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压》 第1章 《碾压》作者:半心一念【cp完结+番外】 简介: 年下(7岁)钟怀琛x澹台信 钟怀琛这辈子都记得他与父亲在狱中时,新晋上任的年轻节度使来探监,蹲在栅栏外面说:“义父,你不肯给我的东西,我就只好自己拿了。” 后来父亲死在流放途中,只有他等来了平反,承爵复职,然后在第一顿酒之后打架寻仇。 事后他想算了,仇人也入狱滚了一遭,穷病潦倒,早就不是当时的少年将军了。 结果那人调任进入他的麾下。 大好的复仇机会钟怀琛却渐渐觉得,报复他兴许有更好的办法。 恨一个人应该碾尽他的尊严,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恨澹台信而已……一定是这样。 标签:剧情正剧强强疯批黑化 第1章 楔子 狱中的安静是一种掺杂着霉味、血气与死气,似是有形的实体,缠绕在囚徒的脖颈上日夜折磨。 钟怀琛被折磨得精神恍惚,连自己是否还存在于世都不太能确定。闯进耳中的声音并没有带来任何希望,相反的,让钟怀琛无端觉得阴冷而不详。 军靴触地的声音在大狱幽深狭长的走廊上,就像让人无处可逃的阴翳。钟怀琛吃力地抬起头,看见军靴在自己跟前略作停顿。 “怎么成这副模样了?”说话人的声音很熟悉,可钟怀琛连思索也费劲,迟迟没能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只好努力抬头,想看清他的样子。 入目是一双簇新的皂靴,精铁牛皮铜扣编制的鱼鳞龟背甲,饰金猛虎头腰带,钟怀琛意识到来人应当是出自军中,可是现在他与父亲沦落如此,军中谁还肯进天牢探望呢? “使君不知道,”答话人语调谄媚,戳得钟怀琛的太阳穴一阵阵地疼,“这钟家父子是把贱骨头,都到了这儿了还不肯死心呢。使君不用担心,小的有办法让他们老实。” 钟怀琛听着,扯出一点冷笑。 水里掺盐,饭里掺沙,人身不是铁打的,折骨削泥,就是那么的轻易,不过六七日,他就已经坐不起来,头昏眼花,连外面嘲弄他的人是谁,他都看不清楚。 但很快,他就知道来人是谁了,那人在隔壁的监牢前蹲下,叫里面的人:“义父。” 钟怀琛听到这声“义父”,原本已经流淌迟滞的血腾地被点燃,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爬到了牢门前,干裂的嘴唇撕开口子,滚下几滴血珠:“澹台信!” ……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的东西,钟家落得如今的境况,全是拜他所赐。 要是十几年前那个元夕夜,他和父亲在京城赴宴,归家时没有理会路边那个跟乞丐差不多的少年,那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 * 那年冬夜,澹台信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拦在父亲的马车前,匍匐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求他爹,一声声“义父”叫得比此时情真意切百倍,恳切地求义父可怜他,给他一条路。 父亲一时恻隐了,又想起了一些旧情——钟怀琛也就是在那个冬夜才知道,在他出前,他们父母亲曾有过一个养子,便是眼前这个叫澹台信的少年,收养他是为多年没有子嗣的父母亲“压长”。后来这个养子回自己父母身边去了,算来大约在钟家待了有六七年的光景,按照父亲的话说,就是养了只小猫小狗,也总归有些感情的。 天寒霜重,父亲怜惜衣衫单薄的澹台信,扶他上车详谈,还让马车绕路送他至家门口。 澹台信爬上车时形容狼狈,他突然从道旁扑出,差一点就被马车撞上。父亲甫一撩起车帘,他就“扑通”一声跪在轧满车辙的雪地里,钟怀琛那时候还不懂事,见他爬上马车,抱着手炉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觉得他和自己平时见到的那些世家的兄弟们都不一样。 这少年模样原本还算俊秀,肤白而眉眼秾艳,睫如鸦羽,可惜脸颊被冻得通红,泪痕结成了冰凌,身上的旧衣又薄又脏,在道旁时被马车溅了好些泥点子,所幸足够知趣,跪坐在马车的角落里。