青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人死债消意味着自己的利益受损了,说出去是好听,其中的难受只有自己明白。” 杜悯探究地盯她两眼,发现她是认真的,他大为惊喜,“孺子可教也!” 孟青环顾一圈,可能碍于杜悯身上的官袍和他的名声,附近没什么人,她直言道:“他的死,你出了一份力,这是你自己报了仇销了债吧?” 杜悯反驳不了。 “老三,你今天的行为不是在收债,是在作恶。你二哥在吴县的时候曾跟我转述,你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倒要看看,你这个不孝之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奸臣腐吏。你还记得吗?”孟青问。 杜悯有印象,这句话是他跟杜黎在州府学谈心时说的。 “你曾经厌恶你身上有你爹娘的影子,如今就不怕以后会成为一个你曾经恐惧的样子?”孟青又问。 “有这么严重吗?”杜悯干笑一声。 孟青没回答。 杜悯扭过头吐两口气,他嘴硬道:“就一点小事罢了。” 丧乐声已经听不见了,孟青不再跟他啰嗦,她追了上去。 杜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他抬腿跟了上去。 叔嫂俩一前一后快步赶路,最终在义塾门前追上了陈家兄弟俩。 “我们遇到的那个送葬队,去义塾买纸扎明器了。”陈大郎跟杜悯搭话。 “我也给陈大人烧了不少纸扎明器过去。”杜悯说,“看见那个铺面了吗?他家生意好,算卦也准,你们去卜个起坟的日子。” “不起坟了,不打扰我爹的清净。”陈大郎面带不自在,“我跟我二弟商量好了,就让我爹葬在北邙山吧。” “北邙山上少闲土,坟墓有成千上万座,朝堂上的官员才多少个?”孟青开口,“你们不要听信风水师的话,据我所知,北邙山上至少埋了三个朝代的王公贵族,甚至有诸侯的墓,可什么北魏南齐,不都倒台了,灭了他们的隋朝都灭亡了。可见风水师的话不靠谱,与其指望死人,不如指望活人。” 杜悯点头,“我二嫂说的也在理,我家往上数三代,祖宗的坟都被夷平了,我不还是当上官了。” 陈二郎看向他,这人到底想怎么样?一会儿一个态度。 “陈大人的墓里没有陪葬品。”杜悯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他做出决断:“你俩还是起坟抬棺回乡重新安葬吧。” “我去卜日子。”陈二郎没脸拒绝,只能抬脚离开。 陈大郎挠挠脸,也跟着去了。 孟青哼一声,事情解决,她去义塾查账。 杜悯看她走远,他摊手也哼一声。 一柱香后,陈家兄弟俩过来了,“风水师说九日后适合起坟移棺。” 杜悯好人做到底,带他们上山认坟墓,并交代道:“你俩身上有重孝,不要往我的官署去,别把我老爹老娘冲撞没了,山下有客栈,你俩就住在这儿。这几天把起坟抬棺的人手找齐,运送棺椁的车驾也备好,最好一个人留在这儿,一个人回洛阳找愿意运送棺椁的船。” 陈大郎和陈二郎对视一眼,二人面露难色,这一通打点下来,他们带来的钱可不够用。 杜悯没了作恶的心,也没了精神,为顾全脸面,他把二人领上山找到陈明章的墓碑,之后下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再不过问。 孟青在义塾里看了一天的账,到了傍晚,跟她爹娘一起坐船回河清县。 “这一个月,杜悯收缴来的违制陪葬品卖了一千一百多贯,还挺赚钱。”过了河,孟母说,“我听说下个月要建桥了,杜悯还打算在桥头立个碑,感谢送来违制陪葬品的人。” 孟青:“……真够损的。” 孟母哈哈一笑,“河清县的百姓挺乐呵,我经常听人说起这事。” 孟青看见杜黎了,看他裤腿上有泥,问:“你去看稻田了?稻子长势如何?能收了吧?” “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全黄。”杜黎回答,“爹,娘,又半个月没见你们了,身子如何?没有不舒服吧?” “除了想望舟,没有不舒服的。”孟母说。 “就不想我?”孟青斜眼。 “想想想想!想你想得吃不下饭。”孟父笑出声,“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能多待几天。”孟青打算这趟回来买下染坊和竹坊,把事情处理利索了再走。回去的路上,她跟孟父孟母讲她和孟春的规划,一路说到兴教坊,晚上也直接住在这儿。 杜悯在官署里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人回来,他气得提上菜找去兴教坊。 * “谁啊?”杜黎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拿着筷子就出来了。 “我!”杜悯又重重拍一下门。 杜黎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呦!已经吃上了?” “阴阳怪气什么?”杜黎拉他进来,“你提的是什么?食盒?这儿又不是没菜,你还带什么菜?” 杜悯气得杵他一拳,“你给我闭嘴吧!” 杜黎哈哈一笑,他反手闩上门,扬声喊:“爹,娘,我家老三来了。” 孟父孟母迎出来,杜悯收敛了怨气,说:“我在官署等我兄嫂回去吃饭,天都等黑了,也没等到人。” 孟父:“……” “他俩来我们这儿了。”孟母干巴巴地接一句,“忘记喊你来了。” “所以我自己找上门了。”杜悯提起手上的食盒,“我还自带了菜。” 孟父孟母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走,进去吃饭。”杜黎接过食盒。 “杜大人,恕不远迎啊。”孟青见人进来,她笑着恭维一句。 “不请自来,打扰了。”杜悯阴阳怪气,“你俩来这儿吃饭,也不回去说一声。” “这还用说,没回官署就是来这儿了。”孟青把盛的粥递给他,“现在跟你说一声,这几天我跟你二哥就住在我爹娘这儿,不去官署。” “回来待几天?”杜悯问。 “五六天吧。”孟青在饭桌上又说一遍她打算以孟春的名义开染坊和竹坊的打算,“跟在洛阳一样,染坊和竹坊的工人由衙门安排,只要手脚是利落的,不管是乞丐还是聋哑人,都能送进去干活儿。” 杜悯听出话外音,“跟洛阳一样?你是走一方造福一方县令啊!” “看在你的面子上,照顾照顾你岳父。”孟青大言不惭。 “吃饱了?”杜黎拿走孟青手里的筷子,“我去洗碗,你要不要喝水?” “不喝,吃了粥不喝水。”孟青想消消食,说:“你洗了碗,我们走路送三弟回去。” “行。”杜黎点头。 被这一打岔,杜悯也忘了他要说什么。 “过几天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洛阳?该提亲了。”孟青问。 杜悯点头,“我顺带把望舟接回来,官署里就我一个人住,实在是空荡。” “等你娶了媳妇,再生了孩子,屋里就热闹了。”孟母接话。 杜悯笑笑,“对,到时候我也有关心我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杜黎提着灯笼出来,“走,我们送你回去。” “你们跟我过去,直接睡在官署算了,免得又倒腾过来。”杜悯趁机说。 “去吧去吧,不用回来了。”孟母受不了了,这比孟春还粘人,她实在不能理解。 杜黎和孟青拿着换洗衣裳跟杜悯走了。 杜悯顿时浑身舒畅。 走在路上,杜悯袒露他打算从今年开始,让役夫挖泥沙砌高堤防的打算,“往下清理黄河淤泥的法子作用不大,不如往上拉高高度,变相加深河渠的深度,来年丰水季,堤防能拦更多的水,就不会再发生水患。” 孟青想到记忆里的大堰渠,提议说:“堤防不要直着砌,砌成斜坡,估计会更坚固。” 杜悯想了想,说:“是会更坚固,斜坡的堤防厚度更厚。” “可以内外都砌斜坡,外斜坡还能用来种庄稼。”杜黎也给出建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8节 “这么多的泥巴都从黄河里挖?这得挖出一条五六丈深的深沟才能攒出这么多的泥吧?”孟青问。 “慢慢来吧,泥不够了再从旁处挖。”杜悯想着在他的任期内,他能把堤防修建好,就功德圆满了。 话说尽,也到衙门了,三人回到官署洗漱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各忙各的,等孟青把手头上的事忙利索,打算返回洛阳时,她突然想到陈管家一家,陈家落败,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会如何。她去找陈家兄弟俩,想要协商买下陈管家一家,结果被店家告知他们早在三天前就退房离开了,也没留下什么口信。 还没到给陈明章起坟的日子,杜悯觉得不对劲,他进山一看,陈明章的坟还在原地矗着,坟上的草被拔干净了,一左一右种下两棵柏树苗。 “老大人呐老大人,你两个儿子跑了,没想到吧,你这辈子最后的风光竟是我给的。”杜悯扶着墓碑拍了拍。 第129章 提亲 杜悯快意地绕陈明章的墓走三圈, 心里最后一丝愤懑倾泻出去,他扬长而去。 回到官署,他故意走到孟青跟前说:“二嫂, 我去北邙山了,你猜怎么着?陈大人的坟前多了两棵柏树苗。你觉得他两个儿子是什么意思?” 孟青抬眼平淡地扫他一眼, “恭喜杜大人了,得偿所愿。” “你这么说可就欺负人了,我都改口了, 让他俩迁坟, 可他俩不愿意呀。”杜悯无辜摊手。 孟青不想跟他耍嘴皮子,她咬断手上的线,把布手套翻个面戴在手上,起身去灶房拎着食盒走了。 杜悯疑惑,“二嫂,你要去哪儿?” “去给你二哥送饭。” “我二哥在哪儿?在田里割稻子?”杜悯反应过来。 孟青“嗯”一声。 “怎么又在割稻子?明天不是要动身去洛阳?”杜悯追出去, “我二哥明天不去?” “去, 你提亲,他怎么能不出面。” 杜悯停下脚步, 他站了一会儿, 拐回去让下人摆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了两口,他不高兴地嘀咕:“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草草吃过一顿饭,杜悯离开县衙,也往稻田里去。 他到的时候,孟青和杜黎在田边行走,手握镰刀割田边先黄的稻子,夫妻俩一前一后, 探着头说话。 杜悯在地头站好一会儿,这两人没一个发现他,他是看明白了,这两人纯属是没事找事做,不为干活儿。他瞥见放在田埂上的食盒,心里一动,弯着身子提着食盒悄悄溜走了。 孟青和杜黎是在傍晚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食盒不见了,二人把堆放的稻捆都翻一遍,也没找到食盒的影子。 “不对啊,我记得就放在这儿,肯定是被路过的人提走了。”孟青生气,“这贼的胆子也太大了,杜大人家里的食盒也敢偷。” “回去报官。”杜黎玩笑一句。 “对,回去报官。”孟青也笑了,“白忙活一天,割下来的稻子还买不起一个食盒,真气人。” 杜黎拿起两把镰刀,把装水的葫芦也提起来,“走吧,回去。” 回到官署,正好遇上杜悯回来,杜黎说:“杜大人,你治下无方啊,县里民风不行,贼偷遍地走。” 杜悯猜到事因,他停下脚步问:“为何这么说?你们遇到贼了?” “你二嫂晌午拎去田里的食盒被人偷了。” “不可能吧,是不是你们忘记放在哪儿了?”杜悯摇头,“一个旧食盒,几块儿木头罢了,谁会偷?再说了,就是有人偷也偷不到你俩的头上,小偷又不是不长眼。” “就是被偷了,我跟你二哥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孟青说。 “不可能。”杜悯坚决地摇头。 “嘿!我俩还是撒谎不成?”孟青来气了。 杜悯不接话,他抬脚走进县衙。 “你说他什么态度?”孟青看向杜黎。 杜黎也摸不着头脑。 夫妻俩跟着走进县衙,步入官署,二人一眼看见放在石桌上的食盒。 “二嫂,这不是食盒吗?你压根没带走吧?”杜悯坏笑。 “怎么可能……好啊!是你在捣鬼!”孟青反应过来,“杜黎,给我逮住他。” 杜黎已经冲出去了,杜悯哈哈大笑着跑开,孟青从另一个方向去追。 三人从前院撵到后院,杜悯躲进竹林,见后路被堵死,他大声警告:“后退!快后退!我要告你们殴打县令……嗷!” 孟青和杜黎逮到他,夫妻俩合伙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有孟青在,杜悯不好还手,他一个劲叫:“我要告你们!” “告去吧,贼喊捉贼。”孟青揪住杜悯的耳朵,“让你犟!让你不听话!” 杜悯笑得发抖,“我不服,我还不够听话?望舟都没有我听话。” 杜黎朝他胳膊上拍一巴掌,“望舟可比你省心多了。” “这话说早了,望舟还没到让你们操心的时候。”杜悯不挣扎了,他顺势躺平,枕着两只手说:“你俩太谨慎了,我心里有数,这两件事我就是不插手,事情的走势也还是这个样子。陈家已经落败,没有多少余钱,陈家兄弟俩没有能力扶棺回乡。”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插一手?”孟青问,“就为看陈大郎和陈二郎挣扎的丑态?” 杜悯没否认。 “你就一点都不装?不怕我跟你二嫂害怕你?”杜黎坐在他身上,“我俩依附你,跟你是一心的,就是有意见也不能怎么着,可你就不怕其他人害怕你?你放纵自己,一点都舍不得约束自己,你不收敛,总有露马脚的一天。望舟长大后会是你的帮手,他会不会害怕你远离你?你的妻儿会不会害怕你?” 杜悯面色微动,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起来。”他看向坐在他身上的人,“你屁股这么金贵?都坐上人榻了。” 杜黎不动。 杜悯推他一把,推不动也不动了,他捡片竹叶含在嘴里,抬眼望着头顶青绿色的竹子。 孟青有点冷了,她回屋添衣裳,不陪他俩耗了。 “二哥,我也要娶妻了。” “恭喜你。” “是不是喜,谁又知道。”杜悯有些迷茫,对于他这个情况,妻子反而需要忌惮。 “你好好对待人家姑娘,可别欺负人。”杜黎嘱咐,“她跟你才是一家的,能跟你过到老。” “你跟我二嫂成亲的时候,担不担心她看不起你?”杜悯问。 “有这个担心。”杜黎坦然承认。 “尹明府为官一二十年,尹大娘子生来就是官家女,她跟我不一样……”杜悯担心她和他不能同心同德。 杜黎笑一声,他扶着膝盖站起来,“你收敛点,把疯的一面收起来,当个好人,还愁不能俘获你媳妇的心?” 杜悯坐起来,他探究道:“你在我二嫂面前也有装模作样?” 当然没有,不过杜黎想让杜悯有个忌惮,回答说:“你猜。” “咦!你真可怕!”杜悯嫌恶,“我要去跟我二嫂说,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奸人。” 杜黎:“……还想挨打?” “来,谁怕谁。”杜悯迅速站起来,“刚刚是怕误伤我二嫂,我没还手,真以为我打不过你?” 杜黎懒得理他,他转身要走。 杜悯从背后偷袭,兄弟俩顿时扭打在一起,在竹林里东撞西撞,撞落一地的落叶。 这次打架,兄弟俩棋逢对手,没有输赢,但杜悯觉得他赢了,他得意道:“杜老二,你老了,打不过我了。” “我留了三分力,是有意让你几分。”杜黎拍打身上沾的竹叶。 杜悯嘲笑他嘴硬,他来到前院告状:“二嫂,我二哥跟我说他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你看到的都是他装出来的,他还教我也要装。” 杜黎:……这坏种! “是吗?”孟青看向杜黎,“记得给我装到死。” 杜黎:“……杜老三,我真是把你打轻了。” 杜悯冷笑一声,“二嫂,我二哥要是得罪你了,你跟我说,我来揍他。” “这时候该喊长姐。”孟青教他。 “长姐,我姐夫要是得罪你了,你跟我说,我来揍他。”杜悯从善如流地改口。 孟青笑,“行。” “懒得理你们。”杜黎回屋收拾冬衣。 杜悯心情颇好地伸个懒腰,还是这种日子舒心,“二嫂,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明年开年之后是不是就不走了?”杜悯又问。 “还不确定。”孟青实话实说,“老三,我跟你说个事,你给许博士写封信,让他留意陈家的情况。陈明章死了,陈家养不起那么多的下人,陈管事一家要是被发卖,或是放归良籍,他们一家如果没有地方去,或是没有生计,让他出面收留,可以把人安排去孟家纸马店干活儿,也能让人来河清县投奔我。” 杜悯沉默下来,跟他相比,她的确是有人情味。 “行,等到了洛阳,我就写信寄出去。”他答应下来,“我也好久没联系许博士了,正好借这个事联系他。等我婚期定下,再给他寄一封信,他要是愿意来,大婚那日让他代坐高堂之位。” “要通知你老家的人吗?”孟青问。 杜悯摇头,“只给大嫂寄一封信,让她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村里的人。至于这边,临近婚期的时候,寻个借口告知尹家我爹娘来不了。” “也行。”孟青赞同,“听说下个月要重建河阳桥?钱够吗?要是不够用,义塾捐一笔善款?你把青鸟纸扎义塾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杜悯来者不拒,他笑眯眯道:“多捐点,用不完的钱我用来给役夫改善伙食。” 孟青伸出两根手指,“二千贯,把义塾的名字写在石碑头一列。” “成交。”杜悯心喜,“孟大善人,堤防修成之后我还要立碑,义塾要不要碑上有名?” “就这点出息?”孟青白他一眼,“二嫂都给你当鱼饵了,你不去钓鱼还盯着我做什么?” 杜悯敛眉思考,他明白过来,“你是让我向县里的富商乡绅筹集善款?这个法子好。” “谨记一点,筹到钱之后,你最好自己经手这笔钱,免得被胥吏贪了。”孟青提醒。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59节 杜悯连连点头,他激动得走来走去,“二嫂,你太好了,有你在,我做什么事都顺利。” “你的俸禄够用吧?手上缺钱吗?我给你拿一笔。”孟青向他展示她还能更好。 “够用够用,升了官之后,俸禄涨了,一个月有五贯钱,职田也多了一百亩,我压根用不完。”杜悯摆手不要。 “你娶妻的聘礼呢?手里的钱也够置办聘礼?”孟青问。 “婚期再赶也到明年了,今年职田的租子有八十贯,明年还有八十贯,这两笔钱加起来,差不多够了。”杜悯没打算置办多隆重的聘礼,“尹明府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家底,他答应嫁女说明他就有这个考虑。” “到时候再说吧。”孟青说。 * 翌日一早,三人出发前往洛阳。 次日抵达租住的小院,杜悯去集市上买一对大雁,聘一个媒婆。 九月二十二,杜悯带着媒人和兄嫂登上尹府的门,正式提亲。 第130章 二嫂当个半母 尹明府站在石阶上看着走进来的男人, 一时有些恍惚,换在五年前,他怎么也想象不到, 杜悯会成为他女婿。 “小婿拜见泰山大人。”杜悯脸皮厚,他上门就改口。 媒人一滞, 她算是开眼了,不仅头一回见上门提亲时男方当事人亲自到场的,还头一回见婚事刚有苗头就喊上爹了。 尹明府:“……” 他应也不是, 不应也不是。 孟青一笑, 她跟尹夫人打趣:“婶子,这个女婿急着过门啊,你们不嫌弃吧?” “不嫌弃。”尹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丈夫和儿子都是严肃的性子,杜悯这个不讲究的样子她还挺喜欢。 “杜大人,还不快改口。”媒人反应过来, 也跟着打趣。 杜悯迈开步子走上石阶, 大步朝厅堂里去,尹夫人见状下意识想逃, 她笑着摆手:“一步步来, 不要急。” 杜悯笑笑,他拱手拜见:“晚辈拜见伯母。” 尹夫人暗松一口气,“都入座吧,喝茶,喝茶。” “大哥。”杜悯又冲这个还没有他大的大舅兄拱手。 尹振川还一礼,请他入座。 杜悯请尹明府和尹夫人上座,再请兄嫂和媒人入座,最后自己坐在末位。 “明府大人, 我受杜大人所托,前来跟贵府的大娘子提亲,你们可中意这门亲事?”媒人落座开始走流程,“杜大人今年二十有四,家中双亲俱在,手足相亲,年轻有为,且颇有孝名,他任河清县县令,我们洛阳的百姓都对他的孝名有所耳闻。来日你们两家结为亲家,贵府的大娘子必定不受苦不受委屈。” 两家早已相看过,属于是双方都有意,尹明府不端架子刁难人,利索地点头:“劳烦冰人走一趟,这桩亲事劳你牵线,日后还多有麻烦。家中在准备席面,今日若无事,还望留下吃饭。” 媒人欣然答应。 尹夫人领媒人和孟青去隔壁小厅喝茶吃点心,留尹明府和杜悯谈公务。 “陈参军的二子找到你了?”尹明府开启话头。 杜悯移两个座位上前入座,他点头,“我二嫂和我二哥领他们去的,二人前几天已经离开了。” 尹明府在这种日子也不想多谈这种事,他点点头,又问:“河阳桥在建了吗?” “下个月建,船还没凑齐。”杜悯回答。 “需要我帮忙吗?”尹明府询问。 杜悯摆手,“建桥是齐镇将在负责,我只是协助,不插手。伯父,有一事需要您给我出出主意,我打算在黄河北岸重修堤防,尽量在我任期内修一条长达三四十里高有一丈的堤防防水患,您觉得可行吗?” 尹明府立马坐正了,“河清县位置重要,拱卫洛阳,你修这么一道堤防,战时或有防御之力。以你一县之力,仅靠徭役,在二三年内恐难以完成,你去联合三城镇将,让他们也出力。” 杜悯吐露打算向富商乡绅筹集善款的计划,他打算用这笔钱在闲时雇农夫来修堤防。 尹明府看出他有独吞功绩的念头,他不赞成地摇头:“你不仅要联合三城镇将,还要说服对岸河阴县县令,要修堤防,两岸要一起修一起动工。只修北岸,堤防是把水挡住了,可对岸若无防护,洪水岂不是都涌去河阴县了?你保一县伤一县,这是为官之道?” “伯父您误会了,我跟河阴县县令袒露过计划,但他没有参与的打算,他明年任期满了,有打压厚葬之风的功绩,必然升迁,就不愿意在这事上劳神费力。我就是要说服河阴县县令,也是等新县令上任之后再出言相劝,没有保一县伤一县的念头。”杜悯解释。 尹明府脸上的愠色稍平,说:“那你就按你的计划行事吧,明年新县令上任,有你在对岸修堤防,新县令只要不想因水患被砍头,他会有样学样。” 杜悯点头。 “谈完事了吗?饭菜准备好了。”尹夫人过来问。 尹明府点头,“准备入席吧。” 吃过午饭,媒人先离开,杜悯一家稍坐一会儿也有了离意,辞别时,杜悯牵着望舟,说:“伯父,大哥,我明天要带望舟回河清县,这些日子麻烦你们费心教导他。” “谢谢伯伯和爷爷教我念书,谢谢奶奶陪我玩,望舟以后来洛阳再来拜见。”望舟说。 尹夫人笑了,“你这个小家伙还挺讲礼。” 杜悯手搭在望舟的肩上,说:“伯父,伯母,大哥,我这就走了。年关前要是忙得腾不开身过来,接下来的问名和纳吉,由我兄嫂代劳可行?” 尹明府颔首同意,他思考了一中午,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婿有能力,他鼓舞道:“你好好干你自己的事,争取等任期满了,你来坐我这个位置。” 杜悯忍不住乐了,“您觉得我能坐上您这个位置?” 尹明府点头,“圣人近十年常在洛阳和长安两地往返,出行依靠水路,对水利情况较为重视,你若不问朝廷要钱,一力靠民间筹资完成兴修堤防的工程,坐上我这个位置不是难事。” “我信您的,一定把这个事给办成了。”杜悯神采飞扬。 “遇到麻烦给我来封信,我帮你想办法。”尹明府许诺。 杜悯大喜,他躬身长拜:“小婿谢过岳丈大人。” 尹明府扶起他,说:“这个称呼我还不能应,你想改口,至少要在纳征之后。” 杜悯不好意思地笑笑,出了官署,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二嫂,尹明府是不是暗示我加快走六礼的流程?” “我觉得是的。”孟青也察觉到这个意思,“你年纪不小了,也认定了这门婚事,干脆不要拖了,我给你拿三百贯,你在年底之前走完问名、纳吉和纳征的流程,下聘后把婚期定下,明年上半年选个好日子成亲。” 杜悯犹豫。 “你还有什么不中意的?”杜黎问,“尹大人一家人挺不错,他也是个好官,能有这个岳父是你高攀了。” “没有什么不中意的。”杜悯看向孟青,尴尬地说:“我拿了你的嫁妆不算,聘礼还要你出钱?这多不要脸。” “你不要脸的事还做少了?没想到你还有羞耻心。这点钱算什么,我给你出的计谋是三千贯都买不来的。”孟青笑了。 “这两者不一样,你给我出谋划策是因为你是我的军师,我俩是合作伙伴,我得了好,你也能得到好。”杜悯有他的坚持,“我还没听说军师出聘礼给合作伙伴娶媳妇的,你出这笔聘礼能得到什么好?” “老话说长嫂如母,我这个二嫂当个半母?如此算来,我出钱买聘礼也名正言顺。”孟青憋着笑占他便宜。 杜悯咬牙,下一瞬,他欣然接受:“你这样想也行。” “这会儿又不要脸了?”杜黎问,“你也好意思,你二嫂才大你四岁。” 杜悯瞥他一眼,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大他四十岁,他还真能开口叫娘? 望舟长长叹一声。 三个人都看向他,杜悯问:“你叹什么?” “不知道,说不出来。”望舟摇头,“太复杂了。” 杜悯脸上一窘。 孟青和杜黎笑出声。 * “夫人,你多跟孟青走动几回,这桩亲事定下来了,催促那边早点定下婚期,免得有变动。”尹明府回屋换衣裳的时候,他开口嘱咐。 “一个傻女婿,你还抢着要。”尹夫人玩笑。 “他可不傻。”尹明府摇头,“这要是我亲儿子,我不图谋自己升官了,接下来十年全力给他铺路。” “我看他待望舟如你待他,行走坐卧都揽着牵着,比望舟亲爹还亲。”尹夫人心里犯嘀咕,“他跟他兄嫂也很亲近,采薇嫁过去了,二嫂不像妯娌倒像婆婆。” “那就当婆婆敬着,她要是有个孟青这样有钱有能力的婆婆是她的福气。”尹明府哼笑一声,“假婆婆总比真婆婆好伺候,你叮嘱她,让她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跟丈夫一心,不要生旁的心思。” 尹夫人不高兴他的话,她女儿一个官家女还要看一个商户女的脸色过日子? “大人,前衙衙役来报,有案子。”婢女前来传话。 尹明府整理好官袍,他大步走了。 尹夫人在他离开后,她去跨院找女儿,“你爹对杜悯很满意,看他的意思,婚期估计定在明年上半年。” 尹采薇在绣嫁衣了,闻言,说:“时间来得及,婚期就是定在明年春天,赶赶工,我的嫁衣也能绣好。” 尹夫人瞪她一眼,“你倒是心宽,我白替你操心了,你那个婆家二嫂可是个精明的。” “她不精明能操办一摊子的事?”尹采薇摇头,“她虽出身不好,但有一身本事,这是什么坏事?以杜大人的家世,有个精明能干的亲族,不比有个无能懦弱的亲族好?” 第131章 时隔七年,我又怀娃了…… 傍晚, 杜黎走出灶房问:“望舟,你舅舅回来了吗?” “还没有。”望舟摇头,“饭做好了?” “对。”杜黎擦擦手, 他解下围裙,“我出去看看, 快宵禁了,怎么还没回来?” 望舟也跟着一起往外走,父子俩走出大门, 看见孟春的身影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孟春也看见他们了, 他挥动双臂跑起来。 “下次早点回来,不要踩点,万一路上有事耽误了,赶在宵禁前回不来,你可要吃苦头了。”杜黎提醒,“进去吧, 晚饭做好了。” “我姐呢?”孟春气喘吁吁地问。 “在给空慧大师写信, 明天老三要给许博士寄信,她顺带给大伯也寄一封。”杜黎说。 三人进门, 正好迎上孟青从屋里出来, 孟青看一眼天色,“小弟,回来这么晚?” “有原因的,我是从县衙回来的,你和我姐夫不在义塾,尹明府传唤我过去问点事。第一个彩色纸扎明器的顾客你们还记得吗?”孟春神神秘秘地说。 孟青点头,“记得,一个老富商, 如果不是他,我还没有做彩色纸扎的念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0节 “他死了,服毒死的。我昨天才带人把他定的彩色纸扎明器给他送去,他看过之后又给义塾捐了五十贯钱,看着挺乐呵的一个人,哪想到今天就自己服毒死了。”孟春唏嘘。 “他自己服的毒?”杜悯走出来问。 “不相信是吧?他家里人也不相信,所以才报官。尹明府传唤我过去,就是为了确定老富商给他自己定做明器的准确时日,最后判定他早有死志,想要的明器到手了,就服毒自杀了。”孟春解释。 杜黎端饭菜出来,一家人边吃边聊,最后得出结论,老富商应该是患病在身,久治不愈才心存死志。 事实也是如此,老富商便血之症已有三年,受不了折磨,才有了自杀的念头,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算是推了一把。 可消息传开,就演变成了老富商为了自己能尽早用上彩色的纸扎明器,才寻了死路,这一谣言越传越广,连带彩色纸扎明器也出名了。 孟青还没来得及宣传,义塾和纸马店已经被富商乡绅占领了,彩色纸扎明器做的跟不上卖的,学徒练手的丑纸人都被人抢着买。 孟青见状,立马让杜黎带几车彩纸回河清县,并让他从河清县带十个熟练的学徒工过来。 而彩色纸扎明器在河清县一露面,也跟着遭遇哄抢,好在孟青在河清县买下的染坊也开工了,短缺的彩纸得以供应,不用来洛阳运纸。 火爆的生意持续了一个月,孟春找到孟青,说:“洛阳的纸涨价了,市井中有文人讨伐我们,说我们把纸买涨价了,让读书人读不起书。” 孟青挠头,“我跟你姐夫去附近的怀州和汝州一趟吧,这种情况,洛阳的纸坊如何都不可能出售,只能去周边州县买纸坊。” “就你俩去?”孟春不放心,“你在洛阳坐镇,我跟我姐夫去。不行,我姐夫走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更不安全。唉,娘要是多给我生个兄弟就好了。” 孟青笑了,这会儿她也发现了手上没有能担大任的人,她想了想 ,说:“我有主意了。” * 翌日。 孟青、孟春和杜黎三人上街张贴帖子。 “孟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巡街的衙役问。 “寻求有识之士、有能之士替我们办事,接下来半年内,能在东都的辖管范围内替义塾买到纸坊的人,我做主聘为洛阳青鸟纸扎义塾的掌事人,年俸二百贯。”孟青看向周围竖着耳朵的人。 “年俸二百贯?”衙役惊住了,“一年抵我十年的俸禄。” 孟青含笑点头,“绝不为虚,且因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来义塾做事不会影响户籍。” 周围哄闹开,附近喝茶的喝酒的,看百戏表演的,听到消息都聚过来确认消息的真假。 孟青已经离开了,她又去旁处贴帖子。 当天就有去义塾打听消息的人,守在义塾的仆从指向贴在墙上告示,说:“我家主人说了,有意向者,五天后,拿着户籍来口试。” 来人纷纷去看告示,人群中一个衣衫单薄的瘦削男人看清告示的内容,紧绷的神色转为舒缓,考核过关者可领十贯车马费,他不用担忧没有路资出行。 * “青姐姐。” 孟青压根没觉得是在喊她,她拧眉掰算着日子,直到又一声“孟娘子”传来,她才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青姐姐,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你这是从哪儿来?”尹采薇带着婢女从绣坊里走出来。 “采薇,是你啊?”孟青笑了,“有些时日没见了,我都忘了还有一个姑娘喊我青姐姐。前面有个茶寮,里面卖的茶点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尹采薇应好。 二人带着婢女前往茶寮,此时茶客不多,孟青选个避风的隔间坐进去。 “今天天气好,可惜风大,艳阳高照的天,却没多少暖意。”孟青俗套地以天气聊起。 尹采薇点头,“我看青姐姐脸色不怎么好,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孟青端起茶盏抿一口,之后拿在手上捂手,“你今天出来买绣线?” 尹采薇含羞一笑,“绣嫁衣缺了一股碧色的绣线,我出来看看哪家绣坊的线更好,也顺带出来走动走动。” 孟青看着她羞赧的情态,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青姐姐,我听说你在洛阳城遍发英雄帖?”尹采薇眼眸微亮,“寻到有识之士了吗?” “你也听说了?明天才口试。”孟青心里一动,她试探道:“你要来看看吗?” “好呀!”尹采薇就等这句话了。 “尹夫人允许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吗?”孟青笑了,“现在不带你玩,等你进了杜家的门,你还有兴趣我再带上你。” “我爹会允许的。”尹采薇说,“要不我明天带个衙役一同前往?我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呢。” “也行吧,你回去好好跟你爹娘商量,带上衙役和婢女去白马寺山下的义塾找我。”孟青答应下来。 尹采薇高兴,她又闲聊:“望舟最近有来过洛阳吗?” “没有,我跟他爹忙,没时间回去接他,他三叔更忙,也没时间送他过来。”孟青想到她刚从医馆得知的消息,说:“等明天的事忙完了,我择个好日子去你家一趟,之后就回河清县待一阵子。” 尹采薇明白去她家是为什么事,半个月前孟青上门问名,拿了双方的生辰八字卜了凶吉,接下来就是纳吉,交换婚书。 “等我从河清县回来,就带杜悯上门下聘。”孟青笑盈盈道。 尹采薇脸颊微红,却是不怯:“我在家等你们过来。” 孟青笑出声,杜悯这小子真有运道,让他遇上一个大大方方又有主见的姑娘。 两人又聊一会儿,茶寮里的茶客多起来了,二人结账离开。 孟青送尹采薇回到县衙,又步行一段路回到租住的小院,她进门先去检查存放钱财的仓库,没有遭贼。 一个时辰后,杜黎和孟春前后脚回来,孟青已经煮好了酸菜豆腐汤,还有一锅大米饭。 “没有肉?”孟春问。 “没有,我闻不得肉味,你们想吃肉去食肆吃。”孟青故作平淡地说。 “闻不得肉味?你昨夜喝凉开水冷到肠胃了吧?”杜黎斜她一眼。 “你给她烧热水,她不就不喝凉水了。”孟春立马维护上了。 “我倒是想,可你姐指明要喝凉开水,就要喝凉的,她不喝热的。”杜黎冤啊。 “那也是她心疼你,不想你半夜折腾。”孟春哼一声。 杜黎没话说了,“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孟青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我肠胃没问题,跟昨夜的凉水也没关系,就是有喜了,闻不得肉味。” 杜黎和孟春顿住了,二人齐齐看向她,又齐刷刷看向她的肚子。 “时隔七年,我又怀娃了。”孟青再次说。 “我又要当舅舅了!”孟春眉眼带笑,“姐,你给爹娘写信了吗?明天寄回去,爹娘盼这个消息盼好久了。” “还没有,过几天我回去一趟,也把这个消息告诉望舟。”孟青说。 “能坐马车吗?我回去接他过来吧。”杜黎说。 “对,还是接望舟过来吧。”孟春赞同。 “接他来又要送他走,回去的路上他不高兴一路,还是我回去吧,我也一个多月没见爹娘了。”孟青觉得她的身体没问题,“车走慢点,再在车里垫两床褥子,不会有事的。” 孟春下意识听她的,她坚持,他就没什么意见,还说他也要回去,他有两个多月没见老爹老娘了。 杜黎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 翌日。 孟青、杜黎和孟春去白马寺山下的义塾考核,三人进门没多久,尹采薇也乘坐着马车到了。 “采薇,这儿。”孟青又走出来,她喊一声,随后吩咐道:“可以开始考核了,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 尹采薇走进小隔间,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旁观。 头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稍矮的中年人,身着粗布麻衣,衣裳裁剪整齐,穿着合身,面色红润,眼神泰然,是个胸有成竹之辈。他选择在孟青跟前坐下,“孟娘子,我叫齐云山,年轻时是个走卒,挑过担贩卖小东西,也曾当过牙人替染坊、布坊介绍工人。后来攒了点小钱,买下一个小铺面,从乡下收粗布绢布来城里卖,一年年积攒下来,铺面扩大了几尺,锦绣坊的齐家布铺就是我的。早两年我儿子接手了布铺,我就闲下来了,又跟船在东都附近行走,自认还有点能耐,看见你们贴的帖子,特地来试一试。” 第132章 一代赚下十代的钱…… 孟青暗暗点头, 高价吸引来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介绍得很全面,齐东家很有本事。”孟青开口,“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是否接受在外县常驻。比如当不上洛阳青鸟纸扎义塾的掌事人,是否愿意去外地, 如怀州、汝州乃至鄂州、扬州开辟市场,从无到有开办义塾。” 齐云山沉默下来,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日口试考核不单是聘请洛阳当地主事人。 “五年内可以。”齐云山考虑到二百贯的年俸, 他愿意五年不回家。 孟青在纸上记一笔,随后把他的户籍还回去,“先回去等通知吧,五天内,被选中的人,我们会安排人上门通知。” 齐云山接过户籍, 他起身出去了。 接着是第二个人, 进门便是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双眼睛闪烁不定, 明明看见孟青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却选择在孟春跟前坐下,张口便是拉关系:“孟东家,我认识你,我二婶是竹坊里的厨子……” “户籍给我。”孟春打断他的话,他不抱希望地问:“你做过什么生意?最远去过哪儿?” “我是个读书人,念了十七年的书,西至西域,东至高句丽, 我都了解……” “不用说了,你不合我们的要求。”孟春抹把脸,打断他的话。 男人变了脸色。 “读书人还是不要来掺和铜臭之事,义塾事务繁重,会占据你九成的精力,让你没精力念书,日后恐与仕途无缘。”孟青出声打补。 男人并不受用这番恭维,他拍案而起,骂骂咧咧道:“你们没听我说完就说不合要求?我天不亮就出门,搭乘驴车一个时辰赶来排队,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我遭的什么罪?不行,你们得赔我车马费。” 杜黎站起来,他走到孟青身边护着她。 尹采薇起身走了出去,几瞬后,她带着衙役进来,肃着脸吩咐:“把这个闹事的带去衙门。” 书生一听,气势顿时萎靡下来,他强装镇定叫嚣着自己没有闹事,寻个空子钻了出去,衙役忙去追。 外面排队的人见了,纷纷问是什么情况。 “姐……”孟春心虚。 孟青摆手,“没事,不怪你,我也受不了他探着头一个劲地喷口水,恨不得亲到你脸上去。” 孟春:“……你别恶心我。” 杜黎笑了,“我去喊下一个进来?” 孟青点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1节 “青姐姐,我来替你执笔抄写户籍如何?”尹采薇跃跃欲试。 孟青看她一眼,把纸笔和砚台给她了,“你要是有意,过一会儿我坐累了,你来替我考核。” “我一定认真地学。”尹采薇点头。 进来的第三个人是一个身形瘦削,衣着单薄的年轻男人,一身白袍,袖口有拼接的痕迹,领口洗得松垮,是个贫寒的文人。他进门第一眼看向孟青,余光瞥见屋里另外两个男人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孟青,他断定她就是话事人。 “东家好,小生姓任名问秋,乃怀州温县人士,来洛阳求学已有三年,曾前往汴州游历,如今盘缠用光,寄住在白马寺。”任问秋坦荡地介绍自己的窘境。 一听又是个读书人,孟春下意识皱紧眉头。 “你还有走科举路的打算,怎么会想来我们这儿做事?仅仅因为缺钱?”孟青问。 “是,我做个两三年攒点钱,还要继续准备参加州府试。”任问秋坦率地说。 “你如何确定你会被我们聘用?”孟青观他不是个自大狂妄的人,猜测他有什么底牌。 “你给我盘缠助我回乡,再给我两个长相凶狠身形粗壮的打手,年关来临之前,我能给你买下一座有上百个工人的纸坊。”任问秋说。 “能再多说一点吗?”孟青问,“这个纸坊位于何地?你如何断定你能买到手?” “纸坊位于温县,我也是温县人,这座纸坊是我外公留给我娘的,他去世后,纸坊交给我表舅公打理,但因我家发生变故,纸坊被侵占了。”任问秋谈及此事,双眼含恨,“五年前,我表舅公去世,纸坊留给他儿子,那是个无能的败家子,在我来洛阳的那一年,纸坊已经是个快要入不敷出的空壳子了,你们只要给出合适的价,可以买下来。” 孟青心喜,温县也在黄河北岸,离河清县有五六天的路程,换作马车,两三天能到,距离不算远,这个位置合适。 “行,我考虑考虑。”孟青点头,“五天内给你答复。” 等任问秋走了,孟春问:“就他了?” “对,不过他的心思不在经商上,为了仕途甘于舍弃他外公留下的家业,二百贯的年俸留不住他,还要继续寻找合适的人。”孟青说,“喊下一个吧。” “为什么说他甘于舍弃他外公留下的家业?不是被侵占了吗?”尹采薇问。 “按他的话推断,他娘应该跟我一样,是商户女,而且还是独女,但嫁的人应该是个读书人,所以不能接手纸坊的生意,才会有托付给表舅公打理一说。就是纸坊落在他表舅公名下,盈利分一半或是大半给他娘。这种情况肯定有契书约定,任问秋只要肯放弃仕途,拿出这个契书,纸坊多半能拿回来,就是拿不回来,也能拿到盈利,反正不会落魄到寄住寺庙。”孟青解释,“但他坚持要走仕途,他就得舍弃纸坊的盈利,不能坏了名声。” 尹采薇听明白了,她佩服道:“还是青姐姐厉害,你也是商户女出身,如今还能经商,望舟也能科举,什么都不影响。” 孟青得意一笑,“喊下一个人。” 一旁的孟春陷入沉思,如今染坊、竹坊和纸坊都落在他名下,他于望舟乃至望舟的儿女来说,何尝不是这个表舅公。他能确保自己不会侵占姐姐和外甥的利益,可如何能保证他的子孙能如他一样?签契书?契书也不管用,约束的只有顾忌名声的那一方。 一整天,孟春都在思索这个事。 “小弟——”孟青拖着嗓子嚷一声,“回神了!” 孟春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一整天失魂落魄的。你说说,我们今天考核了多少个人?”孟青问。 孟春不知道,他没数。 “你在想什么?”孟青把一沓纸塞给他,“这些人的情况都还记得吧?” “记得,我有在听,一共有十三个合我们要求的。”孟春说,“这十三个都留下吗?” “先去打听打听,确认他们说的是真是假,知道……” “知道,知道,我去找市令大人和巡街的衙役打听。”孟春抢话,“姐,你是要说这句话吧?” 孟青一噎。 “走了,回家。”杜黎说。 孟春看一圈,“尹大娘子呢?回去了?” 孟青拧他一把,“她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你打招呼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遇上故人还是遇上仇人了?心不在焉的。” “你猜。”孟春没回答,他忧虑的事是在几十年后,现在说只能徒增烦恼。 杜黎撸起袖子,他跃跃欲试道:“青娘,你现在身子不便利,我替你教训教训春弟吧。” “那就不用了,想教训人,你去教训自己的兄弟吧。”孟青不肯。 孟春得意地笑,他扶着孟青的胳膊,亲近地说:“姐,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 杜黎锁上门追上去,“我俩都有两个孩子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还是要分的,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孟青霸道地说。 “对极了。”孟春赞同。 杜黎叹一声,“春弟啊,我还记得你在吴县的时候说过,你要把我当作兄长待的。” “什么时候说的?我不记得了。”杜黎现在不是小可怜了,孟春也就不承认了。 杜黎摇头,他不自取其辱了。 回到家,杜黎去做晚饭,孟青和孟春梳理今天的人选名单。她拿着任问秋的户籍,说:“你带上两个仆从跟他去温县一趟,商谈好了再回来运钱,把纸坊买下来之后,你跟他留在温县,在怀州几个县各办一个义塾,染坊和竹坊集中买下两座。” “洛阳的义塾留谁打理?”孟春问。 “贺卞,他是洛阳本地人,又是胥吏之子,而且他爹的上官是尹明府,有这重关系在,我对他比较放心。”孟青说。 “这个于麦呢?他娘是刺史府上的奶娘。”孟春问。 “安排去汝州新开义塾吧。”孟青说,“让齐云山去鄂州,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都去江南西道,像荆州、陕州,还有相邻的襄州。先让他们带五百贯钱去租商铺做纸扎明器生意,有盈利了再买下商铺。明年你再带着纸坊、染坊和竹坊的盈利去这些地方买下纸坊、染坊和竹坊。” 孟春点头,“行,我听你的。” “我争取把陈管家一家弄过来,让他们父子三个跟着你办事。”孟青说,“你这两年要辛苦了,要往各地跑。” “为了赚钱,辛苦也值了,旁人想有我这个福气还得跪在佛前烧香磕头。”孟春看得明白,“我也就辛苦这两年,等我培养出得力的下手,我让他们出去跑。” 孟青拍拍他的肩,“加油干,我们一代赚下十代都花不完的钱。” 孟春大受鼓舞,“要是没有纸扎明器的东风,我们想赚这个钱也赚不到。我们置下这个家业,后代只要不败家,守着染坊、纸坊和竹坊,十代都不愁吃喝。” 第133章 欣欣向荣 “明天我回去把爹娘和望舟都接来吧。”夜晚, 杜黎躺在床上跟孟青商量,“马车颠簸,一坐就是一天, 回到河清县还要坐船,我回去一趟都觉得累, 更何况是你。” “我可以躺在马车里,你多给我铺几层褥子。”孟青说,“我回去住多久都行, 望舟和爹娘不行, 小的惦记着要念书,老的惦记纸马店的生意,他们过来一趟,住不到几天就惦记着要回去。” 杜黎抬手抚上她的肚子,他提醒说:“你可别逞强啊,你二十七了, 不是十九岁, 身子骨比不上怀望舟的时候强健。” “放屁!”孟青蹬他一脚,“我是二十七, 又不是七十二。” 杜黎夹住她的脚, 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你回去又能住多久?顶多半个月,我把望舟接来住四五天,下个月再接来住四五天,再下个月也到年关了,你的胎也稳了,那个时候再回去。” “我想回去看看老三如何筹集善款。”孟青说。 “我就知道!”杜黎哼一声,“他能一辈子找你出主意?你就放手一回吧!” “借他的手参与政事,可比做生意有意思多了, 我乐于掺和那些事。”孟青老实交代,“让马车跑慢点,一天的路程分两天走,不会有事的。” 杜黎拿她没办法,“钱呢?钱也都带走?仓库里可还有大几千贯钱,我们三个都走了,贼把钱搬空了都没法及时报官。” “钱都运回河清县,怀州在河清县北边,这笔钱运回去,让小弟和任问秋拿去买纸坊。”孟青打听了,纸坊的价格贵,如果纸坊规模大,压的存货多,一座纸坊少则五千贯,多则五六万贯。按任问秋说的,一个有百余个工人的纸坊,规模小不了,她打算预备二万贯资金。 “行吧。”杜黎妥协了,“明天我去雇镖师,再去找尹明府,找他借四五个衙役帮忙押送运钱车。” 孟青捧着他的脸亲一口,好听的话不要钱地往出扔:“得亏有你陪在我身边,有你在,我轻松不少。你围着我打转,一切以我为先,把最爱的农活儿都舍弃了,谢谢你呀。” 杜黎很受用,他嘀咕道:“哎呀,我对你有用也是好的。” “有用,非常有用。”有杜黎站在她身后,孟青的确省了不少心,他给她打理好生活中的小事,她从不为吃穿食宿操心,他可以无条件地跟随她,这削弱了她身为女子在古代出行的束缚,去什么地方都不用担心安危。 杜黎心里稍有慰藉,他对她有用,也算有价值了。 * 接下来三天,孟春负责出门打听消息,杜黎则是负责联系镖师和车队,他跟尹明府打过招呼后,又请县尉和几个衙役去食肆吃肉喝酒,定下跟着车队回河清县的衙役。 第四天,孟春把十三个人的底细打听清楚了,挑出三个名声不好的人,只留下十个,他用一天的时间上门通知。 十月初五的辰时中,十个掌事人齐聚在白马寺山下的义塾里,孟青和孟春已经在等着了。 “来,大家都相互认识一下,接下来的好几年,如果不出意外,大家都是同僚了。”孟青发话,“我先来定个规章,朝廷官员每年冬月会向吏部述职,俗称是冬集。青鸟纸扎义塾是官塾,我们效仿这个规章,每年冬月各个州的掌事人要向我交账,离洛阳近的,亲自到场,离得远的,你打发你亲近的下属带着账本赶来,向我阐述义塾的发展和变动。亏损的,或是利薄的,淘汰,盈利多的前三名,分别有三百贯、二百贯和一百贯的奖金。” 此话一出,如一只金蟾跳进蚊群,一时间,嗡嗡声四起,各个都眉目生动起来了。 “除此之外,你们如果遇到有才能的人,可以举荐给我,经过考核,举荐的人有三十至五十贯的奖赏。同样,经你们举荐的人,谁举荐谁负有连带责任,若是发生卷款私逃的行为,或是他本人德行有亏,谁举荐扣谁年俸,金额不定。”孟青又说。 十个人个个陷入沉思。 “几日前的口试考核竟然没有女子到场,这一点很让我惋惜,今日我特意强调,你们举荐的人没有性别的限制,男女都行。如果你认为你的妻女有这个能力,举贤不避亲,请大胆地举荐给我。”孟青提高嗓门说。 在场的人都看向她,齐云山率先问:“什么时候可以举荐?” “先让我认可你的能力,你有本事,我才认可你的眼光。”孟青回答。 “行,明年冬月,我来向你证明我的本事。”齐云山说。 “明年冬月,我在此等候诸位。”孟青婉然一笑,她声调转为柔和,亲近地说:“青鸟纸扎义塾是为礼部和朝廷赚钱,也为推广纸扎明器,在座的各位都是有识之士,能看到纸扎明器发展的前景。如今可以说是纸扎明器的萌芽阶段,一二十年后才能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而大树一旦长成,就屹立不倒,过个三五十年,纸扎明器的地位极有可能盖过陶器和漆器明器,是一个永远赚钱的行当。你们一旦走进这一行,等于是捧上金饭碗了,可以保你们到死都有好日子。大伙儿心里有个数,千万不要为一时的蝇头小利,把自己和家人的好日子搭进去了。” “孟娘子,你放心吧,青鸟纸扎义塾是礼部的,一旦出事,全家遭殃,谁活腻了才敢乱来。”任问秋说。 孟青笑笑,“我会给你们每人发五百贯钱,你们带上钱和熟练的学徒工去我们指定的州县租个商铺挂上义塾的牌匾招兵买马,有盈利了再把商铺买下。接下来,你们跟着孟东家下去了解义塾的经营环节。” 孟春带人出门,“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们分两拨在两个义塾熟悉纸扎明器的制作和受捐过程。半个月后,我们会从河清县带来学徒工和仆从随你们去外地教徒,等学徒学会制作纸扎明器,他们再回来。” “我呢?”任问秋问。 “你明天随我们去河清县,我跟你一起去温县。”孟春说。 任问秋点头,“行。” 孟春掏出一张纸递给齐云山,“你们各自看看,这是你们各自要去的地方。” 齐云山的名字在头一个,他要前往鄂州,再往下扫一眼,还有三个要去襄州、荆州和陕州的,他开口说:“我们四个都要往南去,可以一起同行。” 另外三人点头。 “要怎么跟当地人证明青鸟纸扎义塾是官塾?”有人问。 孟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对,没有杜悯跟着,义塾走到外地的确没人能给它证明正统的身份,保不准生意红火了会遭当地地头蛇欺压。 “你们离开之前,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孟春说。 孟青得知这个问题后,她去刺史府求见郑刺史,见到人,她直接讲明来意:“刺史大人,纸扎明器在洛阳站稳脚跟了,民妇打算往怀州、汝州、郑州、汴州以及江南西道的鄂州、荆州一带开办义塾,可派去的人非当地人,人生地不熟,且不得官府信任,打着礼部的名头立塾,恐会被抓。您能不能替我们写几封信,用以佐证青鸟纸扎义塾的正统地位。” 郑刺史气笑了,“本官又不是礼部官员,这事你不该找礼部尚书解决?”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2节 孟青面露羞赧,“之前没想起来这个事,最近都要出发了才想起来,尚书大人远在长安,去封信一来一回要一个月,来不及了。您要是不愿意写信,能不能借您的信鸽一用?” 郑刺史颔首,“你们尚书大人也是吝啬,连只信鸽都舍不得给你,本官好心送你一只吧。” 孟青抬眼偷觑,怎么回事?郑尚书和郑刺史有矛盾了? “多谢您。”她道谢,“民妇告退。” “等等,杜悯的婚事定下了?”郑刺史敲着桌问。 “是,女方是尹明府的千金,都快要下聘了。”孟青回答,她思索着难不成二郑是因为杜悯的婚事起了争执? “退下吧。”郑刺史发话。 孟青出去了,她跟守在门外的仆从说刺史大人要赏她一只信鸽,对方领她去取鸽子。 “这只鸽子是尚书府的信鸽,给你吧,你喂个两天,把它放飞出去,它自己会飞往长安。”鸽夫取只鸽子装小笼子里递给她。 孟青连声道谢。 出了刺史府,孟青烦得连叹三声,她若是为了鸽子再在洛阳留两天,又担心鸽子回来了她还没回来,带去河清县,她又担心鸽子还没回来,她已经回洛阳了。她想了想,提着鸽笼去县衙,她写封信,随后把事情托付给尹采薇。 * 翌日,孟青坐上铺了五床芦花被的马车,带着运钱的车队前往河清县。 第三天的中午,车队抵达黄河河边,恰好遇上铺设浮桥。 五百余艘漆黑的船只并排漂浮在河面上,船上的兵卒和船夫摇着橹拽着绳索稳住船,努力让船两端的横木卡在另一艘船的嵌口里,匠人站在船舱里,抡着圆木锤哼哧哼哧地砸。 对岸的河边,大几千个役夫在裸露的河床上挖泥挑泥,昔日被水患淹没的码头前立起一道一人多高的黄泥土墙,细碎的沙粒在明媚的日光里泛着晶莹的碎光。 闲置的废弃粮仓,如今用作给役夫做饭的大灶房,穿窗而出的黄土烟囱里冒出大股大股的炊烟,炊烟借着冬风盘旋升天,崧菜鸡蛋汤饼的香味弥漫在黄河两岸。 本该清闲荒凉的冬日,眼下却热闹如夏。 第134章 望舟想你都想哭了…… “二嫂, 还真是你们回来了?”杜悯勒住马的缰绳,黑马嘶鸣着停下,他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孟青和杜黎回头, 二人齐齐打量着他的坐骑。 “杜三哥,你都会骑马了?”孟春走过去, 他接过马缰绳,问:“能摸吧?不踢人吧?” “不踢人,能摸。”杜悯大步走到兄嫂身侧, 他招呼一声:“二哥。” “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杜黎问, “你这是从哪儿过来的?” “北邙山。”杜悯回答,“我上午在山下值守,下午换赵县令值守,换班的时候,他说好像看见你们在河边站着,我过来看看。” “都敢骑马狂奔了, 有点厉害啊。”孟青说, “这匹马养得挺不错,油光水滑的, 品相不错, 配得上杜大人的威势,明年迎亲的时候也骑这匹马。” “你猜这匹马的主人是谁。”杜悯神秘一笑。 “难不成是你?”孟青面露怀疑。 “没意思,一下子就让你猜准了,这是你爹娘买来赠给我的。”杜悯笑,“望舟也有一匹,他的是小马驹,养在官署里,我这匹马是大马, 活动量大,就养在山下义塾的后院。” 这是孟青没有想到的。 杜黎出手捶他的肩,“沾你侄子的光了。” 杜悯不乏得意地点头。 几步外,孟春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凝固了几瞬,再看眼前的马,他心情复杂地丢开马缰绳,走到一旁看河面。 “浮桥什么时候能铺好?这几车货都是我们的,过桥比较方便。”杜黎问。 杜悯看见押车的人里有衙役,猜出来车上的货是什么东西,说:“乘船过河吧,桥道连接好还要铺泥沙夯实路面,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通行。” “杜大人,是要过河吗?”一艘船靠岸,船上的衙役说:“县丞大人在对岸看见您的马,让小的过来接您。”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先过河,累了一路,早点回去休息。这边的车马我来安排。镖师们押镖的钱结了吗?”杜悯揽过事。 “结了。”杜黎点头,“那几个官差是尹明府借给我们的。” 杜悯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会安排人过来招待,你们上船过河吧。” “小生见过杜大人,我对杜大人的壮举闻名已久,万幸能见到您。”任问秋见这边谈话结束,他快步上前见礼。 杜悯端正神色,他抬手虚扶,“勿要多礼。” “义塾新聘请了十位掌事人,分别前往其他州兴办义塾,这位文士是其中一个,他是怀州温县人,叫任问秋,即将和孟春一起前往温县买下纸坊,并在怀州买铺建塾。”孟青出声介绍。 杜悯颔首,“我观你是个读书人?可还奔走于功名?” “是,之前在洛阳求学,因手头拮据,只能暂且停止学业谋求生计。”任问秋年纪跟杜悯相仿,而一个为官袍加身的县令,一个为落魄学子,他不禁面露羞愧。 “为生计蛰伏不丢人,能伸能屈,是心性坚韧之辈,来日必能有一番成就。”杜悯想到了自己的求学路,他不吝啬鼓舞:“你比我有运气,不要囿于身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干下去。” 任问秋激动得脸色赤红,他俯身行礼,“多谢您看得起。” 杜悯又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在陈明章面前的样子,他心情复杂,一时难以直视面前的人,背过身问:“二嫂,你是怎么安顿他的?让他住在客栈?” “他跟我回去住在我家,我家里有地方住。”孟春开口,“我在河清县待个两天,就跟他一起前往温县。” “……行。”杜悯打算这两天不往孟家去了。 “走,我们先过河。”杜黎招呼。 “我留下给杜大人帮忙吧。”任问秋讨好地看向杜悯。 杜悯没什么心情看他表现,这些招式都是他玩烂的,他拒绝道:“不用,我这儿不缺人使唤。” 任问秋只能跟孟春走了。 乘舟过河,河对岸有孙县丞在等着,他笑着跟孟青攀谈几句,安排他的车驾送她和杜黎他们回去。 “小弟,你是先跟我们回官署,还是直接回家?”孟青问。 “先去官署一趟,我有一个多月没见望舟了,还挺想他。”孟春说。 到了县衙后门,正好赶上胥吏们的孩子要进门,其中一个见到孟青和杜黎,大迈步冲进官署,“望舟——望舟——你爹娘回来了!” “孟婶婶,你可回来了,望舟想你都想哭了。”一个小子倚着门说。 “才不是,你别胡说。”望舟的声音风一样卷了出来,尾音还没落地,人也冲出来了,他面含惊喜,眉眼却含怨,站在台阶上不肯再靠近一步,矜持地嘟囔:“你们回来啦?” “是啊,想你了就回来了。”孟青笑眯眯的。 望舟哼一声。 “臭小子,你生气了?”孟春太了解他了,这跟他小时候看见好久没见的爹一个样子。 “才没有,舅舅,你别胡说。”望舟嘴硬,他退后一步推开门,“快进来吧。” 说罢又推他的同窗们,让他们快进去上课。 “你也去听课吧,我们这趟回来要待好久。”孟青先给他喂一颗定心丸。 望舟脸上的笑又扩大几分。 “姐,望舟要上课,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带任先生回去放行李。”孟春说。 望舟看看任问秋,他皱了皱眉,说:“舅舅,我还想去找你玩呢。” “行啊,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我有小马驹了,我三叔有一匹大马。”望舟挤眼暗示他。 孟春愣了两瞬,他反应过来了,望舟是想把马牵去他家,关上门让他骑马。他眼睛湿润起来,扭过头眨了好几下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舅舅等你的小马驹长大。”孟春不会骑马,没资格骑马,也不想偷偷尝试。 望舟幽怨地瞥他一眼,“我都琢磨好久了。” 孟春哈哈一笑,“多谢我的大外甥,不过舅舅过两天就要走了,我去给你赚钱。快进去上课吧,用功念书噢。任先生,跟我走吧。” 任问秋一头雾水地拎着包袱跟他走了。 孟青和杜黎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舅甥俩在打什么哑谜。 “望舟,你跟你舅舅在说什么?”杜黎问。 “不告诉你。”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扬长而去。 “不告诉你。”孟青怪声怪气地学望舟说话,她抬脚跟进去。 杜黎笑笑,他把骡车上的行李拎下来,跟车夫道声谢,也跟着走进官署。 学堂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时,孟青擦洗干净换身里衣躺在床上了,在马车上的两天半,虽说没受到颠簸,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混着哒哒的马蹄声,让她也没法好好休息,是挺累。 杜黎倒水进来,看她已经睡着了,他见状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等孟青睡醒,天已经黑了,她又听见了哒哒哒的马蹄声,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还在马车上。 “杜黎——”她喊一声。 马蹄声消失了,紧跟着,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靠近,门推开,望舟先一步蹿进来,“大懒虫,你可算睡醒了。” “不要乱走,我去拿蜡烛进来。”杜黎嘱咐。 望舟充耳不闻,他摸瞎子一样磕磕撞撞来到床边,“娘,你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得着啊?” “呦,不生我的气了?”孟青问。 望舟不吭声。 杜黎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他把屋里的两盏油盏都引燃,说:“起床吧,要吃饭了。” 孟青指使望舟给她拿衣裳,望舟一一照做。 穿戴整齐,一家三口走出去,孟青也看见院子里的小马驹,说小也不小了,比望舟还高一点。 “你的小马取名字了吗?”孟青问。 “取了。” “叫什么?” 望舟支支吾吾不开口。 “叫青鸟。”杜悯走出来代答,“饭菜都摆好了,来吃饭。”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3节 孟青去洗把脸,她也咂摸出意思,青鸟是信使,又是义塾的名字,马又取名叫青鸟,寄托着望舟思母的心情啊! 读过书的人真擅长含蓄地表达感情,孟青感叹。 入座后,杜悯立马揭望舟的老底:“二嫂,你不知道,望舟跟我从洛阳回来之后……” “不许说!”望舟大叫。 “不要大喊大叫。”孟青压下望舟的情绪,又跟杜悯说:“给你侄子留点面子,这孩子长大了,是个要脸的人了。” 杜悯嘿嘿一笑。 望舟被他笑得满面通红。 “在你爹娘面前还要起面子了?”杜悯打趣。 望舟不理他。 杜悯也不说了。 杜黎看看孟青,见她没有宣布喜讯的意思,他也咽下到嘴的话。 饭后,下人把碗碟收走送来热茶,孟青谈起她去求见郑刺史时他的态度,“说起郑尚书,他说他是个吝啬的,还一口一个你们礼部尚书,怨气挺重,不似八月时的亲近。” 杜悯皱眉,“他为难你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以后在洛阳恐怕不能借他的势行事。” “正常,是我我也不愿意,义塾说到底是礼部的不是郑氏的,盈利再多也落不到他头上,有功绩也是归功于郑尚书,他做再多也落不着好,肯定不愿意白忙活。”杜悯说,“有个面子情就行了,以后有关义塾的事务,你直接联系郑尚书。洛阳也有礼部官员,你给郑尚书去个信,让他安排个洛阳官员与你对接。” 孟青点头,她继续说:“我走的时候,他问你的婚事是否有眉目了,我怀疑是因为你的婚事让他跟郑尚书之间有了嫌隙,你尽早去洛阳一趟,带上媒人去下聘。” 杜悯觉得他在郑尚书眼里可能没那么重要,不过对郑刺史这个忙人来说,无故问起他的婚事也不正常。 “行,我这就着手准备聘礼,等河阳桥建好,我就去下聘。”杜悯答应。 “你向富商乡绅筹集善款了吗?情况如何?”孟青问起她感兴趣的。 “还没有,不过名目已经商议好了。”说起正事,杜悯兴奋起来,“二嫂,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跟孙县丞还有徐主簿他们商量着弄个百善榜,以这个名目筹集善款修堤防。事后,这个百善榜做成牌匾由衙役举着游城十日,最后立在过路人最多的河阳桥桥头。你觉得这个百善榜能吸引富商乡绅大笔捐款吗?” “可以,不过我觉得这个事不由官府牵头更好,你找个信得过有实力的富商,让他牵头组织个百善会。官府给的只有名,有个百善会,加入进去的商人之间还有利益牵扯,他们为了攀关系或是比拼自己的实力,或许能捐得更多。”孟青说,“作为曾经的商户,对我来说,同行之间通过炫耀赢得的得意,远比平头老百姓无故的仰慕更吸引人。” “你说的对。”杜悯拊掌,“代入我自己也是这个道理。” 第135章 你这个二哥挺不错…… 望舟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 他窸窸窣窣地挪动着靠近杜黎,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杜黎垂眼瞥他,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他含笑圈住他。 望舟暗暗一笑。 杜悯瞥见他们父子俩的小动作,他暗自发笑, 他倒是没发现望舟还有这一面,像只骄傲的猫,暗暗生气, 又悄悄靠近, 这个时候要是按着他揉一通,他估计还要挣扎着逃跑。 又闲聊一会儿,四人分两拨各自回房洗漱,孟青和杜黎陪着望舟回房,她翻看望舟的衣被,杜黎负责伺候他洗脸洗脚。 “咦?这是谁的衣裳?”孟青翻到一套女式里衣, “我的吗?” “我外婆的。”望舟跷脚。 杜黎后仰着身子, 他抬手朝他脚上拍一下,“老实点。” “你外婆的里衣怎么在你这里?她来这儿睡过?”孟青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 “你外婆来陪你?” 望舟嘟起嘴, 他左看右看,目光闪烁。 孟青不问了,她把里衣又放回衣箱里,问:“我跟你爹今晚能睡你的屋吗?” 望舟巴不得,他点头:“行呀。” “我去拿枕头。”孟青出去了。 杜黎给望舟擦干脚,他抱起这小子放在床上,“我去倒水,你自己脱衣裳。” 望舟“嗯”一声, 他用余光瞥着他爹的身影,待杜黎一走出去,他立马不装了,倒在床上高兴得打滚。 孟青抱着枕头走到门口,听到屋里的动静,她探头看看,笑着站门外等着。 “怎么不进去?”杜黎端水过来。 “等你。”孟青朝门内瞥一眼,她抬脚进去。 望舟坐在床上安静地解扣子,他自己脱了袄裤钻进被子里。 孟青和杜黎洗漱后也躺了上去,孟青问起望舟的功课,又问他有没有学会骑马。 望舟滔滔不绝地说一通,渐渐的,他来了睡意,在暖意融融的被窝里闭眼睡着了。 杜黎等他睡熟了,他抱起望舟换个位置,免得他夜里翻身踹到孟青的肚子。 “这小子还挺别扭,可别随了我。”杜黎笑,“估计是随了我,我的性子是有点别扭,尤其是小时候。” 孟青低笑一声,“你才发现?他小时候就这样。” “什么时候?”杜黎忘了。 “有一次你在嘉鱼坊住了好久,应该就是给老三送饭的那一年,你回去了一段时间,再来他就装不认识你了,背地里却偷偷看你。”孟青回忆。 杜黎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你怀老二的消息什么时候告诉他?”杜黎问,“今天不说是怕他不高兴?” “他应当不会不高兴,你跟老三的关系还不错,我跟孟春的关系非常好,他舅舅和三叔待他都非常不错,他对手足估计不会排斥。不过他今天别别扭扭的,我们还是都紧着他为好。”孟青解释,“等他肯主动告诉我们他哭没哭的时候,我再跟他说。” 杜黎心酸,“我娘当年怀老三的时候,我才回那个家,她当时要是有你这个心意,我哪会别扭好几年。幸好望舟不是我。” “青娘,我们再回洛阳把望舟也带走吧。”他提议。 “走的时候问问他,让他自己选择。”孟青说。 “行吧。”杜黎闭上眼,“睡觉了啊。” 孟青下午睡多了,她睡不着,闭眼躺了好久都没有睡意,一通胡思乱想,她突然想吃竹筒饭了,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翻身起床,偷偷摸摸下床穿衣。 杜黎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他睡意惺忪地问:“去茅厕啊?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睡吧,官署里又不会进贼人,不用你陪。”孟青低声说。 杜黎一想也对,他又闭眼睡过去了。 等他再睡醒,摸到身侧一空,他心里一惊,一下子没睡意了,上茅厕的人上没了?他赶紧起床跑出去找人,一出门听见后院有动静,他找过去,看见望舟的马堵在厨房外,厨房里还有光。 再走近一看,孟青坐在灶前往竹筒里塞米,灶台上摆着一堆竹子,刀斧全上阵了。 杜黎站在外面看一会儿,里面的人忙得热火朝天压根没发现他,他打个哈欠,又走了。 杜黎刚回屋躺下,杜悯又出来了,他循着动静走到后院,看了一阵也回屋了。 鸡鸣响起第二遍时,孟青的竹筒饭蒸好了,她睡意也来了,打着哈欠自己吃两个尝尝味,又给陪了她大半夜的青鸟喂三个,她关上厨房门,拢着衣裳回前院睡觉。 她进门,杜黎惊醒了,闻到一股米香,问:“你的饭做好了?” “做好了,你知道啊?要吃吗?”孟青脱衣裳爬上床,“新鲜的竹筒饭,竹子味很浓郁,白米饭都很好吃。” “我吃。”望舟突然插话。 孟青和杜黎都看向他,“你醒了?” “嗯,我要吃竹筒饭,什么是竹筒饭?”望舟揉着眼睛问。 杜黎坐起来,“你不要起,我去端来。” 睡在隔壁的杜悯听到动静也醒了,他披上衣裳开门出去,“竹筒饭蒸好了?” “你怎么也知道?”孟青纳闷了,“蒸好了,你二哥去拿了。” 杜悯闻言缩回屋里,等杜黎端着竹筒饭过来,他拿三个回床上吃。 望舟也穿着小袄探出去,他趴在床边吃。 孟青不受他们影响,躺下去就睡了。 望舟吃完就睡不着了,说:“爹,我想看书。” 杜黎:“……睡觉吧。” “我睡不着。”望舟很精神,“爹,你去书房里随便给我拿一本书来。” 杜黎认命了,他出门拿书。拿来书,他又给望舟掌灯,忙完一通坐回被窝里,他也睡不着了。 “你娘折腾上半夜,你折腾下半夜。”杜黎咬牙切齿地给左右一躺一坐的两个人掖被子。 望舟过耳不过心,他的心思已经钻进了书里。 鸡鸣三声后,又过一个时辰,天亮了,杜黎却来了睡意,他给望舟穿好衣裳打发他出去,又回到被窝睡觉。 望舟准备去学堂上课,杜悯也要出门去北邙山,叔侄俩在饭桌上相遇,杜悯感叹说:“就我俩是苦命人啊。” 望舟端起豆浆碗递出去,杜悯默契地举碗碰一个,叔侄俩干了这一碗,各忙各的去了。 * 日上三竿,孟母来了,孟青被她的大嗓门吵醒,睁眼一看,人就坐在床边。 “娘,你怎么来了?”孟青又闭上眼。 “别睡了,白天睡饱了,夜里睡不着,你又要半夜捣鼓饭折腾人。”孟母拍她,“快起来,收拾好去我那儿吃饭。” “晓得了。”孟青应一声。 孟母没走,她压低声音问:“你们回来,望舟哭了吗?” “没有。”孟青睁开眼,“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他哭了?” “哭了,才跟他叔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天一黑就哭,他叔哄不住,半夜领着他去找我,他跟我睡了一夜,之后天天往我那儿跑,要我陪着睡。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他叔又哄他搬了回去,睡了一夜,又喊我来陪他睡。”孟母失笑,心里同时又泛酸,“望舟要我陪着他睡觉的时候,我那时候有个感觉,你、我、他,我们三个人之间由血脉产生的感情,是金钱和权势断不开的。” “你待他好,我待他好,他才会有这种依赖。”孟青坐起身,她捋了捋头发,问:“后来望舟就适应了离开我们的日子?” “是,十天前他让我回去了,他说要一个人睡。”孟母说,“之后我问他夜里还哭不哭,他说不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青娘,你们再去洛阳,把望舟带去吧。” “我会问问他。”孟青下床穿衣。 孟母先回去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4节 等望舟散学,孟青和杜黎带他去孟家吃午饭,午后再回官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日,望舟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消失了,他在孟青和杜黎面前又恢复撒娇耍赖的样子,撒娇的时候交代他离开洛阳回到河清县的时候,哭得可惨了。 孟青趁机问他要不要跟她回洛阳,他又摇头了。 “我们走了,你可别又哭了。”杜黎说。 “哭了就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望舟这会儿脸皮又厚了,“哪家的小孩离了爹娘不哭?我多哭几次就不哭了。” “真不去?”孟青问。 “不去,我在河清县有外公外婆陪着,还有我三叔,还有我的同窗,还有我的小马驹。”望舟掰着手指数,“我白天还是很快活的。” “也行,我们年底就回来了。”孟青也比较倾向让望舟留在杜悯身边念书。 “你跟我爹明年还走吗?”望舟问。 “应该不会再长时间出远门,我明年要回来生孩子。”孟青平静地说。 望舟面露疑惑。 孟青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七年前待过的地方,又住进来一个小孩。” 望舟“哇”了一声,他默念这句话,瞬间对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孩生出几分亲近。 “明年六月,他就要出生了。”孟青又说。 “我是三月出生的。”望舟说,“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不知道。”孟青摇头。 “我想要个姐姐,像你这样的。”望舟嘻嘻一笑。 孟青白他一眼。 “你真贪心。”杜黎也有翻白眼的冲动,“你有这样的娘,还想要这样的姐?” 望舟走到杜黎身边,他踮起脚搂住他爹的肩膀,“好吧,我要做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哥。” 杜黎沉默,他看向走进来的杜悯,问:“老三,你觉得我这个二哥如何?” 杜悯疑惑。 杜黎又问一遍。 “三叔,我明年就会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望舟宣布,“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杜悯跟孟青道声恭喜,又看向杜黎,他认真地回答:“你这个二哥挺不错,恭喜你了,又要当爹了。” 第136章 连吃带拿 杜黎得了杜悯的话, 他扭头跟望舟说:“行,你要做个像我一样的大哥。” 杜悯闻言,他笑了笑, 说:“我们望舟做兄长肯定比你做得好。” 杜黎脸上的温情瞬间落下来了,“我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杜悯看到他的脸色, 他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没什么不满意的。” “你拿到聘礼的单子了?”孟青插话问。 “拿到了。”杜悯走过去,他掏出赵县令的夫人替他置下的聘礼单子, “二嫂, 你看看,心里有个底,以后给望舟娶媳妇,你也知道该准备什么。” 孟青笑笑,“行,借你吉言。” 官员下聘, 聘礼的规格跟品级有关, 要遵循礼制,不能违制。杜悯实职为七品县令, 虚职却是六品官, 他的聘礼可以按照六品的品级准备。 活雁九只,束帛二十匹,鹿皮两对,钗簪十二副,米粟五十石,酒醴五十坛,羊十对,果饼二十担。 孟青看了两遍, 说:“这送聘的队伍得绵延一里地吧?真有排面。” 杜悯点头,“要是品级再高点,聘礼更多,能更有排面。” 孟青把聘礼单子还给他,“下聘的日子定下了吗?” “十月十八。”杜悯已经找人卜好了日子,“二嫂,你肚里的孩子要什么时候生?” “明年五六月份,最晚到六月。” “那就把婚期定在五月。”杜悯又掏出一张纸条,他看了看,说:“五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定在这一天,不影响你看热闹。不过这个日子会不会有点晚?要不再往前推一个月?免得你身子重受累,你到时候还要替我招待送嫁的人。” 孟青思考几瞬,说:“就五月初六吧。” “真的?”杜悯看她一眼,“为什么不选四月?” 杜黎也好奇。 孟青没解释,“听我的就行了。” “行,听你的。”杜悯把聘礼单子收起来,伸手说:“拿钱,我要准备采买聘礼了。” 孟青看向杜黎,让他去开库房取钱。 等杜悯拿着钱带人去采买聘礼,孟青独自一人出门,她去街上买一方印章,委托店家刻字,之后去染坊转一圈,在傍晚时来到兴教坊,正好遇上孟父孟母收工回来。 “就你一个人?”孟母诧异,“女婿没跟着?” “陪老三采买聘礼去了。”孟青回答,“我晚上在这儿吃饭。” “行,我多准备几个菜,到了饭点,女婿和望舟肯定要找过来。”孟母掏出钥匙开门,进了门,她唉声叹气道:“孟春那个犟种,气死我了,我倒也想给他准备聘礼娶媳妇,他就是不肯。” 孟青不接话。 孟父不敢接话。 孟母念叨一通,气发出去了,她忙活着去做饭。 孟父把家里吃的东西拿出去给孟青,他也去灶房帮忙。 孟青拿着炸鱼块走到灶房门口,猛不丁地说:“我怀老二了。” 孟父孟母顿时面露惊喜,二老高兴得放下手上的活儿,一个问怀多久了,一个问有没有不舒服。 “有几天闻不得肉味,这几天又好了,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嗜睡,一旦睡着了,能一直睡。”孟青说,“跟怀望舟时的反应没两样,生望舟在三月,生这个应该在六月。” 孟母一算,她变了脸,“这都还没满三个月,你就敢坐车从洛阳跑回来?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 “没事,我回来时,马车里面垫了五床褥子,一点都不颠簸。”孟青说。 “没事?要是有事有你哭的。”孟母瞪她一眼,“你跟孟春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一个不娶妻,一个隔了七年才生第二个孩子,你二十七了,不是十九岁……唉,我是管不了你,等女婿来了我说他。” “他也管不住我。”孟青略有得意,“你不用说他,他也劝过了。你当五床褥子是谁铺的?他劝不动,只能在这方面下功夫。” 孟母生气,“你还挺得意?” 孟青不回答,但脸上的得意丝毫不收敛。 孟母又被她气笑了,“也就女婿脾气好,换个人,你俩能天天干仗。” 孟青不置可否,“老三五月初六大婚,等他把媳妇娶回来了,我搬回来住,在这儿生孩子坐月子。” “行,我伺候你坐月子,你生望舟的时候我出不了力,这次我来照顾你。”但孟母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她皱眉问:“杜悯他媳妇脾性不好?你怎么有搬过来的念头?杜悯应该不会赶你离开。” 孟青摇头,“尹大娘子的性格看着是不错,我跟她之间应该不会有矛盾,我也不想跟她有矛盾,主动避一避是好的。哪有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就要操心嫂子坐月子的事,这对她来说是个难题,我也不想担这个人情债。我们一家搬出来几个月,让他们小两口独住,方便培养感情。” 孟母闻言,最后一丝忧虑也没了。 “这个事先不要跟其他人说,也不要让望舟知道,免得他说漏嘴。杜悯要是知道了,估计会不乐意。”孟青嘱咐。 孟母点头。 前院响起拍门的声音,孟青说:“我去开门,肯定是杜黎来了。” “我去。”孟父大步走出去,避了孟母的眼,他笑着低声说:“这个孩子来得好,你娘把心神都挪到你身上,我跟你小弟这两年能不受她唠叨了。” 孟青失笑。 “来了来了,不要拍门了。”孟父小跑几步跑出去,他故意问:“外面是谁在拍门?” “是我呀。”望舟透过门缝说话。 圈里的鹅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大叫起来。 孟父开门,望舟头一个蹿进去,后面跟着杜黎杜悯兄弟俩。 “爹,青娘是在这儿吧?”杜黎问。 “在,都进来,今晚在我这儿吃饭。”孟父说。 “孟叔,叨扰了。”杜悯客气一句。 “叨扰什么,巴不得你们天天过来。”孟父闩上门,一转身看望舟把四只鹅放出来了,他头疼地说:“望舟,你今晚不把院子里的鹅屎扫干净,晚上不准离开。” “晓得了——爹,你帮我端一盆水,我要给鹅洗澡。”望舟说。 杜黎当作没听见,他径直走了。 望舟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人,他去后院,看他爹娘和三叔已经烤上火了,炭盆上还烤着炸鱼块儿和鸡蛋,他立马忘了给鹅洗澡的事,也凑过去烤火。 几个人热热闹闹吃一顿晚饭,碗筷刚放下,杜悯双手交叉倚在桌上撑着下巴,嬉皮笑脸地问:“孟叔,潘婶,你们听说过百善会这个行会吗?” 孟父一听顿时明白了,他笑道:“你今天过来不仅要吃还要拿啊!说吧,想让我们捐多少?” “怎么还向自己人伸手了?”杜黎问。 “这是我的人脉啊,河清县的人都知道,这个由县衙牵头的百善会是我一力操办的,我自己的人要是不给我撑场子,其他人估计会认为我在坑他们的钱。”杜悯解释。 “现在有人捐款吗?都捐了多少?”孟母问。 孟父摆手,示意孟母不必问这个话,杜悯已经把话点明了,孟家仗着他的势做生意,在这种事上要给他做脸,不能依照别家捐赠的数额定额。他斟酌着问:“五百贯少吗?” “也行。”杜悯点头。 孟父听出他的意思,“再加三百贯,八百贯吧。” 杜悯这下点头痛快多了,“我替河清县百姓感谢孟东家,也感谢孟叔肯给晚辈一个面子。” 孟父笑笑,也说起客气话:“我们这些商人从老百姓手上赚钱,也该我们回馈他们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5节 第137章 略施小计:诈来三万贯…… 孟青当场没说什么, 回县衙的路上,她说:“义塾的余钱最近吃紧,多的我拿不出来, 暂且捐个一千贯。你要是嫌少,对外宣称义塾捐三五千贯都行, 年底的时候,我把不足的钱补齐。” “我暂且先看看吧,你在建桥捐款一事上独占鳌头, 或许有人想在修堤防一事上独占鳌头。”杜悯说。 “行, 你自己斟酌吧,需要造势的时候可以把义塾抬出来用。”孟青放话。 得了这个话,杜悯顿时有底气了,接下来的十余天,他除了在北邙山山下值守,余下的精力都放在百善会上。 孟青也在关注这个事, 不过她没去百善会看热闹, 每天通过杜悯了解捐款的情况。可她都躲着了,还有人上门找事, 来人是河清县和河阴县三个明器行的会长。 “诸位, 请喝茶。”孟青抬手示意,“不知你们找我是为什么事?” “为百善会捐款一事,纸扎明器也属于明器一行,但义塾不是民间商铺,跟我们民间明器行属于两个派别。你认为呢?”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 “不知会长如何称呼。”孟青问。 “鄙人姓李。” “李会长。”孟青颔首,她略去他的问题,问:“明器铺捐款的事由明器行负责?你们来询问制作纸扎明器的义塾和纸马店是否要跟你们一起捐款?” 李会长点头,“是这个意思。” “我记得我爹娘的纸马店已经捐款了。”孟青说。 “是, 我去问过孟东家,他无意加入明器行行会,决定以孟家纸马店的名头独自捐款。”李会长看着孟青,问:“孟娘子的意思呢?” “我如果跟我爹娘是一个立场呢?”孟青试探。 李会长愉快地露出笑:“对于河清县的明器业来说,纸扎明器是外来的强盗,你们在河清县赚得盆满钵满,让我们这些卖陶器漆器的明器铺生意一跌不起,各家的明器铺损失惨重。青鸟纸扎义塾打着礼部的名头与民争利,着实不道义。不过生意上的事,道义不如利,我们能理解。如今杜县令为修堤防向民间筹资,义塾占个义字,且一直以来受黄河两岸百姓的捐赠,是不是该义塾回馈了?” 孟青明白了,她分辩道:“去年和今年,义塾和纸马店一共收了两批学徒,合计一百零三人。去年的那次就不提了,单论今年,你们若是有意改善生意,就该让自家子侄来学手艺,陶器漆器和纸扎明器混着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至于一跌不起。这个罪名义塾不担啊。” “行,是我说错话了。”李会长痛快承认,他吐露来意:“青鸟纸扎义塾在河清县受大伙儿捐赠,此次不会对筹款修堤防一事冷眼旁观吧?” “不会。”孟青摇头。 “不知义塾打算捐多少?不会比我们民间明器行捐得还少吧?作为官塾和义塾,它不为盈利,受捐的钱也没处用,不如多捐点资助我们河清县的水堤工程。”李会长倾着身子盯着孟青。 “义塾的存在不为盈利,是为推广纸扎明器,它受赠的捐款用于在其他州县继续兴办义塾。小半个月前,我在洛阳聘请了十位有识之士,请他们分别前往怀州、陕州、汴州、汝州,以及鄂州、荆州等地建塾,这其中的费用都来自于义塾受赠的钱。”孟青不接他的话茬。 “这么说来你是舍不得了?”李会长脸色发冷。 “我说了,义塾会捐款。”孟青淡定地回答。 “打算捐多少?”另一个人问。 “贵姓?”孟青看过去。 “免贵姓王,我跟我身侧的赵会长同为河阴县明器行的会长。”王会长说,“我们受李会长相邀,商量着一起给百善会捐款。不过看来不用捐了,这一趟也是白来,孟娘子身为女子,行事小气,做事实在不爽利。” 说罢,他起身欲走。 “王会长留步。”孟青开口挽留,“不知你乘船过河时,有没有在北岸看见立在桥头的石碑,为建河阳桥,义塾捐了二千贯,碑上有记载。我想请问在座的三位,你们可曾捐过一文钱?我不吭不声地捐出二千贯,这也叫行事小气?” “王会长,又意气用事。”一直没开口的赵会长出声,他含笑道歉:“孟娘子,你别见怪,王会长这人脾气急,一言不合就想一拍两散。不过他这个人不坏,听说河清县要修堤防,李会长一邀,他就急匆匆地召集各个明器铺的东家,想要筹资捐款。可你也知道,陶器漆器明器生意都受纸扎明器影响,明器铺的东家都对你有意见,他们放话说义塾捐款但凡比民间明器行捐款少,他们就不出这个钱。” “你们两县合起来以一个名头捐款?两县明器铺合起来有五六十家吧?凑了不少钱吧?”孟青面露讽笑,“这是要让义塾自断一臂啊。” 三个会长不否认。 “说吧,你们打算捐多少?”孟青问。 “一万贯。”李会长开口。 河清县和河阴县殡葬业繁荣,尤其是河阴县,明器行占据大市一大半的地盘,加上通往北邙山路上的明器铺,明器铺一共有三十六家,再加上河清县的二十六家明器铺,合起来六十二个,每家捐一二百贯,轻轻松松凑够一万贯。 孟青笑了,“钱呢?已经凑齐了?” “就等孟娘子了,你今天点头,我们明天就把钱送到百善会。”李会长开口,他掀起眼皮盯着孟青,说:“孟娘子,河阴县明器行肯资助河清县修堤防,这是杜县令求之不得的,你可别给搞砸了。” “这样吧,我倒戈,此次捐款,义塾加入你们,我做主捐一千贯。”孟青说。 三个会长都不肯,河阴县的两个会长就势闹着要走,河清县的这个会长声称要把孟青的言行告知两县百姓。 “好了。”孟青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挑衅道:“别搞这些花哨的招式,真不够看。你们当真以为我怕你们了?不就是要出一口恶气吗?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被我一个女人耍了吧?” 三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孟青嗤笑一声,她端起茶抿一口,后倾着身子说:“兜这么大的圈子才出资一万贯,平均下来捐款最多的一家明器铺也就五百贯吧?少的有五十贯吗?还看不上我的一千贯,笑话。你们哪来的底气?开业刚满一年的孟家纸马店都捐了八百贯。” “你什么意思?”李会长被她气得头晕。 “我瞧不上你们的小家子气,也瞧不上河清县和河阴县的明器行,尤其是河清县,自个儿县修堤防,利好的是你们,可你们偏要借这个风头出口恶气。行,我理解。可狠了又狠,也就憋出那一点钱。”孟青伸出手掐着小拇指关节比划,她放肆地笑出声,“这口气还是咽回去吧,告诉他们,我看不上那点钱。噢,对了,再帮我带句话,明器铺的东家手头要是实在拮据,都来我们义塾学艺吧,只要肯听我的话,跟着我的行动走,我保他出师后一年赚到二千贯。” “你、你这个恶妇!”李会长气得嘴唇子发抖。 “你真是好赖不知。”孟青摇头,“请离开吧。” 李会长狠狠剜她一眼,他扬长而去。 王会长也跟着走了,赵会长多看孟青几眼,也袖着手走了。 他们一离开,孟青立马盘账,刨除留着买纸坊的两万贯,以及留给十个掌事人的五千一百贯,账上余下不足七千贯钱。她回忆起洛阳的账本,彩色纸扎面世后,这一个多月进账应该有个五千贯。她把手上的五千贯挪到七千贯的账上,还是有点少。 孟青去孟家问她爹娘手上有多少钱。 “将近一万贯。”孟父回答,“你问这个事做什么?” “温县的那个纸坊,我跟我小弟合买吧,等他回来,你们把家里的余钱交给他。”孟青说。 孟父皱眉,“你出钱他出力的事,怎么又让他也出钱?” “这个纸坊的盈利我跟他三七分账,我三他七。”孟青没解释,“要不你们把这笔钱借给我也行,我年底还。” “你缺钱了?”孟父不可置信地问,“义塾的盈利是纸马店的三四倍吧?你又看中什么作坊了?” 孟青沉默一会儿,她交代两县明器行要联手合起来敲义塾一杠子的事。 “我想着捐一万贯也不抵事,不如狠要一笔,明器铺东家的腰包都肥,也给得起,放走这个机会,以后可撵不回来了。而且义塾的盈利也不归我,我不心疼,账上还有一万多贯的余钱,搁在那儿也不能生钱,不如给杜悯帮个忙。”孟青解释,“主要是事出有因,我要是不松口,说出去义塾的名声也不好听。” 孟父长吐一口气,他背着手绕孟青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得出结论:“不怪杜悯黏死了你,对你死心塌地,你这不是救了他的命,你就是一个活菩萨啊!” “借公账收买人心,有何不值?”孟青问,“前几天的晚上,杜悯开口问善款时,如果是我,我开口就是一千贯。如果还指望孟春或是他的后代有出路,我直接捐家底的一半。” “我没那么大方,你的钱是公账,我的钱是私账,白白扔出去我心疼。”孟父摇头,思及孟春和他的子孙,他又改口:“换成望舟我舍得,全部家底给出去都行。杜悯不行,我不放心,他不会全心全意为孟家着想。” 孟青笑笑,“一个还是陶坯,一个已经成了瓷器,谁能最快助你们达成目的?你们不会把握机会。” 孟父不否认。 “青娘,你的意思是杜悯能帮你弟改换户籍?”孟母问。 “我不确定有没有机会,但肯定是有途径的,武皇后的娘家以前也是商户,靠资助高祖皇帝打天下受封国公。”孟青说。 孟母“嘁”一声,“这好比鹅下鸡蛋,不可能的事。” 孟青没多说,她略过这个话,问:“爹,你是借我钱,还是把这个钱用在你儿子身上?” “让孟春花出去吧,明年又赚钱了,到时候你再还一笔,家里没地儿存钱了。”孟父说。 “行,我会另写契书,跟你儿子三七分账。”孟青哼一声。 孟父看她一眼,没有吭声。 * 三天后,李会长和王会长、赵会长再次走进官署,他们进门看孟青在缝衣裳,李会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他睥睨地望着她,冷声说:“河清县明器行筹款二万贯,河阴县明器行筹款一万八千贯,合计三万八千贯。请问青鸟纸扎义塾捐款多少?你可别小家子气,让我们看不起。” 孟青冷哼一声,“让你们一步,义塾捐款二万二千贯。” “不行,你不能比我们少。”王会长又暴起嚷嚷。 “你去跟礼部说吧,让朝廷再给义塾补贴三万贯。义塾能受捐多少钱,它满打满算也才开业一年。”孟青斜他一眼,她怕他们反悔不捐了,又补一句:“你们两县的事,凑一起干什么?分开来看,义塾捐得最多。再则,你们今天联手把义塾吸干了,明年河阴县设百善会修堤防,义塾还捐不捐?” 王会长和赵会长立马消停了。 “三位留下用饭吧,再有一会儿杜县令就回来了,你们跟他说道说道,我们捐这么多钱不能不得美名,让他写折子向朝廷奏明,看能不能让朝廷赐下一方牌匾什么的。”孟青又当起好人。 三位会长的脸色顿时和缓下来了。 孟青让仆从上茶,她跟他们聊有没有学做纸扎明器的打算,“近来我又有收学徒的打算,一年出师,不要学费,出师后要去外县义塾当一年的师傅,满一年后,他们直接在当地租铺子做生意,三年内必能赚到五千贯钱。” 三个会长面露沉思。 孟青瞥他们一眼,“这个消息先告诉你们,手下要是有愿意去外地打拼的人,你们领他们过来。” “行。”赵会长点头,“我回去问问。” “五天后我要去洛阳,五天内能带来的,直接来官署找我,五天后的事,直接去河边和山下的义塾找管事。”孟青交代。 有脚步声进来,孟青回头,是杜悯和杜黎兄弟俩,这几天杜悯看杜黎在家无所事事,他把人带去北邙山干活了。 “李会长?”杜悯迟疑地叫一声。 “杜大人,是草民,您记得我啊?”李会长在杜悯面前很恭敬,他又介绍另外二人:“这是河阴县两个明器行的王会长和赵会长,他们听闻我们县在筹资修堤防,联合河阴县三十六家明器铺,凑齐一万八千贯善款。我则是联合河清县二十六家明器铺,凑齐善款二万贯,还有青鸟纸扎明器拿出二万二千贯,合计六万贯,一并都捐给百善会。” 杜悯强咽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他二嫂又在背地里干什么了?他的天爷啊!四人干倒百善会五十余家富商和乡绅的捐款。 “本官代表河清县百姓谢过四位的大恩大德。”杜悯拱手,“我这就安排衙役去洛阳请戏班子,让他们来耍半个月的戏,专门感谢两县所有的明器商。” “这个可有可无,你替我们上表一封公文,看朝廷肯不肯赐下一方牌匾表彰两县的明器行。”孟青用了义塾这么大的一笔钱,总要有个正经的名目交差。 “应该的,应该的。”杜悯满口答应,“我这就来写公文,下午就让驿卒送出去。” 三个会长相互看看,都认为这笔钱花得值。 午时,杜悯举杯陪三人喝酒。饭后,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把公文交给主簿,让主簿送给驿丞。 三位会长满意离去。 杜悯送走人,他快步跑进来,“恩人,小的再给你磕几个头。” “免了。”孟青没兴趣,“我问你个事,商人要是在大灾或是有战事时捐款,朝廷会不会赐个小官?” 杜悯立马明白她的意图,“现在有钱的商人可多了,就是有这个机会,孟春估计也拼不过大富商。” “这不是有你嘛,你能帮忙周旋一二。”孟青说。 杜悯迟疑,“可我觉得不值,纸扎明器多赚钱,他舍得放弃?舍得他赚的钱?这笔钱砸出去,后面几代人的财路都断了。” “可有钱没地花也愁人。”孟青扯了扯身上的麻衣,“我也想穿锦衣,可有钱买没命穿,他也一样。你先帮他留意着,最后看他的选择,他要是舍不得钱,你拿这个名额做人情也不亏。”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6节 第138章 杜悯沉思几瞬,说…… 杜悯沉思几瞬, 说:“我借这次筹善款的事打探打探朝廷的口风,朝堂上的高官要是意动,那就让孟春早早准备, 一旦有机会就别放过。” 孟青露出笑,“我代他谢过三弟。” 杜悯摇头, “真要有那一天,让他亲自来谢吧。” “行。”孟青点头。 “来喝茶。”杜黎把桌上的茶水换了热的,他招呼二人坐下说话。 孟青走进去, 杜悯也跟了进去, 他想到一个事,问:“二嫂,你前几天说义塾用钱紧张,怎么又拿出来二万二千贯钱?这笔钱年底垫上?这有点难啊,你们闹这么大的动静,捐款的时候总不能在钱箱里装石头冒充, 到时候要开箱盘点账目的。” “我把义塾账目上的余钱都腾出来了, 又从预备买纸坊的筹资中挪了一万贯,空出来的缺口由我娘家补上, 纸坊的盈利更改成我和孟春三七分。”孟青口吻平淡地解释。 杜悯沉默, 心里有些复杂,他就是再希冀政绩瞩目,也从没有损害孟青的利益来滋补他的念头,“你也太实诚了,何必捐这么多?捐了一万贯钱就不少了。你这回都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了,何必呢?” “我捐少了,两县的明器行可不会放过我,更舍不得割肉捐款。”孟青把事情的缘由叙述一遍, 最后总结道:“河清县和河阴县的明器业因纸扎明器的出现生意受损,从今往后不可能再有往年的辉煌,明器铺的东家都攒着一口恶气。可义塾是官署,他们不敢在生意上做什么手脚,也寻不到机会,这口恶气只能冲我来。然而我背靠大树,卢镇将都没能扳倒这棵大树,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他们也不敢动我。人和生意都动不了,只能从名声下手,比如让义塾的“义”趋于“利”,与民争利,如此,义塾就有了污名。再比如暗地里宣传我这个人不义,目光短浅,趋利忘义,义塾受两县百姓捐赠,却不肯回馈于民,皆是因我从中作祟。” 杜黎笑了,“一开始两县凑出一万贯钱,想来诓你也出一万贯,甚至更多的钱,没想到他们被你架起来了,一口恶气没出不说,还倒受一场憋屈气。” 孟青也笑了,“两个县五六十家明器铺,凑齐一万贯对他们来说压根伤不了皮毛,再从我这里诈到一笔,他们出了气,得了名声,也真正为修堤防出力了,怎么算都不亏。他们不亏我就亏,我心里一盘算,我得不到好,他们也得陪我出血,两方一起吃亏。最后三弟得利,他得了好,我吃的亏也值了,不外乎是利从左手转移到右手去了。” 杜悯鼓掌,“是我目光短浅了,以二嫂的聪明劲,你怎么会吃亏。” 孟青微微一笑,“你把笔墨纸砚拿来,我要给礼部尚书写封信,把这件事的缘由告诉他。” 有了这笔捐款,正好替她遮掩了挪用公款置办私产的动静,她也是个有运道的。 杜悯去书房拿来笔墨纸砚,他也准备再写一封信,询问商人捐款是否能受赐虚职。 杜黎接手研墨的活儿,他握着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打磨,看着清水一点点变成黑亮的墨汁。 “老三,我这个时候开始认字晚不晚?”杜黎的嘴先脑子一步吐出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话落,他又打补:“算了,我这个时候认字也没有用,我做的事用不上笔墨纸砚来记录。” “不晚,只要想学就不晚。”孟青开口,“认字不一定是为了干大事,也能看看书,闲时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杜悯赞同地点头,“你要想学,我给你请个开蒙先生,只教你一个人。” 杜黎一听就打退堂鼓,他笑道:“我都快三十了,算了,别让人笑话。” “我能教你。”孟青说,“以后吃过晚饭,没事做的时候,我教你认字。等老二出生了,他到能开蒙的年纪了,你再跟他共用一个开蒙先生。” 杜黎意动,他不好意思地说:“也行吧。” 话说完,信也写完了,孟青和杜悯默契地交换信互看。 待墨迹晾干,杜悯将两封信分别装进信封封好,他把信交给衙役,由衙役送去驿馆,直接送往长安。 “二嫂,我打算今天就把两县明器业捐款六万贯的消息透露出去,你和我二哥在家把钱准备好,明天我就带着衙役和鼓手以及百善会的会长来抬钱。”杜悯交代。 “行。”孟青答应。 * 翌日。 杜悯穿着官袍带着衙役组成的仪仗队,先去河清县明器行收钱,又去河对岸的河阴县明器行收钱,最后再来取走义塾捐的二万二千贯。在由孙县丞、徐主簿、林县尉和百善会会长一一开箱检查后,六万贯钱直接收进官府的仓库。 河清县余下的商人和乡绅受明器业捐款的带动,也不再推脱,纷纷开钱库捐钱捐粮,先前已经捐过的商人和乡绅,以及世家大族,很大一部分还有补捐的。 截止到杜悯前往洛阳下聘的前一天,百善会一共收到善款十八万二千三百贯,以及粮食一万八千石、油三十缸。 “我大概六天内能回来,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先着手张罗雇工的事宜,雇工面向河清县以及周边的五个县,年纪在二十至四十五岁,工钱是一天三十文,包三顿饭,工具自带,坏了用钱赔偿。”杜悯跟孙县丞交代。 孙县丞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废弃粮仓里的粮草都运走,腾出来给外县的雇工住,天寒,又在河边,褥子给准备厚点,别把人冻病了,再专门雇两个伙夫负责烧热水。”杜悯继续交代。 孙县丞继续点头。 “行,暂时就这些,其他的细节,你跟主簿还有其他人商量。”杜悯交代,“噢,对了,工钱十天一结,发工钱的事我负责,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不要让第三个人经手。” “是,下官会看守好这笔善款,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孙县丞信誓旦旦道。 杜悯颔首,“你去忙吧。” 孙县丞走出书房,出门碰见孟春,他回身道:“大人,小公子的舅舅来了。” “我不找他,我找我姐。”孟春解释。 孙县丞:…… 他颔首打个招呼,径直离开了。 杜悯走出去,说:“我二嫂不在家,她去街上取什么东西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你先进屋喝碗热茶。” 孟春点头,他环顾一圈,问:“望舟呢?也不在?” “跟他爹娘一起出去了,今天小学堂休假。”杜悯说,“买纸坊的事谈妥了吗?对方喊价多少?” “喊价三万六千贯,谈成的价是一万七千贯。”孟春回答,“是任问秋的功劳,他假意要弃文从商,拿出了他娘留给他的契书,要他表舅公一家归还这些年的分利,威吓说不还就报官。最后商谈的结果是我拿一万七千贯买下纸坊,以及纸坊欠下的工人们的工钱也归我。” “工钱有多少?”孟青回来了。 “一千四百四十贯,我已经请账房盘点清楚了。”孟春回答。 “纸坊背负的还有欠债吗?”孟青问。 “有,不过不归我们。我回来拿钱,任问秋留在温县负责联络纸坊的债主,通知他们在交钱换契的那天去官府堵人。”孟春交代。 “干得真不错!”孟青露出笑,“不愧是我弟弟,有的是能耐,离了我也能办成这么大的事,以前可低估你了。” “是任问秋有心计。”孟春瞥杜悯一眼,又跟孟青说:“他拿出那张契纸可是不白拿的,我试探着说他使计省下的这笔钱,日后纸坊盈利了再补给他。他拒绝了,他说他不图钱,只是不想让鸠占鹊巢的鸠白得许多好处。你们信吗?他都落魄到寄居寺庙了,为了生计来义塾求职,却说不图钱。” 孟青看向杜悯,这是任问秋在向他示好。 “三万六千贯,一万七千贯,他替你们省下一万九千贯。”杜悯看向孟春,问:“那座纸坊真值三万六千贯?如果没有任问秋,你能砍下多少钱?” “顶多两千贯。”孟春回答,“这座纸坊说是一座其实不太合理,它是温县最大的作坊,以这座纸坊形成了一个村,也可以说它就是一个村,占地颇大。这座纸坊早两年就开始亏空,任问秋的表舅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他们也有意转手卖纸坊,但因为价高,一直没能顺利成交。” 杜悯听了,他目露钦佩,“任问秋是个狠人,比我还狠,换作我,我可舍不得拿一万九千贯换仕途。” “真的?”杜黎不信,“官府的仓库里堆着近二十万贯的钱,你心动了吗?” 杜悯:…… 孟青笑出声。 “我知道了,日后他有需要,我助他一臂之力。”杜悯跟孟春说。 孟春闻言心安了,“我这两天把钱装车了就走,你给我安排一队官差押镖,顺带借官差的势去温县震慑一下子,免得当地的地头蛇找我们的麻烦。” 河清县的衙役都用来守仓库了,腾不出闲余的,杜悯赶在天黑前去河阴县一趟,找赵县令借一队衙役。 赵县令小心眼不愿意借,但又不愿意得罪杜悯这匹千里马,只得咽下心酸答应了,借给他十个衙役。 “杜大人,你动作可慢一点,四五年的大工程,可别在一两年内就给完成了。你至少要等我明年任期满,后年升迁走了再竣工。你那边把堤防修成了,一旦水患,洪水都灌到我这边来了。”赵县令半是认真半是央求。 “我那边才开工,你不想受连累就跟着我的步子走,也安排役夫挖泥砌堤防,也组织百善会筹善款。”杜悯有些懒得搭理他,说话也不留情面:“我就不明白了,你在顾虑什么?照本宣科的事,你还偷什么懒?” 杜悯在赵县令面前时常会有恶意,这个懒政的狗官就不该升迁,这人也就命好没挡着他的路,否则他一定把他干倒了。 第139章 外憨内精的孟春…… 赵县令面露难堪, 却无从反驳,只能寻个借口敷衍:“这个工程劳民伤财,我不愿意做。” “劳民伤财?赵县令, 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出身不错吧?至少在钱财上没受过苦, 也不了解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的日子,他们想要吃饱饭穿暖衣,只能劳动。你以为他们跟你我一样?握着书拿着笔, 在家有高枕, 出门有车轿,混一个月拿一个月的俸禄?”杜悯毫不掩饰他的讥讽。 “我吩咐孙县丞向附近五个县散播雇工的消息,一日三十文,包三顿饭,工钱十日一结,你信不信得知消息的农户为了三十文和一天三顿饭会争着抢着来干活儿?只要我能一直发出工钱, 他们能从今年冬天干到明年春天, 地里的活儿一忙完又急匆匆挑着担赶来了。这中原腹地历经了多少个朝代?又生活着多少家权贵多少家农户?你不清楚你治理的地盘上有多少失地的百姓?他们为了一口饱饭,典妻卖女的人比比皆是。你问他们愿不愿意出卖一身力气赚钱养家?”杜悯瞪圆了眼, 他情绪激动地质问:“赵县令, 何谈劳民啊?” 赵县令被问得维持不住表情,他尴尬地别过脸,说:“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继续说:“这片土地上,商人富得腰缠万贯,串铜板的麻绳能腐朽风化,乡绅和世家占着上千顷农田, 堆积在仓库里的粮食一家子十年都吃不完。我让他们捐钱捐粮,让他们腰包里的钱回到农户手上,这又何谈是伤财?” 赵县令叹一声,“对,你做的对,是我说错话了。” “当然是你说错话了,我做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杜悯跷起腿,他整理了下衣袍,继续追问:“你还有什么顾虑?” “什么?”赵县令装傻,“杜大人,你再不走,天就黑了,过河不安全。” “赵大人要效仿我修堤防吗?”杜悯忽略他的话,只问他关心的事。 赵县令不愿意,他明年任期就满了,而一年内无法让修堤防的工程竣工,他操劳一年,全是为下一任县令做嫁衣。 “附近五个县的壮劳力都被你雇走了,我到哪儿雇人?难不成跟你抢?”赵县令笑笑,他赌杜悯一年内不可能建出一条横贯整个河清县的堤防,明年水患来临,还是两县共摊洪水,只要黄河里的水不是全部灌向河阴县,对他的政绩将毫无影响。 杜悯是真来气了,他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回程的路上,杜悯琢磨着要告发赵县令,但是没有合适的由头,唯有他放弃跟赵县令联手打压河阴县厚葬之风,让赵县令考核得个中下,让他留任,最后定能自食恶果。可他又担心跟赵县令闹掰翻脸后,对方破罐子破摔不作为了,最后他保住了河清县,却要牺牲河阴县农户的田地,肯定要落个骂名。 杜悯从河阴县一路琢磨到河清县,也没琢磨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只能先把这个难题搁置了。 * “他三叔,你回来了?你二哥刚刚还在猜你今晚会不会住在赵县令那儿。”孟父出门遇上了杜悯。 “要回去了?”杜悯问,“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我们走回去,路上也能消消食。”孟母拒绝。 “不用客气了,快进去吧。”孟春说,“我们走了。” 杜悯颔首,目送孟家一家三口走远,他抬脚进门。 孟父和孟母一路闲聊,孟春则是不吭声,回到家,他先去把鹅喂了,跟着走进孟父孟母的卧房。 “还有事?”孟父打着哈欠问。 孟春从怀里掏出半个时辰前才收到的契纸,问:“你们怎么不把钱借给我姐?” 孟父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借给她,她明年又要还回来,明年我们又攒下钱了,这么多钱堆在家里不闹心?睡着了都还要睁只眼放哨。”孟母说。 孟春抖了抖契纸,“买纸坊是我姐的主意,任问秋是她找来的人,能以一万七千贯买下纸坊,也是任问秋在向杜悯示好,包括押镖的衙役也是杜悯给的人情,他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才愿意去隔壁县借衙役。我姐忙了一圈,方方面面都张罗好了,我出个人出一笔钱就占七成利?” “你想说什么?”孟父皱眉,“你是想说我故意占她便宜?” “难道不是?你们直接把钱借给她不就行了,她不拿走这笔钱,这笔钱明年就不堆在家里了?”孟春质问,“你们当谁是傻子?你不是占便宜是什么?一座规模不小的纸坊多难得,没有她,我们买得到?何况有义塾在前面铺路,这座纸坊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可能比纸马店还能赚钱。” 孟父压低眉头,“你想多了,我没有这个想法。要说有小心思是有一点,你姐手脚大,花起钱来不心疼,但望舟还没长成,她的钱都花到杜悯身上了。杜悯是什么人?说实话,在他面前,我像是白活了几十岁,看不透他,我不确定他如今表现出来的一面是真的还是伪装的,我就担心他只是图你姐赚下的钱。如果他真的图钱,你姐赚下多少他能占去多少。而我们的钱跟他无关,但十几年后能切切实实地投在望舟身上。我还是了解你的,你对你姐的感情不掺假,望舟有用钱的那一天,你不会舍不得。”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7节 “我是不会,你能确定我的妻子不会有意见?我的孩子不会有意见?好好的一个家不就被钱搅毁了?”孟春摇头,“你们也是,是太闲了还是觉得自己长了年龄也跟着长脑子了?竟做起我姐的主了,她比你们傻?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混账东西!你怎么跟我们说话的?”孟父气得拍床。 “我觉得你们有点老糊涂了,也可能是钱养大了胆子,心里有了旁的算计。请你们不要有什么小动作,我不想因为你们两个的举动跟我姐离心。”孟春看出老爹这会儿是纸老虎,做不出打他的事,他放肆地说出不敬的话。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契纸的一角,两手微微用力,契纸一撕两半。 孟父和孟母沉默地看着。 “我认为一个家离心的根源就是各有各的算计,最好的例子就是我姐夫一家。”孟春把撕烂的契纸又撕扯一把,说:“我姐在这个家当家做主二十余年,你俩、我、她的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好,不要有变动,继续听她的话,跟着她发财。” 孟父剜他一眼,“哪有变动?还是你姐在当家做主,我跟你娘要是把她当做外人看,能不跟你商量就把家底搬给她?” “没有最好,就当我想多了。”孟春把撕烂的契纸又揣回怀里,说:“钱是借给我姐的,纸坊的盈利她占八成,你们不要觉得我会吃亏,往后我攒够钱了,还能去扬州、苏州买纸坊。但她不行,她只能在今年一年挪公账置私产,温县的那个纸坊是她往后以我的名义置办私产的本钱,盈利她要占大头。” “她都没跟我说。”孟父心里不好受。 “你们别再插手我跟我姐之间的事。”孟春嘱咐。 “知道了。”孟母开口,“你赶了几天的路,早点回屋睡觉吧。” 孟春走了。 * 翌日天刚亮,孟春早饭都没吃,他急匆匆赶去衙门。 县衙外的巷子里排满了马车和牛车,杜悯正在看衙役和下人往外抬聘礼,看见孟春,他讶异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来送你姐?” 孟春点头,他看一眼绑着红绸的聘礼,说:“我待会儿来帮忙。” “进去吧,她在哄望舟那个爱哭鬼。”杜悯发笑。 孟春走进官署,一眼看见望舟在他爹怀里抹眼泪。 “让你跟我们去洛阳你不肯去,这会儿又哭得停不下来。”杜黎无奈。 “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哭。”望舟擦着眼泪解释,“我就是舍不得你们……你不要跟我说去洛阳的话。” 杜黎失望地闭上嘴。 “姐,过来。”孟春招手。 “怎么了?有事?你别说你是来送我的。”孟青走过去。 孟春掏出一把撕烂的契纸递给她,“我跟爹娘说好了,这笔钱是你借的,纸坊的盈利还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二八分账,我二你八。” 孟青动作一僵,“我跟爹娘商量好的,你怎么又要做主反悔?” 孟春抖下腿,装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他放话说:“我们四个为一家的时候,你说了算。当你跟我和爹娘分为两个家的时候,你要跟我商量,家里的一切我说了算,爹娘不能做主。” 孟青笑了,“这话你去爹面前说,看他打不打你。” “我不在他面前说。”孟春也笑了,“我跟爹娘已经说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年记得还钱,不要让我上门催债。” “小弟,谢了啊。”孟青收下他的好意。 孟春嫌恶地朝她呲牙,“不要恶心我。” 孟青瞪他一眼,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她托杜悯办的事,事情成不成还不知道,还是瞒着他为好,免得他揣着过多的期待,无望地盼了一年又一年。 “我去帮杜老三搬聘礼,外面好多车驾,真够风光的。”孟春甩手离开,“我也去沾沾他的喜气,只盼以后能娶个喜欢的姑娘。” 孟青看看手上握着的一把碎纸,她去后院把碎纸塞进灶膛里烧了。 …… 一个时辰后,送聘礼的车整装待发,孟青和杜黎也该走了。 望舟跟出去相送。 “走了啊。”孟青挥手,她嘱咐道:“要是想出门玩,让你外公和外婆陪着,不要乱跑。” “放心吧,爹娘能照顾好他。”孟春揽着望舟的肩。 望舟一手抹眼泪,一手举起来挥了挥。 孟春蹲下把他抱走,“真跟你爹一个样,眼泪流不完。今天不上课了,舅舅带你去街上玩。” 孟青坐进马车,望舟看不见了,他慢慢地也不哭了。 * 三天后,送聘礼的车队抵达洛阳。 杜悯入住驿站,他打发人去县衙通知一声,于次日带着聘礼上门下聘。 上午下聘,他下午就急匆匆地踏上返程的路。 第140章 我大伯要来洛阳了…… 孟青从尹采薇手上取到她的信和信鸽, 她当场展开纸条,看过后去找尹明府,郑尚书在信中有言, 他已授意留守洛阳的礼部官员负责解决这个事。但她无法走进皇城寻找礼部的官署,只能托尹明府替她走一趟。 尹明府看过信后, 他没有推辞,亲自出面去礼部替孟青探信。从礼部离开时,他手上就多了一沓信函, 上面盖着礼部的官印, 官印下是两列字: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请各地官府配合义塾推广纸扎明器。 一沓纸共二十张,孟青收到之后,她拿出八张分发给去外地州县建塾的八个掌事人,同时支走洛阳两座义塾账面上的余钱发放下去,在支付船资后, 立马安排他们带着她从河清县带来的仆从和学徒工动身出发。 洛阳义塾经营上的事交给掌柜贺卞, 孟青也没闲着,她继续招愿意去外地干活儿的学徒, 和愿意去外地租铺子建塾的掌柜。她和杜黎一边忙活着筛选考核前来应聘的人, 一边忙着教新收的学徒做纸扎,隔三差五还去义塾、纸马店和染坊、竹坊巡视,考察学徒和工人们劈竹、染纸以及做纸扎明器的手艺。 如此忙忙碌碌过一个月,又到了回河清县探子的日子,杜黎出门去雇马车,孟青在家收拾行李,猛地听见有人喊门,她走到前院问:“谁啊?” “孟娘子, 是我,贺卞。”贺卞出声,“有两个男人自称是你老乡,是父子俩,一个叫顾匀,一个叫顾无夏,你认识吗?他们这会儿在坊外等着。” 孟青去开门,“是我认识的人,我去看看。他们找到义塾去了?” “是。”贺卞把手上的账本递给她,说:“孟娘子,请稍等,我这两日琢磨着一个事,学徒们的手艺日渐熟练,制作纸扎明器的速度日渐加快,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出五千贯,我想用这笔钱去隔壁河南县再买下两座义塾,争取明年开年能开业。你觉得如何?” 孟青欣喜于他主动发展生意,又惋惜不能再把买下的铺面落在自己名下,她点头说:“行,你空闲的时候可以着手寻找铺面,由此产生的花销,义塾承担。铺面寻好,你再来找我支钱。” 贺卞暗松一口气,看来明年冬集比拼,他要拿个头名了。 孟青锁上门跟他一起往坊外走,靠近坊口,她看清两个靠墙站的身影,冬衣臃肿,人却消瘦,有种弱不胜衣的颓废。 顾父和顾无夏也看见孟青了,顾父上前两步,他装出一副谄媚又胆怯的样子,讨好地说:“孟娘子,真是你啊!天可怜见,让我们父子俩遇到老乡了。我们从外地过来,路上遭了贼,行李被偷了,如今身无分文,无法回乡,只能来跟你求助,寻个落脚地让我们缓几天。” “行,你们跟我回去住。”孟青打发贺卞离开,她带着顾家父子二人去见坊正,打过招呼后,她带人回家。 杜黎在一盏茶前刚回来,听见说话声,他从灶房走出去,“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两张陌生的脸,顿了两瞬,他认出顾无夏。 “这是顾无冬的爹和兄弟。”孟青介绍。 “我对你有印象,你去过杜家湾。”杜黎跟顾无夏搭话。 顾无夏沉默地垂下眼。 “这里方便说话吗?”顾父不再装谄媚,他挺直了腰。 “进屋说话,外面冷。”孟青说。 杜黎去把卧房里的炭盆端进待客厅,他在孟青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真在路上遭贼了?”孟青问。 “没有,回苏州的船要在洛阳渡口停留小十天,我们想着洛阳离河清县不远,想要去看看无冬。下船后遇上一个送葬队,队伍里有纸扎明器,一打听,得知你把义塾开到洛阳来了,我们就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顾父解释,“无冬还在河清县吗?我们能去找他吗?” 孟青想了想,说:“我们明天回河清县,你俩跟我们一起。” “行。”顾父答应。 “我再去雇一驾马车。”杜黎说。 孟青点头。 “麻烦了。”顾父起身客气地说,“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杜黎点头,他也不放心孟青跟他们单独在家。 “你不用准备饭菜,我回来的时候从食肆买。”杜黎跟孟青说。 “好。”孟青在他们出门后,她回卧房继续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杜黎提着饭菜带顾家父子俩回来了,四人略有些沉默地吃完一顿饭,之后杜黎带二人去客房歇脚。 * 翌日,四人分坐两辆马车离开洛阳,于第三天的晌午抵达河清县县衙,杜黎下车后没有进官署,直接上了另一驾马车,打算领顾家父子去顾无冬一家的住所。 马车还没走多远,一阵响亮的马蹄声靠近,杜悯立在马背上,看见孟青欲进门的背影,他喊一声。 不远处的马车停下了,杜黎从马车里出来,他折返回去问:“顾无冬的爹和兄弟来了,你要不要见一面?” 杜悯摆手,他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也不值得他客气地摆席款待,说:“直接领他们去顾无冬那里。” 杜黎听罢,他又坐回车舆上,示意车夫赶车。 马车再次开动,车窗从里面推开了,顾无夏探出头,正好看见穿着毛裘的杜悯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修长的身姿立在黑马一侧,看着矜贵又风雅。 杜悯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故作不知,在料峭的寒风里脱下大氅,露出毛裘下的官袍,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 “三弟,你干什么呢?不冷啊?”孟青问。 杜悯装作没听见,等马车消失在他的余光中,他赶紧把毛裘又套在身上,牵着马走过去。 孟青打量他几眼,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 杜悯厚着脸皮哈哈一笑。 孟青摇摇头,她走进官署,进门高声喊:“望舟呢?快出来迎接,你亲娘回来了。” 望舟从书房里冲出来,看见孟青,他高兴得蹦起来。 孟青笑了,看来这次他不会再闹别扭了。 望舟快活地围着孟青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另一个人,“娘,我爹呢?” “我在路上把他卖了。”孟青张嘴胡说。 “卖了多少钱?”杜悯拴了马,他进门听到这话,跟着问一句。 “一百贯。” “这么值钱?”杜悯“啧啧”两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8节 “也是碰巧,路上遇到一个车队,马车里坐着一个小少爷,那个小少爷没爹,把他买去当爹了。”孟青一边笑一边说。 望舟哼哼几声,“你把我爹卖了,我不就没爹了?” “你也去路上买爹。”杜悯哈哈大笑。 望舟翻白眼。 “你去前衙守着,要是有长得像你爹的人路过,你把人拽进来当爹。”杜悯打发他出去玩。 望舟探究地瞥他几眼,见他娘没反对,他出去了。 “二嫂,顾无夏跟他爹是怎么回事?”杜悯随口一问。 孟青把顾父的说辞复述一遍,最后总结道:“两人挺谨慎的,他们也不敢让外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杜悯点头,说:“长安那边回信了,关于你代义塾捐钱的事,郑尚书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批评什么,他在信里敦促你要加快推广纸扎明器的步伐,看来是急着要借这个事升迁。” “不用管,他说他的,我做我的。”孟青不慌不忙道。 杜悯笑笑,又说:“圣人批复了我为两县明器行奏请牌匾的公文,你过河的时候看见了吗?河阳桥东边立着一杆二丈高的旌旗。除了旌旗,两县明器行和青鸟纸扎义塾各得一块儿牌匾,已经送过去了。” 孟青摇头,“没注意,明天去看看。” “至于商人捐官一事,郑尚书否决了,信里言明修建堤防若缺钱,可向朝廷要钱,警告我不要打卖官鬻爵的主意。”杜悯说起最后一个消息,“等吃过饭,我把信拿给你看。” 孟青叹一声。 厅外传来说话声,望舟牵着杜黎的手把人拽进来,他得意洋洋道:“娘,我又把我爹买回来了!一文钱都没花。” “说的什么话?”杜黎压根听不懂。 “人到齐了,我去让下人摆饭。”杜悯起身出去。 杜黎坐下,问:“你跟望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孟青瞥望舟一眼。 望舟眼珠子滴溜转,他神秘一笑,也不说了。 杜黎打量着这母子俩,望舟先绷不住笑了,他悄悄凑在杜黎耳边说:“我娘说她把你卖了,卖了一百贯。” “你还挺看得起我,我能卖到一百贯?”杜黎看向孟青。 “在我心里,你值这个价。”孟青说。 门外响起一声干咳,杜悯捂着胸口走进来,“腻歪死我了,晌午不用吃饭了,一下子就没胃口了。” 下人跟着端菜端饭进来,杜黎说:“只用摆三副碗筷,你们的县令大人没胃口,不用吃饭。” 杜悯懒得理他,他径直去饭厅。 饭后,杜悯去前衙办公务,望舟去学堂上课,杜黎和孟青回屋休息。 * 翌日,孟青去义塾查看生意,傍晚回来,遇上顾无冬带他爹前来拜访。 杜悯摆茶款待,问:“顾无夏呢?” “他受了寒,有点不舒服,没敢出门。”顾无冬解释,“杜大人,我爹过来是想跟您汇报那个案子的后续,陈大人的死讯传到长安,状告他不孝的案子无疾而终,没能让他罢免官身。” “人死债消,我不追究了。”杜悯言不由衷地说。 “那……无冬这边,他还能得您提拔吗?”顾父就是担心这个事,他们虽说上京状告了,但陈明章没能声名狼藉,他担心杜悯不满意。 杜悯看向顾无冬,说:“本来想明年跟你说的,我打算让你明年回吴县参加州府试,检验一下学识。恰好你爹来了,你可以考虑跟他一起回吴县,提前一家团聚。我想了想,早点回去也是好事,回到家再寻个先生帮你巩固巩固经文诗赋,明年秋天去参加州府试。若是榜上有名,赶考的路上,你来我这儿一趟,我给你一封引荐信。” 顾无冬面露犹豫,“大人,您觉得我去参加州府试,有机会榜上有名?” “明经科不难,就靠死记硬背,你多下功夫,不要放弃,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能考过一次。”杜悯回答,“我在河清县还有三年任期,任期满了会赴京述职。你琢磨琢磨,三年后若是能一起抵达长安,我亲自带你拜访吏部侍郎。” 顾无冬一听,心里安稳多了。 “要不还让无冬留在您身边学习几年?”顾父觉得三年的时间太长了,变故也多,不如让顾无冬还留在杜悯身边。 杜悯摆手,“他跟我一年,我能教的都教了,他对衙门里的事务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再留下来也学不到什么,该专攻书本了。他明年要是榜上有名,趁早赴京赶考,多耗两年干什么?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他这个岁数,在明经科考生里已经不占优势了,再耽误下去,别再因年龄落第了。” “我听您的。”顾无冬不犹豫了。 杜悯点头,“遇到什么疑问,还能给我来信。” 顾无冬俯身鞠一躬,他带着顾父退出书房。 两日后,顾无冬一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清县。 在顾无冬一家离开后不久,孟青和杜黎带着六个学徒工前往洛阳。到了洛阳后,她把六人交给贺卞,交代他置办了新的义塾后,把这六人安排过去当师傅。 接下来的一个月,孟青和杜黎又挑选出四十七个学徒和十六个掌柜,这一年的招聘工作便落下了帷幕。 腊月二十四,杜悯带着六车的东西来洛阳给老丈人一家送年礼,孟青和杜黎跟他一起回河清县。 孟春忙纸坊生意没有回来,孟青把孟父孟母和四只鹅接到县衙跟他们一起过年。 新年刚过,许博士和空慧大师的信到了。 “许博士说他会留意陈府的情况,若是陈府卖奴,他会把陈管家一家买下来。”杜悯说,“过完正月,我再去一封信,邀请他来参加我的婚礼。” 孟青展开空慧大师的信,看清信上的内容,她脸上露出笑,“我大伯要来洛阳了!” 孟父惊喜,“什么时候来?” “信寄出时他就准备动身了,算着日子,他或许已经到了,就是没到,也快了。”孟青说。 孟父闻言,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洛阳?我跟你们一起去。” 第141章 大师,我肚里的孩子是…… “你怎么把他撺掇来的?”孟母好奇, “你在信上写什么了?” “我跟他说洛阳佛寺众多,最宏伟的一座唯属白马寺,寺里高僧遍地, 经书有上万册。”孟青说。 孟母有点相信又有点不信,她疑惑地嘀咕:“瑞光寺除了一空大师, 就属空字辈的三个徒弟辈分最高,一空大师圆寂后,瑞光寺主持就是他们三个中的其中一个。他不守在瑞光寺, 不怕占不到先机?还是说一空大师已经圆寂了?新的主持已经定下了?” “去洛阳见到人就知道了。”孟父看向孟青, 再次问:“青娘,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过两天就走。”孟青打算再去洛阳一趟,把余下的事情收个尾,最迟在三月返回河清县,之后就常驻河清县,把洛阳的事务全权托付给贺卞打理。 在动身前往洛阳的前一天傍晚, 孟春带着车队回来了, 他在温县盯了两个多月,纸坊走上正轨, 两个月生产出五千斤纸, 其中麻纸占多数,藤纸不足二千斤,一共装了十车。 “纸坊的事都捋顺了,以后每个月都能稳定地出产三千斤纸,如果不够,还能雇工增产。”孟春说。 孟青高兴,“你明天带上车队跟我们去洛阳,以后洛阳义塾的纸都从温县进货, 不再跟洛阳的纸铺合作。” “价钱呢?按照洛阳的纸价?”孟春问。 孟青摇头,“原色纸按照温县的纸价,额外再加上送货的费用就够了。若是按照洛阳的纸价,义塾又何必从纸坊进货?这是落人话柄。卖给义塾的彩纸可以加价,因为市面上没有彩纸,这个价钱可以由我们控制。” “行,依你。”孟春没意见。 “小弟,等你回到温县,立马着手雇工增产。到了洛阳后,我会跟长安的义塾联系,让管事联络之前另立门户的学徒,看他们是否愿意从洛阳买彩纸和原色的纸。”孟青思索着说。 孟春点头,“行。” “任问秋那边是什么情况?义塾有眉目了吗?”孟青问。 “温县的义塾已经有进账了,但生意不是很好,我回去的时候打算从河清县的染坊带走五千张彩纸,用彩色纸扎明器打开销路。”孟春说。 “行。”孟青琢磨着其他州的情况大概也如此,她打算联络洛阳附近几个州的掌柜从洛阳进彩纸做彩色纸扎明器。 十车纸留五车在河清县,余下的五车被孟春带去洛阳,两车藤纸卖给义塾,余下的三车送到染坊,交给染工染纸。 由孟青做主,义塾和染坊在新年伊始,在纸货生意上跟纸肆断开合作。 纸肆的东家找上贺卞,贺卞解释说新换的货商是孟娘子的兄弟,对方一听,再多的生意经都吐不出来了。 “孟娘子兄弟开的纸坊给的价钱公道,纸送上门,一万张麻纸才二十贯,比从纸肆买便宜十贯,若是自己去纸坊进货,或许能更便宜,你考虑考虑,要是想换货商,我给你搭个线。”贺卞想向孟青卖好,他有意撬走货商给纸坊拉生意。 纸肆的东家若有所思,义塾和纸坊不从洛阳买纸了,洛阳的纸价或许要跌,出于这个考量,他推脱道:“托你们的福,我家纸肆的存货够卖一年的,明年再说吧。” “行,到时候有需要,你来找我。”贺卞把人送出门。 纸肆的东家离开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带着孟父孟母和孟春过来了,二人今日又去白马寺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有空慧大师的消息。 贺卞把纸肆东家来过的事告诉她,又不着痕迹地透露他有意为纸坊拉生意。 孟青满意,这个人的确好用,她夸赞几句,问:“年前聘请的十六个掌柜是否已经熟悉了义塾的经营模式?可以派出去干活儿了吗?” “可以了。”贺卞点头。 “过两日你把他们召集起来,我安排他们动身出发。”孟青吩咐。 贺卞再次点头。 孟青看义塾里没其他的事了,她带着父母兄弟又回去。 孟春要走了,孟父孟母也要跟他一起走,二老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不敢单独上路,又不想麻烦女婿送他们回河清县,只能放弃等待空慧大师的念头,跟孟春一起离开。 “等有我大伯的消息,我写信回去告诉你们。”孟青说。 孟父点头。 孟父孟母和孟春走了,小院里又只剩孟青和杜黎两个人,二人又开始了出双入对的日子。 夫妻俩每日出门先去白马寺打听一圈,再有条不紊地打理生意上的事,但一直到正月过完了,新聘请的十六个掌柜带着去年从河清县带来的学徒和仆从陆陆续续都动身出发了,也没见到空慧大师的影子。 一直到三月份,孟青肚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洛阳的事务也捋顺了,二人打算回河清县的时候,白马寺的一个小沙弥到义塾里报信:“孟施主,寺里来了个外地的和尚,法号叫空慧,不知是不是你们天天去寺里打听的僧人。” 孟青得到消息,她和杜黎跟小沙弥去白马寺,正好撞上空慧大师跟白马寺的了悟大师辩经,夫妻俩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出来。 “空慧大师,您怎么这个时候才赶到洛阳?我们算着您正月就该到的。”孟青问,“我爹要急死了,生怕您在路上出事了。” “路遇几座香火鼎盛的寺庙,贫僧前去与高僧交流,便耽搁了时日。”空慧大师跟着货船北上,货船去哪儿他也去哪儿,中途落脚,他就前往当地的寺庙辩经,辩赢了才肯离开。 孟青看几眼大殿,她低声问:“您来洛阳是久居还是暂留?白马寺同意让您挂单在寺庙里吗?需要我小叔子帮忙吗?他岳丈是洛阳明府。”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贫僧在辩经一道上赢了了悟大师,白马寺已经同意让我的度牒挂在本寺。” “太好了!”孟青高兴,“您不回瑞光寺了吧?” 空慧大师没回答,他是受了孟青的引诱,特意来洛阳白马寺看看,事实如她信上所说,瑞光寺在白马寺面前好比驴子和骏马,完全不能比。他离开吴县时是打算回去的,现在又不确定了。 “二位施主请回吧,无事不要来打扰贫僧清修。”空慧大师送客。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69节 孟青“啊”了一声,她满脸的疑惑。 空慧大师视而不见,补充说:“告诉你爹,无事不用来见我。” “好吧。”孟青吁口气,“大师,再麻烦您一个事,我肚里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空慧大师没理她,直接走了。 孟青:…… 第142章 造势 看空慧大师头也不回地走远, 孟青和杜黎只能下山离开。 “大师的架子还挺大,不想回答的时候不是赶人就是走人。”孟青嘀咕。 “在你面前可以说是没什么架子了,你没见他连亲弟弟都不想见?他还肯来信告诉你他要动身来洛阳, 我觉得这算得上是一个奇事。”杜黎搀扶着她,他怀疑地瞥她一眼, 笃定地说:“你在信里肯定还说了旁的事。” 孟青哈哈一笑, “还是你懂我。” “你还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老三前程远大, 一年内从七品官升为六品朝议郎, 得荥阳郑氏看重,拜在礼部尚书门下, 跟洛阳刺史有旧。我的义塾也开遍九州十县,纸扎明器将走向大江南北, 来日必定家喻户晓。”孟青没隐瞒,“我们有人脉有名望, 空慧大师但凡凡心没死透,对名望有贪念,对方寸之地有不甘, 他九成会走出瑞光寺,来到我们的地盘。只不过我以为他给我来信是想借我们的势走进白马寺, 没想到人家靠一己之力打败守寺僧人走了进去。” “空慧大师自身还是很有本事的。”杜黎说。 孟青赞同,“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替他这个外来的和尚扬扬名,过个一二十年, 保不准他会走到女圣人跟前。” 杜黎捏她一把,“我就知道你打的算盘不简单。” 孟青叫冤,“我可没打什么算盘,我是一心为他着想, 是为了回报他,我现在对他是无所求,再则他也不愿意多掺和跟俗世亲人有关的俗事。” 杜黎不信她的说辞,他品咂着她说的一二十年,一二十年后,望舟长大了,杜悯的官位估计也低不了,到时候空慧大师若真能走进皇室,走到圣人身边,杜悯和望舟的官路可就坦荡不少啊! “孟娘子,你所图不小啊!”杜黎激动。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孟青装傻。 下山了,山下人多,杜黎不再多说。 二人没再去义塾,直接雇辆驴车回家。 如今空慧大师的行踪已经定了,留在洛阳的最后一桩心事了却,夫妻俩不打算久留,准备收拾行囊回河清县。 出发的前一天,孟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刚洗漱好,前院响起拍门声,杜黎把饭菜放桌上去开门。 “青娘,是尹大娘子来了。”不一会儿,杜黎的声音传到后院。 孟青刚坐下又起身,她迎出去。 “青姐姐,打扰你们了。”尹采薇快走几步扶着她,她看孟青的鬓发还是湿的,笑道:“看来还真是打扰了,姐,你这是刚起床啊?” 孟青笑着点头,“昨夜没睡好,今天早上一直睡不醒,一柱香前才起床。” 尹采薇闻言猜到她还没用饭,她不多耽误,直接说明来意:“青姐姐,你们晌午要是无事,去我家用饭吧,我有一个远在岭南任职的堂爷路过洛阳,如今来我家小住,他想跟你聊点事。” “行。”孟青点头应下,“我模糊对你这个亲戚有点印象,岭南哪个州的长史对不对?” “是,你见过?”尹采薇问。 “五年前,我们陪杜悯赴京赶考,在汴州驿站遇见过。”孟青想起来了,当年在长安,就是这个尹长史把杜悯举荐给尹明府,尹明府才有意讨杜悯来洛阳县衙当县尉。 “青姐姐,你记性真好,只一面之缘的人,五年了还记得。”尹采薇感叹,“我不多打扰了,先行回去等你们过来。” 孟青送她出门,目送她带着婢女坐上马车离开,她进屋吃饭,安排杜黎去街上买些上门做客的礼品。 大半个时辰后,夫妻俩拎着礼品走进官署,尹夫人迎上来,不一会儿,尹明府和尹长史也从待客厅走了出来。 “长史大人,经年不见,没想到我们要成亲戚了。”孟青亲近地说。 尹长史仰头一笑,“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个缘分,当年在长安,我只是把杜悯介绍给信渊当下属,哪料到他相中人家当女婿。” 尹明府笑笑,他带人回厅里坐,并交代说:“夫人,去把采薇喊出来作陪。” 尹夫人笑着应是。 一行人在待客厅落座,孟青端起手边的水喝一口,发现是蜜水,她跟婢女道声谢。 “是我们大小姐交代的。”婢女笑着蹲身行个礼,端着茶盘离开。 “长史大人,您这是从长安过来?能在洛阳多留些日子吗?再有两个月,采薇和杜悯要成亲了,您也算他们二人的媒人,留下喝杯媒人酒?”孟青询问。 尹长史脸上笑意微淡,他惋惜地说:“我倒也有这个打算,可惜此行回京是为述职,路过洛阳只能暂留,不能长居。” “我堂叔过两日就要动身前往岭南。”尹明府解释,见尹采薇来了,他示意她在孟青身侧落座。 “可惜了,您才算是杜悯和采薇的媒人,没有您,杜悯哪能认识尹明府,又如何会结下这门姻缘。”孟青面露惋惜,“杜悯欠您一份媒人礼。” 尹长史心情愉悦,他玩笑道:“这份媒人礼,我改日亲自找他拿。” 孟青认真地点头,“应该的。” “我今日找你是为一桩公务,去年路过洛阳时,正好遇上你们在聘请有识之士当洛阳义塾的掌事人,今年再返回洛阳,我听信渊说你聘请了一二十个掌事人分别安排他们去外地建塾?可有考虑把义塾和纸扎明器引到岭南?”闲话少说,尹长史说起正事。 “岭南太远了,按照我的规划,可能需要三到五年,甚至更久,才能把义塾和纸扎明器发展到岭南地区。”孟青回答,她思索着说:“别的不是问题,就是距离,生活在中原腹地上的百姓,很少有人愿意前往岭南久居,再一个,会说岭南方言的中原人更是凤毛麟角。长吏大人,您如果有意在岭南地区扶持纸扎明器的发展,可以送一批当地人过来学手艺。再或者,也可以安排一批仆从来学艺,出师后,我安排他们回岭南,您让他们在当地开纸马店。” “你这里有没有已经出师的仆从?你把人给我,我这趟回去直接把人带回去。”尹长史打着这个主意,“我不让你吃亏,你给我一个人,我还你两个人。” “还真不巧,我去年就买了十五个下人,今年和去年陆陆续续都给派出去了,上个月新买的二十个,这个月才勉强学会扎骨架的手艺。”孟青为难地说。 尹长史看向尹明府。 “青姐姐去年安排了九个掌事人去外地,今年正月又打发了十六个掌事人离开,人手的确不够用。”尹采薇开口。 “跟你一起过来的三个仆从留下,你再在洛阳买十个下人,等他们学成手艺,出师后一起前往岭南。”尹明府开口。 “多久能出师?”尹长史问。 “最多一年。”孟青回答,“如果我没记错,我听杜悯提起过,岭南天竺人多,他们信佛,崇尚死后火葬,纸扎明器去了那边能很快落地生根。这样吧,这一年里,我安排这些下人学会背诵佛经,有经文的加持,纸扎明器对天竺人而言必定是个香饽饽。” 尹长史紧皱的眉头展开了,他高兴得站起来走几步,“好好好!依你,都按你说的做。” 孟青脸上露出笑,她怎么没想到呢,她也可以安排义塾的学徒学着诵经,学会后边念经边做纸扎明器,纸扎明器又多个噱头。 饭后,孟青没久留,她和杜黎离开县衙后,立马坐车前往白马寺找空慧大师。 空慧大师作为外来的和尚,尚无名气,在寺里没有信众,他无事可做,又在跟庙里的僧人辩经,试图借此打出名声。 孟青找来时,他刚输了一场经会,压根没心情见她,让小沙弥打发了两次都没打发走,只能放她进来。 孟青和杜黎走进禅房,看空慧大师盘坐在蒲团上闭眼念经,她和杜黎安静地坐下等待。 一盏茶后,空慧大师睁开眼,“说吧,又有什么事。” “您怎么不耐烦?”孟青诧异,“您能掐会算,不知道侄女今日前来是为好事?” 空慧大师沉默地盯着她。 孟青顿时怂了,她不敢再磨蹭,语速飞快地交代:“我想让义塾的学徒都学会背诵《往生经》,打算每隔三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举办一场经会,带领学徒诵经。洛阳县和河南县四座义塾,学徒一共有二百七十八人,这是一场盛大的经会,不知空慧大师是否愿意主持?每场经会,义塾向白马寺捐三十贯香油钱,每月十场,每场一个时辰,持续三个月。” “明日带一千贯来白马寺捐赠,指明经会的地点在白马寺,接下来三个月的经会由贫僧接手。”空慧大师看不上三十三十地捐,忒不起眼。 “行。”孟青听明白了,“我快要生了,过两日要回河清县,这个事就交给大师了,希望借这个经会,您和义塾都能在洛阳扬名。” 空慧大师念声阿弥陀佛。 孟青和杜黎离开,夫妻俩又在洛阳多留两天,杜黎带着贺卞向白马寺捐一千贯钱,指明要空慧大师出面主持经会,又从寺里请走四尊佛摆在义塾里供着,之后的事交给贺卞,夫妻俩才乘车离开洛阳。 * 与此同时,远在吴县的许博士带着陈管家一家老小坐上了前往洛阳的船。 杜悯算着日子,又往老家寄一封信,确保杜家湾的人能知道他娶妻的事,却无法赶来赴宴。 第143章 我怎么只是个县令…… 阳春三月, 壮丁耕于田,黄河北岸修砌堤防的劳力锐减,只余上千人留在河水尚未淹没的岸边挖掘泥沙。 杜悯站在建成的河堤上望着河面出神, 直到一道耳熟的声音传进耳道,他才回过神。 “杜大人, 回不回家?”杜黎站在车舆上喊。 杜悯撩起官袍沿着外堤的台阶走下去, 他靠近马车, 说:“你们可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我都要带望舟去洛阳找你们。” “他又闹了?”杜黎腾个位置让给他坐。 “念叨了几次。”杜悯也坐在车舆上, 他探头进去,“二嫂, 一路可还好?” “躺得骨头发酸,别的没问题。”孟青靠在抱枕上, “这趟回来,今年估计不会出门了。” “我托人买了一笼信鸽养在衙门,以后再有事你飞鸽传书, 遇到问题,让掌柜来河清县见你。”杜悯说。 “多谢你用心。” 杜悯嫌她客套得恶心人, 他假笑一声,退出车厢。 “我怎么看堤防上移栽的有树苗?种的还挺多,你不打算用作耕田种麦子了?”杜黎问。 “不适合,司户佐提醒我, 种麦子要一年复一年地耕地,土都犁松了,堤防就不坚固了。”杜悯解释,“六个月修砌出十里的堤防, 司户佐带人丈量后,划出四十亩永业田,用于种植果树和桑麻,分给了十个尚未分到田地的成年男丁。” 杜黎反应过来,“我都忘了,耕地的确会把土犁松。唉!我都要忘记如何伺候田地了。” “我不再往外跑,你也不用跟着离开了,今年留在河清县好好琢磨种稻子的事。”孟青在车里接话。 杜悯突然长叹一声。 “你叹什么?”杜黎不高兴。 “我有桩烦心事解决不了,开春涨水,裸露的河床又要被淹了,一直要等到入冬,河床才会再次露出来。中间还有半年的时间,我到哪儿去挖泥修堤防?从山上挖,再往河边运,不仅耽误时间,还要雇牛车驴车运土,属实是劳民伤财。我倒是想挖沟渠,引黄河水去田间地头,挖起来的土用来修堤防,此举倒是一举两得,可挖沟渠需要买下农户的地,这又是一笔大支出。”杜悯憋好一阵子了,他侧过头,问:“二嫂,你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让我不花钱还能得到土。” 孟青思索一会儿,答:“没有。” 到县衙了,三人先后下车,车夫赶着马车又原路返回。 望舟还在小学堂上课,孟青和杜黎没打扰他,二人先用点茶点填填肚子,杜悯坐在一旁琢磨他自己的事。 小半个时辰后,小学堂下课,望舟和他的同窗们陆陆续续跑出来,他如往常一样把夫子和同窗们一一送走,正要问下人他三叔有没有回来,就听饭厅里响起一道久违的咳嗽声。 望舟像匹小马驹一样冲了进去,见到饭厅里的爹娘,他大叫一声,“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0节 “半个时辰前。”孟青回答,“看你在上课,就没打扰你。” 望舟哼哼几声,他踢踢踏踏地走过去,怨气十足地说:“昨天我满七岁了,你们都没有回来。” “本来是能回来的,突然被事耽误了。”杜黎解释,“我们人虽然没回来,但没有忘记你的生辰,生辰礼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孟青解开桌上其中一个包袱,里面有一方徽墨、一方黑玉制成的砚台、两支紫毫笔、还有一个她亲手绣的荷包,“祝我儿岁岁平安。” 杜黎拿起荷包系在望舟腰上,说:“你娘针线活儿不好,还想绣出个好看的荷包,拆拆补补,绣废了三个,才得到这一个。也就你能值得她这么用心了,我也想要一个,结果到手三个绣废的。” 望舟嘿嘿笑。 杜悯拿起包袱里的黑玉砚台,玉质清透,色泽如墨,窗棱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砚台上,如水痕蜿蜒。 “挺贵吧?”杜悯问,他瞥望舟一眼,说:“你用得明白吗?别糟蹋了,三叔帮你保管几年。” “不行!”望舟拒绝,“这是我爹娘送我的。” “嗯嗯嗯,我知道,我不跟你抢……” “你就是在跟我抢。” “我帮你保管几年,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杜悯拿着砚台起身跑了。 望舟拔腿追了出去。 “还有!老三,有你的。”杜黎喊。 “早说嘛。”杜悯立马把黑玉砚台还给望舟。 “你要不要脸?抢你侄子的东西。”杜黎骂。 杜悯伸手,“我的呢?” 孟青从另一个包袱里拿出一方大一点的黑玉砚台,她没好气地说:“还想当做新婚礼物送给你的。” “谢谢二嫂。”杜悯捧着砚台鞠一躬,又朝杜黎鞠一躬,“谢谢二哥。” 杜黎不受用,“你怎么好意思抢你侄子生辰礼的?” “瞧你说的,我只是替他保管。”杜悯不承认,他捧着砚台乐滋滋地走了,还使唤道:“好侄儿,把你的徽墨拿来,咱叔侄俩试试这块墨。” 望舟还真跑进来拿走墨锭和紫亳毛笔,杜黎跟孟青对看一眼,他缓了一盏茶的功夫跟进书房,果然见两支紫亳笔分别挂在两个笔架上。 显然,叔侄俩已经协商好了,一人一支笔。 杜悯瞥杜黎一眼,暗示道:“望舟,等三叔收到生辰礼,也分一半给你。” “以后每逢十月将近,你就提醒你三婶给你三叔准备生辰礼。”杜黎才不给他送礼。 望舟应好。 “我的生辰不在十月,每年提前过,挪到三月初一。”杜悯不要脸地说。 杜黎被他气笑了。 杜悯拿起墨锭晃了晃,“少我一份,记得给我补上。” 杜黎直接走了。 “你爹娘真偏心。”杜悯跟望舟说。 望舟深吸一口气。 杜悯哈哈大笑,他揉搓望舟的头发,“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望舟把墨锭擦干净,又拿着砚台去水盂里清洗。 杜悯把自己的砚台也递过去,“这个也洗洗。” 望舟照做。 “出来吃饭。”杜黎在外面喊。 杜悯应一声,他等望舟忙完了,叔侄俩一起出门。 在饭桌上,孟青说起空慧大师和尹长史,“老三,以后要是有机会,你替我大伯造造势,他有慧根,若是哪天得贵人看重,有他在,你和望舟都能得到好处。” “行,我记下了。”杜悯答应。 “我还有一个事拿不准,你替我参谋参谋。你觉得我要不要向郑尚书进言,让他安排一批小吏学做纸扎明器,出师后前往各个州县建立义塾推广纸扎明器?”孟青说,“还是就按照我如今的步调,聘请管事前往各地?”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杜悯问。 “各地都有佛寺,纸扎明器若是和佛法绑定在一起,官吏们应该会买账。我想着这是一个机会,由各地新科进士联合寺庙造势,要比人生地不熟的管事大老远过去自己摸索,见效更快。”孟青解释,“实话实说,一个州有四到七个县,而大唐疆土上有三百多个州,仅凭我一人之力,我无法让义塾遍地开花。再则,多了我也辖制不住,我不可能年年带着你二哥去各个义塾巡视,赚的钱又不是装进我的腰包。” 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问:“二嫂,你急什么?就像你说的,又不是给你赚钱,谁收钱谁操心,这是礼部该操的心。你就按照你的步调来,礼部要是有变动,你跟着配合就好了。”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如何得上官赏识?就是要提前为上官分忧解难。”孟青摇头,“义塾的名头再响亮,但也沾上利了,与商有关,官可能看不起,他们可能不会看重义塾的发展,只求能得利就行。 我想借这个机会为我自己造势,如果我的计谋被采用,不仅能给众多等待铨选的进士一个官位,一两年内,受捐的钱财也是很可观的,或许可达上百万贯。如此郑尚书的宰相之位唾手可得,我还能央他为我求得赏赐,或许圣人还会主动赐下封赏。”孟青越说思路越清晰。 杜悯坐直了,他端起饭前沏的冷茶水大喝一口,冷意压下胸中的波澜,他冷静地分析:“难点有二,一是授官之事归吏部管辖,此事由礼部发起,义塾又归礼部,最终礼部得名得利,吏部不一定愿意,争执起来不知道要拉扯几年。二是关于你,各地义塾都有主事人了,你怎么办?也只辖管一县的义塾?这相当于削弱了你跟礼部的关系,削弱了你的分量。” “今年派出去建塾的掌柜在一年内肯定能让义塾盈利,可能到了年底,一二十个义塾的盈利合起来能有一二十万贯,礼部得了钱,猛地看清义塾的价值,会不会安排小吏来跟你二嫂一起管理义塾,吞下她费心经营的成果?真到了这一步,岂不是失了先机?她的分量还是会被削弱。”杜黎提出另一种可能。 “这的确是可能发生的。”杜悯认同,他搓一把脸,站起来绕着饭桌转圈,火急火燎地说:“我怎么只是个县令?我要是礼部尚书或是吏部尚书多好,这么大一块儿肥肉被外人吞走了!心疼死我了!” 第144章 这个事要是做成了,纸…… 不止杜悯遗憾, 孟青也遗憾,这个事要是做成了,纸扎明器带来的利和名会迎来最辉煌的一个阶段, 如盛大的篝火,把所有的柴都添上付之一炬, 过后, 火焰会越来越弱, 在杜悯的仕途上可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杜悯在屋里来回踱步, 心里来回盘算,对吏部而言, 义塾的推广可以提供上千个官职,清空近十年积攒下来的无官可授的进士, 俸禄也可以由义塾的营收解决,完全是百利而无一害。对礼部而言, 不仅能盈利百万贯,还达到了弘扬薄葬打压厚葬风俗的目的,礼部上下所有的官员都能受益。 天呐!杜悯越想越不甘, 他重重地落座,不甘心地说:“二嫂, 你这个计划能不能推迟十年?再给我十年的时间,我一定爬进礼部或是吏部,让我也能抢夺到一口肥肉。” “我或许能等十年,郑尚书不行, 他等不及,十年,卢宰相空出来的宰相之位估计都换两茬人了。”孟青说。 “你让我再想想。”杜悯冷静不下来,他要好好地想想, 他怎么谋划才能在这个事里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行,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琢磨琢磨。”孟青说。 杜黎和望舟也拧着眉跟着思索。 “大人,前衙有案子。”主簿来喊。 杜悯只能先去忙公务。 “要上课了是不是?望舟,去上课吧。”杜黎听见夫子的声音了,他嘱咐道:“你娘和你三叔的谋划你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要往外说。” 望舟点头,“我知道。”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杜黎问孟青。 孟青点头,她凑到他身侧问:“我的步子是不是迈大了?去年要是不聘请掌事人,不安排他们去外地建塾,按照以前的打算,老三去哪个地方任职,我去哪个地方开义塾,或许还真能在十年后实施这个计划。” “要是这样做,意味着老三每去一个地方任职,都要像初来河清县一样,跟个瘟神一样天天上门吊丧。尹明府曾经说过,老三把堤防建好,有这个功绩,任期满了或许能接手他的位置。洛阳那是什么地方?他还能拦着高官宗室的送葬队检查陪葬品是否违制?都得罪了,他向上的路被堵死了。放大鱼逮小鱼吧,无法让人信服,到时候他的官声肯定臭不可闻。”杜黎说,“万一倒霉,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保不准他要回乡教书了。” 孟青拍拍他的胸膛,“杜老二,你能耐了啊!说得头头是道,我都没考虑过这个事。” 杜黎抓住她的手,恭维道:“这要感谢孟夫子带我长见识,跟你一起见得多了,脑子也灵活了。” 孟青笑两声,她顺着杜黎的话思考,认清了一个事实,纸扎明器的确不适合再作为杜悯升迁的台阶,除非他能从县令直接升为礼部的官员。 “先别想了,回屋休息一会儿。”杜黎搂着她站起来,“走吧,我去叫水,你洗洗脚躺床上睡一会儿,我去找爹娘一趟,二老还不知道空慧大师已经落脚在白马寺了。” 孟青跟着他的步子走,说:“不想了,看老三怎么考虑吧。” 杜悯一琢磨就琢磨了三天,三天后,他跟孟青说:“二嫂,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打算尽快把堤防修砌完成,争取借此能提前升迁。” 他吃不到这口肉,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孟青面露思索。 “义塾不要再往其他州县扩张了,今年义塾要是盈利过多,你分出一部分先去其他州县置下铺子和房子,明年再发力赚钱。明年年底,你押送几十万贯钱财赴京,以此为诱饵,让礼部和吏部同意你的谋划。”杜悯已经把后路想好了。 “行,我试试。”孟青答应下来。 杜悯长吁一口气,他双手紧握,面露恍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不见得吧?心里惦记着提前升迁,没升迁之前,你能睡踏实?”杜黎笑问。 杜悯笑笑,“睡不踏实能睡着也是好的,我这几天压根睡不着。” “你陪采薇回门的时候记得跟你岳父打个招呼,免得他还费心为你铺路。”孟青提醒,“之前看他的意思,是想让你接任洛阳明府一职。” 杜悯眯眼,他捻着手指,沉思良久,说:“我到时候跟他透露一下这个事,看他怎么想,他若能进吏部或礼部,最低也能当个郎中,提前铺路,占着先机,或许也能捞到一块儿肉。” “也行,你这边没什么帮手,望舟又还没长成,能和岳家搞好关系,对你是有利的。”孟青没意见。 尹明府能任洛阳明府,必定是得圣人信任的,他若能行走在御前,来日事成,在她谋求封赏时,他替她美言一句,远胜杜悯长篇累牍地赋文一沓。 望舟长长叹一声,他也心急,“我怎么还这么小?我也想当官。” “你会有你的造化,吃不上这口热饭,以后还会在旁处喝到热汤。”杜黎开口,“你只要用功念书,能在科举试上榜上有名,你肯定能当上官。” “你不用发愁,你的官路可顺遂了,你娘在你的仕途上又是铺路又是建桥,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朝廷要是接受她的谋划,你娘不仅能给礼部营收百万贯,还能解决上千个白衣进士无官无职无俸禄的难题,来日你走进官场,礼部和吏部都是你的贵人。若是走出皇城去外地任职,各处都有受你娘恩惠的小吏。”杜悯越说越激动,他走到望舟身边箍着他,咬牙切齿地嚷嚷:“杜望舟!你这个臭小子真是好命!嫉妒死我了!” 望舟的脸被他揉搓得变形,他含糊不清地说:“三叔,你的命也不差。” “比不上你!”杜悯抱着他呜呜叫,“你这小子真是好命。”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看向她挺起的腹部,这也是个好命的。 当然,他也是好命的。 杜悯跟望舟闹了一通,心情平复下来,他灌一盏温茶,说:“我决定了,我要从农户手上买地,用来挖沟修渠。” “买地之前先考量好,借地势决定河流的走向,可别出现开渠放水时,水淹没农田的情况,要做就做到最好。”孟青嘱咐,“别怕花钱,你募捐的善款用完了,可以向朝廷要钱。” 杜悯点头,“我已经把折子写好了,要向工部借懂农事和水利的官员,借机奏明我要挖沟修渠的事,方便以后伸手要钱。”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 杜悯把公文送出去之后,他把衙门里的事务交给孙县丞,自己带着司户佐和主簿以及一干衙役在黄河沿岸以及附近的农田打转,看何处适合修大渠。 半个月后,大渠的选址定了,考虑黄河水位深浅,大渠的选址跟河里沙洲隔水相邻,此处的堤防砌一个凹口,黄河丰水期带来水患的时候,水流经此地漫过凹口流进大渠,避免水淹沙洲。再则,黄河水在此分流,河中泥沙沉积,沙洲地盘可以拓宽,到了枯水期,役工可以走上沙洲,在裸露的河床上挖掘泥沙。 杜悯望着河中的沙洲,扭头跟主簿说:“经年后,沙洲面积日益扩大,若是遇到一个大旱的年景,黄河水位骤减,此处河床大面积裸露,那时会是在黄河里修建堤防拦水的好时机,就此绝了下游的水患。” 主簿不懂水利,他心想堤防把水拦住了,黄河断流,下游岂不是没水用了?他不懂不敢多问,再则也是没影的事,问了也没有意义,便笑着点头:“大人走一步看三步,实在是厉害。” 杜悯对这句屁话无感,他望着河面,心情激昂地放话:“本官有生之年若是能遇到这一天,我一定亲自来督办建堤之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1节 “那时大人必将穿紫戴玉,下官若是还活着,定去三十里外亲迎。”主簿拍马屁。 杜悯对这句话满意,他赞赏地瞥主簿一眼,说:“三月中旬了,各县的春麦种得差不多了,人手都清闲了,你安排衙役去各个县雇人吧。” “是。”主簿应下。 杜悯看向对岸,赵县令那个老贼还真坐得住,对岸的堤防还是往年修的,没加高也没加固。 * 四月初,杜悯独自一人骑马前往洛阳,他先去拜访尹明府,赔罪道:“伯父,我收到我大哥的来信,我爹娘和我大哥大嫂无法在我大婚时赶来观礼,在信里,我爹娘让我代他们给您和伯母赔礼。” “出什么事了?”尹明府皱眉。 杜悯无奈地笑一声,“说来好笑,我们本是水乡的人,二老却无法适应长久的水上生活。您也知道,大船的船舱都在甲板下,行船时,船舱里的人能清晰地听见水流声,我爹娘年迈,精神不好,二老睡在船舱里听着水流声压根睡不着。日夜都不能合眼,船行到扬州,他们已经受不了,扬言要跳船淹死求个痛快。没办法,我大哥大嫂只能带着二老在扬州下船,来信说他们打算在扬州歇个几天,再走陆路返回吴县。” 尹明府松口气,“年纪大了的确是受不了船上的日子,让你爹娘以身体为重,不能来也算了,以后遇到机会,你带采薇回乡拜见公婆。” 杜悯应是,“我恩师能来,大婚时,我请他代坐高堂,见证我和大娘子的婚礼。” 尹明府又松一口气,有个长辈在就行。 “我还打算请郑刺史去为我主持婚礼,一定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杜悯又说。 尹明府满意,“郑刺史答应了?需要我出面邀请吗?” 杜悯点头,他正有此意。 第145章 恭贺杜大人大喜 翁婿俩联袂登上刺史府的大门, 郑刺史心知这二人上门估计是为了给他送喜帖,但万万没想到,杜悯竟有意请他主持婚礼。他心情复杂地看杜悯几眼, 一时敬佩他没有羞耻心。 “大人,请您见证下官的婚事是为私事, 还有一桩公务, 这才是邀您前往河清县的主要目的。去年下官曾上折在黄河北岸河清县地段修堤防, 您是知道的, 近来下官又有意挖渠掘沟,引黄河水到田间地头, 方便农事灌溉。挖渠一事已开工,择地段挖河沟要等工部派官员下来指挥。您要不要去河清县巡视一趟?给下官提几点宝贵的意见。”杜悯抛出诱饵。 郑刺史坐直了, “开渠掘河?” “黄河迎来丰水期,水位日渐上升, 河床渐渐被淹没,劳工无处挖泥筑堤防,挖渠掘河既能方便农户灌溉, 又能掏泥筑堤防,一举两得。”杜悯讲解, “下官有一个兄长,他去年在距黄河五里外的旱地引水种稻,秋末收稻一石有余。河渠若是修成,河流附近的田地在收了冬麦之后, 可引水犁成水田,五月中旬种稻,十月下旬还能收一季稻子。” 郑刺史坐不住了,他走下来, 问:“你去年筹集了多少善款?敢折腾这么大的工程?” “近二十万贯。”杜悯回答,“近半年,劳工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千人,每日工钱支出为二百一十贯,按照这个人数,可供我雇工两年半。可挖渠掘河要买下河流流经的田地,钱财要折进去不少。最后要是没钱用了,只能向朝廷伸手。” “河清县这么富?还是你杜县令号召力大?头次筹款就有近二十万贯?”郑刺史开眼了,难怪杜悯敢想敢做。 杜悯自得一笑,“可能是下官号召力大?” 郑刺史心里有了些悔意,他看向尹明府,说:“尹大人,恭喜你喜得贵婿啊。” 尹明府只知道杜悯要修堤防,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今日一听,高兴得红光满面,这真是个贵婿。 “还请刺史大人于下个月初六移步河清县衙门,为您的下属壮个声势,他父母远在老家来不了,兄嫂又年轻,没个长辈在,难免少几分风光。”尹明府出声请求。 郑刺史又看杜悯一眼,他点头应下,说:“尹大人,你先去隔壁喝杯茶,本官跟杜县令谈几句公务。” 尹明府退了出去。 郑刺史留意着脚步声走远,他走到杜悯身边踢他一脚,“我差点成了你的岳丈,你请我去见证你的婚事?做的什么事?存的什么心?” “大人,下官是觉得您看重我,有收我当女婿的心,才起了这个念头。我们无缘做翁婿,您若愿意,可视我为子侄。”杜悯厚着脸皮说,“下官只是想着您能出现在我的婚礼上,我脸上有光,旁的想法没有。好比河阴县的赵县令,他也曾有意给我当舅兄,舅兄没当成,下个月还要陪我来迎亲。” 提到河阴县,郑刺史询问:“河阴县跟河清县一样,也在修堤防挖水渠?” 杜悯面露难色,他摇头。 “什么意思?”郑刺史皱眉。 “下官曾登门游说赵县令跟我携手修堤防,他拒绝了,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事。”杜悯偷觑郑刺史一眼,说:“赵县令可能崇尚无为而治吧。” 郑刺史冷笑一声,“崇尚无为而治还当什么县令,脱了官帽当道士去。” 杜悯沉默。 郑刺史皱眉思索,“你在北岸筑高堤,今年还罢,明年堤防竣工,洪水岂不是都涌去河阴县了?” “今年赵县令的任期就满了,明年河阴县迎来新县令,新县令着手加高河堤,可抵抗一部分洪水。”杜悯上眼药。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什么劳民伤财,什么无为而治,赵县令是眼瞅着自己要挪位置了,不想做事了。 他瞥杜悯一眼,“来告状的吧?”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承认,“是,下官劝赵县令三次,都要闹翻脸了,他还是不肯筹款修堤防。下官不想为了政绩牺牲河阴县百姓的田地和屋舍,只能做卑鄙之事,向您告状,您的话他肯定听。” 郑刺史对他的做法很满意,他琢磨着他府上的长史年龄大了,是该换个年轻肯干的人了,杜悯当不成他女婿,来给他当下属帮他治理洛州七县的政务,也是极不错的。 “本官知道了。”郑刺史端起茶盏喝口茶,说:“五月初六大婚?” “是,初六午时前要把新娘迎回河清县。”杜悯起身,“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不打扰了,这就退下了。” 郑刺史颔首,“我最晚初五傍晚抵达河清县。” 杜悯行个拜礼,他退了出去。 尹明府还在隔壁等着,等杜悯出来,翁婿俩一起离开。 杜悯在驿站过一夜,翌日又骑着高头大马离开洛阳。 他回到河清县,过桥时遇到来自温县的运纸车队,他驱马退了回去,让桥那端的车队先过。 驴车一驾又一驾通过河阳桥,杜悯盯着驭车押车的人,没有看见孟春。 “你们的东家回来了吗?”他问。 车夫摇头,“东家忙,没回来。” 车队离开,杜悯纵马过桥,他在临近傍晚时回到县衙,进门就听见望舟的叽喳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高声问。 院内惊呼声和笑声戛然而止,胥吏们的小孩纷纷行礼问好。 杜悯看七八个小子合力托着一张比床单还大的纸,他顿时明白了,“你舅舅托人给你捎回来的?” 望舟重重点头,“这是我舅舅补给我的生辰礼,这是最大的一张,还有几张小一点的。” “真好,都惦记着你呢。”杜悯感叹。 “大人,天快黑了,我们回去了。”孙县丞的小儿子说。 杜悯点头,他走过去接手摊开的纸,“路上不要乱跑,直接回家。” 一帮小子应是,呼啦啦一下子跑光了。 “这么大的纸用来做什么?”杜悯问,“写字还要折起来,摊开会被踩在脚下。” “用来折纸,我再折灯笼就不用把几张纸糊在一起了,直接用一整张折。”望舟把纸卷起来,说:“三叔,我用这一整张纸折个灯笼送你如何?一点都不撕不裁。” “不撕不裁?你有这个本事?”杜悯不信。 “你等着瞧吧。”望舟只是有这个念头,没有试过,但不耽误他放大话。 “行,我等着瞧。”杜悯想了想,他又拿着马鞭出门了。 “三叔,你去哪儿?”望舟问。 杜悯又折回来,带着望舟一起骑马离开,叔侄俩来到河阳桥,正好遇上吴副将要收工回家。 “吴副将,托你个事,你跟你手下的兵卒说一声,等温县那个运纸的车队从洛阳返回,让他们带个信给孟春,让孟春赶在五月前回来,陪我去迎亲。”杜悯说。 吴副将应下,“杜大人,你缺迎亲的人?我到时候陪你去洛阳迎亲?” “行,多多益善。”杜悯应下。 * 从四月初到四月底,时间一晃而过,划出来的半里长半里宽的大渠挖得还不到膝盖深,堤防增加的还不足一里,杜悯的婚期临近了。 四月二十七,许博士带着八个学生和陈管家一家十口赶来河清县。 四月二十九,孟春从温县回来了,正好遇上许博士和陈管家祭拜陈明章回来。 陈管事在昨日得知他一家是孟家的下人,他见到孟春忙去见礼:“少东家,老奴感谢您赏我们一家十口一个饭碗。” 孟春还有点不自在,陈管家此人,以前是自己要在他面前说好话的。 “我还称你为陈管家,你曾是陈博士府上的管家,做事周到,就算没有我们,你们一家也不愁没地去。”孟春说。 陈管家苦笑,“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和我老婆子老了,下面还有四个幼孙,谁家肯收留我们一大家子,都是没用的。” “不说这些。”孟春摆手,他去跟许博士打个招呼。 “这是我二嫂的亲兄弟。”杜悯介绍。 “我认识,也还记得。”许博士点头,“少东家,好久不见。” 孟春也道声好久不见,他看向杜悯,问:“你让我陪你去迎亲?还是运纸的车队带错话了?” “没带错话,你回去拾掇拾掇,迎亲队明天就出发。”杜悯说。 孟春揣着一腔疑惑去找孟青,孟青身子重,她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官署吩咐下人操持喜事。 “姐,是你提议让我陪杜悯去洛阳迎亲?”孟春问。 “没有,他自己提的。”孟青给他沏碗茶,“刚回来?” 孟春点头,“真是奇怪,他怎么叫上我了?就是再缺人,抓个衙役补个人头也比叫上我体面。” 孟青已经听望舟说过那天傍晚的事,她琢磨杜悯是出于她和望舟的情面,把孟春也当做一门亲戚。 “不要这么说,你又不是只有商人的身份,你还是我兄弟,是望舟的舅舅。”孟青说,“他愿意抬举你,你就受着。回去吧,你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晚上要开席。” 明日迎亲,今晚所有要跟着杜悯一起去洛阳迎亲的人都在官署吃席,迎亲者有河阴县的赵县令、沙城齐镇将和吴副将、杜黎、孟春、许博士带来的八个学生,林县尉和衙役若干。 四月三十,身着绿色婚服的杜悯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礼官、鼓手等乐师,和迎亲队一起离开衙门。 “来了来了。”河阳桥北岸,守桥的兵卒看见迎亲队过来,立马点火。 竹鞭噼里啪啦一阵响,兵卒们吆喝着:“恭贺杜大人大喜。” “恭贺杜大人大喜。”不远处修堤防的劳工们大声吆喝。 杜黎和孟春分两头去发喜钱。 “杜大人大婚之日,会给你们送十桌席面,大伙儿都沾沾他的喜气。”杜黎跟劳工们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2节 “恭贺杜大人大喜!”劳工们一听,喊得更起劲了。 第146章 杜悯大婚 过了河阴县, 花轿抬上空马车,不会骑马的几人也坐上马车,迎亲队加快速度, 在烈日下快速赶往洛阳。 五月初一的下午,迎亲队抵达洛阳, 住进县衙二里外的驿站。 落脚驿站, 洗漱一番后, 杜黎和孟春出门前往官署, 跟尹明府商议于明日辰时中上门迎亲的事宜。 尹明府把尹大娘子的嫁妆单子交给杜黎,说:“我们在河清县崇仁坊给采薇置下一座宅子, 嫁妆和花轿抵达河清县后都进这座宅院,初六从这里出门发嫁。” 杜黎庆幸他跟孟青学了大半年的字, 虽然会写的不多,但认识的字不算少。他打眼在嫁妆单子上扫一圈, 开头是二百亩田产和一座宅子;紧跟着是铜钱二十箱;丝帛五十匹;金银碗盏和妆匣十抬;衣饰十箱;锦被、绣褥、帐幔、屏风合计四车;榻一方、案一对、箱柜八对、漆器二抬、瓷器二抬;陪嫁仆从十人;马车一驾……剩下还有三列字他认不全,只认识琴和筝两个字。 尹明府看着杜黎的脸色变化,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说:“采薇是我和她娘的头一个女儿,自小当珍宝养着, 在她幼时,我们就着手给她攒嫁妆,就盼着她出嫁后的日子能如在娘家一样舒适顺遂。” 杜黎折起嫁妆单子,他敬佩道:“我们是穷人家出身, 晚辈从没见过谁家姑娘如此得父母爱护,今日一见,晚辈算是开眼了,长了见识, 以后我若有了女儿,一定向伯父学习。” 孟春暗暗撇嘴,这不是放狗屁?还从没见过谁家姑娘如此得父母爱护,旁人不提,他姐出嫁时他爹娘愿意拿出全部的家底,这般爱护比不上尹家爹娘? “……杜悯能娶到大娘子,是他高攀了,他恐怕自己都没想到能遇到这般隆重的婚事。能娶到大娘子,是他的福气,是福气,他必珍重和爱惜。还请伯父安心,尹大娘子进杜家的门,不会吃苦受委屈。”杜黎给出保证。 尹明府对他的态度满意,说:“别说什么高不高攀的话,采薇和杜悯能结成姻缘,是天定的缘分,成婚后,小两口相互扶持,彼此尊重,过好日子,我们做爹娘的就满意了。” “您说的是。”杜黎点头。 “天色不早了,我准备了席面,你们二人留下用饭。”尹明府说,“采薇的叔伯兄弟们也都赶回来了,明日由他们负责送嫁,你们提前先碰个面认个脸,路上有什么事方便找人商量。” 杜黎应是,“麻烦伯父了。” 席上,杜黎端酒敬尹大娘子的叔伯兄弟,亲叔、堂伯、堂兄弟、亲大哥、亲弟弟,一共八人,一轮喝下来,杜黎已经有些晕了。 孟春暗暗旁观,看杜黎喝得眼神迷离了,他才挺身接下尹大娘子叔伯兄弟们的灌酒。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将近宵禁时,杜黎和孟春走出官署,二人拒绝掉尹明府让下人相送的提议,佯装着清醒,脚步稳当地走出县衙所在的街巷。 离了人眼,郎舅二人撑着墙停下步子,孟春更清醒一点,他抱臂看向杜黎,问:“还能不能走?” “能。”杜黎闭着眼晃了晃头,他伸出胳膊,“春弟,扶我一把。” “懒得扶你。”孟春一把搀起他,动作粗暴地拽着他往前走。 杜黎晕了,心里还是清明的,他疑惑道:“春弟,我惹你不高兴了?” “是不是杜老三发达了,你就看不起我们孟家了?”孟春心里搁不住话,他直言质问。 “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会看不起孟家?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看不起孟家了?你别给我虚扣罪名。”杜黎情绪激动。 “你说你从没有见过谁家爹娘如尹家爹娘一样爱护女儿,这话是你说的吧?”孟春挑明,“你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依据又是什么?看嫁妆多少?如果是论嫁妆多少,我爹娘待我姐的确不如尹明府夫妇。” 杜黎哑然。 “怎么样?没冤枉你吧?”孟春高声问。 “冤枉什么?”杜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孟小兄弟,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在嚷嚷什么?” 孟春哼一声,没再开口。 杜悯快步靠近,“你俩还喝醉了?” “尹明府留我们在官署吃晚饭,尹大娘子的叔伯兄弟也都在席上,我们陪他们喝了点。”孟春解释,他把杜黎塞给杜悯,“你扶着他。” 杜悯诧异地打量二人两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杜黎是迷了心窍?这下还真把他小舅子得罪了。 看孟春气势汹汹地一人走在前面,他低声问:“杜老二,你怎么得罪你小舅子了?” “说错话了。”杜黎垂头丧气地回答。 “你完蛋了!等着我二嫂找你算账吧!”杜悯幸灾乐祸,“你说你得罪谁不好,你敢得罪她的兄弟,不要命了?” “你给我闭嘴。”杜黎烦死他了。 三人前脚刚进驿站,宵禁的鼓声后脚就响起,杜悯抹一把汗,他把杜黎送回屋,又唤驿卒送一桶水来,看着杜黎自己清洗过后躺床上了,他去隔壁敲门。 “谁?”孟春问。 “我。”杜悯答,“开门。” 孟春过去开门,他疑惑道:“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就想问问你姐夫怎么得罪你了?他说错什么话了?”杜悯打听。 孟春皱眉,他不甚热情地敷衍:“没事,不算得罪。” 杜悯笑笑,“他这人冲动起来是会说几句不着调的话,你不要当回事。他对我二嫂的心意假不了,比养的狗还忠诚,爱屋及乌,真要选的话,你我之间,他更维护你,更别提我二嫂敬重的爹娘,他哪会瞧不起。” 孟春一听就知道他听见了自己和杜黎的争执,他有些不自在,糊弄道:“都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早点歇着吧,明早要早起迎亲。” 杜悯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孟春望着杜悯离开,他关上房门,过了一会儿,他嗤笑一声:“真不愧是亲兄弟,挺为对方着想。” * 翌日一早。 杜黎睡醒,酒也醒了,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去厨房端一份饭给孟春送到屋里,“春弟,吃饭了。” 孟春“嗯”一声,“什么时候去迎亲?” 杜黎打量他两眼,见他似乎不生气了,笑着说:“辰时初出门,还有小半个时辰。” 孟春点点头,“你去忙吧,我吃完饭去给你帮忙。” 正好外面有人喊他,杜黎犹豫了几瞬,他出去了。 “二哥,你小舅子消气了?”杜悯问。 闻声,附近的几个人看过来。 杜黎暗暗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喊我有什么事?” “尹府开始晒嫁妆了,我想让孟春去前面的路口等着,抬嫁妆的队伍过来,他带着衙役先去接应。等我把新娘迎出门,再打发人去通知他,他领着送嫁妆的队伍走在前面。”杜悯说。 “行,我去跟他说。”杜黎点头。 孟春听闻后,他怕耽误事,饭也不吃了,先带着衙役去指定的路口等着。 小半个时辰后,杜悯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离开驿站前往官署,半路遇上尹府晒嫁妆的队伍,木箱、妆奁都没盖盖子,流光溢彩的锦衣锦被、光芒四射的金银器具、贴着螺钿的漆器、胎质细腻的宝瓶一一展露在人前。 在路两侧百姓的围观下,迎亲队和盛大的送嫁队伍交错而行,杜悯望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家和尹家的差距,不是单指财力,更是底蕴,他触及到一个跟他不是一个阶级的女子。 这是他汲汲营营的回报,他视为荣耀,思及此,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几分。 当最后一抬嫁妆搬出官署时,杜悯也到了,他带来的人里,武有齐镇将和吴副将,文有赵县令和八个师弟,两轮考验过后,一行人轻轻松松叫开大门,满脸含笑地走进官署。 尹明府和尹夫人站在堂前,宾客游走在厅堂、走廊和庭院,满室的锦衣华服,满院的红绸飘带,杜悯顶着一众打量的目光,他离开众人的簇拥,大步走到堂前屈膝跪下:“女婿拜见爹娘。” “新娘还没迎出门,这么迫不及待地先改口叫爹娘了?”一个亲戚笑着打趣。 杜悯抿嘴一笑,他伏下身子磕头:“女婿急着认爹娘,还望爹娘待我如亲儿。” 在场的人闻言都笑了,尹夫人一腔的伤怀都被他逗没了,她也摇头失笑。 “好好好,先起来吧。”尹明府笑着扶起新女婿。 “吉时要到了,新郎快跟我去见新娘。”媒人带走杜悯。 “里面的姐姐妹妹们都听着,新郎已经跪拜过岳父岳母,认了爹娘,人家是一家人了,快开门放他进去迎娶新娘。”吴副将大着嗓门喊门。 “催妆诗交出来,新娘不满意可不开门。”把门的尹大嫂笑着喊。 尹采薇手上的扇子下移,她露出一双眼盯着闺门,屋里屋外都闹哄哄的,她也晕陶陶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激烈的情绪交织,让她有片刻的失聪。 “妹妹,你满不满意?”尹大嫂高声问。 尹采薇压根没听清催妆诗的内容,她迎着小姐妹们打趣的目光,又用扇子遮住了脸,人在扇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闺门打开,杜悯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坐在床榻上的新娘,一身华丽的翟衣,满头珠翠,若隐若现的绢扇后是一张芙蓉面,他一步步走过去,有些懊恼想不起她的样子。 “大娘子,为夫来迎娶你回家。”杜悯伸出手,“我们一起去拜别爹娘。” 尹采薇递出手,杜悯迅速握住,十指相触,他心里一激灵,顿时火烧脑门,熏红了一张脸。 屋内顿时欢笑声大起,屋外的人纷纷探头挤进来围观。 “怎么了?怎么了?”庭院里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宾客发问。 片刻后,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杜悯一亮相,不知情的人都知情了。 杜黎看杜悯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他深感丢人,不争气的东西。 在满院的爆笑声中,杜悯牵着尹采薇来到堂前拜别爹娘,之后迫不及待地送新娘坐上花轿,逃似的张罗着要动身离开。 “起轿——”礼官唱喝。 乐声起,杜悯骑上跟他一样戴着大红花的黑马,带着花轿开道离开。 杜黎跟一个衙役交代一声,衙役快步跑去队伍前方。 孟春陪送嫁的队伍在路口晒嫁妆,看见面熟的衙役,他去跟尹大娘子的亲叔叔说:“尹二叔,迎亲队出门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吉时到了,准备上路。”尹二叔吆喝一声。 一抬抬嫁妆抬了起来,牛车开动,挑夫抬步,待送嫁的队伍都走动起来,后方的迎亲队正好赶上。 片刻后,两个队伍连接在一起,前后绵延二里地,好不风光。 “谁家嫁女?这么大的排场。”过路的人问。 “洛阳明府嫁女。” “河清县县令娶妻。” “捡喜喽——” “县令大人大喜,尔等沾沾喜气。” 一前一后,两个队伍同时撒喜钱,过路的人纷纷矮下身子在地上寻找铜板,贺喜声从下往上蔓延。 走出洛阳城,送嫁的队伍需要休息,停下休憩的时候,杜悯凑到花轿一侧跟里面的新娘说话。 杜黎觉得他装模作样的样子辣眼睛,他去前面的队伍找他小舅子。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3节 孟春从沿路的人家借来两桶井水给送嫁的人用,杜黎过来搭几句话,把孟春喊走了。 “待会儿换我在这儿伺候他们,你去后面的马车里坐着。”杜黎说。 “行。”孟春不想为杜悯的喜事多费心。 “春弟,我昨晚说错话了,但没有贬低或是瞧不上孟家的意思,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昨晚的话一是为恭维尹明府,二是我的确没见过谁家嫁女准备这么多的嫁妆,还是从女儿小的时候就开始攒,我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可见其中的心意有多珍贵。”杜黎犹豫着说。 孟春点头,他今早心里还有膈应,在真真切切看见尹大娘子的嫁妆后,心里的别扭早就消失了。尹大娘子的五十抬嫁妆,小到一碗一碟,一衣一鞋,大到床榻桌椅和马车轿厢,样样精致,绝非是一年半载能拿钱置办的。 “姐夫,是我小心眼,你别见怪。我现在是越缺什么越在乎什么,心眼狭窄看人也狭隘。”孟春羞愧地露出个笑,他发誓般地说:“以后我要是有女儿了,我也要跟尹明府一样,在她小的时候就给她攒嫁妆,遇到好的木料提前攒下来,每年挪出一笔钱给她做一样贵重又不打眼的嫁妆。等她大了,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绝不让婆家人小瞧了她。” “我也是。”杜黎点头。 后方有衙役来通知队伍要开拔了,杜黎让孟春去后方的马车上歇着,他跟在送嫁队伍左右。 抬着嫁妆和花轿,队伍的速度不快,行路三天,在五月初五的傍晚抵达河阴县。 郑刺史的坐骑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他弃了马车在河堤上巡视,突闻爆竹声,他回首遥望,河阳桥南岸的兵卒在燃烧爆竹。 南岸爆竹声一停,北岸的爆竹声又续上,附近的劳工、义塾里的学徒、过路的行人纷纷围了上去,望着过河的送嫁队伍。 孟青和许博士在官署里听到动静,二人走出来站在主道的路旁,二人遥望着吹吹打打的迎亲队,队伍里,立在马背上的新郎如打了胜仗一般,颇为神气。 “我不曾想过他会有这么大的造化。”许博士开口。 “我也是。”孟青说。 第147章 娘,我一定能让你穿上…… “爹——”望舟和他的同窗们从一条巷子里蹿出来, 转瞬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杜悯,他又跳跃着欢呼:“三叔!三叔!你把我三婶娶回来了吗?” 杜悯神采飞扬地指向身后的花轿。 望舟和他的同窗往队伍后面跑,花轿的窗帘是垂着的, 随着轿夫的走动,轻飘飘的帘子被夏日的晚风拂了起来, 半遮半掩的绢扇, 若隐若现的红唇, 乌黑的鬓发, 晃来晃去的珍珠流苏,新娘的容颜在帘幕的缝隙里展露了出来。 “望舟, 你三婶真好看。”孙县丞的小儿子说。 望舟点头,“我三婶是很好看。” “走走走, 我们去看新娘,待会儿要拜堂成亲了。”另有小孩吆喝。 看热闹的路人听了, 也纷纷跟了上去。 但迎亲队没有进县衙,在县衙附近绕了个圈,来到崇仁坊。 尹采薇打着绢扇下轿, 她在婢女的搀扶下,低垂着头走了进去。 杜悯跟了几步, 但没有进去,他邀请送嫁的人去官署吃喜宴。 尹采薇的二叔拒绝了,“采薇初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怎么能丢下她自顾自去吃席, 这不好。何况我们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一身浊气,浑身疲乏, 不好登门做客。你要是有心,就把席面送过来。待我们用过饭,你再安排人来一趟,把铺床的婢女和娘家婶婆接过去。” “行,我听您的。”杜悯应下,“河清县没有宵禁,夜里比不上洛阳安全,你们此行带来的嫁妆太过贵重,我怕招了贼,晚上会安排几个衙役在外面守着,要是有什么事,您使唤他们。” 尹二叔点头。 杜悯退几步,等嫁妆都抬进门了,他带着余下的人抬着花轿离开。 “杜大人,您不是今天拜堂成亲啊?”人群中有人问。 “明日拜堂。”杜悯回一句。 “都散了啊,明日再来看热闹。”吴副将大着嗓门嚷嚷一句。 “劳烦诸位陪我迎亲,这几天劳累你们了,今晚都别走,官署里置的有喜宴,大伙儿都跟我回去,大吃大喝一顿,解解疲乏。”杜悯说。 “我要先回去一趟,今天太热了,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都臭了,得先回去洗洗。”齐镇将说。 “我也要回去一趟。”吴副将开口。 其他人纷纷说要先回去洗漱,解一解乏。 “我在官署里等你们过来。”杜悯说,“都要过来啊,少一人我都不开席。” 赵县令闻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还真打算回去了就不来了,太累了。 一盏茶后,迎亲队稀稀拉拉地只剩杜黎、杜悯和赵县令,以及轮换着抬轿的八个轿夫和乐师十人。 回到官署,赵县令发现官署外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他笑着说:“杜大人,你家里的人不会看热闹还没回来吧……刺史大人?卑职见过刺史大人,见过别驾大人。” 赵县令悔得肠子发青,他就该跟其他人一样回家洗漱换衣的,当时要是走了,哪还用独自应付上官。 此时他心里怦怦跳,一时分不清是猛地看见郑刺史惊到了,还是心虚作祟。 郑刺史瞥赵县令一眼,体谅是杜悯大喜的日子,他没找茬,淡淡地“嗯”了一声,跟杜悯说:“杜县令,恭贺新婚大喜啊,去年本官曾许诺,来日你大婚时,本官送你一个大礼。前几日我听你泰山大人说你老家的父母不能亲自到场观礼,婚宴上没有长辈,本官带着刘别驾来给你撑个场面。” “杜悯谢过郑大人,谢过刘大人。”杜悯感激涕零地长鞠一躬,他没想到郑刺史会选择这个说辞,如此一来,日后赵县令因怠政不修堤防遭郑刺史训斥责骂,也不会怀疑是他故意引来郑刺史告发他。 郑刺史虚扶一把,“起吧。” “三弟,席面已经备好了,你请刺史大人和别驾大人去饭厅用饭吧。”孟青出声插话。 杜悯颔首,“刺史大人,别驾大人,赵大人,屋里请。” 郑刺史和刘别驾率先进屋,赵县令紧随其后,杜悯又去请许博士进屋同坐。 杜黎走到孟青身边,说:“春弟和齐镇将还有其他人都回家洗漱更衣去了,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来。” “那我让做喜宴的师傅晚点回去。”孟青说。 “尹明府在崇仁坊给尹大娘子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送嫁的人都在那边,他们不过来吃席,我们要送三桌席面过去。”杜黎又说,“肉和菜准备得有多的吗?来得及做吗?要是菜不够,我带人去食肆买三桌席面。” “有,都有,你们还没过桥的时候,我就知道消息了,立马安排人杀鸡宰鸭准备席面,再有半个时辰估计能准备妥当。”孟青说。 杜黎眼睛瞥一圈,天色暗了,四周昏昏然,看什么都不真切,前院也没什么人走动,他放心地垂下头虚枕在孟青肩上,“你可真能干,想得真周到。” 孟青垂眼斜他,“干什么?想我了?” 杜黎当作没听见,他继续说:“你是没看见老三迎亲时的臭德行,真能糊弄人的,我都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真对尹大娘子动心了。” “他做什么了?”孟青好奇。 “牵尹大娘子出闺房时,他一副春心荡漾、情不可自禁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纯情。”杜黎嘀咕,“回来的路上,但凡队伍停下休憩,他都会像只狗一样凑去花轿旁边问轿里的人要不要吃要不要喝要不要走出花轿走一走,乞丐捡块儿金子都没他那么殷勤。” 孟青笑出声。 “咳咳!”杜悯站在檐下干咳两声。 杜黎抬起头,他站直了,后退一步,说:“你二嫂已经把席面备好了,再过半个时辰,我带人把席面送去崇仁坊。” “多谢二嫂。”杜悯走近,“二嫂,晚一点的时候,我还要招待齐镇将他们,尹家那边还要派人来铺床,可能要折腾到半夜才能消停。你身子重,不要留在这儿陪我们熬,待会儿让我二哥送你回孟家住一晚,明天再过来。” “采薇的娘家人来铺床,我不作陪行吗?”孟青问。 “行,我待会儿安排人去孙县丞家里一趟,请他妻子来作陪。”杜悯做出安排,“望舟呢?去孟家了?我到家后一直没看见他。” “他跟我爹娘回去了。”孟青说,“你出来有一会儿了,进去吧,别怠慢了客人。” 杜悯点头,他进去了。 “走,我送你回去。”杜黎说。 孟青让他去后院把陈管家的大儿媳喊来,她交代一些事,之后拿两件换洗衣裳跟杜黎走了。 杜黎把孟青送回去,又把孟春带走,马不停蹄地继续忙活。 * 孟青睡了个安稳觉,天亮后,她吃过孟母为她做的早饭,带上孟父孟母和望舟一起前往官署。到了才知道,昨晚齐镇将他们用过饭之后没回去,直接睡在官署里,这会儿都还没醒。 婢女和媳妇婆子们哈欠连天地收拾着昨晚留下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去后院忙着洗菜剁肉准备宴席。 陈管家带着两个儿子一趟又一趟地进进出出,他们父子三人负责宴席采购以及庭院布置。 孟青把一干杂事一一分派下去,迎来送往的事也不归她,她坐在厅堂里陪胥吏们的妻子女儿唠嗑说话。 日头一寸寸升高,又一寸寸西移。 日落黄昏时,晚风里的暑意消退许多,杜悯又骑上高头大马去迎娶他的新娘。 酉时初,喜轿落地在官署外,一对新人肩并肩踩着毡席走了进来。 宾客驻足在庭院里,庭院西南角,距厅堂五步之遥的地方搭建着一座青庐,杜悯引着尹采薇靠近布幔垂地的青庐,在礼官的唱喝声中停下步子。 杜悯望着对面的新娘,他清晰地看见她执扇的手指在发抖,他凝视几瞬,缓缓念出却扇诗。 诗文落幕,绢扇下移,一张芙蓉面露了出来。 杜悯在迎亲回程的路上已经想方设法看过扇后的容貌,此刻再见真容,他态度寻常,只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新人入青庐。” “交拜。” 青色布幔的遮掩下,夫妻二人俯身对拜。 “娘,你跟我爹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望舟站在孟青身边仰头问。 “没有,乡下人不讲究,新媳妇下了船,双脚一落地,就是一家人了。”孟青淡淡地给自己的婚礼美化三分,“等你长大了,你娶媳妇的时候,娘也这样给你们办婚礼。” 望舟沉默,他听出他娘对自己的婚礼是不满意的,望着走出青庐的三叔三婶,他知道他爹娘成亲时也没有锦衣华服。 “娘,我肚子疼。”望舟捂着肚子装病,“娘,你陪我去医馆看大夫好不好?” “肚子疼?你吃什么了?”孟青弯下身子,她摸着他的肚子问:“哪个地方疼?左边还是右边?上面一点还是下面一点?” 望舟胡乱说个地方。 “你等等,我去找你爹,让他背你去。”孟青说。 “不用不用,娘,我想让你陪我去。”望舟扯着她往外走,“我走走就好了,说不定拉坨屎就好了。” 孟青对他太了解了,见他前言不搭后语就知道有猫腻,她回头看一眼,新婚夫妇正在同饮一瓠酒。 “娘,别看了,快走。”望舟催促。 孟青扭头深深看他一眼,她受了他的好意,跟着他出门了。 母子俩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靠近药堂时,望舟的肚子疼不药而愈,她也没多问,又跟着他踩着微弱的天光原路折返。 望舟牵着孟青的手,他望着挂在天上的弯月,说:“娘,等我们家老二出生了,叫揽月行不行?” “揽月?谁能揽月呢?谁都不能,这意味着所思所想所盼都不能如愿。换一个吧。”孟青否决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4节 “我再想想。”望舟踢飞一颗绊脚的石头,低声说:“娘,我一定能让你穿上锦衣华服,你后半辈子天天穿,一天换一件。” 这是孟青在决定嫁给杜黎的那一天就期盼着的,这一刻听到这句话却莫名地不好受,没有很高兴。 “谢谢我的儿子。”孟青故意扬起声调,她欢快地道谢。 “青娘?你们去哪儿了?”杜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我找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去哪儿了?” “去药堂了,我肚子疼。”望舟牵住杜黎的一只手,歉意地说:“爹,我忘记跟你说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还疼不疼?”杜黎关心地问,“是不是这几天吃杂了?肉吃多了积食是不是?