父亲叫他上座他也不敢,动不动就向父亲磕头,声音低哑地哀求:“求义父看在从前的缘分上,给晚辈一条路吧,晚辈在家里……”他好像说到了什么伤心事,呜呜咽咽地哭着,父亲上前扶住他,他就无力一般倚靠着父亲,“……家里,真的活不下去了。” 父亲从澹台信口中得知,他被送回家里没有受过什么父母疼爱。他母是江州的歌姬,他父亲澹台禹怕影响官声,所以将他记在了嫡母名下,自然又深受嫡母厌恶。 父亲当年一直无子嗣,听了民间的方法,决定收养一个孩子压长,澹台家和钟家攀得上一点亲缘关系,干脆就把这个扰得家宅不宁的“嫡三子”过继给了钟家。 父亲母亲当时没多想,也没想着去外地探查一个孩子的来龙去脉,就这样当了冤大头,做了娼妓之子的养父母。 但纸终归包不住火,钟怀琛出后没多久,就有知情人来告诉父母亲澹台家是怎么把麻烦甩给他们的。父母亲虽然不苛责稚子,但也深深厌恶澹台家的行为,就和澹台大人挑明了,将澹台信送回了家去,两家后来也没了什么走动。 回家七八年后,十五岁的澹台信看起来过得一点都不好,甚至照他的说法,都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钟怀琛当时年幼,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个人不仅形容不体面,更是哭得狼狈不堪。他抱着手炉,不自觉地挪得远了些。 但父亲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澹台信的肩膀,等到车停在了澹台府,他替澹台信擦干净了眼泪,又拿了自己的狐裘,披在了澹台信的旧衣上:“你且先回家去,等开春之后我离京,你就跟着我一起去北疆。” 澹台信得了他这个承诺,感激涕零,又磕了好几个头,才跳下马车归家去。 那时候钟怀琛屁事不懂,还嫌这少年一点骨气都没有,奴颜婢膝谄媚至极,是个当奴才的好料子——一点没想到这条好狗皮底下其实是头狼,钟家提携了他十几年,让他一直做到了都尉的位置,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他会背叛,钟家毫无防备地卷进了澹台信精心设下的局。 * 澹台信斜睨了一眼牢门口挣扎的钟怀琛,唇边带了些许的讥诮,但他对钟怀琛兴趣不大,收回了眼神,继续与钟祁说话:“我今日来是来告诉义父,您精挑细选的好女婿郑寺,已经在狱里自尽了。” 钟祁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钟怀琛伸出手去,想抓住澹台信的衣摆,却始终差了尺余,澹台信挪过目光,戏谑地看着钟怀琛徒劳费力的手指,直到听见钟祁的下,才微变了脸色。 钟祁已经染病,声音和气力都不比昔日那个骁勇善战的云泰节度使[1]了,透着一种颓唐之感:“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赶尽杀绝?初瑾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听到这样的消息……” “郑寺虽然死了,但是军中的阴阳账本已经找到,他倒卖军粮,伙同他引荐的账房先挪用侵占军款的证据已经确凿了。”澹台信毫无恭敬之意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应该庆幸小姐与他和离得够早,否则依照大晋律法,夷他三族都是不冤的。” “你是记恨他,也记恨我,你恨我没有把初瑾嫁给你,没有向朝廷里举荐你,对不对?”钟祁似乎是失望至极,长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心气过高、贪欲太重……但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会心怨恨。” 澹台信蓦地抿紧了唇,父亲歇了好一会儿,才疲惫道:“你走吧,如今你也得偿所愿,郑寺死了,我倒了,怀琛也折在了这里,没有人能和你抢云泰了,不必再叫我义父了。” 澹台信骤然站起,紧紧握住了牢门的栅栏,眼神已经彻底变得冰凉:“义父这帮亲不帮理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的确,举发郑寺的是我,搜罗证据的也是我,可是如果他没有做过这些事,那就该是我诽谤重臣下狱……您的好女婿犯下这么大的错您全不知晓,用人不明,偏信亲族,您现在在这里,也不冤枉。” “澹台信!”钟祁又咳嗽起来,钟怀琛忍无可忍,“你就是阉人的一条狗,你赶紧滚回管那老阉人叫爹去,也配站在这里吠!你……” 澹台信冷冷地睨着他,起身欲离,甫一抬脚又顿住。 父亲轻声说了什么,钟怀琛没有听清,澹台信却猛然转身,直直地盯着钟祁:“好,我是年轻,不如云泰的老将,我认了。那怀琛呢?他初出茅庐一次硬仗都没打过,凭什么又能平步青云压过我去?” 父亲在咳嗽中没有回答,澹台信骤然握紧了栏杆,拉得牢门上的铁链“哗啦”一声响,他一字一句,轻声而阴狠:“义父,你不肯给我的东西,我就只好自己拿了。” 澹台信拂袖而去,天牢的狱吏连忙追着巴结:“使君不必动气,小的之后一定多多‘关照’他们父子……” 澹台信脚步一停:“不必了。” 第2章 狱吏一愣,澹台信冷哼了一声:“他们是要留着命流放岭北的,翻不了身的人,没必要费心搞这些小花样。” “可是……”狱吏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钟怀琛已经听不清了,“申公交代,他们最好病死在这里,以绝后患。” “申公那边我会去说,牢中已经死了一个郑寺了,钟家父子俩再一起病死,太蹊跷了。”澹台信看了一眼艰难撑在牢门口的钟怀琛,以他听不见的声音吩咐,“给他们正常的饮食,别让他们出什么意外。” 狱吏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澹台信的目光越过钟怀琛,长久地落在他隔壁的狱门上。 钟怀琛气力不济地歪过头去,等那阵头昏眼花的劲过去,澹台信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狱吏舀了一碗清水,浇在了他脸上,他再不复小时候的讲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胡乱地舔着那珍贵的清水,随后吃到了他入狱七天后第一餐正常的饮食。 他最终活着走出了天牢,活着从岭北归京,活着等来了平反,可是年事已高的父亲却留在了苦寒的岭北。 结束了颠沛流离,钟怀琛却总会回想起天牢里的阴翳——还有立在阴影里,眼神晦暗不明的人。 那是他的仇人,钟怀琛在挣扎的梦里一遍遍重复,他迟早要杀了他,他们应该…… ……不死不休。 第2章 平反 元景二十八年,钟怀琛奉旨从岭北回京,他与父亲身上的罪名平反,恢复了爵位,云泰节度使的任命也送到了钟怀琛京城暂居的院里。 老侯爷已经病故,可平了反就是不一样,昔日的亲朋故旧又全都回来了。有些是真朋友,不少还在两年前一起受了落挂,现在重新相聚在京城,值得欢宴一场;有些则是墙头草,钟家失势的时候一溜烟地躲了,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钟怀琛也脱不开应酬。 这样昏头转向地在帝都繁华了泡了好些日子,少年时最好的朋友邀他去京城最豪华的和鸢楼,钟怀琛也有些提不起兴致。 没兴致,所以再好的酒也易醉,散宴的时候钟怀琛觉得自己是真的喝得有点多,不然也不会一边觉得自己太过无聊,一边又一次次地挥开长随钟旭的劝阻,往城北来了。 都怪陈青丹那个碎嘴子,吃酒便吃酒,偏要讲些不好笑的笑话来听,灌了两碗黄汤,就拉着钟怀琛,跟献宝一般对他讲:“大哥,知不知道澹台信那王八蛋有多潦倒?他出了事之后在牢里关了大半年,撤了职府邸也没了,澹台家怕被牵连,赶紧给他撵出了澹台府,现在他住北街养病,就是那些贱民扎堆的北街!” 钟怀琛当时就觉得扫兴,但酒意上头,反应慢了一刻,他莫名其妙地追问道:“北街哪儿?” 陈青丹立刻回道:“北街甲三巷,院子里种了棵玉兰树。”他窥探着钟怀琛的脸色,讨好道,“大哥,只要,兄弟一定找人好好地‘照顾照顾’他。” 钟怀琛当时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看表情就像是不屑与一条癞皮狗计较一般,旁边关晗是个聪明人,不会扫人兴致,立刻又寻了其他京城的趣事讲给钟怀琛听,澹台信的事就像翻过了。 直到酒宴散了,陈青丹和其他几个钟怀琛少年时候的朋友都喝趴了,被人扶着回家,钟怀琛没醉得那么厉害——但也难说——要是没醉,他应该不会不听钟旭的劝阻,一言不发地往城北走去。 * 玉兰树因为昨晚的一场雨花谢了大半,院子里地势不平,积着一大滩污水。 钟怀琛只听说澹台信出狱之后是无职抱病,但亲眼看见澹台信的时候才意识到病不是个托词。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在天牢,钟怀琛连坐都坐不起来,澹台信却是春风得意,刚一接到出任云泰节度使的圣谕就来他们父子面前耀武扬威。 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才不到三年,两人的处境竟然就这样颠倒了。 等钟怀琛反应过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被他从屋中拖了出来,跌进了泥水里,撞得玉兰树又掉了一阵花瓣。 钟旭拦腰抱住了钟怀琛,拦着他不让他再扑过去:“主子,使不得!” 澹台信借着这个机会,抓住了树干,强撑着自己在钟怀琛面前站直了身子。 钟怀琛眼里只盯着澹台信,耳边却环绕着妇人的叫骂和小孩子的哭声,他紧皱着眉,再一次想挣脱钟旭。 “我当是谁,”澹台信爬了起来,靠在树上看不清喜怒,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咳了好几声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侯爷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了。” “可不敢劳动义兄来迎……”钟怀琛其实已经醉了,但醉了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醉的,只是说话做事,净挑平日里做不得的事来。他毫无征兆地抬脚,钟旭扑上去都没来得及拦,澹台信拖着病躯更没能躲开,硬受了这一脚,重新跌回了泥水中。 钟旭直接给钟怀琛跪了,死死拉着钟怀琛的衣袖,一个劲儿地喊着“主子使不得”,澹台信却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似乎全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拦他做什么,你主子心里有火不痛快,不让他撒出来怎么能善了?” 钟旭本就架不住钟怀琛,听澹台信还搓火,没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澹台信看见了,眼神冰冷地笑了一声。 他强撑着站直了身子,钟怀琛也推开了钟旭,两人荒唐得默契十足,竟然同时扑上前,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算是师出同门,只是澹台信比钟怀琛大了七岁,钟怀琛进军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是一营指挥使,官至都尉。 他们还没有动真格地拼过你死我活,钟怀琛从军之后他们也切磋,但那时澹台信的狼子野心还敛藏着,和营里其他将士一样总让着他,跟其他人一样恭维他有其祖父的风姿——钟怀琛当时总为这种夸赞恼怒,让他觉得自己总活在祖辈的阴影下。现在看来他还是太不谙世事了,从没想过澹台信说这种话的时候,心底里藏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钟怀琛心里堵,又说不出来为什么,索性归咎于对澹台信的积怨。 多年前仰望过的人,那些嫉妒和羡慕的影响比钟怀琛想象得还深,他没想到自己能够轻易地揪着澹台信的领口将他掼在泥水里。但澹台信也不肯轻易地服软,哪怕现在病得站都站不稳,也足够他拽着钟怀琛一起倒下惹上泥污。 钟怀琛偏头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泥水,推开钟旭,钳制着澹台信让他不得翻身,不无讽刺道:“义兄忘恩负义,从阉党那里卑躬屈膝讨来的前程,好像也没有那么光鲜啊。” 澹台信已经力竭了,但这人也算是个了解钟怀琛的对手,他半边脸埋在泥水里,依然冷笑道:“不及小侯爷,顶着一个姓,不用拼命也不用求人,自有远大前程拱手奉上。” 钟旭拉架也跟着沾了一袖的泥水,听这话就知道要糟,这算是钟怀琛的逆鳞所在了。