我昨晚听你舅舅说你拉屎拉不出来。” 望舟大叫,“不准说!我舅舅答应我不说的!” 孟青笑出声,“今晚少吃点,晚上回去让你外公给你煲两碗绿豆水,多喝点绿豆水下火。” “呦!有说有笑的,好不快活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杜悯咬牙切齿地问:“你俩跑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出门的?我进青庐的时候还看见你们了。” “三叔,我肚子疼,我娘陪我去药堂了。”望舟解释,他松开爹娘的手,讨好地去抓杜悯的手,“你别生气。” 杜悯不让他牵,还握着他的手重重打两下,“你傻了?让谁陪不好非要让你娘陪?你不知道她都快生了?路上谁撞她一下,你扶得住?你把你爹闲在那里做什么?当祖宗供着?” 杜黎:…… “我错了。”望舟求饶。 “三弟,没那么严重,不要太担心。”孟青说,“没事了,我们已经回来了,你快进屋招待客人。” 杜悯瞥她一眼,他没理她,转身走了。 孟青“啧啧”几声,但有些心虚,没敢说什么。 第148章 教训孟春 回到官署, 院内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仆从们端着托盘正在上酒上菜, 吴副将看见杜悯,嚷嚷着要灌新郎官的酒。 杜悯过去说几句话, 又去正堂招待送亲的尹家人。 杜黎把孟青和望舟送到孟父孟母身边, 说:“你们先入席吃菜, 我去陪老三敬酒。” 孟青点头, “你去忙吧。” “你俩去哪儿了?”孟母不慌不忙地问,“什么时候出门的?没跟女婿打个招呼?” “望舟突然肚子疼, 我陪他去药堂看看,走到半道, 他肚子又不疼了,我俩原路折返。”孟青解释, “一点小事,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我俩就悄悄出门了。” “礼成之后, 女婿找不到你和望舟,他慌得不得了, 问了几个人知道你们娘俩出门了,他着急地要出去找。我劝他你们是自己出去的,又不是被人掳走的,不会有什么事, 他听不进去。”孟母说,“就连你小叔子也陆陆续续出门三趟,每次都要过来问问你跟望舟有没有回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河清县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俩担心我在外面被过路人撞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的确是摔不得。”孟青解释,“我出门的时候是该跟杜黎说一声的,是我的失误。” 孟母撇了撇嘴,她抬手摸摸望舟的肚子,问他还疼不疼,又说:“你怀望舟的时候,一直到快要生了才回杜家湾,那时候也不见有谁担心你在城里磕了撞了,现在一个个装模作样的。” “哎!”孟青不满意她的说辞,“娘,你什么态度?有人紧张我关心我还不好?” “好,当然好。”孟母也替女儿高兴,但是看不惯杜家兄弟俩的行为,孟青快三十了,望舟也满七岁了,母子俩又不是蠢的傻的,出门一趟能发生什么事?平时又不是没出过门。一个两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进一趟出一趟的,引得宾客都在问出了什么事,她都担心外人会揣度孟青对杜悯两口子有怨言,故意离场落杜悯面子。 “也不知道这兄弟俩脑子里在想什么。”孟母嗤一声。 “好了,吃菜。”孟春打断孟母的话,他大概能理解杜黎和杜悯小题大做的原因,一个是愧疚,一个是心虚,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婚礼千差万别,最讽刺的是这场婚礼还是他姐一手操持的,她在婚礼上带着孩子离开,心里没底的兄弟俩何尝不是担心她生气离场。 孟春偷觑孟青两眼,见她没什么不高兴的情绪,他笑笑,说:“他们太小瞧我姐了。” 孟青有些心累,她爹娘兄弟终究还是被杜悯的阶级变动影响到了,甚至望舟都受到了影响,这是个不好的苗头。她一直致力于让杜悯跟她成为一家,但她娘家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下意识认为她和杜黎以及望舟跟孟家是一体的,隐隐对杜悯排斥。 她在抢夺杜悯,孟家人在抢夺她。 孟青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饭后,她走进正堂跟尹家人告罪:“叔伯婶娘,还有各位兄嫂,我身子重,行走不便,这两天没能出面作陪,实在是招待不周。” “他二嫂,你太客气了,我们都能理解,没人见怪,你别介怀。招待不周更谈不上,侄女婿跟我们说了,这场婚宴是你一手操持的,我们都得感谢你,身怀六甲还要为他们小两口的婚事忙活。”尹二婶起身开口,“来,你坐下,再吃点喝点,我们唠唠嗑。” 孟青歉意一笑,“实在对不住,我得回去歇着了,来年你们再过来,我陪各位好好聊聊。” “你累了快去歇着吧。”尹二婶明白了孟青的来意,她笑着说:“借你的福气,我们明年还过来吃席,到时候我们再聊。” 孟青笑笑,她告辞道:“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杜悯从隔壁桌起身,说:“二嫂,我二哥替我挡酒喝多了,我安排衙役送你回去。” 孟青摆手,“我跟我爹娘和孟春一起回,不会有事,你忙吧。” “侄女婿,你二哥二嫂不跟你住在一起?”尹二叔看孟青出去了,他出声打听。 “住在一起,我们一直都住在官署。这些天官署里太吵闹,她和我侄儿搬回娘家住了,等婚事结束,他们还会搬回来。”杜悯率先把话说明。 “住在一起热闹些。”尹二叔没多说。 杜悯点头,他瞥见孙县丞在门外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问:“有事?” “郑刺史和刘别驾要离开了。”孙县丞通知。 杜悯跟尹家人打个招呼,他赶忙出门相送,正好遇上孟青和孟家人也要出门。 “走了啊。”孟青招呼一声。 望舟走上前摸摸杜悯的婚服,“三叔,忘记跟你说了,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像是长大了。” “滚蛋!”杜悯气笑了,“小心我收拾你。” 望舟拍他一掌,转身像个耗子一样溜走了。 孟家四口也跟着出门。 一柱香后,五人回到孟家,四只鹅在院子里嘎嘎叫,拴在墙边的小马也在撂蹄子,孟春把孟青送回卧房,他赶紧去喂马喂鹅。 孟青在孟母的照顾下洗澡更衣,她思索着说:“娘,等望舟睡熟之后,我们一家坐庭院里聊一聊吧。” “聊什么?”孟母警惕,“我们又哪个地方做得不合你心意了?” 孟青被逗笑了,“就不能是我想跟你们交流交流感情?” “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架势就是要批判我们。”孟母在孟青十岁后经常受这个罪,女儿给爹娘讲课,偏偏做爹娘的还说不过她,只能听她的。 孟青不否认,“去通知我爹和我小弟吧。” 大半个时辰后,望舟睡得喊都喊不醒,孟春扛着竹席来到桂花树下,孟父孟母和孟青各摇个大蒲扇走出屋门。 孟春又回屋抱来一床褥子堆在竹席上,说:“姐,你坐这儿,靠在褥子上舒服些。” 孟青听他的,等人都坐下了,她开口问:“小弟,你在席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孟春在席上没少说话。 “你说是他们太小瞧了你姐。”孟青提醒,“你是不是对杜悯的婚礼有意见?” 孟春沉默。 孟父孟母没敢吭声,二老一致觑着孟青。 “怎么不敢说了?”孟青踢孟春一脚。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是怕你生气才不说的。”孟春不受激,他不忿地嚷嚷:“我没什么意见,就是有怨气,你看看他娶妻是什么排场,你嫁到杜家的时候又是什么待遇?我一想就来气,压根不想赔笑观礼。最可气的还是他能有今日还是你一路托举的,姐,你太不值了。” “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要不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以杜悯长姐的身份再嫁一遭?让他给我挑个小官小吏当丈夫,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你在胡说什么?”孟春皱眉,“我又没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孟青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孟春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又没让你怎么办。我还不能不高兴?我在替你不值啊。” “我谢谢你体谅我,但我不需要这种同情,也没觉得不值。”孟青的话很是冷漠,她冷静地强调:“你得清楚,我跟尹采薇的不同待遇不是杜悯造成的。” 孟春气得起身要走。 “你给我坐下!”孟青斥一声。 孟春不坐,但也没敢离开,他梗着脖子背对着她站着。 “你们对杜悯有什么怨气?他是我小叔子,不是我丈夫,他对我没有责任。他能风风光光地迎娶尹大娘子是他的本事,尹大娘子能风风光光地出嫁是她命好,她不嫁给杜悯也会有风光的婚礼,甚至更盛。”孟青强调,“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商户女出身,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凭什么能风光出嫁?但我如今能生活在官署里,我的儿子能在官署里念书,能跟胥吏的子孙当同窗,这是我的本事。” “孟春,你在替我不值什么?你替我不值又想为我争取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让我跟你同仇敌忾仇视杜悯?想让我跟他反目跟他离心,对他满腹怨言?”孟青问。 孟春说不出来他想要怎么样。 “算了算了,他就是私下跟你说了一句话,又没有做什么。”孟母和稀泥劝架。 孟青当作没听见,她叹一声,“小弟,你不是替我不值,你是对杜悯有怨气有意见,你看他一步步高升,看他娶贵女改换门庭,而你自己却寻不到出路,又不肯跟自己的境遇和解,你替自己不值,你一日复一日地咀嚼着不甘和嫉妒,作为被你嫉妒的人,他的任何行为都要被你恶意地揣度一番。小弟,你在放任自己变得刻薄善妒和小心眼,跟吴县的那个孟春快要不是同一个人了,这让我后悔带你出来。” 孟春呼吸变得粗重,他搓一把脸,使气说:“以后我尽量少回来,少跟他接触。” “这是掩耳盗铃,你心里清楚,你离得再远,心里还是扎着这根刺,你会不自觉地跟自己较劲。”孟青说。 孟春蹲下身,他捂住脸,艰难地说:“姐,我已经在克制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教你个法子,你别把杜悯当作你姐夫的弟弟,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当作是你的外甥,跟望舟一样……” “胡说八道。”孟母受不了了,她打断孟青的话。 “我认真的。”孟青认真地强调,“爹,娘,你们要记住一句话,杜悯好,我才会好,望舟才会受益,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杜悯能飞黄腾达,位极人臣。这么说吧,杜悯,我,望舟和孟家,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知道。”孟父点头。 “光知道有什么用,你们倒是跟着做啊,杜悯是孟家的靠山,我不求你们巴结他,但也得对他热络点,不要试图离间我和他的关系,我跟他关系恶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孟青来了点情绪,“从今往后,你们对待杜悯不能把他当作是我的婆家人,要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是望舟的大哥,不要再想有的没的。” 孟父孟母沉默。 “听到没有?尤其是孟春,你再给我别别扭扭地想三想四,一副尖酸小人的做派,你等着挨打吧。”孟青警告。 孟春不吭声。 “你听到没有?”孟青提高嗓门。 “听到了。”孟春不情不愿地开口。 “听到什么了?”孟青问。 孟春长吐一口气,咬着牙根说:“把杜悯当作是我亲外甥,只能盼他好,不能嫉妒他。” 孟青看向孟父孟母,孟父接受不了这种怪异的关系,他摆手说:“我知道了,给我点适应的时间。” “还有最后一点……算了。”孟青本想告诉他们不要在望舟面前说七说八,随后想起望舟是个有主见的小孩,不会因为旁人的话改变自己的态度,她不担心望舟会受她娘家人的影响。 前院的鹅叫了,孟春迫不及待地逃离此地,他跑去前院看情况。过了一会儿,他扶着酒气冲天的杜老二进来,嘴上嫌弃地说:“你都喝成这鬼样子了,还跑来做什么?”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5节 “我没喝醉,酒里掺水了。”杜黎解释,他来到后院看见坐在竹席上的三人,惊讶地问:“爹,娘,青娘,你们还没睡啊?” “你怎么没歇在官署?”孟青问。 “我送孙县丞回去,路过兴教坊,想来看看你们睡没睡。”杜黎回答,“我先去洗漱,身上的酒味太难闻了。” 孟青撑着身子起身,说:“你今晚去跟望舟睡,我嫌你味大。” “行,你早点睡,明早早点起,老三交代让我们明早早点去官署,他明早要带媳妇给你敬茶。”杜黎说。 * 翌日一早。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在吃过早饭后来到官署,三人到的时候,正好撞上杜悯和尹采薇开门出来,夫妻二人俱是红光满面。 “三叔,三婶,你们刚起啊?”望舟望天,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杜悯干咳一声,他打岔说:“快跟你三婶要改口钱。” 尹采薇看婢女一眼,婢女拿来一副文房四宝,她接过来递给望舟,“这是三婶给望舟的见面礼。” “谢谢三婶。”望舟高兴地接着,“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你们看见了吗?桌案上放着一个红灯笼。” “看见了看见了。”杜悯挡住望舟探头的动作,招呼道:“二嫂二哥,去厅堂,我和采薇给你们敬茶。” 孟青喊回望舟,一家三口先一步走进厅堂。 采薇的陪嫁妈妈端来茶,杜悯接过一杯递给孟青,说:“长嫂如母,二嫂堪比半母,我有今日,多赖二嫂给我铺路,今日杜悯娶到新妇成了家,第一杯茶要敬二嫂。” 孟青暗藏窃喜,这话她爱听,她接过茶喝一口,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他,“好好待你媳妇。” “二嫂,请喝茶。”尹采薇拿起一盏茶递过去。 孟青喝了,也拿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三弟要是欺负了你,你来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杜黎瞥她一眼,真像个婆婆啊! 第149章 搬离官署 杜悯情深意切地给孟青敬了茶, 到了杜黎这里就敷衍了许多,他勉勉强强地递上一盏茶,扭过头跟尹采薇介绍:“这是二哥, 你见过的。” “二哥,请喝茶。”尹采薇递茶。 杜黎不自在, 他儿子还小, 他此刻却有了当公爹的感觉。 他沉默地接过茶喝一口, 拿出孟青给他准备的一个木匣递给杜悯。 “家里就我们这五个人, 人口简单,也没什么讲究, 采薇你别拘束,跟三弟一起去用早饭吧。”孟青说。 “我记得夫君的恩师远道而来, 如今住在哪里?不用给他敬茶吗?”尹采薇问。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摆手, “许博士住在驿站,这会儿可能已经走了。他昨日跟我说,接下来要带学生在洛阳周边的州县游历, 不过来打扰了。” 尹采薇“噢”一声。 “二嫂,忘记跟你说了, 我和采薇用过早饭就要出门,明日是回门的日子,我们今天就要动身前往洛阳。”杜悯说。 孟青点头,“你们去用饭吧, 我让你二哥去准备回门礼。” “多谢二嫂,不劳烦二哥了,我已经交代孙妈妈去准备了。”尹采薇开口。 孟青“噢”一声,“你们去用饭吧。” 杜悯和尹采薇前往饭厅, 孟青和杜黎喊上望舟回屋,她坐在床上,让杜黎收拾衣衫鞋袜。 “收拾这些做什么?”杜黎问。 “我打算搬去孟家住,等出了月子再搬回来。”孟青说,“等老三两口子走了,我们也搬走。” “行。”杜黎答应得痛快,动作也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杜悯娶妻成家后,他再进官署就觉得自己是客人,往日熟悉的地盘一夜之间多了十个陌生的面孔,这个地方也变得陌生了。 “娘,我也要搬走吗?”望舟问。 “搬,你晚上回兴教坊睡觉,白天再过来上课。”孟青说,“你不愿意?” “没有。”望舟摇头,“我们为什么要搬走?” “娘要生孩子了,需要你外公外婆照顾我。”孟青解释,她不隐瞒他,“你三叔三婶是新婚夫妻,两个人是陌生的,需要单独在一起培养感情。我们一家四口要是掺和进来,你三婶要多接触四个人,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望舟哗啦啦地翻着手上的书,他接受了这番说辞。 “二嫂?二哥?”杜悯在外面喊一声,“你们在屋里吗?我们要走了。” 孟青、杜黎和望舟出门相送,等马车离开,三人返回官署,各自收拾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杜黎拎着两个大包袱开门出来,孟青拎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 “望舟,收拾好了吗?”杜黎问。 “二郎君,二娘子,你们这是……”尹采薇的陪嫁奶妈孙妈妈没有跟着离开,她留下带着婢女收拾嫁妆,看见这个架势,她诧异极了。 “孙妈妈,我娘家在兴教坊,我们打算搬去住一段时间,方便我爹娘照顾我坐月子。”孟青解释,“这几日家里的主子不在,你们看好家。” “这、这……郎君知道吗?”孙妈妈问。 孟青一笑,“他回来就知道了。” “娘子,我们也跟你一起回孟家吧,这里睡不下了。”陈管家的老妻和两个儿媳妇从后院过来。 “你们多留一天,帮忙把官署收拾干净,这边用不上你们了,你们自行回孟家。”孟青交代。 望舟背着他的书箱出来了,“爹,娘,我们走吧。” 孟青跟孙妈妈颔首,她跟杜黎和望舟离开。 孙妈妈怔了几瞬,她出门相送。 一家三口溜溜达达地回到孟家,正要敲门,门开了,孟春挎着包袱准备离家,他震惊地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你们被扫地出门了?”他生气地问。 孟青剜他一眼,“想挨打是不是?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孟春关上门,他跟着他们往后院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早就跟爹娘说好了,我要搬回来生孩子坐月子。”孟青说,“你要走啊?” “再多留两天也行。”孟春改了主意,“你们回来,杜悯是怎么说的?” “他不知道,他陪他媳妇回娘家了,他走之后我们才离开。”孟青说。 孟春一听,当即决定要再多留几天。 * 五天后。 孟家在前院的水榭亭台里吃晚饭时,杜悯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踢走从水里跑上来抻着脖子噆他的鹅,阴阳怪气地骂:“你们倒是长眼了,主人要跟我分家,你们也跟着扭头不认人了。” “他三叔,从洛阳回来了?还没吃晚饭吧?一起来吃点。”孟父招呼这个“大外孙”。 “不吃了,吃不下。”杜悯拒绝,他又踢一脚鹅,问:“二嫂,二哥,你们什么意思?” “三叔,你别把我的鹅踢死了。”望舟走下亭台,他把不长眼的鹅友赶走。 “我快生了,想让我爹娘照顾我坐月子,就搬回来一阵子。”孟青解释,“等我出了月子,我们再搬去官署住。” 杜悯在官署时已经听孙妈妈说过这个理由 ,他完全不认同这个理由,“你怎么好意思的?孟叔和潘婶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要劳烦他们照顾你坐月子?” “家里现在有伺候的人,我照顾她不辛苦,饭菜都不用我做,就帮她哄哄孩子,陪她说说话。”孟母说。 “官署里也有伺候的人,潘婶,你想陪我二嫂说话,去官署也行。”杜悯霸道地说,“二嫂,你们搬回去,不用这儿住一阵子那儿住一阵子。” 孟母听到这话就来气,就杜悯这狗德行,她怎么可能待他像自家人,她女儿女婿和外孙回来住,他跟狗护骨头一样冲进来要把骨头叼走。她就不明白了,杜悯难道不清楚孟青是孟家的女儿,她回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杜老三,你别太霸道了,我姐想回来住,你凭什么不同意?”孟春忍不了了。 “为什么要过来住?官署里住得不舒心吗?还是我得罪你们了?”杜悯的脸色变得阴沉,“二嫂,你之前在官署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搬过来?因为我成亲了?” “因为我要生孩子要坐月子,采薇才过门不到一个月,你就让她伺候嫂子生孩子坐月子?这不是为难人?”孟青走下来,“三弟,你们正值新婚,夫妻俩单独过日子不好?说什么做什么不用避讳谁不用顾忌谁。” 鹅突然大叫,四只鹅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跑,尹采薇带着婢女和衙役刚要进门,又被鹅吓跑了。 望舟赶紧去追,杜悯也去赶鹅,其他人纷纷去帮忙,把四只鹅关进圈里。 忙乱一阵,所有人聚在前厅。 孟青是做了好事一定要让人领情的性子,当着尹采薇的面,她把她搬出来的理由又说一遍。 “同为女人,我当年也是从这一遭走过来的,到了夫家,谁都是陌生的,我们妯娌俩虽说早就打过交道,可没在一起生活过,而且我俩出身有别,可以想象生活习惯差别有多大。为了避免你为难,也为了让我更自在,我选择在娘家生孩子坐月子。”孟青跟尹采薇说。 尹采薇咬唇,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看向杜悯。 杜悯一脸的不高兴,他烦躁道:“你就是想的多,哪儿这么多的麻烦事。” “适可而止啊,别没大没小的。”杜黎提醒,“天要黑透了,你们回去吧。” 杜悯不动,“你们真不搬回去?” “不搬。”孟青再一次拒绝,“回去吧。” 杜悯怨气深重地盯她一眼,他起身就走。 尹采薇微微愕然,她冲孟家人笑笑,提裙追了上去。 “姐,人家不领情啊。”孟春说。 “不管他。”孟青摇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孟春瞥一眼她的肚子,说:“等你生了,给我去一封信,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再回来。” “行。”孟青点头。 * 翌日一早。 孟春带着陈管家和他的两个儿子离开,望舟跟他们一起出门,半路分道扬镳,他去官署念书。 结果一去不复返,傍晚散学时,望舟被杜悯扣住了,他打发下人去兴教坊通知,望舟不回去了,永远不回去了。 杜黎和孟青得到信知道望舟有着落就不管了,夫妻俩依旧住在孟家,白天出门去稻田转转,或是去染坊看看,过得闲适又自在。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6节 杜悯的日子却不是很舒心,望舟虽然被他扣押在官署,但叔侄俩的日子跟以前二人独住官署时完全不一样。他从前衙回来,迎上来的是一个不知心的女人,她样样都好,他也得装得样样都好,装得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陌生。他的样子让望舟都避之不及,叔侄俩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只能在书房里相遇了才能随意地说几句话。 “三叔,我想回去了。”这日早上,望舟在书房跟杜悯一起早读的时候,他说起这句话。 杜悯沉默一会儿,“回?这儿不就是你的家?” “兴教坊那里也是我的家,那座宅子还是我的呢。”望舟狡辩。 “待在这儿不好?”杜悯问,“哪儿不好?” “我想我爹娘了。” “你爹娘都不想你,这都七天了,也没人来看过你。”杜悯恶毒地说。 望舟剜他一眼,回击道:“他们是不想见你。” 杜悯撸袖子,“你想挨打是不是?” “你敢打,我就敢喊我三婶。”望舟得意。 杜悯停下动作,他疲惫地叹一声。 望舟靠近他,他探究道:“三叔,你怕我三婶?” “我是担心她怕我。”杜悯又叹一声,“傍晚散学了你去找你狠心的爹娘吧。” “你去吗?”望舟问。 杜悯摇头,“他们狠心,我也狠心,谁都没有我狠心。” 望舟只觉得他幽怨极了,但他没理会,他能离开这里是很高兴的,这里不是杜县令的官署了,是尹明府的官署。 这日早饭,尹采薇看出来望舟很快活,她吃过饭后好奇地问:“望舟,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我今天晚上能回家了,三婶,我们明早见。” 尹采薇看杜悯一眼,见他没反对,她笑了笑,说:“代我跟你娘问好,改日我去找她说话。” “好嘞。”望舟点头,“三叔,三婶,我去上课了。” “我也要出门了。”杜悯放下筷子,“我晌午不回来吃饭,赵县令要找我谈成立百善会的事,他晌午请客。” 尹采薇应好。 等杜悯傍晚回来,望舟已经走了,不用顾忌孩子探究的目光,他自在了些。 在有这个感觉时,他顿住了,这一刻才领会到他二嫂的好意。 * 翌日傍晚。 望舟散学跑出官署,一出门看见他三叔堵在门外,他瞬间苦了脸。 杜悯要被他气死了,“你什么态度?” “三叔,又不让我回家了?”望舟苦着脸问。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杜悯说。 望舟也不戳破他的拙计,他递出一只手。 杜悯好气又好笑,他拽住他的手狠狠捏一下,在望舟的尖叫声中牵着他离开。 叔侄俩走到半道,遇上杜黎和孟青在路旁晃悠,夫妻俩探着头看趴在地上的三个孩子斗蛐蛐。 杜悯拽着望舟大摇大摆地路过,望舟使坏,他紧闭着嘴不吭声,跟着杜悯径直错过二人,最后来到通往兴教坊的巷口才停下脚。 “杜望舟,你变了,一点都不可爱了。”杜悯恨恨地说。 望舟哼一声,谁没变?他不也变了。 “哎?这是谁呀?”孟青看见杜悯了,“这不是我那个狠心的小叔子吗?” 杜悯气得翻白眼,他掐望舟一把,“你这张嘴什么都说是吧?” 杜黎快走几步拍掉他的手,“没轻没重的。” 杜悯懒得理他,他借口说:“我帮你们养了七天的儿子,今晚请我吃饭。” “行,走吧。”孟青说,“就你俩来的?采薇呢?待会儿让人去叫她。” “得了,你别当好嫂子上瘾了。”杜悯不高兴,“她不露面的时候,我在你们这儿还讨不到一口饭?” “你怎么不知好歹?”孟青骂他,“今天不喊她,你痛快了,我跟她要不合了。” “我去喊。”杜黎说,“望舟跟我一起。” 望舟挣脱杜悯的手跟着他爹跑了。 “怎么这么麻烦?”杜悯叹气,“二嫂,你怵她做什么?我可没见你怵过大嫂。” “爱屋及乌,怵屋及乌。”孟青回答。 杜悯被一句爱屋及乌哄好了,他假笑两声,“我可不知道你怵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孟青拍门,“小栗子,来开门。” 一个小姑娘快步跑来开门,孟青跟杜悯介绍:“这是陈管事的大孙女。” 杜悯点点头,他瞥一眼关在圈里的鹅,踏实地进门了。 一柱香后,尹采薇带着孙妈妈提着礼品来了。 孟母试着把杜悯当作自己的大外孙,说:“他三婶,你脸皮可太薄了,他三叔来了这么多次就带着一张嘴上门,你一来就把他欠下的礼数都补齐了。都是一家人,下次可别带什么礼了,家里不缺什么,再带礼可不让你进门。” “听潘婶的。”杜悯说。 第150章 尹采薇笑笑,她看了…… 尹采薇笑笑, 她看了一圈,选择在杜悯身侧落座。 人来齐了,孟母出门让仆妇上菜。 “他三叔, 喝点酒?”孟父问。 杜悯摆手,“不喝, 天热, 喝酒躁得慌。” 孟父看向杜黎, 杜黎也拒绝, “之前老三成亲,我喝了不少, 这些日子闻到酒味就难受,我觉得我两三年内是不会再沾酒了。” “那就都不喝了, 你娘也不让我沾酒。”孟父放弃了。 饭菜端上桌,孟母也跟着入座, 她看看尹采薇,想要拉几句家常,又被她满头的珠翠和身后的仆妇吓退,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采薇,我们家的饭食偏江南风味, 你尝尝看吃不吃得惯。这几道是从食肆买来的,可能更合你的口味,你多吃点。”孟青隔空指着桌上的菜说。 “二嫂费心了。”尹采薇道谢。 “不必客气。”孟青看向站在尹采薇身后的孙妈妈,问:“要不要让孙妈妈也坐下用饭?我们家不讲究这些。” “谢二娘子的好意, 不过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没有主仆共坐一席的规矩。”孙妈妈开口拒绝。 “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跟其他人一起用饭吧。”杜悯开口。 孙妈妈没动, 她看向尹采薇。 尹采薇点头,“去吧。” 孙妈妈这才出门离开。 “挟菜,都动筷子挟菜。”孟父出声招呼,“他三叔,你照顾着他三婶。” 杜悯点头,他挟两筷子菜放尹采薇面前的碗里,嘱咐她想吃什么自己挟。 这是一顿略显沉默的晚饭,用过饭后,桌上换上茶水,这才开始聊天。 杜黎谈起他的稻田,“以前在吴县的时候,你二嫂提过用死鱼堆肥的法子,我今年有空,用四筐死鱼掺上土和草灰养了三个月,前几天扒开一看,土黑得发亮。我打算等放水犁田的时候,先撒两筐肥土再插秧苗,稻子扬花的时候再撒两筐肥土,结穗的时候再撒两筐,今年的稻子收成肯定要比去年的好。” “你那五亩地种冬麦了吗?”杜悯问。 说起这个,杜黎埋怨地瞪他一眼,“你说呢?去年深秋,你只安排衙役帮忙收稻子,田没犁,土没松,我回来都年底了,还如何种冬麦?” “忙忘了。”杜悯说,“对了,二嫂,过几天河阴县估计有人来找你,不是赵县令就是明器行的会长。昨天赵县令请我吃饭,询问关于成立百善会的事宜。”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想让义塾给河阴县的百善会捐款?” 杜悯点头,“你捐不捐?” “捐肯定是要捐的,至于捐多少,到时候再说吧。”孟青坐累了,她站起来走走。 杜悯瞥尹采薇一眼,起身说:“天晚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回了。” “行。”杜黎巴不得,他起身说:“我送你们出去。” 孟父孟母和望舟在前院喂马,听到动静,三人一道出门相送。 “他三叔,他三婶,日后得空常过来吃饭。”孟母客气道。 “我二嫂和我二哥住在这儿,我肯定是要常来的。”杜悯不客气地说,他还点上菜了:“潘婶,今晚那道椒油拌鸡丝的味道很好,我明晚再来还要吃这个。” “……行。”孟母默念这是大外孙,她在心理上占了便宜,顿时能对杜悯包容许多,“他三婶,你有没有爱吃的菜?明天我提前准备,免得你吃不饱。” “婶子,今晚的菜我都爱吃,什么菜都行,不用特意为我准备。”尹采薇客气地说。 “再来别带东西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孟母再一次叮嘱。 尹采薇为难,“让我空手上门,我不好意思。” “在街上买一包果脯,或是去茶寮买两包茶点都行,药材什么的别拿了。”孟青开口。 “听二嫂的。”杜悯说,他推着尹采薇的肩膀走出门,“不说了,我们走,你们也赶紧进去,屋外蚊虫多。” 目送主仆三人拎着灯笼离开,孟家人关上门,各自准备回屋休息。 “杜老三娶了媳妇也有个人样了,看着长大了几岁。”孟母点评。 “外婆,不要在背后议人是非。”望舟皱眉。 “……我在夸你三叔。”孟母说。 望舟不听她狡辩,“你明天当他的面夸。” “你三叔要是一个人来,我还真敢当他的面夸,有你三婶在不行,她是个端庄的,我在她面前不敢多说话。”孟母心情微黯,她不避讳地说:“青娘,你们一家三口隔三差五回官署吃顿饭吧,免得他们两口子过来。有他们在,我跟你爹拘束得不得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7节 “熟了就不拘束了,一直不相处一直拘束。”孟青不答应,“我回屋了,望舟,你也准备洗漱睡觉。” 望舟跟着他爹娘走了。 孟母恼火地跺脚,“这犟头子!” “你还没看出来?她是故意引杜老三小两口过来,为的就是让我们跟他们多打交道。”孟父渐渐回过味了,“他们来我们家,我们能热情招待,我们去了官署,恐怕是下人招待。一直不熟悉一直拘束,你是想在自己地盘上拘束,还是去别人地盘上拘束?” 孟母意会到了,还真是这样。 “听青娘的吧,她要跟杜老三打好关系,我们就真心实意地待他。以我们的能耐,防他也防不明白,没有用,还得罪人。”孟父说。 “行吧。”孟母得承认他后一句话说的对。 “走,回屋洗漱。”孟父说。 孟家人都躺在床上了,杜悯和尹采薇才到家,尹采薇坐在铜镜前卸珠钗,杜悯坐在书案旁喝水。 “换作一年前,今晚我们走夜路回来,还得有两三个衙役跟着。”杜悯蓦地开口。 “一年前河清县这么乱?”尹采薇从铜镜中看他。 “只针对我们一家乱,我不近人情地镇压厚葬之风,把整个河清县的百姓都得罪了,我不带衙役出门会挨打,望舟在外面私塾念书遭夫子和同窗欺压,我兄嫂也不敢独自出门。”杜悯淡淡一笑,“那个时候,我们一家是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难怪你会如此亲近二哥一家,共患难,情谊深厚。”尹采薇转过身,她似是玩笑地说:“从洛阳回来的那天,你那个模样着实吓到我了,二嫂说她坐完月子就搬回来,你怎么还那么生气?” “她没跟我商量,再一个,她和二哥还有望舟跟我是一家的,为什么要搬出去?”杜悯认为孟青不会做无谓的事,他当时也不是很理解她回娘家生孩子坐月子的做法,认为她另有谋算。至于谋算什么,他猜不出来,他想过是不是因为他的婚事让她不痛快了,也有过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的念头,导致她心生疏离。 但这些念头一露头就被他掐灭了,以孟青的心胸,别说不是他的原因,就算真是他的原因,她也不会主动退让,而是等待机会教训他。除非是他干了要诛九族的大事,她才会跟他撇清关系。 杜悯摩挲着茶盏,他捋清了思绪,说:“我和二嫂之间有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二嫂也知道我想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心思,却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估计也是清楚我要是知道了,不会让他们搬走。” 尹采薇拧起眉头,他对孟青过于亲近依赖了,这让她有些不适。她吐一口气,忽略这种怪异的感觉,让自己想起那杯半母茶。 “你要是不高兴去孟家,明晚寻个借口推辞,不用跟我一起过去用饭,以后再有此事,我帮你挡掉,你不用再去应酬。”杜悯发现了,他娶妻成家后,不是简单地多出一个人,他这个家情况复杂,稍有变动可能就失了平衡。他的官署迎来了女主人,之前在这个官署担任女主人的人又是不甘屈于人下的,她不想讨好奉承,只能退让回避。 杜悯心里最后一点不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和高兴,他二嫂是真心在为他着想,否则以她的心计,采薇绝对落不着好,他的后院要失火了。 “你认真的?我不去你不会不高兴?”尹采薇试探。 “不会。”杜悯有私心,他想维护自己和兄嫂侄儿之间的关系不变,想有个能卸下面具让自己肆意妄为的地盘,这个地盘只能以他为中心,他不想有任何人插足。 “你兄嫂也是我兄嫂,我嫁给你跟你是一体的,当然要跟你同进同出。我去,怎么会不去,一次两次不去,孟叔和潘婶岂不是认为我看不起人?二嫂心里能好受?”尹采薇都看清孟青在杜悯心里的分量了,她傻了才会不去。 杜悯心里一咯噔,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不会,孟叔和潘婶不是这样的人,二老能体谅,你们生活习惯不同……” “生活习惯又不是不能改变。”尹采薇打断他的话,“二嫂也以我们生活习惯不同为由搬了出去,难不成以后还要以这个理由不搬回来了?” 杜悯哑然。 “多谢夫君体谅我,但我也得体谅夫君,明晚我陪你一起去。”尹采薇红着脸说出这句话,“二嫂已经体谅我作为新嫁娘操持家不易搬了出去,我再不主动上门探望,难不成以后不来往了?” 杜悯心情复杂,不知是喜还是忧,他挠挠头,说:“我先去洗漱了。” 杜悯出门后,孙妈妈走进来,她一进门就问:“娘子,你可问了?郎君是什么态度?他是怎么说的?” “没问。”尹采薇解开发绳拆辫子,说:“妈妈,之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为什么?孟娘子不打招呼就装模作样地搬回娘家住,保不准郎君会认为是我们欺负了人。”孙妈妈情绪激动,“她是做嫂嫂的,又是生意人,人精似鬼,什么不明白?可她干的是什么事?你进门头一天,她搬走了,这都这么些天了,她也没登过门,非要逼你先登她的门?她样样要欺你一头,事事占便宜,最后还落个好嫂嫂的名声,多气人。” 尹采薇之前就是听了这番话,她心里对孟青有了嫌隙,可经过今晚,她觉着这番说辞有些可笑。孟青在杜悯面前可不缺好嫂嫂的名声,人家也不缺这一件事来证明她是个好嫂嫂。 “二嫂都喝上半母茶了,还缺什么好名声?你看不出她在郎君心里的地位?”尹采薇问,“以她的能耐,她要是想离间我和郎君之间的情分,需要费这么大的劲?她压根不用搬出去,住在官署里,有的是法子折腾我。” 孙妈妈皱眉,“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尹采薇拿起梳子递给她,示意她给自己通发,“妈妈,你心思太多了,这件事我受益最多,以郎君对二嫂的看重,她在官署里生产,我得精心伺候,哪里怠慢了些许,就是我的过错。” “这倒也是。”孙妈妈点头。 “你开库房裁几尺软布,让婢女做几件小衣裳,再把滋补的药材准备几份,等二嫂生了,带上东西跟我一起去探望。”尹采薇吩咐。 孙妈妈应是。 门外响起婢女喊郎君的声音,孙妈妈赶忙离开,这位爷看不惯下人在他屋里晃悠。 * 翌日傍晚,杜悯下值后回到官署,他换身衣裳,带上尹采薇一起去孟家用晚饭。 尹采薇这晚就热情了许多,主动接话,主动找话聊。 但杜悯沉默许多,碗筷一丢他就要离开。 孟家人送夫妻俩离开,孟母问:“他三叔,明晚还过来吃饭吗?” “不来了。”杜悯回答。 “二嫂,二哥,孟叔,潘婶,你们明晚去官署用饭吧。”尹采薇邀请,说罢又改口:“还是晌午吧,二嫂身子重,还是不要走夜路为好。” “行。”孟青答应下来。 “我明天晌午不回来吃饭,后天晌午吧。”杜悯说。 “没事,不需要你作陪。”孟青说,“你忙你的吧。” 杜悯:…… 杜黎笑一声。 “你笑什么?”杜悯不高兴。 “你管我笑什么。”杜黎不答,“快走吧,要走的是你,这会儿不走的还是你。”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扭头走了。 第151章 二子 脚步声走远了, 杜黎扶着孟青往屋里走,望舟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跟在后面,听到“嘎”的一声鹅叫, 他跑去把圈门打开,把四只鹅放出来玩水。 “明早院子里又一地的鹅屎。”孟母抱怨。 “我扫, 我明早早点起来扫地。”望舟说, “外婆, 它们已经被关半天了, 太可怜了。” 孟母撇嘴,“它们过的是地主少爷的日子, 可怜什么,吃喝不愁还不干活儿。别玩了, 快回后院洗漱睡觉。” 望舟“噢”一声,他听话地跑了。 杜黎和孟青已经回屋了, 他出来拎水,遇到望舟,说:“我待会儿给你打水, 你别在外面乱跑,免得撞到人。” “我去陪我娘说话。”望舟一溜烟钻进跨院里的主屋, 这个跨院只住了他们一家三口。 孟青在扇扇子,见望舟进来,她把蒲扇递给他。 望舟接过扇子退一步,他使用蛮力大力挥动着扇子, “娘,凉不凉快?” “凉快,比你爹扇得还凉快。”孟青夸张地说。 望舟“嘁”一声,“我现在可不吃这一套了。” 孟青笑了, “这一套怎么了?不好吃了?” “太幼稚了。”望舟哼一声,“你留着哄我们家老二吧。” 孟青哈哈大笑,“行了,别扇了,过来坐。” 望舟动作不停,“我不累。” 孟青又享受几下,她再次让他过来坐,“待会儿让你爹扇,你歇歇。” “他爹不知道累啊?”杜黎拎着盆进来了。 “他爹累也是应该的,他自己的妻儿他不伺候谁伺候?”孟青把蒲扇掷给他。 杜黎放下盆,他拎个板凳坐母子俩对面,挥着蒲扇给娘俩扇风。 望舟美滋滋地笑了,他想想他三叔和他爹,比较下来,认为还是像他爹这样的爹更好。 “娘,你真厉害。”他突然说。 “我知道。”孟青摸不着头脑,但不耽误她毫不谦虚地承认。 杜黎:…… “为什么这么说?”孟青这才顾得上问一句。 望舟看向杜黎,有些羞怯地说:“你选了我爹给我当爹,他可太好了,是个好爹。” 杜黎的嘴角翘上去了,手上挥扇子的动作大开大合起来,地上的灰都被扇起来了。 “你满意就行。”孟青笑了,“怎么突然夸起你爹了?就因为他肯给我们扇扇子?” 望舟支吾几声,低声说:“我三叔肯定不会像我爹一样照顾他的孩子和妻子。” “哎?被我逮到了!你也在背后议人是非。”孟青不想让他介入家长里短的是非,她挑起眉头看向他,“这算不算?” 望舟无言以对,他红着脸蹦起来,“我要回屋睡觉了。” 孟青没留他。 “我去给他拎水。”杜黎把扇子递给孟青。 一柱香后,杜黎回来了,孟青看他袖子卷了起来,腰部还有湿痕,肯定地问:“还给你儿子搓澡了?” 杜黎笑笑,“毕竟夸我是个好爹了,我不表现表现?” “没出息。”孟青忍俊不禁。 “你是现在洗,还是再坐一会儿?”杜黎问。 “再坐一会儿吧,躺着难受。”孟青拍拍肚子,“这都五月下旬了,还不出来。” 杜黎又坐去她对面,接过扇子继续给她扇风,沉思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住在这儿舒心,还是住在官署舒心?”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觉得住在这儿舒心吧?” “对。”杜黎从官署搬出来的这大半个月,过得无比舒心,妻儿的目光又都回到他身上了,在这个家,他不担心有人蹿出来侵占他的地盘。 “老三动不动就不阴不阳的,我们搬回官署之后,哪有现在这么自在,他跟他媳妇要是闹不痛快了,你还要跟着哄。”杜黎敲边鼓,“我们已经搬出来了,就别搬回去了,各住各的吧。” “我们搬回去,你家老三才不会跟他媳妇闹不痛快。”孟青说,“你觉得采薇能驯服他?” “不能。”杜黎觉得杜老三不会再被第二个人驯服,哪怕再出现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他也不可能跟对方交心。时机很重要,杜悯目前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全心全意的好,他不一定会稀罕,甚至会轻贱。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8节 “为什么说我们搬回去,他才能跟他媳妇好好过日子?”杜黎不理解。 “他曾经嫉妒过你,嫉妒你有岳家真心相待,他曾在酒后许愿,要娶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姑娘。究其根源是什么?是羡慕。他看我们夫妻相爱,他也向往夫妻相爱。”孟青回答,“羡慕这种情绪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果别的方面得到极大的满足,他会放弃婚姻带来的满足。他好强,高自尊,好面子,贪心,想样样得利,有我们在一边衬托着,他日日见了,羡慕的情绪不减,才肯好好经营他的婚姻。” “有道理。”杜黎恍然大悟,“你把他都琢磨透了。” “但我们的感情和他们的感情又不一样,他难免会不甘心,情绪会起伏不定。”所以孟青躲出来了,让尹采薇自己去了解杜悯的性子,免得误以为是因为她让他们的感情一天冷一天热。以后真要是跟杜悯有什么不痛快了,想找她劝和评理,得有诚意,要领情,要能听她的话。 杜黎明白了她的意图,孟青搬回娘家,明面看着是退让,暗地里则是进攻。但不论是退让还是进攻,没损害其他人一丝一毫,最后自己还得了好。 孟青踢杜黎一下,“风扇哪儿去了?” 杜黎低头,发现蒲扇调了头,扇他自己身上了,他笑笑,说:“我心里热,让我多扇几下。” “为了我和我们的孩子,你再忍让忍让。”孟青说,“我把野狼养成家犬了,这时候让我解开绳子,我不愿意。” 杜黎不能说什么,食得咸鱼抵得渴,他能在望舟面前当个好爹,是因为杜悯把属于他的压力分担走了,没让望舟成为第二个杜悯。 “谈不上忍让,是我又贪心了,处处都想得到十足十的好处。”杜黎打消了分家另过的念头,他自我点评道:“我跟杜老三不愧是亲兄弟,想法和行为虽不同,目的却是一模一样的。” 孟青被逗笑了,笑得肚子疼。她赶忙止了笑,捧着肚子平复呼吸。 “怎么了?”杜黎脸色大变,“要生了?” “你别说话。”孟青说。 一盏茶后,肚子不疼了,她让杜黎去拎水。结果衣裳刚脱,肚子又开始疼了。 “我要生了。”孟青七年前的记忆回来了,她冷静地吩咐:“离生还早,你先帮我洗澡,换身干净的衣裳。” 杜黎有些慌,孟青生望舟的时候他不在家,导致望舟都七岁了,他还是头一次见女人生孩子。他全程抖着手伺候孟青洗澡,又听她的吩咐,给她洗头发擦头发。 “走,出去走走,吹吹夜风,把头发吹干。”孟青说。 “还出去走走?”杜黎大惊,“我去喊娘,还要找接生婆……” “还早,你听我的。”孟青靠在他身上,说:“走,出门。” 杜黎要哭了,他的腿都是抖的。 孟青走出跨院,又在后院走走停停转了一圈,在阵痛越发密集的时候,才放杜黎去叫人。 “你先把望舟送到爹娘那儿,别吵醒他,也别惊动他,免得吓到他。”孟青嘱咐,“安排个下人守着,他要是醒了,不要让他靠近。” “好。”杜黎飞奔出门,他先去把孟父孟母叫醒,又返回来,把沉睡中的望舟抱起来,望舟睡觉沉,被转移到另一个跨院也没有醒。 都安顿好了,杜黎出门去喊早就定下的接生婆。 接生婆到的时候,孟青刚吃完一碗糖水蛋,她忍着疼说:“婶子,我已经破水了。” 接生婆拿着蜡烛凑近看看,又摸了摸胎位,说:“胎位没问题,再等等,天亮之前一定能生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接生婆再看,她撸起袖子说:“能生了,孩子的头发都能看见了。” 孟母惊喜,“还挺快。” “孩子心疼娘。”接生婆说,“来,使劲。” 孟青咬着枕巾,她跟着接生婆的口令使劲再使劲,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里一空,屋里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杜黎听到哭声,他一口气松懈下来,起身时一个踉跄撞在门上,门砰的一声响,屋里的哭声越发高亢。 “恭喜娘子,是个小公子。”接生婆报喜,“孩子有点小,不过嗓门大,一看就是个健壮的。” 孟母接过孩子给孟青看,“你瞧瞧,是不是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孟青看不出来,只能认出孩子的眼睛跟她一样,又是一对月牙眼。 “娘,怎么听不到青娘的声音?你让她说句话。”杜黎隔着门喊,“青娘,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孟青回一句,“去报喜吧。” 孟母抱着孩子开门出去,说:“又是个小子,以后能跟望舟一起念书写字考科举,他们兄弟俩能在官场上有个照应。” “你倒是想得远。”孟父抢过孩子抱在怀里,他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好,我们孟家的孩子又多了一个。” 孟母看杜黎一眼,“什么你孟家的。” “我女儿生的,这孩子是我女儿生的。”孟父说着说着有点想哭,“青娘又当娘了,她出生的时候,我在门外等着,今天我还在门外等着。” 杜黎看他老丈人的哭腔已经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再抢孩子,看卧房门没关严实,他趁机钻了进去。 接生婆闻声见是他,使唤道:“郎君来得正好,你把娘子抱起来,老身把床上的垫子拿走。” 杜黎上前抱起孟青,问:“还疼不疼?” “不疼了,孩子生了就不疼了。”孟青回答。 “好了。”接生婆在床上又铺上干净的垫子,她交代几句要注意的,出去了。 杜黎摸到孟青的头发汗湿了,他把她的大辫子解开,用手帕擦发根的湿意。 手指卷着帕子在发丝里穿梭,头皮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孟青生产后残余的亢奋渐渐被抚平了,她来了睡意,合眼前交代:“老二叫望川,山川的川,水舟相依,舟离不开水,水能托起舟。” “好,知道了,就叫望川。”杜黎答应。 过了一会儿,孟母抱着孩子进来,正要跟女儿打趣她爹,就见杜黎比起个“嘘”的手势,她闭上嘴。 * 天边浮现曦光,天要亮了。 望舟把被单都卷在身上,他睡得满头大汗,两颊红扑扑的。 “望舟,醒醒。”杜黎拍拍望舟的脸,“你睁眼看看我怀里抱着什么。” 望舟眼皮动了动。 “快睁眼看看。” 望舟睁开眼,就见他爹坐在床边看着他,而他怀里…… “你看,你娘昨晚给你生了个小弟弟。”杜黎笑着报喜。 望舟一个骨碌坐了起来,他震惊地瞪大眼,“昨晚?昨晚……” 昨晚他还跟他娘在一起说话来着。 “天要亮的时候生的,你弟叫望川。”杜黎说,“快起来,待会儿跟爹一起去衙门给你三叔三婶报喜。” 第152章 有客来访 望舟挠了挠头,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再看屋里的布局,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 “我肯定是在做梦。”他又躺了回去。 杜黎笑了, “是不是做梦,你起来跟我去看看你娘不就知道了。” 望舟睁开眼探究地盯着他。 “快点啊。”杜黎转身欲走, “我得把孩子送回你娘身边。” 望舟又爬起来, 他把缠在自己身上的被单解开, 溜下床穿上鞋跟了上去。 杜黎领着他走回自家人住的跨院, 问:“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望舟摇头。 “还想看你弟弟吗?就在外面看,你娘在屋里睡觉, 她昨晚一夜没睡,你进去了别说话。”杜黎蹲下来, “看吧。” 望舟靠过去,襁褓里的小孩红通通的, 瘦小瘦小的,长得也不好看。 “很好看。”他口不对心地夸一句,“我去看我娘。” 杜黎看看怀里的小孩, 又看看望舟的眼睛,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你真虚伪。” “我真诚了你又不高兴。”望舟无奈,“我去看看我娘。” 杜黎:“……这倒也是。” 孟母在屋里陪着孟青,见他们父子三人进来, 她接过二小子放在孟青身边。 望舟觉得奇幻,他就睡了一觉,他娘的肚子就平了,他兄弟就出生了。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嘀咕。 杜黎领他出去, 带他回屋换衣裳,问:“你今天要不要请假待在家里?” 望舟想了想,他摇头拒绝了,“我晌午再回来。” “行。”杜黎把书箱递给他,“走,去吃早饭。” 早饭下肚,望舟才回过神,他抱怨道:“爹,外公,你们昨晚该叫醒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怪你爹,是他把你抱走的。”孟父推脱。 “你娘想给你一个惊喜。”杜黎说,“这是个惊喜吗?” 望舟点头,“算是吧。” “那就行了。”杜黎拎上他的书箱,“吃饱了吧?走了。” 望舟还是有点不高兴,他踢踢踏踏地跟出门,“爹,我再有半年就八岁了,我长大了,以后再有大事不能瞒着我。” “你跟你三叔谁大?你比他还先知道这个惊喜呢。”杜黎说。 望舟听见这句话,他猛地跑起来,一马当先跑进官署,进门就喊:“三叔,三叔,告诉你一个惊喜,我娘昨晚生了。” “什么?”杜悯大惊,“我们昨晚离开的时候,你娘不还好好的?什么时候的事?夜里发动的?怎么没打发下人来通知一声?你爹呢?” “我爹故意瞒着我们,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望舟告状,“他在后面呢,我先来报喜。” 杜悯“呵呵”几声,他迎了出去,见到杜黎先挥出一拳。 杜黎早有防备,他退了两步,满脸喜色地问:“一大早的,发什么疯?你二嫂在今早天快亮的时候又生了个小子,我来给你报喜。”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昨晚为什么不通知?”杜悯生气,他后悔了,“我就不该让你们搬走的,我二嫂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你还拿不拿我当作你们的家人?我是亲戚啊?你会不会办事?” “进屋说话,别让人看笑话。”杜黎推他进官署,说:“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又帮不上忙。” 杜悯踹他一脚,“非得有用才能去?你能帮上忙?你守在门外又有什么用?” 杜黎就是故意不来通知的,他拍拍腿上的灰,颔首跟尹采薇打招呼。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79节 “二哥,你等等,我去收拾点东西,我们一起跟你回去,去看看我二嫂。”尹采薇有些回不过神,既惊讶妯娌迅速生产,又惊讶这对兄弟的相处方式,她有些恍惚地问:“二嫂怎么样?要请大夫把个平安脉吗?” “我待会儿去请。”杜黎说。 杜悯瞥他一眼,直接打发下人去请。 杜黎瞥杜望舟一眼,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说:“三叔,我去书房早读了。” “好。”杜悯夺走杜黎手里的书箱递给望舟,他这才平静下来,“老二也是个小子?随我二嫂吧?要长个聪明的脑袋,我教他念书指导他科举,二十年后,我们叔侄三个都在官场上做事,我给他俩当靠山。” 尹采薇看看他。 “名字取了吗?我已经取好几个了,待会儿让我二嫂选一个。”杜悯自顾自地说。 “取了,叫望川,是你二嫂取的。”杜黎强调,“依着望舟的名字取的,舟水相依,舟离不开水,水能托起舟,希望他们兄弟俩以后能相互扶持。” 杜悯“噢”一声,他琢磨着说:“我以后有了儿子就叫望山,川的尽头是山,乘着舟可渡水入山。” 杜黎看尹采薇一眼,他不接话。 尹采薇默默念一遍,望舟、望川、望山,有舟有川有山,定是一个好地方,这个名字还行。 “娘子,东西准备妥了。”孙妈妈提来一个篮子。 尹采薇看向杜悯,“夫君,能走了吗?” 杜悯去书房一趟,出来说:“走吧。” 三人一道离开官署,到了孟家,恰好孟青睡醒了,她正在吃早饭。 尹采薇进去探望,杜黎把孩子抱出来给杜悯看,杜悯认真地打量一圈,他伸手接过襁褓。 “长得像我二嫂,真会长。” 杜黎:…… “呦!睁眼了,眼睛长得最像我二嫂。二哥,他怎么哭了?” “不是饿了就是拉了尿了。”杜黎把孩子接过来,“给我吧,我送他进去。” “等等。”杜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银子打的印章,印章精致小巧,上面还刻有梵文佛经,他把指腹大的印章放在望川手心里,说:“我们杜家又添一丁,这是三叔送你的见面礼,祝我侄儿日后有大造化,能封侯拜相,手握宝印。” 杜黎闻言,他情真意切地说:“三弟,多谢你用心。” 杜悯瞥他一眼,“算了,你今天有喜事,我不说难听的话。哎,你都没有我用心吧?” 杜黎咬牙,他抱着孩子走了。 杜悯快活地哼起曲子。 尹采薇开门出来,她听见声脚步一滞。 杜悯看见她,声音也停了,“二嫂怎么样?” “精神不错。”尹采薇说,“二嫂让我谢你,给孩子的印章她很喜欢。” 杜悯皱眉,客气得真恶心人。他想隔着门嚷嚷两句,因为妻子在,他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给孩子准备的?是自己找人做的,还是买的?”尹采薇问,“除了印章还有什么?” “算盘。”杜悯找银匠打了一个印章一个算盘,如果他二嫂生的是女儿,他就送算盘,原本是希冀孩子能继承她娘谋划的基业。可后来他二嫂又计划把义塾交给朝廷官员打理,肉都分割出去了,留下的就是一小块肉,二十年后是什么光景不好说,这个银算盘就有些不合时宜。但他也没换成别的,想着做个纪念也好。 “改天拿过来送给二嫂。”杜悯又有了主意。 “送什么?”杜黎出来了,“你二嫂说不用你们再送什么,要是惦记她,有空多过来坐坐就行了。” “她不交代我也会常过来。”杜悯说。 “你忙去吧。”杜黎赶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去当值?” 杜悯今天还真有要事,前两天尹明府派人送信,洛阳城里一个老侯爷死了,这是个开国功臣,葬礼盛大,甚至比有些皇室宗亲的葬礼还隆重,可以说是处处违制。偏偏却要葬在北邙山,这不是为难他嘛,他要是拦了只有死路一条,不拦又打脸,只能躲出去。 “我今天要带衙役去西边的王屋山,今年黄河水位上升不明显,听说上游干旱严重,我去探探情况。今天傍晚要是回不来,就是明天回来,最迟是后天。”杜悯交代。 “你多带点人。”杜黎嘱咐。 “我回去帮夫君准备行李。”尹采薇压根不知道他要离开河清县的事,“夫君,你昨晚怎么不说?昨晚可以提前收拾,还能给你准备些干粮。太阳太晒,你要不乘坐我带来的马车出门吧。” 杜悯敷衍地“嗯嗯”几声,他带着絮絮叨叨的妻子离开了。 回到官署,他随便收拾两套换洗的衣鞋,点走往日陪他在北邙山山下拦截丧葬队的衙役,大摇大摆地逃走了。 两个时辰后,赵县令逃到河清县找杜悯,得知杜悯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他恨得牙痒。 出了县衙,赵县令抹一把汗,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摔一跤摔晕过去的时候,看见望舟顶着一顶女人戴的帷帽从转角过来,他顿时来了主意。 “望舟,你这是要去找你三叔?我跟你一起去。”赵县令大步过去揽住望舟,“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呀。”望舟撩开薄绢,问:“赵伯伯,你来找我三叔?他没在衙门?” 赵县令大喜,看来望舟也不知道杜悯出远门了。 “没有,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怎么说我要去找我三叔?”望舟哼一声,他挣扎着躲开,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喊人了。” “我就是要找你三叔,我刚从衙门出来。”赵县令心累,一个小崽子哪来的这么多心眼,“你娘在哪儿?我找她谈谈给我们河阴县百善会捐款的事。” 望舟挑眼打量他,说:“你下个月再来吧,我娘在坐月子。” “喜事喜事,我去探望探望。”赵县令是打定主意不回河阴县,他赶忙说:“你领路吧,说不定你三叔在你家,我过去了能碰见他。” 望舟带他走了。 赵县令迟迟不回去,衙门里的衙役知道了他的态度,一个个藏在衙门里不露头,从洛阳而来的送葬队浩浩荡荡地在河阴县穿梭,一直到天色黑透,最后一辆送葬车才隐进大山。 赵县令还躲在孟家,孟青以他被孟家屋顶落瓦砸晕为由留下他,换义塾只向河阴县百善会捐一千贯钱。 一夜过去,赵县令顶着染了鸡血的白布从孟家出来,孟父孟母一脸歉意地跟着,见人就解释孟家屋顶落瓦砸伤了赵县令,让他晕了半天,二人一路解释,直直把人送回河阴县县衙。 尹采薇误以为真,她携礼顶着大太阳来到孟家,准备跟孟青商议由她出面向赵县令赔罪,这才知道风言风语下的真相。 “我当时诓河阴县明器行向河清县百善会捐了一万八千贯钱,义塾也捐了二万二千贯,此次河阴县百善会筹款,我捐少了不合适,名声不好听,赵县令也不会放过宰我一笔的机会。”孟青解释,“正愁没有理由,他自己送上门了。” “赵县令是松口了,但二嫂不担心义塾名声不好听?还是你们有其他的约定?”尹采薇好奇。 “我打算在河阴县置办两座竹坊,收流窜在河阴县的流民以及生计艰难的百姓当工人,一天三顿饭,每月发工钱,这就是义塾收买民心得个好名声的渠道。”孟青解释,“赵县令也同意对外解释这是义塾对捐款不足的补偿,同时,他还负责替竹坊把关人选问题。” 尹采薇听得津津有味,“我听我爹说过,洛阳竹坊的工人也是流民、乞丐和生计艰难者,洛阳城如今已经见不到什么乞丐了。” 孟青点头,“截止今年三月份,洛阳竹坊和染坊的工人合计已经增至一百六十余人。” “青娘。”杜黎敲一下门,他探头进来,说:“有客来访,客人是从长安过来的,一些是你前几年在长安办义塾时收的学徒。” 第153章 争执 “是为彩色纸扎明器的事而来?”孟青还记得自己寄去长安义塾的信。 “应该是。”杜黎点头, “你要是对我放心,我来招待他们。你有什么要吩咐要询问的,也由我去问。” “你先带他们去食肆吃饭, 席上聊一聊,探明他们的来意。”孟青吩咐, “等到了傍晚, 太阳下山之后, 外面不晒了, 你让人在跨院里摆几席茶,邀他们落座品茶, 我隔着门跟他们聊聊。” “二嫂,我的嫁妆里有几样好茶, 晚点我打发人送来。”尹采薇说。 “我先去探探他们的来意,如果只为生意上的事, 你给出答复就行了,不用隔门会面。”杜黎有意见,“今天是你坐月子的第三天, 时日还短,不要劳神费力, 要多休养。” “二哥说的也在理。”尹采薇又倒向杜黎一方。 孟青笑笑,“也行,你先去问问吧。” 杜黎走了。 尹采薇往外看看,她想了想, 借口道:“恰逢正午,外面热得厉害,二嫂留我一顿饭,再留我歇一晌, 等凉快了我再回去。” 孟青瞥她两眼,“行,等你二哥回来转述他们的来意,我喊你来旁听。” 尹采薇的心思被看透,她羞赧一笑,“二嫂见谅,我在官署里的日子实在是无趣,而你在宅门外的日子实在是精彩,我想了解了解。” “你生在官宦家,竟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这跟很多人不一样。”孟青纳闷。 “倒也不是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是对跟我不一样的女子有兴趣。这么说吧,我最崇敬的人是武皇后,二嫂,你懂了吧?”尹采薇眼里泛起光,说:“二嫂也很厉害,世上肯定还有一些如二嫂一般的女子,你们的日子是我向往但怯于触碰的。我读了很多书,但书上没有对你们的记载,越是如此我越是好奇。好在如今有机会能走出书本,看看跟我不一样的女子是如何在世间生存的。”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也纳闷你怎么会对经商有兴趣。”毕竟杜悯这种出身贫寒的学子都瞧不上经商之事,尹采薇这种生来就是官家女的姑娘,压根接触不到生意经,对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更甚才对,孟青如是想。 尹采薇摇头,“我对经商之事不了解。” “我的生活就是围绕着生意开展的,所做的一切,除了为利,就是为名。”孟青心里有些乏味,“我的日子就是在追逐名和利,最终的目标是想让我的子孙后代能有你这般的出身,能享有更多人该有的权利。” 尹采薇思索一会儿,她听懂了,但好似又没有全部听懂。 “我就是崇敬你们勇于追逐的心性,不管是为名为利还是为权,这种心性,我没有。”她说。 孟青微微一笑,“你夫君不缺这种心性。” 尹采薇不以为然,“很多男人都有这种心性,不稀奇。” “好吧。”孟青理解了,尹采薇应该是受武皇后的事迹启蒙,萌生了女性掌权的意识,但自幼囿于后宅,她爹娘给她搭建出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不缺名利,不受权势倾轧,她没有斗争的欲望,渐渐的也失去了追逐权力的心性,但心里残存的印记还在驱使她从另类的女子身上汲取力量和养分,她会被跟她不一样的女人吸引。 睡在隔壁的孩子醒了,仆妇送孩子来吃奶,妯娌俩的谈话也随之结束。 尹采薇走出房门,她望着院里洒落的炽热阳光发了会儿呆。 “娘子,我们要回去了吗?”婢女走上前问。 尹采薇摇头,“你回去一趟,跟孙妈妈说,让她把我嫁妆里的好茶分一部分送来。我就不回了,傍晚天凉快了再回去。” 婢女应是。 房门又开了,是陈管家的二儿媳王红枣出来了,孟家人都喊她王嫂子,她走到尹采薇身前行个礼,“尹娘子,请随我来,我带您去用饭。” 尹采薇跟她走了。 王嫂子把尹采薇交给她大嫂伺候,她又去找她婆婆,婆媳俩去打扫跨院里的东二厢。 孟父孟母忙着为赵县令洗脱骂名,二人晌午没回来,望舟在官署歇晌,也没回来,孟家唯二的主子都在月子里出不了门,尹采薇在这座宽敞空阔的三进宅子里独自行走还挺惬意。她坐在凉亭里看鹅浮在水面泡澡洗毛,直到仆妇来请,才回跨院歇晌。 一个时辰后,杜黎回来了,他是独自一个人回来的,客人都被他安置在客栈了。 “来自长安的七个纸马店东家是为彩色纸扎来的,你先前去信,他们收到信之后决定亲自来洛阳看看,主要是怕红轿紫马犯忌讳违制。他们来河清县之前已经在洛阳落脚七八天了,亲眼目睹了彩色纸扎在洛阳县和河南县大卖的盛况,决定买一批彩纸回长安做彩色纸扎明器售卖。”杜黎转述,“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一根弦,想请你出面,让长安义塾做出头的椽子,他们愿意出高价从长安义塾进货,这才来到河清县找你。” “当然可以。”孟青没意见,“关于彩纸他们是怎么说?是不是要从洛阳染坊进货?” “提了,不仅要从染坊进货,还想从竹坊采购劈好的竹条,价钱都按义塾进货的价钱定,运输的船资另算。”杜黎说,“但因染坊和竹坊在春弟名下,我托词要询问爹娘的意见,还没给他们准话。”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0节 “可以。”孟青点头,“等爹回来,你跟他说,让他出面去签契约。” “还有一事,是好事。”杜黎露出笑,“七个东家还带来了十三个学徒,是他们当年另立门户后收的学徒,已经出师了。如今长安以及周边州县的纸马店林立,比卖陶器和漆器明器的明器铺还多,市场已经被抢占完了,去年和今年出师的学徒再开店估计赚不了多少钱。而且这十三个学徒是三年学徒工出身,家底不富裕,没有本钱开铺子。他们此行过来,就是看你这儿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让他们来洛阳附近的义塾当师傅。” “的确是个大好事。”孟青高兴,“我待会儿写封信,你带去交给他们,让他们拿着信去找贺卞。” “好。”杜黎点头,“还有要吩咐的吗?如果没有了,傍晚的茶会是不是也可以取消了?” “取消吧。”孟青的目的达到了,尹采薇对经商之事没有兴趣,茶会就没必要了。 杜黎松一口气,“你歇着吧,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杜黎前脚出门,尹采薇后脚进来,她迫不及待地问:“二嫂,二哥是怎么说的?” 孟青复述一遍,“傍晚的茶会取消了。” “那你好好休息。”尹采薇也不失望,“我去前院看鹅玩水,等天凉快了,我自个儿回去,二嫂不用惦记着招待我。” “你也喜欢看鹅玩水?跟望舟一样,他一看能看半个时辰。”孟青说。 “挺有意思。”尹采薇还想喂鹅呢。 “不要靠近它们,它们要是对你抻脖子就是想噆人,赶紧跑。”孟青提醒。 尹采薇出去了。 到了傍晚,望舟散学回来,尹采薇也带着婢女离开了,婢女送来的好茶则是留下了。 * 翌日上午,尹采薇又带着婢女来了,婢女还拎着一篮子崧菜,进门鹅要噆人,她把崧菜叶扔出去,主仆俩趁机顺利进门。 孟母见状笑了,“你下次再来,进门前先喊两声,我们把鹅关起来。” “不用关,还是我带食喂它们吧。”尹采薇觉得有意思,“潘婶,我想来画鹅。” “行。”孟母没意见。 尹采薇又去探望孟青,表明她闲时想来喂鹅画鹅的请求。 “可以。”孟青高兴她愿意常来孟家做客,不过她有点苦恼,她在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天气又热,她出汗多,整个人都是油腻的,屋里也是血味混着汗味,实在不好闻,她不想以这副狼狈又无力的姿态见客。 “采薇,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你愿意过来闲坐我欢迎,但你看我这个样子,实在不方便见客,你再来不用进门探望我。”孟青直言直语地说。 尹采薇犹豫,她还想着多来陪陪孟青,杜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 “就这样说定了。”孟青拍板,“你去看鹅画鹅吧。” “行,我就不打扰二嫂了。”尹采薇应下。 “在这儿就当作是自己家,随意点。”孟青说。 尹采薇“哎”一声,她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尹采薇收起画纸准备离开,她猛地听见院外响起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外停下,她心里有了预感。 杜悯牵着马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先看向鹅圈,没料到会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夫君,你回来了?”尹采薇走下凉亭,“我听着马蹄声,想着就是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杜悯斜一眼抻着脖子跃跃欲试的鹅,来气道:“再来噆人,我宰了你们。” 王嫂子舀一瓢麦子把鹅唤走,趁机把四只鹅关了起来。 尹采薇惊诧他眉宇间闪过的戾气,也没了分享画作的心情。 “我去看看二嫂。”杜悯的态度又转为温和,“昨日望川洗三,我没能回来,洗三宴还热闹吗?” “没办洗三宴,昨日有事耽误了。”尹采薇跟他一起往后院走,边走边讲述赵县令躲在孟家以及远客来访的事。 杜黎听到说话声出来,见是杜悯回来了,说:“你二嫂睡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我听说洗三宴没办?满月宴大办吧,在官署办席如何?”杜悯说,“当年望舟满月,还有僧人来诵经祈福,望川满月的时候,我也给他请僧人来诵经祈福。” “再说吧。”杜黎不想答应,这意味着孩子满月就要搬回官署。 “我改天过来跟我二嫂谈。”杜悯嫌他磨叽,他看尹采薇一眼,“走,回吧。” 尹采薇有些发恼,她憋了一路,回到官署了才问:“夫君,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你是不是要先跟我商量?” “你不乐意?”杜悯问。 “这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我没意见,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声,这是尊重。”尹采薇强调,“还有你离开河清县去王屋山,你怎么不跟我支会一声?你为什么离开,怎么也不跟我说?我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杜悯笑笑,他用手背蹭蹭她的脸,哄道:“我不想让你操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摆平,你不用知道,你还跟在娘家一样,快快活活的。” “可是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我去洗澡了,待会儿给我送身里衣来。”杜悯不耐烦了。 尹采薇被他这个态度气得够呛,当晚没让他近身,翌日也没再陪他去孟家。 望舟一整天都在官署里走动,他当天就发现了不对劲,傍晚回去立马跟孟青通风报信。 孟青让他不要管大人的事,她也不去管,但借机拒绝了杜悯提议在官署为望川办满月宴的事。 杜悯也生气了,他不再往孟家去。 恰好天气有变,河清县迎来一场持续了七天的大雨,他以担心堤防和浮桥为借口,拿着铺盖卷搬去废弃的粮仓,跟义塾的学徒同吃同住,也不回官署了。 第154章 “我是偏向你的”…… 酷热的暑气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淡, 孟青的月子生活舒适了许多,她每日吃吃睡睡,没有烦心事打扰, 又不用照顾小孩,身体恢复得颇快。月子还没过半, 她已经能自如地行走活动, 除了不能出门见风, 跟怀孕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这日午后, 孟青倚在榻上吃桃,听杜黎给她念书, 突闻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问了句:“谁啊?” “二嫂, 是我。”尹采薇声音低落地回答,“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会儿有空吗?” 杜黎已经拉开门了,“弟妹,你进去吧, 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二哥不用避开。”尹采薇说。 杜黎猜得出她此趟过来是为何事,他管不了杜老三, 偏偏又担着兄长的身份,听了尹采薇的诉苦也无法替她出头,还是避开为好,免得自己为难。 “你先去跟你二嫂说话, 我去煮壶红枣姜茶。”杜黎借口离开了。 “采薇,进来吧。”孟青说。 尹采薇留婢女在外面,她走上台阶,脱下糊着泥的木屐, 穿着足袜走了进去。 “你走来的?没坐马车?”孟青问,“快到榻上坐。” “我是先去了河阳桥东边的废弃粮仓找杜悯,脚上的泥是在那个地方踩的。”尹采薇偏着身子坐在榻上,她扭着脸沉默几瞬,歉意道:“二嫂还在月子里,我原不该拿糟心事来打扰你,可、可我实在气不过,我在河清县也没有亲友可诉说,只能来找你说说话。” “怎么了?跟老三吵架了?”孟青好奇,“这些日子老三也没来过,望舟跟我说他三叔搬去废弃的粮仓守桥去了。” 尹采薇羞于启齿,她倒是想吵架,可杜悯压根不接她的话。今天是杜悯搬出去的第九天,前七天一直下雨,她还能以他守桥守堤的理由宽慰自己,可这两天已经天晴了,他还是日夜不回家。她忍了又忍,今日主动去找他,给他递个台阶,可他那个贱人不识趣,她都给他送饭了,他还没个好脸色。 “没有吵架,我俩就争执了几句,他就搬出去住了。”尹采薇抽出帕子揩了下眼角,她哽咽着说:“二嫂,我就是不满意他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总是独断专行。公事也就罢了,可后宅的私事也不询问我的意见,我这个人在他眼里好像可有可无。” 孟青心想杜悯就是这个性子,用得着谁的时候才跟人商量。 “他自幼出门求学,一个月就回去两三趟,可以说是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做主,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独立惯了,不喜跟人商量。你们成亲的日子还短,他还没适应,你不满意你就跟他说。”至于改不改,那就看杜悯的心意了,孟青在心里补充。 “我跟他说了,他压根不理。”尹采薇越想越气,她憋屈地扯着手帕,嘟囔道:“我跟他闹闹小性子,他直接就不回来了。” 尹采薇气得撕烂了帕子,她只是使个小性子,杜悯直接放大招,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敢跟他争执闹气。 “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你俩新婚,谁都不了解谁,有矛盾也正常。”孟青把碟里的桃子推过去,“吃点东西,放过你的手帕吧。” 尹采薇觑她一眼,她拿起银叉戳块儿桃肉喂嘴里,说:“二嫂,你气色挺好,看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 孟青点头,“王嫂子会照顾产妇,她炖得一手的好汤水,我吃得好,身体恢复得就快。” “主要也是心情好,心情好胃口才好。”尹采薇看她不接话茬,像是不想管她和杜悯之间的事,她只能开口央求:“二嫂,杜悯看重你,听你的话,你帮我跟他说说吧,至少让他先回家。” 孟青笑了,“你没看出来他也在跟我生气?他多久没回官署,也多久没来过孟家。” “你们也吵架了?为什么事?”尹采薇还真不知情。 “他跟我说他打算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我拒绝了,跟他说这种事让采薇来跟我说,她同意了,我才肯答应。”孟青掀起眼皮看向尹采薇,尹采薇却目光闪躲,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也是因为这个事跟他起争执的。”尹采薇这才敢吐露争执的缘由,她紧张地解释:“二嫂,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对他的态度不满,不是不愿意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 孟青了然地“噢”一声,“难怪他这次生这么大的气,在他看来,我是在拉偏架,偏向你了。” 尹采薇心里受用极了,她挪到孟青的身边抱住她的胳膊,高兴地说:“谢谢二嫂偏向我,你真好,处处为我着想,丝毫没想着为难我。” “我为难你做什么,我是你嫂子又不是你婆母,不会认为你是在跟我抢儿子。同为女人,我也当过新媳妇,知道女子初入婆家的不易,不去体谅反倒去为难,岂不是在欺负曾经的自己。”孟青垂眼看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抬手握上去,说:“我巴不得你跟老三夫妻和睦,你俩关系好,才不会扯着我为你们调节矛盾。你俩好了,我落个清净,你俩不好,我也落不着什么好。” 尹采薇思索着孟青的话,心里对她又亲近了几分,她靠在孟青肩上,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杜悯会敬重二嫂,真真是二嫂堪比半母。遇到二嫂这样的妯娌,是我的福气。” 孟青微微一笑。 隔壁响起孩子的哭声,过了一会儿又停下了。 “是孩子饿了吗?”孟青隔窗问。 “不是,是睡醒了。”杜黎在外面回答。 “二哥就在院子里呀?红枣姜茶煮好了吗?”尹采薇打趣,她跟孟青说:“我跟二哥说他不用回避,他偏要避开。” “把孩子抱进来给他三婶看看,你去河阳桥一趟,看能不能把你家的犟驴请来。”孟青说。 尹采薇被一句“犟驴”逗笑了,她亲近地说:“二嫂,等犟驴来了,你替我骂骂他。” 孟青摇头,她提点道:“老三是个顺毛驴,得顺着捋才能好好说话,一言不合就撂蹄子,谁都犟不过他,我也不敢跟他犟。他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又是天子门生,河清县在他的治理下也是百姓生活安乐,可以说他有才学还有才能,这种人极有主见,他最信服的是自己,让他改变自己去适应别人可不容易。” 尹采薇陷入沉思。 杜黎推门进来听到这番话,他觑孟青两眼,这该死的杜老三又该来给她磕头了。 孟青冲杜黎眨眨眼,她伸手接过裹着襁褓的二小子,说:“去请你家老三来这儿吃晚饭,就说采薇也在。” 杜黎点头,他把孩子交出去就出门了。 * 傍晚,杜悯被杜黎带回来了,来是来了,但木着一张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没再犟着,吃过晚饭后跟采薇一起回去了。 隔天,尹采薇又来了,她当着孟青的面正式邀请:“二嫂,望川的满月宴就在官署办吧,你们当天也搬回官署住,免得望舟天天两头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1节 “行。”孟青答应了,“我们搬回去要给你添麻烦了。” “哎呀!二嫂,你不要说这种话,家里有下人,什么都不用我做,能麻烦我什么。”尹采薇假装不高兴,“不要再说这客气的话,真要说起来,还是我麻烦你的时候多,有你给我当靠山,杜悯不敢欺负我。” 孟青笑了,她舒展着四肢,问:“老三昨晚回去表态了吗?你俩和好了吗?” “我退一步,算是和好了。”尹采薇面露欲言又止之色,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笑笑,“按他说的,我快快活活过我的日子,不去过问他的事,随他去吧。” “他不识好歹,让他自己过,你来跟我过。”孟青玩笑道。 “行。”尹采薇点头,“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们尽快搬回去。” “快了,再有半个月,我就出月子了。”孟青说。 “二嫂,满月宴交给我操持吧,正好我没事做。”尹采薇说,“你把你这里的客人名单给我一份,我回头下帖子。” “我在这儿没什么亲戚,就我爹娘和我兄弟,没什么客人。”孟青说,“我想着我们自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就行了,不用大办。” “让他三叔尽尽心吧,不让他如意岂不是对不起他生的这场气。”尹采薇阴阳道,“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妥了来跟二嫂商量。” 孟青道声谢。 接下来的半个月,尹采薇隔三差五就往孟家跑,杜悯就来过一次,还撞上尹采薇和孟青在屋里说得热闹,他没打招呼就走了,之后没再露面。 * 六月二十二,望川满月,孟青也出月子了。 孟青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没了孟母的压制,她从头到脚洗了个痛快。 从浴室出来,她叉着腰长吁一口气,“浑身轻快呀!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二嫂。”尹采薇从厅堂里走出来,“二嫂,我们来接你们回去。” 孟青诧异,她走到厅堂门口往里面瞅,看见杜悯坐在桌旁装模作样地喝茶。她牵着尹采薇进去打招呼:“杜大人,难得见到你这个大忙人啊。最近在忙什么,忙得见不到你的人影。” “我倒是不怎么忙,只是想着二嫂没空见我,我就没来打扰。”杜悯淡淡地说,“时辰不早了,这就走吧。” “你二哥呢?在收拾行李?”孟青问。 “望川吐奶弄脏了衣裳,他抱孩子回屋换衣裳去了。”尹采薇接话,她瞥杜悯一眼,旁敲侧击道:“二哥真是个好爹,照顾孩子样样拿手。” “改日见到我岳父大人,我问问他是如何照顾孩子的。”杜悯哼一声。 “你!”尹采薇咬牙,“你不跟你二哥学,跟我爹学什么?你又不是我爹生的。” “我可以当作是他生的。”杜悯不要脸地挑眉。 尹采薇被他的厚脸皮折服,拿他没有办法。 孟青憋着笑看热闹,猛地发现杜悯在盯着她,她耸下肩,“你俩聊,我去找你二哥。” “我在外面。”杜黎听里面又呛起来了,他没敢进去。 杜悯放下茶盏,说:“走吧。” 望舟不在家,他早就跑了,今天尹采薇邀请了官府里的胥吏及其家人,望舟的同窗也都会来,他早早就去官府等着了。 孟父孟母和孟春在隔壁跨院等着,听见说话声,三人走了出去。 “行李都拿出去了?”孟青问。 “这么急着要搬走?”孟母不高兴。 “三弟让下午再回来拿。”杜黎说。 “到时候让下人送过去就是了。”尹采薇接话。 “还是自己过来拿吧,我今天休息,到时候我陪二哥二嫂过来拿。”杜悯说。 孟青奇怪地看向他,他可不是勤快的人。 第155章 驯化 因孟家人是商人不能乘坐马车, 尹采薇雇来了三驾牛拉的车轿,一行人分坐在三驾车上,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官署。 “三叔, 三婶。”望舟打个招呼,又路过他爹娘的车驾打个招呼, 最后停在最后一驾牛车旁, 作势要扶他外婆。 孟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牵着望舟的手走下牛车。 “外公, 外婆,舅舅, 我带你们进去。”望舟另一只手牵上孟父,他周到地提醒:“已经有客人来了, 是衙门里新来的典狱长和司法佐及其家人。” 孟父点头,“典狱长姓什么来着?” “吴。”望舟回答。 有杜悯和尹采薇给兄嫂做脸, 作为孟青的娘家人,孟父孟母和孟春踏进官署就有人上前客气地寒暄。 一番寒暄后,望舟领孟家人去他屋里坐, 免得再有来客,他们次次要起身迎接。 孟春倒在望舟的床上, 他脱了鞋躺上去,说:“还是躺着舒服。” “舅舅,你昨晚没睡好?”望舟问。 “睡好了,就是在这儿没事做, 不如再睡一会儿。”孟春跷着腿说。 “没事做来帮我照顾你的小外甥。”孟青抱着孩子推门进来,“外面吵得慌,我把望川放你们这儿,你们照顾孩子也有个托词, 不用出去见客,快要开席的时候再出去。” “这不好吧?我们一直待在屋里?”孟父问。 “想出去见客也行,不想笑脸迎人的时候就进来。”今天虽说是望川的主场,实际上客人都是冲杜悯和尹采薇来的,孟家人是商人,在这个场合让人看不起,出去见客也没几个真心跟他们攀谈的。 “孩子放我怀里来。”孟春招手,“反正我不出去,我来照顾望川。” 孟青把睁着眼四处乱瞅的孩子放到孟春怀里,起身时在孟春头上薅一把,“时间过得真快,我的第二个孩子都满月了。还记得望舟满月的那天,我俩联手干了件大事。” 孟春笑两声,“姐,恭喜你,你的日子好起来了,再也不用受气了。” “什么大事?”望舟趴在床边问,他握着望川的手指向孟春,“小弟,这是舅舅。” “长得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孟春忍不住打量着小外甥,说:“不知道长大了他们兄弟俩能不能长成一个样儿。” “不能,望舟更像我,望川的鼻子和下巴随了你姐夫。”孟青说。 孟春点点望川的下巴,说:“还没长开,再长长就像你了。” 孟青:…… 门从外面推开,杜黎探头进来,他先喊声爹娘,又说:“青娘,你出来,贺卞来了。” “他怎么来了?”孟青往外走。 “贺卞是谁?”孟父问。 “洛阳义塾的掌柜。”孟春回答,“估计是听到消息赶来送礼贺喜,这人要比任问秋会做事,任问秋知道我回来是为参加我小外甥的满月宴,也没什么表示。” “你跟任先生还有联系?他做事能力如何?在怀州开几家义塾了?”孟父问。 “五家。他做事能力还不错,纸扎明器在怀州售卖得挺红火。”孟春回答,“对了,爹,我也在怀州开了三家纸马店,还想再从怀州买五十个仆从,我过两天离开的时候,你给我拿一千贯钱。” “怎么买这么多的仆从?”孟母问。 “今年怀州干旱,冬麦减产,春麦估计要绝收,年景不好,奴价便宜,我趁机多买点放在纸马店做事,出师之后再派去外地守店。”孟春说。 孟母皱眉,“怀州的旱情这么严重?” 孟春点头,“流经怀州的黄河水势更平缓,泥沙淤积比河清县严重多了,河床快要跟路面齐平。水入不了渠,导致几个县麦子干死,但还有地方发生涝灾的,听当地人说是黄河改道,水流进洼地,把洼地里的庄稼淹死了。” 孟母“咦”一声,“那可怎么办?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当官的要不要被砍头?” “谁知道呢。”孟春摇头,“今年怀州热得很,好些人被热死了,有老人和病人扛不住热死的,也有挑水浇水热死在地里的壮年男人。任问秋就是趁这个机会大肆招收学徒,不缺人手,他半年开了五家义塾,各地丧事又多,生意还都挺好。我跟着他学,两个月开了三家纸马店,养了四十一个学徒工,这个月还能盈利二三十贯。” “生意是不错。”孟母现在已经看不上二三十贯钱了,但她还记得在吴县时,孟青没出嫁前,纸马店一年也只能盈利二三十贯。 “还能热死人啊?”望舟喃喃地问。 “能冻死人了就能热死人。”孟春说,“还有饿死人的,温县有不少农户为了活命把田地卖了,我是买不了,我要是买得了,我也能趁机置下几百亩田产。” 望舟偷偷斜他一眼,他总算理解了律法中对商人的种种打压之举,商人有活络的脑子,有雄厚的财力,还长着一对发现财路的利眼,他们若是有资格购田置产,一次旱灾或是一场洪涝,他们能买下半个县的田地。 “望舟?”杜悯敲门,“望舟在不在里面?” “在。”望舟起身走过去,“三叔,怎么了?” “跟我去迎客,我带你认人。”杜悯说。 望舟拍拍衣裳上的褶子,跟着杜悯走了,没客的时候,他跟杜悯讲述怀州的旱灾和涝灾。 杜悯对怀州的旱灾有所耳闻,见望舟有兴趣,待客人到齐了,大家坐在一起吃茶闲聊时,他把话题引到这个事上。 望舟安静地听着,商人在懊恼不能趁机置办田产,胥吏在恼怒乡绅和豪强趁机大肆蓄奴置产。他陡然意识到,在财和利方面,不分商人、乡绅和世家权贵,有财有权了,都在向下吞噬。 “三弟,诵经祈福的僧人来了,你出来一会儿。”杜黎进来说。 杜悯起身出去,在座的胥吏和文人将才纷纷跟出去观礼。 望舟慢了一步,他就挤不进去了,他站在厅堂外,听着里面敲木鱼的声音思索着他自己的事。 望川被孟青抱在怀里,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接受僧人的祈福。 孟青用余光扫视着混在锦衣华服里的荆钗布裙,心里默默祈祷,再给她七年的时间,她要为自己的一家人换上锦衣华服。 诵经声停,礼成。 “感谢诸位今日赏脸参加鄙人小侄的满月礼,礼已成,请诸位入席。”杜悯出列说话。 厅堂里有两桌席面,书房里设一桌席面,后院的竹林里用青色绢布围出来两桌,尹采薇带来的下人训练有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宾客在下人的引导下全部入席。 孟青和尹采薇负责招待女眷,望舟负责招待他的同窗,杜悯和杜黎一个负责招待男宾,一个负责招待僧人。 一个时辰后,席散,宾客皆数离开。 孟青跟孟春交代:“你带贺卞回家里住,替我招待好他。” “行,放心吧。”孟春答应下来,他走出门,说:“贺兄,这边走。” 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孟青伸个懒腰,她去清点今日收的礼,最后把礼金都给了尹采薇,“衙门里的胥吏和县学里的文人都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过来观礼,这些礼金你收着,以后遇到还礼的时候,你跟老三出面还礼。” 尹采薇没推辞。 “你忙了大半天,累了就回屋歇着。”孟青说,“我也回屋歇一会儿,等凉快点了,再回去一趟,把行李都拿来。” 尹采薇点头,“二嫂,今日的满月礼你还满意吧?这是我头一次独自操持宴席。”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2节 “非常满意。”孟青握住她的手,说:“二嫂谢谢你,也替望川谢谢你。” “哎呀!不用客气啦。”尹采薇高兴,“二嫂,你回屋歇着吧。” 孟青点点头,她走了。 尹采薇也回到自己的卧房,见杜悯斜靠在凉榻上,她又把话拿出来问他。 “辛苦你了。”杜悯朝她伸手,“我替你捶捶背?” 尹采薇不吃这套,“我正式通知你,以后想让我出力的事,你事先要跟我商量。你不跟我商量,我不仅不出力,甚至不会出面。” 杜悯思索一会儿,他点头同意了。 尹采薇心里舒坦了点,她撇下他回内室休息。 杜悯就歇在凉榻上,他眯了一会儿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去敲兄嫂的门,“该去拿行李了。” “我跟他去拿,你带望川在屋里休息。”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往外指一下,说:“他估计有话说,我也跟着一起去。” 夫妻俩一起出门,把望川也抱走了。 杜悯见状没说什么,出门时借用了尹采薇的嫁妆车,四人坐车回孟家。 到了孟家,孟父孟母还在午睡,孟青把孩子交给王嫂子,她和杜黎带杜悯回到跨院,一进门,她就问:“要说什么?” “我对你们的处事方式很不满意。”杜悯说,“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不需要你们去讨好我的妻子。” “你觉得我是在讨好采薇?”孟青转过身,“人不是你娶回来的?她是不是你妻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爱屋及乌?我跟她交好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我要跟她勾心斗角?斗得她天天生气流泪,动不动回娘家跟爹娘告状,这样你就满意了?” “老三,你以为我们分不清我们该跟谁亲?”杜黎问,“你对我们的处事方式不满意,你说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还跟我没娶妻之前一样。”杜悯回答,他明确地说:“我需要你们围着我转,而不是围着我的妻子转。好比望川的满月宴,我提起了,你们就答应,剩下的事我去处理,就算采薇不答应不高兴,也该是我去跟她沟通,而不是你们绕过我跟她来商量,她不能代表我。我们的关系应该是我和你们以及我和她,而不是我们和你们。” “你怎么跟陈明章一样?”孟青大惊,“你想想是不是?你是不是下一句要说我们在左右逢源?” 杜悯被她恶心得变了脸,“胡说!你不要把我跟他扯在一起,你真是会恶心我!我、我只是……我不需要你们借她来维护跟我的关系,也不想再有旁的人插足我们一家的生活,我只是不想在跟我最信任的几个人相处时还要心存顾忌。二嫂,想来你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吧?” 孟青心里安稳了,她清楚杜悯的自私,也希冀用他的自私拴住他,就像当初从杜老丁手上把他夺走一样,用共患难的情分以及放纵的供养,让杜悯成为替她开辟前路的先锋以及自己一家人的靠山,达到狐假虎威的目的。她的确不希望出现杜悯在她面前会心生顾忌的情况,她需要他全心全意地信赖她,这样他才肯毫无疑心地听从她的意见。 杜悯今日的索求跟她追逐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了解了,我答应。”孟青松口,“我也有条件,我会拿捏好分寸,直到你满意,但你不能干涉我跟采薇的相处。她是个好姑娘,刨除妯娌的身份,我愿意跟她来往。” 杜悯点头,“我相信二嫂能拿捏好分寸,只要我舒心了,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来往。” “第二个条件,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请善待采薇,她不知你的性情,这桩婚事是你谋求来的,你得对她负责。”孟青又说,“我不想日日为你们断官司,你得明白,如果你处理好你们的关系,我就不会越过你跟她谈论你。” “行。”杜悯再次答应,“还有吗?” “有。”孟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你身子矮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不疑有他,他倾过身子,下一瞬左耳一疼,他大叫一声。 孟青狠狠揪一下,她松开手,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提醒说:“杜悯,我跟你是合作伙伴,不是你的仆人,不需要全身心地服从你。什么叫你舒心了就不干涉我?你凭什么干涉我?” 杜悯挨了掐心情也舒畅,他迅速认错:“是我错了,我这阵子气糊涂了,是我有求于二嫂,谢二嫂二哥体谅我。” 杜黎沉默地旁观,提及他,他才动了动作为回应。望着杜悯的样子,他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悲,杜悯的情绪已经被孟青操控了,竟糊涂到分不清利益和感情哪个更动人心。 孟青怎么可能越过他跟尹采薇交好,又怎么可能围绕着尹采薇打转。 人的感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软硬都是刀子。 第156章 巡抚使驾到 孟青深深地看杜悯一眼, 说:“我跟你二哥去收拾行李,你去望舟屋里休息一会儿,或是在庭院里坐坐也行。” “不要我帮忙?”杜悯扫视一圈, 说:“我能帮忙拿东西。” 孟青“呵”一声,“得了吧, 我还不知道你, 你就不是个勤快的人。” “二嫂, 你这就冤枉我了。”杜悯叫屈, “我就没懒过。” “行了,别耍嘴皮子了。”杜黎突然有点见不得他这个模样, 被操纵了情感还不自知。真是荒唐,他这会儿竟然在替杜悯觉得可悲。可悲什么呢?杜悯是切切实实从孟青这儿获得了好处, 不论是利还是情感,他都是尝到了甜头才甘愿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索。 “你去前院看看马, 官署里还有没有闲余的地方能养马?要不要把望舟的小马牵走。”杜黎打算支走他。 “还是养在这儿吧,官署里人太多了,没多余的地方了。”杜悯走到树荫下的石桌旁坐下, 说:“二哥,让下人给我上一壶茶。” “自己去找下人要, 来这儿了还当自己是客人?”杜黎留下这句话,他甩手走了。 杜悯对这句话挺受用,他敲了敲石桌,起身走进望舟的书房, 看望舟练的字、作的画、用纸叠的各式东西。 主屋里,杜黎让孟青在凉榻上休息,“你别动,我一个人收拾就行了。” “随便收拾一点, 最近要穿的衣鞋带走就行了,厚衣裳还放在这儿。”孟青对他的做事能力放心,她当起甩手掌柜,鞋一脱,惬意地躺在榻上。 杜黎应一声,他利索地收拾起来。 杂物还没收拾妥当,院外传来渐行渐近的哭声,王嫂子抱着望川走进跨院,她见孟青迎了出来,解释说:“小郎君估计是饿了,一直哭,哄不好。” “我看看。”孟青接走孩子,说:“你去忙吧,有需要我喊你。” 王嫂子搓搓手,问:“娘子,我一直没问,我是跟你一起去官署照顾小郎君,还是留在孟家做事?” “留在孟家吧,我近来无事,身子也养好了,我自己带孩子。”孟青说,“有需要的时候,我再喊你过去。” 王嫂子“哎”一声,她退了出去。 孟青抱着望川进屋,她关了门窗,解开衣裳喂奶。 杜黎拿着蒲扇走了过来,他坐在榻尾给他们娘俩扇风。 孟青越发惬意,她捋着望川头上汗湿的胎发,说:“生在酷暑天,他也遭罪,一哭就是满头的汗。” “能投胎到你的肚子里,一出生就是享福,生在酷暑天又算什么遭罪,这点难受不值一提。”杜黎不赞同。 孟青瞥他一眼,“说的什么?我说东你说西。” “我说的是真话。”杜黎心里充斥着颇多的感慨。 孟青捋一捋发丝,“我怎么从你的话里听出一股浓浓的酸气?怎么?羡慕上你儿子了?” 杜黎笑笑,望舟和望川享有孟青不含算计的真情,的确让人羡慕,而且羡慕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 孟青嘴角泛起一丝坏笑,她作势要敞开另一侧的衣襟,低声诱惑:“喊声娘,娘也给你喂奶。” 杜黎猛地站了起来,他被她闹成个大红脸,好笑又好气地瞪她一眼,撂下蒲扇走开。 “你在想什么?你是真敢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受不了你。”他慌乱地嚷嚷。 孟青心情愉悦地大笑起来,“你又不是没吃过。” “你、你别说了。”杜黎抓狂,“以后不准再说这话。” “什么话?”孟青明知故问,“噢,是娘喂你吃奶……” 杜黎冲过去捂住她的嘴,他浑身难受,恶狠狠地在她脸上掐一下才舒坦了些。 望川盯着杜黎大哭起来,奶也不吃了。 孟青示意杜黎往下看,杜黎瞥了一眼,他松开手,把她的衣襟拉下去盖住湿漉漉的地方,但手没离开。 “你馋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掌缓缓地揉了一圈,“搞定了老三,心里激动?” 孟青不否认。 杜黎感觉掌心湿了,自己身下也有了异样,他不敢再闹,收手抱走了孩子。 “天黑了再伺候你。”他说。 “收拾好了吗?望川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杜悯走出书房站在檐下问。 杜黎和孟青都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杜黎回过神,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说:“快了,再等等。” 等把望川哄好了,杜黎再进去,孟青上身换了一件短褂。 杜黎把孩子递给她,他不再磨蹭,把剩下的衣裳收拾收拾,说:“可以走了。” 杜悯接走两个包袱先拎出去,走出跨院遇见孟母,孟母不着痕迹地瞪他一眼,嘴上好声好气地说:“你兄嫂就托你多照顾了。” “婶子放心吧。”杜悯浑身舒畅,“潘婶,你和我孟叔想女儿想外孙了,随时去官署探望,不要客气,我在你们家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你们要像我一样。” “行行行。”孟母点头,难得他会说出这句话。 杜黎和孟青带着孩子也出来了,孟青说:“娘,你让人把屋里打扫打扫,我们留下的衣物和用具不用动。” 孟母点头,她接过一个包袱,送女儿女婿出门。 东西都装上马车,人也跟着上去,杜悯吩咐一声,马车开动了。 孟母望着马车走远,她回屋交代一声,出门去纸马店干活儿。 半柱香后,马车抵达官署,杜悯先跳下去,他接过望川,率先抱着走进官署。 “三叔接你回家了。”杜悯低头说一句。 有下人拿行李,孟青和杜黎空手进来,听孙妈妈说尹采薇和望舟在后院的竹林作画,他们没去打扰,先回屋归置行李。 杜悯抱着望川安静地坐在美人靠上,他竖耳捕捉前屋后院里细碎隐约的说话声,这一刻,一个多月以来,他心里充斥的不安稳、焦灼和彷徨悉数散尽,这才是他的地盘他的家,是他婚前幻想过的婚后生活。 腿上突然一热,杜悯探手摸一把,下一瞬感觉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腿往下流,他反应过来,大叫起来:“二哥,你儿子尿我身上了!” 望川被他吓得哭了起来,杜黎赶过来,他抱走孩子,朝杜悯斥道:“你嚷什么嚷?吓到他了。” “他尿我腿上了,尿都流进我鞋里了。”杜悯受不了了,他当场脱掉鞋。 “你又不是没在我身上尿过,你还在我身上拉过屎。”杜黎抱怨他小题大做。 杜悯瞥见尹采薇和望舟出现在门口,他脸上闪过不自在,“你闭嘴吧!少胡说八道。” 杜黎“呵”一声,他抱着望川走了。 “……三叔,你别甩了,回屋换衣裳吧。”望舟语带嫌弃。 杜悯瞪他一眼,瞥见杜黎的身影不见了,他胡说八道:“你弟跟你一样,不省心,你小时候也尿我一身。” 望舟压根不信,“要是有这个事,你早拿出来嘲笑我了。” 尹采薇笑一声,在杜悯看来时,她捏着鼻子走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3节 杜悯:…… “让下人打水。”他喊。 等他换洗一新走出来,迎面看见天边绚丽的晚霞,他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喊上望舟出门遛马。 杜悯刚要出门,衙役过来传话:“大人,巡抚使来了,车驾快到县衙了。” 第157章 升怀州长史 巡抚使? 杜悯赶紧回屋换上官袍, 他扶着官帽小跑至前衙,带着早已在前衙等待的县丞、主簿和县尉出门迎接,出门没走几步就迎上了巡抚使的车驾。 “河清县县令杜悯率县衙胥吏拜见巡抚使大人。”杜悯拱手见礼。 双马拉车的车驾停下, 车门打开,绯色的官袍先一步映入杜悯眼帘, 他多看了一眼, 才目光上移。 “杜县令, 好久不见啊。”巡抚使朗声道。 “侍郎大人?”杜悯惊讶, 既然是老熟人,他话带几分亲近, “下官听衙役说巡抚使大人的车驾来了,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您。” 此人就是去年初春来过河清县的巡抚使, 即中书侍郎,当时还在河阳桥桥头为杜悯解围除困。 “本官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跟你见面了。”巡抚使下车, 道:“庆丰,还不来拜见杜大人。” 马车后方疾步走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他冲杜悯见礼, “杜大人,下官乃水部司主事项庆丰, 两个月前,吏部调下官任河清县河堤谒者。” 杜悯想起他三月写公文向工部要人,这都六月底了,人才到。 “本官盼谒者已久, 可算盼来了。”杜悯颔首,他引着巡抚使进官衙,笑问:“大人,您这趟下榻河清县县衙, 不会是为了专门给我们送帮手吧?” “那倒不是,本官和项谒者是在怀州河内县遇见的。”巡抚使解释,“本官从他口中得知你在河清县大兴水利,特意绕道来看看。” 一行人在胥吏院落座,项谒者起身解释:“大人莫怪下官误了时日,因大人在公文里说到的挖渠掘河之工程,与怀州水利秦渠有相似之处,下官离京时听闻怀州旱情严重,经打听,得知秦渠干涸荒废。为了探明情况,也为避免河清县的水渠也出现类似的问题,这才亲自前往查探。” 杜悯面露大喜,“不怪不怪,谒者辛苦了,你能如此用心,本官代河清县百姓感激你。” “大人言重了。”项谒者坐了回去。 “我记得你去年曾说过,要在河清县修筑如苏州吴县一样的水系河道,当时我给否决了,你还是没死心?”巡抚使问。 杜悯拿出他作的水系图,道:“下官经您提醒,否决了不切实际的部分,留下了一部分利于农业的措施。为解决水患,下官在黄河北岸修筑一丈余高的河堤,并将河堤划为永业田分给男丁用来种植果树和桑麻,可巩固堤防,防止坍塌。有了堤防,黄河的水位会明显上升,我在此处修个放水口,引黄河水入渠,再在干旱和农业用水时节开渠放水。至于泥沙淤积的情况,每年秋末春初由役夫负责淘河泥,河泥可用来肥田,也可用来修路。” “我明白。”巡抚使推走水系图,“秦渠也是如此,可怀州段黄河淤积严重,黄河改道频发,导致秦渠无水干涸,旱灾频发。” “河清县不会,河清县位于怀州上游,黄河水流流速更大,加之河堤筑高,容水量更多,不会出现黄河改道的情况。”杜悯说,他握着水系图,谨慎地问:“大人,您不会是来阻止我们的吧?我们修堤防以及挖渠掘河是官府自己筹的钱,没向朝廷伸手,雇的劳工也是有工钱的,掘河占用的田地也会由官府出资买下,老百姓没有意见。” “噢?这么大的工程全由官府筹资完成?你们筹了多少钱?上百万贯?”巡抚使半信半疑。 “没有,只筹了近二十万贯钱,刨除买地的钱,够我们雇两年的劳工。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堤防已修十八里,水渠挖到七尺深。我有信心,今年年底,水渠能完工,明年堤防有望竣工。至于河道,明年就算不能竣工也没事,河清县有一万三千余个成年男丁,他们服两年徭役,河道必能竣工。”杜悯心中有个算盘,他说得头头是道。 屋里暗了下来,孙县丞拿来火烛引燃油盏,油盏里飙起火苗,火苗映亮了巡抚使眼里的震惊。二十万贯!不足二十万贯!就能完成这么大一个工程。朝廷近五年拨给怀州清淤河道、维护水利工程的钱远超百万贯,可黄河改道频发,秦渠部分河段荒废,水灾旱灾年年都有。 杜悯没注意到对方异样的神色,他存着明年提前升迁的心思,有意在巡抚使面前搏个能干的印象,他斩钉截铁地说:“头一批筹款用完之后,下官还可以再筹款,最迟后年年中,河道也能竣工。” “你还能筹到款?可不准欺压百姓。”巡抚使提醒。 “不,不,不会。您误会了,您不会以为这近二十万的善款是下官利用权势逼百姓捐的吧?”杜悯拿出捐款名单递过去,“您看看,这批善款是河清县商户、乡绅以及世家联合捐赠的,捐赠之事由百善会负责,没有官府介入。” 巡抚使掀开缝订的名单册,头一页头一列就是青鸟纸扎义塾,下方写着捐赠善款二万二千贯。他模糊想起明器进士杜悯这个名号,隐约想起这个义塾是杜悯二嫂在掌事。他当即明白了,杜悯这是随身带着一个钱袋子,难怪能信誓旦旦地说还能再筹到款项。 “义塾捐钱经礼部尚书同意了?礼部的钱也能由你挥霍?”巡抚使不着痕迹地打听,他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义塾占个义字,为义不为利,它的辉煌受百姓捐赠,获利于民用于民,余下的才归于礼部。”杜悯冠冕堂皇地说,末了强调:“大人,下官可没挥霍这笔钱,这些钱都有正经的用途,没有一文是用在我身上。” “下官能作证,官府受捐的善款,每一笔支出都由杜大人、下官、徐主簿和林县尉共同签字,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验。”孙县丞开口。 “是我说错话了。”巡抚使捻了捻胡须,他瞥杜悯一眼,这等能吏留在河清县这个地方有些大材小用了,适合去怀州收拾烂摊子。 “给。”巡抚使起身把册子交给杜悯,说:“明日带本官去巡堤巡渠。” 杜悯应是,他看外面天色已黑,懊恼道:“谈起正事我就忘了形,官署里置办了席面,李大人,诸位大人,请移步去官署用饭。” 守在胥吏院的下人正在拍蚊子,见说话声和脚步声出来,立马跑回官署报信。 等杜悯等人来到官署,厅堂里已摆好一桌席面,尹采薇迎上来见个礼,便退下了。 孟青、杜黎以及望舟已经用过晚饭,在巡抚使进门前各回各屋,没有出门打扰。 接下来的五天,杜悯不到天黑不着家,他陪着巡抚使在河清县各处行走。当然,这也是他想要的,他不着痕迹地引着巡抚使查看他在河清县做出的功绩,比如协助赵县令治理河阴县的厚葬之风,再比如孟家染坊和竹坊收留乞丐、流民和生计艰难者做事……他向对方展示自己不仅有强硬的作风,还有实施仁政的手段,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县令。 这也是巡抚使想要了解的,他越看越满意,在离开河清县时,他写下一封公文送往长安,这封公文直接递到女圣人的案桌上。 * 七月十六,巡抚使再次来到河清县。 杜悯和项谒者在巡看河清县的地势和田地分布,傍晚回去才知道巡抚使又来了。 “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衙门里的人竟然不去通知我。”杜悯佯装生气。 巡抚使乐呵呵的,他摆手道:“是我不让他们去喊你的,你在忙正事,不耽误你。” “我和司户佐在陪项谒者巡看河清县的地势以及田地分布,想要规划出一条流程最短却可以流经更多田地的河道。”杜悯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勤政之举。 “杜大人是个做实事的官员,如果朝堂上能多些如杜大人这般勤政爱民的好官,实乃大唐之幸。”巡抚使拿起桌上一封公文递过去,“杜大人,本官是来给你报喜的,我将你在河清县的一言一行如实呈给圣人,圣人对你颇为赞赏,有意提拔你任怀州长史。接下来的几个月,你把河清县的公务做好交接,年末赴长安去吏部述职。” 杜悯大惊,他心里炸响惊雷,牙关咬紧才没让自己脸色大变。 “大人,下官任河清县县令不满两年,且由我发起的工程还没完成,我去了怀州,河清县的政务可怎么办?”杜悯心慌意乱,他要是没有去礼部的打算,这会儿已经高兴得跪地叩谢了。他去了怀州刺史府,义塾带来的这么大的利益可就跟他无关了。 “你升迁走了,自然会来新县令。”巡抚使说。 “下官不放心把这一摊子交给旁人。”杜悯还想推辞。 “噢?难不成你要长任河清县县令?”巡抚使探究地盯着他,“怀州秦渠是秦朝修建,历经几个朝代还在用,河清县的堤防和水渠也会如是,你能一直在这儿守着?本官不信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是其他的顾虑?还是看不上怀州长史一职?” “大人言重了,下官怎么会看不上怀州长史一职。”杜悯不敢再推托,他惶恐地解释:“下官头次为官,河清县的水利工程如下官的头一个孩子,还没养大就要放手,实在是舍不得,还望大人体谅。” 巡抚使脸色好转,他起身拍拍杜悯的肩膀,说:“杜大人,你是农家子出身,无家世无人脉,能得女圣人看重是你的运道,望珍惜。” 杜悯朝西北方向拱手长拜,“下官必不辜负圣人的信任。” 说是这么说,送走巡抚使,杜悯立马回官署求救:“二嫂,救命啊!我可怎么办啊!” 第158章 我如何肯甘心 孟青和尹采薇坐在竹席上聊天逗望川, 杜黎陪望舟在走廊里对坐着下棋,杜悯大步进来嚷的这一嗓子,让几个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他看去。 “出什么事了?”杜黎借机赶忙走开, 陪儿子下棋对他来说是个苦差事。 “哎?”望舟扯住他的衣摆,“爹, 一局还没下完。” “让你三叔来。”杜黎掰开他的手, “三弟, 你来替我翻盘, 杀杀望舟的气焰。” “出什么事了?你让二嫂救你什么?”尹采薇关心地问。 杜悯看她几眼,他慢下步子, 考虑到这个事她迟早会知道,打消了避开她的念头。他把手上的公文递给孟青, 自己走到走廊里坐在杜黎的位置上看棋局。 孟青展开公文跟尹采薇一起看,杜黎也走了过去。 “好事啊!夫君, 你要升迁了!怀州长史,只比我爹低了一个品级。”尹采薇高兴极了。 “从五品官?”孟青问,她转手把公文递给杜黎。 尹采薇点头, “怀州是上州,刺史府长史是从五品官。” “怎么回事?”孟青看向杜悯, “这是什么情况?我听说巡抚使今天来了,这是他带来的?” “对,看来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好了,让他相中了。”杜悯懊恼, 懊恼中又不乏沾沾自喜:“可我也低调不了,我在河清县做下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随便拿出一项都能让其他县令升官。” 孟青哪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被他这个德性呛到了。 尹采薇忍不住乐了, 她笑了几声,问:“这不是好事?你们愁什么?” 孟青一听就知道尹采薇对他们的谋划不知情,她不去多事,说:“让三弟跟你说吧,这事跟你爹也有关。三弟,先吃饭吧,我们都冷静地考虑一晚,明天再一起商议。” 正好一盘棋局也分出胜负,杜悯收捡棋子,说:“我今晚写封信让信鸽送去洛阳,看我岳父怎么说。” 孟青点头。 尹采薇听得迷迷糊糊的,等用过晚饭回到卧房,她开口询问:“你在顾虑什么?你任县令两年,连升几级任怀州长史不是好事?而且还是由女圣人亲自提拔,这等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堂爷爷比我爹年长几岁,他比你大二十岁,也才任广州长史。” “晚个两年,等我任期满了,有打击厚葬和修筑堤防河渠的功绩,升洛阳明府都不是问题,正五品不要,我稀罕从五品?而且怀州旱情水患频发,那就是个烂泥塘,我蹚进去不脱层皮能爬得上来?”杜悯语带不屑,“更何况我还有更理想的升迁路。” “是什么事?跟我爹有关?他要替你在官场上周旋?”尹采薇追问。 杜悯瞥她一眼,“不,跟我二嫂有关,跟义塾有关,我和爹都能从这件事里获利。” 尹采薇面上一窘,她不再问,自己琢磨着能是什么大计。 杜悯也不说了,他沉思一会儿,去书房写信。 孟青也在写字,她执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杜黎担心孩子今晚会打扰到她,他抱着望川去跟望舟睡。 “爹,你觉得我三叔还有翻盘的机会吗?”望舟也在思考。 “没有吧,这道任命是女圣人亲自下的,他要是使计不从,岂不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杜黎说,“而且郑尚书还盯着宰相的位置,他还没坐上那个位置,怎么敢跟女圣人打对台戏。再则,你三叔值得郑尚书那么做吗?” “不能这么说,这事不能谈值不值得,若是谈价值,谁都不值得郑尚书跟女圣人打对台戏。”望舟摇头,他举例道:“要看情况,若左邻右舍不和,两家有积怨,左邻家的狗偷吃了右舍家的鸡,一件小事,两家人都能借这个事打得你死我活。” “你懂这么多啊!”杜黎震惊,他欣喜地揽住望舟,“我儿子真聪明。” 望舟傲娇地哼一声,“小瞧我了吧?” 杜黎笑笑,“睡吧,明早还要上课。”说罢,他看望舟面露不情愿,他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知道知道,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安心去上课,我给你当耳报神,等你娘和你三叔商议罢了,我把他们的话转述给你。” 望舟满意,他笑着闭上眼睡觉。 这晚除了望舟望川兄弟俩,其他人都没睡好。 天亮后,一家人默契地在厅堂里碰头,孟青率先发问:“三弟,你是怎么考量的?” “我不想去怀州为官,但又不能得罪女圣人,现在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杜悯从袖中掏出一封还没封口的信,说:“这是写给郑尚书的,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寄出去。” 孟青接过来,她打开信仔细地看一遍,不出乎她所料,杜悯在信上详细地写明了她的谋算,目的是想让郑尚书替他寻个两全之计,最好是让郑尚书出面替他辞了这个调令。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4节 “有郑尚书参与进来,荥阳郑氏如果不与女圣人政见相左便罢,一旦荥阳郑氏如长孙家族一样成了圣人的眼中钉,你可能会沦为倒在战场上的马前卒,就算侥幸被圣人忽略了,你的仕途再想往上走就难了。”孟青说。 “你不赞成我这么做?”杜悯问。 “你如果能辞去这个调令去礼部,能当个几品官?六品员外郎?在地方任从五品官,到了皇城里得跌一两个品级吧?在礼部钻营三四年,你是打算留在礼部熬资历,还是回到地方靠治理民生捞政绩升迁?你出身乡野,这个出身对你亲近乡民有优势,但在世家权贵林立的朝堂是劣势,我想你会选择回到地方。”孟青头头是道地分析,她力争让自己的想法在对方脑子里扎根,“从礼部回到地方,能当个什么官?长史再往上是别驾和刺史,别驾是几品官?” “上州的别驾是正五品上,中州别驾是正六品上,下州别驾是从六品下。”尹采薇回答,“下州的刺史是正四品下,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上州刺史是从三品。” “能当上下州的刺史吗?”孟青问杜悯。 杜悯不敢开口,他自己都觉得悬。 “就当你能任下州刺史,可下州地处偏远,偏远之地民风彪悍,你一个外地人语言不通,想干下一番政绩可不容易,去了再想回来可就难了。”孟青劝诱,“我听说怀州旱情严重,黄河淤积也严重,想来你顾虑这个烂摊子难收拾,难出政绩,可这个烂摊子也有利好你的一面。黄河淤积是多年的难题,在你之前的官吏都无能为力,你解决不了也有情可原,属于是无功无过。可一旦做出改善,哪怕只有一点,你就有功劳。”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 “还有一点,你是长史,上面还有别驾和刺史,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砸不到你。”孟青说,“最后一点,怀州离洛阳近,离长安也不远,往远一点说就是在皇城根下,你的所作所为容易被上面的人看见。比如这次,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你入了巡抚使的眼,提前两年升迁,何尝不是个好事。” “可我还是不甘心,按照我的计划,明年堤防竣工,你再献策向郑尚书卖个好,他当上了宰相,我在礼部当个五品郎中还是可行的。”杜悯抱头,“从礼部回到地方,最低也能混到一个从四品的官,而且人脉也有了。” “你想的倒是顺利,上面没人腾位置,你往哪儿升?地方上没人腾位置,你就在礼部熬吧。”尹采薇戳破他的幻想,“你当四品官五品官是黄河里的鱼,撒网就有收获?我爹今年是当洛阳明府的第六年,他自己都说不清什么时候能升走,不提升迁了,他如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升不了还被贬了。” 孟青点头,“采薇说的对。” “二嫂,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谋划?”尹采薇趁机问。 孟青看杜悯一眼,看他没有阻拦,说:“我打算到了年底,把二十多个义塾的盈利归拢到一起送往长安,估计能有个一二十万贯,这还只是二十多个州,若是三百多个州都兴建义塾,四五年内盈利千万贯不是难事。我力有不逮,没这么多的人可用,也辖制不了这么多的人,但朝廷可以。我也是受尹长史启发,想要向礼部和吏部献计,让各个州县还未授官的进士负责在当地修建义塾,让纸扎明器在当地扎根,借此打压厚葬之风。” 尹采薇眼睛放光,“原来是这样,二嫂,你真厉害,难怪杜悯不甘心。” “是吧是吧!”杜悯如觅到知己,“我如何能甘心。” 尹采薇见他的不甘又被她勾起来了,她怕坏事,不敢再接话。 “老三,项谒者来了。”杜黎提醒。 “杜大人在吗?”项谒者站在庭院里问,“他今日还要出门巡看田地吗?” “去。”杜悯站起来,他在家想也想不明白,还是出门干活儿吧,手头上的公务也不能耽误。 孟青见他没提给郑尚书送信,她知道他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但肯定还没死心,或许是在等尹明府的信。 * 傍晚,信鸽回来了,杜悯还没回来,孟青取走信筒里的信,但没有私自查看。 夜幕落下时,杜悯一身疲倦地回到官署,孟青把信交给他,“看看尹明府怎么说。” 杜悯展信一观,看了一眼把信扔了。 孟青捡起信,信一展开,她几乎能看见尹明府透过信纸在说话,他在信里嘱咐杜悯要遵从圣令,为朝廷解忧,为百姓解难,不要辜负圣人对他的信任。 第159章 我听二嫂的 孟青看一圈, 她庆幸尹采薇不在前院,否则看见杜悯这个举动气也气死了。 “三弟,明天我和你二哥回我娘家吃饭, 你用过午饭也过去,一个人去。”孟青叫住他, “我想跟你谈一谈。” “行。”杜悯顿时燃起希望。 这天晚上, 一家人安生地吃了一顿饭, 没人再提及杜悯升迁之事。 * 翌日, 孟青跟尹采薇说要回去陪她爹娘吃一顿饭,傍晚再回来。 尹采薇心生羡慕, “娘家人离得近真是好啊。” “河清县离洛阳不远,你也可以常回娘家, 让老三送你回去,送到了他再回来。”孟青说, “明年去了怀州,离洛阳更远了,你再想回娘家就难了。” 尹采薇意动, “我过几天问问杜悯的意见。” “行,你们小两口好好商量。”孟青支持尹采薇在情感上减少对杜悯的依附, 她鼓动道:“家里你做主,又没有婆母在,想干什么还不是随你的心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怎么高兴怎么做。” 尹采薇脸上泛出苦笑,她上无公婆,但有爹娘,她担心她爹娘会对她回娘家长住的行为感到忧虑。 孟青看到她脸上的异色了, 但没追问,她已经为她指明了路,愿不愿意冲破这个束缚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勇气。 “走了啊。”孟青摆手。 杜黎抱着孩子跟她一起出门,把她送到孟家,他又去看他的稻田。 孟父孟母不知道孟青要回来,二老不在家,只有陈管家的老妻李婶和两个小孙子在家,王嫂子妯娌俩和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也都去纸马店学手艺干活儿了。 孟青带着两个小孩和望川在跨院玩耍,突闻前院的鹅叫了起来,不一会儿,李婶领着杜悯来了。 “娘子,杜大人来了。”李婶要领走两个小孩。 孟青道声等等,“李婶,你在这儿替我看孩子,我跟他三叔去前院说话。” 李婶接过乖乖睡觉的小儿,孟青领着杜悯走了。 “我二哥不在家?”杜悯问。 “他去看他的稻田了。”孟青回答,“不是让你午后再来?” “在衙门里坐不住了,提前过来了。”杜悯叹气,“二嫂,你要跟我说什么?” “劝你往长远了看。”孟青指向凉亭,“去等着,我去舀两碗凉茶,李婶煲的凉茶不苦。” 杜悯穿过鹅的领地,一鼓作气跑进凉亭,他指着执迷不悟冲他挑衅的蠢鹅骂:“蠢东西,要不是看在你们主人的面子上,你们一天挨十顿打。” “你就是对它们看不过眼,它们才对你有敌意。”孟青端着两碗凉茶稳稳当当地从鹅群里走过去。 杜悯骂声邪门,“在长安的时候,我还带它们走街串巷,那时候也不见它们对我有敌意。” “它们不傻,它们也知道当年是寄人篱下,在你的地盘上,它们哪敢放肆。”孟青落座,“如今一朝当家做主,有了自己的地盘,它们肯定得守护自己的地盘,往日的主人也好,熟人也罢,得给它们好处,它们才肯好脸相待。” 杜悯撩起眼皮看她几眼,“你在说鹅?” 孟青笑笑,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有主意了吗?” 杜悯轻叹一声,“能有什么主意,一方是看得见但曲折坎坷难行的路,一方是闪烁着金光却还不能通行的路,我难以抉择。其实这种选择不是我头一回面临,当年在长安时,郑尚书想让我留在长安,他给我规划的一条路是先去弘文馆当校书郎,磨练几年走他的路子进礼部,他曾许诺要把陈明章空出来的位置留给我,我几经犹豫拒绝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孟青问。 “在我随圣驾回长安的那晚,那晚我回去很晚,你和我二哥还有望舟在门外等我。”杜悯脸上露出笑,他端起凉茶喝一口,说:“我走到巷口看见那一幕,当即决定要下放地方,带你们离开长安。” “你没有跟我们说。” “是的,那晚月色很好,我善心发了,不想让你们为我的决定背上负担。”杜悯笑出声。 “你今天说了我也不领情,说晚了。”孟青也笑了。 “真可惜。”杜悯摇头,“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三年前和这一次,都是在我欲抬脚踏进礼部时,天意把我拉走了。” 孟青闻言就知道他有了选择,“你是老天的干儿子,老天偏向你,如果三年前你决定留在长安,今天还是个校书郎,天下谁人识君。” 杜悯否认不了。 “去怀州吧。”他认命了,“可惜了,义塾带来的巨大利益要拱手让人了。要是没告诉尹明府就好了,如今我骑虎难下,你不献策,他说不定会抢先一步。” 孟青摇头,“就是不告诉他,义塾在我手上也握不了多久,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让义塾利益倍增,不说旁人,洛阳守都的官吏会不知道义塾的价值?是有礼部和郑尚书在上面盯着,才没有人插手。还有一道护身符是你给的,你手段强硬,跟范阳卢氏都杠上了,把卢氏宰相都扳倒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谁把义塾抢走了,要是没有你这般硬碰硬的打算,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比你官位高一点的官吏不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品级远在你之上的权贵接手了意味着要跟其他世家对上,不划算。” “归根究底,就是义塾的利还不够大。”杜悯总结,“只要利够大,圣人都能主动走下神坛……” 话落,他脑中灵光一闪,“二嫂,你说圣人是不是也看到了义塾带来的利……我感觉我想明白了,巡抚使看过百善会的捐款名单,他和圣人是不是想借我的手用义塾赚来的钱去补怀州的窟窿?” 孟青沉思,“还真有可能。” 杜悯朝自己头上拍一巴掌,“如今这个局面竟然是我的炫耀造成的!啊!老天呐!不是天意啊!” 孟青看他把认命的原因又给推翻了,她让他喝口凉茶冷静冷静。 “三弟,你说圣人如果也有这个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郑尚书和她不是一队的?如果郑尚书是圣人的人,她会动用礼部的钱去补地方的窟窿吗?”孟青心里扑通扑通的,她瞥一眼在水里玩水的鹅,它们是放松的,附近肯定没有第三个人。她压低声音说:“郑尚书估计是对女圣人临朝有意见,他不是女圣人信任的人。” 杜悯盯着她,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今天喊你过来的目的。”孟青也盯着杜悯,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缓缓地说:“你不觉得这是一个你坚定立场的机会?你是天子门生还是郑尚书的门生?” 杜悯垂眼,“我有那个分量吗?” “你有没有那个分量要看你的选择。武皇后的父亲在太祖皇帝打天下时拿家产充军费,在太祖皇帝登基后,武家得以改换门庭,一个商户封爵封侯。如今想拿家财捐官的商户数不胜数,可谁如意了?李氏皇帝坐上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们那些臭钱人家看不上了。”孟青轻声说。 杜悯被她话里的意思吓到,他下意识紧张地张望,生怕她的话被谁听去了。 孟青端起碗又重重一磕,鹅听到动静“嘎”了几声,都朝凉亭看去。 杜悯看看鹅又看看她,“你的胆子太大了。” “二嫂是劝你往长远了看,选择比努力重要,你别吭吭哧哧地铺二三十年的路,结果路的尽头通往悬崖,是条绝路。”孟青回答。 “可……”杜悯闭了闭眼,按她话里的意思去理解,武家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他跟随谁打天下?武皇后?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李氏子孙未绝,皇后亦有儿子,李氏的天下怎么会改李姓武?”杜悯说这番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可如今的朝堂就是由女圣人把持住了,你们递上去的公文就是由女圣人在批复。”孟青哼一声,“杜悯,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如果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你,你大权在握二三十年,在身未老力未竭的年纪,会让给你儿子吗?” 不会,杜悯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现在还不到你真正选择的时候,你只需要坚定你天子门生的立场,你是寒门官员,投靠的该是皇家而非世家。”孟青的语调又温和下来,“老天偏爱你,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太好了,你揣着助郑尚书登顶宰相的宝计欲图进礼部,却中途杀出个程咬金把你劫走了,你不甘你愤怒你没办法,只能被迫换个主子。你投靠了新主子还不得罪旧主子,甚至旧主子还可怜你,怎么不是老天偏爱你?” 杜悯动摇了,这么说来,巡抚使的出现的确是解救了他。 “如果郑尚书采纳了我的献策,义塾助他登上宰相的宝座,你我对他还有什么用?我和他不再是合作伙伴,你更不是,你只能沦为一个门生一个下属,没有利,他肯帮你多少?”孟青继续诱劝,“纸扎明器给你我他带来的辉煌要落幕了,你不该再对纸扎明器还有希冀,该另择一条升迁路。你肯吃苦,不贪享受,又有治水的经验,你顺着这条路走,可以慢一点,但走得稳当。真有选李选武的那一天,你的政敌奈何不了你,你浑身盔甲,刀枪不惧。” 杜悯心动了,他紧张又激动地站起来踱步。 “到了长安,进了礼部,你的头一个敌人就是范阳卢氏,有郑尚书在,他们明着不会害你,但会逼你对上长安的皇室宗亲和世家贵族,你敢孤身一人上门吊唁吗?你还敢如在河清县一样手段强硬吗?敢,没命;不敢,碌碌无为地在礼部混到老。”孟青说出她的考量。 “行,我听二嫂的。”杜悯不再犹豫,当场做出决定。 第160章 我想要穿锦衣 孟青暗暗吁一口气, 她端起碗倾斜过去,杜悯见了,心领神会地赶忙端起碗, 他手腕压低,碗沿几乎要触到对方的碗底。 “我敬二嫂。”杜悯虔诚地说。 孟青微微一笑, 她仰头大喝几口凉茶, 微微泛苦的凉茶入喉, 口舌间渐渐泛起甘甜。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5节 “好喝。”杜悯一口气把一碗凉茶喝尽了, 却浇不灭心里的亢奋,他心里鼓噪着, 一团气在胸腔里四处急蹿,如何都排不出去压不下去, 他在凉亭里快步走了几圈,最后放任自己大笑出声。 团在土坑里休憩的鹅受惊, 纷纷大叫起来。 李婶的两个小孙子蹬蹬跑来前院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李婶也抱着望川过来了,“娘子, 小郎君饿了。” 孟青走下凉亭,交代说:“你多坐一会儿, 我待会儿再过来。” “行。”杜悯点头,他需要独自一人平静平静。 孟青接过孩子回跨院喂奶,一柱香后,她把吃饱的孩子交给李婶, 又返回前院。 杜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两颗崧菜,他蹲在湖边拿着崧菜叶喂鹅,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一眼, 把余下的崧菜都丢给鹅,起身走进凉亭。 “二嫂,我考虑好了,明天就给吏部递折子,提前告诉吏部我要在今年冬集回京述职,同时举荐孙县丞任河清县县令。孙县丞性子圆滑,有一定的能力,关键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河清县的这个摊子留给他我放心。”杜悯说,“最重要的是他上面没人,可以说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日后会是我的人。” 孟青不插手这些事,“你自己决定。” “河清县的县务有人接手,我不操心了,接下来就是处理上头的事,一是怀州的情况我不了解,别驾是何人,刺史又是出自哪个世家,不过这些打探关系摸清门路的事不紧急,我可以通过我岳父、郑刺史以及郑尚书来了解。最关键的事是在郑尚书那儿,我要升为怀州长史的消息瞒不了他,也不能瞒,我要提前告诉他。不仅要告知他,还要让他明白我并非自愿,且极不情愿。二嫂,我这个时候是不是要把你的谋算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真正无意怀州长史一职。”杜悯极有条理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青点头,“之前商量的是等你一两年,等堤防竣工了再谋求这个事,如今不用等你了,这个计划也就不用再推迟。我需要在今年多赚钱,二十多个义塾盈利越多越好,目前打开销路我有两个办法,但鄂州、荆州等地离洛阳太远,我使不上力,也无人可用。郑尚书不一样,他不仅有人可用,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我把这个计划事先透露给他,他能发力,年底义塾的账目肯定很好看。” “我这就写信?”杜悯问。 孟青点头,“你写一封,我也该写一封。” 杜悯看她两眼,问:“要跟我岳父通个气吗?” “当然,时间改了,他的行动也该提前了,不知道他想去吏部还是礼部,他想搭上这趟车,现在就要找门路,要赶在钱运进长安之前先把调令拿到手。一旦这个事在朝堂上说开了,礼部和吏部好的官职可轮不上他了。”孟青说。 “我还没从他手上得到好处,他先从我身上尝到甜头了。”杜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可真大方。” “你岳父若能行走在御前,有你得便宜的时候。”孟青笑一声,“眼光放长远些,你和他的关系可比跟郑尚书之间的关系牢靠,离了郑尚书,你岳父就是你的靠山了。你最好是用郑尚书对你的怜悯和情分,先帮你岳父一把,把他推上他想要的位置。” “是,我知道了。”杜悯不情不愿地应下,“二嫂,过两天你跟我去洛阳一趟,这番话你在他面前再说一遍,让他承你的情。对了,二嫂,你想要什么?你在这件事中想获得什么好处?” “我想要穿锦衣。”孟青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赚了钱,她把一家人的衣裳都换成葛布面料的,今日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缀白边的衣裙。她一年四季的衣裳,多数都是这个色,余下的就是黑白配色。 “我想要穿红色紫色和绿色,想要穿缎子缝制的衣裳,想要珠玉金钗头上簪。”孟青补充,“再不打扮我都老了。” 杜悯不意外,商人的执念就是入仕,女子入不了仕,渴望的就是如士人一样的待遇,后代能读书入仕、住大屋、骑大马、坐大轿、穿锦衣冠金簪。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主要是看圣人肯不肯特赐。能穿朱紫的妇人不是内庭娘娘就是二品夫人,没有品级的平民穿锦衣华服,这个需要圣人特赐,如果圣人肯点头,你也算是大唐第一人了。”杜悯说,他琢磨了一会儿,说:“圣人要是肯给你一个封赏就好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孟青心里躁动。 杜悯不清楚,他对皇城内的人和事都不了解,没有依据不敢评判。 “过个三五年,青鸟纸扎义塾遍布在大唐疆土上,它们能为朝廷带来千万贯的盈利,上千个无官进士能得到安置,到了那一天,若是有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为你请封,估计是可行的。”杜悯斟酌着说,“二嫂,等我靠自己的本事走进圣人眼里,我的话有分量了,我来给你请封。” 孟青微微一笑,“行。” 不过她暂且不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尹明府比杜悯更适合。 “二嫂,还有事吗?”杜悯问,“要是没事了,我这就回官府写公文。” 孟青摇头,“去吧。” 杜悯大步走下凉亭,四只鹅嘎嘎几声,这次没有追着噆他。 杜悯离开没多久,杜黎回来了,身上带着泥土味和稻苗的清香气,卷起裤子冲洗腿时,腿上还有稻叶剌的血痕。 孟青坐在凉亭里,目光跟着他移动,见他捋着胳膊上的水珠走进凉亭,问:“下田了?” “嗯,稻田里长草了,我下去给拔了。”杜黎看桌上摆着两个碗,他端起孟青面前的碗,把剩余的凉茶喝了,“老三来了?” “一猜就准。”孟青点头,“让他下午来,他上午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刚走没一会儿。” “看来是把他说服了,让我再猜猜,他是迫不及待地来,又迫不及待地离开。”杜黎说,“他要是不痛快,晌午会赖在这儿吃饭。” 孟青笑几声,“你还真是了解他,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说服他的?” “猜不到,也不猜。”杜黎摇头,他看一眼天,说:“不早了,我去做饭。” “你不想知道?”孟青问。 “听不听都行,这些事还挺累心的,你再说一遍也费神,还是不说了吧。”杜黎不怎么关心,“我在稻田里干活儿的时候,突然想吃鳝鱼了,你想不想吃?要是也想吃,我们去鱼市转一圈。” “走。”孟青起身,“我去跟李婶说一声,她看着孩子,午饭不用她准备,我们要是回来晚了,从食肆买菜回来吃。” 杜黎闻言,他去后院跑腿通知,顺便看一眼他的小儿子。 夫妻俩拎个空水桶手挽手出门,去鱼市溜达一圈,买到了鳝鱼,回来时去兴教坊附近的食肆端几个菜,到家的时候,孟父孟母已经回来了,老两口围着望川逗他笑。 “瞧瞧,是谁回来了。”孟母抱着望川,让他面向着大门。 望川一见爹娘,立马笑了起来。 孟青冲他“嘚嘚”两声,端着菜绕路去了厨房。 “鳝鱼晚上吃,先吃午饭吧。”杜黎跟进去说,“爹娘估计饿了。” “呀!望舟也来了。”孟父在外面喊。 孟青和杜黎闻声走出去,看见望舟被他的鹅友围着,头上戴的帷帽都要被鹅扯掉了。 “去去去,不要挡道。”望舟像提裙子一样捏着帽帘往上举。 孟父过去拿走他的帷帽,望舟扒开鹅冲进厅堂摆脱它们。 “你怎么也来了?”孟青问,“你在官署吃饭,吃过饭还能好好睡一觉,跑这儿来吃饭,都睡不了多久。” “我三婶的爹娘和大哥来了,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为好。”望舟说,“我跟我三叔说了一声,就过来了。” 孟青闻言就知道尹明府估计是为杜悯升迁一事赶来的,估计午后杜悯要派人来请她过去。 不出她所料,孟青刚用过饭,一个衙役来传话:“孟娘子,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尹明府来了,晚上官署有家宴,让您早些回去。” 孟青道一声知道了,她和杜黎回屋小憩一会儿,跟望舟一起回官署。 杜悯和尹明府在书房说话,尹夫人和尹采薇在卧房里说话,两方人听到动静,杜悯和尹采薇都走了出来。 “二嫂,进来坐坐吧,我娘听说你对我照顾颇多,想亲自感谢你。”尹采薇说。 “私事稍后再叙,二嫂,你来书房。”杜悯抢人。 “我先去书房一趟。”孟青跟尹采薇说。 尹采薇点头,她又跟杜黎说:“二哥,我爹娘给望舟和望川带了礼,你稍等,我拿给你。” 孟青走进书房,外面的话听不清了,她看见尹明府,亲近又随意地说:“尹叔,为了女婿,这大热的天大老远地跑来,不嫌累吧?” 尹明府哈哈一笑,“累还是累的,要是早知道你能劝服他,我就不来这一趟了。” 孟青看杜悯一眼,又颔首跟采薇的大哥打招呼。 “我收到信就担心他想不开,担心他不服气,唯恐一封信不能劝住他,我安排好公务,就和他岳母和大哥过来了。”尹明府解释,“他陪采薇回门时跟我说了你的谋算,我琢磨着礼部不是他的好去处,范阳卢氏的人集中在长安,他扳倒了卢宰相,卢氏一族都跟他有仇,他去了无异于狼入虎穴。但又考虑到郑尚书是他的靠山,或许也能搏一搏。正犹豫不定时,我收到了他的信,怀州长史一职对他来说是个好去处。怀州刺史是许宰相之子,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女圣人的人,杜悯去了怀州刺史府不会受上司打压。” 孟青看向杜悯,果然如他说的,打探关系的事不用他费心。 “只是有一点,许宰相巨贪,在钱财一事上声名狼藉,他两个女儿的婚事都被他拿来换钱了,这一点一直受人鄙薄。其子也不逊于他,我得提醒你们,你们的计划得提前,要赶在杜悯上任前,把义塾的账目交出去。”尹明府跟孟青说。 “我跟杜悯也有这个打算,我们还想着过两天去洛阳跟您商量。”孟青说,“尹叔,你是想进礼部还是吏部?我借这个事推您一把。” 第161章 尹明府听了这话,…… 尹明府听了这话, 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他在给杜悯回信之后,心里隐隐忧虑孟青会因杜悯的变动改变计划。 “我想去吏部。”尹明府不假思索地回答, 义塾隶属礼部,礼部会落到一笔丰厚的钱财, 钱多惹人妒, 其他五部会想方设法瓜分这笔钱, 这笔钱烫手, 握着这笔钱的人也容易遭来祸患。 “我看中了吏部考功侍郎一职。”尹明府补充,“具体如何运转我自己想办法, 你只需要在跟郑尚书谈论时稍稍提及我,让他知道我们是姻亲关系, 方便我日后上门拜访。” 孟青点头,“行, 我知道了。” 尹明府脸上露出笑,“不论能否事成,我都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不论对象是谁, 只要是你开口,我都尽力帮忙。” “尹叔,您有这个心意,我就不客气, 还真有需要您帮忙的。”孟青说。 “你说。”尹明府对这种直来直往的交易感到轻松,免得他还背负过重的人情。 “尹叔,我想借献计之功得圣人特赐,让我无品级也能穿朱紫冠金玉, 这是我想在这件事中得到的好处。”孟青说。 尹明府诧异地看她一眼,他不知道该说她不贪还是见识浅薄,费了这么大的劲,就要了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郑尚书若能借此计荣登宰相之位,他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由他亲自出面请封,圣人应该不会驳回。但我心贪,希冀着万一圣人一高兴,封我个什么夫人之类的。”孟青面露不好意思,“不过我心里有数,计划伊始,在还没见到丰厚的盈利时,我的希冀有些异想天开。但过个两三年,青鸟纸扎义塾达到盈利高峰时,功臣轮不到我来当,我这个献策之人会沦为边缘人物,无人提及。到了那时,希望尹叔能在圣人面前提一提我的名字,给我请个封赏。” 孟青不藏着掖着,她当场说明意图,免得日后还要为此事登门,届时还得做出一副求人办事的低微姿态。 尹明府笑了,这才是对的,“你考虑得周到,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做一回狮子大开口的人,你直接跟郑尚书说你想穿朱紫冠金玉,不要说什么有品级无品级的话。他的能耐是你我都想象不到的,说不准他就能给你请封到一个什么夫人的赏赐。如果请封没能得到批准,你也没损失什么,过个几年,我再给你请封。” 孟青不是很赞同,她摇头说:“我携带着二十万贯钱财和一个计策上京,最多只能得一个五品夫人的封赏吧?甚至会更低,也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我心贪,图谋不小,一件事只能得一个封赏,我不如搏一搏,先索要一个无关紧要的荣誉,等到事情发展到极盛之时再请封,到了那时,我已经穿上了朱紫,若是封个低品级的夫人,难不成还要收回上一个赏赐,让我脱下朱紫?” 尹明府面露惊叹,他想了想,按照孟青的设想,保不准真能得偿所愿,哪怕到时候不能封个高品夫人,低品级的夫人还是能封到的,殊途同归,不过是晚了几年罢了。 “是我短见了。”他说。 杜悯面上含笑,他心里得意死了,看吧,他二嫂的谋算不输任何人。 孟青谦虚一笑,“日后尹叔为我请封时,还请不要吝啬赞美之词。” “一定。”尹明府答应,“这样吧,你在跟郑尚书交谈时,若是有合适的时机,也请替我美言几句。我这才反应过来,郑尚书肯将他升迁的梯子交由你掌控,必是十分信任你,你在他面前一句话能抵我十句话。” 孟青笑了,“尹叔,您太看得起我了,也是小瞧了郑尚书,我能掌控义塾只能说明义塾和纸扎明器只是郑尚书升迁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这种垫脚石对他来说有很多,只是我有运道,让我手里握着的垫脚石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尹明府不听,“反正你替我多美言几句。” 孟青笑着应下,“说来我有这个主意也是受尹长史启发,当时想着如果所有州县的县令都能如他一样主动把纸扎明器和义塾带回当地,我就不愁义塾的发展了。由此才想到让各地等待铨选授官的进士来负责这个事,进士能有个地方磨练自己,义塾和纸扎明器能迅速发展,朝廷还不愁发放俸禄,这是一桩三全其美的事。噢,对了,还有一美,纸扎明器还能引入佛教的教义,助推佛法的传播。女圣人崇尚佛法,对此应该是喜闻乐见的。” 尹明府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爹,您受圣人看重,何不在圣人面前下功夫?您任吏部考功侍郎,应该合圣人的心意吧?”杜悯一听到女圣人这三个字,浑身的皮都绷紧了,他不由打探起他岳父的立场,圣人是分男女的。 “我任洛阳明府六年,无过也无功,何谈升迁?何况吏部考功侍郎一职还是个香饽饽,我没有争抢的本事。”尹明府面露窘迫,但也说出了实话。 “尹叔,您之前说的其他门路就是女圣人吧?”孟青问得具体,“您也别瞒我们,我们什么都跟您说了,您也得跟我们交个底,我们相互了解,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借力打力。” “是,你们在这个事里提起我的名字,算是让我分了一份功劳,我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圣人提拔。”尹明府交代,“你们在郑尚书那儿替我美言,算是替我过了个明路。” “尹叔品德高尚,如此良机,您都没有将我们的计谋自行上报。”孟青佩服,这要是换成杜悯,事情估计另有发展。 尹明府摇头,“这不是为官之道,这等做派的人是无能庸官,我连下属的功劳都不侵占,哪会做出抢女婿机缘的下作之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6节 孟青下意识看向杜悯,杜悯也不是抢占下属功劳的人,是她误会他了。 “事情就这么商定了?”杜悯开口,“若是没有其他变动,我这就把信和公文递交给驿丞了。” 孟青掏出她写好的信递过去,她写了五张纸,信封都撑得鼓起来了。 杜悯接过去,起身欲出门。 孟青跟尹明府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她喝尽茶盏里的茶,说:“尹叔,我还没去拜见婶子,得去陪婶子唠唠嗑,您自便啊。” 尹明府也跟着起身,“我去看看修的堤防和水渠。” 尹采薇的大哥跟着起身,三人一道出门。 尹采薇和其母在后院竹林里乘凉,杜黎抱着孩子在一旁作陪,孟青过去接过孩子,让他陪尹明府父子俩去黄河边看堤防。 * 衙门里,杜悯把两封封口的信和一封公文交给孙县丞,说:“你亲自替我跑一趟,把这些东西交到驿丞手里,让他安排驿卒尽快送出去。” “是。”孙县丞应下,他瞥一眼公文,打探道:“大人,是很紧急的事吗?” “你自己看。”杜悯含笑,说:“我承诺过,待我升迁离开,会让你接手我的位置。” 孙县丞展开公文,他寻找到跟他有关的字眼,喜不自禁地躬身拜谢,激动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应该是明年正月离开,趁着我还在,你逐步把我手上的事接过去,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我。”杜悯拍拍他的肩膀,“孙大人,我信任你,才肯放心把河清县交给你,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河清县的厚葬之风不能反扑,堤防水渠的方方面面都不能掺假。” “属下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和赏识。”孙县丞言辞坚定地说。 杜悯颔首,“去送信吧。” 孙县丞对他又是一拜,这才拿着公文和信出门。 杜悯返回官署,听下人说他岳父和舅兄出门看堤防去了,他看了看天上斜挂的日头,这天能把人晒得冒油,既然有他二哥代为作陪,他就不去了。 听到后院有说笑声,杜悯过去陪坐一会儿,之后回到书房铺纸写信,接下来一两年会是授官的好时机,相应的,科举试中录取的人数也会增加。跟他同出一个师门的吴县学子、与之有约的顾无冬、还有怀州温县的任问秋,他们若是抓住这个机会能榜上有名,他既还了人情,也能收买人心。 等杜悯从书房里出来,晚霞代替了烈日,他把一沓信交给衙役,这才出门寻找他岳父和舅兄。 尹明府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河清县久留,他在官署住了一夜,隔天就带着妻儿返回洛阳。 尹采薇倒是也想跟着一起回去,但她爹娘都不允许,只因女婿有出息,二人都让女儿留在他身边多培养感情。 能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的日子,杜悯和尹明府都耐心地等待回信。 八月初六,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河清县官署的屋脊上,杜悯撒米引信鸽下来,他取走信筒里的信,看过后说:“二嫂,郑尚书让你我去洛州刺史府一趟。” 第162章 原地倒戈 在接到信后, 孟青和杜悯立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望川要吃奶,他得跟孟青一起去, 杜黎作为带孩子的主要成员,他也得一同前往, 尹采薇见状也要跟着一起回洛阳回娘家。 最后, 只剩望舟一个人被撇下了, 他最近尚学之心高涨, 对爹娘叔婶的离开反应不大,送走车马, 立马转身回到书房背书。 孟青带着一个小奶娃,天气又热, 路上不敢赶急路,走走停停, 在第四天傍晚才抵达洛阳,五个人直接住进洛阳县衙的官署。 尹明府得知情况后,打发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 翌日, 杜悯和孟青前往刺史府,郑刺史已经在等着了。 “这是胡先生, 他是尚书府的幕僚。”郑刺史介绍书房里的另一个人,“胡先生得郑尚书授意,从长安远道而来,昨天傍晚才抵达洛阳。” “胡先生走的旱路?”杜悯问, “我在四天前才收到郑尚书遣信鸽送来的信,您若跟信鸽同时出发,得一路纵马疾行。” 胡先生点头,“我比信鸽早出发三天, 恐误了事,日夜不歇才于昨日傍晚赶到。” 杜悯道一声辛苦。 “我收到了郑尚书的信,你们二人的信也夹在其中,我已经了解到事情的缘由,郑尚书也采纳了你们的计谋,他托我负责跟你们对接。闲话暂不多说,孟娘子,你在信里提到的两个法子是什么?什么法子能让纸扎明器在半年内盈利倍增?”郑刺史打断闲聊的话,他看向孟青。 “其一,义塾和当地的佛寺联手,请佛寺里的高僧教义塾里的学徒念往生经……” “这我知道,白马寺有个外来的僧人早几个月隔三差五在寺里办法会,信众就是洛阳县和河南县四个义塾的学徒。”郑刺史打断她的话,这个法子的确有用,前段时间去世的老侯爷就是信佛之人,他的葬礼上出现了许多纸扎明器,上门祭拜的宾客,但凡是信佛之人,都带着纸扎明器去灵堂祭拜。 “对,那个僧人法号空慧,也来自吴县,是吴县瑞光寺的高僧,幼时因长得有佛缘被僧人看中,三岁时便入了佛门。”孟青趁机介绍。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你认识?” “我爹是他的俗家兄弟。”孟青回答。 郑刺史惊讶,“亲兄弟?” “是,但二人不相像,您若见过空慧大师就明白了,他天生一对佛耳,不似俗世人。”孟青说。 “改日我去白马寺瞻仰一番。”郑刺史记下了,“回归正题,另一个法子是什么?” “造势。”孟青回答,她看向胡先生,问:“胡先生是怎么打算的?是亲自前往荆州、鄂州等地,还是飞鸽传信通知散布在各地的门生和族人帮忙宣传生意?” “后者。”胡先生回答,“如何造势?” “一日,一人在义塾捐赠一笔钱,获赠一头纸牛,他当即烧给亡母。过了几日,亡母来到他梦里哭诉天天放牛的日子苦累,梦醒后,他又去义塾捐一笔钱,指定要一个牛倌。牛倌烧过去了,当晚他又做个梦,梦里亡母骂他给她烧来一个瘸子,她白天放牛,晚上还要回去做饭给瘸子吃,更累了。他这才想起来搬牛倌去坟前的路上不小心弄折了牛倌的腿,天亮后,他又去义塾捐一笔钱,这回指定要一个厨娘一个大夫和一个梳头的丫鬟。当晚亡母没入梦,过了三日,他梦到亡母在丫鬟的伺候下起床吃早饭,牛倌的腿好了,牵着牛出门放牛,大夫骑在牛背上要出门行医赚钱。”孟青说。【1】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二嫂,这个主意你该早点拿出来的,这个传闻一传开,再有佛教往生经的加持,义塾何愁在外地立不住脚。”杜悯说。 “现在也不晚。”孟青以前没想过用这种旁门左道,“刺史大人,胡先生,这个法子可行吗?” “行。”胡先生点头,“我这就派人先去东都附近的州县联络人,其他的地方要依靠传信,我自己也是要去的。孟娘子,你给我一个名单,目前义塾散布在哪些地方,以及掌事人是谁。你们之间有没有联系的暗语?如何让他们相信我派去的人。” 孟青想了想,说:“我跟他们约定,义塾每年有个冬集比试,以盈利为标准,前三名分别获得三百贯、二百贯、一百贯的奖金。这虽然不是秘密,但知情的人不多。” “好,我知道了。”胡先生起身离开。 孟青吁一口气,有人接手了后续的事,她不用再操心,浑身轻快。 “你们挺有能耐啊!”郑刺史的脸色阴郁下来,他昨晚看了郑尚书写给他的信,一夜都没睡好,早上也没胃口用饭,他是越想越悔,早知道把杜悯收为女婿算了。 杜悯叹一声,“有时候有能耐也不是个好事,下官被巡抚使调去怀州任长史,何不是能耐害的?大人,我可愁死了,怀州那是什么情况,泥龙落地都要陷进去,何况我这个小虫。我都想好要去尚书大人麾下做事了,突来变故!晴天霹雳不为过啊!” “我也没料到,之前还有等你任满后调你来给我当长史的想法,奈何有人下手早。”郑刺史摇头,他瞥杜悯一眼,挑唆道:“巡抚使也是害人,你是我见过的寒门士子中官途最顺的一个,你岳父都不及你,可惜被他挥刀一斩,日后可不好说了。” 杜悯垂眼,他面上装出一副气愤无奈又认命的表情,心里则是嘀咕他有一条更光明的路,若武皇后能成事,过个上百年,他杜家也成世家了。 孟青左右觑一眼,她也垂眼不吭声。 “罢了罢了,不戳你的伤心事。”郑刺史埋下刺,又引诱道:“以后有难事还去寻你们的尚书大人,别闷着头一个劲死扛,一条道走不通就再换一条道。” 杜悯看他两眼,低声应是。 “出去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忙。”郑刺史端茶送客。 杜悯和孟青走出刺史府,走远了,他回头看一眼,“二嫂,我明白了,世家看不上寒门官员,但也见不得寒门官员为圣人所用,所以世家对寒门是打压的态度。我是机缘巧合撞开了世家的门,先是纸扎明器,后是给郑尚书递去扳倒卢宰相的刀子,利在郑氏,所以稀里糊涂的成为一个被世家罩着的寒门官员。想来圣人早就注意到我了,估计巡抚使来到河清县也不是因为从项谒者嘴里听说了我的事,应该是早有预谋。唉!我这个寒门官员早晚要跟世家分割开的,圣人开科举是为皇权选拔拥护者,拥护者若是倒戈世家,还不如死了。” “是了。”孟青也清醒过来,“之前我都没想到这个方面。” “还有你没想到的事?”杜悯打趣。 “你出生在乡野,我出生在市井,我俩一样,脑子再聪明,对没见识过的东西哪能有明确的认知,朝堂上的势力我也看不清。”孟青无奈摊手,“好在我们误打误撞一路走过来没出什么岔子,每一条路都选对了,而且还都是利好于你,朝堂上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跟你一样和世家交好的寒门官员。有义塾的功绩在,郑尚书占了大便宜,他当上宰相后也不会对付你,由着他们在朝堂上龙虎相斗吧,你在地方上一步步往上爬。” “等上面的人斗倒了,该我走进去说话了。”杜悯哈哈一笑。 孟青笑着点头,“我们的前景辉煌啊!” 回到县衙,孟青给望川喂奶,杜黎坐在一旁给孟青扇扇子,说:“婶子提议给望川请个奶娘,我想了想,要不请一个吧?有个奶娘,你行走坐卧都自在许多。” “再等等吧,等我跟着运钱的队伍进京时再请奶娘。”孟青自有考量,“望川和望舟出生的年景不同,我如今的心思只有一部分放在家里,再不给孩子喂奶,我担心会忽略望川。这是给你我加的缰绳,我负责喂养,你负责抚养。” “望舟小时候你照顾的多,轮到望川,该我多出力了,你别觉得对不住望川,从这方面来讲,我俩一人照顾一个才是公平的。”杜黎说。 孟青笑笑,“对你对我公平,对孩子不公平,我该做的都要做。不说这个了,你去找贺卞,让他把账本给我送来。还有纸马店、染坊和竹坊,你都去巡视一趟,账本也给我拿来。” 尹采薇要在娘家多住几日,杜悯也不急着回河清县,孟青顺势在洛阳多留几日,她忙着看账本,也没让杜悯闲着,还有杜黎,没事的时候都来帮她看账本。 孟青三月初离开洛阳,当时河南县两个义塾刚开业,四个义塾合起来账面上只有八千贯的盈利。五个月过去了,账本上盈利合起来有四万四千七百余贯。 “不得了啊!”杜悯震惊,“这到年底,二十多个义塾的盈利合起来能有五十万贯吧?” 孟青摇头,“其他地方的义塾没有这么多的盈利,尤其是远离东都的,没有彩色纸扎明器做饵,销路不会有多好。接下来要看荥阳郑氏发力了,他们的门生和姻亲如果愿意多捐钱,五十万贯说不定还真能凑齐。” 杜悯搓了搓下巴,他不怀好意地说:“二嫂,要不要给女圣人透露个风声?她在朝堂上给郑尚书使个绊子,给他增加一个劲敌,郑尚书为了抢到那个位置,肯定要往里面多搭钱。” 作者有话说:【1】造势的情节借鉴短视频里的故事 第163章 书房陪读 孟青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看他一眼,说:“按说是该透露个风声,这也算是投名状, 让女圣人知道你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杜悯见她赞成,他眉飞色舞起来, “我这就着手安排?” “如何安排?在你之上, 只有尹明府能给你帮这个忙, 你在圣人身边压根没有信任的人, 如何递话?先不说尹明府对你的倒戈之举会不会有看法,一旦走漏了风声, 郑尚书知道了,你岂不是在跟他交恶?你俩之间的情分就此烟消云散, 甚至连累尹明府升迁。”孟青反问。 杜悯犹豫起来,他想了想, 说:“那就算了,风险太大了。” 孟青赞成,“你官位太低, 还没资格跟郑尚书打对台戏,也还没到受女圣人倚重的地步, 你递交投名状的收益远远低于得罪郑尚书带来的损失,不划算。” 杜悯打消了念头,“可惜了。” 孟青摇摇头,她提醒道:“你低调点, 踏实点,本分点,这个时候还不是在女圣人面前露脸的好时机,我们对朝堂上的势力不清楚, 冲上去小心被误伤。” 杜悯瞥她一眼,说是对朝堂上的势力不清楚,但他总觉得她似乎成竹在胸,心里明白什么时候是好时机。 “看什么?”孟青疑惑,“你有别的想法?” “没有。”杜悯缓缓摇头,“二嫂说的对,我再观望观望。” “观望你岳父吧,你看他是如何选择的。如果他选择给圣人传递消息,你跟着上一本奏折,只讲述前因后果,不要献计给郑尚书使绊子。”孟青说,“你岳父估计比你纠结,他也拿不准要不要往上传递消息。这个消息传递上去,几乎是整个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了,礼部和吏部会成为一个人人争抢的好去处,他就失了先机,能不能任吏部考功侍郎只能赌圣人是否愿意重用他。” 杜悯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但他岳丈必须上报,否则等钱运进长安,女圣人才知道这个事,恐会恼尹明府知情不报。 “我去跟我岳父聊聊。”他说。 拉来的一车账本已经看完了,孟青爽快地放他离开,在他离开前,她交代:“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过两天离开,她要是还想在娘家多住一段日子,我们先回去。” “好,我去问她。”杜悯走出跨院,出门遇上杜黎抱着望川遛弯回来,他冲望川打个响指。 “账看完了?”杜黎问。 “看完了,可算看完了,我这几天做梦都在打算盘。”杜悯长吐一口气,“走了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7节 杜黎点头,他抱着孩子进门,看见孟青在凉亭里收拾账本,他出声问:“什么时候回河清县?” “看老三跟他媳妇如何商量,我想后天回。”孟青张开手臂,望川见了也摊开两只手,咧着嘴笑嘻嘻地来到亲娘怀里。 杜黎把孩子递了出去,接手收拾账本的活儿,说:“我明天就去雇马车雇镖师,后天一早去义塾搬钱箱。” 孟青点头,她这趟回河清县要把义塾的盈利带走大半,钱存放在河清县官署更安全。 隔天,尹采薇过来找孟青说话,二人统一了意见,决定于次日午后离开。 尹明府得知他们要运钱回河清县,安排了十个官差护送。 八月十四的午后,孟青等人跟在十七辆运钱车后面离开洛阳。 四日后,马车抵达河清县,一行人刚坐下吃饭歇息,一只信鸽落在了院子里。 杜悯懒得起身,他从碗里扒一筷子米饭抖到望舟手心里,让他去喂鸽取信。 望舟把信件取下来,他看一下鸽子脚蹼上的布环,说:“鸽子是尹明府养的。” “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我们回来了又飞鸽传信。”尹采薇嘟囔。 杜悯心里有猜测,他放下碗筷接过信件,展开一看,他跟孟青说:“二嫂,我爹决定要向女圣人传递消息。” “你没向你老丈人献计献策吧?”孟青问。 “怎么会。”杜悯摇头,他又不傻,他岳父又不是他二嫂,他在品德高尚的丈人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什么事?献什么计?”尹采薇打听。 杜悯冲她摆手,示意不要多问,他握着纸条想一想,说:“我也要跟着上一本奏折,主要是感谢圣人提拔我任怀州长史,顺带再交代一下义塾的事,后续会如何跟我无关。” 孟青想了想,“行,只请示,不要献计献策。” 杜悯哈哈一笑,“我没这个胆子。” 他饭也不吃了,立马去书房写公文。 “这么急?”尹采薇嘀咕。 孟青目睹了二人之间的互动,杜悯不肯跟尹采薇说,她也不多那个嘴。 “采薇,你慢吃,我吃好了。”孟青打算离开。 尹采薇朝她碗里看一眼,碗里还剩小半碗饭,她摇头笑笑,“二嫂,安心吃饭吧,我不追着你打听事。我爹娘叮嘱我了,你们筹谋的事,愿意让我知道我就听着,不能让我知道的,我也不能打听。” 孟青是真吃饱了,但尹采薇这么说,她顺势又坐下,说:“有些事不是不能让你知道,只是你没参与进来,起因和经过一概不知,如果要解释得说一大堆。你要是实在好奇,瞅着老三无事的时候去问他。” 尹采薇笑笑,“哎,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杜黎也吃好了,孟青跟他一起回屋休息,进门看见望舟躺在床上,望川趴在他身上,兄弟俩相互玩对方的脸。 “娘,我小弟身上的肉真软。”望舟说,“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小时候要比他胖些,肉更软。”孟青累了,说:“抱你小弟去你的卧房玩,我要睡一会儿。” 望舟抱着望川翻身而起,他穿上鞋,抱着啊啊叫的小胖子出门。 杜黎躺了一会儿,心里总是不踏实,他又坐起来,说:“我去看看,望舟还小,不会照顾望川。” “瞎操心,他不会照顾小的,但他心里有盘算,望川在他手里不会有事。”孟青有信心。 杜黎不听,他走出门,到了望舟的卧房门前,他听见里面有婢女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望舟坐在榻上看书,望川躺在他身边,榻尾还有一个婢女守着。 “干什么?”望舟探头问。 杜黎摆手,他关上门又走了。 孟青听见脚步声进来,她睁眼看杜黎空着手,笑着说:“我没说错吧?这下踏实了?” “踏实了。”杜黎脱鞋躺上去,他笑着说:“他喊了婢女去守着。” 孟青闭上眼,说:“多让望舟和望川相处,日后望川大一点了,他要是调皮捣蛋,跟望舟有矛盾了,望舟教训他的时候,我们都别插手。谁费心教养的孩子谁心疼,自幼被大哥教导的小弟,长大了会听大哥的话。” “好,我记下了。”杜黎答应,他闭眼思索着,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隔天,天色隐隐还泛青的时候,望川如往日一样饿醒了,孟青揽过他喂奶,杜黎开门出去舀热水,路过望舟的卧房,见里面有烛光,他敲了敲,“望舟,你醒了?” “嗯。”望舟正在穿衣裳。 杜黎让他开门,“脸盆给我,我给你打水。” 望舟把脸盆递出去。 杜黎一次端两盆热水过来,等把小儿子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书房里响起读书声。他等了等,等杜悯也走进书房时,把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抱了进去。 杜悯看他两眼,“你也来早读?” 杜黎把襁褓摊在书桌上,下一瞬把孩子放了上去。 “我想睡个踏实觉,反正你们不睡了,帮我看着他。” “胡闹!抱走抱走,我们在看书,谁给你看孩子?”杜悯满脸的嫌弃。 “不用你们盯着,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望川跟望舟一样,睡着了雷打不醒,他这会儿吃饱了睡了,要等太阳出来才会醒,不会吵到你们。”杜黎说罢转身就走。 “哎!”杜悯起身,“既然不会醒,你让我们看什么?你抱回去放在身边。” “他躺我身边我睡不踏实,总担心翻身压到他。”杜黎开门跑了。 杜悯“啧”一声,他回头看向望舟,“你看看你爹做的什么事!” 望舟看看摊手摊脚躺在书桌上的胖弟弟,隐约明白了他爹的用意,家里不缺下人,要是只为睡个踏实觉,他爹不必如此。 “要是把他吵醒了,唤下人把他抱走,要是吵不醒就让他在书桌上睡吧。”望舟折中道,他玩笑说:“从小在梦里就听我读书,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更聪明。” “你爹打着这个主意呢?”杜悯嗤之以鼻。 望舟不接话,他拿起书本继续读书,目光不时落在书桌上,杜悯也在一旁看着,发现这小子丝毫不受影响。 “夜里当贼去了?”杜悯嘀咕。 望舟放心了,他把心思都放在书本上,不再关注其他,越读越投入。 倒是杜悯,他看一会儿书,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书本落在望川身上,再三克制,才没用毛笔在望川手脚上写字。 蜡烛越烧越短,屋外的晨曦一遍遍渲染着光线暗淡的书房,待一根蜡烛燃尽,天光大亮,太阳出来了。 杜黎一直守在书房外,等读书声停了,他走进去抱起孩子,“怎么样?没打扰你们吧?” “这小子是猪崽投胎的,太能睡了。”杜悯说。 杜黎白他一眼,“你懂什么,小孩都这样,望舟小时候也这样,劈竹子的声音都吵不醒他。” 杜悯想起望舟小时候是在纸马店长大的,他在想望舟喜爱用纸和麦秆编东西,会不会是因为小的时候受了影响。 “以后每天早上,我把望川送过来,你们帮我看着,我回屋再睡一阵踏实觉。”杜黎试探着说。 “行,我早早给我小弟启蒙。”望舟答应。 杜悯没意见,但又不想痛快答应,“既然已经醒了,你还睡什么?你也睡得着?好意思吗?来跟我们一起看书。” “我又不参加科举考试,还起早摸黑地看书做什么?”杜黎不乐意。 “那你就把望川抱走。”杜悯哼一声,他长臂一展把望舟揽过来,不痛快地说:“不就是担心我看重我大侄子,忽略了小侄子?杜老二,你心眼不少啊!” 杜黎不否认,“行吧,我来陪公子们读书。” 从这往后,每天早上的书房,多了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儿和一个艰难练字的愚夫。 日子一日日过,河清县由夏入秋,过了九月,天就冷了。 九月底,任问秋来到河清县辞事,他在今年的州府试中榜上有名,要赴京赶考。 杜悯也要赴京述职,他索性带上任问秋一起前往洛阳搭乘官船。 第164章 动身北上 杜悯路过洛阳去拜访他岳父, 尹明府没收到调令,两个月前寄向长安的公文还没得到回信,他对朝堂上的动向也不清楚。杜悯闻言, 只能独自带上任问秋乘坐官船赴京。 行船一个月,抵达长安时已是冬月初二, 杜悯带着任问秋雇辆马车先去青鸟纸扎义塾。他离开长安近三年, 义塾里的不少师傅还记得他, 他提出想让一个好友在义塾借住几个月, 掌事人没驳他的面子,让任问秋住了进去。 杜悯安顿好任问秋, 他独自一人前往长安驿馆,驿馆里汇集着各地的官员, 他一个都不认识,凭借着鱼符住进一座汇集着五、六品官员住的跨院, 分到一间有外厅内卧的居室。 歇过一晚,杜悯向尚书府递交拜帖,等候回信的日子里, 他在聚集着高官小吏的驿馆快活地跟各地官员攀谈,日日品茶下棋, 对他在河清县大兴水利的举措高谈阔论。在这个名利场应酬,他娴熟得如游鱼入水。 冬月初七,尚书府的下人来到驿馆请杜悯前往尚书府。 同一时间,顾无冬抵达河阴县, 他过桥直奔河清县县衙。 孟青在看账本,听婢女来说前衙的司法佐寻她,她放下账本出去,这才知晓是顾无冬来了。 顾无冬在胥吏院等着, 见孟青的身影出现,他激动地问:“孟娘子,杜大人也赴京了?” “是,一个月前他就动身了。”孟青点头,“你考过州府试了?” 顾无冬点头,明经科比进士科的难度小,他回乡发奋苦读一年,终于得以榜上有名。发榜之日,他收到了杜悯从河清县寄来的信,立马收拾行囊孤身离开吴县。 “孟娘子,我在回乡后听到一则传闻,陈参军的棺椁葬于北邙山,其子称杜大人承诺他会年年祭拜恩师,他们做子孙的不能在坟前尽孝,就遣送家仆陈管家祖孙三代来河清县守坟。我不知这个传闻的真假,恐此行遇到熟人,若是让陈管家生疑,于杜大人名声有碍。故而在进入河清县的地界后,一路小心翼翼,没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顾无冬含蓄地提醒。 孟青笑笑,“传闻有假,陈管家一家已是我孟家的家仆了,不过你的担忧是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杜大人离开前也惦记着你,他交代了,你今年若是能赴京赶考,抵达长安后去青鸟纸扎义塾寻一个叫任问秋的学子。” 顾无冬闻言,心里安稳了,他没敢耽搁,当即离开河清县,动身前往长安。 * 尚书府内,杜悯心浮气躁地翻着一本书,书上的字过眼不过脑,看了小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记住。 “大人,杜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了。”门外的仆从说。 郑尚书“嗯”一声。 杜悯听到这句话,他慢了几瞬,在书房门被推开时,目光才从书本上挪开。 “尚书大人——”杜悯慌忙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郑尚书快走几步,他虚扶一把,和煦地说:“坐,不要多礼。” 杜悯觑他一眼,顿时心安了,看来他和尹明府向女圣人报备的公文并没有惹恼对方。 “今日本来是无事的,我这才遣仆从去唤你,仆从刚出门,宫里来人让我进宫一趟,这才耽误了与你的会面。”郑尚书解释他晚归的缘由。 “下官无事可做,何谈耽误。”杜悯拿起桌案上的书,说:“等候大人的时候,我借阅了您的藏书,看了您的批注,我这半个时辰的等待一点都不亏。”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8节 “这本书啊,你拿走吧,还有几本书,你走的时候都给带走。”郑尚书认出是哪本书,说:“我接到你的来信,得知你要任怀州长史,明白皇后和巡抚使要让你去治理怀州河道,这块儿骨头可不好啃。黄河改道、河道淤积、水渠坍塌,这些问题已治理数年,如今已到了人疲事怠的地步,你去了恐要束手束脚一段时日。我给你寻来了几本治水的藏书,里面饱含前辈们治水的经验,你好好研读。” 杜悯自诩是个厚颜无耻之人,此时却生了愧疚,对自己意图给郑尚书使绊子的念头感到羞愧。 “大人在百忙之中还挂念着下官的公务,下官感激不尽。”杜悯庆幸他二嫂把他拦住了,没有跟郑尚书交恶。 “感激就不必了,怀州年年不是水患就是旱灾,这已经成为朝廷的一块儿心病,你若能让这块儿顽疾得以改善,本官还得谢你。”郑尚书端起茶喝一口,他看着杜悯,鼓舞道:“好好干,你把这块儿硬骨头啃动了,必能高升。我在长安等你,等你走上朝堂,本官给你接风洗尘。” 杜悯迅速看他一眼,不明白郑尚书是没把女圣人当回事,还是没把他当回事,郑尚书这个态度跟他预想中的全然不同,既没有打压之举,也没有疏离之言。 “在大人为我接风洗尘前,下官能否喝到大人的升迁酒?下官想沾沾您的喜气。”不管了,杜悯打蛇随棍上,他腆着脸笑,探听道:“大人,下官明年能不能喝到这杯喜酒?” 郑尚书爽朗一笑,“你来长安不易,届时我派人给你送去几坛酒水。” 杜悯一听,就知道郑尚书的宰相之位已是板上钉钉了,他眉飞色舞道:“下官先恭贺大人了。” “托你和令嫂的福罢了。”郑尚书心里有数,他做梦都没想到孟青会利用义塾给他送来这么大的惊喜。武皇后坚持大兴科举之道,每年都会产生三五十个新科进士,加上门荫和杂色入流等途径等待入仕的人选,员多阙少的局面一年比一年严重。 孟青的献策一举可以解决前后二十年人才积压的难题,虽说让进士去管理以纸扎明器为生的义塾难免是大材小用,可有打压厚葬之风和弘扬佛学等冠冕堂皇的名目,又有为朝廷赚钱和解决官吏俸禄的诱饵,朝堂上几乎没有反驳之言。 杜悯笑笑,他为孟青正名:“此计乃下官二嫂一人之功,是她自己想的计策,下官顶多是起个帮她参谋的作用。” 郑尚书想起孟青当年在长安的行事手段,他感叹道:“令嫂若为男子,朝堂上又要多一位以谋略为长的文士。” 杜悯赞同,“我二嫂的才略远胜于我。” 郑尚书看他几眼,他脸上的笑僵了几瞬,这句话有些耳熟,十余年前的皇帝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才略远胜于他的武皇后走上了朝堂。 “大人,下官跟您打听个事,我岳父乃洛阳明府……” 郑尚书突然没了谈兴,他打断杜悯的话,说:“官员的升迁不归本官管,这种事你去吏部打听吧。” “是。”杜悯看他几眼,他识趣地拱手告辞:“下官这就离开。” 郑尚书起身从书架上拿几本书递给杜悯,他打探道:“令嫂可说过她想要什么赏赐?或者说她有什么心愿?本官得她馈赠,可全力助她得偿所愿。” “古话有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帮上大人的忙,是我们的荣幸,大人愿意采纳她的计策,是她的福气。家嫂不曾跟下官说过要讨什么赏,只盼望着来日能亲自押送钱财进京,渴望见到运送钱财的车队排成长龙的盛景。”杜悯察觉到自己跟郑尚书谈崩了,今天的谈话该截止了,他不再多说。 郑尚书的心情好转了些。 “等各地的钱财汇集在洛阳,再由郑刺史押送进京,到了那时,孟夫子若肯前往长安,本官为她接风。”郑尚书承诺,“她来之前,你给我递个信,我安排车马去渡口迎接。” 杜悯应是,他俯身行个礼,抱着六本书走出书房。 之后杜悯在长安又待大半个月,他帮任问秋投递了行卷,在述职之后,他收拾包袱登船离开长安。 杜悯搭乘的官船离岸后,顾无冬搭乘的货船靠岸,他下船后跟人打听青鸟纸扎义塾的位置。 任问秋参加文会回来,在门外遇上顾无冬在和义塾的管事交涉,他听了几句,上前问:“可是顾兄?苏州吴县学子顾无冬?” “正是在下,不知你是……” “在下任问秋,杜大人今日上午已离京,他交代,若是有个名叫顾无冬的学子来找,让我多加照顾。”任问秋说,“我如今住在义塾里,你跟我同住,过两日你和我一起参加文会,大家一起讨论文章。” 顾无冬懊恼又晚了一步,但有了落脚地和引路人,他心里的忐忑消失了许多,当即跟着任问秋走进义塾。 * 杜悯行船一个月回到洛阳,下船后去拜访他岳父,没料到竟在官署遇到孟青和孟春。 孟青和孟春在两日前跟着郑刺史派去的人一起押送钱财来到洛阳,河清县和河阴县的两座义塾一共盈利六万八千余贯,加上八月时运到河清县的三万六千贯钱,共有十万贯钱,运钱的车队绵延了三里地。 “我昨天去见郑刺史了,东都附近十三个州的钱已经运到长安,鄂州、荆州等地还要晚半个月。钱分两批走,后日就有一队运钱的船离开,他安排我跟着头一批船走。”孟青交代。 “早知道我就不急着回来了!”杜悯懊恼,“算了,我再跟你一起上船去长安。” “你不去忙你的事,你跟着我做什么?”孟青拒绝了,“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尹明府也要上京,我跟他一起,我们同坐一艘船,而且还有我小弟陪着我。” 这趟前往长安,孟青把孟春带上了,她要带他去看朱雀大街,去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 坐在火炉边喝茶的尹明府这才开口,“我收到调令了,三月前要赶去吏部报道。” “是吏部考功侍郎吗?”杜悯问,“我去吏部述职的时候跟吏部的官员打听,没有一个肯给个准话。” “是。”尹明府向上指一下。 杜悯见状明白了,是女圣人的恩赐。 “长安是什么情况?”尹明府问,“你二嫂献的计已经在朝堂上讨论开了吧?” 杜悯点头,“我见到郑尚书了,听他的意思,他的宰相之位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待你态度如何?”孟青问。 “和善,与之前在长安无异。对了,他还交代我,你若是要前往长安,让我给他递个信,他安排车马在渡口迎接。”杜悯说。 “我知道。”孟青得意一笑,“半个月前,我接到了郑尚书的信,我离开河清县时给他去了信。” 杜悯不得不赞叹,郑尚书做事真够周到的。 “行船的日子煎熬,你先去歇歇,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孟青说。 尹明府点头,“去歇着吧。” 杜悯离开,他一走,孟青也离开了尹明府的书房。 杜悯在半道等着,见孟青出来,领着她去凉亭下说话。 他把当日跟郑尚书交谈的内容一一告知,“在我说完你的才略远胜于我之后,他的态度就变了,可能是联想到了朝堂上的那位,你跟他聊天时注意点。” 孟青讽笑一声,“行,我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载着三十二万贯铜板的二十艘官船在官兵的押送下离开洛阳渡口。 孟青挥别洛阳,动身北上。 第165章 孟娘子,女圣人有请…… 二十艘船上载着二百一十四辆运钱车, 孟青乘坐的这艘官船,甲板上停放着十辆运钱车,只有车身, 没有拉车的牛马。 因有官兵在甲板上巡视,等闲人员不能随意在甲板上行走, 孟青自认不是闲杂人员, 但不想多事, 仅在除夕当晚和上元节的晚上去甲板上欣赏黄河两岸百姓燃烧爆竹、放河灯的热闹, 余下的日子都在船舱里,不是跟孟春聊天, 就是和孟春一起跟尹明府学下棋。 船上的日子无聊且煎熬,孟青在船上待了一个月, 落脚在长安的土地上时,她恍惚觉得半年已经过去了。 “请问是孟娘子吗?”一个青衣小厮穿过人群走过来, “小的名唤邓小六,是尚书府的下人,受我家主子的吩咐来渡口接您。” 孟青点头, 她客气道:“给尚书大人添麻烦了。” 小厮笑笑,他领路道:“您跟我来, 渡口拥挤,马车过不来,停在常乐坊附近的一个小巷。” 孟青回看一眼,尹明府在二丈外冲她颔首, 示意她可安心离开。 在孟青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后,尹明府看一眼搬卸运钱车的官兵,他去跟郑刺史打个招呼,也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 孟青和孟春乘车来到尚书府所在的永昌坊,从马车上下来,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红色宫墙。 “姐,宫墙里面就是皇宫?”孟春激动地问,“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离皇宫这么近。” “前面那段是皇城,三省六部的值房就在皇城里,后面那段是宫城,是圣人居住和会见臣子的地方。”小厮讲解,“二位,跟我来吧。” 孟青带着孟春走进尚书府,穿过三个庭院,跨过六个门槛,拐了八道弯,姐弟俩才来到后院的会客厅,接待二人的是郑尚书的三子。 “我父亲还没下值,他这几天会有些忙,二位贵客先在府里住下。”郑三郎道,他指着候在一旁的小厮,说:“邓小六是我的随从,他对长安各处都熟悉,你们若是想出门游逛,让他带路。” 孟青道声谢。 “观二位贵客满面疲色,我就不啰嗦打扰了,等贵客休息好了,府里置办宴席为二位接风。”郑三郎道,“小六,领二位贵客下去歇息。” “二位,请随我来。”小厮说。 孟青和孟春又起身离开,又过两道门,穿过长长的游廊,姐弟俩来到一个跨院。 跨院里的婢女小厮在孟家姐弟俩走进尚书府时已经忙活开了,孟青和孟春走进跨院,婢女们立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 等孟青吃饱,立马有人送来热水,她泡个澡,在婢女的伺候下躺在松软的被窝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从午后睡到隔天的早上,孟青醒来,骨头都睡软了。 “娘子,睡醒了?”名唤冬儿的婢女绕过屏风进来,“要起吗?奴婢给您拿衣裳。” “起。”孟青点头,“我小弟可起了?” “郎君在一个时辰前就起了,他已经用过早饭。”婢女说。 孟青由婢女伺候着穿衣洗漱,过了一把官太太的瘾。 “姐。”孟春在外厅等着,“早饭送来了,你快来吃。” “你昨晚吃饭了吗?”孟青问,“我一觉睡到现在,昨晚竟然没有醒。” 冬儿莞尔一笑,“娘子和郎君睡着后,奴婢在屋里点上了安神香,这是我们夫人交代的,二位在水面上漂浮月余,落地的头一晚容易惊梦睡不好。” 孟青讶异,“夫人太细心了,劳你替我们道声谢。” 昨日进府只有郑三郎出面接待,尚书府的女主人没有露面,孟青琢磨着对方可能不愿意招待一个没有共同话题的客人,尤其是她和孟春还是跟丧葬打交道的,对方估计心里膈应。 出于这个考虑,孟青没有提出当面道谢的说辞。 婢女应是。 孟青用过早饭,她带着孟春出府,在邓小六的安排下,二人乘坐马车去长安最热闹的茶寮。不出她所料,茶寮里的人都在谈论昨日的运钱车。 楼上突然发生骚动,有人骂着什么,紧跟着响起桌椅倒地的响声,孟春让孟青不要走动,他一股脑跑上楼,钻进人群看热闹。 半柱香后,孟春走了下来,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小心沾的茶沫子,说:“是一群书生吵了起来,吵急眼了还掀了摊子。” “吵什么?”孟青问。 孟春瞥邓小六一眼,他摇了摇头,说:“没听清。” 邓小六尴尬一笑,“我去趟茅厕。” 孟春落座,他满脸的兴色,说:“楼上那群书生在骂郑尚书,骂他为了升迁不择手段,害得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高中却要与商贾之事打交道。” 孟青想起邓小六的神色,想来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一波刚平,茶寮里又进来一帮白衣学子,个个面色愤然,嘴里念叨着要弃考,发誓这辈子不做官也不去跟明器业打交道。 孟青和孟春在茶寮里坐了一天,看了七场闹剧,六场都是骂郑尚书的。 姐弟俩本来还打算去长安义塾看看的,但担心露了行踪,再被愤慨激昂的年轻学子迁怒,二人打消了这个念头,改去看曲江池。 这日午后从慈恩寺回来,孟青刚要躺下休息,被下人通知郑尚书有请。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89节 孟青来到郑尚书的书房,发现除了郑尚书,还有一位美妇人在侧,她躬身行礼:“民妇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夫人。” “请起。”崔夫人扶起孟青,她歉意道:“这几日我患了风寒,一直没有精神,疏于招待贵客,还请娘子见谅。” “夫人客气了,民妇与家弟这几日在府里吃住都好,出行也有车马候着,在外走动还有小厮付钱,别提多逍遥自在了。”孟青笑道,“我们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种待遇已是极好,您要是隆重招待,我们还拘束得慌。” “我还想着今晚在家里安排一场接风宴……”崔夫人迟疑,她看郑尚书一眼。 “不用不用。”孟青拒绝了,场面功夫她也懒得看,更不想费心应酬。 郑尚书压下不悦,说:“你去让下人送几碟茶点过来。” 崔夫人冲孟青笑笑,她开门出去了。 孟青目光一转,她当即明白,郑尚书不高兴崔夫人的做法。 “夫人是世家贵女,我是商户女,她是尚书夫人,我是农夫的妻子,我们二人的出身是云泥之别,更不要说我还是跟丧葬业打交道的,讲究点的人都嫌晦气,我们之间没有话可聊,大人不要怪夫人失礼。”孟青猛地开口把郑尚书维持的体面戳破。 郑尚书:……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唉,是我们怠慢了,也是我的过错,这几日忙于朝事,疏忽了家事。”郑尚书歉意道,“此次你献计,我获利最多,本该隆重款待,家中却做出失礼之举,我真是无颜见人。” 孟青不吭声。 郑尚书看她一眼,说:“朝中官员都知义塾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计策也是你献的,本官打算为你请功,在你的家乡为你树碑旌表,表彰你的德行。” 孟青面露欲言又止之色。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郑尚书说。 “杜悯这辈子不会回吴县为官,我也不会再回吴县生活,树碑旌表得来的好名声,我听不到也用不上。民妇想要得些实惠,大人若想为我请功,我不要金银绢帛,也不要好名声,只想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孟青想要抬起头,但思及杜悯的话,郑尚书是一个见不得女子有傲骨有野心的人,她又垂下头。 孟青盯着身上的青布袄裤,她示弱卖惨:“民妇生来是商户女,长大后嫁给农夫,百般钻营近十年,得来的名和利都造福他人了,我什么都没得到,生活中的改变也不多。民妇近来陡然反应过来,义塾的事务不再归我打理,我的后半生不会再有什么契机可以改变,只有等几十年后,我的儿子若有命当上高官,他为我请封,我才能穿上朱紫。但这个希冀太渺茫了,我害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大人,我活二十八年了,只在出嫁当天穿过一身浅红色的衣裳……” “本官这就进宫给你求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郑尚书答应下来,“只要这个赏赐?还有别的吗?真不要树碑旌表?” “民妇还有一事相求,去年由民妇一手扶持起来的义塾能不能还交给我管理?包括洛州在内的二十三个州,这些地方的义塾掌事人是我亲自挑选的,当时我以礼部的名义承诺,他们只要愿意去外地建塾开辟市场,就可以在义塾做到死的那一天。这些义塾要是换了主子,等于是窃取了他们辛苦操劳的成果,我要背一世的骂名。”孟青满脸的愁苦。 郑尚书思及他这几个月背负的骂名,很能感同身受,义塾给谁打理对他来说都一样,那些无知鲁莽的蠢才看不上,还不如给孟青。 “行,本官会吩咐下去,现有的义塾都归你负责经营。”郑尚书答应下来。 孟青暗暗吁一口气,“民妇谢过大人的恩德。” 郑尚书觉得好笑,她还谢起他了。 “你下去等消息吧,本官这就进宫为你讨赏。” * 三日后,孟青和孟春在朱雀大街用脚丈量宽度时,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无声靠近,他叫住她:“孟娘子,女圣人有请。” “我?女圣人?”孟青震惊。 “是,女圣人要见你,请跟我来。” 孟青惊喜,她快步跟上,回头嘱咐:“小弟,你在这儿等我啊。” 第166章 孟青拜见女皇陛下…… 孟青雀跃了一柱香的时间, 在巍峨的宫墙映入眼帘时,她冷静了下来,今日应该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面圣的机会, 不能白白浪费在磕头行礼上。 孟青一路垂眸思索,一直走到额头冒汗, 前方领路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抬起头, 华贵的宫殿上刻着紫宸殿三个字。 宦官让孟青稍等, 他先进殿请示。一盏茶后, 他走出来请孟青入内。 孟青收起擦汗的帕子,她看一眼衣着, 揣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走进大殿,一阵眩晕后, 她看见一幕珠帘后藏着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旁的宦官轻咳一声,孟青回过神, 她识趣地低头垂眼。 “拜——”宦官出声提醒。 孟青屈膝跪地,她伏地一拜,“民妇拜见女圣人。” “起吧。”珠帘后的人发话, “赐座。” “谢圣人。”孟青起身,发现手掌扣地的青砖上出现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送矮榻的女官见了, 她轻笑出声,“圣人,孟娘子吓得手掌发汗,在砖上印下两道手印, 就这点胆子,难怪不敢开口讨要赏赐。” 孟青闹个大红脸,她接过矮榻趺坐在地,面朝珠帘后的身影。 “今日请你进宫不为旁的事, 吾听郑尚书说,献计之功,你只肯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女圣人问。 “民妇以为此计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谋略,不敢贪功。”孟青回答。 “你可知运送进京的钱财有多少?” “头一批进京的二十艘船上有三十二万贯钱,第二批进京的船运来多少钱就不知道了。” “三十万贯。”女官回答。 孟青惊愕地抬起头,合计六十二万贯的钱?她以为凑到五十万贯就顶天了。 “你也没想到?这些义塾是你一手操办的,你最了解其中的情况,说说,你献计之前预估能有多少钱?”女官盯着她。 “二十万贯左右,最多二十五万贯。”孟青不假思索地坦诚交代。 “你能肯定?”女官问。 “民妇直接经手洛阳县、河南县、河阴县、河清县四县六座义塾的账,对怀州五县五座义塾的账目也有一定的了解,在献计之前,最赚钱的义塾是前六个,怀州五县次之。民妇是在八月初把义塾交给郑尚书的幕僚打理,八月前,怀州五县的五座义塾盈利合计九千五百余贯。”孟青详细地摆出实证。 说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她眩晕的头脑冷静下来,为保持这个状态,她又继续叙述:“以此推算,除了怀州,东都附近的州县,义塾一年的盈利可能有一万贯。而远离东都的鄂州、荆州等地,没有彩色纸扎明器打开销路,百姓也不知圣人封禅礼上曾出现过佛偈纸扎,纸扎明器在当地无异于汉朝时佛入中原,义塾不亏损就不错了。” 她拿出最有力的证据:“民妇未出嫁前,我娘家的纸马店一年盈利只有二三十贯。” 女官看她一眼,她正色道:“郑尚书真舍得,割了一大块儿腿肉。” 珠帘后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继而问:“你亲自经手的六座义塾一年盈利多少?” “河清县和河阴县背靠北邙山,有位置优势,位于此地的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六万余贯,洛阳县和河南县的四座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八万余贯。”孟青回答。 “其他地方的义塾发展成熟了,也能盈利这么多?”女圣人追问。 “有人手充足且手艺娴熟的学徒工,有稳定的染坊生产彩纸,且在适合竹子生长的地方,州、县、乡镇都有义塾,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得谨慎。 宫殿里沉默下来。 “民妇认为,只要当地负责的官吏不懒政怠政,五年内,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的目标不难实现。”孟青又补充一句。 “不懒政怠政?如杜长史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朝堂上还真没多少。”女圣人道,“你这几日在长安行走,市井中的风声可有耳闻?” 孟青迟疑地点头,“今年来长安赶考的学子对义塾和纸扎明器很排斥,民妇曾听闻有学子要弃考,不知真假。” “你认为这样的人回到家乡后,会不会怠政?”女圣人问,“吾问你,向朝廷献策的主意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杜长史给你出的主意?” “民妇自己的主意。”孟青眉宇间流露出轻蔑,她大着胆子说:“圣人应该最清楚,我们女子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另眼相待……” “大胆!”一旁的宦官呵斥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女圣人相提并论。” “嚷嚷什么?不是在说女人和男人?哪点僭越了?”女官开口,她赞同道:“孟娘子也没说错什么。” 孟青见女圣人没出声,她低声续上之前的话:“民妇除了有一个还算聪明的头脑,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的家世,也没有靠山,这个主意如果是杜长史提出的,他怎么可能舍得赠给我。” “你的名字能越过杜长史、尹明府和郑尚书三道门槛出现在朝堂上,的确是有些本事和运道。”女官接话,“由此可见,杜长史和尹明府的品行不错,干不出抢人功劳的事。” “你又糊涂了,孟娘子说了,女人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肯对女人另眼相待。你还说她没说错什么,可真正理解这句话?什么劳什子的品行不错?”女圣人开口,话里夹杂着些许鄙薄的情绪。 “品行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民妇只不过是让自己变得对他人更有用处,对方才舍不得舍弃我这个智囊。”孟青接话。 “智囊?”女圣人挑出这两个字。 “是,可能是杜长史出身寒门的缘故,他没有傲慢的心胸,不是自负的性格,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认知,善听人言,极听人劝,且有惜才之心。”孟青夸自己也不踩杜悯,她胡编乱造一通,说:“民妇凭借纸扎明器助他成为天子门生,又协助他治理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在他被前南城镇将囚禁时,也是我在外面助他脱困。民妇是杜长史的二嫂,也是他的智囊。” 殿里突然响起珍珠相碰的清脆声,孟青下意识抬头看去,目光触到珠帘,她陡然反应过来,是女圣人拨开珠帘在看她。 她心里一阵激动,垂着眸紧张地盯着地面。 “是不是智囊,吾要亲自一试才知道。你能想出借佛教弘扬纸扎明器的主意,也考虑到为朝廷解决尾大不掉的忧患,可曾考虑过新老进士看不上这个跟经商之道相差无几的官职?若官吏因此怠政,义塾推行不顺,这个计策是否会中道崩殂?”女圣人问。 孟青沉默下来,她皱眉思索。 大殿里安静下来,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一盏茶后,孟青眉头舒展开,她出声道:“圣人看重民妇,民妇斗胆再提几个意见。” “说。”女圣人道。 “一是先筛选。对于还在守选期的进士,让他们自行选择是继续等待吏部铨选,还是选择回乡建塾推广纸扎明器,前者无官职无俸禄,后者是九品小吏有俸禄。这是第一道筛选,还有第二道筛选,愿意领职领俸的进士要先在长安、洛阳等地的义塾学半年的手艺,能坚持下来的,大半不会怠政。”孟青说。 “有一就有二,二呢?”女圣人问。 “二是赋体面。民妇出生在苏州吴县,嫁给杜长史的二兄之后,才知苏州州府学的学子全部来自官宦之家,农家学子压根没资格进去求学。苏州是上州,是漕运发达之地,不是蛮荒之地,这里的州府学尚且如此,旁处估计也没什么差别。农家之子、乡绅之子和贫寒小吏的子孙,因家无藏书,宝贵的年华和远大的抱负都消磨在抄书的字里行间,渐渐消磨了斗志。如果圣人愿意赠出一部分书的手抄本,聚在长安的学子愿意慷慨舍墨誊抄,掌管义塾的小吏回乡时能带走几箱书,回乡后挨着义塾建个官学教书育人,想来是极有体面的。”孟青说,“义塾每年的盈利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用以买书,朝廷也可赐书。经年后,大唐的各个州都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天下寒士有书可读,书籍藏于世家的盛况也结束了。” “好!果真是个智囊!”女圣人大笑几声,“可还有三?” “三就是监督,朝廷有完善的制度,民妇不敢指手画脚。”孟青说。 “怀州的水情你怎么看?”女圣人突然变了话题。 “这……”孟青怔愣,一时回不过神。 “杜长史应该已经去怀州就任了,这个调令在半年前就下达了,你们没商议过如何应对今年的水患?”女圣人问。 还真没有,但孟青不能说,她脑中念头飞转,额间沁出细汗。 “罢了,不为难你了,这是朝堂百官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女圣人放弃了。 “不,民妇有一计。”孟青一时激动,嗓门大了起来,“北民南迁,因黄河改道和河道干涸导致的失地百姓可以南迁。” “这岂不是要放弃怀州的一部分田地?百姓迁走了,谁来种地?”女官出声,“何况故土难离,怀州的百姓愿意远离故土吗?” “这是保底的一招,真正到了保不住田地的那一天,只能保住百姓的命。”孟青回答,“至于后者,这是当地官员和乡长、里长要操心的事。” “传吾旨意,封孟娘子为吴郡郡君,推恩其父母,可穿绢帛衣裳,出行可乘马车。”珠帘后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孟青一惊,随后大喜,她伏身重重磕头,“民妇谢过圣人,圣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珠帘后响起笑音,“吾把怀州的水道交给你和杜长史了,用心去治理。” “是!”孟青应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0节 “郡君,请起吧。”女官弯腰搀扶,“天要黑了,我送您出宫。” 孟青站起来,她走了几步,又驻足回头看向珠幕后的人影。 “郡君?”女官出声提醒。 “圣人,民妇能见您一面吗?”孟青语含祈求。 “上前来。” 孟青快步上前,距离拉近,她又不由自主地慢下步子,珠帘后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她能看见金簪映着火光闪烁的光彩。 一步,两步,三步,孟青抖着手拨开珠帘,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你哭什么?” 孟青不答,她后退一步,屈膝跪在珠帘前伏地长拜。 孟青拜见女皇陛下。 第167章 吴郡郡君请接旨…… 女圣人回味着孟青拨开珠帘时的眼神, 一时怔然,直到珠帘再次被拨开,她才回过神。 “郡君走了?” “回圣人, 是的。”女官回答,“我送她出大明宫, 安排了一顶轿辇送她出宫。” “她可曾说过什么?” 女官摇头, “圣人, 可有什么不对劲?” 女圣人不答, 她从孟青的眼神里看到激动喜悦,也看到了哀伤, 说来好笑,曾有一瞬, 她怀疑孟青认得她,甚至二人曾经是故旧。 “郡君离开时一直回望, 走出大明宫又对着宫门行了一礼。”女官说,“圣人,郡君对您很是崇敬。” “看出来了。”女圣人忍不住笑出声, “封赏再加五十匹绢帛,粟米百石……她还要离京, 粟米不好携带,改为玉如意一对吧。” 女官应是。 有宫女入内,问:“圣人,可要摆饭。” 女圣人颔首, “可。” 待宫女离开后,女圣人吩咐:“去查一查孟青的人际关系。” “圣人怀疑什么?”女官问。 “说不清。”女圣人回想一番,总觉得孟青的表现有些异样,“你派人去查查。” “是。”女官应下, “封赏的旨意还要安排下去吗?” “当然。”女圣人瞥她一眼,“下去吧。” 女官缓缓退出珠帘。 * 另一边,在宫门落匙的前一刻,孟青乘坐的轿辇走出宫城。 皇城外,孟春站在朱雀大街一旁翘首往皇城内看,眼瞅着下值出宫的官员越来越少,路的尽头几乎看不到人影了,他急得不停跺脚,一直来回走动。 “干什么的?要宵禁了,快快离开。”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为首之人呵斥一声。 孟春吓得一个哆嗦,他又朝皇城里看一眼,还是不见人,他不敢再待下去,赶忙往永昌坊跑。 半柱香后,一座轿辇走出皇城,与此同时,宵禁的更声响起。 孟青掀开轿帘往外看,朱雀大街上不见人影,她心里吊着的一口气吁了出来,生怕孟春是个死心眼,还守在宫城外等她。 又过半柱香,轿辇在尚书府外落地,孟青下轿,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也没什么可用来打赏的金贵东西,只能再三感谢抬轿的宦官。 “郡君不必客气,您快进门吧,奴婢们这就走了。”一位宦官道,“起轿。” 孟青目送轿辇离开,她拾阶而上,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娘子,你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兄弟都要急哭了。”郑尚书往外看,“谁送你回来的?” “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孟春跳出来,“我在朱雀大街上等到快要宵禁了还没见你出来,赶忙回来找郑尚书求救,郑尚书正要出门打探消息,就听门房说你回来了。” “让尚书大人跟着操心了。”孟青歉意地笑笑,“大人,我们进去说?” “请。”郑尚书抬手。 来到二进院的会客厅,孟青不等郑尚书查问,她喜不自禁地说:“大人,我被女圣人赐封为吴郡郡君,郡君是什么品级?” “……四品。”郑尚书震惊,“圣人封你为郡君?可是真的?” “我自然不敢撒谎。”孟青笑了,“我可以穿红了,还不能穿紫是吧?不能穿也罢了,只是不能穿紫罢了,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个色。” “姐,你怎么进宫一趟就被封为郡君了?我的娘哎!天老爷呀!”孟春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大笑出声,“我们孟家出郡君了!哈哈哈,我们老孟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我要回乡祭祖,要大摆流水席,要比杜老三授官回乡时排场还大。哎呀!我有一个当郡君的姐姐哈哈哈。” 孟青被他的情绪传染,她也笑了起来。 郑尚书沉默地看着高兴得几乎要陷入癫狂的姐弟俩,他吩咐下人去把崔夫人唤来。 半柱香后,崔夫人快步走进会客厅,她欢喜道:“我听下人说孟娘子被圣人封为吴郡郡君?可有此事?” “是,不过圣旨还没赐下。”孟青回答。 “圣人要封你为郡君,直接下旨就好了,为何还要请你进宫?”郑尚书趁机打探消息,“你们谈了什么?” “女圣人震惊于二十三个州的义塾在一年内能盈利六十二万贯,她请我进宫是为了了解义塾的情况。”孟青没打算隐瞒,郑尚书在这件事里出了这么大的力,甚至搞出这么大的数额,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在其中贡献了多少。 “你怎么说?”郑尚书问。 “我说我预估一年的盈利最多有二十五万贯,但各地的义塾发展成熟之后,一个州的义塾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 郑尚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就这些?”崔夫人问。 郑尚书摆摆手,示意不必再问,他确定孟青的回答是利于他的就够了。 “我如今还在礼部,册封之事最后会交给礼部执行,若是有消息了,我跟你说。”他说。 孟青起身道谢。 “你们在长安没有住所,宣旨的地方就定在尚书府如何?”郑尚书给予好意。 “我们自己买座宅子。”孟春抢着说,“先置下一座宅子,以后我外甥进京赶考也有落脚的地方。” “从拟旨到宣旨大概隔了多少天?”孟青问。 “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郑尚书回答,“如果中书省对这道圣旨没异议,三五天就能宣旨。” “我们先找房子,如果宣旨前还没置下宅子,只能借尚书府的地盘一用。”孟青说。 “行。”郑尚书点头。 “我去安排宴席,今夜先为郡君庆贺一番。”今时不同往日,崔夫人不敢再嫌弃这个商户女。 “夫人,不要麻烦了,圣旨还没赐下,郡君这个封赏还没落地,不到庆贺的时候。”孟青开口拒绝,“等到宣旨那日,我若置办好宅子,我来请夫人过府吃席。” “去准备吧。”郑尚书开口,他跟孟青说:“皇后都开尊口了,这道圣旨不会出现差错,我们先低调地庆贺一下。” 孟青闻言不再拒绝。 * 翌日,孟青和孟春去找尹明府,噢,已经是尹侍郎了,他在长安有朝廷分的宅子,也在永昌坊。 尹侍郎从孟青口中得知好消息,下意识的反应是遗憾,“女圣人已经册封你为郡君了?那我岂不是无用武之处了?我还怎么报答你?” “我的长子有好学之心,他日若能走上官场,还请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照拂他一二。”孟青说。 “行。”尹侍郎答应,“不过我担心用不上我啊,他还有个亲叔叔。这样吧,你买宅子的事交给我,我来替你操心。” 孟青找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头。 五天后,尹侍郎找同僚借到八百贯钱,他在兴庆宫北边的安兴坊买下一座二进的宅子。 孟青跟崔夫人借几个下人去打扫一番,当晚,她和孟春就搬了过去。 * 二月二十八,礼部侍郎担任正使,礼部郎中担任副使,二人领着仪仗队来到安兴坊宣旨。 “来了来了。”早在前一天晚上,郑尚书就派人通知过礼部今日要来宣旨,孟春一大早就在坊外等着。 “姐,宣旨的人来了。”孟春跑进门激动地吆喝。 孟青既激动又紧张,她深吸几口气,走出门迎接。 “郡君,我们又见面了。”宣旨的正副使都是老熟人,三年前杜悯的烧尾宴上,二人还去吃过席送了礼。 “麻烦诸位了。”孟青抬臂,“请。” “郡君请。”礼部郎中道。 孟青先行一步,香案已摆好,她带着孟春和新买的四个下人站在香案后,面朝南跪下。 礼部侍郎展开圣旨,他朗声道:“吾闻赞功报德者,圣人之盛典;显亲扬名者,人子之至情。王化之基,始于闺门;风化之本,资于淑媛。惟尔孟青,携纸扎明器敬天地,拜鬼神;倡政令,破旧习;兴义塾,促教化。夙夜在公,忠勤匪懈,绩著于市井,声闻于朝堂。 尔生草莽,吴郡寒族,蓬户良家。素无金贵之张,自有松柏之操。乡党称贤,闾里慕义。宜从褒显,以旌淑行。 是用遣使,持节册尔为吴郡郡君。 推恩父母,商人之籍,亦可着绢帛乘车马。 呜呼,吴郡者,古之名郡,地望攸归。授此嘉名,用光阃则。尔其袛服隆恩,永终令誉。恪勤益励于初志,谦慎毋替于厥德。率礼无违,钦承勿怠。” “吴郡郡君请接旨。”副使道。 “臣妇接旨。”孟青高举两只颤抖的手,她接过明黄色的圣旨。 “恭贺郡君。”礼部侍郎道,“郡君请起吧,女圣人还赐下五十匹绢帛和一对玉如意,我都送到了。” 孟青道谢,“家里备好了茶水,还请诸位进屋喝口茶润润嗓子。” “不麻烦了,圣旨已送到,我该回宫复命了。”礼部侍郎道。 孟春闻言,他立马掏出五个钱袋递过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1节 礼部侍郎摇头,他伸手推开,跟孟青说:“郡君不要客气,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辛苦你们走这一趟,你们不进屋喝茶,等下值了去喝酒放松放松。”孟青说。 礼部侍郎摆手,“这是我们该做的,何况礼部已经受到了您的恩惠。走了啊,您留步。” 孟青和孟春送仪仗队出门,出了门,她停下脚步,孟春则一路把仪仗队送出安兴坊。 孟青进门,她展开圣旨看了又看,这才去看圣人赐下的赏赐。 “姐,我回来了。”孟春快步跑进来,“让我摸一摸圣旨。” “在桌上,你自己拿。”孟青放下玉如意,她打开地上的木箱,入眼的是一顶花钗冠,她惊呼一声,捧起花钗冠戴在头上。 “好看!太好看了!”孟春围着她转一圈,他猛地捂脸哭了起来,“姐,太好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还是靠自己的本事。” 孟青挥手示意下人都出去,她拿掉孟春的手,说:“姐姐跟你说一声抱歉,爹娘都因我得了穿绢帛乘车马的赏赐,只有你……” “姐,不要这么说,你不欠我的。”孟春摇头,“我不怪,我替你和爹娘高兴,我姐是吴郡郡君,我可太有面子了,这比我自己改籍都有面子。” “真的?”孟青笑着问。 孟春点头,他指天发誓:“我要是说假话,天打雷劈。” 孟青拍他一巴掌,“胡说八道。” 孟春笑笑,他拿起箱子里绣着五色翟鸟的翟衣塞给她,“快去让婢女伺候你穿上,一整套都穿上,我要当第一个叩拜郡君的人。” 孟青笑出声,“先不忙,我有个正经事跟你说。怀州的水道治理难度很大,如果哪年发生大灾,只能弃地保全百姓的性命。我在女圣人面前提起北民南迁,她没有反对,这个计策有实施的可能。我想让你回吴县,你带着钱回吴县买染坊、纸坊和竹坊,再大肆在苏州兴建纸马店,靠彩色纸扎明器大赚一波。等到北民南迁的那一天,你捐出钱在吴县买地皮建房,以及买下田地分给灾民,到时候你落个好名声,让杜悯替你向朝廷请封。” 第168章 下官拜见郡君…… 孟春沉默,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吴县时空慧大师的批语,伤己伤家。这三年来,他一直不敢忘, 碍于这句批语,他有再多的念头也只能压下, 在跟爹娘因婚事有矛盾时, 他不敢反驳一句, 只能远走他乡。 “怎么了?舍不得钱财?”孟青问。 “有点。”孟春笑了, “你还记得大伯给我的警告吗?为了改籍,我把家财皆数捐出去, 正应了那句话,伤己伤家。” “伤己是指你不甘心的念头会一直折磨你, 你一直不婚就是最好的证明,而改籍是利于你的。至于伤家, 家财捐空是伤家,但你和爹娘还能挣。我还管理着二十三个州的义塾,你改了户籍可以来我手下做事, 在义塾当师傅也行,任怀州义塾掌事人也可, 赚的钱够你养家了。”说到这儿,孟青拱手朝北一拜,她笑着说:“也不知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爹娘因我有了士族的待遇, 但还保留着商人的户籍,二老还能经商,你甚至可以在捐钱之前把最赚钱的一两个作坊落在爹娘名下,他们赚的钱, 你再拿去置办田产和房产,至少可保你和你的儿女一生富贵。” 孟春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最后一点愁容也没了。 “还真是,我怎么没想到呢?”孟春开怀大笑,他拱手朝北一拜,“谢女圣人恩赐。” 说罢,他转身朝孟青躬身一拜,“谢郡君替草民筹谋。” 孟青伸手扶起他,笑嘻嘻道:“免礼吧。” 孟春哈哈大笑,他又躬身一拜,“草民拜见孟郡君。” 孟青负手而立,朗声道:“吾弟免礼。” 孟春仰头大笑,“姐,恭喜你。” “也恭喜你,郡君的弟弟。” 孟春畅快极了,他姐可太厉害了。 “姐,你快去把翟衣换上。”他催促,“哎?这箱子里怎么还有一件衣裳?” 孟青也发现了,她把翟衣递给孟春,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套华贵的衣裙,跟深青色绣五色鸟的翟衣不同,这件衣裙上有绯、绿、青三色,绯色为主。 “这应该是礼衣,类似于官员的官袍。”孟青思索道,“你手上的翟衣应该是更隆重的场合穿的,比如进宫朝见。” “真讲究。”孟春道,“你快去试试。” 孟青应一声,她先拿着礼衣和花钗冠走了。 但家里没有假发髻,也没有脂粉和上妆的东西,孟青立马打发婢女出去买,她和孟春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女圣人赐下的赏赐。 一直到晌午,婢女才把各种东西买齐,孟青胡乱填了填肚子,她欢欣雀跃地坐在梳妆镜前让婢女围着她给她妆扮。 两个婢女手忙脚乱地忙活一个时辰,孟青的妆发才完成,花钗冠戴在头上,她起身脱衣换上色彩明艳的礼衣。 房门打开,孟青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去,“小弟,快看。” “我姐生来就该是一个金贵的人,这身华贵的锦衣迟来二十八年,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孟春又要掉眼泪了,红色、绿色和青色,终于名正言顺地属于孟青了。 “姐,从今天起,你要日日穿红着绿。”孟春说,“红绿尤为衬你。” 孟青点头,头上的花钗冠也跟着颤动。 “真好看呀!真不容易呀!”孟春抹一把眼泪,他长吐一口气,眼泪却不听话地又掉了下来,他背过身仰起头,哽咽着说:“姐,你做到了,我也要做到,不能让我的儿女生为贱籍,重走你我的路。” “你会做到的。”孟青也想掉眼泪了,“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孟春去厨房里舀瓢水洗脸,洗了两把,他直起身让眼睛放肆地流泪,待心里的酸楚散尽,他彻彻底底地洗把脸,这才走出去。 晚霞出来了,孟青坐在凉亭里欣赏颜色瑰丽的晚霞,孟春也坐了过去,他静静地望着。 晚霞的颜色缓缓由浓转淡,寒气从地底升起,孟青感觉到冷,她起身回屋换衣裳。 “你去东市买两坛好酒,今晚我们姐弟俩喝个尽兴。”孟青说。 孟春“哎”一声,他回屋拿五串铜板跑出家门。 孟青在屋里又试了试翟衣,她满意地脱下,换上自己的旧衣裳。 孟春是在天色渐黑时才回来,他手上拎着两坛酒,背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怎么回来这么晚?你还买了什么?”孟青在门外等着。 “一身绢布袄裙,从明天起,你不要再穿葛麻衣裳了。”孟春宣布,“这一身你先将就着穿,明天我陪你去绣坊量尺寸,我们多做几身锦衣。” “行。”孟青不扫兴,“这一身衣裳多少钱?你带的钱够?还是赊的账?” “之前准备打赏的钱袋还在我身上,我用十个银角子买下了这身衣裳。”孟春说,“饭好了吗?我们去喝酒。” “好了,就等你的酒了。”孟青接过包袱递给婢女。 “姐,我在路上想了想,这个宅子有点小,配不上郡君府的牌匾,等我回吴县赚了钱,再来长安给你买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孟春又说。 “我有钱,我自己买,不买在长安,我打算买在洛阳。”孟青撕下坛封倒酒,长安的好宅子已经被瓜分完了,她有钱也买不到,还不如买在洛阳。洛阳西南、洛水之北的上阳宫快要完工了,她打算出高价在上阳宫附近买下一块地儿,自己建郡君府。 “那我以后也安家在洛阳。”孟春端起酒碗,“姐,我敬你一个。” 孟青端碗相碰,姐弟俩默契地一口喝完一碗酒。 “哈!冻牙!”孟青拿筷子挟一坨鹿肉喂嘴里。 孟春让婢女把还没开封的酒坛子拿去厨房,用热水烫一阵再拿来。 “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问,“前几天用郑尚书的信鸽送回去的信估计已经到河清县了,再有几天就能送到怀州。爹娘不知道是留在河清县还是跟着杜老三一起去怀州了,我姐夫应该是带着两个孩子去怀州了。” “你不是要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等省试放榜了,我们再返程。”孟青说。 “不看了,等我大外甥进士及第时,我再来看。”孟春迫不及待地要携财带奴回吴县赚钱。 “看了再走。”孟青坚持,她要看她的献计有没有被采纳。 孟春大为感动,“姐,你待我太好了,我再敬你一个。” 孟青笑笑,她没解释,由他误会去了。 一坛酒喝完,姐弟俩都喝晕了,之后二人又各续一碗,在醉酒的边缘停下了,晕晕乎乎地回屋睡觉。 * 河清县。 杜黎也在陪丈人和丈母娘喝酒,孟父喝得满面酡红,精神异常亢奋,他趴在桌上哈哈大笑。 “外公,你都笑一晚上了。”望舟托着腮望着孟父,“你喝醉了吗?” “我没醉。”孟父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仰头大笑,“我闺女被封为郡君了,我也沾光了,我太高兴了。望舟,你高不高兴?” “高兴。”望舟第十三次回答。 “我女儿竟然被女圣人册封为郡君了!”孟父又念叨起来,“我女儿就是有本事。” 孟母在一旁赞同地点头,“我要给她舅舅们写信,我们老潘家的女儿有出息了。” “是我们老孟家的。”孟父争抢道,“我要给我大哥写信。” “没有潘,你哪来的孟?”孟母踹他一脚,“孟青是我潘素月生的。” “别打起来了啊,爹,娘,你俩要是吵架打架,等青娘回来,我会告状的。”杜黎赶忙出声调停,“有潘有孟才有孟青,别争别抢,你们都有份儿。” 孟母又踢孟父一脚,这才把脚收回来。 “再喝一碗。”孟母给孟父倒一碗酒,“给,喝了。” “再喝就醉了。”杜黎劝,“明天再喝吧。” 孟母冲他摆手,她劝孟父再喝一碗酒。 一碗酒下肚,孟父倒在桌上睡着了,不笑也不念叨了。 “好了,把老头子扶回屋睡觉吧。”孟母发话。 杜黎背起孟父走了,望舟去扶孟母,孟母不让他扶,“乖乖,你走远点,我别把你绊倒了。” “小郎君,你走远点,我来扶。”王嫂子说。 人都走了,厅堂里只剩望舟一个人,他望着天上挂的一轮弯月发呆,末了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你不高兴?”杜黎端着盆来了。 “高兴。”望舟懒散地说。 “想你娘了?”杜黎猜测。 望舟点头。 “我也想她了。”杜黎不急着去打水了,他在望舟身边坐下,说:“有你娘在的日子很精彩,时间过得很快,她走了,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慢。” 望舟突然想笑。 “你明天给你三叔写一封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杜黎说。 “我今天还接到我三叔的信了,他催我们快点去怀州。”望舟说。 “不用理他。”杜黎才不肯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2节 望舟笑了,他倒在杜黎身上,说:“爹,我还立誓要给我娘请封诰命呢,她自己都办到了,我心里攒的那股劲一下子就没了。” “你爹还没有,给你爹挣个诰命。” 望舟笑出声,“诰命是给官员母妻的。” 杜黎也笑了,“你要是想要那股劲,爹也能假装是你娘。” 望舟嫌弃地“咦”一声。 杜黎抬手揽住望舟,说:“逗你的,你娘曾经说过一句话,有价值的人才得人喜欢,这句话对也不对,你和望川是我和你娘的孩子,我们喜欢你们是没有条件的。但对外人来说,不论是在私塾里,还是在官场上,包括在姻缘上,都是有价值的人才受欢迎。你要跟你娘一样,把自己栽培成一个有价值的人,不为她也不为我,只为你自己。世事如此,庸才受人鄙薄,良将受人尊敬。” “我要成为一个我娘这样的人,于家于国都有大用。”望舟又有劲了。 “对。”杜黎拍拍他,“今晚自己洗漱,帮我守着你小弟,我要去伺候你外公。” 望舟应好,他站起身跑了。 翌日。 望舟一人代写三封信,一封寄往洛阳白马寺,一封寄往吴县,一封寄往怀州。 九日后,杜悯纵马来到河清县,他直接去县衙找望舟,“你娘被册封为吴郡郡君了?” “是呀,我不是给你写信了?你怎么又赶来了?”望舟惊讶。 “你写的是什么东西?没头没尾的。”杜悯嫌弃,“你娘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洛阳接她。” 望舟摇头,“你二嫂没说。” 杜悯瞪他一眼,“收拾东西,跟我去怀州。” “不去,我要在河清县等我娘回来。”望舟拒绝,他拎上书箱,说:“走吧,跟我回去,你今晚别住在驿馆了。” 杜悯牵着马跟望舟来到兴教坊时,一只信鸽飞离长安。 * 三月初九,孟青和孟春携带着圣旨和女圣人赏赐的东西登上前往洛阳的官船。 官船抵达洛阳时,已是四月初六。 洛阳县衙已经换了主子,孟青和孟春打算去驿站歇两天再前往河清县,当孟青拿出她的册封圣旨时,一个驿卒打开一个鸟笼,笼里的信鸽飞离洛阳。 孟青和孟春在驿站歇一夜,隔天去白马寺拜访空慧大师,到了寺里,却听僧人说空慧大师在三日前离开了。 “他去哪儿了?可曾留下什么话?”孟青问。 “不知,没留下什么话。”僧人道,“五日前,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来到寺里指名要见他,过了一日,空慧大师就离开了,也是那个男人来接的他。” “面白无须?年龄几何?”孟青心中冒出一个猜测,“对方可是宦官?” 僧人颔首,“有点像,施主,你可知情?” 孟青眼珠子一转,她笑着摇摇头,拽着孟春离开了。 “姐,难不成是宫里的人要见大伯?”孟春搓着下巴问。 “可能吧。”孟青说,“他都不给我们留话,我们也不管他了。” 姐弟俩又在洛阳歇一天,这才雇五驾马车载着赏赐离开洛阳。 两日后,马车过浮桥抵达河清县,走到半道,前方突然传来锣鼓喧天的动静,孟青掀开车帘,看见了阔别已久的家人。 “怀州长史杜悯特来河清县恭迎孟郡君。”杜悯抢先上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跪地,“下官拜见郡君。” “孩儿叩拜郡君,问郡君安。”望舟扑通一下跪在杜悯身后磕个头。 第169章 甘当马夫 孟青走出马车, 她垂眸看杜悯几瞬,他今日穿着官袍,也是绯色的, 官袍上绣着展翅的大雁,雁的眼睛跟它的主人一样, 都在仰望着她。 “谢杜长史给的体面, 起吧。”孟青笑着开口, 她伸手朝望舟虚扶一把, “吾儿请起。” 杜悯扶膝站起来,他抬手一击, 锣鼓声又起。孙县令见状,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手上捧着大红花,他俯身道:“下官恭迎郡君落榻河清县, 孙某给郡君贺喜了。” 杜悯伸手,“二嫂,我扶你下车。” 孟青扶着他的胳膊走下马车, 孙县令立马献上大红花,“郡君, 县衙里备好了宴席,还请赏脸去喝杯酒水。” 孟青颔首道谢,她接过红绸缝制的红花,说:“让我娘来替我系吧。” 孟母闻言立马走上前来, 她双眼泛红,满脸带笑,接过大红花系在孟青胸前,骄傲地说:“我女儿真风光, 真有出息。” 孟父和杜黎也上前来,望川坐在杜黎怀里,他眼馋地盯着大红花。 “好了。”孟母拍拍孟青的背,“系好了。” “郡君,上轿辇吧。”孙县令道。 “不坐轿,骑马。”杜悯开口,“我把我的马也牵来了。” “骑马吧。”孟青说。 衙役牵来马,孟青踩着马蹬翻身上马,她庆幸自己曾经试骑过这匹马,上马的动作还算利索。 杜悯接手缰绳,他仰着头看向马背上昂首挺胸的女人,说:“二嫂助我从学子成为士子,我对二嫂的承诺却一个也没做到,今日我为您牵马,甘当马夫。郡君,您坐稳了,我们这就走了。” 孟青颔首,她立在马背上扫视一圈,路两侧围满了人,通往河清县县城的路上,还有许多人往这里跑。 仪仗队走在前方开道,杜悯牵着马跟在后面,望舟和杜黎以及抱在怀里的望川走在马的北侧,孟春和孟父孟母走在马的南侧,孙县令带着衙役和载着赏赐的马车落在后面,马车后还跟着一长串看热闹的人。 这阵仗比杜悯当年授官回乡还要热闹风光。 越靠近县城,围观的人越多,人群里有跟孟青熟识的商人,有义塾里的学徒,有跟孟青打过交道的客人,还有许多陌生的人,成百上千个人因她聚在一起,一个个仰头望着她。 “这是有什么喜事?孟娘子怎么戴着大红花骑在马背上?”不知情的人问。 “该改口了,要叫孟郡君,听说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了。” “真的?因为什么事被册封的?”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因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一个多月前就有消息了,我媳妇的亲嫂子是林县尉的妹子,林县尉在一个多月前就听到消息了。”知情的人说。 入县城,事先准备好的竹筒扔进火势旺盛的火桶里,爆竹噼里啪啦响,一直到仪仗队靠近县衙,爆竹声还没停。 衙役搬来下马凳,杜悯扶着马蹬说:“请郡君下马。” 孟青踩着马蹬翻身下马,三两下便落了地。 “郡君,官署里请。”孙县令上前。 孟青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轻轻颔首,她伸手牵着望舟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 孟春和杜黎进门没一会儿,郎舅俩抬着一满筐铜板串走出衙门,看热闹的人见了,顿时高兴起来,果然有喜钱领。 “排队,每人都有,每人一串铜板。”杜黎高声吆喝,“大伙儿沾沾郡君的喜气,不要推挤,免得跌倒受伤。” 衙役闻言,立马冲进人群维持秩序。 杜黎和孟春各负责一队,每递出一串铜板,就会收到一句贺喜的话,二人听得笑容满面,心里得意死了。 郎舅俩笑都笑饱了,饭都不去吃了。 望舟出来喊了一趟,没能把人喊进去,孟青又出来叫人。 “饭都不吃了?”她问。 “不饿,我不饿,你进去吃你的。”杜黎说。 “我也不饿。”孟春摆手,“姐,你快进去吧。” “郡君,您是如何让圣人册封您为郡君的?”队伍里,一个妇人高声问。 “从今往后,大唐疆土上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会有青鸟纸扎义塾的身影,每个州都要另建一个由进士任授课夫子的官学,还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任何人都能免费进去看书。这就是我献的计策,它让我得以被册封。”孟青回答,“河清县已经有义塾了,义塾旁边还有闲置的粮仓,那个地方将会出现一个官学和一个书馆。我离京时,京中的学子和文人雅士都在誊抄书籍,圣人和长安的世家贵族合计捐出一千册书,这些书的手抄本会被各地的学子带回去,解决寒门学子无书可读的窘境。” 此话一出,人群里喧哗起来,一些人也不排队领钱了,匆匆走出队伍,兴奋地快步跑开,急着回家传递消息。 队伍转眼就短了一半。 “快发吧。”孟青抱臂倚在门上跟杜黎说。 杜黎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他慌乱地扭过头,手在筐里抓了几下才抓到一把铜钱串。 孟青轻笑一声。 杜黎红了耳朵。 有孟青在身后盯着,接下来的时间里,杜黎一直沉默,好不容易把筐里的喜钱发完了,他转过身说:“走吧,进去吃饭。” 孟青率先走了,杜黎看着她的背影,落后两步跟上。 孟春贼笑一声,小声嘀咕:“怎么跟个小媳妇一样。” “小弟。”孟青喊一声。 “来了。”孟春应一声,他拎起筐快步跟上。 席面已置好,孟青进来就能入座,她的品级最高,她坐在首位,左右依次是杜黎和杜悯,杜悯旁边是孙县令,杜黎旁边是孟父、孟母和望舟,余下的位置是县衙里的胥吏们。 席面上,孟青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在长安发生的事,她喝了几杯孙县令和胥吏们敬的酒水,散席后佯装醉了,趁机脱身回到位于兴教坊的孟家。 离家近四个月,家里的四只鹅跟望川一样认不得孟青了,她一进门,几只鹅抻着脖子要噆她。 “几只蠢东西。”杜悯跟在后面骂。 望舟一噎,这次反驳不了。 一行人来到中庭,春日阳光明媚,一家人在菜地旁的空阔地方落座。 “杜长史,你怎么在河清县?”孟青问,“我早想问这个事了,一直没逮到机会。” “我在大半个月前收到郡君离京的信,就请了长假在河清县守着。”杜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吗?”孟青不信,“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有点不满意了,都请长假了,你该去洛阳守着,我一下船你就来给我请安。” 杜悯抬手拍拍脸,“我这人脸皮有点薄,还有点认生,洛阳不是我的地盘,我担心在陌生人面前跪不下来。” 孟青绷不住笑了。 其他人也笑了,脸皮薄、认生,这两个词如何都跟杜悯扯不上关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3节 “你被册封的信送回来之后,他来了一趟,拎了一只信鸽带去怀州。之后你离京的消息送回来,他打发人把信鸽送去洛阳驿站,你们落地只要住进驿站,驿卒就会把信鸽放了。”杜黎代为解释,“老三是昨天中午到的,他来了,我们才知道你到洛阳了。” “三弟,多谢了啊,今日的体面是你给的。”孟青正式道谢,不得不承认,杜悯穿着官袍跪在她的马车前时,她心里是很爽的,最爽的事还属他给她牵马。一州长史给她牵马,一个曾经瞧不起她的人给她当马夫,她隐约能体会到杜悯当年荣归故里时畅快的心情。 “不要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杜悯不是为了体面而演戏,他在纵马赶往河清县的路上,脑中反复上演着今日的一幕,一路心情澎湃。 迎接、跪拜、牵马,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二嫂是我的引路人,一直在给我引路,我终于有一次给二嫂开道的机会了。”杜悯有一种心愿达成的满足,他放肆地说:“我敢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是最为二嫂高兴的。” 孟春假笑出声,“你得了吧,我才是最为我姐高兴的。” “别争,争赢了也没有赏赐。”孟青出声打断,她朝一直偷瞄她的贼小子伸手,“望川,看一晌午了,认出人了吗?来,让娘抱抱。” “快去,这是你娘。”杜黎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 孟青接过孩子,她离家时,望川才六个多月,归家时,这小子快十个月大了,也不知道他爹怎么养的,养得胖墩墩的,长势喜人。 “二嫂,采薇也有孕了,所以才没来河清县迎接你。”杜悯说,“到了年底,我也要当爹了。” “恭喜呀!”孟青面露惊喜,“给你岳父去信了吗?我在长安的时候托他买了一座宅子,因为去长安前没有这个打算,没多带钱,买宅子的钱是你岳父垫的,估计有八九百贯。我还打算派人把这笔钱送去长安,或者是怀州有没有要进京的官员,托人带去长安也行。” “我先问问他吧。”杜悯说,“他承你这么大的人情,买座宅子送给你也是应该的。这点钱算什么,你看郑尚书为了升官往里面搭了多少钱多少人情。” 孟青摇头,“我又不缺钱,不需要他用这个方式还人情。” “也对。”杜悯赞成,“我回去问问采薇,看她爹娘在洛阳有没有留个老仆,要是没有,我找个可信的人把钱送去长安。对了,二嫂,你们什么时候去怀州?我已经吩咐人把宅子收拾好了。孟叔、潘婶和孟小兄弟的住处也找好了,去了交钱过户就能住人。” 其他人都看向孟青,由她做决定。 “我先歇一阵子了再过去,你明天先回怀州吧。”孟青说。 杜悯瞥她几眼,讨好地问:“不另外开府吧?” 孟青笑着摇头,“我担心你会拖妻带子搬去我府里住,还是住你的官宅吧,我的钱省下来,以后去洛阳买地建郡君府。” “啊?你以后要定居洛阳?我要是不能在洛阳为官怎么办?”杜悯大惊。 “你想法子留在洛阳不就好了,女圣人对你印象不错,她在我面前曾亲口说朝堂上如你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没多少个。”孟青鼓舞他,“你努力办差,争取从地方走上朝堂。” 说起这个,杜悯仰天一叹,“二嫂,你不知道,怀州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一潭死水了,我搅不动……算了,不说了,今天不适合说闹心的事。” 说起怀州,孟春一阵心悸,他攥了攥手,也忍下了倾诉的话,今日只适合庆贺,不适合说旁的事。 “我们出去买酒买菜,今晚我们一家子自个儿庆贺庆贺。”孟母说,“你们有没有要买的?我和你们爹出去买。” 孟青摇头,她把扭着身子要下地的孩子还给杜黎,伸手把望舟拽到怀里,“不让我抱?我抱你哥哥。” 望川见了,他一愣,一双月牙眼滴溜溜地转着。 “这是你娘,也是你哥的娘。”杜黎蹲在地上扶着望川,说:“望舟,你叫一声。” “娘。”望舟照做。 “也喊我。”杜悯又挤进来了。 “……三叔。”望舟无奈一叹,他又指着孟春喊:“舅舅。” 望川吮着手指歪头思考。 孟青笑了,“他估计在想,今天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的陌生人。” “你看你看,他眼睛又在滴溜溜转,活脱脱一个贼。”杜悯拍腿大笑。 “你才是个贼。”杜黎咬牙,“你嘴里就没一个好词?望川分明长着一副机灵相。” 杜悯挑眉,他笑得停不下来。 杜黎把望川塞给孟青,他撸起袖子要揍这个臭嘴子,杜悯起身就跑。 望川拍手,他激动地啊啊叫。 第170章 烦人精 杜黎故意放慢脚步, 追着杜悯从菜地里跑过去,离孟青远了,他低声提醒:“往后院跑。” “什么?”杜悯停下步子。 “往后院跑。” 杜悯回头看一眼, 当即明白了杜黎的用意,他攥着拳头朝望川挥了挥, 扭身贴着墙往后院跑。 杜黎追了过去。 转瞬, 兄弟俩的身影消失了。 望川瞪大了眼睛, 他“啊”了两声, 不见他爹回来,只能把目光挪到孟青和望舟的身上, 目光游移几瞬,终于定在孟青的脸上。 孟青抿嘴冲他一笑, 望川下意识也跟着笑,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 自己低头扭着手指。 望舟被逗笑了,他伸手环抱着小弟,问:“娘, 我小弟好玩吧?” “好玩,胆子也大, 进城后遇到燃烧爆竹的声音也没吓哭。”孟青试探着握住望川的小手,见他没挣扎,她把两只胖手都握在手里,扭头跟望舟说:“有你和你爹在, 我出门在外就没担心过望川。望川还在吃奶吗?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他吃奶,饿不饿?” 望川听得懂“饿不饿”这句话,他拍拍肚子,摇起头。 “不饿呀?”孟青问, “我想起来了,你外婆喂你吃过蛋羹。” “他还在吃奶,不过吃得少,一天就吃两顿,上午一顿,下午一顿,其他时候都是跟着我们一起吃饭。”望舟回答,“他什么都吃,米也吃面也吃,肉也吃蛋也吃,菜糊糊也吃得起劲,我外公外婆说他的嘴生得壮实。” 望川似乎知道是在说他,他歪着头听得起劲。 “跟你一样,你小时候胃口也好,给什么吃什么。”孟青抱着二儿子也没忘大儿子,她回忆道:“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是鱼肉羹,吴县的鱼多,鱼肉又细嫩,你爹一天三顿换着鱼给你刮鱼肉糜蒸着吃。” 孟春起身,他悄悄离开,不去打扰这母子三人交流感情。 杜黎和杜悯在后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看了过去。 “春弟,过来坐。”杜黎招呼。 孟春摆手,“你们聊,我去睡一会儿。” “我二嫂的册封圣旨呢?带回来了吗?请出来让我开个眼。”杜悯说。 “在她住的跨院里。”孟春事先回来了一趟,把孟青获得的赏赐先送了回来。 杜悯起身去看,杜黎也起身跟上。 圣旨和玉如意供在厅堂里,五十匹绢帛码在桌椅上,大红花也出现在屋里。 “怎么把这个也拿回来了?”杜悯拍拍大红花,屋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做洗手焚香这些给外人看的礼仪,直接拿下圣旨展开看。 杜黎瞥他几眼,走到他身后跟着瞧。 院里突然响起脚步声,杜悯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圣旨收起来。 “是望舟。”杜黎根据脚步声认出了人,“你怕什么?还怕谁去告你大不敬?” “爹,我娘戴的大红花呢?”望舟循着声音找来,“我娘说让我舅舅把大红花拿回来了。” 杜黎抓起大红花走出去递给他,“望川没闹吧?” “没有,装得挺安分的。”望舟嘿嘿一笑,他扛着大红花跑了。 “怎么?望川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杜悯听见了,他老话重提:“你就该带着望舟和望川跟我去怀州的,你瞧瞧,我今年跟望川就见了三四面,都不了解他了。” 杜黎忽略他抱怨的言辞,回答第一个问题:“当年望舟会走了,家里的鹅才怕他,如今望川还不会走,家里的鹅已经怕他怕得躲着走了,他一出现,四只鹅都往圈里跑,不叫也不闹。” “这是怎么回事?”杜悯来了兴致,“望川是如何制住那四只蠢物的?” “它们可不蠢,知道能噆谁不能噆谁,望川抱着鹅不让它们跑,它们也没敢噆一下。”杜黎嗤笑一声,“你二嫂才离家的时候,望川找不到她日夜都哭,他一哭,我就抱着他前院后院地走,到了前院,他哭,鹅就叫,鹅叫了,他哭声就小了。时间长了,他一闹我就抱他去看鹅,鹅被他哭怕了,后来也不叫了。等他会爬了,他满院子爬着追鹅,把鹅累得都不下蛋了。鹅圈最脏,我们都不让望川进去,鹅慢慢也发现……” “所以鹅一见望川就急着逃回鹅圈?”杜悯接话。 杜黎笑着点头,“这四只鹅是我们家的功臣,哄着望舟长大,现在又陪望川玩。” 话落,杜黎模糊听见两声鹅叫,但下一瞬又没了,他以为听错了。 “咦?鹅跑什么?”孟青问。 “它们怕我小弟。”望舟回答。 望川回头看向孟青,一手指着鹅,嘴里“鹅鹅”地叫。 “呦!你也跟你哥一样,还不会说话,先学会叫鹅了。”孟青将手里的红绸提高一点,免得望川被身前的大红花坠得贴地了。 望川又叫两声鹅,他搂着盖满他整个身子的大红花,脚步蹒跚地在地上缓慢移动。 孟青紧了紧手里的红绸,借两条系带的红绸托着望川,他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学走路,她和望舟跟在后面,母子俩聊起长安的事。 “我当时跟你舅舅在朱雀大街上用脚丈量南北的跨度,一个宦官过来把我叫走了,说女圣人要见我……我见女圣人是在大明宫的紫宸殿,我隔着珠帘见到她,紧张得出了许多汗,跪拜时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手印。”孟青笑着说。 望舟想象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宫里很华丽,廊柱估计需要二人合抱,殿顶很高,人在里面说话有回音,殿里的柱子上镶的有鎏彩,地上的青砖一块儿快有脑袋大,光洁似玉,打磨得如铜镜,天色暗时,殿里点起灯,透过地砖能看见火苗摇摆。”孟青描述她记忆里的场景,“我从紫宸殿出来,女官送我出大明宫时,我一直回头看,我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入宫的机会。但过个二三十年,我的儿子可能会时常进宫面圣,我们母子三个,隔着几十年的距离,会在皇宫里碰面。” 望舟浑身颤栗,他似乎能看见二三十年后的自己踏进大明宫,隔着二三十年的光阴,看见了他母亲离开的身影。 “我这一辈子值了,出生在商户家,生为商户女,借空慧大师的光认了不少字,嫁给一个农夫改变了户籍,跟为官的小叔子合作,做出一番于己于民于国都有利的事业,靠自己的心计走进皇宫,册封郡君,给我的儿孙开辟了一条通往朝堂的路。我翻身了,你们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孟青太骄傲了,她太厉害了。 望舟抹一把眼泪,他上前两步抱住孟青的腰,“娘,谢谢你,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望川走不动了,他不高兴地叫起来。 一只鹅探头探脑地溜出来,他一叫,它吓得掉头就跑,鹅掌拍在地上啪啪响。 孟青:…… “烦人精。”望舟嘟囔。 孟青笑了,她拖着挂在身上的孩子,继续跟着望川的脚步走。 望川拖着大红花靠近马棚,指着里面快要长成大马的青鸟叫。 孟青瞬间了悟,“你也要戴着大红花骑马?” 望川听懂了“骑马”两个字,他眼睛亮得要放光,“嗯嗯嗯”地点头。 “我去牵马。”望舟跑开。 孟青把望川拖回来,拿出手帕给他擦脸上的汗,望川看着她,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飘忽不定地眨巴着。 孟青乐死了,她捧着望川的脸亲一口,“傻小子,我是你娘。”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4节 “马来了。”望舟牵马过来。 “你骑上去,我把望川递给你。”孟青说,“你能带他坐在马上吗?” “能。”望舟去门房子里搬来一个板凳,他踩着板凳翻身上马。 孟青摘下大红花,把望川递上去,又在望川的紧紧盯视下,拿着大红花踩着板凳站上去,把大红花塞在望川胸前,系在望舟背后。 大红花盖住了望川的头,望舟腾出一只手给压住。 孟青跳下板凳,说:“二位小进士,请打马游街吧。” 望舟脸一红,他甩着缰绳“驾”一声,纵着马走动起来。 望川什么都不懂,但他惦记已久的事得偿所愿了,他大笑起来。 杜黎和杜悯一前一后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兄弟俩齐齐顿住了脚。 “这日子真有盼头啊,越过越有盼头。”杜悯胸中涌现一股后继有人的豪情,一瞬间竟有一种舍己为后人的壮志,“再过二三十年,我们这一支也热闹了。” 杜黎点头,下一瞬,他胸口一疼。 “你真是好命!”杜悯拽着杜黎摇晃,“你怎么这么好命?嫉妒死我了。” 杜黎得意一笑,“人各有命,你羡慕不来。” 杜悯又给他一掌,“你可真遭人恨。” 杜黎还他一拳。 杜悯疼得嗷嗷叫,他借机大叫起来,想要把心底的不得劲一股脑叫出来。 孟青被册封为郡君了,在礼部和吏部都结下了交情,还握着义塾的生意,有钱有名有人脉,只缺权了,而权势,她的两个儿子日后可以挣,可以说什么都不缺了。杜悯心里惶恐啊,他还有什么值得孟青跟他合作的?她和他立场还会一致吗?她还会无偏袒地利好他吗?她的家还是他的家吗? “别叫了!我收着力,没把你打疼。”杜黎说。 杜悯不理,他闭着眼一个劲地叫,他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紧紧绑在他身上? “三叔,你怎么了?”望舟纵马过来。 孟青也走过来,“三弟,你怎么了?” 杜悯止了声,他睁开眼,无力地摇摇头。 孟青看向杜黎。 “他嫉妒心又犯了。”杜黎说。 “胡说八道。”杜悯一蹦三尺高,他不承认,“你别胡说八道。” 杜黎诧异地看他两眼,杜悯脸上一窘,他剜杜黎一眼,说:“我出去走走。” “三叔,我陪你。”望舟看出来他三叔真有心事。 杜悯犹豫几瞬,“行。” 第171章 叔侄争执 望舟陪杜悯出门, 靠近坊口时,遇上孟父孟母带着下人拎酒拎菜回来。 “他三叔,你这个时候要走?”孟母误会了, 她拉下脸说:“你怎么这个时候要走?我把酒菜都买好了,马上就能吃饭, 你走什么?别走了, 跟我回去。” 杜悯笑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我这不是担心打扰了你们一家。” 孟母面露复杂, “你在说什么?什么打扰了,什么你们一家, 你不也跟我们是一家?” 杜悯满足了,“我开玩笑的, 你就是赶我我都不走。我和望舟出去转转,待会儿回来。” “噢, 要去看堤防是吧?你们去吧。”孟母放心了,“早点回来啊。” “好。”杜悯高兴了。 望舟无声地瞥杜悯几眼。 “走。”杜悯伸手揽住望舟的肩膀,说:“三叔好久没见你了, 还挺想你,你明天跟我回怀州吧。” “我好久没见我娘了。”望舟含蓄地拒绝。 “没良心。”杜悯在他肩膀上捏一把。 望舟“嘁”一声, “我跟你走了才叫没良心。” “我给你安排个任务,在你娘耳边多吹吹风,你们一家早点搬去怀州。”杜悯说,“我已经走了, 这河清县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说对吧?” 望舟低头偷笑,“对。” 杜悯却没因他的回答高兴,他长叹一声。 “三叔,你叹什么?”望舟探究地问。 “变动意味着机遇,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不怕变动的人,如今却恐惧变动了。”杜悯说得意味不明,他是在得知孟青荣获册封之后感到惶恐的,在那之后,他恍然意识到他对他二嫂一家的依赖不正常,这种情感恐会不利于他,可他却舍弃不了,也舍不得舍弃。 “你是担心我娘不去怀州吗?”望舟问,“不会的,她不是说歇一阵子再去吗?” “你娘要在洛阳建郡君府呢,她有了安定下来的打算,以前她可是说过会跟着我一起去各处上任的。”杜悯抱怨。 望舟脚步一顿,他心里骤然一乱,这不是好事吗?他都替他娘高兴。 “你如果封侯封爵了,会不想建府吗?”望舟反问。 杜悯一滞,他扭身看向望舟。 “瞧吧,你也会。”望舟不惧他,“三叔,我误会你了,你私心真重。”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杜悯来气,“怎么?让你失望了?” 望舟瞪他,“你脸皮真厚。” “对,我恬不知耻。”杜悯松开揽着他肩膀的手,抱臂而立。 望舟瞥他几眼,不吭声了。 杜悯也不吭声。 叔侄俩对立而站,过了好一会儿,望舟先开口:“你的想法是不对的,我都不奢望我娘会一辈子陪着我前往各个州县上任,她可以跟我走,也可以留在一个地方安家。” “行了,别给我上课了,你的课我不听。”杜悯摆手。 望舟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扭头要走。 杜悯看了几瞬,他追上去拽住望舟,“行了行了,你就是瞎操心,我还能管住你娘了?只有我听她的,哪有她听我的。” 望舟不吭声。 “你再这样,以后我有什么话都不跟你说了。”杜悯烦躁,“你别太偏心了,我只是说说,又没做什么,你太偏心你娘了。” “你不偏心?你是偏心我娘还是偏心我?”望舟反问。 杜悯哑口无言,他伸出一只手,“算了,握手言和吧,我跟你计较什么。” 望舟朝他手上拍一巴掌,“你真没有当长辈的样子。” “知足吧,在你面前,我已经是个好长辈了,不要对我要求太多。”杜悯揽着他继续走,“我可不止你和望川两个侄子,那一个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 望舟:…… 他都还记得。 两个人争执过后,杜悯心里的郁气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转一圈回去,他的心情平静多了。 望舟心情复杂,他闷闷不乐地在席上旁观一晚上。 席散后,杜黎扶着孟青回屋休息,进门看望川睡在床上,他冲孟青嘘了一声,抱起望川出门了。 望舟正在洗脸,听见敲门声,他以为是下人送水来了,说:“进。” 杜黎推门进来,“望川今晚跟你睡,免得他夜里醒来看见你娘在床上,再闹着大哭,扰得她睡不好。” “行。”望舟答应,“爹,我想跟你谈谈心。” 杜黎不情愿,“这会儿吗?” “是。”望舟点头。 “天晚了,明天再说吧。”杜黎急着要回屋,“你娘喝醉了,我要伺候她洗漱睡觉。” “我去你们屋里说。” “……你说吧。”杜黎认命了,“什么事扰得你睡不着?” “我三叔,我发现他太自私了,他不高兴我娘去洛阳建府,想让我娘带着我们一家跟着他去各地任职。”望舟说。 这要是换个时间,杜黎能就这个话题跟望舟畅谈一夜,这臭小子可算看清杜老三的真面目了。 “他有私心,我和你娘也有私心,大人的事你别插手,也不需要你插手。他是你三叔,他待你好,对你用心,你就得尊敬他。”杜黎提醒,“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长安的事,我在你面前说你三叔的坏话,你不高兴,你娘警告我上一代的事不能牵扯到下一代。这句话如今依旧管用,上一代的事不该牵扯到下一代,下一代也不该插手上一代的恩怨。你管他是自私还是歹毒,你娘又没让你替她断官司。” 望舟沉默。 “小杜大人,没人敲鼓鸣冤,早早睡吧,不用升堂。”杜黎玩笑一句,“我走了啊。” 望舟脸一红,怎么搞得他像多管闲事一样? 杜黎在门外站一会儿,见望舟没跟出来,他快步回屋。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青已经躺床上了,“快来快来,我想死你了。” 杜黎心里激动,解衣裳的动作却慢条斯理的,他走到床侧问:“郡君大人,还看得上草民啊?” “看你今晚的表现。”孟青朝他抛个媚眼,“好好伺候。” 杜黎笑了,他移步到床头吹灭蜡烛,下一瞬,身上的衣裳落地了。 一直到公鸡打鸣,屋里才安静下来。 * 翌日。 杜黎如往常一样,天一亮就醒了,孟青还在睡,他没惊扰她,悄悄起床,拿着衣裳出门穿。 望舟也被望川闹醒了,他拿着书靠在床上看,由着望川在床里侧爬来爬去。 杜黎推门进来,问:“望川没尿床吧?”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5节 “没有。”望舟放下书,“快把他抱走,我的床要被他掘成猪窝了。” 杜黎笑笑,“你也起吧,你三叔今天要走,你去送他。” 望舟“噢”一声。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杜黎还惦记着这个事。 “能接受但不能认同,昨天的事发生在我和我三叔之间,不完全算你们上一代之间的恩怨。”望舟较真地说。 杜黎把望川捞过来穿衣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望舟摇头,“不怎么办。你有句话说的不对,他是我三叔,他待我好,对我用心,我也会回馈真心,当个好侄子。但尊不尊敬就有点不好说了,我不能因为他的长辈身份就要尊敬他。” 杜黎想了想,“你说的在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行吗?” “行吧。”望舟点头。 但杜悯压根不需要侄子尊敬他,如果尊敬的代价是伪装,他不需要。 “替我转告望舟,我能接受他真实的性子,包括好的坏的,他也得接受我真实的样子。”杜悯回答,“二哥,你该去劝望舟,你知道的,我一旦在他面前伪装了,我跟他就生疏了。” “他才八岁,哪懂这些,在他眼里,你这个三叔千好万好,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都要挨训。”杜黎忿忿道,“你对自己有点要求,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杜悯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长辈,让他早早认清,免得长大了跟我分道扬镳。” 杜黎暗骂他是贱东西,他果真没说错,不合适的时机,杜悯会对送上门的真心嗤之以鼻。 真是活该,杜悯糟践别人的真心,也永远得不到他渴望的真心。 “你在心里骂我?”杜悯问。 “对,你不在意吧?”杜黎问,“以后望舟长大了,他如果不尊敬你不服你,你俩的关系估计跟我俩的关系差不多,你挨骂的时候少不了。” 杜悯一噎。 “他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之前我们在一起密谋各种事也没瞒着他,他可没说什么尊不尊敬的话。就是对家里的关系要求高,你不要在他面前说关于我们的事。”杜黎就一个要求,不要让上一代人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人对长辈的看法,“说严重点,会影响到下一辈人的关系。” “行吧。”杜悯妥协了,“望舟知道你对他的看法吗?他还不够正直?” “我糊弄你的,你还当真了?”杜黎敷衍一句,“去吃饭吧,吃了饭赶紧走。” 杜悯要受不了他了。 “姐夫,杜三哥,吃饭了。”孟春来喊。 “气都气饱了。”杜悯深吸一口气。 杜黎推他一把,“走。” 兄弟俩入席,人已经到齐了,杜悯看望舟几眼,突然感受到当爹的压力。 第172章 我想自己挣个封赏…… “三叔, 给。”望舟捧着一碗米粥递给杜悯。 杜悯伸手接过,下一瞬看见望舟坐了回去,没再给谁盛粥端饭。他瞬间了悟, 这是望舟在向他低头,他乐得笑出声。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 “没事, 没事, 吃饭。”杜悯心里畅快极了。 “这儿还有馄饨, 他三叔, 你多吃点这个,耐饿。”孟母招呼。 “不用招呼他, 他一不是外人,二不是孩子, 想吃什么该吃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不用三催四请。”杜黎说,“娘,你吃你的吧。” “对对对。”杜悯点头。 孟青不搭理桌上的眉眼官司, 她端一碗馄饨去一旁吃,自己吃一点, 再喂望川一点。 半柱香后,杜悯吃饱了,他起身准备离开,“二嫂, 你去怀州前,提前给我捎个信,我打发人前去迎接,免得你们不知道地方。” “知道了。”孟青回答, “我就不送你了啊。” “我去送。”望舟站起来,“我吃饱了,我去送我三叔,顺道去官署上课。” 孟青点头,“去吧。” 望舟的书箱已经提前拿来了,他拎上书箱跟着杜悯出门。 走出孟家,杜悯伸手接过书箱,“这算有长辈的样子吗?” 望舟不回答。 “怎么不吭声?”杜悯追问,“你爹跟我说了,不过我不是很赞同他那个老古板的话,什么长辈晚辈,我又没费心管教你,算哪门子的长辈。我不需要你尊敬我,也容许你对我有意见,我俩怎么舒坦怎么相处,你觉得呢?” 望舟咂摸着他的话,一时没吭声。 “我不管教你,你也别约束我,就这么说定了。”杜悯大步走了起来,走了几步,他转过身倒着走,半真半假地说:“想管束我?你还不够格。你小子哪天爬到你三叔的头上来了,我才听你的话。” 望舟摆手,“我才懒得管你,也不管你们之间的事,你跟我爹娘有什么纠葛也别来跟我说。” “可以。”杜悯点头,“你别管我们,但可以管你的弟弟妹妹们,你娘和你三婶生的,都归你管。” 望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叔侄俩来到官署,杜悯跟孙县令闲聊几句,见望舟走进小学堂了,他牵着他的大黑马离开。 “驾——” 马嘶鸣一声,撂蹄奔了出去。 * “王嫂子,你出门一趟,去绸缎坊请两个口碑好的老师傅过门给我们一家量尺寸,我们每人要做几身绢布衣裳。”孟青吩咐。 王嫂子“哎”一声,立马起身出门。 孟父孟母下意识看向孟春,孟春摊手,“对,不包含我,我还不能穿绢帛。” “不止你一个,还有我。”杜黎怕孟春心里难过,他赶忙说。 “你可以穿。”孟青出声,“官员的妻儿无封可穿绢帛,待遇和官员的待遇一样。我是郡君,你作为我的丈夫,虽然没有封号,但也能穿绢帛衣裳。” 杜黎心里高兴,但面上不好表示,如此一来,全家只剩孟春一个人不能穿绢帛乘车马了。 “这……”孟父叹气,“我都老了,穿不穿绢帛都行,圣人推恩要是推到孟春头上就好了。” “我想自己挣个封赏。”孟春趁机开口,“我不止想让自己穿上绢帛,也想让我的儿女穿上绢帛。” 孟父孟母一听,齐齐皱眉,二人都认为孟春在痴心妄想,可这会儿又不忍心打击他。 “我跟我小弟商量好了,他在家歇个几天,就携财带奴回吴县,在苏州和扬州买纸坊、染坊和竹坊,借着这股春风,大肆租赁铺子开纸马店,在三五年内大赚一笔。”孟青开口,“怀州的水道难治理,黄河已成地上河,修堤易,保渠难,河渠只要从黄河引水,会年年淤积严重,一旦遇到下大雨的年景,河渠容不了水,水必会漫向田地。怀州的一部分地是保不住了,必会有一部分百姓流离失所。我在面圣时,女圣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提出北民南迁,女圣人没有驳斥,证明是可行的。” “我先回苏州,趁机大赚一笔,待怀州发生大涝或是大旱,杜悯可以联合苏州刺史向朝廷上书,奏请北民南迁。这个时候,我拿出所有的家财在吴县买地,地皮用来建房,房子建好后和田产一起分给迁来的灾民。”孟春接话,“杜悯可以借这个事给我请封,我彻底改换户籍,子孙后代也可以念书科举。” “捐出所有的钱,你不就成穷光蛋了?哪来的钱供子孙后代念书?”孟父问,“我可算明白了你大伯对你的批语,还真是伤己伤家。” “你和我娘还是商户,你俩只要活着就可以经商,你俩赚的钱,我小弟可以拿去置办房产和田产,不能经商赚钱,但不耽误他成为一个地主乡绅。”孟青解释。 “在捐出所有的家财前,我会留一两个最赚钱的作坊过户在你们名下。”孟春说,“我在回吴县之前,会把温县的纸坊和洛阳、河清县、河阴县的染坊、竹坊过户到你们名下,这些都是我姐的。” “这些作坊赚的钱,我也会用来置办房产和田产。”孟青说,“我还打算去洛阳买块儿地,用来建郡君府,不过对外我会说这笔钱是我娘家人给的。” 孟父和孟母思考一会儿,二人虽说舍不得钱,可也舍不得儿孙永远低人一等,再说孟春打算捐出去的钱也是他自己赚的。 “你们姐弟俩都商量好了,依你们的。”孟父没意见了,“我和你们娘争取多活几年,让你们打着我们的名头能多赚点。” “等等,我有个疑问。”孟母开口,“钱捐出去了,一定会有封赏吗?还是说先有封赏再捐钱?” “肯定是有个好名声才能请封,我不也是打出了好名声,才有资格索要赏赐。”孟青回答,“我们上面有人帮忙说话,这个事还是比较好运作的。” “要不让你大伯帮忙算一卦?”孟父有点不踏实。 “不用算,就算最后没能得到封赏,我也认了。”孟春受不了爹娘如此磨叽,“前怕狼后怕虎,琢磨来琢磨去,风声泄露了,机会是人家的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的脾气也越发大了。”孟父摆手,“也对,有你姐操心,我还操什么心。” 杜黎有点想笑。 “我再歇两天,这两天的时间,我把河清县和河阴县的作坊都过户给我娘。”孟春自己拍板,“大后天,我去温县一趟,把纸坊和纸马店的盈利都运过来,去年买的五十个奴仆和陈管家父子三个都跟我一起运钱回吴县。这一走,两三年内,我是不会再过来了。姐,爹和娘跟着你走,他们老两口交给你照顾了。” “放心去挣钱吧,我这儿一有消息就给你递信。”孟青说。 孟春深吸一口气,他攥紧拳头,跃跃欲试着要大干一场。 “郡君,裁衣的老师傅来了。”王嫂子带人回来了。 “请人进来。”孟青喊,“爹,娘,你们带个老师傅回屋,把身上的厚衣裳脱了,让老师傅量尺寸。量好之后,你俩跟老师傅来我们住的跨院选绢帛的颜色和花色。” “好好好。”孟母高兴,“我这辈子值了,也穿上宫里赏赐的绢帛了。” 量尺寸、选花色、挑样式,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讨论了小半天。 等望舟下学回来,老师傅又给他量好尺寸,便抱着五匹绢帛离开了。 最迫切的两件事完成了,孟青下午午睡起来着手看账本,去年一年,温县、河清县、河阴县和洛阳县四县的纸坊、染坊和竹坊,合计盈利五万三千余贯,二八分账,她到手四万二千余贯。 “姐,你手上有暂时用不上的钱吗?借给我。”孟春也在算账,他揣着一个账本走来,说:“爹娘把纸马店的盈利和家里的余钱都给我了,加上洛阳纸马店的盈利和各个作坊的分利,我手上有五万七千贯钱,还不够买两个纸坊。” “我挪四万贯给你,但只借给你三万贯。”孟青说,“你运钱回吴县时,我跟你一起去洛阳,你在洛阳停留几天,我看好地了,你去替我交钱买下。” “行。”孟春没意见,“我打算途经洛阳时,把五万贯钱换成绫罗绸缎,运回苏州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至少能把船资赚回来。” 孟青笑了,“挺有头脑嘛。” “我现在对钱特别渴望,要想方设法地赚钱。”孟春干劲十足。 “但也不要失了警惕心,过于心急容易中计。”孟青提醒,“苏州离京都远,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地头蛇就是土皇帝,什么蚂蚱、耗子、野兔都能横霸半个县,你切记不能硬碰硬。” 孟春点头。 “你离开的时候把我册封的圣旨带回去,回去后先办三天的流水席,把县令、县丞和刺史府的司马、长史,还有什么乡绅豪强都请一遍,借机把商人和行会的会长也都请去,先把阵仗弄起来,让人知道你身后有靠山。”孟青说,“正好也能趁机跟各个行会交流交流,方便日后登门。” 孟春再次点头,“姐,有你真好啊!” 孟青笑了,“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好弟弟。” 孟春呲牙,他可差远了。 “再提醒你一点,册封的圣旨一定要好好保管,在外人面前请圣旨时一定要摆香案,怎么恭敬怎么做,不要给人状告你不敬圣人的机会。”孟青再次提醒。 “我记下了。”孟春点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6节 “青娘,忙完了吗?”杜黎从外面走进来,“望舟要下学了,我带望川去接他,你去不去?” “去。”孟青立马合上账本,“小弟,你把账本给我搬进屋。” 望川“啊”一声,他伸出手指指向自己。 “不是喊你,你是你哥的小弟,你舅舅是你娘的小弟。”杜黎对望川的动作和想法了如指掌。 孟青听见了,她大喊一声:“小弟!” “哎。” “啊!” 孟春和望川齐齐应声。 “傻。”孟青笑着拍望川胸口。 “走了。”杜黎换个手抱孩子,一手腾出来让孟青挽着。 一家三口来到县衙,正好遇上望舟出来,望舟看见爹娘带着弟弟来接他,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娘,爹,小弟。”他一一叫人。 望川觑孟青一眼,他小声“啊”一声。 孟青接过书箱,说:“明天我要去买马和马车,你去不去?” “我要上课!”望舟纠结,“我昨天就没有去上课。” “那你继续去上课吧。”孟青不勉强。 * 孟青和杜黎用一天的时间挑好了马,买下马之后,她带着钱去找匠人定做马车。 孟青是郡君,可用双马拉车,孟父和孟母乘坐的是单马拉车的马车,两驾马车一大一小,需要十天才能完工。 马车取回来的当天,孟青乘坐双马拉车的马车去官署接望舟下学。 望舟在同窗艳羡的眼神里,揣着一腔窃喜和得意,飘飘欲仙地坐进宽敞的马车里。 第173章 羡煞人啊 孟青乘坐着马车接送望舟五天, 每一天的傍晚,马车内外的装饰都有变化。 两匹拉车的枣红马配以金丝银片黄铜块儿镶嵌的马鞍,车辕首端挂上銮铃, 车轿上刻画的卷草纹漆上朱色,车盖上绘着青金色的云纹, 车厢内挂上朱红色帷幕, 车内铺设锦褥、隐囊, 榻长可睡人, 堪比一个小型卧房。 望舟躬身走进车厢,他放下书箱, 抱起抓着他的腿站起来的小弟,说:“娘, 你以后别乘车来接我了,这几天我的同窗们张嘴闭嘴都在讨论我家的马车, 有羡慕的,也有说酸话的,挺烦的。” “烦?不是很高兴?”孟青问, “不用顾忌其他人的感受,这是娘给你们挣来的, 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该享受的就要享受。” “最初的一两天是高兴的,后来就有点烦了,如今这种烦闷已经盖过享受了。”望舟如实回答, 他的同窗们隐隐开始吹捧他了,他娘、他的穿着、他家的马车,都成了他的同窗们吹捧的实例,吹捧之下又夹杂着隐藏不了的酸话和妒意。他们羡慕看得见的光鲜, 又忍不住拿光鲜下的斑驳泥污刻意嘲讽,商户、纸扎明器、义塾,在他们嘴里都成了带有贬斥意味的吹捧,让他如鲠在喉。 “这是最后一次来接你,你舅舅从温县回来了,我们打算明天动身前往洛阳,你外公外婆和你爹你小弟都去。你去不去?”孟青问,“我去洛阳先把地买下,快的话五六天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大半个月。家里有李婶婆媳三个守着,家里有人照顾你,你不去也不影响你吃喝睡觉。” “陈管家和他两个儿子要和我舅舅回吴县,他们的妻儿不跟着一起回去?”望舟问。 孟青摇头,“你舅舅回吴县要奔走于各地,陈管家父子三个要陪在他左右,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居,李婶婆媳三个若是带孩子跟回吴县也不能团聚,还不如跟着我们走,生活稳定些。” 望舟“噢”一声,他掏出帕子给望川擦擦口水,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洛阳吧,反正也快去怀州了,到了怀州有新的夫子,不足的课业可以重新捡起来。” 孟青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车辕上悬挂的銮铃响了,是马车要开动了,望舟猛地站起来,说:“停下,我要下车去跟夫子告个假。” “不用。”孟青起身拽住望舟的胳膊,说:“明天让王嫂子来说一声就好了。” “也行。”望舟又坐下,“李叔,不用停,走吧。” 车夫应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望川看车厢里没人说话了,他这才开口出声,叽里呱啦地跟望舟聊天。 望舟听不懂,只一个劲地“嗯嗯”应声,不时拿帕子给他擦口水。 马车回到兴教坊,家里的人听到銮铃声来开门,马车直接驶进院子里。 孟青听见杜黎的声音,她拨开车帘看一眼。 “来,下车。”杜黎走到车辕边接人。 望舟先抱着望川走出去,杜黎长臂一揽,把两个儿子一起抱下车。 “房子挂出去了?”孟青拎着书箱走出去。 杜黎扶她下车,说:“挂出去了,牙人也来看了,开价六百贯,至于卖价是多少,他不让我们询问,明确地说多出的钱都归他。你看行不行?” “卖价比我们的买价还贵了几十贯?”望舟问。 “对。”杜黎揽着孟青的肩膀,笑着说:“托你娘的福,这座郡君的旧邸因主人被册封,摇身一变成了风水宝地,我们住了两年多,又是在院里养鹅又是种菜,还涨价了。” “卖吧。”孟青开口,“我们明天走了,李婶和王嫂子她们就着手收拾行李,等我们从洛阳回来,立马找牙人跟买主去县衙过户。” “听你的。”杜黎点头。 “我舅舅呢?不是说他已经回来了?”望舟找了一圈没看见人,他又回到前院。 “回河清县了,他没住在家里,在河阳桥北边的废弃粮仓。他带了三四十驾运钱的牛车,还有五十多个奴仆和两个镖队,进城不方便,就宿在义塾旁边的废弃粮仓里。”杜黎回答,“你想见他?明早早点过去,让车夫送你去,不会耽误你上课。” “望舟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洛阳。”孟青说。 杜黎惊讶,他调侃道:“看来还是买地的诱惑大,好学生都舍得请长假了。” 望舟不理他,他抱起望川走了。 * 翌日。 孟家先后驶出两驾马车,马车离开兴教坊,祖孙三代前往洛阳。 不急着赶路,孟青的马车在和孟春的运钱队汇合后,两队车一起同行,晚上遇到驿站就住驿站,没有驿站就在野外过夜。 如此在路上行走了四天,四十多驾车抵达洛阳。 孟青带着爹娘入住驿馆,一家人刚安顿下来,贺卞找来了。 “属下拜见郡君。”贺卞跪地行礼。 “请起。”孟青扶起他,“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托你的事可办妥了?” “办妥了,船已经雇好了,在渡口等着了。”贺卞回答,“绸缎生意也谈好了,各种锦缎的数量和价钱都谈定了。” 说着,他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您看看,要是没意见,择天可以去绸缎庄看缎子。” 孟青接过看一眼,她把纸递给杜黎,让他通知孟春去看货。 “让驿卒送一桌好饭好酒来,我要款待贺掌柜。”孟青说。 杜黎应一声,他拿钱出门了。 “郡君,属下听说朝廷要安排各地的进士在各个州县开办义塾?洛州和河南府的义塾……”贺卞打听起他忧心的事,“日后我要听谁的吩咐?” “听我的,目前现存的义塾以后一直由我负责,我择定的二十三个……不对,是二十二个,任问秋在今年的省试上榜上有名,已经成为新科进士了。余下的二十二个掌柜都听我吩咐,一切不变。”孟青回答,“洛州和河南府肯定会有新的义塾和掌事人,你不受对方管束,打理好目前的四个义塾就行了,之前承诺的年俸和奖金都不会改变。” 贺卞闻言露出笑,“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们要丢掉饭碗了。” 去年的冬月,他和各地的掌事人以及掌事人派回来报账的小厮在洛阳会面,不出意外,他斩获第一名,拿到了三百贯的奖金,再加上二百贯的年俸,他一个人一年的收入抵他爹十年的收入,可让他风光了一把。 “只要义塾不出现亏损,你们就不会丢掉饭碗。”孟青说,“给其他各个州县掌事人的信,我已经寄出去了,你们安心经营义塾,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再联系我。” “是。”贺卞应下,“您这趟来洛阳是为何事?有需要属下效劳的吗?” “可能还真需要你帮个忙,我记得你爹是洛阳县衙的胥吏?”孟青问,“我打算在上阳宫附近买块儿地建府,你帮我问问你爹,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消息,看哪儿的地还没卖出去。” “属下晚上回去就跟我爹说。”贺卞应下。 “郡君,是您这里需要饭菜吗?”驿卒提着食盒进来。 孟青点头,“贺掌柜,陪我们一起吃点吧。” 贺卞应下。 驿卒送来一桌菜肴和酒水,孟青带着家人和贺卞一起用饭。 用过饭后,孟青装五十贯钱递给贺卞,麻烦他爹帮忙打点询问。 孟母见了,她吁一口气,“当官也是一桩费钱的差事,样样都要花钱,还不是小钱。这是得亏还有个赚钱的路子,不然靠你一年二百贯的俸禄,还真养不起下人和车马。” 孟青点头。 “娘,我爹回来了。”望舟喊。 孟青看见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跟春弟一起吃的。”杜黎回答,“春弟说他明日就去绸缎庄看货,你要陪他一起吗?” 孟青点头,“先忙他的事,我的事要等消息。” * 翌日,孟家一大家子人都去绸缎庄看货,没想到竟遇到吴县的王布商和李布商,还是孟父先认出对方。 “孟老兄?”王布商十分讶异,他绕着孟父看一圈,又看看孟青一家人,一脸的迷茫。 “怎么?不认识了?”孟父问,“我也才离开吴县三年啊!” “人我倒是还认识,名号也记得,只是……”王布商看着他的穿着,拱手道:“孟老兄,你这是遇到什么造化了?这才过去三年,你怎么就穿上锦衣了?” “我没什么造化,是我闺女有造化,她今年年初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孟父说这话时满面的荣光,他可算体会到杜悯锦衣回乡时的畅快,在旧相识面前才能体会到一朝翻身带来的痛快和愉悦。 王布商看看孟青,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叔。”孟青上前叫人。 “不敢当不敢当。”王布商慌忙摆手,“这、这……看来北邙山不灵啊,你们的祖坟也没迁过来,怎么就有此机遇?郡君,晌午我们请客,还请赏脸一叙。” “可。”孟青答应下来。 “你们来这儿是……”一直没开口的李布商问。 “我小弟要回乡祭祖,打算买两船蜀锦、绫锦和凉州锦带回去,我们跟来看看,要是有看中的,拉一车回去制衣裳。”孟青回答,她如今有了封号,不能再沾手商事,跟商事有关的都要扯个幌子。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7节 “打算什么时候回乡?”李布商问,“要是赶得巧,我们一道同行,路上也安全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孟青问。 “我们前日才来,要把余下的两船货销掉,再补几船的货,大概要七八天。”王布商接话。 孟青看向孟春,孟春说:“我可以等等,跟李叔和王叔的船一道同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布商道,“你们先去看货,我们去定席面,席面订好过来接你们。” “你去订席面吧,我留在这儿替世侄把把关,他估计是头一次接触布料生意,不懂行。”李布商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挠到孟家人的痒处,十足十的好人做派。 “那就谢过世叔了。”孟春打蛇随棍上,对方叫世侄,他就叫世叔,同时不忘解释:“我是做一杆子生意,想着运钱回乡不如运锦缎回乡,卖不掉也能当钱使,不打算长久地涉足布料生意。” “听你这意思,是打算携财回乡置办田产?”李布商打听。 “不是,还做纸扎明器生意。”孟春含糊一句。 李布商没多想,他点点头,“苏州的确是还没有彩色纸扎明器,你回去肯定能大赚一笔。郡君一家也回乡吗?” “不回,打算定居在洛阳了。”孟青回答,“我兄弟要资助我一笔钱,此趟来洛阳就是想要买地建府。” “好事。”李布商点头,“后面的两个孩子是你的?” 孟青点头,“大的那个出生在吴县,你还见过。” “长得真快,一表人才,像世家小公子,长大了必定有出息。”李布商恭维道,“我记得他有个叔叔,我去年来洛阳还听闻他的名号了,是什么铁头县令?是他吧?” “是。”孟青点头,“杜悯如今已经升为怀州长史了,不再是县令了。” 李布商脚下一绊,险些摔了出去。 “慢着些。”杜黎伸手搀扶。 “长史?是我知道的长史吗?刺史府长史?刺史大人的左膀右臂?”李布商几乎要喘不过气。 “是,他授官不足三年,已经从七品升为五品了。”孟青笑眯眯地点头,她就是故意的,搬出杜悯这个有实权的靠山,孟春回乡后能免去不少麻烦。 李布商沉默,良久,他才开口:“羡煞人啊!” 第174章 孟春离开 “都是造化, 搁在七年前,我也不敢想会有这一天。”孟青说,“李叔, 你耐心等着,或许也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借你吉言了。”李布商搓把脸, “走, 去看布料吧。” 这个绸缎庄是贺卞多方托关系才联系上的, 不论是东家还是货物, 口碑都不差。李布商跟着孟家人来到仓库,等掌柜拿出二十匹锦缎后, 他一一展开来看。 “这个绸缎庄的口碑好,不会出现好货里面掺劣货的情况, 你着重要看花色和织法。”李布商指点道,“这种是凉州锦, 西域色彩浓厚,花纹多是连珠对兽纹和狩猎纹,花色繁复, 在苏州、扬州等地不是很受欢迎,你拿些适合女眷裁衣的颜色就行了。绫锦呢, 以纹路大气和质地厚实闻名,但你的货运回吴县时,吴县的天已经热了,这种锦缎不好卖, 容易造成压货。但这不是意味着不能买,你看绫锦的花纹,多是龟甲和盘绦,纹路吉祥, 受老年人喜爱。所以你要拿颜色稳重的货,一来用以制锦被,二来就是卖给年纪大一点的贵人。” 孟春连连点头,“受教了。” “至于蜀锦,绸缎庄能给你多少货你就拿多少,蜀锦在苏州、扬州等地畅销,不输当地的吴绫。”李布商又道。 “听您的。”孟春说。 “李叔,你们返程的船上也装锦缎吗?”孟青出声问。 “会装一些,不过量少,主要是给沿途的货商带货,赚个倒手的钱。”李布商没隐瞒,“我们的船运自家布庄的吴绫和蚕丝来北方卖,再从北方买麻料带回去,越往北,麻丝的质量越好。”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受困于面子对孟春倾囊相授,他运两船货回去再阻碍到你们的生意,这就是我们的不是了。”孟青说。 李布商笑笑,“真要是这样,也与你无干系,这是我自己揽的事。” “日后我若是遇到替家乡宣传吴绫的机会,定联系你和王叔。”孟青得了对方的好,也许出好处。 李布商眼睛一亮,“郡君,您住在哪儿?明日我给您送几匹缎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青失笑,“这样,我买下吧。” “你要是给钱,我就不卖了,我又不差那几匹缎子的钱。”李布商摇头,“您拿着,我借您的名头用一用。我回头说吴郡郡君都用我们布庄的缎子,这个名声一打出去,可比几匹缎子值钱。” “依你。”孟青应下,“我住在洛阳县衙东南边的驿站里,我会提前交代驿卒,你去了报你的名号,他会领你进去。” 李布商“哎”一声,住在驿站啊!他心想真是体面。 孟春跟管事也商量妥了,他走过来,说:“姐,姐夫,还有望舟,你们看中了哪些锦缎?多挑一些搬出去装车。你们先在这儿挑,我去喊人运钱过来,趁着镖队还没走,索性雇他们搬货,免得我另外再雇人。” 孟青点头。 “马上晌午了,先去吃顿饭?”李布商道。 孟春犹豫几瞬,说:“不了,我改日请李叔和王叔吃饭。三四十驾运钱车还停在渡口的仓库里,我不亲自盯着心里不安。” “那你去吧。”李布商不勉强,反正他已经邀请到了最有分量的客人。 孟青手上还有四十多匹女圣人赐下的绢帛,够她用两三年了,不过她不嫌多,眼下对凉州锦很喜欢,她挑走十匹,又挑两匹绫锦和十匹蜀锦。 杜黎和孟父搬走锦缎装车,让马夫先驾车回驿站放东西,孟青等人和李布商一起步行去食肆用饭。 在饭桌上,孟青透露她是如何获得册封的,李布商和王布商听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失望,他们在孟青翻身的路上寻不到属于自己的契机。 席散后,孟青一行人要回驿馆休息,李布商和王布商没挽留,二人又续一席,喝得酩酊大醉。 * 翌日,孟青带着家人乘船去洛水之北,靠近宫殿群时,一家人下船步行。 这是望舟记忆里头一次离宫殿这么近,近得能看清宫殿的飞檐翘角,还有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琉璃瓦,他被迷得失了神。 孟青在此地打转一天,回到驿站,驿卒告知一个姓李的布商给她送来十匹锦缎。 孟青收下了,隔天又下帖子,寻个李布商和王布商有空的日子,再回请一顿。 三天后,贺卞带着他父亲找到驿馆,买地的事有眉目了。 “下官托人几番打听,还真打听到有一块儿地要出售,就在上阳宫西边,距洛水三里地,背靠谷水,此地风景独好。”贺父道。 “距离上阳宫是不是有些远?”孟青问。 “是有一些。”贺父道,“也有近一些的,不过是建好的民居,您若有意,可买下两座宅子打通。” “空地有多大?价值多少?两座民居又价值多少?”孟青问。 “空地占地四亩,估计需要近二千贯才能买下。两座民宅要贵一些,占地不算大,估计不足三亩,合起来价值七千多贯,不过位置的确不错,就挨着上阳宫的御马苑。”贺父道。 孟青看向望舟,问:“望舟,你是偏向买地自己建,还是买下两座宅子打通,自己再改建?” 望舟一怔,“要我决定吗?” “是啊,你不是喜欢用麦秆和纸编屋宅和家具吗?我打算请你出马,和我联手,我们一起做出一座我们一家人都满意的府邸。”孟青说,“你想不想试试?你要是想试,我们就买地。” 望舟心里一阵激动,这不就是把图纸上的布局做成实物吗?他怎么没想到呢? “买地。”望舟做出选择。 “买地吧。”孟青跟贺父说,“我们不急着入住,买地自己建宅。” 贺父摇头失笑,“你们真是宠孩子。” 孟青摆手,“我自己也有这个想法。” 贺父不多说,“我这就着手联系地的主人?” “麻烦了。”孟青道谢。 * 两日后,贺父再次上门,告知对方报价一千八百八十贯,孟青当即跟着贺父去看地方,回来后定下交钱过户的日子。 孟春得知消息后,他运来两车铜板,跟着孟青来县衙交钱过户。 拿到地契,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望川兄弟俩去看地,在纸上画出地势和水流,方便日后构思布局。 五月初四,李布商和王布商要返程了,孟春也要带着财物和奴仆离开,孟青一家人送他去渡口。 “你大伯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是我从其他高僧那里求到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孟母把装有平安符的锦囊递给孟春。 孟春下意识看向孟青,她不让他告诉爹娘关于他们对空慧大师行踪的猜测,他就没说,空慧大师在他爹娘心里估计已经成一个游僧了。 “你要是在瑞光寺看见你大伯,记得给我来个信。”孟父叮嘱。 “知道了。”孟春低头应下。 “在吴县要是遇到知心人,不要再耽误了,趁早定下来。”孟母老话重提,“你要是能得偿所愿,娶妻生子也不影响什么,能惠及妻儿。” 孟春敷衍地应一声:“知道了。” 渡口到了,送别的脚步要停下了。 “注意安全。”孟青嘱咐,“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弃财保命,不可搏命。” “姐,你别说了,说得我挺害怕。”孟春变了脸色,“我上船了啊,到扬州了就给你们报平安。” “舅舅,祝你一路顺遂,希望我们一家能早日团聚。”望舟道。 杜黎拍拍孟春的肩膀,说:“祝你成为下一个孟青。” 孟春笑了,“姐夫,这句话我爱听。” “那我再说几句?”杜黎认真道,“你很了不起,是个好儿子,是个好弟弟,但好儿子和好弟弟的身份没有困住你,你还是你自己。你这辈子一定会活得很痛快,因为你没有对不起你自己,也没对不起其他人。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孟春表情凝固了。 “去吧,该上船了。”杜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姐夫,你读过书是不一样了啊。”孟春赞叹,“你说的真好,我会记住的。还有,多谢你认同我。” “走吧。”杜黎挥手。 孟春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仓促地扫视一圈,触碰到家人担忧和不舍的眼神,他赶忙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跑了起来,快步登上货船,生怕让不舍留下了自己。 “走了啊。”孟春站在船上挥手,他依稀回到他姐出嫁的那一天,只是船上的人换成他了,他也要去给自己和子孙挣前程了。 第175章 孟春离开的当天下…… 孟春离开的当天下午, 孟青一家人收拾行李离开洛阳,直奔河清县。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8节 两日后的晌午,两驾马车抵达河清县的兴教坊。 李婶婆媳三个已经把家里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只剩四只鹅和一匹马还在前院自在地晃悠。 “郡君,你们前往洛阳的第二天, 家里收到一封来自怀州的信, 是运送纸的车队捎来的, 写信人是杜长史。”王嫂子看主家一家人都吃完饭了, 她拿出信。 孟青接过信,拆信时动作一顿, 她跟杜黎说:“你猜信上写着什么?” “催我们快些过去。”杜黎叠起帕子揣怀里,说:“我去联系镖队, 明日就动身?” 孟青看向孟父孟母,“爹, 娘,是明日动身,还是歇个两三天再动身?” “明天吧。”孟父道, “坐在马车上不算累,我跟你娘吃得消。” 孟母点头, “早点去,早点安置下来,早点着手操办望川的周岁宴。” “那就明日动身。”孟青跟杜黎说,她也拆开信了, 信上满篇都是杜悯的催促之言。 “王嫂子,你去联系牙人,今日下午可过户宅子。”孟青吩咐,她又扭头跟望舟说:“去衙门过户的事你一人负责可好?我就不陪你去了, 那个地方你也熟。” 望舟点头,“我顺道再和我的同窗们道个别。” “我给你备份礼,你给你的夫子送去。”孟青说,“要请你的同窗们吃饭吗?你去食肆定一桌席面,自己负责招待,我跟你爹不露面,让李叔驾车在外面等着,席散后接你回来,顺带把你的客人们一一送回家。” 望舟心动,他自己当东道主啊? 孟父和孟母安静地看着,老两口都看出来了,孟青这是在培养望舟在外应酬的能力,也是在放手,让望舟在八岁的年龄享有寻常人娶妻生子后才有的权利。 “我有钱,我拿我自己攒的钱请同窗吃饭。”望舟兴奋地说。 孟青欣然答应,“你有自己打理钱财的筹算,卖房的六百贯就归你吧,你自己拿着。除此之外,我每月给你发二贯的月钱,青鸟也有二贯的粮草钱,你是它的主子,你替它拿着,日后它的粮草由你负责买。” 望舟又惊又喜,“卖房的钱也归我吗?” “这个宅子本就是我和你舅舅送你的,卖了钱自然是你的,这笔钱你要怎么用,我和你舅舅都不过问。”孟青注视着望舟,温柔地说:“再有大半年你就九岁了,你长大了,也发展出独立于我和你爹之外的同窗好友,越往后,你的交际越广,会像我们大人一样需要迎来送往,也会有请客吃饭、或是登山赏景的需求,这些都是需要钱才能维持的。” 望舟一跃而起,他快步走到孟青身后,俯身搂着她的脖子左右摇晃,“娘,你可太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孟青坐在板凳上,被他这么一搂,几乎是后仰着的,她拍拍他,“快放手,别把你最好的娘弄摔了。” “才不会,我注意着呢。”望舟撑着她坐稳,殷勤地为她捏起肩膀。 孟母笑着点点望舟,“难得见你有个孩子的模样。” 望舟呲牙一笑。 望川坐在孟父的膝上,他伸手啊啊叫,也要去他娘怀里。 “叫娘。”孟青逗他。 望川急得两只手一直抓,他挣扎着要下地爬过去。 孟父不松手,“你哥跟你娘闹一会儿,你就眼馋上了?老实坐着。” 孟青笑笑,她移开目光,仰头跟望舟说:“约定一下,我不管束你的交际情况,但你做什么要让我知道,要是一声不吭地没影了,你等着竹鞭伺候。” “我记住了。”望舟答应。 “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能碰的东西不许碰,不满十五岁不能沾酒,烟花柳巷永不入。”孟青又说。 望舟脸上一红,他羞恼地捶她一下,“娘!你说什么呢?我才多大!” 孟青见状不再多说,她反手拍他一下,“要捶死你老娘啊?” 望舟哼一声,他过去把皱巴着脸的弟弟抱给她,“你还是哄他吧,我去换身衣裳。” “从洛阳带回来的吴绫和蜀锦,你各挑一匹拿去送给夫子,去的路上再买四样束脩礼。”孟青嘱咐。 望舟“哎”一声,他欢喜雀跃地跑了。 “真好啊。”孟母忍不住感叹,“我们那时候养孩子哪知道这些,得亏你自小有主意,孟春又有你管教着,要是让我来养,估计也是跟我一样,到了出嫁的年龄,还胆小得跟个麻雀一样。” 孟青揪了揪望川的脸蛋,说:“会好的,会一代比一代好。” 望川咧嘴笑,他学着望舟的样子,两手握拳在孟青肩上捶来捶去。 “就你心眼子多。”孟青打他屁股,“走,陪我回屋睡一会儿。” 孟父孟母也来瞌睡了,二老跟着孟青身后一起往后院去。 半柱香后,望舟提着两串铜板来到前院,他去马车里挑两匹锦缎,让李叔驾着他外公外婆乘坐的马车送他去衙门。 半路,望舟下车去买束脩礼,准备妥了,兴冲冲地赶往衙门。 “小郎君,从洛阳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衙役认出马车,从衙门里热情地迎了出去。 “一个多时辰前刚到的。”望舟把束脩礼和两匹锦缎递给马夫,他又蹦下去,问:“夫子来了吗?还没开课吧?” “你这是……”衙役脸上浮现兴味,他摇头道:“你家仆妇前些日子来衙门告知你不再来官署念书了,相隔没两日,王夫子跟着辞工了,官署里的小学堂也解散了。” 望舟愣住,“王夫子为什么辞工?他辞工之后孙县令没有再另请夫子吗?” 衙役摇头,“我不知道,孙县令在胥吏院,你要不去问他?” “不用。”望舟明白过来了,王夫子是他三叔当年使计“请”过来的,说是请不如说是威迫,如今他三叔去怀州了,他这个姓杜的学生也要跟着离开了,王夫子头上的巨石移开,自然也要逃之夭夭。至于解散小学堂,可能是孙县令的俸禄无法供养一个夫子。 “这不是望舟吗?你从洛阳回来了?”孙县令从衙门里走出来,见到望舟,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车夫手上拎的东西。 “是,今天刚回来,我娘遣我来衙门等牙人过来,我名下的宅子要换主人了。”望舟垂眼瞥两眼装束脩礼的篮子,上面垂着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孙伯伯,我是来跟您道别的,我三叔正月离开河清县去了怀州,之后的几个月,多亏了您的照拂,我才能在官署里来去自如。”望舟接过车夫手上的两匹锦缎,跟马夫吩咐:“你在这儿等着,我待会儿就出来。” 马夫面带愕然,随即领会到望舟的意思,他把篮子里的束脩礼放回车辕上。 “孙伯伯,我娘在洛阳遇到吴县的老乡,对方赠我们几匹吴绫,我拿一匹送给您,绝对不输蜀锦。”望舟抱着两匹锦缎走向孙县令,既然王夫子认为师徒一场只是源于威迫,他送辞别礼也不落好,还不如赠给旁人。 孙县令惊讶,“送给我?你爹娘可知道?” “知道,就是我娘安排我来的,她担心她若是亲自上门,您要安排席面款待。”望舟嘻嘻一笑,“我代我爹娘上门跟您辞别,您可别看不起我人小。” “不会不会。”孙县令哈哈一笑,他接过锦缎,说:“小郎君,去官署里坐。” 望舟跟进去,直到牙人带着买家来了,他才去胥吏院过契宅子。 买家拿到房契离开了,牙人拿走属于他的七十贯钱,望舟和马夫在衙役的帮忙下把余下的六百贯钱抬上马车。 回到家,望舟把竹篮里的束脩礼递给李婶的孙子孙女,“你们吃吧。” “怎么又拿回来了?”孟青问。 望舟把王夫子辞工的事说了,“遇到孙县令,我把锦缎送给他了。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孙县令俸禄不多,他没有额外的进账,养不起一个月银二贯的夫子,但因为我还留在官署就读,他又给小学堂续了三个月的命,我该感谢他的。” 孟青皱眉,夫子的月银是她掏的,给钱的事由杜黎负责。 “好,我知道了。”孟青没说什么,“你和你的同窗约好了吗?什么时候出门?” “算了,不聚了。”望舟摆手,“我走了,小学堂就解散了,越发证明这个小学堂是因我而起。我有了更好的去处,而其他人失去了免费念书的地方,两者落差甚大,保不准又有人说酸话,我自掏腰包请客也是费力不讨好。” “不聚是对的,万一惹上你三叔那样的人,你要倒霉了。”杜黎从外面进来。 望舟:…… 孟青笑了,她寻个借口把望舟打发走,免得他又要不高兴。 “今年王夫子的月银你都给了吗?”她问。 “给了啊,每个月月头会准时把钱送到他手里,怎么了?”杜黎问。 孟青说起望舟误会的事,“他以为是孙县令给的。” “他不会以为往年都是他三叔付的钱吧?”杜黎警惕,“我得去跟他说叨说叨。” “不用,他知道孙县令养不起一个夫子,同样意味着杜悯也养不起。”孟青拦下他,“至于旁的,由他误会去吧,他今天自己做主送了一场礼,中途还更换了收礼的人,这会儿估计在反复回味自己的灵机一变,在沾沾自喜呢,不要去扫兴。” 第176章 温县遇杜悯 在兴教坊过了最后一晚, 一家老小带着奴仆和钱财,由镖队护送着前往怀州的河内县。 车队即将走出县城,孙县令带着四个衙役追了上来。 “郡君, 下官安排四个衙役护送你们去怀州,怀州灾情多, 灾民也多, 路上可能不是很太平, 多带点人安全些。”孙县令走到车前跟孟青说话。 “孙县令费心了。”孟青道谢。 “代我问杜长史好。”孙县令退后一步, “您进马车吧,我不耽误您的行程了。” 孟青挥手, “我们来日再会。” 孙县令颔首,在车帘掀开时, 他看见望舟的脸,赶忙抬手挥了挥。 望舟惊喜, 他从车窗探出头,“孙伯伯,我下次途经河清县再来看您。” “好好好, 一定要来啊。”孙县令自昨日起,猛地喜欢上这个机灵又真诚的孩子。 望舟点头, “一定会来的。” “头缩回去,赶紧走吧。”孙县令挥手,“好好念书啊,早日来跟我做同僚。” 望舟一笑。 “要走了。”孟青拍拍望舟的背, “坐好。” 望舟缩了回来,他喜滋滋地说:“孙县令肯定是来送我的。”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杜黎说。 “要不我问他?”望舟作势要钻出车窗。 孟青盯着他,望舟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脸上的笑变得讪讪的。 “李叔, 可以走了。”孟青吩咐。 銮铃声起,马车动了。 杜黎把望川借给望舟缓解尴尬,他找个话头跟孟青聊起来:“不给老三送个信?”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孟青摇头,“这都五月了,然而雨水不多,今年估计又会是个干旱的年景,对怀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一人要关注五个县的水道情况,估计忙得脚不沾地,人在不在河内县都不一定。” “叫大哥。”望舟跟望川说话,“叫哥。” “鹅。”望川只会叫鹅。 “是哥。”望舟纠正,“这一路我一定把你教会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199节 孟青和杜黎不再说话,二人看着这对小兄弟闹着玩。 出了河清县的地界,路变得坑坑洼洼,为了人不受罪,只能放慢行走的速度。 一日只行三十里路,四日后才抵达温县,也看见了河水高于地面的奇观。 “今晚暂且在温县停留一日,我要去看看纸坊。”孟青说。 杜黎闻言下车去安排。 镖队得到信,立马开道去温县的驿馆。 * “大人,南边来了一个车队,其中有一驾双马拉车的马车,一个时辰前入住驿馆。属下打听到车队的主家是吴郡郡君,您可要前去拜访?”午时,郭县令回到衙门,主簿走上前低声汇报。 “郡君?”杜悯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两个熟悉的字眼,“你在说什么?大点声说。” 主簿看县令一眼,他拱手道:“回长史的话,吴郡郡君的车队入住本县驿馆,属下是在跟郭县令汇报。” “可算来了。”杜悯抚掌,他笑着问:“郭县令,你可听闻吴郡郡君的名号?” 郭县令不知,“下官困于县务,对外面的消息久有不闻。看您的意思,吴郡郡君是您的熟人?” “是本官的二嫂,青鸟纸扎义塾就是她一手操办的,纸扎明器的现世也是源于她。”杜悯引以为荣,话里满是骄傲,“我这就去驿馆,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杜长史稍等,下官陪您一起去拜见郡君。”郭县令道,“容我回官署换双鞋,这双鞋沾满泥污,实在是不雅。” 杜悯颔首,“去吧。” 半柱香后,杜悯带着郭县令来到驿馆,他在驿馆住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驿馆里一直冷冷清清的,这会儿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杜黎扶着望川在走廊学走路,余光里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挨了一拳。 这一拳太熟悉了,杜黎不等回头就猜出了来人,“老三?你怎么在这儿?” “你看见我了?”杜悯往屋里张望,“二嫂,我来了。” 杜黎抱起望川转过身,发现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见对方穿着官袍,他猜出身份,“见过大人。” “这是温县县令,姓郭。”杜悯介绍,“郭县令,这是我二哥。” 郭县令犹豫,不确定要不要行礼。 “三弟?”孟青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郭县令见此人穿着浅绯色襦裙,头上插着一柄金簪,他立马行礼:“温县县令郭从阳拜见郡君。” “郭大人免礼。”孟青在他俯身下去前伸手拦住了,“我路经贵宝地,想要在驿馆落脚歇一晚,不想惊动了大人,叨扰了。” “郡君客气了。”郭县令道。 “进屋说话吧,外面挺热的。”孟青跟杜悯说,“你们这是巡河回来?身上都沾着泥沙。还没吃饭吧?一起用饭?我让驿卒再上几个菜。” “刚回县衙就听主簿说吴郡郡君入住驿馆,我和郭大人没顾得上吃饭,赶忙来拜见。”杜悯调侃,接着又抱怨:“你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来?” “五日前才从洛阳回到河清县。”孟青回答,“你呢?” “我于小半个月前来温县巡查河渠,这几年黄河变道,温县受灾最严重,良田被淹三百余亩,即将干涸的河道又导致四百余亩的良田要因为失去水源沦为下等地。”杜悯叹气,“今年天干,雨水不丰,黄河旧道的余水快要被晒干了,我跟郭县令还在商量,是将黄河旧道改为田地,还是清淤引水改为水渠。” “先吃饭。”杜黎引着驿卒送菜进来。 “先吃饭吧。”孟青招呼。 杜悯回过神,看见望舟,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也没说给我写封信,你真是没良心。” 望舟哑口无言。 “这一个月过得快活吧?”杜悯怨气深重。 望舟不答,他拿起筷子挟几块儿鸡肉放进他三叔碗里。 杜悯啧啧几声,他摊开手跟望舟的手搁一起对比,“贼老天,我哪儿还像个文人?武夫的手都没有我的手糙。” 郭县令不安地动了动,他陡然意识到他不该在这儿的。 “三叔辛苦了。”望舟又给他挟一个鸭腿,“吃吧,多吃点,我看你都瘦了。” “的确是瘦了。”杜悯叹一声。 孟青招呼郭县令:“郭大人,你也吃,不要客气。” 郭县令点头。 “郭县令今年年岁多少?看着年岁不大。”孟青问,“你为官几载了?” “三十有六了,为官八载。”郭县令回答。 孟青算了算,二十八岁授官,铨选期间至少等了三年,最晚二十五岁就进士及第了。 “郭大人也是年轻有为之辈。”孟青佩服。 郭县令露出笑,他谦虚道:“不足杜长史多矣。” “不要跟他比,比他运道好的人没几个。”孟青看杜悯一眼,接着说:“你一心跟着他干,你俩心往一处使,把温县治理好了,你必定能升官。对了,三弟,我们此趟过来,孙县令还安排了四个衙役护送。” 杜悯目光一动,他思索着问:“河清县的水渠修好了吗?” “修好了,已经引水入渠了,挖好的河道也已投入使用,黄河水直接引到田间地头,今年河清县的收成受干旱影响不大。”孟青回答,“我听说河清县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帮忙挖河道,就是为了让水尽快流到自家的地头。”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半真半假地说:“真是羡慕,我挖好的地基拱手让给孙县令了,他建好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升迁。他借这个工程,五年内估计能从县丞升为司马。” “这位孙大人……曾是长史的手下?”郭县令打探。 “是,孙大人在河清县当了七年的县丞,你们杜大人任县令两年就升迁了,离开前举荐他接任河清县县令。”孟青回答,“所以我说你跟着杜长史好好干,沾点他的运道,下一个升为司马的人保不准是你。” 郭县令听明白了,他笑出声,“劳郡君费心了,下官一直很配合长史大人的行动。” “那我恭贺杜长史得一能将。”孟青举杯。 杜悯双手端茶,他殷勤地举杯相庆。 孟青抿口茶,又跟郭县令说:“杜长史出身农家,是不怕吃苦的性子,万事要亲力亲为,跟着他做事的人享不了福。但也有一个好处,他不贪图下属的功劳,你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功都是你自己的,有个这样的上官,你就埋头苦干吧。” “是。”郭县令点头,他端起茶盏,说:“郡君,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个。今日来得突然,没有准备,您要是不急着走,明日下官置办宴席给您接风,还请您赏脸。” 孟青摆手,“接风就不必了,我人虽未来过温县,但早已涉足了温县的风俗民情,温县的义塾是我负责打理,孟家纸坊是我娘家的生意,温县于我是第二个家,日后还会常来。如今温县民生艰难,我不好大摆排场宴饮。这样吧,等温县灾情得以改善,我为二位摆庆功宴。” “下官提前谢过了。”郭县令起身,“郡君,下官再敬您一个。” 孟青举杯,“请坐,不要多礼。” 杜悯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久违的如鱼得水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有他二嫂在侧,他有了胜券在握的信心。 “黄河旧道目前是什么情况?你是怎么打算的?”孟青把话头递给杜悯。 “河道洼处的残水不足半臂深,因地下有河流补充,水干不了。高处的河道水干了,但淤泥厚重,表面干裂,内里是泥沼,只经得住飞鸟行走。中间段已形成了沼泽,人下去就下陷。”杜悯讲述,“郭县令的意思是让河道再晒个一年,明年用沃土种植庄稼。但我认为黄河旧道的泥土层过于松软,吸水厉害,只要遇到连绵的大雨,泥土吸水会再次沦为泥沼,人下去收割庄稼很可能被困,甚至丧命。所以我想把泥挖上来,重修水渠,如此可以拯救河两岸的田地,收了冬麦还能引水种秋稻,挖起来的淤泥也可以肥田,改下等地为良田。” “温县有两处黄河旧道,合计能有七十里地,河面最广的地方有三里宽。”郭县令接话,“郡君,您思量思量,这是一个多大的工程?依靠徭役,或许要历时上十年才能清出一条水渠。” “的确不容易,泥沼里的淤泥厚重,挖起来是黏的,这要比开山还辛苦。”孟青赞同。 “河清县的水渠挨着黄河,泥的质地跟河底的泥差不多,也没有很难挖。”杜悯据理力争。 “可黄河改道占了田地,农民失了地难以为生,再不补偿田地,他们要沦为流民了。”郭县令沉重地说,“杜大人,下官知道你是想往长远了看,但百姓若流离失所,人都饿死了,何谈功在当代?” 第177章 改种经济作物 “郭大人有爱民之心, 值得敬佩。”孟青道,“从平民百姓的立场来看,我更赞同你的想法, 饭都吃不饱,还要为十年大计、百年大计出力, 这是剥削和暴政。” “二嫂!”杜悯气得想拍桌子, “你的意思是我意图用暴政剥削百姓?” “我种过地, 我来表个态, 对农户来说,什么都比不上田地的收成重要, 没了田地,吃不饱肚子, 一场病就要逼得农户卖儿卖女。”杜黎开口。 “但只顾眼前,不往长远了看, 温县年年都会受灾,不彻底解决黄河淤堵和改道问题,温县的灾情只会越来越严重。郭县令打算把黄河旧道改作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 的确是保住了一部分百姓的生计,但这也意味着要损失另一部分百姓的生计。黄河旧道曾给多少水渠供水?供养了多少沃土?失了灌溉的水源, 沿岸的田地遇到雨水少的旱年,能保住收成?不仅两岸的收成保不住,黄河旧道上种植的庄稼也要干死。”杜悯满面气愤,“郭县令, 你跟我说,明年如果跟今年一样是个干旱的年景,你要怎么解决灌溉问题?明年如果是个涝年,黄河旧道积水难除, 麦子淹死,豆杆烂根,你又如何保住农户的收成?” 孟青看向郭县令,等待他的回答。 郭县令答不出,他解决不了。 “依照你的法子,这些受灾的百姓早两年晚两年总要饿死的,总归会卖儿卖女,成为无家无地的流民。”杜悯断言。 郭县令神色几变,他忍了又忍,忍不住呛了起来:“杜长史也没比下官高明多少,温县连年受灾严重,县里的百姓大多是家无余粮,他们全部的心力耗在田地里,一年的收成在交完粮税后也只能糊口,他们无力承担繁重的徭役。杜长史,你要征役夫挖河渠,是要累死人的!你问我如何解决百姓的生计,我坦白交代,我解决不了。你呢?役夫若在服徭役时累死了,你又如何堵悠悠之口?失地的百姓又如何解决生计问题?” “好,你俩把各自计策里暗含的弊端都指出来了,眼下只要想出解决的办法就好了。”孟青开口,“不要激动,我来给你们断个官司,谁能有解决的办法,谁拥有黄河旧道的处决权。” 杜悯跟郭县令对视一眼。 “要打擂台吗?”孟青问,“郭县令,我先问你,杜长史如果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你是否能心服口服地遵从他的命令。” 郭县令沉思一会儿,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能拿温县百姓的命去填河渠。” “杜长史,你有什么问题吗?”孟青问。 “没有。”杜悯回答,“不过我不采纳打擂台的建议,郭县令爱民如子,我的立场跟他相同,都是为了百姓的生计,他对温县的情况更了解,我做下的决策需要他帮忙参谋。” 孟青暗暗朝他比个大拇指头。 郭县令松口气,他端起茶盏敬杜悯,“还请长史原谅下官的失礼和冒犯。” 望舟赶忙拎起茶壶往杜悯的茶盏里沏一杯茶水。 杜悯端起茶盏虚虚一倾,他一口饮尽,说:“郭大人早该说出你的想法,你藏藏掖掖的,一直阳奉阴违,导致我来温县小半个月,什么进展都没有。” 郭县令赔笑。 “我想把黄河旧道改为水渠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修河堤,黄河改道后,水顺着地面流,泥沙淤积是早晚的事,两三年后必会形成一条新的地上悬河,如今挖是挖不成了,只能在两岸修河堤,黄河旧道挖的土正好可以运过去夯河堤。”杜悯语气平缓地说,“第二个目的,我之前说了,就是保两岸的田地,正好可以一地两种,夏收麦秋收稻,增加收成。至于失地的百姓,新修的河堤分给他们,再免三五年的赋税,多少能缓解压力。” “历时太久了。”郭县令说,“这个工程真的会累死不少人。” 杜悯沉默,他才来怀州不久,没有号召力,无法号召整个怀州的商人和乡绅捐钱。若是有钱,他以工代役,雇人来挖渠,农夫有钱拿,能吃好喝好养好身子,累死人的机率能减少许多。若是向朝廷伸手要钱,头一道门槛就是怀州刺史,就算真要到修渠的钱了,经过许刺史的手能少一半。 “我再琢磨琢磨,吃饭吧,不讨论公务了。”杜悯打算跟他二嫂请教一下再说。 郭县令应是。 饭后,郭县令告辞离开,他一出门,杜悯立马问:“二嫂,你也了解情况了,有什么看法吗?” “百姓没地好解决,迁走就是了。”孟青缓缓展开她的计划。 “迁走?迁去哪儿?”杜悯愕然。 “你是小半个月前来温县的?孟春应该是在你之前离开的,你来温县后去找过他吗?”孟青问,“知道他的去向吗?”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0节 杜悯摇头,“我以为他跟你们在河清县,对呀,孟春呢?他没跟你们一起过来?” “他回吴县了,要去吴县做生意赚钱。” 杜悯面露思索,“迁民跟孟春有关?” “之前我进宫面圣时,女圣人也问过我对怀州水利的看法,我当时提出一个法子,一旦怀州灾情严重,田地保不住了,先保住百姓的命,北民南迁是个好办法。”孟青食指沾水,她在桌上画两个圈,又用一道线连接起来,“南方人少地多,好比杜家湾,家中有两代成年男丁的,至少有二百亩地,一个宗族上百人,拥有田地上千亩。如你和你二哥这个年纪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干不动了,小的还派不上用场,这导致很多地要荒着。迁一部分人过去正好,这部分人去租种荒着的田地,他们的生计得以解决,地的主人也有租子收。” “还有一个利处,北民喜食面食,他们带着麦子的耕种技术去南方种麦,麦子有了销路,南方会兴起种麦的风潮。”杜黎接话,“我前年在河清县种了水稻,去年又种了,但很少有人效仿,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销路。当地的百姓自己不吃,粮行收米稻也不多,这才导致农户不愿意种。你想在黄河旧道两岸引水种稻可能行不通,当地的百姓可能会更愿意在冬麦收了之后在地里种崧菜和萝卜,除非你能给他们找到愿意上门收稻子的粮商。” 杜悯沉默下来。 孟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思索起来。 “二嫂,女圣人对北民南迁是什么态度?”杜悯问,“先不提种稻的问题,我们先说这个事。” “女圣人什么都没说,没反对也没赞成,只道她把怀州的水利交给我和你了。”孟青说,“我琢磨过了,真有灾情严重的那一天,保民不保地是可行的。所以我让孟春回吴县了,他借纸扎明器的东风,这两三年赶紧捞一笔钱。日后真有北民南迁的那一天,他捐钱建房买地,能为安置灾民出力。” 杜悯明白了,“你们是想赌一把,让他用这个事脱离商籍?” 孟青点头,“到时候要劳你帮忙了。” “想法是好的,实施起来很难。”杜悯面色沉重,“如果只是迁个几百户甚至上千户百姓过去倒是可行,但规模太小,孟春几乎不可能借这个事脱商籍。要是迁走大几千户甚至上万户,是能解决整个怀州地民不均的难题,但刺史不会同意。户数少了上万户,怀州要从上州降为中州,刺史的品级也会降,相应的,整个怀州的赋税和徭役都会因为迁民受到影响。” 孟青倒吸一口气,“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杜悯笑了笑,“但也不是没可能,真到了灾情控制不住的那一天,在饿殍遍野和北民南迁之间,朝廷还是会偏向北民南迁的。到时候我绕过许刺史,直接向朝廷上书。” “你会受到影响吗?”孟母忍不住问,“怀州灾情控制不住,你会受朝廷责罚吗?” 杜悯点头,“那也没有办法,黄河和老天都不听我的使唤,我只能自认倒霉。” “北民南迁说不定能让你将功折罪,保不住田地,但保住百姓的性命了。”杜黎开口。 杜悯没作声,他思索好一会儿,发现北民南迁是最能安民保财的法子,他来怀州四个多月了,走遍怀州五县,黄河淤积的问题他解决不了,能做的就是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一点点整治,耗时几十年估计才会有改善。 “等天时地利吧。”杜悯有了选择,“只要黄河上游或是怀州出现长时间的降雨,温县、武陟县和河内县必定会淹,到时候我上表移民。” “那还要挖黄河旧道吗?还修堤防吗?”望舟问。 “肯定要啊。”杜悯屈指敲望舟的头,“怀州就算迁走一万户百姓,还剩三万余户,这些人还要继续在这块儿地上刨食的。要是放任黄河在怀州祸乱,百姓都变成流民了,怀州的官吏都要上断头台。唉!兜兜转转,还是要收拾黄河改道带来的烂摊子。钱呐!钱呐!哪来的钱啊?” “三弟,温县种麻的人家是不是很多?”孟青开口。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种,不仅有麻,还有藤条,麻、藤的最大主顾就是孟家纸坊。”杜悯回答。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黄河旧道两岸的庄稼,你不是担心无水灌溉会让两岸的良田沦为下等地,遇到干旱的年景会绝收?”孟青说,“麻不怕旱吧?不如改种麻,我给你们联系货商上门收购。” 第178章 官有纸坊 杜悯一下子坐直了。 “我在洛阳的时候遇到吴县的王布商和李布商了, 你还记得这两个人吗?”孟青问,“李布商告诉我,他们运吴绫来洛阳卖, 回程会买麻丝带回去织布,因为越往北, 麻的质量越好, 洛阳的麻要胜过苏州的麻。” 杜悯在记忆里翻找一圈, 问:“是当年迁祖坟葬于北邙山的那两个商人?” “对, 他们应该是吴县最大的布商了,我可以联系他们来怀州收购麻丝。”孟青得意, 这么绝的办法都被她想到了。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法子或许可行。” “他们多费几天的脚程来怀州收购, 你们定个低于市面的价钱出售,各给对方行个便利, 生意就做成了。”孟青出言规划,“先试种一年,如果生意不错, 能长久稳定地保持下去,温县可以大规模种麻, 王布商和李布商也能多一门贩麻的财路。如果他们吃不下这么多的货,我可以让孟春在苏州、扬州联络其他布商,甚至他也可以插手这门生意。” 杜悯陡然松懈下来,“有二嫂在, 我是什么都不用愁了。这的确要比种水稻合适,投入的成本更少,获利还能更多。” “黄河旧道的高地也可用来种麻,洼地用来蓄水, 这样既能保住一部分农田,也不用大肆调动人力物力。”孟青给出折中的办法。 杜悯“嗐”一声,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把黄河旧道改为水渠不实际,但也是存着不切实际的念头,想着水渠挖成了,可以依托人力,强行把黄河的水道调整过来,这是不世之功。” 孟青哈哈一笑,“又想出名了?” 杜悯点头,“想搏个美名,这是个不可磨灭的美名。” 杜黎啧啧两声,“你也好意思说你跟郭县令的立场一致。” “糊弄他的,你还当回事了?”杜悯把杜黎之前敷衍他的话还回去,还恬不知耻地说:“我虽没他高尚,但目光比他长远啊。” 孟父孟母被他的话逗笑了。 “我就是弄不到钱,要是有充足的钱,我还真打算把怀州的黄河旧道都改为水渠,彻底消灭地上悬河这个奇观。”杜悯遗憾,“黄河一改道,导致好多依托黄河修筑的水渠和河道都荒废了,太可惜了。” “向朝廷要钱呢?”孟青问,“有义塾帮朝廷赚钱,国库丰盈了,你伸手要钱估计不难。” “别提了,怀州这块儿地上盘着一条肥硕的蚂蝗,户部拨钱下来,要被蚂蝗吞走一半。”杜悯说起这事就恨,“我听郭县令说,近五年,温县合计就收到了三万贯赈灾和兴修水渠的钱,这点钱够干什么?” “什么意思?”在一旁旁观的孟母又出声问。 “我来怀州四个多月,送了五个礼,许刺史做寿、纳妾、庶子娶妻、庶女满月、最荒唐的是他死了个奶娘也要请客收礼。”杜悯含蓄地解释,“婶子,你明白了吧?” “噢!”孟母明白了,她盯杜悯一眼,问:“你敢把宰相拉下马,不敢动他?” “打狗还要看主人。”杜悯倒是想,但不敢动手,许刺史之父许宰相是女圣人倚重的人。他去年上京打听过,许宰相去年因病提过辞官养老,女圣人不肯放他走,还特许他不用上朝。 孟母好奇这个主人是谁,但没敢问。 “总不能因为害怕赈灾的钱被贪墨,就不敢伸手要钱。”孟青说,“许刺史上面有人,你不也有人。也不知道郑尚书升为宰相了吗?他上马后肯定想拉许宰相下马,许刺史不想给对家递把柄就得顾忌着点。” 杜悯想了想,他猛地乐了起来,“我要给郑尚书寄封信,他许诺要送我几坛升迁的喜酒,可别忘了。” “你拿到酒了再送许刺史一坛,或者请你的同僚喝顿酒。”孟青领悟到他的意思。 “对。”杜悯哈哈一笑,“都知道我跟郑尚书有旧,我不如拿他做旗子行威风,让外人看不清我的立场。” “此计若有用,许刺史肯定要打压你。”孟青提醒。 “他如何打压我?把苦差事都分给我?可我如今领的就是苦差事。还是夺了我的权不让我办差?他敢夺权我就敢告状。”杜悯看向孟青,“二嫂,你看可行吗?” 孟青敲了敲手指,点头道:“可以一试。” “那就试试。”有军师在侧,杜悯的心气也回来了,做事不再束手束脚。 “我还有一计,伸手要钱不如自己兜里有钱,如果温县可以大规模种麻,你要不要借这股东风,建个官有纸坊,专门生产麻纸,专供各个州县的义塾。”孟青又提一计。 杜悯一听,他激动地蹦了起来,“我又吃上纸扎明器带来的甜头了!” 孟青点头,“你别忘了你岳父,他是吏部考功侍郎,各州义塾的掌事人会是他负责分派,你跟他透个气,纸坊的麻纸不愁没有销路。” 杜悯连连点头,“二嫂,你真聪明。” “我不白献计,前期官有纸坊的纸肯定供不上货,你从孟家纸坊拿货,帮我卖出去。”孟青也想分一口汤。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杜悯激动地绕着桌子转,还把望川从杜黎怀里抢了过来,把望川的头揉成一个苍耳,这才儿归原父。 “坏!”望川生气,他气得指着杜悯骂。 “呀!我小弟终于会说第二个字了。”望舟惊喜,“快喊哥。” 望川哼哼唧唧地哭,他瞪着杜悯嚷嚷着坏,偏偏杜悯还笑嘻嘻的,他气得嚎啕大哭。 “你这个惹祸的!”孟青起身捶杜悯两拳,“他的头碰不得,以后别碰他的头。” “怎么碰不得?”杜悯觉得奇怪。 孟青过去把望川抱过来,“好了好了,不哭了,娘已经打过你三叔了。” 杜黎从袖兜里掏出一柄小木梳,他把望川的一头乱发梳整齐,没了乱发碍事,望川顿时不嚎了。 “我小弟的头发一乱,他就特别烦躁,我娘说是小孩特有的秩序期。”望舟揉着耳朵解释。 “他到了有认知的时期,认定的事若有变动,他就会焦躁,偏偏又说不出话,只能靠大哭大叫来发泄。”孟青接话。 “娘!”望川捧着孟青的脸让她扭过脸对着他,一对眼睛警惕地盯着杜悯。 “哎呦!还不让你娘跟我说话?”杜悯看出他的意思了,“你还是个霸道的啊!” 没人理他,望川突然会说话了,杜黎、望舟和孟父孟母都围着他教他喊人。 杜悯假笑几声。 “哥——爹——婆——公。”望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话。 “歪打正着,你也算是个功臣了。”孟青抱着望川坐回她的位置上,背着望川跟杜悯说话。 杜悯看望川几眼,看他跟个贼头一样警惕地盯着自己,他乐得笑出声,“还怪有意思。” “这是三叔。”望舟搬着板凳来孟青身边坐下,他握着望川的手指向杜悯,“喊叔。” 望川紧闭着嘴,还不忘剜杜悯一眼。 杜悯又笑了。 望川被笑恼了,嘴一瘪又要哭。 “你别逗他,他本来就不记得你,也分不清你是谁,你现在逗得他见到你就生气,日后又要嫌他烦。”孟青说。 “小弟。”杜黎猛地开口。 杜悯下意识看过去,他又扫视一圈,迟疑地问:“你喊我?” 杜黎点头,他瞥望川一眼,又喊一声。 杜悯跟着觑望川一眼,他“哎”一声应下。 望川的眼神立马变了,他探究地盯着杜悯。 “他是他的小弟。”孟青指着杜悯和杜黎说,又指指望川和望舟,“你是他的小弟。” 望川的表情立马转为惊恐。 “他是什么表情?”杜悯又要笑了。 “还不是怨你。”杜黎说。 杜悯端起茶喝一口,说起正事:“二嫂,你还有要说的吗?要是没有了,我这就去找郭县令商议种麻的事。这才五月中旬,冬麦收起来正好能接着扦插苎麻的幼苗,撒种也行,到了秋天就能收一茬,明年开春又能收一茬。” 孟青点头,“我这就写信寄往吴县,信估计会跟孟春一起抵达吴县。保险起见,你再给许博士写一封信,他跟李布商和王布商是好友。” 杜悯应下,“我明天再去见郭县令吧,这半天用来写信和写公文。我要给我岳父寄封信,还要给郑尚书寄一封信。再写封公文呈给女圣人,她既然关心怀州水利,那我要勤向她汇报。” “不要忘了在公文里申请拨款。”孟青提醒。 “忘不了。”杜悯起身出去喊驿卒送笔墨纸砚,进门继续说:“不仅要要钱,我还要向女圣人奏明建官有纸坊的打算,借此再讨一笔钱。” 孟母走过来抱走望川,“他在打瞌睡,我抱他回屋睡觉,你们继续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1节 孟青点头。 两个时辰后,杜悯拿着五封信和一本公文交给驿丞,嘱咐他尽快把信送出去。 第179章 黄河旧道得以充分开发…… 信由驿卒送往洛阳时, 杜悯精神抖擞地走进县衙。 “郭大人,长史大人来了。”衙役快步跑进胥吏院通传。 郭县令带着主簿在翻看往年的户籍,他被地上的箱子挡了路, 慢了一会儿,杜悯已经进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 长史勿怪。” “下官见过大人。” 郭县令和主簿先后见礼。 “不怪不怪。”杜悯心情颇好,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是往年的户籍, 下官打算盘查一下, 看二十岁至五十岁的男丁有多少。”郭县令据实相告,“昨日从驿站回来, 下官想了又想,依旧觉得征收役夫挖掘黄河旧道是项不实际的工程, 若只为修整田地,让温县的田地变成麦稻轮种, 也不划算。” 杜悯“噢”一声,“人数清点出来了吗?” “粗略一查,不足五千人。”郭县令回答, “这些人里,还有一部分是以绢代役的商人之子和乡绅之子, 最后征收完毕,可能不足四千人。下官还请长史打消这个念头,除非是您能征调另外四县的役夫来帮忙。” “我知道了。”杜悯记下,“我来找你是为通知你,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二人的想法可以取长弃短,融合一下,黄河旧道的高地用来种庄稼,洼地用来挖渠蓄水。” 郭县令一怔, 转瞬便高兴起来。 “你先别激动,还有一个安排。”杜悯道,“黄河改道导致许多水渠和河道荒废,依靠水渠和河道灌溉的田地也会沦为贫地,若不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肯定要折半,不如改种怕涝不怕旱的苎麻。你不用担心苎麻的销路,吴郡郡君会出面联系南方的大商人前来温县收购麻丝。” 郭县令先惊后喜,“可真?” 杜悯得意一笑,“绝不作假。” “口分田也能用来种植苎麻?朝廷允许吗?”一旁的主簿插话,“一直以来,朝廷规定的是永业田可用来种植桑麻和枣、榆、槐木,口分田是必须用来种植庄稼的。” “本官已上书朝廷,快则一个月就有回信。”杜悯不担心这个事,他在公文里写明了三个选择,如果不采纳种麻的举措,朝廷要么批款大兴水利,要么接受温县的大半良田沦为沙地的结果,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圣人只要允许,下官此后全听长史吩咐。”郭县令表明态度。 杜悯满意,他吩咐道:“你先安排下去,冬麦收了之后,地里不要再种崧菜、萝卜之类的,田地都空出来播种苎麻。” 郭县令又迟疑了,“听您的意思,是要让温县的田地都用来种苎麻?不留庄稼地?这是不是过于孤注一掷了?不留个后路?万一苎麻滞销,百姓吃什么?” “麻丝不会滞销,我打算在怀州建个官有纸坊,专门生产麻纸,供给各个州县的义塾用来制作纸扎明器。”杜悯解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朝廷要大规模兴办义塾的消息?事后可以去打听打听,这个计策是我二嫂献的,为朝廷创造出上千个官职,此后一二十年,新科进士都不用再回乡等待铨选了。” 郭县令还真不知道,他和主簿对视一眼,相互看见对方眼里的震惊。 “郡君、郡君真是功德无量!”郭县令感叹,只有经历过守选的进士才懂此举其中的珍贵。 杜悯赞同,“最迟今年年底,大唐三百余个州都会出现义塾,麻纸的销路绝不会有问题。温县百姓靠卖麻赚到钱了,还愁买不到粮食?” “听您的。”郭县令再无疑虑了,他眼珠子一转,问:“大人,纸坊的选址可定下来了?不如建在温县?温县的百姓在种麻之余,还能去纸坊做工。而且纸坊建在温县,也不用耗费人力物力往别处运麻。” “温县是怀州五县里,离洛阳最近的一个,也方便把麻纸运往洛阳。”主簿紧跟着说。 “对对对。”郭县令连连点头。 杜悯故作犹豫地摸摸下巴,“不止温县,武陟县也要种麻。” “武陟县离河内县远,而温县挨着河内县,您日后要是想来纸坊巡查,骑匹马大半天就到了。”主簿接话。 郭县令看杜悯两眼,直截了当地问:“杜长史,您给个准话,如何才肯让纸坊落址在温县?” “温县通往河清县的百余里路路面极差,路面宽不足六尺,仅容一驾马车通行,导致马车、牛车只能走一条道,车辙越压越深,下一场大雨,沟里的积水要半个月才能晒干。”杜悯说。 郭县令不假思索地承诺:“只要县衙的钱库里有余钱,我立马雇一队杂役专门修路护路。” “秋收之前修好,不要阻碍收购麻丝的车队。”杜悯给出期限。 “可。”郭县令应下。 “郭大人肯配合,纸坊就建在温县。”杜悯给出准话,“我去孟家纸坊转转,再考虑纸坊具体建在何处。” “下官陪您一起去。”郭县令恭敬道。 杜悯摆手,“我要陪我二嫂一起去,你不用跟上,忙你的事吧。” 郭县令:“……是。” 杜悯背着手离开。 郭县令送他离开县衙,等杜悯的身影走远了,他仰天大笑两声,“天可怜见,怀州可算来了一位救星。” “还是那位郡君厉害,她在温县落脚不足一日,杜长史就改变主意了,还有了新的想法。”主簿跟在后面说。 郭县令立马反应过来,“种麻和建纸坊的主意是孟郡君出的?” “八九不离十,这个官有纸坊跟杜长史说的义塾几乎没差,应该是同出一人之谋。”主簿道。 郭县令想了想,他回官署一趟,让他夫人备一份厚礼,他要去替温县的百姓道一声谢。 * “娘,我三叔回来了。”望舟在驿站外放鹅,看见杜悯,他跑进驿站喊一声。 “爹,娘,杜悯回来了,我们也能走了。”孟青喊。 “走走走,等好一会儿了。”孟母从屋里出来。 孟父也抱着望川从马厩那边走过来。 杜黎去马厩通知车夫赶马车出门。 杜悯在逗鹅,这蠢东西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胆子也小了,他把手伸进鹅的翅膀下面,它们都不敢发威。 两驾马车从驿馆里驶出来,杜黎撩开车帘喊一声:“上车,别耽误了,再晚一会儿,天又热了。” 杜悯抓着望舟去坐车,他一扭身,身后的鹅陡然伸长脖子,朝他腿上狠狠一叨。 “嗷!”杜悯疼得大叫一声,见驿卒看过来,他攥紧拳头,生生忍住了。 “嘎嘎嘎——”鹅啪啪跑开,在一丈外引颈大叫。 望舟笑了,“三叔,我都说了,你别招惹它们。” 杜悯咬牙切齿地盯着得意洋洋的大鹅,见它的鹅喙上挂着几缕红丝,他低头一看,官袍的袍角裂了一道口子。 “我早晚治它一个大罪!”杜悯又气又好笑。 “你自找的。”杜黎笑着说,“快上车。” 杜悯又看一眼鹅,见它没再跟来,他大步走向马车。 “官袍烂了?”孟青探头问。 “烂了。”杜悯拽着望舟进马车,他落后一步进去,扯着袍角无赖地说:“这是你们的鹅干的好事,你们得赔我一件官袍。” “找望舟,那是他的鹅友。”孟青拒绝承担责任。 杜悯看向望舟,正想说他有什么钱,就看望舟点头答应了。 “一件官袍多少钱?”望舟问。 “……你有多少钱?”杜悯试探。 望舟忍不住白他一眼,“我有多少你要多少?” “瞧你说的,把你三叔想成什么人了?我想着你要是手头紧,我就自认倒霉算了。”杜悯大方地说。 孟青和杜黎闻言齐齐看向望舟。 望舟也犹豫了,他倒是想装穷,可又忍不住炫耀。他故作平静地勾起嘴角:“三叔不用替我省钱,我现在是有月银的人了,手上不缺钱。” 杜悯下意识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他每个月有两贯钱的月银。” 杜悯沉默。 望舟凑到杜悯面前嘻嘻一笑,“我娘和我舅舅送给我的宅子,卖了钱也归我了。” 杜悯抬手把他的脸拨去一旁,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件官袍价值五百贯。” 孟青笑了,“杜望舟,还炫耀吗?” 望舟就是故意的,他拍拍他三叔的官袍,说:“我不赔了,你去官府告我吧。” 杜悯起身坐去望舟对面,“你别跟我说话,太可恨了。” 望舟偏要挨着他坐,叔侄俩你来我往地闹了半路。 靠近大洼村,风里的味道陡然变了,生麻的青涩味里掺杂着泥土的腐臭味。 马车来到村里,靠近纸坊时被拦住了,巡逻的人问:“你们是谁?找谁的?前面没有人家了。” “我主家是吴郡郡君,姓孟,孟东家是她亲兄弟。”马夫告知。 杜悯弯腰走出去,他先行跳下马车,拿着腰间的鱼符道:“本官是怀州长史,去通知纸坊的管事过来。” 巡逻的人立马跑去叫人。 孟青等人也在这里下车。 “怎么这么浓的臭味?”孟母也从后方的马车里下来了。 “是沤麻的味道。”路过的挑麻人回答。 “沤麻要用泥?”杜悯脑中灵光一闪,“我跟你们去看看。” 孟青等人也跟上,一行人跟着挑麻人来到沤麻的地方,就是一块儿二亩大的水塘,水位不深,淹齐人的胯部,随着翻麻的动作,水下有黑泥涌出。 “我有主意了,黄河旧道中段的泥沼可以造成沤麻的浅水塘。”杜悯说,“我要把纸坊建在黄河旧道的洼地和平地之间,既能利用淤泥,也能利用水。” 第180章 参观纸坊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小步跑来, 他先朝杜悯行一礼,继而走到孟青跟前拜见:“尊者可是孟郡君,草民姓吴, 得孟东家看重,是孟家纸坊的大管事。孟东家离开时曾嘱咐小的, 日后纸坊的一切事宜都听孟郡君的吩咐, 小的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驾。” “吴管事。”孟青颔首, 她侧身偏向孟父孟母, 道:“这是我爹娘,主事人是二老。”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2节 “见过孟老东家, 见过东家娘子。”吴管事问好。 “我们还是头一次到这儿来,领我们参观一下吧。”孟父开口。 “苎麻和藤条如何制成纸?沤麻是第一道工序?”杜悯开口问, “从这一步开始讲解吧。” 吴管事应是,“苎麻和藤条砍伐后, 皮和杆黏在一起黏得非常紧,很难撕下麻皮,这就要经过第一道工序, 沤麻。麻杆削去枝条后,沉在水里浸泡, 水和泥巴里的东西,会把麻皮和杆之间的胶泡化。泡个两天一夜,水里的麻捆捞起来洗去污泥,竹刀一划, 麻皮就能轻松撕下来。” “沤麻的目的是为了沤腐麻胶?”杜悯问。 “是。”吴管事引着一行人离开沤麻田,跟着挑麻捆的挑夫走,往前数十丈,就能看见一湾河流。 “这条河绕大洼村一圈, 是为了纸坊专门开凿的,引的是黄河水,主要是用来洗麻。”吴管事介绍。 河道两岸是沙石铺路,路的两侧遍布竹竿搭的架子,挑夫把沤发的麻挑去河边撂进水里,守在河边的年轻小伙儿负责淘洗麻上的污泥,坐在河岸上的妇人和姑娘,人手一柄竹刀,握着竹刀撕下麻皮,胳膊用力一扔,麻皮搭在路旁的竹架上。 驾着牛车的老汉将沥尽水的麻皮打捆装车,一车满,鞭子一甩,老牛熟练地拉动木板车,将麻皮送进卷帘高挂的蒸煮作坊。 孟青一行人跟着牛车靠近作坊,只见这个占地颇广的作坊里砌着几十个灶台,每个灶台上架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陶釜,灶下烧着猛火,灶上煮着麻皮。整个作坊弥漫着苦涩的水雾,热气腾腾的,行走在其中的汉子个个打着赤膊,热得满脸通红。 “这是第三道工序,跟第一道工序的目的差不多,这一步是为了煮胶,让麻皮上残留的胶完全熟化脱落。”吴管事讲解,“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鞣革,跟鞣制羊皮一样,煮过的麻皮会更软更柔。” “就单纯地煮,还是要往水里加什么东西?”杜悯追问。 吴管事看孟青一眼。 “这是我小叔子,我孩子的亲叔叔,不是外人,你尽管说。”孟青道。 “是石灰水,小作坊用的是草木灰拌的水。”吴管事回答。 杜悯记下了,他琢磨着官有纸坊建好了,要从孟家纸坊借几个老师傅一用。 “这个作坊的工人每月能拿多少工钱?”孟青问。 “三到五贯不等,夏天的工钱高一点,五贯左右,冬天是三贯左右。”吴管事回答,“蒸煮这个活儿,天热的时候人人嫌,天冷了人人抢。” “工钱还挺高,我当县令时,每月的俸禄才五贯。”杜悯接话,“这一个作坊有多少个工人?” “一百二三十个。在去年之前,只有四五十个,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八十个。孟东家买下纸坊后,纸坊生意好,货供不上,煮麻的灶只能日夜不歇地烧火,一个灶安排一个守火的人不够用,只能多雇人,白天黑夜轮换着来。”吴管事高兴地说。 “挺不错,能养活一百多户人家。”杜悯感叹,“这些年温县大灾小灾不断,你们纸坊的工人不受影响吧?家家户户不愁吃喝。” “纸坊没换东家之前受影响,那时候工钱一拖就是半年,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去年和今年不受影响,纸坊里的工人在这儿干活儿能领一份工钱,家里的永业田种的麻卖给纸坊,又能收一份钱,日子过得可不错了。”吴管事侃侃而谈,“不瞒您说,我们纸坊的活儿可抢手了,去年温县旱得庄稼绝收,方圆三十里的农户都来纸坊求活儿做。” “你们接收了吗?”杜悯问。 “收了一部分,孟东家遣陈管家父子三个出门查探情况,家无余粮的家庭、孤孩和大病之家,陈管家会从这等人家里雇佣一两个年纪合适的人来干活儿。去年纸坊新增了五十七个工人,孟东家的纸马店也收了四十余个学徒工。”吴管事知无不言。 “孟春做了这么多的事!”孟父陡然觉得面上有光了。 “我小弟心里一向很有成算。”孟青骄傲。 “是小瞧他了。”杜悯深感诧异,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他还挺谦虚,做了这么多好事,也没听他炫耀过。” 杜黎明白孟春为何从没提起过,有孟青和杜悯这两个能人在一旁衬着,其他人的光彩在他们叔嫂二人面前犹如萤火和火把,萤火再好看,在火把面前也不起眼,孟春不敢炫耀,也觉得不值得炫耀。 “吴管事,你记一下,事后吩咐下去,每年入暑后,五至八月,每个月让账房给蒸煮作坊特批十贯钱,用于在药堂采购药材煮凉茶给工人解暑。除了凉茶,作坊外每天备两缸淡盐水,出汗多的工人每日喝两碗淡盐水补充水分。”孟青吩咐。 吴管事一怔,他随即扯着嗓子响亮地喊:“老伙计们,郡君大人担心我们中暑,从这个月起,作坊每日供应凉茶和淡盐水。” 作坊里静了几瞬,随即喧哗起来,有人高声嚷嚷谢郡君赏。 孟青笑得合不拢嘴,她抬脚走开,说:“去下一个地方。” 吴管事赶忙领路。 “你还挺会做事做人。”孟青说,“你原本就是纸坊的大管事,还是在纸坊换东家后得孟东家提拔的?” “小的以前是负责采购麻藤的管事,去年冬天,孟东家要回河清县了,才让小的任大管事。”吴管事回答。 “他眼光真不错,慧眼识珠,你也对得起他的看重。”孟青表扬,“我把孟家纸坊交给你管理了,你定能打理好纸坊的生意。日后要是遇到什么处理不好的事,去河内县的长史府寻我。” 吴管事应是,“小的一定不负郡君的信任。” 话落,声如闷雷的捶击声传来,绕过一道弯,庭院里出现六辆水车,十来个壮年汉子绕着三口水井在打水。 “那个草棚是捣舂的作坊,蒸煮过的麻皮捞起来运到这边倒进石臼里捣烂,冲水后得到纸浆。”吴管事讲解,“石臼作坊后面是抄纸作坊,郡君,我们直接去抄纸作坊,石臼作坊里的工人都在抡木锤干活儿,要是分心思了容易伤到旁人。” 孟青暗赞吴管事能力不错,他有巴结她的心思,也分得清轻重。 抄纸作坊是这几个作坊里相对小一点的,里面有十个大小相同的水槽,水槽里都有纸浆,老师傅们手握抄纸帘在水中来回晃动。 “前面的几道工序都是力气活儿,有蛮力就能做,这一道工序不同,最考验师傅的手艺,这些老师傅是我们纸坊的宝器。”吴管事介绍,他神神秘秘地问:“郡君,长史大人,你们要不要动手制几张纸?” “可。”杜悯撸起袖子,“我来试试,看我有没有制纸的天分。” 吴管事立马安排人腾出一个水槽,并在一左一右各安排一个老师傅指点。 孟父孟母和杜悯站一边,孟青和杜黎还有望舟站一边,六人站在水槽左右捞起抄纸帘。抄纸帘的大小跟床席大小差不多,六人合力轻轻松松把抄纸帘从水槽底捞了起来。 “帘子上纸浆太多了,左右晃动。”老师傅指点,“帘子入水太深,抬起来一点……东边的纸浆太薄……哎呀!抄纸帘要保持平衡,不要一边高一边低……哎呀!算了算了,你们住手吧。” “等等,再坚持坚持。”杜悯不肯放弃,“望舟,你别捣乱了,你走开。婶子,你也走开,你没力气。” 望舟和孟母立马松手走人。 一柱香后,余下的四人累得满头大汗,得到一张厚薄不均的湿纸页。 一行人跟着吴管事来到作坊后方的晾场晾纸,所有的湿纸页要在竹楼里晾干再裁切。 杜悯看见了老师傅们动手制的麻纸和藤纸,跟书肆里卖的纸一模一样,厚薄均匀,纸面光洁。 “吴管事,除了孟家纸坊,市井里还有没有遗落的手艺娴熟的老师傅?算了,想也知道不可能。”杜悯自问自答,“换个说法吧,一个生手跟着老师傅学抄纸,需要多长时间能出师?” “至少需要三年。”吴管事看杜悯一眼,“长史大人,您要做什么?” 杜悯没回答,“至少需要三年?半年可以吗?” 吴管事摇头,“这个手艺可以说是需要熟能生巧,就是要多练,练眼技和手感,时间短了肯定不行。” 杜悯立马放弃了这个打算,“二嫂,我还是学你的法子吧,广发英雄帖,在怀州和洛州广招手艺娴熟的制纸师傅。” 孟青点头,“人手招揽过来了,考核时让孟家纸坊的老师傅出面替你把关。” 杜悯点头,他松了一口气,在参观完孟家纸坊的所有工序后,他捋清了思绪,这会儿信心百倍,半年内,他一定能建好一座纸坊。 同时,他心里打定主意,不等朝廷的回信了,他要立马动手建坊,如果朝廷不同意,他就把纸坊卖给孟家。他打定主意要把这门生意做起来,给温县的百姓另寻一门生路。 第181章 利用女圣人 在纸坊待到傍晚, 孟青一行人带着两箱纸离开了。 王嫂子抱着望川在驿站外等着,当马车出现在视野里时,望川激动地挥舞双手, 但当马车靠近驿站了,他又不高兴地垮下脸。 马车在驿站外停下, 杜悯最先下车, 他出声打招呼:“小胖侄儿。” “小弟, 我们回来啦。”望舟第二个钻出马车。 杜黎跟着出来, 他朝望川看一眼,回身扶孟青出来。 “坏!”望川“嗷”地一声开口骂。 “谁坏?”孟青接话, 她跳下马车,走向望川所在的方向, “来,娘抱你。” 望川缩着手不让抱。 孟青挑眉, 她笑着强行抱过这个小心眼,任由他大喊大叫。 “望舟,天还没黑, 要不要跑一会儿马?”杜悯问。 “你想跑马?”望舟领会到他的意思。 “对,困扰我小半年的难题有了解决的办法, 我想肆意地跑一会儿马。”杜悯说。 “行,我们去牵马。”望舟答应,不过他没忘其他人,牵着青鸟出来时, 把拉车的三匹马也赶出来了。 “爹,来骑马。”望舟喊,“外公外婆,你们骑不骑马?” 孟母心动, “老头子,我们还没骑过马。” “去把马夫喊出来,让他教我爹骑马。”孟青跟王嫂子说。 “你骑不骑马?把望川给我抱。”杜黎先考虑孟青的想法。 孟青摆手,“你跟望舟和老三去远处骑马吧,我守着我爹娘,要是换你在这儿守着,老两口肯定放不开,怕出丑。” 杜黎看一眼岳父岳母,还真有可能。他笑着说:“难怪望舟没喊你骑马,我还以为他这小子终于肯偏心我一回了。” “你别想了。”孟青得意,“望川,快跟你爹拜拜。” “跟爹去骑马?”杜黎诱惑,他指着高头大马说:“爹带你去骑马。” “望川不去,留下陪娘。”孟青挽留。 “去不去?我要走了?”杜黎作势欲走。 望川笑哈哈地朝他伸手,杜黎看孟青一眼,笑着接过孩子,说:“我带他去跑一会儿。” 孟青朝望川屁股上拍一巴掌,“去吧。” 杜黎抱着望川走了。 杜悯已经骑在马背上了,他见杜黎抱着个拖后腿的来了,嫌弃道:“你就不能利索一回?抱个小肉坨子能骑快马?” “我慢跑,你俩不用等我。”杜黎说。 望舟过去接过望川,说:“爹,你先上马,我把望川递给你。” 杜悯看人家父子三个相亲相爱,他不吭声了。 杜黎踩着马蹬上马,他捞起望川揣在怀里,说:“你俩别跑远了,天黑之前记得赶回来。” 杜悯一时良心发现,“算了,随便走走吧,兜一圈就回来。” “驾——”望舟甩起马鞭,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杜悯见了,顿时把自己说的话忘了个干净,催马追了上去。 “驾——”望川会说第八个字了,他有模有样地催马。 杜黎惊讶,他不着痕迹地以膝拍马腹,胯下的枣红马小跑起来。 望川乐得嘎嘎大笑。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3节 孟父孟母听见了,齐齐看过去。 “女婿挺会哄孩子。”孟母说。 “嗯,我有福气。”孟青接过马缰绳,说:“别紧张,我先牵着马走一圈,你不用担心它猛地跑起来。这些马是从小驯养的,性子温顺,没有指令不会擅自跑跳。” 没有后顾之忧,孟青专心陪伴爹娘学骑马,孟父孟母在自己女儿面前不用注意体面,二老随心而笑,尽情享受骑马的畅快。 天色将黑,跑出去的三匹马先后回来了,孟父孟母也跟着下马回屋。 结果因为骑了小半个时辰的马,孟父孟母在次日起不了身了,老两口大腿酸疼,走不了路,只能在驿站里歇着。 孟青和杜黎代二老去温县的纸马店查账,顺道查看位于温县的义塾。 杜悯没有跟他们一起行动,他带着郭县令和衙门里所有的胥吏和衙役来到黄河旧道,丈量种麻的高地、做沤麻塘的泥沼、要开挖的洼地、以及纸坊的选址问题。 当晚回到县衙后,杜悯连夜给怀州另外四个县的县令以及河清县的孙县令、洛阳县的崔县丞写信,请他们以官府的名义替纸坊雇手艺娴熟的抄纸师傅。 “扣扣”两声,杜黎敲响杜悯的屋门,“老三,还没睡吧?” “没有。”杜悯来开门,“什么事?” “你还要在温县待多久?我们要动身前往河内县了。”杜黎说。 “你们这么急着要走?”杜悯不乐意,“去了河内县也没有重要的事,留在温县多住一阵子吧,我还要在温县待挺久。” “我们还有这么多的家当,摆在驿站里挺闹心。还有镖队,在路上多停留一天,要多付一天的钱。”杜黎解释,“你二嫂让我来问问,你这儿要是没问题了,我们明天就离开。” “有。”杜悯手上缺钱,他没钱雇人挖泥建作坊,只能再次打起募捐的主意。 “你们晚两天再走,我明天找我二嫂谈事。”杜悯说。 “行。”杜黎回屋转达。 * 翌日。 杜悯把他连夜写的一沓信交给驿丞,随后去找孟青讨钱,“二嫂,纸坊和义塾一样,都是朝廷的私有物,我如果找温县的商人和乡绅募捐善款建纸坊,好像有点不对劲,你不如以义塾的名义捐赠一笔吧。” “你不等女圣人点头了再动工?”孟青问。 “女圣人点不点头我都要做,上面要是不同意,这座纸坊建成后就卖给孟家,由你暗中操控这个生意。”杜悯说,“你觉得如何?”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伸手要钱不如自己兜里有钱,我觉得你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官有纸坊的官是指怀州这个官,而不是指朝廷,义塾原本隶属礼部,这个纸坊可以隶属怀州。你要把纸坊的盈利握在手里,用这个盈利去治理黄河,而不是把利拱手让给朝廷。”孟青说。 杜悯皱眉沉思,他目光几变,最后提出一个问题:“我是怀州长史,不是怀州刺史,纸坊若是隶属怀州,等于是我把一头肥猪赶进许刺史的被窝里了,还不如给朝廷。” “然后治理黄河再向户部伸手要钱?”孟青问。 杜悯不敢回答,他思索几瞬,勾起嘴角道:“我要是当上怀州刺史,纸坊就是我的了。” “对嘛,你总不能一辈子龟缩在长史一职上,早晚会当上怀州刺史的。”孟青发现是她的规划困住了杜悯,她指点他向女圣人尽忠,这个目标反而束缚住他了,不敢搞许刺史,只因许宰相是女圣人倚重的人。 “谁会一直倚重另一个人呢?”孟青手指沾水在桌上写出“武”和“李”两个字,“夫妻都能反目,何况合作伙伴。” “我会倚重二嫂一辈子,我们不会反目。”杜悯坚定地说,“二嫂认为呢?” “当然,我们立场一致。” “他们也立场一致。”杜悯指许宰相和武皇后,武皇后能称为女圣人,这其中离不开许宰相的推动,他投掷了这么大的赌注,怎么可能中途反悔。 “但他会死啊,他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你和女圣人也立场一致,你终归会坐上怀州刺史的位置。”孟青鼓动他,“你敢利用郑尚书,怎么不敢利用许刺史和许宰相?我舍得把义塾的盈利拱手相让,你怎么不敢照做?想抢夺别人屁股下面的位置,还舍不得下赌注?你就当纸坊前几年的盈利是你的赌注。” 杜悯恍然大悟,他顿悟了,义塾是孟青的赌注,李氏的江山是女圣人的赌注,女圣人想要大唐的江山改李姓武,没达到目的前还要殚精竭虑地治理好李氏的江山。 “你和许宰相的目标一致,你们是竞争对手,不是并肩前行的同伴。”孟青提醒。 “是了是了,是我糊涂了。”杜悯以手拍额,“是我糊涂了。” “爹,你站在走廊里做什么?我娘呢?”望舟骑马放鹅回来了。 杜黎挥手,“出去玩吧,要不回你自己的屋里看书。” 望舟顿时明白了,他三叔估计又在跟他娘请教什么不得了的事。 室内,杜悯闻声笑了,他扬声说:“二哥,进来喝茶。” “想清楚了?”孟青问。 “想清楚了。”杜悯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回河内县,把建纸坊的计划告知许刺史,让他出面通过许宰相的手,把纸坊的盈利拿回来。” 孟青放松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宰相和许刺史都贪财,有义塾这个例子在,他们肯定舍不得吐出纸坊这个诱饵,纸坊一定会隶属怀州。如果女圣人想要纸坊的盈利充国库就好玩了,许宰相从她手里争利,二人会不会有隔阂?”杜悯激动起来,他在一盏茶前还生出悔意,后悔绕过许刺史给女圣人写公文,如果由许刺史写公文呈递给女圣人,纸坊隶属怀州一事可以说是能板上钉钉。但这会儿有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这个事更有意思了。 孟青轻笑,她端起茶喝一口。 杜黎进来了,“商量好了?” “二嫂,这事是不是在你的谋划之中?所以三天前才没阻止我向女圣人上书?”杜悯见她反应不大,他反应过来了。 孟青摇头,“我是见你这么急着要动工,才明白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噢!你一开始就谋划着要让许刺史从女圣人手里夺利?”杜悯震惊。 “他不倒台,你怎么上位?”孟青轻飘飘地说。 杜悯给她跪下了,他伏身贴地长拜,“二嫂,你真让我开眼了……”何止是敢利用许宰相和许刺史,女圣人都被她利用上了。 他无法描述此时的心情,胸腔里澎湃有力的心跳声震得他浑身颤栗。 第182章 鱼自己送上门了…… 杜黎如今对杜悯动不动伏身跪拜的姿态见怪不怪了, 他拎起茶壶斟一盏茶推过去,“喝点水冷静冷静。” 杜悯直起身,他怔怔地看孟青两眼, 倏尔笑了起来,越笑越振奋。 孟青笑着摇摇头, 她起身道:“你自个儿琢磨琢磨, 我出去走走。” 杜黎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 孟青和杜黎走了, 室内只剩杜悯一个人, 一人独处,无所顾忌, 他大笑两声,放荡不羁地仰倒在地, 躺在地上望着屋顶,静静感受着蠢蠢欲动的野心在胸腔里一寸寸壮大, 壮志渗进血液里,在四肢百骸里迅速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茶都冷了, 杜悯才冷静下来,他双臂撑地坐了起来, 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尽,随后起身出门。 孟青等人在驿馆外的树荫下闲坐,杜悯见了,说:“我出门一趟。” 杜黎“噢”一声, “晌午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们不用等我回来用饭。二哥,等下午天凉快点了,你吩咐镖队准备粮草, 我们明天早上动身前往河内县。”杜悯说。 “好。”杜黎应下。 杜悯看他二嫂一眼,他笑嘻嘻地大步离开。 “他遇到什么喜事了?”孟父觉得奇怪,“他浑身透着一股喜庆劲。” “建纸坊的钱有眉目了,他高兴。”孟青回答。 “你给的?”孟父下意识问,“我们要不要给?” 孟青摆手,“不是我。” 说罢,她拍拍手,“望川,来,往我这儿走。” 孟父见她转移话题,就知道她不想再说,他也就不再多问。 * 杜悯顶着火辣的日头徒步走到县衙,来到胥吏院,他一把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两杯水喝。 “长史大人,您这是从哪儿来?怎么这么急?没有骑马啊?热得满头大汗。”郭县令递上帕子,“您擦擦汗。” “我明日要回河内县,半个月内会回来,我不在的日子,温县的事宜按照你我商定的进行,不要耽误。”杜悯告知对方他要离开的消息,“我还有一个事要托付给你,你先找画师和工匠,把纸坊的布局和规模定下来,盖作坊的师傅也提前定下,人手都给准备齐全了,等我带钱过来,要立马动工。” “是。”郭县令一听就明白他是要回河内县筹钱。 “还有一事,你安排人在我定下的纸坊选址附近搭两排草棚,日后用来给工人乘凉歇息。纸坊动工时正值酷暑六月,白天太热,不适合在大太阳底下干力气活儿,到时候可以考虑在晚上挖泥夯土,白天天热的时候休息睡觉。”杜悯揩一把下巴上的汗,他一路走来都热得口干舌燥,心里发慌,这种天要是挑泥夯墙,还真是一桩要命的苦差事。 “哎!”郭县令迅速应下,“下官这就安排下去。” “不急,你先跟我去孟家纸坊一趟。”杜悯说。 郭县令应是,他出门吩咐随从去赶车过来。 杜悯又出去钦点三个衙役,随后带着郭县令和衙役前往孟家纸坊参观。在纸坊里转了两圈,回程的路上,他跟郭县令说:“你安排这三个衙役在县城里寻几个显眼的位置摆几个摊子,一来是为招收工人,沤麻和捣臼需要力气大的壮年汉子干活儿,洗麻、剥麻、蒸煮这些工序可以用妇人和姑娘,招收人手时,着重从家境贫寒的人家里挑选,守摊子的衙役负责排查报名者的家境。二来嘛,如果有外地的抄纸师傅赶来,也由守摊的衙役负责接应和招待。” 郭县令应下,“下官遵命。” 杜悯看向车上的三个衙役,说:“制纸的工序你们都亲眼看过了,招收人手时眼招子放亮点,什么人适合干什么活儿,心里要有个数,别我说一句力气大,你们就全挑力气大的人。” 三个衙役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人,晚上在官署用饭可好?”郭县令见马车要到衙门了,他提前留客。 杜悯摆手,他叫停马车跳了下去,“你们回吧,我走回驿馆。” “下官让车夫送您回驿馆。”郭县令忙喊。 杜悯头也不回地挥下手,他快步走进人群,拐过两条巷子,目标明确地走进一家泥塑店。之前初来温县时,他在市井走访路过这里,看见两个小孩拿着两个泥人,泥人捏得栩栩如生。 “客人,您要买什么?”守店的妇人见人进来忙迎上去。 杜悯朝捏泥人的老师傅走去,他看一眼柜台上摆的东西,问:“会捏鹅和马吗?” 老师傅点头,“可以捏。” “捏一匹小马驹和一只大鹅。”杜悯想了想,他不知道他二嫂喜欢什么,目光掠过一个大肚子驴,他想起在吴县时,孟家养了一头毛驴。 “我要这个毛驴。”杜悯说。 “您在这边坐坐,半个时辰就能捏好。”妇人招待道。 杜悯点头,他想到尹采薇,目光在柜台上巡视一圈,又拿起一个泥捏的妆奁递过去,“这个也要了。” 一个时辰后,杜悯回到驿馆,他把大鹅给望舟,小马驹给望川,毛驴给孟青,最后一个泥捏的妆奁装在荷包里。 望川收到礼,终于肯喊一声“叔。” * 翌日一早,杜悯和孟青一家离开驿馆,动身前往河内县。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4节 河内县紧邻温县,骑马半日可达,马车要慢一两个时辰。 晚霞还没散,车队抵达杜悯的长史府,长史府紧挨着刺史府,两者之间就隔了一条巷子。 长史府隔壁是别驾府,崔别驾提着一个鸟笼踩着晚霞悠闲地归家,走进巷子看见一行车队占住了路,为首是一驾双驹马车,他纳罕地靠近,正好迎上杜悯从车上下来。 “二嫂,二哥,到了。”杜悯打着车帘说。 “杜长史?你家来贵客了?”崔别驾上前,他透过车门往车厢里看。 “是。”杜悯笑着点头,他介绍道:“二嫂,这位是怀州别驾,出身博陵崔氏,是陇西郡君之子。崔别驾,这位是我二嫂,姓孟,是女圣人亲封的吴郡郡君。” 孟青走下马车,她看崔别驾两眼,陇西郡君之子,博陵崔氏之后,母亲出身李氏皇族,父亲出身名门望族,血统真不错。 “吴郡郡君?我知道你,那个向朝廷进言要大兴纸扎明器的人?”崔别驾打量孟青两圈,不屑地问:“你一个商户女,也敢当郡君之称?” “女圣人亲赐,自然敢当。”孟青浅浅一笑,“女圣人贤明,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这是我等的福气。” 崔别驾嗤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孟青没再理,她看婢女扶着尹采薇出来了,她迎了上去。 “二嫂,你们可算来了。”尹采薇喜笑颜开,她打量着孟青的穿着,俏皮地说:“臣妇给郡君请安了。” 孟青笑两声。 “虽然晚了许久,但还要跟二嫂道声恭喜,恭喜二嫂了。”尹采薇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厉害的女子。” “进屋说话。”杜悯牵着望舟过来,说:“采薇,你先带二嫂二哥和孟叔潘婶进屋歇歇,我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 孟青往路上看一眼,那个高傲的崔别驾已经走了。 “二嫂,不用跟他一般见识,崔别驾出身好,他看不起的人多,不止你一个,许刺史在他眼里都不是个东西。”杜悯说。 孟青诧异,“怀州这地儿是池浅王八多啊,挺有意思。” 杜悯一噎,这是把他也骂进去了? “二嫂,进屋说话。”尹采薇笑着说,“你们晚了两天,要是早两天就能碰到送信的人,一个洛阳驿站的驿卒在前天送了封公文过来,从长安发来的,是给你的,你快跟我去看看。” 杜悯一听,他立马打消了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的念头,“二哥,你在外面看着,我先进去喝口茶。” 孟青跟着尹采薇进府,刚在会客厅落座,就有婢女送来一封公文。 “快拆开,看是谁写的。”杜悯快步进来,他心急地催促。 “可能是郑宰相写的。”尹采薇说,“夫君,跟着公文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信上盖着郑宰相的印章,他遣人给你送来了十坛美酒。” “快把信拿来。”杜悯高兴,“看来郑尚书已经荣登宰相的宝座了。” “是郑宰相写的公文,他询问我掌管的义塾里有多少个手艺娴熟的纸扎师傅,让我把这些人召集起来,下个月去洛阳汇合,跟着新老进士回乡创办义塾。”孟青把公文递给杜悯看。 杜悯快速扫一遍,说:“看来义塾的事还是由郑宰相负责。” 婢女把信拿来了,尹采薇接过递给杜悯,杜悯撕开信,信上就写着一句话:请杜长史喝本官升迁的喜酒。 “郑宰相遣人送酒过来,许刺史知道吗?”杜悯问尹采薇。 “应该是知道的,信和公文以及一车酒水是先送到刺史府,之后刺史府的守官给驿卒领路,这才把一车酒水送到府里来。”尹采薇道,“夫君,有什么问题吗?” “娘子,郎君,刺史府来人了。”婢女快步进来报信,“是刺史大人的随从。” 杜悯精神一振,鱼自己送上门了。 “请人进来。”他道。 来人是许刺史的随从,他进门率先看向孟青,“这位就是吴郡郡君吧?小的拜见郡君。刺史大人听闻您来怀州了,打发小的过来说一声,他请您和杜长史于明日去刺史府做客。” 第183章 从蠹虫手里掏钱 长史府是三进的宅院, 前院用来停车停轿,以及门房和粗使仆役居住,二进院是正堂, 正堂左右各一个跨院,杜悯的书房在左跨院。 “望舟的卧房还在我书房隔壁, 他以后就住在枫林院, 这一整个跨院都是他的。”杜悯领着兄嫂侄儿进门参观, “正堂另一边的跨院叫青竹院, 还是空的,二嫂二哥, 你们带着望川住在那边,等望川大了, 再把他移到这边来住。” 孟青点头,“安排得挺好。” “我和采薇带着府里的婢女住在后院。”杜悯看一圈, 跨院里没有下人,尹采薇也没跟来,他低声道:“你们住二进院, 我们住三进院,虽说住在一个府邸, 但跟两家人差不多,你不往后面去,她不往前面来,你们等闲碰不上面。” 杜黎“啧”一声, 这狗东西还真是死性不改,“行了啊,不该说的话不用说。” 孟青当作没听见,她走到水井旁边看井栏, 井栏上雕的牡丹花很好看。 望舟去卧房里转一圈出来,说:“我晚上一个人住一个院会害怕。” “害怕什么?你可是自幼睡在纸马店里的孩子。”孟青接话,“若有鬼怪,你早没命了,若是怕贼,你可以放心,你三叔的府邸不会进贼。” 望舟想了想,“也对。” “你就住这边吧,别惦记着搬去青竹院。”孟青绝了望舟的小心思,他不小了,跟她住在一个跨院,她穿衣要注意许多。 “过几天给你买个书童,让他住在这边陪你。”杜黎说。 “……好吧。”望舟无奈答应。 “你的行李送进来了吗?”孟青问。 望舟点头,“都在屋里了。” 孟青转身看向杜悯,“你离家许久,去陪采薇吧,这儿不用你陪着,到吃晚饭的时辰,你打发人来喊一声。” 杜悯捻了捻腰间挂的荷包,他点头同意了。 孟青和杜黎进屋去给望舟收拾屋子,屋里打扫得干净,床铺上也铺着被褥,夫妻俩带着望舟把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摆出来,之后回青竹院收拾自己的住所。 夜幕降临,一大家子在正堂吃顿团圆饭,饭后闲聊一会儿,便各回各的院安歇。 * 翌日。 辰时末,孟青妆点得当,她和杜悯乘坐着马车出门。 一盏茶后,马车在刺史府前院停下,孟青一下车就被强光晃了眼,她以手遮额,这才看清一丈外停放着一驾四马齐驱的马车。拉车的四匹马两白两黑,肌肉遒劲,格外英武,一看就知道,这四匹马和崔别驾一样,都有个贵重的血统。马背上的马鞍跟马的身价很匹配,马鞍上镶嵌着华丽的宝石,刺眼的强光就来自这些耀眼的宝石。 “这是刺史大人的车驾?”孟青问。 “是我家夫人的。”随从道,“郡君,长史,这边请。” 二进院是府衙,但都辰时末了,府衙里还门可罗雀,大半的值房都还关着门落着锁。 “二位先落座喝茶,小的去请刺史大人过来。”随从把人送进许刺史的公房,又退了出去。 孟青和杜悯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都要升到正空了,许刺史才拖着肥硕的身子走进来。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杜悯起身行礼。 孟青跟着起身,“吴郡郡君孟青拜见许刺史。” “二位不用多礼,坐吧。”许刺史挥手,他一落座,立马有仆从送进来两尊冰釜。 孟青的目光在冰釜上停留几瞬,她长至二十八岁,还是头一次在夏天看见冰。 “孟郡君是吧?本官去年就听闻了你的名号,一介商户女把整个朝堂闹得人仰马翻,往后二十年,新科进士的官路都会因你而改写,着实有一番本事。本官对你好奇已久,本以为你我无缘相见,没想到你来怀州了。”许刺史看向孟青,他摇头道:“若不是眼见为实,本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那个吴郡郡君,你的容貌配不上你的手段。” 杜悯皱眉。 “我的容貌若配得上我的手段,我就不在市井里汲汲营营了。”孟青莞尔一笑。 许刺史不免想起朝堂上的女圣人,他瞥孟青一眼,“好一个伶牙俐齿。” “许刺史似乎对我颇为不满?”孟青直白地问,“昨日初落地河内县,我就遭崔别驾一通讽刺,他讥讽我一介商户女,怎敢担郡君之称。今日我走进刺史府,一落地就被夫人的车驾晃了眼,贵府拉车的马一看就是血统高贵的宝马,我不免想起崔别驾。我的劣马出身凡凡,在宝马面前自惭形秽,受宝马看不起,也难怪崔别驾看低我。可许刺史是为何对我不满?我想不明白。” 许刺史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怕尊贵的崔别驾撂蹄子踢你。” “我可没说什么。”孟青笑着摇头。 许刺史越想越乐,他赞同道:“也就是一个在血统上占了便宜的浪荡子罢了。”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猜对了,许刺史果然跟崔别驾不对付。 “送两碟果盘进来。”许刺史吩咐身后打扇的婢女。 婢女应一声,放下锦扇退了出去。 “大人为何对我不满?”孟青又问,“可是跟郑宰相有关?” 许刺史没否认,“女圣人真是大度,你们给她抬去一个劲敌,她没砍你们的头就罢了,还连番给你们赐下赏赐。” “我出身商户,杜长史出身农家,我们叔嫂俩来自远离长安的苏州,哪里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直到今年,杜长史升为长史,我被册封为郡君,杜家才初初迈进寒门士族的门槛。我们这种出身,来到长安完全摸不着方向,谁肯给个好脸,我们就追着谁跑。”孟青不吝啬自贬,“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也遗憾当年在长安遇到的是如今的郑宰相,而非许宰相。” “想来女圣人也明白这个理,才没有跟我们计较。”杜悯接话。 “如今看清楚了吗?”许刺史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 “三日前长史府收到一车从长安送来的美酒,是谁送的?”许刺史追问。 “郑宰相。”杜悯坦然回答,“他请我喝他升迁的喜酒。” “你们还有联系?交情不错?”许刺史冷笑,“你在装什么?”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可下官没有当宰相的父亲,不敢跟郑宰相交恶。何况我与郑宰相殊途同归,都是为大唐皇室尽忠,何必交恶?”杜悯装作不知道女圣人和许宰相父子俩的意图,他赌许刺史也不敢说出女圣人要抢李氏的江山,“郑宰相姓郑不姓李,他出身世家,再不服圣人的政令,也还得低头给圣人做事。下官也是给圣人做事,跟郑宰相同朝为官,是为同僚,为何翻脸交恶?” 许刺史一噎,脸色臭得如吃屎了一样,他暗骂一声蠢货。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帮腔道:“垂髫小儿都不会因双方父母吵架而对曾经的同伴大打出手,我们若是做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还不如小儿。何况郑宰相还欠我们的人情,我们若与他翻脸,岂不是得不偿失?” 许刺史没耐心了,“你们如果是这个态度,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日后自求多福吧。” 杜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他起身走向许刺史,“还请您看一看。” 许刺史看他两眼,他展开纸,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眉间的郁躁倏忽消散了。 “下官深知在谁手下吃饭就要拜谁的码头,这是下官的心意。”杜悯谄媚一笑,“此前为了寻求靠山,下官和孟郡君献上了义塾,如今改投靠山,下官愿意向您献上纸坊。” 许刺史眉开眼笑,“你确定纸坊能赚钱?” “下官的岳父是吏部考功侍郎,我给他写信打过招呼了,日后以东都为中心的三四十个州,位于各个州的义塾都从怀州纸坊买麻纸。”杜悯道,“纸坊肯定是能赚钱的,还是赚大钱,只要您能让这个纸坊是隶属怀州刺史府,盈利就都是怀州的。” 许刺史开怀大笑,“你果真是个有慧心的,这事交给我了,你放手去做吧。” 杜悯面带难色,他吞吐道:“六日前,我二嫂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一激动,当晚写信给我岳父,一时糊涂,还写了公文禀报给女圣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5节 许刺史霍然起身,挥着肥厚的巴掌打杜悯一巴掌,他怒斥道:“该死,你好大的胆子,竟瞒着我给女圣人上书!” 杜悯低下头,他忍着肩上的疼痛,认错道:“是下官糊涂,现在已经知错了,还请大人息怒。” 许刺史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你在公文里写了什么?” “就是纸上的内容。”杜悯含糊其辞。 许刺史瞪他两眼,他拿起纸又看一遍,压着眉头想了又想,终究是舍不得这块儿喂到嘴边的肥肉,他有了决断。 “下去吧。”他摆手。 “纸坊的盈利能留在怀州吗?”杜悯不确定地问一句,“如果能留在怀州,下官这就着手去温县建纸坊,还要吩咐百姓种麻。冬麦陆陆续续都收割了,若吩咐晚了,农户要在地里种崧菜和萝卜了。” “能。”许刺史打算请他爹出马。 杜悯觑许刺史两眼,他捻了捻手,说:“没钱建纸坊,往年朝廷拨下来的款项还有结余吗?能不能挪用五万贯?” 许刺史看向孟青,“我听闻河清县修堤防的善款,义塾带头捐了不少?” “杜长史也问过我,他也是想让义塾捐款,但郑宰相去年把义塾账上的钱掏空了,今年义塾的盈利都用来补窟窿了,去年拖欠的买竹钱和工人的工钱,都是今年补上。”孟青回答,“还有一事,郑宰相给我的公文上说了,他要在下个月借用怀州和洛州两地义塾的纸扎师傅。这意味着跟义塾相关的事还是由郑宰相掌控,我如果拿义塾的盈利给怀州建纸坊,恐怕许刺史会有麻烦。” “罢了。”许刺史放弃了,“真是个瘟神。” 他原本还打着借用怀州义塾的盈利“治理黄河”的,有郑宰相盯着,他有点不敢伸手。好在还有纸坊这个赚钱的路子,也算弥补了遗憾。 “哪里还有结余,黄河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砸下去都听不到一个响。”许刺史摇头,“我自掏腰包给你拿一万贯吧。” “一万贯不够,纸坊里的水槽个个大如罗汉床,还是石头刻凿的,不论是买石还是工价都不便宜。温县有一个纸坊,一年前换了东家,那个老旧的纸坊当时售价都要五万多贯,更何况新盖纸坊还要雇人,工钱也是一笔支出。大人,给五万贯吧,就当是借用了,如果朝廷有批款,到时候倒个手还是您的。”杜悯难得有个伸手要钱的机会,他一步不让。 “如果有结余也还给您,下官不敢贪您的钱。”他又补一句。 许刺史犹豫,“真要这么多的钱?” “五年内,下官能让纸坊盈利五十万贯。”杜悯保证。 许刺史抬眼盯他几瞬,杜悯在他手下做事,谅他也翻不起什么浪。 “什么时候要?”他问。 “什么时候都行,看您什么时候方便,下官可以等,等我拿到钱,我立马去温县招兵买马建纸坊。”杜悯在心里欢呼一声,鱼咬饵了。 “为什么不建在河内县?”许刺史还是有点舍不得钱,他在思索,心里不停地翻找着疑点。 “一来温县更靠近洛阳,方便运输,节省运输费用。二来温县田地受灾严重,失地百姓多,工价便宜。”杜悯从利他的角度解释,“对了,忘了跟您说了,我二嫂联络了吴县大商人,日后南方的布商会上门收购麻丝,麻丝会卖往苏州、扬州,销路不是问题,这又是一笔进项。” 许刺史一听,立马挥手批款。 第184章 周岁宴筹谋 杜悯和孟青在刺史府用过一顿丰盛的午饭, 二人心满意足地乘车离开。 拉车的马一脚踏进长史府,杜悯立马放任自己大笑起来。 孟青瞥他两眼,也跟着笑出声。 “回来了?”杜黎在车外出声, “快下车吧。” 孟青撩开车帘,她先一步躬身走出去, 一手递给杜黎, 借他的劲跳了下去。 “你一直守在这儿等我们?”她问。 “不是, 我也刚从外面回来, 进门前看见你的马车,就在前院等了一会儿。”杜黎回答, 他看向喜上眉梢的杜悯,问:“目的达到了?这么高兴?” 杜悯伸出一个巴掌, “拿到了五万贯钱,我过两天就要带钱去温县建纸坊。” 杜黎一听, 说:“我再出去一趟,把我们雇的镖队留下,让他们晚两天再回, 再押一趟镖。” “行。”杜悯答应。 杜黎立马上马车,让车夫驾车再出门。 孟青望着马车消失在门外, 她踩着院墙落下的阴影往后院去。 杜悯跟上,“二嫂,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河清县?” “望川过完周岁宴再去。”孟青回答。 杜悯在记忆里搜索一下,望川好像是去年五月二十二出生的, 距周岁宴还有十天。 “我到时候会赶回来。”杜悯说,“你的名声很多人都有所耳闻,但很多人不知你的真面貌,借望川的周岁宴, 广邀胥吏,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 孟青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会跟采薇说,让她一切听你吩咐。” “我自己跟她谈,不用你说。”孟青在举办宴席方面,还要向尹采薇这个名门贵女请教。 “也行。”杜悯停下脚步,说:“二嫂,我回后院了啊。” 孟青颔首,她走向青竹院。 杜悯穿过正堂来到后院,步入正院时,他猛地听见几声鸟叫,接着,一墙之隔的别驾府里响起喧哗声。他退了几步,看见外院的墙头落着一只绿毛鹦鹉,这只鸟他昨日还在崔别驾手上见过。 倏尔,鹦鹉飞到了他的府里,杜悯使唤婢女去逮鸟。 不一会儿,前院响起喧哗声,门房来报,崔别驾来了。 杜悯握着手上的绿毛鹦鹉看一会儿,心里突然生起个念头,他从许刺史手里挖到五万贯钱,许刺史会不会打着建纸坊的名义向朝廷要钱?崔别驾若是知道许刺史已经自掏腰包了,会不会给许刺史使绊子?让许刺史拿不到朝廷的批款。 想到这儿,杜悯心里一喜,他握着绿毛鹦鹉走了出去。 崔别驾在正堂等着,见杜悯抓着他的心头肉大步进来,他赶忙迎上去接过鸟。 “杜长史,你也太粗暴了,我家绿绦的羽毛都被你抓炸了。”崔别驾一开口就是责怪。 “能保住它的命就不错了,我侄儿养了四只大鹅,一个比一个凶,它要是不长眼落在鹅圈里,鸟毛都能被拔干净。”杜悯说,“我过两天又要离开河内县,府里没了主事人,下人难免会偷懒。你看好你的鸟,要是再飞过来,下人一个没注意,它要是被鹅噆死了,你可别来我府上找事。” “许刺史又给你派苦差事了?”崔别驾打听,“我听说郑宰相给你送了一车美酒,他因为这事迁怒你了吧?” 杜悯一听立马明白了,这只绿毛鹦鹉是被人故意放飞的,崔别驾明着是找鸟,暗地里则是上门打探消息。 “唉!”杜悯动了下左肩,苦笑着说:“一车美酒换了一记巴掌。” 崔别驾面露嘲讽,“我都要同情你了,都是五品官了,还动辄挨打,挨了打还要去给主子办事。他又塞了什么脏活给你?” “崔别驾误会了,不是苦差事。”杜悯神秘地摇头,他似笑非笑地问:“下官听闻崔别驾无心公务,偏爱斗鸡养鸟,看来传闻不实。” 崔别驾变了脸色,他冷哼一声,出声嘲弄:“传闻说斗鸡斗狗如斗人,要打着骂着饿着它,越是虐待它,它愈发忠诚。杜长史,你说这个传闻真不真实?” 杜悯脸上的笑没了。 “走喽,回家了。”崔别驾摸摸鹦鹉的翅膀,他起身离开,边走边说:“仗着我舍不得责罚你,你动不动就飞出笼子。可谁让我喜爱你呢,你做错事我也舍不得骂一句,还要好吃好喝地养着你。” 杜悯无声冷笑,他望着崔别驾的背影不由思索,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许刺史在治理黄河一事上贪污许多,他不信崔别驾不知情。可崔别驾为何不告发?怕许刺史背后的许宰相?没拿到证据?还是他手上也不干净? 最后一个猜测浮出,杜悯不免心里发寒。 “老三,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杜黎回来了,“你在等我?我已经跟镖队说好了,他们会在同福客栈等你的消息。” 杜悯回过神,他看向庭院里笼罩的阴影,恍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我知道了。”杜悯回答,“我二嫂回青竹院了。” 杜黎看他两眼,他抬脚走了。 * 翌日傍晚,杜悯下值要离开刺史府时,刺史府的守官叫住杜悯,“杜长史,五万贯钱已经备好了,你离开时带人来取。” 杜悯“哎”一声,“我明日上午带镖队来装车。” 回到长史府,杜悯立马派下人去同福客栈通知镖队。 镖队接到消息,连夜打点好粮草,天一亮就带着车队来到长史府。 杜悯牵马出来跟镖队汇合,余光一瞟,看见别驾府的门房站在门外探着头盯着镖队。 “走,去刺史府。”杜悯吆喝一声,他带着镖队浩浩荡荡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崔别驾身着官服出现在刺史府,不等他上前查问,一个木箱从车上滑落,箱子摔开,里面的铜钱串散落一地。 崔别驾的目光顿时变了。 “去问守官要个麻袋,把钱捡起来装麻袋里。”杜悯出现了。 “杜长史,要去赈灾还是修河堤?”崔别驾问。 “算是赈灾吧。”杜悯回答,他看崔别驾一眼,意有所指道:“用好吃好喝来引诱鸟,不怪鸟动不动会逃跑,它有更想要的东西。” “什么鸟?”许刺史来了。 “下官在跟崔别驾谈论他养的鹦鹉,前天他家的鹦鹉逃出笼子飞去我府里了。”杜悯回答,他看崔别驾一眼,想要拉拢他,得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许刺史,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崔别驾看向车队。 “我让杜长史去温县办个差事。”许刺史敷衍一句,“今日兴文坊不是有鸟会?你怎么没去?” 杜悯见五十箱钱都装车了,他插话道:“二位大人,下官要动身了,先走了啊。” 许刺史颔首,“去吧。” 杜悯立马带着镖队出门,出了门,他翻身上马,领着镖队在城内大摇大摆地走了一个时辰才离开河内县。 在杜悯离开后的第二天,尹采薇身边的孙妈妈拿着孟青制作的帖子前往刺史府、别驾府、司马府、以及六曹参军的家和当地县衙。 吴郡郡君的名号吸引人,杜悯从刺史府运走二十余车像钱箱一样的木箱更吸引人,出于好奇,收到请帖的人家,纷纷当场给出准信:届时一定亲自到场为小郎君庆生。 * “采薇,我有个想法要跟你商量一下。”孟青从牙行回来,她来到后院。 “二嫂,你说,什么想法?”尹采薇问,“要喝蜜水还是茶水?” “蜜水就行。”孟青回答,“我今天去牙行买下人,出来后让车夫驾车在城里逛了一圈,发现河内县的渡口挺热闹,船业也挺发达,河岸处停泊的画舫很是精美,一时有个在画舫上给望川办周岁宴的想法。” “不在府里吗?在画舫上办席,开销更大。”尹采薇说,“而且还有许多不便,做菜就挺麻烦。当然,如果二嫂想要图个新奇热闹,也是可以的。” “我租两艘画舫,一艘画舫专门负责从岸上运送菜肴和酒水,做菜不是问题。”孟青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我就是要把动静闹大,最好半个河内县的人都知道。” 尹采薇不是很赞同,太张扬了,这不是她的作风,不过也不是给她儿子办周岁宴,她没资格提意见。 “都依二嫂的,杜悯离开前嘱咐过我,这些事我都听二嫂吩咐。”她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6节 “是不是觉得我太张扬了?一朝显贵,就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孟青笑着问,“我还有另一个打算,河内县的官员和百姓都对杜悯的行事好奇,受邀参加望川周岁宴的人也都存着打探的心思,或许目前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不如趁这个机会,为杜悯扬一次名,揽一笔筹款。” “怎么说?”尹采薇坐直了。 “我当天会在画舫上宣布,望川周岁宴上收到的礼金将全部捐赠给怀州纸坊,并且再以我的名义捐一笔。我爹娘也会以纸马店的名义捐一笔,你也配合一下,捐上一笔。”孟青说,“我要还你爹替我买房的钱,他如何都不要,你也不收,甚至放话我敢给你就敢扔给乞丐,扔给乞丐不如以你爹的名义捐出去吧。” 尹采薇面露思索,杜悯的俸禄只够养家和应酬,她的嫁妆里现钱也不多,还真拿不出大几百贯充场面,而且她也舍不得。 “那我只能厚颜收下了。”她羞愧道。 “不要说这话。”孟青松口气,可算把这个钱塞回去了,“这个事就说定了啊,你替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不足。我现在要出门一趟,许刺史作为怀州的老大,他得做个表率,捐出一笔。” 第185章 筹款 “主子, 吴郡郡君求见。”随从来报。 “她?为何事?”许刺史正在跟美妾厮混,压根不想出门,“让大夫人出面接待。” “孟郡君声称是为公务。”随从又说。 “让她等着。” “是。” 孟青在前衙等了半个时辰, 晚霞都出来了,许刺史还没来, 她有了离意。 “天要黑了, 我先回去, 明日再过来。”她出门跟下人说。 “什么事这么急?”许刺史从廊道里过来了, “本官还是头一次见傍晚上门拜访的客人。” 孟青看一眼天,心说要不是他耽误, 她这会儿已经到家了。 “大人见谅,是我失礼了。”孟青歉意道, “我是一时激动,盼着跟您汇报好消息, 这才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 “好消息?进来说。”许刺史率先走进公房,“什么好消息?” “头一次来见您时,您有意让义塾捐款建纸坊的, 可我头上压着大山,不敢擅自行动, 只能让您破费了。”孟青叙述前情,“今日我突然萌发一个筹款的主意,名目已经有了,就是需要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许刺史看她两眼, “还筹什么款?五万贯还不够建纸坊?” “多多益善,钱财充足,纸坊能往大了盖。”孟青解释,“再有五日是小儿的周岁宴, 我打算以为他祈福的名头,将宴会上收的礼金捐给怀州纸坊,同时,我以吴郡郡君的身份会再捐一笔,我还号召我弟妹以她父亲的名头捐上一笔。但我担心我和吏部考功侍郎的名头不够响亮,无法号召宴会上的宾客以及河内县的乡绅、商人捐款,这才想搬出您这尊大佛压阵。” 许刺史下意识考虑这笔筹款能不能落到他手上,同时又考虑纸坊往大了盖,能招收更多的人手赚更多的钱,最后还是他的。 “行,那天我会到场。”许刺史答应下来。 “您打算捐多少?”孟青追问,“容我大胆地说一句,您的捐款会是这场筹款的上限。在怀州,您是第一人,谁都不敢越过您,捐款也同样,谁都不敢压您一头。” “五千贯吧。”许刺史说。 孟青面露为难,她妥协道:“那青鸟纸扎义塾捐个三千贯,我再捐一千贯,不能越过您了。” “你原本打算捐多少?”许刺史问。 “河内县的青鸟纸扎义塾账面上还有五千贯的盈利,我原本打算一起给捐出去,再加上我的捐款和我娘家以及尹侍郎的捐款,凑个一万贯。”孟青回答,“毕竟这场筹款是我发起的,我要是扣扣搜搜的,岂不是明晃晃地告知众人,我要诓他们的钱?” 许刺史沉默,他在心里默念这些最后都是他的,他掏出去的是他的,别人给的也还是他的。 “你是主家,我不能越过你,免得抢你的风头,我也捐一万贯吧。”许刺史说,他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太多了?我一年的俸禄才一千贯。” 孟青不回答。 “罢了。”许刺史想起他爹的名声,他爹为了巨额彩礼将女儿嫁给岭南蛮酋,他身为他爹的亲儿子,手头富裕不足为奇。 孟青看他两眼,说:“大人若是不改主意,我这就回去了,天要黑了。” 许刺史摆手,他不痛快地说:“你来河内县不足十天,从我手上捞走了六万贯钱,在这之前,从没有这种事。”只有他从旁人手上捞钱的事。 “我要叫冤了,我一文钱都没捞到,还倒贴不少。”孟青也面露不痛快,“我来河内县不足十天,操心又破财,一心为刺史谋划,我何曾得了便宜?大人如果不愿意,您开口叫停,一切重回原样就好了。” “我说一句你还十句,走走走,没事不要往我眼前来。”许刺史赶人。 孟青立马起身走人。 许刺史气得拍桌,“刁蛮商女!” 孟青听见了,但无所谓,她目的达到了,心里高兴着呢。 走出刺史府,孟青看见石狮子旁有一道人影,手上提着一盏灯笼。 “可算出来了。”杜黎上前,“走,回家。” “我就知道是你。”孟青小跑两步。 长史府里,孟父孟母和两个孩子还有尹采薇都在正堂等着,见人回来了,立马传饭。 “二嫂,许刺史怎么说?”尹采薇迫不及待地问。 “同意了,他要捐一万贯钱。”孟青嘻嘻笑,“我都出马了,保准没问题。” 尹采薇拜服,“一万贯?许刺史还挺舍得。他真给?还是仅仅担个名?没说筹款后再把他的钱还给他?” “那也太上不了台面了,还是个大官,忒丢人。”孟父开口。 “我爹是商户,他爹是宰相,我是新封的郡君,他是一州刺史,我是个女人,他是个男人。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就是有这个念头,也不会付诸行动,自尊让他在我面前开不了口。”孟青言辞凿凿道。 “二嫂看人心的本事了不得。”尹采薇不想佩服都不行,也难怪杜悯会唯她马首是瞻。 孟青笑笑,“吃饭吧。” 饭后,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商量一会儿,便各自回屋了。 之后的日子,一家人分头行动。 尹采薇负责写帖子通知宾客更改赴宴的地点。 杜黎出面联系画舫、酒肆和食肆。 孟青负责采买下人,望舟需要一个书童,她需要一个替她在外行走的管家,还有针线娘子、粗使仆妇,以及两个随身婢女。 孟父孟母着手买宅子搬家。 望舟则是自己尝试着为自己寻找念书的书院。 望川在家忙着探索长史府。 时间一晃来到周岁宴的前夕,一切准备妥当,杜悯也赶回来了。 杜悯知道了孟青的计划,他当晚喜不自禁地敬孟青三杯酒。 * 五月二十二。 辰时末,长史府的主子带着府里所有的下人来到沁水渡口,两艘画舫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孟父带走一部分下人登上负责运送席面的画舫,孟青新买的管家留在渡口负责散播消息,余下的人都登上待客的画舫。 半个时辰后,六曹参军带着各自的家人乘车来到渡口,杜悯带着杜黎下船迎接,并为双方介绍。 孟青在画舫上等待着,宾客上船,她将女眷请到二楼,男宾留在一楼的甲板上。 稍晚一柱香的功夫,河内县县令、县丞和主簿等人携家眷到了。 再接着是司马、别驾及其家眷,最后是许刺史携家眷。 宾客到齐了,画舫缓缓离开渡口,驶向外城。 孟青在楼上招待女眷,她望着窗外的河岸,说:“近些日子太热了,除了一早一晚,压根出不了门。河上凉快多了,画舫一动,风吹进来,彻底感受不到暑意了。” 刺史夫人颔首,“今日这个安排好。” 其他人纷纷出声赞同,县令夫人恭维道:“上了画舫,我都不想回去了。怀州的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着三年了,一入夏就不下雨了,把人热得提不起劲。” “今日在画舫上多歇歇,我安排的都有房间,午后可以在画舫上睡一觉,等太阳下去了再下船。”孟青接话,“我来的时日短,正好借这个机会赏一赏河内县的风景。” “真备好了房间?这一艘画舫有几间内室?”别驾夫人问。 “还有一艘画舫,呐,那个就是。”孟青看见了早半个时辰离开的画舫,“那艘画舫是运送席面的,菜肴都备好了,看来要开席了。诸位夫人,还请随我移步一楼,观我儿抓周礼。” 一行人下楼。 杜黎见人下来,立马吩咐下人摆置抓周要用的东西。 甲板中间腾出来铺上红布,抓周用的笔墨纸砚、书籍、官帽和木刀小弓一一摆上来。 