果然钟怀琛猛地把钟旭推开,扑上前扼住了澹台信的咽喉,是下了死手的力道。 有童音带着哭腔喊“爹”,只有钟怀琛腰高的小孩挣脱了母亲,扑上来一头撞在钟怀琛身上,钟怀琛不耐烦地挥开他,结果被小孩抓着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钟怀琛吃痛将他甩开,小孩结实地摔在地上,“哇”得一声哭开了,原本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的女人这时也扑了上来,尖声喊着“阿宴”。 钟旭赶紧借机死死箍着钟怀琛,没留意什么时候澹台信爬了起来,一拳挥了上来。 澹台信眼睛通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沾了泥水红起来了,这一拳也没有留力,甚至挥出去之后自己站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 钟怀琛几乎立时就感觉到了齿间的血腥味蔓延,这下子钟旭也不劝架了,扑上去要和澹台信拼命。钟怀琛反而拉了他一把,因为耳朵嗡鸣里夹杂了马蹄声,也对,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巡防营自然要来查看。 巡防营的领队认得钟怀琛,也认得澹台信,多少知道这二位的恩怨,他不愿得罪钟怀琛,也怕真弄出了人命不好交代——澹台信自己再不济还是官员之子,父亲和哥哥仍在朝中,就算他现在混迹在了贱民堆里,也不是真的就命同草芥。面对这种情形,巡防营的人一个头作两个大,好在钟怀琛像是一瞬间醒了酒一般,没等他开口劝就带着钟旭径直地出门走了。 第3章 访客 第二天早上谢盈环起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挑了水回来,在院里洗昨天的脏衣服。他颧骨上的淤青未消,谢盈环也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好,总不好直接问他昨晚是否真的睡着了。她自顾自地坐在屋檐下纺纱,只在擦身而过时撂了一句:“水别倒在院子里,老积着都快长霉了。” “环姐儿,”澹台信晾衣服时忽然叫她,“钟怀琛还有些日子才回云泰,他在京城的日子里,你要不回乡下庄子住些日子?” “您这话真奇怪,”谢盈环停了手里的动作,“这院子是谁买的?要躲也不该是我躲。” 第3章 澹台信咳了几声,转身在院子里扫水。 “钟怀琛有什么可怕的,我骂他娘的时候他还在撒尿和泥呢——谢宴!你作死呢去爬灶台?” 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谢宴连滚带爬地溜下来,往院子里跑来:“爹——娘又要打我啦!” 谢盈环纺车一停,起身真的开始找鸡毛掸子:“你长不长记性,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别再叫他爹了,他不是你爹。” 澹台信被谢宴拦腰抱住,站直了身却无言。谢宴还不懂事,只本能地往不骂他的人身后躲,谢盈环起身来捉他,澹台信忽然道:“钟家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本没有夫妻情分,和离书也早签了,你不该带着阿宴离我太近。” 谢盈环手里拉着谢宴,不顾他的挣扎就要把他拉回屋,闻言停了脚步,柳眉一挑盯着澹台信:“是是是,你说的都有道理,既然知道你会给我们娘俩添麻烦,你怎么不自己搬出去呢?” 澹台信第二次被点中了死穴,彻底哑口无言。谢宴吱哇乱叫地被暴躁的娘亲塞回了屋内,纺车继续吱嘎作响。澹台信握着笤帚,就这样走走停停,扫了半天的水。后来谢盈环被他晃得心烦,又停下来喊了一声:“病没好就回去躺着,扫半天都没沾着水,光在那咳得烦人。” * 钟怀琛头一晚半夜折腾了一趟,回家自然就晚了,第二天早上还没起身,周席烨就杀上门来了。 论辈分他得喊周席烨一声叔,周叔从前就是他父亲的幕僚,智谋无双且忠心耿耿,澹台信撅蹄子之后周席烨作为铁杆钟派也吃了挂落一起被流放,而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更加尽心尽力地辅佐钟怀琛。有时钟怀琛实在是太不着调,他也会不留情面地训斥。 