杜悯取下腰间挂的半块儿银鱼符放上去。 望川被杜黎抱了过来,孟青把孩子接过来放在红布上,说:“今日望川一岁了,这是你的周岁宴,大伙儿都来为你庆生,高不高兴?你看看地上的这些东西,喜欢什么?拿一个。” 望川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他自己撑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看了一圈,他蹒跚走几步,一屁股坐下去,一手抓住明晃晃的银鱼符,一手抓住他喜欢撕的书。 观众应景地说起喜庆话。 孟青俯身抱起望川,说:“今日感谢诸位赏脸,不顾酷暑来参加我儿望川的周岁宴。望川生于酷暑天,去年也是大旱的年景,跟今日一样,酷暑难耐。他落地就受酷暑之苦,但他生于富贵之家,年纪越大越享福,越是如此越要惜福。为了给他积福,今日他周岁宴上收到的礼金和礼物,我会以他的名义捐献出去。” 船上的宾客一静,随即有人夸孟青有颗慈悲心。 “今日宴会上的所得不是捐给寺庙,而是捐给怀州纸坊。”杜悯开口,“十日前,我从刺史府拉走二十余车的钱前往温县,就为盖作坊建纸坊。我已经请示过许刺史,以温县为例,从今年起,温县的农户只种一茬冬麦,甚至不种也可,缺水干旱的田地都用来种麻,苎麻收割之后用来做纸,纸会销往各个州的义塾。” 许刺史点头。 “这座纸坊是官有作坊,许刺史有意向圣人请令,让这座与义塾互通有无的纸坊隶属怀州刺史府。日后纸坊的盈利用以治理怀州段的黄河,我们要为不再向朝廷伸手要钱而努力,也为改善怀州农业和商业。”杜悯继续说,“但考虑到朝堂上大臣会不同意,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建纸坊的钱先由怀州承担,钱是许刺史私批的。” 许刺史皱眉,隐约觉得不对劲。 “我来河内县时经过温县停留了几日,温县连年受灾严重,农户吃不饱肚子还要卖力挑水浇地,一个个瘦如骷髅,城里生意凋敝,摆摊开铺的商人各个拉着脸盯着过路的人,活像要啃人,说实话,有点可怖。如果纸坊得以建成,温县的百姓有救了。”孟青迅速接过话头,“今日是我儿的周岁宴,借着他的名头,我们在此相聚,但商议的事不为他,而是为百姓抱薪。我作为发起人,率先以吴郡郡君的名头向怀州纸坊捐赠二千贯。” “我是吴郡郡君的母亲,也是孟家纸马坊的当家人,我捐二千贯,为维护她的怜民之心。”孟母开口。 “我捐二百贯,用于支持我夫君的向民之心。”尹采薇开口,“我父亲得知了此事,答应为怀州纸坊寻销路,并捐赠八百贯,为怀州官吏的自救举措添砖加瓦。” “怀州义塾由我打理,它受百姓捐赠在怀州站稳脚跟,如今是该它回馈的时候了,位于怀州的青鸟纸扎义塾向怀州纸坊捐赠五千贯。”孟青看向许刺史,她笑着问:“刺史大人,您是怀州一州之长,是不是也该做个表率,向在此的诸位以及岸上的富裕商户和乡绅地主号召号召,大家齐心协力挽救怀州的民生。” “是该表示表示,本官在怀州任职十年,这十年的俸禄全部捐出,合计一万贯。”许刺史发话。 第186章 捞走贪官的钱…… 崔别驾瞧许刺史两眼, 真是天上下红雨了,嗜财如命的狗官竟舍得往外吐钱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7节 “崔别驾,你不尽个心意?”许刺史直接点名。 “大人是真打算捐一万贯?”崔别驾朝孟青和杜悯瞥去一眼, 他怀疑许刺史是诈捐,而这两人是帮忙掩护的打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刺史道。 “杜长史, 这捐的钱送到谁手里?钱的用处又受谁监督?”崔别驾问。 杜悯暗自思量, 道:“下官有意请崔别驾监督, 不知崔别驾是否肯劳心受累。” “可。”崔别驾心情大快, 他看向许刺史,说:“大人回头把钱备好, 属下亲自带人上门清点。” 许刺史冷笑,这是防他出名不出钱? “清点什么?装铜钱的箱子里不会出现石头。”他冷声道, “我捐一万贯,崔别驾捐多少?” “先不急, 这个纸坊又有什么说头?盈利归怀州刺史府?用来治理黄河?以后怀州有灾有难不问朝廷要赈灾款了?”崔别驾要先弄清这个纸坊是不是许刺史捞钱的财路。 杜悯看向许刺史,一时没有开口。 “纸坊能赚多少钱还不确定,怀州若有大灾, 肯定还是需要朝廷赈灾的。”许刺史还想两头捞钱,哪肯立下军令状。 “好, 我再换个问法,纸坊的盈利归谁管?”崔别驾又问。 “当然是我,我是怀州刺史,我不管谁管?”许刺史理直气壮道。 崔别驾笑笑, “好,属下知道了。我在怀州为官四年,跟刺史大人一样,捐出四年的俸禄, 合计二千四百贯。” 许刺史不满意,“你崔氏家大业大,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也不止二千来贯。你一州别驾,捐一次善款,拿出这一点也好意思?” “我任怀州别驾,不是我崔氏满门都在怀州为官,我捐款跟崔氏有何关系?照你这么说,许宰相还是一国宰相,位高权重,富可敌国,是不是也要为许刺史的政绩出番力?”崔别驾反问,“下官只不过是效仿大人的做法,你捐俸禄,我也捐俸禄。” 许刺史语塞。 “下官在怀州任职两年,拿到俸禄合计四百八十贯,我也全部捐出去好了。”司马赶忙接话。 其他官吏见状,也纷纷应和,要把自己在怀州为官收到的俸禄捐出去,有一百二十贯的、二百五十二贯的、一百六十八贯的、三百六十贯的、七百二十贯的…… 许刺史暗暗算了算,这一船的官吏,刨去他和孟杜两家捐的款,余下的十个官吏凑一起还不足五千贯。这跟他上船前预估的数额相差甚远,偏偏又挑不出错,他又悔又气,后悔自己寻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让自己掉进了坑,又心疼自己捐出去的一万贯,抛下一个大鱼饵却没钓到大鱼,心疼死他了。 崔别驾看到许刺史青黑交织的脸,心里十分痛快,难得见这狗贼在他手里吃一回瘪,真是爽快。 “杜长史,各位大人捐的善款你都记下了?待会儿下了船,我领你挨家挨户去收缴。”崔别驾打定主意要从许刺史手上拿到这一万贯钱。 杜悯求之不得,他也担心许刺史反悔不肯给钱。 “我替温县的百姓感谢诸位的捐赠,怀州纸坊日后得以发展壮大,离不开各位的支持。这笔善款筹集之后,我会妥善保管,绝不滥用,每一笔支出都会一一记账,诸位随时都可以找我查账。”杜悯趁机阐明会由他来保管此次的捐款。 “各位完全不用怀疑杜长史的人品,他的品行是经得起查探的,之前他在河清县为官两年,为修堤防筹到近二十万贯的善款,每一笔支出都会向河清县百姓公布,每一文钱都用在修堤防上。这些都通过了巡抚使的考察,他也是凭借这个廉洁的作风,才被巡抚使举荐到怀州任长史。”孟青开口替杜悯扬名。 但在场的人都不怎么相信杜悯的人品,毕竟他靠一己之力给许刺史开辟了一条财路,这个事实是做不了假的。 崔别驾盯杜悯两眼,他有些疑惑,如果说杜悯真是许刺史的狗腿子,但他又真正从许刺史手里扒出了钱,眼下这个纸坊,似乎也是利好百姓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杜悯跟许刺史的立场又不一致,但他也不肯倒向自己,真是奇怪。 “刺史大人,下官能否依照我在河清县时的做法,这笔善款的每一笔支出都向怀州官民公布?”杜悯趁机问,他如今蹚在怀州这个贪官云集的泥沼里,日日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他得给自己铸一道证明自身清白的盾牌。 许刺史不喜这种做法,怀州也不该出现这种风气,他摆手道:“不必,地方官员只受上官和巡抚使监督,不受百姓监督。” 其他官吏面露赞同,就连最爱跟许刺史作对的崔别驾都没反对,杜悯只好作罢。 “诸位还有疑问吗?若是没有疑问了,请移步到二楼,宴席已经备好了。”杜黎适时地插话。 “入席吧,耽误了挺久,大家应该都饿了。”孟青张罗道。 许刺史头一个抬脚上楼,崔别驾次之,余下的纷纷跟随。 孟青和尹采薇负责招待女眷,杜悯和杜黎负责招待男宾,吃吃喝喝之后,画舫靠岸了。 “诸位,下人要收拾席面,还请大伙儿随我移步到另一艘画舫暂且歇脚。”孟青道。 “罢了,我受不了船在水上的晃动感,这就回去了。”刺史夫人对今日募捐的结果不满意,她无意再应酬。 许刺史也要走,这两尊大佛一离开,崔别驾夫妇也跟着走了。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辞别。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船上的宾客全走了。 画舫租了一整天,孟青想着不能白白荒废半日,她一家乘一艘画舫游河,另外让新来的马管家去茶寮食肆吆喝一嗓子,请河内县的闲客免费乘坐画舫游河,每人可乘半个时辰。 “等等。”杜悯叫住马管家,“你顺道帮我把许刺史和其他官吏捐款的消息透露出去,尤其是许刺史捐了一万贯的消息。” 马管家应是,但还不等他张口,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把船上发生的事泄露出去了。 “主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一个长相寻常的男仆回到别驾府汇报。 崔别驾在喂鸟,他听见隔壁的长史府有了动静,问:“隔壁的人游河回来了?” “是,小的进门时,看见长史府的马车入了巷子。” “去跟杜长史说,让他备好车队,我明早陪他去收取善款。”崔别驾吩咐。 男仆忙去传话。 杜悯接到消息立马打发下人去筹备车队。 * 翌日清早,车队到了,杜悯去隔壁请崔别驾。 “崔大人,这会儿也不知许刺史醒没醒,我们先去县衙如何?先收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的善款?”杜悯问。 崔别驾一笑,“杜长史,今日我俩心意一致。” 二人一拍即合,立马乘坐着马车领着车队前往县衙。 昨日听闻风声的闲客,一大早就在刺史府所在的巷子里等着了,车队一出来,他们纷纷跟上。 到了县衙,车队后面已经缀着大几十个看热闹的人。 县令、县丞、主簿和县尉,四人合计捐六百八十贯。 杜悯清了清嗓子,他高声吆喝道:“河内县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四人,将这些年在怀州任职的俸禄悉数捐出,杜某代温县百姓谢过诸位。” 刘县令面上稍霁,他还算满意,出了钱得到了好名声,不算太亏。 “走了。”崔别驾嫌杜悯丢人。 杜悯上车,车队带着看热闹的人前往六曹参军住的官宅,车队后面的看客也越来越多。 此时,孟青来到河内县的青鸟纸扎义塾,在管事的引荐下,她见到当地明器行的会长,再由明器行的会长帮忙联络,河内县各个行的会长齐聚一堂。 有怀州官吏做表率,又有孟青出面游说,河内县的商户们答应或多或少会捐出一些钱。 在一万贯铜板从刺史府抬出来时,青鸟纸扎义塾的铺子前搭起了摊子收善款,摊子只有一个人坐镇看守,桌上无笔墨,此次捐款不记名也不记钱数,随大家的心意捐赠。 傍晚,杜悯驾着取善款的车过来,将五筐铜板取走了。 翌日,许刺史派人来长史府询问市井筹资多少,杜悯回答一千八百余贯。 许刺史得知消息后,他气得掀了桌子,他是看出来了,杜悯和孟青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捞他的钱。 第187章 许刺史,你我是合作伙…… 杜悯和孟青又被许刺史传唤到刺史府的前衙, 进门前,杜悯快了两步走到孟青前面,先一步推门进去。刚走没两步, 他瞥到一道抛过来的黑影,思绪飞转, 他选择退了一步。 一方青玉镇纸砸在地上, 惊起一道闷响。 孟青低头,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玉块儿竟然没碎。她弯腰捡了起来,抬头对上上首的黑脸刺史, 对方满脸的愤怒,眼睛里充斥着阴毒的暗光。 “许刺史, 您这是什么意思?”孟青发问,“我是圣人亲封的郡君, 杜长史是圣人钦点的朝廷命官,我们犯了什么罪?要遭这种屈辱?” “少扯那乱七八糟的虚名,孟郡君, 本官真是小瞧你了。”许刺史拍桌,“我信任你, 这才全力支持你募捐,结果呢?我出人出钱出力,你募捐一场,筹资却不足三万贯。你诓走我的钱, 成全了你们的好名声,你好大的胆子。” “只有您出了一万贯?我没破财吗?”孟青反问,“我忙了一场,筹资不足三万贯, 我也不痛快,可能怪我吗?我才来怀州多久?政商两界都没人脉,官吏捐款我插不上话,商人对我爱搭不理,您让我如何发力?” “商人对你爱搭不理你就没办法了?一整个县,市井筹资一千八百余贯,这简直是个笑话。”许刺史拍桌,“你们在河清县时的本事呢?” “河清县筹资用于修筑河清县的水利,河内县筹钱却为改善温县的民生,这就是区别。”杜悯开口。 “那也不至于就筹一千八百余贯!你们压根没用心。”许刺史出离愤怒,他十分憋屈,他长至四十八岁,就没这么憋屈过,六万贯钱对他来说不多,却逼得他进退两难。 他和他爹的折子早已送往长安,奏请建立官有纸坊一事已经撤销不了,不仅不能撤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必须要将纸坊的归属落在怀州。掏出去的六万贯也要不回来,他批款建纸坊和自掏腰包捐款一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一旦反悔,他丢脸能丢去长安。他甚至不能借此向朝廷伸手要钱,怀州的事早晚会传到朝堂上,他筹了钱却还伸手要钱,是要挨骂的。 “商人不肯给我面子,我又不能强逼着他们多捐钱,万一有人告我欺压百姓,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册封就没了。”孟青解释。 “你来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有前怕狼后怕虎?真有意思,你设局坑我的时候,就不怕本官毁了你的封赏?”许刺史看她肆无忌惮的模样,越发来气,他就纳闷了,这个商女不仅不尊敬他,甚至不惧怕他。 孟青冷了脸,她认真地说:“如果大人认为我的这些谋算是为坑您,此前的布局一切作罢。杜悯,你在五日内把六万贯全还回来,用了的我自掏腰包补上。至于纸坊,你要是还想继续建,去找你岳父要钱,义塾能隶属礼部,纸坊就能隶属吏部。” 杜悯眼睛一亮,“对啊,吏部肯定也想要一个钱袋子,我这就给我岳父写信。” “慢着!”许刺史忙出声,“我说我不要了吗?” “您不是说我在设局坑您?我不坑您了还不行?”孟青问。 “我没有说纸坊的事,我是说筹款。”许刺史辩解,他心里暗自盘算,有礼部的例子在,吏部必定十分愿意收下纸坊。他心里有了计较,面色顿时和缓许多。 孟青扯一下嘴角,“您要是不说什么十年俸禄,哪有这些事?我都琢磨好说辞要激崔别驾捐八九千贯了,一肚子说辞没用上。” 许刺史一噎,他无从辩驳。 “那个……大人,六万贯要还给您吗?如今纸坊之事人尽皆知,已经打出名声了,再不加快建作坊的进度,我担心会有商人抢先揽下这门生意。”说罢,杜悯又喃喃道:“不建官有纸坊也行,只要女圣人应承温县的口分田改种苎麻,有原料有销路,自会有商人建纸坊揽生意,农户还是有活路的。” 许刺史瞪他一眼。 孟青掂了掂手上的镇纸,问:“许刺史,您还认为我们是设局坑您吗?这座官有纸坊,哪点不利于您?有原料有销路,落成就盈利,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肯出这六万贯钱的人多如牛毛。” 这下许刺史被架住了,他传唤二人过来分明是为了责难他们,这会儿有理却变得没理了,不仅说不出责难的话,还要说好话挽留。这么一想,他又生闷气。 “我这是出钱还不落好啊!”他没法子了。 “谁不是呢,我出钱出力都不落好。”孟青自嘲。 许刺史:…… “行了行了,是我想左了,误会你了,我给孟郡君道个歉。”许刺史没脾气了,“你见好就收啊,不要得寸进尺,这辈子让我低头的女人没几个。” 孟青浑身发毛,被他恶心得够呛,她指正:“这会儿分什么男人女人,您道歉跟我是男人女人没关系。” 许刺史听不懂,他摆手道:“我这儿没事了,你们走吧。” 孟青没听,她抬脚向室内走,杜悯不知她的用意,但下意识跟了过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8节 “还有事?”许刺史面露警惕。 孟青在距他桌案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抬手将镇纸放在桌上。 许刺史看镇纸一眼,又看向她,示意她可以滚蛋了。 “五年前,我还是农妇的身份,当时陪杜悯赴京赶考,结识了礼部的官员,在长安创办了第一家青鸟纸扎义塾。在圣人的封禅礼后,我跟如今的郑宰相达成合作,礼部给我和青鸟纸扎义塾当靠山,我带着青鸟纸扎义塾离开长安去给礼部赚钱。当时我申明,我跟郑宰相是合作伙伴,他认可了。我跟他合作愉快,达到了双赢的局面。”孟青看着许刺史的眼睛,今天她要让他摆正她的位置,“今日我要重申这句话,你我是合作伙伴。我出主意是为辅佐我小叔子的仕途,这才选择跟你达成合作。杜悯出力得名,你出钱得钱,这个合作你认可吗?” 杜悯落在孟青身后,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从许刺史变幻的目光中,他隐约看到她的面目,真威风啊! 许刺史紧咬牙关,他心里很不舒坦,在跟孟青的三次谈话中,他数次败退。 孟青沉默地跟他对峙,如果不是为了让杜悯坐上怀州刺史的位置,能名正言顺地动用纸坊的盈利治理怀州这个烂摊子,她哪会在这个无能的狗官身上兜圈子。 许刺史有了换人使的念头,几经思索还是作罢,纸坊的销路捏在杜悯岳父手里,绕过杜悯,纸坊估计难跟义塾达成生意。 “我认可。”他给出回答。 “我是女圣人亲封的郡君,许刺史跟我合作不丢脸。”孟青看一眼镇纸,她抬眼道:“这块儿镇纸的玉质不错,要大几十贯吧?摔碎了可惜,刺史好好保管。” 许刺史呼吸变得粗重。 “告辞。”孟青颔首,她转过身看杜悯一眼,抬脚走人。 杜悯赶忙巴巴跟上。 二人的身影一消失,许刺史猛地起身,他抓起镇纸狠狠砸了出去。 镇纸落地,清透的玉块儿咔嚓几声,里面多了许多裂痕。 孟青听到声脚步一顿,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杜悯憋了一路,出了刺史府,他立马开口:“二嫂,你太威风了!你今天太威风了!许刺史都被你治住了。” 孟青抖抖袖子,她得意一笑,“头一次感受到地位抬升带来的底气。” “我的官位还是太低了。”杜悯此刻斗志昂扬,他终有一日,会干掉所有拿东西砸他的人。 “走了,回家。”孟青说。 “我明天就回温县盯工。”杜悯跟上。 “再晚个几天。”孟青否决了他的提议,“我要前往怀州另外三县,召集可以离开家乡前往外乡的纸扎师傅,你陪我和你二哥走一趟。” “也行。”杜悯立马改变主意。 孟青回到长史府,她喊上杜黎坐上马车去河内县的义塾,这个义塾有十八个学徒工,都是去年招收的,属于是管吃管住没工钱的三年学徒工,如今他们做纸扎的手艺已经可以出师了。 管事把十八个学徒工召集起来,说:“郡君,人都到齐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是青鸟纸扎义塾的创办人,我借助义塾这个登天梯,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大伙儿可以称我为孟郡君。”孟青道,“怀州靠近洛阳,义塾得以在去年年初就发展到怀州,但在远离洛阳和长安的州县,当地的百姓不知纸扎明器,也不知青鸟纸扎义塾。朝廷为弘扬薄葬打压厚葬,从今年始,决定任用各地尚未授官的进士回乡建义塾。但因人手缺乏,郑宰相给我来信,让我聘请在座已学成的学徒跟随各地进士回乡当教徒师傅。” 此话一出,十八个学徒工的情绪立马暴躁起来,他们纷纷争抢着表达自己不愿意去外乡的意愿。 “这是朝廷的旨意,不能抗旨。”杜黎开口做恶人,“我看在场的一二十个人里有一半年纪不小了,是服过徭役的,这跟服徭役一样,官兵派你去哪个地方服役,你就要跟去。不止徭役,我最近看书,了解到一个词叫府兵制。这个词于很多人都是陌生的,但离我们并不遥远,再往北有个并州,它是我朝抵御突厥、回纥的重要门户,当地的男丁不服徭役服兵役,每年农闲了去练兵,一旦有外族侵犯,立马奔赴战场上阵杀敌。如今朝廷调你们去外地授徒,还免了你们的徭役,有什么不情愿的?一不让你流汗二不让你流血,不受累不丢命,抗拒什么?” “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娘病重,我担心无法给她送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当场洒泪。 “可以容情,实在因家庭原因走不了,可以不去。”孟青开口,“十八个人里留下八个,毕竟这个义塾还要继续经营。你们这些人还有一年半到两年的工期吧?这期间是没有工钱的,离开怀州去外地授徒,每年可拿五十贯的工钱,吃住全包,来回的路费也由对方的义塾承担。外出办差的工期是两年,回来后还可以继续在义塾做事。” 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低了许多。 杜黎告知他们必须遵从朝廷命令,这些人接受了必须离乡的打算,孟青又许出不低的工钱和准确的归期,他们顿时接受良好。 “孟郡君,我去。”当场就有人做出选择。 “我也去。” “还有我。” 孟青看有两个女子面带动摇,却眼含迟疑,她开口说:“女子也可以前往外地,不用担心因为性别带来的安全问题,到了外地跟在河内县一样,会有妥善的住所。分派人手时,我也在场,我会做好安排,同乡的女子结队去同一个地方,且在距怀州更近一些的州县。” “郡君,我和毛芽都去。”编着两个辫子的姑娘大声说。 孟青看向掌柜,说:“李掌柜,把名字都记下来,报名的人自明天起不用来了,在家好好陪家人。我还要去武陟县、武德县等地,等我带人回来,你再把报名者召集起来。” “是。”掌柜应下。 “这些人离开,你立马再招一批学徒,无钱者可做三年工,有钱者可交学费做一年工,学费五十贯。”孟青交代。 掌柜再次应是。 孟青的目光落在学徒工身上,无一例外,这些人个个满身的补丁,一看就知家境贫寒。 “再给报名的人赠二贯钱,用以准备出门的行李。”孟青再次嘱咐。 在场的学徒工不禁露出笑容。 孟青带着杜黎走了。 次日,孟青和杜黎杜悯带着望舟前往武德县,这场出行是望舟自己提出的,他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当地的风景和民情。 孟青和杜黎巡视纸马店和义塾时,杜悯就带着望舟去当地最热闹的茶寮暗访民情。 一行人离家十三天,又回到了河内县,还带回了三十五个学徒工。 杜悯前脚刚到家,后脚就被许刺史派人喊走了。 “这些是武德县、武陟县和修武县三县的县令送来的公文,都在叫苦叫难,要我们像扶持温县一样扶持他们,你看着解决吧。”许刺史故意为难杜悯。 杜悯却高兴不已,他就盼着这三县的县令自己送上门,他们肯叫苦叫难,总比他自己跑上门询问他们有何难处来得容易。 第188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杜悯拿着三本公文回到他的公房里, 当即执笔给武陟县等三县的县令回信,邀他们带着县衙里的胥吏去温县参观纸坊的建造,并共同商讨治理黄河变道的事宜。 回信交给杂役送出去, 杜悯揣着三本公文踩着晚霞归家,半路遇到崔别驾放鹰回来, 看见对方风流倜傥的浪荡模样, 再看自己晒成酱色的皮, 他心里颇为不舒坦。 “哟, 这不是杜长史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儿回来的?”崔别驾打量着问。 杜悯不答, 他阴阳怪气地说:“崔别驾,你这日子过得真享受啊。” 崔别驾轻笑, “我还以为杜长史真长了一具铜皮铁骨,不怕累不怕苦。想要享受还不简单, 你也可以,只要你肯点头。” “朝谁点头?”杜悯试探。 崔别驾上下打量他一通,意味不明道:“也快了。” “什么快了?”杜悯问。 崔别驾笑笑, “走了啊。” “哎……”杜悯追上去,“崔大人, 怎么话说一半就走了?什么快了?” 崔别驾不答,而是说:“我听闻纸坊一事有眉目了,你接到消息了吗?” “这事由许刺史操心,我没多打听。”杜悯不担心纸坊会有什么问题。 “也对, 你的确会投其所好。”崔别驾停下步子,他侧着身子看向杜悯,说:“你上了他的船,想下来可就难了。” 杜悯垂眸思索, 猜测崔别驾话里的意思是指纸坊的盈利。 “钱进了他的兜里,想拿出来就难了,你拿什么治理黄河?”崔别驾盯着他,“你是白忙一场。” “崔别驾能给我出什么主意?”杜悯问。 “我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关我什么事?”崔别驾又变了态度,他拎着鹰笼走了。 “阴晴不定。”杜悯嘟囔一声,他望着崔别驾的背影,琢磨着许刺史给了对方多少好处才堵住了他的嘴,按说依崔别驾的出身,他应该不会缺钱。在钱和扳倒许氏父子之间,崔别驾应该是会选择扳倒许氏父子,但他却选择了钱,说不通。 杜悯回到家,他一头扎进书房,直到望舟去喊他吃饭,他才出来。 “许刺史找你是为什么事?”孟青问。 “另外三县估计听说了纸坊的事,都在嚷嚷他们县也受灾严重,需要府衙资助。”杜悯回答,他落座吃饭,问:“二嫂,我有个猜测,你待会儿帮我参谋参谋。” “行。”孟青点头。 尹采薇恍若未闻,她挟一坨鱼腹肉喂望川,望川冲她咧嘴笑,她也笑了。 孟青看她喂了孩子,又用那双筷子挟菜吃,说:“你也不嫌弃他口水脏。” “不嫌弃,望川多可爱。”尹采薇看望川一眼,他吃饭大口大口的,嘴巴里嚼着,眼睛还一个劲地在饭桌上扫视,忙得不得了。 “怎么这么馋,也没有饿过你啊。”杜黎拿帕子给望川擦擦嘴,“慢点嚼,噎到了就不能吃了。” 望川一滞,繁忙的腮帮子终于舍得歇一歇了。 尹采薇笑出声,“二嫂,你们日后去河清县和洛阳,还把望川留家里陪我吧。” 孟青看向杜黎,这次离家半个月,是他头一次跟望川分离,他日日夜夜惦记,想得不得了。 “那你二哥也要留家里,不肯跟我走了。”她调侃。 尹采薇恍然大悟,“二哥舍不得望川啊。” 杜黎点头承认,“望川长到这么大,就没离开过我。我们离家后,他哭了吧?” “哭。”望川咽下嘴里的鱼肉,他赶忙接话,“想……爹。” “不想娘?”孟青探头问。 “想。”望川伸手讨抱。 杜黎压下他的胳膊,舀一勺蛋羹喂他嘴里,嘴里有了食,他忙着吃就顾不上旁的了。 “白天还好,入夜就哭,哭得隔壁都找来了。”尹采薇说,“他外公外婆被他折腾得不轻。” 孟父孟母的宅子已经买好了,老两口带着李婶祖孙三代早就搬过去了,半个月前为了带孩子又搬了过来,今天孟青和杜黎一回来,老两口饭都没吃就急着收拾东西回去享清净了。 “隔壁找来干什么?望川的哭声还吵到他们了?”杜悯皱眉,“这不是没事找事?我们住在后院都听不清前院的动静,我就不信还能吵到隔壁。” 尹采薇笑一声,“人听不清,但鸟听得清,崔别驾养的鹦鹉都会哭了,这半个月没见他拎着鹦鹉出门,换成了一只幼鹰。” 杜悯立马笑了,他赞赏地说:“小胖侄儿,干得好。” “娘,你们去洛阳和河清县,把望川带走吧。”望舟只觉得弟弟可怜,鸟都学会了他的哭声,哭得该有多惨。 “带走,不带走他,你爹都不会跟我走。倒是你,你是留在家里陪你三婶,还是也跟我们走?”孟青问。 “洛阳和河清县我都熟,我就不去了。”望舟摇头,“我要去书院读书了。” “哪个书院?心里有主意了吗?要是没主意,我替你做决定,去县学吧。”杜悯接话。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09节 “要满十四岁才能入县学。”望舟提醒。 “天资聪颖者可提前入学。”杜悯打算用关系把望舟塞进去,“我先去河内县的县学询问,对方要是不同意,你跟我去温县的县学就读,那儿保准没问题。” 望舟飞速拒绝,“去了温县,我一个月只能回来三次。” 杜悯嗤一声,“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离家求学了,何况你跟我又不同,你爹娘去看你多容易,我日后也会在温县长时间停留。” 望舟看向孟青,寻求她的意见。 “河内县的书院没有你喜欢的?”孟青不赞成望舟在这个年纪离家求学,他要是去温县县学就读,她会选择携家带口搬过去,在温县和河内县两头跑。 “也不是,广受赞誉的千里书院就不错,里面的夫子人数还挺多,有十个,其中四个是守选的进士,但据说有两个进士要罢职赴京,选择领职经营义塾。这个选择遭书院里不少学生嘲讽,我琢磨着这个情况应该是受了书院里某个夫子的影响,还是个有名望的夫子,只有夫子当堂透露鄙夷的口风,涉世未深的学生才会有一致的认知。”望舟分析,“我要是走进这个书院,必定会因我的身份受到影响。” “说的没错。”杜悯赞同。 “但这种争议,两三年内各个书院都会有,你逃不开的。”孟青说出事实,“我请夫子来教你吧,一对一,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请教他,不用有顾虑。除了经文诗赋,你还可以学骑射、学棋艺、练剑舞、捏泥塑,还有算学。我们不是要做郡君府的房模,你有没有想过实际的宅子是如何建造的?窗要占墙的多少面积才最美观?瓦片的大小和排列顺序会不会影响到房屋的美观?郡君府不同于普通民宅,是不是还要受礼制约束?这其中是不是还涉及风水?” “你们要做房屋模型?”杜悯不知道这个消息。 孟青点头,“地买下来了,但还没钱盖,我也不急着盖,主要是不清楚要盖什么样的府邸。我想着望舟喜欢做这些东西,我也做过纸屋,不如我和他试着用纸、竹、麦秆、泥巴和颜料搭建出我们喜欢的亭台楼阁,以后动工就按照房模建造。” 杜悯心里一阵激动,他察觉到他二嫂是在给望舟引路,望舟如果能将爱好精细化,日后进工部是没问题的。 “是不是太复杂太难了?你要是没信心没耐心就算了。”孟青激望舟,“我也觉得这些事太繁杂了,千头万绪,你可能没兴趣。” “我有兴趣。”望舟不认同,“你都没问我,怎么知道我没兴趣?” “好吧,是我觉得太难了,不想让你太累。”孟青装作很为他着想的样子。 “我想试试。”望舟来了兴趣,“三叔,你帮我打听打听,我娘说的那些要看什么书。” “……行。”杜悯心情复杂,他为望舟日后要走的坦途高兴,又嫉妒他不是望舟,他的儿子也不会是望舟,同时还心慌,他想要成为孟青,又恐惧自己不能成为孟青。 “你伯祖父懂风水,你先看书,有不懂的也别慌,日后见到他,我带你请教他。”孟青先为望舟扫除惧难的情绪。 望舟点头,他吃完最后一口饭,说:“我吃饱了,我带我小弟去玩。” 望川一听,立马展开手臂。 “我抱不动你了,你自己走吧。”望舟走过去牵住望川的手,陪他踉踉跄跄地走。 “真好啊。”尹采薇看得舍不得挪开眼,她抚着自己鼓起的肚子,说:“希望我这个孩儿能像望舟一样聪慧,还要像望川一样爱笑。” “会的,你和老三都是聪明人,孩子肯定聪明。”孟青擦擦嘴,“我也吃饱了,你们慢吃。” 杜悯没什么胃口吃饭了,已经饱了。 “二嫂,去我书房聊吧。”他说。 “不急,等你二哥和采薇吃好了再说。”孟青让婢女上一壶荷叶茶。 一柱香后,孟青和杜悯去枫林院的书房,一进门,杜悯就问:“二嫂,你打算让望舟日后进工部?” “是有这个想法,主要是望舟有这个手艺和爱好。”孟青知道后世房地产售楼部有沙盘模型,深受买家和卖家喜欢,望舟如果能练就这个手艺,去了工部绝对吃香,年纪越大越有资历,坐上高位就掉不下来,更关键的是大唐的江山如何换主,都不会影响到他。 “这臭小子真好命。”杜悯酸言酸语,“工部是个好地方,他要是真能把房屋景观做得出彩,那可是皇家宗室的座上宾。” 孟青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路已经给他规划好了,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他的本事了,这是个考验耐力的细致活儿。不说他了,你要让我帮你参谋什么?” 杜悯迅速收回发散的神思,问:“许刺史给你多少钱,你会选择倒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孟青疑惑。 “你别问为什么,你就顺着我的话考虑。” 孟青摇头,“多少钱都不会,我不缺钱,不会为利益动摇,何况他也不是个好官。” “崔别驾缺钱吗?我现在怀疑崔别驾不是因为收了许刺史分给他的钱才对许刺史贪污的事熟视无睹。”杜悯说,“我怀疑我之前的猜测是错的,以崔别驾的出身,他想捞钱不至于跟许刺史同流合污。” “你说的也在理。”孟青点头,“你怎么又研究起他了?” “我今天在巷子里碰到他,他说话奇奇怪怪的,我觉得不对劲。”杜悯思索,“他如果缺钱贪财,会不插手纸坊的生意?会不想争夺纸坊的盈利?至今没见他问过。许刺史在怀州为官十年,崔别驾是五年前来的,是不是可以考虑,五年前博陵崔氏派他过来是为踢走许刺史,让他接手怀州刺史的位置?但五年前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许刺史把崔别驾按住了,以至于崔别驾明知许刺史贪污赈灾款,却不敢动手。” “你担心许刺史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按住你?”孟青听出了他的意思。 “是有这个担心。”杜悯也拿不准,他回忆着跟崔别驾的谈话,那句“你也快了”,总让他提心吊胆的。 “崔别驾会有什么把柄在许刺史手上?”孟青来了兴趣,如果握住这个把柄,日后许刺史倒台时,能一并把崔别驾拉下马。 “你想想,你的什么把柄落在许刺史手上,你会选择跟他同流合污?”她问。 “不孝……” “不是这个,要跟崔别驾有个共同点。”孟青否决掉。 杜悯仔细思索,答案是没有。 “那就是栽赃了,给你做一个局,让你无法洗脱罪名,你不得不妥协。”孟青得出结论,“按照这样推算,崔别驾如今的行为都合理起来了,他恨许刺史,非常不服他,但又不得不妥协,索性罢工,什么都不做,整天养鸟放鹰。” 杜悯心里一沉,“望川教坏了别驾府的鹦鹉,我得上门赔个礼。” “你要干什么?”孟青惊了。 “我去打听打听他五年前在哪里任职。”杜悯大步出去,“二嫂,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杜悯回后院让尹采薇备一份礼,他拎着礼抱起望川带着望舟去隔壁赔礼。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他飞奔到书房,说:“他五年前在长安吏部任郎中,我要写信给我岳父,托他打听打听,崔别驾在长安时是不是沉迷养鸟放鹰,以及他家里的情况。” “你写吧。”孟青也是心惊,“幸好你察觉到了,许刺史要是真要做局害你,崔别驾都认命了,你也逃不过。” 杜悯有些手抖,“二嫂,我要是中计了可怎么办?” “接下来你尽量少回来,长住温县忙活跟纸坊有关的事宜,再多往另外三县跑,少跟许刺史接触。”孟青一时也没头绪,她只能先安抚他:“纸坊还没盈利,种麻是朝廷允许的,他在这事上害不了你。至于其他,你心里有防备,他想栽赃你也难。” “只能这样了。”话是这么说,杜悯心里则是思索着如何能拿到许刺史贪污的证据搞掉他。 孟青也琢磨着要干掉许刺史,他贪污赈灾款的证据他们肯定拿不到,只能从纸坊盈利上做文章。 望舟和望川的声音传进来,孟青回神,她往门外看一眼,天色已黑透。 “我回去了啊。”孟青说,“你在书房里再待一会儿,心情平静下来再回后院,别被采薇看出异样了,她身子重,你又不常在家,她要是整日提心吊胆的,容易出事。” 杜悯点头,“知道了。” 孟青出门,她抱起望川回青竹院。 半个时辰后,杜悯离开书房回到后院。 * 翌日午后,杜悯带着筹集的二万七千余贯钱离开河内县。 孟青多留了三天,她把望舟的夫子找好后,一家三口带着四十余个纸扎师傅赶往温县。 在温县停留两日,载纸扎师傅的车上又多出八人,孟青继续动身前往河清县。 * 七月十二,孟青的车队抵达洛阳,她带着九十八个纸扎师傅入住驿站,正要跟驿丞交代来龙去脉,一个文士打扮的青衣男人走上来搭话:“尊者可是吴郡郡君?” “是我,你是……” “我是郑宰相派来等候您的人,郑宰相于三日前已抵达洛阳。”男人说,“鄙人姓杨,住在仁和院,郡君安顿好了可差人来唤我,我领您去见郑宰相。” “郑宰相亲自来了?”孟青惊讶。 “是。” “你稍等,我洗漱一番就出来。”孟青道,“我带来的这些师傅,还要劳你替我安顿。” “可。” 孟青带着杜黎和望川先行入住驿站。 半个时辰后,孟青换一身干净的衣物出来,她乘坐着她的马车,跟着杨先生离开驿站。 马车行路小半个时辰,来到上阳宫南边的一座宅子,宅子依洛水而建,行走在庭院里能听见汩汩流水声,郑宰相就坐在一座草庐里跟人下棋。 杨先生过去禀报一声,随后领孟青过去。 走近了,孟青看清另一个下棋的老者,是她不认识的人。 “孟郡君,劳你奔波一趟啊。”郑宰相率先开口,“请坐。” “能为宰相大人办事,乐意之至。”孟青入座,“大人,这是您的私宅?布置得真清雅。” “是我这位友人的,我只是客居。”郑宰相捋着胡须道,“这位是前工部尚书,如今已清闲度日了。” 孟青眼睛一亮,“老大人好。” 老者颔首,“郡君初次登门,老朽却对你闻名已久,你们先聊,我去让下人准备饭食,晚上在这儿用饭。” “我倒是想厚颜留下,可时辰已不早了,我住的驿站离此地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若是留下用饭,可能会误了宵禁。”孟青作为客人的客人,还是空手上门,哪好意思留下用饭,“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再上门拜访。” “依你。”老者颔首,他看郑宰相一眼,“你们聊。” 郑宰相点头。 等老者走远,郑宰相问:“你听说过李大人的名号?” 孟青摇头,“不曾听闻,只是我有事相求,我大儿对房屋建造感兴趣,但苦于没门路学习,我想从李大人这里求一方书单。” 郑宰相闻言,跟随从说:“把孟郡君的话传达给李大人。” 随从退了出去。 “多谢大人。”孟青笑了,“您的升迁酒,我们已经喝到了,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郑宰相轻笑一声,“托郡君的福。我听闻你去了怀州又开始造福一方了?” “是杜长史的功劳。” “但他的折子上写明了是你出的主意。”郑宰相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孟青还真不知道,当天写了几封信,她已经累了,就没看杜悯写的公文。 “我只是出个主意,一切都是他在操持。”孟青说,“朝堂上是什么说辞?这都一个月了,我们还没听到回信。” “许宰相从中插了一腿,让朝堂上的官员吵了半个月。你们知道许刺史要求要让纸坊隶属怀州的事吗?这跟杜长史上的折子里写的内容不同。”郑宰相打听。 孟青点头,她苦笑道:“许刺史通知过我们,也是因他经手了,杜长史没有再打听这个事。” “给旁人做嫁衣了。”郑宰相摇头。 孟青依旧苦笑,“能让怀州受灾的百姓有收入就行。”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0节 “这也算是一个功绩。”郑宰相说。 “难说,苎麻不怕旱但怕涝,遇到雨水多的年成也不行。”孟青摇头,“但不做也不行,怀州受灾情影响太严重了,百姓亟待有变动。” “年成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终归结果是好的。”郑宰相道。 孟青点头,“大人,我记得尊夫人姓崔,娘家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 “跟怀州别驾一脉所出?崔瑾您认识吗?”孟青打听。 “我是他堂姐夫。”郑宰相如实相告,“怎么?他为难你们了?” “那倒没有,我们跟他住隔壁,对他多有打扰,我孩子爱哭,把他养的几十只鹦鹉都教坏了。”孟青想从郑宰相这里打探消息,她就不信他们安插在许刺史这里的棋子成了一颗坏棋子,他们会不急。 “崔别驾除了爱养鸟,还有其他什么爱好吗?我想赔礼,可不会挑鹦鹉,只能从旁处下手。”孟青暗戳戳打听。 郑宰相暗暗皱眉,他这趟来洛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崔瑾,这人在长安时堪当大任,怎么去了怀州就成了一个纨绔? “不用赔礼,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去怀州一趟,介绍你们认识一番。” 第189章 面见郑宰相 孟青目光一转, 她诚惶诚恐道:“我们两家之间的小摩擦,哪值得您专门跑一趟。我如今来到洛阳,想买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难, 您跟我透露一句崔别驾的喜好,我明日就派人去寻找。您要是不知情也没事, 我托人去寻找懂行的人, 买三五十只品相好的鹦鹉带回河内县。” 郑宰相暗自皱眉, 三五十只?给崔瑾送这么多鸟, 他越发在纨绔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不用买,我过去一趟也为了这个事, 杜长史初到怀州就干出政绩,他去怀州五年, 光顾着养鸟了,哪还像个官员, 也不知道丢人。”这是明晃晃的事实,郑宰相也不避讳,反正他不骂也不缺人骂。 “崔别驾出身世家, 来怀州之前一直住在富贵窝金玉堂,不能因为来到河内县就摒弃了以往的作风。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有资格尽情享乐,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孟青诚恳地说。 郑宰相瞥她一眼,看她一脸认真, 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想错了,名门望族养不出纨绔子弟。”他纠正,“博陵崔氏以诗书传家,门风清正, 子弟皆是才识出众之辈,不喜享乐,崔瑾以往也没有这个恶习。” 孟青心里一松又一紧,看来杜悯猜对了。她面露惋惜,随意又亲近地拉家常:“这个出身是杜悯毕生的追求,他得不到,只能奋力为子侄后代争取,可崔别驾一出生就有,却不珍惜,真是可恨。不过我听闻崔别驾这个作风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他家中父兄就没出面遏制?” “怎么没有,说来话长,不说他了。”郑宰相不多透露,“你这趟来洛阳带来了多少人?” “九十八个,其中男子占七十人。”孟青灵活地跟着改变话题,她解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五个纸块儿,一一展开摊在桌面上。 “这是名单,姓名、性别和籍贯都有记载。”孟青说,“洛阳和河南两县还有四个义塾,估计还能挑出三四十个纸扎师傅。” “这两县的义塾不动,武皇后已代圣人往各个州县下发旨意,征集各地的守选进士,截止到这个月月底,愿意领职经营义塾的进士在洛阳集合学习纸扎手艺。”郑宰相前往洛阳就是主办这个事,经营义塾是与商、丧打交道,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掩不住轻贱的本色。若随意遣个官吏接待,恐文人骂得愈发难听,他一朝宰相亲自前来,能突显朝廷的看重,也能让领职的进士面子上好看些。 “省试张榜后,征集到多少个进士?”孟青问。 “新科进士十五人,守选进士四十八人。”郑宰相翻看名单,发现上面还有标注,需要结对出行的人都标好了。 孟青算了算,“再凑几个,每个进士可以领走两个纸扎师傅。” “不用凑了,人数够了,在长安时就征集了三四十个纸扎师傅,北地的塾长在一个月前就领人回乡了。”郑宰相回答,“你标注得挺好,我就按照你的名单分派人手。” “二十八个女师傅尽量分派到离洛阳和怀州近一些的州县,这是我许诺她们的。”孟青提要求。 “可。”郑宰相答应,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去,是他的随从过来了,手上还抱着几本书。 “天色不早了,我不留你了,尽早回去吧。”他说。 孟青起身,“您是什么时候去河内县?” 郑宰相摆手,示意她不要多打听,“我今日说的话你不要透露出去,免得崔瑾事先有准备。” 孟青笑了,“行,我不说,让您去抓他个正着。” “郡君,这是李大人赠给小郎君的书,小的替您送到车上去。”随从说。 孟青颔首,她又冲郑宰相行一礼,抬脚离开。 孟青的身影离开庭院,郑宰相也起身离开。 李大人在后院的菜畦锄草,听闻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的客人走了?” “走了。” “这个女子了不得,能赢得你正眼相待,谈了这么久。” “她是个聪明人,在经商一道颇有天赋,最妙的一点是不贪,知分寸。”郑宰相走下菜畦帮忙除草,他笑道:“此次朝堂上反对声最大的是户部尚书,他咬着纸坊的归属不肯松口,最后实在争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要在长安建一座纸坊,盈利归户部。孟郡君若是个男子,恐怕也要被户部尚书抢去。” “的确是个奇女子,跟上面那位一样。”李大人随口说。 郑宰相动作一顿,没再吭声。 * 孟青踩着宵禁的更声走进驿站,杜黎牵着望川在跨院外等着,见她回来,他捞起望川迎了上去。 “娘——”望川大喊一声。 “哎!”孟青把手上的一摞书递给杜黎,她伸手接过望川,一家三口往院里走。 “这是什么书?”杜黎问。 “跟郑宰相见面是在前工部尚书家里,太巧了,我向他讨一方书单,打算买些适合望舟看的书。他不仅给我写了书单,还赠了五本书。我在马车上翻了翻,书上有批注,估计是他儿孙用过的。”孟青高兴地说。 杜黎也高兴,“我们明天去洛阳最大的书肆买书,把书单上的书都买齐,回头望舟收到书要高兴疯了。” “哥哥——”望川喊一声。 “对,你哥哥。”孟青回一句,她进屋把挂在身上的孩子放下来,跟婢女说:“去厨房取饭吧。” 两个婢女退了出去,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取饭。 * 隔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去书肆买书,回来时驿丞告知,郑宰相的幕僚杨先生在半个时辰前把九十八个纸扎师傅领走了。 孟青琢磨着今日分派人手,估计明日或是后日,各个塾长就要带领人手离开洛阳了。为了见这个因她才出现的盛况,她打算去渡口等着。 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见到了任问秋。 “下官今日见到我去年在怀州招收的学徒工,得知是您送他们来洛阳的,我问到您的住所,特意来拜见。”任问秋解释,“年初在长安听闻您荣获册封的喜讯,想跟您道喜,却不知您的住址,只能作罢。” “那个时候都要省试了,我就没去打扰你们。等省试张榜后,我也就离开了。”孟青说,“恭喜你啊,进士及第了,你是回怀州任职还是去哪里?” “汴州,怀州已经有义塾了,用不上我们。”任问秋回答,“我此次没有回乡的时间,来日有回怀州的机会,下官再去拜见杜长史。” 孟青想了想,说:“按说我也要在怀州和其他州县办书馆,任塾长,等你在汴州安顿好了,你把你从长安带回来的书籍抄录一份给我送去。” 任问秋露出笑,“我和顾无冬已经提前给您准备好了,但是担心您没这个想法,我就没带来。我这就回去一趟,再给您送来。” 孟青惊喜,一直以来,她是事事想在旁人前面,比如郑宰相,比如杜悯,在他们提出疑问前,她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如今她也享受到这个待遇了。她忍住道谢的冲动,模仿着郑宰相的淡然姿态,夸赞几句,让车夫驾车跟任问秋走一趟,把人送回去,再把书拿回来。 “郡君,顾无冬今日身子不适,就没有跟我一起过来。”任问秋来时邀顾无冬一起,但顾无冬拒绝了,还寻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他很不理解。但抄书之事,顾无冬出了大力,他不得不替对方解释一下。 “我知道了。”孟青淡淡地说,顾无冬谨慎的态度让她挺满意,他此后回苏州,跟他们再无交集最好。 * 两天后,洛阳渡口。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在茶寮二楼坐着,看着二十余个衙役开道,领着三四十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塾长从远处过来。为首之人是郑宰相,他身着紫色官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金鱼袋,在一众黑、白、土黄、浅青色中间,格外打眼。 郑宰相含笑跟众人说了几句话,便让衙役引各地官吏登船。 孟青望着这一幕,她回想着跟郑宰相打交道的一幕幕,发现他对于处于低位的人,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他都肯放下身段与之来往,没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傲慢。他曾经还有招杜悯为郑氏女婿的念头,门第观念似乎也不强烈?他日后有没有可能倒向女圣人? “娘——”望川叫一声。 “嗯?怎么了?”孟青回神。 “船走了。”杜黎接话,“我们走不走?” 孟青往下看一眼,渡口的五艘官船都离开了,郑宰相的身影也不见了。 “走,去书肆买些书,我们明日也回家。”孟青起身,“小二,结账。” 第190章 保住杜悯,不能毀了他…… 孟青离开洛阳的第五天, 郑宰相也出发了,他带着两个护卫一个随从,乘坐着一驾青岫马车低调地离开洛阳。 经由河阴、河清两县, 他停留两日,亲自在新修的堤防上走个来回, 绵延六七十里的堤防已竣工, 内外斜坡都种植着桑树、枣树和桃树, 树苗已有一人高, 些许枣树已缀果。跟沙洲相邻的水渠,引着黄河水流进河里, 河水在田间地头蜿蜒,穿梭在青黄交织的麦地里, 麦秆吸饱了水还泛着绿意,锋利的麦芒已变得金黄。 郑宰相捻下一粒麦仁, 用力一掐,饱满的浆水从裂口迸溅出来,河清县今年的春小麦会迎来一个大丰收。 “郎君, 您是当官的吧?”一个赤脚男人扛着铁锹从地头走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郑宰相问。 “一看就知道,浑身的官威, 您就是穿麻布衣裳也遮掩不住。”男人哈哈一笑,他抡起铁锹挖几锹土填住放水口。 郑宰相不否认,“放水放够了?” “放够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放水了, 等地里的水干透,麦子也能收割了。”男人回答。 “今年麦子亩产能达多少?” “估计能有三石,今年天热,又不缺水, 春小麦长势极好,麦穗沉甸甸的。”一谈起收成,男人喜笑颜开,“郎君,我家就在附近,可要去用顿便饭?” 郑宰相笑着拒绝,他带着护卫离开。 次日,郑宰相离开河清县,前往温县。 靠近温县的地盘,地里的庄稼从麦子过渡为苎麻,青黄跟深绿衔接,苎麻地里随处可见弯腰拔麦草的农人,地头的小路上拴着牛羊,牛羊吃着人拔上来的麦草。 郑宰相看见一个挑着两筐麦草的老汉,肩上的担子压得对方抬不起头,他叫停马车,探出身问:“老汉,家住哪里?上车,我载你一程。” 老汉摆手,他手往前指,“不远了,我的羊群在那儿。” 郑宰相给护卫递个眼色,护卫抢过老汉肩上的担子,一把把老汉攘在车辕上。 这下换成老汉乘坐,护卫走在地上挑担。 老汉嚷嚷要不得,郑宰相笑说无事。 马车慢慢行,郑宰相从老汉口中打听到,老汉家里前年遭灾,变卖了田地,如今家里四口人,只有二亩地。一个月前,官府无息贷给他六只羊羔,三年内归还即可,他如今日日在赵乡绅家的苎麻地里割麦草,为羊晒干草。 “冬麦收了种苎麻,苎麻种得稀,收麦时洒落的麦粒又发芽,麦草长得密,都影响到苎麻的生长了,官府让我们拔麦草喂牛羊,日后官府还会帮我们卖羊,这日子又有指望了。”老汉露出笑,黝黑的脸上挤出一道道蜿蜒的皱纹,如河清县的麦地里犁出的一道道引水沟。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1节 郑宰相沉默。 到老汉放羊的水渠了,随从勒停马车,老汉溜下车,拘谨地问要不要去家里吃饭。 郑宰相摆手,“我们还要赶路。” 马车又继续前进,又行一日,他们遇上修路的杂役,一拨杂役抡着锄头和铁锹刨着凸起的路面填车辙,一拨杂役落在后面用牛拖着石碾压地面。 马车经过这段,余下的路一路平坦。 郑宰相来到温县县城,他去了官府,整个县衙空荡荡,就留了个典狱长在官府里守着。 “县衙里的官吏都去哪儿了?”郑宰相问,“杜长史还在温县吗?” “都在黄河旧道。”典狱长看出来人身份不凡,他紧张道:“下官去喊人回来。” “不用,带我过去。”郑宰相说。 纸坊已落成三间,余下的墙面也有一人高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眼下正在盘灶。郑宰相乘坐马车过来,却没有见到人,跟盘灶的人打听,才知道杜悯带着县衙里的官吏去考察引水的路线了。 郑宰相在纸坊巡看大半个时辰,才把杜悯等回来。 “杜长史,有贵客。”典狱长小跑过来。 杜悯一听心里就有数了,但还装作一副疑惑的模样,顺着典狱长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清人,他一脸的惊讶。 “宰……老大人。”杜悯及时改口,他大步跑过去,想着对方不愿意暴露身份,他揣着占便宜的目的再次改口:“伯父,您怎么这个穿着?民间暗访啊?” “你怎么也这个穿着?”郑宰相打量着他,他也一身的麻布衣裳,上衫下裤,脚上穿着一双沾满灰的黑布鞋。 “我日日在田地里行走,绢布衣裳不受穿,一挂就抽丝了,一天烂一套,照这个速度,我的俸禄要全部用来买绢布裁衣。”杜悯摇头,“干糙活儿还是要穿麻布衣裳。” 郑宰相想着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情况,他由衷地说:“杜长史堪称父母官,郑某佩服。” 杜悯顿时喜上眉头,他咬紧牙关忍了又忍,在郑宰相戏谑的打量下,他放任自己露出笑,“能得宰相此番赞扬,下官做的一切都值了。” “你们买羊贷给农户的钱哪来的?钱还够用吗?日后我回京,让户部给你批一笔钱。”郑宰相给出实际的支持。 “不够。”杜悯立马回答,“两个月前,我小侄儿满周岁,在他的周岁宴上,孟郡君替温县筹集到二万七千余贯的善款,本来是要用在作坊上的,我暂且挪出一万贯用来买羊羔。武陟县、武德县等地失地的百姓,也急需钱来改善生活。” 郑宰相记下了,“你写封折子递上去,我让户部给你批款。” 杜悯赶忙应下,“伯父,您真是一阵及时雨啊。” 郑宰相瞥他一眼,随他去了。 “杜长史,天要黑了,该回去了。”郭县令走上来搭话,“这位是?” 杜悯看向郑宰相,见他没说什么,他开口介绍:“这位是郑宰相。大人,这是温县县令,姓郭。” “回吧。”郑宰相冲郭县令颔首,“我只在温县短暂停留,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郭县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咽下了到嘴的话。 郑宰相这天晚上住在驿馆跟杜悯畅聊半夜,天明后又启程前往河内县。 河内县南部受黄河影响严重,干旱少雨,黄河水位下降,导致河渠断流,灌溉受影响,沿岸的麦子长得又矮又细,麦穗干瘪,还没到收割的月份,麦子已经全黄了。 有河清县的麦子做对比,郑宰相进了河内县,一路紧皱眉头。 临近午时,马车来到别驾府外。 护卫去敲门,表明身份后,一个门房开门迎接,一个门房快步去报信。 郑宰相乘坐马车进门,在前院下车,脚一落地,一只绿毛鹦鹉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姐夫?”崔别驾快步迎出来,“您怎么来了?” 郑宰相扫他一眼,头发披散,身着宽大的大袖衫,胸膛赤裸,好一个风流文士。 “听说崔别驾精通玩乐,本官来请教请教。”郑宰相扯着嘴角讥笑一声。 崔别驾面上一僵。 “姐夫,外头热,去正堂说话吧。”别驾夫人赶来了。 郑宰相一挥袖子,他往内庭去。 崔别驾忙跟上。 “带我去看看你养的鸟。”郑宰相说。 “鸟房里味道难闻……”崔别驾羞于展示他的安乐窝。 “带路。”郑宰相发话。 崔别驾只能领他过去。 别驾夫人不肯去,“我去让下人准备饭食。” 二进院的西北跨院就是鸟房,秋老虎还盛,怕鸟中暑,鸟房里放着冰釜,养鸟的下人坐在冰釜旁边打瞌睡,猛地被脚步声惊醒,他一睁眼看见一张怒气勃发的脸,吓得不敢吱声。 “屋里放着冰釜还开着门?”郑宰相气笑了,他一间间屋轮着看,崔瑾的鸟房比皇宫里的御兽院布置得还精致,鸟笼都是金子铸的。 郑宰相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他冷漠地盯崔瑾一眼,“去你的书房。” 崔瑾无声带路。 走进书房,郑宰相挥退下人,他抬手朝崔瑾脸上扇一巴掌,“你跟许昂同流合污?” 崔瑾沉默。 “你真能给博陵崔氏抹黑的。”郑宰相气不打一处来,“你想毁了你们崔氏满门?” “不会的。”崔瑾开口,“姐夫,你走吧,不用管我,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郑宰相的确是后悔过来了,他就不该应崔瑾他爹的央求,“崔瑾,你真是让我失望。” 崔瑾又陷入沉默。 郑宰相跟着沉默片刻,他平息了怒气,落座问:“说说吧,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选择?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我长你几岁,我俩算是年少相识,又同朝为官数年,算得上了解你,你不是贪图享乐的性子,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我心里有数,你要是能帮我,我早就向你求助了。”崔瑾回答。 “你再考虑考虑,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郑宰相打量着书房的布置,说:“我这趟过来是受你爹所托,也是你唯一向我坦白的机会,等我出了这道门,你崔瑾是畏罪自尽也好,被捕入狱也罢,我不会再管。” 崔瑾不吭声了。 “崔氏分两门,清河崔氏不如博陵崔氏名声大,但你博陵崔氏子嗣不丰,你这一代,只有你最有出息。家里给你谋算好了出路,但你一来怀州就趴下了,谁问你都不肯透露缘由,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颓废下去?”郑宰相发问,“清河崔氏有个崔侍郎在礼部,他跟你年岁相当,再有四五年,他能升尚书。当年风头正盛的崔氏二郎,日后再会,他紫袍加身给你送断头饭?” 崔瑾狼狈地扭过脸。 “说吧。”郑宰相道。 “我中了许昂的计,手上有一条人命。”崔瑾接受不了自己有牢狱之灾,更接受不了曾经的对手扶摇直上,他选择据实相告:“我来怀州的头年,在接风宴上喝到下了料的酒,睡了许昂的小妾,她还死在了床上。” 郑宰相攥紧手,“继续说。” “那个女子是司户参军的亲妹,是官家女子,司户参军威胁我要状告我奸杀官家女。” “那个女子是怎么死的?” “我不清楚。”崔瑾耻于回想当时的情况,“可能是她事前就服用了催命的毒。” “毒死的可验尸,验尸就能证明你的清白。”郑宰相盯着他,“你说谎。” “我当时没想到,我以为她是被我掐死的,我当时没理智了。”崔瑾闭眼,他当时像一头发情的畜牲,床上是没了声息的女尸,床下是衣冠楚楚的同僚,他丑态毕现,恨不得一头撞死,可死了又不甘心。 “许昂给我两条路,一,他向大理寺状告我奸杀他的小妾,毀崔氏清誉;二,我收下五万贯赈灾银,此事作罢。”崔瑾叙述,“我担心我选择一会当天毙命,无法诉冤,就选择了第二条路。” 郑宰相捶桌,“龌龊贼子,净使肮脏手段。” “我被逼得跟他上了同一艘船,他贪污的罪名落实,我也跑不了,甚至还有奸杀官家女这个污名。若真有这一天,我宁愿死了,可死了相当是认罪了。”崔瑾上前两步,他跪在郑宰相脚边,“姐夫,我活着煎熬,死了又不甘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宰相瞥他一眼,在心里暗骂懦弱无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下,他选择苟且偷生,偷欢度日。要是真有狠劲,不如选择跟许昂同归于尽,事发后,世人还要夸一句有气节。 “杜悯怎么逃过了一劫?还是说许昂只针对你?”他问。 “杜悯当日在他的接风宴上也喝了酒,但没出事,许昂可能是碍于他铁头县令的名声没敢贸然动手。”崔瑾回答,“接下来就不好说了,杜悯在孟郡君来到怀州后,心思多了起来,连番从许昂手里搜刮钱。入冬后,纸坊有了盈利,这个平衡就要被打破,杜悯必定要被拉上船。” “那可不一定。”郑宰相这会儿想起孟青跟他打听崔瑾的事,她和杜悯对崔瑾无所求,何必执着于赔偿鹦鹉给崔瑾?现在想来是对他的性子突变起疑了,才打听起他的作风。 “你是不是在杜悯面前说过什么?露过口风?”他问。 “含蓄地提了一嘴。”崔瑾那天看见杜悯晒得像个庄稼汉,看他不知辛劳地奔波在各个县,一时起了怜悯心,不想让杜悯重走他的老路。但回过头又后悔,他不甘心只有自己陷在泥沼里不能脱身。 郑宰相沉思几瞬,他扶起崔瑾,说:“保住杜悯,不能毁了他。” 崔瑾咬牙,“你有法子救我吗?” 郑宰相瞥他一眼,说:“你是动不了了,什么都别做,让杜悯去做,让他跟许昂对上,他能扳倒许昂,他有这个本事和狠劲。” 他要让杜悯和孟青重新为他所用。 第191章 借鹦鹉探密 崔瑾听明白了, 郑宰相要逼着杜悯跟武皇后割席,彻底倒向世家的阵营。 “我能想法子拉拢杜悯,可你怎么保证许昂倒台后不会反咬我一口?”崔瑾投鼠忌器, 不敢从背后朝许昂挥刀,除非能一击毙命, 让许昂没有开口指认他的机会。 郑宰相沉默, 若说奸杀官家女是诬陷, 可崔瑾收受贿赂是事实, 他不仅收了,还挥霍出去了。 “你这五年一共收了多少钱?”郑宰相问, “你手里有没有许昂贪污的证据?” “头一回收了五万贯,次年又被迫收了一万贯, 后来可能是他看我老实了,就没再给我塞钱, 直到去年又给我送来五千贯。”崔瑾回答,“至于证据,我手上没有, 他对我有防备,我接触不到他的账目, 但我知道跟他同流合污的有哪些人。” “钱都用出去了?你还能拿出六万五千贯钱吗?”郑宰相问。 崔瑾摇头。 “你真该死!”郑宰相目光一厉,“你别嚷嚷着无罪,别说什么都是被逼的,这几年挥金如土的日子是你选择的吧?” “我不浪荡度日, 他对我不会放心。”崔瑾不承认。 “对你不放心又能如何?杀了你?对你放心又如何?他饶过你什么了?有什么区别吗?”郑宰相反问,“你的名声可以说是你自己败坏的,你现在出去说你的销金窟是被逼着盖起来的,谁会信?你要是疯疯傻傻地清贫度日, 在许昂倒台时,一朝清醒过来,交出你收的赃款,谁会判你有罪?” 崔瑾不敢直面这个真相,他羞愤地垂下头,不敢再辩驳。 郑宰相捻着胡须思索着如何能把崔瑾择出来,许昂若入狱了,许宰相和武皇后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拉博陵崔氏垫背,甚至他今日在其中插手了,都有可能要脱一层皮。 “唉……”他叹一声。 “我想法子把钱凑齐,私下悄悄捐出去,让杜悯拿去修建黄河堤坝如何?日后我也能减免罪责。”崔瑾说出自己曾经动过的念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2节 郑宰相抬头看向他,崔瑾这是打算把杜悯也拖下水?赈灾款在崔瑾手里打转五年才交出来,这叫赃款,不叫赈灾款。杜悯告发许昂,许宰相会放过他? “你觉得他会蠢得收下见不得光的钱?”郑宰相问,“你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被他一起送进监牢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崔瑾没法子了,他丧气地指责:“我一开始就说你救不了我,你不信,非要我说,我说了,你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郑宰相不理会他这番话,在崔瑾身上找不到翻身的机会,只能往上思索,许宰相是武皇后的狗,武皇后如何肯放过崔瑾?无解,除非是博陵崔氏投靠她。 “许昂这招虽脏,但的确是有用。”郑宰相也无计可施了,甚至有了舍弃崔瑾,保全博陵崔氏清誉的念头。 崔瑾沉默。 “我先回京跟你爹商量,看他有什么主意。”到底不是自家子弟,郑宰相不想大包大揽地出主意。 崔瑾这次没有抗拒,这个事他爹早晚是要知道的,他想筹齐六万五千贯钱,还要家里给他帮忙。 “杜悯那里,你不要坦白地跟他交代了,小心你拉拢不成,他拿你祭天了。”郑宰相嘱咐,“你留着意,向他透露一点,关键时候帮个忙,要促成他和许昂的关系急剧恶化。” 崔瑾点头,“知道了。” 郑宰相对这句话保持怀疑,他现在已经不敢完全信任崔瑾了。 在别驾府用过午饭后,郑宰相没有多留,他带着护卫和随从,悄无声息地驾着青岫马车离开了河内县。 一日后,杜悯晚上回到驿站,驿卒交给他一封信,他回屋撕开信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小心许昂的酒茶。 落款是郑。 杜悯心里有数了,崔别驾果然有把柄在许刺史手上,八成是因酒茶坏事的。他琢磨着如何利用崔别驾干倒许刺史,一举除去头顶两位上官,还不得罪女圣人。 杜悯打算等手上的事捋顺了就回去一趟,要跟崔别驾接触接触。 但还没等他回去,许刺史先派人来唤他回河内县,关于纸坊的批令下来了,纸坊如愿隶属怀州,许刺史要置席庆贺庆贺。 杜悯听罢,他想起郑宰相留下的警言,以及孟青让他回避的劝告,他拒绝了,“你回去跟许刺史说,我明日要去并州的石坊取纸坊要用的水槽,顺带查探当地煤炭的价格,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不能回去赴宴。” “杜长史,晚一天再走也不耽误事吧?不要扫许刺史的雅兴。”刺史府的守官说。 “不行,船都已经问好了。”杜悯拒绝,“你回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守官见他态度坚定,他只能回去复命。 杜悯去孟家纸坊一趟,他拿一封信交给管事,让他亲自送到长史府,随后真带着温县的衙役乘船前往并州。 孟青从洛阳回来后一直忙着建书馆的事宜,不常在家,收到杜悯的信才知道郑宰相来过,还给杜悯留下一句提醒。她踌躇不定地握着信,一时不知道如何选择。 “想什么呢?”杜黎走进来,他伸手朝她眉心一按,“这儿都要拧成一个大疙瘩了。” 孟青把信递给他,“郑宰相对我们来说是个好官,我真不想跟他反目,他要是不跟女圣人作对就好了。” “你想两不得罪?”杜黎问。 “我甚至还想把郑宰相拉到我们阵营里来。” “你说了不算,要看你们阵营里的大当家愿不愿意让他进来。”杜黎说,“还要看郑宰相肯不肯背叛他背后的家族,难,他已经官至宰相,你能许下的利已经动摇不了他了。” 孟青明白了,这是女圣人和郑宰相之间的博弈,她插不上手。 想明白后,孟青去见许刺史,透露郑宰相来过河内县的消息。 不出三天,别驾夫人来到长史府,还带来两只鹦鹉,一只赠给尹采薇,一只赠给望川。 “这是鸟房里新繁殖的鹦鹉,还没开嗓,你们可以自行调教,是个解闷的小玩意儿。”王夫人道。 “崔别驾知道吗?这是他的心头爱,我们收下了,他不会生气吧?”孟青问。 “他呀,你们没发现他有几天没出门了?郑宰相前几天来了,他妻子是我们的堂姐,作为姐夫和上官,他过来一趟把崔瑾痛骂一顿,崔瑾这几天说不养这些鸟了,要把鸟都卖了。”王夫人解释。 “真卖?崔别驾舍得?”尹采薇搭话。 王夫人苦笑,“说是要卖,但没动静,害怕买家对鹦鹉不好,所以我现在是在帮鹦鹉找个好主家。” 崔瑾在郑宰相离开后,是打算把家里养的鸟都给卖了,换成钱拿在手里。可还没付诸行动,许刺史就把他喊去询问一通,他怕打草惊蛇,生怕许刺史会察觉到不对劲,回来后又不敢再有大动作。 孟青沉思一瞬,她开口说:“如果崔别驾真想把鸟都卖了,我或许可以帮忙。” 王夫人精神一振,“此话怎讲?” “不知夫人可曾听说我要在怀州办书馆一事,目前四处走动,只为号召有藏书的人家借出书籍,我们誊抄手抄本。这一事接触的富贵人家多,我或许可以帮忙从中牵线。”孟青边说边思索,语速缓慢,说罢,她脑中主意成形:“不妥,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崔别驾不如把鸟暂时托付给我,我在书馆旁边建个鸟室,吸引过路人付费进去喂鸟。如此一来,鸟室能为我的书馆打响名声,鸟也能赚钱,归属权还是崔别驾的,他也不用担心其他人买去了养不好。” 王夫人心动,此举一来可以拉近跟杜家的关系,二则能赚些钱,三则把鸟送走了,崔瑾可以名正言顺地洗心革面,还不会被许刺史察觉到异常。 “我回去会跟崔瑾商量。”王夫人应下,她厚着脸皮问:“鸟室赚的钱……” “五五分如何?鸟是你们的,但管理的事归我。这么说好像是我占便宜了,但我分到的钱也不是进我自己的腰包,我要用这个钱雇人抄书,养活书馆。”孟青解释,“你们就当把这部分钱捐给书馆了。” “我不能做主,要回去跟崔瑾商量商量。”王夫人道。 “我等夫人的回信。”孟青说。 王夫人又坐一会儿,她借口要更衣回去了。 “二嫂,她过来一趟是为了什么?真是为送两只鹦鹉?”尹采薇没看明白。 孟青也没看懂,难不成是为示好? “可能吧,或许是真想把家里的鹦鹉都送走。”孟青说。 “你给他们帮这个忙干什么?”尹采薇又问,“鹦鹉都送走了,崔别驾再干几件正经事,在外人看来他是要洗心革面。” “鹦鹉会学舌,他家的鹦鹉管理得又不好,到处乱飞,保不住就听到了什么秘密。”孟青想试试能不能从鹦鹉口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崔别驾的把柄,他自己不会往外说,许刺史也不可能告诉她,两头都打听不到消息,她只能走旁门左道。 “二嫂,我有个主意。”尹采薇激动地坐直了,“你要不试试把鹦鹉借出去?比如说借出藏书者,可养鹦鹉一个月,你把藏本还回去时,再把鹦鹉拿回来。刺史府的六曹参军、还有孔司马和许刺史,他们的府上都要送几只鹦鹉进去,我们借鹦鹉打探打探盘在河内县的奸吏私下干着什么勾当。” “你比我还心贪。”孟青笑了,“可以试试,但不要抱有太多的希望,不是爱鸟的人,鹦鹉去了他们家里,多半是养在后宅的儿女手中。” “也可能在妇人手中,后宅的妇人也知道不少秘密。”尹采薇看向桌上的鸟笼,“你看,你是如此机警的人,打着要借鹦鹉探密的主意,还是在它们面前无所顾忌地说话了,这说明很多人不会防备它们。” “采薇,你真聪慧。”孟青发现尹采薇面上不声不响的,实则心里门清。 尹采薇摇头,“聪慧又如何?杜悯不愿意我插手府外的事。” “杜悯,许昂,小心。”笼里的鹦鹉突然说话了。 第192章 青鸟书馆开业 孟青和尹采薇齐齐看过去,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一只在啄毛,一只歪着头看着尹采薇。 “杜悯……”孟青为证实心里的猜测,她喊一声。 “杜悯, 许昂,小心。”歪头的鹦鹉看向孟青。 “这就是王夫人过来的目的。”尹采薇吁口气, 她拔下发簪敲一下另一个鸟笼, 打断鹦鹉啄毛的动作, 她也喊一声杜悯。 “杜悯, 许昂,小心。”歪头的鹦鹉又看向尹采薇。 啄毛的鹦鹉毫无反应。 尹采薇苦笑, 这只只会啄毛的鹦鹉是王夫人指明要送给她的,外人都看得明白, 为杜悯出谋划策的军师是孟青。 “我有些担心崔别驾不会将鹦鹉外借了。”孟青说,崔别驾知道利用鹦鹉传话, 怎么不会防备鹦鹉外泄他的秘密?如果肯外借,也证明了崔别驾能确定鹦鹉不知道他的秘密。 “崔别驾是真心喜爱鹦鹉,传个信都要借鹦鹉的嘴来炫技。”孟青又说, 她琢磨着崔别驾如果真要把鹦鹉都送走,背地里一定有至关重要的谋划……他想脱身了, 脱身的关键还在杜悯身上,不然不会提醒杜悯,达到示好的目的。 尹采薇点头,没有接话。 * “夫君, 要把鹦鹉给出去吗?”王夫人问,“你留几只,余下的都散出去吧,错过这个机会, 你再想脱手就难了,除非是让家里的鸟都得病死亡。” “如果它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还不如都死了。”崔别驾思索,他担心孟青听到他送去的鹦鹉会开口传信,会生出跟鹦鹉探话的心思。 “你在它们面前说过什么吗?”王夫人问。 崔别驾摇头,当年的事只有他和妻子知道,在那之后,二人都不曾提起过,这五年里,他只在郑宰相面前提过一次。 “那你还担心什么?”王夫人问,“你快做决定,是把家里的鸟都送出去,还是让它们都死了。” 崔别驾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说:“它们陪了我五年,给它们留条活路吧。” 王夫人一听,立马去隔壁给孟青答复。 孟青得到信后,心里清楚估计无法从鹦鹉口中打听到崔别驾的秘密,她只能寄希望于后一条路,从旁人口中打听到崔别驾的秘密。 书馆的选址在书行巷尾,临近明器行,如今有了建鸟室的打算,孟青改了主意,她选择租一座茶寮,后院改造成鸟室,茶寮的二楼改为书馆,一楼摆几张桌子,供书生喝茶交谈。 茶寮租下后,孟青喊上崔别驾去看地方,顺便签下契书。 “你打算怎么建鸟室?”崔别驾望着简陋的后院,心里有一丝后悔。 “两边的围墙加高半丈,上边搭建屋顶,左右用竹子编的栅栏做墙,下面设门。”孟青描述,“东西向的墙是竹编的,墙上有缝隙,不管是阴天还是晴天,采光都不错,透气性也好,夏天不会太热,冬天的时候,两边墙上挂芦花被挡寒风。墙上架鸟窝,鹦鹉不用再关在笼子里。我这里的待遇肯定比不上崔别驾的鸟房,但也不会亏待它们。日后若有客人看中它们,也可以赎身带回去。” 崔别驾点头,不错了。 “崔别驾要是没有异议,我们来签契书,免得你日后反悔。”孟青说,“我原本是打算买地自己雇人建书馆的,租下这座茶寮,完全是为了收留你的鹦鹉。” “这是为什么?”崔别驾问,“我观孟郡君不是爱鸟之人。” “为了养活书馆,书馆里的书籍是免费借阅,它不赚钱,全靠义塾养着,我担心几年后,纸马店遍地开花,义塾的生意一落千丈,无法供养书馆,所以要找个帮手。”孟青说,“崔别驾,日后你来看鸟喂鸟,我不收你的钱,随你来去自由,这算不算是你的外置鸟房?” 崔别驾不答,“你一旦长篇大论,必有目的,说吧,你想要什么?捐钱不可能。” “你很缺钱?”孟青探问一句,“我不要钱,你给我的书馆捐一箱书,我不要那种市面上买得到的。如果你舍不得捐赠藏本,也可以借给我,三个月内归还。” “可以。”崔别驾爽快答应,“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许刺史是如何知道郑宰相的行踪?你告的密?” “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崔别驾,不知你对我们心存善念。”孟青接受他的示好,并给出回应:“此后绝不再犯。” 崔别驾满意。 “崔大人,你让我们小心什么?”孟青低声试探。 崔别驾当作没听见,“契书呢?” 孟青看他一会儿,见他不肯再透露,她转身走开。 契书在柜台上,纸上的内容是她自己写的,还落着她的印章,她拿过契书递过去,“崔别驾请看。” 崔别驾伸手接过,打眼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纸。 “这些条条框框的主旨只有一个,鸟到了我的手里,除了与吃食和住所相关的问题,你不得插手。我如何用鸟盈利、以及出借给谁、卖给谁,都由我说了算。”孟青在一旁解释。 崔别驾也看完了,他没什么疑问,“可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3节 孟青从荷包里拿出一盒印泥,“崔大人,是按手印还是盖私章?” 崔别驾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按上印泥,盖在契纸上。 孟青望着他的动作,嘴角绽开笑意。 二人在茶寮外分别后,孟青立马拿着契书去官府登记,等她离开官府,这一消息也紧跟着从官府里传了出去。 孟青紧锣密鼓地雇人搭建鸟房,鸟房一落成,她就把别驾府里养着的七十八只鹦鹉接了出去。借着整理书籍的理由,孟青、杜黎和尹采薇在书馆里待了五日,三人日日在鸟室里跟鹦鹉说话,引导着鹦鹉吐露跟许昂和崔瑾有关的话,但只收获了崔瑾骂许昂的只言片语。 一计不成,孟青着手把鹦鹉往外送。 * 八月十二,书馆开张。 孟青遣下人出门散播消息,她在书馆坐镇。 “孟郡君,这是你的书馆?”一行六个白衣书生来到书馆外,为首的长脸书生曾上门应聘给望舟当夫子,也认识孟青。 “沈学子,请进。”孟青起身走过去,她伸手往上指,“看牌匾,青鸟书馆,这不是我的书馆,是朝廷的书馆,跟青鸟纸扎义塾同出一脉,隶属朝廷。书馆里的书籍是由女圣人号召各个名门望族捐赠的,由新科进士誊抄而装订的手抄本。” 六人同时面露喜意,其中一人问:“我听人说这里的书能免费看?” “对,楼上设有长书桌,你们可以上去看。”孟青说,“目前已有的七十三本书都是单本,你们只能在书馆里看,不能借走。为了日后更多的人能借阅书籍带回家看,你们可以执笔誊抄,纸和笔墨由书馆提供。” “纸和笔墨也由你们提供?”沈学子震惊,“不收钱?” “不收,但也没有润笔费,可以说青鸟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起笔,骨架由我负责构建,血肉是由你们堆砌。”孟青微笑着说,“这种书馆日后每个州县都会有,但它的规模如何,藏书的种类和数量,是由各个州县的文人墨客决定。” 门外又来了四个书生,他们听到这番话,激动得脸色发红。 “我等感谢女圣人对天下读书人的馈赠。”一人面朝西北,对着长安所在的方位拱手而拜。 其他人纷纷效仿。 附近的过路人见了,纷纷围过来询问情况。 孟青又解释一遍,她跟在场的人说:“劳烦你们回去了跟同窗好友和亲戚邻居说一说,只要是识字之人,都可来青鸟书馆看书,愿意赠书者,任何书我们都收。不识字的人也可以来书馆,书馆的后院养着崔别驾赠的七十余只鹦鹉,你们可以从我们这儿买吃食喂鹦鹉,其中的收益全用作购置笔墨纸砚。” 在场的人纷纷答应。 这天还没过完,青鸟书馆的名声已传遍河内县,第二天第三天,书馆里客似云来,有风尘仆仆的书生赶来确认消息的真假,有中年文士上楼查阅藏书的种类,有县学里的学子呼朋唤友过来执笔抄书,有老乡绅上门捐书,有看鹦鹉的娘子和孩童,还有商人携财上门捐钱。 青鸟书馆在河内县一炮而红,孟青对此很是满意,有了好名声,她开始行动了,扬言赠书五本以上的人,可领走一到三只鹦鹉,一个月内归还。 * “主子,孟郡君求见。”随从来报。 许刺史今日难得清闲,闻言,他开口说:“领她过来。” “她在跟前衙的大人们说话,还带着几笼鹦鹉,要拿鹦鹉换人家的藏书。”随从道,“您还是去看看吧。” 许刺史起身,他往前衙去,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了孟青的声音。 “……各位大人,崔别驾不仅给青鸟书馆捐赠三十本藏书,还把他养的鹦鹉借给书馆赚钱,你们就不表示表示?”孟青问,“我的书馆都开业十天了,我日日等你们上门,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你们是没听到风声吗?我脸皮厚,不怕羞,看你们今日都在刺史府办公,我亲自登门讨书。交换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今日都要借我五本以上的藏书,一个月后,我还书取鸟,如果书有损坏,我把抵押的鸟赔给你们。” 一转眼,孟青看见许刺史了,她立马调转矛头:“刺史大人,我今日不会被赶出去吧?” 许刺史念在她之前给他报信的份上,说:“等着,我让人去取书。” “崔别驾捐了三十本。”孟青暗示。 “嗯,博陵崔氏藏书丰富,我高阳许氏不能比。”许刺史不上套了,“我捐十本,不用还了。” 孟青拎两个鸟笼过去,“这是崔别驾的爱鸟,借府上的夫人和小娘子赏一个月。” “你怎么跟他这么好了?”许刺史早就想问,但又不想见孟青这个人,就作罢了。 “王夫人说郑宰相来骂过崔别驾,崔别驾要把鸟转手卖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主人,就给我们送了两只。我看鹦鹉长得挺好看,就起意用它们为我招揽生意,果真不错。”孟青笑了,“书馆开业十天,因为鹦鹉,书馆收到五十本捐赠的书籍。” 许刺史看了看鸟笼里的鹦鹉,又看向摆了一地的鸟笼子,跟随从说:“拿去送给柳姬和李姬。” 许刺史收了,其他官吏自然没有二话,他们这些人这些年也有意想观赏鹦鹉,但崔别驾板着死人脸对他们爱搭不理,他们也就没开口提过,如今可是如愿了,这些鹦鹉一看就是值钱货。 孟青成功送出十一只鸟探子。 第193章 计中计 孟青和杜黎回到长史府, 尹采薇在正堂等着,她走进去报信,得意地说:“十一只鸟都送出去了, 许刺史收的两只鹦鹉就是我们原定的那两只。” 尹采薇松口气,她目光朝西北侧一瞥, “也不知道崔别驾听到消息, 会不会把鸟拿回来。” 孟青也不确定, 但不管崔别驾会不会从中插一手, 都不会耽误她的计划。 “我去看看鹦鹉。”孟青说。 “我也去。”尹采薇起身。 杜悯的书房里悬挂着两个鸟笼,关在里面的两只鹦鹉跟孟青今日送到许刺史手上的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或许只有崔别驾来了,才能根据习性分清两拨鹦鹉的不同。 门推开, 三人依次进去,杜黎落在后面, 他拿起窗台上的黑窑小罐,打开盖子从里面捻一撮稻谷,“杜悯……” 两只鹦鹉歪头看着他的手, 没有开口。 “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杜黎开口, 他晃着手指,再次说:“杜悯……” “小心……”一只鹦鹉接话。 “小心刺史府的酒茶。”另一只鹦鹉完整地复述一遍。 杜黎笑了,他把手里的稻谷喂给第二只鸟。 另一只鹦鹉在笼里拍翅膀,尖叫着嚷嚷:“要吃, 要吃。” 杜黎又走过去教它喊大人。 孟青拎起茶壶给鸟笼里的水碗添上水,她扶着尹采薇走出去,不一会儿,杜黎也出去了。 “许刺史跟随从说, 两只鹦鹉拿去给柳姬和李姬,你再教会它们喊李姬和柳姬。”孟青嘱咐。 杜黎点头,“知道了。” “走吧,之后的日子暂且耐心等待。”孟青跟尹采薇说,“外面的事你不要多操心,静心养胎,免得老三在外挂念。” “不会有事。”尹采薇借着同府之便,难得能参与筹谋官场上的事,哪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妯娌俩走出枫林院,遇上马管家回来,他上前回话:“郡君,小的已经把许刺史和六曹参军等人捐书、书馆赠鸟的消息传出去了。” 孟青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 翌日,崔别驾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得知了消息,瞬间暴怒,他辛辛苦苦养的鹦鹉,一朝被送到仇人手上取悦仇人?他起身就要去找孟青算账,走了几步,他想起他签的契书,他不得干涉孟青如何用鸟盈利,以及租赁、售卖给谁。 “好啊!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崔别驾反应过来。 王夫人得下人传信,她赶了过来,问:“你要干什么去?崔瑾,你休想再把那些鸟拿回来。” “不行,我就是把那些鹦鹉掐死,也不能让那些畜牲把玩。”崔瑾冲出门,他知道他无法把鹦鹉从许刺史和六曹参军手上要回来,只能去隔壁找孟青。 王夫人追了出去。 “你们郡君呢?让她出来。”崔瑾去砸门。 “崔瑾,你别给我发疯!”王夫人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她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扶都扶不起来。她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你想想姐夫跟你说的话。” 杜黎出来了,“崔别驾,你有什么事?” “孟郡君呢?”崔瑾阴着脸问。 “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跟我说,等她回来,我转告她。”杜黎说。 “告诉她,如果还想继续用鹦鹉招揽生意,三日内,她去把送到刺史府和六曹参军手上的鹦鹉拿回来。”崔瑾发话,“如果她不答应,我要把所有的鹦鹉收回来。” “你们签的有契书。”杜黎提醒。 “我反悔了,我要毁约。”一提起这个,崔瑾怒火中烧,他抬脚踹门,恶狠狠地说:“都想算计我?没门儿。”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她唤来门房,让下人把崔瑾拖回去,自己留下善后:“杜郎君,你不用听他的,也不用告知孟郡君,他不会再来找事。” 杜黎没接话。 “我改日再来赔罪。”王夫人快步离开,回到家了她就骂:“崔瑾,你这几年是不是玩废了?你的脑子呢?你还记不记得郑宰相的话?他要你跟杜悯交好!你在做什么?你还想不想回长安,还想不想报仇?” 崔瑾阴鸷地盯她一眼,“你也嫌弃我?” 王夫人被他的眼神吓到,她退了一步,僵着声说:“你不该这样。” “人人都能算计我。”崔瑾低下头。 王夫人盯着他,她心里又失望又心疼,许昂那个畜牲,崔瑾被他毁了,曾经多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如今变得敏感易爆。 “你也在算计他们啊,你不是在算计杜悯?”王夫人温声提醒,“别人算计你,你算计回去。” 崔瑾身上散发的暴戾情绪陡然消失了不少,他平静下来,“对,我要算计回去。” 王夫人松口气,“别去隔壁闹了啊。” 崔瑾点头。 王夫人回后院。 傍晚,孟青上门了,王夫人出面招待,她歉意道:“孟郡君,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打算明日上门赔罪的,你倒是先来了。今日是我们无礼冒犯,还请你见谅。” “崔别驾怎么了?怎么突然大发脾气?还要毁约?契书是他自己签的,我们约定好他不能干涉我如何经营鸟室。”孟青质问,“他人呢?上门闹事的时候有胆子,这会儿躲起来装什么缩头乌龟?” “孟郡君,请注意言辞。”王夫人冷了脸,下一瞬她又缓了脸色,跟婢女说:“去请郎君过来见客。” “抱歉,我混迹于市井,说话有点粗,夫人别见怪。”孟青从容地致歉。 王夫人不好计较,道了句无事,便没说话了。 孟青端起茶盏,她抿口茶。 一盏茶见底,崔瑾才现身。 “孟郡君。”崔瑾落座,“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前天送到刺史府的鹦鹉能否取回来?” 王夫人变了脸,她强行咽下这口气,没有当场发作。 “为什么?”孟青问,“契书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4节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你肯不肯。”崔瑾打断她的话,“我可以给出毁约的补偿,要求你提。” 孟青立马露出笑,“你让杜悯小心什么?许刺史要对他做什么?” 崔别驾面色一僵。 “你今晚跟我说个明白,我明日一早就去给你拿回鹦鹉。”孟青说。 “郡君请回吧。”王夫人起身,作势要送客。 “既然要做好人,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孟青看向崔瑾。 崔瑾盯着她,他陡然明白过来,孟青在模仿他,他用鹦鹉送信,她就用鹦鹉打听消息。 “郡君好心计。”他鼓掌,“原来我一开始就中了你的计。” “此话怎讲?”孟青问。 “请回吧。”崔瑾开口送客。 “天要黑了。”王夫人提醒。 孟青面露失望,她摇摇头,起身离开。 王夫人送她到前院,目送孟青出门,她折返回去问:“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要用鹦鹉探听消息,并用此计来算计我,进退都不亏。”崔瑾心里的怒气被不可抑制的佩服冲散了,他懊恼道:“也怪我,一张纸条能解决的事,我非要用鹦鹉传话,多此一举,给自己增添许多烦恼。” “这样啊……”王夫人反应过来,“那你必须要把鹦鹉取回来,万一真让她知道点什么事,岂不是坏事?” “是要拿回来。”崔瑾已经有主意了,他轻笑出声,这下杜悯就是把纸坊的盈利全部奉上,许昂也不会放过他,让这两个人斗去吧。 “你自己去拿吗?他们会给吗?”王夫人担心许刺史不会给,还会趁机辱骂崔瑾。 “会的。”崔瑾一笑。 但崔瑾迟迟没有动作,而是日日去青鸟书馆,自带鸟粮去鸟室喂鹦鹉,偶尔还会跟书生一起执笔抄书。 “崔别驾,又来了?”孟青带着望舟来到书馆,看见崔瑾也在,她玩笑道:“要不我给你开一笔工钱,你日日来书馆当值,替我维持秩序。” “明日就不来了。”崔瑾抬起头,他笑道:“郡君是个负责任的人,鹦鹉在这儿过得挺自在,吃喝都不差,我也就放心了。” “崔别驾肯放心就好。”孟青点头,“不打扰你了,我上楼去整理书籍。” 崔瑾颔首,他蘸了蘸墨,继续执笔书写。一篇文章誊抄完毕,他放下毛笔,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纸张被他带起的风吹起,打着转落地,未干的墨迹顿时沾染上细灰,一篇好字毁了。 “可惜了。”捡起纸的书生惋惜地叹一句。 * “跟许刺史说,我要见他。”崔瑾来到刺史府。 守官瞥他两眼,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许刺史拖着懒散的步子来到正堂,“你怎么来了?” “孟郡君往你这儿送了几只鹦鹉?我要取回去。”崔瑾说。 许刺史笑了,“她送来的,与你何干?哎,崔瑾,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你养了四五年的宝贝鸟,何参军曾经想为他的爱妾讨一只,你说掐死都不给他,可孟青一开口,你把家底都掏给她了。” “说完了?”崔瑾笑着问,“那轮到我说了,许昂,你要不去青鸟书馆看看,养在那里的鹦鹉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学会了叫卖,还学会了我不曾教过的诗。” 许昂奇怪地看他两眼,在崔瑾嘲讽的眼神中,他渐渐回过味了。 “肯把鸟还给我了吗?”崔瑾挑眉。 许昂阴下脸,“去把柳姬和李姬那儿的鹦鹉取来。” 崔瑾顺利地取走鸟。 许昂在他走后,气得掀了桌子,“来人,去温县守着,杜悯一回来,立马把人请回来。” 崔瑾又去了另外几家,气定神闲地取走另外九只鹦鹉。他取回后没急着送走,而是窃取孟青的果实,试图从鹦鹉口中打听别家的秘辛,但除了后宅妇人的嘴角官司,就是辱骂他的话。 养了两天,崔瑾寻个孟青在家的日子,亲自带着下人把十一只鹦鹉送到隔壁。 孟青看见鹦鹉变了脸,“崔别驾,我不是说了,你不能干涉我如何利用鹦鹉盈利。” “我没干涉,这是许刺史他们送来的。”崔瑾无赖地说,“你可以再送去,我不阻拦。” 孟青冷冷地盯着他,“请回吧。” 崔瑾心情大快,“孟郡君,再会。” “再会。”孟青轻声吐出两个字。 崔瑾一离开,孟青立马让杜黎把事先准备的两只鹦鹉拿来调包,她让两只鹦鹉跟另外九只鹦鹉共处一室养一夜。 隔天一早,孟青和杜黎提着两个鸟笼乘车前往刺史府,夫妻二人一落地,立马招来几道不善的目光。 “我要见许刺史。”孟青板着脸说。 “让她进来。”许刺史就在公房里。 孟青气势冲冲地冲进去,杜黎拎着两个鸟笼快步跟上。 “许刺史,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去长安告你。”孟青进门就嚷嚷。 “郡君好大的威风。”许刺史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我还没找你的事,你倒送上门了。” “这两只鹦鹉许刺史眼熟吧?”孟青接过两个鸟笼,“这是昨日崔别驾给我送回来,我若没记错,这是当日递给你的那两只。” 许刺史看两眼,“你要说什么?” “杜悯。”杜黎开口。 “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笼里的鹦鹉乍然开口。 许刺史当即变了脸色。 第194章 崔瑾投降,王夫人逃走…… 孟青盯着许刺史, 发现他的目光有几瞬飘忽,她愤怒地开口:“看来戳中许刺史的心事了,你还真要害杜悯。” “胡说八道。”许刺史不承认, 他盯着笼子里的鹦鹉,这两只鹦鹉他有印象, 当日的十一只鹦鹉中, 它俩的体格最大, 毛色最亮。他可以确定这是从他府里出去的那两只, 断定不是李司马和六曹参军利用鹦鹉给杜悯警示。 “这两只鹦鹉会喊柳姬和李姬,绝对是你府上的, 我虽不知是谁教它们说这句话,但观许刺史的反应, 你对杜悯有坏心,还准备要害他。”孟青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不会承认,我也没有证据指认你。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你, 你的毒计已经被我们识破了,从此以后, 杜悯不会再赴刺史府的宴席。还有,我劝你及时收手,杜悯在怀州一旦出事,我们不会忍气吞声, 你杀不了我们,我们就上京告状,你做的事经不住查。郑宰相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来他需要一个引火的人。” 许刺史面色极为难看, 他心里已经清楚谁是告密的人,但还是想证实:“你知道鹦鹉会告密,为什么还要把鹦鹉往我府里送?打着什么主意?” “书馆开业的第四天,书馆里已经开始了捐书赠鸟的活动,没有针对你。”孟青解释。 许刺史不信,“崔瑾跟你们说过什么?” 孟青目光闪躲两瞬,她否认道:“他若肯说,我今日还会站在这里?” 许刺史冷笑两声,知道他会往酒里下药的人就那几个人,消息不可能是从他府里泄露出去的,只能是崔瑾。而崔瑾也不是真心想帮杜悯,他要挑唆杜悯和刺史府作对,今日这一幕就是他的目的,杜悯和孟青跟刺史府反目,自己一旦有动作,这二人就会倒向郑宰相。 “好好好!”许刺史拍桌,他真是小瞧崔瑾了,圈养五年还没把他养废。 “这是郑宰相的毒计,你以为他大老远来河内县干什么?他就是要让我们窝里斗,斗败了我,你们得罪了女圣人,只能向他摇尾讨好。”许刺史出声引诱,“这两只鹦鹉在三天前就被崔瑾讨走了,他还误导我你送鹦鹉是打着探听消息的主意,要让我对你有意见,我差点就上当了。而你昨日才拿到鹦鹉,中间的两天哪儿去了?是崔瑾拿去训鹦鹉了。” “就算是他做的,但也确有其事,他怎么没让杜悯小心别的,偏偏要对你府上的酒茶小心。”孟青不听他的辩解,“我不管你们两方人马如何算计,休想利用我们做椽子,我说的话不变,杜悯不会再靠近刺史府,若有公事,你打发人去府上通知。” 说罢,孟青看杜黎一眼,“我们走。” 杜黎接过她手上的鸟笼,跟她一起往外走。 许刺史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没有开口挽留,在解决杜悯之前,他要先把崔瑾解决了。 * 崔瑾想要把鸟笼和一干养鸟的东西都变卖了,他在午饭后打算出门探探情况,可途经前院,发现粗使仆妇个个面色有些奇怪,就连门房也在偷偷打量他,他被看得心头火起,斥骂道:“不认识主人了?看什么?” 下人纷纷低下头。 崔瑾的好心情坏个彻底,他一脸不爽地出门,到了文玩行,一下车又招来一众打量,还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打发随从去打听情况,自己先一步走进熟识的文玩店。 “崔、崔别驾。”迎客的小厮看见他,结巴地上前迎接。 崔瑾看一眼店里的客人,发现他们也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他一看过去,个个又回避开。他蓦然察觉到不对劲,心里咯噔几下,下意识转身出去寻找打听消息的随从。 “郎君……”随从正要进门,一个没注意撞了上去,他神色慌乱地说:“小的去打听了,那些无知蠢民在乱传谣言,说您奸淫了许刺史的爱妾。” 崔瑾如遭雷劈,顿时面色煞白,他的身形晃了晃,不敢再面对市井里异样的目光,迅速走向马车。 “回府。”他强装冷静地吩咐,人一进马车,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心慌意乱地失了神,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莫非是那些鹦鹉? “去青鸟书馆。”崔瑾又改口,“不对,先送我回府。” 马夫应是。 一柱香后,马车驶进别驾府,崔瑾下车快步去后院,嚷嚷道:“夫人,快派人去把孟郡君请来。” “请她做什么?你怀疑那些流言是从鹦鹉口中传出来的?”王夫人神色严肃,“我让人去打听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是今早出现的,一个半天,半个河内县的百姓都知道了,一看就是背后有人故意散布消息。” “你知道了?”崔瑾慌了,“背后的人是谁?” 王夫人没回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一个仆妇快步走进后院,“夫人,郎君,刺史府送了信过来。” 崔瑾快走几步拿过信,他发泄似的粗暴地撕开纸,折叠的纸一撕两半,但没影响纸上的字迹:今晚戌时府上有宴,还请崔别驾准时赴宴。 王夫人也看见了,她心烦意乱地攥住崔瑾的手腕:“你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没做什么。”崔瑾想不起来,“他邀我赴席要做什么?散播那个事又有什么意图?” “你仔细想想,你做什么惹到他了?哪里走漏了风声?”王夫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去赴宴,看他要干什么。” “我不去。”崔瑾对刺史府的宴席心有恐惧。 “你听我说,他要是想怎么着你,不会让人散播流言,有这档子事,你要是出事了,他逃脱不了嫌疑。他是在恐吓你。”王夫人跟他分析,“他是不是察觉到你有意挑唆他和杜悯的关系,要让你安分点?” 崔瑾不想承认,他做得够隐秘了,自觉不会被发现,可又不得不承认,近来只有这个事让他在许昂面前出言挑衅。 “去问问,是不是杜悯回来了。”他依旧心存希冀。 王夫人走出去吩咐婢女去打听,她独自站在庭院里想一会儿,这种任人揉搓的日子她受够了。 “夫人,杜长史没有回来。”婢女来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5节 王夫人挥手示意婢女退下去,她又站一会儿,走进屋说:“夫君,你逃回长安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崔瑾吓了一跳。 “这种日子你没过够吗?我过够了。”王夫人平静地说,她有预感,此次崔瑾若是再度被许昂镇压,他不会再有反抗的心气,会彻底沦为一个贪图享乐的行尸走肉,最后沦为许昂的替死鬼。 “你逃回长安,揭发许昂贪污赈灾款,行贿官员,拉他下马,为自己报仇。”王夫人盯着他的眼睛鼓动道,“夫君,有郑宰相,有博陵崔氏一族,还有我太原王氏,有三个世家为你陈情辩解,你不会有多重的责罚,而他是要被砍头的。” 崔瑾目光闪躲,他不会有多重的责罚,可他会名誉扫地,此生与官场无缘,沦为家族的耻辱。 王夫人眼含失望,她喃喃道:“我恨怀州这个地方,我的夫君死在了这个地方。” “杜悯回来了吗?”崔瑾当作没听见。 “没有。”王夫人走向内室。 崔瑾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他转身看向门外,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阴影越扩越大,暮色悄悄地来了。 婢女持着烛台走进来,猛地看见一道僵直的人影吓了一跳,“郎君,要摆饭吗?夫人呢?还在睡觉吗?” “摆饭吧,只摆夫人的饭菜,我今晚不在家里用饭。”崔瑾做出决定。 内室猛地响起哭声。 崔瑾脚步一顿,但还是走了。 * 刺史府里,府门大敞,前院却没有一个守卫,崔瑾走进去,偌大的府院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绕过影壁,他看见他的公房里灯火通明,走近了,听见隐隐的交谈声。 崔瑾揣着震耳的心跳声一步步走进去,屋内的人一个个抬起头。 “崔大人来了?等你好久了。”李司马开口打招呼,“入席吧。” 在座一共有八个人,六曹参军、李司马、刺史府的守官,跟五年前那场宴席上的客人一模一样,一个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阴谋不再掩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崔瑾绷着脸入座。 “崔大人还是来了,我等还以为你不怕呢。”何参军开口,“你今日有没有想起什么?是不是想念五年前的那场盛宴?今日刺史大人又赐一桌席面给你,我等特意来作陪。” 崔瑾下意识推开守官递过来的酒水,“我不喝。” “你必须喝,只有喝了,你才能老实点。”守官道,“给,喝吧。” “喝吧,别不识抬举,你今晚过来不是知道要做什么?”李司马开口。 “许刺史呢?”崔瑾站了起来,“我不喝,我都交代,我再也不多事了。” 守官不跟他啰嗦,他按下崔瑾,拎着酒壶往他嘴里灌酒。 崔瑾被迫咽下酒水,他吓得大力推开守官,起身冲了出去。 李司马要去追,被守官拦住了,“不用追,酒里没东西,就是吓他的。” 今日这场下马威只是许刺史布下的一个局,如果崔瑾肯来,就意味着他认命了,没必要再施压。如果不肯来,崔瑾离死不远了。 崔瑾迅速跑回家,他回到后院,王夫人还在等他,见他一身的酒味,满脸的仓惶,她走出去,“我知道你会回来,来吧。” 崔瑾摆手,“不对劲,等一会儿,酒里好似没有东西。”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看他渐渐放松下来,脸上渐渐凝出喜意,她心里沉甸甸的。 “夫人,前五年的日子不是挺好的?之前的话别说了,我们安安分分地留在怀州,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崔瑾说。 “好。”王夫人答应,她拎起茶壶倒一杯水递过去,“多喝点水,一嘴的酒味。” 崔别驾接过水喝了,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 此时,王夫人乘坐的船只已开往并州。 第195章 逃与追 崔瑾睡得太久, 醒来昏昏沉沉的,见屋里光线暗淡,还以为天刚亮。他披上衣裳去开门, 喊婢女送水送饭。 洗漱过后,崔瑾问:“夫人呢?她一大早去哪儿了?喊她来用早饭。” 婢女笑着说:“郎君, 这都午后了, 再有两个时辰, 天都要黑了。” “什么?”崔瑾大惊, 他走出去,天色阴沉, 看着要下雨。 “半夜突然起风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太阳, 天色暗,这会儿看着是像早上的天色。”婢女解释。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也没人喊我?夫人呢?”崔瑾问。 “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去慈恩寺上香礼佛,估计也快回来了。”婢女没察觉到府中的不对劲,她解释说:“夫人离开时交代, 您昨晚喝多了酒,半夜未眠, 让我们不要惊扰您,由着您睡。” 崔瑾心里一咯噔,他昨夜……他想起来了,他昨晚喝了水之后突然很困, 来不及洗漱就睡下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底涌现的猜测带来的恐慌几乎要淹没他,他吓得腿软,踉跄着退回屋内。 “郎君, 您怎么了?”婢女忙上前搀扶。 “出去。”崔瑾大声呵斥。 婢女吓跑了。 崔瑾抬头看一圈,看到桌上的水壶,他快步过去拿起水壶,里面还有水,揭开壶盖,看见壶底沉淀着少许白色的粉末,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云容,你要做什么?”崔瑾喃喃自语,他放下水壶,放眼在屋内寻找,最终在内室的梳妆镜前发现一个信封。 信封上无落笔,封口敞着,崔瑾倒出里面的信,入眼是一行决绝的字: 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妾甚失望,难与君同林。 尔已被阴谋诡计摧毁胆量和气魄,奢靡颓唐粉碎汝心智与心胸,罪人有名,实渐不缺。 过往糜日不终好,难再续,尔终日沉迷养鸟,又何尝不是金笼里任他人调教的鸟雀?自砍爪牙,自断翅羽,自束枷镣,自取灭亡。 妾与君夫妻一场,同荣共辱,君惧罪名,妾不惧,尔不听劝,妾自赴长安。 君若怜妾与二子,切勿声张,勿追勿阻。 余途劝君多谨慎,或病或逃,且听长安鸣天鼓响。 王夫人逃了,她要代夫回长安请罪,彻底结束自己一家步步妥协,与狼为伴,为虎作伥的日子。 崔瑾垂下手,他看向铜镜,铜镜上似乎虚空出现一行字: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 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也弃他而去了。 父弃,母怨,妻离,子泣,崔瑾羞愧掩面,他拿起妆奁砸向铜镜,不想再看见镜中的自己,他活成了人人唾弃的行尸走肉。 “郎君?”屋外的婢女听到动静,忙快步进来,“出什么事了?” “无事,绊到板凳了。”崔瑾强装冷静,“饭菜送来了?再去催催。” “是。” 崔瑾扯平揉皱的纸,他看向最后一句话,若是让许昂知道他妻子逃离怀州的消息,他必死无疑。眼下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为妻子的离开打掩护,龟缩一角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御史前来抓捕许昂,他再出面当人证;二是借着去慈恩寺接妻子归家的由头离家,连夜逃离河内县,逃往长安跟妻子汇合,或是逃到洛阳投靠郑刺史。 也不行,郑刺史不一定能保住他,许宰相就在洛阳皇宫里坐镇,洛阳是许宰相的地盘。而且去洛阳是走陆路,若是骑马疾行,目标太大,乘坐马车又太显眼,要是倒霉,两三天内许昂发现他逃跑了,定然要派人抓捕堵截。 崔瑾舍弃了投奔郑刺史的想法,只能走另一条路,走水路前往并州,并州有王氏族人,可护送他走渭南道回京。 “郎君,饭菜送来了。”婢女告知。 “知道了。”崔瑾抬手擦一把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是走还是留,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夫人还没回来?”崔瑾走出去,“去前院通知一声,让车夫备好马车,我用过饭去慈恩寺接夫人回来。” “是。”婢女出去了。 崔瑾端起碗快速扒饭,填饱肚子后,他回内室更衣,从散落一地的金簪玉钗中挑选几个小巧的装进荷包和袖兜里。 出门时,崔瑾又折返回去,他把地上的金银首饰都装进妆奁里,将屋里收拾妥当,出去说:“看天色要下雨了,如果我和夫人赶不回来,就在慈恩寺住一夜,明日再回,晚上不用留门。” 说罢,崔瑾快步去前院乘坐马车,离开了这个家。 到了慈恩寺,崔瑾下车看见了自家的另一驾马车,他打发车夫驾车回去,“我跟夫人同乘一驾车回去。” 马夫应是,驾着马车走了。 崔瑾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驾马车,没有车夫的影子,里面也没有人,他没多停留,当即快步离开,前往渡口。 赶到渡口,天色已昏,渡口停泊着几艘船,但都是货船,没有要离开的,最早的一艘船是明早离开。 但崔瑾等不及了,他去沿岸的村里雇一艘渔船,借口要外出办差,乘坐渔船连夜离开河内县。 * 一夜过去,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了别驾府无人看守的马车,僧人去别驾府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才发觉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闹哄哄的。”天色不好,孟青难得赖床睡个懒觉,迷迷糊糊听见哭喊声,她大声问一声。 “青娘,隔壁好像出事了。”杜黎推门进来,“门房说许刺史在半柱香前去了隔壁,一脸的阴沉,这会儿还没出来。” 孟青掀被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崔别驾和王夫人不见了。”杜黎说。 “不见了?”孟青立马下床穿衣,“走,过去看看。” 尹采薇也来到前院,见孟青和杜黎出来,忙说:“二嫂,二哥,崔别驾和王夫人好像不见了。” “我们过去看看,你在家待着,那边闹哄哄的,别撞到你了。”孟青指指她的肚子。 尹采薇叹一声,“我站自家门口看两眼。” “你自己注意。”孟青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撞上望舟往里面跑,“跑什么……许刺史,出什么事了?” 许刺史带人从别驾府出来,走到了杜家门前,他看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阴着一张脸走了。 望舟抓着孟青的胳膊,看许刺史走远了,他拍着胸脯重重吐气:“好可怕,许刺史像是要杀人。” “怎么回事?”杜黎问。 “隔壁的王夫人在昨天早上带着侍女和马夫去慈恩寺上香,午后崔别驾睡醒去慈恩寺接王夫人,但夫妻俩一去都不回。今天早上,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一驾无人看守的马车,认出是别驾府的,就上门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这才知道王夫人和崔别驾都没去慈恩寺,当即就报官了。”望舟将他偷听来的消息汇总,“许刺史听说后,立马赶来询问,这会儿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出门去隔壁的别驾府,县令还在,正在审问下人。 “夫人离开时交代我们不要打扰郎君睡觉,我们就没进门,一直到午后郎君睡醒,主屋的门才开。”婢女哭丧着脸交代,“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郎君醒来听到这番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内室坐着,我在外面听见铜镜响了一声,进去询问,郎君说他绊到板凳了。之后没过多久,他吃了饭就出门了。” “前一天呢?前一天有没有出什么事?”县令问。 “郎君和夫人似乎吵架了,晚饭时,郎君要去刺史府用饭,夫人一听这话就在内室哭了起来。”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6节 县令一听到刺史府,目光立马变得飘忽,心知不能再问了。 “崔别驾前天晚上去刺史府赴宴了?”孟青接着问。 婢女点头,“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行了,刺史大人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崔别驾不会出事的。”县令出声打岔,“你们守好家,等崔大人和夫人回来。” 孟青看县令一眼,她思索着问题的症结估计就在刺史府的晚宴上,许刺史可能是旧计重施,逼得崔瑾只能逃跑。不对,为什么要逃跑呢?还是王夫人先逃了,如果要牺牲自己告发许刺史,只用朝长安送封信就能解决。 “孟郡君,我们要走了,你走吗?”县令走到孟青身边问,他打量着她,四天前他听闻她利用鹦鹉打探刺史府的消息,心想她和杜长史要有麻烦了,没想到她好生生的,隔壁的夫妻俩却逃跑了。 “走。”孟青跟着一起往外走,她想明白了,崔别驾是被迫跑路,他不是自愿的,估计一觉睡到下午就是王夫人的手笔。 回到家里,孟青压抑着兴奋跟尹采薇说:“前天晚上刺史府置席,崔别驾赴宴,估计是王夫人受不了了,要逃回京告状。” “我们要做什么吗?”尹采薇问,“王夫人可千万别从洛阳走,这才一天的时间,如果要去洛阳,这会儿还没到河清县。” “不知道她有没有往长安送信,我们帮她送一封信给郑宰相。”孟青说。 “信不能从河内县寄出去。”尹采薇提醒。 “我知道,我去纸马店一趟,纸马店该去温县的纸坊进货了。”孟青有太多的渠道可用,她回屋写封信,随后带着望川回娘家。 孟父拿到信去纸马店一趟。 当天傍晚,纸坊的管事就拿到信了,他连夜安排车队装一车纸,天一亮就送往河清县。 * “主子,追捕的人传回消息,崔瑾在今天早上从武德县乘坐货船离开了,目的地是并州。” “继续追,分三拨人马,一拨去并州渡口拦截,一拨追踪货船,两条路如果都没拦下人,最后一拨从洛阳走,走水路提前到长安,去潼关拦人。”许刺史吩咐。 “长安如果得知了消息……” “死无对证,他们又奈我何。” “是。”护卫领命,迅速离开。 *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渡口有官兵盘查?小郎君,打听一下,渡口出什么事了?”货船上的商人探头问对向驶来的船。 “说是在追查逃犯。” 崔瑾躲在人群里缩了缩头,他满心焦急,这要是被许昂抓到了,他半路就得丧命。 “瞎了眼,谁的船都敢查!”杜悯走到船头,他拿出鱼符看向岸上的官兵,“我是怀州长史杜悯,船上运的都是石槽和煤炭,重量大,船不能停,你们快放行。” 崔瑾听见杜悯二字,他心头一振,有郑宰相的情分在,杜悯不会杀他。 杜悯见岸上的官兵一听他的名号就遮遮掩掩的,他顿感不对劲,大叫道:“你们是哪个州的兵?站住!跑什么?你们给我站住!停船,靠岸,给我追!” 第196章 崔别驾,你让我久等啊…… 沉重的船直接撞上码头, 船上的衙役抄起武器,毫不犹豫地跳船追赶。 “我是怀州长史杜悯,在场的诸位听我号令, 立即助我捉拿这帮身份不明的官兵。”杜悯高声号召,他也跟着跳下船。 码头上的脚夫看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官兵变成了逃兵, 立马跟着杜悯追了上去。 “快快快, 快靠岸。”货船上的船家吆喝, “快靠岸, 我们去帮忙。” 崔瑾探着头看向岸上混乱的场景,上一瞬做下的决定又开始动摇, 杜悯拦下这拨追兵,他不如趁机跑了, 可下一瞬又担心前路还有堵截的。 货船靠岸,船家、舵手和船上的商人纷纷下船, 崔瑾落在人群后面,他盯着旁边那艘载着石槽和煤炭的官船,许昂肯定想不到他会折返回去。 有了决定, 崔瑾赶忙跟着走下货船。 * 另一边,杜悯带着众多帮手把七个官兵围住了, 为首的甲士走向杜悯,“卑职参见杜长史,我等是许刺史的护卫,此行外出是为办差, 不便暴露身份,这才引发了杜长史的误会,还望杜长史放行。” 杜悯探究地盯他一眼,他接过令牌, 的确是许刺史的护卫。 “你们办什么差?抓捕哪个逃犯?”杜悯追问,“都是一州的同僚,见到我跑什么?你一开始说明身份,哪有这些事?” 护卫朝周围看一眼。 杜悯看衙役一眼,衙役立马去疏散人群。 “杜长史,崔别驾擅自离任,伙同其夫人贸然离开河内县,许刺史打发我等前来追查。”护卫低声解释,“因不知崔别驾离开的内情,许刺史叮嘱我等不准声张。万一崔别驾夫妻俩闹了矛盾,崔大人只是为了追妻,我们一通动作,会坏了崔别驾的名声,影响他日后的升迁。” 听到头一句话,后面冠冕堂皇的理由杜悯一概没听进去,他只知道崔瑾夫妻俩跑了,怀州要变天了,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拨人给拦住。 “这算什么私差?有必要瞒着我?被我叫破还要逃跑?”杜悯负手盯着他,“说,你们跑什么?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别想走。” 护卫沉默,他们接到信,崔别驾藏身的货船今日要路过孟津渡口,抓住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料到会撞上杜长史。这是个难缠的家伙,他们担心被他发现会出意外,影响到后面杀人灭口的计划,决定逃跑引走他,让崔别驾趁机离开,他们之后再去下一个渡口拦截。 “我们用的是抓捕逃犯的借口,担心被您识破后找许刺史的麻烦,下意识选择了逃跑。”另一个护卫上前解释。 “你们的借口太多了,我现在不仅分不清你们真正的意图,还不敢确定你们的身份。”杜悯掂了掂手上的令牌,说:“跟我走吧,回刺史府跟许刺史对质,看他知不知道你们背着他在外胡作非为。” “这……” “怎么?又想跑?”杜悯朝衙役挥手,“把这些人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兵还是贼。” “杜长史,你这是妨碍公务!” “屁的公务,崔别驾追个媳妇干你们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刨二亩地,朝廷发给你们的俸禄是让你们去管人家两口子的家事?”杜悯大声斥骂,“你们最好说的都是真话,我倒要去问问许刺史,他到底在干些什么事。崔别驾是战场上的督军还是攻城的先锋官?他追个媳妇被你们搞得像是临阵脱逃的逃军,你们哪是担心影响他日后升迁,是生怕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杜长史,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奉命办事。崔别驾离开河内县没经批准,他就是擅自离任。”护卫脸色难堪,自从当上许刺史的护卫,他何尝受过这等呵斥。 “他擅自离任也用不着你们兴师动众地抓捕,你们没这个权力。”杜悯寸步不让,“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自己跟我上船还是我让人把你们捆起来丢上船?” 护卫看向码头,有三艘货船已经走了,他们如果放弃追捕,只能指望先去并州堵截的那一拨人手能完成任务。 “杜长史,你要跟许刺史对着干?”护卫威吓。 “我不相信许刺史会干这种糊涂的事,由此推断,你们不是他的手下。”杜悯哪会授人把柄,他不再啰嗦:“兄弟们,把这帮贼不贼兵不兵的人捆起来。” “等等。”护卫阻止,但晚了,一帮孔武有力的衙役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帮酒囊饭袋捆了起来。 “干得好!”杜悯叫好,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几个人哪里像刺史府的护卫?一帮软脚虾,在衙役手上都走不了五招。” “肚子里装的都是肥油,哪有什么武力,也就身上这身皮能吓唬人。”一个老衙役道。 七个护卫气得脸色铁青。 “把人押上船。”杜悯吩咐。 “杜长史,你今日不放了我们,许刺史饶不了你。”护卫叫嚣。 杜悯充耳不闻。 到了码头,杜悯上船准备拿钱给渡口监官,用于修缮撞坏的木阶。上船没走两步,他在煤渣堆旁看见了一支玉簪,捡起一看,这东西他都买不起,自然不会是船上的衙役和舵手的私物。 “大人,您有什么事?”舵手看杜悯走来,他开口问。 “我们下船抓贼的时候,船上有人上来过?”杜悯问。 “没见人上来。”舵手摇头,“怎么了?丢东西了?诸位大人下船后,船上的舵手也都跟下去了,帮忙的帮忙,检修船的检修船,我忙着收帆,没有多留意。” “没事。”杜悯心里有个猜测,“你和舵手们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就走,这里不太平。” 舵手应是。 杜悯走下船舱,步子故意放沉,脚履缓慢地去头舱拿钱,又一路穿梭来到尾舱,从尾舱上甲板。 一间闲置的船舱里,崔瑾听着脚步声离开,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然而没过多久,头顶的甲板上响起繁杂的脚步声,紧跟着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下来了,他又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剧烈一晃,崔瑾猝不及防地被晃倒在地。 “什么动静?”伙夫路过看向船舱。 “估计是什么东西倒了,走走走,赶紧去做饭,已经晚了。” 崔瑾趴在船板上,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气愤地往船板上捶一拳。他一介高官,如今沦落到当贼的地步,他恨啊!恨该死的许昂,恨自己,更恨王云容,他仓皇逃命都是她害的,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私逃,逼得他走投无路,也只能离家逃命。 船离开孟津渡口,天色也渐渐暗了,船上的衙役和舵手轮换着吃晚饭。 在天色黑透时,衙役们回船舱睡觉。 “老朱,晚上的剩米饭不要倒,我明天拿去喂鸟。”杜悯高声交代。 “知道了。”伙夫应一声。 渐渐的,船上的说话声低了下来,呼噜声渐起。 崔瑾躺在没有铺盖的床板上也睡着了,半夜,饥饿把他唤醒,他摸黑走向舱门。 杜悯听到了脚步声,他打起精神看向门口,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晃悠进来了,在踢倒门口的水桶时忍不住骂出声。 “崔别驾,你让我久等啊。”杜悯悠悠开口。 崔瑾被乍起的人声吓个半死,反应过来是杜悯,他更是绝望。 杜悯用灶膛里留的火种引燃蜡烛,他持着蜡烛笑盈盈地走过去,“饿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崔瑾几乎要认命了,“我兜兜转转都逃不出你们的圈套?你要把我送到刺史府吗?” 杜悯从怀中掏出玉簪,“是你的吧?你这人就是马虎,这等好东西都能掉。” 崔瑾没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跑什么?老老实实交代。”杜悯说,“你老实交代,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我可以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杜悯笑了,“崔别驾,醒醒,我这会儿杀了你都没人知道,你看看你的处境,哪来的资格跟我提要求?” 崔瑾面露屈辱。 “追捕你的七个护卫在我的船上。”杜悯透露一句。 崔瑾惊诧地看向他,“你在帮我?你为什么帮我?你跟许昂不是一伙儿的?” 杜悯不再回答。 “好,我说。”崔瑾心里又燃起希望,他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来,说罢,他希冀地问:“你能不能送我到洛州刺史府?” “我能帮你送信去长安。”杜悯打算把崔瑾藏起来,送上门的功劳哪有再送走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7节 “你别到处乱窜了,免得又落到许刺史手上。你跟我回温县,我把你的行踪抹去,等朝廷派人下来,你再出面作证。”杜悯安抚道,“尊夫人的行踪你可知道?她会不会遭遇不测?” “我晚她一天离开河内县,不知她的行踪。”崔瑾回答,“她应该是去并州了,她有族人在并州。” 杜悯思索一会儿,说:“你把她族人的地址给我,我安排人去联络,让对方出面接应。” “你插手进来,不怕女圣人事后怪罪你?”崔瑾好奇。 杜悯没回答,他从橱柜里端出冷饭递给崔瑾,自个儿则是坐一旁纠结,他纠结在明知道许刺史犯事的情况下,要不要参他一本。 不参,是知情不报;参了,恐得罪女圣人。 但他给郑宰相报信就已经得罪了女圣人。 “我吃饱了。”崔瑾出声。 “回你藏身的船舱里,之后的一天三顿饭,我给你送进去。”杜悯吩咐,“等等,你觉得事发后,女圣人会不会顾及许宰相的面子放许昂一马?” “不可能,朝中还有圣人在,她不可能肆意妄为。”崔瑾回答。 杜悯闻言,心里顿时清明了,许昂没用了,许宰相老得要死了,这两颗废棋注定要被女圣人舍弃,舍弃前不如给他当垫脚石。 老树倒了,新芽才能茁壮生长,想来女圣人能理解。 “那个……我提醒你一句,许昂找不到我,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准会朝李司马和六曹参军下手,我只是个人证,那几个手上肯定握的有他的物证。”崔瑾跑不掉了,他开始考虑如何能将许昂一击毙命,不给他反扑的机会。 “知道了。”杜悯点头,“回舱房里去,不入夜不准出来。” 崔瑾走了。 杜悯又坐了一会儿,他持着蜡烛走上甲板,跟舵手说直接回温县,不去河内县了。 * 两天后,官船抵达温县,杜悯喊一帮人上船抬石槽,崔瑾混在里面跟着下船,随后被杜悯送去孟家纸坊看管起来。 杜悯马不停蹄地回到驿馆写公文,墨迹一干,立马让驿卒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休息一夜,杜悯带着七个护卫回河内县探情况。 第197章 狗急跳墙 “主子, 人、人追丢了。”昏暗的走廊里,护卫跪地请罪,“走水路追捕崔别驾的护卫提前得到消息在孟津渡口守株待兔, 但在两日前突然没了消息,属下骑快马赶去打听, 才知他们在抓捕前遇到杜长史的船, 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们被杜长史绑走了, 崔别驾藏身的货船如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许刺史一听,气得险些喘不过气, 他一脚踹过去,“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 护卫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躲都不敢躲。 “给你那么多人手,你们还追丢了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死外面算了。”许刺史气急攻心,前几日的冷静一瞬间消散得干净。 “主子息怒,前往并州的人手再有一天就到了, 一定能把人拦下来。”护卫信誓旦旦道。 “王夫人的行踪呢?打听到了吗?”许刺史问。 “没有。” “废物!废物!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许刺史气得大叫,他心知隔了这么长时间,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本想着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可如今人也追丢了,他才真正慌乱起来。 “这个消息瞒住了, 别让其他人知道。”许刺史吩咐,“你去找杜悯,把人手要回来。还有,让他给我滚回河内县。” “是。” * 杜悯半路遇到刺史府的护卫总兵, 对方要人,他痛快地放手,许刺史要见他,他回家点个卯就去了。 “杜悯,你好大的胆子,敢扣押我的人!”对于这个坏了他的事的下属,许刺史恨不得杀了他,“你为什么扣押我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事?” “坏了你什么事?你派人追捕崔别驾是为哪般?还以追捕逃犯的罪名逮捕,他犯了什么罪?许刺史,你今天拿不出合理的罪名,我可以向御史台参你一本。”杜悯视他为死人,丝毫不带忌惮的。 许刺史惊愕,“你要跟我对着干?” “怀州的事务由我们共治,你派护卫逮捕崔别驾的事我要是不知情也就算了,偏偏让我遇上了,我要是不插手,你一旦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我岂不是要沦为你的同谋?”杜悯看他如傻子,“你给了我什么好处?值得我为你卖命?” 许刺史无法反驳。 “崔别驾犯了什么事?单单是擅自离任去追离家的妻子?就是圣人也不会这么不讲情面吧?”杜悯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别管。” “你不说我就上本参你。” “随便你。”许刺史已经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杜悯闻言,知道许刺史的阵脚开始乱了,他试探道:“你喊我过来就为这个事?那我走了?” 许刺史看向他,下一瞬拿起砚台朝杜悯砸去,他就不该犹豫,杜悯初来怀州时,他就该给他下药,晚了一步,让他引发出这么多的事。 “你发什么疯?”杜悯躲开砚台。 许刺史不答,他抄起桌案上的笔架、茶壶、镇纸……全部朝杜悯砸过去,要不是他和孟青在里面戳事,哪会有如今的局面。 杜悯跑出公房,他在府衙里大喊大叫,引得李司马和六曹参军都从公房里走出来。 “闭嘴,给我滚。”许刺史追出来,他气得满脸赤红,像一头急着吃人的疯牛。 杜悯甩手走了。 “刺史大人,出什么事了?”李司马试探着问,“崔瑾抓回来了吗?” “抓到了。”许刺史淡淡地说一句,“我要去洛阳一趟,你们留府里等消息。” 李司马等人闻言,面上一松。 许刺史要给自己准备后路了,如果护卫在并州没有抓到人,他要做最坏的准备。 * 杜悯回到家,一家人都在前院等他,孟青见他回来,说:“走,去书房说事。” 杜悯点头,他看尹采薇一眼,说:“你先回后院,我待会儿去找你。” 尹采薇不动,她看向孟青。 “一起吧,你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发生了挺多事,都是我和采薇相互商量的。”孟青开口。 尹采薇脸上露出笑,她挽着孟青的胳膊快步离开。 杜悯皱眉,一脸的不高兴。 “三叔,你瘦了点。”望舟走到杜悯身边说话,“虽然瘦了,但精神头好极了。” “有喜事,精神头哪会差。”杜悯得意地挑眉,“你猜我有什么喜事?” “我不猜,你快点走,我娘在等着了。”望舟推他一把。 “走了。”杜黎催促。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抬脚跟着望舟走进枫林院。 “崔瑾在我手上。”杜悯一进门就放大招,“他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了,我昨日回到温县,立马上本参许刺史贪污赈灾款、贿赂官员、滥用职权迫害同僚。” 孟青惊得站了起来。 有尹采薇在,杜悯不好说跟女圣人有关的字眼,他义正言辞道:“我知道了许刺史的所作所为,如果不做表态,意味着我跟他是同谋,保护人证也成了圈禁人证。” 孟青点头,“你做得对。” “崔瑾提醒我许刺史狗急跳墙之时会朝李司马等人下手,许刺史今日已经失了镇定对我又打又骂,我担心他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事,你们待在河内县不安全,跟我去温县住一段日子吧。”杜悯提议。 “他手上握着崔瑾的什么把柄?”孟青问。 杜悯看望舟一眼,想着日后事发了,望舟早晚能听到风声,他不再避讳,说:“崔瑾在他的接风宴上吃了催情的东西,奸淫了许昂的爱妾,此女当场死在了床上。她是司户参军的亲妹,是官家女,司户参军如果告他,他要获刑。为了平息事端,崔瑾向许昂低头,选择收下五万贯赈灾银。” 一室沉默。 “许刺史怎么突然又向崔瑾下手了?不是打着主意要害我吗?”杜悯问出他的疑惑。 “是二嫂的功劳,她利用你送回来的信,借鹦鹉的嘴离间了许刺史和崔别驾,让许刺史再度朝崔别驾下手,崔别驾妥协,王夫人遁走,逼得他也只能逃跑。”尹采薇开口,她把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一一复述。 杜悯大喜,“原来是二嫂搅动了怀州的风云,当世女诸葛啊。” 孟青得意地露出笑,她凭一己之力破了怀州的局势,够她回味一辈子的。 “女诸葛还有一计,许刺史在怀州欺压百姓近十年,他走时该请怀州百姓看一场大戏,出出这些年的恶气。”孟青开口。 “什么计?”杜悯忙追问。 “李司马和六曹参军他们死了也不冤,不用保他们的命,死在许刺史手上也算死得其所,死前让他们上演一场逃命大戏吧。”孟青幽幽道,“许刺史一直把注意力落在崔瑾身上,保不准会查到你身上,让李司马和六曹参军都加入逃亡的队伍,分散分散他的精力。”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 “河内县东边有个折冲府,折冲都尉掌管怀州兵力,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去拜访他,在许刺史杀红眼的时候,请他带兵镇压。”孟青笑了,“最后该崔别驾出马了,让他当众指认许刺史的罪行,给大家乐一乐。” “好。”杜悯鼓掌,他激动道:“二嫂足智多谋,三弟甘拜下风。” 望舟跟着啪啪鼓掌。 尹采薇和杜黎见了,也都鼓起掌。 孟青肆意地享受着追捧和崇拜的目光,她浑身舒爽。 * 翌日,杜悯拿着状告许刺史滥用职权迫害同僚的公文来到刺史府,他在前衙溜达一圈,只有司户参军在公房里忙公务。 “何参军,其他人今日不当值啊?”杜悯问。 “手上无事,过来做什么?”何参军头也不抬地说。 “许刺史滥用职权抓捕同僚,你们是不知道还是冷眼旁观?”杜悯直白地问,“你就不怕你们也有这一天?” 何参军动作一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悯走进去,他把折子抛过去,“我前几天在孟津渡口遇到许刺史的护卫,他们以抓捕逃犯的借口追捕崔别驾,我误以为这帮人是假冒的,许刺史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我就把人捆起来带了回来。你瞧怎么着?刺史府的总兵昨天上午把人要走了,许刺史也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 何参军变了脸,“你捆了许刺史的护卫?” “是啊。” “崔别驾呢?你可见到崔别驾?” “崔别驾去追他的夫人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8节 何参军摇头,“不对……”昨天许刺史明明说了已经抓到崔瑾了。 “怎么不对?”杜悯敲敲桌子,“你如今已经知道了,要跟我联合上奏吗?你要是装聋作哑,我再参你一本。” “滚。”何参军赶他,“你滚出去。” “行,我参定你了。”杜悯夺走他的公文。 杜悯一走,何参军立马起身去找刺史府的总兵,问及杜悯口中的事,他虽坚定地否认了,但目光有闪躲。 何参军立马去找其他人商议,随后安排人去温县打听。 而总兵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立马给前往洛阳的许刺史送信。 翌日,何参军和李司马等人收到回信,杜悯逮捕了七个假冒刺史府护卫的消息在温县不是秘密,他们详细地了解到来龙去脉,断定崔瑾没有被抓,不知道逃哪儿去了。 “我们也逃吧。”何参军说,“许刺史有当宰相的爹保命,我们可没有,一旦被捕,是要掉脑袋的。” “往哪儿逃?我们一旦逃了,就成逃犯了。”李司马问,“而且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怎么带走他们?” “落草为寇也好,钻进深山寻个野庙当个野和尚也罢,总有活路。”司法参军道,“妻儿老小顶多流放,待我们安定下来,打听到消息,我们再去接他们。” 这个想法跟何参军一拍即合,他也没打算带上家里人。 其他人还在犹豫,这二人已经约定好要结伴奔逃。 九月初二,何参军借口要去大河乡丈量田地,一大早就出门了。 司法参军在当日借口要下乡办一个案子,也顺顺利利地离开了。 但一夜过去,二人在同一间暗室里醒来。 接下来的几天,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士参军都被关了进去。 李司马和司兵参军在发现同僚一个个消失,刺史府的守官却视若无睹时,二人察觉到不对劲,暂时没敢行动。 九月初八,许刺史回来了。 “主子,六曹参军只有司兵参军没逃跑,其他五人都被我们的人抓起来。”总兵复命,“这些人如何处置?李司马和司兵参军又如何处置?” “并州有消息传回来吗?”许刺史问。 “没有发现崔瑾和王夫人。”总兵低声回答,“他们二人可能还没抵达并州……” “砰”的一声,一块儿砚台落地,随即有红色血迹滴落。 “还没抵达?这都小半个月了,游也游去并州了!”许刺史重重捶桌,“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跟我说,护卫一定能在潼关拦住人?不能等了,那几个叛主的人都给杀了。” “是……”总兵犹豫,“宰相大人如何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刺史狂笑起来,“宰相大人老了,要死了,开始看重身后名了,他要大义灭亲哈哈哈哈。都给我去死吧,早点下去给爷铺路。” “大人,朝廷来人了。”守官慌张地跑进来,“人马已经进河内县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不可能,长安的人来不了这么快!”许刺史起身,“是驻守洛阳的御史?让司兵参军进来,不,我去见他。” 司兵参军正琢磨着杜悯私下跟他密谋的话,猛地听见脚步声,他吓得赶忙起身,“大、大人……” “朝廷来人了,你立马召集你手下的兵,我们带着人手一起离开怀州。”生死关头,许刺史陷入癫狂,他不能被抓,他不能死,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奋力一搏。 司兵参军吓了一跳,他还不如跟何参军他们一起逃了,被抓了也就是一个死,他一个人死了要好过三族皆亡。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司兵参军应下,一出门就打发人去给杜悯报信。 在他身后,李司马的公房里,汩汩红血染地。 第198章 御史到,许昂逃…… 沾血的刀落地, 许刺史冷眼看着李司马挣扎着要跑,却无力地倒地,粗重的呼吸在倒地时骤停。他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强行给自己断了后路。 守官闯进来, 他看见这一幕, 吓得目瞪口僵。 总兵看一眼刀, 心知许刺史除了逃亡, 再无生路。 “大人,您糊涂啊!”守官痛心疾首地开口, “您不要再做糊涂的事,宰相大人是您父亲, 他至少会保住您的命。我是跑不了了,李司马是我杀的, 我来担这个罪。您回官署里等着,等查案的御史过来,您不要抵抗, 老老实实地把事情都交代了。” 许刺史动摇了一瞬,但在下一瞬就否决了束手就擒的念头, 他手上不止这一条人命,且十年间贪污百万贯,这些都经不住查,而且还有知情的活口, 他杀人、贪赃的罪名无法洗脱,一旦判定就是绞刑。至于他爹,他出了事,他爹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哪有余力保住他的命。何况他爹还急于撇清关系,要让他一力把罪责全担了。 “不用劝了,束手就擒的结果就是断头台上见,还不如我们奋力一搏,说不定就撕出一条生路。”许刺史做出选择,他捡起地上的刀递给总兵,“你去把暗室里的人都给杀了,再派几个护卫去长史府,把杜悯一家也都给宰了。” “长史府只剩杜长史还在家,其他的人在四天前都搬去温县了。”总兵回答,“孟郡君等人出行雇了镖队,因人数众多,我没敢带人拦截。” 许刺史咬牙,“还真是聪明人,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携家带口跑了。先放她一马,去取了杜贼的项上人头。” “是。”总兵领命,立马出去了。 “大人,既然要逃命,您快点走吧。”守官劝,“属下带人去拦一拦洛阳来的官员,您抓紧时间快跑。” “你不跟我走?”许刺史出门,他往官署去。 “我老了,又不擅长骑马,跟您一起是拖后腿。”守官不逃了,他预感许刺史逃不掉,南有东都洛阳,西北有长安,东北有防御之城并州,几乎是合围之势,能往哪里逃?他心知许刺史眼下是吓破了胆,又不肯认命,还试图垂死挣扎,他不奉陪了。 许刺史闻言不管他了,他回后院的书房搬出他往日珍藏的珍宝,用包袱一裹,拿起就出门。 “主子,解决了。”总兵从书房隔壁的屋里走出来,“要走了吗?我去召集兄弟。” 许刺史点头。 一盏茶后,刺史府的十二个护卫在前院汇合,但司兵参军还没有带人赶来。 “主子,杜长史不在府里,门房说半柱香前,司兵参军的随从上门说了几句话,杜长史就骑马出门了。”去长史府的三个护卫快步跑回来禀报消息。 “赵参军叛主了!”总兵愤怒,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催促道:“主子,不等他了,我们快跑吧。” “狗贼,我就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许刺史大怒,他不敢再耽误,立马下令:“往西入太行山,先逃避追捕。” 一行护卫立马骑马护送着马车出门。 守门的杂役大气不敢出,马车一走,他们也跑了。 后院里许刺史的妻妾尚不知府衙已空,还沉浸在脂粉香气里争奇斗艳。 * 一条民巷里,司兵参军听到马蹄和车轮声疾驰而过,等马蹄声走远了,他悄悄从犄角旮旯里走出来。 听到动静的百姓和下人都走出门张望,得知是许刺史带着护卫纵马出行,他们顿时没疑问了,这一贯是许刺史张扬的作风,河内县的百姓都习惯了。 司兵参军绕过人群走向刺史府,刺史府府门大开,无人把守,他犹入无人之境,目的明确地来到府衙,沿着地上滴落的血迹走进李司马的公房。 “杀人了——”司兵参军大叫着跑出去,“来人呐,杀人了,许刺史杀了李司马,他畏罪潜逃了。” 他边跑边叫,跑回自己家,他夺马而出,去校场召集训练的武官和兵士,“许刺史杀了李司马,带着护卫畏罪潜逃了,你们跟我去追。” “赵参军,这话可不是能胡说的!”武官惊疑不定。 “李司马的尸体还倒在血泊里,我跟你胡说什么?本官现在命令你们拿上武器跟我走。”司兵参军发令。 兵士们对看几眼,其中一人拿起武器,其他人纷纷效仿。 司兵参军立马带兵沿着许刺史出逃的方向追了过去。 * 杜悯带着折冲都尉和一行骑兵来到刺史府,还没下马就看见前院里挤满了百姓,闹哄哄地说着死人了。 “谁死了?”折冲都尉跳下马,“许刺史在哪儿?” “李司马死在公房里,许刺史带着护卫跑了。”回话的人是司法参军的儿子,“大人,我爹早几天出门下乡办差,一直没有回来,是不是也被许刺史杀了?” 折冲都尉一听,立马转身出去,他翻身上马,说:“杜长史,你留下坐镇,我等去追捕许刺史。” “好。”杜悯一口应下,他的任务完成了。 “跟我走。”折冲都尉号令一声,循着地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追了出去。 杜悯把马拴在石狮子上,他阔步走进去,问:“可有人去报官?” “去了去了,杜长史,你可知道我爹的消息?”司法参军的儿子问。 “不知。”杜悯回答,他威吓道:“无干人等速速离开,休要破坏现场。” 来到府衙,府衙里挤满了人,杜悯立马以妨碍公务和窃取公文的罪名疏散人群,把无关人等都打发出去。他沿着血迹走进李司马的公房,满室的血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快步靠近,刀伤在脖颈上,血流了一地,人已经没气了。 杜悯走出去,迎面看见婢女搀扶着刺史夫人从月亮门里走出来,她满脸的焦灼,眉宇间充斥大祸临头的不安。 “杜长史,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下人说李司马死了?” “你没听错,尸体就在里面。”杜悯侧身指向背后的公房,说:“许刺史畏罪潜逃了,折冲都尉已经带人去追捕了。夫人,回后院吧,即刻起,刺史府的女眷不准再随意走动。” “不可能,人不可能是许刺史杀的,他也不可能逃跑,我要派人给我公爹送信。”刺史夫人不信,许昂昨天傍晚才回来,他怎么可能杀人潜逃,要是有逃亡的打算,他压根不会回来。 杜悯勾唇一笑,“夫人,人是不是许刺史杀的可不由你说。至于送信,你公爹要是救得了他儿子,许刺史还会做个亡命之徒?识趣点吧,你是一个被舍弃的棋子。” “杜长史,出了什么事?”县令形容狼狈地跑进来。 “就你一个人来的?司法佐和衙役呢?”杜悯问,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李司马死了,许刺史杀的,他带着护卫畏罪潜逃了,折冲都尉带兵去追捕了。你把你的人都喊来,立即查封刺史府,即刻起,许刺史的家眷不准再出门。” 县令对这个变故感到眩晕,许刺史要倒了?他会不会受牵连? “你的人呢?”杜悯呵斥一声。 “在、在外面疏散人群。”县令回答。 “人又没进来,赶什么赶?去把衙役喊进来。”杜悯下令,他看向刺史夫人,对方脸色灰败,再无挣扎之力,转身离开。 杜悯跟了过去,“许刺史的书房在哪里?” “府衙后面的一整个庭院都是,寻常有护卫把守,除了伺候的下人,谁都不能踏入。他做的事,我们不知情。”刺史夫人极力撇清关系。 杜悯笑笑,“夫人管束好内宅的人,我等有疑问会去寻夫人问话。” 刺史夫人点头,她带着婢女走了。 杜悯站在庭院里看看,他抬脚走向右手边的跨院,一进门又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他揉揉鼻子,手一放下来,血腥气又灌进鼻子里。他环顾一圈,按说许刺史把护卫都带走了,跨院里不可能再有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担心会突然蹿出个亡命之徒害他的命,他选择退了出去,他的命可金贵了,出不了一点差池。 来到前衙,杜悯撞上县令急急忙忙要出去,他出声问:“你干什么去?也要逃跑?” “……杜长史真会开玩笑,衙役来报,朝廷派人来了,已经到长栏街了,下官去迎接。”县令解释。 杜悯一听,心里顿时明了,难怪许刺史毫无征兆地突然逃跑,原来是查案的官员来了。 刺史府附近的街巷填塞着半个河内县的百姓,巡抚使和监察御史的车被堵在长栏街,随行的侍卫清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清出一条道。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19节 “大人,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侍卫来报。 “去请窦御史和孟郡君下车,我们走过去。”巡抚使道。 孟青已经从马车里下来了,见巡抚使和监察御史都下车,她走向后面的一驾马车,把崔瑾从里面喊了下来。 “河内县县令于坚参见诸位大人。”县令快步跑过来。 杜悯一眼看见好几个熟人,他二嫂真是说到做到,踩着点带着崔瑾来当众揭发许昂的罪行。 “怀州长史杜悯参见二位大人。巡抚使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杜悯道,去年把他坑来怀州的巡抚使又现身了,也不知道许昂伏法后,这个巡抚使会不会受罚,他几巡怀州,却对许昂贪赃枉法的行为熟视无睹。 “许刺史的罪行已经响彻朝堂,我恰好在汴州巡查水利,离怀州近,女圣人下旨钦点我来协助窦御史查案。”巡抚使说明情况,“我听围观的百姓说许刺史逃了?还发生了人命?” “大半个时辰前,司兵参军遣随从去我府里报信,称许刺史让他召集人手护他逃亡,我接到信立马去折冲府向折冲都尉求助。等我们来到刺史府,李司马倒在血泊里,司兵参军不知所踪,许刺史已经带着护卫逃走了。”杜悯叙述情况,“折冲都尉带兵去追了,留我在刺史府坐镇。” “去刺史府。”窦御史出声。 “请。”杜悯开道。 巡抚使和窦御史一前一后跟上。 孟青和杜黎带着崔瑾紧随其后。 “孟郡君,你也回来了?”人群里的书生看见孟青出声打招呼。 孟青回个笑。 “哎?这不是崔别驾吗?听说他犯事逃跑了。”人群里有商人认出崔瑾。 “他奸淫了许刺史的小妾,当然要逃跑。”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我也听说过,是真的?”另有人问。 “是真的,我姨表妹在别驾府做事,她说崔别驾早在大半个月前就消失了,估计是怕许刺史杀他,他才逃的。”站在最前方的妇人接话,她盯着崔别驾,朝地上呸一口唾沫,唾骂道:“长得人模狗样,私下竟干偷人的勾当,许刺史就该宰了他。” 人群里响起嫌恶地“咦”声。 崔瑾又气又憋屈,他自我开解不跟愚民一般见识,低着头加快步子,往日厌恶的刺史府,这会儿却成了庇护他的牢笼。 第199章 我爹是宰相 一行人走进刺史府, 巡抚使和窦御史去公房里查看李司马的尸体,公房里的尸体跟许刺史逃亡的举动联系在一起,这个案子几乎不用再查, 许昂的罪行是板上钉钉了。 “刺史府的官吏呢?”窦御史问。 “司户参军和司法参军在六天前一前一后下乡办差,但都有去无回, 杳无音信, 司功、司士、司仓三位参军也是出一趟门就失踪了。”杜悯出列回答, “下官曾上门询问, 除了司法参军和司户参军的家人听从我的建议去衙门报官,另外三家都称参军出远门办差了。” 于县令出列, “下官两日前派衙役去寻找,没能在司法、司户二位参军办差的地点找到人, 当地的里长称没有见过他们。” “半柱香前,我去了一趟许刺史的书房, 还没进门先闻到了血腥味……” “走,过去看看。”窦御史打断杜悯的话,他立马起身。 其他人连忙跟上去。 书房旁边的屋门敞着, 有苍蝇来来去去地进出,窦御史和巡抚使毫不迟疑地走进去, 屋内血腥味浓郁,但室内没有尸体。 “有暗室。”巡抚使说,“刺史府不还有个守官?把他带过来。” 守官被押了进来,但他不肯说, 称自己不知道。 杜悯还是头一次见暗室,他在墙上敲敲打打,说:“我们能闻到血腥味,肯定有通风口跟墙壁连接, 暗室的门一定是在这间屋。” “钱守官一定知道暗室的门在哪里。”崔瑾开口,他走到守官面前,“你都见到我了,还挣扎什么?我会出面指认许昂贪赃枉法,行贿官员。窦御史,钱守官跟许刺史是沆瀣一气之徒,我这些年收受的赃款都是由他出面给我送去的。” “拉出去打,打五十鞭。”窦御史吩咐。 五十鞭下去,人不死也残了,钱守官犹豫几瞬,在侍卫要来拖他的时候,他松口了:“我都交代。” 侍卫看窦御史一眼,见他扭过脸,他们拖走钱守官,拉去门外行刑。 笞至二十鞭,窦御史喊停,钱守官的股背已皮开肉绽。 “暗室的门不在墙上,在地上,从门槛开始数,第八块儿砖可以撬开。”钱守官不敢再耍花招,他老实交代。 第八块儿青砖撬起,屋内咯噔几声,一方软榻后面裂开一道等长的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浓雾一般从地底升起,迅速在室内蔓延开。 侍卫迅速下去查看,随后背起五具被鲜血染红的尸体。 五具尸体一字摆开,杜悯眯着眼扫一圈,说:“是失踪的五位参军。” 县令看得胆战心惊,后背直冒冷汗。 “诸位大人,属下在下面还发现一条暗道,暗道连接着三间钱仓。”一个侍卫爬上来汇报情况。 窦御史和巡抚使闻言,二人决定下去一观。 “二嫂,二哥,我们也下去看看。”杜悯主动喊。 孟青看把守的侍卫没阻拦,她和杜黎踩着楼梯走下去,脚一落地,她险些被血腥味熏得吐出来。 杜黎揽住孟青的头,用身子阻挡血腥气,他带着她迅速走开。 杜悯看见杜老二的动作,他嫌弃地撇撇嘴。 “这钱堆得比怀州的山丘都高。”巡抚使惊叹。 窦御史“呵”一声,“你也有脸开口,巡抚使的位置该换人坐了,许昂能坐拥钱山,是你失察之功。” “我是巡看水利的巡抚。”巡抚使辩解。 “怀州段的黄河近十年来不是决堤就是变道,你巡看的什么?这些钱从何而来?不都是治理水患的款项?你还是有失察之责。”窦御史去看另一间钱仓,说:“回头我就参你一本。” 巡抚使看向杜悯,说:“我给怀州寻来一位治水能臣,或许可以功过相抵。”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被钱仓里几乎要堆到顶的铜钱山震住了,下意识问:“这些钱能留在怀州吗?下官治水需要钱。” “这是赃款,要查封的。”巡抚使摇头,“治水需要钱你问户部要。” 杜悯失望。 三间钱仓,一间堆着铜钱山,一间存放着珍贵的兵器,还有一间收藏着金银珠宝。杜悯一一看过,心想难怪许昂舍不得死,占着这么多的钱财,换作自己,他也不肯认命。 “窦御史,许刺史上交了赃款,会不会减免刑罚?”孟青问。 “这可不是他上交的,这些只能证明他贪污的多。”窦御史摇头,“走吧,上去,我要派人下来清点财物。” “抓捕到许刺史后,是不是要押送他去长安?”杜悯问,“这个案子是由二位大人主审吗?” “是由我们二人主审,结案后,口供、人证、物证和犯人都要押送进京,由刑部复核。”窦御史回答。 五个人先后上去,窦御史吩咐:“于县令,你立马追查司兵参军的下落,并传唤五位参军的家眷,询问他们与犯人许昂之间的仇怨。审案时,我和巡抚使要在场。” “是。” “杜长史,整个刺史府,目前只余你尚清白,本官钦点你协助我们清查与犯人许昂有关的账目,以及跟他同流合污的官吏。”窦御史道。 杜悯忙不迭地应下,他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怀州的蠹虫都给清理出去。 孟青看这儿没她的事了,她开口辞别,和杜黎先行回家。 刺史府外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孟青和杜黎一出门就被人拦住询问情况,孟青透露五位参军已身亡的消息,并鼓动道:“如今由窦御史坐镇怀州,诸位往日若受到哪位官吏的欺压,趁这个机会赶紧去告状。”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心动了。 “许刺史被抓回来了……许刺史被抓回来了,都让让,都让让,让条路让官兵进去……” 消息从外往内传递,孟青听到这句话,顿时肚子也不饿了,她立马拉着杜黎又跑回刺史府。 “窦御史,巡抚使,许刺史被折冲都尉抓捕回来了。”孟青报信。 “去衙门准备升堂。”窦御史吩咐。 巡抚使没意见。 于县令赶忙先回县衙准备。 一行人出门,迎面遇上折冲都尉带着官兵骑马过来。 “折冲都尉杨裕不负杜长史所托,擒回逃犯许昂,斩杀护卫七人,抓捕护卫八人。”折冲都尉下马汇报情况。 “这位是怀州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杜悯开口介绍,“杨都尉,这二位是窦御史和巡抚使,负责审理犯人许昂贪赃枉法、行贿官员、迫害同僚的案子。” 说罢,杜悯看见司兵参军的身影,他赶忙道:“窦御史,司兵参军回来了。赵参军,你去哪儿了?” “下官发现许刺史杀了李司马畏罪潜逃了,便率领武官和兵士去追捕许刺史,半路遇上了杨都尉。”赵参军回答,他走到台阶下跪下,当着诸多百姓的面认罪:“二位大人,我要认罪,我受许刺史蛊惑,这些年与李司马和另外五位参军一起与许刺史合谋贪污赈灾款,迫害同僚。” 崔瑾腰上一疼,他回过头,发现是杜黎掐他,而孟青在一侧给他使眼色。 崔瑾看向街道两侧,街道两侧挤满了人,对面的围墙和屋顶上都骑着人,他迟疑,要当众认罪吗? “传唤犯人许昂,今日就在刺史府外审案。”窦御史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当众审理恐难解民惑,他公正地说:“他做的是迫害怀州万民的勾当,今日让他接受万民的唾骂。” 杨都尉走向马车,把堵住嘴捆住手的许刺史扯下来。 崔瑾走下台阶,他在赵参军一侧跪下,“罪臣崔瑾要状告许昂下药害我,逼我收受贿赂。五年前,我来怀州任职,抵达河内县的第八天,许昂伙同六曹参军、李司马和钱守官在刺史府设接风宴,宴席上,我喝了他给我准备的催情酒,药性上来之后,被押去奸淫许昂之妾、司户参军之妹,何娘子当场死在床上。事后,许昂拿出五万贯赃款威胁我收下,不收就要告我奸杀官家女。我收了贿赂,包庇他五年,我有罪,但我是被迫的。我怀疑何娘子也是被迫的,她事先可能被迫喝了催命的药才枉死。我今日请求窦御史和巡抚使开棺验尸,还她的清白,还我的清誉。” “不用开棺,我能作证,何娘子的确是被迫喝下毒酒。”赵参军开口,“除了何娘子,许昂用这招还害了七位娘子。我、司户参军、司法参军、李司马,以及前任司马、前任长史,还有于县令都是受害者。前任司马死于失足溺水是假的,他找到门路要调任,许昂让人淹死了他。” 许昂被堵了嘴,他气得呜呜叫,恨不得把赵齐剥皮生吃了。 “前任长史呢?也是许昂害死的?”杜悯问。 “他是得病死的。”赵参军回答。 “狗官!”人群里,一个年轻的书生冲向许昂,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狗官!打死狗官!杀千刀的狗官!”另有人抢走一个妇人手上洗衣的棒槌,迎头朝许昂砸了过去。 围墙上骑的闲汉也跳下来,像个猴一样,利索地骑在许昂身上,拳头化作流星锤,奋力捶打。 杨都尉佯装柔弱,他被挤出人群,一个劲嚷嚷:“别打了!别打了!都住手!” 他越喊,动手的百姓打得越卖力,生怕慢了一瞬就打不到了。 许昂嘴里塞的破布掉出来,他愤怒大喊:“该死的刁民,我岂是尔等能打的?嗷!住手,都住手,我爹是宰相……” 窦御史都准备出声喊停了,听见这话又把话咽了下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0节 第200章 收监 掺和围殴的百姓越来越多, 许刺史躺在了众人脚下,他失了理智,如游荡在乱葬岗的疯狗, 逮着谁骂谁,骂老百姓猪狗不如, 骂冷眼旁观的窦御史和巡抚使黑心肠枉为人。 渐渐的, 他高昂的叫声沦为呻吟声, 怒骂转为求救。 窦御史沉着一张脸, 他紧紧地盯着下方混乱的场面,在夹缝里看见血色时, 他开口叫停。 巡抚使从始至终未说一言,在混战的人群散开, 许昂的身影露出来时,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笑。 孟青瞥见了, 她迅速目光回转,在巡抚使的眼睛里发现了尚未消散的戏谑之意。 巡抚使发现有目光盯着他,他看过去, 见孟青看向他身后,他转过身, 看见杜悯忙着端正神色,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大人?”杜悯尴尬一笑。 巡抚使哼一声,他回过身,看向台阶下。 许昂身上的锦衣被撕扯得稀烂, 暴露的皮肉上布满脚印,脚印下散布着带血的抓伤,脸上、脖子上遍布挠痕,半边脸被头上淌下来的血染红。 折冲都尉是习武之人, 最懂外伤,他检查一番,说:“乡亲们心里都有数,没有下狠手,都是一些皮外伤。” 许昂气得推他一把。 折冲都尉卸了劲,顺势后退好几步。 窦御史见了,他呵斥道:“许昂,老实点,再闹板子伺候。” 许昂站了起来,“我对你有印象,河南窦氏一族的人是吧?你今日如此欺辱我,我记住了。” “记住又如何?又要拉出你当宰相的爹来吓唬人?实话不瞒你,本官动身前去宰相府拜访过许宰相。你猜他如何回答的?令尊请托我为他清理不忠不孝的逆子。”窦御史面露失望,许宰相太识相了,都快死了,竟没多少慈父之心,也不为亲子抗争一二。 许昂脸上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李司马和五曹参军是你下令杀的?”窦御史发问。 “五曹参军都被杀了?”围观的人震惊。 “我爹被杀了?”司法参军的儿子大哭,他悲愤大骂:“许昂,你畜牲不如,我爹为你做了多少亏心的事,你竟然杀了他……你猪狗不如,罪该万死,死后无葬身之地!” 许昂大笑出声,他面向窦御史,挑衅道:“对,就是我下令杀的,这群狗贼想要叛主逃跑,该杀。你要谢我,要不是我,他们已经逃之夭夭了。” “窦御史,青天大老爷,请您为我做主啊。”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冲出来跪倒在地,“民妇的娘家在城南下洼子村,五年前我爹娘健在,还有五个兄弟,家中良田四百余亩,却不幸被许刺史看中,他派人上门强买,我爹不肯答应,两天后一场大火,全家二十七口人一夜毙命……” 她含冤大叫,满眼含泪地哽咽诉说:“祖孙三代人,我最小的侄子才过完满月,二十七口人,一个都没逃过,全死在火海里。当晚救火的村民说闻到了火油味,还说没听见求救声,民妇怀疑我爹娘他们在起火前就被人杀死了。我去报官,要求仵作验尸,可验尸的结果是一家老小全被呛死。我不信,因为先前声称闻到火油味的人证也改口了,他们一定是遭到了威胁。窦大人,请您为民妇做主,重审五年前下洼子村失火案。” 窦御史失了冷静,他一把拽住许昂的领口,“是不是你做的?” 许昂不开口。 “查,立马给我查,当年的四百余亩地如今在谁手上。”窦御史怒吼,“当年断案的县令是谁?” “是我……”于县令脸色灰败,神色却很平静,悬着的另一只靴子落地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罪人当年收了钱守官送去的五百贯封口费,将这个杀人纵火案判为失火案。”于县令交代,他走下台阶跪着:“我有罪,我伏法。” 杜黎猛地上前两步,他从背后朝于县令猛踹一脚,于县令身形一晃摔下去,一头磕在青石板铺的台阶上,当场见血。 “该死的东西,畜牲!”杜黎指着他大骂,“一窝畜牲!平头老百姓的命不是命?由着你们肆意践踏?他们安分守己地种地,收了粮积极交税,农闲时卖力服徭役,他们犯什么罪了?就是不肯卖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田地,就要被你们害了命!” 杜黎看到李司马和五位参军的尸体没感觉,却在听闻他们迫害老百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看一圈,走向石狮子上拴的马,他拿下马鞭大步朝许昂走去,拿出以前刨地干活儿的力气,狠狠朝许昂抽去。 窦御史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许昂被打得倒地打滚。 “好!打得好!狠狠地打!”围观的人叫好。 “杜郎君,住手吧。”巡抚使开口,“你打的都是皮外伤,不中用,让侍卫上手。行刑,五十鞭,一鞭都不能少。” 侍卫闻言,立马去门房子里抬出长凳,把于县令和许刺史都给绑在长凳上,同时受鞭刑。 马革编的鞭子硬如铁,一鞭子下去,晕过去的于县令立马清醒过来,但被堵了嘴,想叫都叫不出来。 侍卫行刑,鞭鞭不见血,但过了二十鞭,血从皮下往外渗。 三十鞭,于县令又晕了过去,许刺史肉厚,还清醒着,但已无力挣扎。 四十鞭,许刺史也晕死过去。 五十鞭,地上的土被血水泡发。 行刑完毕,另有侍卫提两桶冷水出来浇下去,于县令和许刺史幽幽转醒,两人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在他们受刑时,窦御史又听了两桩冤案,一是何参军强占人妻,二是一桩仇杀案,杀人者却没被收监。 “河内县的官员全部收监,本官一一来判,我倒要看看他们皮下是官还是匪。”窦御史愤怒地说,“诸位乡亲,十日内,有冤情的速速来衙门递状子,本官亲自审案。” 巡抚使看杜悯一眼,说:“窦御史,你又没任过县令一职,断什么案?让杜长史暂代河内县县令一职,他曾任河清县县令,让他来审案。” 窦御史这会儿连杜悯都有些信不过。 杜悯心知这是一个在河内县百姓面前扬名立传的机会,他开口请命:“还请窦御史和父老乡亲们放心,杜悯一心为公,绝不徇私,定公正断案。” “窦御史,你去充当县令了,这一摊子都交给我?”巡抚使指指背后的刺史府,“你可是主审,我是协从。” “罢,那就由杜长史暂代县令一职。”窦御史指四个侍卫,“你们去协助杜长史办案。” “是。”四个侍卫领命。 “走,跟我去逮捕人。”杜悯也担心县衙里的胥吏闻声跑路了。 孟青想了想,她站出来说:“我插个话,即日起,青鸟书馆无偿代写状子,有冤屈者,若寻不到状师,可去青鸟书馆。” “我等从今日起,日日去书馆坐馆,代写状子,为民请命。”人群里的书生大喊。 “还有我。” “我也去。” “我们都去。” 人群里的文人接连响应。 “走,这就去。”孟青号令,“有冤屈要报案者,请跟我们走。” 杜悯带走一拨人,孟青又带走一拨人,刺史府外拥堵的大街顿时可供人通行了。 “散了啊,都散了,不要影响大人们办公。”侍卫疏散人群。 “许刺史会被判死刑吗?”有人问,“他爹会保住他的命吗?” “耐心等消息,朝廷会判的。”侍卫回答。 窦御史瞥一眼哎呦连天的两个人,吩咐道:“请个大夫,保住他俩的命,别让他们死了。” “是。”侍卫领命。 “给他们纸笔,让他们自写口供。”窦御史点了点崔瑾、赵参军以及钱守官等人,他嘱咐道:“分开关押,不要让他们串供。” “杨都尉,是弘农杨氏的杨吗?”巡抚使走下来问。 “回大人的话,下官的确出自弘农杨氏。”折冲都尉回答。 “你今日表现不错,杜长史能请动你,本官姑且相信你跟他们不是蛇鼠一窝,接下来我给你派个任务,你带兵把刺史府、司马府和六曹参军的府邸给围了,案子不了结不撤人。”巡抚使吩咐。 “他也收了我的钱。”许昂插话。 “他是诬陷,我没有收过。”杨都尉冷静地反驳,“军政分家,我手上有兵,他不敢对我下手。因军不涉政,我恐他害我,这些年下官明知怀州有异样,但没敢过问,还请大人责罚。” 巡抚使选择相信,他跟侍卫说:“把许昂带下去,让大夫下最烈的药。” 第201章 案子了结 窦御史和巡抚使联合杜悯, 三人两方查案,在三天内拿到多份口供,几经比对, 确定无漏网之鱼了,窦御史撰写卷宗陈列各级官吏共三十一人的罪行, 一一写下判令, 由侍卫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在卷宗送出的第四天, 长安的官员到了, 带队的人是郑宰相,同行者有大理寺寺卿和刑部侍郎。 “杜长史的参本送达长安后, 圣人和武皇后立即派遣我等前来查明案子,我等在五日前才抵达洛阳。”郑宰相说明情况。 “你们来得正好, 下官和巡抚使已查明许昂等人的罪行,已经结案, 卷宗已在四日前送往长安。诸位大人如今来了,是否可当场对案子复核?河内县的大牢里已经住不下了。”窦御史拿来各方人马的口供和断案结果给他们看,“许昂等人都关在县衙大牢, 诸位大人若有什么疑虑,可亲自去审问。” 郑宰相、刑部侍郎, 大理寺寺卿各拿几份口供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因人手不足,许昂贪下的赃款还没完全清点出来。据他交代,十年来, 朝廷拨下的一百四十万贯钱,他昧下一百一十二万贯,其中的三十余万贯用于贿赂官员。除了钱财,他在怀州以低价买到四十顷田地, 其中包括乡绅豪强献给他的贿赂。我们在他的书房里还搜出一匣房契,河内县大半的商铺都是他的,他还在洛阳上阳宫南边置下五座宅子。”窦御史叙述,“除了贪赃枉法,他手上还有十五条人命,其中八人是他后宅的姬妾,他用姬妾的命设局,威胁刺史府的官吏与他同流合污,怀州前任司马因不想再就范,被他派人害了。我们抵达河内县的那日,他下令杀了除杜长史、崔别驾和司兵参军以外的全部官吏,也曾下令刺杀杜长史,但杜长史因不在家逃过一劫。” 郑宰相看完了手上的口供,说:“他罪大恶极,当判绞刑。”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相继点头。 “死刑之徒还有刺史府的守官钱守仁、刺史府总兵以及护卫八人,五年前操控纵火案杀人占地的凶手临平乡乡长王贵父子三人。”纵火案的主使不是许昂,是当地的乡长,他跟死者一家有仇,得知许昂的守官看中孙大力家的田地,他们父子三人生出一个毒计,下毒后纵火焚尸,以乡长的身份拿走孙家的四百余亩地,并作为投名状投靠钱守官,借此逃脱了罪名。 “准了。”刑部侍郎看完了口供,他不可置信道:“许昂及其手下的官吏在河内县犯下累累罪行,十年了,竟无一人告发。” “都是贪生怕死之辈。”窦御史看郑宰相一眼。 郑宰相当作没看见,崔瑾又不是他郑氏一族的族人,跟他有什么干系。不过他没在口供里看见跟他有关的字眼,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怀州别驾崔瑾虽是揭发此案的契机,但非告发者,且逃跑也是被迫,他无告发之功。因他收受贿赂和挥霍赃款三万余贯,且犯有包庇罪,废除他的官职,抄没家产,不可再入官场。”河南窦氏是太穆皇后窦氏的娘家,族地就在河南,窦御史跟北方氏族不熟,也不给博陵崔氏和荥阳郑氏的面子,对崔瑾从严判刑。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都看向郑宰相。 “可。”郑宰相没异议,在他看来,崔瑾落到如今的地步还不如死了。 “司兵参军赵齐收受贿赂、迫害同僚、数次参与许昂谋害官员的阴谋,且同样犯有包庇罪,废除官职,抄没家产,徒五年。但他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向杜长史告发许昂要带人逃亡,并率兵追捕,也让杜长史有机会联合折冲都尉追捕许昂等人,此乃一功,可抵五年牢狱之灾,仅废除官职,抄没家产,同样不可再入官场。”窦御史继续说,“至于河内县县衙里与于坚同流合污的胥吏,全部废除官职,抄没家产,禁三代入仕。” 刑部侍郎没有异议,批准了。 “至于已经被杀的五曹参军和李司马,同样废除生前的官职,抄没家产,三代禁止入仕。”窦御史说。 “准了。”刑部侍郎道,“公文都拿来,我来盖章,立即执行吧。” “怀州的官场剩的还有人吗?”大理寺寺卿问。 “刺史府里只余今年正月新上任的杜长史是清白的,硕果仅存。”窦御史回答,“至于怀州另外四县的县令,巡抚使带人去查了,还没回来。” 大理寺寺卿笑了,“这个大案要响彻朝野啊,一整个州,从上到下的官吏都被撸掉了。” “许宰相是怎么表态的?他可有派人来阻拦你们查案?”刑部侍郎问。 窦御史摇头,“不曾,他请托我为他清理门户。” “那个老东西上折要辞官,不知道武皇后这次是否还坚持不批。”郑宰相在落地洛阳时就收到信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1节 “诸位大人,杜长史来了。”侍卫进来传话。 “请他进来。”郑宰相发话。 杜悯阔步进来,他拱手道:“下官参见诸位大人。” “杜大人,又立功了啊,一举捣毁怀州的蠹虫窝,还能全身而退,厉害。”郑宰相夸赞,他为杜悯介绍:“这二位是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分别姓谢和李。” 杜悯颔首打招呼,他解释道:“让诸位大人等候下官,实在不该。下官收到窦御史的口信,要从衙门过来时,突然来客,是驻守在并州的王参将派遣护卫来报信,这才耽误了时间。” 郑宰相一听到并州两个字,立马询问:“可是跟王夫人有关?我收到孟郡君的信后就联系了她的父兄,之后我离京南下,如今还不知她的消息。” “是,崔瑾在孟津渡口躲到我的船上藏身,我从他的口中了解到来龙去脉后,当即给并州的王参军送信,他的护卫前来告知,王夫人已安全抵达并州。”杜悯回答,“王夫人在十日前已启程前往长安,再有半月就可抵达。” “万幸她没出事。”郑宰相庆幸。 “王夫人是一位品行高洁的女子,有勇有谋,是她的出走逼得许昂露出马脚,这般奇女子会得上天庇佑。”杜悯由衷地赞扬。 “也算不堕太原王氏的风骨。”刑部侍郎道,“她要是早些向朝廷揭发许昂的罪行就好了。” 五年,这五年里,许宰相作为武皇后的爪牙,不知为她扳倒了多少个世家官员,刑部侍郎暗恨。 郑宰相听到这句话,他心里浮现一个疑惑,王云容都忍五年了,怎么突然爆发了?还是选了独自逃亡的这条路。他拿起崔瑾的口供又看一遍,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你们要去牢里看一圈吗?”窦御史不想听他们闲聊,“要是没异议了,我这就择日行刑,河内县的百姓都在等判决结果。” “不用看了,日子你定吧,等行刑结束,我们带着许昂和抄没的赃款回京。”刑部侍郎道,这个案子进行得太顺利了,他们大老远过来也只起个复核的作用,没有用武之地。 “三日后行刑。”窦御史定下日子,再有三日,暗室里的钱财也能清点完毕了。 当天晚上,崔瑾和赵齐被放了出来。 “崔郎君,宰相大人让属下来接您去驿馆歇脚,别驾府已经被封了。”郑宰相的随从在外面等着。 崔瑾沉默地走上马车,到了驿馆,他洗漱干净后去见郑宰相,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请罪:“姐夫,你交代我的事我没有办到,杜悯没跟许昂对上,我跟许昂对上了。” 郑宰相耻于跟他谈这种事,崔瑾再次妥协选择苟且偷生的行为,让他认为自己曾意图跟对方合谋利用杜悯扳倒许昂的谋划是个耻辱。他忽略崔瑾的话,问出自己的疑问:“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许昂为何又朝你下手?” 崔瑾也没想明白,他叙述那段日子发生的事,“可能是我去取鹦鹉时说的话惹怒他了。” 郑宰相立即否决,“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张狂到痴傻了,杀鸡焉用牛刀,定有内情。” 翌日,郑宰相去牢里走一趟,他亲自去见许昂,询问他为何再次用催情局试崔瑾。 许昂自知死局已定,他不肯再开口说话。 “是不是跟孟郡君有关?你中了她的计,你被一个女人糊弄得乱了阵脚。”郑宰相以言辞相激。 许昂皱眉,难道不是崔瑾借鹦鹉向孟青示警?如果不是崔瑾,孟青是从哪儿得知了那句话? “不是你示意崔瑾向孟青示警?”许昂质问,他艰难地爬起来,催促道:“你去问崔瑾,他有没有借鹦鹉提醒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 郑宰相一滞,果然如他猜测的,是他留的信坏了事。 他还是小瞧孟青和杜悯了,这叔嫂俩谁都敢利用。 第202章 宰相大人,您不生气了吧…… “你确定是崔瑾传的信?万一是赵参军呢?”郑宰相发问。 “不是赵齐, 消息必定是从崔瑾那里走漏的,不是他就是他夫人。”许昂肯定地反驳,他不想再多提这件事, 又趴了下去,说:“你走吧, 不要再来了。” 郑宰相暗吁一口气, 幸好许昂没起疑。 走出大牢, 郑宰相看见孟青从县衙里出来, 他顿住脚步。 “宰相大人?”孟青也看见他了,她加快步子, “您这是从大牢里出来?我听说崔郎君已经放出去了。” “我是来找许昂的,问他几句话。”郑宰相盯着孟青, 说:“我看了卷宗,发现有个疑点, 许昂怎么毫无征兆地再借催情局吓唬崔瑾。” 孟青目光一闪,她面露心虚。 “看来孟郡君知晓缘故?”郑宰相话里带了怒意。 “大人是怪我利用了您的好意?”孟青直接问,“请您见谅, 您从崔瑾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出于往日的情分, 您留信提醒杜悯小心中了许昂的计,我们是非常感激您的。出于这个缘故,哪怕崔郎君看不起我们,我们还是试着亲近他, 我接手了他圈养的鹦鹉就是证据。” 郑宰相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孟青见状,她面露不忿,“您听我细说, 我以为他被您训斥后想要洗心革面,摒弃恶习,向河内县的百姓宣告他不会再耽于享乐。为帮他的忙,我接手了七十余只鹦鹉,在书馆里办个鸟室,也一直在为崔郎君营造好名声。那一段时日,书馆里的书生文人都知崔别驾资助了书馆,对他可有好感了,他去书馆抄书时,颇受文人墨客的欢迎。这些您都可以去打听,我做不了假,崔郎君若是没脸承认,您去问书馆里的常客。” 郑宰相不用去问,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 “既然决定要跟他友好往来,之后为何又在许昂面前使离间计?”他问。 孟青看他面色缓和了,她心里暗暗欢呼一声,有用。昨日得知郑宰相来了,她就知她设的局肯定会被看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昂再次做局吓崔瑾这个环节有问题。今早,杜悯派人告知她郑宰相去大牢见许昂了,她立马过来巧遇。 “是崔瑾心存歹计,他得了好却不承我们的好意,还在我们背后下刀子。”孟青目光发冷,她拍着胸脯顺气,说:“都过去好久了,我如今想起来还生气。我给刺史府的官吏送去十一只鹦鹉,是有借鹦鹉打听消息的目的,但也没多少指望,我心知鹦鹉是在后宅女眷和孩童手上,鹦鹉学舌也只能学走一些口角官司。但他做了什么?他跑去许昂面前挑明我的谋算,不仅毁约私自拿回十一只鹦鹉,拿走后还不跟我说,自己圈养了两天。我可以断定,那两天的时间,他用来从鹦鹉口中挖掘许昂他们的秘密。 他甚至明晃晃地挑衅我,在他去拿走鹦鹉的那天,他在书馆里抄了一个时辰的书,我玩笑地说要雇他来坐馆,实则是有意给他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跟书生文人多来往。他拒绝了,说不来了。当时我还不明白,拿到鹦鹉后就反应过来了,他一直在筹谋着要害我。”孟青义愤填膺地辩解,她无奈道:“郑宰相,我如果不反击,那晚赴宴的人就是杜悯了。” 郑宰相气结,他让崔瑾在离间杜悯和许昂的同时要拉拢杜悯,这就是他的拉拢手段?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我也没想到许昂的反应会那么大,我借您留的信在许昂面前挑明,只是为了明确地替杜悯拒绝刺史府的宴席,申明杜悯不会再去刺史府,如果有公事,让他派人去长史府通知。”孟青的语气缓和下来,“大人,我们眼下就在监牢外,您要是不信,我可以跟您去许昂面前对质。” 郑宰相摆手,他可做不来这等愚蠢的事。 “您不生气了吧?”孟青小心翼翼地问。 郑宰相瞥她一眼,他半真半假道:“我们还是少打交道为好,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你们利用了。” “免不了的,您有权有势,接近您的人都是想从您身上得到好处,我们也不例外。如果我们能相互利用,这也是一种合作。”孟青直接承认了,她如果否认了,那就太虚假了。 郑宰相:……他还是头一次听说相互利用也是一种合作,这是诡辩还是能言善辩? “您留信提醒杜悯的目的是为了他好,不管怎么说,目的是达到了,您该欣慰来着。要不是您,他还真要入局了。他妥协,怀州官场上的黑暗最少还要持续五年;他不妥协,玉石俱焚,他的仕途有了污点,甚至会没命。这是您不愿意见到的吧?”孟青问。 “有你在,他不会沦落到跟许昂玉石俱焚的地步。”郑宰相抬脚离开。 孟青跟上,她厚着脸皮说:“多谢您的夸赞。” 郑宰相没理她。 “您是生气我们把崔郎君搭进去了吧?”孟青追在他后面问,“我这两天也想了,这是他最好的结局,如果不是王夫人的离家揭开了这场贪污大案,崔郎君再蛰伏下去,只有两条路,一是越陷越深,必有牢狱之灾;二是跟李司马和前任司马一样,命丧许昂之手。” 还有另一条路,博陵崔氏跟许昂达成交易,捞走崔瑾,但这意味着一旦事发,博陵崔氏一族也要受牵连,郑宰相暗暗在心里补充。 “你说的对。”郑宰相承认,这的确是最好的结局。 孟青笑了,“快要晌午了,您去我们家用午饭吧。” “只请我?不请窦御史等人?不怕得罪人?”郑宰相问。 “他们心里有数,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不如和您来得亲近。”孟青笑着说,“大人,这边走。” 郑宰相想了几瞬,他跟孟青走了。 一柱香后,杜悯得到信,他了结了案子立马往回赶。 酒足饭饱之后,杜悯问起郑宰相之前承诺的拨款,“户部是不肯批吗?一直没听到动静。” “批了,钱财估计已经出库了,你再等等,要不了多少天就会送到。”郑宰相说,他透露道:“我给你申请了二十万贯,但户部只肯给七万贯,近来吐蕃有异动,估计战事将近,为了备战,国库有些吃紧。” “七万贯钱也够了。”杜悯起身朝郑宰相鞠一躬,“下官代怀州百姓感谢宰相大人的怜民之心。” 郑宰相跟着起身,他扶起杜悯,说:“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有的这个决策。怀州的百姓经受了十年的压榨,这块儿土地上满目疮痍,一场大灾就会让百姓们艰难维持的平静生活瞬间陷入混乱。而人力又干不过天灾,这对你是个巨大的考验,可以说是跟老天抢时间。我看好你,你放手地去折腾,看能否打个翻身仗。” 杜悯点头,“下官定当尽力。” “我去刺史府帮忙干活儿,不耽误你们忙活了。”郑宰相出门。 杜悯、孟青和杜黎送他出门。 “宰相大人,我有一事相求。”孟青快走两步追上郑宰相,“刺史府、别驾府、司马府和六曹参军的府邸里的藏书能否在抄家时留下,全部赠给青鸟书馆?” 郑宰相回头看她一眼,“可,我回头跟窦御史说,抄家时你带人去搬书。” 孟青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宰相大人。” 郑宰相受她影响,也笑了笑。 孟青慢下步子,行至府外停下步子,目送郑宰相走远,她偏头问:“三弟,你们什么时候去抄家?” “死刑徒受刑时,到时候百姓都去菜市口看热闹了,不会跟着抄家的官差挨家跑,免得抄出来的财物引发民怨。”杜悯回答,“二嫂,二哥,我去衙门断案了啊。” “我和你二哥也要去书馆了。”孟青说。 三人一起离开。 孟青和杜黎到书馆没多久,就听衙役沿街敲锣,告知犯下贪污杀人大罪的死刑徒于后日午时在菜市口行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全城百姓欢呼叫好。 * 刑徒受刑当日,住在城外的乡民天不亮就进城,甚至外县的乡民也赶来了,从县衙外到菜市口,一路挤满了人。 午时初,十二个死刑犯头戴枷锁,脚穿镣铐被押了出来,他们一露面,烂菜叶子、碎石、泔水、臭粪一并砸了过来。 押解的衙役齐齐退开。 “干什么?跟上去。”躲得远远的侍卫大声呵斥,逼着衙役跟死刑犯站一起承受百姓泄愤的报复。 这是杜悯交代的,县衙里原有的衙役没有解雇,他们属于没犯多大的事也没获多大的利,无法判刑,恰逢县衙要用人,也没有解雇他们。但不责罚他心里不舒坦,就想出这招,押送死刑犯时不用囚车,让衙役押着游街。 “官爷,这、这泼的有粪水啊。”衙役叫苦。 “犯人出事了,你们顶上。”侍卫淡淡地说一句。 衙役们互看几眼,只得硬着头皮上去押解,想要开口阻止都张不了嘴,只能推着脚穿镣铐的犯人走快点。 与此同时,折冲都尉带着官兵和窦御史他们带来的侍卫一起冲进刺史府后院,住在后院的女眷和一干下人全部被赶出去,官兵冲进内室查抄财物。 孟青和杜黎带着书馆里的伙计驾车来到刺史府,在侍卫的带领下,一行人走进许昂的书房,搬走书架上的藏书。 “孟郡君,后宅里还有三个书房,你带人跟我来。”折冲都尉过来喊人。 “来了。”孟青应一声,“来两个人跟我走。” 一柱香后,四驾牛车装满,伙计驾车送书去书馆,孟青和杜黎带着余下的人跟着官兵去抄别驾府的书。 等从别驾府出来,孟青擦一把汗,她看一眼天,要到正午了。 “时辰到,行刑。”杜悯抛出十二根签。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2节 刀起,刀落,头颅滚下刑台,鲜血喷洒菜市口。 第203章 一个惊人的猜测 杜悯生平头一次直面砍头的场景, 一直到离开刑场,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跳。他没回县衙,中途改道直接回家, 一进门就抑制不住地吐了起来,吐得直不起身, 眼冒金星, 浑身出冷汗。 马管家赶忙打发下人去请大夫, 他扶着杜悯回屋, 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喊郡君和郎君回来?” 杜悯摆手, 他想要自己一个人缓一会儿。 * 孟青和杜黎在外面忙了一天,天黑时分才回来, 从下人口中得知杜悯被吓到了,夫妻俩去后院探望。 “郡君, 郎君,大人喝了大夫开的安神汤已经睡下了。”婢女交代。 “我进去看看。”杜黎不放心,“他前几天看到李司马他们的尸体都没什么反应, 今天怎么吓到了?” “亲眼目睹活人变成死人,还是挺吓人的。”孟青说, 她问婢女:“你们大人晚上用饭了吗?” 婢女摇头。 孟青打量一圈,后院伺候的人都是年轻的婢女,女主人不在,男主人又受了惊吓, 这种情况下,夜里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杜黎,你把三弟喊醒,让他起来吃晚饭。”孟青走进卧房隔着屏风说话, “他白天被吓到了,夜里保不准会做噩梦,会不会发热也不好说,你让他起来,今晚去望舟的屋里睡觉,你陪他过一夜。” 杜悯醒了,他坐起来,说:“我好多了。” “好多了就起来吃晚饭。”杜黎掀开他的被子,“你胆子不是挺大的?怎么还吓到了?前几天看见李司马他们的尸体都没什么反应。” “你们是不知道,刽子手行刑时,一刀下去,人头飞了出去,脑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和嘴还在动,而失去脑袋的尸体,手脚还抽搐了好一会儿,太惊悚了。有一瞬间,我感觉刑台上的尸体要变成怪物了。”杜悯下床穿衣,他庆幸道:“幸好你们没有去旁观,太恶心人了。” “今晚让你二哥陪你去望舟的屋里过一夜,夜里要是做噩梦,身边有个人陪着,能陪你说几句话。”孟青再一次说。 “要陪吗?”杜黎问。 “也行吧。”杜悯答应。 杜黎嗤一声,“什么也行吧?你挺勉强的啊。” “行行行,我感谢你,行了吧?”杜悯往外走,看见孟青,他又贫嘴道:“要谢也是谢我二嫂。” 孟青笑笑,“你小心你二哥半夜揍你。” 杜悯“呵呵”几声,“他如今可打不过我了。” 杜黎懒得理他。 三人去饭厅吃晚饭,饭后聊了聊白天的事,孟青先回屋睡了。 杜黎陪杜悯去枫林院,兄弟俩一个干了一整天的体力活儿,一个睡了大半天,前者沾床就睡,后者睁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看了半夜,一闭眼就是无头人尸和五官乱飞的人头。 “还说陪我说话,睡得贼来了都惊不醒。”杜悯嘀咕,他抬手摸额头,他没感觉错,是发烧了。 “二哥,二哥,醒醒。”杜悯推睡在外侧的人,“快醒醒,贼来了。” “……要陪你说什么话?”杜黎闭着眼问,“我去隔壁给你拿本书看?一整夜不是翻过来就是倒过去,你比望川还烦人。” “我好像发烧了。” 杜黎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摸杜悯的额头,是挺热。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也就这点胆子。”杜黎嘲笑,“等着,我去喊下人熬药。” “我肯定是出了大汗又洗了澡,导致受了风寒。”杜悯躺着嚷嚷,不肯承认自己是被吓的。 但他再嘴硬,身体说不了谎,天亮后再请大夫,大夫亲口说他是受惊了,情志过激,导致内生郁热。 杜悯一病就是两天,郑宰相知道了还亲自上门探病,他都来了,窦御史和刑部侍郎等人也都跟着上门探望。 等杜悯病愈,郑宰相等人也要带着许昂和查获的赃款回京了。 走的这天,杜悯去送行,郑宰相提醒:“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怀州官场上的空缺会补齐,人手不足的时候,你多多操心。如果忙不过来,也可以自行调人手来帮忙,如果对方有意调动,你写公文给吏部,让吏部着手安排迁官事宜。” 杜悯明悟,郑宰相这是提醒他可以提拔自己信任的官员来怀州任职。 “杜长史有运道,能让宰相大人待若亲侄。”大理寺寺卿开口。 杜悯可不敢应这句话,大理寺寺卿姓李,是李唐的李,这位是亲近皇室仇视世家的。但他又不能反驳,否认就是得罪郑宰相。 “不是运道,是本事,下官治世理政的能耐,诸位大人有目共睹,就连巡抚使都夸我是一位能臣。”杜悯自傲道,“提到巡抚使,下官这才发现他还没回来,他不跟诸位大人一起回京吗?” “他怕我参他,忙着在巡视另外几个县的县务,给自己的疏忽打补丁去了,要晚几天再离开。”窦御史出声接过杜悯的话,替他解围。 “走了。”郑宰相走向他的马车。 刑部侍郎和窦御史随后。 大理寺寺卿似笑非笑地看杜悯几眼,甩手走向他自己的马车。 杜悯僵了僵,他拱手道:“下官恭送诸位大人。” 车队开动,押送赃款的三十余驾马车在前,郑宰相等人的马车居中,押解许昂的囚车和随行的侍卫落在最后。 河内县的百姓沿街目送,待囚车出现,路旁的百姓纷纷拿出烂菜叶子、臭鸡蛋和碎石砸向他。 “狗官!死后必下地狱!” “死后必下地狱!死后必下地狱!” 百姓众呼。 孟青和杜黎站在书馆二楼,二人望着囚车里的人,许昂在大牢里关了十天,身上的肥膘瘦没了,头发也花白了,这会儿被碎石子打得满脸的血,黑黄色的蛋液黏着菜叶挂在头上,看着狼狈极了。 “真解气。”孟青浑身舒爽,“终于不用跟这个狗贼虚与委蛇了。” 杜黎看见在人群中穿梭的杜悯,他思索道:“也不知道下一任刺史是什么品行,你说老三能升为刺史吗?” “从五品长史直接升为从三品刺史,不大可能。”孟青摇头,“这件案子虽说老三有告发之功,但这也是他为官的本分,能不能升迁,要看吏部和女圣人如何评判。” 杜悯走到书馆门口了,他跟伙计说两句话,抬头看向楼上。 孟青伸出手示意,不一会儿,脚步声就上来了。 “有什么急事?你急匆匆的。”杜黎转过身看向他。 杜悯大喘几口气,说:“二嫂,这段日子我们是不是跟郑宰相走得太亲近了?大理寺寺卿应该是女圣人的人,他要是告状,会不会影响女圣人对我的态度?” “你都把许刺史扳倒了,还担心这个?”孟青笑了,“窦御史和郑宰相只要不失手,许宰相也要追随卢宰相的脚步辞官养老,女圣人手下的一个大将垮台了,你说会不会影响她对你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笑压根抑制不住,他为官三年,扳倒了两位宰相一位刺史和一位镇将,这战绩在他死后值得刻在墓碑上。一想起这个,他压根忧虑不了。 “不要太担心,还没到你真正表明立场的时候。你不要忘了我的话,你跟许刺史和许宰相是竞争关系,在这场生死决斗中,许刺史输了,你接下来要取代他。你坐到他那个位置,才有资格表明立场。”孟青出言安抚。 “我没忘。”杜悯是有些焦虑,别驾和刺史的位置都空出来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占一个位置,他心知女圣人的态度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我感觉我这次不能升迁了。”杜悯说,“太可恨了,要是晚两年就好了,晚个两年,别驾的位置必定是我的。” 孟青心说这可不一定,“巡抚使是谁的人?女圣人的?” “我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态度太奇怪了,至始至终没有帮许昂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嘱咐我在狱中关照他。在这个案子里,他低调得像个影子,甚至在郑宰相等人赶来之前躲了出去。”杜悯拧眉思索,“如果他不是女圣人的人,几次来怀州巡视水利,怎么可能没发现怀州段黄河缺少治理的痕迹,又为什么要包庇许昂?二嫂,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 “许昂被抓捕后挨打时,我发现巡抚使在笑。”孟青心里有个猜测,如果巡抚使是女圣人的人,他的态度代表女圣人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女圣人一直对许昂不满,但碍于要用许宰相,一直忍耐着。而许宰相不可能不知道许昂贪赃枉法的行为,却不制止,一味的纵容是不是让女圣人对他也有不满。但碍于要拉拢臣子,不能做卸磨杀驴的事影响她的名声,所以不仅不能对许氏父子下手,还要驳了许宰相告老还乡的折子。 如今许宰相老了,不中用了,成为一颗废棋,其子许昂也不用留了,杜悯告发许昂,间接借世家的手拉许宰相下马,女圣人或许乐见其成,甚至杜悯来怀州任职就是女圣人和巡抚使合设的一个局…… 郑宰相作为一个世家出身的宰相,却负责送几十个寒门进士来洛阳,这挺奇怪,女圣人不担心还有如杜悯这般的人投靠郑宰相?此举甚至会抬升郑宰相在寒门进士中的名望。 