钟怀琛听见小厮来报,翻身爬起来洗漱更衣,钟旭前来伺候,被他瞪了一眼:“多嘴,舌头不想要了自己割来下酒。” 钟旭被训得有点委屈:“周叔说过,看好主子是忠仆的本分……再说,事情都闹到了巡防营,我不说也瞒不过他。” 钟怀琛对着镜子看脸上的淤青,舔了舔后槽牙,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愤愤不平的神色。 等到周席烨进到厅内,钟怀琛传人为他奉上茶时脸上已经看不见端倪了:“周叔,请用茶。” “不敢当,”周希烨硬邦邦地推了他的笑脸,“小侯爷真是威风。” 钟怀琛低头老实认错:“喝多了一时上头……” 喝醉酒,犯宵禁,和澹台信打架,每一件都值当周席烨痛骂他一顿。周叔口才不错,要是不入行伍,当个说书先也是饿不死的。钟怀琛宿醉还未完全消解,兼之澹台信那拳也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他额角不可避免地跳着疼,他只能清醒地忍受着,心平气和地听周席烨说完,其间还吩咐人派了个军医去看澹台信。 周席烨见到钟怀琛亲自给他添茶,心下不安赶紧抬手拦了,看着现在低眉顺眼的钟怀琛,长叹一口气:“小侯爷,百密一疏百密一疏,事情往往就败在这一疏上,偏偏失态撞上的还是澹台信,豺狗之辈,最易坏事。” 钟怀琛垂首应了一声,心下想得却是当年姐姐在监禁中产下侄子的旧事。 钟家出事之前,澹台信和钟怀琛的姐夫郑寺之间有些许积怨,这事旁人或许不知,但钟怀琛是再清楚不过的。 当年姐姐钟初瑾适婚时,澹台信曾经向父亲表明过心迹,想要自荐做女婿,当时父亲的态度是迟疑,而母亲的态度是坚决反对,她看不上澹台信的门第,更看不上澹台信的出身,澹台信就这么铩羽而归,不久,郑家小伯爷和钟初瑾的婚事成了。 郑寺与澹台信都在军中,本就认识,原谈不上交情,现在又有了这件事情,平添了几分尴尬。不过婚后也没有闹出过什么动静,两人见面还能和和气气地应付几句,看上去也没有留下什么仇怨。 可之后的事显然是他们都看轻了澹台信,三年前澹台信举发郑寺倒卖军粮弹劾钟祁御下无方,这反目一口咬得又狠又准,没有长时间的筹谋根本不会对郑寺的行径那般了解。 郑寺出事,牵连钟家,最痛苦的莫过于钟初瑾。当时她已有身孕,孩子还没出郑寺就自尽在牢里,她和离回了钟家,同样被圈禁在内院,孩子时疏于照顾,随后又跟着被流放到了岭北,这几年的颠沛流离,曾经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呵护的大小姐也受尽了苦楚,就算现在回到了京城,钟初瑾的身体也时常病痛。 钟怀琛只要想到姐姐,再承认周席烨说教得对,也不后悔昨夜的冲动。 “澹台信是有旧伤拖累,前些日子下狱,风寒反反复复,拖久了累及肺腑,不过他年轻,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得花些时日调养。”军医回来之后便向钟怀琛回报,他也是为钟家办事的老人了,认识澹台信也知道他干过什么勾当,于是也就直呼其名了,“小侯爷也只是给他添了皮肉伤,加着病势一时看上去虚弱,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 钟怀琛略略松了口气,倒不是听说澹台信死不了,他自然是盼着澹台信不得好死的,只是周席烨说得对,他乃至钟家都是好不容易才苦尽甘来的,现下局势也不算太稳,京城到处都是眼睛盯着他们,要是澹台信真在和他动手之后死了,那还真是成了说不清的大麻烦。 “澹台信什么态度?”周席烨要更谨慎些,“这厮心胸狭隘,昨夜小侯爷上门羞辱,多半要被他记仇,往后还不定怎么给我们使绊子。” “看不大出来。”军医只医病不医心,“不过他一向城府深,从前他跟了老侯爷那么多年,也没谁看出他会反咬一口。” 这话让堂上的人都静了,钟怀琛打开桌上的药盒,勾了药膏揉着脸上的淤青:“算了,死不了就行。他现在彻底失了势,连他父兄都不和他往来,料想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澹台信听见敲门声,握着扫帚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在屋里写字的谢宴屁股本来就坐不稳,听见声响就想往外冲,被镇守门口的娘亲拿着纺锤恶狠狠地威胁:“读你的书写你的字!