如果郑宰相也是揭发怀州贪污大案的一环,一切都说得通了。 郑宰相来到怀州见崔瑾,这才是推许昂倒台的线头,有了这个线头,她和杜悯才一步步在迷雾中摸索到真相。 “二嫂,你在想什么?”杜悯伸手在孟青眼前挥了挥。 “没有。”孟青摇头,这个猜测太离奇太震撼了,她自己推测出来的自己都不敢相信。 杜悯假笑两声,“你看我信吗?你的表情比我从崔瑾口中得知许昂使下三滥手段时还精彩。”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怀疑女……”孟青听见有说话声上来,她忙闭上嘴。 “回去说吧。”杜悯说。 “晚上再说,我们要整理书册。”孟青指指这间屋里堆的箱子,她在抄家之行中收获了上千本书,这些书她要带人简单地翻看一遍,一是方便做归类,二是检查一遍,免得书里夹杂着什么书信。 “行吧。”杜悯看向几乎要摞满一整间屋的书箱,嫉妒道:“可恶!我又没赶上好时候!我求学时为了看书可没少伏低做小。” “时也,命也,运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如果不缺书,没有练就伏低做小的本事,当个清高的文人可出不了头。”孟青摇头,“忙你的去吧,闲时再来看书,二嫂给你个特权,你看中的书都能借走,什么时候还都行。” 杜悯喜滋滋地鞠一躬,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杜黎看他这个狗德行,笑着说:“急匆匆地赶来,高高兴兴地走,他怎么会舍得疏远你。” “好事啊。”孟青拿起蒲团去书箱旁坐下,“干活儿吧。” “我明天要离开一天,要去温县接孩子,我想他们了。”杜黎说。 “我也去。”孟青也想两个孩子了,“也要把爹娘和采薇接回来。” 夫妻俩在书馆待一天,傍晚才回去。杜悯比他俩早一柱香到家,在马厩给他的马梳毛,听到动静,他把梳子交给马夫,快步离开。 “我们明天要去温县接望舟他们回来,你去不去?”杜黎见人就问,“你要是不去,要不要我们帮你捎带口信或书信?” “我就不去了,县衙里还攒着两箱的冤假错案,我走不开。”杜悯说,“你们替我把采薇接回来。” “这还用你说?”杜黎嫌他说废话。 “再帮我给郭县令带个信,我明早把信给你。”杜悯想调郭县令任司户参军,但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毕竟温县的摊子已经捋顺了,两三年就能出政绩,如果不出意外,又恰好遇上司马职位空缺,他可升迁司马一职。除此之外,他还想把河清县的林县尉调过来,如果郭县令愿意当司户参军,林县尉就接任温县县令一职,郭县令若不愿意离任,林县尉来当司户参军。 “行。”杜黎答应。 “二嫂,你在书馆里要说什么?”杜悯还没忘,他惦记大半天了。 孟青喝口茶顺顺嘴里的糕点,说:“我怀疑女圣人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这样巡抚使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太牵强了。”杜悯不信。 “我提一种可能,巡抚使是女圣人的人不假,但不意味着他认同许昂的行为,他对许氏父子的倒台是乐见其成的。”杜黎开口。 “我更认同我二哥的说法。”杜悯说。 孟青没反驳,她自会验证她的猜测。 *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3节 翌日,孟青和杜黎乘车离开河内县,当天傍晚就把一家老小和四只鹅一起接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杜悯忙公务,孟青、杜黎和尹采薇日日在书馆整理书,孟父孟母带着望川在后院观赏鹦鹉,望舟忙着跟夫子上课,闲暇的时候会来书馆帮忙给书归类,但通常是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了。 日子转眼过去了上十天,林县尉独自一人来到河内县投奔杜悯,因郭县令拒绝了调任,林县尉暂代司户参军一职。 杜悯写好公文准备呈递给吏部时,巡抚使又回到河内县。 “窦御史他们已经走了?”巡抚使明知故问。 “是。”杜悯点头。 “那我也该走了。”巡抚使说,“另外四县的县令问题不大,都是可用之人,暂不做调离。刺史府的六曹参军和司马一职,你有没有举荐的人?我给你调来帮忙。” 杜悯大喜,“大人,您能做主?” “女圣人一句话的事,何况你岳父还是吏部考功侍郎,这事对你来说还不简单?”巡抚使道。 杜悯观他对自己态度亲近,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二嫂的猜测,巡抚使对自己没意见,甚至不像大理寺寺卿一样对他有敲打之言,难不成女圣人真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 “郑宰相也提点过下官,我已经把河清县的林县尉调来了,正要给吏部递交公文,想升他为司户参军。”杜悯试探,“如果可以,我认为温县县令可任司马一职。” “公文给我吧,我顺路带回京。”巡抚使听闻郑宰相也没什么异常的反应,“至于温县县令,他升司马一职有些勉强,过个两三年,温县的纸坊和麻田出政绩了,倒是可以。”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翻出公文递出去,“麻烦大人了。” “小事。”巡抚使收起折子就离开。 在巡抚使离开的次日,户部批下的七万贯钱送到了。 同一日,驿丞给孟青送来五封信,三封是孟春写的,两封来自王布商和李布商。 孟春的三封信一封是报平安的,抵达扬州时寄出,一封是回复替怀州麻业揽生意的。最后一封是诉说家事,他回到吴县,在置办流水席前,特意带着圣旨去杜家湾报喜,结果把杜老丁气得绝食了,杜母也气病了,老两口气得都没去吃流水席。 第204章 一家和乐 “孟春拿着我册封的圣旨去杜家湾炫耀了。”孟青笑眯眯地跟爹娘说。 孟母一听就来劲了, “你公婆是什么反应?” “一个气得要绝食,另一个倒是没绝食,但气性也不小, 直接气病了。”孟青眉飞色舞地说,“摆流水席的时候, 杜家湾老老少少都去了, 就他们老两口没去。” “不去也影响不了你的名声, 外人只会谈两个老的不懂事, 倚老卖老,枉为长辈。”孟母颇觉得扬眉吐气。 “那当然了, 我是女圣人亲封的郡君,谁敢谈我的不是?”孟青把手上的信递给杜黎, 她用肩膀撞他一下,说:“如今的孟青可不仰仗杜家的门楣了, 不用看谁的脸色。” “是杜家仰仗孟郡君的门楣。”杜黎恭维一句,他抖了抖纸,笑道:“恭喜孟郡君了, 一朝翻身,不再仰人鼻息过日子了。” “我以前也没仰人鼻息过日子, 就是偷偷摸摸了点。”孟青拆另外两封信,她迅速看一遍,说:“王布商和李布商在信里说,他们会帮忙联络苏州和扬州的熟人, 游说两州的布商也从怀州进货。并在信里说定,货船在明年三月抵达洛阳,他们卖了货,就启程赶往怀州。” “怀州的麻丝不愁销路了。”孟父说, 他思索道:“等到年底,洛阳、河清县、河阴县还有怀州五县的纸马店也能赚不少钱,这些钱留在我们手上没用,不如也建一座梳麻丝的作坊?” “我听老三说他打算在武陟县建一座专门制麻的作坊,纸坊和麻坊分开。”杜黎接话,“他打算做麻丝精细加工,梳线、过浆、做经线卷和纬线卷,布商拿到货,可以直接套在织机上织布。” 孟父一听,他立马打消了主意,“那就算了。” “杜悯建的官有麻坊不是奔着赚大钱的,目的是让农户地里种的苎麻有销路,达到跟种植麦豆相近甚至是更高的收入,利在农户,所以把麻坊自有的盈利压得很低。你如果跟着建麻作坊,规模小的话,盈利可能只能抵扣工钱,不划算。”孟青开口分析,“爹,你要是人老心不老,还想钻营生钱之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在我的书馆方圆五里内建客舍,供外县的书生寄居。” “怀州不缺客舍。”孟父迟疑,“仅我叫得出名字的客舍就有三个,合起来有大几十间客房,差不多也够住了吧?” “你要盖的客舍跟现有的客舍不同,一则房间多,二则房钱低,比如一间一晚是四文,半月租是五十文,月租是九十文,季租是二百六十文,半年租是五百文,以此类推,租期越长,房费越低,赚的是长期的钱。”孟青说,“你如果盖三栋楼,各三层,一层二十间房,一年也能盈利二百贯。在三栋楼中间,再盖个大食堂卖一天三顿饭,大食堂旁边再起一间店铺,卖笔墨纸砚、蜡烛、衣被、桶和盆,这些一年的盈利也不少。” “一层二十间房?这要盖多长的楼?”孟父摇头。 “房间小,里面够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就够了,四文钱一晚的房费你打算弄多好的客房?”孟青解释,“这主要是供穷书生住的,比租民舍便宜,比借住佛寺方便,书生得了便利,你们赚到钱和名声。” “可以试试。”孟母开口,“三座客舍投进去五百至七百贯,三年能回本,余后都是盈利。” “赚钱的是卖饭菜的食堂。”孟青说。 “听你的。”孟母拍板,“我跟你爹先着手买地建房,争取明年春天能落成。” 孟青点头,“你们忙去吧。”越忙越精神。 “建房的时候我去当监工,不需要爹娘多费心。”杜黎心知盖房时跟工人打交道才是最费神的。 孟青一拍腿,她来了主意:“爹,娘,你们去找你们的大外孙,让他先给你们做一套模型,提前算好每间房要建多大,窗子往哪边开,想要什么样式跟他说,让他不断调整,直到你们满意。” “行,先让我大外孙练练手。”孟父顿时来了精神,他高兴道:“这房子盖得值。” “二嫂,二哥,孟叔,潘婶,吃饭了。”杜悯下值了,他牵着望川过来吆喝一声。 “来了。”杜黎应一声,“爹,娘,走吧,去吃饭。”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孟父见了,问:“他三叔,刚回来啊?忙公务忙到这么晚?” “想要把最后一点事收个尾,我明日要带着林参军去武陟县一趟。”杜悯昨日收到户部的批款,他打算挪四万贯在武陟县盖个麻作坊,这事交由林县尉负责和武陟县县令对接。之后他要去洛阳一趟,看能不能从太仆寺低价购入两万只小羊羔,如果能赊账就更好了。 “二嫂,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可能不会在河内县久居,家里和府外的事劳你多操心,我交代过林参军,我不在的时候,他听你吩咐。”杜悯说。 孟青乐意效劳,“可以,你安心忙你的事吧。” 来到饭厅,尹采薇和望舟已经落座等候了,二人还在谈论书里的内容,见人都到了,才停下话头。 “望舟,你外公外婆打算买地建客舍,给你一个练手的机会,做一套模型出来,各个方面都算计好,动工的时候就按你的设定做。”孟青落座说。 望舟又惊又喜,他慌乱地说:“可我没有经验,我要是搞毀了怎么办?” “大不了推了再建,你外公不缺钱。”孟父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孟青瞪孟父一眼,她插话说:“模型可以不断返工,但客舍不能重建。州里有百工,日后还有司士参军来上任,你不懂实操可以找他们询问,没人会拒绝指点你。书馆里还有从司士参军府搜来的书,也可供你随意借阅,不懂就找人请教。如果还有更深奥的疑问,我可以带你去洛阳拜访懂行的人。” “林参军今日还在说,他也要看有关工程营造的书籍,方便日后监督工程营造涉及的经费和仓储物资的调用,你可以跟他多交流。”杜悯接话,“如果想要亲自了解一间房从地基到落顶的过程,了解榆木、槐木、枣木做梁的区别,你让你爹送你去武陟县,跟林参军一起操持建作坊事宜。” “我知道了。”望舟点头,“三叔,你明日要和林参军去武陟县是吧?我也去。” “把夫子带去,再给你一个马夫,书童也带上,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孟青说,“想要回来的时候,你再带着夫子和书童乘坐马车回来,我和你爹不去接你了。要是担心路上不安全,让当地的县令安排两个衙役护送。” “知道了。”望舟应下。 “哥哥,要走?”望川从饭碗里抬起头。 “我小弟今晚跟我睡。”望舟不知道要离家多久,他舍不得望川。 “你要是不嫌累赘,明日把他带走也行。”杜黎玩笑,“望川,你是留在家里还是跟你大哥走?” 望川目光来回移动。 “跟我走吧。”望舟逗他,“我能带你骑马。” 孟青和杜黎笑眯眯地看着。 望川假笑一声,他一头埋进碗里,装作很忙的样子吃饭,谁喊都不应。 “明早天不亮,我趁你还睡着就把你抱进马车带走。”望舟吓唬他。 “我不走。”望川不装聋了。 其他人都笑了。 吃过晚饭,孟青和杜黎去给望舟收拾行李,望川拖着鹦鹉毛黏的棍在屋里兜圈。 “好,都收拾好了,你俩早点睡。”孟青说。 杜黎先一步出门,他去喊下人打水送来。 孟青清点一下包袱,确定没有遗漏的,她也往外走,“我回青竹院了啊。” 望川赶忙小跑着跟上,“等我,等我。” “你跟我睡。”望舟去追。 “你今晚跟你哥哥睡。”孟青说。 “不!”望川抱紧孟青的腿,他挥手不让望舟碰,大叫着嚷嚷他不走。 “不抱你走,骗你的。”望舟笑疯了,“你怎么是个傻的?我明早不带你走。” 那也不行,望川不相信他了,他翻过门槛自己跑了。 “真要跟他睡?等他睡着了,我让你爹把他送来?”孟青说,她起了坏主意:“你明早把他喊醒,吓他一吓。” “行。”望舟露出坏笑。 “你回屋吧,我去追他,别跑摔了。”孟青走了。 望舟转身进屋,他洗漱好躺床上跷腿等着,一根蜡烛还没烧完,屋外响起脚步声,杜黎把望川送来了。 望舟掀起被子,看着一无所知的弟弟躺进他的被窝,他嘻嘻笑出声。 “早点睡。”杜黎轻声提醒一句,“我把蜡烛吹灭了啊。” “好。”望舟同样轻声回一句。 烛光熄灭,室内融入黑夜,随着门的开合声,脚步声走远了。 黑夜归于宁静,睡梦开始了。 斗转星移,曦光初露,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弟,小弟,醒醒。”望舟穿戴整齐后,他把望川扒拉醒。 望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要吃饭?” “对,要吃饭了。”望舟憋着笑盯着他,“我要走了,你还记得吧?” 望川陡然眼睛睁大,他在床里床外找一圈,又直愣愣地看向望舟。 望舟没憋住笑,“快起来,爹娘在等我们吃饭。” 望川挠头,他昨晚不是从这儿跑了吗? “你昨晚睡在哪儿?”望舟故意问。 “跟…跟爹娘、睡。”望川回答。 “那你怎么在我的床上?”望舟发现他这儿没有望川的衣裳,说:“等着,我去喊爹过来给你穿衣裳。” 望舟一走,望川又倒在床上,他闭上眼。 杜黎拿着衣裳过来,见状出声问:“望川,你又睡着了?” “你坏!”望川如一条大鲤鱼一样翻身而起。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4节 “我坏什么?你大哥喜欢你才要你过来陪他睡觉。”杜黎捞过他给他套衣裳,“快点,都在吃饭了。” 望川一听,非常配合地伸腿伸手,一落地就急匆匆往饭厅跑。 孟青等人在正堂等着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一行人往饭厅去。 望川跑进饭厅,见大家还没动筷子,他顿时放心了。 杜黎拿着湿帕子撵来,捞住望川给他擦两把脸,说:“好了,去吃饭吧。” “来我这儿。”孟青喊,“今早有你爱吃的鸡丝粥,不烫了,正好能吃。” 杜悯看看望川,他低头看向尹采薇的肚子,说:“等进了腊月,我就不出远门了。” 尹采薇抿嘴一笑,“你安心办差,家里照顾我的人不少,你在外不用担心。” “要让他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孟青接话,“办差可以安排手下跑腿,他在家守一个月也是应该的。” 杜悯点头,“我会安排好公务。” 一顿早饭结束,林参军挎着包袱过来了,杜悯没多耽误,等夫子赶到,他和望舟坐上马车出门。 第205章 此身分明了 杜悯在武陟县待了四天, 安顿好望舟的衣食住行,确保林参军能接任建作坊的事宜,他又回到河内县, 在家里过了一夜,天明后, 带着随从骑马前往洛阳。 杜悯抵达洛阳住进驿站, 驿丞一听他的名号, 主动透露:“杜大人呐, 许宰相卸任了。” 杜悯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下官是昨日听到的消息, 圣人准了许宰相辞官养老的折子,不日, 许老郎君的府邸要揭下门匾了。”驿丞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 杜悯瞥他一眼,他没有接腔, 取走钥匙带着随从去跨院入住。 随从收拾铺盖时,杜悯站在门外琢磨,按照行船的速度, 郑宰相一行人应该还没抵达长安,郑宰相和窦御史还没发力, 许宰相就倒台了?女圣人没为许宰相抗争一二? “主子,床褥收拾妥帖了,您要休息一会儿吗?”随从出来问。 杜悯看一眼天,晚霞都出来了, 不适合再外出。 “叫水,我要洗澡。”杜悯吩咐,他卷起袖子进屋执笔写信,头一封信写给他的老丈人打听情况, 第二封信写给孟青汇报消息,第三封信是拜帖,他要拜访郑刺史,看对方能否为他引见太仆寺的寺正。 翌日,郑刺史收到杜悯的拜帖,立马打发人请他过府一叙。 杜悯是亲自来送拜帖,他递了拜帖也没走,郑刺史的随从一出门就见到了人。 “杜长史,请,大人要见您。” 杜悯利索地跟着进门,来到公房,他进门先见礼:“刺史大人,下官又来叨扰您了。” “请起请起。”郑刺史倾身扶一把,“杜长史,你可知许宰相卸任了?” “昨日抵达洛阳驿站时听驿丞说了。”杜悯回答,“下官对这个消息不意外,他身为一朝宰相,却养出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儿子,合该引咎辞官,治不了家,何谈治国治世。” 郑刺史看着杜悯义正言辞的模样,心里莫名发寒,他庆幸去年武皇后和巡抚使把杜悯调去怀州了,要是慢一步被他抢来了,倒霉的保不准是自己。 “你说的是。”郑刺史附和道。 “郑宰相等人已经回京了吗?许宰相怎么倒台这么快?”杜悯打听,“我还以为要再过一两个月才会听到这个消息。” “人未至,折子已至。”郑刺史回答,“我听说武皇后也没保他,甚至大发雷霆,斥他治家不严,疏于教子。” “还是刺史大人消息灵通,我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杜悯知道了他想知道的,立马转变话题,“大人,下官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不知大人是否与太仆寺的寺正有旧,能否帮忙引见?” “太仆寺寺正?我不认识。”郑刺史摇头,他想了想,说:“我让人帮你打听打听,看刺史府里哪个人跟对方有交情,有消息了去驿站通知你。” “多谢大人了。”杜悯露出笑,“下官每次遇到难事,您和郑宰相都不吝啬施以援手,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惭愧。” 郑刺史笑笑,哪是无以为报,是涌泉相报啊,朝堂上有了郑宰相,没了许宰相,这一升一贬都跟杜悯有关系。 “你回驿站等消息吧。”郑刺史说,他提醒道:“你近些日子少在外面行走,小心挨揍。” 杜悯无奈地应下,“下官不打扰您了。” 之后的日子,杜悯老老实实待在驿站,一心等郑刺史的消息。 五日后,郑刺史派人送来消息,留守在洛阳的太仆寺寺正是窦氏的人,是窦御史同族的族叔,让杜悯去拜访窦御史。 杜悯去拜访窦御史时,远在长安的郑宰相等人移交了囚犯,前往皇宫面圣。 今日的紫宸宫,两位圣人都在。 “臣参见圣人,参见皇后娘娘。”郑宰相进殿行礼。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紧随其后见礼。 “免礼,赐座。”女圣人开口,“怀州的案情,吾与陛下已知情,劳累诸卿奔波一趟。” 郑宰相将手上的折子递给宦官,道:“这是此番抄家所得,在刺史府查获赃款三十七万贯,金饰百余斤,名贵武器五车,玉器三车,银器六车,合计估价在三十五万贯。余下的别驾府、司马府和六曹参军的府邸,一共查获四十二万贯铜钱,余下的器物估价在七万贯左右。一干犯人名下的田产合计七十顷,房产契书装满一箱,估价远超五十万贯。” 话落,一室沉默。 “犯人许昂已经关进刑部大牢,还请圣人示意,何日处斩。”大理寺寺卿开口请示。 “五日后处决。”皇帝开口,他偏头看向身侧的人,问:“皇后,你可还要亲自审他?免得诸卿冤枉他。” 女圣人似乎听不出话里的讥讽,她从奏折上移开目光,说:“不审了,我相信我朝肱骨大臣的品行。诸卿奔波劳累数月,还请回府休息。” “臣还有一事启奏。”郑宰相开口,他又拿出一封公文递交给宦官,“犯人许昂得以伏法,最大的功臣是怀州长史杜悯,他不仅有告发之功,还有保住人证以及擒获逃犯之功,臣愿为他请功,认为他可担任怀州刺史一职。” “不可,据下官所知,杜长史为官仅三年,升怀州长史不足一年,虽勇猛有余,却资历不足,难担大任。”大理寺寺卿跳出来反对。 “又不是没有先例,许宰相曾在两年内从高阳县男连跳数级,升为中书侍郎,又曾在一年内从礼部尚书升为宰相。”郑宰相反驳,“臣以为杜长史远比许宰相有才干。” 女圣人放下奏折,她探究地看向郑宰相。 刑部侍郎也看向郑宰相,他心想郑宰相怕不是疯了,为什么要疯狂提拔一个寒门官员?杜悯已经扳倒两任宰相了,郑宰相就不怕他是第三个? “谢侍郎如何看?”女圣人开口。 “臣以为杜长史的确不缺才干,有刺史之才,但资历尚浅,不可拔苗助长,否则恐会毁掉一代能臣。”刑部侍郎没有疯,一个农家子,三年内从一个低品县令升为三品大员,这简直是一个笑话。 “诸卿说的都在理,吾会跟吏部侍郎商议。”女圣人没给出确定的答复,“吾观奏折,郑卿还要给折冲都尉、吴郡郡君和王氏女请功?” “是,折冲都尉听从杜长史的调遣领兵追拿逃犯许昂,斩杀护卫七人,抓捕护卫八人,此举有功。吴郡郡君查案有功,借鹦鹉之口震慑许昂,逼其露出马脚。崔氏媳王云容自有傲骨,不忿许昂的欺压,独自留信出走,言明要上京告状,逼得崔瑾在走投无路之下离家逃亡,彻底揭开怀州大案。”郑宰相道。 “折冲都尉捉拿逃犯有功,但监督不力,功过相抵。王氏女王云容的确傲骨不凡,值得嘉奖,吾已接待过她,她自愧忍气吞声五年,没有在伊始敦促其夫告发许昂,不肯受嘉奖,只请了一封和离的旨意,吾已准了。至于吴郡郡君,不堕女子风骨,是该嘉奖。”女圣人一一回复,“郑卿可有异议?” “无。”郑宰相回答。 “谢卿和李卿呢?”女圣人问。 二人道无。 “请回吧。”女圣人道。 郑宰相三人离殿,随后皇帝也走了。 “去把李寺卿召回来。”女圣人吩咐宦官。 大理寺寺卿故意慢行,拉开跟郑宰相和刑部侍郎的距离。 “郑大人,你是怎么想的?真要提拔一个寒门官员?你郑氏是不是没有出色的儿郎?要不我把我们谢氏的子弟借几个给你使唤?”刑部侍郎追上郑宰相连连发问,“杜悯对付你小舅子的时候可没留情面,你还要举荐他升为刺史?” 郑宰相失笑,“瞧你急的,你觉得我的请功会奏效吗?你都不答应,何况其他官员呢。” 刑部侍郎慢下步子,他反应过来,“你是在使离间计?让杜悯对女圣人有怨气?” 郑宰相没回答,他这一招还是跟孟青学的,两头挑唆,总有一个起疑的。 他回头看一眼,大理寺寺卿的身影不见了。 “李寺卿,你对杜长史是什么看法?”女圣人问重回大殿的大理寺寺卿。 “此子跟郑宰相十分亲近,来往颇密,言谈举止之间也非常随意。”大理寺寺卿告状,“郑宰相对杜长史很是看重,不仅力压众议让户部拨款,还指明款项必须由杜长史亲自接收。下官在怀州时,杜长史病了,郑宰相还亲自上门探望。下官在一年前曾听闻一个消息,郑宰相有意嫁郑氏女给杜长史为妻,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没有下文了。” 女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下去吧。” “是。”大理寺寺卿满意地走了。 * 五天后,巡抚使回京了。 女圣人召其入宫,再次询问有关杜悯的事情。 “郑宰相回京后给杜长史请功,提议升其为怀州刺史,你怎么看?”女圣人问。 “杜长史才为官三年,怎能担任三品大员?朝堂百官可不会答应。他给人希望,又借您的手灭掉杜长史的希望,不可谓不毒。”巡抚使摇头,“臣以为郑宰相是故意的,意在挑唆杜长史跟您心生隔阂。” “这么说来,你是认为杜长史没有偏向世家一方?”女圣人问。 “在怀州,尤其是在河内县,在文人墨客和求学的学子之间,您的名望颇高。孟郡君曾一再强调,青鸟书馆是您一力筹办的。”巡抚使暗暗佩服孟青的心性和眼力,“臣敢断言,经由孟郡君之手发展起来的书馆,会是大唐三百余个州里,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书馆。” 女圣人露出笑,她没有看错人。 “臣跟杜长史打过几次的交道,据臣观察,孟郡君的态度主导着杜长史的立场。圣人,您放心吧,出不了岔子。”巡抚使信誓旦旦道,“郑宰相愿意拉拢就让他拉拢去吧,他再会请功,决定的权力在您手上,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该讨好谁。臣以为不需要敲打和管束杜长史,难得有一个跟世家关系好的寒门官员,寒门官员借世家的力起势,岂不美哉?” 第206章 杜别驾 “的确是个妙计。”女圣人轻笑出声, “吾不如出手推一把,让杜长史明面上跟世家站在一个立场上。郑宰相欲使离间计,吾如他的意, 让其达成目的。” “圣人是打算让世家官员误以为您对杜长史生了嫌隙?您打算如何使计?驳了郑宰相为杜长史的请功?”巡抚使问。 女圣人轻摇头,她怎么会出面驳了郑宰相的请功之言, 就如巡抚使所言, 朝堂百官不会答应杜悯在三年内从一个七品县令升迁为三品大员, 她把这个问题拿到朝堂上商议便可。也让世家官员都看看, 杜悯可是郑宰相看重的门生。 巡抚使离开后,女圣人传召吏部尚书和吏部考功侍郎面圣, 她将在自己手里压了五天的奏折交了出去,“怀州长史杜悯在怀州大案中居功至伟, 郑宰相念其才能出众,有意提拔此子任怀州刺史。吾拿不准主意, 特邀二位卿家来商议。” 吏部尚书皱眉,他接过奏折反复看两遍,的确是郑宰相的字迹, 这老家伙中邪了? 尹侍郎跪坐在吏部尚书身后,他稍稍抬起头, 用余光观察女圣人的神态。 “尹侍郎,我记得怀州长史是你女婿?”吏部尚书开口,“杜长史是在三年前开启仕途的?” “他在履任前,曾在礼部为官三年, 还曾为二位圣人的封禅大典献策献力。”尹侍郎为女婿美言几句。 吏部尚书不认同,“无品何为官?一个杂役罢了。尹侍郎为官多少年了?十五年是有的吧?你勤勤恳恳辛劳十余年,如今任正四品侍郎。你女婿入仕三年,一朝升为三品大员, 你可心服口服?” 尹侍郎又看女圣人一眼,女圣人的态度很明显,不是赞同的意思,他不再出言辩驳。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5节 “圣人,还望您驳了这封请功的折子,杜长史若升迁怀州刺史,恐难以服众。至于郑宰相所言,臣认为言辞太过,州长史对州刺史有监督和劝导之责,杜长史告发许昂贪赃枉法,是职责所在。”吏部尚书呈递公文。 “能不能服众要询问众卿,奏折交由门下省审议吧。”而郑宰相就是门下省的宰相,女圣人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又踢给郑宰相,让他去跟百官争论,看他是好人做到底还是中途倒戈。不论他如何选择,杜悯得郑宰相看重的事实是众人皆知了。 尹侍郎闻言,心里顿时有数了,女圣人不会让郑宰相如愿。他当即焦灼起来,杜悯怎么跟郑宰相走到一起了?寒门官员跟世家混在一起,可是两头都不落好!糊涂了不成? 回到家,尹侍郎立马写信训斥杜悯,信写到一半,他心里升起一个疑问,郑宰相借纸扎明器升为宰相时都没有如今天这般看重杜悯,眼下的请功之言是为哪般?难不成真是被杜悯的才能打动了?这个念头一出,他嗤笑出声。 墨迹未干的信纸迅速被火苗吞噬,尹侍郎撂下毛笔,望着烛火沉思。他眼下能断定郑宰相对杜悯不怀好意,意图挑唆拉拢杜悯,让其不能长成女圣人的臂膀。女圣人是怎么想的?真放弃了杜悯这个千里马?不,依照女圣人的性子和手段,不能为其所用者,毀之。 尹侍郎脑中清明起来,他心里有了定论,女圣人应当是起了疑,此举是在考察杜悯,杜悯还有择定立场的机会。 书房门被敲响,尹母推门而入,“夜深了,你要忙到什么时候?晚饭都还没用,先用饭吧。” “我先写封信。”尹侍郎执笔迅速书写,把朝中的情况和他的见解一一列明,方便杜悯日后应对。 * 宰相府。 郑宰相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叹口气,为了给杜悯请功一事,他今日半天一直在见客,来客不是意图指责他,就是意图打听他真正的想法。 郑宰相陷入两难之地,他本意是挑唆武皇后对杜悯起疑,在杜悯长成之前,断武皇后一臂。也有拉拢杜悯的意思,但不可能一下子就让杜悯升为三品大员了,刺史距宰相仅一步之遥,杜悯一旦有跟他齐头并行的资本,此子不会一心倚仗荥阳郑氏。野犬养不熟就会把犬牙对向训犬人,他保不准真要成为第三个倒在杜悯手上的宰相。 但他早已放话出去,也做出了提拔杜悯的举动,势必不能回头,一旦反悔,前功尽弃不提,女圣人若是察觉到不对劲,力压众议,顺势准了他的折子,杜悯还真要升迁为怀州刺史,日后必成他的心头大患。 接下来的十余天,郑宰相在人前一面毫不掩饰他对杜悯的看重,一面虚心听从百官的批判,时日长了,他的坚持也在批判中动摇了。 这日朝议,郑宰相在百官面前提议升怀州长史杜悯为怀州别驾。 “众卿可有异议?”女圣人看向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满意,但这个事已经小半个月了,难得郑宰相肯妥协,他不再反对,“臣无异议。” “准了。”女圣人的目的也达到了,她看向郑宰相,说:“郑宰相如此看重杜卿的才能,认为其可胜任怀州刺史一职,奈何杜卿资历不足,遭到百官反对。吾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怀州刺史一职由纪王遥领,怀州一干政务由杜卿负责。” 郑宰相一滞,怀州刺史由纪王遥领,相当于是怀州刺史职位空悬,武皇后这是给杜悯抛下一个诱饵,想升为刺史,就得向武皇后俯首。他如果还想拉拢杜悯为自己做事,还得继续争取…… 刑部侍郎暗叹一声,郑宰相忙活一通,全给杜悯做嫁衣了,不仅帮他升了官,还帮他搏到了世家的好感,自己的谋算也落空了。 尹侍郎立在人群中暗暗心喜,他没猜错,女圣人果真没有舍弃掉杜悯。 “杜卿有功,但是职责所在,是为官之责;孟郡君有功,乃巾帼英雄,郡君有勇有谋,堪称女子典范,赐紫袍。来日再立功,封郡夫人。”女圣人给杜悯和孟青都抛下诱饵,以低品之身享高品之权,为攀高品之位,这二位能臣必会为她卖命。她钦点道:“吏部尹侍郎听命,吾指定你为使者,前往怀州为孟郡君送赏赐。” 尹侍郎大喜,采薇快生了,他正好可以携夫人去怀州探女。 “臣领命。”尹侍郎出列。 事情落定,下朝后,中书省和吏部立马着手拟旨写调令。 郑宰相满脸郁色地回到公房,沏的茶还没凉,太仆寺少卿来了。 “宰相大人,叨扰了。”太仆寺少卿落座,他拿出一封公文放桌上,说:“洛阳的太仆寺寺正来信,杜别驾上门拜访,他想要从太仆寺买一万只羊羔,再赊一万只羊羔,后年开春归还。下官已上报王寺卿,王寺卿让下官前来请示,可否给杜别驾行个便利。” 郑宰相暗暗咬牙,太仆寺这是找他讨人情来了。 “可。”郑宰相背负着杜悯恩师的名号,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劝说自己杜悯是个能臣,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杜悯求到他面前,他也会答应,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 十一月底,杜悯收到吏部调任的文书,他展开一看,立马喜不自禁地揣着文书往家里赶。 “二嫂,二嫂,你在哪儿?”杜悯一进大门就迫不及待地喊,“你快来,我这儿有好消息。” “郡君在枫林院。”马管家上前回答。 杜悯快步跑去枫林院,一看见人,他立马挥着公文嚷嚷:“二嫂,我升迁了!怀州别驾!” 孟青又惊又喜,怎么回事?女圣人竟让杜悯升迁了,这不是明晃晃地告知众人,她对许氏父子不满已久?还是朝中有什么变动? 杜悯万万没想到女圣人会让他升迁,这意味着女圣人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他二嫂离奇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二嫂,你猜对了!这都让你猜到了!你太厉害了!我心服口服,以后我对你的话必唯命是从。” 孟青接过文书细看,看到末尾,她抬头看向杜悯,“这封公文你是不是没看完?” “是,我急着回来报喜。”杜悯拿过公文又看一遍,看到末尾,他眼睛大睁,“怀州刺史由纪王遥领,我负责怀州的一切政务?” “你离怀州刺史一职只差个文书了。”孟青说,“杜别驾,好好向女圣人尽忠啊。女圣人只要肯点头,你的刺史之位就名副其实了。” “一定。”杜悯哈哈大笑,他的奢望变得触手可及,他真要当刺史了! “恭喜三叔了。”望舟在一旁开口,他幽幽道:“三叔,你升迁可真容易,真让人嫉妒。” 杜悯大乐,“你也有嫉妒我的一天?那可太痛快了!” 说罢,他面朝孟青俯身长拜,“杜悯对二嫂的托举之恩铭记于心,二嫂对我有再造之恩,小弟永世不忘。” 第207章 一门三喜 孟青扶起杜悯, 对她来说,杜悯能在政事上听从她的意见,能让渡一部分政事上的权力给她, 能得到喜讯头一件事是跑回来跟她报喜,这是她从他身上得到的最喜欢的谢礼。 “什么再造之恩, 太言重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 我如今对你也没有什么索求, 别有负担。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在政事上, 我俩是合作伙伴,能得你这样的队友跟我并肩作战, 我也能体会到一力降十会的惬意和爽感,在这个案子里, 我也是有收获的。”孟青追求实际的利益,对感恩戴德的言语不太有兴趣,她对大恩如大仇始终保持着警惕。 “不言重, 一点都没言重,二嫂对我的确有再造之恩。”杜悯心知肚明,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本事,但在本事之外,他所有的运道都是孟青赋予的,而不是老天。没有她赋予的运道, 他的本事如蚌中珍珠,没有贵人开壳前,他泯然众人,一旦显露人前, 必然要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痛苦。 “我知道再造之恩还有另一种说法,再生父母。”望舟使坏,他打趣道:“三叔,你是不是又想当我长兄了?” 杜悯当然有这个奢望,可惜运道不够,这辈子是无法名正言顺地享受这段关系了。 “我这是在给下辈子做准备,多说几遍让老天记住。”杜悯胡言乱语。 孟青被逗笑了,“又胡说,给采薇报喜去吧。” “哎。”走前,杜悯一把捞过望舟,他把这个齐他胸膛高的大侄子抱起来,憋着一口气抱着他转一圈,借机把蛮力耗尽,让胸腔内的振奋有个出口。 “放我下来!”望舟被闹得满脸通红,他抗议道:“三叔,我都要九岁了!” 杜悯哈哈一笑,他松手让望舟落地,继而大步走了,边走边乐:“我又升迁了!一年内连升两级,谁比得上我?” 望舟扯着揉皱的衣裳,他抿着笑说:“跟我爹说的一样,臭德行。” 孟青笑笑,“不管他了,让他得意去吧,我们继续忙我们的。” 望舟做的模型快要完工了,他之前在武陟县时,跟林参军和当地县衙里的司士佐合力做过一版,有了经验,知道不足之处,这又重新做第二版。 因孟家客舍定价低,故而造价必定要控制下来,望舟舍弃掉砖木结构,不采用如作坊、官署和上好的民房这般建造,改用土坯墙和篱笆相结合的建造。客舍的墙体由土砖砌成,内部糊上竹木编造的篱笆,既能降低成本,还能杜绝土墙掉灰的问题。 望舟做的模型完全由纸张裁剪折叠而成,墙体是由一块块纸砖砌成,外墙是泥色,内墙是竹木篱笆的纹路和颜色。 “我发现了,内墙的颜色可以调整屋内的明暗,第一版的模型,墙体内外都是土色,从外面看,客房内暗沉沉的,这一版就好了很多。”望舟一边刷胶粘合屋顶的瓦片,一边跟孟青说话,“我外公外婆如果愿意再多加点钱,我可以把内墙的篱笆刷上石灰,如此一来,客房内的亮度会增加不少。” “三栋楼,上百个房舍,全刷石灰很贵啊。”孟青说,“你可以提议在朝向不好的客房内刷石灰,至于别的客房,你不如在篱笆上多下功夫。竹子晒干后,竹龄越大的,颜色越浅,你跟你外公说一句,他可以挑竹龄大的竹子编篱笆。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在篱笆上糊纸,缺点就是纸需要一年一换。” “我考虑考虑。”望舟说。 “娘,大哥——”院外响起望川的声音,尾音未落,他就蹬蹬蹬地跑进来了,杜黎负手跟在他身后。 望舟防他如防贼,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抱着自己的模型往屋里跑。 “我看着他,不会让他捣乱的。”杜黎说。 “防不胜防。”望舟不放心,坚持要把模型搬回屋里。他不仅对望川不放心,对杜悯也不放心,模型必须要搁在自己屋里,不肯往书房里放。 沾望川的光,孟青也不用干活儿了,她展开手臂朝望川示意。 望川鼓着腮帮子撞进她怀里,小声告状:“哥哥坏。” “你有案底,不怪你大哥不信你。”孟青抓起他的手打一下,“你爹带你去哪儿玩了?” “去书馆的鸟室跟鹦鹉说话,玩了一会儿,又带他去市集上买崧菜给四只大鹅送去,回来的路上遇上新来的司法参军履任,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杜黎代为回答,“眼下只缺一个别驾和一个刺史了,这两个到了,怀州刺史府的官吏就齐全了。” 望舟出来听到这话,说:“别驾一职有主了,姓杜。” 杜黎一听,一个猜测脱口而出:“莫非是你三叔?” 望舟点头,“这下只缺个长史了。” “刺史也有人选了?”杜黎看向孟青。 “是纪王,但他不赴任,怀州实际的话事人是杜别驾。”孟青笑了,“你家老三以别驾之名掌一州之权。” “他也忒有运道了!”杜黎下意识感叹,“天呐!扳倒了许氏父子,不仅没有得罪女圣人,他还升了官掌了权?” “是呀!”杜悯的声音在院外响起,他得意道:“我为女圣人推倒两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老树倒了,被老树欺压的嫩枝新芽才能茁壮生长,我也是其中一个嫩枝,女圣人岂会怪罪我。” 杜黎没眼看,“之前忐忑难安的人也不知是谁。” 杜悯不吭声了。 “今晚给你庆祝庆祝?我让人准备席面?”孟青问,“你今晚有安排吗?” 杜悯摆手,“算了,采薇不争气,一听喜讯激动得肚子疼,我要是喝得醉醺醺的,夜里有什么事都反应不过来。” “肚子疼?”孟青立马往外走,“请大夫了吗?” “让人去请了。”杜悯也跟着往外走。 杜黎招呼两个孩子跟上。 尹采薇闭眼躺在床上调整呼吸,孙妈妈和一个婢女在屋里伺候,孟青快步走进去,问:“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尹采薇不好意思地睁开眼,但下一瞬,她皱眉倒吸一口气,“又疼了。” “娘子,你还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耗费心神。”孙妈妈把孟青挤开。 “等大夫来吧,我先出去等着。”孟青不在一旁碍事。 孟青出去了,杜悯进来了,他冷瞥孙妈妈一眼,坐在一旁守着。 半柱香后,尹采薇睁开眼,说不疼了。 大夫也到了,把脉后,说:“请产婆来候着吧。” “要生了?”杜悯大惊,“我夫人就是激动了一下,这还没到月份。” “脉相显示,尊夫人动了胎气,胎儿有诞生的迹象。”大夫解释。 “去请产婆。”孟青走进来吩咐,“大夫,你暂且住下,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休息。” 大夫点头,他跟着下人出去了。 “望舟出生在三月初一,比我预估的要早大半个月,我生他的时候很顺利,没吃多少苦头。采薇,你别担心,你们预估的产日不一定准。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可能到了夜里,或者明天后天,孩子也要出来,不是早产,是瓜熟蒂落。”孟青拿出自己的例子宽慰她,“我生望川的时候,让他爹扶着我在外面走了近一个时辰,人站着活动,会让胎儿更快入盆,更快出来。你要是能坚持,让老三和婢女扶起出去走一走。趁着孩子还没生,你也可以洗洗头洗洗澡,接下来一个月你是沾不了水的。” 尹采薇坐起来,“我听二嫂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6节 杜悯起身搀扶,说:“二嫂,你和我二哥带孩子回前院吧,我在这儿守着,有动静通知你们。” “等产婆来了我就走。”孟青说,她先一步出去,把杜黎和两个孩子打发走。 不一会儿,尹采薇出来了。 孟青陪伴一会儿,等产婆来了,她也走了。 来到前院,天已蒙蒙发灰,孟青听见鸟拍翅膀的声音,看了一圈,才在屋顶上看见一只灰毛鸽子。有养信鸽的经验,她怀疑这是不是一只信鸽,但又看不清鸽子的爪子上有没有信筒,只能去小厨房抓一把米,试探着把鸽子引下来。 杜黎听见“咕咕咕”声从青竹院走出来,就见一只鸽子从屋顶落了下来。 孟青靠近,跟鸽子拉锯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抓住了鸽子,在它的爪子上摸到信筒。 “是信鸽吗?”杜黎问。 “是。”孟青抓着鸽子回青竹院,有了光亮,她看见鸽子爪子上的套环绣着“尹”字。 “是尹叔的来信。”孟青取下信筒,她倒出里面的小纸条,展开看见一行小字:郡君,女圣人,赐紫袍,年底到。 孟青反复看了两遍,脸上浮出灿烂的笑容。 杜黎见了,他凑过去看。 孟青一个跃起,她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跳到他身上,“我也有赏赐哈哈哈,女圣人要赐我紫袍!送赏赐的使者年底到。” 杜黎大喜,“恭喜郡君!贺喜郡君!” 孟青高兴地合不拢嘴,果然是别人有不如自己有,这种喜悦是在得知杜悯的喜讯时没有的。 “女圣人太圣明了,没有漏下娘的功劳。”望舟太高兴了,他半拖半抱地抱起望川,说:“真希望我们兄弟俩能快点长大,也能立功得赏。” 孟青听见孩子的声音,她稍稍冷静了些,从杜黎身上跳了下来。她摊开手上的纸条又看一遍,说:“送封赏的使者很可能是尹侍郎,我去跟采薇说一声。” 来到后院,庭院里不见人,卧房里人影幢幢,孟青走进去,看见尹采薇在屋里走动,她笑道:“采薇,我收到你爹的信,他年底要过来,肯定会带上你娘一起来,你爹娘和你的孩子今年能陪你一起迎新年。” “真的?”尹采薇脸上迸发出光采,“信呢?我看看。” “什么时候来的信?”杜悯问,“我老丈人怎么年底要过来?为了什么事?” 孟青把纸条递过去,说:“信鸽送来的,信件估计还在路上。” 尹采薇和杜悯看清纸条上的内容,顿时了悟。 “恭喜二嫂,穿朱紫冠金玉的愿望实现了。”杜悯替孟青高兴,“女圣人太圣明了,她没有漏掉你的功劳,也还记得你曾经的愿望。” “恭喜二嫂。”尹采薇开口,“托你的福,我和我爹娘能团聚了。” “不说这些,我是来给你报喜的。”孟青说,“这个孩子是知事的,今晚生下来,你爹娘年底过来,你正好出月子,能好好陪二老。” 第208章 得女 望着孟青神采飞扬地离开后院, 尹采薇忍不住露出羡慕,“二嫂太有能耐了,远在千里之外, 女圣人还惦记着她,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女圣人的面。” “肯定能啊。”杜悯信誓旦旦道, “我这辈子总能够到尚书的位置吧, 你作为尚书夫人, 是可以进宫的。” 尹采薇笑笑, 假装腹痛没有再说话。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甚至不敢深究, 她竟然隐隐嫌弃倚仗丈夫得来的荣誉。这个念头她自己都唾弃,属实是心比天高。但她心底的不甘和跃跃欲试却不肯消失, 如石头下压的种子,她不断地给它负重, 试图要压死它消灭它,它却总能找到缝隙钻出来折磨她滋扰她,让她为自己的选择痛苦。 她甚至不敢承认, 这颗种子里还有一部分名为嫉妒,她自幼仰慕女圣人, 后来钦佩孟青,她接触不到女圣人,只能亲近孟青。可自己的无能和固步自封,让她在钦佩之余衍生出嫉妒, 嫉妒孟青能借着杜悯的名头在外发号施令,嫉妒孟青能得到女圣人的赏识。 太可怕了,她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竟然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人。 腹中猛地一疼,尹采薇大叫一声,她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流下眼泪,太痛苦了。 她这一辈子先是尹家女儿,后是杜悯的夫人,最后是杜望山的母亲,是尹娘子,是尹夫人,是她又不是她。 “很疼吗?要不回床上躺着?”杜悯提议。 尹采薇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我要是没嫁给你就好了……”不嫁给他,她不会认识孟青,只会在后宅听闻她的名号,最后孟青会像女圣人一样,成为她仰慕的巾帼英雄,她也不会痛苦。 “糊涂了?你嫁给别的男人就不生孩子了?”杜悯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他扶她躺在床上,起身时手上突然一热,他摊开一看,手上有水迹。 “破水了,这是羊水,不能再下地走动了。”产婆见了解释,“杜大人,你出去等着吧。” “你去书房休息吧。”尹采薇开口。 “我今晚要是睡得着,跟畜牲有何区别?”杜悯没有那么没良心,“我就在屏风外守着,有什么不对劲你喊我。” 半夜,孟青和杜黎来了一趟,她进屋看了看尹采薇的情况,确定大人和胎儿都没什么问题,她又回到前院休息。 到了下半夜,公鸡鸣唱第二遍时,长史府的后院响起稚嫩的哭声。 杜悯精神一振,他从屏风后走了进去。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个漂亮的小娘子。”产婆报喜。 “我终于当爹了。”杜悯走近看一眼,他啧一声,“跟望川才出生时不相上下,又红又皱。” 尹采薇盯着他,确定他没露出嫌弃,她才躺了回去。 产婆把杜悯赶出去,接着收拾血污和胎盘。 等一切收拾干净,天也蒙蒙亮了。 产婆和伺候的下人都下去休息了,杜悯走到床边坐下。 尹采薇睁开眼,“你换个屋睡,这个屋里血味重。” “算不上重,我闻过更重的血味。”至于换个屋睡觉,杜悯迟疑过后,说:“我二哥在我二嫂生产后没有分房,我待会儿去问问他,他当时是睡床还是睡榻的。” 尹采薇疲惫地笑一声,“这个事你也要跟你二哥学?”然而最该学的尊重却没学到。 杜悯没否认,孟青被册封为郡君后也没嫌弃过大字不识几个的丈夫,可见他二哥哄人功夫了得,样样能让孟青满意,他跟杜老二学准没错,照着模板学还能省下不少心思。 “望山这个名字暂时是用不上了。”尹采薇说。 “先留着,总能用得上。孩子出生时鸡叫二声,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不如取名为曦。”杜悯已经想好了。 “我想让二嫂取名。”尹采薇轻声说。 “也好。”杜悯一口答应,“望舟的名字是我取的,我女儿的名字让她取,倒是公平。” “是个小娘子,你失不失望?你一心盼着望山的到来。”尹采薇问。 “没有失望。”杜悯在听到产婆报喜时,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他清楚自己的性子,自私和功利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没有自己的儿子前,他敢大胆放话,会把望舟和望川视若亲子,以此报答孟青对他的恩情。但一旦有了自己的儿子,在二十年后,他能否做到一视同仁,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一着不慎,他和孟青之间的同盟关系就会出现裂痕。故而他盼着,他的亲子最好跟望川隔个五六岁,日后兄弟几个都入官场了,不会有竞争的关系,他也不会偏帮。 “可我失望,她身为女子,日后只能跟我一样,是杜小娘子,是杜夫人,没有旁的身份。”尹采薇试探着吐露自己的心事。 杜悯皱眉,“过得好不就行了?你想得太多了,睡吧。” 外面响起孟青的说话声,杜悯迅速起身走过去开门,“二嫂,你们这么早就起了?” “惦记着采薇,没有睡熟,母女均安?”孟青走进去。 “二嫂。”尹采薇稍稍撑起身,“二嫂,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要我取?”孟青惊讶,她看向杜悯。 “当年望舟的名字是我取的,今日我的头一个孩子让你取名,有来有回,公平吧?”杜悯开玩笑。 “不要听他的,日后只要我生的是女儿,都让你取名,我盼着她们能跟二嫂一样,痛痛快快地做自己。”尹采薇险些又落下泪,说来可笑,她自己都做不到,却将这种奢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孟青沉默下来,她望着尹采薇,说:“你何不自己取名?你对孩子的心意还不明了吗?” 尹采薇摇头,“我想替孩子借二嫂的福气,也是想讨个口彩。” “我想想。”孟青答应下来,“孩子昨日闻喜而动,踩喜而生,她的降生也是一桩喜事,不如取个喜字。望喜不如观喜,望舟、望川、望山,都有眺望之意,与观相同。且望山必抬头,抬头必见喜。” “多谢二嫂赐名。”尹采薇笑了,“小娘子名为观喜。” 孟青见她满意,自己也挺满意,“累了一夜,赶紧睡吧。吃饭了吗?” “吃了。”尹采薇点头。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孟青出去。 杜悯相送,他在门外说一会儿话,再进来,尹采薇已经睡着了,他唤婢女进来守着,自己出去了。 孟青还没走远,杜悯快步追了上去,“二嫂,我想借孩子的洗三宴跟六曹参军和新上任的司马以及县令、县丞和主簿、县尉等人熟络熟络,你帮我操持几桌席面。” “行。”孟青答应下来。 “喜妹满月是在年关,到时候就不办了,你帮我把消息透露出去,免得新上任的官吏心里嘀咕,一上任就要送两个礼。”杜悯又交代。 “不用透露,你讨好下属做什么?管他们如何嘀咕。”孟青不揽这个事,“孩子满月的时候,你不下帖子邀请,他们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心里犯嘀咕的人自会羞愧。” 杜悯是以己度人,年初他上任时,四个月在同一家赶了五场礼,没少在背后骂许昂变着法揽财。 “我看你是糊涂了,去睡一觉清醒清醒。”孟青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杜悯没走,他看向杜黎,“二哥,望舟和望川出生时,你是睡床还是睡榻?” 杜黎打量他一圈,他乐了,“老三,你在跟我学啊?” “生望舟时,你们杜家哪里有个榻?”孟青开口。 “也对。”杜悯反应过来了,“我是糊涂了,是该去睡一觉了。” “睡醒了记得把束脩给我送来。”杜黎交代。 杜悯理都不理,当作没有听见,大步走了。 “你去忙你的事吧,操办宴席、邀请宾客的事我来负责。”杜黎揽下这一干杂事。 “那我去书馆了。”孟青要去书馆查看抄书的进度,她有几本书要得挺急。十日前,她给贺卞捎去一封信,让他等各地义塾的掌事人汇集在洛阳后,把人带来河内县。这都十一月底了,人估计也快到了。 贺卞等人经不住念叨,次日的午后,二十二个掌事人抵达河内县。 孟青在客舍里已经安排好住宿,她让人先在客舍里休息两日,闲暇时可去书馆消磨时间。 待观喜的洗三宴结束,孟青才腾出空接待二十二个掌事人。 “这种书馆你们不陌生吧?”孟青问,“今年其他州县兴起不少义塾,你们有所耳闻吧?” 掌事人都点头。 “你们所在的州县,不会再有新兴的义塾,可以这么说,你们跟那些进士出身的塾长一样,掌管着一州纸扎义塾的发展,这意味着你们担有和他们一样的责任。我这里日日有人抄书,隔三差五就会缝钉一本手抄本,藏书已增至一千五百余本。你们离开时,我会各给你们分二十本书,你们自行带走,带回去置办书馆。离开之前,你们五五约定,一年内,你们相互交换手抄本,将自己管理的书馆在一年内藏书增至一百本。”孟青下达任务,“明年冬天再会时,你们再跟其他没有交换过书籍的掌事人交换书籍,如此一来,两年内,每个书馆的藏书都能达到四五百本。” “多出一项任务,会增加工钱吗?”有人问。 “不会。”孟青摇头,“我收到一份你们各自举荐有识之士的名单,因义塾在我手上不会再扩张,这些人只能沦为你们的手下,不会跟你们享有一样的待遇。你们回头跟其商量,是愿意掌管一县一乡的义塾,还是任书馆的馆长,我想大部分人会选择后者。但我还是建议你们兼任馆长,打理书馆的同时还能自学,过个六七年,保不准能像任问秋一样进士及第。这个难度好像有点大,考明经科也不错。有了身份,你们经营的义塾和书馆,顺理成章是你们的了,不用再听命于我。” 孟青在官场上窥探到更大的可能,她的精力有些不够用,她不能确保自己能掌控好更多的下属,不如选择给现有的二十二个掌柜画大饼,让他们完全听命于她,忠心地打理各地的义塾和书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7节 第209章 给郑宰相设局 室内陷入安静, 在座的二十二个掌事人有的选择低头沉思,有的选择左顾右盼,观察旁人的表情。 孟青不急着索要回答, 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茶,慢慢啄饮。 齐云山打量着孟青的穿着, 犹记得当年在洛阳时, 孟青跟他一样, 也身着麻布衣裳, 如今已是绸缎加身,穿红着绿了, 真是让人羡慕。 “我没有意见。”贺卞率先开口。 陆续有六个跟贺卞一样同样出身小吏之家的掌事人跟着表明态度,他们也愿意接任馆长一职。 “我是商户, 我的儿孙也是商户,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一个满脸精明相的中年男人开口, “孟郡君,打理书馆对我们这种商人出身的人来说,没有益处, 我不想多揽一项任务,除非增加年俸。” “你在哪个州掌事?”齐云山立马探头发问, 他跟孟青说:“孟郡君,这个兄弟不愿意揽事,我举荐的人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接手开办书馆的事宜。年俸不需要很多, 一年有个三五十贯就行。” 孟青微微一笑,她还记得他,当年头一个入场自荐的人就是他,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 “可。”孟青答应, 她顺势问:“你是什么想法?愿意接任馆长一职吗?” “当然愿意。”齐云山面露感激,“有什么不愿意的,郡君仁义,能遇上您是我等的福分。我们是商人出身,子子孙孙都跟读书和仕途无缘,甚至踏入书院都遭人嫌弃。如今您赐下机缘,我等可以与书生文人为伍,也可光明正大地翻看书籍,子孙后代哪怕脱离不了贱籍,也可出口成章,受人尊敬和赏识,做个闻名十里八乡的儒商,这是何等的福气。” 在齐云山说到第二句话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 “郡君见谅,是鄙人目光短浅,轻贱了郡君的好意。”一开始拒不揽事的商人立马起身道歉,他歉意地朝齐云山拱手,“老兄,对不住了,我反悔了,汝州书馆的馆长是我,我来打理书馆的事务。” 其他人纷纷开口,表示没有意见,一定会打理好书馆。 孟青露出笑,“我曾是商户女,非常清楚商人面临的窘境,对于我们来说,念书这道门槛是一道鸿沟,如今我在这道鸿沟上铺了一座独木桥,供诸位通行。道路虽艰险,但诸位只要有恒心,跨越鸿沟,必定有收获。” “我等铭记郡君的大恩大德。”齐云山屈膝拜谢,“从今往后,我必将义塾和书院视作家族产业,精心经营。”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跪地拜谢。 不过几瞬,屋里呼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请起,各位快快请起。”孟青起身绕过桌案快步去搀扶,她一一将人扶了起来。 二十二个掌事人再次落座。 孟青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她不着痕迹地说:“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一力发起,女圣人在年初力压众议,在青鸟纸扎义塾的种子撒向大唐国土的同时,面向世人的免费书馆也随之诞生了。河内县的这个书馆,开业时只有二百本书,其中的书籍来自皇家藏书阁、以及部分世家捐献的藏书,书籍非常珍贵。你们经手的书馆开业后,定要向当地的书生和文人墨客解释清楚,让他们珍惜书籍,切勿损坏。”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们在河内县再住个两天,明天我把四百余本书分发下去。你们离开时,我会把今年的奖金发下去,贺卞、齐云山、吴启,恭喜你们,今年是你们三个经营的义塾在盈利上位列前三。”孟青叙述,她看向贺卞,吩咐道:“贺掌事,洛阳离怀州不远,你在这儿也算半个东道主,替我招待好各个掌事人。” 贺卞应下,见孟青要离开,他起身问:“孟郡君,义塾的盈利什么时候给您送过来?” “我远在鄂州,路途遥远,携带大量的钱帛不安全,义塾的盈利就没有带回来。”齐云山跟着说,“郡君,您能否安排可靠的人去取钱?” 二十二个州,八十三个义塾,一年盈利合计二十三万余贯,对朝廷来说,这个数额不算小,但要奔波二十二个州才能凑齐,孟青不确定朝廷是否愿意专门安排个官员去取。 “我会上报朝廷,看朝廷是否会安排官员去取钱,很大可能是由当地的司户参军出面收钱。如果没有官吏去取,你们暂且耐心等着,明年年末会有专门负责的官吏跟你们联系。”孟青交代,她想起来尹侍郎要过来,他是负责官员考核和派遣的,到时候她可以直接跟他商量,也就不用再给郑宰相写信了。 贺卞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孟青又说几句场面话,她出门坐上马车回府。 “二嫂,你回来了?我收到一封信,你快来看。”杜悯在正堂批公文,孟青一步入庭院,他就看见了,立马放下毛笔,拿起信纸迎了上去。 孟青接过信纸,她径直走进正堂,说:“太冷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大旱的同年必有大寒,今年是个寒冬。”杜悯接话,说罢,他的话头转移到信上,“这封信应该是在大半个月前寄出的,是郑宰相等人抵达长安后发生的事。” 孟青看完了,“你岳父没说错,郑宰相的确存着离间的心思,但观后续,女圣人没有上当,他的反间计落空,还让我们得了利,我们该谢他。这到年底了,我们该准备两份年礼,再写两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送到宰相府。” 杜悯笑着点头,“二嫂所言极是,我们是知恩图报的人,是该给郑宰相准备两份厚礼。” 孟青也笑了,她又看一遍信,尹侍郎在信上嘱咐杜悯,要让他对郑宰相心有提防,远离最好。 “你岳父当时写下这封信,定然是察觉到女圣人起疑了,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女圣人选择相信你。我想这个变故可能在巡抚使身上,他离开怀州前还特意来跟你打个招呼,可见是亲近你的。”孟青分析,“郑宰相为你我请功在前,女圣人起疑在后,但最终郑宰相达到了“目的”,由此推断,女圣人利用了郑宰相,让他扮演了一回亲近寒门官吏的角色……” 说到这儿,孟青心里涌现激动,她激动地揉皱了手上的信纸,面露兴奋。 “二嫂,怎么了?”杜悯见状来劲了,“你又想到了什么?” 孟青激动地拍他两下,“我想到如何拉拢郑宰相了,使计离间他和世家官员,让世家官员怀疑他,间接地削弱郑宰相的影响力。” 杜悯想起她面露异常的前一句话:亲近寒门官吏。 “给他制造一个亲近寒门官吏的形象?”杜悯问。 “对!”孟青点头,“经此一事,你跟他是捆绑在一起了,他这会儿就是解释想要离间你和女圣人之间的关系,外人也不一定能相信,属实是百口莫辩。你的名声大,算是寒门官吏的代表吧,而他还经手着义塾的事务,跟寒门官吏打交道的机会多,日后若有机会,再细心操作一番,给他打造一个自己都舍不得摘也摘不下来的帽子,不就离间了他和世家官员的关系,削弱了他身为世家宰相的影响力。” “好计!好计!”杜悯兴奋地来回踱步,他走来走去,看见有下人路过,大声吩咐:“去看看两个小郎君在哪儿,随便请来一个。” “你找他们干什么?”孟青问。 杜悯没解释,他继续之前的话题:“到时候郑宰相不想倒戈也得倒戈,他不倒戈,我们可以借世家的手拉他下马。” “你拉出瘾来了,动不动想拉宰相下马。”孟青失笑。 此时走廊里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杜悯一听就知道是望川来了,他快步走出去,迎上去抱起小胖墩,兴奋地将望川抛起。 望川大笑,“三叔,再高点。” “你要累死你三叔啊?”杜悯大笑。 “别摔了。”孟青出声阻止,“老三,你别发疯。” 杜悯抛了三四下也没劲了,他抱着望川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说:“走,三叔带你去看妹妹。” “你别忘了正事,写信,备礼。”孟青提醒。 “不会忘的。”杜悯要把自己死死捆在郑宰相这艘船上,用自己的名声来影响郑宰相的形象。 有了这个念头,杜悯和孟青彻底舍弃掉因郑宰相使反间计带来的嫌隙,叔嫂俩花费两天,各自写出一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费心搜罗到两车好东西,之后安排人快马加鞭地把年礼和信送往长安。 了却这件事后,杜悯又忙了起来,他接到太仆寺的回信,立马组织各个县的县丞带人去陕州的畜牧场领回羊羔。怀州纸坊也有出产了,他亲自联系船队和车队,纸张装车后,他带上新来的王司马和温县的郭县令,跟车去各个州的义塾,跟当地的塾长谈生意。 腊月二十四,尹侍郎带着女圣人的赏赐抵达河内县时,杜悯还没回来。 “女圣人赐下一件三品夫人才能穿的礼袍,还有五十匹绢帛,并在朝堂上宣布,日后郡君若能再立功,册封郡夫人。”尹侍郎将宫廷绣娘赶制出的紫袍亲手交给孟青,“郡君,尹某给你贺喜了。” 孟青没想到还有一个惊喜等着她,她高兴地合不拢嘴,接过紫袍交给杜黎,说:“孟青记下了,必尽心竭力地为女圣人尽忠,劳累尹侍郎千里迢迢走一趟。尹叔,婶子,我也要给你们道个喜,采薇在冬月二十八平安产下一个女婴,再有四天就出月子了。” “已经生了?”尹母惊喜,“我去看看。” “我领婶子过去。”孟青道,“叔,您也来,你和婶子住在后院,我已经让婢女收拾好了。杜悯出门办差还没回来,不能亲自招待您,您别见怪。” “说这外道话,不会见怪。”尹侍郎跟了过去。 孟青把尹父尹母领进门,寒暄几句就离开了,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说话。 尹父尹母当晚就住下了,尹父日日往外跑,不是在书馆驻足,就是前往温县看纸坊和黄河旧道。 尹母日日陪伴着尹采薇,夜里也跟采薇睡在一起。 这天晚上,母女俩躺在一起聊天,聊起许昂用姬妾做局害人,尹母突然问:“你没给女婿房里添人?我来了三天,见伺候的婢女都是你的陪嫁丫鬟。” “没有。”尹采薇摇头。 “女婿没提过?这点倒是难得,还是你爹眼光好,一眼给你挑中一个好夫君,不仅前途无量,还是个洁身自好、怜爱妻子的好男人。”尹母非常满意。 尹采薇对怜爱妻子一词嗤之以鼻,但其中的纠葛她又说不出口,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挑剔。 “他二哥都没姬妾,他要什么姬妾?”尹采薇哼道。 “你这丫头!那怎么一样?”尹母心里一惊,她提醒道:“他二哥跟他的身份都不一样,你跟孟青也不一样,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你不能有这个想法。” 尹采薇心里一抖,她颤抖着问:“什么意思?娘,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会看不起自己的女儿,我看不起你岂不是也看不起我自己?”尹母忙解释,“事实就这样,孟青和我们母女俩不一样,她的地位和身份足够支撑她不用看夫君的脸色过日子……” “你别说了。”尹采薇浑身发冷,“娘,你回自己的屋睡吧。” 第210章 踏出一步 尹母沉默几瞬,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前说:“你是钻牛角尖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想不开,日后发疯受苦的人指定是你。” 尹采薇没有吭声。 尹母离开了。 尹采薇闭眼,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心知她娘说的话是事实, 可她难以面对, 也不想面对,更面对不了的是这番话出自她亲娘之口, 话里的认命和妥协刺得她心疼。她深刻地认识到,她脚下分出两条路, 一条路的终点有孟青的背影,一条路的终点有她娘的背影。 尹采薇坐起身, 她披上披风下地,打开门迎着寒风去了隔壁。 乳母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 低声问:“谁?” “把喜妹抱给我。”尹采薇低声说。 乳母赶忙下床去开门,“娘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尹采薇没说话,她走进去,去床上抱起襁褓里的女儿, 低声说:“我今晚照顾她。” “小娘子半夜还要喝奶……”乳母说。 “到了时辰你过去,我的门虚掩着,不落门闩。”尹采薇抱着孩子走了。 睡在另一边侧房的婢女听到动静出来,没问几句就被尹采薇打发走了, 她倚着高枕看着女儿,如果她还像前二十年一样,只敢动念,不敢行动,让可笑的不甘和自尊暗暗发酵,一直不肯接受事实,十年后,她的女儿会不会来劝她认清现实:娘,我爹和我二伯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伯母也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场面,尹采薇顿时心生窒息。 “我该清醒了,不能再装睡了。”尹采薇低声跟自己说,“我不能再逼自己退居后宅,我看过很多书,识得很多道理,手脚健全,还有尊贵的头衔,我可以做很多的事。” 尹采薇暗暗警告自己,一定要试一试,如果这回依旧不敢挣脱束缚,龟缩回安乐窝,她这辈子不会再有为自己争夺到尊重的机会,这种被丈夫忽视、轻视的日子还会持续几十年。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尹母走进来,问:“采薇,你睡了吗?” 尹采薇慌忙擦干眼泪,说:“娘,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尹母听出了她的鼻音,她停下脚步,立在屏风后不动了。 “我把孩子抱来了,床上有点挤,娘,你回屋睡吧。”尹采薇头也不回地说。 尹母叹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能早点想清楚是好事,她就怕采薇沉溺在男人的柔情里,日后杜悯收个姬妾,她会被伤掉半条命,夫妻间也生分了。 尹采薇听着脚步声走出去了,她下床拎起炭炉上的水壶,用手帕沾热水擦擦脸上的泪痕,重新抹上面脂,这才躺回床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8节 一夜过去,尹采薇犹如忘了跟尹母之间的争执,她如无事人一般,忙着擦身洗发,换上新衣,宣告出月子了。 尹母看她这个模样,也不再提前话。 杜悯没能在孩子满月这天赶回来,一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他才和王司马一起回到河内县,赶上了晚上的团圆饭。 孟青和杜黎把孟父孟母也接了过来,这晚一大家子坐满了一席,喝酒的,谈事的,逗孩子的,竖耳听话的,满室热闹。 “这孩子长得不像采薇,眼睛和嘴都像她爹。”尹母抱着喜妹说。 “跟老三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杜黎在对面接话,“我都忘记老三小时候长什么样儿了,满月那天,喜妹一抱出来,我就记起来了。” “真的?”杜悯闻声忙探头插话,“你也只大我三岁,还记得我满月时的样子?” “我也不确定,但一见喜妹,我就想起来一个画面,就是你的样子。”杜黎非常肯定。 “看来你记事的能力比较强。”尹父接话,“你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杜悯聪慧,你也差不了,我观你的两个孩子也是机灵聪慧的,这证实你这个当爹的不会愚笨。可惜了,你幼时没能念书,否则也能通过科举取士。” 杜黎笑笑,没有说话。 “你今年有多少岁?三十?”尹父问,“年岁不算大,有没有考虑过父子同场考试?若是父子一起榜上有名,也是一段佳话。” 杜黎笑了,“跟小儿子一起争抢名额吗?到时候我都五十岁了。” “少见多怪,今年州府试开场时你去看看,必定有满脸皱纹的考生,五十岁还在赶考的人一大把。”尹父说。 杜黎摇头,“我近两年一直有在看书,但不会去考科举,我对功名没有执念。三十岁到五十岁,二十年啊,多珍贵的年岁,都投注在科举一途太可怕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见过杜悯和望舟读书的模样,真真是早起晚睡,一坐就是一天,背书跟念经一样,嘴巴一刻不停歇。真要走科举一途,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成。 “二哥,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尹采薇出声询问。 “很多,比如你二嫂如果要出远门,我得陪着,有我在,她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都不会背负不好的名声。我还要照顾孩子,探望长辈,给你二嫂和老三跑腿干活儿。”杜黎简单叙述。 “你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尹采薇追问,“你不想要俗世上的认同和肯定?” 孟青看向杜黎。 “以前喜欢种地,因为那是我唯一擅长的,但长久疏于农活儿,这个本事已经生疏了。”杜黎有点不好意思,“至于你说的俗世上的认同和肯定,在外,有老三和你二嫂的名头,我不会受到鄙视和轻贱,在内,你二嫂和两个孩子会认同我。” 尹采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杜黎担着跟她一样的角色,照顾妻儿,赡养老人,操持家事,这种日子于他来说甘之如饴,但她自己却心生不甘。她反问自己能不能跟杜黎一样踏实一点,实际一点,答案是不能。杜黎不用争取就能参与官场上的谋划,孟青和杜悯事事不瞒他,他跟她是不一样的。 尹母担心尹采薇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打岔道:“潘姐,望舟舅舅今年不在家?” “回吴县了,他想在苏州扬州做生意。”孟母不想多提孟春的事,她举起酒盏,说:“坐冷了,一起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其他人闻言,纷纷举起酒盏。 杜黎喝一口酒水,他起身去吩咐,让下人再送两个炭炉进来。 “我来的这几日,在河内县没看见服徭役的人,是怎么回事?”尹侍郎问杜悯。 “我下的令,今年冬天冷得早,服役挖河泥太伤人,干脆取消,等天暖了再征丁。”杜悯回答,他解释说:“我打算开春后征调怀州五县的役夫去温县筑黄河堤防,再雇一帮壮实的妇人和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到时候纸坊和麻坊都有收入了,有余钱发工钱。” “举一州之力治理一县黄河?”尹父点头,“怀州的水道在你手里估摸着真能有所改善。” “最多五年,我要彻底解决掉温县黄河决堤和变道的根源问题。”杜悯放话,他要让自己在五年内升为怀州刺史。 尹侍郎很是欣赏他能有这个决心和斗志,他举起酒盏邀孟父一起跟杜悯喝一个。 杜黎路过,他在孟父旁边落座,提醒说:“爹,你可别喝多了,喝不了我替你喝。” 孟父嫌弃,“你的酒量还不如我。” 杜黎心说他喝多了就是睡觉,可不会胡乱说话。 “他三叔,纸坊的盈利有多少?钱够用吗?要不要筹款?我给你捐点?”孟父主动问。 杜黎:…… “是想筹一点,不过不筹钱,筹粮。”杜悯说,“如果工钱不够发了,可以暂且赊账,纸坊和麻坊不愁销路,账上月月有回款,有足够的能力支撑府衙赊欠劳工的工钱。孟叔,你要是有意捐款,不如捐粮捐菜捐肉,到时候派几个仆从去做工的地方支几口大釜煮饭,帮我解决劳工吃饭的问题。” “行。”孟父一口答应下来。 “孟叔一家之力不够吧?是不是还要向其他富户筹集粮菜?”尹采薇看到了机会,她跃跃欲试道:“这个事交给我办吧,我来联合各府的夫人向乡绅富户筹粮。” “你不行。”杜悯利落拒绝,他讨好地看向孟青,“二嫂,你要不要帮我揽下这个事?你在商人、书生和乡绅里的号召力比我强,大伙儿愿意听你的话,肯跟随你的行动。” 尹采薇的脸色顿时黯淡下去。 “这可不止一件事,我答应了,日后运粮运菜、保管粮食、分配粮食都要由我操心。”孟青看见了尹采薇的神色变化,但她不能插手,尹采薇能不能插手府外的事,是她自己要跟杜悯商议的。 “你要是不愿意多操心,粮食筹集起来后,我让司仓参军接手后续的事。”杜悯说,在筹款方面,他的号召力的确比不过孟青。 孟青看向杜黎,“你想不想做这个事?由你经手,这个过程中不会发生中饱私囊的事。” “我?”杜黎没想到话头又到自己身上了,他思索几瞬,说:“听老三的意思,这个工程要持续三五年,这意味着一旦开工,我就要守在温县?” “二哥如果担心跟家人分离的问题,我愿意跟二哥轮班,我会算账,会记账,也会用人,能给你帮忙。”尹采薇鼓起勇气再试一次,她躲开杜悯的目光,祈求地看着杜黎。 杜黎在她眼中看到哀求和沉沉的郁色,在这个家里,他最能明白她的困局,他曾经跟她一样,只懂柴米油盐,对杜悯和孟青感兴趣的事一无所知,从一开始的焦灼愤怒嫉妒,到后来沉默的无能为力。但他跟她又不一样,他遇到的是孟青,她遇到的是杜悯,孟青做什么都不避讳他,杜悯的前半生都瞒着她。 “你要是愿意帮我分担,我就接手这个琐碎的活儿。”杜黎给出回答。 尹采薇笑了,“我不怕琐碎,我能做。” 杜悯在一旁皱起眉头,碍于岳父岳母在,他没当场发作。 尹母不赞同,她阻拦道:“那是人多眼杂的场合,都是粗蛮的汉子,动则打赤膊说下流的话,你去掺和什么?不嫌脏眼脏耳的,平白惹人笑话,让女婿在官场上也难做人。再则喜妹还这么小,你走了谁看顾她?” “喜妹有乳母和婢女伺候,我不在家的时候,二哥二嫂肯定在家,有他们盯着,喜妹不会受到薄待。”尹采薇反驳。 “你娘说的对,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不适合你去。”尹侍郎压着眉开口,他清楚很多服役的汉子不讲究,有当众撒尿的,也有张口闭口谈及下三路的,采薇一介贵夫人,不适合去这种地方。 “你听爹娘的。”杜悯跟着发话,“二哥,你给司仓参军打下手,替我监督他,不用天天待在温县。” 尹采薇低下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独自在一间屋里看账,听管事汇报,也不碍事。”杜黎忍不住帮腔,“她愿意替老三分担杂事,也是好意,让她试试。” “我不缺人手。”杜悯一口回绝。 杜黎瞪他一眼。 “家里的琐事有管事和婢女打理,采薇日日待在家里没事做,闲下来了也无趣,她想找个事做,正常。”孟青思及尹采薇托她给孩子取名时的话,她伸出援手:“采薇,我给你支个招,你联合各府的夫人时不时办个慈善会,筹集各个府上用旧的被褥、衣物和鞋子,捐赠给贫寒的人家。逢年过节再筹一笔款,请大夫下乡给人看病。如果你能坚持经年累月地做这个事,将这个慈善会打理好,几十年下来,民间必有你的美名。” 杜悯闻言思索几瞬,妥协道:“这个事可行,我当初在河清县任职时,也曾带着衙役下乡给穷苦的人家送粮送被。” 尹采薇深吸一口气,她把眼泪憋了回去,说:“我听二嫂的。” 第211章 互为棋子 尹母有些恼火, 她以为采薇在那一晚已经想开了,哪知道她还削尖了脑袋往外钻,非要自讨苦吃。 “你这丫头, 有福都不会享。”尹母强撑着笑拍采薇一下,面朝孟母说:“老姐姐, 让你见笑了。” 孟母爽朗一笑, “这有什么见笑的, 多好的事。要我说啊, 我是理解他三婶的,我都一把年纪了, 按说都折腾不动了,该安享晚年了, 但你要是把我一天天拘在家里,我也受不了, 我就喜欢跟外人打交道。这不,我跟我家老汉在一个多月前买下两亩地皮,要盖客舍, 还要折腾着赚钱。有个正经的事拴在心里,日子有盼头, 越忙越精神。” 尹母顿时明白了,跟孟母、孟青之流生活在一起,难怪采薇会不再情愿安于后宅。 “郡君给你支招,女婿也支持你, 你决心要做就要做好。”尹侍郎不再反对,扶贫济困是好事,也是善事,于民于己都有利, 他也希望采薇能在这一途干出个名堂,他不敢希冀她能如孟青一样有大造化,能搏一个美名足矣。 尹采薇点头。 “酒都凉了吧?今晚喝到这儿,不喝了,撤席吧。”杜黎感觉他老丈人再喝下去就要迷糊了。 尹侍郎起身,“我也吃饱喝足了,撤席吧。” “夜深天寒,爹,娘,你们回屋歇着吧,不用守岁。”杜悯说。 “你要守着吧?”尹母问。 杜悯迟疑,他看杜黎一眼,说:“我跟我二哥守岁。” “辛苦你了,白天赶路,夜里还要守岁。”尹母感叹。 杜黎扯了扯嘴角,等席上的人走光了,他抱臂说:“你丈母娘心疼你,你回屋睡去吧,今晚我守着。” “真的?”杜悯作势要走。 杜黎拔腿也走。 “哎?你去哪儿?”杜悯忙去拽他。 “都回屋睡吧,守个屁的岁,以前也没这个臭讲究,该升官的升官了,该发财的也发财了。”杜黎是真不想守,不仅是夜里寒冷的缘故,跟老三对膝而坐是个煎熬的事,多说几句保不准要打起来。 “也对。”杜悯点头,“走,去睡觉。” 杜黎见他跟自己一起往前院走,提醒道:“你走反了。” “我今晚跟望舟睡。” “你什么意思?”杜黎冷下脸,“你还来劲了是吧?回后院睡去,别给我闹事,你岳父岳母还在。” “就是因为他们在我才不回后院,万一让我岳丈发现我们没守岁,他岂不是要嘀咕我们没规矩?”杜悯解释,“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跟采薇怄气故意分房?” 杜黎没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你操心得还挺多。”杜悯阴阳一句,“事情已成定局了,我还怄什么气?岂不是没事找事。” “再坐一会儿,等你岳父岳母睡下了,你再回后院。”杜黎多操心一回,“坐吧,再喝点热水。” 杜悯无声地盯着他,见杜黎已经拎起茶壶了,他妥协了,只得坐回去。 兄弟俩沉默地握着水杯对坐,有仆妇进来收拾残羹冷炙,见状又退了出去。 “你怎么不说话?”杜悯受不了这种沉默,他主动搭话。 “说什么?你不是嫌我操心得多?”杜黎瞥他一眼,“得亏你二嫂不似你,她要是像你一样,再有你刻意排挤,这个家还真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了,活成个管家,整天张嘴闭嘴都是是是是。” 杜悯被逗笑了,笑过后,他认真地说:“我不需要她为我做什么,她就如待嫁闺中时一样、如大家夫人一样,养尊处优地相夫教子,替我打理后宅。” “很显然,她不乐意。”杜黎说。 “她就是一时的念头,看我二嫂威风八面她羡慕罢了。”杜悯摇头,“她在尹家生活十八九年,怎么没有过这个念头?因为她是跟我岳母生活在后宅,学的是她娘的生活方式。属于是跟猫生活在一起学猫叫,跟狗在一起学狗叫,没个主心骨。” “不管是学猫叫还是学狗叫,她至少愿意学想要改变,你不该阻拦她。”杜黎说,“像你和你二嫂这般早慧的人不多,你俩早早就目的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未动摇过。但很多人不是,比如我,比如孟春,二十岁前都是混沌度日,得过且过。弟妹跟我小舅子一样,也是看见身边的人步步高升,出于羡慕,不再甘于平庸,想要寻个出路。” 杜悯迅速摆手,“不是任何女人都能是孟青,就像不是任何一个皇后都能是女圣人。” “你怎么跟你爹一个样子?”杜黎拿出杀手锏。 杜悯立马跳脚,他愤怒地瞪眼:“就事论事,你提他做什么?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只能打一架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29节 “一个要求儿子必须听他的,一个要求妻子必须听自己的,怎么不是一个样子?”杜黎起身后退几步,他高声说:“杜老三,你小心你日后会不自觉地控制你儿子,让他成为第二个你。” “你胡说!”杜悯受了刺激,“我才不会跟他一样。” “我们走着瞧。”杜黎往外走,到了门口,他扭头挑衅:“啧啧!杜老丁的亲儿子。” 杜悯大步一跃,扑过去要找他打架。 杜黎迅速溜走了,他笑着跑回青竹院,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并落下门栓。 “杜老二,你给我开门!”杜悯拍门。 “再闹我喊你二嫂了。”杜黎在门后威胁。 孟青已经听到动静了,她走到窗边问:“杜黎?是你回来了?” “是我。”杜黎应一声。 “杜老二,这次先放过你了。”杜悯在门外哼一声,他甩手走了。 杜黎从门后走开,他摸一下手上的水迹,仰头望天,下雪了。 “爹——”望川大声喊。 “来了。”杜黎大迈步回屋,他推门问:“喊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走了。”孟青回答,“怎么回来了?要拿什么吗?” “回来睡觉,不守夜了。”杜黎走到炭炉旁摸一下铜壶,是烫的,里面的水热了,他拎起水壶倒水洗漱。 “你跟老三都不守了?”孟青问。 “对,冻得不得了,守什么,外面又下雪了。”杜黎撩水洗脸。 孟青瞥一眼他,又看一眼坐在她怀里的小儿,说:“你去看看,看爹娘和望舟哪个没睡,把望川送过去。” 杜黎一顿,他胡乱抹一把脸,大步去开门。 “我不要。”望川抗议。 “外面下雪了,我明早要睡懒觉,但你醒得早,一定会把我折腾醒,我睡不好。你去跟你大哥睡,他跟你一样,天天醒得早,你们兄弟俩醒了躺被窝背书。”孟青劝哄。 望川不情愿地哼唧。 孟青当作没听见。 杜黎出门直奔枫林院,确定老三没在望舟屋里,他回来用自己的银鼠裘裹着望川,扛着孩子出门了。 望川觉得好玩,出了门又嘿嘿笑起来了。 杜黎跑起来,带着一路笑声把碍事的小儿子送到大儿子床上,脚都没停,一拐弯就出去了。 孟青藏在门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进来了,她纵身一跃跳到他的背上。 杜黎一手反到背后搂着她,一手用来关门落门栓。 “今晚有兴致了?”他笑着问。 孟青探头亲他一口,“你今晚在席上说的话可让我心动了,当时就想亲你。” “多亲几口。”杜黎搂着她把她转到怀里。 孟青如他的意,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一室的寒意迅速升温。 * “睡里面去。”杜悯坐到床边。 尹采薇挪到床里侧,看着他解衣躺了下去,眼一闭准备睡觉了。 “你不说点什么?”她问。 “说什么?”杜悯睁开一只眼。 尹采薇沉默。 杜悯思及杜黎那句恶心他的话,他再一次妥协:“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就试一试吧,正好看看你真正想要过什么日子。” 尹采薇诧异地抬起眼,她以为他至少会阴阳她一番。 “如果这个事搞砸了,以后就安安分分地替我打理府内的事务,不要再想有的没的,安安生生当个官夫人,你想要的风光我能给你。”杜悯说。 “在政事上,你对二嫂有无尽的宽容,而我只是想要多做一些事,你只肯给我一次的机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刻薄?你自己也能事事得偿所愿吗?”尹采薇质问。 杜悯笑了,“这都想不明白?你看了那么多的书,还不如我二哥眼明心亮。我告诉你吧,我有求于她,你有求于我,她能给我收拾烂摊子,我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她有求于我,愿意给我兜底,我对你无所求,不愿意给你兜底。这就是区别。” 尹采薇被话里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刺到,她讽刺道:“我明白了,我得对你有用,你才会对我宽容。” “走出家门,你一言一行都冠着杜悯夫人的头衔,你用我的名头做事,这本身就是一场合作。在商言商,若是没利可图,谁愿意继续合作?”杜悯把话说明白,“没有利益的事,你愿意担风险吗?” “你说得对。”尹采薇清醒过来,只要脱离妻子的身份,她能理解他的立场。但这个认知也让她绝望,他轻易地剥离了她是他妻子的身份,他对她有多少真实的情意? 杜悯侧过身,他握住她的手,说:“不要埋怨我刻薄,这是你的选择,你如果只担个妻子的身份,作为丈夫,能给的体面和宽容我都给你。” “我两个身份都想要,我是你的妻子,也可以是你的合作伙伴,我想要体面,也想要尊重。”尹采薇动了动手,忍住了抽开的冲动,她低声说:“就像潘婶说的,一日日拘在家里心里难受,心里得拴个事,日子才有盼头。我要给自己找个事做,慈善会的事我会好好思量,有不懂的就请教你和二嫂,每一个环节都由我亲自盯着,不会出差池的,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官声。” 杜悯暗叹一声,他回过身躺平了,闭眼说:“预祝你得偿所愿,睡吧。” “嗯。”尹采薇也闭上眼,她忽然说:“二嫂肯定很不容易。” “指在我的事上吗?是也不是,她在下一盘棋,关于她人生的棋,落棋不悔,为了赢,她很有干劲。可以说,我是她的一颗棋子,她在为自己拼搏。”杜悯一直明白,他的棋盘上也有孟青,他跟她互为对方的棋子。他很庆幸他和她能联手布棋,她是理智的,不会悔棋,更不会放弃,也不执着付出与收获是否等价。 她是一个卓越的棋手,用嫂子的身份管束教训他,用合作的关系套着他,她有本事拿捏他,他甘心臣服在她的脚下。 第212章 和睦 尹采薇被震撼到, 她没再说话,闭眼思索着今晚的谈话,不管是关于她还是关于孟青, 在杜悯口中,都是利在前。谈及孟青, 他话里不带情分, 刻在崇敬之上的是孟青能给他兜底, 谈及她, 他话里依旧没有情分,刻在不屑里的是他对她无所求, 简单来说,是无利可图。 夫妻一场, 往日的温情蜜意湮灭后,是“利”字搭建的骨架, 这颠覆尹采薇的认知,她有一瞬间生出逃离的念头,甚至后悔嫁给杜悯, 跟他过日子实在是没有意思。但也只有一瞬,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离开夫家回到娘家,她又成了只能跟琴棋书画打交道的尹娘子。如果再嫁,她会成为她娘的翻版,也就是杜悯需要的贤妻良母, 活成一个男人的门面,除了生育和她父亲带来的价值,丈夫对她无所求。 尹采薇被这个结论惊得心慌,她嗤之以鼻的“利”, 竟是她没有的,她这个人唯一的用处除了生儿育女,只余一个桥梁的作用,连接夫家和娘家。 尹采薇再也睡不着了,之前一直介怀的夫妻情意和情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恃身份带来的高傲也被击得七零八碎。真是可笑,无“利”的人在嫌弃逐“利”的人势利,真是乞丐笑富人奢靡。 苦笑过后,尹采薇又陷入惶恐,惶恐自己日后的路,她要如杜悯一样逐利,要如孟青一样给自己赋利。真是可怕,她头一次直面艰难,头一次认识到前路艰险,她只有一次的机会。 “二嫂真有本事。”尹采薇出声,只有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才真正体会到孟青的厉害,不论是心计还是胆量。 杜悯已经睡着了,尹采薇的感叹没有得到应和。 尹采薇睡不着,她闭着眼清醒了一夜,只在天色微亮时才睡了一会儿,身侧的男人起床时,她也跟着坐了起来。 “不早了,起吧,早点起来吃饭,再晚一会儿会有官员携妻儿登门拜年。”杜悯说。 “好。”尹采薇温声应答,“那个红木衣箱里有一套新衣,你穿那一套。” 杜悯去开箱,取出一件暗绯色锦袍和一件黑狐裘,两件袍裘的光泽极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低。 “狐裘是二嫂送的?”杜悯问,“不少钱买的吧?” “我用田庄出产和你今年余下的俸禄买的。”尹采薇后悔了,该给她自己买的,这件狐裘百余贯。 “多谢娘子。”杜悯瞬间换了一张脸,全然没有昨晚的刻薄相。 “你换上我看看。”尹采薇下床,她拿起锦袍解扣子,伺候他更衣。 二人默契地翻过前篇,重回恩爱夫妻的模样。 * “尹爷爷,望舟携弟祝您新年安康,事事顺意。”望舟和望川在踩扫在路旁的积雪,听见开门声,他牵着望川走过去。 “事事顺意。”望川跟在后面学舌。 “好好好。”尹父快走几步,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荷包递给望舟望川兄弟俩。 杜悯和尹采薇在屋里听到声音,随之开门出去,望舟见了,立马牵着望川上前拜年。 杜悯拿出尹采薇准备的小荷包递过去,跟尹父尹母见礼后,喊乳母抱来喜妹,他接过襁褓带着望舟望川去给孟青拜年。 “我娘要……睡懒觉。”望川倒腾着短腿跟在后面提醒。 “新年的头一天睡什么懒觉,我们去喊她。”杜悯远远看见青竹院的门开着,他大喊一声:“二嫂,二哥,起没起?我带孩子们来给你们拜年了。” 一进门,就看见庭院里立着两个矮矮的雪人,杜悯低头看望川,“你猜这两个雪人是谁堆的?” 杜黎掀开门帘,孟青提着一串荷包走出来。 望川挠脑壳,“娘,你没睡?” 孟青装作没听见,她弯腰将两个荷包塞给望舟和望川,说:“愿我儿茁壮成长,健康平安。” “祝爹娘长命百岁,顺遂百年。”望舟说。 “长命百岁,顺……”望川看向望舟。 “顺遂百年。” “顺遂百年。”望川嘻嘻笑。 孟青也笑了,她摸一下望川的头顶,起身把另外两个荷包递出去,“伯娘祝喜妹能如你娘所盼,痛痛快快地过一生。” “我也祝二嫂二哥长命百岁。”杜悯嘴上说着,眼睛看向望舟望川手里拎的荷包,都是沉甸甸,就他的荷包空空荡荡。 “别瞅了,打开看看吧。”杜黎在一旁开口。 杜悯也没客气,他把襁褓递给孟青,两手迅速地解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什么?上面写着什么宝计?”杜悯问,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三个字:一千贯。 “我以前许诺过,你守住底线,不去碰不该碰的,缺钱了我给你拿。”孟青解释,“你以别驾之名行使刺史的权力,俸禄没涨,应酬却多了,手头肯定会拮据。二嫂给你添一笔,让你不受缺钱带来的窘迫。” 杜悯二话不说,他跪下磕一个。 尹采薇赶来就看见了这一幕,她慢下步子,一时摸不清情况。 “起吧。”孟青扶起他,“记住答应我的,坚决不能收受贿赂和贪污公款,缺钱使了我还给你拿。” “二嫂放心,我一定保住清正的名声,绝不行差踏错一步。”杜悯保证。 尹采薇听明白了,孟青不仅在仕途上匡扶杜悯,还在钱财上扶助他,不怪杜悯对她言听计从。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0节 “二嫂,我也给你磕一个,我不需要你给我钱,只盼着你不嫌我蠢笨,肯指点我一二。”尹采薇说着就要跪下。 “别别别!”孟青大惊,“使不得!千万别跪……哎!” 距离远了,孟青没拦住,尹采薇已经跪下了。 孟青赶到只能阻止她磕头,“起起起,快起来,你只要肯听,我就教你。” “我肯听。”尹采薇站起来,说:“二嫂只要肯教我就肯听。” “一句话的事,何必大动干戈,下次可别这样了。”孟青心想这点事可值不得跪拜。 “我是跟二嫂学的,我爹受了你天大的好处,帮你买个落脚的院子,你还坚持要还钱,你客气我也客气。”尹采薇插科打诨,她心知自己跟孟青只是妯娌的关系,给不了孟青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不嫌麻烦地指点她。 “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孟青把襁褓里的孩子还给采薇,“喜妹真乖,醒了也不哭闹。” 尹采薇抱住孩子,问:“孟叔和潘婶呢?我也来给二老拜个年。” “回去了,我爹娘惦记着给家里的下人发赏钱。”杜黎接话,“走,都出去吧,准备吃早饭,别耽误了。” 尹采薇朝杜黎行个蹲礼,“感谢二哥二嫂昨晚替我说话。” 杜黎瞥老三一眼,摆手说:“别提了,免得有人要打我。” 杜悯抬脚就要踢他。 “你岳父来了。”杜黎诈他。 杜悯忙装模作样地踢一脚雪。 杜黎大笑一声,他跑了。 望舟也跟着笑出声。 望川闻声抬起头,没看见什么好玩的事,但他选择跟着大笑。 杜悯亲眼目睹望川的一连串动作,他一把抱起他,笑着问:“你是不是傻?傻乐个什么劲儿?” 望川被抓包,他低着头不吭声,耳朵悄悄变红。 杜悯乐死了,心情彻底好了。 来到饭厅,尹父尹母都等着了,孟青和杜黎问个好,尹父尹母又问过孟父孟母的行踪,一大家子才落座吃饭。 饭后没多久,王司马携妻上门拜年,之后陆陆续续的,六曹参军和新上任的魏县令也来了。 杜悯把人都留下吃饭,在席上,他提及预防雪灾的问题,号召各个官员把府里用旧穿旧的衣褥鞋袜捐出来。 “我夫人打算成立一个慈善会,收集家家户户的旧衣旧鞋旧被褥、桌椅板凳、衣箱和锅釜,不合礼制的东西变卖换成芦花被,一并捐给贫寒人家。”杜悯在明面上给这个慈善会正名,“你们府上如果有这些东西,还请打发下人送到隔壁的别驾府。” 在座的官员纷纷应是。 “大人,您不搬去隔壁的别驾府住?”林参军问。 “不搬了,搬家麻烦,而且我家人少,长史府也够住了。等过了上元节,我把两府的牌匾换一下,待新来的长史上任,他住进隔壁。”杜悯回答。 “尹侍郎,新来的长史是谁?”王司马问。 “窦允,出身河南窦氏。”尹侍郎回答,“他曾任汝州司马,估计会在二三月到任。” “这个氏族多出言官。”王司马说。 “吃菜,休假期间不谈公事。”杜悯发话。 说是这么说,散席的时候,杜悯吩咐王司马给各个县的县令送个信,让五县县令在上元节后来刺史府一趟。 尹采薇和孟青送各府夫人走出厅堂,目送她们走进雪地,妯娌俩也转身回屋。 “你不打算邀她们一起打理慈善会?”孟青问。 “再看看吧,我等上门自荐的人。”尹采薇说,“我现在紧要的是拿到贫寒人家的名单,以及筹到更多的旧物。” “名单好解决,你去找老三,问他要河内县无息租羊的农户和商户的名单,再从中筛选。”孟青说。 “对噢!”尹采薇惊喜,“感谢二嫂提醒,我去找他了。” 孟青挥手。 尹采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她讨好地问:“二嫂,你筹集粮食和肉菜的时候,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能捐出粮食的人家,肯定有等着淘换的旧物。” “挺会变通的啊。”孟青不吝啬赞扬,“行,到时候带上你。” 第213章 肃清内宅 杜悯和尹侍郎坐在正堂说话, 见尹采薇满脸喜意地走进来,他随口问:“有什么喜事?” “二嫂答应我在她去筹粮食的时候带上我,我跟她一起去淘换旧物。”尹采薇说, “夫君,你把河内县无息租羊的农户和商户名单给我一份。” 尹侍郎无奈摇头, 他跟杜悯说:“女婿, 采薇性子好强, 给你和郡君添麻烦了, 你们多包容一二。” 杜悯的确是嫌麻烦,但当着老丈人的面不会露出微词, 他笑道:“不过就是多操一份心罢了,这是我该做的。” 尹采薇心里一阵作呕, 她待不下去了,“爹, 我去后院找我娘说话。” “去吧,跟你娘再亲近两天,我们也该走了。”尹侍郎有了离意, “三月要省试,吏部事忙, 我不能在外地久留。托郡君的福,得女圣人赏赐,我们得以过来一趟,看你过得好, 我们也放心了。” 尹采薇脚步一滞,这一别,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了。 尹侍郎挥挥手,“去跟你娘说话吧。” 尹采薇低头走了。 杜悯心里一动, 说:“爹,你帮我给郑宰相捎带个东西。去年他来怀州,对纸坊挺看好,如今纸坊已有出产,我准备两箱纸,你帮我送到他手上。” 尹侍郎瞥他一眼,“你那个纸坊里出产的是麻纸,郑宰相看得上?” “纸劣心意贵,贵在心意。”但杜悯也否认不了这个事实,他思索几瞬,说:“我跟师傅说说,往纸浆里添些丝绵杂絮,看能不能做成如手帕一样柔软的厕纸。如果做出来了,我再给他送几箱。爹,要是做成功了,也给你送几箱。” “你别给我,我不要,也用不起。”尹侍郎拒绝,“掺了蚕丝的纸用作厕纸?你等着被弹劾吧,不仅奢靡,还是不敬之举,纸是用来书写文字的,哪能用作不洁的勾当。” 杜悯:“……真会被弹劾?” “放在别人身上不一定,放在你身上是一定的,卢、许两氏都在盯着你,巴不得捉住你的把柄给你治个罪。”尹侍郎不是吓唬他,他提醒道:“你小心郑宰相先参你一本,借此跟你划清关系。” “多谢岳父大人提醒。”杜悯拱手,他当即放弃了这个念头。 尹侍郎满意,他提议说:“出去走走?” 大雪天,寒风四起,杜悯压根不想出去,太冷了,他前几天从陕州回来,已经喝够了冷风。 “我去找我二嫂拿书馆的钥匙,我们去书馆看书?”杜悯提议。 “可。”尹侍郎点头。 杜悯起身去青竹院,得知书馆在过年也开业,里面还有苦读的学子。他去枫林院喊上望舟,跟尹侍郎一起出门去书馆。 望川听到消息也要去,杜悯嫌他不认字,不肯带他。 孟青和杜黎收拾收拾,带上小儿子去书馆看鹦鹉。 新年的头一天遇到大雪,街上人烟稀疏,雪地里的脚印都少得可怜,但当马车拐进书馆所在的书纸行,如穿透了薄雾,从林间走进市集,风雪中有了人声。 书馆外的雪地里支着三个摊,卖汤饼的食摊烧着旺火,剥了皮的麻杆在南北两边摞起人高的围墙,三个摊主缩在柴捆下,围在炉子旁烤火。听到蹄声,三人相继探出头,在看清来人后,个个面带紧张,生怕被驱赶。 杜黎下车看了两眼,他抱起望川,扶着孟青下车。 一家三口走进书馆,马车调头离开了,三个摊主齐齐松一口气,又缩回柴捆下。 一盏茶后,杜黎拎着几个麻袋出来,他走到汤饼摊前把麻袋递过去,“去附近的人家借根针借卷线,把几个麻袋缝在一起搭在上面遮雪。” “郎君,我们不冷。”汤饼摊主紧张地站起来,他慌张摆手,“我们烤着火,不冷,比在家里还暖和。” 杜黎多打量他两眼,发现对方手上有厚茧子,这是一双做农活儿的手,不是经营小生意的人。他把麻袋放下,问:“你们家在哪儿?住在这附近?” 摊主吭哧几声,憋红了脸,没有说出话,眼睛不住往书馆里看。 “对,我们是这附近的,我们三个都是。”另一个个高点的老头站起来,他指向另一个摊子,“那个卖面疙瘩的摊子是我的,我们今天才来,是不是不能摆摊?我们马上走。” 一个瘦弱的小子裹着肥大的袄裤从书馆跑出来,他冲到杜黎面前,惶恐地说:“郎君,我跟我爹这就走,您饶我们一回吧。” 杜黎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男人手上的茧子、摊子两边堆的麻杆,都证实他是个农户,是不能摆摊做生意的。 “县衙里的衙役从腊月二十六开始休假,一直休到上元节结束。”杜黎透露,这期间是没有市令巡逻的。他看向长相清秀的小子,问:“知道长史府在哪儿吗?不知道就跟人打听,你去了跟门房说你要找尹夫人,跟她说明你家里的情况,让她给你们拿几身合身的袄裤。尹夫人要办个慈善会,她那儿不缺旧衣旧鞋旧褥子。” 在场的几人脸上顿时一亮,先前帮忙解围的老者问:“郎君?我们也能去讨几身旧衣吗?” “慈善会帮的是贫寒人家,你如果确定你家的确需要几身冬衣,你就去留下名字,尹夫人核查清楚了,符合情况的,她会通知你去领。”杜黎解释。 “要不是家里穷,这新年的头一天,我们哪会冒雪出来赚几个钱。”老者说。 杜黎没说什么,路子已经给他们了,他转身走回书馆。 三个摊主和一个瘦弱的小子望着他的背影,等背影消失了,他们商量着去长史府一趟。 “这是新年的头一天,我们上门打秋风不好吧?”小子迟疑,“要不晚几天?” “晚几天保不准就轮不上你了,这就去。”老者拍板,“那个郎君我认识,他是孟郡君的夫君,也是杜大人的亲哥,我们就说是他让我们去的,尹夫人肯定不会怪罪。” “趁天色还早,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赶紧去,回来也不耽误卖晚饭。”另一个老汉说。 “阿力,你也去,我在这儿守着火。”汤饼摊主说。 小子犹豫了几瞬,他跟两个摊主一起走了。 杜黎在二楼看着,见状,他悄悄关上窗,轻手轻脚地下楼,不敢打扰里面或倚或站或坐的书生。 楼上三间书阁,楼下一间书室,四个地方都有求知若渴的书生,杜黎粗略一数,有四十个人不等。来到后院的鸟室,他刚要开口说这些人也太爱读书了,就见鸟室里也有抱着书念念有词的书生,鹦鹉立在架子上跟着嘀嘀咕咕地念词。 望川在这个环境里也不敢高声说话,他跟一只黄毛小鹦鹉凑在一起分食他带来的瓜子。 孟青在跟书馆的掌柜说事,天冷后,竹编的围墙外加了两道芦花帘子挡风遮寒,这造成鸟室里光线差,对人对鸟都不好,她让掌柜在两边的竹墙上开几扇窗,糊上纸挡风。 掌柜当即带上伙计裁剪帘子,在帘子上掏出几个窟窿,再用纸糊住这个窟窿,鸟室里顿时明亮多了。 等一切忙完,天色也暗了,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准备离开。 走出书馆,杜黎看三个摊子前都站着等着买吃食的书生。 上了马车,他跟孟青谈起他发现的事。 “卖汤饼的摊主是个疼孩子的,他送孩子来书馆看书,还惦记着要在外面摆摊赚几个钱。” 孟青点头,“这样的人家会越过越好的,心齐,日子苦心不苦。”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1节 车轱辘在雪地里吱呀呀地转,望川听着这个声音,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呀!鹦鹉怎么飞出来了?”孟青猛地拉开车帘。 “哪儿?”望川一下子睁开眼,“在哪儿?” “刚刚飞过去了。”孟青推他到窗边,“你看有没有。” 望川探出头看一路,没有看见鹦鹉的影子。 到家了,杜黎率先跳下车,他捞起一身鸟臭味的望川去给他换衣洗漱,等吃过饭能直接睡觉。 “二嫂,我二哥呢?”尹采薇制作了半天的计划,她听到动静迎出来,说:“一个多时辰前,有两个老汉带着一个小子上门领旧衣旧鞋,是你们在替我打响招牌?” “是你二哥。”孟青解下披风递给婢女,问:“你怎么处置的?” “我去找了孟叔潘婶,二老能穿绢帛了,以往的旧衣不会再穿,我想着二老肯定舍不得丢,去了一问,果然得了一车的衣鞋和旧褥子。”这是尹采薇的头一笔收获,她挺高兴的,“我给上门的三人各发了两身袄裤,还留下了地址,过个两天,我亲自带人去看他们家里的情况。” “这可是个辛苦活儿。”孟青说。 “辛苦不了多久,我慢慢看慢慢寻摸,寻摸到可靠的人,就不用我亲自跑了。”尹采薇也觉得辛苦,但她不能不动,万一一个不慎闹出什么笑话,她这辈子都无法在杜悯面前抬起头。 “出门穿厚点,多带几个家丁,如果要去城外的乡下,让老三陪你去。”孟青交代。 尹采薇迟疑了两瞬,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过了元月初四,尹父尹母要离开了。 离开的前夕,杜悯将纸坊送来的两箱麻纸交给他岳父,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说:“爹,你和我娘回程的路上缺个伺候的人吧?让孙妈妈跟你们回长安伺候我娘,也能跟她儿孙团聚。” 尹侍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他直接问:“她做什么了?” “后院的事是她在打理,在她的打理下,一府过得像两家人,一前一后两进院,两院的下人相互有意见。”杜悯虽不常着家,但对府里的事门清,孙婆子对他二嫂有敌意,连带对孟青买的奴仆也不阴不阳的。尹采薇要插手府外的事,他就插手府内的事。 “贼婆子好日子过多了。”尹侍郎冷哼一声,“我待会儿跟你岳母说,让她把孙婆子带走。” 隔天一早,孙妈妈沉默地拎着她的行李跟着尹母上车了。 尹采薇对此没有过问一句,似乎真信了她娘说的少个伺候的下人。 第214章 新年新谋算 送走尹侍郎夫妇后, 尹采薇就忙了起来,她带着她的陪嫁仆人去隔壁别驾府,整理各个府下人送来的旧物。 林参军的夫人叶兰枝一直留意着尹采薇的动静, 在尹采薇整理旧物的第二天,她带着自家的两个粗使男仆上门帮忙。 王司马的夫人得到消息, 也跟着带两个粗使婆子上门帮忙打下手。 余下的五曹参军的夫人见状, 纷纷带上自家的下人登门, 顺带在家里又搜罗一圈, 把前主人留下的杂物都送了过去。 尹采薇观察两日,只留下林参军的夫人叶兰枝、司马夫人黄梦和司仓参军的夫人郭云霞, 余下的四人不是对府外的事没兴趣,就是嫌恶跟旧物和贫家蓬户打交道, 这种人留下了早晚也是要离开的,不如一早就打发走, 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元月初十,杜悯收到一封公文,是关于处置去年查抄的贪官名下的田产和房产, 田产重新分配,房产由官府变卖, 充入地方财政。 尹采薇得知后,她找到杜悯,提出想要由官府支持,给她的慈善会提供一间民居, 用以她和叶夫人等人日常办公和储存筹集来的旧物。 杜悯想了想,说:“我在刺史府给你们腾一间公房,你们日常去坐班轮值。至于仓库,司仓参军的夫人不是在给你帮忙?你找她啊, 让司仓参军腾一间空置的仓库给你们暂用。不过我觉得你们不需要仓库,如果旧物还需要储存,这意味着你们偷懒了。事先盘查清楚哪些人家需要资助,手上握一沓名单,收到旧物在手里转一圈就给送出去,最多停留一夜。停留的这一夜,找司仓参军借一间仓库暂存,或是随便放在谁家的前院,不影响什么。” 尹采薇为自己能在刺史府有公房欣喜,对于他后面的批判也不生气,她只要拿他当个上司,就生不起气,何况他说的也有道理。 “你说的对,我听你的。”尹采薇点头,“我明日要和叶夫人去野驴村盘查受助户的情况,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杜悯不耐烦地敲桌子,“我就说你要给我添麻烦吧?” “我也是在给你帮忙,改善民生。”尹采薇强调,“你要是不去就算了,我多带几个家丁。” 说罢,她似是无意地提起:“二嫂要去什么地方,只要二哥有空,他都亲自陪着。” 杜悯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你不想看看羊羔租出去后的情况?里长、乡长以及村长会不会在下发羊羔的环节捣鬼?那些贫家收到的羊羔有没有问题?”尹采薇拿出她保底的法子。 “行,我陪你一起下乡。”杜悯心动了。 尹采薇轻笑两声,她不乏失望地调侃:“夫君啊,你对我的情意轻如鸿毛啊。” “二嫂在上午给我送来一千贯钱,钱都交给你的婢女了。”杜悯偏头看她,“这番情意够吗?” 尹采薇没说话。 “在家为私为情,出门为公为利,身份不要弄混淆了。”杜悯跟她掰扯清楚。 “行,我记住了,没有下一次。”尹采薇又长个记性。 杜悯翻开手上的公文,问:“明天出门是吧?” “对,明早辰时初就出门。”尹采薇回答,“你忙,我回后院看喜妹。” 杜悯点头,等脚步声出门了,他抬起头,他羡慕他二哥二嫂的感情,曾发愿要娶一个爱他的姑娘,可如今才明白过来,一段好的感情需要不断的牺牲和付出,还要不断地去容忍对方,这违背他的天性,他做不到。显然,尹采薇不是傻子,她也做不到。如今夫妻关系演变到这个地步似乎也不差,公对公,私对私,公私分明,关系反而简单了,他也不用再伪装真性情,忒轻松。 * 翌日,杜悯如约跟尹采薇一起出门,粗使婆子和家丁驾着牛车载着四十套旧冬衣和三十三床旧褥子跟在后面。 叶夫人和林参军驾着马车在城门口等着,两驾马车汇合,一起驶向野驴村。 尹采薇和杜悯出门走访四天,别驾府里积攒的旧物清空了,但夫妻俩还是坚持日日出门,一个去查看受捐者家里的情况,一个去查看乡下养羊的情况。 林参军私下曾跟夫人调侃,这对夫妻一走进农户家的门,瞬间变身为贼,一个直冲堂屋,一个直奔羊圈。 这种日子结束在正月十九,温县、武陟县等县的县令陆陆续续都到了,杜悯要忙他的大计,走访任务落到王司马头上,换王司马及其夫人下乡盘查情况。 尹采薇原本也打算同行,被孟青制止了,她要着手筹集粮食等事宜。 “二嫂,你打算如何号召乡绅富商捐粮?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吗?”尹采薇很好奇,此次的筹粮任务涉及怀州五县,外县的乡绅和富商不见得会给她面子。 孟青得意摇头,“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是要欠下人情的,我可不愿意欠下一屁股的人情债。你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可能没听到消息,我在十日前放出消息,青鸟书馆于元月二十日在州府学举办一场文会,邀怀州别驾、司功参军、五县县令、怀州各县的县学博士、夫子以及大儒和文人墨客赴会,支持大家各抒己见,为怀州学子制定一套于科举试有利的书籍。各县的书生、文人墨客如今大半都已汇集在河内县,县学博士和夫子也入住驿馆了,五县的县令也到齐了,这场文会必然盛大。” “你是打算向文会上的读书人筹粮?”尹采薇思索着问。 “不,是请他们回乡替我筹粮。在经年受灾的怀州,能供养起读书人的人家必有家底,这些人家必是乡里的大户,有学识的读书人在十里八村都有名望,当地的地主和富商肯给他们面子。至于夫子和县学博士,这些人更有名望更有地位,说话更为好使。”孟青解释,“如何?我的法子妙不妙?” “妙极了!”尹采薇佩服,她不如孟青多矣,不怪杜悯会坚持要请二嫂出门替他筹粮。她庆幸他拒绝了她,这个差事要是落在她头上,她急出一头包也搞不定。 “等老三的消息,他把五县县令摆平了,文会就能顺利开展了。”孟青说。 * 刺史府。 杜悯搬进了曾经属于崔瑾的公房,他喝口茶润润嗓子,说:“闲话说了一箩筐,嘴都说干了,该谈正事了。此次邀诸位前来,是为商议修缮水利的事宜,过去的五年,温县经历两次黄河改道,黄河旧道干涸,堤防废弃,需要重筑堤防。若是只借徭役在役期筑堤防,恐要耗时十年八年,时间太长,当地的百姓拖不起了。为避免让温县的一万余户百姓沦落为流民,我打算举一州之力修筑温县的黄河堤防,此计需要在座诸位的鼎力支持。” 话音一落,除了温县县令,余下四位个个如丧考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郭某在此替温县百姓谢过各位大人的恩德,各县乡亲为我们出的力,我们铭记在心。”郭县令一一拱手道谢。 “别。”武陟县县令拒之不受,他面朝杜悯,问:“杜大人,我们武陟县的黄河淤积情况也严重,黄河河道清淤就靠役期的役工挖淤泥,您把我县的役工都调走了,我县的河道可怎么办?” “年年清淤,年年淤堵,这表明这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见效差,是时候做出改变了。”杜悯不急不缓地说,“怀州五县都如我的亲儿子,我不偏心,每一个县我都会耗尽心思治理,温县是在怀州黄河段上游,它必须优先,以此排下去。你们今日全力支援温县,温县改日全力支援你们。” “我们县不受黄河的影响。”修武县县令说。 “你们县出产的粮食卖不卖?”杜悯问,他指向郭县令,说:“温县的田地一大半都拿来种麻了,当地百姓的口粮需要从外地买。” “从今年起,行走在温县的粮商只能是修武县的。”郭县令表态。 “修武县的北边多山岭,适合种果树,你操持种果树的事,销路我来找。”杜悯又说。 修武县县令不吭声了。 “整个怀州是一个大家,什么你的我的,分这么清楚干什么?你们又不是这辈子只在这个县任职了?干出政绩飞速升迁不行?”杜悯暗暗提醒,他们的政绩考核可还捏在他手上。 闻言,没人再反对。 “做工的日期定在二至五月和八至冬月,这期间除了服徭役的,余下的人都有工钱,每人每日八文的工钱,外加三顿饭,性别不限,年龄在十五至六十岁。”杜悯交代,“郭县令,你回头去安排,责令县里的百姓腾出家里空余的屋舍,大伙儿都挤挤,给外县的乡亲们腾出住的地方。若地方不够住,该搭窝棚搭窝棚。” “是。”郭县令应下。 杜悯又看向另外四个县令,说:“我把话交代了,这个事必须给我办好,号召加强制,把县里的空闲人手都给我弄来。” 余下四人不情不愿地点头。 “还有一个事,你们收到孟郡君下的帖子了吗?”杜悯又问。 提起这个事,五个县令齐齐打起精神,修武县的县令问:“大人,不知郡君是否有意在修武县也开个书馆?我县百姓生活安定,尚学之风浓厚,就是苦于无书,导致学子入仕艰难。” “我们武德县也缺书馆,郡君若是有意,我们自行准备书馆,还可派人来抄写书籍,只需郡君点头答应赠书。”武德县县令说。 见另外两个县令也要开口,杜悯抬手阻止,“书馆一州一个,有向学之心的学子可前往河内县住下,再有两个月,书馆西边三里地外会盖起三座供书生住的客舍,一晚才四文的房费,长租更便宜。我还会交代下去,州府学每旬开办一场讲学文会,书生学子可入内请教听课。待我将修筑堤防的事捋顺了,有了空闲,会着手邀请本州和外地的大儒来州府学讲学。” 河内县的古县令一听,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对他来讲是白捡的政绩啊! “别驾大人,每次讲学的场地和维持秩序的问题交由下官来负责如何?”古县令问。 “可。”杜悯点头,“明日的文会上还请诸位全力配合孟郡君的行动,挑选出全面的书籍供学子们参考,日后州府学讲学文会上答疑解惑的内容大半出自这些书籍。” “我等定不辱使命。”古县令抢先表态。 余下四人齐齐应是,争相称赞孟郡君是大德之人。 杜悯见状露出一个笑。 第215章 文会筹粮 文会的地点设在州府学, 州府学的学子作为东道主,化身帮忙布置文会的帮工,学堂和宿舍里的桌椅都搬了出来, 用来摆放展示从书馆里运来的书籍。 县衙里的胥吏和衙役也都过来帮忙,还将县衙里的坐具和摆具都搬了过来。 人心齐, 干活儿的速度就迅速, 辰时末, 文会就布置好了。 今日天公作美, 是个艳阳天,无风有日, 要比前些日子暖和一些。 到了时辰,杜悯和孟青一行人到了。 “孟郡君, 杜别驾,文会已布置好, 请二位携家人入席。”州府学杨博士迎了上来。 “麻烦杨博士了。”孟青客气一句。 “郡君说笑了,郡君为怀州学子举办盛会,我等感激不尽, 何谈麻烦?这是杨某的荣幸,荣幸之至。”杨博士走在孟青一侧, 不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展示着他对孟青的崇敬和感激。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2节 杜悯闻言,他附和道:“杨博士所言极是,吏部考功侍郎曾亲口说怀州书馆的藏书远胜长安的书馆, 这都是孟郡君的功劳,怀州学子有福了。” 杨博士点头。 孟青摆手,“功在女圣人,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 杜悯反应过来, 他拱手道:“书馆得以开办起来,是女圣人之功,是女圣人让天下寒士免去无书可读的窘境。” 杨博士跟着拱手,到主席了,他恭敬道:“郡君请坐,杜别驾请坐。” 在怀州,孟青的品级最高,杜悯次之,二人坐在主席,稍次的位置分两列,右边是王司马、六曹参军和五县县令,左边是尹采薇、杜黎、以及怀州颇有名望的三个大儒。 汇集在河内县的各地书生学子、文人墨客在州府学外排成长龙,一放行,白衣飘飘的读书人有序入场,在打量文会会场之前,更多的人是在打量州府学,这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一柱香后,三百余个宾客全部入席,年长者鬓角斑白,年幼者绑着总角。 “诸君安好,老朽是州府学的博士,受孟郡君相邀,有幸主持这个文会。”杨博士开口,“今日孟郡君为我等邀来怀州别驾、司马、六曹参军和五县县令,以及各个县学的博士、夫子和在野大儒,在座的每位大人皆学富五车,在仕途和杏坛各有所成,对科举一途饱有见解。受女圣人垂怜,朝廷赐下藏书,创立惠及寒门学子的书馆;受孟郡君馈赠和各个大人慷慨指点,我等有幸在此会聚一堂。过了今日,尔等在科举一途有了明灯,这场奔赴官场的攀山之行,尔等如有阶梯。在此,老朽号召诸位面向西北,朝女圣人俯身一拜。” 孟青给杜悯递个眼风,杜悯率先起身,他面朝西北,拱手而拜。 孟青次之,余下的官员、大儒见状,纷纷起身。 下首的文人墨客皆数效仿,齐齐朝西北方行礼。 “二拜各位大人,杨某携在座各位学生拜见诸位大人,感谢诸位大人的到场。”杨博士俯身一拜。 余者纷纷跟随。 “三拜身边的同伴,感谢对方不顾路途遥远和天气严寒,来到此地共赴文会,在这场赶路的行程中,是旺盛的向学之心让你们在此相聚。他是你,你也是他,敬他也是敬你。”杨博士高呼。 此话一出,在场的书生、学子、老者、幼童皆激动地向对方拱手行礼,心里则是暗暗敬那个不辞辛劳不肯放弃的自己。 杜悯见状,感慨和激动在心底油然而生,曾经的他也是这些踽踽独行的求学者,曾经的他是寻路人,如今的自己成了开拓者。这种饱涨的成就感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都舒展开,心里角角落落如同晒了太阳般,潮意散去许多。 “郡君,请容许我代表天下千千万万个寒门学子跟您道一声谢。”杜悯偏过头,他诚恳地说。 孟青笑了,“允了。” 杜悯也笑了笑,他起身走下席位,说:“各位大人,受了学子们的礼,该干活儿了啊,大伙儿切勿藏私,把你们觉得有用的书籍都挑出来。” 王司马跟着起身,说:“我家里还有一箱藏书,上面积攒着三代人写下的注解,今日我将这箱书赠给青鸟书馆,只盼着这箱书能助广大学子理解经文。” “待我去世后,家中余书皆数赠给青鸟书馆。”尚智居士说。 在座者闻言无不惊讶。 “感谢居士信任,我一定保管好书馆里的书籍,不辜负您和诸多赠书者的心意。”孟青开口承诺。 “我信郡君。”尚智居士颔首,他起身去书摊上挑选书籍。 余者陆续都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头一轮挑选结束了,一共挑选出二百三十八本书,这个数量不少,一帮人争论过后,筛选掉五十本。 杨博士带着州府学的学子登记造册,将一百八十八本列为必读,筛选掉的五十本列为选读。 杜悯走到杨博士身边说几句话,在对方答应后,他当众宣布:“从今年三月起,州府学每旬会开办一场讲学,届时在座的各位都可来听课。” 下首的学子纷纷兴奋起来,他们竟也能听州府学的夫子授课! 孟青走了下来,等大伙儿激动的情绪平息后,她开口说:“诸位,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伙儿给我帮个忙。” “郡君,您说。”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们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情,来日若有出头的一日,给您塑金身都不为过,何谈不情之请?” “对,郡君,您说,您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们一定给您办妥了。”另有人大声应和。 “杜别驾计划于二月底三月初举一州之力修筑温县黄河堤坝,以怀州纸坊和麻坊的盈利支付工人的工钱,五县的县令已知晓并答应支援这个大计。”孟青看向五县县令。 五县县令不知她的目的,但话说得没错,他们纷纷点头。 “工人的工钱官府尚能支付,但工人的饭食官府无力解决,杜别驾为钱财问题百般思索,常常夜不能寐,甚至有意将计划推迟两三年,等财政充足再另行谋划。可我担心这两三年内万一老天不赏脸,不肯给个好年成,一旦遇到大涝,温县必遭灾严重,他这个掌事人保不准要被贬。他一旦去了外地,我们一家也要跟着走,我无力再亲自监管河内县的书馆……”孟青点到即止。 前一刻的欢欣情绪消散个干净,这一会儿,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我手上还打理着义塾的账目,想着捐出三千贯用以买粮支持他,我娘家也愿意捐出一千贯买粮,可到底是杯水车薪。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向各县的乡绅地主和富商筹集粮食,每户支援千余石粮食,凑在一起也够支撑一两年了。但我来怀州不足一年,只在河内县积攒了一些好名声,恐外县的乡绅地主不肯给我面子。我想到了你们,你们是饱读诗书之士,是十里八乡有名望的读书人,你们若愿意出面在当地为我游说筹粮,想来是极有用的。”孟青说出目的。 在场的人多数年轻,年轻人未经官场打磨,怀揣着豪情壮志,有一腔热血,其中不乏心性不坚又家境优渥者,闻言纷纷开口说他们可以说动家里捐粮捐财。 杨博士看出孟青和杜悯的目的,他对此事乐见其成,出面帮腔:“都回去试试吧,把这当作一场历练,如外出游学了。读书人不能只会读书,还要有胆子跟人打交道,要机敏善变。” 孟青看向在座的诸多夫子,说:“我还要请托各位夫子给学生们打个样儿,给他们上一堂名为为人处世的课。” “可。”温县县学的夫子率先应下。 其他人跟着点头,这个事说来是个善事,而且又不是为了自己登别人家的门打秋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打着官府的旗帜行事也挺有面子。 “事毕后,青鸟书馆给各个县学赠五十本书,且你们可自行挑选。”孟青许诺。 夫子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 孟青朝尹采薇扬一下手,尹采薇紧紧攥了一下拳,她鼓着一口气走了过来,正式为她的慈善会扬名。她请托各位学子筹粮时多问一句,探听谁家愿意捐出旧物,她得到消息会安排人上门搬运,多远都去。 事情商定,文会散场。 但文会上抄录的书单迟迟没有张贴出去。 汇集在河内县的学子们等了三天,某个瞬间,他们突然明白过来,随后各个拎着包袱返乡。 接下来的一个月,各地县令组织服徭役的男丁和贫家农妇农夫一拨接一拨地赶赴温县。在各地书生的游说下,地主、乡绅、富商、名门世家,纷纷安排家丁送粮去河内县。 一时间,怀州如地动了一般,路上的人比屋舍里的人多,人声、牲畜的声音、沉重的车轱辘声,昼夜不歇。 第216章 人心齐,泰山移…… 温县在经历多年的水患旱灾后, 乡民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导致偏远的村庄成了荒村, 墙颓屋塌,人声冷落, 每逢入夜, 老鸹嘶声力竭的叫声占领村庄, 沉睡过去的村庄如荒寂鬼村。 当头一批支援温县的役工和劳工抵达后, 这个荒败的景色结束了,修缮后的破屋重新住进了人, 荒凉的村庄飘起了炊烟,高低不一的人声驱赶走鸟雀, 尚未焕发新绿的荒路散布着或黑或褐的人影,惊扰得草丛里藏的野鸡野鸟争相逃跑, 洞里的野兔野鼠悄悄探头,温县的春天早一步到了。 去岁剥了皮的麻杆在今年开春变成了一垛垛窝棚,温县的百姓在忙碌一个月后, 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和桑麻地里堆砌出供役工和劳工居住的窝棚,并在窝棚里用门板、高粱卷席、茅草铺出一张张床。 县城里, 城外围坊区里住的坊民全部迁往内城,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无亲戚的服从官府安排,住进陌生人家的院落, 空出来的民居全部用来给劳工居住。 “郭县令,过来做工的女子全部安排住在城里,五六个人挤在一起睡大通铺都行,不能往村落里安置。”孟青叮嘱。 “郡君放心, 您交代过的,下官没忘,一直践行这个安置方法。”郭县令也怕闹出奸淫民妇的丑闻,要是再因此死几个人,他的官帽也保不住了。 “张三富,张三富在哪儿?”衙役快步跑过,“长槐坊还有多少间空房?又来了一批劳工,其中女子有一百三十五个,长槐坊能全部安置吗?” “白苇乡乡长何在?”又一个衙役扯着粗哑的嗓子喊。 “在这儿。爹,别睡了,轮到我们领人了。”一个清瘦的男人推老汉一把,披着厚袄倚在墙边打瞌睡的老汉惊醒,他起身走过去,打着哈欠说:“差爷,轮到我们领人了?可算轮到我们了,我在城里等两天了。” “对,又来了一批役工,一共一千七百余人,你们给领回去。”衙役被他影响,也跟着打个哈欠,他抱怨道:“真是遭罪,忙得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再累几天,我估摸着人快到齐了。”老汉搓把脸,跟着衙役去领人,出城门时遇到运送粮食和肉菜的车队进城,几人连连避让。 杜黎跟着押送粮食的车队进城,他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定睛一看,杜老三也在,他跳下车辕快步走过去。 孟青在跟杜悯说事,余光瞥到一道身影,她偏头看一眼,看清人,脸上跟着露出笑,“你也来了?两个孩子呢?” “都在家里,望川白天跟着他三婶,夜里跟着望舟,不用我们操心。”杜黎回答,他看向杜悯,见他的官袍和鞋袜都沾着黄土,问:“已经开始动工了?” 杜悯点头,“早就动工了,陆陆续续已到二万五千余人,一人一天二斤的麦子和黍米,一天原粮消耗近一千八百石,换作钱是一百五十贯,再加上肉和菜,吃食上一天最少要花费二百五十贯,养不起啊。二哥,司户参军那里收到多少石粮食了?” “麦子有十五万石,黍米三万石,钱四万一千八百余贯,崧菜和萝卜装满了五个仓库。”杜黎回答,“今年上半年的吃食是够了,还用不完。” 杜悯算了算,筹集的钱换成粮食,明年的吃食也够了。有个两年的缓冲,到时候财政上能积攒出一些钱财,再向朝廷伸手要一笔,足够支撑到温县的水利修好,说不准还有余钱修缮下一个县的河道。 算清楚后,杜悯精神一振,肩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杜大人,粮食和肉菜入库了,下官已请郭县令签字,您再签个字。若是没问题,下官这就下发粮食了。”司仓佐拿着账本找来。 杜悯接过看一眼,这是第三次往温县运送粮食,此次运来灰面三千石,崧菜和萝卜各十车,蛋十筐,猪四头,油两缸。 他签上名字,不厌其烦地再次嘱咐:“饭菜上不准克扣斤两,油水要放足。放饭时不论饭量大小,都要让工人吃饱。” 司仓佐“哎”一声,拿着账本快步走了。 “二哥,你替我守着运粮发粮一条线,别让硕鼠肥了腰包。”杜悯说。 “行。”杜黎答应。 话说到这儿,天色暗了下来,杜悯骑上马,他要去工人干活儿的地方查看情况。 “二嫂,二哥,你们回驿馆吧,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在那边吃。”杜悯交代。 孟青点头。 杜悯“驾”的一声,驭马离开。 二万五千余个役工和劳工按照居住的位置分为三拨,两拨是开挖几乎要荒废的河渠,水渠清淤往下挖,河道往两侧拓宽再往深挖,挖起的泥土挑去黄河北岸,守在黄河北岸的工人再用泥土夯堤坝。 杜悯要将废弃的秦渠再度利用起来,在黄河下游开挖出两条黄河支流,不仅利于农业灌溉,还能缓解武陟县、武德县和河内县的压力。 来到黄河北岸,夯堤坝的工人已经吃上了晚饭,杜悯翻身下马,他走到锅灶前问:“今晚是什么饭?” “猪油鸡蛋崧菜汤饼。” 杜悯拿过一柄火把往陶釜里一照,面汤上浮着一层油星,其中还掺杂着淡黄色的鸡蛋花,“给我来一碗。” “还有饭吗?再来一碗。”一个长得壮硕的男人走来,递来一个大陶碗。 伙夫先给杜悯舀一碗,余下的都舀给这个大胃牛,这人是出名的饭量大。 “饭食还行吧?”杜悯开口问。 一提起这个话头,男人乐得笑出声,他饭量大,一个人顶寻常两个男人的饭量,在家的时候他都不可能顿顿吃饱。来到温县,听说饭菜能吃到饱,他一开始还不信,但他都干五天的活儿了,他不得不信,的确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特别行,大人,我一定卖力干活儿,对得起官府给的工钱和我吃下的饭菜。”男人高声说。 “今天傍晚又送来几十车的粮食,饭食管够,你们在这儿安心干活儿。”杜悯把火把递给伙夫,跟役工们说:“吃饱饭再干一会儿活儿,夜深了就回去睡觉,不要在外晃悠,过了亥时还在外走动的,被巡逻队逮到,扣两天的工钱。” 说罢,杜悯上马,他去黄河下游查看另外两个支队的情况。 三月初,月色黯淡,黑夜里的火堆尤为醒目,火堆燃起的光影下,一道道拉长的身影挑担路过。 夜风里充斥着泥土的土腥气和草茎树根断裂的清苦味,铁锹踩进泥土,锹头跟沙石相切,尖锐的刺耳声穿过层层泥土变得发闷,跟劳工使劲时发出的闷哼声掺在一起,此起彼伏。 坐在火堆边烤火的监工耳尖地捕捉到马蹄声,几人飞速起身,迅速散开。随后,黑夜里响起哨声。 “天黑,动作都慢着点,小心挖到脚。” “拉开距离,不要凑在一起。”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3节 监工的吆喝声在哨声落下后响起。 马蹄声靠近,杜悯跳下马,附近的监工迎上来,“是杜大人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今天进度如何?”杜悯问。 “五里内,河道由原先的七尺拓宽至二丈,明后两天,可将今日拓宽的河道挖掘至八尺深。”监工汇报。 杜悯颔首,他拿起一柄火把沿着一旁的苎麻地走一圈,巡看过后,说:“今日又来了三千余人,明日再往这边分派一千人,你跟其他监官做好调度。” 监工应是。 看过后,杜悯又去十里外的另一个支队,一圈转下来已接近戌时末,他骑马回转,跟劳工一起打道回府。 进城时,杜悯在城门外遇到两队役工,郭县令和衙役正在发愁今晚如何安置这些人,看见杜悯,郭县令走过去说:“杜大人,这两队役工分别来自修武县和武德县,他们捎带着两县县令的口信,这是最后一拨人,两县不再安排劳工过来了。” 杜悯暗吁一口气,“人也够用了。” 郭县令赞同地点头,这个人数刚刚好,再多真安置不了了。 至此,四县的劳工和役工全部抵达,合计二万六千三百人,再加上温县的八千个劳力,合计三万四千余人。 三万四千余个劳力,抵得上温县全部的人口,每逢天一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窝棚、民居里走出来,所有人伴着哨子声,扛着铁锹、挑着担、赶着牛和驴前往黄河两岸,大地为之震动。 火红的朝阳穿透稀薄的雾气照在黄土大地上,千万个脚步抬起又落下,黄扑扑的尘土飞扬,尘土映着光芒,如千万道熠熠生辉的眸子。 “我闻到肉香了,今天早上有肉!” “快走快走,前面的人走快点。” 人群跑了起来。 最先抵达的人递上碗,问:“今早有肉?” “有,今天一天都有肉,昨晚官府发下来一整头猪,今天一天三顿饭都是猪杂猪肉汤饼,油水可足了。”伙夫回答,“好了,下一个。” 盛到饭的人自个儿找个位置蹲下来,坐在锹把儿上吸溜面汤。 渐渐的,排队的人少了,地上蹲了一大片,汤饼的热气混着呼出的白气,这是一种人烟鼎盛的热闹。 早饭过后,饱食一顿的劳工自觉地扛起锹挑着担去干活儿,一锹锹土撂起,一筐筐土抬上岸,等在岸上的挑夫挑起筐,脚步稳当地离开。 一筐筐泥土运送到黄河北岸,在扁木、木锤的夯打下,化作一道坚固的堤防,这是人多力量大的踏实。 第217章 一晃就是三年 在杜悯的亲自监管下, 温县修筑堤防的工程平稳有序地进行。 三月底,到了春麻收割的时节,以王布商和李布商为首的江南商人陆陆续续驾车来到温县, 杜悯亲自回河内县一趟,请来孟青出面招待, 她是商户女出身, 且以经商之道获封, 商人待她更为亲近。 孟父孟母难得听闻乡音, 二老也跟着一起来到温县。 孟青跟郭县令和驿丞商量过后,让远道而来的客商住进驿馆, 以此表示怀州官府的重视。 “你们在此歇个三五天,制作麻线的作坊在武陟县, 杜别驾已经遣人去送信了,三五天内, 对方会把麻线送来。”孟青说,“今年忙着兴修水利,无暇腾出手关注麻坊的生意, 才疏忽了这个事。日后你们一抵达洛阳,立马写封信让人送来, 麻坊的管事接到信,会提前把麻线送到温县,免得耽误你们的行程。” “不碍事,能住进驿馆, 耽误三五天算什么,耽误三五十天也值得。”王布商玩笑,他拍拍面前的桌子,说:“这方书案不知道接待了多少个大官, 沾满了文气和官威,拿出去卖可值不少钱,我等不花钱就能拍拍打打,怎么不是赚了?” 孟青失笑,她玩笑道:“你要是这么说,我可要把桌子卖给你了。” “您能做主我就买。”王布商最不缺的就是钱,他完全不怵,跟着说:“我把这方桌子带回吴县,也要跟孟小友一样大办流水席,让我们吴县的乡亲看看这方来自怀州温县驿馆的书桌。” “你是钱多得没地儿花了吧?”孟父接话。 王布商一笑,“说句招人恨的话,这是真的,的确是没地儿花。” 孟母看孟青一眼,这要是能说动王布商李布商等人捐钱,轻轻松松能筹到五万贯钱,远胜怀州五县商人的捐款。但她又纠结,真筹到充足的钱资,杜悯越发能放开手脚折腾,怀州一旦不再遭受水灾旱灾的侵扰,孟春赚的钱也无用武之地了,改换户籍的希冀也变得遥遥无期。 “你走的时候把这方书案搬走,让它跟着你享一享富贵,也给你一个挥霍钱财的机会。”孟青说,“我能做主,不要钱,只有一个要求,你多替怀州的麻坊和纸坊揽些生意。你们来的路上应该也都看见了,温县大半的田地里都种着苎麻。不止温县,河内县、武陟县和武德县今年都扩大了种麻的亩数,怀州最不缺的就是好麻。” “可。”王布商应下。 “可惜这个机会可能轮不到我们,孟小友在卖力地替怀州麻坊拉生意。”李布商说。 屋内在座的七个商人中,其中四个称他们都是受孟春的劝说决定来怀州进货。 “杜别驾是从我们苏州走出来的俊才,他任职的地方若是需要政绩,只要他用得着,我们愿意鼎力相助。”坐在李布商上首的中年男人开口,他身材圆润,长相和善,就连眼神也是温润的,整个人看着毫无攻击力。但他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商,他家的绸缎最远销至西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孟青听出其中暗示的意思,这个绸缎商想用钱财投资杜悯,要发展杜悯成为他的靠山。她反应过来,王布商口中钱多得没地儿花的话估计也是这个意思。她笑了笑,圆滑地拒绝了,“原来这就是家有富庶亲戚的底气,可惜苏州离怀州太远了,难免力有不逮。怀州的纸坊不缺销路,以洛阳为中心的二三十个州都有青鸟纸扎义塾,这些都是纸坊的顾客。至于麻坊,那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儿,用不上各位鼎力相助。以你们的财力,随便一个敞开腰包大方投喂,都能给它噎死。谁给喂死了谁还要担责,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既是指麻坊,也是指杜悯,孟青提醒他们杜悯不会去江南任职,手伸不到江南地区,给不了相应的回报,也没那个能力给他们当靠山。若官商勾结在一起,一旦出了岔子双方都要死。 王布商和李布商相继垂下眼,长相和善的吕布商毫无反应,他顺着话说:“小儿终会长大,只望他长大的路上,我等出过力。” “诸位肯给面子,不顾路途遥远来到怀州,已经是出了大力。”孟青开始装傻,“怀州百姓种的麻能换成钱,离不开你们的支持,他们会感谢你们。由我和杜别驾牵线,让苏州和怀州有了来往,说来是一桩美谈。于我于杜别驾,这都是一个长脸的事,你们是我们的娘家人,肯卖给我们一个面子,我们脸上忒有光。你们暂且在驿馆歇着,看明天还是后天,等杜别驾腾出空了,我们置席宴请诸位。” 吕布商应下,“给您和杜别驾添麻烦了。” “可别这么说,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孟青笑道,她起身,说:“今日无风,天气暖和,诸位若有意,不如出门转转,看看怀州有名的地上悬河。” “好。”王布商跟着起身,“孟郡君,您忙,不叨扰您了。” 孟青颔首,她看向孟父,说:“爹,我把客人交给你招待了。” 孟父有些发怵,他这会儿也听出味了,这些人来者不善啊。 “你放心,我难得见一次老乡,一定热情招待。”孟父硬着头皮应下。 孟母跟孟青一起出门了,问:“你要去哪儿?” “去咱家的纸坊转一圈。”孟家纸坊出产的纸如今除了供应洛阳、河清、河阴三县的染坊,余下的都卖给了怀州纸坊,她要去看看账。 “我跟你一起去。”孟母说,等上了马车,她悄声问:“你小弟还有指望吗?” “肯定有啊,除了温县和修武县,另外三县也受黄河影响,全部修缮好,至少需要十年。”孟青低声说,“在怀州,比黄河水患更严峻的问题是分地,这个地方无力支持人口增长。” 孟青在三月初回到河内县,她替杜悯盯着变卖去年查抄的房产以及分地的事宜,这才了解到,河内县早已无地可分。今年分配下去的田地,除了查抄的四十顷地,余下的二十一顷全是上一年过世的男丁名下的口分田,人死后,口分田失主,官府拿来重新分配给满二十一岁的男丁。 六十一顷田地,司户参军和河内县的司户佐再三衡量,分给五百个成丁,最少的一个只分到了五亩。 在一个均田制形同虚设的地方,如果不迁走部分失地少地的百姓,新生的人口必然遭到抑制,甚至壮年男丁仇视老年男丁,恶性杀人案件必定频发。 孟母听孟青一分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母女俩在纸坊看了大半天的账,傍晚回城时,在城门口遇上杜悯。 杜悯弃马,他让车夫去牵马,他自己坐在车辕上驾车。隔着车门,他探听情况:“二嫂,我听说这些江南富商去劳工干活儿的地方转悠了,他们有没有做慈善捐款的意愿?” “何止啊,你只要肯点头,他们愿意对你倾囊相助。”孟青挪到车门附近坐下。 杜悯意会到话里的意思,他嗤笑一声,“罢了,是我贪心了,商人最是精明,哪会做亏本的买卖。” 坐在马车里的孟母:…… “他们这一遭是奔着你来的,你明天要是有空,喊上郭县令,置两桌席面跟他们吃个饭。”孟青交代,“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人家收到信肯来这一趟,多少是有老乡之间的情分。来到你的地盘,你是东道主,还有求于人,要热情招待。” “知道了,我回头安排。”杜悯答应下来。 第二天的晚上,杜悯在驿馆里置了三桌的席面,把郭县令和县衙里有品级的胥吏都请了过来。他事先给郭县令透露口风,声明这不仅是他的老乡,还是怀州的贵人,一定要把人给他招待到位。 郭县令跟下属打过招呼,这一晚,胥吏们放下身段殷勤招待,又有杜悯和郭县令在一旁热情劝酒,几番拉扯,把七个富商全给喝倒了。 两日后,武陟县运来四十三车麻线,按照上等麻线的价格售卖,七个富商谁都没挑拣,照单全收。 上等麻线的官方价格是十文一两,因之前商定的,怀州麻线要低于市价,定价是九文一两,一斤便宜十六文钱。 四十三车麻线有一万三千五百斤,合计入账一千九百四十四贯。 “麻坊在去年年末才建好,时日短,货量不多。”孟青在一旁解释,“你们的船什么时候再来洛阳,抵达后来个信,如果行程紧,麻坊的管事可以将麻线运送到洛阳。” “还是我们过来吧,我们若是来了,还要麻烦杜别驾再宴请一顿。”吕布商还是舍不得放弃杜悯这条大鱼。 “这都是小事,当然可以。”杜悯笑着应下。 “那就不叨扰了,我们也该走了。”吕布商辞别。 杜悯带人相送,走出城门才停下步子。目送车队走远,他把身后的人都打发了,跟孟青抱怨:“我一直等着他们捐点钱,哪想到分文不出,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孟青也纳闷,“我也想着他们能捐点钱的,他们还跟我爹打听过从河内县运来的粮食和肉菜是从哪儿来的。” 杜悯摇摇头,“白期待了几天。” 孟青笑了,“都不是傻子,你不肯许利,他们就不肯给你甜头。” “罢了。”杜悯不再多想,“二嫂,你跟孟叔和潘婶要回河内县吗?我送你们回去。我也该回去一趟了,我都快想不起喜妹长什么样儿了。” “回。”孟青点头,但孟父孟母不打算回去,二老想留在温县给劳工做饭,过一段热闹的日子。 孟青便独自和杜悯一起回河内县,之后去娘家给爹娘各收拾几身衣裳,让杜悯给带了过去,还将王嫂子给送去伺候着。 半个月后,孟青收到杜悯的信,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在一日前遣人给温县送来二千只活羊、二千头活猪、五千只活鸡、五千只活鸭和一百车粮,且是打着杜别驾和孟郡君娘家人的旗帜送来的,声势浩大,一举扬名。 洛阳至温县,路途中途经的县城都知道了这个事,连带杜悯举一州之力抢救温县黄河的举措也在洛阳等地传遍了。 一个月后,杜悯收到朝廷拨来的十万贯修缮黄河的款项,他手上立马富裕起来。轻而易举地得到朝廷拨款,全托王布商和李布商等人给他造势,杜悯当即写信道谢。 六月底,盛夏已至,酷暑的天气不适合再露天干重活儿,修缮黄河的工程暂时告一段落。杜悯将三个月的工钱皆数发放下去,劳工们拿着工钱愉快地离开了。 两个月后,不用官府催促,忙完农活儿的劳工惦记着还没吃完的鸡鸭猪羊,二万六千余个劳工熟门熟路地自发赶往温县。 这一待就是一冬,直到下雪了,他们才肯揣着工钱扛着工具回乡。 这般日子一过就是三年,途经温县的黄河重新筑起了堤坝,再也不受黄河水患的侵袭。 第218章 孟春回来 又一年的三月底, 王布商和李布商等七个商人带着车队再次来到怀州,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孟春。 这三年间,杜悯始终坚持跟富商保持距离, 若是置席宴请,必有其他官员在侧, 不给他们拉关系的机会。富商若有意捐款捐物, 他照单全收, 但不肯收受一文钱的私利, 也自始至终不肯许出好处。但不知是富商有耐心,还是过于相信人性的贪婪经不起引诱, 三年了,他们还没被杜悯的态度击退, 年年为了一万贯钱的货,几个人分几趟往怀州来。 “孟小友, 要不是我等每年过来,你爹娘和长姐都向我们探听你的事,我都怀疑你跟他们因嫌隙断亲了。三年啊, 你三年没回来了。”吕布商坐在牛车上,他抬手指向远处隆起的土黄色长龙, “一二百里的堤防都修成了,你才回来一趟,是打定了主意要赚到大钱才肯回来?” 孟春望着不见头不见尾的堤坝,跟河清县一样, 堤坝上种植着枣树、桃树和槐树,细枝冒新绿,在沿途葱绿的麦田映衬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嫩绿的芽孢, 这一切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麦田和麻田相接,麦子长势喜人,苎麻正值收割,行走在田间地头的农人,不是赶着羊群就是挑着麻捆,或悠闲或急切,神态里的苦涩和眼睛里的麻木几乎看不见了。 王布商见孟春不接话,他抬手碰他一下,自然地接过话头:“孟小侄儿还年轻,干劲足,有赚钱的机会就攥得紧,他这几年不要命地扩大生意,还是很有收获的,身家估计赶上我们了。” 孟春回过神,他笑着摇头,“王叔,你太看得起我了,再给我十年,我也赶不上你们的身家。”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4节 “差不多了,不要太急着赚钱,赚了钱用不出去,堆在家里堆久了能让人心郁。”吕布商相劝,他瞥孟春一眼,笑着问:“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这么急着赚钱?是有什么打算?” 孟春不止一次经历这种试探,聪明人太多了,他辞别爹娘回到江南大肆经商赚钱,赚了钱又不挥霍,全积攒起来,可不就引人起疑。 “我姐的郡君府要动工了,这个需要一大笔钱,我大外甥也十三岁了,明年能入国子监读书,我打算送他一个大礼,这也是一大笔钱。”孟春熟练地拿出常用的说辞,他笑道:“等我娶妻了,我就安定下来,不打算再东走西顾,生意上只求不亏本就行了。这么说吧,我急着用三五年的时间赚到三五十年的开支。” 吕布商不信,他半真半假道:“我还以为你要拿钱换前程,还想着能沾你的光,搏个改命的机会。” 王布商和李布商闻言,二人的目光紧紧攥住孟春。 “真有这个机会可轮不到我……” 不等孟春说完,吕布商大笑起来,他拍孟春两下,“小友,这话可就假了,你忽悠人都不用心啊。你姐是杜别驾信赖的吴郡郡君,有这层关系,什么机会轮不到你?” 孟春摇头,“你要是不信,我也就不说了。” “我说这些不为逼你承认什么,只盼着你看在老乡的情意上,在不妨碍你的情况下,提携我们一程。”吕布商这些年撒出去不少钱,不仅舍出不菲的嫁妆嫁女,还低头认下三个义父,可不论是女婿还是义父,都不及杜悯,他用钱帛给他们铺路都铺不出响亮的名声和锦绣前程。杜悯倒是有辉煌的前程,可人家看不上他的钱,他都示好三年了,杜悯在他面前还是一块儿坚冰。他是没法子了,只能求上孟春。 “同为商人,你是理解我们的,没有好的出身,我们赚再多的钱都是给他人赚的。你有你姐当靠山,就是亲姐,你也要给出回报。何谈我们,我们找的靠山就是钱帛堆起来的山,投喂得越多,这座山的胃口越大,如今已经成了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蚂蝗,恨不得把我们身上的血吸干。”王布商开口,“我和你李叔在十几年前把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可见我们多希望能改换出身。” 孟春叹气,他自己还有没有出路都不一定,哪有底气去答应别人,何况杜悯是什么人,他也不敢做他的主。 “指望我还不如指望杜悯,你们如果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帮忙转达。”孟春说。 牛车上的另外三人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行,你帮我们跟杜别驾说一声,他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愿意倾囊相助,只求他能给我们一个改换出身的机会。”王布商强打起精神说。 “我一定转达。”孟春应下。 牛车驶进温县县城,车上的几人不再说话。 温县的黄河堤防在一个月前竣工,两三万个劳工早已遣散,杜悯也搬回了河内县,吕布商等人来到温县驿馆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他们打发车队去武陟县运麻线,自个儿跟着孟春一起前往河内县。 傍晚,五驾牛车停在悬挂着别驾府牌匾的府邸外,孟春下车去敲门,门房瞧见他的长相,在听说他的名字后,立马热情地开门相迎:“是孟家舅老爷回来了?小的这就进去通传,大郎君和小郎君都在家。” “你知道我?”孟春对这个门房眼生,他应该没见过。 “知道,知道,府里的下人都知道郡君还有个亲弟在江南做生意,您快请进。” 孟春抬脚进门,走了几步又想起身后还有几位客人,他侧过身招呼:“王叔,李叔,吕叔,你们也进来。” 话落,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影壁后响起,紧跟着,三道高矮不一的人影蹿了出来。 “小舅!真是你回来了!”望舟满脸的惊喜,“你要回来怎么没提前送信?我去洛阳接你啊。” “望舟?”孟春一把揽住大外甥,“你都这么高了?再有两年都要比我高了。长变相了,怎么这么瘦?没好好吃饭?” “是精瘦,不是清瘦,我有跟武师傅练习拳法,你摸摸,我身上的肉可结实了。”望舟见人就炫耀。 孟春捏了捏手下的肩膀,结实的是骨头,他没法说出违心的话。 “哥!”望川喊一声,他探过头盯着孟春,不耐寂寞地插话:“小舅,我是望川,你认识我吗?” 孟春蹲下来,他揽过小外甥,说:“我记得你,我离开洛阳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你今年都五岁了,长得真快,嗯……越发像你爹了。” “小舅,这是我三叔的女儿,叫观喜。”望舟介绍,“喜妹,这个你也喊舅舅。” “小舅。”喜妹乖乖喊一声。 孟春早就看见这个小姑娘了,“你也长得像你爹。” 喜妹看望舟一眼。 “小舅,还有叔叔伯伯们,进去说话吧。”望舟看向门外,他对他们有印象,知道他们是奔着他三叔来的,他笑着说:“我三叔和我娘被女圣人召去洛阳了,我爹也跟去了,我三婶还没回来,家里就我们三个在。我这就打发下人去请我三婶回来,再请林参军来作陪。” 吕布商等人闻言,说:“孟小友,杜别驾不在家,我们不便进门叨扰,这就走了。” “去我家落脚吧。”但孟春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个地方,“望舟,你外公外婆还在河内县吗?” 望舟点头。 “那你领我过去,你们仨今晚也跟我回去吃饭。”孟春抱起望川。 望川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舅舅他没有一点印象,他小声说:“小舅,我都五岁了,能自己走路。” “我抱过五岁的望舟,还没抱过五岁的望川,你就让舅舅抱一回吧。”孟春低头看向喜妹,喜妹摇头,她躲到望舟身后。 孟春笑笑。 吕布商等人已经坐上牛车了,他吆喝一声:“孟小友,不打扰你跟家人团聚了,我们不去你家住了,今晚在客栈过一夜,明日就折返。” “孟小侄儿,你还回吴县吗?”王布商问,“你要是还回去,我们多等你几日。” “我打算多陪陪家人,过两个月再回,你们先行吧。”孟春说。 “行,吴县再会。”王布商说。 望舟走出去,他歉意道:“各位叔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小郎君客气了,是我们贸然上门,叨扰了。”李布商回话,“代我们向你三叔和你娘问好。” 望舟招来管家,让管家带路给布商们寻一个安适的落脚地。 两驾牛车离开了,尹采薇带着仆妇从另一头巷子走了过来,她走进家门,看见孟春带着三个孩子在前院拆牛车上的礼物。 “孟小郎君?你回来了?”尹采薇出声。 孟春回过身,“是,今天刚到。” “怎么没送个信回来?你姐和你姐夫都在洛阳,他们要是知道,会早早打发人在渡口守着,你两个外甥也会去洛阳接你。”尹采薇说。 “我就是担心他们会大老远地去接我,多麻烦。”孟春也没想到这么巧,“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尹采薇摇头,“天黑了,进屋用饭吧,我打发人把孟叔和潘婶请来。” “不麻烦了,我回去用饭……” “小舅,你回哪儿?你知道我外公外婆住在哪儿吗?”望舟问。 孟春:…… 尹采薇笑了笑,“别客套了,不麻烦,我这就请孟叔和潘婶过来。” “好吧。”孟春答应下来。 尹采薇看一眼喜妹,这丫头跟望川一起爬上牛车坐在礼物堆里拆箱,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她想了想,没有扫兴,什么都没说,自行走了。 尹采薇离开后,孟春拍望舟一掌,“怎么跟你舅舅说话的?哪有当场落你小舅面子的?” “谁让你瞎客气的,都是一家人,要什么面子。”望舟是故意的,他看出这个三年没见的舅舅在进门后颇为拘谨,像是踏进了他人的领地,浑身不自在。 孟春轻叹一声,“你真是长大了。” 但不得不说这招极有效,孟春隐约在望舟身上找到孟青的影子,一下子就有了熟悉的感觉,三年因距离产生的陌生如潮水般退去。 第219章 吴郡夫人 牛车上属于孩子们的礼物拆分得差不多了, 孟父孟母也闻讯赶来了,二老有三年没看见儿子了,赶来的路上, 激动和欣喜在胸中越积越厚。但在见到人后,酝酿在唇齿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生怕一脱口就失去了控制, 变得过于肉麻。 “壮了点。”孟父朝孟春的后背拍两下, “结实了。” “你这孩子, 回来也不提前捎封信,我们好去洛阳接你。”孟母握住孟春的手, “苏州那边的生意还顺利吗?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顺利。”孟春避开后一个问题,不想谈离别的事, 他打量着老父老母,说:“我姐把你们照顾得真好, 我瞧着跟三年前没两样,精神还更好了。” 孟母瞧着孟春有了变化,他沉着了许多, 眼角竟有了皱纹。 “你一个人回来的?”她问,“这趟回去要我和你爹跟你一起回去吗?” 孟春听出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笑了,“一个人回来的,不用跟我回去,船上的日子太煎熬, 你们没必要遭这个罪。” “再有三个月,你就二十九岁了。”孟母提醒,“你姐只长你三岁,望舟都十三岁了。” “怪我姐成家太早。”孟春耍无赖, 他拽过望舟,说:“我再等个几年,跟我外甥一起娶媳妇。” “那你有得等了,外甥随舅,我估计也要到三十才娶媳妇。”望舟故意作怪,“我三十岁那年,你都四十六了,小舅成了老舅,还娶得到媳妇?” “你就贫吧,等你娘回来,我就撺掇她先给你定下一桩婚事。”孟春推开他,见尹采薇走进来,他不再胡侃,说:“时辰不早了,吃饭吧。” 尹采薇点头,“孟叔,潘婶,我已经写好了信,明日就寄往洛阳,我二嫂收到信会尽快赶回来的。” “不急这几天,不用寄信,我最少也要在家里住个两个月,别打扰我姐做正事。”孟春忙阻止。 “不会的,二嫂不会因私事耽误公事,我给她报个信,她提前知情,回来的路上都是高兴的。”尹采薇落座,她嘱咐说:“日后再回来,你提前送个信,家里人提前知道,能高兴好些天。” “听他三婶的。”孟母开口。 “好。”孟春应下。 动筷吃菜了,之后再无闲话。 饭后又闲坐一会儿,孟春跟孟父孟母一起乘坐马车回家。 “我姐什么时候去洛阳的?为了什么事?”路上,孟春问。 “八日前动身的,估计已经到两三天了。”孟父回答,“什么事不清楚,但不会是坏事,估计是要论功行赏,女圣人在三年前许诺你姐要是能再立功,封郡夫人。” 孟父一开始还想含蓄低调,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说到最后,他笑容满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姐能穿紫袍了。”孟母问,“你姐这次去洛阳,就带上了女圣人赏赐的紫袍,说进宫觐见的时候穿。” “知道,你们在信里跟我说过。”孟春点头,他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紧跟着有开门的声音,心知到家了。 “到家了。”孟父说,“这处宅子还是三进的,落在你姐名下。” 孟春“噢”一声,等马车停稳后,他率先跳下车,扶爹娘下车。 “郎君,三年了,您可算回来了,两个老主子平日里可惦记您了。”王嫂子迎上来,她目光往外瞅,大门关上了,没有第二个人进来,她男人和公爹没有回来。 “陈善兄弟俩也回来了,还在洛阳,替我守船,过些天能过来。”孟春说。 “真的?”王嫂子立马高兴起来,声调都扬起来了,“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你还有船在洛阳?运的什么?”孟父问。 “一船绢帛,一半是给我姐的,让她折算成钱拿去盖郡君府。”这是孟春四年前跟孟青借的三万,但明面上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钱,所以他只能打着给的名头。 “我明天再去洛阳一趟。”孟春待不住了,他跟孟父孟母回到后院,没有仆从在,他问起自己挂心的事,“温县的黄河筑起了堤防,黄河不会再泛滥,当地的百姓不用再往南迁了吧?” “还有武陟县和武德县,这两县也受黄河影响。”孟母说,“三年前我就跟你姐聊过这件事,她说迁民是势在必行,怀州这块地儿无法再支撑人口增长。这些话写在信上怕被人看了去,我就没跟你说。但这个事什么时候能实施,谁也说不清。我跟你爹都认为你不该再耽误了,有合适的姑娘就娶妻生子,边走边看。” 孟春可不敢赌,他一旦娶妻生子,妻儿能跟他一起改换户籍吗?不见得,他姐被册封为郡君,杜黎虽说能穿绢帛乘坐马车,可也还是平头老百姓。万一早出生的孩子受他拖累,商籍不能更改,岂不是害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5节 “我要去洛阳一趟,明天一早就动身。”孟春说。 “行。”孟父不阻拦,孟春的这个事,他和老婆子是出不上力,也不敢插手。 孟春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悄悄溜走了,生怕再遇上吕布商一行人。 同一时辰,远在洛阳的孟青和杜黎刚醒,孟青和杜悯今日要入宫觐见,需要在百官下朝前入宫等候。 杜黎下床掌灯,他换好衣裳后开门出去,唤婢女进来伺候孟青更衣。 半个时辰后,孟青穿着紫色的礼袍,戴着簇新的花冠走了出来。 “二嫂,你真是穿上什么像什么,这样一看,我感觉你生来就是个贵女,太有气场了。”杜悯不吝啬赞扬,他走上前盯着紫袍,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紫色果然比绯色高贵。” 孟青抖抖袖子,得意死了。 杜黎端来一碟桂花糕和枣糕,说:“你别动手了,我来喂你吃,免得脏了手还要洗。” 要入宫,为了不如厕,孟青和杜悯只能吃糕点饱腹。 “你刚刚怎么不喂我?”杜悯挑刺。 “你恶不恶心?”杜黎嫌弃地瞥他一眼,“我发现你越发没脸没皮了。” 话出口,杜悯也觉得恶心,挨了骂也只能认了。 孟青吃个半饱,她摆手不吃了,“噎得很。” 杜黎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漱漱口,喝两口也没事。” 杜悯见差不多了,他打发随从去安排马车。 一盏茶后,三人一起出门,分乘两驾马车。 两位圣人在两年前迁来洛阳,一直住在新建的上阳宫,早朝和见朝臣也是在此处。 小半个时辰后,朝阳升起,孟青和杜悯的马车也到了上阳宫,叔嫂俩走下马车,接下来的一段路要步行入宫。 杜黎给孟青整理一下衣角,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二嫂,走吧。”杜悯走了过来。 孟青望着笼罩在金色霞光里的宫殿,她长吐一口气,“没想到我还能二进宫。” “日后还会有许多次。”杜悯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探出,“孟郡君,请。” 孟青迈出脚,杜悯落后一步跟上,一紫一绯两道身影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但离得远了,看着就是并肩而行。 杜黎默默地望着,他咽下艳羡,由衷地给孟青和杜悯道一声恭喜,这个富有野心的同盟,辛苦经营十三载,终于一步步从田间地头并肩走进皇宫,都得偿所愿了。 入宫门前,孟青回过身看一眼,杜悯也跟着回头。 杜黎看见了,他快走几步拉近距离,伸出手挥了挥。 孟青转过身,继续前行。 杜悯跟随其后。 “孟郡君,我们又见面了。”三年前送孟青离开紫宸殿的女官迎了上来,“女圣人安排妾身来迎接孟郡君和杜别驾。” “上一回在长安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官如何称呼。”孟青问。 “妾身姓王,是尚宫局的尚宫。” “王尚宫,麻烦你来迎接,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行走。”孟青道,“烦请你领路。” “这边请。” “二位圣人还在举行朝会吗?”杜悯问。 “是。”王尚宫回答,她领着孟青和杜悯从北门进去。 步行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和杜悯走进一座宫殿,二人清晰地听见一墙之隔的宫殿里传来人声。 “下朝了,您二位在此处等候,等妾身来唤你们。”王尚宫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孟青和杜悯静坐小半个时辰,王尚宫来请,二人随她走进隔壁的正殿。 “臣妇孟青拜见圣人。” “臣杜悯拜见圣人。” “起。”女圣人发话,“赐座。” “谢圣人。”孟青和杜悯齐声道。 这座宫殿里没有帘子,孟青一抬头就对上了上首的女圣人。 女圣人露出笑,“孟郡君,可要上前几步看个清楚?” 孟青赶忙垂下眼,“臣妇冒犯了。” 女圣人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没解释,“你穿这身礼袍挺合适,只可惜品级跟不上,有些名不副实。吾听闻你亲手经营的青鸟书馆作为母体,惠及二十二个州,此乃一功。杜别驾在公文中有言,称怀州纸坊是由你提议创办,召集怀州的书生和文人墨客向乡绅富商筹集粮食和善款也是由你发起,这两件事让修筑温县黄河堤坝的三年工程得以顺利竣工,做到了劳工无伤亡无怨言,此乃二功。吾曾许诺,你再立功,当封郡夫人,今日早朝已昭告文武百官。自今日起,你孟青,乃吴郡夫人,位及三品,享千贯年俸。” 孟青喜不自禁,她伏身而拜:“臣妇谢过女圣人。” “夫人请起。”女圣人抬手。 孟青得偿所愿,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 杜悯跪坐在一侧,紧张得出了一手的汗,接下来该给他升官了吧? “杜别驾。” “臣在。” “你以一州之力支援温县,彻底根治了温县段黄河再起水患的病根,按说也该论功行赏。可吾看了你的奏折,发现你打算在河内县、武陟县和武德县效仿治理温县的举措,继续大行工程?”女圣人询问。 杜悯心里一个咯噔,“您觉得不妥?” “不,你有这个决心和耐力,还不需要朝廷批款,吾乐见其成。”女圣人拿起两本公文,宦官接过走向杜悯。 “温县治理了三年,还有三县,最少还需要九年,你在这个事上耗上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利有几分?”女圣人问,“据吾所知,你修筑堤防和拓宽河渠,占用耕地合计四百余亩,虽说用钱财补偿了,可导致农户少地是事实。” 杜悯翻看着公文,心思急转,他捕捉到重点,女圣人关心的是农户手上的田地。 “怀州有多少个成丁名下无地?又有多少个成丁名下的田地少于二十亩?”女圣人问,“农户无地可分,人口年年增长,这个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农户还有余财缴税吗?怀州的粮税还能征齐吗?” 孟青反应过来,女圣人是支持迁民的,此计能缓解怀州的人地矛盾。 杜悯也想到了这个方面,他开口说:“朝廷若准许怀州迁民,臣愿意主持迁民的工程。” “除了迁民,是否还有其他法子?让其他州县也能效仿的法子,让粮税可增加的法子。”女圣人看向他。 杜悯心头立即浮现一个猜想,女圣人想让他从官僚地主手里拿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甚至是强行让农户和商户分户,只有户数增加了,粮税才能增加。 这个猜测让杜悯后背被汗浸透,他要是敢应下这个差事,真是与天下为敌,他估计活不到今年冬天。 “想到了?”女圣人问。 “是,臣有一计,让商人拿钱买地,分割地主乡绅手上多占的田地,再将买来的地分给失地的农户,通过这个举措引导农户分户。”杜悯打上富商的主意。 “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拿什么与之交换?” “改换户籍,赐个虚职。”杜悯说。 女圣人摇头,“商人改换户籍得以入仕,他们下一步计划就是兼并土地,成为一个大地主,从他们手上流走的土地,会再次回到他们手上。” 孟青沉默,女圣人一点都没料错,她就是这么给孟春规划的。 第220章 杜刺史 杜悯哑然, 这倒是事实,大商人一旦脱离商籍,摇身一变就是大地主, 不过二十年,土地兼并的局面会愈发严重。 “圣人圣明, 臣提议的法子的确治标不治本。”他承认。 “谈不上治标, 这个提议弊远远大于利, 不可行。”女圣人决定弃之不用, 不予采纳。 “禀圣人,单论让商人自掏腰包买地献给朝廷的法子, 您认为是否可行?”孟青还想挽救,“您如果认为这个法子有可实施的可能, 只是忧虑其带来的隐患,我们可以想法子解决掉这个隐患, 让利大于弊。” 女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路子,通过商人之手赎回官僚地主手里占据的土地, 不会引发官僚地主的强烈抗议。” 但这场抗议是避免不了的,这个政令若推行下去, 全国各地都有商人响应,相应的,商人的地位会随之抬升,必会招来官僚世家的打压。 “你先说说, 有什么规避的法子。”女圣人道。 “臣妇曾出身商户,最是清楚商人的诉求,商人手上一旦有了余钱,对他们没有的待遇会有极度的追求, 甚至达到偏执的地步。与农户比较,商人没有读书入仕的资格,没有置办田产的资格;与士族比较,商人没有穿绢帛坐马车的资格。臣妇的想法是赏赐不落在商人身上,落在其儿孙身上,比如赐其儿孙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是否能入仕,靠对方自己争取。如果对方有那个本事入仕朝堂,对朝廷来说是一桩好事,招揽到一位有识之士。”孟青阐述。 “这倒是可行,男子十四岁方可入国子监读书,二十岁肄业,其中有六年的过渡时间。如果再加个条件,这个名额只能赏赐给不满五岁的小子,又有九年的过渡时间。”杜悯反应过来,他跟着补充,“这相当于是给分到田地的农户十五六年扎根立足的时间,十余年间,足够他们攒到钱过上安定的日子,不会沦落到变卖田地度日。若十五六年后,富商的子孙还能从这些人手上买到田地,除了少许因大病大灾卖地救命者,余下必有败家子,这种人饿死也罢,沦为乞丐流民也罢,该死的命,不值得朝廷再拯救。” “传北门学士过来。”女圣人吩咐。 宦官闻声退出大殿。 “一个延迟九至十四年的入学名额,值得商人掏出多少身家?”女圣人询问,“二位爱卿思量一二,待北门学士过来,我们再议。” 孟青和杜悯应是。 女圣人吩咐女官给他们上茶,随后起身离开了。 杜悯往前挪两下,他凑近问:“二嫂,若此计得以实行,是不是就不用迁民了?” “按说是这样,但也要看当地的商人能从乡绅地主手上拿到多少田地。”孟青说。 杜悯思量着,对他来说不迁民更有利,农户迁走了,怀州从上州沦为中州,刺史的品级也跌了。但如果乡绅地主舍不得割地,商人赎回的土地不够分,还是要迁民。 “如何能让乡绅地主和官僚世家争相抛地?”杜悯嘀咕,他有了想法,“如果按亩数征税,而非按人头征税,乡绅地主是不是就会偏向将手上的田地换成钱财?” “世家官员肯定不会同意。”孟青提醒,改革粮税,这也是与世家和地主为敌,这个计策一旦露头,杜悯恐怕会沦为一个酷吏,用命去清查世家隐藏的田产。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女圣人倚重的北门学士到了,孟青和杜悯止住话头,二人看了过去。 “诸位请稍等,暂且喝杯茶。”女官道。 半柱香后,殿内传来脚步声,不多一会儿,二位圣人联袂前来。 参拜过后,女圣人开口:“杜卿,你再复述一遍商人赎回田地的事宜。” “是。”杜悯已捋清思路,他简洁地复述迁民、商人赎回田地分给失地农户、以及与商人交易的筹码。 “诸卿如何看?”女圣人问及北门学士。 “敢问杜大人,您如何保证乡绅地主愿意卖地?是让商人用高价赎回?这岂不是变相拉高了地价?是否会引发农户纷纷卖地?”一位官员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6节 “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要换多少亩田地合适?”另一人问。 “我先回答这位同僚的问题。”杜悯看向头一个发问的官员,说:“朝廷下令,从今年起,粮税不再按人头征收,而是按亩数征税。再安排巡抚使去各个州县巡查,查每户的丁男和名下的田地,亩数逾数者,补清前十年的粮税,并判徒刑三年。” 此话一出,大殿里瞬间陷入寂静,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要命的勇士,包括二位圣人。 在众人的盯视下,杜悯从容不迫地说:“政令只颁布不执行,起个幌子的作用,吓唬乡绅地主卖地。” 孟青暗松一口气,她差点以为杜悯为了升迁不要命了。 余者皆放松下来,一帮官员讨论一阵,为首的人道:“禀二位圣人,臣等以为杜大人的提议可以实施。” “陛下如何看待?”女圣人问。 “可以一试。”皇上认可。 “吾与陛下意见一致。”女圣人道,“大致的方向是定下了,再商量商量细节。” “禀陛下,禀圣人,臣妇有话要说。”孟青适时开口,“臣妇有一亲弟,在江南经商,名下有纸马店无数,也涉足纸坊生意,攒下不菲的家财。臣妇愿意劝说他捐献全部的身家用以赎买田地,让他做响应政令的第一人。” “臣请命让怀州做践行政令的第一州。”杜悯出声。 “准了。”女圣人同意了。 孟青抬头觑女圣人一眼,她又道:“禀圣人,臣妇还有一事禀报。捐献家财的商人是否可赐他们穿绢帛坐马车?商人家中余财颇多,也舍得花钱,他们有了穿绢帛坐马车的资格,会大肆花钱,积攒在商户钱仓里的钱帛也会借此流进市场,再次回到百姓手上。” “不可,为官为士者才可着绢帛乘马车。”对面的一个官员反对,“能让商人的子孙读书入仕已是天大的恩赐,想要着绢帛乘马车,让他们发奋考取功名吧。” “考取功名是一二十年后的事,这个迟来的诱饵对商人来说,看得到摸不到,甚至连香味都闻不到,如何能刺激他们拿出大半家财?你至少要给出一点实际的好处,让他们在掏出钱后能尝到甜头,不至于后悔。”孟青反驳。 “这位夫人,你出身商户吧?”一个官员面带阴阳之色,“难怪你这么为商人着想。” “这位大人,你出身寒门吧?”孟青反问,“若是以出身追溯立场,你怎么偏向世家一方?农工商不能着绢帛乘马车的规矩是谁制定的?你一朝为士,立马忘了寒门?论起忘本,你的确远胜我这个商户女。” “你!” “张卿。”女圣人瞥过去一眼。 姓张的官员闻声立马醒神,他猛地想起,女圣人之父也曾是商人。 “禀圣人,不如设个门槛,赎回田地四百顷者,其子孙得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赎回田地五百顷者,可着绢帛;六百顷者,可着绢帛乘马车。”杜悯给出详细的规划。 孟青微微皱眉,六百顷地是六万亩,一亩地至少五贯钱,合计至少要三十万贯,孟春可能没赚到这么多的钱。 “诸卿可有异议?”女圣人问。 “无。” “依杜卿的。”女圣人准了,她看向孟青,说:“作为第一个响应政令的商人,吾额外给个赏赐,可着绢帛乘马车。” 孟青眼睛一亮,她伏身拜谢:“臣妇谢圣人赐下恩典。” 女圣人抬一下手,示意免礼平身,她嘱咐道:“按亩征税一事不可透露出去,就今日在场的人清楚是个幌子,出了这道门,就当真的办。” “臣遵旨。”众臣齐呼。 “陛下累了,诸卿退下吧。”女圣人道。 杜悯心里一咯噔,怎么回事?这是忘记给他升官了? 殿里的官员一个个离开,杜悯和孟青也不得不跟着退出宫殿,一出宫殿,杜悯就垮了脸。 “杜大人,等等。”女官追了出来,“妾身给大人贺喜了,这是您升迁的折子,女圣人已经批复了。” 杜悯一瞬间又来了精神,他毫不含蓄地当场打开折子,怀州刺史几个字眼飞速映进他的眼帘。 “臣杜悯谢圣人提拔。”杜悯撩开衣摆跪地,面朝宫殿虔诚一拜。 “大人请起。”女官伸手搀扶。 杜悯乐呵呵地站了起来,他朝女官颔首,“尚宫,不叨扰了,我们这就离宫。” “妾身送杜刺史和吴郡夫人出宫。”女官领路。 出宫门前,杜悯当着女官的面说:“二嫂,你随我二哥先回驿站吧,我要去拜访郑宰相,按亩征收粮税太得罪人,我要求他庇佑我一程。” 孟青了悟,他这是要拉郑宰相下水。 第221章 言语相击 女官闻言, 待送走孟青和杜悯后,她回宫立马跟女圣人禀报杜悯的动向。 女圣人半躺在软榻上闭眼养神,她思索片刻, 说:“你安排人悄悄出宫一趟,将杜悯手上升迁的折子拿回来, 本宫帮他演一场戏。” “是。”女官快步离开。 * 杜悯在三天前抵达洛阳时已上门拜访过郑宰相, 今日他走出上阳宫, 立马熟门熟路地奔向宰相府。 马车路过前宰相的府邸, 杜悯突闻哭嚎声,他拨开窗帘, 看见几个小厮在挂孝幔。 “停车,去打听打听, 许府谁去世了。”杜悯撂下窗帘吩咐车夫。 马车停下,车夫离开, 不一会儿,他跑过来说:“大人,是许宰相去世了。” 杜悯:“……快走快走。” 他生怕晚一步被认出来就要挨打。 郑宰相的府邸跟许宰相的府邸离得不远, 但因宰相府占地广,马车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抵达郑府的大门外。 杜悯走下马车, 亲自去叫门,门开立马被请了进去。 郑宰相正在用饭,听说杜悯来了,他让下人再摆一副碗筷。 “大人, 我又来叨扰您了。”杜悯阔步走进饭厅,“您在用饭啊?” 郑宰相看他一眼,“还没用饭?坐吧。” “多谢大人赐饭,正好我还没吃饭, 刚从宫里出来。”杜悯苦着脸说。 郑宰相不搭腔,他自顾自吃饭。 “前宰相去世了。”杜悯放出一个惊雷。 郑宰相抬起头,“谁?” “许宰相,就在今天,估计咽气还没多久,我过来的路上路过许府,看见小厮在挂孝幔。”杜悯说。 郑宰相笑了,“这老东西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宫里应该还不知道消息,我出宫的时候,不见女圣人有什么异样。”杜悯拉回话题,他放下碗筷,说:“恩师,您得救救我,许宰相死了,女圣人要换我做她手上的一把刀。近年来,失地百姓越来越多,人口年年增长,粮税却不增,隐隐还有下跌的趋势,女圣人要求我改革粮税。” “如何改革?”郑宰相对这个话题不陌生,去年冬天粮税征齐送达洛阳时,武皇后在朝堂上就提过粮税的问题。 “不再按人头征税,要按亩数征税,女圣人打算清查全国田地,田地过多者,不仅要补缴十年粮税,还要徒三年。”杜悯让自己焦急起来,语速变得飞快,随后又沉重道:“怀州就是头一个试点的州。” 郑宰相心头火起,很是不痛快,他发起牢骚:“如今天下太平,政局稳固,百姓生活安乐,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变革?这不是硬逼着民心动荡?均田制都延续百余年了,岂能说改就改的?” 杜悯不说话。 郑宰相没了食欲,他丢下碗筷,问:“武皇后谈及这个事的时候,陛下可在?” 杜悯点头,“陛下也是赞同的。” 郑宰相心里一咯噔,他喊下人取官袍来,“我要进宫一趟,你自个儿吃吧,吃饱了就走。” 杜悯起身,“我在府里等您回来。” “你等我做什么?你别等我,这个事我帮不了你。”郑宰相瞪眼,再关照下去,杜悯都杀到他头上来了。 “大人,您不帮我,谁还能帮我?您忍心看我曝尸荒野?”杜悯追上去。 郑宰相不理,他回屋换衣裳,出来后忽视杜悯,径直出府了。 杜悯厚着脸皮又回饭厅吃饭,他打定主意要赖着不走,这一走,下一次保不准就进不了门了。 吃过饭,杜悯忽视下人异样的目光,让人给他上一壶茶。 “杜大人,令嫂令兄来了,是找您的。”下人来报。 杜悯拧了下眉,他起身迎了出去,看见人,他率先开口:“二哥,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想着要打发车夫回去一趟,让你给我收拾两身衣裳来,我打算在宰相府住几天。” 一旁领路的下人忍不住开口:“杜大人,我家主子好像没有留您住下。” “宰相大人又没赶我。”杜悯挥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下人气得翻白眼,手一甩走了。 “二嫂,什么事?”杜悯低声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宫里来了人,收回了你的任命。”孟青传递消息,“来的人说那本折子晚一段日子再给你。” 杜悯目光一动,他明白过来,他前脚得了升迁,后脚跑到郑宰相面前叫苦,的确是违和。 “你还没跟郑宰相透露这个事吧?”杜黎问。 “没有。”杜悯摇头。 “万幸赶上了。”孟青庆幸。 “煮熟的鸭子飞了。”杜悯丧气,“我这真是自找的!哎!我就不该多此一举的。” 孟青笑笑,“目光放长远点,放长线方能钓大鱼。不说了,等你回驿站了我们再谈。” 杜悯点头,“二哥,别忘给我送两身衣裳过来。” 他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能说动郑宰相支持他,让世家官员从自家锅里捞几坨肉施舍给劳苦百姓。百姓得利,圣人满意,世家也不会伤筋动骨,多好的事。 孟青和杜黎离开了,杜悯走上拱桥,站在桥上望着水里的鱼发呆,一站就是半天。 郑宰相傍晚回来,听下人说杜悯还没走,他沉沉地叹一口气。 “大人,您回来了?”杜悯从桥上走下来,“二位圣人是什么态度?会改变想法吗?” “我已经知道了,这项政令是为了让商人从乡绅地主和世家手上买到地,我不会帮你,帮你就是挥刀刺向荥阳郑氏。”郑宰相心里清楚,他如果替杜悯仗势,首先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让郑氏拿地出来卖。 “二位圣人执意要改革粮税,这把刀早晚是要落在世家头上的。”杜悯不再装疯卖傻,他严肃地谈起公事,“宰相大人,在下官看来,北方地区的人地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怀州已经沦落到拿死人的地分给没地的丁男,可以说,很多没地的人都盼着年长者去世,民风恶劣。怀州都如此,在世家林立的关陇一带,情况估计更严重,时日久了会不会发生暴动?” “不会。”郑宰相摆手,他往正堂走,说:“田地是需要人手耕种的,农户失了地还可以做佃农,饿不死的。” 杜悯心里一寒,“四年前在温县,下官筹建纸坊为治理黄河,您当时是很支持我的,我看出您有一腔怜悯之心,如今怎么这么绝情了?郑宰相,您是一国宰相,是大唐的宰相,不仅仅是世家子弟,您的治世治国之道哪儿去了?您为官做宰就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您还有抱负吗?您听着黎民百姓一声声尊称您为大人,您不羞愧吗?品德高尚者为大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7节 “闭嘴!滚!”郑宰相勃然大怒,他回过身指向杜悯,“本相真是太纵容你了,让你跑到我面前蹬鼻子上脸。” “你何止是纵容我,也是纵容你自己。”杜悯也不称您了,“郑宰相,你要不辞官去国子监教书吧,重读圣贤书,重拾抱负,免得二三十年后,我在听闻你的丧钟时,笑着说这老东西可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啪”的一声脆响,郑宰相甩杜悯一嘴巴子,“放肆的东西,你找死!” 杜悯停顿几瞬,他继续挑衅:“踩到你的尾巴了?” “你今晚是不想活着出去了?”郑宰相问。 “有生之年能拉三位宰相下马,我立马死了也值了。”杜悯尝到口中的血腥气,他唾一口,笑道:“死后吃后人供奉的香火,而非臭唾沫。” 郑宰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更声传来,宵禁了。 杜悯不作声了。 “明早天一亮,你立马给我走。”郑宰相不想再见到他。 “你不说我也是要走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杜悯放话,眼瞅着郑宰相要离开,他询问:“郑宰相,你为官二十余年,做了多少件实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吗?” 郑宰相不搭理他,脚步不停。 “活了一辈子,都位及宰相了,还要为家族而活……”杜悯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可怜。 “今晚不准让他进屋睡觉。”郑宰相吩咐下去。 杜悯二话不说前往前院,他坐回马车上。 晚饭已经摆上桌了,但郑宰相没有胃口,他看了一眼回到书房,把下人都打发走了,他拍桌大骂:“竖子无耻!我真是太纵容他了,纵容得他不知道尊卑!一个寒门官吏,也敢跟我大喊大叫?” 夜静了下来,隐隐有哀乐传来,郑宰相不可抑制地想起杜悯骂他的话,气得胸口一阵发疼,许老贼怎么能跟他比?他怎么没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若是没有他,纸扎明器能在大唐国土上迅速传播?但一想到纸扎明器跟杜悯和孟青有关,他又心虚了。 郑宰相一夜没睡,杜悯也一夜没睡,前者是气得睡不着,后者是无法入睡,宰相府的下人骚扰了杜悯一整夜。 宵禁解了之后,杜悯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郑宰相出门时没看见杜悯,心气顺了些。 但隔天在许宰相的葬礼上,二人又遇上了,杜悯在这个宰相府也不受待见,他走个形式祭拜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能在府外遇上郑宰相。 郑宰相看到杜悯,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郑宰相。”杜悯迎了上去。 郑宰相瞥他一眼,理都没理。 旁观者见了,心里不由泛起嘀咕,世家宰相终于肯跟寒门官吏划清关系了? “下官前一天晚上说错了一句话,五年前,你大动干戈为宰相之位筹谋,牺牲了不少家族利益,可见你不是舍不得挥刀向荥阳郑氏,只看是否利于你。”杜悯轻声说,“你不是为保全家族,你只是怕事,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不要太放肆!”郑宰相脸色铁青,“你在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是,是我知道,我俩若不能结为同盟,必为对家。”杜悯叹气,“你忘了我身上的担子?我要清查世家名下的田地,早晚要查到荥阳郑氏头上。” 第222章 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郑宰相目含讥讽, “你做不成的,你如果有这个本事,又何至于三番五次地用言语激我。” 郑宰相心里清楚, 杜悯闹这一通,就是为了激他站出来, 让荥阳郑氏带头割肉, 做掀翻世家的一把刀。 杜悯被猜中了心思, 但神色不变, 他回以讥笑,“郑宰相, 你怎么不怀疑我是信念崩塌,对你由敬生恨?曾经支持鼓舞我为民谋利为国出力的上司, 背地里竟是如此不堪,这让我对你的敬重变成了一个笑话。” 郑宰相眼神一冷, 他反击道:“别把自己骗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杜悯见他破功了,他轻笑两声, “我是不是好东西,有二位圣人和百姓评判。倒是你, 宰相宰相,一国的宰相,一族的胸襟,空有虚名呐。” 说罢, 杜悯扬长而去。 四周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吏见状纷纷散开,仰头望天的,低头看脚的,都不敢去看郑宰相的脸色。 郑宰相被晾在原地, 袖中的手攥得几乎看不到血色,他恨不得把杜悯拖回来,跟许老贼装一个棺材里埋了。 “郑宰相,怎么站在外面不进门?”许宰相的二子带着下人迎了出来。 郑宰相颔首打个招呼,跟着进府去灵堂吊唁,露个面敬柱香,茶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表叔,等等。”李少卿追出府,他上了郑宰相的马车,“表叔,您要去哪儿?载我一程。” “是敬业啊,你要去哪儿?”郑宰相问。 李敬业落座一笑,“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郑宰相瞥他一眼,李敬业是开国名将李勣的孙子,祖母出身荥阳郑氏,老郑氏和他父亲是堂姐弟,但这对堂姐弟皆已去世,两府平日来往不多,二人虽同朝为官,但鲜少有私下来往。 “回府。”郑宰相吩咐车夫,他掸开袖子上落的香灰,“说吧,有什么事。” “听说您跟杜悯在许府外吵起来了?你俩终于闹翻了?”李敬业直截了当地问。 “是,终于跟他撇清关系了。”郑宰相不避讳。 “为了什么事?他怎么舍得跟您翻脸?还是女圣人那边有什么变动?难不成女圣人要对付您?”李敬业问。 “是要对付世家,陛下和武皇后想要改革粮税,日后按亩征税,责令杜悯清查世家官员和乡绅地主名下田地的亩数,明日的朝会上,大概会宣布。”郑宰相解释。 李敬业嗤笑一声,“痴心妄想,杜悯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他查的。他想请您出面号召这个事?您没答应,他就翻脸了?” 郑宰相没否认。 “蠢物。”李敬业骂一声。 马车慢了下来,郑宰相心知是到家了,他开口问:“要进府喝杯茶吗?” “下次吧,我想起来我身上还有件差事。”李敬业急着去传递消息,他叫停马车,道别后,他纵身跳下马车。 * 另一边,代表二位圣人出宫吊唁的使者也带回了郑宰相跟杜悯在许府外争执的消息,女圣人闻言传杜悯入宫。 “臣杜悯拜见圣人。” “杜卿,你怎么跟郑宰相闹翻了?吾以为你懂得我的用意。” “臣知圣人的用意,只是按亩征税这项改革的举措,动了世家的利益,这意味着臣已经跟郑宰相等世家官员站在了对立面。臣再跟郑宰相虚以委蛇下去,拿不到什么好处,师徒和乐的局面倒显得虚假,反而让郑宰相小瞧我。”杜悯解释。 “闹翻了又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打算?”女圣人问。 “臣以为郑宰相是一个尚有怜民之心的官吏,臣想试试能不能让他动摇一次,或许能将幌子变为真的。”杜悯打算使用攻心计,就赌郑宰相尚有良知尚有抱负,他坚定地认为没有人不追逐好名声,就连许宰相那个奸相在临死前为保名声都选择放弃为亲儿求情保命,何况这个五十出头的郑宰相。他不信郑宰相会甘于碌碌无为,他已经位及宰相了,家族对他的束缚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女圣人笑他天真,但闹翻已成事实,这个局面是郑宰相乐见其成的,想修补都不能,只能罢了。 “罢了,随你吧。”女圣人想起前日收回来的公文,问:“你的升迁公文什么时候拿走?” “暂且请圣人替臣保管一年。”杜悯下了狠心,此番不能拉郑宰相下水,就拉他下马。他已经是三品刺史了,待修缮好怀州的水道,再挣下分田和析户的政绩,保不准自己就能当宰相了。 “可。”女圣人允了,“明日早朝商议按亩征税和析户的事宜,杜卿,吾明日派车去接你,你也来参加早朝。” “臣遵旨。”杜悯叩拜,他既激动又紧张,明日他杜悯要在文武百官面前亮相了,可惜是要挨骂。 能遭百官唾骂也是一个本事,哪个寒门士子能有他这个运道?如此一想,他又兴奋起来。 杜悯大阔步出宫,他急急忙忙回驿站,跟孟青传递这个消息。 叔嫂二人商议后,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 “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拉郑宰相下水,让他反水去对付世家,如果这个目的达不成,直接妥协,不要去动世家,保命要紧,切勿贪心,能让商人从地主乡绅手上买到足够的田地,你的政绩就到手了。”孟青嘱咐,“明日的早朝肯定是分为两拨,一拨支持二位圣人的政令,你记住这些人的长相,日后或许能帮到你。另一拨就是强烈反对的世家和宗室,如果战火蔓延到你头上,你不要反驳,不要与他们争执,只高呼两个立足点,为国和为民。析户可增加粮税增加国库收入,为国;清查田地亩数支持商人赎回田地,为民。你站在忠君爱民的道德高地去质问他们,他们保准反驳不了。” “不,我要争执,我要把世家官员的丑恶嘴脸都给引出来,日后好去嘲讽郑宰相。”杜悯说。 孟青:“……你不怕挨打就行。” “挨打算什么。”杜悯富有挨打的经验,只要不是要他的命,他都不怕。 “等回了怀州,我多招几个镖师给你当护卫。”杜黎说。 “是要多招几个。”杜悯心知他接下来几年的日子不会好过,“对了,二嫂,你给孟春写信了吗?” “写了,前天去宰相府寻你之前,我就把信寄出去了。”孟青在信里叮嘱孟春赶紧运钱回怀州,杜悯人在怀州,且得民心,由他在怀州亲自执行政令,不难从乡绅地主手上掏出田地。 杜悯望着兄嫂二人,他艰难地抉择片刻,说:“二嫂二哥,你俩明早先离开洛阳回怀州吧,替我把改革粮税的消息带回去。” “让你二嫂先回去,我留下陪你,回程的路上要是真有人拦路打你,我还能给你帮忙。”杜黎反对。 “得了,这个时候不需要你无私。”孟青摆手,“你可是我们家的金疙瘩,哪能让你出事。” 杜悯心里的喜意止不住地翻涌,他压根忍不住,嘴角高高翘起。 “我回屋了。”他不好意思地逃了。 孟青嗤笑一声。 “你儿子估计都没听你说过他们是我们家的金疙瘩。”杜黎说。 “不用说他们也知道他们是我心里的金疙瘩。”孟青坐累了,她站起身,说:“走,出门转转。” 杜黎看太阳快落山了,他回屋给孟青拿件披风,三四月的一早一晚还有点冷。 * 翌日黎明,天边还泛着青,接杜悯的车就来了,杜悯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好极了,他踩着薄雾精神抖擞地端着官帽出门,登上车直奔皇宫。 他离开后,孟青和杜黎也起了,夫妻俩站在跨院里望着天际,看着朝阳钻出云层,一寸寸攀升。 巳时中,吵成一团的早朝结束了,杜悯混在充斥着火气的队伍里走出金銮殿,他忽略袍角的脚印,大步朝郑宰相追了过去。 郑宰相周围簇拥着世家官员,见到杜悯,一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下黑水。 “郑宰相,看出来了吗?二位圣人改革的心意已决。”杜悯不顾周围人的脸色,“你昨日说我成不了事,我做给你看,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我拭目以待。”郑宰相面无表情地说。 杜悯拱手面向在场的另外几人,“诸位,得罪了。” 没人搭理他。 杜悯不在乎,他笑了笑,抬脚离开。 郑宰相也想离开,但他被绊住了,被世家官员缠着问应对之策,一直到日落黄昏才回到府里。 “主子,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杜大人送来的,您要不要看?”管家问。 郑宰相犹豫几瞬,他接过信封撕开,两列字入眼:今日朝堂,尔等为许宰相拟定恶谥—缪,遭二圣驳回,世家与皇室,孰能如愿?我与你,孰能如愿?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8节 郑宰相撕了纸,他吩咐下去,“从今往后,宰相府不接待杜悯,再有他的信,直接烧了。” 管家应是。 但信件是撕了,信上的字却萦绕在郑宰相心头。待许宰相的谥号定下,他又想起纸上的两句话:世家与皇室,孰能如愿?我与你,孰能如愿? 许宰相得个美谥—恭,并由陛下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 皇室如愿了。 第223章 第一个拥护者…… 许宰相的谥号定下的同一天早朝, 改革粮税的政令也颁布了,政令有云:为延续均田制,今岁起, 朝廷责令清查人户田产。三年内,田产逾数者, 或卖或赠, 不予追究;逾三年, 田产逾数者, 徒三年,且以按亩征税, 补十年粮税。 二圣给这个幌子规定了一个期限,在三年内, 田产逾数的人家只要愿意卖出不合律令的田产,不追究刑责。这也是给杜悯和各个州县官员一个退路, 三年内不用跟地主乡绅硬刚,也避免了矛盾加剧。 杜悯得到消息后,他跟孟青和杜黎离开洛阳, 打道回府。 杜黎怕路上出事,他雇一队镖师护送, 在天黑之前安全地抵达河清县,来到孙县令的地盘。 入住河清县驿馆,孟青杜黎三人刚吃上饭,听驿卒来报, 一个自称是郡夫人亲弟的男人在驿馆外。 “孟春?”孟青快步出去,看见门外的身影,她惊喜万分:“小弟,真是你呀!你怎么在河清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落地洛阳的那天算, 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孟春回答,“姐,你封为郡夫人了?我跟驿丞说我姐是吴郡郡君,他要赶我,说没有吴郡郡君,只有吴郡夫人。” “是,几天前的事。”孟青走到孟春身边,说:“走,我们进去说话。” “春弟,真是你啊。”杜黎也出来了,“你是真不经念叨,我们这几天天天提起你,你今天就露面了。” “姐夫,好久不见。”孟春上前揽他一下,退开后又捶他一拳,“三年了,你都不见老。” “走,进屋说话。”杜黎不敢接话,三年不见,孟春变化颇大,不止面容沧桑了,嗓音也变了,不似三年前清朗。 杜悯站在走廊里,看见三道人影进来,他开口打招呼:“孟春,你也是个有运道的,回来的时机正正好。” “杜三哥。”孟春喊一声。 走近了,杜悯伸手拍拍孟春的肩膀,“孟春,你脱掉麻衣的机会来了。” 多年的盼望终于成真,孟春激动地手发抖,他紧紧攥住拳,笑道:“多谢杜三哥替我周全。” “是你姐的功劳。”杜悯实事求是道。 “天黑了,进屋说话。”杜黎提醒。 四人进屋,回到饭桌前,孟青再次问起:“小弟,你说你落地洛阳小半个月了,已经回去过?” “是,我三月二十八的傍晚到的河内县,得知你们都在洛阳,我第二天就离家来找你们。小半个时辰前,我乘坐牛车来到河清县,入住客栈时听伙计谈起他们前一任县令在河清县,一打听,我就找过来了。”孟春叙述经过。 “找我们有什么紧要的事?”杜悯问。 孟春不好意思说他是忧心他的户籍问题,借口说:“我这趟是跟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一起回来的,他们可能是察觉到什么,一个劲儿地托我帮忙说情,想跟我一样搏一条出路。我担心留在河内县还要被缠住,只能悄悄溜了。” 杜悯按捺着激动等他说完,他激动抚掌,“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他们人呢?还在河内县?孟春,这三年,他们对你有所照顾吧?我给你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二位圣人在昨日颁发了一道政令,朝廷要清查人户田产,支持商人从乡绅地主和官员世家手上赎回田地赠给官府,再由官府给无地少地的丁男授田。”孟青接话,“赎回田地四百顷者,子孙得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五百顷者,可着绢帛;六百顷者,可着绢帛乘马车。” “我的账本上只有十三万六千余贯的钱财,一个纸坊、三个染坊和十三个纸马店全卖了,估计有个十万贯。”孟春迟疑,加上他运到洛阳的一船绢帛,勉强才能凑够三十万贯,可一船的绢帛包含他还他姐的三万贯,和他借这个机会给她的三万贯。一旦他不能再从商赚钱,他也就没借口再给她钱了。 “不对,只有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还是给子孙的?其他人呢?我不能更改户籍是吧?”孟春反应过来。 “对,女圣人支持商人赎回田地,是为了缓解人地矛盾。她断定商人一旦脱离商籍,摇身一变就是一方大地主,农户失地的局面会加剧,这与她本意不符,故而不肯给商人脱籍。”孟青解释,“不仅如此,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也有要求,授定时,入学者的年龄不得逾五岁。” “这……”孟春不知该悲还是该喜,他继续经商,他姐这辈子能光明正大地花钱享受。可只有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这意味着他这一代只要不单传,必有儿孙重走他的老路。 “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余子从商,若读书的那个没出息还好,一旦有出息,兄弟不合是必然,我这个当爹的也遭埋怨,怨我偏心。”孟春苦笑,“女圣人高明啊,不出两代,这个家族就分裂了,从商的不愿意供养从仕的,从仕的不愿意再跟从商的扯上关系。” 孟青和杜悯都不敢说话,这个主意是他俩提的,但二人当时没考虑过这个方面,只想着要促成这个大计。 “你姐向女圣人讨了个额外的赏赐,践行政令的第一人,可着绢帛乘马车。”杜悯开口,“你的家底不够赎买六百顷地也无事,你就是只能赎买四百顷地,也可着绢帛乘马车。” “账上十三万贯有余,纸坊、染坊、纸马店,合计抵个十万贯,我还运回来一船吴绫,全部变卖能卖六万五千余贯。”孟春全部交代,“一船的绢帛是给我姐的,连本带息。” “你赚这么多?我以为你有二十万贯的家底就不赖了。”孟青惊讶,“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三年前还带回大几万贯钱,吴县的纸马店在两三年间赚到二万余贯,本钱合起来不少了。”孟春不提他受的苦,他笑道:“就忙了点,没受什么苦,在商场上,吴郡郡君和杜长史的名头无往不利。后来杜三哥又升为别驾,你的名头在苏州越发好使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变卖家产凑够三十万贯?”杜悯问,他担心孟青对亲兄弟徇私,提醒道:“二嫂,你在圣人面前说的是要让孟春捐献全部家产,要是不能说到做到,恐怕会有言官参你。” “全都捐了,不能影响我姐。”孟春立马做出选择,“我爹娘名下还有商铺,我还能回来做生意……姐,爹娘名下的产业算我的家产吗?” “算吧。”杜悯代为回答,“你们又没分家。” “不做践行政令的第一人了,凑够三十万贯就行了。”孟青做出决定,“把这个名额让出去,找王布商,让他买下我小弟的纸坊,日后我小弟再买回来。” 杜悯了悟,这是用十万贯买下一座纸坊,假如纸坊价值六万贯,王布商赚四万贯,孟春回本六万贯。 女圣人一句额外的赏赐价值十万贯钱。 “这个额外的赏赐,女圣人明显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赐下的,你给转卖了,会不会惹得圣心大怒?”杜悯眼下就指望圣心保命升官,可不想出岔子。 “不用了,别倒腾了,不划算。”孟春做出决定,“我以后也不打算回江南了,一来一回要三四个月,太累了,纸坊留在扬州还是个麻烦。按我姐说的,凑出三十万贯捐了,还捞个践行政令第一人的美称,日后女圣人一高兴,说不定就给我脱籍了。” 孟青不甘心,她瞪杜悯一眼,又瞪孟春一眼,“你怎么就赚这么多钱?” “这不是好事?”孟春笑了,“姐,别觉得亏了,爹娘名下的商铺没搭进去,我有本钱,还能把钱再赚回来。只是欠你的钱,要晚两年再还了。” 孟青摆手,“我不缺钱,也不缺用钱的名头。” 弟弟不能给她钱,爹娘可以给。 杜悯见他们说定了,他暗松一口气,这变相是收受贿赂,他生怕这个罪证会成为他日后倒台的暗箭。 “我明日去洛阳,先把一船绢帛运到怀州,先捐头一笔……不,我明日折返回去找王布商和李布商他们,我把纸坊、染坊和纸马店先抵给他们,让他们帮我凑够三十万贯钱。”孟春说,“他们返回苏州时,我再跟去,把钱还了,作坊和商铺过户,之后就回来。” 孟青点头,“小弟,你越发有主意了。” “不用你替我拿主意了吧?”孟春有些得意。 孟青点头,她半真半假道:“有点失落,你不需要我了。” “好事啊,失落什么。”孟春拿起筷子给她挟一个鹅翅,说:“回到吴县后,我发现到了自己事事拿主意的时候,是很耗心神的,很累人。做下一个决定,没见结果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的。你为孟家操心三十余年,去了杜家还在操心,不累啊?” “点我呢?”杜悯笑了,“我也给二嫂挟一块儿肉,感谢二嫂替我操心。” 杜黎无声地跟上,他也给孟青挟一块儿鹅肉。 孟青看孟春一眼,孟春冲她一笑。 孟青的眼睛有些发胀,她扯出笑:“我为自己家操心,累什么。” “累又不分亲疏远近,只分乐不乐意。”孟春分辩。 “以后不回江南了,就在洛阳周边走动吧,我们常常能见面。”孟青说。 孟春点头,他也没打算在江南久居。 菜热了两遍,一顿饭才吃完,饭后四个人又聊了许久,才各回各的屋睡下。 次日天明,孙县令来拜访,杜悯告知他朝廷新颁发的政令,“你是打算敷衍了事,还是推行政令?” “下官猜您会强行推行政令,属下愿意追随您的脚步。”孙县令曾亲眼目睹杜悯是如何打击厚葬之风的,他敢拼敢搏,六年内从从七品升为正五品,这个升官的速度,谁不眼馋啊。他也要赌上一把,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有升迁的机会就只能熬资历了。 “我没看错人。”杜悯心喜,“这事成了,我调你去我麾下做事。” “下官早就盼着了。”孙县令欣喜。 “借我十个衙役护送我回河内县。”杜悯提出要求,“日后怀州有什么动向,我会派人给你送信。” 孙县令了悟,他只用跟着杜悯的节奏行事就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下官亲自把守河阳桥,行踪有异者,来县衙大狱蹲个几天。”孙县令不仅出借衙役,还要为杜悯竖一道关卡。 杜悯正色道谢,“孙大人,杜某谢过了。” “大人客气了。” 商定后,孙县令回县衙派遣衙役,杜悯一行四人带着衙役和镖队乘坐马车离开。 同福客栈里,昨晚天黑入住的六个男人在马车离开后,他们也结账离开。只是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犹豫起来。 “还跟吗?”一人问。 “跟上吧,免得回去不好交差。” 第224章 捉到贼人,拿到把柄…… 从河清县通往温县的路早两年就修好了, 每旬还有杂役定期维护,路宽且平,马车行驶的速度加快, 原先四天的路程,缩短到了两日半。 但要顾及衙役和镖队行走的速度, 马车不得不放缓速度, 也让尾随其后的六人跟上了前方的车队。 入夜, 马车在一处窝棚旁停下, 路边每隔一二十里地就搭着一个窝棚,平日是杂役维护路面时的歇脚之地, 偶尔也有过路的商旅和乡民入住,窝棚里有灶台和柴, 可烧火煮饭。 马车在此地停下,镖队里的伙夫进窝棚煮饭, 余者在外拾柴搭火堆,为夜间取暖做准备。 孟青等四人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火堆边烤火说话。 “杜大人, 你们今晚是睡在马车上,还是睡在窝棚里?”镖头走近询问。 “睡在马车上。”杜悯说, “你们留几个守夜的在外面看火,余者都进窝棚睡觉吧。” “让衙役兄弟进窝棚睡觉,我们镖队守夜。”镖头说。 “各留一半在外面守夜。”杜悯疑心重,他不是很相信镖队里的镖师, 担心其中有被郑氏、许氏甚至卢氏收买的人。他当众嘲讽郑宰相,打的是郑氏的脸,郑宰相有胸襟估计干不出下三滥的事,荥阳郑氏的其他人保不准会有气不过的, 想要通过打杀他在郑宰相面前邀功。还有许宰相和卢宰相的子孙以及族人,他们保不准见他和郑宰相闹翻了,又跟其他世家对立,要趁这个机会浑水摸鱼,来揍他一顿,还可以嫁祸给郑氏。 “听您的。”镖师应下。 从驿馆带来的肉汤和饼子热一热,杜悯、孟春和孟青杜黎吃饱后,四人分两路回马车里睡觉。 夜深了,窝棚里呼噜声震天响,守夜的十余人也困了。 “哥几个,谁去撒尿?”一个衙役问。 “不去,哪儿还有尿,都烤干了。”另一个衙役说。 “你自个儿去吧,走远点,别熏到贵人。”一个镖师说。 衙役走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39节 脚步声消失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但人影没靠近火堆,而是走向一匹拉车的马。 黑马骤然嘶鸣一声,弹着四蹄漫无方向地冲了出去。 “杜大人!” “快,出事了!快追马车。” “去看住郡夫人的马车。” 镖头闻到了血腥味,大叫道:“有贼人混进来了,都拿起刀抓贼人。” 孟青和杜黎在马嘶鸣时就醒了,杜黎听清外面的动静,他一把揽过孟青,推开车门跳下车。 “出什么事了?杜悯呢?孟春呢?”杜黎拽住守在马车附近的镖师问。 “马受惊,拖着马车冲了出去。”镖师紧张地回答,“镖头和衙役都追出去了,郎君,夫人,你们别乱走,贼人肯定还在附近。” 孟青紧紧攥住杜黎的手,她紧张地望着四周,竟真有贼人朝杜悯下手!他们带了这么多人都没防住。 “把马车里的被子和衣物都拿出来烧了,火弄大。”孟青强行冷静下来,她跟守卫的几个镖师说:“你们都看看,其中有没有混杂着陌生面孔,再借着火光看看四周,看贼人藏在何处。” 杜黎钻进马车,把马车里一干被褥和衣物都拖下来扔进火堆里。 两个火堆的火势陡然飙升,方圆一里内都看得真切,一个镖师看见后方有一个逃窜的身影,他二话不说砍断套马的缰绳,一个弹跳翻身上马,纵马追了出去。 “夫人,余下的都是自己人。”一个镖师回答。 孟青让其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砍断,她和杜黎都骑上去,带着余下的五个镖师拖着燃烧的狐裘和貂皮披风往呐喊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一里外,镖师们和几个贼人已经打起来了,火光袭来,几个贼人露了真形,下意识要逃。 “就是那几个,把人给老子拦住了!”镖头大吼一声。 镖师们分清敌友,再无顾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五个贼人踩在脚下。 留下一部分人看守,余者去追马车。 “找到大人了,大人无事。”前方传来一句报喜声。 孟青和杜黎也赶到了,马车翻进路旁的麻田里,杜悯和孟春站在路上,马横侧在路基和田埂上,风里血腥味浓郁。 杜黎和孟青相继跳下马,二人快步上前。 “老三,你受伤了?”杜黎问。 “小弟,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孟青跟着问。 “身上撞了几下,骨头没事,就头上见了点血,小伤,不碍事。”杜悯饶有经验地说,“二嫂,二哥,你俩没事吧?” “我没事。”孟春借着夜色遮挡住动不了的左臂,这个时候,这点伤是小事。 “没有,贼人针对的是你。”孟青回答,“怎么又伤到头了,回头我去寺庙捐一笔香火钱,给你的头祈祈福,它可不能再受伤了。” “你还是把钱捐给我吧。”杜悯忍痛揭下手帕,问:“贼人都抓住了?” “抓住了。”镖头赶来,他上前请罪:“杜大人,是我等无能,这么多人把守,还让贼人钻到空子。这一趟镖,我们不收钱。” 杜悯是挺恼火的,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接下来的两天他还要依赖镖队和衙役护送。 “先不说这个,带我去看贼人。” 一行人折返,杜悯在路上了解到来龙去脉,心知是那个撒尿衙役的离开让其他人放松了警惕。 来到捆押贼人的地方,骑马去追贼人的镖师也押着贼人过来了。 “大人,他们一共六个人,都抓获了。”一个镖师说。 “谁派你们来的?”杜悯问。 “许彦博。”一个贼人回答。 杜悯夺过镖头手上的刀,一刀抹了这人的脖子,“可笑的蠢物,谁家仆人敢大咧咧地称呼自家主子的名讳。说!你们的主子究竟是谁?都好好思量思量,再敢胡说八道,下一个没命的就是你们。” “我们就是许宰相府上的仆人,都是因为你,让我们老主子被迫辞官,最终抱憾离世。你还有脸上门祭拜,更可恶的是吊唁当日还在府外闹事。少郎君派我们来杀了你,给老主子陪葬。”最后一个被抓来的贼人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杜悯,“你个胆小如鼠的狗官,就算带了这么多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得手了?可惜没能让你丧命。” “说完了?”杜悯抬起带血的刀,他迎头劈上去,借着火光看见这人吓得瑟瑟发抖,却不肯坦白求饶,另外几个贼人脸上也浮现出要献祭的决绝。他手上动作一顿,只在这人的脖子上留一条血线。 “醒醒,你还没死。”杜悯不杀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他倒要看看差点没命的人还敢不敢求死,“许彦博是吧?我们这就折返洛阳,我把你们送到他手上,让他认认人。” 几个贼人神色有变。 “看紧了,别让他们死了。”杜悯吩咐,“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二位圣人哀痛之意正盛,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桩案子诬陷到他头上。我不能给许宰相陪葬了,换个人吧。” 还活着的五个贼人明显慌了起来,其中二人要咬舌,被镖师卸了下巴。 “准备马车,我们这就动身前往洛阳。”杜悯吩咐。 镖师和衙役都动了起来。 杜悯给孟青使个眼色。 孟青思量一二,说:“人证都在手上了,不急这一时片刻,我们还是先回河内县,随后给刑部报案,让刑部来查吧。” “不行,我就要趁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的时候去闹一通,若真是许家派来的人,我借此大闹葬礼也痛快了,若不是,他们背后的主使可要遭大罪了。” “喔…呷……我……说。”被卸了下巴的贼人含糊不清地嚷嚷,“系…郑……” 杜悯出手拽掉另外一个贼人嘴里塞的干草,“你说。” “是郑尚书,我们主子是郑尚书,他派我们跟过来教训你一顿,没想要杀你。”贼人解释,“杜大人,我没说谎,郑尚书是觉得你辱骂郑宰相是打了郑氏的脸,想要给你个教训。” “郑尚书?是谁?”孟青问。 “郑敞,去年之前任洛州刺史的那个。”杜悯回答,就是那个曾经要嫁庶女给他,又嫌他父母亲族上不了台面的那个,性子比郑宰相高傲多了。 “还要回洛阳吗?”杜黎问。 “我想想。”杜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是利用这个事让郑敞被贬,还是借这个把柄要挟郑宰相呢? “先回河内县吧。”孟青提议,利用这个把柄让郑敞被贬,是彻底断了跟郑宰相合作的路子,日后彻底是敌人了。还不如伺机而动,日后将这个把柄发挥到更大的价值。 “回吧。”杜悯也做出了选择,他还想日后跟郑宰相和好的,和好的前提是不能跟荥阳郑氏为敌。 “看在郑宰相的面子上,我放郑敞一马。你们也不用自尽,等你们主子拿好处来赎你们吧。”杜悯说。 五个贼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大人,您乘坐的马车摔毁了,马也受伤了,只有郡夫人的马车还是好的。”衙役来报,“我们的兄弟被打晕了,已经找到了,他要来给您请罪。” 杜悯摆手。 “我的马车宽阔,可容四个人,都坐我的马车。”孟青说,“离天亮估计也只剩一个多时辰了,不睡了,上路吧。” 杜悯点头,他跟衙役说:“不去洛阳了,继续往怀州去。” 衙役虽不解,但不敢多问,赶忙跟着照做。 一柱香后,镖队和衙役押着五个贼人、牵着伤马、拖着拉着尸体的损毁马车护送杜悯等人再次上路。 “孟兄弟,谢了啊。”马车里,杜悯跟孟春道谢,惊马后,马拉着马车在路上和麻田里疾奔,他和孟春在马车里像个沙袋一样被甩起又落下,最后关头是孟春把他护在身下,他才没被甩出马车。 孟春托着动不了的左臂,玩笑道:“欠我一个人情啊,以后可别改口了,孟兄弟更亲近。” “行。”杜悯应下。 孟青瞪孟春几眼,她这个兄弟如今可有主意了,也不老实了。 孟春冲她笑笑,“姐,别担心,就是胳膊折了,养养就好了。” * 天亮了,光明让人心安,车队停下,休息半个时辰,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再次天亮时,车队抵达温县。 到了自己的地盘,杜悯紧绷的弦松懈了下来。 “杜大人?你们这是……”住在温县驿馆里还没走的吕布商等人听到动静找了过来。 “有事下午再来说,我们要休息半天。”杜悯把人打发走,又吩咐驿卒:“去请大夫来,我孟兄弟手臂折了,动不了了。” 第225章 围猎郑州 …… 经大夫检查, 孟春的左臂是脱臼加扭伤,没有摔折。 大夫抓着孟春的胳膊肘一扭,孟春疼得冷汗连连, 整个人要趴桌子上了。 “来,你们两个按住他。”大夫喊杜黎和杜悯来帮忙, “把他按在桌上, 不要让他乱动。” “干什么?还没弄好?”孟春怕了, 他有点怀疑这老头是庸医, 下手没轻没重的。 “扭伤的筋需要揉开,骨头已经复位了。”大夫解释。 杜黎和杜悯没怀疑, 二人一左一右制住孟春,方便大夫动手。 下一瞬, 孟春大叫起来,险些将身上的两个人弹开。 “按住了。”大夫喊一声, 他以掌心发力,沿着孟春的膀子往下又推又揉,所过之处, 皮下泛出紫红色的淤痕。 “不治了!我不治了!”孟春疼得大叫,他冲外喊:“姐!姐!我不治了!你快叫大夫住手!” “再不治你的胳膊都伸不直了, 筋都要黏在一起了。”大夫边推边说,“忍着,今明两天各推一次,敷一段日子的膏药就痊愈了。” 明天还要推?孟春受不了了, 他嚎了起来。 “大夫,轻点。”杜黎见孟春脖子往上又发汗又发红,脖颈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开口提醒。 大夫没听, 推到手肘往下,他停下手,转身去医箱里拿两贴膏药,用火烤化,啪啪两下贴在孟春的胳膊上。 “好了,明早我再来一次。” “不来了,不来了,我们下午就走了。”孟春气息微弱地摆手,“我回河内县再治。” “在温县住一晚,明天再走。”杜黎替孟春套上衣袖,说:“这个大夫治跌打损伤的本事极好,这三年里,劳工摔了腿或是扭伤了膀子,都是他负责治,伤者到了他手上,短则一天,长则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劳烦大夫走一趟。”杜悯送大夫出门,“明早的这个时候劳你再来一趟。” 大夫点头。 孟青刚送走新上任的邢县令,迎面遇上大夫和杜悯,她关切地问:“我小弟的左臂如何?” “只是脱臼和扭伤,无大碍,不影响以后活动。”大夫回答,“大人留步,不用再送。”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0节 杜悯颔首,他停下步子。 孟青往内走,说:“新上任的县令到了,姓邢,他听到消息上门拜访,我接待的,刚给打发走了。” 郭县令任期满了,有黄河堤坝和纸坊的功绩,他升迁走了,怀州刺史府没有职位空缺,他去了郑州任长史。 “跟河内邢氏有关系吗?”杜悯问,怀州本地有一豪族,主支居住在河内县,许昂在任时,这一族被压榨得不轻,也借许昂的势干了不少欺世盗名的勾当。杜悯掌权后,抓了邢氏八人下狱,这几年邢氏的人在河内县过得颇为低调。 “据他说,他出生在幽州,但又提起河内县是他的祖地,他不曾回来过。”孟青回忆邢县令的说辞,推断道:“这个邢县令应该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但估计上一辈就分出去了,可能跟主支的族人还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这么说?” “邢氏一族在河内县的名声如何很好打听,我不信他上任后没有打听过,这种情况,寻常谁不惦记着避嫌?哪会主动提起的,又攀扯不上有用的关系。”孟青分析,“而且他一个搬走至少三十年的旁支,估计主支都不知道他这个人,你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幽州查问,他平白无故提起河内邢氏做什么?依我看只有两个目的。一,他不想在温县任职,想要借这层关系让你向吏部报告,把他调走;二,他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要是想调走,吏部任命时他就向上汇报了。”杜悯接话,“所以是二,他想引起我的注意。” “对,明知道你厌恶邢氏,还要引起你的注意,是为了什么?”孟青走进屋里,“所以我猜他跟邢氏主支有仇,八成跟任问秋一样,要借你的手得到什么利。” “巧了,我也用得上他。”杜悯在屋外止步,“我回屋睡了,睡醒了会一会他。” “说起任问秋,他给你来过信吗?去哪儿赴任了?”孟青问。 任问秋在汴州义塾也干满三年了,由于他曾有在怀州经营义塾的经验,又和孟青和杜悯交好,这三年里,他不仅将义塾开遍汴州六县,书馆也打理得有模有样,书馆里的大半藏书脱胎于怀州青鸟书馆,规模仅次于青鸟书馆。政绩突出,故而也得到升迁。去岁秋末,任问秋来过怀州一趟,向杜悯讨了一封亲笔信,赴长安见尹侍郎去了。 “也在郑州。”杜悯望向西南的天,他轻笑一声,“就在荥阳县,任荥阳县令。” 在荥阳郑氏的老巢。 孟青闻言退了出去,“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任职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噢。”杜悯笑着摇头,“我跟他说当年卢宰相辞官回乡,是受族人犯事连累。” 孟青瞧他一眼,她笑了。 杜悯也笑开了,“扳倒一朝宰相带来的好名声还是非常吸引人的。” “你真是个好榜样。”孟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杜悯这一手玩得好极了。 “你也是这么跟任问秋说的?”她问。 “那倒没有,他登门直接问我需要他去哪个地方任职。”任问秋跟郭县令不一样,郭县令为官十余年,或多或少攒下了一些人脉,还有不俗的理政经验和瞩目的政绩,他敬佩杜悯,有意向杜悯示好,但不会以杜悯为主。任问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的出身还不如杜悯,在他的人脉关系里,杜悯是最顶尖的,所以他聪明地选择投靠杜悯,以杜悯为主。 孟青双手一搭朝杜悯拱手。 杜悯回一礼,他高兴地离开了。 孟青眉眼带笑地走进屋,孟春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幽怨地抱怨:“姐,你可算想起我了。” 孟青哈哈一笑,“我在外面遇上大夫了,他说你无大碍。” 孟春摆手,“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跟我姐夫也回屋睡一觉吧,这两天在马车上都没睡好。” “你睁眼看看你姐,她这会儿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杜黎在一旁调侃。 孟春困得睁不开眼了,他眼睛眯开缝一瞧,笑道:“气色的确比出嫁的那天好。” 杜黎“啧”一声。 孟春得意一笑,“走吧你们。” 孟青朝杜黎扬一下头,二人往外走。 *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孟青和杜黎饿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就见杜悯和孟春在庭院里吃饭,吕布商和王布商李布商等人坐在一旁,几人面上的兴奋还未散。 “看来诸位知道朝廷的政令了。”孟青落座。 “杜大人和孟小侄儿已经跟我们说了。”王布商回话,“我等明日就离开,立马动身回苏州运钱过来。” “你们要运钱过来?”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 七个富商相互对视一眼,确定大伙儿心意相同,王布商说:“我们想着杜大人这里更需要我们,我们打算运钱来怀州买地。” 杜悯摆手,“各地的商人只要出得起这个价,都不会错过机会,我这里不缺拿钱赎买田地的富商。再则,你们的人脉关系不在怀州,无法利用人脉从乡绅地主手上买到地,跟本地的商人相比,你们不占优势。” 吕布商迟疑,“可苏州远离洛阳,政令在苏州能得到推行吗?我们买到地,官府如果不接受怎么办?” “那太好办了,你给你们杜大人来一封信,他能把巡抚使和御史送到苏州去。”孟青插一嘴。 杜悯心里一动,问:“你们谁在郑州有人脉关系?我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同僚任郑州长史,一个较为信任的下属任荥阳县令,他们二人初上任,在当地人生地不熟,执行政令时估计比较吃力,可能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有一个义父在郑州担任水路转运使。”吕布商说。 “姓什么?”杜悯问。 “房。”吕布商回答,他斟酌着杜悯的意思,说:“我这个义父出身郑州房氏,是当地豪族,手里不缺田地,我运钱过去,再有您同僚的支持,应当能买到田地。” “我明早给你一封信,你回苏州前先去郑州刺史府拜访郭长史。”杜悯定下主意。 “我听您的。”吕布商高兴,这个义父拜得值,可算让他搭上杜悯的关系了。 王布商心急,他也想搭上杜悯的关系,他家的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待他家族里的儿孙脱籍,他还打算在洛阳或是怀州买一处宅子住下,让儿孙从小就在帝都附近念书,就此定居中原腹地。王氏儿孙要是能跟杜悯和孟青及他们的儿孙交好,以后也不愁了。 “杜大人,我也愿意携钱财去郑州。”王布商试图争取。 “随便你们,我不管,我只是考虑着你们在苏州当地更容易赎买到田地。”杜悯说。 “赎买田地一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买不到,我们再回苏州买。”王布商下了狠劲,想要赌一把。 “你们可得考虑清楚,洛阳周围的州县是地头蛇林立,往上数两三个朝代,各个世家都有叫得出名号的大儒、宰相或是名将。”孟青提醒,“苏州当地的豪族拎到这儿不够瞧的。” “我们还是试一试吧。”李布商开口,“这个政令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叫停吧?” “不会。”杜悯回答。 “我们运钱来郑州。”李布商有了决定,“大人,您在哪里还有需要我们支持的同僚?” “没了。”杜悯可用的人手不多,孙县令那里用不上他帮忙。 “我们都去郑州。”吕布商大包大揽道。 杜悯借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嘴角的笑容,郑州要热闹了。 “你们明天就回?那我也明天动身吧。”孟春还以为他能留个几日,“姐,我已经跟吕叔和王叔他们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凑齐三十万贯钱。我走之后,赎买田地的事就托给你和爹娘了。” “孟小侄儿,你受了伤就别回去了,作坊和纸马店什么的也别卖,这二十多万贯钱算我们借给你的,你过个三五年再还也没事。”王布商说。 “对对对,我们又不缺钱,你的作坊和纸马店正是赚钱的时候,可不能卖。”吕布商接话,“这笔钱算是我们几个叔伯借你的,你一年还一笔,不急。” 孟春心动,但知道借钱的背后是有代价的,日后他姐和他侄子要替他还人情债。 “我爹娘都老了,我也急着娶媳妇生孩子,不想再往江南跑了,都卖了算了。”孟春不肯。 “有可靠的人打理,哪儿需要你跑,再不济还有我们替你盯着。”吕布商觑着孟青的脸色,见她面露思索,他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打定主意卖作坊,我们可不接手,你要是借钱,我们把这趟赚的钱都留给你。” 第226章 还是挨了一顿揍…… “你们不买, 我回去自会找买家。”孟春见吕布商的态度如此坚决,他越发生惧,打定主意不肯收下这笔钱。 “这……”吕布商看向孟青, “孟郡君,您说说, 您这兄弟过于小心了, 我们是给他借钱, 又不是给他送钱, 他怕什么?难不成我们还能害他?” “叫错了,我姐已经是吴郡夫人了, 跟上州刺史同品级。”孟春纠正,接着说:“今日你们坚决要借钱给我, 改日你们或许会坚决不收我的还款。” 吕布商惊讶,“吴郡夫人?夫人, 您又荣获册封了?恭喜您啊,我们江南吴郡也出个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了。杜大人,您升迁了吗?” “没有。”杜悯看向孟青, 看她如何做决定。 “孟小侄儿,你担心我们打着借钱的名义送钱, 不如给我们写张借条,以此证明你的清白。”李布商插话。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借钱一事就别提了。”孟青察觉到了杜悯的目光,她警告他不准在钱财上动心动念, 她更该坚守这条红线。 “我爹娘名下有染坊和竹坊若干,还有一座纸坊和七八个纸马店,三年前还建起三栋客舍,手上的生意不少。但二老年纪不小了, 不适合奔波,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小弟来操持,江南的生意转手吧,它已经起到了它本身应有的作用。再则,对孟春来说,太多的钱财是负担,还需要建钱库雇人看守,我们用钱的地方不是很多。”她跟布商解释,实则是讲给孟春听,也是讲给自己听,她清楚自己是动摇了。 孟春点头,“江南的生意早晚要舍弃的,不用留了。” 杜悯收回目光。 吕布商叹一声,这两家人可真难收买,心是金子铸的不成?看不上铜的? “罢罢罢,我等听你们的,作坊和纸马店还是卖给我们吧。”他改口了。 余下的布商沉默,没再试图改变孟家姐弟俩的主意。 孟春心落地了,也踏实了。 “你们晚个几天再走,帮孟春把钱帛都运到河内县来。”孟青开口,“趁机也在洛阳听听风向,最好留几个得力的人手守在洛阳,你们一去一来要三四个月,要是没个人手探听消息,等初秋赶来,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吕布商等人答应下来。 事情说定,天色也暗了,吕布商等人离开。 “小弟,日后我再给你寻摸赚钱的路子,我们赚安心钱。”孟青说。 孟春笑了,“姐,你自己说的,我们用钱的地方不多。别惦记着赚钱的事了,已有的生意够我忙活的,我自己也会寻找商机。” “我去县衙会会邢县令。”杜悯起身。 “你带几个衙役出门。”杜黎提醒,“我陪你一起去吧。” “在温县我还能被人打了?”杜悯嗤一声,“也行吧,他们姐弟情深,我俩兄弟情深。” 杜黎又被他恶心到,“你自个儿去吧。” 杜悯“啧啧”几声,他负手离开,“杜老二啊,你敢做不敢说?你关心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对杜黎来说挺丢脸的,杜悯对他永远没有他对杜悯用心,这让他对杜悯展示关心的时候感到卑微。 杜悯走到院门口还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他回过头,“你还真不去了?” “不去了。”杜黎已经坐下了。 杜悯“呵”一声,“你真够别扭的。” 杜黎捡起桌上的鸡骨头朝他砸过去,“你真够讨嫌的。” 杜悯走了。 孟青和孟春看了一出戏,姐弟俩冲杜黎笑。 “笑什么?你俩也想吃鸡骨头?”杜黎耳朵发热,他粗声粗气地威胁。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1节 孟青给他个面子,笑着扭过脸问:“小弟,你真要过几天就走?” “早去早回,早点安定下来,再娶房媳妇生个孩子。”孟春没开玩笑,他自知年纪不小了,娶妻生子是该抓紧了,不能让孩子跟望舟望川兄弟俩的岁数相差太大。 “你有这个意,我和爹娘就帮你留意着。”孟青说。 “嗯。”孟春点头,他提要求:“女方的年纪不要太小,二十至二十五都行,最好是商户女出身,读过一点书,脑子聪慧有主见。我们家没什么杂事,不需要女主子守家里管理下人,闲余的时间无趣,不如跟我打理生意,像爹和娘那样。” “我记下了。”孟青想起一个人,她已经忘记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了,那年他们一家离开吴县时,那个姑娘还去渡口送行了。按照孟春的要求,那个姑娘就极合适,出身商户,聪慧有主见,还跟孟春有共同的话题,且是老乡。 “你回吴县的纸马店,见过那个姑娘吗?她还在纸马店做事吗?”孟青忍不住问。 “在,她已经是纸马店的掌柜了。”孟春知道她说的是谁,“我回去问问,看她要不要接手那个纸马店,那个铺面好极了。” 天色暗了,庭院里无烛火,孟青看不清孟春的脸色。 “她嫁人了吗?”杜黎问。 “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孟春不避讳谈起她,“她的孩子跟望舟一样,是在纸马店里长大的,望舟睡过的摇篮还没坏。” “十三年了,好久远的事了。”孟青竟有几分怀念,“让她接手也好,是个传承,价格可以低点。” 孟春点头,“对了,慧觉大师还跟我打听过大伯的消息,姐,你知道大伯在哪儿吗?” “不知道。”孟青前几天去过白马寺,得知空慧大师离开后没再回去过,她又不可能跟女圣人打听空慧大师的消息,只能耐心等空慧大师自己现身。 三人在庭院里聊到夜露降下,才起身回屋。 “老三怎么还没回来?”孟青给杜黎一个台阶,“你要不要去迎他一段路?” 杜黎咬牙叹一声,他大步离开。 “呦,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杜悯靠在墙上望着夜色里的人影,他得意地笑出声。 杜黎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直在外面?” “回来半柱香了,听你们聊得挺起劲……干什么!”下一瞬,杜悯被按在了地上,背上嗖嗖挨了几拳,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你叫,把人都叫来看看你是如何挨揍的。”杜黎威胁他闭上狗嘴,他边打边骂:“我看你是真欠揍,皮痒啊?这个关头你抖什么机灵?你没到家谁不提着心?为了等你,这个时辰了,我们都还没吃晚饭。” 孟青和孟春听到动静跑出来,杜悯赶忙求救:“二嫂,快救我,我二哥发疯了。” “你不是天天嚷嚷你打得过他?”孟青抱臂,“你们兄弟俩的事,我可不插手。” 杜黎陡然飙起的怒火消了不少,他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离开了。 杜悯爬了起来,他嘶嘶吸气,“我造了什么孽?外人没揍到我,他把我揍了。” “这说明你合该有这一劫,你二哥打了,外人就不打了。”孟青说,“记得跟你二哥道谢,他帮你躲过一劫。” 杜悯气笑了,“他去哪儿了?不会气跑了吧?” “传饭去了。”孟青很是了解,“进屋吧。” 果然没一会儿,杜黎带着送饭的伙夫来了,他回屋拿一吊钱递给伙夫,因为他们让他这个时辰还守在厨房里。 杜悯斜了杜黎一眼,杜黎选择无视他,在孟青身边落座。 晚饭是一罐鸡丝粥,配有两碟小咸菜和一盘煎鸡蛋,四人沉默地挟菜喝粥。 “邢县令如何说的?”孟青打破沉默。 “的确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他爹十五岁那年,他祖母带着他爹和一个姑母搬去了幽州,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杜悯叙述,“我跟他说了朝廷的政令,他主动说明日跟我们一起去河内县,他来让河内邢氏一族带头卖田地。” “好事,有人帮你打头阵了。”孟青说。 “即使没有他,我也打算率先朝邢氏一族下手。”杜悯不承这个人情,他自己也有办法。 “有人帮你分担仇恨还不行?非得打到你身上了,你知道躲了。”杜黎斥一句。 “呦呦呦!”杜悯不服气地翻个白眼。 孟春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见杜悯盯着他,他敛起笑,正经地说:“挺有意思的。” “打到你身上就没意思了。”杜悯没好气。 孟春又想笑了,兄弟俩合起来都六十多岁了,还能这般阴阳怪气地打架却不失和气,可以称为一桩美谈。 孟青也想笑,杜悯如今在杜黎面前总算有了弟弟的姿态,不知道是皮厚了还是脸厚了,挨打了也不当回事。 吃个半饱,四人各回各屋洗漱睡觉。 * 翌日一早,孟春又经历一番抽筋剥皮的痛,左臂也能活动了。他从大夫手里拿一沓膏药,跟着吕布商等人又往洛阳去,去处理一船绢帛。 接下来的路程只剩小半日了,过路的人也多,杜悯认为不会再出事,他解散了镖队和衙役,让他们就此折返。 结镖钱的时候,镖头死活不收,杜黎只得再雇他们一趟,让他们跟孟春回洛阳押钱帛来河内县。 等孟春和布商们离开了,杜悯带着邢县令和温县的衙役押着五个贼人跟孟青和杜黎一起出发前往河内县。 午时,马车抵达河内县,杜悯和邢县令下车,押着五个贼人大摇大摆地前往刺史府,孟青和杜黎先回别驾府。 杜悯成功地在河内县引发一波骚动,他来到刺史府,把五个贼人关进曾被许昂用来储钱的暗室。 “把人给我看好了,他们要是跑了,你们顶上。”杜悯交代刺史府的护卫。 护卫应是。 吃午饭的时辰,刺史府没有官吏坐镇,杜悯让邢县令给他研墨,他大笔一挥亲自写告示,立即将政令往民间推行。 “杜大人,下官听说您押了五个犯人回来?出什么事了?”最先赶到的是林参军,他看见邢县令,问:“这位是?” “下官邢无度,是温县新上任的县令。”邢县令回答。 “林参军,通知另外四县县令携各县的里长、乡长和司户佐在五天内来刺史府议事。”杜悯通知。 “大人,出什么事了?”窦长史和王司马前后脚进来。 杜悯手上的告示也写完了,他撂笔走开,示意他们自己过来看。 窦长史和王司马在前,林参军在后,他不急着看,先汇报:“杜大人,武陟县的常县令已经在河内县了,他来请示什么时候召集劳工去武陟县清理河道。河内县的古县令也急着要整修河内县的河道,两人已经吵两天了。” “杜大人,这是真的?”窦长史惊愕。 “千真万确。”杜悯瞥他一眼,前几日的朝堂上,窦御史把两位圣人从头批到脚,他这个政令的响应者也挨了窦御史的口水仗,不知这个窦长史要在怀州如何表现。 王司马脸色不怎么好,他盯着告示上的字眼不吭声。 林参军走过去看一眼,他立马打起精神,在全部看完后,他兴奋起来,“好事啊,怀州的人地矛盾可算能解决了。” “怎么解决?”司仓参军和司法参军也到了。 “林参军,这份告示多临摹几份,你安排人手张贴出去。”杜悯吩咐,“我还没用饭,先回去了。对了,这位是温县的邢县令,以后都是同僚,大伙儿认识认识。” 杜悯迫不及待地扔下一道惊雷,他躲走了。出门遇到武陟县县令,不等对方开口,他率先说:“去刺史府,你能把那道政令执行下去,我就先安排劳工去武陟县清理河道。” 还没到家又遇到河内县县令,杜悯说:“去刺史府,你能把那道政令执行下去,我就先安排劳工修整河内县的河道。” 终于到了家,杜悯刚走到前院就大声吆喝:“我回来了!” 喜妹丝滑地溜下椅子,她跑出去迎接。 望川紧跟其后,望舟也起身跟上。 杜悯一手牵一个孩子,迎面遇上慢悠悠的望舟,说:“你跑慢了,没手牵你。” “我看你背上还能背一个人。”望舟故意说。 杜悯就在等这句话,他盯着饭厅里吃饭的杜老二,说:“昨天晚上你爹打我,后背都给我打青了,我可背不了你。” 望舟怀疑地望着他三叔。 “真的,不信你问你娘。”杜悯怂恿。 望舟不问,但望川急着问:“娘,是真的吗?” 孟青:“……你觉得是真的吗?” “假的,我爹爱撒谎,我二伯从不打人。”喜妹大声回答,家里所有人,她最喜欢温和的二伯。 第227章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杜黎笑了, 他声援道:“喜妹是最公正的判官。” 喜妹得意地昂起头。 杜悯气得揪她一下,“什么叫你爹爱撒谎?” 喜妹斜他一眼,她哼哼几声, 小声说:“你就是爱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杜悯记不得了。 “那可多了。”望川接话,“我爹肯定没打你, 他都没打过我, 我这么小, 你都这么大了。” “如果打了, 一定是你犯错了。”望舟模糊记得他小的时候,他爹和他三叔打过架, 好像还是在长安,所以他认为今日的事估计不是空穴来风。 杜悯见他败局已定, 他摇摇头骂一句糊涂虫,带着三个偏心眼走进饭厅。 “吃饭了吗?”尹采薇问,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没等你。” 杜悯“嗯”一声,他提着喜妹坐回椅子上, 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碗筷挟菜吃。 三个孩子最先吃饱,望舟带着两个急着想跟大人说话的小的去旁边的正堂玩。 “二哥, 你来抓我。”喜妹站在桌子的一角喊。 “让大哥抓你,我吃太饱了。”望川撒个小谎。 “去外面跑,在屋里容易绊倒。”望舟起身,他考虑到爹娘饭后要和叔婶聊正事, 为了不让望川和喜妹添麻烦,补充说:“去枫林院玩,枫林院地方大。” 喜妹怕被抓到,她一马当先地跑了。 望舟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望川, 望川一本正经地摆手:“我吃撑了,我要歇歇。” 望舟盯着他,他清楚望川的饭量,也知道他真正吃撑的样子,眼下他明显是肚子里装着事,被事撑着了。 “大哥,二哥,快来呀!”喜妹在催。 望舟走了,走前嘱咐:“你别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望川不服气。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2节 等望舟的身影一消失,望川立马回到饭厅,他绕一圈来到杜黎的身边站定。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杜黎听到他们兄弟俩的对话了。 “爹,你真打我三叔了?”望川悄悄问,“你跟我说,我不告诉喜妹。” 杜悯听见了,他出声提醒:“杜老二,你别敢做不敢当,我这个受害人还在这儿。” 杜黎看都不看他,他垂眼看着望川,斟酌着说:“你三叔犯错了,他自个儿讨打,我没忍住。” “我三叔都这么大了!”望川不可置信。 孟青隐约悟到望川的意思,说:“你以后要是犯错了,就是成了一个老头,你哥也能打你。” 望川立马丧着个脸。 “噢!你是存着这个目的啊?”杜黎笑了,“你娘说的对。” 尹采薇笑了,这个孩子太机灵了。 “冤枉我了吧?快跟我道歉。”杜悯打趣。 望川鼓起腮帮子,他不乐意地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挨打,太丢人了。” “又是我的错了?”杜悯气笑了,“你以后可不能入刑部,否则手上都是冤假错案。” 孟青笑都笑饱了,她揽过望川摸摸他的肚子,没有吃撑,她打发道:“出去玩吧,玩一会儿带着喜妹坐马车去你外婆家,跟你外公外婆说你舅舅跟布商们一起去洛阳运钱帛了,过个七八天会回来。” 望川重复一遍,他踢踢踏踏地离开。 “好好走路。”杜黎提醒。 踢踢踏踏的声音立马没了。 余下的三人也吃饱了,四人离席去隔壁的正堂喝茶。 “二哥,你想不想来一场守株待兔的狩猎?”杜悯问。 “怎么说?”杜黎不解。 “我把那五个犯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打算等入夜了,再把人犯转移到杨都尉手上,换上我们自己的人守在暗室里,等着猎物上门。”杜悯说。 杜黎一听就明白了,“你打算亲自去守着?” “对,我打算跟杨都尉借一二十个人手守在暗室里。”杜悯点头。 “这个事不需要你亲自上阵吧?不要冒险。”尹采薇已经从孟青口中得知了路上发生的事,她出言阻止:“暗室只有一个出口,没有第二条逃生的路,万一郑氏派来的人不为救走活口,而是为了灭口,往里面倒一桶桐油再丢一把火,你岂不是没命了?” “采薇考虑得周到。”孟青赞同,“你是文官,不要插手武将擅长的事,抓贼就交给杨都尉吧。” “是我疏忽了。”杜悯反应过来,他冲采薇拱手:“多谢娘子救我一命。” 尹采薇笑笑,他不招人厌的时候挺会说人话。 “从今日起,你不要出远门了,也不要再登谁家的门,尤其是那些豪族大户,我担心会有人因我迁怒你。”杜悯提醒,“出门多带些人手跟着,傍晚早些回来。” 尹采薇点头。 “二嫂,二哥,你们也是,出行多注意。”杜悯嘱咐,“三个孩子也给招呼到,两个小的倒还好,出门不是去孟家喂鹅就是去书馆看书喂鸟,这两个地方没什么危险。望舟要谨慎,最好不要再去什么地方看木头和老宅了。” “我会交代的。”杜黎说,“他要是出门,我带几个家丁陪着。” 说曹操曹操到,望舟握着一封信走进来,“三叔,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河清县的衙役亲自送来的。” 杜悯起身接过信,他撕开信封看一眼,说:“孙县令在信上说他在三天内抓到了七个行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人交代是窦御史府上的,当天就放了,余下的六人坚称是过路的旅客。他查不出背后的主家,只能将户籍誊抄了一份送来。” “会不会抓错了?这些人都是为了打杀你?背后的人不至于这么大胆吧?”尹采薇迟疑。 “应该是探子,背后的人想要了解老三的动向,一是为了解政令下发后的反应,二是为抓他的小辫子。”孟青说,“老三是响应政令最积极的一个,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在观望他的情况,前者想要扳倒他给其他寒门官员一个下马威,后者在观望是否要效仿他。” 尹采薇点头,这么说她就理解了。 “三叔,你又要放大招了?”望舟问,“这个阵仗很大啊,话本里的探子都出现了。” “是啊,你三叔又要搏命了。这次涉及朝堂,事情不小,一个不慎,隐在暗处的世家都要朝我下手。战局没分出胜负前,你尽量少出门,别让恶人把我们杜家最有出息的后代给害了。你娘有钱,你缺什么少什么,能让人送上门就送上门,别怕花钱。”杜悯叮嘱,“看好你弟弟妹妹,别再让他们肆意地出门溜达了。” “好。”望舟应下。 杜悯揣上信,说:“我出门了啊。” “你也带上随从。”杜黎提醒。 杜悯应一声,他大步前往前院的马厩牵马。 “我去刺史府了,去看看刺史府的官员是什么反应。”尹采薇说。 “三婶,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政令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心里有点没谱。”望舟说。 “那你跟我走。”尹采薇没异议。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我们带两个孩子去我爹娘那儿?” “走。”杜黎起身。 孟青去枫林院吆喝一声,跑得满头是汗的两个小兄妹乐滋滋地跑了出来,四人坐上马车出门,出了巷子没多久,马车被堵住了。 “郎君,前面的路上挤了很多人,马车过不去了。”车夫说。 “是郡君的马车,孟郡君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人群立马朝马车涌来。 “郡君,告示上的政令是真的吗?朝廷真要清查人户田产?以后要按亩征税了,那均田制也要取消吗?以后是如何分田地?现有的田地要回收吗?”一个贫家学子高声问。 “怎么析户?老子和儿子要分家分户吗?我们家就指望一个豆腐摊吃饭,一家分三户,要交三份的户税,我们哪儿拿得出来?”一个商户叫苦。 孟青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一张张脸,有焦急愤恨的,有忧愁失落的,只有夹杂在其中满身补丁的农户是高兴的。 孟父孟母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干着急。 “孟郡君,啥时候能分地啊?咋分?把丁男缺的地都补齐吗?”一个满脸笑的农户挤过来问。 “我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按亩征税、以及均田制是否要取消,那是三年后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定论。”孟青回答,“今朝的政令只有一个目的,稳定均田制。不少人都清楚,均田制发展到今天,它的局限已经显露了,人口一年年增长,地没了。地哪儿去了?被谁占去了?如何能回到农户手上?地的问题能解决,均田制还能延续下去。” “第二个问题,关于析户,此次的析户只针对农户,不针对商户和匠户。在这个政令下,农户接受商户赎回的田地再分配,头一个条件就是析户,往后多交一份户税。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不接受析户,可以不参与田地再分配。你要是说你不想析户还想有田地,也可以,去官府报名,官府会组织你们迁民,去南方田地多的州县落户。”孟青说,“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分地,如何分地,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官府也不能给出保证,要看名下占地多的人什么时候肯响应政令,让富商赎买田地。” 一只布鞋被一个满眼恨意的男人砸了过来,他高声骂:“你们这是抢地!你们是强盗!” 孟青瞥一眼被马夫用马鞭拦截的鞋,说:“给他让一条道,让他来我面前说。” 前面的人让开了,后面的人没动,乡绅地主相互维护,不肯让发声的那个男人上前露脸。 孟青面露讽笑,“不肯上前是吧,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读过书吗?认识字吗?竟说出这句可笑的话。抢地?地是朝廷的,何谈是抢?我们是强盗?你们才是强盗吧?律令规定,均田制下,每个丁男可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男满六十或去世后,口分田收归官府,永业田子孙可继承。我问你,你家有几个丁男?又有多少亩地?多出来的地哪来的?我告诉你,是抢占了朝廷和农户的地,你们才是强盗,是人人喊打的贼。” “贼喊捉贼,你们才是那个贼。”贫家学子喊了起来,“天可怜见,朝廷终于肯为我们农户做主了。” 孟青扫一眼群众的神色,她再添一把火:“那个谁,你跑什么?我们去官府让县令来断谁是贼。” 人群中有挎着筐的农户从筐里抓一把菜朝衣着光鲜的豪族子弟砸了过去,其他人见了,趁乱跟着起哄。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孟父躲在人群边缘高声呐喊。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几十几百道声音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 第228章 哄哄闹闹地登场了…… 远处闻讯赶来的人惧于洪亮的呐喊声, 一个个止步在半里外,迎着从人群中逃出来的熟面孔,询问发生了何事。 “青娘, 进马车里去。”孟父攥着孟母的胳膊从松散的人群里走了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没急事就回府吧。” “要去找你们来着。”孟青又看向人群, 背后一双双眼都盯着她, 她招来告示牌下宣读告示的两个胥吏, 问:“我先前说的一番话, 你们可记下了?再有人来问,你们就这般回答。” 两个胥吏应下。 孟青退回马车里, 让孟父孟母也进来,随后吩咐车夫驾车回转。 “我们吃完午饭出门准备去客舍, 听闻他三叔押着五个犯人回来了,我们就赶了过来, 走到这儿,见这儿围了一堆人,我们也凑了会儿热闹。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 告示前就挤满了人,巷子也堵住了, 我们过不去了。”孟母解释,“青娘,怀州不迁民了?孟春是不是也只能捐钱赎买田地,换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点头, “正要过去跟你们说,我小弟再有七八天就回来了,他打算把苏州、扬州的作坊和店铺都卖了,凑三十万贯钱换个名额。” “只有一个名额啊?”孟父问。 孟青点头, “我原本是打算用这个政令让商人脱籍,但朝廷不许,富商一旦脱籍,只要还有没捐完的家财,摇身一变又是一方大地主,这个政令就成了个加剧土地兼并的途径。” “知足吧,别贪心,你能有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孙子,已经是改换门庭了,够你们老孟家的祖宗在下面炫耀几十年的。”孟母说,“要不是有我闺女,你们孟家谁能穿绢帛乘车马住大宅?有这个造化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搁在二三十年前,你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 “只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我们一家四口还分家分户了?”孟父不高兴,“我可没贪心,我知足得很。” 孟母不跟他犟,听见开府门的声音,她心知是别驾府到了,等喜妹和望川下车了,她低声问:“青娘,你小叔子没升官啊?还住在这儿?要搬家吗?” “暂时不用。”孟青回答,“不过我被册封为郡夫人了,年俸一千贯。” 孟母喜笑颜开。 走下马车,孟青叫来马管家,吩咐他去外面守着,留意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城外的农户大半涌进城,街头巷尾、茶寮酒肆,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论这项政令。而豪族大户家的子弟不敢出门上街了,他们一露面,就有人叫嚣着归还田地。 河内县的古县令找到杜悯叫苦:“大人,如今城里乱得很,那些无地的丁男都不回乡了,日日跟乞丐一样在城里流窜找事,短短四日,城里已经出现六起寻衅滋事的斗殴案。再这样乱下去,下官担心会出人命啊。” “你想怎么办?”杜悯看着历年的田地核查册,头也不抬地问。 “这……”古县令面色难看,他想骂孟青,这个局面都是她挑唆起来的。 “您劝一劝孟郡君,让她不要再插手公务上的事。”古县令克制地说。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杜悯抬起头,“首先,我纠正一点,她已经是郡夫人了,你们该改口了。其次,她不以丈夫和儿子的官爵册封,非传统命妇,可以算作半个外臣,为何不能谈论政事?最后,你不想着抓捕寻衅滋事的犯人,而是打算封口?有一就有二,接下来是不是要抓议论政事的书生学子?你要不要把我也抓进大牢关起来?毕竟这道政令是我一力推行的。” “下官不敢。”古县令低下头。 杜悯厌恶地看他一眼,说:“你不是犯愁整修河道的事?嚷嚷着没有人手可用?眼下不是给你送来了人手?寻衅滋事的都给抓起来,罚做苦力。” “是。”古县令探出他的态度了,这位也打算操纵农户对付豪族大户。 “下去吧,吩咐衙役增加巡逻的力度,河内县出现乱子,我拿你治罪。”杜悯打发道。 古县令离开了。 杜悯又在公房里待一个时辰,到了晌午,他走出公房去后院,正好遇上护卫给暗室里的“犯人”送饭。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3节 “给我吧,我带下去。”杜悯出声。 守在地面上的护卫一半都是杨都尉的兵,暗室里犯人的身份也只有他们清楚,杜悯走下暗室,关押在其中的沈别将等人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 “是我。”杜悯出声,“我突然想到,往饭食里下毒是最方便灭口的暗杀,我待会儿安排人抓一笼耗子送进来,你们日后用饭前先喂耗子吃。” “杨都尉已经想到了,我们进来的第二天就在暗室里抓到了几只耗子。”沈别将开口,“大人尽管放心,出不了差错的。” “我就担心没抓到贼,反倒害了你们的命,你们有准备我也就放心了。”杜悯把饭食递过去,“接下来几天我要忙了,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不过来了。” 沈别将应下。 杜悯没多留,他又上去了。 * 翌日,五县县令、司户佐、里长和乡长,合计一百一十七个人在刺史府会面,窦长史、王司马和六曹参军也都露面了。 杜悯将政令一一解释清楚,“今日是四月初十,征收粮税的尾期是在十月中旬,我给个具体的日子,十月二十吧。在十月二十这日,我要收到五县的粮税报账和田产户籍变动新账,相较于往年,粮税、绢税和户税增加了多少,赎买的田地合计多少、田地如何分配、以及户籍变更的情况,全部递交到刺史府来。” 五县县令和司户佐面面相觑,个个面露苦色。 “有什么问题吗?”杜悯问。 “下官这里没有问题。”邢县令率先表态,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这是温县新上任的县令,邢无度,他接手了郭县令留下的摊子,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赴任了,如今已是郑州长史。”杜悯的目光在另外四县县令的脸上打转,他直接明示:“六个月为期,这道政令在哪个县落实得最好,明年开春我就安排劳工去哪个县整修河道。” 换言之,想跟郭县令一样升迁,就得好好听他的话,卖力给他干活儿。 常县令和古县令等人的目光立即落在彼此身上,目光里不乏打量和防范,尤其是修武县的刘县令,他面露焦急,修武县种下的果树明年就要迎来挂果期,销路亟待解决,旁人还能等个三四年,他等不了了。 “下官同邢县令一样,没有疑问,待回到修武县,一定严格落实这道政令。”刘县令表态。 “刘县令,邢县令,你们打算如何落实?赎回田地肯定不是问题,难就难在如何让当地豪族肯卖田地。”常县令问同僚,实则眼睛是看向杜悯的。 刘县令同样看向杜悯,说:“我还没考虑好,需要回去后跟县丞等人商议。” 杜悯看向邢无度,邢无度上前一步,说:“禀大人,下官认为豪族大户通过种种手段占据了原本属于农户的田地,此乃违令犯法,是占田过限和侵夺产业,此罪在刑律里有规定,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下官打算按律令行事,从八月起,重新丈量田地,逾者按律行刑。” 杜悯露出笑,“我与邢县令想法相同,占地者违令在先,我等按律行事,有什么不好办的?” 有了他的准话,另外四县县令面色轻松了些。 “杜大人,这个做法是不是执法太过严苛?”窦长史出声,“如今政令张贴不过五日,河内县已是民心动荡,仇富风气愈演愈烈,若官府再加以鼓动,恐会发生暴动,进而影响诸位的官声和仕途。” “按照律令行事,如何叫执法严苛?若不严格执法,朝廷政令岂不是虚有其表?”邢县令反问,“下官认为,如今的这个局面就是诸多官员怠忽荒政和玩忽职守造成的,导致朝廷的统治秩序紊乱。要按我说,就该从官员查起,看是谁在中饱私囊。” 窦长史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其他的官吏都不敢说话,甚至低下了头。 杜悯心情大快,温县这个地方有点说法,引来的都是有性格有才干的清官。 “有暴动怕什么?怀州又不是没有驻兵,折冲都尉府是摆设?我见过杨都尉,他还在愁日子太平了无用武之地,就缺带兵演练的机会。”杜悯开口,“明日我为尔等引见杨都尉,各个县若是出现衙役摆不平的情况,立即上报,本官请杨都尉带兵镇压。” 窦长史的脸色越发难看,先是利用民心为自己造势,后有兵力镇压,杜悯是铁了心要收缴地主乡绅手上的田地。他一旦得了好,必然不缺效仿者,朝堂上的二位圣人尝到甜头,下一步必将刀挥向世家。他不免想到,世家若反抗,女圣人不会放过这个削弱世家的机会,除非是世家退让,倒向女圣人的统治…… “对了,我强调一点,田地的价格要控制住,不论商户和乡绅地主如何交涉,最后田地收缴时,只能按照官价交易。”杜悯提醒,“这道政令下,若出现农户争相高价卖地的,若有口分田,同样获刑。” 邢县令等人点头表示记下了。 杜悯看向诸多的里长和乡长,说:“这次本官把怀州五县的里长和乡长都叫来了,就是为了让你们亲耳听清指示,方便回去后给乡民解答疑问。尔等可还有不解?可当众提出来。” 没有人出声。 “都散了吧。”杜悯宣布解散。 “等等。”窦长史叫停,他开口发难:“杜大人,还有各位县令,以及六位参军,落实政令前,你们是不是要以身作则?名下的田地要率先清理吧?” “你们也占田过限了?”杜悯佯装惊讶,“进士及第后,朝廷嘉奖三百亩地,上任后还有职田,一人的田地收入顶寻常人家的祖孙三代,何须置田地?” “下官同大人一样,名下没有不合法的田地。”邢县令出声。 “属下也没有。”林参军说。 “属下也没有。”司法参军道。 余下的参军互看几眼,纷纷点头,他们都是三年前才来怀州上任的,在杜悯的治理下,他们压根没有贪污的机会,更别提置下田地了。至于老家有没有,那就另说了,反正也没人去查。 常县令想了想,想要保住官帽就要舍弃田地,他决定要把私产悄悄变卖,于是说:“下官也没有。” 杜悯不管他们是真没有还是假没有,能处理成真没有,他就不追究。 “窦长史,我看你挺关心这个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你来清查各个官吏名下的私产。”杜悯又甩出去一个烫手山芋,窦长史不识相,那就别怪他出手为难。 “我……”窦长史气急,“下官手上还有公务。” “什么公务?我不记得给你派发了什么紧要的公务。手上的事暂且推一推,何况这个公务也不紧要,十月二十日之前给我答复就行了。”杜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好了,散了吧。五位县令多留两天,我明日带你们去拜访杨都尉。余者可择日回乡。” 里长和乡长率先离开刺史府,五位县令和司法佐随后。 “各位大人,去我那儿喝杯茶?”出了刺史府,古县令出声相邀。 “那就叨扰了。”邢县令头一个响应。 另外三人没拒绝。 五位县令乘车离开后,窦长史气冲冲地出来了,王司马落后几步。 “王司马,你是什么态度?今日为何一声不吭?”出了刺史府,窦长史堵着王司马质问。 “轮不上下官说话。”王司马坦然地说,他出身琅琊王氏,但他再有两年都五十岁了,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他是旁支里的旁支,没什么家族助力。他的父祖在家族里排不上号,以他的官职在家族里说不上话,他也不用代表家族的立场表态。至于官场上,他不如窦长史官职高,不如林参军受重用,甚至不及县令有实权,他说什么?拍马屁轮不上他,提意见遭冷落,他吃饱了撑的去当出头鸟? “有你这等人,难怪世家日渐势弱。”窦长史毫不掩饰他的鄙视。 “世家能否壮大,端看窦长史如何发力了,王某拭目以待。”王司马负手离开。 窦长史气个仰倒。 待门外的争吵声消失了,六曹参军才慢吞吞地走出来,跟世家豪族相比,他们出自小门小户,在这场斗争中就是小鱼小虾,不能搭借大鱼摆尾带来的水流逆流而上,就只能倒向逆流谋求活路。 三日后,除了邢县令,余者皆数回乡。 * “祖父,温县县令求见。”河内县东南向靠近折冲都尉府的一座老宅里,一帮族老正在唾骂官府和该死的愚民,邢氏主支的长孙邢添走进去禀报。 “温县县令?”族长疑惑,“你确定是温县县令?不是河内县县令?” “是温县县令,他是今年新上任的,也姓邢。”说罢,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门房和几个小厮半拦半挡着退了进来,被挡着的人就是温县县令。 邢县令打量着邢家老宅,目光对上正堂里的人,他轻笑出声:“各位长辈,晚辈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你是?”一个年岁在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你祖父是谁?” “看来我祖母所言不假,我长相颇似祖父。”邢县令走上台阶,他站在台阶外望着厅堂里一张张陌生的脸,说:“我祖父名叫邢志禹,诸位对他不陌生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族老无不变了神色。 “谁是邢志庆?还活着吗?”邢县令看向坐在上首的白发老者。 “放肆,你怎敢称呼我祖父的名讳?”邢添训斥。 邢县令瞥他一眼,“你是邢志庆的孙子?排行第几?” “我是邢家长孙。” “叔祖父,你孙子说的话你敢认吗?”邢县令抬脚走了进去,“他是邢家长孙,我是谁?” “我也想问你是谁,你跟我们邢家有什么关系?”白发老头丝毫不慌。 邢县令抚掌笑了起来,他看向其他族老,问:“这就是你们当年拥护的族长?的确无耻,难怪能在亲兄亡故后,欺辱长嫂,谋害亲侄,强占兄长的家业,以一个姬妾之子的出身坐上了族长的位置。” “你祖母呢?”最先迎出去的族老问。 “放心,她还活着,随时能登堂作为人证指认你们谋财害命。”邢县令道。 问话的人脸色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话客气点,你如果真是我们邢家的人,就不能来怀州上任,我们能告发你。”邢添出声警告。 “你以为杜别驾不知情?”邢县令瞥他一眼,“任职回避是为了避免亲亲相护,形成地方势力,我跟河内邢氏有仇,只要把你们赶走,没了河内邢氏,任职回避的罪名就构不成了。” “你休想。”一个族老起身训斥。 “上任之前我还真没这个底气,可我运道好,一来就赶上了好时机。”邢县令笑了,“我跟古县令商量好了,邢氏一族的田地清查任务由我接手。我今日是来通知你们,一个月内,你们不把名下不合法的田产处理干净,等着受刑吧。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 全场寂静。 “邢、邢县令,不至于。”族长拄着拐站了起来,“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也有苦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如今回来了,这个族长的位置交给你来坐。” “噢,我担个族长的名头去外地任职?邢志庆,你真是狡诈啊。”邢县令摇头,“你们不用琢磨什么计策,我的目的就是让河内邢氏彻底落魄,不贪钱不贪利,就图拿你们当我的投名状。聪明的,变卖家产趁早换个地方落户,不识相的,我们就耗着吧。” 说罢,邢县令抬脚离开。 余者个个面露愤怒之色,却又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强留他。 邢县令走出邢家老宅,他登上马车,吩咐道:“回城。” 入城遇到孟春和吕布商等人运钱帛的队伍,三十万贯的钱帛,装了一百一十余辆车,车队绵延三里地,头一辆车上的钱帛搬进孟家,后一辆车还在城门口。 大半座城的人都挤在路旁看热闹。 邢县令的马车被堵在了路上,他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弃车下地行走。 半个时辰后,邢县令来到别驾府求见孟青。 “邢县令,有何事?”孟青问。 “下官想问问夫人,令弟赎买田地的事宜可有眉目了?若是还没寻到卖家,下官可以帮忙寻找。”邢县令来卖个好。 “尚未寻到卖家,不知邢县令说的是哪家?”孟青问。 “河内邢氏,他们一族可能凑不齐六百顷地,下官再去他们的姻亲名下查一查。”邢县令没有隐瞒。 孟青笑了,“你会是你们杜大人的好帮手。” “这也是下官的心愿。”邢县令道。 “那就麻烦你了。”孟青说,“晌午留下吃饭吧。” 邢县令求之不得,连忙应下。 第229章 郑氏叔侄反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4节 在饭桌上, 邢县令简单交代了一下他和河内邢氏的恩怨,“这场仇怨延续了三代,持续了近四十年, 当年的罪魁祸首老得掉牙,一个跟头就能摔死, 不值得为了那些老东西们脏了我的手。大人尽可放心, 下官不会做犯法的勾当, 只图让河内邢氏这个名头就此消失, 最多是把邢氏一族的人都给赶走。” “理当这样,河内邢氏的名头也不是这帮窃家者打下的, 是该消失了。”杜悯赞同。 “就是我调任前向吏部隐瞒了跟河内邢氏的关系,这点会不会引得御史状告我?”邢县令问。 “你们已经断亲近四十年了, 你又不会接管家业,跟河内邢氏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若有御史参你, 我为你辩解。”杜悯许下承诺。 邢县令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保证道:“下官绝不拿河内邢氏的一文一厘。” “我等着看你拿下第一功。”杜悯道,“就是可惜这是在古县令的地盘上, 你替他打头阵了。” “河内县的震动必定会影响到余下的四县,这一仗值得。”邢县令也惋惜, 但话说得大气。 杜悯端酒跟他喝一个,问:“你哪天回温县?我安排马车送你。河内邢氏虽式微了,但也称得上一个地头蛇,你小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害你。只要制造出一个事故让你身体有残缺, 你的仕途就结束了。” “下官谨记。”邢县令想了想,打算过半个月再登邢家的门,于是便说:“下官今日就回温县,麻烦杜大人为属下安排车驾。” 饭后, 杜悯遣刺史府的三个护卫骑马护送邢无度离开河内县。 当天傍晚,孟青带着一大家子人回孟家吃饭,她将邢县令透露的消息告知孟春。孟春放下一桩心事,隔日就跟着返乡心切的王布商等人离开。 杜悯把他写给孙县令的信交给孟春,让他途径河清县时送去县衙。 孟春等人乘坐牛车晃晃悠悠地来到河清县,他把信交给孙县令后,一行人入住同福客栈。 吃晚饭时,他们谈及怀州的情况,孟春发现左边一桌有两个人在偷听,为避免麻烦,他打断王布商等人的话,强行谈起王布商和李布商十余年前迁祖坟一事。 翌日一早,孟春等人结账离开,走出门,他看见昨晚偷听的两人骑马往北去了。 “昨晚那两个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目的地在怀州。”孟春说,“几位叔伯,我们来个约定,接下来的路途,我们只谈生意,不聊跟怀州和赎买田地有关的事。” “可。”吕布商率先答应。 余者没有意见。 “上车了,我们也该出发了。”王布商说。 孟春等人坐船离开洛阳时,两个骑马的人也抵达河内县了。 翌日傍晚,杜悯准备下值时,后院的护卫来传信,沈别将养在暗室里的耗子被毒死了。 杜悯让尹采薇先回府,不用等他,他急匆匆去了暗室,问:“派人去追查了吗?” “已经查到了,是鸡有问题,伙夫贪便宜买了一只死鸡,鸡是被毒死的。”事情发生在晌午,杨都尉的手下追查出源头了才向杜悯禀报,“但卖鸡的人找不到了,线索断了。” “你觉得下毒的人还在城里吗?”杜悯问。 沈别将点头,“我已经安排人放出消息,对方知道没有得手,不会离开。” “需要我做什么?”杜悯问。 “掐断在饭食上下毒的机会,逼对方另寻他法。”沈别将说。 “日后你们的一日三餐,我从我府里带来。”杜悯说。 “您府里的厨子不会被收买吧?我听说了外面的事,您可保护好您的性命。”沈别将提醒。 杜悯思量一会儿,当晚就安排人给他寻两只狗,并在第二天放出风声,他抓捕的犯人险些被灭口后供出了背后的主子,是刑部尚书郑敞。 * 郑尚书得到消息后,他气得撕烂了信,大骂去灭口的二人无能,不仅没能要了他们的命,还逼得对方认供了。 而得到消息的不止郑尚书一人,但凡在怀州埋了探子的家族都收到了消息,郑宰相自然也知道了。 “主子,宰相大人来了。”这日下值后,郑尚书刚到家,官袍还没换,就听见了下人的通传,还没等他出门迎接,人已经进来了。 “消息是真的?”郑宰相冷着脸问。 “是。”郑尚书面色难看,在年龄上,他为长,在辈分上,他也为长,可偏偏因为官职,他低郑宰相一头,眼下遭此质问,他脸上挂不住。 “你老糊涂了?顺遂的日子过多了?怎么干出这等蠢事?”郑宰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关头朝他下手,偏偏还留下了把柄。” “还不是因为你,你放任那个背主的畜牲把我们荥阳郑氏的脸面往脚下踩,让我们沦为世家里的笑话,我气不过。”郑尚书也来了气。 郑宰相一听这话心里直冒火,这人真是被顺遂的仕途给养糊涂了,“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跟我反目?他图什么?” “不就是政见不合?不是女圣人逼他来拉拢你,就是他向你寻求庇护不成功。” “寻求庇护不成功也不至于与我反目成仇,他是跟我反目了才能威胁我,才不会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而你,亲自给他递上把柄来威胁我。”郑宰相气闷,“我该怎么说你?这个关头你怎么就不多想想?你就是要出气,也不该做出这等粗暴的事。” 郑宰相心想这人但凡有那个狠劲,把毒下到杜悯的饭碗里,他都要称赞一二。劳心费力地两次下手,不仅没得手不说,还弄错了对象。 郑尚书泄气了,“就因为是在这个关头,我担心他死了会惹得二位圣人大怒,进而引火烧身,这才只派人打他一顿出出气。” 郑宰相没话说了,“就为出个气?受气的是我,我都没表态,你急什么?你出哪门子的气?” 郑尚书不想再争执,他放下身段,问:“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怀州来信说杜悯把我的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有二十余人把守,其中还有折冲都尉府的兵,等闲之辈靠近不了。” 郑宰相打量着他,只要杜悯上本参他,他这个堂叔被贬无疑,但这都大半个月了,杜悯也没行动,显而易见,是在等郑氏表态。他也知道杜悯想要什么,但他不想给,更不想以这种遭胁迫的姿态妥协。 “一,自己上本请罪,二,你变卖名下超额的田地。”郑宰相试探。 “不可能。”郑尚书一口回绝,“我是郑氏的尚书,代表的是荥阳郑氏,如何能做出背刺世家的举动?这是要受千夫所指的。” 郑宰相收回目光,“那你上本请罪吧。” 郑尚书也不愿意,“我打算去找窦御史,我听说他有一个族兄弟在杜悯手下做事,这个人能在刺史府行走自如。” 郑宰相下意识想要阻止,杜悯明显有所防备,下毒都没成功,怎么会让手下的官吏得手了,他甚至怀疑暗室里关押的人已经被换了。 “你跟怀州折冲府的都尉是不是打过交道?”郑尚书又问。 “你不用打他的主意,他是弘农杨氏的人,跟武皇后的母族有关系。”郑宰相不插手了,如果窦氏能搭进去,他乐见其成,如果不成功,不外乎他这个堂叔被贬……不,他会不会重走卢宰相和许宰相的老路,因治家不严受贬官? “你还是上本请罪吧,别把我也搭进去了。”郑宰相忍不住说。 “我在洛州刺史一职上枯等了八年才坐上了这个位置,错过这个机会,我不会再进朝堂了。”郑尚书拒绝,他后悔了,不该贸然行事的,“宰相,你能否给杜悯去一封信?让他提个交换的条件。” “他让你变卖名下超额的田地呢?” “除了这个条件,其他的都行。” 郑宰相一听,心里清楚不用浪费笔墨了,“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如果没有进展,我选择大义灭亲。” 郑尚书震惊地盯着他。 郑宰相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郑氏一门不可能同时出一个宰相和一个尚书,圣人提拔郑敞为刑部尚书,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叔侄二人自相残杀,尚书再升就是宰相,郑敞盯着的是他的位置。早晚要做出选择,不如由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 郑尚书第二天去寻窦御史,窦御史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那个族兄弟没这个能力,担不起这个大任。” “杜悯的目的是要逼我们郑氏向那道政令低头,荥阳郑氏一旦开了这个头,余下的世家要陷入两难之地了。”郑尚书威胁。 “你代表不了荥阳郑氏,你就是真做了什么,我们也不会买账。何况在你行动之前,我会状告你谋害朝廷命官。”窦御史毫不留情地说,“郑尚书,望你三思而行。” 郑尚书面上难堪极了,“行,是我自取其辱。窦御史,你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迅速走了。 * 一二百里外的河内县,杨都尉的手下经伙夫辨认,抓到了卖他死鸡的人。 人手交给杜悯时,杜悯关押了一个放走了一个,“回去跟郑宰相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表态了,我立马放人。” 整个怀州已经收到了一百八十顷赎回的田地,政令在地方上已略有成效,如果世家肯出手推一把,地方上的阻力就小多了。 “快快快,邢县令和古县令带着衙役去邢家老宅了,我们快去助威。”在街上游荡的无地丁男们高声吆喝。 杜悯闻言,他带着随行护卫也往东南方向去。 距邢县令离开河内县尚不足半个月,但古县令按捺不住了,这些天里,河内邢氏陆陆续续变卖了五十顷的田地,但有三天没有动静了,古县令趁热打铁,请邢县令过来再吓一吓。 第230章 一得一失 杜悯赶到时, 邢家老宅外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但大门关着,有家丁抱着棒子把守, 围观的人只敢叫嚣,不敢做出什么举动。 两个穿着青色绢帛衣裳的人朝杜悯走去, 为首的人出声问好:“杜大人, 您也来办差?二位县令已经进去了。” “司马夫子, 四郎君, 你们怎么在此处?”杜悯颔首打招呼,这是怀州又一豪族, 河内司马氏,这个氏族主要分布在温县和河内县。 站在外围的百姓听到声音, 回过头发现是杜别驾,对方惊喜地嚷一声:“杜别驾来了!快开门。” 众人纷纷回头看,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 杜悯看向司马家的人,问:“二位可要随我进去?” “我与舍弟正有此意。”司马夫子点头。 杜悯带着护卫上前,行至宅门前, 不用护卫开口,家丁自觉地打开了大门。 围在门外的百姓跃跃欲试地要借机尾随进去, 家丁持着棒子立在门前威吓:“谁敢闯门,我们立马报官。” 杜悯给护卫打个手势,随行的护卫停下步子走了出去,说:“良家门第, 官府办差,无关人等不可擅自入内,” 司马夫子闻言,说:“难得杜别驾还有底线, 没有放任这些人借机闹事。” “你说错了,这无关底线,本官的一言一行都是以大唐律令为原则。”杜悯道,他停下步子,问:“关于朝廷政令,不知司马夫子有何见解?你们司马氏传承的岁月远胜均田制存世的年数,可以说是祖祖辈辈见证了均田制的发展,想来有很深的感情。” 司马夫子摇头,“河内司马氏一脉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末年,我们祖祖辈辈见证了太多的朝代兴亡,为了家族延续,我们不会对什么东西有过深的感情。” 杜悯无法反驳,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均田制创立于北魏,到了隋唐才发展兴盛,由此可见,任何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岁月的考验。如今朝廷试图修改均田制,这道政令是否正确,我等尚不知,毕竟这才刚开始实施。”司马夫子又说,“但我清楚一点,均田制发展到今日,如今的局面是经历岁月检验的结果,是最合适现状的。” “想来晋武帝对西晋时推行的占田课田制也是这种认知。”杜悯感叹,他挑衅道:“尔等如何看待占田课田制的消亡?” “你!”四郎君气得要朝杜悯动手。 “四郎。”司马夫子出声阻止,但他也变了脸,无法再维持脸上温和的神色。 杜悯笑了笑,“看来你们也不是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过深的感情,不过我也能理解,我祖上若出过帝王,我也对祖上的辉煌念念不忘。” “杜别驾,慎言。”司马夫子严词提醒。 “均田制发展带来的局面是人为的,自然也可以人为改变,而不是眼睁睁看它淘汰。”杜悯正色道,“河内司马氏历经几百年,有颇大的声望,我十分敬重,非常抗拒带人上门找事,这对我对司马氏来说都是折辱。希望二位把我的话带回去,请司马家主做出合理的安排,让我们还能体面地见面。” 司马夫子没有给出回应。 杜悯抬脚绕过影壁,顺着争执声找了过去。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5节 “我要向杜别驾告状!我要去洛阳告你!”邢添高声威胁。 “告什么状?”杜悯接话,他走了进去,“我人来了,告吧。” 邢添吓了一跳。 邢县令和古县令闻声迎了过来,杜悯摆手,示意不用行礼,他走进人影幢幢的正堂,在上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古县令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打算收归官府,但邢氏长孙邢添百般阻挠,不肯放我们离开。”邢县令告状。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古县令查出来的二十顷田地是邢氏的,但邢氏不敢认下,一旦认下就担上了超额占地的罪名,会被判刑。而不认下的话,二十顷田地就没了,甚至官府还能继续沿着这个路子清查田地,没人认领就收归官府。 “怎么又让我遇上这事了?上一个囚禁本官的,已经流放西域了,不仅丢了官,还连累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杜悯摇头,“邢家的主事人呢?真打算要囚禁我们?” “诸位大人误会了,没有这个事。”一直藏头藏尾不露面的族长拄着拐杖现身了,他把矛头指向邢无度:“邢县令,你不是说为期一个月?这半个月都还没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欺人太甚。” “邢族长误会了,是本官请邢县令来的。”古县令开口,“我县胥吏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但当地的佃农说主家姓邢,本官不知是河内邢氏的邢还是邢县令的邢,只能请他来河内县对质。” 族长盯着邢无度,邢无度含着一丝笑看向杜悯,他明晃晃地告诉邢家人,他不怕邢家揭穿他的身世。 “如果是邢家的呢?”族长看向杜悯问。 “谁侵占田地谁入狱,田地由官府接手,事后再给无主的田地找主人。”邢无度接话。 杜悯瞥他一眼,比他下手还狠,直接抄没财产。 “若田地有主,主人没去世的情况下,官府不可抄没。”司马夫子开口,“据我所知,超额占地者,最高徒一年,罪不至抄家。” “你这番话有个前提,除非是二十顷田地有二十个主人,这才算田地有主,一旦少于二十个,分配不完的田地就算是侵占他人田地所得。官府若将沦为罪证的财物判归犯人所有,对原主人来说,官府与强盗何异?”邢无度不认识这个人,他询问道:“阁下没有从仕吧?” “没有。” 邢无度松了一口气,“难怪你对律法不精通。” 司马夫子如挨了一嘴巴子,羞愤难当。 杜悯忍笑,他给司马氏一个面子,没有点破他的身份。 “这是司马氏的人,在州府学担任夫子一职,他看过的书比你吃的盐还多,轮得到你评判?”邢添蹿出来嚷嚷。 邢无度惊讶地看司马夫子一眼。 司马夫子后悔插嘴帮腔了,他摆摆手,道:“邢县令有理,是我多嘴了。” 邢无度看向邢志庆,“邢族长,本官再问一遍,这二十顷田地是不是邢氏族人的?” “不是。”族长做出选择。 “祖父!”邢添不甘,这二十顷田地是他的,变卖了至少值一万贯钱。 “今日叨扰了,告辞。”古县令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他起身道:“杜大人,劳累您也走了一趟,事情已查清楚,属下这就带人撤了。” “我也该走了。”杜悯起身。 无人敢阻拦。 邢无度落在最后,他行至族长跟前时慢下步子,“你们还有十九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要代古县令清查田地了,到时候我可不登门了,你们听官府的传唤吧。认下,下大牢,不认,田地立马易主。对了,你再给邢氏的姻亲们传个话,托你的福,我下一步就是查他们。” 族长被气得头发晕,强撑着没有倒下,等邢无度一离开,拐杖砸在地砖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祖父!祖父!快,叫大夫!”邢添大叫。 余者纷纷围了上来。 邢无度回头看了一眼,他露出一个讥笑,脚步不停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邢氏一族纷纷寻找买家卖地,受他们影响,他们的姻亲也跟着行动起来,生怕慢了一步,手上的田地就被官府抄走了。 大半个月内,河内县县衙收到赎回的田地与日俱增,在四月底时,已有七百余顷。 杜悯立马写折子向朝廷报喜,并责令把赎回的田地分配下去,农户得了利,才会越发舍得出力。 “大人,古县令求见。”护卫进门禀报。 “请。”杜悯望着他写下的司马氏三个字,琢磨着该不该上门。听见脚步声进来,他抬起头,在邢家的事后,他对古县令有了改观,这人不知是开窍了,还是升官心切,这大半个月,对方做事挺积极。 “下官见过大人。” “古县令请坐,你今日来是为何事?”杜悯问。 “是有关分田之事,赎回田地再分配的消息传开后,有农户上门讨地,称他们是田地的原主人,当初卖地是迫不得已。”古县令回答,“田地是否要归还原主?” 杜悯哼笑一声,“我们没去找他们的事,他们还敢上门。再有讨地者,先按在板凳上打十杖,买卖田地者都有罪。这些人若还想分地,让他们排队等,首次参与分地的丁男都得到足额的田地了,才轮得到他们。” 古县令为难,“可这些人已经沦为佃农,如今田主手里的田地被收走再分配了,他们也失去了生计,若没了糊口的来源,恐会堕入贱籍沦为奴仆。” “劝说他们考虑迁居,若答应迁往他乡,可得足额的田地。”杜悯没忘提出商人赎买田地的初衷,北方地区的人口过多,世家豪族也多,日后得到入国子监读书名额的富商大半会迁往东都附近的州县,过个一二十年,这帮子弟入仕后,有家族出资,置办田产是必然的事,届时农户被迫失地的惨剧会再次上演。他打算一次解决两个问题,尽量缓解人地矛盾。 “这……”古县令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选择,他不可置信道:“您要把怀州的农户迁走?您可考虑好,怀州一旦沦为中州,刺史府官吏的品级都会跌。” “不是还要析户?迁走多少户,再分出多少新户补上。”杜悯回答,他提醒道:“你别只顾着分地,析户的事别忘了。” “您这是又给我们安排一道难题啊。”古县令起身,“下官知道了,这就传达下去。” “嗯。”杜悯重新铺纸,打算给余下四县传令。 古县令都走出去了,他又退了回来,“杜大人,下官再确认一遍,曾经分到田地又卖出田地的丁男,不参与首次分地是吧?” “对,寸步不让。”杜悯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要是认为自己力有不逮,去请吴郡夫人协助你办差,她在民间有名望,百姓不排斥她的劝告。” 杜悯在“办差”二字上加重音,他可没忘古县令之前嫌恶他二嫂插手公务的事。 古县令:…… 他无声地离开了。 “杜大人,有您的一封信。”护卫快步走进来,“送信的人是郑宰相府上的,人还在前院等着。” 杜悯撂下笔接过信,信封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郑敞被贬为润州长史,请归还关押的人。 杜悯撂下信长叹一声,他没有朝郑敞下手,郑宰相自己下手了。 杜悯心里一沉,他把改变立场的由头都给郑宰相送去了,对方却没有采纳,他不由产生了动摇,难不成他赌输了?郑宰相并没有流芳百世的追求? 他得回去找他二嫂谈一谈。 第231章 斗争升级 孟青在枫林院看下人给木头盖桐油布, 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太阳,且天色越来越阴,看着要下雨了。望舟这些年为建房, 四处搜寻各种木头,自己当上了木工师傅, 枫林院成了他的私人作坊, 屋子不够用, 庭院里还搭起了一个竹棚。 “二嫂。”杜悯踩着阴沉的天色走进枫林院, “还在忙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孟青见他脸色不好,说:“没忙什么事, 走,去青竹院。” 望舟、望川和喜妹都在枫林院跟着夫子上课, 人多眼杂,不太适合在这儿谈公务。 “我二哥呢?”去青竹院的路上, 杜悯闲问一句。 “带狗遛弯去了。”杜悯让人送来两只狗,本意是让狗替人试毒,结果狗成了三个孩子的新宠, 试毒的换成了一笼耗子,两只狗成了家里的半个主子, 天天需要出门放风。 来到青竹院,孟青将院中的婢女打发出去,只留下两个守着院门。 杜悯从袖中掏出折叠的信纸递过去,“郑宰相派人送来的, 他不肯妥协,而是选择向自己人下手,郑尚书被贬去亳州任长史了。” 孟青看过后,她把信纸放一旁的桌上, 毫不意外地说:“时日太短了,政令颁发之日距今尚不足一个月,远一点的州县甚至还没收到政令,民间反响不足,是我我也选择观望。牺牲掉一个族人带来的弊端远远小于他摆明立场带来的弊端,且牺牲掉郑尚书,于郑宰相自己来说,利或许大于弊,他做出这种选择不意外。” 杜悯皱眉,“你一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心里不也有数?是你你也会选择这么做。”孟青看向他,“怎么?丧气了?” “我赌输了,我以为我的激将法会成功。唉,我把台阶都给郑宰相铺好了,他顺着台阶下,还能落个维护家族利益的美名。”杜悯说不清是丧气还是失望,在家国利益面前,郑宰相选择了家,他在这一刻真实地窥见了世家对皇室统治带来的掣肘,世家对抗皇权的同时,也蚕食着国家根基,可以称得上是大唐国土上匍匐的蛀虫。 就如河内司马氏,这个家族延续了几百年,祖上出过权臣也出过皇帝,辉煌过也落寞过,他们不在乎朝代更迭,不在乎龙椅上坐着的人姓什么,只在乎家族是否能继续发展壮大。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要吸食朝廷的生机来壮大家族,只为了能在下一个朝廷扎根,继续吸食下一个朝廷的生机。 孟青观他神色,问:“你打算放弃郑宰相这条线?” “不,我想拉他下马。”甚至摧毁整个荥阳郑氏,但杜悯没敢把后一句话说出口,这对他来说是天方夜谭,除非走许宰相的路子当个奸臣,干尽诬陷栽赃之事。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摧毁了荥阳郑氏,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等许多世家,这些世家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杀不完也不可能杀完,反倒会让自己的三族被夷平。 孟青见他神色认真,她疑惑道:“怎么还生出了仇恨?看你这样子,像是要与他不死不休,这么恨?” “倒不是恨,只是这些世家太恶心人了,我不想我千辛万苦治理的国土沦为世家的斗兽场。二嫂,我一想到我今日百般筹谋为百姓争取来的田地,在二三十年后又回到乡绅地主和世家手上,我就没了干劲儿。”杜悯哀嚎一声,他愤愤道:“我想灭掉他们。” 孟青笑了。 “你笑什么?”杜悯不满意,“我都要气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你佐证了以孝治国的荒谬,不孝之子没有长成奸臣,反而成了克己奉公、清正廉明、不畏强权的忠臣。”孟青感叹付出心力多者也付诸了过深的感情,搁在十三年前,谁能相信杜悯能说出这一番话。 杜悯闻言,他忍不住搓了搓脸,手在脸上搓出了笑容,他长出一口气,脊背也跟着挺直了几分。 孟青见他心情好了,她回归正题:“世家是灭不完的,老的世家消亡,会有新的世家兴起。这么说吧,只要你和望舟这两代立住了,有两代的辉煌和积累,到了望舟的后代,你杜家三代为官,也搭上世家的边了。今日的寒门学子,在百年后,也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世家。但只要科举制不消亡,年年会有寒门官员补充进来,会有千千万万个你,如你一样治理我们脚下的土地。” 理是这个理,杜悯心里也清楚,但经过孟青的嘴一说,杜悯感觉自己流失的心气又快速回来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你一个人想扛起几代人的责任,累死也不能如愿,着眼于脚下吧。”孟青说,“你先往上爬,这个过程要借助各种垫脚石,能让垫脚石为你所用,达到你的目的,这就是一块儿好石头,管他是世家还是寒门。” 杜悯若有所思地垂眸,片刻后,他出声问:“二嫂,你认为郑宰相还能为我所用?我感觉我已经没能力撬动他了。” “不,是你给的利益还不够大。”孟青摇头,“这才多久?你太心急了,钓大鱼还舍不得多给点耐心?” 杜悯心喜,“二嫂,你有法子?” “有,你按我交代的做,继续煽动农户的情绪,坚持加剧官府、农户、商户跟豪族大户之间的矛盾,但要一直压制农户们聚集暴乱的苗头。”这句话孟青之前就交代过,她挑唆农户和乡绅地主相互敌视就是这个目的。 杜悯拧眉,他收回目光静静思索,今日再听这番话,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之前他只以为孟青是教他利用官府和农户、商户结盟对付豪族大户,如今深究下去,官府、农户、商户跟豪族大户之间的矛盾加剧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如何解决? “我好像明白了。”杜悯松了一口气,“皇权始终是高于一切的,世家不想造反,就得让步。这个时候二位圣人只要做出些许退让,世家就会妥协。” “对。”孟青点头,“明白了就去做吧。” “按亩征税的想法终究落实不了。”杜悯遗憾,“我还想弄假成真呢。” “也不一定,等你坐上宰相的位置了,你可以再捡起今日未完的计划。”孟青听见望川和喜妹的声音了,她看了出去,说:“若在你的有生之年,时机仍尚未成熟,你杜氏的子孙或许能承你的遗志。” “多谢你二嫂,我又有干劲儿了。”杜悯喜滋滋的,“这日子可真有盼头啊。” 雨落下来了,天色反而还亮了些。 * 隔日,杜悯痛快地放了六个关押的犯人,他借着这场连绵了半个月的雨安静地蛰伏了半个月,待天一放晴,他立马带上刺史府的官吏和护卫敲响河内司马氏和河内范氏两族的大门。他不从主家下手,而是从旁支开始,步步紧逼,逼旁支去找主家求助,逼主家的族长向朝堂上任职的族人告状。 从五月到八月,杜悯从司马氏和范氏两族手里割到八百余顷的田地,一亩不剩地全部分发给了无地少地的丁男,农户的情绪在分地的刺激下一日日被调动起来,甚至争相向官府揭发,举报村里的佃田被谁家占了去,主动领着衙役和官员上门找事。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6节 乡绅地主和豪族大户被架了起来,站在地头面对着农户的指控和官府的审视,无法摇头,也不敢点头。 “郎君,那个姓胡的商人又来了。”门房小心翼翼地进门通传,他小声道:“对方问野驴村的二十顷地卖不卖?” 司马平闭了闭眼,说:“让他进来。” 同样的情况在怀州五县争相上演,农户打头阵,官府带着囚车上门逼问,最后由商人上门以利相诱。 如此三趟,还不肯低头卖地的,官府以强硬的手段把人押走关进大牢。 还在负隅顽抗的豪族大户,头顶终日乌云密布,得了地的农户恨不得击鼓相庆,而朝堂上,日日争吵不休。 女圣人见政令在怀州已取得卓越的成效,洛州、郑州、汴州和扬州、苏州等地也喜报频传,她不但不对文武百官的唾骂妥协,还大张旗鼓地将押了小半年的任职公文昭告于朝堂,升杜悯任怀州刺史。 杜悯得了升迁,越发卖力地清查人户田产,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司马氏一族终于朝他下手了。 九月二十这日,杜悯收到一封揭发信,他带人去城外的大河乡丈量田地,司马氏主支的人得到消息也赶了过去,争执的过程中,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举起锄头朝杜悯的后腰锄了过去。 “大人!小心!”看见的农户大叫出声。 一个护卫纵身一扑,杜悯往前摔了出去,锄头落在了护卫的大腿上,当场见血。 本就战意高昂的农户受激,立马动手跟司马氏的人打了起来,杜悯出声呵斥无用,等护卫把两方的人拉开,司马氏的人全部受了伤。 告发杜悯纵容农户聚众斗殴引发暴乱的折子当天就送往洛阳。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由世家操控的农户冲进乡绅地主家打人劫财的案子频有发生。 所有主张清查人户田产的官员都被告到朝堂上。 第232章 孟青出马 告状的折子送到朝堂上, 女圣人看过后,风轻云淡地来一句:改革没有不见血不见动静的,杜刺史等官员为国尽忠为民争利, 功大于过,不予追究。 得到朝廷的支持, 这场哄哄闹闹的田产清查行动从旧年延续到新的一年, 在新的一年, 越来越多的地主乡绅抵抗不住了, 纷纷将手上的超额田地变卖,换成钱帛拿在手上, 朝廷和官府的清缴目标逐步逼向豪族大户和百年世家。 豪族大户退无可退,又不甘愿被官府查抄田产, 于是选择放奴,利用权势将超额田地记在放归的奴仆名下, 打造为田庄。 同时朝堂上的世家官员也发力了,纷纷出手查探主张清查田产的官员为官是否廉明、德行有无瑕疵,抓到一个污点就拼命地上折弹劾。 女圣人手下的官员弹劾实力不遑多让, 弹劾世家官员治家不严、姑息养奸、徇情枉法、败法乱纪。 朝堂和民间都陷入了大乱斗的混乱。 二月中旬,一封从郑州送来的折子, 将这个日益尖锐的矛盾推到顶峰。郑州刺史上折称荥阳县令任问秋在十日前失踪了,失踪前因断然拒绝给郑氏放归的奴仆分地,遭到了郑氏族人的威胁,有人证称任县令失踪前, 曾看见郑氏的奴仆在衙门外蹲守,李刺史上折责令郑宰相约束族人。 这下直接把矛头指向荥阳郑氏,只差直接说是荥阳郑氏因为田地囚禁甚至谋害了任县令。 于此同时,杜悯也收到了郑州长史的信, 他看过信后,嘴角露出一抹笑,笑意稍纵即逝,他沉着脸快步跑回后院,“二嫂,任问秋出事了,他在十日前失踪了。” “你二嫂不在家,被古县令请走劝说搬迁的百姓去了。”杜黎快步走出来,“你等着,我去找她回来。” 孟春也在刺史府里,他闻声赶来,“杜三哥,任问秋失踪了?” 杜悯板着脸点头,“郭长史来的信,消息假不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可有来信?他们一直在荥阳县活动,应该清楚更详细的情况。”孟春说。 杜悯摇头。 “我替你走一趟吧,我去看看情况。”孟春自认跟任问秋有些交情,他得知了这个消息有些坐不住,他想着自己过去了能帮忙找人也是出了一份力。 杜悯点头,“可以。” 孟春抬头看一眼天色,说:“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温县。” 杜悯没阻拦,孟春离开后,他负手在原地踱步。 “出什么事了?我听前院闹哄哄的。”尹采薇扶着腰慢步过来。 “是任问秋出事了,牵涉到荥阳郑氏,这场乱哄哄的改革该有个出面收场的人了。”杜悯伸手扶住她,说:“你安心养胎,不用操心外面的事。” 尹采薇已怀胎六月,身子日渐笨重,而豪族世家对杜悯的仇恨情绪日渐旺盛,他担心会连累到她,已经有些日子不让她去刺史府以外的地方。 回到后宅陪尹采薇坐了一会儿,婢女来报孟青回来了,杜悯立马起身离开。 “二嫂,郭长史送信来了,任问秋失踪了,如今整个朝堂的目光都汇集到郑宰相身上了。”杜悯递出信。 孟青端起茶喝几口,压一压疾走带来的心浮气躁,她接过信看一遍,问:“任问秋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 “我也不确定。”杜悯在一个月前给任问秋去了一封信,让他激化和荥阳郑氏的矛盾,最好逼得荥阳郑氏朝他下手,借此拿到荥阳郑氏的把柄。如今他也不确定任问秋是真被荥阳郑氏囚禁了,还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失踪。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杜悯说。 孟青点头,“吩咐下去,备几匹马,我明日动身前往洛阳。” “我要去吗?”杜悯问。 孟青摇头,“你若出现,只会激起郑宰相的抵抗情绪。” 杜悯吐一口气,“这一切就拜托二嫂了,成败在此一举。” 孟青扯着衣襟深呼吸几口气,笑着说:“我头一次感觉到压力大。” “二嫂想做的事就没有不能如愿的。”杜悯给她鼓劲。 孟青没说什么,筹谋了这么久,如果还不能劝动郑宰相,她就放弃了,由着郑宰相一条道走到黑吧,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 三天后的中午,郑宰相下值回府,在门外见到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宰相大人,我在贵府门外等一个时辰了,可以借您一个时辰谈谈吗?”孟青走下台阶。 郑宰相犹豫几瞬,说:“进去吧。” “今日天气颇好,适合晒太阳去去寒,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孟青提议,“洛水旁的花都开了,非常适合踏青。” 郑宰相探究地盯她几眼。 “放心,我们不会推您下水谋害您的。”孟青玩笑一句,“您可以带上随从。”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任县令失踪案,你们是否在背后出力了?”郑宰相问出心底的疑问。 “没有。”孟青否认得果断。 “我信郡夫人一次。”郑宰相撂下车帘。 孟青和杜黎坐上雇来的马车,吩咐车夫去洛水北。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小半个时辰后,在上阳宫北边的洛水旁停下。 孟青走下马车,引着郑宰相往远处走。 “兜这么大的圈子,到底要说什么?”郑宰相被溜得不耐烦了。 “宰相大人都肯花费小半个时辰跟我过来了,可见您对我的到来乐见其成,再耐心点吧。”孟青点破。 郑宰相面色一黑,他停下脚步,“说吧,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孟青看一眼几丈外的随从,低声问:“女圣人都被封为天后了,郑宰相打算什么时候改口?放弃武皇后这个称呼。” 郑宰相下意识面露不喜,他淡淡地说:“本官喊错了?武皇后不是她?” 孟青没回答,她另起话头,“郑宰相可还记得您初任宰相的那一年,领皇命前往洛阳给几十个义塾塾长送行。送行的那日,我在渡口的茶寮里坐着,清晰地看见了您礼贤下士的一幕,您的神色里丝毫不含鄙薄和不耐烦。我当时就在想,一个出身世家位高权重的宰相,竟能放下身段对寒门进士真诚相待,这好比一个大富商在路边看见一枚散落的铜子,还肯弯下腰亲自捡起,再吹吹上面沾的灰。这个举动让人瞠目结舌,却非常能掳获人心。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在您身上看见了佛的影子,佛说众生平等。身为人,都是人,所以人与人是平等的,身为官吏,都是官吏,所以官吏与官吏也是平等的。” 郑宰相的情绪被安抚了下来,他摇头道:“人与人不可能是平等的,官与官更不可能是平等的,只是我是人,也是官,那些跟我一样的,值得我平等地相待。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用蔑视的心态去待人。” “看来您跟女圣人不对付,是瞧不起她的为人了?还是说您是臣,她是君,身份失衡让您失去了平等待人的心态?” 郑宰相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难怪你执意要来这荒无人烟的河边谈事,怕死还敢这么说话?” “您没否认,看来我说对了。”孟青不让他转移话题,“是看不惯她插手朝政,还是看不惯她纵容权党倾轧?抑或是厌恶她打压世家?” “这不是你该问的。”郑宰相拒绝跟她谈论这些事。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那就是看不惯她插手朝政了。”孟青自问自答,“不应该啊,您虽出身世家,但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不是仅靠家世就能得到的,是实打实靠政绩走上来的。一个靠自己打拼赢得权势的人,为何要打压另一个靠自己打拼掌权的?” 郑宰相有一瞬间的怔愣。 “是嫉妒吗?”孟青退后一步,她将郑宰相的神情尽数收进眼底,“嫉妒她一个女子,靠吹枕边风的手段走上朝堂,接受你的跪拜。” 郑宰相神色大变,他高声急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 不远处,杜黎和随从闻声看了过去。 “由嫉妒产生轻视,你蔑视她所做的一切。”孟青微微一笑,“你对她是不是有看笑话的心思?上朝的时候,你看着龙椅旁的她,是不是在想我倒要看你是怎么跌下来的。” 郑宰相转身就走,“你真是疯了,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来这一趟。” 孟青快步跟上,“你蔑视她,可你们荥阳郑氏已经被她架在火上烤了。郑宰相,你也想荥阳郑氏是下一个长孙氏吗?” 郑宰相慢下步子。 “我可以帮你。”孟青停下脚步。 郑宰相也停了下来。 “您能正视我十年如一日地往上钻营,不如在女圣人面前也换一个心态,从古至今,能从后宫走到前朝的皇后屈指可数,仅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智慧。”孟青又旧话重提。 郑宰相转过身,“你要做什么?” “就是您想的那样,想要拉拢您倒向她。”孟青坦白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郑宰相纳闷,“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倒戈的念头。” 孟青心想你是由我们推上去的,不拉拢你拉拢谁?放任着不管,日后你给女圣人添堵了,我们岂不是要因你遭嫌弃?自己惹下的事自己负责摆平罢了。 “跟您当年想要拉拢杜悯一样,您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歧路,最后失去性命。我们也是如此,想要救您,不忍心看您一条道走到黑,一个大才最后落个亡在流放之地的下场,实在让人心痛。”孟青真诚地解释。 郑宰相气笑了,“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们了?” “您不想做出一些改变吗?”孟青试探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仅从臣子的立场来说,让商人赎回田地重新分配到农户手上,这个举措对修补均田制有无好处?对于大唐的延续有无好处?对黎民百姓来说有无好处?” 郑宰相否认不了,他不吭声。 孟青站定,她回过身问:“您坐到宰相的位置,对家族的回馈已经达到鼎盛的地步,身为臣子,您没追求吗?大唐延续已逾五十载,宰相的人数不计可数,享有美名的有几个?能陪葬皇陵的又有几个?” “我做了你们想要的,对家族的打击也达到了鼎盛的地步。”郑宰相叹气,“我这是拿家族换前程啊。” “朝堂混战已达数月,您知道二位圣人的态度吗?”孟青问,“二位圣人的目的很明显,一,缓和人地矛盾,二,瞧不惯世家压制皇权。您让二位圣人达到目的,这场混战也就结束了。” “说吧,你有什么计策。”郑宰相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7节 “说动各个世家退让一步,拿出一部分田地让给农户。”孟青吐露目的,这个事只有出身世家的郑宰相才能做到。 郑宰相若有所思地瞥孟青几眼,“这道政令是不是还有本官不知道的部分?” 孟青笑笑不回答,她望向远处的宫殿,说:“郑宰相,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多给自己一个打拼的机会吧,说不准就成千古名相了。” 郑宰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任县令失踪案,足以让他从宰相的位置上栽下去。 试试吧,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家族考虑,他若倒台了,十年内,荥阳郑氏再无宰相。 第233章 为孟春求官 孟青观对方神色,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这场勾心斗角的博弈,她虽然私心重,但也含了真心。可能是郑宰相登顶宰相走了捷径, 没经历过孤注一掷的官场斗争,底线没有被击穿, 一言一行颇有世家风范, 有悲悯之心, 杜悯的心思都比他毒辣。这种人占着宰相的位置, 为官为民都是好事,他要是倒在站队错误的利刃下, 实在是可惜。 “这道政令还有什么托底的防线?”郑宰相不死心地追问。 孟青笑笑,“二位圣人就是最坚固的防线啊, 还要什么托底的?您还不死心呐?有什么不死心的?这又不是世家头一次向皇权低头?每年举行的科举考试不就是在打世家的脸。” “你!”郑宰相被她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淤堵了,“你要是被派去他国当使者, 就你这张嘴,保准会被对方斩了。” “那也是死得其所,朝廷有借口出兵征战了。”孟青意味深长地说。 郑宰相一激灵, 他探究地打量着她。 孟青故意冲他一笑。 郑宰相收回目光,难不成她今日露面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谁?女圣人吗?如果他不答应这场劝降, 荥阳郑氏是不是就要完了?任县令失踪案难不成有皇室的掺和? “郑宰相,荥阳县还要劳您打个招呼,把任县令给放了,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影响越大。”孟青提醒。 郑宰相闻言, 心里的猜疑又变得不确定了。 “我已经派人回荥阳县查案子了,若真是郑氏族人所为,本官绝不姑息,该如何发落就如何发落。”他说。 “我相信郑宰相, 您不是包庇亲族的人。”孟青意指郑尚书的案子,她试探道:“待我回去了,让杜悯来跟您请罪,他没达到目的气得头脑发昏,面目可憎地说了许多诋毁人的话。” 一提起杜悯,郑宰相怒哼一声,“不必,让他滚远点。” 怕她不当回事,他多补一句:“他敢腆着脸来我面前求和,我一定让他在洛阳颜面尽失。” 孟青心说杜悯的脸皮厚,失了一层颜面还有好多层,他可不惧。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孟青背地一套表面又一套,“我的目的达到了,想回城用饭了,您回吗?” “你可真是光明磊落。”郑宰相讥讽一句,他疾步走向马车。 杜黎见郑宰相气冲冲的,脚步却不如来时沉重,而孟青跟在后面一脸的笑,就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他快走几步,挤走郑宰相的侍从,殷勤地撩起车帘请郑宰相上车。 郑宰相瞥他一眼,这姓杜的都不是好东西。 人进了马车,杜黎放下车帘,合上车门,让开位置。 “去上阳宫。”郑宰相吩咐,他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杜黎和孟青对视一眼,二人相继露出笑。 郑宰相的马车离开了,杜黎打横抱起孟青,“大功臣,请上车。” 孟青搂住他的肩,说:“我好饿啊。” “去宰相府之前让你吃,你还不吃。” “我担心吃饱了会让我发晕,思路不清晰,不能如愿劝动郑宰相。”孟青踩着车辕钻进马车里。 杜黎驾着马车折返,问:“你怎么劝的?我看他中途还发飙了,还以为要谈崩。” “首先从心理上打击他,让他在一开始就落在下风。”孟青把车帘绑起来,她坐在杜黎身后倚在他背上,“女圣人当政,最引官员不满的一点就是她的性别,我从这点入手,抓住了郑宰相隐藏的情绪。从一开始在长安会面,不论是谈判还是提及合作,他都没有对我展示过轻蔑的态度。在后来的相处中,他也没有略过我去跟杜悯谈我负责的事务,可见他不是见不得女人有才智。 而他在谈及女圣人时,只称她为武皇后,也就是只承认她在后宫的地位,否认在前朝的身份。这是为什么?瞧不上是肯定的,为什么瞧不上?我认为是他觉得女圣人能当权靠的是陛下,他代入了自己的后宅,以后宅妻妾的角度去看待女圣人,而他一个腹有经纶的实权宰相却不得不在女圣人脚下跪拜。所以他厌恶、不甘、不服,内心会一直叫嚣着凭什么,进一步衍生出轻蔑和抵抗,我通通给他归为嫉妒。嫉妒,这是男人认为只有女人才会的情绪,他对我的指控非常不耻,但不能解释,如何解释呢?承认自己对女圣人只有厌恶、不服和轻蔑?他不敢说,他也心虚,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有没有真情实感地嫉妒过。”孟青叙述,“他可能会否认嫉妒过女圣人,但他肯定嫉妒过陛下,世家本就不服皇权,陛下还身弱,却能稳坐皇位,肯定遭人嫉妒。这个想法是不忠,臣子有了不忠的念头,对于儒家之臣来说,他自己都鄙薄自己,可不得在气势上先弱三分。” “厉害。”杜黎赞叹。 “一个威风凛凛的宰相,饱受儒学教导,却有了不臣的心思,但没有不臣的念头,换你你会怎么做?”孟青考问。 “我没当过宰相,代入不了。但我当过不孝的儿子,我最初在有不孝的心思时,自己都接受不了,过后很愧疚,会越发想要证明我是孝顺的。”杜黎回答。 “对,外人都看出他对皇室不敬,他可不得证明自己是忠于皇室的。”孟青吁一口气,她踏实了,没有分析错。 “任问秋失踪是事实,还剑指荥阳郑氏,二位圣人若有意,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就能让郑宰相辞官,甚至能借此让荥阳郑氏当杀鸡儆猴的鸡,强势查抄郑氏名下的田产,抓一批郑氏的族人关进大狱。至此,荥阳郑氏在官场上行走的族人就所剩无几了。”孟青继续说,“郑宰相怎么可能不急,他的家族走向如何,端看圣意。他急着抓破局的稻草,我溜他小半个时辰他都忍下来了,可见他已经没招了。这个时候,我给他支个招,还暗示是上头的意思,他可不得抓住这个机会。” “高,实在是高。”杜黎鼓掌。 马车路过上阳宫,孟青看过去,正巧看见郑宰相的马车拐向宫道。 “是你家老三肯冒险,先是自己做饵引司马氏上钩,将清查田产的行动推向一个高潮,逼二位圣人发声支持推行政令的官员,加速农商和世家豪族的矛盾升级。后来到了火候又冒险劝说下属做饵,把荥阳郑氏架了起来。”孟青是个出谋划策的,计策能成功,是执行的人办得好,她小声道:“还要夸一夸女圣人,态度很强硬,一点没妥协,没给世家反扑的机会。” 杜黎笑出声,“该让你去当吏部考功侍郎,你最公正。” “当不了,郑宰相要任我为使者出使他国。”孟青哈哈一笑,“等郑宰相把火力都吸引过去了,我们让望舟来国子监读书。” “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杜黎担心,“我俩要搬过来住吧?” “两边跑吧。”孟青说,“我打算让郑宰相帮我们引荐一下,能不能给我们望舟寻个有名望的师父,借师父的名头罩着他。” 杜黎一听就知道她估计有人选了,她不打无把握的仗。 “我闻到饭香味了!”孟青激动起来,“可算能吃饭了。” 杜黎去市令那里停放马车,孟青先去市集里买吃的。 “要两碗羊血汤饼,煮好后先放桌上,我去买几个毕罗。”孟青路过卖汤饼的摊子喊一声。 “好嘞。”摊主应下。 等杜黎找来,孟青把吃食已经买齐全了,夫妻俩饱食一顿,归还了马车后,二人步行回驿站。 * 此时的上阳宫里,郑宰相才见到女圣人。 “郑卿,有何急事?吾听尚宫说你还饿着肚子?”女圣人询问。 “是,臣在午时见到吴郡夫人,跟她谈了些事,急着进宫,误了午膳。”郑宰相把孟青扯了出来。 “噢?”女圣人惊讶,“还与吴郡夫人有关?” 郑宰相观她惊讶之色不假,他暗生恼意,孟青耍他,她来找他不是女圣人指使的。 “郡夫人的来意与去年杜刺史跟臣争执的原因相同,劝臣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为君分忧为民谋利,身为百官之首,理当身先士卒的做个表率。”郑宰相给自己的贸然之举寻个光鲜的由头,“臣被郡夫人劝服,听从了她的意见,特意进宫寻求天后的看法。” 女圣人眉头一动,天上下红雨了? “什么意见?”女圣人配合地问。 “臣打算连同各个世家,各拿出一百顷至三百顷的田产变卖,此事由臣负责去说服世家官员。”郑宰相说,“臣请求在世家让步后,二位圣人能下令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 女圣人面露沉思。 “乡绅地主割地,世家豪族让地,商人赎回的田地足够缓解人地矛盾了。”郑宰相道。 “吴郡夫人倒是个念旧情的,任县令失踪案前脚跟你们郑氏扯上关系,她后脚就来给你献计献策,生怕你被牵连了。”女圣人说。 郑宰相判断不出她是不高兴还是乐见其成,但一提起任县令失踪案和荥阳郑氏,他就心惊肉跳。斟酌过后,他想着做都做了,不如直接说明:“吴郡夫人是为还情,她劝告臣不要走了前人的老路,免得死在了流放之地。” 女圣人轻笑一声,“郑卿,吾受你冷脸久矣啊。” 郑宰相伏身拜下,“臣知罪。” “十万顷田产,换你郑氏一族的太平。”女圣人让他去世家手上争利,让他去跟世家斗,“贪官污吏名下查抄的田产也算在其内。” 郑宰相露出苦笑,十万顷田产,这是让他得罪所有的世家,余生荣辱只能寄托在二位圣人身上。 “臣领旨。”内贼之名非他莫属了。 郑宰相离宫后,女圣人立马吩咐女官,传吴郡夫人明日入宫。 女圣人是为嘉奖孟青,亲自询问她想要什么。 孟青大为惊喜,这完全是意外之喜,她没想到此行还能获得嘉奖,但她惊喜过后,面露为难之色。 “禀圣人,托您的福,臣妇什么都不缺了,唯有一点尚显弱势,娘家地位低微。臣妇的大儿再有几天就年满十四岁了,今年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但他有个商人舅舅,臣妇担心在这个方面会让他受世家子弟嘲笑。”孟青选择为孟春解决后顾之忧,她伏身而拜,“还请圣人见谅,是臣妇贪心了。”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女圣人道。 一旁的女官见了,回禀道:“禀圣人,郡夫人之弟不仅是头一个响应政令的,还一亩不少地赎回了六百顷田地。” “噢?你们倒是实在,竟没有钻空子耍滑头。”女圣人心情愉快,“当时赐下的额外赏赐没用上,吾再另行赏赐,赐令弟担怀州司马员外置。” 孟青不知这是什么官,但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职,她喜笑颜开地谢恩:“臣妇代小弟孟春谢圣人隆恩,我等必誓死为圣人尽忠。” 第234章 谁道女子不如男…… 孟青步伐有力地走出皇宫, 看见杜黎在马车旁等候,她小跑几步。 杜黎见她笑得一脸得意,他不禁也露出笑, “郡夫人,又得赏赐了?” “还真叫你猜中了, 我给孟春弄了个官当当。”孟青故意说得平淡。 杜黎立马站直了, “什么官?” “怀州司马员外置。”孟青复述一遍, “这是什么官?跟怀州司马有什么关系?” 杜黎也不知道, “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遇到尹侍郎了, 他让我们去他府上用午饭,我们正好问他。” “把他忘了, 今年科举试在洛阳举行,他也从长安迁到洛阳来了。”孟青想起来这道任命还要经过吏部, 说:“我们去买点东西,早点过去。” “上车吧。”杜黎为她撩开车帘。 …… 夫妻俩携着厚礼登上尹府的门,尹侍郎还没下值, 是尹母出面接待。 “又不是外人,何必准备这么些东西, 家里什么都不缺。”尹母在一个时辰前就接到尹侍郎打发下人传回的信,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们是晚辈,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孟青客气道,“婶子,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洛阳的?我们都不知道音信。” “你尹叔来得早,去年冬末就来了,我和家里的小郎是在几日前才搬过来,这几日忙着收拾庭院, 还没来得及给你们送信。”尹母解释。 “尹叔也没去个信,采薇估计都不知道她爹在洛阳,送信还要往长安送。”孟青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8节 尹母面露不自在,她解释说:“他也不确定能不能长久地留在洛阳,万一信送去了,人又回长安了,岂不是让采薇白高兴一场。” “我故意不送信的,免得她惦记着过来看望我,路上再出个什么事,得不偿失。”尹侍郎回来了,他一言难尽道:“我的好女婿招来一大帮仇家,成了个活靶子,但他躲在怀州看不见也听不着,都由我这个丈人代劳了。我这几个月没几个好日子过,没有闲情跟罪魁祸首叙旧。” 孟青被逗笑了,“尹叔受罪了。” “受了不少的罪,我活了四五十年,四五十年合起来受的气都不如这几个月。”尹侍郎满腹的牢骚。 “快结束了。”孟青说。 “怎么说?”尹侍郎立马问,“你在宫中听到什么消息了?” “今日的朝堂上没什么风声吗?”孟青问。 尹侍郎回想一遍,他摇头。 “郑宰相打算连同各个世家退让一步,拿出一部分田地变卖。”孟青透露,“尹叔,我要向你请教一个事,怀州司马员外置是什么官?” 尹侍郎一时哑然,他盯着孟青好一会儿,渐渐回过味了。 “怀州司马员外置是谁的官衔?你父亲?你兄弟?还是你丈夫?”尹侍郎问,“员外,也就是定额之外,是个散官,没有品级,无实职也无实权,就是一个虚职,证明身份用的。郑宰相的转变跟你有关?这个官衔是女圣人嘉奖你的?” 孟青点头,“是我小弟的官衔。” 尹侍郎沉默良久,他钦佩道:“谁道女子不如男,夫人以一己之力给娘家改换门庭,尹某佩服。” 这道来自外人的夸赞,让孟青心里美滋滋的。 “我明日去了吏部,尽快落实圣人的旨意,争取在三五日之内,将任命下发下去。”尹侍郎说。 “多谢尹叔帮忙。” 尹侍郎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郡夫人,你们住在驿站?”尹母看二人谈得差不多了,她聊起家常:“在哪个驿站?我打发下人去替你们收拾行李,搬到府里来住吧。” “你们不急着回去吧?”尹侍郎问,“如果还要在洛阳待个几日,还是搬过来住吧。郑宰相那里有了变动,你兄弟又得个散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身上,你们住在驿站,免不了有人去打扰你们。” “那就叨扰了。”孟青应下。 孟青和杜黎在尹府住了五日,朝堂上才有动静,郑宰相以荥阳郑氏的名义请命,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责任,立誓要缓解人地矛盾,请求二位圣人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停止变革。 “清河崔氏的崔侍郎、博陵崔氏的崔少师、太原王氏的王将军等人,都当朝出声响应,二位圣人当朝应允了郑宰相的请命。”尹侍郎回府后跟孟青复述朝会上的情况。 “其他世家是什么反应?”孟青问。 “脸色难看,但也没反对。”尹侍郎露出个笑,“郑宰相的号召力还挺厉害,说动了所有的世家选择退让一步。” “这是不是意味着清查田产的行动要结束了?”孟青问,“商人靠赎回田地交换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还会延续下去吗?” “可能过些日子,等世家豪族都做出表态,割让出一部分田地,由商人赎买田地分给农户的政令就该取消了。”尹侍郎说。 孟青没再说什么,这场由她和杜悯发起的变革虽然短命,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她为女圣人搬走了一墩绊脚石,给孟春求得改变阶级的机会,给富商劈出一条翻身的途径,给农户争取到生存的活路,最重要的是保卫了均田制的延续,人地矛盾会因此缓和一二十年甚至更久。对杜悯而言,他不仅在二圣面前留下响亮的名号,在民间也享有盛名,这是他仕途上的一个里程碑。要说唯一的不足,就是虽然改变了郑宰相的立场,却让他跟杜悯生了嫌隙。 “尹叔,你跟前工部尚书认识吗?住在安乐坊的那位李大人。”孟青问,她这几日去上阳宫附近的安乐坊打听过,五年前见过的前工部尚书还活着。 尹侍郎离开洛阳四五年了,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没打过交道,你有事求他?” “是,我想让望舟拜在他的名下,不仅可以学本事,还能借对方的名头结交好友。望舟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了,我担心他的身份会让他在国子监遭排挤。”孟青说,“看来我只能再去郑宰相面前惹嫌了。” “我小儿子还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十八岁,还能读个两年,望舟进去了,我交代他多照顾望舟。”尹侍郎说。 “那可太好了。”孟青面露感激,“望舟对房屋和城郭营造有兴趣,这方面好像对师门有要求,我想给他寻个引路人。” “那你还是要找郑宰相引荐。”尹侍郎在这方面也没人脉。 孟青只能登上宰相府的门,宰相府这些日子宾客如云,她和杜黎进门后,一路遇到了两拨离开的访客,个个冲她怒目而视。 来到书房,孟青看见郑宰相的面容大吃一惊,几日不见,他看着衰老了不少。 “你们还没走啊?”郑宰相指向一旁的坐具,示意二人落座。 “还有一事没解决,这不求您来了?”孟青落座,她打探道:“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郑宰相扶额,他如今一听孟青的名号就心惊,见她还有事相求,他下意识觉得不妙。 “你还求到我面前了?去找女圣人啊。”郑宰相想迅速打发她,“说吧,什么事?我不一定能解决。” “我大儿子喜好房屋和城郭营造之事,缺个领路人,您能否帮忙替他寻个师父?前工部尚书还收徒吗?”孟青看出他对她不欢迎,她不兜圈子。 “你倒是有眼光,但他出身赵郡李氏,你认为他会收杜刺史之侄、郡夫人之子为徒吗?”郑宰相觉得好笑,“在这场斗争中,各个世家都损失惨重。” “你们不是卖地而是捐地吗?”杜黎忍不住出声质问,“如果你们拿到钱了,谈什么损失?甚至是赚了。河内县有一个村,十年前因连续三年天灾导致庄稼减产甚至绝收,年年亏损,在交了粮税后,撇除留下的种子,无法糊口,为了活命,只能吃麦种和豆种。到了第四年,村里大半的农户因没了种子无法播种,只能望着田地干瞪眼。这时候司马氏的人来了,许诺年年无偿发放麦种,农户负责耕种,庄稼收获后,农户可得一半,条件是田地得归司马氏。从此,这个村的农户沦为佃户。宰相大人明断,这一桩案子里,司马氏为一二十顷田产付出了多少钱帛?” 郑宰相哑口无言。 “一文没出,但在去年,这十八顷田产以五贯一亩的价格卖了出去,白赚九万贯钱呐!”杜黎冷笑一声,“这种土地兼并的案子可不罕见。” “总有明辨是非的官员,李大人若是也认为我们坑害了世家,今日就当我们没来过。”孟青说。 郑宰相沉默几瞬,他前日去拜访过这个老大人,对方不抗拒世家割让田地的政令,但因年迈不管事,拒绝了他的相托。 “我改日替你们走一趟,你们回去等信吧。”他应下了。 “多谢您。”孟青起身,“我们不叨扰了。” 郑宰相望着二人的背影,在孟青踏出书房前,他开口了,“郡夫人,请留步。” 孟青疑惑回头。 “罢了。”郑宰相咽下到嘴的话,“欠你一句谢,今日补上。” “宰相大人保重身体。”孟青颔首示意,抬脚跨了出去。 了却最后一件事,孟青和杜黎带着来时护送的护卫,骑马离开洛阳。 * 孟春先孟青半日离开河内县,也先她半日回到河内县,他跟杜悯汇报了任问秋的情况后没离开,而是跟望川和喜妹一起在学堂练字。写得烦闷之际,他听到谄媚的狗吠声,下意识说:“望川,你爹娘可能回来了。” 上首的夫子干咳一声。 孟春反应过来,他歉意地笑笑,拿起毛笔继续练字。 好不容易熬到一堂课结束,望川一溜烟蹿了出去,出门遇到下人,问:“我爹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夫人回房换衣裳去了,让奴婢来唤孟郎君过去。” “小舅,是我娘回来了。”望川回头嚷一声,他大步跑了。 孟春和喜妹跟上,到了二进院的主院,发现杜悯夫妻俩也在。 “杜三哥,你也在啊,早知道有你跟我姐说明情况,我就不急着过来了。”孟春说。 “为什么不急着过来?小半个月没见,你就不想我?”孟青神秘兮兮地背着手走出来。 “我想了。”望川扑上去,“娘,你和我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洛阳的情况如何?任问秋已经被找到了,他是被人打昏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水沟里,冻醒之后病了,迷迷糊糊地走错了方向,走出荥阳县了。”杜悯急着汇报情况,“他病好后自己找了回来,目前还在寻找打他的人。” 也就是说随时可以将污水泼给荥阳郑氏。 孟青露出笑,“郑宰相以荥阳郑氏的名义请命,要求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并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责任,二位圣人应允了。” “具体的情况呢?”杜悯追问。 “他负责说动各个世家割让出一部分田地,由商人赎回分给农户。”孟青说,“再过一段日子,应该会有消息传来,清查人户田产和商人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会废止。” 孟春苦着脸“啊”了一声,“商人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竟然不是永久推行?我在荥阳县遇到王布商,他们还商量着要更卖力地赚钱,日后把家产留给从商的儿孙,让儿孙再给儿孙换取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仔细盯他几眼,试探着问:“你也心动了?” 孟春低落地叹气,“万一,我说万一,万一我媳妇生下一子后又怀了呢?难不成给打了?如果生下一女一儿,儿子能去国子监读书,我可以把财产留给女儿,让女儿的儿孙也有机会去国子监读书。可惜这都是妄想了。” 杜悯刚想说儿子生多了可以过继,就看他二嫂含着笑走了过来。 “看,这是什么。”孟青把藏在身后的公文递到孟春眼前。 孟春怔住了,他看看明黄色的公文,又看看孟青,在她饱含喜悦的眼神下,他心里的猜测渐渐聚拢出清晰的形状。 “是什么?”杜悯好奇,他不识相地伸手,“我看看……” 孟春迅速拿走公文,他颤着手迫不及待地打开,在看见“孟春”二字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杜悯探头看个真切,“怀州司马员外置……孟春,你当上官了?” 孟春盯着公文,眼泪不住地滑落,他做梦都没敢梦到这一天。 “小弟,你不用再担心你的出身会拖累你后代的前程了。”孟青说。 “姐……”孟春哽咽难言,他抱住孟青,“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太谢谢你了,能有你太好了,我何德何能啊…我下辈子下下辈子还给你当弟弟,任你使唤。” “呵!”杜悯冷笑一声,“你还挺贪心的。” 第235章 祝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兴…… 孟春一噎, 他朝杜悯看去,嫌弃地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先把眼泪擦干再跟我说话。”杜悯也嫌弃他,他挑剔地打量孟春一圈, 不满意道:“说的不如做的,这般重的恩情, 不跪下来磕几个说不过去。” “你闭嘴吧, 非要人人都跟你一样?”尹采薇心说哪儿都有他的事, 真遭人嫌。 孟春放开手, 孟青以为他真要跪,下意识攥着他胳膊, 阻止他跪下去。 “我不跪。”孟春按住孟青的手,他面朝杜悯, 故意说:“我跟我姐的关系,如她和望舟望川, 我们之间用不上跪拜。” 杜悯气得面目扭曲,下一瞬又平静下来了,“的确, 你们不用跪拜。” 这是独属他的谢恩方式,孟春和望舟望川跟孟青之间血脉相连, 太过亲近反倒生出一层隔膜,他们对她有爱有敬,但没有钦佩和欣赏,只有钦佩和欣赏才能致使让一个人自愿屈下腿膝, 虔诚地跪地伏拜。 “不用跪了,你的跪拜没有意义。”杜悯把自己劝服了,又高兴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杜悯当作没看见, 他夺过孟春手里握的公文看了看,啧啧几声,又酸又妒地说:“你小子真是好命,外戚才能享受到的恩赐被你小子得到了。” 孟春看孟青一眼,他夺回公文,说:“我回去跟爹娘报喜。” “你铺垫几句,别把爹高兴得晕过去了。”孟青笑着提醒。 “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孟青迟疑,说实在的,她担心她爹会激动地给她下跪,“我还有事跟杜悯说,明天再回。”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49节 “那我走了?”孟春雀跃道。 孟青挥手。 孟春走几步,他回头高声说:“春儿感谢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孟青眼睛一润,她似乎回到二十多年前,又看见了那个追在她后面喊姐姐的春儿,如今她和他都得偿所愿了。 “孟青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她最厉害。”孟春阔步疾走,放声大呼。 刺史府的护卫闻声纷纷看了过去。 孟春视而不见,他迅速走出刺史府,出了门跑了起来。 “咦?小舅?”望舟骑马回来,他看见一道眼熟的背影。 “那是我小舅吗?”他问护卫。 “好像是的。”护卫谨慎地回答,“大郎君,我追上去看一眼?” 望舟看向刺史府所在的方向,他驭马小跑起来,到了刺史府门外,他纵身下马快速往府内跑。 “大郎君,你跑什么?出什么事了?”林参军站在公房的窗前看见望舟,他问一句。 “我爹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 望舟心里一松,他放缓步子,来到刺史府后院,他听见喜妹的笑声,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了。 “我哥回来了。”望川第一个看见走进来的人,他兴奋地迎上去,“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小舅当官了,不再是商户了。” 望舟惊讶,他看向孟青。 “是娘给小舅争取到的。”望川走到望舟跟前了,他挡住望舟前行的路,嬉皮笑脸地说:“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你以后能不能给我弄个官当当?” 杜悯大笑出声,“杜望川,你是会偷懒的。” 望舟拨着小弟的肩膀转个圈,他指向杜悯,“天底下最好的三叔在那儿,去求他。” 杜悯挑眉,他抓住机会问:“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三叔?” 望川重重点头,反正他没见过别人家的三叔。 杜悯满意,“等你长大了,三叔给你弄个官当当。” 望川喜笑颜开,他立马凑到杜悯身边去了。 望舟走到孟青身边,说:“我回来的时候遇上我小舅了,他在跑,没看见我。” “他急着回去给你外公外婆报喜。”孟青说,“你吓了一跳吧?以为家里出事了?” 望舟笑了下。 “劝说郑宰相成功了,火力都被他吸引走了,我们的日子会渐渐安稳下来的,你别太担心。”孟青说,“我跟郑宰相说了,他答应替我们当说客,劝前工部尚书收你为徒,事情十有八九能成。你最近准备准备,有音信了,我们就去洛阳,拜师后,你就入国子监读书。” 望舟沉默。 “我和你爹会常去洛阳陪你。”孟青说。 望舟立马露出笑。 杜悯又啧啧出声,“望舟,十四岁了,都入国子监读书了,还离不了爹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拿主意寻找就读的书院了,你爷奶就没操过心。” “是啊,有人三十一岁了,还离不了我爹娘,我这是随了根儿。”望舟寒碜他。 尹采薇笑出声。 “你可不随我,估计是随了你爹,他也是个爱爹爱娘的。”杜悯摇头。 “你今天要挨顿打是不是?”杜黎受不了他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杜悯看向喜妹,“睁开你的偏心眼,这才是你二伯的真面目。” 喜妹忙着听这个说话听那个说话,已经听迷糊了,完全分不出谁对谁错,她捧着脸嘿嘿一笑。 “老三,郑宰相要是替望舟寻到师父了,你要不要借这个机会上门道谢,趁机和好?”孟青说起正经事,“你还打算跟他重修旧好吗?” 杜悯点头,“不管他肯不肯原谅,我是要登门道歉,态度至少要有……我还是想缠上他,我若跟他重修旧好,也代表着他是亲近寒门官员的,能进一步加剧他和世家官员之间的裂痕。” “他说你要是敢上门,一定要让你在洛阳颜面尽失。”孟青转达郑宰相的话,“他好不容易跟你划清关系,你再想攀上他可不容易。” “会有机会的,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他会妥协的。”杜悯已经完全坚信这一点。 “那你就耐心地等机会吧。”孟青说。 “望川,喜妹,今日听到的话不准往外说。”杜黎开口提醒,“不止今日,家里的事一概不能外传,谁问都不能说。” “我知道。”望川心里有数。 喜妹跟着点头。 “行了,散了吧,该去上值的上值,该去念书的念书。”孟青打发道,“对了,老三,你别忘了任问秋那儿的事,给他个答复。” “我知道。”杜悯不打算插手了,任问秋走错方向失了音信是故意而为,但被人打晕不是自导自演,让郑州刺史去查吧,看最后能查到谁身上。 望舟起身,他招呼两个小的去学堂,“走,我查查你俩的功课。” “你布置的功课我都完成了。”望川丝毫不慌,他伸手牵住喜妹跟了上去。 “采薇,你等等。”孟青回屋,再出来,手上拿着一封厚厚的信,“你娘托我带回来的。” 尹采薇在孟春没来之前就从孟青口中得知了她爹娘搬回洛阳消息,她接过信道声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庭院里的脚步声刚离开,孟父孟母和孟春又来了,二老眼睛泛红,一看就是哭过了。 “青娘……你可真了不起。”孟母高兴,“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被你做成了,真是光耀门楣,老孟家的祖宗积德了。” 孟父连连点头,“孟春这小子有福气,我跟你娘也有福气,几辈子积德才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女儿。” 孟青松口气,她预想中的父母替孟春跟她道谢的场景没有发生。 “什么都别说了,你俩再无后顾之忧了,眼下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长命百岁,替我们姐弟俩充门面赚钱。”孟青说。 “何止长命百岁,我和你娘要活到一百二十岁。”孟父乐呵呵地说,“我大你二十岁,你娘大孟春二十岁,你俩陪我们长命百岁。” “行。”孟青笑了。 “这日子真有盼头啊。”孟母抹一把眼泪,“太好了,你们姐弟俩的后代不用受你们受过的委屈了。” “我们没受什么委屈,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精彩,你也别替我们委屈。”孟青看一眼天,说:“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还来得及,你们回去准备酒席吧,晚上我们和老三一家过去替孟春庆贺,晚上也住在那里。” 孟父孟母有事忙,也顾不上长吁短叹了,二老带着孟春又急匆匆走了。 当晚的酒席上,孟父提及孟春娶妻的事,称孟春以后不能再经手商事,是不是也不用再娶商户女。 “我去荥阳县的这几天,王布商在我耳边探听我的亲事,似乎有意把他的小女儿许给我,直言会把从我手上买走的纸坊当作嫁妆。”孟春交代,“我当时考虑着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多赚钱多攒钱留给儿孙,就没有拒绝。” “你见过那个姑娘?”孟青问。 “见过。”孟春羞愧地低下头,“她才十八岁。” “你大人家姑娘十二岁啊?”杜悯意味不明地啧啧两声。 尹采薇挟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杜悯看过去,她假笑道:“别只顾着喝酒,多吃点菜。” 杜悯深吸一口气,她可真会得寸进尺,借着有孕,一个劲地管束他。 他给面子地拿起筷子吃一口菜堵上嘴。 “你是什么想法?”孟青问,“十二岁是相差太大,不过岁数相差不大的也不好找。去年打听了大半年,二十岁往上的商户姑娘很多都嫁人了,还单身的,大多是还在守孝,或是被孝期耽误的,好不容易有年龄合适的,你又嫌没眼缘。如今再扩大范围,将农女和官家女列进去,选择是多了一点,但官家女基本上是县尉、主簿的妹妹或是女儿,这种人家的姑娘不愁嫁,忽略年龄差嫁给你,就是为搭上我和老三的关系,跟王布商的图谋一样。至于农女,我可以给你介绍书生学子的姐姐妹妹,但这意味着你要资助大舅兄和小舅子。” “年龄大一点不是事,娶进门了你好好待人家,别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这点比什么都强。”尹采薇开口,“在我看来,大七八岁和大十一二岁,差别不大。” “娶个自己中意的。”孟母表态,“娶谁你自己决定,娶回来了好好过日子,不要后悔就行。” “我就是担心给我姐和杜三哥添麻烦。”孟春说。 “王布商为人还算磊落,而且许博士跟他交好,能看出对方是个不错的人,这种人做事有分寸,不会轻易向我们开口求助,情分会用在刀刃上。”孟青跟他分析,“再则只要你心里有分寸,我就不会有为难的时候,我相信你。” 其他人看向杜悯,杜悯表态:“你是我二嫂的亲兄弟,真有要麻烦我的时候,也是我该帮忙的。” 孟春提起酒壶斟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敬向孟青,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说:“我敬杜悯的二嫂一杯。” 孟青哈哈笑出声,她端起酒杯又邀杜悯,“三弟,我们姐弟三个碰一杯。” 杜悯满足极了。 望川端起面前的蜜水,“哥,喜妹,我们兄妹三个碰一个。” 杜黎见了,他端起酒杯,“弟妹,他们不带我们玩,我们跟我爹娘碰一个。” “行。”尹采薇也端起蜜水,她笑道:“在孟叔潘婶这儿吃饭,总是这么热闹。” 分喝一局,再合饮一局,老少十个人共同举杯,孟青说祝酒辞:“祝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兴旺。” “干杯。” 第236章 我要负荆请罪…… 一夜过去, 孟春酒醒后,他铺纸写信:政令有变动,商人靠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不日可能会被废止, 盼叔伯抓紧时间行动。晚辈已将婚事告知父母和长姐,待王叔得偿所愿后, 晚辈携父母上门商议婚事。 信送到荥阳县之日, 正值郑氏一族大肆变卖田产, 当地跟郑氏一族共进退的豪族大户见状, 也纷纷抛售田产。 郑州其他县的豪族世家听闻消息,还没来得及去荥阳县探听情况, 就在自个儿县看到了告示,告示上称朝廷要在十月初重新丈量田地, 查出来的超额田地全部查抄归还给农户,禁止再变卖。 告示上还盖着宰相的宝印, 丝毫假不了。 怀州也收到了一沓告示,杜悯安排官吏给各个县送过去,他拿着一张告示去找孟青。 “二嫂, 你看这是什么意思?按说各个世家都答应退让了,这场变革不是要结束了?怎么还加剧了?”杜悯不解, “是有世家不配合,郑宰相要用这招威胁人?还是说他的爱民之心被唤醒了,打算借机威逼各地的豪族大户,再收割一部分田地?” “可能是有世家不配合, 郑宰相跟他们谈崩了,装作要假戏真做威胁人。”孟青更倾向这种可能。 杜悯不是很赞同,他指着告示上的“十月”两个字,“眼下才三月初, 距十月还有大半年,这个时间跨度是不是太长了?若各个世家在下个月达成一致,难不成这个政令再回收?” “也对。”孟青拧眉思索,“郑宰相想做什么?” * “郑宰相,你想做什么?”太原王氏的人上门质问,“你之前亲口跟我说,只要世家退让一步,各个族拿出一二百顷的田地,这事就结束了,我们答应了。可你在做什么?你推行的政令是什么意思?十月后重新丈量田地?” “是虚晃一枪,你们配合退让,还有人不配合啊,范阳卢氏、高阳许氏、陇西李氏,这些人让我频吃闭门羹,我不得做做样子?上面的二位还在看着。”郑宰相木着一张脸撒着弥天大谎。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0节 “你做做样子?如今地方豪族都被你这个举动弄得慌了神,纷纷抛售田产,这合了谁的意?” 合了我的意,郑宰相在心里回答,这些世家表面是答应了他的请托,但一个个拖着不办事,指望着他出尔反尔做个小人,巴不得二位圣人因办事不力降罪于他。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十万顷的田产,他还没凑够五千顷,他不想办法解决,坐等贬官? “本官半个月前在朝会上请命,以一己之力抗下二位圣人的步步紧逼,当时没人反对,事后却不认账了,耍我呢?”郑宰相也来了怒气,“王将军,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替我说动其他世家积极配合,我什么时候满意了,这道因你们而起的政令也就废止了。” “废止?你要真想废止,就不会一竿子支到十月。”王将军虽为武将,可也饱读经义,哪会发现不了其中的文章。 “那是我的事,出尔反尔的是我,又不影响你们。”郑宰相嘴硬到底。 王将军被气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宰相用这番话又打发了好几批人。 这番话也奏效了,到了四月底,朝堂上的世家官员都做出表态,各个家族变卖二三百顷田地,合计达到一万二千余顷。 所有人都在等郑宰相废止政令,但郑宰相迟迟没有行动,从三月初到四月底,两个月内,各个州府向朝廷申报的商人名单只有八十九个,赎回的田地只有六万五千顷,离十万顷田产还缺三万五千顷。 这下不止世家官员频繁来访,就连本家的族人也三番四次地上门询问。 前脚刚送走几个族人,郑宰相还没顾上喝口水,又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主子,吴郡夫人和杜刺史求见。”仆从进门禀报。 “不见,让他们自行去安乐坊见李大人。”郑宰相烦躁地说。 仆从得了信,立马出门回拒。 郑宰相闭眼思索几瞬,他起身往外走。 候在书房外的仆从听到动静,忙上前问:“主子,您要出门吗?小的去安排车驾。” 郑宰相摆手,担心府外的来客会离开,他疾步快行。靠近府门听见杜悯的说话声,他干咳一声,慢下脚步。 “是不是宰相大人出来了?”杜悯上前几步,透过敞开的府门,正好看见郑宰相走出影壁。 “宰相大人,您要出门吗?”杜悯讨好地露出笑,“我二嫂一家来洛阳送舍侄入国子监求学,下官也一道跟来了,主要是为了向您道谢,再跟您赔个不是,之前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您说了许多诋毁的话,损坏了您的名声……” “打住。”郑宰相抬手阻止,“还请杜刺史离开。” 孟青带着望舟上前,“望舟,这是于你有恩的郑宰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指的就是他,你三叔得罪了他,他却不计前嫌替你寻恩师。” “晚辈拜见恩相。”说着,望舟就要跪下。 郑宰相上前两步,他一把握住望舟的手臂给扶了起来,“不必行如此大礼,我是还你娘的人情。” “郑宰相,您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我们抵达洛阳已有三天,听闻了一些风声,我献的计似乎没能解决您的困境?”孟青趁机问,“不知我等是否能帮上忙。” 郑宰相面露迟疑。 “能否进门详谈?”孟青进一步提议。 郑宰相思索几瞬,跟身后的仆从说:“去少师府传句话,本官晚片刻赴会。” 仆从目光一转,心领神会地应下,随后急匆匆出门了。 “郡夫人,请。”郑宰相抬手,目光掠过杜悯,他交代道:“不准放无关人员进府。” 杜悯面露苦笑,他退后几步,“二嫂,我在外面等你。” 望舟左右看两眼,见他娘冲他勾手,他跟了进去。 回到书房,孟青率先问:“郑宰相,您当日入宫,女圣人是不是还给您出了其他的难题?” 郑宰相目光一变。 “我猜的。”孟青忙解释,“您推行的政令在时间上让人看不懂,如果只是为逼世家退让,规定的时间越短于您越有利。我认为您不可能在这方面出现差错,想来应该是另有隐情。三日前,我们来到洛阳,听到的一些消息也证实了这个猜测。” “唉,看来是瞒不了人啊。”郑宰相叹气,“女圣人提出条件,十万顷田产,保郑氏一族的太平。从三月初至今,零零总总合起来,仅赎买到六万五千顷的田地。” “二月底我从这里离开时,您叫住我是不是想说这件事?”孟青问。 郑宰相端起茶喝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不自在,缓了几瞬,他笑道:“再有几个月,余下的田地应该能凑够,江南道、岭南道的情况尚未反馈给朝廷。” 孟青不太乐观,“您是不是没去过南方地区?南方少世家,有地方豪族,但背后的靠山拎到洛阳来不够看的。陈员外您还记得吗?他当年在礼部任从六品员外郎,他爹在州府学当个博士,这种家世在当地就非常了不得。陈父去世后,他的葬礼上,吴县叫得出名号的人都去吊唁送葬了,可见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这种在当地了不得的,在朝堂上却叫不出姓名,更多的豪族大户还不如陈家,这意味着他们不经吓。而江南多富商,出得起高价买地,去年一年估计就把地主乡绅和豪族大户手里的超额田地掏空了。还有一点,江南多河道,种的又是水稻,受年成影响小,很少有农户卖地。” 望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点头。 郑宰相沉默。 “您的族人知道这件事吗?”孟青问。 “我是相信郡夫人口风紧,才告诉你的。”郑宰相没告诉族人,这事一旦露出口风,几乎是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了,不利于他暗箱操作。 “我还以为您会旧计重施,利用家族关系暗示乡绅地主买地再卖地,借此凑齐十万顷田产。”孟青试探。 郑宰相笑笑,“这招就太冒险了,郑氏也没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孟青沉默,她快速地思考着,女圣人提出这个条件,肯定不是只为了那十万顷田产,八成是为了利用郑宰相对付世家。没想到他偷天换日,利用这招来避免跟世家对上。 “您借政令赎回的田地,符合女圣人的要求吗?”孟青问。 郑宰相没有回答,“怀州的水道和田地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杜刺史想不想换个差事?” “他就在府外,您让他进来亲自问他。”孟青回答。 “想进来也简单,巡抚使一职还有空缺,本相有意任命他为巡抚使,代圣人巡视大唐国土,赎买田地的政令下,想来肥了不少蠹虫的腰包。”郑宰相打上了杜悯的主意。 孟青一听,当即默默给回绝了,杜悯又没家世做倚仗,这种要命的事他敢接? “我会一五一十地转告,两日内给您答复。”孟青说。 “可。” “宰相大人还有要事在身,我们不叨扰了。”孟青起身离开。 望舟行个礼,也跟着出门了。 回到马车上,孟青立即将郑宰相的想法转达给杜悯。 杜悯嫌弃地“咦”一声,“这老东西想坑害我。” “娘,按说郑氏一族不缺人手使唤,郑宰相为什么不让族人替他效命?”望舟问,“他提出这个条件,我三叔肯定不愿意,这是亏本的买卖。他会不清楚吗?” “郑氏一族不缺人手,但缺可用的人,能担巡抚大任的,前提要是圣人信任的人。”杜悯回答,“他那个老梆子都还在考察期,族里的人更入不了女圣人的眼。” “郑宰相还没死心,他想两不得罪,保持中立的立场,所以不想涉水太深。”孟青补充,“你三叔就是一把合用的刀,郑宰相就是看中他想借世家的力对付世家,所以给他下这个饵。你三叔如果愿意试一试,他会许诺郑氏的人脉可以为你三叔所用。” 望舟点头,“我懂了。” “我有办法了。”杜悯灵机一动,脑子里有了想法,“我误会了郑宰相,如今推行这道政令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怜民爱民的宰相,我要大张旗鼓地负荆请罪,为他正名。” 郑宰相不是不想跟世家对上吗?他利用民声给对方塑造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让世家认为他们上当受骗了,是郑宰相踩着他们的利益为自己捞政绩。 “打贪官查抄田地的美差还是郑宰相自己去做吧。”杜悯暗暗发笑。 第237章 望舟拜师 孟青面露犹豫, “你确定要这么做?” 杜悯兴奋地点头,“郑宰相不是有言,我若上门道歉, 必让我颜面扫地,但他是个君子, 做不来糟践人的举动, 如今日, 也只是不让我进门罢了。我自请颜面扫地, 郑重请罪认错,让他达成心愿。” 望舟闻言兴奋起来, “三叔,你这是廉颇再世啊, 我只在《史记》里拜读过负荆请罪的故事,没想到还能亲眼目睹一番。” 杜悯嘴角翘起, 他压抑着激动低声道:“他日,我若登顶宰相,这桩发生在杜郑二相之间负荆请罪的美谈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称颂的。” 望舟连连点头。 孟青失笑, 她摇头道:“你别被以后的美名迷昏了头,还要着眼在当下, 你要是这么做了,是彻底把郑宰相给架在火堆上烤了,这是真正得罪人。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不会感激你, 甚至仇视你。” 杜悯皱眉几瞬,“要是说不在乎他是否仇视我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拒绝做巡抚使替他效命,我跟他以及世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今日我可以拒绝, 因为我才升为怀州刺史,我不主动向二位圣人请命,郑宰相动不了我。可过个三五年就不一定了,除非是让他在三五年内倒台,无法插手我的仕途。” “这倒也是。”孟青点头,杜悯已经任上州刺史,在十年内,他只要把怀州另外四县的农业和水利整修妥善,下一步就是入朝堂任尚书。他是向上走的,而郑宰相已在顶峰,坐不稳就要跌下来。郑宰相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摇摇欲坠了,一着不慎,杜悯保不准还成了郑宰相的上官。郑宰相若一时想左了,心胸狭隘一次,就会朝杜悯下手,拽着杜悯也跌下去。 思及此,孟青不由想到郑宰相今日的举动,他是单纯想让杜悯作为他的打手替他破局,还是要拽杜悯下水? “二嫂,你猜郑宰相知不知道我们的意图?”杜悯问,“你替他献言献策是真,但背后的意图他会不清楚?女圣人的条件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你说他有没有过迁怒你的冲动?” 孟青沉默。 “这种靠虚假的情分维持的太平不要也罢,我们跟他锣对锣、鼓对鼓地以利益交往,利同则合作,利散则相互做局。”杜悯提议,“二嫂,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孟青点头,“此举若能将他彻底拉下水,他对我们有再多的怨恨,到了最后,一定是谢我们的。” “这么肯定?你又做什么梦了?”杜悯探究地问。 孟青敛起笑瞥他一眼。 “快到安乐坊了吧?”杜悯忙去拉窗帘,立马老实了。 孟青抱臂不吭声。 望舟的目光来回转悠,这又是什么秘密?他怎么好似没听闻过? 接下来的车程一路安静,好不容易到了安乐坊的李府,杜悯逃似的率先下了马车。 望舟随后,他背对着马车冲杜悯幸灾乐祸地露出个笑,占着下车的位置扶他娘下来。 杜悯去叩门,“我乃怀州刺史杜悯,和吴郡夫人受郑宰相示意前来拜访李老大人,不知李老大人可在家。” 门房开门将三人迎进门,随后有小厮去传话。 孟青和杜悯带着望舟在待客厅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李老大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大人,五年不见,您精神头不减啊,跟我头次见您时几乎没有差别,一点不见老。”孟青起身相迎,虽有恭维之意,但惊讶是真的,这个老大人精神颇好,看着最少还能活十年。 “郡夫人,你越发雍容了。”李老大人回敬一句,他看向走过来见礼的杜悯,道:“老朽对杜刺史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是个俊才。” “老大人过奖了。”杜悯谦逊一笑,“老大人没有因为传闻对晚辈另眼相待,是晚辈之幸。今日晚辈与家嫂携舍侄上门拜访,还望舍侄能入老大人的福眼,成就一段师徒缘分。” “晚辈望舟见过大人。”望舟上前行礼。 李老大人一把握住望舟的右手,他摩挲两下松开手,跟身侧的长子说:“掌心有茧,手掌有力,是自己动手做过木工的,你带下去考察一番。” “随我来。” “这是我大儿子,是将作监的将作少匠。”李老大人介绍,他看向望舟,问:“孩子,知道将作监是什么地方吗?” “回大人,将作监掌宫室、城郭、陵墓等大型工程。”望舟双眼放光地看向李少匠,“少匠大人定极有本事。” 李少匠没什么表情,“随我来吧。” 望舟冲李老大人又行一礼,他揣着忐忑和兴奋离开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1节 “二位,入座喝茶。”李老大人招呼,“我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没心思再教徒,原是不想答应的。但郑宰相先后来了两趟为你们说情,托我替他还个人情,我不得不松口。小郎君在这方面若真有天赋,我可以收下他,但只占个师名,日后主要由我大儿子给他布置功课。” “我了解,出了这道门,我会叮嘱望舟,他的老师只有您一人。”孟青听出里面的门道,李老大人早已致仕,他晚年无趣收个有天赋的小徒逗逗乐子,无可厚非。但李少匠还在朝堂为官,他若跟望舟有师徒的关系,对政见立场可能有影响。 “小郎君怎么会对房屋营造之事有兴趣?”李老大人转移话题。 “我娘家是做纸扎明器起家的,他自幼生活在纸马店,见得多了,对折纸和编织有兴趣,六七岁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着用纸和麦秆搭建屋子。”孟青讲解,“后来有幸来到您家里,从您这里得到一方书单,他有了专业的书本做指引,越发有了兴趣。说来您是他的引路人,想着可能是缘分,我这才托郑宰相为我们说情。” “这还真是有缘分。”李老大人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又聊了半个时辰,李少匠才带望舟过来,他冲他父亲颔首。 “国子监十日一休,一休一日,每月的旬休,你来我这儿领功课。每年的五月有一个月的田假,九月还有一个月的授衣假,这两个长假,每个假我只给你十天甚至更少的时间让你跟家人团聚。”李老大人说,“若是没有意见,这就去准备拜师礼,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把头磕了。” 孟青敛起眉头,如此一来,望舟跟家里人相处的时日就少了。 望舟克制着没去看他娘,他思索几瞬,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徒儿望舟拜见师父。” “我出去一趟。”杜悯立马去准备拜师礼。 李老大人扶起望舟,他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递过去,“今日起,你是我李从道的第八个弟子。” 望舟又一拜,他攥着扳指站了起来。 “有你师父收留你,我也不用在洛阳赁房子了,你也没空回家住。”孟青开口,“老大人,我这个儿子日后就托给您关照了。” 李老大人对望舟自己决定拜师的举动挺满意,说:“日后他休假了就住我这里,你们来看他,就来我家。” “多谢您。”孟青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替望舟高兴,又很舍不得他。 过了一会儿,杜悯带来了拜师礼,望舟又敬了茶,这个仓促的拜师环节就结束了。 三人在李府用了一顿午膳就离开了,回驿站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我和你爹会带望川和喜妹常去国子监看你,一个月至少一回。”孟青说,“要是赶到你休假,你来这儿领了功课,就跟我们去驿站住一晚。” 望舟“嗯”一声。 杜悯拍拍望舟的肩,笑着说:“大侄子,长大了啊,当时下跪拜师的那个利落劲有我当年的风范。我还以为你小子要扭扭捏捏地摆个臭脸,等你娘给你拿主意。” “今日的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我能通过考核,是我娘为我铺了五年的路,我如何能辜负她。”望舟目视前方,他盯着晃动的车帘,说:“当年从吴县到长安,千余里的路,我爹娘都没丢下我,如今只不过是从怀州到洛阳罢了,我知道我爹娘一定会寻到机会来陪我。” 孟青在他颈后抚一把,“对,你只管向前跑,爹娘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杜悯看得眼红,他哼了一声。 望舟翻个白眼。 马车回到尹府,车一进门,望川和喜妹就迎了上来,杜黎跟在后面,见马车上的三人依次走下来,他开口问:“怎么样?” “我没能跨进宰相府的门,望舟跨进了李府的门。”杜悯回答,“过几天我们走的时候,望舟要留下来,等到了六月,国子监里的夫子休假结束了,我们再来替望舟办理入学。” “啊?我哥不跟我们回去了?”望川苦了脸。 “没人管着你了,这不是好事?”望舟问。 “也对。”望川点头,话落,后背就挨了一掌。 “大哥,我替你看着二哥。”喜妹自告奋勇。 “那就辛苦喜妹了。”望舟蹲下身抱起喜妹,“走,我们去找你小舅说话。” 望川凑到孟青身边,孟青指指望舟的身影,示意他跟上去,“你哥再回去要等到九月了。” 望川大惊失色,“九月?” 孟青点头。 望川立马追了上去。 前院只余三个大人了,三人聊一会儿,一起出门去集市上寻找荆木条。 第238章 栽赃陷害 傍晚, 尹侍郎下值回府,来到后院看见一帮人围了一圈,他走到喜妹身后仔细一看, 杜黎杜悯兄弟俩在人群的中心锯着荆木条。 “你们在做什么?”尹侍郎问。 “我姐夫后日要去跟郑宰相负荆请罪。”尹二郎兴奋地回话。 尹侍郎面露惊愕,“你今日去见郑宰相, 他是怎么说的?” “无关人员不能进门, 我没能进去。”杜悯擦一把汗, 他挥手说:“都往后稍稍, 风都给堵没了。” 望川立马跟望舟分开两寸的距离,让风能从缝里灌进去。 尹侍郎看着一旁切割好的一捆荆条, 上面的刺又长又多,这是下了多大的狠心? “至于吗?非要这么做?”尹侍郎问, “不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爹,你别阻拦我, 我意已决。”事关自己的谋划,杜悯连老丈人都不想透露。 “行,我不拦你, 我看出热闹。”尹侍郎没看出他这个女婿有多大的歉意,这场负荆请罪估计就是一场戏。 * 五月初五, 端午节,辰时末,龙舟竞渡的竞渡歌在洛水两岸唱响了。 市井中,戴着长命缕的小孩呼朋引伴到处跑动, 拿着板凳的市井百姓成群结队往河边去,挑着担子卖角黍和鸭蛋的挑夫穿梭在人群中一声声吆喝。 “快来看热闹——”一道高昂的吆喝声平地而起,“有个当官的负着荆条往天津桥去了。” “出什么事了?”有人不解其意。 在茶寮酒肆中闲坐的宾客闻声纷纷派人去打听情况。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怀州刺史杜悯要向郑宰相负荆请罪的消息如瘟疫一样飞速传开了。 茶寮酒肆里的好事者纷纷结账出门, 直直奔向天津桥。 尹府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郑宰相的府邸在洛水北岸的劝善坊,一河两岸,横亘着天津桥。今日恰逢端午,天津桥上游人如织,桥两端的人前一瞬还盯着河面上的龙舟,下一瞬就被桥面上的动静吸引走了。 “那是什么?” “这是谁呀?这一身皮肉真白呀,可惜胸前被纸遮住了。” “他背的是荆条?负荆请罪?纸上写的什么……怀州刺史杜悯于去岁二月因清查田产对郑宰相误解颇多,说出诸多诋毁之言,有损宰相清誉,今日特向宰相大人负荆请罪……” “让一让,劳烦让一让。”杜黎带着尹府的家丁走在前方开道。 拥挤的人群自发分出一条小道,杜悯光着膀子抱着一张硕大的纸板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他今日穿着紫色官袍,但上半身褪了衣袍,衣袖掖在腰间,赤裸着脊背挎着一捆荆条,荆条上的刺尖而锐,随着他的走动,荆木条上下移动,尖利的刺划破皮肤,殷红的血由点汇滴,由滴汇涓,血痕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腰间,取而代之的是紫色官袍上的暗痕越洇越大。 孟青和尹父尹母带着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听着人群里窃窃私语的话,走过了漫长的桥梁。 “站住,干什么的?”过了天津桥再有二里地就是皇城了,桥头守着金吾卫。 杜悯满头大汗地上前,对方看见他的官袍和装扮,纷纷变了脸色。 “我乃怀州刺史杜悯,要前往劝善坊的宰相府。”杜悯忍着汗渍腌伤口的刺痛,他转过身面向桥上的众多面孔,一脸沉重地高声解释:“去年我与郑宰相因清查田产一事起了争执,我误解他是蝇营狗苟之辈,不惜当众诋毁他,损害了他的清誉。这个误解一直持续到今年,两个月前,他力压众议再次制定政令,从朝堂官员和地方豪族手上,拿到六万五千顷的田产归还给百姓。我误解了郑宰相,他是真正大义为公之人,身在世家,心怜百姓,以往的重重猜测都是我小人之心。今日,我当着千万百姓的面负荆请罪,一为向他表达我的歉意,二为给郑宰相正名。” 人群躁动起来,市井百姓只知政令,不知结果,如今都被六万五千顷这个数额震惊到了,他们争相向后方没听清的街坊乡邻传达“郑宰相”和“六万五千顷田地”的消息。夹杂在其中的书生学子闻言,纷纷目含敬佩和赞叹,又个个踌躇满志,对安社稷慰黎民的权势面露向往。 隐在其中的世家子弟个个面露古怪,他们顺着杜悯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洛水北岸的里坊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坊门把守严格,寻常百姓不能入内,杜悯等人走进劝善坊,跟在身后看热闹的平民百姓被迫停下了脚步,取而代之的是各府的主人立在门前观望。 杜悯面无他色,完全无视各种目光,披着一背的血痕来到了郑宰相的府邸外,但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杜悯走到最下方的一步台阶前跪下,他高声说:“杜悯前来向宰相大人请罪。” 门后毫无动静。 “去岁的二月底,杜某跟圣人请命,立誓要解决农户少地无地的窘境,于是有了按亩征税和商人赎买田地归还百姓的政令。政令一出,我来郑宰相的面前请求庇佑,遭拒后,我误以为他贪生怕死,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说辞对他多次诋毁。我在此当众承认我的过错,真诚地跟郑宰相赔罪。”杜悯藏头露尾地讲解来龙去脉,他掐头去尾地胡说八道:“我曾跟郑宰相扬言,我一定要践行大道,以此向他证明,他是个虚伪小人。但在两个月前,我认识到我是个浅薄小人,我扬言要改制的均田制和人头税不合实际,而郑宰相不计前嫌,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重任,为我的冒进举动收尾。” 宰相府门前的看客越聚越多,听到最后一句话,各个脸色大变。 “你是说郑宰相向圣人请命是为给你收拾烂摊子?”王氏的人问。 “不可能。”郑氏的族人出言反驳,“各位休要听他胡言,郑宰相的一言一行是为了我郑家。” 在场的人想起荥阳郑氏陷进任县令失踪案的事,众人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还没回落,就听一道女声说:“不管郑宰相的初衷是什么,杜悯是受惠了,黎民百姓也受惠了。” “是她,郑宰相请命前见过她!这一切都是他们合谋的。”一个年轻的男子怒声惊叫。 孟青瞥去一眼,“胡说什么?” “不可能。”郑氏的族人头一个不信,有人上前拍门,“快请郑宰相出来。” 门从里面打开了,郑宰相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他不看其他人,直直走下台阶,站在杜悯面前。 尹侍郎看见郑宰相双眼含有厉色,心里为杜悯捏了一把汗。 杜悯抬起头望着上方的脸,“宰相大人,我跟您请罪来了。” 郑宰相负在背后的手不由握成了拳,他是招惹到瘟神了? 杜悯的脖子仰酸了,他低下头,打算起身,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不奢求您能原谅,今日所为只为显示我的诚心,以及为您正名,避免日后有人因我们的争执讨伐您。”杜悯大言不惭道,他扶膝欲起,但因背上的荆条刺得他一时不敢动。 忍痛时,背上搭上一只手。他抬头看去,是郑宰相在帮他解荆条捆,他顿时面露惊喜。 郑宰相一言不发地提走了荆条捆,下人来接,他没给,“随我进来上点药。” “多谢您大人有大量。”杜悯一跃而起,大步跟了进去。 杜黎和孟青对视一眼,二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对劲。杜黎选择跟上去,但还没进门就被拦住了。 “我们主子一柱香后要进宫赴宴,无暇待客,还请客人在府外等候。”小厮道。 杜黎越发觉得不对劲,“我去帮我三弟上药。” “府里有大夫。”小厮看见郑氏的族人进来,同样出言相阻:“宰相大人急着入宫赴宴,诸位有事改日再来。” 府外的官员想起午时宫中还有宴席,时辰不早了,只得离开。 听不到府外的说话声了,郑宰相停下步子,他丢下荆条捆,从中抽出一根拿在手上端详,“杜悯,我与你无仇无怨,何必费尽心思害我?” “下官不认为是在害您,而是在帮您,您看您做都做了,还遮遮掩掩干什么?担了骂名不捞美名?您淡泊名利,我来替您功利一回。过了今日,市井里,人人争相对您称颂,书院学堂里,书生学子对您顶礼膜拜,赞颂您的文章能铺遍洛阳城。”杜悯还在狡辩。 郑宰相冷笑一声,他举起荆条朝杜悯挥了过去。 杜悯蹙眉,他挣扎几瞬,选择不动,挨下了这一荆条。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2节 荆条上的刺扎进皮肉,在一拉一扯间,血肉翻飞。 杜悯脸色一白,他痛叫一声,但很快咬牙忍住了。 郑宰相扔了荆条,他盯着杜悯的神色,赞一句:“挺有种。” 杜悯疼得说不出话,他缓了几瞬,抬头看向郑宰相,冷言讥讽:“我今日所为全因你装糊涂,你真不该当宰相,太过优柔寡……断,不仅害己还害家族。你都已经下水了,还想两不得罪?你就像祭了河神的童男童女,就算侥幸逃脱得以上岸,你以为岸上的人会信你留你?是放火烧死你。” 郑宰相被他气得不轻,做着栽赃陷害的事,还有脸说指点江山的言辞,他斥道:“你逾矩了,太过自大,本官不需要你指点我做事。” “那你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啊。”杜悯反驳一句,他套上官袍往外走,“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吧。” 郑宰相没有阻拦,他撂下一句话:“我们走着瞧。” 第239章 鹬蚌相争,郡夫人得利…… 杜悯走出宰相府, 府外只有孟青、杜黎和尹母带着三个孩子在等着,尹侍郎也入宫赴宴去了,另一边则是一些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 “走, 回家。”杜悯急着回去治伤。 “你没事吧?”杜黎问。 “没事。”杜悯朝一旁的世家子弟看一眼,说:“大夫看过了, 都是小伤, 已经敷了药, 我们去看赛龙舟。” 话落, 郑宰相的车驾出来了,杜悯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脸上有一瞬的僵硬。 “走吧。”孟青看见杜悯背上的血痕在扩大,知道情况定然不是如他说的那样。 一家人沿着原路折返, 走出劝善坊,散在坊外的百姓看到他的身影纷纷聚了过来, 询问郑宰相有没有原谅他。 “原谅了,我跟郑宰相已经和好了。”杜悯大言不惭。 百姓亲耳听到故事的结局,满意离去。 杜悯一路走一路给负荆请罪的故事收尾, 待回到尹府,衣裳已经干在伤口上了。 尹母要打发下人去请大夫, 被杜悯阻止了,“我背上的伤势不能让外人看见,娘,你给我找一瓶治外伤的药, 让我二哥给我敷上就行了。” 望舟拿来茶壶和杯子,“三叔,你喝点水,嘴唇干得发白。” “难得见你贴心一回。”杜悯接过杯子喝水。 “药拿来了, 趴下吧。”杜黎走进来。 “我去外面等着。”孟青拉走望川和喜妹。 喜妹边走边回头,“爹,你是不是很疼?” “只有一点点。” “可你流了好多的血。”话音未落,哭腔已经出来了,喜妹哇哇大哭。 “你爹长得大,血多,不怕流血,他多吃两碗肉就补回来了。”孟青弯腰抱起喜妹走出去。 尹母闻声过来接过喜妹,她心疼地说:“吓着了吧?我就说不该带你去的。” 孟青没接话。 喜妹哭过一会儿,她从尹母的怀里走开,走到望川身边坐下。 “妹妹,你吓着了?”望川问。 喜妹摇头,“我不高兴,我爹受伤了,我心里难过。” “我也是。”望川叹气,他转而佩服道:“三叔真厉害,流了那么多的血都没哭。” 喜妹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点头,“我爹真厉害。” 孟青闻言笑了。 望川和喜妹又叽叽咕咕一阵,兄妹俩溜了出去,想去看杜悯换药。 孟青出声拦下,让他们去跟厨娘说午饭再加两道补血的菜。 过了片刻,杜黎和望舟出来了,望舟的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掉眼泪了。 “老三睡下了。”杜黎说,“尹婶,你也回屋歇歇吧,走来走去的,累了半天。” “他的伤势如何?”尹母问,“他进去后,郑宰相是不是朝他下手了?” 杜黎点头,他没有隐瞒,“从肩头到腰侧,全是血窟窿。” 尹母急了,“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他分明落了好,还要下这么狠的手。” 屋里三人没有一个敢应声,就连望舟都没底气为他三叔叫屈,真论起来,不知好歹的是躺在床上的那个,郑宰相被他坑惨了。 * 被坑惨的郑宰相在宫中的宴席上接受文武百官的审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品尝着美酒,心里琢磨着如何反击,他定要让杜悯吃番苦头,否则他还会肆无忌惮地来他面前放肆。 “郑宰相,天后在叫你。”坐在郑宰相下首的吏部尚书出声提醒。 郑宰相听到这话抬头看去,见女圣人看着他,他起身请罪:“还请圣人见谅,臣有些喝晕了,没听到您的吩咐。” “没有吩咐,吾看郑卿一直在自斟自饮,恐你喝醉,才唤了一声。”女圣人道,“为何一直杯不离手?可是高兴的?吾与陛下今日听闻一桩美谈,郑卿还是主角啊。” 郑宰相含蓄一笑,“是杜刺史花招多,一桩小事,闹了这么大的动静。” “郑宰相是得了好还嫌弃?”尹侍郎发问。 郑宰相看过去,道:“岂敢,本官若嫌弃,岂不是不知好歹?” “杜卿曾是郑卿的门生,二位的升迁离不开彼此的扶助,一位寒门官员得世家宰相看重,此乃一番佳话。二位爱卿在去岁闹得分道扬镳,吾与陛下皆觉得可惜,今日杜卿肯做出这番表态,郑卿勿要太难为人,还望你们早日冰释前嫌。”女圣人帮忙撮合。 “是,臣与杜刺史已握手言和。”郑宰相忍着膈应表态,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退路。就如杜悯说的,他是祭了河神的祭品,岸上的人都认为他不会再现世了,他却活生生地回到岸上,曾经的亲人和乡邻会如何看待他?是人抑是鬼怪?不用猜疑,问自己就知道,换作自己必生疑心。 女圣人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宴席散后,郑宰相刚走出宫殿就被围住了,还不等他说话,宦官喊走了他。 郑宰相跟着宦官来到政事殿,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女圣人到了。 “臣……” “免礼。”女圣人落座,“郑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圣人是指什么?”郑宰相装糊涂。 女圣人拿起一本折子撂下去,“郑卿以为吾不知你的心思?吾在两个月前以为郑卿已经想明白了。” 郑宰相捡起折子打开,上面写着郑氏一族变卖田产合计八百二十八顷,一共三十二户,户主是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写着十二个田庄和十二个庄头的名字,十二个庄头,其中八个是上个月才脱奴籍的。 “十万顷田产,你筹集到多少了?”女圣人问。 郑宰相沉默几瞬,回答:“一万二千余顷。” “杜刺史不是为你宣传的是六万五千顷?他撒谎了?吾可要治他个大不敬。” “可能是臣的话误导了他,让他把这两个月商人赎回的田地也算在里面了。”郑宰相回答。 “郑卿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他不是拼尽全力助你升迁,就是在关键时候救你出泥沼。”女圣人指了指他手上握的折子,“吾收到这个折子没两天,他就来洛阳了,吾正琢磨着要不要治你们郑氏的罪,他来个负荆请罪为你扬名,着实让吾左右为难。” 郑宰相相信她治罪的话是真的,他惊出一身的冷汗,这么看来,杜悯是真误打误撞救了他。 “臣、臣枉担盛名,担不起大义为公的美名,也担不起百姓的敬重。但盛名已成,还请圣人赐臣一个补救的机会,臣请命任巡抚使,去巡查各个州县清查田产的情况。”郑宰相有了离开朝堂的打算,他被迫反水,无法给世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如暂且离开。 女圣人没作声。 “离十月份只剩五个月了,重新丈量田地的政令该有个监督人,臣请命担任这个监督人。”郑宰相为自己加码。 “也好,郑卿自己制定的政令,是该自己监督执行。”女圣人放他一马,不想当权臣,当个能臣也行。 “谢圣人隆恩。”郑宰相叩谢,“臣斗胆跟圣人讨一个帮手,大兴义塾之事已过去四年,各地情况如何,需要派人巡查。臣认为杜刺史极为合适,他担着巡查义塾的名义前往各个州县,同时还能在暗处查探清查田产的情况,给臣递信。” “换个人选,怀州的情况刚有改善,还离不了他。” “怀州的情况如何,杜刺史是最清楚的,他若有得力的下手,人不在怀州坐镇,借书信指挥也可,何况还有吴郡夫人替他坐镇。”郑宰相是打定主意要拉杜悯下水,“或许杜刺史是愿意的。” 女圣人来了兴趣,“郑卿是指让吴郡夫人替杜刺史监政?吾不知郑卿何时如此开明了。” 郑宰相抬头看向上首的人,意思很明显,他都效忠她了,这个举动还不够开明吗? “好,吾派人去传杜刺史进宫。” “臣替您走一趟吧。” “可。” 郑宰相起身离宫。 耽误了这一会儿,宫外还有人在等着,郑宰相要上马车时被叫住了。 “郑宰相,您制定的政令何时废止啊?”王将军问。 “不废止了。”郑宰相上车,吩咐说:“去尹侍郎的府上,本官要去探望杜刺史。” “郑豫!”王将军大叫一声,“你耍我们?” 郑宰相没有回答,马车驶远了。 * “主子,郑宰相来访,指明要见姑爷和郡夫人。”仆从来后院跟尹侍郎禀报。 孟青和杜悯等人都在,闻言,杜悯和孟青起身离去。 郑宰相在庭院里站着,听到脚步声,他看了过去。 “宰相大人,来找我算账啊?”杜悯问。 孟青剜他一眼。 郑宰相看向孟青,“郡夫人,你可认识空慧大师?” 孟青脸色一变,“郑宰相,你要做什么?” “别激动,本官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特意来报个信。五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入了内宫,后来得了两位圣人的看重,落籍在慈恩寺,去年又跟随圣驾来到洛阳,参与修建龙门石窟的事宜。本官曾在宫中遇到过他,发现他与你们的口音一样,就派人去吴县查了。” 杜悯听到这儿,心里顿生不妙。 “杜大人在吴县的名声相当响亮,我的人听到了一些与你有关的消息,我原本是不信的,后来觉得不是空穴来风。”郑宰相适时地打住话头,“本官曾提醒过你,可你没有察觉,还频朝我下手,逼得我不得不跟你针锋相对啊。” 杜悯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提醒过自己,他强装淡定,问:“什么消息?”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3节 “杜大人为官八年了,位极人臣,何不派人将父母接来团聚?”郑宰相问,“你如果没有得用的人手,本官可以替你效劳。” “二老年纪大了,若因劳累死在半途,我与宰相不死不休。”杜悯威吓。 “郑宰相,你直说吧,想让杜悯替你办什么事?”孟青开口。 “本官跟女圣人请命,兼任巡抚使查探各地清查田地的情况,并督使各个州县重新丈量田地。我缺个帮手,就举荐了杜刺史。”郑宰相交代,“你明面负责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暗地里给我传递消息。” 杜悯恼火,他就不该拉郑宰相下水,该拉他下马的。他咬碎牙根,悔不当初啊。 郑宰相看向孟青,又道:“我向女圣人举荐,由郡夫人替杜刺史坐镇怀州,协助打理怀州政事,负责向杜刺史传递消息。” 孟青心里大喜,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 郑宰相一笑,“女圣人已经答应了,就看杜刺史是否肯点头。” 杜悯沉默。 “杜刺史年轻力壮,不要贪图安逸,您抱负远大,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名臣,治理怀州一地算什么,大唐国土上的子民都受到您的恩惠,这才算大义为公。”郑宰相阴阳怪气地把杜悯讽刺自己的话都还了回去,“女圣人还在等您的答复,不要让她久等啊。” 话落,郑宰相扬长而去。 第240章 以退为进 随着郑宰相的背影消失, 孟青和杜悯之间陷入了沉默。 “郑宰相走了?”尹侍郎过来了,“他此行意图为何?” 杜悯思及他若接任,还需要他岳父替他在朝堂上周旋, 便如实回答:“女圣人任他为巡抚使,清查各个州县的田地, 他捎上我, 欲使我打着巡查义塾的旗帜, 暗地里做他的暗探。” 孟青闻言, 心里当即有了定论,杜悯妥协了。 尹侍郎皱眉, “你把他得罪了,全国巡查清查田产一事是个得罪人的活计, 他要拉你下水。是他的意思还是女圣人的意思?你能拒绝吗?我能做什么替你周旋?” “女圣人已经意动了。”杜悯回避掉郑宰相威胁他的把柄,他强扯出一抹笑, 自夸道:“看来我不止要当郑宰相的暗探,还要兼任女圣人的暗探,这就是深受女圣人信任的弊端。” 尹侍郎见他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 他凝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仔细说来, 担任暗探的这个重任的确是属你最合适,首先你是打击厚葬的第一人,郡夫人是主张大兴义塾的倡议者,你又是她的小叔子, 在身份上,你占了优势。各地的塾长在经历上跟你有相似的地方,你容易赢得他们的亲近,方便套话。其二, 你亲手主导了赎买田地归还给百姓的一系列事,没人比你更熟悉其中的内幕,你能更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最后,郑宰相是被迫倒戈的,他藏在皮肉下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谁也拿不准,你给他当暗探也方便监督他,一旦有不对劲,能迅速报信。” 杜悯摸着下巴思索几瞬,对,他或许能借这道任命给郑宰相使绊子。 “不过你担任了巡抚使,是不是要调离怀州,去一个清闲的部门任职?”尹侍郎问,他思索道:“我想想,哪个清闲的职位尚有空缺……” “不调任,怀州刺史仍旧是我,我二嫂留在怀州监政,协助我打理怀州政务。”杜悯看向孟青。 尹侍郎面露惊愕,“这、郑宰相是这么说的?” 杜悯点头,“也是他举荐的,女圣人已经同意了。” 尹侍郎心情复杂,自古以来,只有太后监国,他还没见过外命妇监政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皇后都被封为天后,名正言顺地打理一国朝政了,一州的政务由外命妇监理也没什么稀奇的,而且孟青的才智不输杜悯,不会有什么问题。 “唉,是我迂腐了。”尹侍郎道,他心想郑宰相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心思变得那叫一个快。 孟青不接话茬,她看见望川和喜妹在海棠门后探头探脑,说:“我去陪孩子玩了。” 尹侍郎见她这么淡定,等孟青走远了,他纳闷道:“你二嫂是什么看法?我见她不是很高兴。” 杜悯也摸不准孟青的心思,郑宰相在时她不是很高兴?显然是很乐意的,这会儿怎么一言不发了。 “我也不清楚。”杜悯跟上去,“我去问问。” “你是不是该换药了?我看你里衣上又染血了。”杜黎见孟青神色淡定,没察觉出不对劲,他见到杜悯,把人拦了下来。 杜悯气得都忘了身上的伤,经他一提醒,身上又开始疼了。 “走吧走吧,再给我补点药。”杜悯选择自己先静心想一想,他老家的那个隐患该如何解决,他总不能一直受制于不孝的罪名。 孟青坐在花园里,她看着望舟摆弄棋局,渐渐地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悄然安静下来,执棋子的人也换了一个。 