要是写不完三篇字,你今天就别想吃饭!”她骂完小的,气都不必喘一口,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站院子里把自己当树种啊?听到敲门还等着门栓自己迎客呢——这一上午来第二拨人了,没完没了。” 澹台信任由她撒气,放下了扫帚开门,见到来人并没有什么吃惊之意,向老仆颔首示意。 老仆看他的神色中并无尊重,也没行礼,只将他往外引:“老爷在车上。” 澹台信出了门,在积着泥水的巷子里挑了块不那么湿的地跪下行礼:“不孝子见过父亲大人。” “不必多礼。”车内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昨日,钟家小侯爷来闹事了?伤得重不重?” “多谢父亲关怀,”澹台信直起身,“皮肉伤而已,小侯爷撒了场气就走了。” “此言差矣,”车帘始终严丝合缝,“如今钟家翻身,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和他是什么仇怨,他怎么可能撒场气就放过你。” 澹台信垂眸不言,车帘内的人长叹了一口气:“我原是不想管你的,钟家能翻身,全是你得意忘形作下的因……” 澹台信沉默受训,车帘内的人话锋一转:“但说出去你还是澹台家的三公子,不能任由钟家这么作践——你过来些。” 第4章 平真长公主 躲在门后张望的谢盈环看见澹台信起身,躬身到车门前,说话声再听不见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澹台信接连点头应声,立到了路边,马车调转了头出了巷,车帘自始至终也没有拉开过。 澹台信保持着行礼恭送的姿势,直到马车没了踪迹,他才慢慢扶着旁边的墙,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谢盈环站在门口看着他,原本是想去扶的,可是看见澹台信抬眼时脸上冰冷的神情,她无端觉得手足寒,本能地握紧了手绢。 澹台信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已经收敛得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回院:“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吧。” 谢盈环不肯承认自己刚刚那一瞬的害怕,因此故作强势:“我家的院子,我爱站哪儿站哪儿。” 澹台信疲于开口,默不作声地关上了院门。 “老头子找你做什么?”谢盈环眼里全是戒备,“你一出事就跟你撇清关系,你病得要死的时候都没来看你一眼。小钟来了一趟,他也终于舍得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钟才是他亲儿子呢。” “小点声。”澹台信刚咳完依旧气弱,“我过段时间就走。” “去哪?”谢盈环嘴快先这么问了,随后又想找补一般,“走了好,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你老在我家里住着,不是耽误我再嫁人么?” 澹台信没跟她计较,他的心思从来就没往这些事上搁过:“走之前,有个事要请你帮忙。” 谢盈环抱着臂睨着他,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什么事?我警告你,我孤儿寡母的活着不容易,你那满肚子算计少往我们娘俩身上搁!” 第4章 谢宴已经有一炷香没挨打了,又不长记性地扒在门边看,澹台信瞥见了,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让他娘看见了,然后转头看向谢盈环,脸不红心不跳:“我不会算计你们,我找你借点钱。” 澹台信从当铺回来,谢盈环看他的眼神就跟要扒了他的皮似的,澹台信神色镇定,任由谢盈环拿眼刀剜他。 “你就一分钱也没跟我留啊?”谢盈环在正屋骂得震山响,澹台信躲在侧屋里煎药,也听得一清二楚,“老娘上辈子杀了你全家呢?这辈子嫁你一场起起落落的,一个子好处没得到,娘家留的那点傍身钱还要被你搜刮去。” “以后还你。”澹台信让谢宴把笔墨借给他用一下,谢宴屁颠颠地就把笔墨纸砚全一股脑地给他搬过来,恨不得再也不用收回去。