杜悯安静地下棋,时不时瞅孟青一眼,在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时,他才开口:“二嫂,你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如何让你脱身。” 杜悯讶异,“我还能脱身?” “你认命了?”孟青问。 杜悯纠结几瞬,说:“我不敢赌。” “空慧一个无名的老和尚,如何能得二位圣人信重?有一个关键的节点是在五年前。我忘了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册封吴郡郡君后,回到洛阳时,曾跟孟春去白马寺见空慧,但寺里的僧人说他在几天前离开了,离开前曾有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来寻他。”孟青叙述,“我笃定女圣人是因我找上了空慧,这才有了他入宫的机遇。郑宰相都派人查过空慧,你猜女圣人有没有查过?她查空慧是为查我,都查到我了,你的事还是秘密吗?” 杜悯坐直了,“女圣人为什么要查你?又为什么见空慧大师?” 孟青一噎,“我怎么知道,你问女圣人去。” “真不知道?”杜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女圣人为什么要查你?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孟青怀疑是她的那通眼泪惹的,如今要是换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来到她面前又哭又拜,她也觉得奇怪。 “重点偏了,二位圣人估计是清楚你在吴县时的所作所为,但这么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可见对方要不是不在意,要不就是认为你有个把柄会更好用。”孟青拉回话题,“阴差阳错的,郑宰相因空慧了解到一些捕风捉影的事,这算是因我而起,我替你解决。” “你也说是阴差阳错了,怎么会是因你而起,真要追究起来,罪魁祸首是我爹娘,他们但凡明理一点,都不会逼得我出此下策,给我埋下无尽的隐患。”杜悯没有迁怒孟青的念头,只后悔当时太过冲动,没有耐心谋划,给自己留下了把柄。 孟青观他神色,见他不似说违心的话,她胸中涌现一股成就感,她所谓的不图回报的付出终于有收获了。 “你敢不敢赌一把,解决掉这个隐患?”孟青问。 “怎么解决?”杜悯心喜,“二嫂,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解决的办法啊?” 孟青淡淡一笑,“首先,我们猜测二位圣人知道你在吴县时的所作所为,但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去探个底。如果猜测为真,接下来就好办了,二位圣人明显是不想追究,你选择不如郑宰相的意,随他去查去告,他举证的一切都来自外人的猜测。” 说到这儿,孟青压低了声音,“除了大嫂,谁都不能指认你,但她不敢指认,事是她做下的,一旦事发,她第一个没命。” “我担心爹娘……” “担心什么?你做什么了?证据呢?”孟青问,“你为官八年,一言一行皆为民,在河清县时,你曾在大雪天下乡给贫寒乡民送粮送衣褥,在怀州时,你为贫寒人家赊来羊羔无息租赁。这八年间,你挽救了多少为存口粮想要寻短见的老人,又捂暖了多少个幼儿寒冷的身体,在敬老爱幼方面,两州六县的百姓有目共睹。你爹娘要是迷了心窍选择听信奸言指认你,我为你做万民请愿书,以此替你辩解。” 杜悯陷入良久的沉默,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若向郑宰相妥协了,最大的损失是被迫与二嫂分开,无法再得二嫂庇佑。” “你远走他乡,我也不放心。”孟青说,“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 杜悯不敢下决定,这一把赌得太大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熬过这一局,你再无后顾之忧了。而且你不是没有胜算,起关键性作用的人证是你亲爹亲娘,你哭诉一番不容易,再栽赃郑宰相要害你,最后承诺日后如何孝顺他们,你爹娘九成会当堂反供。最后还能倒打一耙,参郑宰相为权党倾轧,栽赃陷害于你,这是逼你自绝。你要是敢再撞一次柱子,他完了。”孟青跟他分析,“依我看,最该担心的是郑宰相,诱父母告亲子,他做梦都担心你爹娘反供了。” 杜悯露出笑,“经二嫂一分析,我已经赢了。” “考虑好了吗?”孟青催促,“你要是决定好了,明天一早就让你二哥登船回乡,早做准备。” 杜悯没回答,他把玩着棋子,两只眼睛打量着她。 孟青扬起手,“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打你脸上。” “二嫂,你就不惋惜?不为自己考虑考虑?我若走了,怀州的事务都由你说了算,虽然名不副实,但也是真正掌权了。”杜悯问。 “惋惜啊,不惋惜是假的,可我要以大局为重,不能为了成就我的野心,牺牲了你。若真让郑宰相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的离间计就成功了。我不担心你离了我会做出什么不慎的举动,担心的是你受他压制,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孟青温柔地看着杜悯,“三弟,你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不是功利心,是没有规则框定的勇气,你不知道怕,也可以说怕只是短时的,跃跃欲试向上冲的勇气是永恒的。” “二嫂真看得起我。”杜悯不敢跟她对视了,他胡乱抓一把棋子,又乱七八糟地丢下去,在棋子与棋盘相击的叮叮声中,他抬眼说:“不是不知道怕,是我有兜底的人,这种勇气是二嫂赐予的,就如今日的此刻。” “我不能直接监政,但能在背后参政,这也是源于三弟心胸开阔,你舍得放权,不是自卑敏感的小人。”孟青继续温柔地说,“所以说虽惋惜,但也不多,而且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监政,也不知道要受多少人嫉妒,朝堂上无人为我辩驳,恐不长久。” 杜悯面露思索。 孟青化解嫌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再次催促:“做好决定了吗?天要黑了。” “我想想,明早给你答复。”她越催,杜悯越心慌,越不敢拿主意。 “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孟青问。 “我对我爹没信心,我听孟兄弟说了,他得知你被册封为郡君的消息后,气得绝食寻死,可见他仇视我们的情绪有多严重。”说到底,杜悯不敢拿他如今的一切去赌。 “此举的确有风险,而且因为他是你爹,他的话在朝堂上的孝子贤孙看来,比物证还真。”孟青又顺着他的话分析。 “二嫂认为我能否兼任巡抚使?”杜悯问,“我不信郑宰相能一直大公无私,他在明我在暗,我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 孟青暗叹一声,她兜了一大圈子,杜悯还是跟郑宰相对上了。 “从国事方面考量,我是支持你接受这个任命的,这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若能在大唐国土上重新丈量田地,还地于农户,这是不世之功。看前朝和前前朝,亡国之相就是流民四起,百姓民不聊生,一旦出现这个征兆,改朝换代不远了。”孟青只回答他前一个询问。 “从你个人方面考量,你任巡抚使,亲自去往各地,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哪个地方人多地少,哪个地方人少地多,可以倡议来一次移民行动。河内县二百多户答应要移民的农户如今还没个定论,苏州刺史迟迟不给答复,我们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你兼任巡抚使,可以亲自上门沟通,免了许多事。”孟青已经把后续的事考虑到了。 “我还没考虑到移民的事,这的确是个机会。”杜悯点头,“二嫂,我会认真考虑的。” * 杜悯一夜没睡,等到黎明,尹侍郎要出门上朝时,杜悯乘他的马车入宫,想要先见见女圣人,探一探对方知不知道他在吴县的事。 入宫后,杜悯跟尹侍郎分道扬镳,他站在一道廊柱后方,看着文武百官长袖飘飘地拾阶而上,走向神圣庄严的殿堂。 杜悯踏上过那一阶阶受万人渴望的台阶,也走进过神圣的殿堂,听着鸣梢的声音,他知道二位圣人坐上龙椅了。 小半个时辰后,早朝结束,杜悯由宦官领路,前去后殿觐见。 迈过高高的门槛,杜悯看见了尊贵的女圣人,他一步步靠近,心想如果女圣人来日能登鼎,孟青能不能走上朝堂? 女皇帝都有了,朝堂上出一个女官也不足为奇吧?生出念头的这一刻,杜悯拿定了主意。 第241章 男人没有权利霸占朝堂…… 女圣人见杜悯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笑道:“杜卿,这么让你为难啊?” 杜悯僵硬地伏身行个礼,他忍着痛起身, “禀圣人,是挺为难的。郑宰相有荥阳郑氏托底, 千不怕万不怕, 但臣背后仅一个二嫂和一个岳父, 是怕一千怕一万。怕自己得罪人丢命, 也怕连累亲人。” “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郑宰相的请托?” “是。” “为何?你知道你可以拒绝的。” 杜悯陷入沉默, 他一脸的难堪和羞愧,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 “说话。” “他威胁臣……”杜悯掀起眼皮往上偷看一眼, 对上女圣人的眼睛,他赶忙垂下眼。 “仅是因为受他威胁?”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 女圣人的确知晓他在吴县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没细问。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4节 “不完全是,这道任命于臣是挑战, 但也是机遇。臣曾劝郑宰相要恪守臣子的本分,劝谏他成为一个爱民如子、大义为公的宰相, 为此不惜造势逼他走上臣为他规划的路。这种种举动都意味着臣向往着励精图治,忠心报国。”杜悯又开始大言不惭了,“只是臣以前没有足够的权势,只能在一州之地埋头苦干, 如今就是臣借郑宰相之势整治贪官污吏,肃清朝野的机会。” 女圣人被他话里的心机逗笑了,“郑宰相能遇到你,是他的荣幸。” “他可不这么认为。” 女圣人扶案笑出声, “那是他有眼无珠。” 杜悯张嘴欲赞同,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收敛了起来,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女圣人又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关于清查田产,这事的走向接二连三地出乎吾意料之外,今日的这个局面,是吾不曾想过的,但不可否认,这是最好的局面。重新丈量田地,还地于民,吾与陛下敢动念却不敢下旨,却被杜卿和孟卿推波助澜地做成了,还推出了一个有权有势有能耐的领头人。不管结果如何,吾与陛下记你们叔嫂二人一功。” 杜悯不可自抑地沾沾自喜起来。 “郑宰相肯妥协请愿,只要求讨杜卿为帮手,吾不好不答应,只能暂且委屈杜卿了。”女圣人道。 杜悯没想到女圣人待他能如此亲和,他激动地浑身发颤,顾不得背上的伤,他伏地而拜:“臣身为大唐的臣子,是圣人的僚属,为圣人分忧解难,为朝廷尽忠尽责,是为臣的本分,何谈委屈?圣人言重了。” “快起快起,吾都闻到血腥味了,受伤这么重?快请御医。” 杜悯直起身,说:“郑宰相不识好歹,诓臣进宰相府上药,结果给臣一荆棍,扎得满背的血窟窿。” “他做下的事他承担后果,杜卿安心养伤,待伤势痊愈,再领旨赴任。” 杜悯面露沉思,他拱手道:“臣斗胆进言,还望圣人容情,再有一个月,臣妻要分娩了,臣能否待她平安产子后再赴任。” “允了。” “谢圣人隆恩。” “杜卿还有什么要求?都可提出来。” “臣长时间地离开怀州,恐吴郡夫人监政不能服众,不是因其才智和能力,是人心险恶,她一人难敌群狼,圣人是最能理解其中的艰难。故臣提议,郑宰相举荐吴郡夫人监理怀州政务的主张要过明路,圣人若能赐下诏令,臣与家嫂感激不尽。” 女圣人端量他许久,道:“过了明路,争议就大了,能不能成可不好说。” “一家一国皆有男有女,为何朝堂上就不能出现女子的身影?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男人没有权利霸占朝堂。”杜悯铿锵有力道。 女圣人拍案叫好,“杜卿去找郑宰相,传吾旨意,让他替吴郡夫人上书请命。” “臣遵旨。”杜悯高兴了。 “你们叔嫂二人倒是情谊深厚。”女圣人道。 “家嫂才智过人,臣今日能走到这里与圣人谈话,离不开她的匡扶。在公,她是谋士,在私,她于臣亦嫂亦母。若无性别和出身的限制,她一定是大唐的一位名臣。”杜悯不吝啬他的赞美。 “吾看出来了。”女圣人颔首,她思及自己与陛下,道:“望你们叔嫂二人不会有分歧,合力为大唐效力。” “臣与家嫂永远不会分道扬镳。”杜悯回答得言辞凿凿,他有信心,尤其是经过了昨天的事,他如今底气十足,他二嫂永远是以他为先的,他永远不会背叛她。 女圣人莞尔一笑,“御医到了,杜卿去看伤吧。” 杜悯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女官上前伺候女圣人饮茶,观女圣人神色,玩笑道:“吴郡夫人真有本事,能让杜刺史完全信任她。” “的确有本事。”女圣人隐约能从孟青身上窥到自己的影子,她不知杜悯今日的请命有没有孟青在背后操纵,她希望是有的。 * 杜悯在侧殿经御医重新给裂开的伤口上药后,他兴冲冲地出宫,先拐去宰相府给郑宰相留个口信,随后急匆匆赶回去给孟青报喜。 “二嫂,我做好决定了。”杜悯大踏步走进跨院,“我选择兼任巡抚使,等采薇生产后就赴任。” 孟青哪怕知道杜悯会做出这个选择,但在这一刻,悬着的心才落地。她快步从屋里走出来,“你已经回禀圣人了?” “是。” “也好,二嫂支持你的决定,一定为你坚守好大后方。”孟青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说:“可惜望川太小,望舟又要入国子监读书,否则我定要让他们跟你一起出门办差,既能给你跑腿,又能跟你一起见世面长见识。” “我可以晚个两三年入国子监。”望舟从院外走进来,“三叔,我陪你一起去吧。” “可别,这又不是什么美差,别把我们杜家有出息的根苗都押上了。”杜悯拒绝,“带上你我还要担心你,你就留在国子监用功念书,跟着李老大人苦学本事,三叔盼着你早日入朝堂给我帮忙。” “那你可得小心啊。”望舟在昨晚得知消息后,担心得一整晚没睡好。 杜悯拒绝谈这不吉利的话,他小心什么,该小心的另有其人。 “对了,二嫂,我跟女圣人请命,你监理怀州政务的旨意要过明路,你不用担心名不正言不顺了,等着收朝廷的任命吧。”杜悯眉飞色舞地报喜。 孟青这下是真惊喜,她喜出望外道:“能行吗?” “能成。”杜悯相信他说出那番话后,女圣人必能让这道旨意经过三省传达到怀州。 “三弟,太谢谢你了。”孟青不再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这真是意外之喜。 “太见外了。”杜悯挥手,“时日还早,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回怀州吧,这儿是个是非之地,太可怕了。” 望舟一听苦了脸,“我们一家这是真要各奔东西了。” “哎呀,我都忘了你不能跟我们回去。要不我去跟李老先生打个招呼,你先跟我们回去,等六月入国子监时再来?”杜悯问。 “算了,这会让李老先生感官不好。”望舟忍痛拒绝了,“我留在洛阳为你们探听朝堂上的动向,督促尹爷爷勤给你们写信。” “要走了?”尹侍郎下值回来了,“女圣人怎么说?” 杜悯没跟他岳父说过孟青提出的另一个办法,尹侍郎一直认为杜悯会选择兼任巡抚使。 “事情已经定下来了,等采薇平安生产后,我再赴任。”杜悯回答,“女圣人还答应让我二嫂监理怀州政务的旨意会过明路,郑宰相上书时,还请爹多响应几句。” “这是肯定的。”尹侍郎叹气,“我也不多说了,你离开怀州时来洛阳一趟,我给你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家仆,要是遇到事了,能帮你挡一挡。” “谢谢爹。”杜悯真诚道谢。 尹侍郎摇头,“什么时候回怀州?” “明早吧。”杜悯看向望舟,“明早把望舟送去李府,我们就走。” 望舟没有反对。 “爹,还有一事,河清县县令在清查田产时严格执行政令,从不懈怠,据我所知,河清县的丁男皆数分到足额田地,赎回的田地如今还有一百余顷记在官册,可见孙县令是位能吏。我想调他去怀州任长史一职,协助我二嫂办事。”杜悯要给孟青再捞个得用听话的下属回去。 “怀州不是有长史?倒是别驾之位还空悬,把长史升为别驾?”尹侍郎问。 “不,我回头写折子递给吏部,窦长史从去年始,一直懒政怠政,我要把他调走。”杜悯说,“之前不动他是怕得罪窦氏,如今倒是不怕了。” 尹侍郎唏嘘,他不羡慕这个女婿升迁迅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不来。回顾杜悯授官之后的仕途,他就没消停过,不是折腾这个就是倒腾那个。 “你先把窦长史支走了,我再帮你把人调过去。”尹侍郎说。 杜悯得到承诺就放心了。 * 翌日。 半晌午的时候,杜悯、孟青、杜黎带着望川和喜妹送望舟去李府,他只有一个包袱,是昨天下午新置办的衣裳,他留在家里的东西,只能下次再给他送来。 跟李老大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一家人撇下望舟出门。 望舟出门相送。 “进去吧,我们过些天就来看你。”杜黎挥手。 望舟退了两步。 “哥——”望川挤出车窗喊一声,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要偷懒了,要用功念书。”望舟叮嘱,“等我回去要查你的功课。” 望川点头。 “我们走了啊。”孟青挤走望川,她不厌其烦地嘱咐:“遇到什么堵心的事,你去找你尹爷爷。” 望舟点头。 “走吧。”杜悯吩咐车夫驾车,“骑马两三天的路程,别恋恋不舍的,有这心思给我留着,我走的时候你们上演十八里相送。” 第242章 杜郑合作 在孟青和杜悯离开洛阳的同一时刻, 朝会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只因郑宰相在朝会要结束时,上本请奏让怀州刺史杜悯兼任巡抚使, 巡查三百余个州的义塾和书馆,并提议由吴郡夫人孟青留守怀州代刺史监政。 郑宰相话一毕, 朝会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女圣人代陛下监国, 吴郡夫人代杜刺史监政, 虽异途但同归,这意味着郑宰相在明面上倒向女圣人了。 “不可!”王将军头一个反对,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郑宰相,“我大唐朝堂上无人可用了?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 不识五经六义,不懂撰写公文, 竟要插手一州政务,着实是荒唐。” “王将军所言极是。”崔少师袖手看向上方,他毫不客气地讽刺:“郑宰相休要谄媚太过, 朝堂之事非垂髫小儿嬉戏,不能看谁得主子看重就跟谁亲近。”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吴郡夫人已是朝廷命妇,为何还拿旧眼光看人?”尹侍郎接话,“若一直按出身论事,还要什么科举制?朝堂都由世家掌权吧。可世家出身的子弟, 也有昏聩无能、渎职犯罪的,这叫什么事?” 王将军的目光移过来,“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跟你谈她有没有才能, 尔等好歹是经过科举试考核的,有才能有学识,她有什么?” “这好办,下官这就通知下去,让郡夫人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州府试。”尹侍郎认真地说。 “你!”王将军气极,“你不要跟我装疯卖傻!” “王将军,注意言辞。”女圣人开口了,她若有所思道:“昨日杜刺史觐见,他曾有言,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怎么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诸卿如何看待?” 郑宰相适时地拱手回话,“臣认为杜刺史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取的是人才,女子中亦有有才能者,臣提议从明年始,女子也可参与科举考试。” 文武百官再次瞪向他,这人疯了不成? 女圣人也惊到了,郑宰相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郑宰相是真正宽容大度之人,可谓是胸怀宽阔,知人善用。”女圣人高兴极了,“女子参与科举试……” “圣人……”刘宰相出言打断,“朝堂上不缺人才,员多阙少的窘境这两年才有所缓解,科举试若增加录取的人数,冗员会积年增加,荒废读书人的岁月和才华。” 郑宰相看尹侍郎一眼,尹侍郎心领神会地开口:“说来朝廷的冗员问题还是吴郡夫人解决的,四年间,不断扩充的义塾给二百三十余个明经和一百三十余个进士解决了授官难的问题。有才华者可借此施展抱负,这三百余人里,有五十余个塾长因政绩斐然得到升迁和提拔。” “孟夫人从一个农家妇在七八年里两次获得册封,得到吴郡夫人的美誉,她凭借的不是女子的身份,这一点,诸位心里清楚。”郑宰相开口了,“吴郡夫人不仅解决了朝廷冗员的问题,还协助杜刺史勘破犯人许昂的贪污大案,她打理的书馆,是大唐三百余个州里的第一馆,她的所作所为于国于民皆有利。郑某请诸位慎言,你可以因她是女子出言打压,但不能因她的出身出言诋毁。” 朝堂上安静下来,最开始因出身出言诋毁的王将军面露难堪,他越发觉得郑豫这个叛徒面目可憎。 “我朝如吴郡夫人这般有才干的官吏不计其数,监政之事事关重大,我认为可另派其他官吏,毕竟术业有专攻,好比道馆里不能安排个和尚念经。”刘宰相说。 “刘宰相认为谁合适?”郑宰相问。 “大理寺卢少卿就合适。”刘宰相说。 郑宰相轻笑一声,刘宰相的心思真是丝毫不掩饰,卢宰相因杜悯下台回乡养老了,如今杜悯要外出巡查,他安排个跟杜悯有仇的卢氏子弟去偷家。他倒是乐得答应,可真答应了就留不下孟青了。 “下官……”卢少卿出列准备答应。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5节 “等等。”郑宰相打断,“卢少卿可想好了,杜刺史外出多少年,你要代为监政多少年,这期间治理怀州的政绩都归功于杜刺史,功是他的,过错是你的。” 卢少卿变了脸,“郑宰相,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过错是我的,功就是杜刺史的?” 郑宰相面向刘宰相摇头,他阴阳道:“卢少卿在大理寺待久了,习惯了一板一眼地按律令行事,脱离了律法条文,竟不懂政事了。本官寻的是代为监政的人,不是替代杜刺史的人,换句话说,你就是个听话跑腿的,你要负责跟杜刺史联络,向他汇报,听他指令,替他执行。” 卢少卿一听,顾不上被嘲讽的尴尬,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索性郑宰相也没逮着他一个劲儿地咬,他解释道:“吴郡夫人是外命妇,她不以政绩升迁,就是代杜刺史监政十年,也不因仕途发愁,在场的诸位谁愿意荒废十年的精力在他人的仕途上?” 没人回答。 “杜刺史若真要在外巡查十年,怀州刺史一职是不是该换人了?总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卢少卿不甘心地问。 尹侍郎笑了,“卢少卿兼任巡抚使如何?我头一次听闻派将军出去打仗要罢免官职断其粮草的。” 郑宰相看向卢少卿。 卢少卿默默退回队伍里,不敢再多言,生怕郑宰相认真了。 女圣人看了一场大戏,看火候差不多了,她出声问:“诸卿谁愿意去怀州监政?” 没人吭声。 “中书侍郎何在?拟诏令,杜刺史外出巡查期间,由吴郡夫人代为理政。”女圣人发话。 “臣遵旨。” 郑宰相舒出一口气,但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女圣人得寸进尺地问:“诸卿,女子参与科举考试一事是否有可行性?” “女子有加官的途径,后宫的六宫女官皆有品级和头衔。朝分内外,内有女官和后妃,外有男吏和陛下,阴阳分明,如道教太极图,阴阳环绕却不交涉,方能生生不息。”刘宰相正色道。 女圣人看向郑宰相,郑宰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低着头不作声。 “罢了。”女圣人打住话头。 无本再奏,宦官甩鞭鸣梢,退朝。 文武百官从大殿里鱼涌而出,而郑宰相则是被包围了,曾经受他忽悠变卖田产的世家官员都堵着他要说法。 尹侍郎路过,他看戏看得起劲,不料对上了郑宰相的目光。 “尹侍郎,要回府吗?”郑宰相问,“本官与你一起,杜刺史身上的伤如何了?” “不知,他今早出发回怀州,这会儿估计已经出洛阳了。”尹侍郎加快脚步溜走。 郑宰相暗自咬牙,这杜贼来洛阳闹了一通,给他撂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 “郑豫,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个叛徒了?”王将军问。 郑宰相抱拳,他歉意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是我对不住诸位。” “你前几日说丈量田地的政令不废止了?认真的吗?”王将军又问,“若不废止,你打算如何做?” 郑宰相摇头,他面不改色道:“还不清楚,上面还在犹豫,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 世家官员相互对视几眼,看来还有朝令夕改的机会。 就在世家官员使计逼二位圣人退让的时候,一驾马车低调地驶出宰相府,郑宰相模仿杜悯,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等女圣人宣布郑宰相出任巡抚使巡查全国田地情况时,郑宰相已抵达温县。 五月中旬,温县河渠两岸的麦子迎来了收割的丰收季,夏麻也到了取麻的时候,金黄色的麦田与青褐色的麻田相连接,牛在田地间穿行,羊伏在河渠上的树荫下吃草,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载货繁多的商队交错而过,炎热的夏风里充斥着咸苦的热闹。 郑宰相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田地里的农户和牲畜,再看那望不到头尾的土黄色长龙,一切都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在温县住了四五天,郑宰相心底的焦灼和恼意被冲淡了许多,温县繁盛生长的一草一木、没了凶性的黄河、对杜刺史赞不绝口的乡民,这些都是杜悯抹不去的功绩,也让他意识到杜悯口中的爱民如子非泛泛之言。 离开温县来到河内县,郑宰相登上刺史府的门,遇上修武县县令带着四筐红得发软的桃子来问杜悯要销路。 “杜大人,郑宰相来了。”护卫急匆匆进公房报信。 杜悯起身,看见郑宰相已经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桃子。 “你们谈,不用理会我。”郑宰相自来熟地寻个地方坐下。 杜悯:“……给宰相大人上一壶茶。宰相大人,我二嫂的事过明路了吗?” 郑宰相点头。 “一个月后,本官要兼任巡抚使去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怀州的事务由吴郡夫人代为打理,她今日被古县令请去帮忙了,你去县衙寻她,请她做安排。”杜悯提前放权。 修武县县令惊愕,他看向郑宰相,郑宰相颔首,“任命的公文要晚些时候发下来。” “去吧。”杜悯把人打发了。 修武县县令迟疑几瞬,他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不由他,他行礼告退。 “郑宰相,你怎么来了?”杜悯不客气地问。 “我要出发了,来跟你商量商量头一个地方去哪儿。”郑宰相不咸不淡地说。 “你决定,你到了之后给我捎信,我再赶过去。”杜悯想让郑宰相打头阵。 “暗探走在后面?我还要你做什么?你起什么用?”郑宰相问。 “你明查,我暗查,你把水搅浑了,我才不会走漏行迹,更方便查看情况。”杜悯说,“当地的官员若阳奉阴违,我把证据交给你,你向朝廷递折子。” “你是一点风险都不担啊。”郑宰相又不痛快了。 杜悯呵一声,“名和利都被你占去了,我做得再多也都是给你做嫁衣,当然不想担风险。” “是我想要的吗?”郑宰相眼神一厉,“我如今沦落到人人喊打的田地,还不是拜你所赐。” 杜悯不吭声了,他心想以后有你谢我的时候。 郑宰相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先去郑州吧。” 杜悯挑眉,“要拿自己人开刀啊?郑宰相,你还真挺无私的,先把自己人得罪了。先去幽州吧,我们去拜访拜访卢宰相。” 郑宰相:…… 第243章 郑宰相盯着杜悯,…… 郑宰相盯着杜悯, 杜悯泰然回视。 “你不是说你不插手我的决定?”郑宰相探究地打量着他,“你在试探我?” “没有。”杜悯当然不承认,“我是没想到您如此大公无私, 我没有您的胸怀,不曾有过将郑州作为第一个试点的念头, 故而才与您意见相左。” 郑宰相抬手一挥, “别装了, 你对我没几分敬意, 别您不您的,我听着刺耳。” “听你的。”杜悯从善如流地改口。 “真听我的?那就从郑州开始。”郑宰相试探。 “也好。”杜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不过郑州是你的地盘,你跺一跺脚, 脚下的泥点子们不敢不听话,用不上我当暗探。我们分开行动, 我先去幽州,这样也避免了朝堂上的官员将我俩的行动联系在一起。” 郑宰相左右看两眼,他抓起手边软烂的桃子朝杜悯砸了过去。 杜悯没躲, 他接过桃子,手指捏破了果皮, 淌了一手的黏水。 “你跟这稀软的桃子一样,外表看着甜腻,实则恶心人。”郑宰相被耍得想起身走人,他被杜悯这出尔反尔的路数恶心得够呛, 头一次生出指爹骂娘的冲动。 杜悯自知理亏,他避了出去,给郑宰相腾地消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杜悯进来了, 手洗干净了,还端来一碟脆桃。 郑宰相瞥他一眼,警告道:“本官揽下这个烂摊子,没想要破罐子破摔,叛徒的骂名已经背身上了,在另一个立场上得有收获。你给我好好配合,若要胡乱搅事,有你好受的。” “你如果只想要我配合你,我一定闭紧嘴巴不说话,如果是想让我跟你打配合,你得容许我开口。”杜悯说。 “我一开始没问你的意见?”郑宰相气得拍桌。 “我这不是想着要客气客气,哪想到你这么没耐心。”杜悯生怕气不死人。 郑宰相攥紧了手,他暗吐一口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好好说话。” 再一再二不再三,杜悯识趣地点头。 “为何执着着要去幽州?”郑宰相问,“你岳父这几天给你来信了?” “怎么说?”杜悯听出了点苗头,“朝堂上出了什么跟卢氏有关的事?” 郑宰相见他似乎是真不知情,说:“本官请奏的当天,刘宰相举荐大理寺卢少卿代吴郡夫人来怀州监政,卢少卿曾提议要另派他人任怀州刺史,避免你在其位不谋其职。” 杜悯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我定要去幽州找卢氏一族的麻烦了。” 郑宰相皱眉。 “下官起初没有打定主意非要去幽州,实则是什么地方都行,就是不能在洛阳周边的州县,只是考虑到离洛阳太近,消息传递太快,会导致朝堂上的官员干预过多。”杜悯解释。 郑宰相勉为其难地相信了,“按你的意思,我们主要在北边的州县活动?” 杜悯探究地看他两眼,“郑宰相,你是一点成算都没有?如何行事就没跟幕僚商量过?” “说人话。”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把话挑明:“你是不是没主意?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郑宰相不回答,“你说你的想法就是了。” “难怪你死活要拽上我当同伙。”杜悯起身,他唏嘘道:“我还以为我能躲在你身后偷懒一回,哪想到还要操心,我就没个享福的命啊。” 郑宰相这会儿耐心十足,随他说废话。 杜悯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德行,也没劲了,又落座说起正事:“我读书时在书上了解过府兵制,来到怀州才算长了见识,这些年也听过路的北方商人谈起过北方百姓服兵役的情况。因战乱问题,丁男为逃兵役,携家带口逃亡的情况不罕见,人一走,田地通通变卖,导致土地兼并加剧。口分田被豪族大户占据,官府收不回田地,无法给新生的丁男授田,这个问题又加剧了百姓的逃亡。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哪年北方部落大肆侵犯,兵力还充足吗?” “北方地区人口流失的问题的确明显,但大唐兵力充足,武力充沛,你的担忧是多余的。”郑宰相说。 “可四年前跟吐蕃对战,我朝惨败,让十万兵卒全军覆没,一直到今天都还没缓过劲。”杜悯反驳。 郑宰相摇头,“你不了解情况,战败的原因是将帅不和,而且我朝兵卒在高原作战处于劣势,属于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占。” “好,就当你说的是对的。”杜悯不在这一点上非要争个输赢,“北方地区人口流失的问题得解决吧?至少要让每个丁男的名下有五十至一百亩的田地,田地能拴住人。” 郑宰相被说服了,“按你说的,我们从骨头最硬的地方开始啃。” 杜悯愉快地敲敲手指,郑宰相有个很好的优点,善听人劝,广纳谏言。 “杜大人,郡夫人回来了。”护卫来报。 孟青已经在门外了,她扬声问:“三弟,郑宰相还没走吧?我来跟他道个谢。”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6节 “郡夫人请进。”郑宰相开口。 孟青一进门先给郑宰相行个礼,“我的事给宰相大人添麻烦了,多谢您肯为我出头。” “谢什么,这不是他自找的麻烦?”杜悯哼一声,“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我会摊上这桩麻烦事?” “要不是你自作主张地负荆请罪,我会摊上这件要命的事?”郑宰相反问,“杜悯,我告诉你,我是被你们强行拽上船的,我要是落水了,我定把船掀翻。你少跟我絮叨,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心思最好都放在公事上。”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低眉顺眼地应是。 郑宰相冲孟青颔首,“郡夫人,告辞。” “您去哪儿?不留下用饭吗?”孟青问。 杜悯跟出去,问:“下官日后如何跟您联络?” “我的人会找你,你办好差就行了。”郑宰相交代,他有自知之明,在治理地方政事上,他不如杜悯,他的优势是身份地位和权势带来的震慑力,所以他走在前方起个威慑和拉仇恨的作用,等杜悯摸清底细给他反馈之后,他再杀个回马枪。 送走郑宰相,杜悯和孟青返回刺史府,杜悯交代了他和郑宰相之间的谈话,问:“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过来,我都还没跟你商量。二嫂,我这个决定没问题吧?” “北方是世家大族的盘踞地,二位圣人为摆脱世家的控制都迁都来洛阳了,你们过去了恐困难重重啊。”孟青说,“世家估计要联起手对付你们。” “如此正好合了二位圣人的意,二位圣人不就缺铲除世家的借口?”杜悯不惧,迎风走在前面的人又不是他。 孟青露出笑,“你今日的决定再一次证明了势不可挡的勇气是最珍贵的。” 杜悯也笑了,他心知他的勇气来自顺遂的仕途,他但凡在官场上受过挫,都不敢如此地肆无忌惮。 “二嫂,修武县县令去找你了吗?”杜悯另起话题,“趁我还在,这一个月我给你当靠山,你从今天起正式接手怀州的政务。我这就安排人去传话,传五县县令来见你。” “不急,等任命的公文送到了,直接安排官吏去各个县通知,有心的人会自发地来拜码头。”孟青说,“至于修武县的事,我跟刘县令说了,估算好路程,桃子提前采摘送来。怀州五县的义塾可提供摊位代卖,洛州和河南府的义塾亦可代卖,书馆、孟家客舍、孟家纸马店也可设摊位。我还可以出面帮忙牵线,让孟家纸坊、怀州纸坊、麻坊和州府学以及各个县学从修武县买桃子,这些作坊和书院人多,买了桃子可以发给工人和学子。” “修武县种的还有枣子和山核桃,这些耐放,可以运到纸坊,跟船送去其他州的义塾,由义塾代卖。”杜悯顺着这个思路发散。 孟青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总的来说,修武县的出产不缺销路,至于如何运作和如何运输,那就是刘县令要操心的事了。说来义塾起得作用真不小,经济上的事都能用上它。” “都在啊?”杜黎进来了,“饭好了,回去吃饭。”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谁的信?”杜悯问。 “你大嫂给你的信,锦书要娶媳妇了,请你回去喝喜酒。”杜黎把信递过去。 杜悯抽出信纸看一遍,啰啰嗦嗦一整张,归纳起来就一句话:侄儿想风光娶妻,求当大官的三叔给个体面。 “准备一份厚礼送回去。”孟青说。 “交给我办吧。”杜悯盯着信纸,心里陡然生起一个念头,他怕被孟青和杜黎看出异样,赶忙收起信,说:“走,去吃饭,我都饿了。” 尹采薇和两个孩子已经在等着了,人到齐,动筷吃饭。 一整顿饭,杜悯都很沉默,饭后,他独自去书房坐着,信写了两封烧了两封。 一封回信拖了十天,准备的礼品都跟船离开怀州了,杜悯才给信封封口,把信送了出去。 第244章 生子、娶妻 信寄出去后, 杜悯如了却了一桩心事,陡然轻松了下来,开始有闲心陪采薇散步聊天。 “你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等你回来,我肚里的这个孩子都不知道你是谁。”尹采薇为腹中的孩子失落, 杜悯虽然待她藏藏掖掖的, 但对孩子没有二话, 算得上是个好爹。 “只要肯认爹就行。”杜悯无所谓。 尹采薇瞪他一眼, “我是可怜孩子,自幼身边没有父亲陪伴。” “我二哥不是在家?他待喜妹比我还用心, 没我陪着,孩子也不会缺什么少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 他就是两个孩子的爹。”杜悯甚至有些庆幸他的离开能让杜老二名正言顺地替他教养孩子,他们兄弟三个同爹同娘, 只因杜老二幼时在舅家养了几年,温良的性子跟他和杜明迥然不同,是一条无毒的蛇, 只能吓唬人,要不了人命。他的儿女交给杜老二管教, 没有他的影响,想来不会长成他这样的人。 “我离开时会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二哥,他要是管教孩子,你不准插手。”杜悯叮嘱。 尹采薇点头, “二哥肯费心替我们管教孩子,我如何会插手,谢他都来不及。只是你日后可别吃醋,孩子亲近二哥不亲近你。” 杜悯沉默, 可随即一想,他若亲自教养,日后父子不止不亲近,还有可能是仇人。如此一想,他就舒坦了。 “好事,说明孩子有良心。”杜悯说。 尹采薇见状就不说了。 “三叔,三婶。” “爹,娘。” 望川和喜妹一前一后地跑进后院,兄妹俩的手上各拿个网兜,两个健仆跟在后面扛着梯子。杜悯见了,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逮蝉。”望川回答,“蝉鸣声太吵了。” “你俩是不是太闲了?”杜悯问,“功课做完了吗?” “夫子中暑了,今日请假。”望川已经踩着梯子上树了,他动作灵活地爬上树,找到叫得嘶声力竭的蝉装进网兜里。 尹采薇看得心惊,“望川,快下来,喜妹,你不准上去,可别摔下来了。” 杜悯嫌她大惊小怪,“我们小时候都爬过树,哪那么容易就摔下来了。” 喜妹闻言,她兴冲冲地踩着梯子往上爬,坐在树干上,她嚷嚷着树上好凉快。 尹采薇在下面看得提心吊胆的,但好在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就是兄妹俩的衣裳被挂烂了。 到了晚上,尹采薇跟孟青和杜黎告状,结果这俩也在小时候爬过树,孟青甚至从土里挖蝉蛹炸着吃。 望川和喜妹一听,也要尝尝炸蝉蛹的味道。 有他俩爬树挖土地逮蝉挖蛹,刺史府里的蝉鸣声越来越弱。 日子一日日过去,转眼来到六月初五,尹采薇在傍晚发动了,于后半夜产下一子,杜悯取名叫望山。 望山洗三过后,杜悯带着林参军和府里的护卫动身前往幽州,怀州的一切事务全权托付给孟青。 酷暑时节,天干人燥,孟青新官上任,但没急着烧三把火,一切按兵不动,按照杜悯留下的规划按章办事。她如杜悯在任时一样,早上去书馆看看书,天热了回府,傍晚凉快了牵着狗去娘家坐坐,隔个半个月,再拖家带口去洛阳住两天看望在国子监读书的大儿子。 朝堂上的官员和怀州的官吏见状,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晃四个月过去了,到了十月,迎来了孟春的婚期。 王布商的小女儿王蕴乘船从吴县来到洛阳,王布商在洛阳置办了宅子,王蕴从洛阳发嫁。 五年前,孟春甘当马前卒替杜悯迎亲,如今他也身着一身青色的礼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他的新妇。 从洛阳到河清县,路过河清县再去温县,最后抵达河内县,来到孟家的宅子。 下轿时,孟春拦住冰人的手,他亲自扶着新娘下轿,“你从吴县来到洛阳,又随我从洛阳来到河内县,我这些年走过的路,你也走过了,接下来的路,我俩一起走。” 新娘在盖头下轻轻点头。 在亲友的围观下,两个新人走进充斥着鹅叫的府邸。 孟父孟母在正堂等着,二老盼了十年,儿子终于娶妻了,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 拜过高堂,孟春抬手打断礼官的唱和声,他走向孟青,“姐,你坐过去,受我一拜。” 孟青摇头拒绝,“我明早喝你和弟妹敬的茶。” “茶要喝,礼也要受,这三十年来,你于我亦姐亦母,你在我身上花费的精力,不输于娘。平时没有合适的场合跟你道谢,今日让我尽一尽心意吧。”孟春恳求,“从婚期定下的那日起,我一直有这个念头。” 孟母起身,“青娘,你坐过来,你受得起这个礼。” 孟青只得坐过去。 孟春走过去,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下一个头。 新娘站在一旁俯身鞠一躬。 望川和喜妹挤在前方探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着。 “快起。”孟青扶起孟春,她看向礼官,礼官唱道:“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望川和喜妹赶忙跟上,来到婚房,新娘的盖头揭开了,兄妹俩看见新娘的容貌,满足地离去吃席。 “二嫂,新妇长得跟你有一点相像呀,这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尹采薇打趣。 孟青跟王蕴对视一眼,孟青笑道:“我俩都是圆脸,是有点像。” 王蕴点头。 “姐,三嫂,要开席了,你们去用饭吧。”孟春说。 孟青点头,“弟妹,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饭菜过来,你填填肚子。” “谢过姐姐。” 孟青看尹采薇一眼,妯娌俩一前一后走出婚房。 “我离十八岁那年也没过去多久啊,今日一见新妇,我突然发现我老了。”尹采薇感叹,“年少的机灵活泛劲儿,藏也藏不住,装也装不了。” “我都没叫老,你可别叫,我比你大好几岁。”孟青说。 “郡夫人,尹夫人,与我们同坐一席可否?”路过招待送嫁的娘家人的跨院,孟青和尹采薇被王蕴的大嫂叫住了。 “亲家嫂子相邀,自然没有不行的。”孟青笑着应下。 尹采薇欣然作陪。 二人的到来,让席上的宾客纷纷起身,一番推让过后,孟青和尹采薇坐上了主位。 酒席上,孟青得知了一件事,锦书在两个月前找到王家,想搭王家的送嫁船来怀州,但被李红果拦下了。 “我记得他的婚期在冬月,临到婚期,怎么又要来怀州?”孟青不解,她打探道:“你们可知他为何要来怀州?” “令侄找到我时,称杜刺史给家里写信,有意让令侄去他身边做事。”王蕴的二哥解释,“事后令嫂又找上门,道膝下只有这一子,不想让他离家远行,让我们不用理会他的话,并托我们跟你说一声。” 孟青暗暗皱眉,李红果亲自出面托人捎话,看来信上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杜悯让锦书来他身边做事?他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当叔叔的想提拔侄子,但侄子的亲爹亲娘不愿意孩子吃苦,只能作罢。”孟青给杜悯打个圆场。 * 此时,杜家又收到杜悯的第二封信,拿到信的人是锦书,他记下信上的地址,在五日后的一个深夜,趁着家里人都睡熟了,他悄悄地翻窗出门,揣着他三叔送给他的新婚贺礼,离开了杜家湾。 李红果在第二天的傍晚才意识到锦书跑了,她带人连夜乘船进城,在天明时分赶到渡口,但已经找不到人了。 李红果失魂落魄地站在渡口望着水面,杜悯勾走了她儿子,想换她做什么?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7节 第245章 脱贫致富 “我今天听说了一个消息, 你家老三写信回去,信上说要让锦书去他身边做事。”孟青坐在铜镜前拆头发,她从镜中看着杜黎, “你说老三又在谋划什么主意?” 杜黎闻言一下子坐直了,“消息不假?” “假不了, 你大嫂托王家的人给我带话了, 她知道老三的为人, 不相信他会心血来潮要栽培老家的侄子, 从中拦了下来。”孟青说,“她估计是想让我从中作梗, 让老三打消主意。” 杜黎沉默下来。 孟青也没再说话,她编个大辫子簪在头顶, 起身去隔壁的浴室洗澡。 杜黎独自在榻上坐了许久,等孟青出来, 他开口说:“老三在信上写的事没让你我知道,这表明他知道自己谋划的勾当见不了光,上不了台面, 必定不是好事。一计不成,他还会再生一计, 大嫂拦得住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时时防备,锦书若是个不知道自己斤两的,肯定会被老三抛出的勾子钓走。”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孟青在杜黎面前站定。 “锦书是个质子, 他想操控大嫂替他做事。”杜黎皱眉,他看向孟青,至于做什么事,二人心里都有答案。 “郑宰相用不孝的名声作为把柄威胁他, 他选择妥协,妥协后的情绪波动不大,以至于我忽略了这个事。”孟青在杜黎身边坐下,她唏嘘道:“我还是小瞧了他,我本以为他已经温驯下来了,哪想到是没触动到他的利益,阻碍了他的仕途,他下手比以往还狠辣。” “你太纵容他了,对他予求予取,其他人对他的付出跟你一比,黯然失色。若说在吴县时他对他爹娘还有感情,这么多年不见,那丁点的感情在仕途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杜黎摇头,“不过这么看来,老两口离世的确是根绝隐患的治本之计。” 孟青探头看他,“你是什么感觉?” 杜黎推开她的脸。 “我不确定我该不该插手。”孟青踢掉软鞋盘腿坐在榻上,说:“若真如我们猜测的,老三欲除去他爹娘,他这卑劣的一面被我们知道了,日后他位高权重时,就是甩开我们的时候。他不以自私薄凉为耻,但弑父弑母,这是有悖人伦,就是落在皇帝身上都受人诟病,他也会生疑心,疑心我们在背后对他不齿唾骂,这不利于我们的关系。” “你别插手,我来管。”杜黎说。 “你怎么管?”孟青问,“你要阻止他?你今日阻止他,日后你爹娘一旦坏事了,他恨死你。”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娘的,我养儿子都没这么操心过。” 孟青笑出声,“话别说这么绝对,你儿子还没到你操心的时候。” “我哪天要是挡了我儿子的路,我自己想法子死了。”杜黎意味深长地说。 孟青啧啧称奇,“你爹不当皇帝可惜了,生的儿子都有进玄武门决斗的心性。” 杜黎拍她一掌,“想骂直接骂,别拐弯抹角的。” “我是夸你。” 杜黎呵一声,他沉默几瞬,剖白道:“说实话,我跟老三的确是不孝之人,这是辩驳不了的,这么些年对老家的人和事不闻不问,也的确没把老两口的生死放在心上。即使是今晚知道明天要收到老家送来的报丧信,我今夜也不会睡不着,真要是掉几滴眼泪,那才是虚伪。在我心里,他们已经不是我爹娘了,他们作践我伤我心的举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会原谅。前二十年的情分早一笔勾销了,总不能说十年不见,又有父子母子情分了。” “我理解,老话总说‘他是你爹、她是你娘’,似乎占个爹娘的名头,过往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孟青没有批判他。 “对老三来说,爹娘这个词估计也名存实亡了。他见过斩首的场面,也亲自杀过人,如果把爹娘视为阻碍他仕途的对手,他对老两口下手,心里没多大的负担。”杜黎分析,他表明态度:“老三和老两口,我是偏向老三的。” 杜黎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心态,看吧,这就是报应,这才叫报应。 “我是觉得老三若做下这桩事,是又一次突破底线,日后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孟青斟酌着说。 “你是担心他会有朝我们下手的一天?”杜黎戳破。 孟青是有这个担忧,她自言自语道:“你爹娘就算是一对陌生人,跟我们有仇,老三若想设局害命,我会不会阻拦?” “这么说,我们是该阻拦。但换个设定呢?如果这对陌生人会断掉老三的仕途?你会不会选择阻止老三出手?”杜黎问。 “不会,我还会帮忙。”孟青回答,“看来我还是被道德人伦束缚住了?” “这个事交给我来处理如何?”杜黎问。 孟青没回答,而是问:“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打算如何处理?” “锦书没出过远门,若是直接去幽州投奔老三,想来是没那个本事。他或许不清楚我们还在不在怀州,我打算安排陈管家的大儿子去洛阳渡口守着,摆个摊子寻锦书,如果能拦下来再好不过。再则,我给老三写封信,点明大嫂托人转告你的事,我问他有什么打算,看他是什么反应。”杜黎说,“他如果意已决,我们就不阻拦了,不闻不问,随他去。如果改变了主意,日后老家有什么变故,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先试试老三是什么反应吧。”孟青说,她烦恼道:“这事就不该让我知道的。” “你是日子过好了,心软了,无心再计较当年的仇怨。”杜黎说,“我爹当年的毒计但凡成功了,我们一家如今还在吴县偷偷摸摸地经商赚钱供养望舟读书。” * 翌日,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和喜妹去孟家,喝了新媳妇的茶,孟青递上一个玉镯。 “谢谢姐姐。”王蕴当即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她笑道:“托姐姐和夫君的福,我也能光明正大地簪金戴玉了。” 孟青笑笑,她看孟春一眼,“好些年没听人喊过我姐姐了。” 孟春摸摸鼻子。 “以后我一直这么喊。”王蕴俏皮道。 “可以。”孟青观她是个大方的性子,说:“家里人口少,杂事也少,你来到这儿不要拘束,出门游玩也好,去洛阳探望娘家人也好,都可以,不要有什么顾忌。我爹娘的性子不错,也经得起说,你们之间要是有相处不舒服的地方,直接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人和人初相识都是需要磨合的。” 王蕴脆声应下。 “姐,我们明天出发去洛阳,什么时候抵达洛阳什么时候算作回门的日子。我打算跟蕴娘在洛阳多住几日,能去国子监看望舟吗?”孟春问。 “当然可以,望舟巴不得有人去看他。”孟青露出个笑,“你们也去踩个点,过个十几年,该去国子监看望自己的孩子了。” 小两口丝毫没有羞涩,二人对这一天很是期待。 “春弟,我跟你借个人手,把陈管家的大儿子借我一用,我想让他去洛阳渡口替我接个人。”杜黎说。 “好,你待会儿就把人领走。”孟春没打听要接谁。 “弟妹,你爹在洛阳吗?”孟青问。 “在,我爹把老家的生意交给我几个兄长打理了,他决定在洛阳抚养几个孙子,过个五年,由他决定谁入国子监替家族赚得功名。”王蕴回答,“姐姐,你是有事需要我爹做是吧?我回头转告他,让他来怀州见你。” “不知王叔还有没有心思做生意,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有的有的,我爹前些日子还在发愁日子太清闲了,想要重操旧业在洛阳开绸缎庄,但一直没下定主意,一是厌烦了跟布料打交道的日子,二是担心在洛阳做生意,日后会影响到我侄子入国子监读书。”王蕴前倾着身子回答,说罢,她似是反应过来,迟疑地问:“姐姐,你是要跟我爹谈布料上的生意吗?” 孟青忍住笑,说:“不是。” 王蕴松口气,“我到了洛阳立马跟我爹说。” 孟春把陈管家的大儿子找来了,杜黎起身,“爹,娘,弟妹,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晌午再过来吃饭。” “把他三婶也叫来,免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多孤单。”孟母叮嘱道。 “哎,我会跟她说,她要是得空就过来,不过来你们也别等她。”杜黎说。 “他三婶又开始忙她慈善会的事了?”孟母问。 “出了月子就开始忙了,她最近琢磨着要建个义塾给自己培养人手,一直用奴仆做事,全要指望她来做决定,她一旦有什么事耽误了,慈善会就停摆了。”孟青回答。 王蕴目光一转,“姐姐,我能去帮忙吗?” “等义塾开办起来,你可以去了解一二,有想法直接跟她谈,我不在中间传话。”孟青说。 王蕴点头。 孟青在孟家用完午饭,正要离开,刺史府的守官寻过来,称武陟县的县令来了。 孟青跟着守官回去,武陟县的县令在王司马的公房里,闻声迎了出来。 “下官见过郡夫人。” “常县令为何事过来?” “下官听闻郡夫人有意召集人手在河内县的黄河段清淤修堤,想问为何要清淤,是杜大人留下的命令吗?四年前在温县大兴工事,也只是修堤防,如今再加上清淤一事,河内县的水利工程要持续多少年?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武陟县?”常县令质问。 “为何清淤,自然是我用得上黄河河道。”孟青落座,她开口询问:“我看过常县令递交上来的公文,今年武陟县新增户数三千户,县内的丁男人均田地六十亩。我想问常县令,赎回的田地分发下去后,田地是否得到充分的耕种?” 常县令皱眉,他忽略掉她回避的说辞,问:“郡夫人打算如何利用黄河河道?行船吗?怀州段黄河水流平缓,且水位低,不适合行船。” 孟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常县令跟她对峙了几瞬,他低下头,回答道:“郡夫人可能不了解农事,农户名下的田地大多用来种春麦和黄豆,如今又增加一种作物,即苎麻。苎麻一年四季都要收割,农活儿若赶在一起,忙不过来的时候,会选择让一部分下等田荒着,是为了养地。” “今年农活儿赶在一起了,明年就不会赶在一起了吗?若田地一年年荒置,官府大费周章地给他们分地图什么?”孟青问,“时日一久,那些荒置的田地会不会又沦落到变卖的下场?” 常县令被问住了,他沉默下来。 “常县令没想过这个问题吗?如今我提出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孟青发问。 “下官听闻郡夫人有意让曾为佃农的农户迁去别的地方生活,不如将荒置的田地租给他们?一来荒置的田地有人耕种,二来也可避免户数流失。”常县令回答。 “租地的农户要交一半的出产作为租子,归自己的一半粮食在交了粮税和绢税后,余粮只够糊口。长此以往,随着家中人口增加,他们的负担会越来越重,家底会越来越薄,一辈子都无法脱贫。”孟青失望地看着他,“常县令,我理解你们升迁心切,可也不能把升迁的希望都托付在水利一事上。你们男人在寒窗苦读后取得功名只为图名利和权势吗?人活一世,就不图有番作为?为官为士者,在踏入官场时,肩上就担上了责任,你是父母官,承载着黎民百姓的希望。黎民百姓不曾读过书,没有开智,你需要替他们寻找一个长久的生计,让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让他们的后代有读书开智的希望。” 常县令气愤,却又反驳不了,最后只能质问:“郡夫人,您是不是在给自己找托词?您无法给下官一个确切的承诺吧?” 孟青叹息,这人真是没救了。 “怀州的水利工事最少还要持续六年,河内县之后是否能轮到武陟县,还要看武陟县和武德县谁能争个输赢。常县令要是等不了,我给你支个招。”孟青在书桌上找到几张纸递过去,“韭菜是个一劳永逸的作物,种一茬能收好几年,也不用精心打理,荒置的下等田可用来种植韭菜。我会安排牙行出价收菜,到了秋季,韭花还能做酱,牙行也收韭花酱。这对农户来说能多一门进项。种植生姜也可,沙田适合种姜,四五月种,冬月收,刚好跟农时错开。方法交给你了,你若是不能让农户富起来,你就给我在武陟县再蹲六年。” 第246章 孟青的治理之策…… 常县令拿着三张纸看了又看, 纸上不仅记录着三年内韭菜和生姜的价钱,还罗列着售卖路线。他这才明白,孟青主张清淤黄河, 是为了通船运菜,她打算把韭菜和生姜运到洛州售卖。 “韭菜产量大好打理, 就是不易保存, 天热的时候收割运输容易烂叶, 若走陆路, 韭菜运出怀州就烂了,若打通水路, 可缩短在路上的时间。”孟青开口,“黄河贯通怀州四县, 唯一一个县内无黄河的修武县,离黄河也不远, 可借用黄河道运送桃梨等水果山货。可以说黄河清淤可行船后,怀州五县连通起来,可以互通有无, 发展经济。这个致富路线若能发展起来,怀州的百姓在一二十年后, 生活条件甚至可以超越洛州和河南府,成为中原腹地第一州。” “郡夫人言之有理,是下官短见了。”常县令挑不出错处,只能低头认错。 “常县令在武陟县任职已逾七年, 好不容易看见了升迁的契机,心急再所难免,我能理解。”孟青的话又平稳下来,她感同身受地说:“最让人心躁的不是自己不能升迁, 是看着往日跟自己同一个处境的同僚得到高升,新来的上官也是升了又升,而自己不是没出力,出力了却得不到回报,任谁都坐不住。” 这话可说到常县令心坎上了,他心酸得几欲掉眼泪,“多谢郡夫人能理解。” “我为我刚刚过激的话跟常县令道个歉,我和杜刺史也是图名图利图权势的人,只因名利和权势都是靠治理民生堆砌政绩得来的,一时看不惯投机取巧却不知变通的人。”孟青道着歉又把人骂一通,“为官者不图名利和权势图什么?常县令不要把我诛心的话往心里去。” 常县令心里被堵得难受,如吃了一坨屎味的糖,一时分不清是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郡夫人言重了,是下官冒犯在先。”常县令还是咽下去了,他折起纸示意,不自在地说:“下官先着手课植农桑,劝农户种韭种姜。” “等等。”孟青起身,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新缝订的农书递过去,“从七月始,我组织老菜农和老农户跟几位书生一起编订了一本书,韭菜如何养根,何时上肥,生姜如何晒种催芽、选择何种地势和土壤,以及轮种的注意事项,书上都有记载。你带回县里组织县学的夫子和学子誊抄,最好让里长、乡长人手一本,再一一传达给农户。” “是。”常县令双手接过,“郡夫人,下官告退。” “明年开春了,我带人去武陟县视察,常县令可别让我失望。”孟青给他紧一紧皮。 “一定不让郡夫人失望。”事关自己能否升迁,常县令哪会懈怠。他退出公房,又探头进来问:“郡夫人,下官斗胆打听一下,这是我县独有的,还是其他县也会效仿?” “你觉得呢?” 常县令又退出去了。 孟青独自坐一会儿,孙长史敲门进来。 “郡夫人,雇劳工的政令已经传达下去了,离得近的邢县令已给出回复,两日内会安排八千余个劳工和三千余个役工过来。”孙长史回禀道。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8节 “转达给古县令,让他做好对接。”孟青说,“粮食和肉菜安排好了吗?这个方面可不能出现问题。” 这两年清查田产,把豪族大户和地主乡绅得罪得不轻,今年的水利工事不可能再从他们手上筹得募捐,劳工的饭食支出全靠纸坊和麻坊的盈利支撑,粮食需要从怀州五县和富庶的河清、河阴两县采购。 “都安排好了。”孙长史两个月前从河清县来到怀州,接手了采购粮食的事后,立马跟河清县的旧下属联系上,最终河清县的粮商包揽了一半的粮食供应,余下的一半由修武县的粮商承包了。至于肉和菜,全部从怀州采购,怀州如今成了养羊大州,每年有八万只左右的肥羊出栏,并州、洛州和河南府的羊贩子都成了怀州的常客,故而不需要从外地买猪羊。如今是冬月,菘菜和萝卜更不缺,一贯钱能买五车,便宜又量大。 “我对孙长史放心,这些事就交给你负责了。”孟青说,“把王司马叫来,我给他安排个事。” 孙长史出去了,没一会儿,王司马进来了。 “郡夫人,您找我?” “王司马最近在忙什么事?”孟青问。 “下官手上无事,就等郡夫人给下官安排个事。”王司马识趣地回答,在清查田产一事上,他表现不积极,已经坐两年的冷板凳了,再不领差,他要走上窦长史的老路,被踢出怀州。 “你去各个县协助县令在当地建个作坊,再跟官窑的人联络一番,让官窑烧制一批陶罐,明年秋天用来装韭花酱,卖羊的时候搭配着卖出去。”孟青吩咐。 “作坊是用来做韭花酱的?”王司马立马联想到前几个月的事,孟青召集一帮菜农和庄稼汉在书馆里跟书生一起编书,他去了解过,书中有韭菜、生姜、百合、花椒和山芋的种植方法,看来她是打算在各个县推广种植了,如苎麻一样。 “是。”孟青点头,“韭花酱看着简单,但里面的讲究也不少,若想畅销,少不了要费一番功夫。王司马多打听打听,多寻几个名气大的厨子,多腌制几罐,评出个味道最好的。除了韭花,再开发出一些姜的吃法,比如醋泡姜、腌姜和什么蜜渍姜。王司马出身世家,吃的好东西多,也有品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王司马欣然点头,他喜欢这个差事,“下官一定办好差,不会让郡夫人失望。” 孟青露出笑,“若出岔子,我拿你是问。” “下官若遇事不决,定来请郡夫人拿主意。”王司马谨慎道。 孟青挥了挥手,“下去安排吧,再把司仓参军给我叫来。” 王司马出去,换司仓参军进来。 孟青吩咐司仓参军着手建仓和地窖,明年用来储存生姜和罐头。 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孟青唤来守官,让他传达她的意思,请武陟县以外的四县县令来刺史府见她。 古县令在忙迁民腾房给劳工住,忙得无暇来刺史府,邢县令跟县里的劳工和役工一起出发,耽误了行程,导致最近的两县县令跟武德县和修武县的县令于同一天在河内县齐聚,四人一同去刺史府。 “邢县令,我要跟你道个谢,温县一县就给我们凑了一万多人来帮忙。”古县令客气道。 邢县令摆手,“不用谢我,我没起到多大的作用,是温县的百姓记得你们的恩情。四年前,你们以一州之力帮温县百姓压制住了黄河这个凶兽,如今到我们还恩情的时候了。” “巧了,你们四位赶在一起了?”孟青从后院过来,出了海棠门遇上四位县令。 “下官见过郡夫人。”四位县令异口同声道。 孟青颔首,“随我进来吧。” 走进公房,孟青递出去四本新编成册的农书,“常县令前两日过来领走了一本,武陟县荒置的田地今年冬天就要翻地,明年开春种上韭菜和生姜。你们四县也要效仿,不要担忧销路的问题,王司马会协助你们在当地建作坊,用来制作韭花酱和醋泡姜、蜜渍姜之类的,司仓参军也在着手选地建仓,为储存生姜做准备。” 四位县令翻看着农书,邢县令说:“郡夫人都安排好了,我等可省心了。” “省不了心,我给五县安排的计划是一样的,但最后哪个县发展得最好,要看当地县令和胥吏的本事。”孟青说,“比如说蜜渍姜,蜜从哪儿来?是买蜜还是让农户养蜂卖蜜?这就是一个可发挥的地方。韭菜和生姜是好打理的作物,我是本着省事省力的出发点选定了这两样必种的作物。但你们如果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来跟我探讨,比如说种百合、花椒和山芋,只要规模种植,我和杜刺史就可以负责出面找销路。” “河内县的黄河堤防建成后,全部用来种花椒。”古县令有了选择,“下官的老家是陕州的,陕州盛产花椒,我联系族人,可买到花椒苗。” “可,你负责联络,路费由怀州财政出,苗钱归农户出。”孟青许诺。 “劳古县令帮个忙,替我们温县也买一批苗。”邢县令说。 “温县离洛阳近,你们不种百合?百合虽三至六年才能收割鳞茎,但第二年就能开花,洛阳的达官贵人听到消息或许会过来游玩。”古县令提议。 “我有一瞬间也有这个念头,过后一想,把达官贵人招来了不一定是好事,温县离洛阳再近,骑马也要两三天,无法当天来回,达官贵人定要在温县买地建庄园,庄园建好要买奴仆。”邢县令看向刘县令,说:“修武县适合种百合,山多地势高,夏天要比我们这儿凉快,更适合百合生长。再则,山间人少,种再多都不打眼,适合闷声发大财。” “这倒是。”刘县令点头,“人少的地方也适合养蜂。” “你们把桃树挖了卖给我们,腾地种百合。”武德县的县令看上修武县的桃树了,桃树已经能结果了,种下就有收获,“我们县更靠近河内县,运输的路上花费的时间更少。” 刘县令懒得理他,“你还挺敢说,我们刚把销路打通,转手把桃树卖了,这是吃饱了撑的?” “能赚钱吗?赚的钱都砸在人力和车马费上了吧?”武德县县令问,“生意若是不能赚钱,还是及时止损为好。” “能赚,就是赚少点。”刘县令回答,“你别惦记了,我们县今年多了七个养猪户,都是种桃大户,熟透的桃和烂桃都喂猪了,糟蹋不了。桃子赚不了钱,卖猪能赚钱,属于是东边不亮西边亮。” “还可以在桃林养鸡,吃桃长大的鸡,炖的肉肯定别有一番风味。”孟青接一句。 “有养,一直养的都有,等到了腊月,下官给您送两笼活鸡,您和家里人尝尝。”刘县令说,“猪是今年夏天才养的,还没长大,明年才能宰杀,等猪能宰杀了,下官给您赶一头送来。” “行,我买下了。”孟青纠正。 “是我们修武县百姓送您的,眼下枣、梨、藤梨、和栗子都丰收了,得益于您帮我们联系各地义塾和县学,还有您娘家的商铺,这些东西免去了烂在地里的下场。”刘县令感激地说。 “要是你送的我收也就收了,百姓送的就算了,这里送那里送,最后是果农吃亏了,我不能开这个头。”孟青摆手,“我出钱买下,你让人给我捎过来,别想着送,我不缺那个钱。至于心意就更不用了,心意都化为政绩了。” 刘县令吃了个瘪,立马打消了献殷勤的想法。 另外三个县令见了,都装作很忙地看向旁处。 “任务是传达下去了啊,怎么执行是你们的事,考验诸位本事的时候到了。”孟青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室内怪异的气氛,“安排好农事的前提下,还要督促役工和劳工来河内县清淤筑堤。” “清淤是为了能行船?但黄河最宽的地方长达十丈,水位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如何清淤?这个工程量是不是太大了?”武德县县令问。 “我跟郡夫人商议过,目前采取的计策是修筑河中河,在靠近河岸的位置挖出一条一丈宽半丈深的壕沟,用于行船。”古县令开口,“为减轻泥沙淤积,县衙要置办几艘挖沙船,雇杂役日常巡护,或是安排役工轮值。这样也免去了每年秋冬和春末组织役夫大规模服役清淤的苦役,役夫服役可以去修官道、守粮仓、去纸坊和麻坊做工、以及开荒。” 孟青点头。 邢县令起身行礼,“郡夫人的大才和怜民之心是我等所不能及的。” 古县令才是真正拜服的那个,他起身鞠躬,“我等必不负郡夫人所托。” 另外两人跟着起身行礼。 孟青从书案后走下来,她扶起古县令,说:“诸位不必妄自菲薄,尔等今日能听从我的安排,证实你们的怜民爱民之心不输于我,只是因为官位尚低,自己的地位与才学和野心不匹配,无法全身心地将精力灌注在黎民百姓身上罢了。” 这番话又说到几人的心坎上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操心黎民百姓的生活。 “在杜刺史不在的日子里,望我们能共进退,携手给怀州的百姓开辟出一条富裕的路。之后各位可心安理得地各奔前程,在新的任职地复刻这条路,借此再次升迁。”孟青鼓舞道。 四位县令面露恍然,这倒是提醒了他们,他们在怀州攒下的治理经验,日后去了旁处也可复刻,一旦有了成效,政绩就到手了。 孟青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个人的神态,她满意地笑笑,“时间紧任务重,诸位肩上的担子重,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各忙各的去吧。” 四位县令行个告退礼,前后脚离开了。 一道利民的政令推行下去,得到了农户的大力拥护,寒冬腊月间,留在家里没去当劳工赚钱的农户倾巢而出,养膘的牛又下地了,人赶着牛拖着锋利的铁犁翻起杂草丛生的土地,鸟雀落在其后,啄食土里的虫子。 田间四野,人影和鸟雀的影子随处可见,萧瑟的冬季热闹得像暮春时节。 第247章 销路解决 王布商穿着崭新的锦衣和毛色油亮的黑貂披风乘坐马车来到怀州, 一脚踏进怀州的地界,他闻见寒风里充斥着浓郁的土味和干燥的草木气,这是秋末和初春特有的味道, 他一时陷入恍惚。 待经过温县,他心里有数了, 对孟青要与他合作的生意, 心里也有了猜测。 抵达河内县, 王布商熟门熟路地来到刺史府, 但没见到人,孟青和杜黎去巡视工事了, 是尹采薇出面接待的。 “王伯,你在我这儿喝喝茶, 勿要心急,我二嫂和二哥出门巡查工事,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派人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尹采薇说。 “我不急,夫人也别派人去找, 不要耽误郡夫人的正事。”王布商善解人意道。 “你的事也是正事。”尹采薇纠正他的话,她解释道:“我二嫂如今身上事情多, 想腾出一整天去巡查工事不容易,若是打断,她匆忙之间忽视了什么不对劲的苗头,那就过错大了。” “理解, 事有缓轻急重。”王布商没见怪,只是见尹夫人待他和善,他心里越发舒坦。 门被敲响,王司马的夫人走进来, 她瞧了王布商一眼,迟疑道:“尹夫人,有客啊?我待会儿再来?” “你们谈事,我出去走走。”王布商起身。 “无事,王伯,请留步,外面挺冷的。”尹采薇挽留,她解释道:“这是我二嫂的客人,也是孟大人的泰山,不是外人,你说吧。” “原来都是亲戚,那的确不是外人。我这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用回避。”王司马的夫人也开口挽留,她看向尹采薇,说:“武德县有一家客栈要转卖,新东家打算用来做茶寮,客栈里的床褥和桶盆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旧物,新东家都不要。老东家托人来问话,问我们慈善会要不要,他想要低价变卖。” “低价?低到什么程度?”尹采薇问。 “没说,估计是还等着我们出价,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可以,高于十贯就不要了。” 王司马的夫人应下,临出门时又停下步子,“还是算了吧,我估计十贯买不下来,不让人白跑一趟。我去跟古县令通个气,看他愿不愿意买下分给劳工用,等工事结束了,我们再接手。” “也好。”尹采薇欣然同意。 王布商觑着二人的神色,他有一瞬间以为这场戏是演给他看的,但观二人神色,又似乎不像。等室内只剩两个人了,他出声问:“工事结束了,那些旧物还能用?” 尹采薇抬头看向他,说:“不是我们用,是分给穷苦的百姓用。” “我知道,我听我小女儿说起过,她佩服您的大义,还说想来给您帮忙。”王布商说。 “我这儿很缺人手,她愿意帮忙可来一试。”尹采薇没拒绝,“至于工事结束后的旧物,如木桶木盆和床架之类的,只要是好的,乡下的人家是愿意要的。在我接触这行之前,我也想象不到,有的人家一个洗衣盆能用几十年,女人带来的陪嫁能用到儿子娶妻生子,很多人没有独属自己的水盆。木桶木盆在乡下挺抢手,床架子更甚。至于床褥,被面拆下来可做鞋面,也可做孩子的尿介子,穷苦的人家会用被面换上新芦花当盖被。” 王布商点头,“我听夫人与那位夫人谈话,你们账上的余钱似乎不多?” 尹采薇面露窘迫,“我们的慈善会自给自足,官府不肯给帮扶,账上的钱财都是善心人捐赠,用起来要谨慎。” “我也捐一笔吧,捐给你们似乎比捐给寺庙更能积德行善,有劳夫人代我施善心了。”王布商说,“我每年捐五千贯,每年的冬月派人送来。” 尹采薇惊喜,但又被他的大手笔吓得不敢收。 “夫人为何为难?”王布商问。 “是您手笔太大了。”尹采薇有了决定,“慈善会收了您的捐款,每一笔支出都会记账,每年冬天我会派人把账本给您送一份。” “不用,钱捐出去我就不管了。”王布商拒绝。 “您不想看可以交给手下的管事看,再则也可以递到佛祖的面前供着,让善心有个归处。”尹采薇坚持,“您若愿意显摆显摆,说不定能给我们多带来几个富有善心的资助人。” “也好。”王布商答应了。 外面响起孟青的说话声,尹采薇赶忙领王布商出去,“二嫂,王伯来了。” “王伯,劳你走一趟啊。”孟青看一眼身后跟着的孙长史,说:“你等一会儿。” 孙长史应是,他颔首冲王布商打个招呼,径直回到自己的公房。 王布商看得眼热,他孙子三十年后若有这个气度,他躺在土里都能把坟笑塌。 “王伯,请。”尹采薇殷勤道。 孟青诧异地看向她。 尹采薇笑笑,走进之前属于杜悯的公房,她迫不及待道:“二嫂,王伯许诺每年给我的慈善会捐赠五千贯钱。” 孟青立马理解了尹采薇的殷勤劲儿,她笑道:“来日你的慈善会打出名声了,记得给王伯送一块儿匾。”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59节 “我等着夫人的匾。”王布商出声应和。 尹采薇越发高兴,“我争取让这块儿匾有价值点。” 王布商见状,断定她没有暗示他捐钱的意思,他又加两千贯:“为了让这一天更快到来,我再加赠二千贯钱。” 尹采薇看向孟青,孟青说:“快去置席,散财童子来了。” “哎!我这就去。”尹采薇快步走了。 王布商又是感慨又是羡慕,杜家湾一个寻常农户的家里不仅飞出一只金凤,还引来了两只鸾凰,这一家有这三个能人,前景亮得吓人。 “我不该把祖坟迁到北邙山的,该跟杜刺史的祖宗葬在同一个地方。”王布商玩笑道。 “那你有得找了,起作用的那个坟头不知遗落在何处,反正不是村里的那些,一个村就出了他一个光宗耀祖的。”孟青调侃。 王布商哈哈一笑。 孟青走到王布商对面坐下,“今日请王伯前来,是有事相求。” “让我猜一猜,是不是想让我涉足菜市生意?”王布商问,“若是,这事谈不上求,我还该谢你,又让我赚到钱了。” 孟青点头,“看来王伯已经了解怀州的动向了,明年怀州的韭菜和生姜必定大丰收,五县都有种植,寻常的菜贩吃不下这么大的量。若是零零散散地卖,中间不仅经手的人多,价钱上还有很大的操控余地,容易萌生见不得光的勾当。所以我想着寻个家底雄厚的货商一次把货吞下,官府收了钱,直接分到农户手上。” “郡夫人考虑得是。”王布商点头。 “不仅韭菜和生姜,还有羊、猪、鸡、蛋、桃、梨、藤梨、枣和核桃等山货,日后怀州的出产必定丰富。你们有自己的商船,货上船后可以往汴州、郑州、汝州等地。”孟青继续说,“怀州打算重筑水路,水路若打通了,可以将物产从水路运出去,到洛阳也就两天的时间。” “水路打通要多久?”王布商问。 “这个年数久,打通水路是为了长久地发展。”孟青说,“近些年来看,黄河水路是难起到大用,不过沁水连通通济渠,就是路程久一点,但运送货物不会有磕损。” 王布商点头。 孟青不作声了,等着他的答案。 “韭菜这东西一春一冬还行,夏天容易烂,还有桃。”王布商欲言又止道。 “是我疏忽了,忘了说这个事,种韭菜主要是为制作韭花酱,搭配活羊一起卖。至于韭菜,大多是在本地售卖,我会安排人尝试更多的韭菜的吃法。再一个,卖不完的韭菜会当做草料用来喂猪牛羊和鸡鸭。桃也是如此。”孟青回答。 “行,那我就揽下这摊子事。”王布商答应了,“我回去了就做安排,来年冬天,我安排人手跟船过来拉货。” 孟青吁出一口气,“多谢王伯肯帮忙,给我解决掉一桩心事。” “等赚钱了,我再来谢你。”王布商说。 “若要以是否赚钱论谢,你可以立即谢我,以王伯经商的本事,不会赚不到钱。”孟青恭维道,“只是我心里清楚,这桩生意利薄,比不上做布料生意赚钱。” “我就不谢了,日后让我儿子孙子来谢,我家人丁旺,等我死了,家里的产业不够分,总会有人坐吃山空,你这是又给他们谋了一桩生钱的出路。”王布商笑道。 “我们也别相互恭维了。”孟青摇头,“要到饭点了,我打发人去请我爹娘,你们又是老乡又是亲家,好好在一起唠唠。” 王布商起身,跟她一起去后院的官署。 来到后院,孟青闻到酒味,是杜黎在温酒,还是她喜欢的梨花白。 “王伯,我今晚陪你喝几杯酒。”孟青突然来了酒兴,作物种植到货物运输以及商货买卖一条线都打通了,接下来只要按照她的规划进行,她也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了,她要庆祝庆祝。 第248章 酒局 孟父孟母来了, 酒席也备好了,老老小小悉数入座。 “亲家,我们两家的儿女婚事有些仓促, 我俩还没有坐在一起甩开膀子尽情地喝一回,今晚补上。”孟父端酒, “来, 我俩先喝一个。” 王布商举杯相碰, 一饮而尽。 “吃点菜。”杜黎招呼道。 “王伯, 尝尝这道炖鸡,鸡是林下鸡, 吃的是果树上掉落的虫子、果子、和摔烂的果子吸引来的果蝇,肉又嫩又劲道, 鸡汤鲜甜。”孟青说。 “鸡是从修武县送来的,这些鸡春夏在桃林里活动, 桃子过了罢尾季,鸡群跑去梨园和藤梨园寻找食物。听送鸡的差役说,林下鸡没喂过麦麸和豆渣之类的粮食。”尹采薇接话。 王布商接过婢女递来的汤碗, 他捧场地喝口汤品了品,又吃一口肉, 咽下肉说了两句话再咂了咂嘴,点头道:“是道好肉,嘴里留香不留腥。” “还是王伯会吃。”孟青不曾想过这种品鉴的方法,她摸着酒杯问:“王伯, 你走南闯北,没少吃好东西吧?” 王布商笑着点头,“跑船押货是辛苦了点,但也有好处, 大江南北的好味我都尝遍了。” “你这一辈子过得精彩,年轻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攒下不菲的家业,老了也得偿所愿,给家中子孙开辟出一条改换门庭的机会。你也别眼馋别人的祖坟风水好,要我说啊,你就是你们王家活的好风水。”孟青举杯,“我年纪轻,也是晚辈,我敬你一个,有幸见证了你精彩的半辈子。” 王布商被吹捧得笑眯了眼,他举杯喝一个,又提起酒壶自沏一个,起身说:“郡夫人,我不如你会说话,借你一句话,你是孟杜两家活的好风水,论起来,我最钦佩的人是你,我敬你一个。” “谢王伯抬举。”孟青也跟着起身喝一个。 “亲家公,亲家母,我的话你们认可吗?”王布商看向孟父孟母。 孟父孟母俱是点头。 “你们也该敬女儿一个,不要自持长辈的身份。”王布商提议。 “听亲家公的。”孟父举杯,“青娘,爹和娘敬你一个。” 孟母也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孟青乐呵呵地再喝一杯酒。 杜黎把盛的鸡汤放她手边,抬头问:“王伯,下一个酒是不是该我敬郡夫人了?” “我是有这个意思。”王布商点头。 “我先跟您喝一个,让郡夫人吃口菜缓一缓。”杜黎端起酒杯,说:“有道能者多劳,您家资雄厚,家业大,肩上挑的担子重,责任也重,如今怀州五县的土产生意也由您一肩挑起,我替我三弟跟您道个谢,再道声辛苦。” 王布商一听,毫无二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杜黎也一口饮尽,酒杯一放下,立马拿筷子挟菜吃。 喜妹凑到望川耳边嘻嘻笑,“我二伯怕辣。” 望川点着头,眼睛认真地看着酒桌上的一招一式。 尹采薇也在观望,她斟酌了又斟酌,等王布商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说:“王伯,这是我们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我作为吴县的媳妇,你作为怀州的客人,我们得喝一个。” “谢夫人给我面子。”王布商今天喝酒是喝舒坦了,他再次爽快地喝一杯,心想有今晚这个待遇,他在怀州的生意不赚钱也值了。 尹采薇抿尽一蛊酒,她示意婢女再沏一杯,“这一杯酒,我是以慈善会会长的身份敬你,感谢你的慷慨相赠。” 二人再喝一个。 酒杯空了,二人身后的婢女立马提起酒壶满上。 “我二哥代我夫君道谢了,我就不提他了,我要代怀州的穷苦百姓跟你道个谢。”尹采薇再次举杯。 王布商笑笑,“没有第四杯酒了吧?可别把我喝醉了,我怕醉了之后露出丑态,这儿可不是我能耍酒疯的地方。” 尹采薇听出他的意思,她估摸着连喝三个酒失去了趣味。 望川也看出来,他出声说:“我想跟王爷爷喝第四个酒,第三个酒让我妹妹来喝,我三叔不在家,她最能代表她爹。” “你以什么名义喝第四个酒?”孟青问。 “我代表我舅舅敬他岳父……”望川眼珠子滴溜转,他寻个说辞:“娘,我舅舅有官无职,你给他分一点事做呗?他岳父包揽了怀州的土产生意,让他负责对接售卖的事宜如何?” 孟青眼中的欣喜和欣赏止不住地外泄,她点头答应:“都依你。” “郡夫人,恭喜啊,后继有人。”王布商眼馋坏了,他恨不得这是他的孙子。 望川端起梅子水,牵着喜妹走到王布商身边,“妹妹,你代你爹敬王爷爷一个酒。” 喜妹接过梅子水,说:“今日我最小,不知大人言,只知您是客也是亲,我是主家,代我爹敬您一个。” 王布商手上的酒杯拿低一寸,杯沿叩在碗壁上,“得主家看重,是王某的荣幸。” 喜妹见他喝了,她端起碗咕噜咕噜喝几口。 望川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喝完的动作,他接过碗,“王爷爷,快斟酒跟我碰个杯,我眼馋好久了。” 王布商哈哈一笑,他接过婢女递来的酒杯与望川碰杯。 “郡夫人,杜某敬您一个。”杜黎满脸的笑,他看望川一眼,道:“能得贵子,您劳苦功高。” 孟青举杯,“回敬一个,你也有功。” 夫妻二人共饮一杯。 望川拉着喜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待松开手,他往腿上搓一把,擦去手心里的汗。 “二哥。”喜妹叫一声。 “怎么了?”望川低头问。 “你真聪明。” “大哥聪明还是我聪明?” 喜妹:“……都聪明,不一样的聪明。” “嘁!”望川嫌弃。 酒桌上又喝起第二轮,喜妹闻言立马停下话,专心致志地旁观。 “他们在灌王爷爷的酒。”望川小声跟喜妹讲解,“王爷爷是我小舅的岳父,是贵客,我们都是主家人,所以要周到地招待。他还是怀州的贵客,往后怀州土产的价格由他的心意决定,是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由他说了算,所以要在酒桌上让他喝得尽兴。” 喜妹听懂了,“我记下了。” 酒过三巡,王布商喝晕了,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让仆从扶他回客房休息。 杜黎起身相送,孟父也跟着一起过去,三人一走,桌上就剩三个女人和两个小孩了。 “我要去洗把脸,我今晚也喝多了。”孟母起身。 婢女忙上前搀扶。 孟青看用不上自己,她稳坐不动,继续抿着杯中的残酒。 “二嫂,席要散了,就我们妯娌俩杯中还有余酒了,我来敬你一个。这个酒喝罢,我们都不喝了。”尹采薇扶着桌子挪过来,她喝得两颊通红,眼睛亮晶晶又水汪汪的。 孟青伸手扶她,“采薇,你是不是喝醉了?” “身子醉了,脑子还没醉。”尹采薇“腾”的一下在孟青身边坐下,她靠在孟青身上,说:“二嫂,这日子可真快活啊!” “我也觉得。”孟青偏过手,尹采薇见了,举起手里的酒杯跟她碰一下。 叮的一声,酒杯清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0节 尹采薇把酒杯抛给喜妹,问:“喜妹,让你爹在外面多待几年好不好?” 喜妹摇头。 尹采薇不理,“二嫂,你让杜悯在外面多待几年,我们多快活几年。” 孟青哈哈一笑,“这可由不得我啊。” “怎么说……”话没说完,尹采薇戳了戳孟青,示意她往桌下看,望川和喜妹蹲在桌下,手指在酒杯里揩酒渍。 兄妹俩没察觉被发现了,二人把裹着酒液的手指放进嘴里一吮,相继被辣得呸呸吐口水。 孟青和尹采薇笑出声。 望川和喜妹回头,发现被抓包了,二人脸蛋爆红。 “呦,这酒劲有点大啊,一点点都醉红了脸。”孟青调侃。 望川嘿嘿一笑,他站起身把酒杯放回桌上,嘀咕道:“不好喝……我困了,要去睡觉了。” 喜妹见他跑了,她忙不迭跟上。 “跑什么?天黑了,不要乱跑。”杜黎正要进门,跟门内的两个撞一起了,险些摔个跟头。 又闯个祸,小兄妹俩蔫蔫地离开了。 “没在喝了吧?”杜黎掀开帘子走进去,“时辰不早了,散席吧,爹娘都回屋歇着了。” “散吧。”孟青冲婢女招手,“扶你们夫人回去,细心伺候着。采薇,你酒量不错啊,下次我们在酒桌上再比比。” “好,我也想试试我到底能喝多少酒。”尹采薇起身,“二嫂,二哥,回见。” 孟青和杜黎看婢女把尹采薇扶走了,二人也跟着出门。 “喝高兴了吗?”杜黎问。 孟青点头,“喝得很是尽兴。” “我猜你肯定想喝酒了,我温了你最爱的梨花白,我猜对了。”杜黎给自己请功。 孟青搂住他的腰,手下移,从衣角探了进去,她隔着里衣在他腰间抓一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算了。” “没说不要。” 孟青笑出声,她跑了起来。 这边的寒夜裹着酒香和笑意,而千里之外的幽州,杜悯在刺骨的寒意中提笔回信,笔尖悬在空中,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散乱的信纸上。二十余张的公函里夹杂着一张简短的书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嫂托人转达,欲留锦书在膝下尽孝。 他收到这沓信已有半天,也琢磨了半天,却始终无法从这句话里琢磨出他二哥二嫂的态度,这让他再度陷入抉择。 * 年底,孟青收到杜悯的回信,她拿去给杜黎看。 “二婶。”在庭院里跟狗玩的肥硕男子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 “你娘和你三叔都来信了,一个让你回去,一个让你去幽州找他。”孟青把手上的信递出去,“你自己决定,幽州离怀州有一千五六百里,一路上又要乘船又要换乘车马,想要顺利抵达不容易。” 锦书赶忙看信。 杜黎闻声过来,问:“有什么事?” “三弟来信了,他在信上说有意培养锦书当族长,但不知他的心性和能力,故而设下考核,锦书若能从吴县赶去幽州,他就留锦书在身边做事。”孟青叙述,“信上说大嫂若不同意,他不勉强,他再找大伯的孙儿或是村里谁家的子孙。” 杜黎目含疑惑,难不成是他和她都想错了?杜老三没那个意思? 孟青一时也拿不准了。 “我去。”锦书看向这个恢宏的府邸,这里的日子跟村里的日子天差地别,他来到这里后,不愿意再回那个破败的杜家湾。 第249章 孟青看向杜黎,杜…… 孟青看向杜黎, 杜黎思索片刻,说:“你已经二十来岁了,能自己拿主意, 你自己决心要去幽州,我也不阻拦, 你爹娘都拦不住, 我这个当二叔的也不讨嫌。” 锦书欲张口, 却不知说什么, 眼前这个二叔跟他记忆里那个看不清长相的二叔完全不一样,不止他, 变化最大的还属他这个二婶,通身的气派让他望之生怯。在这个府邸里, 唯他格格不入,他或走或站或卧, 总是不自在,只有在跟狗待一起时,才敢放松一二。 “幽州离洛阳太远, 一路北上,山高林深, 路上不太平,我安排两个人送你过去。”杜黎生怕锦书出了意外,他一旦出事,李红果那儿可不是好安抚的。也是从这一点, 他判定杜悯的回信水分太大,什么考核什么栽培,都是虚浮的掩饰。 锦书暗喜,但又担忧他被人护送过去会被他三叔看不中, 他欲言又止地看一眼信。 “我会跟你三叔解释,到底是自己亲侄子,不能不顾安危。”杜黎看出了他的意思,“我让人送你过去,你三叔要是想锻炼你,让他把你带在身边锻炼。” 锦书露出笑,“二叔,你真好。” 杜黎暗暗皱眉,也不知道杜明跟李红果怎么养的孩子,手里有了钱,都挥霍到嘴里去了?胡吃海喝十几年,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长成个肥得看不见脖子的胖子,眼睛都被脸上的肉挤没了,看着不像个聪明人,一笑更扎眼。 “你给你娘写封信解释清楚,把你三叔的这封信也夹杂在里面,免得她提心吊胆。”孟青开口,她试探道:“我总觉得你娘认为你三叔要害你,她怎么是这个反应?” “我也不知道。”锦书面露烦躁,“别管她,她就是眼光短浅,没见过世面,害怕我在路上出事了,我这不好生生地过来了。” 孟青一笑,衣食不愁的闲散日子是养人啊,心眼子都被肥肉堵实了。 “你记得给你娘写信解释清楚。”孟青叮嘱一句。 “好,我这就回屋写信。”锦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迫不及待地离开。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回自己住的跨院说话。 “你确定要把他给老三送去?”孟青问。 “不送行吗?他自己决定要去,我要是从中阻拦,他不记恨我?这是杜明的亲儿子,我可不信歪瓜能结好籽,我把他送上回吴县的船,他这辈子到死都记恨我挡了他的锦绣前程。”杜黎摇头,“我更害怕他赖在这儿不走了,我一看到他就堵心,好像过去蹚过的烂泥塘,又把泥点子甩我腿上了。” 孟青坐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黎瞧她一眼,强撑着底气辩驳:“这是老三招来的,他自己解决吧。” 孟青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她长吁一口气,不作声。 杜黎走到窗前,他看着窗纸上糊的窗花,去年望舟剪的窗纸已经褪色了,该换新的了。 “不管老三怎么做,老家的隐患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交给老三去做吧,杀威也好,利诱也罢,他当年留下的把柄,该他负责收尾。”杜黎说。 “嗯。”孟青不想再多想。 * 两天后,锦书带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和两个护卫乘船离开了怀州。 从怀州到幽州,中途要经过九个州,越往北天气越冷,锦书行至邢州时打起了退堂鼓,他想他回怀州找个事做也行,于是跟护卫说要回怀州。但护卫出发前得了杜黎的吩咐,一定要把人送到幽州。 “大郎君,我们二人身上还有公差,不能折返。”一护卫出言拒绝。 “大郎君要是怕冷,我们可以在邢州暂停几日。”另一护卫提议。 锦书选择在邢州停留几日。 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路程,每过一座城,锦书都要入城歇几日。 等到了幽州,已是阳春四月,一行三人找去驿馆,得知杜悯在一个月前已经离开了。 护卫又带着锦书马不停蹄地前往蓟州,于半个月后,来到杜悯落榻的驿站。 “这是大人的侄子?”留守在驿站里的侍从打量着面前的人,没能在他身上发现丝毫跟杜刺史相似的地方。 “错不了,我们是从怀州来的,听杜郎君的差使送这位小郎君过来。”护卫回答。 侍从不得不相信,“行吧,大人今日出门了,还没回来,你们暂且留下,等大人回来听他吩咐。” “你没听我三叔提起过我吗?”锦书问。 “没有。”侍从摇头,“你千里迢迢地追来,是为何事?” “我三叔让我过来的。”锦书看出了他对自己的轻视,他愤愤地想一个下人,还摆起谱来了。但他只敢在心里骂,开口也只是问:“我三叔去哪儿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侍从不答,他领着人进门。 锦书从午后等到傍晚,一直到天色黑下来,也没等到人回来,只能揣着一肚子的话先睡下了。 夜深人静时,杜悯的身影出现在一座民宅的后门,他敲了下门,门立马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在外面守着。”杜悯低声吩咐一声,他抬脚走了进去,循着光亮找过去,进门看见郑宰相在伏案写字。 “来了?”郑宰相抬起头,“坐。” 杜悯没落座,他从怀里拿出一沓信放在书案上,“这是我在幽州收集到的罪证,范阳卢氏纵奴行凶,一个卢氏子弟在城外的官道上跑马,踏死了一个卖豆腐的货郎,货郎的家人找上门说理,奴仆挥棒打人,货郎的两个兄长如今还瘫痪在床。还有,杨树乡共十个村,其中六个村的田地都被卢氏占为族地了,村民都成了佃农,如今村民死后葬棺的坟地还要从卢氏手上买。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有占地的情况,你在时,这两族给你面子,表明还地于民,但在秋末,这两族照样去收租子。” “没有赵郡李氏的人犯事吗?”郑宰相问。 “暂时没查出来。”杜悯回答。 郑宰相盯他一眼,他拿起书桌上的信一一翻看,大到伤人占地,小到违令厚葬,幽州当地的世家大族,卢氏、崔氏、祖氏、寇氏等九个家族全部在案。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郑宰相问。 “借弘扬薄葬的名头去乡下跟乡民宣讲,接触到村里人,总有愿意透露的。”杜悯回答。 “我交给你一个事,蓟州的李都尉疑似贪污,你来查一查。”郑宰相吩咐。 杜悯一顿,“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的人收到消息,李都尉在去年把府兵开垦的九十余顷荒地改个名目卖给一个蕃商,助蕃商拿到了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郑宰相说,“如今拿不到证据,你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证。” “这个李都尉……”杜悯迟疑地问。 “是你侄子师父的侄子。”郑宰相将手上的罪证在桌上拍了拍,杜悯要让他朝他的姻亲下手,他自己可不能徇私。 杜悯:…… “我明日返回幽州,你在蓟州别偷懒,本官等你的好消息。”郑宰相说。 “知道了。”杜悯没有丧气,他日李氏若发现自己在其中捣鬼,李老大人若不愿意再指点望舟学艺,大不了让望舟再另拜一个师父。 “今晚是在这里歇下,还是回驿站?”郑宰相有意送客。 “回驿站吧。”杜悯不想明早还要对着这张老脸吃早饭。 连夜赶回驿站,杜悯回屋洗漱过后,听侍从说他侄子找来了。 “哪个侄子?”杜悯问,“叫什么?”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1节 “叫杜锦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杜悯一顿,这叫什么事?他都打消念头了,人质又跑到他跟前了。 “您认识吗?”侍从问,“他是被府里的护卫送来的,据说是杜郎君的吩咐。” 杜悯一听,立马说:“把他给我喊过来。” 锦书从睡梦中被薅醒,一脸睡意地被带到杜悯面前,看着面前身着里衣披着银黑色披风的男人,他一时不敢说话,甚至遭不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怎么把自己吃成这个模样了?过年待宰的肥猪都不如你膘厚。”杜悯一脸的嫌弃,“几百亩地的收成都吃进你肚子里了?你小时候也不这样,你娘就没管你?” 锦书讷讷地说不出话。 “你能把自己吃成这个德行,竟然还有志气来投奔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过来?过够了肥得流油的日子?”杜悯真心询问。 锦书气得满脸通红。 “算了算了。”杜悯摇头,他问起关键的:“你去过怀州?见过你二叔二婶?” “是,我去年腊月二十抵达洛阳,下船后被我二叔接去了怀州。” “你二叔竟然还认得出你?真是好眼力。”杜悯佩服,“然后就派人把你送到幽州了?中间有没有出什么事?” “我二叔起先有意让我回吴县,后来收到你的信,我自己决定要过来,他就没阻拦。”锦书回答,“不是我二叔去洛阳接我的,是他派了人在渡口摆个寻人的摊子,我下船看见了。” “你过来,你二婶阻拦了吗?”杜悯关心孟青的态度。 “没有,只嘱咐我给我娘回封信。” 杜悯敲敲手指,他陷入了沉思,他二嫂二哥真信了他在信上写的糊弄鬼的话? “三叔,我能跟在你身边做事吗?我不想再回村里了。”锦书小心询问。 “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你再送回去。”杜悯心想这都是天意,他之前都放弃了,老天硬要让他留一手。 “跟你娘去信报个平安,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杜悯朝外喊一声,等侍从进来,他吩咐:“这是我老家的侄子,把他交给我的护卫,半年内,让他瘦下来。” 侍从应是。 “别因他是我侄子就对他有优待,苦活儿累活儿都带上他,办不好差该罚就罚。”杜悯直接当着锦书的面交代。 第250章 总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不怕累吧?”杜悯像是突然想起正主还在自个儿面前, 他敷衍问一句,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说:“怕累也忍着, 来到我这儿就要听我的话,受不住就回吴县去, 回去了就别再来找我。” 锦书讪讪一笑, 他这会儿已经后悔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他在家连收两封他三叔的信, 心想是他三叔发达了,要提拔自己的亲人, 他过来可以过上使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凭借这个信念,他咬牙熬过了风餐露宿的苦, 从南到北,一走就是半年,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待遇。 “要回去吗?”杜悯试探。 锦书搓搓手,“算了,我都已经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 “呦?你还真心动了?你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仅不会看眼色, 连正反话都听不出来,小时候看着还有几分机灵气啊。” 锦书闭上嘴。 杜悯抬手打发侍从出去,他扯了扯披风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你爷奶还健朗吗?” “健朗, 能吃能睡……” “不会跟你一样吧?一个人有两个人粗。”杜悯觑着他的体型,真是糟蹋了他当年用心取的好名字。 “村里人都说我这是有福气。”锦书忍着气愤小声解释,“而且我还瘦了,已经瘦很多了, 至少有二十斤。” “你的日子过得的确舒心。”杜悯看出来了,锦书害怕他,但在承受他的贬低时,会忍不住想要辩解,这意味着他在村里的日子是没受过打压的,甚至受村里人的吹捧,导致他对自己有过度的自信。 “都是托三叔的福。”锦书奉承一句。 “说你爷奶。”杜悯不吃这套。 “我奶圆润了一点,我爷还是干瘦的,他气性大,动不动就不吃饭。”锦书说。 “因为什么生气不吃饭?”杜悯盯着他问。 “他喜欢乱跑,经常去村里的族学捣乱,我爹娘和村里人管他,他就生气。”锦书目光闪烁。 杜悯听出来了,什么气性大不吃饭,应该是他大哥大嫂气老头子不消停,罚他饿肚子。 “你爷奶的嗓子有好转吗?”杜悯盯着他问。 “没有……”锦书下意识看向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他吓得赶紧扭过头,反应极大。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吃人?”杜悯站了起来。 锦书吭哧着说不出话,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杜悯不作声,看着他抓耳挠腮。 “是、是村里人胡说八道,有人说我爷奶是你弄哑的……”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高亢道:“我是不信的,我还跟那些满嘴胡吣的贱人打过架,他们都被我打服了,没人再敢胡咧咧。” “你打架,你娘没训你?” “没有,我娘让我去打,我打了之后,她还上门指爹骂娘地骂。我娘骂过之后,我大爷也会上门训斥,威胁他们不能再去族学读书了。” 杜悯可算听到一个舒心的消息,“明日我让余侍从给你娘和你大爷买点好东西寄回去,你今晚把信写好,明日和包裹一起寄出去。” “哎。”锦书应下。 “你娘费心了,把你养得挺好。”杜悯回过味了,锦书的这个德行估计是李红果故意养成的,她要用安逸懒散的日子磨掉锦书的棱角和野心,用口腹之欲填塞对名利的渴望,避免他来攀附自己的权势。 锦书可算听到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你没读多少书吧?”杜悯问。 “我娘说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你带走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也不会有出息,还不如不吃读书的苦。”锦书理直气壮地说。 杜悯沉默了。 锦书觑着他,忐忑了起来。 “你明天离开蓟州,回吴县吧。”杜悯开口。 “啊?可是我才来。”锦书又不愿意了,“要不我回怀州?我不想回杜家湾。” 杜悯顿时变了副嘴脸:“你没那么好命,不回去就跟在我身边做事。” 锦书“噢”一声,不说话了。 “回屋写信去。”杜悯把人打发了。 锦书提起一口气,尽量减轻腿脚上的力度,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等等。”杜悯又想起一个事,“谁跟你打过架,把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我。” “三叔,你要替我出气?”锦书惊讶,“不用了,都是一个村的……” “只写在背后坏我名声的。”杜悯发现他不把话说明白,这个似蠢非蠢的人理解不了。 “噢。”锦书走两步,又不放心地问:“三叔,你要怎么着他们?他们已经被我教训了,也悔改了。” “你不像你爹的儿子,倒像杜老二的儿子,不对……”杜悯摇头,他看着门口的人,锦书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杜老二也不再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 “记得写下来,明早交给我。”杜悯不跟他解释。 锦书欲言又止,最后揣着一腔的担心走了出去。他总觉得他说错话坏事了,但也不敢在信里跟他娘说,只好一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修修改改,写出了一份名单。 门突然被叩响,锦书侧耳细听,门外真有人,“谁啊?” “郎君,我得大人吩咐,带你跟我们一起去练早功。”护卫总领隔着门说。 锦书开门一看,月亮还挂在天上。 护卫总领看清他的体型,为难地咂一声。 锦书一听这声音,就想起了他三叔嘴里嘲讽的话,到嘴边的退缩之语及时打住,他换身衣裳跟了出去。 踏出这一步,锦书受苦的日子开始了,护卫总领一点没拿他当外人,练早功时他一旦偷懒就挨鞭子,护卫总领挥着鞭子打得他满地爬,还约束他的食量,一旦发现他偷吃就给踹进河里泡冷水。办差时,他要抡着锄头给农户帮忙挖地、帮木匠砍树抬树、帮倒夜香的老头拉车挑粪、守在货仓给蕃商扛货赚钱、给军屯里的老府兵顶役去开垦…… 锦书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在半年内都补回来了,他累得哭爹喊娘,跪在杜悯床边求着要回吴县,甚至逃跑过,无一例外,哭过闹过之后被押着继续干活儿。 这日,杜悯从外面回来,走进驿站,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速退”两个字。 “收拾东西,一柱香后离开。”杜悯快步走出去通知一声,立马回屋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锦书坐上马车,由护卫护送着驾车离开驿站,出了蓟县,马不停蹄地一路向西。 “三叔,出什么事了?”锦书问。 “大人,后方似乎有追兵。”护卫总领驭着马过来报信,“为了大人的安全,属下认为可以兵分两路,您换马在前方的岔路口改道,往南去易州。” “三叔,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追兵?你不是个大官吗?”锦书急了。 “闭嘴!”杜悯厉色斥道,他朝外说:“听你的,换马。” 马车停下,杜悯拎起最重要的一个包袱,里面都装着他收集的罪证,他骑上他的马匹,看着地上急得打转的另一个人。过了半年,锦书跟来时判若两人,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三叔,我怎么办?”锦书盯着其他人胯下的马。 杜悯指向一个矮小的护卫,“郭虎,你下马,剥去身上的衣裳,在此处寻个掩身的地方藏起来,事后返回蓟县打听情况。余者分两路,一路随我向南,一路带着空马车向西,替本官引开追兵后,弃了马车抓紧时间逃命,不要试图反击。一个月后,我们在易州汇合。” 话落,身材矮小的护卫已剥去身上的差服。 杜悯示意锦书上马,他拽着缰绳,一马当先往南去了。 一拨护卫跟随,另一拨护卫护着马车极速向西而去。 锦书吓得手软腿软,踩着马镫差点上不去,看两拨队伍已远去,他吓得嚎了两声,咬紧牙憋着一口气爬上马,催马追了上去。 杜悯一行十人驭马跑到半夜,马受不住了才停下,停下也没歇,人牵着马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天亮,一行人来到易州、幽州、蓟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在小镇上暂时落脚。 在小镇休息一天,补充了粮草后,一行人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一路,锦书都很沉默。 十天后,杜悯在易州驿站住下,锦书找到他,坚定地说:“三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要回吴县。” “胆子吓破了?”杜悯瞥他一眼,“我这个有权有势的都不怕,你怕个蛋。” 锦书不理会他的话,“我明天就走,你不让人护送我,我自己离开。” “行,你一路讨饭走回去。”杜悯抖开软布擦脚,不再看他。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2节 “我想回去。”锦书盯着他,“你没说我跟你做事还要押上命。” “也没人跟我说。”杜悯耍赖,“你这不是没死吗?” “快死了。” “怎么快死了?” 锦书摊开两只手,半年前,他一双摸不到骨头的手,如今遍布疤痕和茧子,眼下掌心横亘着两道血痂和血痕交织的擦伤,这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我的手磨烂了,大腿也磨烂了,伤口都溃烂了。这个活儿我不干了,我要回吴县,再也不出来了。”锦书说。 “去看大夫,上点药就好了。”杜悯平静地说,“一点小伤罢了,死不了。以你这动不动就打退堂鼓的德行,你要是生在北方,年年服兵役,赶上战事,你当逃兵?” “我不干了!你听不懂人话?”锦书大吼一声。 杜悯脸色一变,他抄起床边放着的腰带劈头盖脸地抽了上去,皮革制成的带身落在脸上,立马浮出一道红痕。 “你在跟谁大呼小叫?”杜悯冷眼看着他,“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锦书攥着两只手,气喘如牛地瞪着他。 “怎么?还想打我?”杜悯又抽上一鞭子,“遇到危险了,你知道跑了,你是跑了,留我在这儿搏命?老子在外面求生躲死,过得跟个孙子一样,是为了养你这个爷?” “我要你养什么了?我是入国子监读书了?还是住你的刺史府了?我使奴唤婢了?”锦书大声问,“就是陪你搏命也轮不着我。” 杜悯冷笑一声,“装你爹个蛋,我赴京赶考时你都七八岁了,记不得你那时候过着什么日子?没有我,你能在村里吆五喝六?你能吃得肥头大耳?你果真是我杜家的种,眼皮子翻得高,看不清自己是什么德行。想住刺史府?想入国子监读书?想使奴唤婢?你闹着回吴县干什么?我不是给你机会了?” 锦书被骂得抬不起头,他辩驳道:“我不干了,我不想过使奴唤婢的日子,我也不要这个机会,我要回去。” “回啊,我拦着你了?”杜悯放下腰带,“出去,立马滚。” 锦书不动,眼下已十月,易州天已冷,再有大半个月估计会下雪,他身无分文地出走,会冻死在路上。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杜悯喊。 “是你让我来的,你要给我路费。”锦书厚颜伸手讨钱。 “你是谁?”杜悯问,“你以为你踏出这个门,我还是你三叔?我管你是死是活。” 侍从进来,杜悯挥手,“赶他出去,不准他进驿站。” 锦书震惊地看着他。 “这位郎君,请。”侍从开口。 锦书气冲冲地走了。 侍从把人送出去,又进来禀报:“大人,郎君出了驿站往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上?” “跟上,看他要干什么。”杜悯头疼,最后要是用不上这个人,他亏大了。 锦书靠这半年锻炼出来的蛮力去帮人扛货赚口粮钱,夜里则是歇在城隍庙,结果被乞丐团伙盯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厚衣裳还被抢了。 他在外熬了十天,还是低下头去杜悯面前求饶。 之前带着马车引开追兵的五个护卫和回蓟州打听消息的护卫都找来了,也带来了新的消息,幽州都督前脚被传唤入京,郑宰相后脚就带兵抓捕都督府的官吏,连带蓟州的盐官、都尉等一干官员也被抓得七七八八。 “据说是幽州和蓟州的官员跟蕃商勾结,贩卖私盐和奴隶。”郭虎说,“如今蓟州到处张贴着告示,寻找逃走的犯官和蕃商。” “收拾东西,立马回蓟州。”杜悯怀疑自己上当了,那拨追兵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郑宰相调走他,是不是不想让他分功? “这时候回蓟州?”锦书吓得面无人色,“郭护卫不是说还有犯官潜逃在外?对方万一狗急跳墙对你下手呢?” 杜悯不理他,他拿上几样紧要的东西快步出门。 锦书犹豫了几瞬,他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求到一匹坐骑,跟着离开了易州。 “三叔,我就是个拖后腿的,留在你身边也帮不上忙,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走?”锦书追上去迎着风大声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帮不上忙没事,可以在我死的时候陪葬。”杜悯轻快地说。 “陪葬你也不稀罕用我,你对我没什么感情,葬在你身边你会嫌烦。”锦书戳破他的谎言,“你一定有目的。” “对,有用到你的时候,你安心待着。”杜悯高看他一眼,他甩起马鞭,高喊一声:“驾!” 第251章 郑贬,杜升 杜悯又回到蓟州, 下马时,迎来了蓟州的头一场雪,显得菜市口洒落的血格外鲜红。 随着十七颗人头落地, 郑宰相的名声在蓟州响亮了起来。 刑场人散时,杜悯牵着马顺着人流离开, 听着人群中的纷纷议论声, 他来到郑宰相落榻的刺史府。 郑宰相对杜悯的到来不意外, “你来得正好, 我要趁热打铁重新丈量两州的田地,编册留存, 你来给我帮个忙。”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杜悯问,“那拨追兵是谁的人?” “李都尉的。”郑宰相回答。 “他为什么要派兵追我?”杜悯又问。 “他以为你拿到了他的罪证。” 杜悯反应过来, “你利用了我?你派人查他的罪证,让他误以为是我的人?” “是。”郑宰相承认得痛快,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 “气我利用你?你没利用过我?”郑宰相笑了,“我记得令嫂的一句话,我们若能相互利用, 也是一种合作,你的气度远不如她啊。” 杜悯吃了个瘪, 无从反驳。 “你的本事也远不如她,我的人在你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动,你就没察觉?”郑宰相似乎觉得犹不解气,他肆意挑唆, “你那个傻侄子没什么用,喊来做什么?当个苦力使唤?” 杜悯哑口无言。 “噢,不对,也有点用, 他闹出的笑话让蓟州的官吏放松了对你的警惕,方便了我。”郑宰相继续说。 “这么说来,他也有点用,不是十足十地无用。”杜悯佯装松了一口气,“郑宰相,我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两州官吏跟蕃商勾结贩私盐和奴隶的?” “托你的福,我拿着你交给我的罪证返回幽州,抓了一部分人,砍了一个人,暗地里隐匿的人见了,冒险把人口失踪的案子透露给我。我追查人口失踪案时,发现了蕃商利用买卖货物往长城外大量贩盐。”郑宰相叙述。 “之后你把我发展成明线,安排你的人充当我的人潜进军屯和盐田调查,用我吸引当地官吏的目光。”杜悯推断,他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你是不是没拿到李都尉的把柄?你让我逃跑,是为打草惊蛇,让李都尉误以为我拿到了他的罪证。他派追兵追杀我,你埋伏在半路抓了他的人。用追杀巡抚使的罪名给他定罪,但放出来的消息是拿到了他跟蕃商勾结的口供,逼其同伙逃跑,你再守株待兔抓人。” 郑宰相鼓掌,他目含欣赏地看着杜悯,真心夸赞:“杜刺史还是有些本事的,一点就通。” 杜悯气得几欲呕血,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诱饵。 “你不是怕担风险吗?懊恼什么?”郑宰相问,“你也别气,我不是贪功的人,丈量田地、清查府兵人数的功劳分一部分给你。” 杜悯没吭声,他是觉得丢人,忙里忙外忙了半年,结果成了郑宰相暗地里行事的幌子。 “罢了。”杜悯愿赌服输,“你留在这儿收尾吧,我先去别的地方探探虚实。” “这里的政绩你不要了?” “要不起。”杜悯摇头,他得罪不起,这次追杀他的人是中了郑宰相的计,中途被埋伏了,让他得以逃脱,下一次保不准就是真的了。他此番离开,不掺和进去,正好在明面上可以跟郑宰相划清关系,让盯着他们的人摸不清虚实。 郑宰相垂眸思索,他是不想放杜悯离开的,毕竟杜悯是真不怕麻烦不怕累,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用起来很顺手。但杜悯若离开了也是好事,免得他咬着世家不放。 “也好。”郑宰相点头,“你打算去哪儿?” “易州和妫州。”杜悯交代,“这两州离蓟州和幽州不远,你在这儿打下的威名会辐射到这两州,豪族大户卖地的情绪必定高涨,我去盯着,地价别炒起来了。” “可。”郑宰相允了。 杜悯将他收集到的罪证都交给郑宰相,欺男霸女的、疑似通匪的、杀人沉尸的等等,这些案子都是护卫带着锦书接触底层百姓了解到的,有的案子他已经审理了,有的案子牵涉到军屯里的兵将,他无从下手去查,郑宰相如今可一并给查了。 两人完成移交后,杜悯又带上他的人前往易州。 至此,杜悯和郑宰相展开了相互利用相互配合的四年,二人在幽州、蓟州、易州、妫州等十七个州行走,从河北道一路向西,经过河东道,直逼关内道。 二人任巡抚使的五年多里,下狱的人数逾七百个,破获的疑案冤案五百余桩,砍下的头颅达七十余个,下马的官吏逾六十个,丈量的田地达二十三万顷,比五年前登记在册的田地多出七万余顷。 郑宰相作为明面上的行权人,五年多的时间里,遭受的弹劾和参本能装满一口棺材大的木箱,但有二位圣人的维护和族内族人的拥护,他丝毫不受影响,不仅年年得赏赐受嘉奖,荥阳郑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郑氏族人广受提拔。 五月初,郑宰相带着赫赫的战绩踏进京畿道时,长安里的李唐宗室和关陇贵族坐不住了。受独孤氏门下的一个幕僚献计,在郑宰相下手前,雪花似的折子送往洛阳朝堂,荥阳郑氏的族人迎来密不透风的弹劾和打压。初始,从德行入手,以妾为妻者、殴打妻室者、孝期饮酒者,流连花楼者……十余个郑氏族人因德行有亏获刑贬官。 生活在京畿地区的宗室和功勋家族试图通过此举,借郑氏族人之手逼郑宰相退让。 结果的确显著,郑氏一族变得人心惶惶,频频写信寄往北方。 六月,郑宰相和杜悯一明一暗共同发力,在同州拿下首捷,二人拿到独孤英女婿在同州经营赌场、雇佣打手逼迫农户卖地的证据,致使其贬为庶民。独孤氏受其连累,成了郑宰相杀鸡儆猴的鸡,被迫作为长安头一个接受清查名下田产的功勋家族。 郑宰相此举,彻底拉开了诸多家族跟荥阳郑氏为敌的序幕,不论是姻亲还是曾经的故旧,都不再对郑氏留有情面,曾经联盟的基石此时化为攻击郑氏的利刃。 短短两个月,在过去五年内因郑宰相得到升迁的郑氏族人和其门生,大半受贬或入狱,郑氏族人名下藏匿超额的田地,也成了攻击郑宰相徇私枉法的利器。 郑宰相远在长安,望着桌上成堆的信件出神,家族面临内忧外患,已经乱成一盘散沙,眼下对外的刀刃全部都指向他,逼着他做出妥协。他若坐视不理,将会是家族的罪人和敌人,对付他的会变成自己人。 郑宰相犹豫了两天,一次外出办差时,背上中了一箭,他趁机起笔写病退信,向圣人请求辞去巡抚使的重任,回洛阳养伤。 然信尚未送出,他接到了家族与他决裂的信件,十年前替郑宰相出面操办义塾之事的幕僚和三个郑氏族人拿着与郑宰相来往的书信,向大理寺告发郑宰相诈为功状,利用家族人脉关系,诱使门生、族人和姻亲自掏腰包向义塾捐钱,目的是伪造政绩,搏得宰相之位,此乃欺君罔上,枉当宰相。 大理寺受理官司后,言官参吴郡夫人孟青和怀州刺史杜悯在此案中与郑宰相合谋,助郑豫登鼎宰相之位。 官司缠身,杜悯和郑宰相于九月受大理寺传唤,回到洛阳。 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审理杜悯、孟青与郑宰相合谋伪造政绩的案子在大理寺开堂,二位圣人听诉,刑部、吏部皆有官员在场。 “郡夫人,你可认得堂下之人?”卢少卿指着跪在堂下的幕僚,“他称十年前在洛阳的刺史府跟你见过面,当时的刺史乃前洛阳刺史郑敞。” 孟青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 “郡夫人,您真不认识我?我还曾在您手上拿到盖有您印章的亲笔信。”幕僚开口,“您若不记得,想来汝州、鄂州等地义塾的塾长还记得我。” “禀圣人,前洛州刺史郑敞来信,证实了此事。”卢少卿拿出证据。 “我是在洛阳的刺史府见过郑宰相的幕僚,但不确定是不是他,十余年前的一面之缘,我不记得了。”孟青及时改口。 “你是否认可他的陈述?他从你手上拿到你的亲笔信,去汝州、陕州等地跟你任命的塾长联络?”卢少卿追问。 “当时负责与义塾相干事宜的负责人是郑宰相,他派人去缴收各个州县义塾的盈利,我给个身份凭证有什么问题?”孟青坚持不去指认郑宰相,只撇清关系。 昔日的吏部考功侍郎已经升为吏部尚书,尹尚书插话询问:“郡夫人,你不知郑宰相私下的动作?” “不知。”孟青说,她避重就轻道:“我与堂下自称幕僚的男子只见过一次,在分别后,没再听闻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之后的行动。” “你当时负责各地义塾的经营,会不知义塾的盈利?不知道郑宰相运往长安的义塾盈利有问题?”卢少卿不肯放过她,厉声质问。 “是有问题。”孟青点头。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3节 卢少卿目光一亮,其他人也目光有变。 “我觉得少了。”孟青慢悠悠地回答,“在我的经营下,洛州和河南府的几个义塾,一年的盈利达七八万贯,河清、河阴两县的两个义塾亦不遑多让。” 她指向堂下跪着的四人,“我一介女子,当时仅二十余岁,背后无靠山,手上无帮手,我凭一己之力,在一州一府创下近二十万贯的盈利。他们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高门幕僚,本事远胜于我,有他们介入义塾的生意,二十多个州,才一百多万贯的盈利,的确有问题。” “你!”卢少卿被耍得面色铁青。 郑宰相当堂笑出声。 “郑宰相,你的幕僚和族人状告你伪造政绩,你认也不认?”卢少卿看他还笑得出来,立马把矛头指向他。 “等等,卢少卿,你还没还我个清白。”孟青插话,“谁状告我与郑宰相合谋?合谋的证据不足,是不是可以还我清白了?” “还有我,我什么都不知情,就蒙受了不白之冤,谁冤枉的我?我要追究他的责任,耽误我的公务。”杜悯跟着捣乱。 “除了幕僚的证词,可还有其他证据?”女圣人开口。 “宰相府的养鸽人称,十年前,吴郡夫人和杜刺史与当时还是尚书的郑尚书多有书信来往。”卢少卿道。 杜悯冷笑一声,“等我踏出这道门,我要收拾家当搬去卢少卿的府上住,过个几日,我可以说我在幽州惩治卢氏族人的举动是卢少卿授意的?” 卢少卿冲他怒目而视。 “卢少卿若无审案的本事,还是自请调任吧。”杜悯不放过他,“依你如此审案,手上的冤案必定少不了。圣人,下官奏请重审卢少卿经手的案子。” “卢少卿审案的本事的确有待商榷,年后调狄仁杰回京任大理寺寺卿,重新审理大理寺悬而未决的案子。”女圣人道,“尹尚书,姚尚书,你们二位如何看待这桩官司?” “臣认为杜刺史和吴郡夫人是清白的。”尹尚书丝毫没有避亲的打算,明明白白地袒护自己人。 “郑宰相,你怎么说?”姚尚书问,“杜刺史和吴郡夫人是否知道你伪造政绩的内情?” “不知。”郑宰相开口。 “你认同你伪造政绩的罪名?”姚尚书逼问。 孟青不着痕迹地觑女圣人一眼。 “吾知……” “我认同。”郑宰相听到女圣人的声音,他强行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女圣人的态度就够了。他为她得罪诸多世家,若还在朝堂上行走,就是一个活靶子,他不如退一步,去地方州府避风头。来日女圣人若有什么造化,怜其今日不幸,他还有重返朝堂之日。 “我是伪造了政绩,难堪宰相之位,今日自请辞去宰相一职。”郑宰相取下官帽,“吴郡夫人与杜刺史对我的所作所为不知情,还请圣人和诸位同僚还他们清白。” 姚尚书拱手,“陛下,圣人,郑宰相已认罪,请二位判处。” “郑卿有过,亦有功,他在五年间为朝廷和黎民清查出七万余顷被豪族侵占的田地,在民间名声响亮,若严惩,恐伤民心。”女圣人看向皇上,“陛下,贬郑卿任苏州刺史如何?” 杜悯心中一跳,立马坐直了。 “可。”皇上允了,他看向杜悯,“杜卿担任巡抚使亦有功,升为工部尚书。” 杜悯又惊又喜,他心惊肉跳地跪地谢恩。 “只是杜卿巡查各地义塾的任务尚未完成,此案毕了,继续领职巡查。”皇上补充一句。 杜悯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这是要他接过郑宰相手上拉仇恨的刀? 吾命休矣! 第252章 博弈 皇上的话一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杜悯,孟青和尹尚书目光凝重,卢少卿目含忌惮, 刑部尚书目含打量和揣测,而郑宰相嘴角含笑, 似是看好戏。 杜悯看向上首, 对上女圣人的目光, 见她面露不愉, 却没有出声阻止的意思,他伏身一拜:“臣领旨。” “陛下, 郑卿因诈为功状辞去宰相之职,他兼任的巡抚使一职由谁接任?丈量田地初见成效, 不可中断。”女圣人抓住了字眼上的漏洞,既然是巡视义塾, 巡查田地就不在杜悯的职责之内,她提议道:“由刘宰相接任如何?” “不可,郑卿辞去宰相之职, 目前尚无接任者,政事堂里仅刘宰相一人, 他若出任巡抚使,政事堂还有主事人?谁来管理军国大事?”皇上否决了,“一事不劳二主,朕看杜卿就极为合适, 杜卿这些年在巡查时,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不如领下清查田地的职责?” “禀陛下,臣恐分身乏术, 难以兼任多职。”杜悯意欲推拒,他朝孟青拱手,说:“前五年,臣兼任巡抚使在外行走,怀州的一切政务由臣嫂替臣操持,臣方能无后顾之忧。如今臣初任工部尚书,工部负责土木工事、工匠管理、屯田水利、官道驿站修建、以及山林川泽的开发,臣肩上责任重大,不敢当甩手掌柜。一人兼任三职,若因臣的疏忽,造成重大失误,臣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另任大才,接过郑宰相负责的清查田地重任。” “杜卿所言有理,我朝又非无能臣可用,何必让杜卿一人身兼数职。”女圣人出声,“吾若没记错,这五年内,刘宰相参郑卿和杜卿在巡查的过程中,量刑过重、用刑严苛、查案中用尽诱供逼供的手段。他端坐朝堂上,对在外办差的同僚极尽要求,不如让他亲身前往巡查,也尝尝郑卿和杜卿的苦处。” “刘宰相年岁已高,不适合担任巡抚使一职。”皇上不肯改口,“杜卿是郑卿门生,他了解郑卿的治世手段,适合接任郑卿留下的摊子。杜悯接旨,巡查全国田地的重任由你担起,巡视义塾之事,由户部郎中接手。” 杜悯不敢再挣扎,只能认命领差:“……是。” “望杜卿不堕郑卿门风,认真办差。待杜卿取得佳绩,朕封你为宰相。”皇上许诺。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杜悯一颗心坠到谷底了,还得强打起精神应对。 “杜卿有五年多没归家了吧?吾给你一个月假期与家人团聚,十月再出巡。”女圣人道,她看向孟青,试探道:“陛下,怀州在吴郡夫人的治理下,地税和商税收入较五年前翻了一倍,不如继续由她监政?” “不可!”姚尚书立马出言阻止,他看向尹尚书,质问道:“尹尚书,吏部是无才可选了?我朝诸多官员,竟无人可以担任怀州刺史一职?” “在杜尚书去怀州任长史前,怀州的烂摊子的确是无人敢接手,为治理水患,朝廷拨款百万余贯都无回响。”尹尚书叙述事实,“如今的怀州在杜尚书和吴郡夫人的共同治理下,河道归服,还地于民,百姓安居乐业,我等庸才都可胜任怀州刺史一职,不缺人用。” 说罢,尹尚书向上首拱手,“陛下,容臣回禀,杜尚书五年不在任,怀州日渐向好,乃吴郡夫人之功。臣认为以怀州今日的局面,不需要才能出众的官员去怀州坐镇,可由吴郡夫人继续监政。” “尹尚书,你这是剥夺了怀州别驾、长史之功啊,一州治理,绝非一人之功。陛下,臣提议升怀州别驾任刺史一职。”卢少卿开口插话,“臣犹记得五年前刘宰相之言,朝分内外,内有后妃与女官,外有陛下与男吏,阴阳分明,如太极图,阴阳环绕却不交涉,方能生生不息。吴郡夫人乃外命妇,五年间监政是出于协助杜大人的借口,如今杜大人已高升,夫人不该再插手怀州政务。” “卢少卿是男人生的?”孟青冷不丁开口。 卢少卿陡然站了起来,“吴郡夫人,你休要胡言!” “你如果是女人生的,阳脱胎于阴,是如何说出阴阳分明互不交涉的话?”孟青问,“刘宰相是吧,改日我要登门请教一番,阴阳分明是如何生生不息的,你们的子嗣是如何来的?” “你休要胡搅蛮缠。”卢少卿斥道,“果真是商户女出身,出口尽是下流之言。” “你爹娘不下流没有你,你不下流当不了爹。”杜悯冷嗤一声,“你卢氏倒是名门望族,可也没少干龌龊之事,你六十岁的族叔极善阴阳之道,死在你十八岁的族婶身上,这在幽州可是一桩美谈。” 卢少卿被嘲讽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之下,新仇加上旧恨,他跨过面前的案牍,一把拽起杜悯的衣襟,一拳挥了过去。 杜悯毫不示弱,他把今日受的憋屈气一股脑发泄在卢少卿身上,二人连踢带踹,又是掐又是捶,在大堂上打成一团,旁观的人拉都拉不开。 互殴结束,卢少卿落个殿前失仪的罪名,被贬至眉州。 至于孟青监政怀州一事,在有心人的刻意遗忘下,没人再提起。 杜悯带着一身的皮肉伤,迎着晚霞走出大理寺,孟青落后几步,跟郑宰相走在一起说话。 尹尚书上前几步,他追上杜悯,可除了叹气,也不知要说什么。 “爹,圣人跟陛下的关系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杜悯低声问。 “太子才华出众,颇受大臣拥护。”尹尚书暗示一句,“今晚去我府里住?我们翁婿俩聊聊。” 杜悯停下步子,他看向后方,问:“我二嫂也在尚书府住?” “不在,她的府邸在去年九月落成了,她前些日子来到洛阳,住在郡夫人府。”尹尚书回答,“采薇和两个孩子也都在洛阳,他们娘三个住在我那里。”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他二哥和望川定然也来洛阳了。 “爹,我明日去找你,今晚去我二嫂的府邸看看。”杜悯说,“我待会儿去接采薇和两个孩子。” 尹尚书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不勉强,“随你。” 孟青和郑宰相跟上来了,郑宰相冲杜悯草草行一礼,“杜尚书,给你贺个喜。” 杜悯面无表情。 郑宰相如卸下重担一般露出一个笑,“丈量田地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还请杜尚书大义为公,勿要心生退怯。” “这就不劳郑刺史操心了,我们苏州的水土养人,郑刺史过去了好好养伤。”杜悯朝他身上瞥一眼,讽刺他为了病退自导自演出一场刺杀的戏码。 “苏州能养出杜尚书这般的能臣,自然不是凡土,郑某去了,定要探访杜尚书的求学成才之路。”郑宰相四平八稳地回击,“杜尚书多少年没有回乡了?是否想念家中双亲?是否需要郑某替你探望尽孝?” 杜悯被捏到软肋,顿时不敢吭声了。 “我公婆年岁已大,我们一向报喜不报忧,还请郑大人替我们隐瞒近况。”孟青开口解围,“若是可以,还请大人不要上门打扰,我公婆一辈子伺候田地,胆子小,被渡口的监官呵斥一句都要心慌好几日,见到县令更是惶惶。你若上门,哪怕是好意,二老也能被吓得不轻。” 郑宰相见杜悯吃瘪了,他见好就收,改口道:“如此,我就不上门打扰了。” 一道钟声响起,大理寺的官员要下值了。 “要宵禁了,郑宰相,我们住得远,先行一步。”尹尚书拱手。 郑宰相回一礼,他苦笑道:“劳烦尹大人改个口,郑某不是宰相了。” “圣人一日不昭告群臣,大人就担一日的宰相之名。在下官心里,宰相唯您最堪当。”尹尚书道。 郑宰相道声谢,他抬脚先一步离去。 孟青和杜悯分两路,一路去驿站领杜悯带回来的护卫,一路去尹府接妻儿。 孟青乘坐马车来到驿站,护卫们正在吃晚饭,听到驿卒的通传,一桌人纷纷放下筷子。 “二婶。”锦书率先上前行礼,“您也在洛阳啊?” 孟青打量着面前壮实的男子,不确定地问:“你是锦书?跟在你三叔身边的确能锻炼人,你跟五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锦书挠头笑笑,“是我。” “收拾东西,跟我去我府里住,你二叔和你两个弟弟都在。你三叔去接他妻儿了,会跟我们分两路赶过去。”孟青交代,她看向护卫,“赵总领,你们也随我过去。” 护卫应是,立马回屋拿行李。 锦书拿上他的包袱坐上孟青的马车,马车里私人物品颇多,榻上有小孩识字用的读本,也有小姑娘的香囊和团扇,他拘谨地选择在靠近车门的一侧落座,抱着包袱问:“二婶,我三叔怎么样了?我听他说朝中有人告他。” “已经洗刷了冤屈,没事了。”孟青拿起团扇对着自己扇风,但心头的燥热如何都散不去。她似是来了倾诉欲,详细地说:“郑宰相没有逃脱,他被摘了宰相的头衔,贬去苏州任刺史。你三叔要接过他手上的事,一个月后出任巡抚使去清查田地。” “啥?”锦书吓得站了起来,头“咚”的一声撞在车顶上,他似是毫无痛感,只顾着惊恐地念叨完了完了,“不行不行,二婶,你快让车夫停车,我要下车。” “你下车做什么?”孟青问。 “我要回吴县。”锦书扒拉车门,“我要回吴县,我不陪我三叔冒险了。” 车夫被迫勒停马车,跟在后面的护卫赶忙上前查问情况。 “郎君,你这是要做什么?”护卫总领问。 “我、我要去买点东西。”锦书长了个心眼。 “他要回吴县。”孟青戳破他的谎言。 护卫总领眼神一厉,他下马把锦书推进马车,自己坐上车辕驾车。 锦书蹲在马车里暗暗瞪着孟青,嘴上央求道:“二婶,你放我走吧。” “你是你三叔叫来的,你能不能走要看他的意思。”孟青目光飘忽,最终落在锦书身上,说:“你都跟他干这么些年了,再帮他几年吧,等你爷奶去世,他守孝了,你也轻松了。” 话一出口,孟青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回顾往昔,她在杜黎面前的陈词都成了此刻的打脸之言,什么父母什么人命,她也只能在不危及自己不危及她的孩子时,才有心思当个清白的人。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4节 第253章 团聚 锦书撇了撇嘴, 他忿忿地说:“再这样干下去,我要死在我爷奶前面,压根没有轻松的日子过。” 孟青一噎, 她盯着锦书瞅了几瞬,没再说话。 锦书抬头看她, 发现她扭头看着窗外, 一副心硬如铁的模样, 他瞬间打消了求她放他离开的念头, 一门心思琢磨着要如何逃回吴县。 马车穿透喧嚣,在越来越浓的夜雾中越行越快, 最终踩着宵禁的更声停在一座府邸外,只停了几瞬, 马车驶进朱红色的漆门。 “是我娘回来了。”望舟的声音出现在前院,他冲驾车的护卫总领抱拳, “赵总领,经年不见,你越发壮硕了。家中已置办好宴席, 你和各位叔伯兄弟随管家去吃肉喝酒,有什么缺的少的, 尽管跟管家提。这些年你们随我三叔在外行走,尽心尽责地保护他,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 “大郎君客气了,这是我等的职责所在。”赵总领抱拳回礼, 随即带着牵马的护卫随管家去马厩存马。 望川、喜妹和望山陆陆续续都来到前院。 等外面寒暄的话音弱下来了,锦书才拉开车门躬身跳下来,院里的灯火通明,他飞速看一眼马车另一侧站着的大大小小的人, 各个锦袍加身,气度不凡。 “这是大堂哥吧?”望舟探身去扶正要下车的母亲,一边侧着头打招呼。 “哎。”锦书点头,“你是望舟?我听三叔经常提起你。” “是,我是望舟。”望舟走到孟青身边,他介绍道:“这是望川和喜妹,你们见过的,最小的这个是望山。” “大堂哥。”望川叫人。 喜妹和望山也跟着叫人。 锦书“噢”一声,他暗自嘀咕,他们这一辈什么时候有字辈了?怎么没人通知他? “我还有个妹妹,她叫巧妹。”锦书强调。 “进去说话吧。”孟青出声,她先一步往后院去,路过喜妹,她揽住喜妹的肩,问:“见到你爹了?还认识他吗?” “认识倒是认识,就是跟记忆里的模样不一样了。”喜妹说。 “留了一把胡须对吧?”孟青笑问。 “我三叔蓄着胡须……嗯……挺威严的。”望川接话,他在自己下巴上摸一把,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蓄须。” “不好看。”望山出声评价,“我二伯的样子最好看,二哥,你不要蓄须。” 孟青笑了,“望山,这跟你想象中的爹不一样是吧?” “嗯。”望山不好意思地蹦一下,“我以为我爹是像我二伯一样的。” “待会儿你让他把胡须剃了。”孟青怂恿,“他剃了胡须你再看,他是有几分像你姐的。” “他会答应吗?”望山有点不敢。 “不答应我们把他按在地上帮他剃了。”望舟给他鼓劲。 “我会剃,我给我爹剃过,我来动手。”望川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立马上手。 望山有两个兄长做靠山,兴冲冲地说:“等吃了晚饭,我就说。” 几步外,海棠门后的两道身影迅速离开,在游廊站定,杜黎提醒:“你这把胡子不得你儿子喜欢,也不好看,今晚给剃了。” “他好像不如望舟望川机灵。”杜悯有点不满意,这不符合他想象中的儿子。 杜黎二话不说踢他一脚。 这一脚正好被走进来的一帮人看见,杜悯在众目睽睽下神情自若地拍拍腿上的灰,“可算让我逮到机会洗刷冤屈了,偏心眼们,都看见了?你们面前的好爹好二伯都是装出来的。” 杜黎:…… 望舟、望川和喜妹顿时想起五年前的事,尤其是喜妹,记忆里只有她爹动不动把偏心眼挂在嘴上,父女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爹,你可真记仇,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喜妹说。 “你看你又偏心,我是想申冤,你却说我记仇,冤死我了。”杜悯喊冤。 “今天在大理寺怎么没诉冤?”望舟问。 “我还真写了状子,要告状的时候,思及你爹帮我照顾你弟弟妹妹,我又把冤屈吞进肚里了。”杜悯一本正经地演戏。 “好险,差点成白眼狼了。”望川悠悠来一句。 杜悯双拳难敌六手,他败下阵来。 孟青和杜黎笑了起来,孩子们也跟着乐呵呵地笑。 杜悯一直在观察望山,见他跟喜妹幼时一样,看见热闹,头忙得撂来撂去,嘴乐得合不拢,他心中大定。这孩子不是木讷老实的性子,有几个哥哥姐姐做榜样,日后一定会耍嘴皮子,也看得懂眉眼高低。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尹采薇回屋加衣裳了,这会儿才出来。 “我爹冤枉我二伯是虚伪的人,我们在为我二伯申冤。”喜妹乐呵呵地说。 “你们是有良心的。”尹采薇瞥杜悯一眼。 “这是骂我没良心?”杜悯反问。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尹采薇笑着点头。 “好好好,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在家待了,下个月就走。”杜悯看向人群里壮硕的身影,说:“锦书,以后就我们叔侄俩相依为命了。” “我不跟你走,我过几天要回吴县。”锦书连连摆手,“我要回家,我想我爹娘和巧妹了。” “你可不能走,我还打算把你编进随身亲卫的队伍里,给你弄个虚衔,月月有俸禄拿。”杜悯正要用他,哪能让他跑了。 锦书想坚定地拒绝,但目之所及,雕梁画栋的大宅子,锦衣玉冠的堂兄弟,出口的话变成了:“随身亲卫有品级吗?是官吗?” “大小是个官,护卫里有别将和校尉,都是九品官。日后我越升越高,你的品级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杜悯解释。 锦书不吭声了,也不提要回吴县了。 杜悯对他这个态度满意,问:“饭好了吗?我饿了。” 守在一旁的仆妇立马回话:“回大人的话,饭菜已备好,奴婢这就去传菜。” 一大家子坐满一席,但杜悯的心思不在吃饭上,目光不住地在几个孩子身上逡巡,望舟再有半年就二十岁了,明年就不能再在国子监读书了。 “望舟明年要考科举吗?”杜悯问,“在国子监读书,可以直接参加省试,免了州府试。望舟,你前些年有没有尝试过参加省试?” “我娘去年就让我参加了国子监组织的监试,我侥幸通过了,今年开春考了省试,有尹爷爷帮忙打点,榜上有名。”望舟放下筷子答话。 “授官了吗?”杜悯惊喜,“目前在哪个部做事?来工部吧,我在工部任尚书。” “你岳父想让他去任校书郎,他不肯,想等待时机参加制举,跟你们一样,成为天子门生。”孟青回答。 “任校书郎也不耽误日后参加制举试,这个官职虽不能跟我们一样在州县做实事,但可以在圣人面前行走,好处颇多。”杜悯也放下了筷子,“为什么不去?有授官的机会你不要,你现在守在家里做什么?” “没守在家里,我跟在空慧大师身边当个居士,跟他学看风水,研究佛寺高塔的结构和建造的文化。”望舟解释,“三叔,你任工部尚书,让我进去当个杂役吧,我给工部的匠师打下手,偷学点本事。” 杜悯看向孟青,“二嫂,你就不教训他?” “他不如你听劝,性子有点轴,他认为自己能榜上有名,是你岳父打点之故,不肯去抢占别人授官的机会。”孟青代为解释。 “我以后想去工部任职,但以我的才学,远远不能胜任。我不想日后由我监造的大桥、庙宇、宫殿出现坍塌的情况,我若被罢职,是罪有应得,但连累到我的家人,是罪大恶极。”望舟解释,“三叔,我娘能支持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 “你娘的府邸是由你规划建造的吧?盖得不是挺好?”杜悯不是很赞同,“你别把自己当成工匠了,你以后会是监造的人,不会是建造的人。” “监造之人若不精通建造之事,胡乱指挥,不仅耽误工期,连累手下的工匠受罚丢命,还会受手下的官吏糊弄。”望舟坚持他的决定不动摇,“三叔,你任工部尚书不可能再事事去工事现场监督吧,若只看公文,你能察觉其中的猫腻吗?你需要一个懂行的心腹,我就是这个心腹,但我也不甚精通,尚需多加学习。” 杜悯被说服了,他妥协道:“你娘都管不了你,我也不管了。” “三叔,承认吧,你是被我哥说服了。”望川得意地插话。 杜悯失笑,“我被说服了也该你哥得意,你得意什么?” 望川看向杜黎,“爹,我三叔升为尚书,你得意吗?” “得意,我杜家孵出金凤凰了。”杜黎含笑点头。 一句金凤凰,让杜悯想起远在杜家湾的族人,他随口道:“你们父子俩就一唱一和吧。” 说罢,他起身离席,“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外面寒气重,你去外面做什么?家里的几个孩子难得见你,你不多陪陪?”尹采薇发现儿子的目光一直在杜悯身上,杜悯一走,他也要站起来了。 “我不怕冷,北方的冬天更冷。”话虽这样说,杜悯的脚步是停下了,他回过身,目光对上望山的眼睛。 “……爹,我伯娘说我姐长得像你,你把胡须剃了吧,我看看。”望山攥着拳头鼓起勇气说,“我看看我像不像你。” “要是不像,你还认我这个爹吗?”杜悯故意问。 “认啊。” “那剃不剃对我来说没影响,我不想剃。” 望山皱起眉头,嫌弃地嘀咕:“太脏了,你吃饭的时候,胡子都沾上油了。” “我洗洗就好了。” 桌上的人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望山低头看向哥哥姐姐们,望川看向望舟,望舟点头,兄弟俩站了起来。 “爹,我帮你洗胡须吧。”喜妹怕她爹跑了,诱惑道:“我二哥常常给我二伯剃胡须,我也想孝敬你。” “我也是。”望山藏起兴奋,眉飞色舞地说。 杜悯状似无所觉,他笑道:“好,我去让婢女打水送来。” 望舟和望川一个飞扑,一人搂住杜悯的膀子,一个抱住他的腰,喜妹和望山见了,大笑着去帮忙。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杜悯挣扎着要逃。 “我们要剃了你的胡子,太丑了!”喜妹叫嚣,“丽娘,快去把我二伯剃须的工具拿来。” 杜黎看出杜悯在钓鱼,他冲婢女点头,示意她去拿。 杜悯假模假样地装作被掳获了,一脸不情愿地被压在毡毯上接受伺候。 望舟望川兄妹四个不知情,忙忙碌碌好一会儿,看着杜悯光洁的下巴,四人满足极了。 孟青、杜黎和尹采薇不插手他们的打闹,三人坐在内厅喝茶,跟锦书谈他和杜悯在外巡查的事。 尹采薇和杜黎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杜悯接手了郑宰相肩上的担子,二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嫂,杜悯这趟出去,是不是要历经九死一生才能回来?”尹采薇问,“他如果只担名,不付诸实际行动会怎么样?贬职吗?不如主动贬职吧。” “贬职事小,失了圣心是大事。”杜悯进来了,“失了圣心,我再想回到朝堂就难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5节 “但你不敷衍行事,郑宰相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不对,你不如他,他是家族内部告发他,不会要他的命。你不一样,你没家世,望舟又没长成,我爹也有顾忌,你无声无息死在外地,我们帮你诉冤都找不到证据。”尹采薇急了。 杜悯看向锦书,说:“我会事事告知锦书,他若能逃过一劫,让他回来报信。” 锦书咽一口唾沫,“我若不能逃过一劫呢?” 杜悯没回答,他说起旁的事。 锦书心慌极了,他可算明白了,难怪他三叔死活不肯放他走,是真要让他陪葬啊。慌乱间,他隐约听到一句话,“除非是守孝,否则我没有逃避的机会……” 之后的话锦书就听不见,他脑中嗡嗡嗡地响,守孝二字来回在他脑中撞击。 第254章 杜母殁 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坐成一排, 四人个个面带悲重之色,再无之前嬉闹的心情。 “三叔,我陪你一起去, 我可以保护你。”望舟坚定地说,“我跟武师傅练了几年的拳脚, 关键时候, 我能帮你挡几招。” “我若真遭遇不测, 帮我复仇的希望就落在你肩上了, 你怎么能跟去。”杜悯笑着拒绝了,“别丧着脸, 我还没出事。再者,我有圣人做靠山, 保不准能圆满地完成差事。” “你有没有什么把柄?我让我爹托人参你几本。”尹采薇出歪主意。 “我行得端坐得直,没有把柄。我的事你别插手, 不要擅自做主。”杜悯担心她会从孟青身上入手,孟家纸坊的盈利每年在孟家打个转就落到孟青手上了,这事瞒得了外人, 瞒不住自己人。 尹采薇被他的话气到,她起身一手牵个孩子, 拉着喜妹和望山回后院睡觉。 “望舟,你带锦书回你们的跨院休息,他一路奔波,累得不轻。”杜黎开口, “锦书,你跟你两个兄弟去休息。” 望舟犹豫。 “去吧。”孟青出声,“你三叔的困境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们今晚就是不睡觉也没用。” 望舟起身, 他喊上锦书,兄弟三个前后脚一起离开。 “二嫂,你清楚我的打算吗?”内厅只余三人,杜悯坦明了说。 孟青点头,她表明自己的态度:“锦书在马车上得知你接手了郑宰相的活儿,他急得要下车回吴县,我说让他再帮你几年,等你守孝了,他也就轻松了。” 杜悯松了一口气,随之便是沉默。 这事不能详谈,孟青转移话题:“在差事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清查田地一事,你是想彻底撂手,还是尚有遗憾?” 杜悯明白她的意思,从洛阳到吴县,一封寻常的信,一来一回需要四个月,这期间他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清查田地最难的是清查二字,没人告发,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查不出这个村那个村的田地是属于农户的,还是属于宗室的。我不似郑宰相,他有家世做倚仗,还有宰相的头衔镇场,百姓相信他,敢向他告发当地的世家豪族。我是寒门官员,对阵的是皇家宗室和开国功勋以及外戚,我自己都不敢承诺能罩住告发的人,百姓如何会相信。”杜悯诉苦,他习惯性抬头捋胡须,手落到半空想起胡须没了,他烦躁地在腿上搓两把。 “青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杜黎问。 “是有个想法。”孟青点头,“三弟,女圣人估计会召见你,你到时候向她讨几个赏赐,要来几个给商人赐官的名额。既然长安的佃农不敢出面告发宗室,那就换个对象,让有能力的富商去周旋。” 杜悯眉目一动,他惊喜地开口,“宗室、外戚和功勋世家的门下,都依附的有富商,我或许可以试试撬动这些人,保不准还能从他们手上拿到主家的把柄。” 孟青不看好,“依附权宦的富商跟权宦之间的纠葛颇深,两者之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是一个虚职能撬动的。你但凡露出撬墙脚的苗头,一露头就会被出卖。” “也对。”杜悯犹豫了。 “我认为你靠手上的赐官名额可以集结一帮寻常富商跟在你身后,这些人的目的单纯,就是想靠赎买田地得赏赐,他们跟你立场一致,想要挖掘出被隐匿的田地,这意味着他们跟你是一心的,只对你忠心。”孟青说,“这比你向女圣人讨要护卫用着还安心。” “我插个话,女圣人会同意吗?女圣人若赏下赐官的名额,得以改换门庭的商人有钱有权,岂不是也会置办田地?”杜黎问,“这是把田地从甲手上掏出来给了乙,算来算去,朝廷吃亏了。” “有可能会同意,就是这个名额不多罢了。”杜悯说。 “女圣人同不同意不该你操心,你要做的是誓必让她知道你这个主意,最好让二位圣人和朝堂上的官员都知道。”孟青接话。 杜悯顿时明白了,“二嫂,你是想让二位圣人看到我尽心办差的态度,和为朝廷尽忠的决心。” 孟青点头,“你当堂揽下了清查田地的差事,陛下又许诺你能圆满交差就封你为宰相,但你暗地里做好了撂挑子保命的准备,这时候你可以表态度博美名了,伪装出一副要为宰相之位拼命的模样,至少要让二位圣人对你好感有加,为日后的起复铺路。” 乱而无序的前景被孟青这么一捋,杜悯当即有事做了,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了,多谢二嫂指点。”杜悯放松下来,他往后一靠,惬意道:“这种有军师为我出谋划策的舒心日子真是久违了。” “五年多了,的确很久了。”孟青说,“你跟郑宰相的关系还没缓和?” “不提他。”杜悯摆手,一副懒得多谈的意思,“二嫂,这五年多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怀州的官吏有不服从你的吗?” “有也被你二嫂驯服了。”杜黎插话,“怀州在你二嫂的治理下,一切都欣欣向荣,你在洛阳待几日,把手上的事处理完了,回怀州看看。” “行。”杜悯起身,“夜深了,不耽误你们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跟采薇赔个不是,她替你守家五年多,费心教养儿女,挺不容易。”孟青提醒。 “望山是我们养大的,你没出一分的力,少挑三拣四,那不三不四的话,都憋在你肚子里当屁放了。”杜黎警告他,“你敢像你爹娘对我一样待他,我打死你。” “他说什么了?”孟青问。 杜悯“呀呀呀”几声,不让杜黎说话,他趁这个机会提腿跑了。 杜黎给他个面子,没有告状。 * 翌日,杜悯拖家带口去尹府做客,跟他岳父从午后聊到深夜,也了解到朝堂上的局势。 孝敬皇帝去世后,二位圣人的次子立为太子,因陛下圣体日渐衰弱,太子多次监国,在朝堂上赢得一帮拥趸,跟女圣人分庭抗礼,太子帮就是抵制清查田地的最大势力。 杜悯掌握了朝堂动向,于次日进宫面圣,巧的是他前脚刚到,太子后脚就来了。 杜悯没有避讳,他当着太子的面提出讨要赐官名额的要求,话一落地就遭太子驳斥,落个亲近商人的指控。 但女圣人同意了,当场给出七个赐商人为官的名额。 朝堂上的官员都在等杜悯的态度,见他不吸取教训,还要铁了心跟宗室和世家作对,太子帮立马展开对他的围剿。 第二天的早朝上,出现了言官弹劾杜悯卖官鬻爵的一幕,连带女圣人也受到批判。 事情越演越烈,杜悯在河清县任职时为明器商人讨匾额的举动成了他勾结商人的佐证,怀州的纸坊和麻坊成了他行商的罪证,曾经为清查田地放任无地少地的丁男进城游荡,成了他引导农户聚集暴动的罪证,他这些年在外巡查时断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一大半的案子似乎都有疑点。 杜悯还没离开洛阳,已经背了一屁股的官司。 “这是有多怕我?我只动了一招,把他们吓得把锅碗瓢盆都撂出来反击了。”杜悯还挺得趣,他这会儿被挑衅出兴致了,要是没有那个置他于死地的把柄,他是真想陪他们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比赛,看谁死在谁的手上。 “女圣人那边是什么反应?”孟青问。 “审理三品大员需要圣人或圣人指定的官员在场,女圣人将我的案子授令给狄仁杰审查,而这位狄大人最早也要在冬月才回京,那时候我早就到长安了。”杜悯回答。 “那就随他们弹劾吧,我们明日回怀州?”孟青说。 “行。”只要不查到他老家的事,杜悯不在怕的。 次日,杜悯和孟青一行人离开洛阳前往怀州。 在杜悯离开后,郑刺史也要前往苏州赴任了,在他动身前,女圣人召他入宫。 “郑卿,你知道吾为何要安排你赴苏州就任吗?” “请圣人明示。” “杜卿在五年前为何会答应你兼任巡抚使一职?利诱抑或是威胁?” 郑刺史顿时明白过来,女圣人也知道杜悯的不孝之名,不过女圣人为此特意安排他去苏州坐镇,看来是他小瞧了杜悯做下的不孝之事。 “臣明白了,臣会竭力保住杜尚书。”郑刺史许诺。 “必要时,替他收个尾。”女圣人交代,“想必郑卿也明白,杜悯为官,于国于民都有大用,不论是治理黄河还是主张清查田地,他十余年做出的政绩,是大多数官员一辈子所不能及的。他品行上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毕竟人无完人。” 郑刺史虽不清楚要如何收尾,但毫不含糊地应下了。 出了宫,郑刺史直奔渡口登船离开。 同一天,被贬去眉州任司马的卢少卿收到一封信,信是他姑母家的表兄弟寄来的,信上称他有一个旁支族人迁居在苏州吴县,其中两个族侄曾跟杜悯是同窗,还去过杜家吃杜悯侄子的满月宴,据对方说,杜悯在吴县有不孝的名声,不少人都知道杜悯曾有不认父母的举动。 卢少卿看完信大喜,立马安排心腹去吴县找知情人做人证。 杜悯对这些事浑然不知,他回到怀州,兴致勃勃地参观孟青治理的盛景,温县、河内县、武陟县三县的河中河已开掘,河面上船来船往,运货的商船、挖沙的沙船、载客的扁舟,打鱼的渔船……中原腹地上出现了江南水乡特有的景致。 田野里,成片的韭菜比稀疏的冬小麦长势还旺盛,毛色洁白的羊羔比芦苇荡子里的芦花还耀眼。 市集上,韭菜烙饼的香气覆盖一整条街,买卖羊皮的胡商牵着骆驼吃着烙饼在街上行走,运盐的商队和运韭花酱、醋泡姜的商队交错而行。 怀州的商市热闹得可以跟长安东市比肩了。 杜悯在怀州走走逛逛半月余,前往长安的行程提上了日程。 “三叔……我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看看。”这日,锦书攥着一封信来找杜悯。 杜悯心里一紧又一松,他回到怀州后就把锦书编进随身亲卫的队伍里,这半个月他没再嚷嚷着要回吴县,但也没往吴县写过信,他暗示过几次,这家伙一直没动静,急得他都想自己给李红果写信了。 “给谁写的信?”杜悯接过信问。 “给我娘。”锦书盯着杜悯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杜悯展开皱巴巴的纸,信上有两句话:娘,我当上我三叔的亲卫了,要陪他去做得罪人的差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如果我爷奶的身子不行了,你提前写信通知。 杜悯折起信,抬起眼看向锦书。 “三叔,这就是你让我过来的目的吧?”锦书问,“杜家湾里的传言也是真的。” “怎么是给你娘写?不是给你爹写。”杜悯问。 “传言中的事,我娘肯定知情。”锦书垂眼,“我都反应过来了,我爷奶对我娘像是有仇,她是不是……” “我杜家有奸滑的人,没有蠢人。”杜悯把信递过去,“托商队捎回去吧,不要走驿站。” 锦书看他一眼,接过信走了。 三天后的清早,杜悯带着亲卫直接从河内县渡口登船,出发前往长安。 * 千里之外的杜家湾,杜家。 厨娘准备好早饭,她如往常一样去叫主家起床吃饭。 “知道了,马上起。”李红果应一声。 厨娘听到信,又去隔壁敲门,“老太太,起床吃饭了。” 屋里没动静,厨娘又喊一声。 杜老丁都听到动静从北屋出来了,东屋的门还是没打开。 李红果察觉到不对劲,她让杜明撞开门,屋里没有一丝暖和气,也没有一丝的声响,床上高高隆起的弧度一动不动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6节 杜明隔着一段距离喊几声,还是没有反应,他吓得不敢靠近,推着李红果过去探鼻息。 “怎么样?”杜明探头问,“怎么突然就没了?又没病没灾的,她昨晚还吃了两大碗羊肉,胃口比你还好。” “没气了。”李红果又摸一把,的确是凉了,“她倒是有福气,在睡梦中过去了,没受罪。写信通知老二和老三家,报丧吧。” 说罢,她的目光投向门外,看见站在门口的杜老丁。 杜老丁吓了一跳,他生怕这个贼婆娘要朝他下手,饭都不吃了,立马逃出家门。 第255章 老怪物 杜老丁跑出家门, 但没有走远,他站在菜园旁的地埂上,望着家门口的动静。 杜明出门报丧,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家家户户闻风而动,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 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杜家的院子里。 伊始,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母身上, 昨天还精气十足跟杜老丁打架的人,今天怎么就没气了。 “大明, 是不是你爹把你娘打坏了?她又说不了话,身上不舒服也说不出来。”杜大伯问。 听到这句话的人, 下意识转动身子看向菜地旁杵着的老头子。 “怎么可能?就我娘这个体格,我爹打得过她?”杜明觉得可笑, “昨天她没吃亏,我爹被她按在地上压根起不来。她也没有不舒服,昨晚吃了两大碗羊肉, 还喝了半碗水芹蛋花汤。” “估计就是寿限到了,也算享福, 走得无病无灾的。”李红果从屋里翻出一沓白布,跟儿媳妇合力裁剪分发下去,“大伙儿帮帮忙,帮我们把灵堂搭起来。他爹, 你和叔伯兄弟们去镇上买棺材和香烛等祭品,再给巧妹和女婿报信,让他们两口子早点来。锦书和老二老三家的是赶不回来了,眼下孙辈就她一个人, 他们两口子要多出力。” “要给杜悯报信吗?”杜大伯隐晦地问。 李红果垂着眼谁都不看,说:“要报信,他娘去世了能不跟他说?” 锦书一去六年有余,六年多的时间里,送回来的十二封信里每一封都在叫苦,一开始只是嚷嚷着减肥太痛苦,后来竟出现了办差要命和死的字眼,这让她越来越疑惑,不确定杜悯到底要干什么。不管他要干什么,如今有让锦书回来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杜大伯“咳”了一声,见杜明带着七八人要去县城了,他走到李红果身边,说:“侄媳妇,我们去屋里说几句话。” 李红果迟疑了两瞬,她丢下剪刀,跟着走过去。 “你婆母这一死,杜悯要守孝啊,一耽误就是三年,过了三年,你公爹再咽气了,他又要守三年的孝。”杜大伯心急,他二孙子今年想考州府试,如果榜上有名,明年要去洛阳考省试,正是要用杜悯的时候。 李红果对姓杜的人已经不抱指望了,估计都是蝎子投胎的,越老越毒。但她怕报应,不想再脏了自己的手,便装傻问:“大伯,你说怎么办?” “如今天气冷,不如先停尸两个月?也让杜悯能赶回来见他娘一面。”杜大伯含蓄地暗示,他想让杜悯决定要不要秘不发丧。 “不妥,我们这儿再冷也不会结冰,停尸两月,整个杜家湾都是臭的。”李红果不肯,“大伯,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说动杜明答应把他娘的棺材搬去你家。” “这咋能行?”杜大伯变脸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咒我?” “没有没有。”李红果摆手,“大伯,你是要长命百岁的。” 杜大伯虎着一张黑脸盯着她,李红果不接茬,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快步跑过去。 只消半个时辰,灵堂搭起来了。 丧事用品还没买回来,村里的人都聚在院子里闲坐唠嗑,谈及杜悯要回乡守孝,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杜老丁身上。 这一幕落在杜老丁眼中,他心惊胆战起来,杜悯在十三年前说的话,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今日老婆子死了,他担心村里的人会合谋害他的命。 一整天,杜老丁都没回去,直去到傍晚,去县里置办丧事用品和请厨子买菜的人都回来了,他才回到家里。 巧妹和她的夫婿石献也来了,石献是吴县主簿的小儿子,二人于四年前成婚,但近两年,他鲜少来岳家,只因在成亲的次年,他想走杜悯的路子考科举,遭到了李红果的拒绝。 今日杜母过世,石献心知他这个了不得的岳家三叔要回来,他此刻殷勤极了,一介读书人充当苦力挤进南屋,帮忙抬尸装棺。 棺材在门外,一帮人合力托着尸体搬出去,正好赶上最后一抹夕阳落下,霞光落在门楣上,石献被光刺得低下头,看见一只布满紫红色尸斑的手,指甲泛着青紫色。 “石女婿,松手啊,你发什么愣?”杜三婶喊,“要装棺了。” 石献呆呆地松开手,他退开一步。 “你怎么了?吓到了?”巧妹走过来低声问。 石献摇头,见棺材被抬进布置成灵堂的堂屋,他快步跟了进去,趁乱揭开了杜母脸上盖的白布。 “干什么?”李红果朝他的胳膊拍一巴掌,“跪着去,这是你能乱动的?” “你这个女婿胆子够大,也不害怕。”杜三婶说。 李红果不怎么高兴,她喊这个女婿过来是为了给她长脸的,不是让他打她脸的,她都能想到这事过了,村里人要如何嚼舌根。 石献沉默地去灵前跪下,他垂眸盯着地上的砖块儿,脑子里使劲回想他看过的书,死者面部、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死于窒息。 “头垫起来,免得嘴巴里流出东西。”李红果指挥。 “娘,我奶死后嘴里还有呕吐物?”石献问。 “有,估计是昨晚吃多了。”李红果回答。 石献沉默下来,死后呕吐,这是中毒了?谁要害死他这个岳家祖母? 磕几个头,石献退出灵堂走进南屋,门后斜挂着半个断裂的门栓,证实门是从外面撞开的。床上的被褥已经没有了,他找出去问了一圈,知情的人说被褥垫在棺材里了,他没法细查,只能去厨房找厨娘。他把厨娘喊出去,跟厨娘打听早上发现老太太去世后,尸体呈什么状态,口鼻有没有出血或是有没有呕吐物。 一通打听下来,石献心中有数了。 “献哥,吃饭了。”巧妹来喊,“我找你找了半天,你不去灵前守着,到处乱蹿什么?” “知道了。”石献应一句,他走进院子,暗中打量着岳父母和老爷子的神色,最终把目标落在他丈母娘身上。 深夜,村里人都回去了,杜家人还要守灵,李红果让儿媳妇还有女儿女婿回屋睡觉,她和杜明在灵堂守着。 后半夜,杜明困得遭不住了,他起身离开灵堂,要回屋睡觉。 “这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娘,你不守着?”李红果歪坐在蒲团上捶腿,“你娘突然没了,我也没见你掉一滴眼泪,你就没什么感觉?” “这不是老二老三的亲娘?那两个等天亮了还要吃肉喝酒,别说守灵,守孝都不可能。”杜明拿自己跟两个兄弟比较,他往外走,回避掉后一个问题。 李红果没再拦,只叮嘱说:“老三是个大官,他娘死了,县里的县令和他以前的夫子什么的听到消息肯定会上门吊唁,有外人在的时候,你硬挤也给我挤出几滴眼泪。” “知道。”杜明的身影和声音一起走远了。 李红果站起来走动,她在灵堂里走了两圈,又蹲下去往铜盘里丢两把纸钱,火苗飚起,她伸手烤火,看着乌黑的棺木自言自语:“你瞧瞧,你活着的时候怨恨我,死了却只有我在真心为你操持身后事。” 灵堂里寂静无声,院子里响起一道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李红果以为是杜明在关门,也没在意,过了几瞬,她听见一道脚步声靠近。 “他爹?”李红果回头喊一声。 “娘,是我。”石献的身影猛地出现在灵堂外。 “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你丈人爹,他困得要栽进火盆里,我让他去睡一会儿养养精神,他明天还要招待客人。”李红果不想让女婿知道家里的龌龊事,免得小瞧女儿,故而一直在这个女婿面前遮遮掩掩地演戏。 “我听到声了。”石献走进来在灵前跪下,他抓一把纸钱丢进火盆里,说:“我担心娘一个人守灵会害怕,这才过来陪着。娘,你一个人在灵前害怕吗?” “不害怕,怕什么?死都死了,还有什么?”李红果心说她可没见过鬼。 “我奶的棺椁还没封上,尸体跟你共处一室,你不怕?”石献探究地问。 李红果偏头看他,“你想问啥?我不是说不怕了?你要是怕,你回屋歇着去。” “你毒死她,你不怕她找你报仇?”石献眼不眨地盯着她,见她先是一惊,后浮现疑惑又气愤的神色,他一时难以分辨她真实的情绪。 “什么玩意儿?”李红果气清醒了,“我毒死她?你听谁在胡说八道?村里谁不知你奶是睡死过去的?” “你敢不敢报官?让官府的人来查。”石献相信他的判断。 李红果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杜家是你的仇人,你要想方设法地羞辱我们?” 说罢,李红果站了起来,她拽起石献往外推,“你给我滚,立马滚,等我家的丧事过了,我去接巧妹和两个孩子回来,这门亲戚不做了。你个遭瘟的,你等着,我奈何不了你,我让巧妹三叔回来治你。” 李红果养尊处优多年,早没了做农活儿时的一把子力气,她推了好几下也没能把石献推出去。 石献扶着门,他盯着李红果的表情,她脸上只有愤怒没有恐惧,不像是装的。 “难不成不是你动的手?”他喃喃道。 李红果停下动作,她皱眉问:“你是认真的?” “我问你,你早上进去探鼻息的时候,老太太的面色和唇色是什么色?嘴角有没有呕吐的食物?”石献问,不等她回答,他自己说:“我找厨娘问了,厨娘说她看见尸体了,印象里,老太太的遗容发绀,嘴唇尤甚,是青紫色。据她交代,你们给老太太换寿衣的时候,一扶坐起来,嘴里有糜烂的食物流出来。我爹任主簿前曾是司法佐,我听他提过,也在书上看过,人死后的面色、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窒息而亡,如果不是因病去世,人死后有呕吐物是中毒了,我奶是中毒引起的窒息死亡。” “不可能,她一个老太太,谁会下毒害她?”问出这句话时,李红果心里已经浮出答案,是杜老丁。 杜老丁哑了之后脾气越来越古怪,杜悯接连升官的消息传回来,她没见他高兴过,倒是孟青封为郡君和孟春脱籍当官的消息传回来后,他跟被人挖了心肝一样,气得又是绝食寻死,又是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地,恨不得用自己的死拉所有人下地狱,但真让他死他又不敢死。疯过后,他恨上杜母,把主意打到杜母头上,他曾有把杜母骗去河边推进河里的举动。在那之后,老两口就相互仇视上了,隔个一阵子就要打一架,杜母越吃越胖就是为了在体力上压制他打赢他。 昨天村里人进城卖鸡鸭遇到从怀州迁来的百姓,听说孟青在杜悯外出办差时,替他坐镇刺史府,当个女刺史。这个消息传进杜老丁耳中,他又气得发疯,回来了就跟杜母啊啊啊地对骂,两个人又打一架,结果他被杜母坐在屁股底下打了一顿。以他的德行,这个时机害杜母的命也说得过去。 石献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记错了?人死后脸色不好才是正常的。再一个,你说的那些症状也不一定是中毒引发的窒息,会不会是噎死的?”李红果反应过来了,她要把这个事遮掩过去,不给他威胁她的把柄。她在杜悯身上已经吃过一回亏,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栽一个跟头。 “你奶昨晚吃多了,比我吃得还多,两大碗羊肉和半碗汤,人老了消化不好,睡熟后,胃里的东西会堵着嗓子眼。她又胖,等喘不过来的时候,她就是醒了也拖不动身子坐起来,可不就窒息了。”李红果绞尽脑汁地寻个合理的由头,她解释说:“我们家又不是那等穷得要饿死老人给孩子攒口粮的人家,害死她一个老太太图什么?你说的中毒引发的窒息,更是不着调,我们乡下人连买毒药的路子都没有。你怀疑我害她,真是小瞧我了,我是活够了还是想让你大舅兄送死?我对老太太下手,不怕她小儿子回来杀了我?” “看来可能是我想错了。”石献渐渐被她说服了,的确如她所说,她没有毒杀老太太的理由。 “娘,昨晚的水芹蛋花汤,你们都喝了?”他不死心地追问一句,“有一种水芹有毒……” “我知道,开黄花的水芹有毒,牛羊都不吃,人怎么会吃。”李红果心里咯噔咯噔响,老太太昨晚喝的水芹蛋花汤是杜老丁盛的。 “我们都喝了,你爹喝的最多,你要是不信,你把他喊起来问。”李红果信誓旦旦地说。 “是我多疑了。”石献没有证据了,他放弃了,再追问下去,真是亲家要变仇家了。他赶忙道歉:“娘,我看了几本案宗就把自己当成第二个狄仁杰了,闹了这一出误会,实在是对不起您。” 李红果冷下脸,她讥讽道:“你一定能当个铁面无私的父母官,毕竟是审问过丈母娘的。” 石献讪讪一笑,“娘,还请您原谅,我这是鬼迷心窍,太痴迷当官审案了。” 李红果没说话,她长叹一声,这就是巧妹死活要嫁的男人,明眼人都能看见他眼睛里充斥着对权势的渴望,独她瞎了眼。 “你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李红果懒得看他,把人打发走了。 半个时辰后,天亮了,厨娘起床去做饭,李红果安排她去河边掐一捆水芹回来,“我熬了一夜,口苦,想吃点清淡的汤。” “是。”厨娘拎筐出门。 芹菜豆腐蛋花汤煮熟,李红果自己没吃,她端一碗送去杜老丁住的北屋,进门把碗往他面前一杵,毫无由头地说:“吃了。” 杜老丁看见碗里漂浮的水芹,再看李红果笃定的神色,他心虚地移开眼睛。 “吃了。”李红果见他这个作态,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心里腾腾燃起火,该死的死老头子,这一大家子兄弟不成兄弟,父子不成父子的,都是他在里面作孽。 杜老丁不接。 “你不是天天在寻死觅活?死吧,两场丧事我一场办,让老三少守一场孝。”李红果认真地说,她盯着他问:“你把她毒死了,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杜老丁也没想到她这回会死,他以前被老婆娘打得骨头疼的时候,也用毒水芹煮水给她喝过,她只是吐和拉。 不是我,他摆手,但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无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7节 李红果后退一步,这老怪物已经不是人了,他已经约束不住自己了,再活下去会害更多的人。 第256章 杜老丁亡 李红果盯着杜老丁看一会儿, 她端着碗出去了。 杜老丁坐在床上不动,脸上的表情却是几经变幻,眼睛里有志得意满的痛快, 痛快过后就是紧张和恐惧,他这个时候又怕死了。 “爷, 出来吃饭啊。”巧妹来喊, “你还没起床?我把饭端过来, 你坐床上吃?” 杜老丁如今可不敢吃离开他眼睛的饭, 他掀开被褥套上羊皮袄走出去,自己去锅里盛饭, 到了饭桌上,看杜明挟什么菜, 他也挟什么菜。 李红果为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对于这一幕, 她当作没看见。 饭后,吹唢呐的班子来了,唢呐一响, 杜明带着女婿和族人去坟地看位置挖坟坑。 请来的厨子运来碗碟和桌椅,菜贩也送来了菜, 村里的妇人纷纷拿着围裙过来帮忙。 杜大伯负责主持丧事,他背着手在院里走动,吩咐哪些人负责洗菜哪些人负责洗碗谁负责烧锅,还安排几个人去村头渡口守着, 若有客来就回来报信。 李红果从灵堂里出来,看见杜大伯出去了,她跟了出去,“大伯, 我跟你说个事,你把大堂哥借我一用,我想让他守着我公爹。这几天人多事杂,我担心一个疏忽,让他跑了。” “我让你大堂哥去渡口负责迎客了……也行,我去渡口喊他回来。”杜大伯原本是打算让他几个儿子负责迎来送往的事,可以借机多接触杜悯的人脉,但回头一想,如果来客要跟杜老丁说话,陪在杜老丁身边的人还受重视些。 一柱香后,杜大伯的大儿子和二孙子出现在北屋门口,一人推门探头进去,看见杜老丁在被窝里坐着,笑着说:“二叔,怕冷啊?你躺下去睡吧,要是有客人来了,我喊你起来。” 杜老丁浑身一激灵,他知道自己是被看管起来了。 “来客了。”一个男人快步跑进来,“东边来了五艘船,船上装了好多的纸扎明器,一看就是往我们这儿来的。我明大哥回来了吗?谁去迎客?” “杜明还没回来,让他爹去迎客。”李红果接话。 “我爷又说不了话,他出面也没什么用。”巧妹说。 “没事,我二叔露个面就行了,我们负责迎客。”大堂哥抢着开口,“我这就去给我二叔穿衣裳。” 杜老丁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他还没想明白要不要闹事,人已经糊里糊涂地出现在渡口了。 腊月的天,阴冷阴冷的,河边水汽重,寒气更甚,杜老丁人瘦怕冷,穿着羊皮袄在河边站一会儿,身上还凉透了。 来客是孟春的几个舅兄,昨日去县城买丧事用品的人,见人就大声宣扬杜刺史的娘死了,那架势跟村里出了个皇帝一样。王布商的几个儿子听到消息,当即大肆置办祭品,不仅买了三船的纸扎明器,还置办了三牲祭品,今天天一放亮,对方就用家里的货船载着祭品和家丁赶来了。 守在渡口的人一个个上船搬祭品,村里听到动静的人,也匆匆跑过来帮忙。 船上的祭品还没搬完,东边的河道又来了八艘载着纸扎明器的船只,是吴县县令、县丞、主簿带着衙门里的胥吏赶来祭拜。 大堂哥连忙带着杜老丁领着王家人回去,一行人在院子里打个转,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渡口迎接衙门里的人。 刚把衙门里的人领回去,又有人来报信,瑞光寺的僧人来了,大堂哥又带着杜老丁去迎接。 在僧人之后,许博士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乘船赶来了。 杜家湾客似云来,到了午后,鲜艳的纸扎明器从杜家院内摆至村头渡口,渡口停泊的船只如菜地里的韭菜垄,一艘挨着一艘,整整齐齐地排了二里地,这场葬礼的风光程度远胜曾经的陈员外之父。 杜老丁被热闹的风光和来客的吹捧迷了眼,他忘却了毒杀老妻被发现的事,也忘却了自己被看管的局面,一有客来,他拔腿就往外走,见人就笑。 白天的风光让他浑身充满了力气,到了晚上,来客走了,村里的人也散了,没了热闹,杜老丁开始感觉到疲惫,两腿酸疼,嗓子刺疼,鼻子也发堵。他吃了饭给自己煮一碗姜汤,喝了之后早早回屋睡下。 夜半,杜老丁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屋外也静悄悄的,没有说话走动声,只有挠门的声音。他拍拍床,意图问门外是谁。 挠门声停了,过了几瞬,又响了起来。 杜老丁又拍床,可这次挠门的声音却没有停下,他细细听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摸黑起来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没人,声音也没有了。 今晚无月也无星,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灵堂外的一寸之地落着昏黄的烛光。杜老丁在门外站了片刻,他走向灵堂,黑色的布鞋踩进昏惨惨的烛光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的纸人“哗”的一下倒地,他心里一窒,后背不可抑制地冒出冷汗。 杜老丁往外看,没看到人,但眼睛适应了光亮,他看见隐在黑暗里纸人的形状,红的脸黑的眼。他不敢多看,连忙转头看向灵堂,这才发现灵堂里没人,火盆里的纸灰已经没火星了,只有一排白烛立在乌黑的棺材前燃烧。 不知哪里又响起了挠门的声音,杜老丁慌乱地四处张望,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阵寒风迎面袭来,火盆里的纸灰被卷起,他闻到了浓郁的香火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杜老丁吓得冷汗淋漓,想跑却发现动不了,好不容易能动了,跑了两步绊倒花圈摔了一跟头,靠墙立着的花圈簌簌倒地,把他埋了起来。 杜老丁吓得大叫起来。 沉寂的三间屋有了动静,一道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李红果衣着整齐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谁呀?” 石献也披着衣裳出来了,问:“怎么了?是老爷子吗?” “像是他。”李红果从灵堂里端一根白烛出来,看见倒地的花圈下面有动静,说:“快来搭把手,你爷被花圈压住了。” 杜明、巧妹和锦书的媳妇姚昔也都出来了,几个人挪走花圈,看见了摔趴在地的杜老丁,他还在哇哇叫。 “是不是摔到哪儿了?”石献问。 “大半夜的,你跑出来做什么?”杜明不耐烦地问,他把人拽起来,“还叫什么?摔到了?” “是不是半夜梦到你娘了?想去灵堂烧烧纸?”李红果语含讥讽地打趣。 “我爷的右腿好像摔到了。”巧妹说,“爹,你把我爷抱进屋去。” 杜明直接在杜老丁右腿上捏两把,捏到胯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惨叫。 “摔到胯了?快抱进去。”李红果催促。 杜明抱起老头子,一把摸到湿漉漉的裤裆,还带着热乎气,他面露嫌恶:“你尿裤子了?你是起夜上茅厕?屋里不是给你放的有尿桶?你净会给我们找事,白天为那个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你还要折腾人。” “我去烧水,你给他擦洗一下子。”李红果说。 杜明一听,又是火大,“我是倒了死霉,这污秽事都是我在弄。” 李红果懒得搭话,她让三个小辈回屋睡觉,“明天一早又有客来,一忙就是一整天,都歇着去。” “老爷子的腿……”石献迟疑。 “你大半夜去给他找大夫?”李红果问。 石献不吭声了。 “走。”巧妹把石献拉走。 李红果去厨房,发现灶上还有热水,她舀一盆子送去北屋,转身去灵堂把火盆里的灰倒了,重新引燃火。 北屋响起几声惨叫,两条尿湿的裤子扔了出来,没一会儿,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泼了出来,杜明也出来了。 两扇木门关上,屋里哎呦哎呦的呻吟声顿时弱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公鸡打鸣,天边出现青灰色的亮光。 李红果持着白烛走进北屋,她站在床边,见老头子盖着蚕丝被和羊皮褥子还在打哆嗦,她伸手一探,果不其然,老头子发烧了。 李红果打发女婿去请大夫,余下的人继续忙活着操办葬礼。 停灵第三日,吊唁的来客比昨日还多,崇文书院的夫子们、曾给杜悯开蒙的夫子、县里的富商、还有从怀州迁来的百姓……从早到晚,都有来吊唁的客人,跟着主家迎客的唢呐手把腮帮子都吹出血了。 临近傍晚,石献从县里请大夫回来了,村里的帮工才知道杜老丁摔伤了。 大夫在闹哄哄的丧乐中走进北屋,诊断过后,说:“老爷子得了风寒,症状不轻,我先开药让他喝一阵子。如果风寒能痊愈,再治他的胯,胯骨的骨头应该是摔坏了。人老了,骨头难长好,日后尽量少下床走动。” 老年人一旦摔坏了骨头,离死就不远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大夫的言外之意。 “这是出什么事了?昨天还好好的。”村里人问。 “昨天后半夜,老爷子一声不吭地起来给老太太烧纸,走到那儿绊到花圈了,摔了一跟头,摔到右胯了。”李红果解释,“白天看他乐呵呵的,我还恨,老太太跟他过了几十年,还给他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死了都没落他一滴眼泪。哪想到他半夜又悄悄摸摸爬起来去灵堂陪老太太,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昨天杜老丁忙里忙外迎客时没少咧着嘴笑,暗地里遭了不少骂,不少人都在心里念叨怎么死的不是他,哪想到今日他就遭报应了。 “老两口还是有感情的。”村里的人违心地说。 “估计是老太太舍不得他,老两口要一起走。”另有人道。 杜老丁还在喘气,杜家湾的人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大夫,你给我公爹开几副好药,给他吊着命,让我小叔子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李红果佯装悲痛。 大夫沉思一会儿,说:“我试试吧。” 接下来的几天,直到杜母下葬了,杜老丁都没再露面。 大夫是日日往杜家湾跑,想尽办法给杜老丁吊命,药汤子一碗接一碗往他嘴里灌,他一日赛一日消瘦,风寒是痊愈了,精神气却是熬干了。 杜母过五七的那天,郑刺史来到杜家湾,得知了杜老丁的情况,他遣人请来县里最好的大夫。但杜老丁已油尽灯枯,大夫也无能为力。 三天后,杜老丁咽气了。 有郑刺史的光顾,杜老丁的葬礼比杜母的葬礼还风光。 停灵七日,杜老丁于正月二十八下葬。 下葬的当日,孟春的大舅兄捎来一封信,他把信交给李红果。 李红果看了信后,当即扔进火盆里给烧了,真是父不父,子不子。 第257章 恨生勇,耻生愤…… 在李红果收到来自怀州的信时, 孟青也收到了来自杜家湾的报丧信。信是孟春送来的,孟青一家人在去岁杜悯离开怀州后,就从刺史府搬了出来, 举家搬进洛阳的郡夫人府。至于孟春,他任怀州司马员外置, 虽说是虚职, 但因孟青之故, 揽到了实差, 他舍不得手上的差事,就没随孟青等人搬去洛阳, 带着父母妻儿依旧住在河内县。 此次借送信,孟春带着父母妻儿来洛阳小住, 可马车上的行李还没卸完,就听孟青说信是报丧信, 这意味着她要拖家带口回吴县守孝。 “信上说,你娘在腊月十一的夜里睡过去了,大哥大嫂在次日的早上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孟青拿着信看向杜黎。 杜黎愕然, “腊月十一?” 孟青又看一遍,说:“没错,是腊月十一。” 杜黎搁心里算了又算,锦书跟杜悯离开时没有找到回苏州的商队, 信就托付给了他,他在十月初十搬到洛阳后,于十月十八把信交给了王氏的商队。十月十八距腊月十一不足两个月,商队肯定到不了吴县, 也就是说他娘的死不是李红果下的手。 “是怎么死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孟母问,“她这一死,你们岂不是要守孝?他三叔也要守孝,办不了差了……咦?这还是个好事?” 孟青回避掉后一个问题,说:“看信上描述的,是寿终正寝。” “姐,你们要回去吗?望舟和望川也回去?”孟春问,他挺不高兴,“你们这一走,要三年才能回来。爹,娘,我们要不也搬回吴县住三年?到时候再跟我姐和我姐夫一起来洛阳。” “你回去做什么?手上的差事不要了?两个孩子又小,爹娘年纪也大了,别折腾。”孟青出言阻拦,“孙辈只守一年的孝,等望川望舟出孝了,他们要是不想待在吴县,我安排他们来找你。” “行。”孟春听从吩咐。 孟青转手把信递给杜黎,“你去通知采薇和四个孩子,让他们这就着手收拾东西。我去书房写信通知老三,还要替他写一封丁忧呈文交给吏部。”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8节 “我们什么时候走?要等老三回来吗?”杜黎问。 孟青代入孝媳的身份考虑,说:“不等,我们先回。” 杜黎听她的,出门立即吩咐管家去雇官船。 孟青去书房代写丁忧呈文,墨迹一干,立马遣下人给尹尚书送去。 尹尚书收到呈文后,先入宫跟女圣人透露消息,女圣人得知后,沉默许久。 “尹卿,这事你怎么看?” 尹尚书摸不清对方具体问的是哪方面,他谨慎地回答:“杜悯如今风头正盛,如烈火烹油,也是诸多宗室和大臣的肉中刺眼中钉,连累得圣人也饱受争议,失了臣心。臣认为暂时退让一步未尝不可,杜悯因丁忧守孝辞官,清查田地之事作罢,因此事凝聚在一起的官员失去了目标,必然失和分裂,这是铲除顽固地霸的好机会。” 女圣人将这番话听进去了,“杜卿势单力薄,单枪孤马地闯进贼窝,吾日日忧心他会遭遇不测,若失了这等能臣廉吏,吾如断一臂膀。传令给杜尚书,责令其回乡为母守孝。” 尹尚书应是,他回到官署当即拟旨,遣人骑快马去长安送信。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得知消息时,吏部的公文早已送出洛阳。 孟青一行人于二月初二乘船离开洛阳,杜悯在二月初八就收到了吏部的公文,看到公文上丁忧守孝的字眼,他激动得扑通跪地,面朝南方磕了三个响头。就在前天夜里,他住的驿馆失火,火烧了一整夜,整个驿馆都成了废墟。他侥幸因晚上心神不宁睡不着,在起火时破窗而出保住了一条命。 这场冲着他来的纵火,被京兆尹断为驿卒醉酒遗失了灯笼造成的大火,他逃离时,门外明显有人拽着门不想让他出来,却被京兆尹断为惊惧之下产生的幻觉。 杜悯心知肚明,他在长安继续追查下去,一场大火烧不死他,还有第二场第三场。 拿着这本丁忧守孝的公文,杜悯当即遣护卫去买麻衣孝布。 “三叔……”锦书闻信闯进来,“你、你怎么让人去买麻衣孝布?我爷奶去世了?” “你奶去世了,你二婶替我写了丁忧呈文,朝廷已经允许我卸任丁忧,我们明天就回吴县。”杜悯脱下官袍摘下官帽,拽掉里衣的带子充当发带扎起头发。 锦书愣了一会儿,他掰着手指算算日子,小声问:“三叔,信有这么快送来吗?” 杜悯一怔,他这才察觉出不对劲,重新拿起公文一看,发现他娘亡于腊月十一。 “你奶死于腊月十一的夜里。” 锦书再次掰算,日子对不上,他大喜,“不是我娘动的手。” 杜悯瞪他一眼,“你再大声点。” 锦书顿时安静了,他低头看看身上的差服,也动手给剥了下来。 “三叔,等回到吴县,你给我在当地寻个差事吧,你出孝离开的时候,我不跟你过来了。”锦书提要求,他是怕了这个三叔,也过够了惊心胆战的日子。前天夜里他从大火中逃了出来,那晚冲天的火海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这两天压根不敢睡,没有动静他也能惊醒,一惊醒就睡不着了。这种又困又不敢睡的感觉,逼得他想拿刀杀人。 “行。”杜悯求之不得,“你再读点书,去考明经科,我把你塞进衙门当司仓佐,看守仓库的活儿轻松。你熬个几年,再当个主簿,等年纪大了,再当个县令,一辈子在县衙里打转,日子安稳。” “我念不进书。”锦书不乐意。 “那你就当个衙役。”杜悯一听到这话就来气。 “可以,衙役巡街也挺威风。” 杜悯嫌恶地看他一眼,“一遇到阻碍你就想退缩,日后你的几个堂兄弟都当高官了,你还甘心做个衙役?” “不见他们就不会不甘心。”锦书从去年十月起就一直在纠结,他羡慕望舟望川他们,不甘心他比他们差,所以想留在杜悯身边谋前程。但他又吃不了苦,也不想吃这种苦,这种日子过得他睁眼就想死,太痛苦了。 思前想后,他发现他除非是上战场立战功,拼了这条命才有可能跟望舟他们相提并论。太不值得了,他才不吃这种亏,与其苦自己,他还不如多生几个儿子,逼儿子奋发向上,儿子们享受他三叔拼下的余荫,他享受他儿子们拼下的余荫。 “三叔,以后我儿子长大了,你伸手提拔提拔他们。”锦书抖着腿说。 二三十年后的事,杜悯答应得痛快:“到时候你尽管把孩子领到我跟前来,我绝对没有二话。” “大人,麻衣孝布买来了。”护卫在门外回话。 “送进来。”杜悯当场穿上,并吩咐护卫去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护卫骑马离开新入住的驿馆,在长安的官吏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船离京,可以称为是落荒而逃。 二月底,杜悯抵达洛阳,得知孟青一行人已经乘船离开了,他将述职的折子递进宫,也准备乘船回乡。 离开的前夕,女圣人身边的随侍登门传唤,杜悯提心吊胆一整夜,于次日早朝后进宫朝拜。 “杜卿,令尊离世了。” 杜悯面露疑惑,他斟酌着说:“臣收到吏部的丁忧公文,信中称辞世的是家母。” “令尊于正月也离世了。”女圣人盯着他。 杜悯错愕,“家父也离世了?这是何故?也是寿终正寝?” 女圣人见他面上的错愕不掺假,她将一本公文递下去,“这是苏州刺史的请安折,郑卿到任后听闻令母过世的消息,他上门慰问,方知令尊在令母的葬礼上摔坏了胯骨,还感染了风寒,已药石无医。” “怎么就摔了?还一摔就摔坏了胯骨。”杜悯喃喃自语,他落下两行泪,“臣与父母一别十四年,再相见,竟是阴阳两隔。可怜臣的孩儿,还没见过祖父祖母。” 女圣人有些想笑,她挥手把人打发了,“杜卿双孝在身,急欲回乡守孝,吾就不耽误你的行程了。” 杜悯伏身叩首,“臣拜别圣人,愿圣人圣体安康,寿越期颐。” “双孝加身,丁忧三年足矣,吾盼着杜卿回朝为吾效力。”女圣人给他一个三年后上折起复的正当名目。 杜悯再次叩首,“臣叩谢圣人的赏识,来日回朝,臣定当为圣人效犬马之劳。” “退下吧。” 杜悯最后又一叩首,他把折子递还给女官,缓缓地退出大殿。 站在殿外,杜悯望着碧瓦朱甍,一步步走下瑶台。苦心谋算十余年,他一步步爬至这个位置,如今却要连滚带爬地狼狈离场。当年奋力逃走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保命的庇护所,真是荒唐又可笑。 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杜悯心里被刻意压制的不甘在这一刻轰的一下点燃了,他付以性命当赌注换来的前程,竟以这种方式中断了,他怎能不恨。 杜悯回过头看向雕梁画栋的宫殿,为了权势,他踩着孝道变得禽兽不如,如今权势却逼得他成为一个落水狗。他遁离朝堂,那些真正的禽兽安享太平了? 杜悯撩起衣摆拾阶而上,他又回到瑶台上,“臣杜悯求见圣人。” “杜卿为何去而复返?” “臣不甘心今日落荒而逃,恳请圣人勿要改令,三年后,臣再来与蚕食我朝国土和黎民百姓的蠹虫斗个输赢。” 女圣人圣心大悦,她起身走下殿台,伸手扶起杜悯,“杜卿真乃吾的肱骨之臣,是大唐延年益寿的仙丹。吾不改令,恭等杜卿回朝大杀四方。” 第258章 回到吴县 走出皇宫, 恰逢官员下值,杜悯看着一张张或阴沉或讥讽的面庞,他将他们的长相一一记下, 面无表情地在宫道上穿梭而过。 离宫后,杜悯坐上马车, 吩咐车夫送他去渡口。 三月初一, 望舟满二十岁的这天, 杜悯踏上南下回乡的路。 此时, 孟青等人乘坐的船已进入长江,望舟的及冠礼在大江大河的见证下, 享风、水、山、川的祝贺。 孟青曾有意请尹尚书为望舟加冠,但人算不如天算, 到了今日这个局面,只能由她在尹采薇的指挥下, 为望舟加冠。 第一次加冠,缁布冠,杜黎捧来青衣素裳的冠服, 孟青亲自为望舟穿上。 青布素裳上身,孟青笑着念:“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感恩父母亲抚育儿长大。”望舟俯身鞠一躬。 孟青眼睛微润,时间过得真快,头一次行船过江北上时, 望舟才两岁,今日再路过长江,他已满二十岁了。 “第二次加冠,进贤冠。”尹采薇唱礼。 杜黎捧起放置在桌上的绛纱单衣, 孟青接过给望舟穿上,她念着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儿定不负母亲所望,来日出仕必为一方好官。”望舟回礼。 “第三次加冠,爵弁。”尹采薇的唱礼声又起。 杜黎捧起爵弁服和爵弁,孟青替望舟穿衣,他为望舟戴上发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孟青最后赋予祝辞,“恭祝我儿及冠。” 望川捧一樽甜酒献上,“恭祝兄长及冠。” “恭祝大哥及冠。”喜妹也捧来一樽甜酒敬上。 “恭祝大哥及冠。”望山最小,他落在最后。 望舟依次喝下三樽甜酒,拥有了上酒桌端酒杯的资格。 “你出生时,我跟你爹请你三叔给你起名,跟望川相比,我们欠你一个名字,今日补上。我和你爹查阅了上十本书,最终定下‘怀楫’二字。《周易·系辞》有言,刳木为舟,剡木为楫,望我儿心怀度己度人之器。”孟青说。 半年前,一家人谈及望舟的及冠礼,孟青本想请空慧大师为他取字,望舟听闻后,坚持要让她给他取字,在他心中,德高望重者,非她莫属。 “怀楫,望舟。”望舟念一遍自己的字和名,他欣喜地露出笑,“娘和爹费心了,我很喜欢。” “娘,七年后我的及冠礼上,我也要你和我爹为我加冠,三婶担任礼官。”望川提要求,“字也要你和我爹给我取。” “你三叔不跟我争,礼官的位置就是我的。”尹采薇说。 望川迟疑,这还真是他三叔做得出的事。 “取字的权利让给你三叔,他给你哥取名,我跟你爹给你哥取字,轮到你就颠倒过来,我们给你取名,他给你取字。”孟青伸手指指望川和望舟,“对你们兄弟俩来说,很公平。” “好吧。”望川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呢?”望山问,“我想让我二伯当我的执冠人。” “你还小,及冠礼离你还远,现在操心属实是太早了。”杜黎不跟杜悯抢这个活儿,他补一句:“等到你及冠的那天,你爹保不准已经位至宰相了,届时你的及冠礼必定大办,宾客盈门,有女儿的人家都赶来抢女婿。” 望山俏脸一红,他嫌弃地说:“我不要大办,也不当女婿。” 尹采薇失笑,她摇头道:“说他没开窍,他知道害羞,说他开窍了,他又听不懂好赖。” “是不知道好赖,不是听不懂。”孟青指一下望舟,说:“他是长兄,他今日的及冠礼对他们来说就是模板,喜欢这一种自然就讨厌另一种。” “是这样。”尹采薇点头。 “我去端长寿面。”杜黎打断这个话题,“甲板上风大,回船舱吃?” “我要在甲板上吃,对着江景吃长寿面,多美呀。”喜妹美滋滋地说。 “行吧。”杜黎只觉得冷,没发现有什么美的。 孟青和尹采薇也不想吃一肚子的冷风,妯娌二人回船舱,留他们兄妹四个在上面赏景。 过了长江,天一日比一日热,行至江南的地界,景色与中原腹地大有不同,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见天一睁眼就往甲板上跑,写诗作赋的、作画题字的、摇头晃脑背诗的,兄妹四个大的已及冠,小的刚开蒙,也玩得到一起去。 有四个孩子作伴,这趟南下的路程要比以往的每次都轻松,同样两个月的路程,这次在船上的日子似乎过得飞快。 四月十四,官船行至吴门渡口,久违的吴语入耳,孟青怔愣好久。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69节 “一别十四年,恍如隔世啊。”孟青感叹,她给望舟指,“过了这座桥绕个弯再过一座桥,就是我们以前的家,你还记得吗?” 望舟点头,“我三叔授官回乡时,我已经六岁了,现在还有当时的记忆。我在这座桥上看我三叔戴着大红花去谢恩师,他被前簇后拥着,好不风光。他谢恩师回来,我在桥下放鹅,他领我去别人家吃席。我们晚上回来晚了,你和我爹还有我舅舅在桥头等着。” 望川伸着脖看着,他没那个福气亲临其境,但能通过望舟的叙述重造当时的场景,他又羡又妒地抱怨:“娘,我要哭了,你们跟我哥的好多回忆里都没有我。太心酸了,不公平,下辈子你们要先生我,让我当大兄。” “上辈子都输给我了,这辈子还想赢?你照样输,下辈子我还是大兄。”望舟得意地笑。 望川气得“嗷”了一声,他咬牙朝望舟撞去,望舟一把揽住他的头按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妹妹,小弟,快来救我!”望川闷声大叫。 喜妹和望山忙着赏渡口的景,暂时失聪了。 “二嫂,要回去看看吗?都走到这儿了。”尹采薇提议,“我也想看看你们以前生活的地方。” 孟青看向岸上,杜黎雇扁舟去了,还没回来。 “走,我领你们走一趟,正好去买一筐纸扎明器带回去。”孟青寻个正当的名目。 望舟顺势松开手,他大步一迈率先跳下船。 十四年过去了,渡口的监官也老了,他盯着孟青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过桥了,他才将她和记忆中的一道模糊身影对上。 “孟郡……”监官起身欲高呼,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 “老叔,好些年不见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多谢你惦记。”杜黎松开手,他解释说:“我们此次回来是为守孝,不欲张扬,还请老叔歇歇声。” “是吴郡夫人吗?”监官低声问。 杜黎颔首。 监官露出笑,他探着身子又看几眼,高兴地说:“这就是我们吴县走出去的娘子,可真有造化。” 杜黎顾及有孝在身没敢笑,他赞同地点头。 “郎君,你要雇船是吧?我来帮你寻干净的船。”监官揽下事,“你去郡夫人住过的旧家看看,嘉鱼坊改名叫吴郡夫人坊了,坊外还树着牌坊和石碑,可有排面了。” 杜黎闻言道个谢,他去追孟青的身影。 孟青一行人站在曾经的嘉鱼坊外,嘉鱼坊已改头换面,坊门是重建的,高大阔气,坊外立着一座一丈多高的牌坊,牌坊右边立着一墩一人多高的太湖石,石碑上篆刻着表彰之词,词藻过于华丽,孟青一通读下来,自己都脸红。 “娘,我打听到了,石碑和旌旗是官府立的,牌坊是原坊民筹款自建的,牌坊落成后,原坊民把住房卖个高价搬走了,今日的坊户都是近些年新搬来的,房子也是重建的。”望舟快步走来。 孟青:……白得意了。 “二嫂,你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尹采薇打趣。 孟青摆手,“别提了,有点尴尬。走,我们去买明器。” “我来带路。”望舟跃跃欲试,“我看我还能不能找到纸马店。” “行,你带路。”孟青随他去了。 走至瑞光寺山下,望舟出声提醒:“娘,我看见郑大人了。” 孟青也看见了,在一众黑白褐青的百姓中,一道紫色的身影很是醒目。 “青娘,你们去嘉鱼坊看了吗?”杜黎追了上来,“嘉鱼坊外立的有牌坊,是为你立的。” 不远处,郑刺史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过来。 孟青立即带着家人上前见礼。 “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郑刺史问。 “今日到的,我们来买纸扎明器和纸钱。”孟青回答,“郑大人来礼佛上香?” “我来见许博士。”郑刺史盯她几眼,问:“杜悯没回来?” “我们先回的,他可能要晚些日子。”孟青突感不妙,“许博士有什么事吗?” “许博士向我透露,前些日子有人跟他打听杜悯的事,试图收买他,似乎是有人欲栽赃杜悯不孝父母。”郑刺史这些日子忙着给杜悯擦屁股,很是不情愿。 孟青皱眉,“背后主使是谁?查到了吗?” “卢氏的人,我抓到了两个,两人已经招供了,今日我是来拿许博士的口供。两人试图收买他是事实,本官可以上折参卢司马诬陷栽赃陷害杜悯,就是不知道杜悯需不需要我上折。”郑刺史把难题抛给孟青。 “为什么不上折?”尹采薇心生疑惑。 “他树敌颇多,人又丁忧了,若有人从中作梗,他百口莫辩。”孟青还得替杜悯在采薇面前遮掩,“郑大人,您怎么看?” “我等他回来。”郑刺史非要逮着这个机会把杜贼讽刺一顿,让他在自己面前永远低一头。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有转圜的时间,她可以回杜家湾解决掉隐患。 “时间不早了,不耽误郑大人了,我们也急着回去,还想赶在天黑之前去祭拜我婆母。”孟青有了离意。 郑刺史瞥她一眼,“你公爹也辞世了。” “什么时候?”孟青一惊,同时心里大松一口气,杜父杜母都死了,她如今可不怕谁状告杜悯不孝。 “正月二十八就下葬了。”郑刺史回答,“杜悯要是回来了,你给我来个信,他要是不方便进城,我去找他。” “好。” 第259章 坟前偷吃 瑞光寺山下的纸马店还是孟青离开时的样子, 里面的布局丝毫没有改动,但守铺的掌柜、打杂的伙计、劈竹子的学徒和做纸扎的师傅都是新面孔。孟青与他们相看不相识,也就没有说破身份寒暄, 她在纸马店里转一圈,买一筐纸钱, 挑一批现成的纸扎明器。伙计抬着纸扎明器往渡口送时, 她和杜黎在纸马店外面转一转看一看, 随后离开了。 监官为他们寻了十艘扁舟, 行李装满五船,纸扎明器装两船, 仆从坐一船,主人分坐两船, 正正好。 跟老监官告别后,孟青等人乘坐着船只离开吴门渡口, 前往杜家湾。 行船两个时辰,十艘船抵达杜家湾渡口。 船还没靠近,村里的人已经聚在渡口守着了, 孟青、杜黎一行人还没下船就迎上乌压压的人头。 “二弟妹。”李红果上前两步,她的目光落在孟青和尹采薇脸上, 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手指触到头巾,有几瞬想要解下灰扑扑的头巾。 “大嫂,这是三弟妹, 叫采薇。”孟青介绍,“采薇,这是大嫂。” “大嫂。”尹采薇颔首打招呼。 “哎,哎。”李红果伸手拽住船头, “快下来,不晕船吧?” “大嫂,你让开,让下人做这个活儿。”尹采薇出言阻止。 杜黎长腿一迈率先跳下船,望舟跟着在晃荡中跳上岸,父子二人去后面的船上扶人。 杜黎扶孟青,望舟扶尹采薇,同船的喜妹不需要扶,她拎着裙子利索地跳下船,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李红果身边。 “大伯娘,我叫喜妹,是老三家的大女儿。听大堂哥说,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她在家吗?”喜妹主动打招呼,“我大堂哥没跟我们一起回来,他跟我爹在一起,估计要晚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认出来了,你长得像你爹。”李红果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世上真没有报应?老三那个毒蝎子还能有儿有女? 望舟、望川和望山也走过来叫人。 “大伯娘,我大伯没在家吗?”望舟问。 “大明,孩子在叫你,你缩在树底下做什么?”杜三婶呵斥一声。 杜明一直坐在树下没起身,充当大爷,点到名了,他才懒散地拖着步子走过来。 杜黎从人群里走过来,说:“我们直接去坟地,你给我们领个路。” “上了坟就走?”杜明问。 “走去哪儿?”杜黎来气,“家里没有我们住的地方?” “有,哪会没有,你大嫂二月份才找人新盖了四间屋,就是为你们盖的。”杜大伯高声接话,“东西都拿上,我带你们去坟地烧纸。” 杜黎一听,当即不理杜明了。 杜明臭着一张脸不甚热情,村里的人则很是殷勤,老老少少上船帮忙卸行李搬明器。 杜大伯的儿子赶来三驾牛车,纸扎明器全部装车,孟青和杜黎等人跟着牛车去坟地祭拜,留下仆从协助村里的人抬行李回家。 李红果带着儿媳妇回家准备饭菜,杜明跟着队伍去坟地,但他走在最后,垮着脸谁也不搭理。 杜黎不想让几个孩子受到畸形家庭关系的影响,他佯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连着三次压下杜大伯呵斥杜明的话,强行把话题扭转到杜悯身上。 作为杜家湾的金凤凰,事关杜悯,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杜黎靠吹嘘杜悯,一路平和地来到坟地。 “你爹娘一前一后去世,埋你爹的时候我想着把你爹娘合葬在一起算了,省得你们兄弟三个以后还要费场事。但你大嫂不愿意,非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商量,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杜大伯带着邀功意味地告状。 “不合葬,坟头挨着坟头已经够近的了。”杜黎可不想这两个人下辈子还能当夫妻,各自嫁娶吧,可别凑在一起祸害人了。 “为什么不合葬?但凡后代有点出息的,都会给爹娘合葬,再立个碑。”大堂哥问。 “合葬只用烧一份祭品,是给我们省钱了,但老两口在下面还要为争夺东西打架,还是烧两份吧。”孟青出声支援杜黎,“我们今天买的祭品就是双份的。” 杜大伯等人想起杜老丁老两口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事,都不吭声了。 纸钱烧着了,杜黎喊四个孩子过来,“都过来烧点纸,让你们爷奶认认人,跟你们爷奶念叨念叨,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让他们在下面别惦记。” 望舟带着弟弟妹妹走过去跪下,各拿一沓纸钱往火上放。 尹采薇看孟青两眼,看她不动,自己也选择不动。 “这个最大的叫什么?有多少岁了?考科举试了吗?”杜大伯指着望舟问。 “叫望舟,满二十了,已经进士及第了。”孟青回答,“两个大的是我的,这个叫望川。两个小的是我弟妹的,大的这个叫观喜,小的叫望山。” 杜大伯只听进去前一句话,“已经进士及第了?跟他三叔一样厉害。望舟是吧?等你得空了,教教你二哥,他去年下场考州府试,在考场上太紧张了,考题没答完。” 望舟应下。 杜大伯见状满意极了,他跟孟青说:“养出个有出息的儿子,你跟老二也熬出来了,家里有官了。” 孟青不辩解,她含笑点头。 “我娘早就熬出头了,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夫人,在洛阳有她的郡夫人府。我三叔在外办差时,是她替我三叔打理怀州政务,可以说是有实无名的女刺史,在怀州一地享有盛名。”望舟替孟青正名,“我娘可不指望我,是我享我娘的福。” “大爷,你们在村里没听到消息吗?吴县县城里还有官府和百姓给我娘树的石碑和牌坊。”望川问,“我爷奶也不知道吗?早知道我过来时该带上笔墨纸砚的,写一篇祭文给他们报喜。” 孟青心想你把你爷奶气活过来算了。 “知道,知道,都知道,你爷奶也知道,不用写祭文了。”杜大伯心想杜老丁躺土里收到孙子写的祭文,能气得再死一次。 一筐纸钱见底了,杜黎拉起四个孩子,他搬来纸人丢在火堆上引燃。 四个孩子也去帮忙搬。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0节 尹采薇看孟青依旧没有行动,而杜家的族人对此似乎没有意见,她也当作没有异常,跟着站一旁看着。 三车的纸扎明器付之一炬,火焰飚得比坟头还高,逼得人一退再退。 半柱香后,火灭了,一行人顺势转身离开。 天渐渐黑了,一行人回到村里,天色已黑透。 “大伯,你们晚上去家里吃饭。”行至杜大伯的家门口,杜黎见杜明也没个客气话,只得他开口。 “算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你们吃吃喝喝早点回屋歇着。”杜大伯不缺这顿外食打牙祭,也懒得看杜明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望舟啊,这就是大爷的家,闲了过来坐坐。” 望舟应好。 跟杜大伯一家分别,杜黎打头又走一段路,走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回来了?”李红果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一排屋是新盖的,你们两家住。” 杜母死在南屋,杜老丁死在北屋,李红果请人把两间屋推了,连带牛棚、茅厕都给推了,在原地又起四间新房。 “花了多少钱?”孟青问,“两个老的葬礼花了多少钱?你算一算,我待会儿一起补给你。” 一谈起钱,李红果在孟青面前就抬不起头,她倒是想收这笔钱,但不知从哪儿又冒出点自尊,她高声说:“不用补,收的礼钱比开销还多,还有剩的。你们应该不缺这点钱,我也就不跟你们分了。” “两个老的是我们费心安葬的,他们一点心都没操,该他们出钱。”杜明蹿出来抗议。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要是坚持要,就把收的礼钱拿出来,王布商家、县令、县丞他们不是冲着我们俩送的丧礼。”李红果气得高声嚷嚷。 杜明一听立马消停了。 “有记账吗?账本拿给我看看,别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孟青出声。 李红果犹豫几瞬,她回屋拿账本。 “大人的事你们别掺和。”杜黎推望舟一把,“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望舟把望川和喜妹还有望山带走了。 兄妹四个胡乱走进一间屋,关上门了,四人默契地一致躲在门后听动静。 李红果拿出账本交给孟青,“都是礼钱,那些托我们转交给老三的,我都没收。” 孟青没作声,她对着灯笼翻看账本,一通算下来,两场葬礼的礼钱合起来收了一千五百多贯,比她一年的俸禄都多。她心里有数了,把账本还给李红果,绝口不再提补葬礼的开销。 姚昔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娘,饭菜都出锅了。” “先吃饭?”李红果问。 “行。”孟青点头,“这是巧妹?” “是锦书媳妇,姓姚,巧妹已经出嫁四五年了。”李红果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杜黎也疑惑,“我听锦书说他没等媳妇过门就走了。” “他走他的,不耽误媳妇过门,我让巧妹替他迎娶回来的。”这个儿媳妇是李红果相中的,姚氏跟孟青一样,商户女出身,在闺中时也打理家里的生意,颇为能干。锦书肥得都看不见眼睛了,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嫌弃,姚氏坚持不听父母劝说答应亲事,可见是有野心的。李红果不图姚氏能像孟青一样当上郡君郡夫人,只图她能管家和教养儿孙。 “看来大嫂很中意这个儿媳妇,侄媳妇,恭喜啊,这辈子不受婆婆气。不像我,从未过门就受婆母嫌弃,我们婆媳俩处得像仇家。”孟青伸手搭在尹采薇的胳膊上,说:“这个儿媳妇她肯定喜欢,可惜没福气见这个儿媳妇的面。” 尹采薇顿时明白孟青为何在公婆坟前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她心中有了偏向,帮腔道:“还有不喜欢二嫂的人?看来是我有福气。” 李红果对她这个态度不意外,杜悯那个薄凉阴毒的毒蝎子在孟青面前都老实了一二十年,他媳妇必然也被孟青收服了。 “喊孩子们,吃饭吧。”孟青让尹采薇接受了家里的这个情况,她主动结束话题。 靠在门后偷听的四兄妹立马退开,望川不高兴地嘀咕:“哥,我们今天就不该给爷奶跪地烧纸的。” 望舟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忘了爹说的?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你不下跪烧纸就给娘出气了?人家只会说爹娘没把你教好。” “大哥说的对。”喜妹应和。 望山点头。 “出来吃饭。”杜黎在外拍门。 望山抢先跑去开门,“二伯,大伯不像你,你最好。” 杜黎哈哈一笑,“你最有眼光。” 望川路过,他扯一下望山的脸蛋,默念一句马屁精。 “家里只有四间新房,一人一间肯定是住不开,你们暂时将就一年。望舟,你们兄弟三个睡一间房,你协调好。喜妹,你单独住一间,是住我们和你爹娘中间的屋,还是住你爹娘和你哥哥弟弟中间的屋,你自己选。”杜黎做出安排。 “住我爹娘和哥哥弟弟中间的屋。” “好,这间屋就是你的,你让你的婢女来收拾,我们先去吃饭。”杜黎说。 守孝只能吃素,晚饭就是大米饭和几盘素菜,清汤寡水的,本就沉默的饭局,一顿饭吃下来越发沉默。 饭后各自打水回屋洗漱,趁着肚子还是饱的,抓紧躺下睡觉。 杜黎和孟青睡前嘀咕了一阵,翌日早饭后,他寻个由头跟杜明吵一架,当场提出要去他爹娘的坟前搭个茅草屋住下。 “我跟老三身为人子,爹娘老了,我俩非但没有在二老膝下尽孝,还没有为爹娘守灵送终,说来是人生一大憾事。这是我们回来的第二天,老大一直对我们垮着脸,心里怨气十足,想来也是怪我们的。我跟老三不在你面前碍眼,我们去坟前给爹娘守孝。”杜黎冠冕堂皇地说一箩筐话,“四个孩子小,他们受不住苦,就不陪我们去坟前住下,但白天的时候,一天三顿要去烧纸磕头。” 望舟、望川和喜妹一脸的不解,唯望山一脸气愤地瞪着杜明。 李红果剜杜明一眼,这该死的老砍头,真是杜老丁的种,长了一个针鼻大的心眼,见天的垮个死人脸,没事找事。 “你大哥的话你就当个屁放了,乡下人哪有这么多的讲究。”李红果劝一句。 “大嫂,跟你无关,你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劝。”杜黎一副意已决的模样,“把家里的镰刀和砍刀拿给我,我带下人去砍树割茅草。” “我去大伯家给你借。”李红果有十几年没干过农活儿了,家里就一把镰刀,锈得不中用了。 杜大伯得知了,他把杜明骂一顿,指挥他的儿子们去给杜黎帮忙。 “娘,什么情况?”望舟凑到孟青身边问,“我爹是不是另有目的?” “别管,你们只管一天三顿拎捆纸去你爷奶的坟前就是了。”孟青憋着笑说。 一天三顿?望舟默念一遍,心里有数了。 有村里人帮忙,一天的时间,三间茅草屋就落成了。 杜黎第二天去县里一趟,买了两筐的东西回来,当天黄昏时分,茅草屋里就冒起炊烟了。 孟青借送米送被的由头,喊上尹采薇和四个孩子出门去茅草屋。 孟青一行人一出门,李红果立马让姚氏煮鸡蛋。 杜黎也在茅草屋里煮好了咸鸡蛋,还蒸了两条鲈鱼。 “爹?”望川快步跑进来,他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这样。” “你又知道了?”杜黎也笑,“快进来吃。” “你说得太明显了,一天三顿,生怕别人听不出你的意思。”望川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你大伯娘有一句话说的对,乡下人没这么多的讲究,但你们以后是要做官的,不能授人把柄,只能偷偷摸摸地吃。”杜黎给四个孩子分蛋,“多吃点,免得夜里又饿得睡不着。” 孟青和尹采薇也进来了,她解释说:“采薇,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不能受饿。我们女人生孩子本就亏待了身体,需要年年进补,也不能受饿,吃点吧。” “二嫂,我没那么古板。”采薇失笑。 孟青拿两个鸡蛋分给她,又端来一盘鲈鱼,“喜妹,你来跟我们吃这盘鱼,那一盘是你二伯和哥哥弟弟的。” “好嘞。”喜妹喜滋滋的,这种在乡间偷偷摸摸的日子好有趣味。 “怕被人发现,我没敢买多的,这顿将就吃点,我今夜下水田逮黄鳝,以后给你们炖鳝鱼汤。”杜黎重拾老手艺,他还挺兴奋,“也不知道我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爹,带我一起吧,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望舟也有兴趣。 “行。”杜黎答应。 “爹,带上我。”望川含糊地说。 “二伯,还有我!”望山不落其后。 “你俩不行,太小了。”杜黎主要担心两个小的夜里睡在这儿害怕。 “我不小了,我明年都能入国子监读书了。”望川抗议。 “没得商量。”杜黎不肯松口。 望川生气,但没人搭理他,他也只能生闷气。 把咸蛋和鲈鱼消灭一空后,杜黎灭掉火,他和望舟送孟青和孩子们回村。 望川走在田埂上,听着呱呱的蛙叫和汩汩流水声,闻着稻花和泥土的味道,他一个飞扑跳到杜黎背上,“爹,你给我讲讲你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故事吧。” 俨然已经不生气了。 “那可多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杜黎搂住他的腿,说:“你和望山明天白天过来,我带你们下田干活儿。” “好,我明早睡醒就去找你。” 第260章 杜悯回乡 杜黎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家, 他和望舟在家里洗漱,等村里人都歇下了,父子二人提着灯笼慢悠悠地离开家。 夜深人静, 人避进房屋,这块儿土地成了游禽走兽的主场, 耗子、野兔在茅草丛里行走, 大片的茅草无风自动, 呈水蛇纹的走向;跳蛙从草丛里爬到了田埂上, 脚步声靠近,蛙鸣四起, 随后,稻田里响起清亮的水声, 田埂路面上只余一道道水痕。 杜黎带着望舟在田埂上穿梭,路过一片荒田, 他放轻脚步,眼睛在杂草丛生的水田里逡巡,泡腐的稻茬飘在水面, 水随风动,稻茬腐根顺水飘动, 黑色的小蚊虫围着腐叶在水面上打转。一个细小的气泡在水面冒出,气泡破裂时,一条黄鳝探出水面吞吃蚊虫。 望舟看见了,他担心会惊跑黄鳝, 激动得在后面戳他爹的腰。 杜黎手上没有工具,他反手抓住望舟的手,拽着他继续走。 走过荒田,杜黎才开口说话:“没带工具, 我们先去茅草屋拿火钳和鱼篓。” “走快点。”望舟催促,他生怕他们去晚了,黄鳝吃饱回家了。 父子俩兴冲冲地绕过坟包,在茅草屋里找到火钳和鱼篓,又拎着灯笼快步返回。二人在田埂上脱掉鞋卷起裤腿,走进泥巴田里,杜黎让望舟提灯笼寻黄鳝,他负责用火钳夹。 杜黎的手艺还在,十次出手,八次都有收获,他逮够半篓黄鳝后,换望舟动手夹黄鳝。 父子俩在荒田里耗了近两个时辰,脚都泡皱了才走上田埂。 回到茅草屋已是半夜,杜黎把黄鳝倒进桶里,用清水养着,之后跟望舟去睡觉。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杜黎就起了,他点灯熬油剖杀鳝鱼,等鸡叫了,他已经把一篓黄鳝剖杀完了。 趁着村里人还没醒,杜黎起锅烧油,把黄鳝斩段倒进油锅给炸个半熟。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1节 等望舟睡醒,天色已大亮,他循到香味走进做饭的地方,见喜妹、望川和望山已经来了。 “你们来这么早?”望舟问,“娘和三婶呢?” “娘和三婶不来,要午后再来。”望川回答,“哥,逮黄鳝好玩吗?” 望舟瞅他一眼,没有说话。 “爹,昨晚是我哥陪你,今晚轮到我陪你了。”望川凑到杜黎身边央求,“我十三岁了,一点都不小了,你可不能偏心。” 杜黎笑着揭开瓦罐的盖子,他抓一把葱花撒进鳝鱼粥里,调侃道:“没想到啊,我也有被你们争抢的一天,以前这可是你娘独享的待遇。” 望舟和望川同时面露心虚。 “想来就来,今天在给你三叔准备的茅草屋里也搭一张床,你们兄弟俩睡隔壁去。”杜黎只是打趣,不为诉冤和抱不平,他看向望山,问:“你来不来?” 望山往门外觑一眼,低声说:“我晚上害怕这儿。” “那你别住在这儿,你跟你姐在家里作伴。”望川替他决定。 望山没意见。 葱花的香味焖出来了,杜黎掏碗盛粥分给四个孩子。 炸过的鳝鱼去骨后和米一起加水炖,炖了半个时辰,鳝鱼的肉已经炖化,混着米粒浓得粘嘴。 喜妹吃一口,她惊喜地咂咂嘴,“二伯,你这罐粥炖得真好吃。” “我的厨艺一直不错,就是好多年没下过厨了,看来手艺还在。”杜黎自得地说,“你和望山出生在好时候,家里有下人有厨娘,用不着我下厨。你两个哥哥出生的时候,我们家里人手紧缺,你伯娘忙着家外的事,大多时候是我做饭,我把你两个哥哥养得胖胖的,一直到过了五岁,开始抽条的时候才开始瘦。” 喜妹“哇”一声,“我也要有口福了。” 杜黎被哄得高兴,“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我来想法子做。” “二伯做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喜妹不提要求。 望山点头。 “爹,我三叔会做饭吗?”望舟问。 杜黎“呵”一声,“他只会吃。” “我猜也是。”望舟笑了。 吃过饭,杜黎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都给处理干净,随后履行他昨晚的承诺,带着四个孩子下田挖泥,他要用泥巴混着稻草在茅草屋的屋顶糊两层,免得下雨漏水。 两日下田挖泥巴,五日割草挖地,杜黎老牛本性暴露,一日不闲暇,把四个没受过苦的孩子都累得不到饭点不过来了。 看几个孩子过了新鲜劲,孟青给望舟找个事做,让他每天去族学里讲一堂课,顺带把望川、喜妹和望山也都塞进学堂,不让他们荒废学业。 杜黎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开荒种上菜,几个孩子在族学里安定了下来,孟青和尹采薇渐渐也适应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杜悯回来了。 杜悯于五月上旬抵达杜家湾渡口,赶上了煮茧析丝的时节,杜家湾的上空萦绕着咸苦的味道,屋顶的烟囱整日不歇,整个村都泡在热气里。 村里的男人为了纳凉,都坐在河边的树下乘凉,杜悯的船抵达渡口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望舟正在族学里授课,突闻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两道人影出现在学堂门外。 “石头,快跟我走,杜大人回来了,你快去磕个头。” “春生,你也跟上。” 叫石头和春生的学子一个急蹿跑出学堂,其他的学子受他们影响,也纷纷跟出去。 “大哥……”望山走到望舟跟前,“我们去吗?” “走,快跟上。”望川从隔壁的学堂里跑出来,他路过门口招呼一声。 “大哥,小弟,快来。”喜妹路过也吆喝一声。 望山立马拎着两腿追了出去。 望舟看一眼空荡荡的学堂,他夹起书本先一步回家。 望川和喜妹带着望山跑到渡口时,杜悯跟拔萝卜一样把跪在他面前的孩子给拎起来,死的又不是他,怎么都跟孝子贤孙一样跪拜他?乌压压地跪一片,真是瘆人,他可担不起他们的寄托。 “我要去祭拜我爹娘了。”杜悯跟在场的人说,他看见风风火火跑来看热闹的三个孩子,问:“望川,你爹呢?你爷奶的坟在哪儿?给我领路。” “跟我来。”望川吆喝一声,“我爹就在我爷奶的坟前,他在坟前搭了三间茅草屋,住在坟前守孝。” 杜悯暗啧一声,这杜家湾的风水不错啊,杜老二一脚踏上这个地盘,又变成那个记吃不记打的狗东西了,还住在坟前守孝,他怎么不在坟前长跪不起呢? 杜悯惦记着要去处理家事,嘱咐村里人不要跟上,他快步跟上望川的脚步。 锦书犹豫了几瞬,也选择跟了上去。 “大郎君,等等,拿上纸扎明器。”侍从喊一声。 锦书想起来船上还放着纸扎明器,他转过去扛起三个纸人。 “这是谁?”杜三婶盯着锦书看,“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长得有点像红果。” “三奶奶,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锦书。”锦书回一句。 “你是锦书?”杜三婶大惊。 “谁?他是锦书?”在场的人俱是不可置信。 锦书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跑了起来。 杜悯已经走远了,他问望川:“你爹在坟前守孝,你娘是怎么说的?两个人没吵架?她还理你爹吗?” 望川一听就知道他三叔是误会了,他灵机一动,掐头去尾地胡诌一通:“我们回村的第二天,他们就大吵一架,我娘说乡下没有这个讲究,但我爹不听,坚持说他身为人子,不仅没有在二老膝下承欢,还没有给二老守灵送终,心里很是愧疚难安。” 杜悯越听越怀疑,就在他怀疑其中有内幕时,又听望川补充一句:“我爹说他要给我们做个榜样。” 杜悯立马打消了怀疑,杜老二这是怕因果报应? 喜妹和望山跟在后面一脸的欲言又止,但看着望川背在身后挥动的手,姐弟俩生生忍住了解释的欲望。 杜悯看见茅草屋了,也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屋后张望。 喜妹快步跑过去,“二伯,是我们。” “认出来了,你爹回来了?”杜黎问一句。 走近了,杜悯看清了杜黎的装扮,无袖的褐麻马褂,同色的长裤,一双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地地道道的农家汉子。 “今天回来的?”杜黎问,他注意到杜悯的穿着,身上还穿着绢布衣裳,皱眉道:“下船前就没换身衣裳?你在孝期,只能穿麻。” “我没进城,在大运河上换的扁舟,直接回来了,路上没人认识我。”杜悯巡视着开垦的菜地,不知道什么菜已经出苗了,顾忌着孩子在,他忍了又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要在这儿长住?可真孝顺。” “是打算长住,你也搬过来住。”杜黎说。 “我?”杜悯多看他几眼。 “三叔,快来烧纸。”望川怕暴露了,他赶忙出声把两人分开。 锦书和侍从也到了,杜悯拎走纸钱,他走到坟前蹲下敲打火石。 锦书忌惮地望着两座坟,他不敢靠近,选择站在茅草屋前看着。 打火石一直敲不出火星,杜悯不耐烦了,他唤侍从过去接手。 杜黎看锦书两眼,他推开厨房门,厨房里炖汤的香气立马溢了出来,门外的人齐齐看了过去。 杜悯立马意识到自己受骗了,他瞪眼看向望川,望川迈开腿大步逃走。 杜悯拔腿就去追,“杜望川,你长本事了啊,谁都敢骗!” “我一句胡话都没说,是你误会了。”望川试图狡辩。 杜黎拿着一根燃着火的木棍出来,问:“又是怎么了?” “我二哥骗我爹。”喜妹告状。 杜悯已经抓到望川了,他毫不客气地把人撂在地上打一顿,又气冲冲朝喜妹和望山走去。 “二伯,救命!”喜妹躲在杜黎身后大叫,“爹,是我二哥不让我说的,不怪我。” 望山也躲在杜黎身后,他狡猾地说:“我还小,听不懂我二哥说的话。” “你俩真是里外不分了,胳膊肘往外拐,谁是你们的爹?”杜悯把喜妹和望山拽出来,一人拍两巴掌。 “行了行了,快点烧纸去。”杜黎把只剩火星的木棍递给杜悯,顺势推了他一把。 “大人,打着火了。”纸钱冒起青烟,侍从走开。 杜悯走上前,他把木棍丢进火里,沉默地把纸钱分开投在火堆上。纸钱烧完,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纸人架在火堆上引燃。 火势正旺时,他跪地磕头。 锦书见了,他走过去跪在杜悯身后磕几个响头。 “爹,我大伯娘来了。”望川看见了李红果的身影。 杜黎把厨房门关上。 李红果没有靠近,她在距坟地一里外的地方停下了。 “这是怎么安排的?”杜悯走过来问,“我二嫂和采薇呢?” “她们在家吃饭,吃过饭后会和孩子们一起过来烧捆纸。”杜黎含蓄地提一句。 杜悯明白了,“我先回去,晚上搬过来住。” 杜黎点头。 杜悯一招手,把他带来的人悉数带走。 李红果盯着对面的一行人,看来看去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等杜悯走近,她出声问:“锦书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娘,你不认识我了?”锦书出声。 李红果看向他,“我猜可能是你,没敢认,跟变了个人一样。” “我给你换了个儿子,还满意吗?”杜悯问。 李红果没接话,她跟锦书说:“你带着望川他们先回去,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锦书看向杜悯,杜悯抬手一挥,他身后的一串人才呼呼啦啦地离开。 李红果没漏掉锦书的反应,等人都离开了,她讽刺一笑,“看来那封信不是你逼着他写的。” “什么时候收到的信?”杜悯问。 “想问你爹的命是不是那封信夺走的?”李红果嘲讽地看着他。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2节 杜悯沉默地盯着她。 李红果受不住他的盯视,她败下阵来,不敢再挑衅。 “你爹下葬那日我收到的信,信丢进火盆烧给他了。”李红果如实告知,“你娘是被你爹下毒毒死的,他给你娘吃了掺了毒水芹的芹菜蛋花汤,夜里窒息而死。这是巧妹的夫婿发现的,他以为是我下的手,以为捏着我的把柄了,当晚守灵来逼问我,我给糊弄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端了水芹豆腐蛋花汤给你爹喝,他不敢喝,证实是他做的。他的心已经疯了,我担心他会朝我们或是你们下手,借着你娘的葬礼,我想让他染上风寒,本来想着等你回来了由你决定如何处理他,没想到我夜里吓他的时候,他胆子大开门出来了,乌漆嘛黑的,他走摔了,摔坏了胯骨,熬了一个多月,人就死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杜悯直截了当地问。 “一,你爹娘不合葬,以后我跟杜明死了,也不合葬。你要答应我这个要求,并告知给你的儿子,我担心锦书不会如我的愿。”李红果不让杜父杜母合葬,一是可怜杜母,二是为自己考虑,给自己铺路。 “我答应。”杜悯应下。 “二,提携一把巧妹的夫婿,但得压制着他,他是冲着你娶的巧妹,你不提拔他,他对巧妹有怨,但我担心他发达后会对巧妹不好,所以得压制着他。”李红果说。 “怎么嫁了这么个人?”杜悯面露嫌弃。 “他勾搭的巧妹,巧妹被他迷了心窍。”李红果不是不后悔,这些年她对巧妹太过纵容,把她养得没个成算,要管的时候已经管不住了。 “我改日见见他再说。”杜悯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还有吗?” 李红果迟疑,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锦书已经被你教毁了,你走的时候把他带走吧,免得留在我们身边祸害我们。” 杜悯笑了,“你多虑了,他已经被你养出了惰性,吃不了苦,也无上进心。他自己选择留在吴县,不肯跟我走。” 第261章 “他亲口跟你说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李红果不是很相信, 锦书能倒向杜悯那边,不像不求上进的样子。 杜悯迈开腿往村里走,说:“我离开的时候你可以问他, 他愿意跟我走,我就带他离开。” 李红果得到他这个承诺, 是彻底踏实了。 走进村里, 见到杜悯的村里人纷纷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吃饭, 杜悯一开始还开口拒绝, 后来都懒得说话了。 他这个嘴脸落在村里人眼里,就成了他忘本的证据, 一朝发达看不起自己的族人了。 尹采薇在院外站着,她远远地打量着他, 见他身上不像有伤的样子,唯一的惦念也没了。 “在乡下的日子还适应吗?”杜悯走近询问。 “不适应。”尹采薇如实说。 杜悯一噎, “你就不客套点?这好歹是我长大的地方,对你就没吸引力?” “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对你也没吸引力?”尹采薇横他一眼,她伸出手指戳他的胸膛, 挑眼问:“你瞒了我不少吧?” “我瞒你的还少吗?”杜悯故意混淆视听。 “你就装吧。”尹采薇懒得追究,她如今面对杜悯是心如止水, 他是瞒还是装,只要不影响到她,她就无所谓。再则,她就是知道了他欺瞒她的事, 她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不想改变。 “住不习惯也没办法,乡下就这个样子,自己找点乐子吧。”杜悯见她选择不追究, 他放松下来,“进去吧。” 尹采薇转身走进院子。 “二嫂,怎么也不出来迎接我?”杜悯进门就挑刺。 “迎接你的人还不够多?我听说你下船时,渡口跪了一大片。”孟青戏谑道。 杜悯嘶一声,跨过这个话题不提了。 “三叔,饿不饿?先吃饭还是先聊天?”望舟问。 “端饭吧,我回屋换身衣裳就出来。”杜悯嫌身上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午饭是一锅豆米饭,一盆豆腐青菜汤,一钵炸豆腐,四盘炒豆芽。 杜悯坐上桌一看,立马想念起在坟前闻到的香味,如果他没猜错,杜老二肯定炖鸡了。他用豆腐菜汤泡饭吃两碗,肚子不饿了,就惦记着去茅草屋加餐。 然而不等他出村,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把他围了起来,杜悯怕村里人发现茅草屋里的秘密,他不敢把人带过去,只能停下步子。 村里的人找上杜悯的目的很单一,都是托关系。有考不过州府试托他打点门路的,有人托他帮忙打通赴京赶考的路,也有托他举荐入州府学、县学的。 杜悯通通拒绝,“我如今在丁忧守孝,无官无职的,没这个能耐帮忙。” “你爹的葬礼上苏州刺史还来了,他不就是负责监考州府试的人?你跟他打个招呼不就行了。”杜大伯高声戳穿他的谎言。 “州府学的许博士也来祭拜你爹娘了,你知会一声,他还能不答应?”另有人质疑。 杜悯心口顿时闷出一腔火,好多年没遇到过用这个态度跟他说话的人了。他压着火气问:“他们为什么肯买我的面子?” “你都当大官了,他们会不买你的面子?”有人接话。 “我不是说了?我在丁忧守孝,无官无职的。”杜悯重复之前的话,他似笑非笑道:“你们都不买我的面子,何谈外人。” “哎呦,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你爹娘的葬礼上,我们全村的人都跟着起早摸黑地帮忙,你今天回来,我们大半个村去渡口迎接你。如果这还不叫买你的面子,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一个妇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杜大人,我们求你的事,对你来说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这都不肯帮忙?这还都是你的族人。” 杜大伯看杜悯脸色不好看,他担心逼急了把人得罪了,以一副拉家常的口吻说:“你们都是当官的,他们帮你一回,你以后帮他们一回,有来有往的,关系还亲近些。” “大伯,你也知道我要还人情啊?人情是那么好还的?我欠你们一点人情,如今被逼得要包揽你们儿孙升学赶考以及做官的事,为你们再欠下一屁股的人情债,日后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杜悯不耐烦了,他明确拒绝:“我不想欠人情,也不想还人情。”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拉扯你侄子了?”杜大伯黑了脸,“你怪我们逼你,不逼你行吗?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求你给村里的族人牵个线帮个忙,你要不不回,要不拖个一年半载才回个信,你真这么忙?你当年赴京赶考时是怎么说的?你许诺说你出息了会帮衬族里的人,可这都一二十年了,族里没受你一点好。” 杜悯冷笑一声,“这一二十年,村里的孩子开蒙出过束脩吗?族学不是靠族田的出产供养着?” “这不算,那是当年你……” “你们住在村里都知道我升官的消息,县城里的人会不知道?”杜悯懒得听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打断前一个人翻旧账的话,说:“我杜悯在洛阳声名鹊起,我的族人但凡有点能耐,仅凭这层关系都能轻而易举地达成目的。进县学、进州府学都要我出面打招呼,他肚子里有几两才学?恐怕装的都是稻草,就是攀上登天梯也要摔下来,平白辱没我的名声。至于考州府试和赴京赶考,要我打什么招呼?想作弊啊?自己活够了别拉上我。” 这一通话说得毫不客气,在场的人个个气得瞪眼咬牙。 这还不算完,杜悯扒开人群走出去,放话说:“想借我的人脉行方便,你得凭真才实学走到我面前来,我看得上你,你才够格借我的名目行事。” 村里人齐刷刷地瞪着杜悯的背影,眼瞅着他要出村了,不知谁气急败坏地嚷一句:“杜悯,你别猖狂,当年你做下的事我们可都知道。” 杜悯闻声停下步子,他回过头看向这群不知足的人,挑衅道:“我做过什么事?你去告我吧。” 村里的人哑巴了,杜老丁已经死了,杜悯还是大官,他们也没有证据,谁敢去告? “刚刚谁说的那话?这下好了,彻底把人得罪了。”有人埋怨起来。 “是五栓子说的。” 村里的人拿杜悯没办法,只能把怨气倾注在这个叫五栓子的老汉身上,让他去跟杜悯赔不是,也有让杜大伯去跟杜悯说好话的。 聚在一起的一帮人经过指责、讨伐、议论、商量之后散开了,杜悯也来到茅草屋,孟青、杜黎、尹采薇和四个孩子已经吃过了,大陶罐里还剩一碗鸡汤一碗鸡肉是留给他的。 杜黎见他戾气未散,问:“还有胃口吗?” 杜悯摆手,“不吃了。” 杜黎一听,立马招呼四个孩子把一碗肉一碗汤分吃了。 “爹,你真不吃?我二伯好多年没下厨了,你不想念他的厨艺?”喜妹问。 望舟指挥望川和望山把鸡肉和鸡汤端出来,说:“三叔,给我爹个面子,吃了吧。” 杜黎不认可这个说辞,“我不需要他给我面子,你们要是不吃,端过来给我吃。” “端来,我吃。”杜悯斜杜黎一眼,“你还没几个孩子关心我。” 杜黎心说你也没关心过我。 “爹,快吃吧,我二伯做饭很辛苦的。这大热的天,茅草屋里又热又闷,汤味浓的时候,他还不敢开门吹风,炖一罐汤能流一斤的汗。”喜妹觉得她爹有点不知足。 杜黎心里熨帖,“喜妹最贴心。” “你们四个回村吧,回去睡一阵,天凉快了该温书的温书,该练字的练字。”孟青开口赶人。 “二嫂,我也跟他们一起先回去。”尹采薇从树下的阴凉地里走出来。 孟青看杜悯一眼,杜悯抬头看向尹采薇,他想了想,没有挽留她。 尹采薇戴上遮阳的帷帽,招呼几个孩子跟她走。 “我们回来的那天,在瑞光寺山下遇到郑刺史了,他是去寺里拿许博士的口供。卢氏的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不孝父母的风声,派人来吴县寻找人证,只是办差的人愚蠢,想要收买许博士指认你。”孟青讽笑一声,“许博士估计知道你跟郑刺史的关系好,他把消息透露给郑刺史,郑刺史抓到了两个人,他问我要不要上折参卢司马栽赃诬陷你。当时采薇也在场,我没敢多说,只推脱说等你回来了再决定。你看你是进城见他,还是让他过来。” 杜悯吐掉鸡骨头,他指了指几丈外的坟包,说:“两个老的都死了,我的把柄也没了,我现在谁都不怕。” “但这个事闹上去了,总归影响你的名声。”孟青说,“为了消除污名带来的影响,我让你和你二哥在坟前住茅屋守孝,偷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给你经营一个好名声。你在郑刺史面前别刺刺的,借这个机会低一回头,让他帮你弘扬一下孝名,免得影响三年后的起复。” 杜悯强咽一口汤,他欲言又止地说:“只要女圣人不失势,我起复不会有问题。” “话别说这么大,三年的时间,女圣人身边保不准又有得用的人手了,有没有你的位置可不好说。”杜黎要让他承孟青的情。 孟青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不对劲,她探究地打量着他。 杜悯端起碗喝汤。 “碗里没汤了。”杜黎提醒。 杜悯讪讪地放下碗。 “说吧,你干什么了?”孟青问。 “我离开洛阳的前夕,女圣人派随侍唤我进宫,第二天早朝后,我进宫面圣,被女圣人告知,我爹死了。”杜悯兜圈子。 孟青耐心地听着。 “……好吧,我交代。我走出宫殿后,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落荒而逃,又折返回去请命,恳请圣人勿改令,待我起复后,继续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杜悯坦白。 “你!守孝不是你求来的?算什么落荒而逃?”杜黎恨恨地捶他一拳,“郑刺史从宰相之位上摔下来,我见他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你是晕头了?求着甩掉麻烦,好不容易甩掉了,你又给揽进怀里,你疯了?” “守孝不是我求来的,是被迫做的选择,这就是落荒而逃。”杜悯辩解,“我不是郑豫,他甘不甘心不影响我不甘心,宗室权宦在朝堂上针对我是事实,我选择遁逃避风头,不意味着我事后不会报复。” “你这次都遁逃了,还要重走这条路来报复?这不是又走上断头路?你不会换一条路?”杜黎质问,说罢又摆手,“算了算了,你做都做了,我骂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受苦受累的是你,不是我,不该我指责你。你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三年后。” 杜悯被他接二连三的改口绕得回不过神。 “三年后的事,现在就筹谋也太早了。”孟青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到时候就有合适的时机了,今日的局面只是时机未成熟。” 杜悯顿时轻松下来了,“二嫂,有你这番话,我如吃了定心丸。” “三年后起复是不成问题了,这个坟前守孝的孝名你还要不要?你要是想要美名,不要放过这个机会,指望你的族人替你扬名是不可能的。”孟青说,“我曾经住过的嘉鱼坊,原坊民都知道借我的名目建一座牌坊给民坊抬升地位,转手卖房换钱。他们虽说是图利,但我实打实落到好处了,吴郡夫人坊,吴县独一无二的牌坊,我在吴县是叫得出名号的。待我百年后,吴县保不准还有纪念我的祠堂。你们村的人不行,不仅不知变通,还不团结,一个族的人过得像十州八县散拼的。村里出了个尚书,但有多少人知道杜家湾?村里也光秃秃的,连块儿碑都没有,你们家门前栽的旌旗还是你进士及第那年官府栽种的。” “一窝子蠢蛋。”杜悯骂,他心想李红果有一句话可能说对了,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他带走了。 “村里只有两个地方光鲜,一个是族学,一个是祠堂,祠堂又重建了,全部是用青砖砌的。”杜黎摇头,“族学也建得又大又阔,把夫子养得跟地主一样,望舟说四个夫子凑不出三箱书。” 杜悯被蠢笑了,他跟兄嫂讲村里人围着他让他托关系开门路的事,“有这样的族人是丢我的脸。” “你忍耐着点,不要撕破脸了,免得徒生麻烦,你还要在这儿住三年。”孟青劝说,“折中一下,这三年你去族学讲课,糊弄着过。等你起复离开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他们想找你都不知道你的府门朝哪个方向开。” “我去族学讲课是可以,但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他们。”杜悯已经有主意了,他要一举灭掉村里人的威风。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3节 “二哥,今天炖汤的鸡是哪儿来的?你进城买的?”杜悯问。 杜黎点头,他指一下坟头的黑灰,说:“我无官无职的,不用讲究什么,想进城就进城。望舟他们兄妹四个一天要来烧三回纸钱,我隔个两三天就要进城买一回纸钱,借这个名目,我会在市集上买荤食。” “明天进城吗?你去顾家一趟,看顾无冬还在不在吴县任职。”杜悯说,“请郑刺史得空也来一趟吧。” “顾无冬?”杜黎看他两眼,“好,我知道了。” 第262章 出孝遇造反军队…… 两天后, 郑刺史来到杜家湾,他虽穿着一身常服,但还是被眼尖的村民认出来了, 杜悯口中无官无职无能力帮忙的谎言立马被击碎。 郑刺史由望舟引路,他来到坟前的茅草屋, 正好看到杜悯如一个乡下汉子一样, 拿着水瓢在菜地里浇水。 “郑大人, 劳累你走一趟。”杜悯直起身, “你先坐坐,我把这畦菜地浇完。望舟, 给你郑爷爷倒一碗水。” 郑刺史负手走到菜地前,他打量着菜地和茅草屋, 挖苦道:“杜尚书,何苦来哉, 生前尽孝胜过死后演戏。” “还请郑大人勿挖苦,何来的杜尚书?演戏可不是这么演的。”杜悯嘴上谦逊,手上的水瓢已经丢掉了。 郑刺史讽笑一声, 他接过望舟递来的水碗喝两口,又把水碗还回去, “小郎君,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望舟知情识趣地避去远处。 “你住这破茅草屋里有什么目的?还想打造出一个孝子的美名?”郑刺史毫不客气地奚落,“难噢,你在州府学时就有不孝的传闻, 在村里似乎争议更大,你如此这般演戏,背后的知情人就不笑话你?” “不知道,反正除了你, 没人敢在我面前笑话。”杜悯的骨气和傲气也长着眼睛,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很是识趣。 “你的脸皮真够厚的,竟不知羞耻到这个地步。”郑刺史惊叹,“我若是你,我都无颜在乡亲父老面前挺直腰板说话。” “你是尊贵的世家子弟,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受到的屈辱仍屈指可数,不似我这种市井小民,自幼钻营惯了。我若羞耻心强烈,早掩面投河了。”杜悯很是能伸能屈。 郑刺史很是看不惯他这个嘴脸,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多月,日日琢磨着羞辱杜悯的说辞。今日胸有成竹地过来,以为能把杜悯加注在他身上的耻辱一并还回去,哪想到射出去的箭刺中了一坨稀屎,把他恶心得够呛,再补箭他嫌恶心,不补箭他又不甘心。 “你在我面前不是傲得很?这会儿做出这个窝囊样子是想恶心谁?”郑刺史恶声恶气地质问。 杜悯惊讶郑刺史的反应,他再接再厉:“我如今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有傲气了,只能任大人奚落,只图您能消气。” 郑刺史“呸”一口,“我奚落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大人说得对。”杜悯赞同。 郑刺史哽着一口气憋得胸口疼,他握拳捶两下,快步走开,免得被这狗贼气死。 杜悯暗笑一声,他捡起水瓢继续浇地。 两桶水浇完,挑水的人还没回来,杜悯没法再装模作样,他丢下水瓢从菜地里走上来。 “郑大人,消气了吗?能不能聊正事了?”杜悯上前问。 “喊你二嫂来跟我聊。”他懒得跟杜悯说话。 杜悯指指天上的烈日,“太晒了,她不会过来,你要跟她谈,得回村里寻她。你也别对我有怨气了,我跟你透露个消息,待我出孝起复后,我还要捡起清查田地的差事。” 郑刺史一惊,“女圣人怀疑守孝是你撂摊子的借口?” 杜悯没否认,他探听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刺史可怜他,便如实交代了,“我任苏州刺史是女圣人有意为之,她比我清楚你在吴县的名声。我赴任前,她传我进宫,嘱咐我替你收个尾,避免让不孝的名声毁了你。” 杜悯讶然,随即心生感动,这是第二个如孟青一样肯包容他的人,他仕途上的两个伯乐。 “如此,我拼了命也要为女圣人铲除阻碍。”杜悯半真半假地表态。 郑刺史沉默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问:“我替你上折子参卢司马?” “不浪费大人的笔墨了,你把他的人放了。”卢司马如今对杜悯来说毫无威胁,对他穷追猛打杜悯都嫌费力,主要是打杀了他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是亏本的买卖。 “他们找了哪些人证?能不能把名单给我一份?”杜悯要卢司马手下寻到的人证。 “你要做什么?”郑刺史问。 “我给这些人一个状告我的机会。”杜悯一笑,“郑大人来到我的地盘,作为东道主,我请你看一场戏。” 郑刺史乐得看热闹,当即答应了。 “多谢大人不计前嫌。”杜悯真心道一句谢,“来到苏州还适应吗?” “还可以,就是日子清闲了点。”郑刺史乍然结束巡抚使的差事,还有点不习惯清闲的日子。 杜悯目光一动,“郑大人还想回朝堂吗?江南地区的田地清查……” “停停停!”郑刺史高声打断他的话,“换个话题,我前日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太子被废了。” “什么?罪名是什么?”杜悯激动,女圣人下手这么利落? “谋逆之罪。”郑刺史目光看向远方,“据说在太子的寝殿里搜出数百具盔甲,陛下曾有意抬手放过,被女圣人劝阻了。” 杜悯“噢噢”两声,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土暗自思索。 郑刺史也沉默下来。 望舟爬在榆树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观望,见二人如两墩石头一样不言不语的,他摸不清情况。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望舟看见望川从村里跑出来,一看就是来叫吃饭的。他蹿下树,去茅草屋前喊:“三叔,郑大人,该回去吃饭了。” 杜悯回神,“郑大人,还请随我回寒舍用一顿素斋。” 郑刺史颔首。 回村的路上,郑刺史闲聊道:“小郎君,你多大了?” “两个月前才及冠。” “及冠了?可授官了?” “没有。”望舟摇头。 “他志在工部,有匠人之风,对自己有严苛的要求,认为学识过关犹有不足,守孝之前跟在空慧大师身边研究风水和寺庙宝塔结构,等着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杜悯不满意望舟的简略回答,他替他解释。 “已经进士及第了?”郑刺史问。 “这还用问?吴郡夫人之子,我杜悯的侄子,以他的才智,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杜悯一个不注意又抖擞起来。 “三叔……”望舟无奈地喊一声,他解释道:“晚辈侥幸得了考官的赏识。” “你三叔还能教出如你这般正直谦逊的孩子?”郑刺史指桑骂槐。 “大人说错了,晚辈是受父母教导。”望舟认可他三叔的能力和威望,但不接受冠其名号,他的成长是由他爹娘的心血浇灌而成。 “看来大人对我还是挺认可的,不过我可担不起这个美誉,我都是受兄嫂教导的。”杜悯出言纠正。 郑刺史心中一动,他问杜悯:“令侄尚未婚配吧?” 望舟顿时脸色爆红,红得如染了血。 “没有。”杜悯看望舟一眼,“怎么?你想当媒人?” “三叔,郑大人,哥。”望川迎上三人,他的目光落在望舟脸上,嘴上说:“我娘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吃饭。” “我这个侄子也未婚配。”杜悯指着望川说。 “噢——”望川顿时明白了,他嘻嘻一笑。 郑刺史被逗笑了,“郡夫人真会教养孩子,一个正直聪慧,一个机灵灵动。” “大人,晚辈身上还有孝,不适合谈这个事。”望舟寻到说辞推拒。 “是我轻慢了。”郑刺史收回话。 此事也就不再提。 郑刺史在吴县没有相识的人,今日来到旧相识的地盘,哪怕对杜悯心有嫌恶,也赖在杜家住了一晚才离开。 杜悯送郑刺史离开时,他旧话重提:“你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江南少世家,清查田地的阻力小,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领个差事,把江南地区的田地重新丈量一遍。江南多矮山,很多矮山都可开发出耕地,你可以组织人手开挖。我二嫂在前两年从怀州迁来了三千余户的农户和商户,吴县就有五百户,他们在吴县种起了麦子,我认为这个经验别的地方也可照抄。” 郑刺史如没听见一样,没答应也没反驳,他登船离开。 两日后,郑刺史又来了,他给杜悯送来名单,在杜家用过一顿饭,下午就走了。 拿到名单后,杜悯让杜黎又替他走一趟,把顾无夏叫来了。 吴县是纸扎明器的发源地,无需朝廷在此地设立义塾,顾无冬当年明经科取士后,他被派到扬州任义塾的塾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塾长,已经在扬州定居,顾父顾母也搬去扬州了。杜黎前些天找上门的时候,得知只有顾无夏和妻儿留守老家,他回来跟杜悯说,杜悯就让顾无夏过来。 顾无夏在村民的盯视下走进杜家湾,来到杜悯的跟前。 昔日的同窗好友,一个紫袍玉带加身,位至尚书,一个青衣布衫,靠祖业糊口,两两相望,两两沉默。 “好多年没见了。”杜悯率先开口寒暄。 “嗯。”顾无夏不看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事请你帮忙。”杜悯从袖中掏出名单递过去,“这上面有五个人,你应该都认识,我要你去接触他们,引诱他们去官府状告我不孝父母。开堂时,你临阵脱逃,不用露面。” 顾无夏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民告官,若控告不实,会以控告的罪行反坐。状告的对象如果是五品以上高官,控告不实,刑法还会加重。他们告不倒你,会落个不孝的罪名,严重的会被流放,我不干这种事。” “我只要你带个头,起个倡议的作用,谁若上当,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对我心存恶念。他自食恶果,与你无关。”杜悯引导道。 顾无夏沉默地抗拒。 “你最大的儿子有几岁了?他日后想做官吗?我可以帮忙。”杜悯给出条件,“你如果觉得这个许诺不能立马兑现,我也可以兑现在顾无冬身上。” “我大儿子已经十三岁了。”顾无夏迟疑了几瞬,做出选择。 “这么大了?你娶妻生子挺早,我大女儿还不满十岁。”杜悯把手上的名单又往前一递,“明年你儿子可以进州府学读书。” 顾无夏犹豫了几瞬,他伸手接过名单。 “郑刺史前两日从牢中放出了两个蠢物,你可以接触他们,利用他们两个诓出对我心存恶意的人。”杜悯教他,“我给你出一个歪招,你跟他们说你从杜氏族人口中得知一个秘闻,我曾毒哑我爹娘。” 顾无夏记下了,他揣着名单离开。 半个月后,史正礼、史安林、王琮、王省四人在吴县县衙击鼓状告杜悯不孝父母、曾对父母下毒。 吴县县令被迫受理案子,他亲自去杜家湾请示杜悯,杜悯以茅屋守孝为由不上堂,让县令从村里喊人去县衙录口供。 杜家湾的人跟杜悯已经歪缠大半个月了,没在他身上占到一点便宜,出了这个事,他们大喜过望,纷纷借这个由头来威胁他,但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你们就实话实说,知道什么说什么,没有证据就让县令去查证据。”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但另一方面,望舟在族学里普及起了律法,民告官禁止诬告,严惩不实指控,一旦指控不实,造成诬告,原告、人证都受刑。 如此一来,村民陷入两难的境地。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4节 这桩案子在吴县越演越烈时,郑刺史亲自为杜悯写了一封旌表,表彰杜悯为父母茅屋守孝的孝行。旌表有言,杜悯为官期间,倡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主张,善养治下的老人,其妻大行慈善,惠及数千户贫家,称赞夫妻二人俱是孝悌忠信之辈,移孝作忠,民之父母。 旌表一出,从怀州迁来的百姓纷纷出言作证,称赞杜悯夫妇的德行。 许博士带着一个老大夫出堂做人证,证实传言中杜悯不认父母的罪状是诬陷,实则是杜悯因高烧烧得不认人了。 对于史正礼口中的毒哑父母之言,顾无夏被传唤到衙门,他依照杜悯的交代扯出杜大伯。 杜大伯到了公堂,否认说过这些话,他坚称不认识顾无夏。 顾无夏又改口说他记不得人了,只在当时听透露的人称自己是杜悯的大伯。 杜大伯生怕杜悯相信了这话,他大呼冤枉,并坚称杜父杜母哑了嗓子是祖宗显灵降下的报应。 这是杜家湾的村民共同商量出的说辞,杜悯获刑被贬了,于他们毫无好处,他当个官,他们虽说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但至少不受外人欺负。 一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官司轰轰烈烈地落下帷幕,史家兄弟俩、王家兄弟俩因诬告官员不孝父母,落个十恶之罪。县令本欲判流刑,但因杜悯写了求情书,流刑改徒刑,徒二十年。 杜悯将当年欺压他的人送进牢狱,还因这场官司,官府在杜家湾为其树碑立传,石碑上刻着郑刺史写下的旌表。 杜悯打了个翻身仗,杜家湾的村民在他面前是彻底老实了,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捕风捉影的事,生怕自己也落个诬告官员的罪名。 杜悯和孟青等人在杜家湾过上了清净的日子,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孙辈出孝,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四人被送上去洛阳的船,孟青安排他们坐上王氏的货船去洛阳,望舟去投奔空慧大师,望川入国子监念书,喜妹和望山则是去投奔外家。 少了四个孩子,杜家湾的日子越发无趣,除了杜黎,余下的三人数着日子盼出孝。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八个月、十个月…… 年关时节,离杜悯出孝的日子还剩十四个月时,郑刺史匆忙赶来杜家湾,他带来一个消息:陛下崩了,太子李显柩前即位。 然不出正月,郑刺史又带来新帝被废为庐陵王的消息。 二月,天后幼子李旦被立为皇帝的消息传来。 五月,郑刺史带来确凿的消息,新皇遭太后软禁在别殿,朝中陷入大乱斗的局面。 郑刺史为了不被波及进去,他选择采纳杜悯两年前的建议,向朝廷讨来巡抚使一职,在江南地区丈量田地、开垦荒地。 又过大半年,杜悯出孝了,他向朝廷递交起复补阙的表文,一直到七月中旬才收到答复。 八月初,杜悯、孟青、尹采薇和杜黎四人轻装简行乘船离开吴县,临行时,遇上郑刺史的船要去扬州,两伙人便一起同行。 行船的途中,杜悯劝说郑刺史回洛阳,跟他一起去关内道整治宗室和权宦,“当年我俩受阻,是陛下选择偏向宗室和权宦,如今那些宗室和权宦跳得高,专门跟太后作对,太后巴不得夷他们三族,这是利于我们的。铲除地霸,利好黎民百姓和社稷,不仅落了政绩,还得太后赏识,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郑刺史犹豫不决,战况混乱,他不敢肯定最后会鹿死谁手,若太后能当权,他是能封爵拜相,但一旦皇权回到李唐手上,他一家不得好死。 “杜大人,你这一代才起家,就不为后辈考虑考虑?”郑刺史问,“你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你的兄嫂子侄甚至岳家都要死。噢,忘了,你岳家也在这条船上。” 杜悯不着痕迹地觑孟青一眼,他笑道:“士为知己者死,我与太后政见相投,死在取经的路上也甘愿。” “郑大人,墙头草一向都是不得善终。”孟青提醒,她劝说道:“你都行九十九步了,就是退,又能退多少?退九十九步,也只是回到原点,除非再往反方向行九十九步,否则在另一方一定不得重用。与其退一百九十八步,不如再行一步。再则,你对政局的判断是什么?我认为不论是什么,都不该以家庭和家族为尺度。政客就是赌徒,你都走上决胜席了,还不知押宝在谁身上?你想想,甲和乙都在等着你押宝筹资,你犹豫不决半天,最后选择弃权。换作是你,你作为最后胜出的一方,你恨不恨弃权的那个人?你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与叛徒无异。” “是我优柔寡断了。”郑刺史清醒过来,“去关内道清查田地是吧?我回头写一封公文交给你,你向太后请命时捎上我,我俩共任巡抚使去关内道。” 杜悯抱拳,“合作愉快。” “二次合作了。”郑刺史一叹,“可别再算计我了啊。” 船舱门被大力拍响,舱内的五人齐齐看过去。 “什么事?”杜黎起身去开门。 “郎君,扬州好像出事了,前面的河道被封,船不能过去。”杜悯的随侍传话。 杜悯看向郑刺史,郑刺史也不知情。 “去打听打听。”杜悯吩咐。 船在河道上停了半日,前方传来消息,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以拥护庐陵王为名,讨伐武则天。 郑刺史“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李敬业?他还喊自己一声表叔!他在这里担忧自己连累家人,已经有人把九族的人头都送上断头台了。 杜悯也站了起来,他是激动的,天呐天呐,他刚出孝就给他送来稳站朝堂的政绩哈哈哈! 第263章 卧底、策反 “杜大人, 你带着我的手令回苏州调兵过来,我去润州调兵。我堂叔之前被贬去润州任长史,我借他的道去说服润州刺史出兵。”郑刺史在一柱香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押宝, 此刻是迫不及待地要表明立场,恨不得剖心证道, 就此划清跟逆贼李敬业的关系。 杜悯看向孟青, 问:“二嫂, 你拿着郑大人的手令回苏州筹集兵士前来助阵可好?” “你想做什么?”孟青问。 “我想潜进扬州。”杜悯想要奋力一搏, 拿到独属于他的功劳,而非论功行赏时, 以协助郑刺史的名义得到表彰。 郑刺史惊愕地看向他,“你不要命了?朝堂百官谁不认识你这张脸?你潜进扬州胆敢露脸, 就是被擒获的下场。” “我有一个门生是扬州青鸟纸扎义塾的塾长,我潜进城可以暂时落脚在义塾里。几年前, 我二嫂的亲兄弟曾在扬州置办了不小的家业,转卖后,接手的新东家是他岳父和苏州的一些富商, 他们是亲近我的,我有人可用。”杜悯心中的谋划渐渐成形, “我进城后再见机行事。” “我跟你一起潜进扬州吧,有我在,你有个商量的人。”孟青担心顾无冬有倒戈的隐患,忧心杜悯中计, 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让我二哥跟我一起,我若是能等到立功的机会,让他在其中插个手,论功行赏的时候, 他保不准能跟孟春一样,得个官身。”杜悯在茅草屋里吃了三年杜黎开的小灶,开始为这个二哥筹谋了。 “二嫂,你善于变通,没人比你更适合回苏州调兵,万一郑大人的手令调不来兵,你还能再想办法。”杜悯说出他的另一层担忧,地方刺史只管民政不掌兵权,万一折冲都尉以及司兵参军是亲李唐宗室的,郑刺史的手令起不了作用。 杜黎没被官身迷了眼,他看向孟青,说:“家里只有你们两个顶梁柱,不能捆在一起赴刀山火海,你拿着郑刺史的手令回苏州,我陪老三潜进扬州。” 尹采薇心情复杂地看向杜悯,“你就不能不进扬州?你可别把二哥害了。” 杜黎万一殒命扬州,这两家不成仇人也形同陌路了,这是尹采薇不想看见的。 杜悯为难,杜黎识人能力强,可以充当他的眼睛,且经过三年的守孝,他骨子里的乡土气又渗透了皮肉,是个适合乔装打扮探听消息的人,他的确需要他。 “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我逃命的本事比他强。”杜黎不会让自己给杜悯陪葬,他有妻有儿,他可舍不得死。 “商量好了吗?”郑刺史催促。 “就这么决定吧。”孟青一锤定音,“郑大人,你把你的手令给我,我和采薇这就折返。” 郑刺史把盖有印章的手令交给她,说:“我把这支兵交给郡夫人,由郡夫人调遣。” “多谢大人的信任。”孟青沉寂了三年的心瞬间活跃了,干好这一票,她保不准能获封国夫人。 五个主事人在此分为三拨,郑刺史回到他的船上,官船改道前往润州,杜悯、杜黎换上下人的衣裳拿上舵手的户籍,带上随侍下船上岸行走,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立马原路折返。 杜悯和杜黎在岸上徒步走了五天,终于来到扬州城外,恰逢李敬业的幕僚骆宾王撰写的《讨武曌檄》面世,号召天下忠臣义士响应。杜黎借这个机会充作义士混进了扬州城,在义塾外守了三天,才在顾无冬面前露面。 “顾塾长,可还认得我?”杜黎出声。 “杜、杜郎君!”顾无冬一惊,“是杜郎君吗?” “是我,杜悯的二哥,杜黎。”杜黎看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杜悯在三年前找过顾无夏,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顾无冬低声说,“您是来找我的吗?我们去书馆里说话?” “可。”杜黎点头。 顾无冬在书馆里给自己置了一间书房,他把杜黎带进去,反手关上门,问:“杜郎君,您怎么这个装扮?” 杜黎没回答,他直接问:“顾塾长,扬州城的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我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吏,我的看法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反贼占据扬州讨伐武太后,你坐在武太后下令兴建的义塾和书馆里,对此没有看法?”杜黎打量着书房里的布置,“身兼塾长和馆长两职,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领着丰厚的俸禄,过着受人尊敬的日子。” “我就是有看法,又能做什么?”顾无冬看出了杜黎的目的,“杜大人在何处?他想让我做什么?” “在城外的五庙村,你借往城外送纸扎明器的借口把他带进来。”杜黎告知,“我们出孝回洛阳途径扬州,听闻了反贼起兵之事,他想借机捞个功劳,就想起了你。你在义塾里耗的有十年了吧?该升一升了。” 顾无冬安逸太久了,他几乎都要认命了,这些年一直有在义塾里混到老死的念头,如今乍然起了波澜,他下意识是心慌,慌得浑身冒汗。 “是,我这就去疏通门路。”顾无冬强行镇定下来,他的贵人又找上他了。 …… 翌日,顾无冬亲自押三车的纸扎明器出城,按照约定来到五庙村跟杜悯碰头。 杜悯和随侍跟押车的伙计互换户籍,扮作义塾的伙计在傍晚时分跟车进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兄弟俩进城后,杜悯因为他那张招恨的脸选择在顾家坐镇,由杜黎和顾无冬在外走动,联络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留在扬州的掌事人。 * 另一边,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又回到吴县渡口,监官拦船查验时,孟青出去交涉,一眼看见载着僧人的两艘船往鱼市的方向去了。 “郡夫人?”监官惊讶,“您不是在大半个月前离开了?怎么又回来了?” “扬州被反贼占据了,河道被封,船过不去。”孟青说,“苏州离扬州不远,你们没听到消息?” “只知道一个姓李的大人在扬州起兵伐武复李唐,吴县有好多义士听到号令都去了,具体的我不清楚。”监官示意杂役放行,官船临走时,他来一句:“那可不是反贼,是忠臣之后,是忠义之士。” 孟青探听到吴县的风向,她跟尹采薇说:“我们此行的调兵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啊。” 尹采薇对此毫无经验,完全摸不着头绪,她只能盼着郑刺史的手令有用。 官船来到刺史府外的渡口,妯娌二人下船,孟青阐明身份后被请了进去,接待的人是个老司马,苏州别驾、长史早在十天就前往扬州匡扶李唐去了。 孟青拿出郑刺史的手令,提出要去见司兵参军,司兵参军当场是领命了,但当晚因酒后骑马坠马,摔得昏迷不醒。 司兵参军这一昏,苏州的府兵就成了河里的鱼,孟青清楚河里有鱼,就是逮不到。 在司兵参军这儿吃了个闷瘪,孟青又去见折冲都尉,但军政分家,郑刺史的手令调不了兵,折冲都尉以无朝廷的旨意为由拒绝出兵。 孟青头一次上门遭拒,第二次上门直接见不到人,她和尹采薇抵达吴县五天了,颗粒无收。 “二嫂,太后称帝的路不容易啊,我爹和杜悯还有得拼。”尹采薇站在河边连连叹气,“我现在是理解郑刺史了,这一条路不被世人所接受,开拓的人一着不慎,全家跟着殒命。” “嗯。”孟青望向东南方的山,山上的寺庙香火旺盛。 “二嫂,太后有六十岁了吧?”尹采薇小心地开口,“你们不担心半道失主吗?抑或是证道后失武逢李?” 孟青低下头,“采薇,你不是一直崇敬武太后吗?我们这是在为信仰拼搏。” 尹采薇脸一红,她低声说:“二嫂,我们身后还有孩子。” “孩子也会老会死,若是不幸,也只是早亡几十年。”孟青抬脚离开,说:“若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了倒是解脱。” 尹采薇沉默,她望着河面分析着孟青的话,若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亡是解脱吗? “走啊。”孟青上船了。 尹采薇小跑过去,“二嫂,我觉得浑浑噩噩也罢,只要孩子能活着就好。”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5节 “你替他们做不了主,但你可以为自己做主,若是回到十余年前,你会选择再次嫁给杜悯,还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一辈子守在后宅与翁婆姬妾打交道?”孟青问,“待我们回到洛阳,你是否愿意带着孩子改嫁?” 尹采薇想了一路,待船停下后,她叹气道:“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孟青笑了,“都走九十九步了,别想着后退,你忧虑的事是走满一百步后才需要考虑的。” 尹采薇跟着下船,问:“二嫂,你这是要去哪儿?” “瑞光寺。” —— 孟青入寺亮明身份,指明要见慧觉大师,立马有僧人领她去禅房,在她落座一盏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慧觉走了进来,他冲孟青笑着行个礼,“孟施主,许久不见了。” “师兄,你不见老啊。”孟青起身,很是亲近地寒暄。 “老了,你和师父离开吴县一二十年了,贫僧不可能不老。”慧觉冲尹采薇施一礼,继续跟孟青说话:“师妹,你知道师父的行踪吗?” “他没联系过你吗?”孟青惊诧,她调侃道:“老和尚发达了,竟把昔日的徒子徒孙抛在脑后了。” “阿弥陀佛。”慧觉垂眼念一句经。 孟青一笑,“他如今在洛阳的白马寺修行,时不时还进宫一趟给太后讲经。” 慧觉哑然,这是真发达了。 “我没胡说吧?”孟青笑问,“师兄,我们的船还在渡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投奔你师父?” 慧觉几乎要维持不住泰然的表情,他探究地打量着孟青,回忆道:“你们的孝期在半年前就结束了?” “师兄好记性。”孟青点头,她正色道:“我是来求师兄帮忙的。” “你说。” 孟青拿出折出好几道印子的手令递给他,“反贼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太后,我受苏州刺史所托回来搬救兵,但无人响应。” 慧觉一头的乱麻,他盯着手令看了许久,脑中理出一个头绪,他师父、孟青、杜悯、苏州刺史跟太后是一队的。 “我师父怎么会插手皇室的事?”慧觉心情复杂。 孟青攥了下手,空慧今年七十有余,再过一二十年,如果不蹬腿也是个人寿了,继任者等闲不会动他。 “我大伯跟我透露过,太后有弥勒之相。”孟青轻声细语地丢下一道惊雷,“道教是国教,太后却是忠实的佛教徒,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扶持佛法传播,这不奇怪吗?这就是空慧大师成为太后拥趸的原因。” 慧觉惊疑不定。 尹采薇袖中的手死死攥住,强行保持着脸上淡然的表情。 “师兄,你想窥探弥勒之相吗?”孟青引诱道,“你想带着你的师兄弟和徒弟们前往洛阳白马寺修行吗?今日反贼盘踞在扬州讨伐佛教信徒,你们没有作为吗?” 慧觉垂眸,过了许久,他开口说:“折冲都尉的父亲是我寺的居士,今日正好在寺里,贫僧去见见他。” 第264章 叛乱结束 孟青下了这一步棋, 图的就不仅仅是折冲都尉手上的兵,她换个坐姿,淡声询问:“如今的瑞光寺住持是谁?” “空智大师。” 孟青心想这个老古板还没死啊, 她幼时借空慧俗家侄女的身份来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念经认字,这个空智一年要赶她三四次。她脸皮厚, 好歹赖到九岁才主动结束了在寺庙借读的日子。轮到孟春的时候, 她也送他去寺庙借读, 被空智赶了几次, 孟春吓得死活不去了,对认字也生出了抗拒。 “师兄, 你能不能说动空智大师下令,让瑞光寺的武僧跟我一起去扬州助阵, 为武太后正名。”孟青不了解空智的本性,她担忧把握不好尺寸再坏了事, 有意派慧觉去当使者。 慧觉暗自思索,问:“朝中是什么局势?” “你不相信你师父的决定吗?”孟青答非所问,“据我所知, 在扬州起兵的李敬业是在被贬之后决定动用武装力量,在朝堂上, 他是武太后的手下败将,一个败将号召的起义,这是他的殊死一搏,你认为胜算有多大?我认为此举不过是螳臂挡车。” “我信我师父的。”慧觉做出选择, “你还有什么谋算,一并说了吧。” “我没什么谋算,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筹集人手, 越多越好,如香客、居士家的家丁护卫、镖师、武士、文人、学子,文武都要;二为太后正名,檄文有言,武太后性非和顺、地实寒微、秽乱后宫、残害忠良、弑君鸩母、窥窃神器等等,意图明显,就是毁了她的名声,遭万民鄙薄。反贼要在俗世里给她按上罪名,佛教徒是不是要在佛世给她塑造尊名?”孟青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慧觉明白了孟青的意图,他心乱得厉害,闭眼念了一柱香的佛经才冷静下来。 一睁眼,禅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孟青带着尹采薇已经离开瑞光寺,下山后,她直奔州府学找许博士,劝说他带头撰写文章回击声讨武太后的檄文。 许博士是拜在空慧大师名下的居士,孟青向他透露空慧这些年的行踪,又将忽悠慧觉的说辞再次透露出来,他半信半疑地问:“空慧大师真在为太后效命?” “千真万确。”孟青点头。 “我想想。”许博士犹豫不定。 “许博士势单力薄,我不为难你,只求你在瑞光寺的僧人表明态度时,能出声支持。”许博士在州府学任二十余年的博士,积威已久,他的发声能动摇读书人的立场,更能让大字不识一个却对读书人很是敬仰的农户深信不疑。 许博士思索片刻,答应了。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起身辞别,婉拒了许博士的留饭之言,和尹采薇一起走出州府学。 站在映满霞光的河边,妯娌二人望着河面出神,一个沉默地平复激动的心绪,另一个也在平复激动的心绪。 船家揽客的吆喝声把二人惊醒,尹采薇偏头看着孟青,她快步走下台阶,虔诚地低头抬手,“郡夫人,请登船。” 孟青一笑,她伸手在尹采薇的手上轻拍一下,再握着她的手走下去。 * 五天后,折冲都尉登上驿馆的门见孟青,他打量她许久,只问一句话:“郡夫人的所言所行,是否得太后授令?” 孟青摇头,“我离开洛阳三年有余,太后就是有意造势,也轮不上我为她效力。再则,太后如何会料到反贼在扬州起兵?” “卑职没见过太后,也不信神佛,今日答应出兵,全出自于对郡夫人的钦佩。一介商户女在二十年间摇身一变成为吴郡夫人,能力和眼界远胜男子,卑职相信您的眼光。”折冲都尉抱拳,“折冲府有三千兵将,随时供您差遣。” 孟青不提被拒之门外的事,她承诺道:“我虽一介妇人,但知人命可贵,得都尉信任,将兵将托付于我,我必谨慎行事,尽量保全兵将性命。至于行军打仗,我是门外汉,还请都尉教我。” “卑职领命。” “这是郑刺史的手令,司兵参军坠马被摔得昏迷不醒,无法协助调兵,你拿着手令去调苏州府兵。”孟青发出第一道号令。 三天后,八百府兵由折冲都尉接手了。 期间,瑞光寺主持空智大师召集全寺四百余个僧人和吴县一百余个居士开法会,声称佛陀入梦告知武太后乃弥勒佛转生,下凡渡劫,如今劫数已至,佛教弟子要助其渡劫。 在法会上,慧觉透露空慧大师慧根早发,于十年前受佛陀托梦北上,如今已在弥勒佛座下修行。 法会结束后,许博士撰写文章回应《讨武曌檄》,称弥勒转生成人,要如人一样体会三障四魔,经历贪、嗔、痴、欲的控制,领会人的情感,方能破除无明,超度众生。 一篇意简言赅的文章,将《讨武曌檄》中的等等罪名给神圣化了,这是弥勒为勘破人的情感和为超度众生,才转生体会人的贪、嗔、痴、欲。 此文一出,佛教居士纷纷献财献力,不仅贡献财物支持讨伐反贼,听闻折冲都尉在征集人手,他们争相报名,还将府中的家丁护卫和粗使仆役全部献上。 孟青见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她再次来到刺史府,携郑刺史的手令号令苏州六县的衙役、杂役以及忠臣义士前往吴县汇合,于十月初六前往扬州镇压反贼。 陆陆续续十日间,各路英雄豪士奔赴吴县,折冲都尉负责登记接收。到十月初五这日,一个由僧人、兵卒、衙役、杂役、家丁护卫、镖师武士、商人、乡绅、文人、农户组成的军队达到八千三百人。 十月初六,大军乘坐官船、货船、画舫、渔船、扁舟从吴县出发,前往扬州。 半道,孟青听闻消息,李敬业带着十万大军离开扬州攻打润州。 “徐都尉,你怎么看?”孟青问折冲都尉的意见。 “人数悬殊太大,我方不宜跟在大军后方追击,一来人数多,目标显眼,二来武力不足,一旦陷入围剿,必全军覆没。”折冲都尉说,“我们不如去找朝廷的军队,跟大军汇合。” “你认为扬州还有留守的兵力吗?反贼的家眷是不是安置在扬州?”孟青思索,如果她占据了一座城池,肯定舍不得放弃,“徐都尉,我们潜进扬州城如何?来日朝廷大军击溃反贼的军队,反贼逃命时,扬州这个据点是一个选择,他们即使不在扬州落脚,但会回转扬州接走家眷,我们来个请君入瓮。若暗地里做局不成,攻破了反贼的第一个据点,挟持其家眷,定能灭对方士气。” “好!”徐都尉大喜。 “杜尚书在我回吴县调兵时已潜进扬州城,如今可能还留在城内,我们派人进城与他联络,里应外合攻开扬州城,减少伤亡。”孟青说。 徐都尉惊喜,他主动请命带着同行的商人、家丁护卫、文人和农户潜进扬州跟杜尚书接头。 “可。”孟青点头。 队伍顿时分成好几拨,化整为零,奔向扬州的十二个城门,余者在距扬州五十里外的地方掩藏起来。 * 扬州城内,杜悯、杜黎和顾无冬也在商量挟持反贼家眷的事。 “我们这边可用的人手不足一百人,而留在城里的守军达三千余人,一旦行动起来,就是以卵击石。”顾无冬不想冒险。 “等我二嫂,她回苏州调兵去了。”杜悯说,“顾无冬,你想个办法出城探听消息,若有我二嫂的音信,你去寻她,让她率兵前往扬州。” 不等顾无冬出城,徐都尉已经光明正大地找上门了,他拿出盖有孟青私章的手书证明身份,这才见到杜悯。 “扬州城已经封锁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杜悯问。 “我向守城官报信,吴郡夫人携郑刺史手令在苏州召集到五千余人,要追着大军火烧粮草,让他们赶紧去报信。”徐都尉带来的商人、文人、农户都进不了城门,无奈之下,他选择直接亮明身份,佯装是从苏州逃出来报信的。 “守城官信了?”杜悯追问。 “下官派人给郡夫人报信了,不知她怎么做的,前去探消息的人是相信了。”徐都尉从怀中掏出一篇文章,“我们人少,从外面攻不破城门,郡夫人交代下官无论有没有在城里寻到您,都要使计煽动城内的百姓,让城门从内部打开。” 杜悯接过文章一看,再听徐都尉叙述的孟青在苏州征集人手的过程后,他亲自前往禅智寺游说。 * 扬州城外,孟青带领的大军在前往润州的半道改道,绕过坚固的城池,前往海陵县。 瑞光寺的僧人一边行路一边游说,军队的人数日日都在增加。行至海陵县,人数已达九千人,比海陵县的户数还多,军队轻而易举地驻扎在县内。 有巡抚使的手令,有九千武力,有僧人的游说和文人的呼吁,不过两日,军队又增加八百人,海陵县县令也倒戈了。 经海陵县入六合县,直接来到江都县,距扬州大都督府不过十里远。 扬州城内的舆论经过七日发酵,又有军队在城墙外守着,外震内慑下,有五百个守卫倒戈了。 十月二十七的夜里,城门开了,孟青带着一由各路人士组成的军队冲进城,杀了八百人,俘虏了一千八百人。 扬州城一夜之间换主,杜悯把持扬州后得知战况,润州已被攻陷,朝廷大军已至,目前两军在高邮对峙。 杜悯决定散布消息,将抢回扬州城、擒获叛军家眷的消息散布出去。 九日后,李敬业率领的大军在高邮遭遇火攻,李敬业逃亡至海陵界时身亡,反贼队伍被打散,一队残军冲向扬州。 杜悯携反贼家眷登上城墙,逼城外残军放下武器投降,“尔等是受反贼李敬业迷惑,中了他的奸计,才拿起武器挥向同袍。诸位今日若肯迷途知返,本官定向太后上书,请求对你们从轻发落。” 城墙上,妻儿流泪,老母哀嚎,稚子声声呼爹。 一道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成千上万个兵器落地,反贼投降在妻儿老母的哭声下。 扬州城门打开,徐都尉带兵出城接管降兵。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6节 一场叛乱起于八月末,终于冬月初。 第265章 吴国夫人 七千三百八十个叛军于城外投降, 扬州的内忧外患得到根除,杜悯和孟青带着手下可用的人,夜以继日地审问降兵, 誊抄各个人的名字以及官职。 三天后,一箱公文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时, 郑刺史才被徐都尉和杜黎找回来, 他一身的伤, 被抬进了都督府。 大夫诊治后, 杜悯开门请孟青进门,“二嫂, 郑大人有事相求。” 孟青心里有数,在审问降兵时她得知润州长史郑敞与反贼勾结, 杀了润州刺史和别驾,控制住刺史府的官吏, 大开城门迎李敬业的大军占据润州。郑刺史去得不巧,抵达润州时,润州刺史和别驾已遭毒手, 不幸中的万幸,他入城就得知润州刺史已死、郑敞反叛的消息。他假意是来投靠郑敞, 与郑敞共同投敌,侥幸没被郑敞关押,还寻到机会取了郑敞的项上人头。郑敞死后,他以巡抚使的身份暂代润州刺史一职, 勒令润州关闭城门,兵民携手共同抗敌。 奈何润州城内也有与叛贼臭味相投之辈,郑刺史腹背受敌,在叛贼的里应外合之下, 仅一个时辰,润州城门被攻破,他在润州被占领后也失踪了。 孟青来到榻前,见郑刺史欲起身,她忙劝阻:“郑大人,你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不要起来了。” 郑刺史坚持要坐起来,说:“伤不碍事。” “琵琶骨都要断了,还没事?”杜悯插话,“你受伤后躲在哪儿?” 郑刺史苦笑一声,“你一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是润州义塾的塾长在混乱中救下我,把我藏在义塾里。我已经记不得他了,他还记得我,当年我代女圣人送几十个塾长离开长安去洛阳登船,他就是其中一员。此次我能侥幸活下来,是享了太后和郡夫人的福荫。” “种善因得善果,全赖郑大人当时肯善待寒门进士,他在您这里得到了尊重,才会在您落难时冒险相救。”孟青说。 郑刺史叹一声,“不知我在郡夫人这里有没有种下善因,郑某有个不情之请,望郡夫人和杜大人能在太后面前为我郑氏一族求情。郑敞勾结反贼谋杀润州刺史和别驾,他罪该万死,我也斩下他的头颅祭城,算是亡羊补牢,希望太后能饶过与他不相干的郑氏族人。”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先把自己保住再说。”杜悯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是卖身给荥阳郑氏了?我早就劝你挥刀斩向族人,你不肯,后来遭族人背叛,如今族人又惹下滔天的大祸,你不趁机甩掉他们,还背负在肩上做什么?嫌命长了?” “我荥阳郑氏一族延续二百余年,历经八朝屹立不倒,如何能倒在今朝?”郑刺史对家族传承有强烈的信念感和责任心。 “我有一计,或许能保住郑氏一族,就看郑大人愿不愿意采纳。”孟青开口。 郑刺史立马坐直了,“郡夫人请讲。” “吴县瑞光寺香火旺盛,高僧云集,瑞光寺住持空智大师更是佛法高深。叛贼占据扬州城讨伐武太后时,空智大师得佛陀入梦,称武太后乃弥勒转生,今生入世是为勘破凡尘中的三障四魔,领略世人的贪、嗔、痴、欲,方能突破无明,超度众生。”孟青要为‘武太后是弥勒佛转生’寻个强大的倡议者,她可以作为发起人,但不能作为引领者,此事风头太盛,她顶不住。 “我回吴县调兵,司兵参军只应不动,折冲都尉顾忌没朝廷旨意不敢出兵,走投无路之下,得瑞光寺住持和高僧慧觉响应,他们召开法会宣告武太后乃弥勒转生,信众纷纷响应,为我召集到一队八千五百人的大军。在援助扬州城的路上,瑞光寺诸僧一路传教,又为我方军队召集近四千个人手。”孟青熟练地避重就轻,“昨日慧觉大师欲跟我请辞,他打算带着寺中僧人前往洛阳朝拜弥勒佛,但担心遭到不明势力的驱赶……” 郑刺史听明白了,他的脸色越发凝重,什么佛陀入梦,早不入梦晚不入梦,恰好赶在孟青调不来兵的时候,瑞光寺住持得佛陀入梦了,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弥勒转生一说是由孟青推动的。她敢引火烧山,又担不起火势高涨时的灼意,这是要把烫手山芋丢给他。但他又不敢拒绝,也舍不得拒绝,郑氏一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立马能从武太后的刀刃上跳进她的心头,成为她的心头肉。 “你们这是又来算计我啊!”郑刺史咬牙切齿道,“郡夫人,上一次你献计,让我郑某与世家割席为敌,此次是让我郑氏一族与世家宗室为敌啊!” “别不知好歹,没我二嫂,你郑氏一族要给你堂叔陪葬了。”杜悯挖苦,“你能不能果断利落点?总是瞻前顾后,行一步要看三步,算又算不明白,就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郑刺史被他气得伤口都要裂开了。 “郑大人休息吧,你好好想想,慧觉大师明天才离开。”孟青笃定郑刺史会采纳她的提议。 孟青离开,杜悯和杜黎相继跟着出门,郑刺史让随从扶他躺下,他闭眼静静思索,别的他不担心,就担心武太后之后要遭李氏皇族清算,武太后年近六十,又有多少年好活? 走一步看三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郑刺史思考了一柱香的功夫,他有了决定,先保住眼下再谈以后吧。 “来人,请郡夫人和杜大人。”郑刺史躺床上吆喝一声。 孟青和杜悯还没走远,闻言又折返回来。 “感谢郡夫人赐下的保命符,您好人做到底,再为我写一封信直接递到太后手上。我郑豫请愿携郑氏一族为‘天命所归’效力,恳请太后保全郑氏一族。但在我返回洛阳前,还请太后将郑氏一族全部下狱。”郑刺史长记性了,为避免他又沦为家族的恶人,他先下手为强,把自己营造成救世主,彻底成为郑氏家主。 孟青立马动笔写信,一封是写明弥勒转生的前因后果,将她的功劳明明白白地彰显出来。一封是告知空慧大师,她借他的大旗狐假虎威了,并托他把另一封信送进皇宫,直接递到武太后手上。 信写好,同时盖上她和郑刺史的印章,孟青用蜡封口后,立马遣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 走出郑刺史落脚休息的跨院,孟青又马不停蹄去找慧觉,空智大师得知她来了,也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我们打算后天动身北上,师兄,你要不要率领信众跟我们一起前往洛阳朝拜……空智大师。”孟青余光瞥到一抹人影进来,她看过去。 空智大师颔首,“孟施主,老衲正有意率领信众去洛阳朝拜。” 孟青打量他一眼,“空智大师,您年岁已高……” “是啊,年岁已高,可老衲也跟着诸位施主一起从吴县来到了扬州城。”空智大师生怕他师弟把他辛苦一场谋划来的风头抢走了。 “好,那就请空智大师随我们一起去洛阳。”孟青巴不得多一个得用的帮手,空慧不听话的时候,她还能有一个备用的。 “郑刺史也是一位佛教徒,他听闻空智大师得佛陀入梦授意,愿意为佛教徒助弥勒转生之人渡劫效力。待到了洛阳,大师们若有什么感悟和行动,可与他联系。”孟青含蓄地暗示。 慧觉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要功成身退了? 孟青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又道:“此行佛教徒的路费和衣食住行都由郑刺史包了,有意愿前往洛阳朝拜的,都可一同前往。还请师兄明日给我一个具体的人数,我安排船只。” “我师父真在白马寺修行吗?”慧觉此时生出疑心,他担心被孟青诓了。 “千真万确,我大儿子还是他名下的居士,跟着他学风水和佛寺建筑结构,他参与修建了龙门石窟。”孟青笑了,“师兄,最晚再有两个月,你就能见到他了。” 慧觉暂时放下疑心。 孟青冲空智大师行一礼,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 冬月十五,孟青一行人携带二百个僧人和一千八百个佛教信众登船离开扬州。 元月初三,一百二十余艘船抵达洛阳,船还没有停泊,宫里的人已经赶到渡口迎接了。 “太后有谕,请诸位高僧、居士、菩萨入宫相见。” 浩浩荡荡二千余人从船上下来,裹着一身的水腥气闯进了皇城,所到之处,引人注目。 这是一行由僧人、武士、乡绅、商人、农户、文人组成的队伍,灰扑扑的一帮人,与张灯结彩的洛阳城格格不入,可他们光明正大地踏上天街,踩上了天津桥,走进应天门,步入皇宫。 孟青、杜悯和郑刺史三人走在队伍前方,隔着一段距离,听到三道鸣梢声,梢声未歇,唱和声起:“皇太后驾到。” 一帮不识礼数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看见一道穿着僧衣的身影。 “弟子参见弥勒菩萨——”空智大师高呼。 孟青惊讶地往后看一眼。 “弟子参见弥勒菩萨——”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后又汇成一道整齐响亮的声音:“弟子参见弥勒菩萨——” 太后行至众人跟前,她笑看孟青一眼,开口说:“请孟卿、杜卿和郑卿先行离宫回府,吾今日要跟诸位高僧和菩萨会谈佛事。” 能与太后面对面会谈,这一刻对于诸位僧人和佛教信众而言,她是不是弥勒转生已经不重要了。 孟青等人道声遵旨,先行离宫。 一个时辰后,宫中旨意传出,空智大师得佛陀启梦,佛缘深厚,任白马寺首座,指导僧众修行,慧觉大师佛法高深,任白马寺讲经法师,负责开坛讲经。 其他僧人也各有赏赐,大多携带修缮佛寺的款项被派往各个州的佛寺任住持。 至于佛教信众,由礼部接待,负责他们在洛阳的衣食住行。 而孟青和杜悯前脚刚回到府里,礼部尚书携二位使者带着太后赐下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来了,打头就是一块儿匾,匾上刻着‘吴国夫人府’五个字。 “夫人,太后念你平叛有功,护国有力,特封您为吴国夫人,享劝善坊府邸一座,锦帛千匹,食邑千户。” 第266章 谋划后路 一抬抬锦帛抬进门, 千匹一百抬,摆满了整个前院。 礼部尚书接过使者递来的匣子交给孟青,“吴国夫人, 这是皇太后赐下的府邸,工部已修缮完毕, 令郎也曾参与修缮, 他知道位置。” 孟青惊喜, 望舟也参与修缮了?他入工部就职了?还是太后钦点的? “劳烦尚书大人走一趟, 还请移步到正堂喝杯茶。”孟青接过木匣,开口邀请。 “时辰不早了, 我等还要回宫复命,不敢多留, 改日再登门喝茶。”礼部尚书推辞。 闻言,孟青不再客套, 她和杜悯出门相送,道:“还劳大人带个话,我明日进宫谢恩。” 礼部尚书颔首, “吴国夫人请留步,杜尚书请留步。” 目送宣旨的队伍走远, 孟青和杜悯转身回府,二人刚进门,门外驶来一驾马车,是杜黎接望川回来了。杜黎从渡口直接回府, 到家后得知望川跟同窗一起去给夫子拜年了,他在家无事,又急着见儿子,就急匆匆坐上马车带着下人上门接人。 “娘!”望川大跃步跳下马车, 他快步跑进府,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步子,满脸雀跃地拱手行个礼,“儿拜见吴国夫人。” 孟青握着他的手肘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她满眼笑意地打量着他,“怎么长得这么快?都比我高了。” “娘,我离开吴县已有三年,再有几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再没有你高,可就堕你的风采了。风采绝绝的吴国夫人有个矮儿子,多拿不出手。”望川贫嘴,他展臂转个圈,“怎么样?你儿子出落得俊朗吧?” “俊朗,俊朗。”孟青笑着点头,望川长得像杜黎,皮相更英挺些,他今日穿着一身红袍,蓬勃的朝气如烈焰一般肆意飞扬,很是意气风发。 “长这么英俊,有名门望族的姑娘相中你吗?”杜悯调侃。 “可多了,就是我不肯点头,我要是肯点头,我娘收到的这一院子赏赐,明天都要拿去给我下聘。”望川一张嘴胡侃。 杜黎路过朝他肩上拍一巴掌,“真是不害臊。” “走,进屋说话。”孟青说,“你哥在哪儿?是不是在工部任职?” “是,两个月前才上任,是将作监丞,这是皇太后钦点的,我哥沾了你的光。”望川交代,“徐敬业起兵的消息传来,太后命人刨了其父的坟墓,开棺戮尸,并抄家诛九族,徐氏一族被株连,国公府也被查封了。冬月中旬,太后授意中书省拟旨,册封你为吴国夫人,并赐下府邸,曾经的国公府,今日是吴国夫人府了。我哥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太后钦点为将作监丞,负责监管吴国夫人府的修缮。” 杜悯听完“啧啧”两声,“他小子运道好,仕途的起点就是从六品官。” 正说着,望舟回来,他跟望川一样,也是大步跑回来的,身影刚过海棠门,饱含喜意的声音就传进来了,“娘,爹,三叔,你们可算回来了。” “杜监丞,下值了?”杜悯笑着调侃。 “你们知道了?”望舟哈哈一笑,他站在堂外俯身一拜,“下官参见吴国夫人,参见杜尚书。” “快进来。”孟青招手,“今日官署没放假?” “放假了,一直过完上元节,我们才上值。我不知道你们今日会回来,望川又和同窗一起去给夫子拜年,家里没人,我也无事,就去太后赐下的府邸看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望舟解释,“我三婶呢?” “回娘家了,她跟我是一道回来的,得知喜妹和望山在尹家,她要去接两个孩子回来。”杜黎回答。 “喜妹和望山这过年也不在家?就你们兄弟俩住在这里?”杜悯面露不高兴。 “国子监放假后,望川就把喜妹和望山接回来了,我们四个在家里过年。昨天我们一起去尹府拜年,饭后我和望川回来了,喜妹和望山留在尹府。”望舟解释,“望川在国子监,一旬才回来一次,我没去工部之前,日日在寺庙住,经常是七八天才回来一次。我们都不在家,喜妹和望山在家住我们也不放心,就让他们住在尹府。每个月望川放假的时候,我也会从山上下来,那时候再把喜妹和望山接回来。” 杜悯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杜黎冷哼一声,“你越来越了不得了,平时不见你对这些小事操心,也不做出安排,乍然一听不合你的意了,立马虎着一张臭脸,你吓唬谁呢?” “我什么时候臭脸了?”杜悯不承认,“这点小事还要我一一吩咐?喜妹和望山就该明白,家里的两个兄长才是他们最该亲近的。” “你可真讨厌。”望川不喜欢他的语气,“三叔,幸亏你不是我爹,管得少又管得宽。”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7节 “太对了!”望舟赞同。 孟青点头,“四个孩子,就喜妹和望山最小,小小年纪就离了父母,一别就是三年,有亲人替你们照顾,让他们有个移情的目标缓解思念,这不是好事?你一不体谅孩子,二不感谢岳家,还指责上了。” 杜悯听她一分析,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的确有问题,“噢,是我的错。天快黑了,他们娘三个怎么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 “这才对。”孟青挥手示意他出去。 望舟走到杜黎身边坐下,亲近地说:“幸亏我爹不像三叔一样。” “去怀州见过你外公外婆和舅舅吗?”杜黎问。 “年前去的,官署放假后,我和望川还有喜妹和望山一起去的怀州,住了六天才回来。”望舟回答。 “娘,我外公外婆身子骨还很棒,你不用担心。我舅娘在今年又生了一个小子,满月的时候我哥还去了,我没去,没赶上国子监放假。”望川说。 “过些日子,我回娘家住段时间。”孟青说。 “我陪你一起。”杜黎说。 “当然要你陪着。”孟青想起来一个事,“望舟,今天只有我的赏赐下来了,朝廷对你三叔和你爹有什么安排?你知道吗?还有那些响应号召援助扬州的,朝廷对他们有什么封赏?” “太后欲给响应号召平叛的豪杰脱籍授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一则是人数太多,二是在抢回扬州城的过程中没有发生战事,几位宰相认为那些响应号召的百姓只出人头没有立功,不值得封赏。”望舟叙述,“娘,我尹爷爷也是宰相了,得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虽还任吏部尚书,但跟三省宰相有同等的议政权。” 孟青露出笑,“太好了,希望他五年后能入中书省。” 为什么是五年?又为什么要是中书省?望舟觉得奇怪,但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追问,他继续说:“我昨日见过他,跟他请教过我三叔在扬州立下的功劳能不能让他位列宰相之位,他说太后愿意的话,是可以的,问题是太后的态度比较含糊,他也摸不准。至于我爹,太后曾提起要封他为县男,但旨意未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我得不得赏都行。”杜黎有些尴尬,“我也没立什么功。” “明日见到太后就知道了。”孟青宽解一句。 海棠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家四口看过去,看见另外一家四口走进来。 “伯娘,二伯。”喜妹小跑起来。 孟青和杜黎站起来,孟青迎到门外揽住喜妹,“三年不见,喜妹长成个大姑娘了。” “长开了,没那么像你爹了,好事。”杜黎真心实意地高兴。 “哎!”杜悯叫一声,“你什么意思?” 杜黎没理,他弯下腰看向望山,“望山也长高了,长俊了,想不想我们?” 望山重重点头。 “可怜了你们。”杜黎抚上侄子的头,“走,进屋吃饭。” 饭桌上,尹采薇告知她从她爹那里得来的消息,徐都尉被提拔为左卫将军,入了禁军,负责宫廷守卫和京都巡逻,还统辖二十个折冲府的府兵,“二嫂,恭喜你又发展出一条可用的人脉。” “我算计他听命于我,也算对得住他冒险一场。”孟青说。 “他尝到甜头,日后你若再找上他,他不会再拒绝。”尹采薇断定。 孟青笑着摇头,“他都入禁军了,守卫宫廷,我哪里还用得上他,也不敢用。唉,可别让我有用他的那一天。” 室内沉默几瞬,众人默契地掀过这个话题,又说起其他,谈及杜悯头上悬而未决的封赏,孟青问:“三弟,你之前的壮志要改吗?” 杜悯面露难色,他放下碗筷,说:“我不确定,我当年离宫时一时冲动要在孝期过后继续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一是的确心有不甘,不甘我被逼得落荒而逃;二是为起复,免得女圣人忘了我这个人;三是为宰相之位,想着在这桩差事上攒政绩登顶宰相。如今有了扬州平叛的功劳,按说是可以入政事堂,哪怕不能任三省宰相,也能捞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或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起复和宰相之位我都有了,报复之事可徐徐图之。但太后语意含糊,迟迟不下旨,我估计她是有意让我履行当年的承诺。” “三叔,你离京时还在太后面前立军令状了?我们怎么不知道?”望舟震惊。 “你们不知道是正常的。”杜悯不解释,他看向孟青,“二嫂,你问起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见解?” 孟青面露沉重,她在四个孩子身上逡巡一圈,欲言又止几次,末了有了决定,“你们兄妹四个最大的已入官场,最小的也快十岁了,你们将来都会走进官场,或是寻一个为官为士的夫婿,早晚要面临一个抉择。我今日冒险一次,不把你们赶出门,让你们留下来倾听。我今晚的话事关我们一家八口,乃至孟家八口和尹家二十余口人的生死,你们要慎重再慎重,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再提起相关的话题。” 杜悯皱眉,他看向喜妹和望山,对这两个孩子,他很是不放心。 “我出去吧。”望山站起身。 “你不相信你自己吗?”杜黎问,“别看你爹,你信你自己就坐下来。” 望山坐了下去,两眼浸出一泡泪。 杜黎在桌下狠狠踢杜悯一脚,杜悯吃痛,但吭都不敢吭一声,他再次庆幸望山是由杜黎这个半父养大的。 孟青环顾一圈,目光在尹采薇身上定了两瞬,随后又继续游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和杜悯受太后信任和重用的原因,太后想登顶帝位,我们知道并为之效力。杜悯的立场很明确,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而我,在扬州平叛一案中,我的立场也暴露得明明白白。反贼的《讨武曌檄》因我引领的‘弥勒转生’之言被削弱,在未来的三五年内,或许可以根除这篇檄文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会成为‘弥勒转生’根植在大唐国土上的温床。这让我得了封赏,但其中也蕴含着索我命的利器,李唐宗室仇视我,一旦皇权重新回到李氏皇族手上,掌权者若记恨我,我不得好死。” 四个孩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孟青打住话头,她看向杜悯,“三弟,你是不是有留在朝堂上的念头?想着与其在地方上抓世家宗室的把柄,不如留在朝堂上当太后的打手,她指哪儿你打哪儿。” 杜悯点头,“是有过这个念头。” “当权臣固然爽快,你有谋算有心计,有我与你联手,还有个强大的靠山,你可以在洛阳横着走,可你得为长远考虑。武太后之后若是李氏皇族继位,你要给武太后陪葬吗?还是在皇权一途继续博弈?在生和死的刀刃上行走。”孟青摇头,“没必要,你登顶宰相是早晚的事,这是你仕途的顶峰,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以及在半山腰结网,万一坠落,不至于摔死。” “二嫂,你想让我坚持走清查田地一途?”杜悯听出来了。 孟青点头,“清查田地,给全国的土地重新造册,甚至开荒辟土,囤积可分配的田地,这是不世之功。虽得世家宗室和豪族地主的憎恶,但得黎民百姓爱戴,也受皇帝喜欢。在这个过程中,你即使得罪了潜龙,但来日潜龙出潭,他的立场变了,你的所作所为维护的是他的统治,他不会朝你下手。” 杜悯点头,“我明白了,我要坚持能臣的路线不变,为自己博美名,不怕招人记恨,但要招人忌惮。” “是,你要采纳吗?”孟青点头,她要让杜悯效仿狄仁杰,励精图治,重用人才,在民间广积美誉。 “二嫂所言极是,我听二嫂的。”杜悯很是听劝。 “娘,你怎么办?”望舟急切地问。 “我也为自己博美名,我都是吴国夫人了,可谋划的余地不小。”孟青不为自己担心,“我今晚这番话是劝你三叔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你们入了官场后,心里要有个数,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有个自己的判断。” 第267章 宫中得封赏 “我知道了, 娘今晚的一番话,我一定谨记。”望舟率先表态,他环顾一圈, 补充说:“我也会注意提醒弟弟妹妹们。” “娘,你觉得我适合在哪个部任职?”望川请教, “我再有三年也要结束学业了, 科举考试可以提上日程了。” “你有什么想法?”孟青问他。 望川眼睛一转, 他瞥望舟一眼, 含酸呷醋地说:“我要你给我谋划。” 孟青也看一眼望舟,她意有所指地说:“我给你谋划, 你能听进去才行。” 望舟是主意正,只要是他认定的事, 谁都别想动摇,她只要劝服他, 他就能按照她谋划的路走。望川不一样,他是主意大主意多的,心眼也活, 她给他规划一条路,他能延伸出无数条小路, 有时突发奇想就改道了,这一点挺像杜悯。但叔侄俩有一点不同,望川起点高,性格开朗, 不会剑走偏锋,故而孟青不想像调教杜悯一样给他划定条条框框。 果然,望川犹豫了,他狡猾地说:“你先说, 如果我俩意向不合,你能劝服我,我就听你的。” 孟青指向杜悯,“你三叔的路就适合你,你有他的风范,可以圆滑地在官场上行走。” 杜悯先露出笑,他看向杜黎,“二哥,我儿子的性子像你,你小儿子的性子像我,很公平。” 杜黎顿时被膈应到了,“望川的性子是随了他娘,你二嫂的性子可比你圆滑。” 杜悯一噎,无从反驳。 望川明智地不做评判,他继续问:“我是要跟我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吗?娘,如果你和我爹肯跟着我走,我就听你的。” “我不同意,我是大哥,爹娘得跟着我。”望舟反对。 “你不要太自私,你已经比我多霸占爹娘七年了!娘和爹得把这七年给我补回来。”望川叫屈,“娘,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晚就不睡了,我去你们床头站着。” “怎么还耍起无赖了?”尹采薇笑问,“这无赖的性子是随了谁?” 全家人齐齐看向杜悯。 杜悯好赖不拒,“随我随我,二哥,这点你承认吧?” 杜黎不吭声。 “你不用和你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进士及第后,可以进同文馆当个校书郎,在政事堂和御前行走。到了那个时候,你三叔,喜妹外公,郑刺史,他们保不准都入了政事堂,有他们在,你可以顺利地接触朝事。等在朝堂上攒够了资历,再去地方任职,从州参军或是州司马做起,上可直面刺史,下可会见县令,可以免去许多琐碎又辛苦的政务。在地方上攒政绩,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往朝堂上钻营。”孟青继续之前的话题。 杜悯赞同,“当年还是礼部侍郎的郑刺史给我指明的官路就是这样的,但我那时候是一介寒门进士,在朝堂上无靠山无门路难出头,才选择去地方上辛苦地刨政绩。” 望川点头,“我听娘的。” “你之前有什么想法?”孟青问。 望川摇头不肯说。 “我知道,我二哥想去礼部。”喜妹回答,“我二哥还在学胡语,为了方便跟胡人打交道。” “现在不想了,应该说是暂时不想了。在礼部熬资历的话太虚浮了,我需要跟我三叔一样,做下实实在在的政绩,当个能臣,在民间有美名。”望川改了主意,他要成为朝廷的一块儿基石,加重他娘的分量,日后新帝若要动他娘,要顾忌到他。 “等从地方回到朝堂,可以去礼部。”杜悯说。 望川点头。 敲更的声音传来,孟青往外看一眼,说:“三更天了,该回屋休息了,明日还要入宫面圣,要养足精神。” 一席菜早就冷了,味道变得腥咸,众人纷纷起身离席。 喜妹跟在尹采薇身侧,舟、川、山兄弟三个落在最后,望舟、望川兄弟俩你一拳我一脚地相互较劲,望山连连避让。避无可避,他选择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 “二伯。”望山追上杜黎,“二伯,我今晚想跟你睡。” “行。”杜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先回屋,我待会儿洗漱好去找你。” 尹采薇看一眼孟青,又看向杜悯,没有出声。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你二伯陪着睡?”杜悯嫌他没事找事。 “我就想跟我二伯睡。”望山瞪他一眼,他气愤地嚷嚷:“我就是三十岁了,我只要想,我还要跟我二伯睡。” “噢,你想他了?”杜悯有点吃醋,“我陪你睡吧,我们父子俩说说话。” “不要!”望山抗拒。 “我、我跟望川睡。”杜悯替自己挽尊。 望川面露不乐意,“三叔,我可不做谁的备选。” “我也一样。”望舟忙摆手。 杜悯要被气死了,“行啊,你们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我今晚和喜妹睡。”尹采薇牵着喜妹率先走了。 望舟和望川默契地溜了,望山见了急忙跟上。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再没个当爹的样子,以后老了,人嫌鬼厌。”杜黎提醒他。 “你对望山太苛刻了,他还不满十岁,如何能跟两个兄长比风采?先是无父亲在身边,后又父母都不在身侧,他如何敢肆无忌惮地落落大方?他是小孩,你是大人,你给我克制点,少攀比对比,你们父子关系不好,可别闹得他们兄弟关系也不好。”孟青出言警告。 “我也没说什么,我不经常这样跟望舟望川说话?”杜悯冤死了。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8节 “不一样的,你是望舟和望川的三叔,你说的话他们可以入耳不入心,但对望山不一样,你是他亲爹,他对你有希冀,才会敏感自卑。要是实在不行,你把他当做是我们的儿子,他跟望舟和望川是一样的,你陪玩就行了,不要行使管教的权利,也不要挑剔。”孟青是没法了,杜悯对望山有太高的要求,恨不得他的儿子能集齐所有孩子的优点,一点不如他的意,他就刻薄挑剔。而望山对于这个从小不在身边的爹也充满了幻想,希望这个爹能如杜黎这个二伯一样宽厚仁慈,希望这个爹疼他爱他。可现实与想象相差甚远,父子俩又没有感情基础,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矛盾,早晚要反目成仇。 杜黎又想踹他了,“你就是不用心,以你的头脑和心计,这点弯弯绕绕还想不明白?” 杜悯“啧”一声,“怎么家里的事也这么麻烦?” “想不麻烦,你该孤家寡人的。”杜黎忍不住了,他抬脚踢杜悯,“外面的人和事值得你花心思?家里的人和事就不值得了?是你杜大人太高贵,还是家里的人太低贱?” 杜悯一躲再躲,杜黎一追再追,兄弟俩你追我躲地跑向前院。 孟青没再管,她拢着披风先一步离开。 “走走走。”望川推着望山从一道墙后走出来,望舟紧跟其后。 兄弟三个一起往跨院走,望川揽着望山说:“看见了?你爹在你面前厉害得像只大公鹅,动不动就抻着脖子要噆人,但他在我爹娘面前就成了一只乖狗,任打任骂,一点都不可怕。他再教训你,你有理就跟他犟,我爹娘肯定给你撑腰,你别怕他。” “就像我娘说的,你别把他当爹,也当成一个三叔,反正你二伯待你不赖,跟亲爹不差多少。”望舟慢悠悠地说,“等你跟你爹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这个人很自私,只图自己爽快和舒坦,他不可能去适应别人,只等别人来迁就他。你趁早让他认识到你跟他是面和心不和的,这是你的福气。” “我听大哥二哥的。”望山表态。 “我监督你,以后可不能再委屈得掉眼泪了,再掉眼泪就罚你来给我洗足袜。”望川激他,又支招道:“三叔要是再对你挑三拣四,你暗暗翻个白眼,心里给自己说他又不是我爹,管得真宽。” 望山笑出声,他突然停下步子,说:“我要去跟我二伯说,我今晚不跟他睡了,要跟你睡。” 望川揪他耳朵,“耳朵里塞驴毛了?我可不给谁当备选。” “我就要。”望山缠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望川推了好几下都挣不脱,他调侃说:“这无赖的性子随你爹。” “咦!”望山嫌弃,他澄清道:“我是跟二哥学的。” 望舟看望山是赖上望川了,他使唤跨院的门房去跑腿传话:“去跟我爹说,望山要跟望川睡,让他不用来了。” 但杜黎还是来了一趟,他坐在望川的房里陪两个小子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家里的矛盾在一夜之间捋平了,翌日,孟青和杜悯递帖子进宫,等待宫中的传唤。 一直到午后,宫中才来人传唤,除了孟青和杜悯,杜黎和尹采薇也受邀请入宫面圣。 “臣妇叩见皇太后。” “臣叩见皇太后。” “草民叩见皇太后。” 三道请安声依次响起,高台上的人看向杜黎,“是吾疏忽了,之前有意封杜郎君为县男,过后竟忘下旨了。” “草民虽以身试险,但功薄蝉翼,恐不堪太后厚爱。”杜黎惭愧道。 “朝中大臣也是以这个说辞阻拦的,着实伤功臣的心。”太后看向杜悯,问:“杜卿,你何时走马上任巡抚使一职?带上你兄长,吾封他为户部司员外郎,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外出办差,也有个照应。” 杜悯心中一紧,他克制着不去看孟青,若他兄嫂二人能陪他一起上任,他求之不得。可他不清楚孟青的打算,恐耽误了她的计划。 孟青偏头看向尹采薇,她低声嘀咕几句,尹采薇没听清,不禁偏过身子示意她再说一遍。 “孟卿,尹夫人,你们二位在说什么?”太后询问。 “望太后恕罪,臣妇一时激动,忘了规矩。”孟青认错,继而道:“臣妇是在与弟妹说这下我俩要做出抉择了,跟着夫君外出办差就要撂下儿女,留下陪儿女就要守几年活寡。” 孟青有意试探太后对她的安排。 “禀太后,草民才疏学浅,没正经读过书,不敢涉足官位,恐荒于公事,还请太后收回成命。”杜黎做出选择。 杜悯闻言,说:“禀太后,臣是去办差的,不是为提携家兄,家兄在此事上帮不上忙,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是吾考虑不周。”太后道,“杜卿欲外出办差,多年不可回,家中需要一个顶梁柱撑门面,如此便封杜郎君为吴郡县男,年俸五百贯。” 孟青和杜悯顿时明了,太后此举是为试杜悯是否壮志未改,还肯不肯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 “臣叩谢太后。”杜黎谢恩。 “杜卿在扬州平叛一案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初心不改,坚持要清查全国田产,重新丈量田地,吾念其劳苦功高,命卿即日起出任宰相一职,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办差。”太后赐下封赏。 “臣谢太后隆恩。”杜悯激动得伏身一拜,不管过程如何,他真真切切得到宰相的头衔了。 “太后,容臣问一句,臣是不是政事堂里最年轻的宰相?”杜悯得意忘形道。 太后含笑点头,“杜卿正值壮年,已是大唐肱骨之臣,吾甚爱惜,今日调百兵予你,令其护杜卿安危。” 杜悯激动得再次叩首,“谢太后厚爱,臣定竭尽全力办差。” “吾知杜卿的忠勇之心,只是杜卿沉溺公事之余,勿要疏忽了家事,卿已位至三品,可为夫人请封。”太后要封赏杜悯的家眷。 夫荣妻贵,杜悯可以为尹采薇请郡夫人的封号。 “是臣的疏忽,过了上元节后臣立马上折请封。”杜悯初回京,还没闲心操心这等事。 尹采薇行个叩谢礼。 女官入殿,轻声道:“禀太后,宫宴要开始了,太平公主在殿外等您。” “臣等告退。”杜悯道。 太后允了,杜悯、孟青一行四人退出宫殿,也看见了殿外的太平公主。 “臣/臣妇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太平公主走到孟青跟前,问:“这位可是吴国夫人?” “是。”孟青又行个礼,下蹲时被一双手拦住了,太平公主道:“吴国夫人勿要拘谨,我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相见。” 孟青抬起眼看向她。 “公主,太后唤您进去。”女官出殿通传。 “吴国夫人乃一奇女子。”太平公主赞美一句,扭身进殿。 第268章 激流勇退 目送太平公主和女官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孟青等人转身离开,有宫人带路,一路上, 四人默契地没有开口交谈。 走出皇宫,一驾马车行驶在宫道上, 一路不停, 直接进了应天门。 “公公, 这是何许人?竟可乘坐马车入宫。”杜悯问。 “回大人, 是高僧空慧。” 杜悯看向孟青,孟青跟他对视一眼, 心想这两天该去白马寺拜访一下空慧大师了。 “去劝善坊一趟,看看宅子, 等过了上元节挑个好日子搬过来。劝善坊离皇宫近,方便你们上值下值。”孟青转移话题。 “说来我的尚书府也在劝善坊, 我还没去过。”杜悯伸手扶尹采薇上车,问:“你和两个孩子是搬去尚书府住,还是住在二嫂的府上?” “二嫂若不嫌弃, 我就住在二嫂的府上。”尹采薇已经习惯了和兄嫂一家同住的日子。 “我巴不得,哪会嫌弃。你们娘三个要是搬出去了, 我们该难受了,府里空落落的,松散又冷清。”孟青在车辕上站定,说:“住在官署里, 老三的官职一有变动,你们就要搬一次家,很麻烦。如今我有了太后赐的宅子,可以住几十上百年, 你们来跟我住,也免去再搬家的苦恼。” “等望舟和望川娶妻生子了,家里就热闹了。”尹采薇心说不可能住一辈子,还是要搬家的。 “我们现在住的宅子又不会卖,等他们兄弟俩娶妻了都搬过去住,让他们小辈住在一起磨合去。”孟青不是玩笑,人少矛盾也少,没长辈掺和,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住在一起反而还融洽些。 “如我们一样。”尹采薇觉得这个主意好,“二嫂,二哥,望山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抱在怀里,大了惦记在心里,是侄子也是儿子。我今日替他开个口,那三进院的宅子留一进给他,等他娶妻了,也搬去跟兄嫂同住。” “行,只要他和侄媳妇愿意搬去。”孟青没意见。 尹采薇不着痕迹地瞥杜悯一眼,有这个爹在,望山日后不会想住在他眼皮子底下。 孟青弯腰钻进马车里,杜黎紧随其后。 尹采薇见了也钻进马车里,杜悯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开动了,杜悯坐在马车里盯着尹采薇,他试探道:“守孝三年间,我职田的收入没有用于开销,过些天拿给二嫂,让她在宅子后面再扩一进院。望山后面要是还有兄弟,他日后娶妻了也搬过去。” “你要纳妾吗?”尹采薇问。 杜悯摇头,“你不给我生了?” “你对孩子都没有感情,再生也只是数量增加了,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别生了。”尹采薇不可能再给他生孩子,为了打消他的想法,她给出有力的说辞:“望舟都能娶妻生子了,再有几年,二嫂和二哥要抱孙子养孙子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替你教养孩子?生而不教,再养出个二世祖来,你和二嫂谋算来的功绩要毁在他手上。” 杜悯动摇了,这倒是真的。 “你对望山耐心点,他是你亲儿子,有我尹氏的血脉,有长辈教导,有兄长引导,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的衣钵有继承人。”尹采薇也清楚他的心结,“再则,就算望山稍逊,不是还有望舟和望川,他俩能撑起你杜家的门楣。” “嗯。”杜悯被说服了,“有他们兄弟三个,我杜家也不愁子嗣不丰了。” 尹采薇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在外面别搞出孩子了,我们这个家里不许出现乱七八糟的人。二嫂都要把儿子儿媳赶出门辟府另住,你要是敢领回乌七八糟的人,你是进不了吴国夫人府的。” 杜悯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你还挺能小瞧人。” 他在外面拎着头颅办差,哪有心思睡女人。 尹采薇闻言露出笑。 杜悯又哼一声,“满意了?” 尹采薇不吭声。 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说:“大人,夫人,到了。” 杜悯先一步走出马车,一抬眼,红色的宫墙近在咫尺,一眼能看尽半个皇宫。 “住在这里,上早朝走路去都迟不了。”杜悯跳下车辕。 “走,进门看看。”孟青招呼一声,率先进门。 这座府邸的前主人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府邸布局精巧,一步一景。抄手游廊四通八达,顺着游廊走,入眼的先是一弯碧湖,湖面冰封,湖心可见游鱼的影子。再往前行,穿过一道墙垣,是正堂,堂前四角各有一缸残荷。堂内,门窗、屋梁都重刷了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漆香。正堂两侧一侧是花园,一侧是石园,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石园里奇石上漫布着冰花…… 走走停停,将一整座宅子逛完,已到晚霞映天的时辰。 “我这辈子要是能封个国公,再有个朝廷赏赐的国公府,这辈子是无所求了。”逛了一圈,杜悯喜欢上这座府邸,他又有了新的贪念。 “前脚刚当上宰相,后脚就惦记上爵位了,等你有了爵位,你又会生出别的想法,不可能无所求。”杜黎不信他的话。 “都有宰相之位和国公之名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杜悯问。 “长生不死。”孟青接话。 杜悯抚掌,“好主意!” 孟青笑一声,“别贫了,回家,再晚一会儿要宵禁了。” 四人乘坐马车回到位于上阳宫西北边的府邸,进门得知郑刺史在一柱香之前刚离开。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79节 “他有没有说找我们有什么事?或是哪天会再来?”杜悯问。 “没说,他来了之后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看样子是在思考问题,或许是想通了,他离开时什么口信都没留。”望舟回答。 “看样子是为了寻一个清静的地方琢磨事情,别想了,他要是有事会再来。”杜悯说,他吩咐下人摆饭菜,宫里宫外走了半天,他早就饿了。 孟青挂着心,翌日,她特意在家里留了一天等候,见郑刺史没再来,她离家去白马寺拜访空慧大师。 空慧大师见到她,撇着眼重重叹出一口气。 孟青谄媚一笑,“大伯,好些年没见,您越发让人望而生畏了。” “你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惦记着来看看您,也跟您道声谢。”孟青满面讨好,她不好意思地问:“侄女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不是麻烦。”孟青拿起一块儿蒲团挪到空慧大师身侧,她盘坐下去,低声说:“大伯,您比武太后的年龄还大,您怕什么?就算后来者真要秋后算账,那时候您保不准已经坐化了。作为得道高僧,谁敢碰您一指头。” “托孟施主的福,老衲成不了得道高僧。”空慧大师阴阳怪气,“徐茂公作为开国功臣,去岁都被开棺戮尸了,我凭什么能逃脱?你做的事与徐敬业何异?” “佛法有言,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您有匡扶天子之功,圆寂后可超越轮回,留下的是一具臭皮囊,就是被挫骨扬灰又与您何干?曾有高僧割肉喂鹰,又何惧皮肉不存?”孟青伶牙俐齿道。 “我不惧,你也不惧?”空慧大师问。 “不惧,我不认为我这辈子的成就是前世的子孙后代供奉得来的,同样的道理,我这具皮囊就算毁了,也不影响我下辈子活得精彩。”孟青信誓旦旦道。 空慧大师沉默一阵,提点道:“死后不惧,但惧死不瞑目,宫廷内斗和朝堂风云是你一介女子抵抗不了的,你最好低调地蛰伏几年。如果可以,远离洛阳。” 孟青面露思索,“大伯,武太后有没有给您封赏?我打着您的名号起事,作为响应者,空智大师和慧觉师兄都得了赏,她应该不会亏待您。” “武太后有意封老衲为国师,老衲拒绝了。”空慧大师透露,他是借孟青的机遇走进宫中,如今又要因孟青之故封为国师,他一介出家人,与俗家亲人牵涉过深了。而且孟青的小叔子在朝中任高官,她小叔子的岳父同样是高官,她的儿子也入官场了,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届时望舟的岳家也必在官场为官做宰。他担着国师的名头与朝堂上多人有很深的渊源,早晚会引发武太后的忌惮,甚至官场上的人也会拿这层关系做文章生事端,一着不慎,他和孟青这一脉都要死不瞑目。 “我前日进宫见过武太后,等过完上元节,我就离京云游四方,前往各地传教。洛阳之事由空智负责,我去地方上开启民智。”空慧大师透露,他提醒道:“你对空智要存有防范之心,他是好高骛远之辈,也是恪守教条之辈,不讲人情的。他若陷入四面楚歌的地步,会拿你献祭,踩着你往上爬。” “我也有离京的打算。”孟青有意把自己从风波里择出来,也有意淡出李唐宗室的视野,“我改天去河内县陪陪我爹娘,再回京就面圣,请旨巡查各地书馆,为武太后寻觅人才。” 巡查书馆,一来可以推动各地书馆的完善事宜,二来在读书人中,她可以为自己和武太后塑造美名,于公于私都有利。 第269章 望舟婚事 空慧大师凝神看向她, 倏而,他面上露出一个笑。 孟青也低头笑了。 “当年还是女圣人的太后为何要召我进宫?”空慧大师问出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孟青说不清楚,她反问:“您觉得呢?” “你异于常人, 我发现了,她也发现了你身上异常。她怀疑是我跟你透露过什么天机, 我将计就计认下了。”这就是空慧大师得以在宫中立住脚的根源。 孟青又笑了, “大师, 你圆寂后恐怕到不了灵山净土, 凡根未断啊。” “你不是说我有匡扶天子之功,圆寂后可超越轮回?”空慧大师也不在她面前摆高僧的架子了, 有什么说什么。 孟青瞧他一眼,“或许您并不想超越轮回, 还想进入轮回。” 空慧大师轻飘飘地一笑,“现在可以说了?你当年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能走进皇宫,能走到女圣人眼前,一时激动落了泪。”孟青交代。 空慧大师不信, 但也不追根究底,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断定太后能成皇?” 孟青沉默。 “我知道了。”空慧大师心里有数了, “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若有需要,我的名号随你拿去用。” 孟青看向他,六七十年的修行终究抵不过一朝权势和名望带来的诱惑。世人行走在凡尘, 没人能不落俗套。 空慧大师闭眼,捻着佛珠念一句阿弥陀佛。 孟青起身,她双手合十行个礼,转身离开了。 杜黎在禅房外守着, 见孟青出来,他朝禅房里瞅一眼。 “去佛殿里拜一拜,我们就回家。”孟青说。 “好。”杜黎依她。 夫妻俩买捆香去各个佛殿里拜一圈,出寺下山。 “吴国夫人,请留步。”郑刺史在后面喊一声,他快步靠近马车,说:“我的马车坏了,可否搭我一程?” “大人请。”孟青道。 “夫人先请。” 孟青踩着车凳先一步上车。 “大人请。”杜黎说。 郑刺史颔首,“听闻杜郎君获封县男,郑某在此给你道声恭喜了。” “多谢大人挂心。”杜黎跟着走进马车,问:“不知大人住在何处?我们先送您回家。” “清平坊。”郑刺史从宰相之位上摔了下来,劝善坊的宰相府不属于他了,他目前住在他儿子置办的私宅里。 三人坐定,马车驶了出去。 “郑大人,您前日去我府里是有什么事吗?”孟青问,“我昨日在府里等了一天,也没见您再去,没想到今日在白马寺遇上了。” 郑刺史讶然,“劳你费心了,昨日本想再上门拜访的,奈何有事耽误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问问之前路过扬州时,杜大人说的豪言壮语是否还要履约。” “您还打算跟他一道去清查田地?”孟青问。 “不是我,是我大儿子。”郑氏一族头上还顶着孟青撂来的烫手山芋,这个事关项上人头的差事,郑刺史交给谁都不放心,他打算自己亲力亲为。再则他已经六十有余,曾登顶宰相,也曾煊赫一时,要权有权,要名有名,这辈子是精彩过了,就算日后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也活够本了。他可以死,但不能连累家族陪葬,他要给家中后辈再寻一条出路。郑氏得皇太后厌弃,杜悯和孟青是太后眼前的红人,跟着他们,郑氏或许有保全甚至翻身的机会。 孟青眉目一动,问:“郑氏一族还在狱中?” “是,我需要立一功才能救他们出狱,我今日来白马寺就是找空智大师商量相关的事宜。”郑刺史没有隐瞒,“不知杜大人要何时动身?能否等到出了元月?” 孟青点头,“我回去了跟他说。” 郑刺史松了一口气,“多谢夫人,郑某又欠你一个人情。” 孟青微微一笑,“这个人情先记着,改日我若有求郑大人的一天,还望郑大人慷慨相助。” “当然。”郑刺史毫不犹豫地应下,“不过口说无凭,来日我有毁诺的可能,不若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加固我们两家的关系?”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 “我郑氏虽一时落魄,但我们是百年世家,轻易覆灭不了。去岁得夫人巧计,今朝可保全郑氏全族,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必严格约束族人,去岁之祸,今后不会再起。就算有祸,祸不及出嫁女,还请夫人放心。”郑刺史没想到他郑氏嫁女还有低声下气的一天。 “大人言重了,我们是不曾想能迎世家女进门。”孟青解释,“不知大人看中了我的哪个儿子?” “我有一嫡孙女,年芳十七,尚未婚配,性情温婉纯真,与大郎君堪配。”郑刺史看中了望舟,他看出杜家在培养望舟为下一辈的掌舵人,望舟的仕途也旨在求稳,可以说如果杜悯倒了,望舟就是杜家新兴的希望。望舟的性情和官途都挺让他满意。 “能否让他们二人见一面?看望舟能否入小娘子的眼,毕竟二人年岁相差不小。”孟青不想玩盲婚哑嫁那一套,她指着自己和杜黎,笑着说:“不瞒大人,当年我的婚事就是我自己决定的,我看中了他的相貌,私下授意他找媒人去我家说亲。我自己选的夫君,我一力承担后果,不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我都没有后悔过。” 杜黎听得美滋滋的。 郑刺史笑笑,这就是另一个让他满意的点,有孟青这个婆婆,他孙女进门只要懂事,有享不尽的福。 “行。”郑刺史点头,“如果令郎与我家小娘子没缘分,我也不勉强,更不会不高兴,你们不用有顾虑。” “我替望舟跟您道声谢,多谢您的厚爱。”孟青松了口气。 “我觉得能成,十几年前,我有意招杜悯为我郑氏的女婿,可惜我没适龄的女儿,让他做了尹大人的乘龙快婿。如今我看中了你家的郎君,今日亲自做媒,还能不成?”郑刺史心情复杂,“兜兜转转的,你杜家总有一个郎君要做我郑氏的姑爷。” 马车停下了,孟青笑道:“这么说来,我们两家确实有缘分。” 郑刺史颔首,他推开车门,看天色已昏,说:“天色近晚,我今日就不留客了,你们二位请回。待出了元月,我们两家再议他事。” “恭祝大人旗开得胜。”孟青探身说。 郑刺史拱手感谢,随即走下马车。 马车调头,又出清平坊。 在滚滚车轮声中,孟青和杜黎相看无言,在某一个瞬间,二人脸上浮出笑意。 在这一刻,孟青对她苦心钻营的二十多个岁月带来的回报有了更真切的实感,二十三年前,她在挨着牛棚的土屋里生下望舟,而今日,望舟可以娶到世家贵女。 “望舟满月那天,如果慧觉说望舟长大后可以与荥阳郑氏议亲,我估计都会认为他学艺不精,在胡诌。”孟青笑叹一声,她后仰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满足地说:“我这半生真精彩,每一天活得都很值。” “是我杜家的贵人。”杜黎说,他移到孟青身侧坐下,凑近问:“你跟郑刺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没有后悔过嫁给我?” 孟青拍拍他的脸,“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杜黎摸一把脸,心里琢磨着明天要去脂粉行一趟,他的面脂快见底了。 宵禁的更声响起前,马车驶进府门,杜悯从门外跟了进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白马寺住一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白马寺遇到郑刺史了,他的马车坏了,我们绕道先送他回去,也就耽误了。”杜黎先跳下来,再扶孟青下车。 “他前日过来是为什么事?”杜悯问。 “他有意安排他大儿子跟你一起去清查田地,想请你等一等,出了元月再动身。”孟青转达。 杜悯跟上她的脚步,他嗤笑道:“也是可笑,当年我做局逼他领下这等差事,他恨我好几年,今日又求着把他儿子送到我身边来。” “这证明了你领下这桩差事走这条官途是对的。”孟青哄道。 杜悯激动抚掌,“对极了哈哈!” “娘。”望舟和望川从正堂里走出来。 “二伯,伯娘。”望山从阶上跳下来。 “慢着点,晚上不要跳来跳去。”喜妹提醒一句,“伯娘,二伯,你们饿了吗?晚饭已经备好了,我让仆妇上饭?” “上饭吧,你娘呢?”孟青问。 “在我外公家,她今日没回来,让我回来跟伯娘说一声,她要陪我外婆住几日。”喜妹回答。 孟青“噢”一声。 “二嫂,今日见到空慧大师了?有没有什么事?”杜悯问。 “他跟你一样,选择领外差离开洛阳,去地方上为太后效力。”孟青透露,“他还嘱咐我要蛰伏几年,最好也离开洛阳。我选择听他的,等我从怀州回来就进宫见太后,请命巡查各个州县的书馆。” “啊?”望舟哀嚎一声,“娘,你又要走啊!”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80节 “伯娘,我和我娘跟你一起吧,还有望山,我想出门游历。”喜妹是不想再被留在外祖家了。 望山激动点头,他又看向两个兄长,“大哥和二哥去吧?” “我去!”望川思索着响应,“国子监我不读了,等我游历出来,去苏州考州府试。” 望舟咬牙,“你们太绝情了!要留我一个人在洛阳?” “哎呀,我们会回来看你的。”望川笑嘻嘻地攀上望舟的肩膀。 “不行,你不能走。”望舟拽住他的胳膊,“你留在国子监读书,老老实实准备考科举吧。” “望舟,你二十三有余了,不考虑娶媳妇?娘给你娶个媳妇陪着你?”孟青顺势提出这个话题。 “谁家的姑娘?”杜悯比望舟还激动。 孟青瞅望舟两眼,说:“郑刺史的嫡孙女,年芳十七。” “跟我同岁?这个嫂嫂有点小。”望川攘望舟一把,他调侃道:“哥,别犹豫了,郑大人已经观察你好几年了,收拾收拾给人家当孙女婿吧。” “看来我杜家非要出一个郑氏的姑爷。”杜悯蛮得意,“我们杜家的男人是长在郑豫的心坎上了,他个老梆子还口是心非地对我挑三拣四。” “什么什么?我听着怎么还有故事?”喜妹听出了不对劲。 杜悯摆手,“都是前尘往事了。” 望舟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脸上的窘迫退了下去,问:“娘,我比郑小娘子大了不少,这合适吗?” “荥阳郑氏的姑娘不愁嫁,不少自幼就有婚约在身,再迟一点,十三四岁时就有媒人登门了,跟你年龄相仿的,就算没嫁人,婚约也有期了。”孟青解释,“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小娘子尚未婚配可能是郑刺史在四年前跟他儿子打过招呼,毕竟他在杜家湾时就问过你有没有婚约在身,但被你以有孝在身给堵住了。一直到今日才重提,估计就是在等我们出孝。” 望舟一听,他惭愧道:“我何德何能得郑大人厚爱。娘,你替我应下吧。” “我跟郑大人说定,过了元月让你们见一面,你们相看相看。望舟,郑氏女虽位尊,但你也不差,我们的家世也还可以,不娶郑氏女还可以娶别家的姑娘。在婚事上,你一定不能勉强自己,以自己的心意为标准,婚姻事关你的一辈子。”孟青提醒,也是给他兜底,“你心里要有数,今时后悔谁都不影响,也不会耽误郑氏女另择,但过后后悔,你的情绪和态度会伤到你的妻儿,也会让我失望。我们待你如珠似宝,把你养得不识愁不缺爱,你如果不能把我们对你的爱延续下去,我和你爹都会对你失望。” “我记下了。”望舟郑重点头,他承诺道:“我会对我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杜悯难得耳热,一时之间,心里浓重的羡慕都被压下去了,他在此时不敢吭声。 “今日的话,望川、喜妹和望山你们三个也记在心里,等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天,我还会再重复。”孟青看一眼天,思及自己前世遭受的苦楚,眼睛有几瞬的酸涩,她咽下恍如隔世的情绪,暗吁一口气,铿锵有力地强调:“在婚事上,你们坚决不能勉强自己,想嫁就嫁,想娶就娶,不想嫁就不嫁,不想娶就不娶,二十岁成亲也好,四十岁成亲也好,六十岁成亲也好,到了八十岁依旧没成亲也好。” 第270章 改写进程 喜妹快步走到孟青身边, 靠在了她的怀里,“伯娘,你跟我外祖母和舅娘们都不一样, 我更喜欢你说的话。” “别管旁人怎么说,要顺从自己的感觉。”孟青揽着她的肩膀, 说:“我们家的孩子就没吃过勉为其难的苦, 幼时都过得顺心, 不能长大了倒学会为难自己了。” 喜妹嘻嘻一笑, “伯娘,有你才是最好的, 你是我们坚固的靠山。” 孟青一笑,“为了年龄而火急火燎地成亲不好, 为了门户而勉为其难地成亲也不好,但可以图个你愿意, 万事只要你愿意,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去做。” 喜妹思索一会儿, 她隐约明白了,她爹娘和她伯娘、二伯的相处方式不同, 她作为亲历的旁观者,或明或暗为她娘叫过不平,但她娘不曾不平过,也不生气或是试图改变, 看来是她自己愿意。 万事只要自己愿意,勿要介怀他人的口舌之言,喜妹暗暗告诉自己。 “我明白了。”喜妹心里的不忿悄然分解,她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望舟、望川和望山三兄弟也面露思索之色。 “去吃饭吧。”杜悯开口, 他对孟青之言不置一词,沉默地表示遵从。 “丽娘,去烫一壶梨花白。”喜妹吩咐,“伯娘,我们兄妹四个今晚要敬你三个酒,敬我们伟大的靠山。” “行。”孟青欢畅一笑,“放马来吧,我今晚来者不拒。” 结果把初上酒桌的望舟给喝趴了,他睡到次日的日到三竿才醒,醒来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三两的酒量,你自己记下了,以后上了酒桌自己估量着,别把自己喝得下不了桌。”孟青嘱咐他,“可以装醉,不能真醉。” 望舟点头,他看孟青穿着一新,问:“娘,你要出门?” “嗯,跟你爹去脂粉行一趟,再去义塾和纸马店看看。”孟青昨夜就受到邀约,今天要当个幌子陪杜黎去脂粉行买面脂。 “我也去,正好我没事做。”望舟说。 孟青摆手拒绝,“你留家里卜算搬家的日子。” “能走了吗?”杜黎出现在跨院外。 孟青不给望舟啰嗦的机会,立马转身走人。 望舟:…… 孟青和杜黎出门又遇到杜悯要去洗马,得知二人要去逛街,他立马放下水桶说也要去,此言一出,立马遭到杜黎的拒绝。 “洗你的马去吧。”杜黎一脸的嫌弃,他拿过马夫手里的马鞭挥一鞭子,催马出府。 杜悯冷哼一声,他嚷嚷道:“我玩笑一句,你还当真了?” 马车驶出府门,转瞬就不见了。 “真是翅膀硬了,现在不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了。”杜悯拎起水桶,他不忿地嘀咕:“当初不知是谁怕他媳妇因我不读书要跟他和离,这会儿倒是硬气了。” 孟青和杜黎在外转悠了一天,傍晚才回来,第二天又出门,这回四个孩子都跟上了,结果被孟青带去书馆盘点书籍的数量和誊抄书籍目录。 这种流连在书馆和家之间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迎来了上元节,宫中置宴席,五品以上的朝臣和外命妇都要在傍晚入宫赴宴。 杜黎的礼袍和册封的圣旨还没送达,尹采薇也是,入宫的只有孟青和杜悯。 马车驶进皇城,在应天门外停下,孟青一下车,看见以空慧为首的十个身披袈裟的僧人走进应天门,走在前方带路的人似乎是郑刺史。 “二嫂。”杜悯走过来,目光同样落在应天门门内,“看来今晚有好戏上演。” 孟青点头,“走,我们也进宫,别迟了。” 步入应天门,孟青猛地看见一张熟面孔,是前苏州折冲都尉。 “见过吴国夫人,见过杜宰相。”徐将军抱拳。 “徐将军。”孟青颔首,“什么时候到的洛阳?” “七日前。”徐将军回话,“夫人和宰相大人的船离开扬州不过三日,卑职就收到太后的旨意。卑职不敢耽误,立马乘船北上。” “恭贺徐将军。”杜悯道。 徐将军露出笑,他又朝孟青抱拳行一礼,见后面来人了,他退两步,“宫宴快开始了,夫人请,宰相大人请。” 孟青和杜悯一前一后离开,前方和后方的官员始终跟他们叔嫂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打量不交谈。 来到置办宫宴的观风殿,守在殿外的女官快步上前,“吴国夫人,杜宰相,皇太后有请。” 孟青和杜悯对视一眼,二人在诸多打量的目光中跟着女官离开。 “太后,吴国夫人和杜宰相到了。” “臣/臣妇拜见太后。” “二位爱卿平身。”太后走下高台,说:“传唤二位过来不为旁的事,是为嘉赏去岁响应平叛的义士,这些名单是吴国夫人呈上来的,你们认为如何嘉赏为好?” “回太后,臣妇听犬子提起过,他称太后曾有意给诸多义士赏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不知消息可为真?”孟青问。 太后颔首,“确有其事,吾想听听孟卿的看法。” 孟青清楚其中的拉锯,太后是想通过大肆赏官,为自己赢得名声和支持,几位宰相一部分是不想让她如愿,还有一部分是不愿跟一帮乌合之众同朝为官,也担心此举会带来诸多效仿者,造成冗官积压严重,成为朝廷的累赘。 “臣妇记得呈上的名单上有八百余名有功之士,而八百余人里,有识之士寥寥无几,其中堪能胜任父母官的,更是屈指可数。若一并赏官,恐在数年后锒铛入狱,毕竟大富如大劫,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承担不了突来的富贵和权势。这也意味着,会有许多黎民百姓受他们祸害,届时引起民怨,恐会让怀有不臣之心的官员以此为把柄攻击抹黑您。”孟青徐徐道来,由她进言献策的义塾制度解决了冗官问题,她可不想看见巨龙身上长出鳞片的地方又起脓包。 太后没发怒,她思索几瞬,“孟卿所言有理。” “臣妇以为给予每人能力之内的赏赐就可,比如农户免十年二十年的徭役和粮税,再安排当地的县令择部分农户任村长、乡长、里长。这些人回到家乡,他们的事迹才能得到口口相传。”也能让当地的百姓知晓武太后的名号,孟青在心里补上后一句。 太后颔首,“继续。” “至于商户,朝廷能赐他们脱离商籍,并授予足额的田地,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赏赐了。”孟青说,“曾为平叛捐粮捐钱捐人的乡绅地主多为佛教徒,他们死后若能被供奉在佛寺里吃香火,也是人生圆满了。” 太后指杜悯一下,“去研墨拟旨。” 杜悯笑一下,他俯身行一礼,快步走上高台铺纸掌笔写旨意。 “……至于镖师和武士……”孟青思索几瞬,她选择在今日坦明计划,“禀太后,臣妇有一事要说。” “可。” “十七年前,臣妇在头一次入宫面圣时提议为天下读书人建立免费的书馆,如今十七年过去了,不知各个州县的书馆是何状况,臣妇想请旨巡查书馆。书馆的建立是太后力排众议的结果,臣妇得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个事,二来是为协助各地的书馆补充书籍,三来是为寻觅遗落民间的人才。”孟青交代,“若太后允许,臣妇可邀平叛义士中的文人和武者一同前往,组成一个审考团,与臣妇一起为太后寻找有将军之能的武者。” 太后眉目一动,她在军中的确缺乏可用的臂膀。 “允了。”太后露出笑,“吴国夫人真乃吾心腹,想吾所想,思吾所思。” “这是臣妇的荣幸。”孟青谦卑道,“待臣妇巡查结束,审考团里堪当重任的有识之士,臣妇再向您举荐,届时您可赐下官职,任其为朝廷效命。” “可。”太后再无忧虑,她召来女官,吩咐道:“婉儿,替吾记下,从皇宫书阁和崇文馆拿出一千本书册赐给吴国夫人,由她代吾向天下读书人赐书。” “是。” 孟青看向女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妾身见过吴国夫人。”女官行一礼。 “女官勿要多礼。”孟青伸手相扶。 “禀太后,去岁徐茂公一族被抄,抄没的家当里有五千余本书籍,不如全给吴国夫人?”女官说。 “可可可。”太后点头。 孟青莞尔一笑,“谢太后,谢女官。” 女官瞥见宫殿外有宫婢探头,她轻声提醒:“太后,宫宴要开始了。” “杜卿,旨可拟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圣旨已拟好。” “二位爱卿随吾一起前往观风殿赴宴。” “是。” 杜悯轻步走下高台,落在孟青后面一步,跟着走出仙居殿。 来到观风殿,孟青和杜悯在众目睽睽下跟着武太后走进殿门,被动地享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从殿尾行至殿首,二人美滋滋地跟着宫婢回到各自应属的位置。 太后已至,宫宴开席。 酒不过三巡,有官员奏请请陛下出席赴宴,被太后以陛下头风发作堵回去了,紧跟着,有大臣请命要去探望陛下的龙体,响应者众多。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81节 在这个时候,郑刺史起身出列,“禀太后,臣有事启奏。” “郑卿请讲。” “近日,白马寺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梦中佛陀有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大佛在世,可镇压一切邪祟。陛下头风发作,乃病邪入体,我等又非灵丹妙药,前去探望又有何用?以臣看,还请太后忙政务之余多去探望。”郑刺史说。 “噢?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武太后诧异。 “是,臣无慧根,不得佛陀入梦赐下警言,故而说不真切,臣今晚请十位得梦高僧入宫,还请太后召见询问细节。”郑刺史请示。 “请十位高僧进殿。”武太后吩咐。 殿中人神情各异,一部分人面露怒容,一部分人垂眸自视,一部分人面带好奇地看向殿外。 孟青和杜悯忙着打量殿中官员的神色,进而分辨敌友。 殿外响起脚步声,随即,十位高僧的身影走进殿门,十人里三人都是孟青的老熟人,空慧、空智和慧觉。 “空慧大师,还请诸位为皇太后和各位官员描述佛陀入梦的细节。”郑刺史说。 “老衲七日前打坐时得佛陀传召,灵识进入一座宝殿,宝殿中供奉着弥勒佛的金身,座下有佛陀念诵《大云经》。”空慧大师垂眸叙述。 话毕,空智大师开口:“老衲灵识入梦,梦中佛陀授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勒令我等为太后撰经立传。” 余下八位高僧所言与此相差不大。 “太后也梦到了吗?”刘宰相问。 “无。”武太后坦然相告。 “太后乃弥勒转生,佛陀乃座下弟子,弟子岂可入座师梦境?”郑刺史立马出声堵回去,“禀太后,佛陀频频入梦相告,可见您是弥勒转生无疑,还请您下旨授意诸位高僧为您撰经护法,并立寺供奉经书,臣请命操办建寺事宜。” 此举遭到殿中诸多大臣的反对,一直到宫宴结束都没有定论。 结果当晚,白马寺的主殿无火自燃,烧了一整夜,佛像倒了一地。 郑刺史在早朝上高呼佛陀发怒,再次倡议建寺供经,然二次遭到压制。 六日后,长安传来消息,大慈恩寺的主殿夜间也无火自燃。 此时洛阳百姓早对太后乃弥勒转生的传闻耳熟能详,大慈恩寺主殿被烧的消息传开后,佛教徒聚集在天街上请愿太后下旨建寺。 民心所向,武太后下旨在各个州县广建大云寺。 孟青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了好一会儿,她清楚地记得,大云寺是因武皇的宠臣薛怀义献《大云经疏》得建,如今薛怀义这个人还没影。 这个事因她加快了进程,后续的事也会加快进程吗? 第271章 我想入朝为官 与兴建大云寺的旨意一同赐下的, 还有郑刺史的官职,他负责总揽建寺事宜,由太后调任鸿胪寺寺卿。至于他在润州杀叛臣守城门之功, 用以保住荥阳郑氏一族,前润州长史郑敞的反叛之罪, 只牵涉到郑敞的父辈以及手足兄弟和子辈孙辈, 六户十八个人被贬为庶民, 驱出洛阳、长安两城。 元月底, 荥阳郑氏一族一百八十三户人全部从大牢里放了出来,出狱当日, 郑寺卿独自一人站在监牢外相迎。 两方碰面,曾背叛郑豫将他拉下宰相之位的族人纷纷惭愧地垂头掩面, 余者个个面怀感激之色。 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满面肃然地走向郑豫,他拿出家主玉佩递过去, “三郎,我治家无方,识人不清, 把一个不忠不孝的逆贼带到官场上,险些害得荥阳郑氏灭族在今朝。我无颜任家主之位, 从今日起,你接任家主,带领我郑氏起复。” 郑寺卿没有客套和推拒,四年前族里告发他虚报政绩, 难堪宰相之位,他不信他这个二爷不知情,家主肯定在其中纵容。试图牺牲他保全家族,甚至借此跟还是女圣人的武太后划分界限, 的确是老糊涂了。这是武太后还要用他,如果没有用他的打算,那场由族人发起的告发足以要了他的命。 郑寺卿举起玉佩在日光下端量,存世上百年之久的玉佩,玉面油润,内部一抹马图腾的鸡血色在光的折射下如水一般游动。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诸位的手上握着全族的命,望各位做出任何决定前要三思而后行。”郑寺卿训话,“过往种种,我不再追究,今日起,郑氏族人听我号令。” 在场的人没人出声反对。 郑寺卿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单,他点出五十个人随他走,余者各回各家。 三日后,五十个郑氏族人携带着郑寺卿的手令,前往各个州县与当地的司功参军和僧正对接,负责督办建寺立僧事宜。 荥阳郑氏一族就此倒向武太后。 *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朝廷休沐,郑寺卿带领着大子夫妻二人以及二人的小女儿来到劝善坊的吴国夫人府做客。 孟青和杜黎携望舟在前院相迎,待马车上的贵客下车,双方相互打量几瞬,随即开启了热情的寒暄。 “夫人,这是我大儿子郑业琮,下狱前任礼部郎中,前日得太后任命为刑部郎中,兼任巡抚使,五日后随杜大人一起前往关内道巡查田地,负责处理巡视过程中发现的错案冤案。”郑寺卿介绍。 郑业琮窘迫一笑,“吴国夫人,久仰。” 孟青颔首回应,她瞥见望舟在发愣,一副惊诧的表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郑小娘子一脸的古灵精怪,眉眼间暗含得意。 “云奴,还不快给吴国夫人见礼。”李夫人提醒。 “云奴见过吴国夫人。” “小娘子的嗓音脆生生的,如春天的黄莺鸟,让人闻之开怀。”孟青握住郑小娘子的手,说:“李姐姐,郑伯,郑大哥,我们去正院说话,前院房屋少,风大,还有些冷。” “进了二月还倒春寒了,一场夜雨,把年关时节的寒气又带回来了。”李夫人接话,她顺势解释:“我婆母前天晚上受了寒,得了风寒,一时出不了门,不能登门做客,还请孟妹妹见谅。” 孟青从记忆中捕捉到一个身影,说:“十七年前,我从洛阳前往长安还曾借住在贵府,当时与崔伯母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旧识,改日伯母病愈,我上门拜访。” 郑寺卿也想起来了,当时孟青和她兄弟借住在他府里,但他老妻自持身份,只吩咐三子出面招待,着实是怠慢人。 “十七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外放在亳州,不在长安。”郑寺卿先把老大夫妻俩择出来,免得被孟青迁怒,“云奴出生在亳州,直到十岁才回京。我没记错吧?” “爹好记性,的确如此。”李夫人点头。 来到正院,走进正堂,屋内暖气袭人,让人为之一松。 “杜宰相不在吗?”郑业琮问。 “太后传他入宫了,我弟妹带着三个孩子去盘点宫中赐下的六千余本书籍,今日只有我们三个在家恭候。”孟青解释,今日只是两个孩子相看,她不想让杜悯和尹采薇参与进来考察郑小娘子的品行如何,她和杜黎是望舟的亲爹娘,他的婚姻大事只需考虑父母的意见,其余人的意见可以不听。至于三个孩子,她不想让他们在场起哄,免得激得望舟上头,误将羞赧当心动。故而她早早就叮嘱好,今日一大早,不相干的人通通出门了。 郑家四人一怔,要说孟青有意怠慢也不像,说不重视也不对…… “妹妹有心了。”李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她是女人,也曾作为被相看的一方,相看时被男方长辈打量的窘迫如今依旧记忆犹新,孟青今日的举动是为云奴避免掉多余的打量和挑剔。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孟青是能说得上话的。 听得再多不如自己亲自一见,李夫人心中再无犹疑,她拍了拍身侧的小女儿,替女儿解释道:“我们在四年前收到她祖父寄来的一封信,信中有言他给云奴看中了一个夫婿,就是孟夫人的大儿子。三年前,她祖父又来信,信中称望舟已回京,让我们找机会见见。哪晓得信中的话被这丫头听进心里了,她每月去白马寺上香,都要打听打听望舟的行踪。” 孟青了然,难怪望舟跟郑小娘子相见时神色惊讶,而郑小娘子却面含得意,看样子是望舟被人家调查得底朝天,望舟对郑小娘子却一无所知,这事换她她也得意。 “你们见过?”孟青故意问。 望舟觑郑小娘子一眼,点头道:“郑小娘子善丹青,极善调色和辨色,曾指点过我。” “既然你们认识,就单独聊聊去吧,别打扰我们谈事。”孟青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望舟起身,郑小娘子也跟着起身,她朝堂中人行一礼,快步走出去。 望舟落在后面给各位长辈拜别,跟着大快步追了出去。 堂中人看见他急切的步伐,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吴国夫人,看来我们两家的亲事要板上钉钉了。”郑寺卿直言不讳。 孟青一笑,“你看中的孙女婿给你便是。” 郑寺卿哈哈一笑,他指向郑业琮,问:“在他离开洛阳之前把婚事定下如何?” 郑业琮暗暗皱眉,但又不好驳斥亲爹,哪有女方这么上赶着的。 孟青思索几瞬,说:“接下来的几年,我们两家上十口人都行走在外,一旦离了洛阳,再想及时地联络上就难了。待会儿两个小儿女进来,他们二人若是都同意,我们明日就请冰人上门纳采和问名,先把婚期定下来,也方便我们在外办差的人调整行程,能在婚礼前赶回来。” 郑寺卿看向儿子儿媳,这次让他们拿主意。 “我今日不让望舟的三叔三婶在场,但他娶妻那日,他叔婶都要回来捧场,绝不让婚礼冷清了。”孟青承诺,“望舟还有一个舅舅在怀州任职,我不在的时候,相应的礼节由他负责出面操持,我们绝不怠慢。” 李夫人看她公爹一眼,自行拿定主意:“依夫人所言,事急从权,不可过于教条。” 郑业琮见状也点头了。 私事定下,两家人聊起朝中的动向,又聊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望舟和郑小娘子才进来,二人俱是面含霞色,一见便知心意。 “还请郑伯、郑大哥和李姐姐明日在家等候。”孟青拿定主意。 “可。”郑寺卿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留下吃午膳吧,我已经交代厨房准备了。”杜黎开口留客。 “不必客气,我还有事,以后我们两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多,不急这一时。”郑寺卿说得真切。 郑业琮和李夫人也跟着起身离开,郑小娘子乖巧地跟随。 孟青落后郑寺卿一步走出正堂,送客人出府前,她接过婢女送来的红木匣子塞进郑小娘子手中,“我们娘俩头一次见面,婶娘送你一个见面礼。” “云奴谢过婶娘。”郑小娘子大方收下。 孟青笑笑,这个郑小娘子的性子她挺喜欢。 送客出府,目送三驾马车走远,孟青回首拍望舟一掌,“你小子……” 望舟羞赧一笑。 “你跟郑小娘子相识,怎么没跟我们说?还答应与郑氏女相看。”杜黎问。 “之前我没那个心思,她看着比喜妹大不了多少,我又不是禽兽,对一个跟我妹妹差不多大的姑娘动心思。”望舟喊冤。 “今天想当禽兽了?”杜黎调侃。 望舟大叫一声,他跳到杜黎背上勒住他的脖子,“爹!你是不是我爹?你说的是什么话?” 杜黎哈哈大笑,他背着望舟进府。 “郑小娘子年岁是小了点,婚期可以定晚点,明年秋天或是后年春天都行。”孟青走在前面说。 望舟从杜黎背上跳下来,“我都听娘的。” 孟青打发管家去请冰人买大雁,她则是带着父子俩去库房准备纳采要用的礼品。 次日,依旧是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冰人一起去郑府提亲,两家互换庚帖后,各自拿着庚帖找人卜凶吉。 望舟自己卜过后,又请慧觉大师卜算,并推演婚期。 二月初六,孟青和杜黎再次登上郑家的门,两家父母合计后,定下明年九月十六的婚期。 了却一桩心事,孟青和杜黎立马动身前往怀州,走之前交代望川处理妥当从国子监退学的事宜。 在他们离开后,杜悯带着他的一百个护卫与郑业琮一起前往关内道。 孟青和杜黎骑马出行,减少行路的时间,在孟家住了半个月,又火急火燎地赶往洛阳。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82节 六千余本的书籍已装船,孟青和尹采薇的马车也上船了,她们此次身负代武太后为天下读书人赐书的差事,出行越张扬越瞩目越好。 五月底,孟青的船又来到扬州,早就收到信件的苏州文人和武者已在扬州等候月余,两方人马汇合后,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走进扬州城。 作为曾被叛军占据的城池,这里曾汇聚了十万的响应者,平叛战事的结束,不意味着反叛情绪的消亡。相反,徐敬业在此起兵,明火被扑灭了,暗地里必定暗流涌动。 孟青载着一千本来自皇宫书阁和崇文阁的书籍,以及五千余本来自徐氏一族的书籍在扬州开坛,效仿徐敬业发表《代武曌向天下读书人赐书文告》,征召各地读书人汇聚扬州开展阅书会,且报销路费。 从文告发表,到各路读书人汇集扬州,用时三个月,孟青一举打响了名声。趁着热度正盛时,她再度赐书,读书人抄写的书籍只要留下一本抄本,就可带走一本抄本,将阅书会炒上高潮。 然阅书会只持续了两个月,大多数人只完成了两本手抄本,兴头正盛时,孟青宣布扬州的阅书会闭坛,她要前往山南道代太后赐书。 毫无疑问,大多数读书人上钩,选择跟着她的船只离开扬州,一起前往山南道。 孟青向朝廷奏请,包揽同行者的路费,于是船后汇集的读书人越来越多,甚至有游历的大儒和隐士加入。 在孟青的授意下,望川和望山率领着读书人在赶路时背诵经义,休憩时抓紧时间抄写书籍,所到之处,尽余读书声,武太后向天下读书人赐书的政令家喻户晓。 孟青等人在山南道停留了大半年有余,等过了炎热的夏天,她带领着五千余个读书人开拔,奔赴河南道,准备回洛阳操持望舟的婚事。 船只行进汴州前,孟青被郑寺卿派来的人拦下了,在半年前,武太后采纳了鱼保家的铜匦建议,在朝堂上设立铜匦,接受天下人表疏,也开启了匿名告发的开端,并废除了民告官受罚的规定,鼓励民告官,状告实者即可授官,如今朝堂上人人自危。 一个月前,崔少师被人告发意图谋反,获罪入狱自戕,此人乃是郑寺卿舅兄,此事一出,郑寺卿之妻崔氏气病,于七日前离世,郑小娘子要守孝,婚期推迟。 “吴国夫人,杜郎君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报信的人拿出信件。 孟青展信一看,望舟在信中建议她不要回洛阳。 孟青看完信,她琢磨着郑寺卿派人来汴州报信,应该也是有意不让她回洛阳,她当即决定改道,出发前往岭南道。 从汴州到岭南道,走走停停一年有余,又绕道回到扬州,把三年间攒下的抄本赐给江南道各个州县的书馆。 落脚在扬州时,孟青听闻一个消息,陛下退位,改姓武,跪请太后登基为皇。 孟青怔住,她回忆了一整日,确定武则天登基的时间提前了两年。 她暂且抛下手上的差事,安排望川回苏州考州府试,她带着尹采薇等人率先回洛阳。 八月尾,孟青踩上洛阳的土地,一下船立马打听消息,得知武太后择定于重阳之日登基。她家都没回,直奔劝善坊的宰相府,郑豫又登上宰相之位了,入住宰相府,声名大噪,权势显赫,极适合替她发声。 “我是吴国夫人孟青,郑宰相在府里吗?”孟青问。 侍从一听,立马领孟青去见主家。 “吴国夫人?你回来了?”郑宰相听到通传迎了出来,“你怎么不提前送个信?太后若是知道了,必派人去渡口迎接……” “郑宰相,可否换个地方说话?”孟青无心闲谈。 郑宰相定睛一看,发现她眉目上扬,神含锐气,势不可挡的气势逼人。他不敢耽误,立马领她进书房。 孟青吞咽一下干涩的嗓子,落座问:“我曾说过一句话,种善因结善果,不知郑宰相可还记得?” “有印象。” “不知我在郑宰相这里种下的善因是否能结出善果。”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入朝为官。”吐出这句话时,孟青眼睛亮得吓人。 第272章 吏部考官侍郎 郑宰相动作一顿, 他放下手上的水壶看孟青几眼,给出回应:“以吴国夫人之才,足以入朝为士。” 孟青神色不变, 等他的后话。 郑宰相沉默下来,他捻着手上的扳指落座思索, 按理说都出现女皇了, 朝堂上有女子的身影也不足为奇。可他清楚武太后为登上皇位是用了多少雷霆手段, 而且她能如愿是她能许出巨利, 诱人拥护她上位。在权势压迫和利益诱惑方面,孟青都不具备, 如何让文武百官同意?他没有把握让她得偿所愿。 “夫人可跟圣母神皇请示过?”郑宰相有意让她找一言九鼎的人下旨。 孟青摇头,她直白地说:“圣母神皇刚打赢一场胜仗, 战后需要收拢人心,而非挑战人性。我想要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得朝臣的认可, 再次走到圣母神皇的面前。” 她清楚历史,武则天时期重用女子,但女子的才能只能在内廷发挥, 靠武皇的赏识获得地位和权势,外廷依旧全是男人的身影。她不清楚具体的内情, 但九成九可以肯定,是外廷的官员极力抵制女子入朝为士,以至于上官婉儿这般的才女能士也只能得个巾帼宰相的美誉,而非真正的实权实名宰相。 如果她去寻求圣母神皇的援助, 很大可能不会如愿,圣母神皇提拔女子入朝为官和郑宰相举荐她入朝为官的区别很大,前者会被士人视为圣母神皇要改革取士制度,动摇天下读书人的利益, 阻力倍增。一旦一举不成,再想谋划就难了。 “吴国夫人可有谋算?”郑宰相直接问,“我受夫人诸多恩情,此次若能报恩,绝不推拒,但夫人也清楚,这个事不容易。从秦到唐的十个朝代,只有一个女皇,外廷朝堂也没有担任文武官员的女子,可以说你和圣母神皇遇到的阻力是一样的。” “不一样。”孟青摇头,“郑宰相不反对我入朝为官,单单是因为被我的才能折服了?不是,是女皇打破了你的心理防线,龙椅上坐的是个女人,朝堂上与之为僚的人有个女子也不足为奇。如今文武百官的坚持被女皇击碎,他们妥协过一次,第二次妥协就容易多了。” 郑宰相思索几瞬,他承认孟青的话在理,若是十年前她跑到自己面前说她要入朝为官,她就是他亲娘转世,他这会儿也端茶送客了。 “朝堂上官员入仕的途径无非三种,科举、门荫和举荐,门荫入仕是以前朝代取士制度的延续,科举入仕是打破门荫入仕的结果,这两种入仕的途径,前者有近千年的历史基础,后者植根于儒学纲常,都不是我能挑衅的,也无心挑衅,我走举荐入仕一途。郑宰相和朝堂百官勿要担心,我只是一个个例,入仕的途径不会有改变,门荫和科举的人选依旧为男子,举荐的权利也握在你们自己手上。”孟青把话讲明,目前她只顾得了自己,她建议道:“你去说服文武百官时,可以拿出这套说辞。” 郑宰相自己都没察觉到拧起的眉头松开了,“可,我去试一试。” “如今政事堂里有几位宰相?”孟青问。 “七位。”郑宰相明白她的意思,“我、杜宰相和尹宰相可以联名举荐你入朝为官,另外四位宰相都是圣母神皇倚重的大臣,只要圣母神皇下发旨意,大多不会反对。” “我今日回到洛阳,圣母神皇估计会在三天内召见我,并赐下赏赐,我届时会提出入朝为官的请求。”孟青为自己找一个讨来旨意的契机。 “你去跟尹宰相和杜宰相打个招呼,我们赶在圣母神皇召见你之前,让这个事在早朝上过个明路。”郑宰相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朝堂百官如今是惊弓之鸟,圣母神皇的任何一道旨意都会被反复思量,若由她开口跟朝臣商议孟青入朝为官之事,必定会生出许多波折。 孟青颔首,她起身提起搁置已久的茶壶给自己斟一盏茶解渴,继而说:“我三年间走遍江南道、山南道和岭南道共一百四十三个州,接触的读书人逾一万之众,在大唐的半个疆土上颇有盛名,如果可以,我想入吏部就职。如果不能如愿,也可入户部,我有经商之才,又走过万里路,对一百四十三个州的优劣势大多有所了解,可以让怀州的经济发展模式推广到其他州县。” 郑宰相惜才之心大兴,他再一次惋惜孟青没有生为男儿身,一身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本相定让吴国夫人入朝为官,还请吴国夫人静候佳音。”郑宰相一力担保。 “孟青在此谢过宰相大人。”孟青露出笑,“杜悯可回来了?” “早你半个月回来的,圣母神皇于重阳之日登基,他作为功臣哪能不回来朝拜。”这三年间,杜悯借铜匦谏言的威力,蹭武太后清扫政敌的契机,在全国大肆清查丈量田地,简直是遇神杀神,佛挡杀佛,魔来斩魔,一路势不可挡。他将隐匿、强占土地的宗室世家和僧人都给砍了个遍,三年间丈量出三百二十七万亩的田地,比丈量前多出五十五万亩。他在朝中的名声可与酷吏来俊臣相提并论,但在民间的美誉胜过狄仁杰,据郑宰相所了解到的,各地百姓纪念杜悯立的石像都有十一尊。 “唉……”郑宰相叹一声,“人算不如天算,命运弄人,我厚着脸皮给我郑家谋到一条出路,业琮跟在杜宰相身边办差,多少能揽到一份功。奈何他娘去世了,只能半道停了差事回来守孝。” “郑宰相勿要焦躁,以你的功劳可保郑氏在圣母神皇为政期间的辉煌不灭,若圣母神皇肖母长寿,你还有一二十年的时间寻找退路。”孟青宽慰一句,她放下茶盏,说:“我先告退了,还要去尹宰相的府上走一趟。” 郑宰相起身出门相送,他商议道:“云奴已出孝,望舟的年纪也大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定在今年如何?” “你们府上能办喜事?”孟青问,郑小娘子是出孝了,但她爹娘可还没出孝。 “可以让她从她堂叔伯的府上发嫁,毕竟望舟的年岁不小了。”郑宰相说。 孟青思量几瞬,她点头应下,“待我处理好手上的事,再过门商议婚期。” “依夫人的。”到了府外,郑宰相停下步子,“夫人慢走。” “宰相大人留步。”孟青登上马车,吩咐道:“去尹宰相的宰相府。” 两府分布在前后两条街,一盏茶的功夫,孟青出现在尹宰相的书房里,她声称郑宰相答应要举荐她入朝为官,恳请尹宰相也作为举荐者之一。 尹宰相思索一二,他答应下来。曾经他升为吏部考功侍郎是孟青之功,这个人情已经欠下一二十年,如今到他还人情的时候了。 孟青离开尹府回到吴国夫人府,家里的人都在正堂等她。 “二嫂,又三年没见了。”杜悯迎了出来,“你急匆匆去见郑宰相有什么紧急的事?” “我想赶在圣母神皇登基前入朝为官,去找郑宰相是想让他举荐我入仕。”孟青笑盈盈地说。 杜悯震惊又惊喜,“真的?他答应了吧?太好了,日后我们能一起出门上早朝了!” 孟青点头,“他和你岳父都答应了,或许在明日的早朝上,他们就会联名上奏,你别忘了出力。” “当然不能漏掉我!”杜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措辞了。 “娘。”望舟走到孟青身侧,“这些年你还好吗?” “可好了,我们快活极了。”孟青握住望舟的手,母子俩进屋落座,她详细地询问望舟在生活和仕途上的情况。 一家人在一起叙述三年间各自的经历,一直聊到深夜才回屋睡觉。 * 杜悯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精神抖擞地起床了,他连望舟都没等,独自乘坐马车去尹、郑两府交界的街口等着,等到二位宰相的马车出现,三驾马车一起前往皇宫。 下了马车,三人一起同行,匆忙地商议一通对好说辞,早朝也开始了。 今日的早朝上,商议的朝事依旧是圣母神皇的登基事宜,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禀圣母神皇,臣有事启奏。”郑宰相出列。 “郑相请讲。” “吴国夫人听闻圣母神皇登基的消息,于昨日回到洛阳,作为儿女双方的长辈,她还没回府先来拜访我,闲聊时,我们谈起她三年间代您向天下读书人赐书的事宜。臣了解到她走遍江南、山南、岭南三道一百四十三个州,不仅接触到一万余个读书人,为一百四十三个州的书馆各添置二千至四千册书籍,还摸清了各地的经济民生,对其中的优劣侃侃而谈。臣不由想起吴国夫人代杜宰相监政期间治理怀州的举措,十二年过去了,如今怀州的繁华不输汴州,可见吴国夫人的本事。这般人才若不为我朝所用,何不是一大损失?”郑宰相有理有据地叙述,“臣惜才之心大起,今日以臣的宰相头衔向圣母神皇和诸位朝臣举荐,荐吴国夫人入朝为官。请诸位勿要囿于男女之别,不拘一格用人才。” 殿内瞬间哗然一片。 宦官收到圣母神皇的眼色,他挥鞭鸣梢:“肃静。” 殿内喧哗声减弱。 尹宰相出列,开口道:“吴国夫人的治家治世之道令尹某佩服,今日臣愿以宰相的头衔向圣母神皇和诸位同僚举荐,荐吴国夫人入朝为官。” “臣愿以头上官帽作为担保,若吴国夫人是徒有虚名之人,在官场上没有作为,臣定摘下官帽回乡种田。”杜悯斩钉截铁道。 朝堂上的官员交头接耳一阵,一个姓苏的御史开口反对,从阴阳乾坤秩序类比到人伦,以“三从”举例,认为女子行事要以家庭为中心,强调家内家外之分,若内外混淆,会导致家庭失序,进而动摇国家根基…… 龙椅上的圣母神皇冷眼盯着他,苏御史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今纸扎明器传遍大唐国土,厚葬之风得以根治,是吴国夫人之功。青鸟纸扎义塾从兴起到普及,为户部增添千万贯财政收入,亦是吴国夫人之功。怀州的民生工程大兴,活羊、韭花酱、醋泡姜、生姜、花椒、山芋、百合销往大唐半壁国土,是吴国夫人之功。被叛军占据的扬州城被苏州兵将和诸多义士夺回,以致俘获降兵近万人,是吴国夫人之功。三年间,吴国夫人携带六千余本书册不辞辛苦地带领着近万个读书人踏遍一百四十三个州,将六千余本书册复刻至四十三万本,根绝了天下读书人无书可读的困境,功绩堪比孔圣人。”杜悯越说声音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呐喊。他面向群臣,神情愤慨而激昂,生生压下了大殿里的繁杂议论声,也吓退了部分官员面上的不忿和仇恨。 “你们凭什么阻扰她入朝为官?你们哪来的资格?你们谁有她立下的功劳大?”杜悯怒目圆睁,他伸出手指着官员质问,“一个个满口儒家纲常,可笑,满口儒家纲常的你们不如一个外命妇做下的政绩,真是丢人。” “杜宰相,请慎言……” “慎言?我就不慎言了,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们哪个人敢拍着胸脯站出来保证没有霸占过农户的田地?一个个蚕食国土的伪君子,暗地里做着胆大包天的勾当,明面上装模装样地喊着慎言慎言,多讽刺啊。你们是什么身份?你们是臣子,朝廷选官与你们何干?那是君王的事,轮得到你们在这里阻三挠四?”杜悯厉声呵斥,见有人要暴起,他挑衅道:“你姓甚名谁?报上姓名和家族,让本相想想砍下来的人头里有没有你的族人。” “杜贼,我今日跟你不死不休!”被指着的官员撸起袖子扑向杜悯。 早就怨气横生的官员见状,跟着围攻杜悯。 杜悯早就不是文弱书生了,他连踢带踹,干倒一片,奈何敌人太多,不消片刻就落入下风。 郑宰相和尹宰相年岁大了,不敢下场,二人指挥着各自的门生和族人帮忙拉偏架。 朝堂乱成一锅粥,圣母神皇乐得看热闹,直到看打得差不多了,才示意宦官鸣梢镇场。 杜悯听见了当作没听见,他凭借着力壮骨头硬,拱着一个盯着他参的老言官撞到柱子上。 这还不算罢,他转身盯着满脸怒色的官员,斥骂道:“口口声声嚷着乾坤阴阳秩序,天尊地卑,阳主阴从,这句话我不挑刺,我只是好奇你们哪来的脸把自己比作阳?就凭胯下的二两臭肉?” 一句话差点又引起战火。 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第283节 高台上的宦官把鞭子都要挥断了。 郑宰相暗暗吸气,尹宰相掩面,杜悯这人不要脸的时候气死人。 “杜相,休要放肆。”圣母神皇轻飘飘地训斥一句。 “是臣无礼了。”杜悯甩了下被扯烂的衣袖,他走上殿首,跪请道:“臣叩请圣母神皇摒除顾忌,以功绩论赏,吴国夫人之才,堪入朝为官。” 圣母神皇环顾一周,道:“吴国夫人立下的政绩,诸卿有目共睹,不容置疑。吾认为杜相的一番话说得极对,打天下时,女子能持刀上战场,能负石上城楼守城门,不能在守天下时就抹去了她们入朝谏言的资格。今日吴国夫人得三位宰相举荐,吾听取荐言,任吴国夫人为吏部考功侍郎。” 第273章 臣孟青拜见…… 从大殿里出来, 杜悯步履飞快,几瞬的功夫,同行的几位宰相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杜悯一马当先走出皇宫, 急着回去报喜,一出应天门, 他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三弟!”孟青也看见杜悯了, 她快步上前, 看清杜悯的神色, 她大喜过望,“成了?” 杜悯拱手一拜, “杜悯拜见孟侍郎。” 孟青眉开眼笑,她拱手回一礼:“下官见过杜宰相。” 尹采薇和杜黎等人也走了过来, 尹采薇激动道:“恭喜二嫂,二十余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成为历史上女官上朝的先例。” “太了不起了。”杜黎赞叹,当年选择嫁给他只图改换户籍给后代挣出路的姑娘,竟然成为头一个走上朝堂的女官, 还掌管天下读书人入仕的通道。 孟青冲身后的家人得意一笑,追问道:“三弟, 我在哪个部任职?吏部还是户部?” “吏部,这是圣母神皇钦点的,不是我们举荐的。”杜悯明确地告知。 孟青又是一喜,她这才注意到杜悯的袖子烂了, “殿前斗殴了?” 杜悯抬起两只胳膊抖了抖,他得意地展示战绩,“若不动用武力,哪能这么快有定论。” 这一架是杜悯的阳谋, 他荤素不忌地指着文武百官的鼻子骂,故意激怒他们,把仇恨都引到自己身上,再找茬打一架,彻底击碎朝臣反对孟青入朝为官的说辞,完美地转移了火力。 “多谢三弟。”孟青感激道。 杜悯摆手,“是二嫂你有本事,你做下的政绩无可指摘无可挑剔,朝堂上的官员拿不出理由反对,唯有的一点仅是性别问题,但龙椅上坐的是位女皇,这一点偏见也被削弱了。不过是该谢我,我比郑宰相和尹宰相可有用多了。” “是是是。”孟青笑着承认。 这一会儿才有官员从宫门里出来,走出宫门的官员纷纷朝杜悯和孟青怒目而视。 杜悯怕顽固不化的老古板会来寻衅滋事,万一再打起来,他可应付不了。他急匆匆地说:“我们快走,回家再说。” 一行人正要登马车,宫门里出来两个宦官,为首的大太监高声道:“前方可是吴国夫人?吴国夫人请留步,圣母神皇有请。” 孟青立马弃了马车,跟着宦官一起进宫,来到御花园。 “臣孟青拜见圣母神皇。” “爱卿免礼。” 孟青没听,她屈膝跪在石板上,伏身行个叩礼,“臣叩谢圣母神皇的赏识之恩。” 圣母神皇收回搭在女官手上的手,向孟青招手示意。 女官退开,孟青起身补了上去,她抬手扶着圣母神皇在御花园行走。 “今日的早朝,吾听闻郑相、尹相和杜相的举荐之言,非常高兴。孟卿勿要言谢,你能走上朝堂与吾为伴,吾喜闻乐见。”圣母神皇捏了下掌下的手,给予肯定之言:“孟卿的一功一绩,吾都看在眼里,今日你能压倒数百道反对的声音,是你以往攒下的政绩为你铺的路,这是你应得的。” 孟青抬头笑了下。 圣母神皇也露出笑,“孟卿能走上朝堂,实在让吾惊喜。” “臣早有野望,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孟青坦白。 “杜相今早立了大功,他舍了体面和声誉,狂热地为你罗列功绩,狂放地唾骂朝臣,甚至不惧殿前失仪的罪名跟百官互殴,将朝臣的敌意都引到自己身上。”圣母神皇看得明白,她在早朝上看见杜悯毫无顾忌地为孟青作战时,那一刻身心舒爽。孟青就是另一个她,一直筹谋着借壳新生。她惺惺相惜道:“孟卿,你赢了,以往的筹谋和付出在今日成就了自己。” 孟青上前两步走到武皇面前屈膝跪下,“臣由衷地感恩您,臣是借了您开辟的道路才得以施展才干,才能在今日再一次走到您的面前。” 圣母神皇莞尔一笑,“走上来了可别再掉下去,陪吾走完这一程。” “臣遵旨。” “平身吧,跟吾说说你这三年赐书的收获。”圣母神皇说。 孟青起身叙述这三年的事,并拿出一份名单递交出去,这是她三年间发现的身怀各种本领的人。 圣母神皇看过后把名单还给她,“吾任命你为吏部考功侍郎,就是出于这个考量,你替吾办好书馆,大肆招揽人才为吾效命。” “神皇放心,臣一定不负您的信任。 “禀神皇,礼部尚书求见。”女官上前通传。 “臣不叨扰了,改日再来给神皇请安。”孟青告退。 圣母神皇颔首,她吩咐道:“带孟侍郎去尚衣局量体裁衣,在重阳节前为她制出合身的官服。孟卿,吾登基后你再上朝,新朝新气象。” “臣遵旨。”孟青高兴地跟着女官离开。 一个时辰后,孟青从尚衣局离开,她出了宫门直奔劝善坊,先后去给郑宰相和尹宰相道个谢。 * 五日后,尚衣局的女官带着两套官服上门让孟青试尺寸,绛红色的袍衫,乌黑色的官帽,一条白玉腰带,一条皮腰带,以及十三个金玉腰銙。 “龚奉御,这腰銙的数目……”孟青回忆她熟读的官制,四品官只能用九銙。 “孟侍郎,这是神皇特意吩咐的,您用十三銙。”尚衣局的奉御解释道,“您在外朝的官职是四品,但国夫人是超二品,用得起十三銙。” 孟青拱手朝北方一拜,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绛红色的袍衫加身,头戴乌纱帽,脚登皂靴,腰上系着坠着十三銙的腰带,怎么看怎么威风。 龚奉御看一圈,非常合身,不需要再改,她告退道:“孟侍郎,官袍很适合您,不需要再改尺寸,妾身回宫了。” “多谢奉御走一趟。”孟青起身相送,并赠上一份谢礼。 送走宫里的人,孟青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地去家里人面前显摆。圣母神皇登基的日子将近,孟父孟母和孟春一家也赶来看热闹,她在家人面前收到一箩筐的夸赞,才心满意足地去脱下官袍。 但官袍就挂在床榻前,孟青每日都要拿下来试穿一次,一直到九月初九的早上,官袍穿上不用再脱下来了。 天还没亮,孟青、杜悯、望舟三人都穿着今日指定的绛红色官袍坐上马车出门,行至应天门外,三人下马步行入宫。 天色未亮,但宫中灯火辉煌,金吾卫持戟列队,明黄和绛红色的旗帜相映交错,映亮了青灰色的天空,“曌”字绣纹和凤凰纹样如大罗真经一般经纬交错,罩住了巍峨的皇宫。 改天换地,改李换武。 行至则天门,礼官迎了出来,“杜相,孟侍郎,杜监丞,吉时将近,三位快入场。” 孟青看向门内的地坛,人影幢幢,文武百官、外邦藩臣皆数在列,都穿着红色的官袍。 “二嫂,请。”杜悯退了一步,他伸出手臂,“过去你助我高升,今日我为你引路。” 望舟闻言,他退至二人身后。 孟青抬手搭上杜悯的手臂,在礼官和金吾卫的注视下,抬脚跨进则天门。 杜悯一直扶着孟青来到百官队伍,他把她送到吏部尚书身后的位置,看望舟也寻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负手上前,走到百官之首。 天际浮现金光,响亮威武的乐鼓声起,天边的霞色如鱼鳞般层层叠叠地浮出,大地重现光彩。 乐鼓声越发高亢激昂,一道身穿天子衮服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凤椅有了主人。 鼓乐声停,宦官高举圣旨,宣读《改元载初敕书》,国号定为周,国都为洛阳神都,改元天授,大赦天下。 钟鼓齐鸣,响彻神都。 孟青高仰着头望着城楼上的身影,礼官的唱礼声起,她随着文武百官跪地高呼:“圣神皇帝万岁——” 武皇万岁! 作者有话说: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在这里标上正文完结,番外只有几章,关于几个孩子的,再多的就不写了。 女皇登基,孟青入朝为官,一明一暗,一实一虚两条故事线都该收束了。 至于皇权会回到李唐手上还是发生改变落在太平公主(其实太平也代表着李唐,她也心偏向李唐,武皇对她也有过忌惮)手上,都有可能,毕竟文中的时间线已经变动了。 这是孟青的故事,不是大唐的故事,最终她会偏向哪方,要看哪方利于她。我给了她可以动摇国基的条件,她会做出让自己最满意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