澹台信研了墨写拜帖,谢盈环在廊下纺布,越想越气:“我娘家就给我留了那么几亩地!我千难万难都舍不得动!你堂堂七尺男儿,勒索我算什么本事?你不是一场仗能砍一串脑袋挑着回来吗?你把我们娘俩也弄死得了!” 澹台信掩着口咳嗽,谢宴搬着凳子看他写字,闻言悄声问他:“你真的砍过一串脑袋吗?有多少个?” “记不清了。”澹台信提笔蘸墨,谢宴的目光随着他的笔尖游走,他不能再叫澹台信“爹”,改口叫别的一时也张不了口,所以最近他和澹台信说话都没个称呼:“你的字真好看。” “你娘也叫你练字,”澹台信没抬眼,“你老不听,净惹她骂你。” “她现在在骂你,”谢宴淘气地跟他比划鬼脸,“我觉得你吹牛,你字写得那么好,怎么砍得了别人脑袋呢?” “字写得再好也没什么用,只能从别处挣功名了。”澹台信晾干了字迹,折好放进了信封,“算了,我再这么说,你不写字你娘都要怪到我身上。” 谢宴果然只记住了“字写得好没用”这句话,他看见澹台信从柜子里取了几个盒子,澹台信借走了他娘的地契首饰,抵押之后就换了这几盒礼物,他好奇想看,却被澹台信虚虚拦住,带向屋外:“去玩吧。” 谢宴看着澹台信咳了几声,捋顺了气便直起身开门出去,一连几天他都是早出晚归,药一服一服吃下去,看上去像是有起色,但谢盈环要是睡得晚些,就能听见偏屋那边断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 钟怀琛和澹台禹接连造访的半个月后,澹台信的拜帖与礼品终于有了一点回音。天气回暖,他的咳嗽也总算止住了,出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缸,发现自己太久没束冠,自己瞧了也觉得陌。 赟王赏花宴上宾客众多,澹台信进入水榭拜见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帘后传来女子嬉笑声。 澹台信双手奉上的礼品被赟王的侍从接过,赟王看也不看一眼,只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澹台适意[1],啧,你说你也在云泰边陲上打了那么些年仗,落得现在一白身,听说钟家的小侯爷还打上门来为难你?本王都替你不平啊。” “年轻时愚钝,”澹台信低眉顺眼地跪在毯上,“不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因而行差踏错,落得现在的下场。” “这话差得远了。”腿上姬妾喂给赟王点心,他张口吃了,说话有些含糊,“全京城都知道你澹台信爱换主子,还爱咬主子,钟祁、申金彩,一死一流放,谁用你谁倒霉啊?” 澹台信俯身叩首:“殿下训斥,草民不敢辩驳,只求殿下开恩,给草民一个去处,草民自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 “那你说说,”帘后传来一道女声,“你能为本宫做些什么?” 澹台信冲着帘后叩首:“草民不知长公主竟也在此。” “抬起头。”澹台信依言直起身子,仰起了脸,收敛着眼神不与帘后的人对视,赟王抱着怀中的美姬,看戏似的瞧着澹台信。 帘后的人似乎是满意的,招了招手,旁边的侍女掀起了一半帘子。 澹台信会意,没人让他平身,他便膝行了几步,一进入后堂帘子就放下了,甜腻的暖香都笼在这重重纱帘之中。 屋里立着七八个宫女,几重帷幕之后的榻上似乎不止一个人影,澹台信没有多看,依礼叩了下去:“拜见长公主。” “李尚书引荐你来时,说你自幼习武,神勇无双。”帘内的女人语气慵懒,澹台信听得迟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去,找澹台将军讨教讨教。” “好呀好呀,”赟王一听便来了兴致,立时指挥着宫人挪开桌子拉开纱帘,在水榭里腾出一片空地,“正好前些日子塔达进贡了一套精铁打造的兵器,皇兄赏我了,叫我多练武动动,”赟王拍了拍自己的肚腩,引得怀里的美姬捂嘴偷笑,“今儿有机会赶紧搬出来用用,不然都在库里放锈了。” 平真长公主的榻上下来了一个赤膊男子,身材高大精壮,肌肉虬结,挑衅似的看了澹台信一眼。 饶是澹台信机关算尽,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他起身飞速盘算现在的局面,看着宫人将兵器架搬了进来,上置着一排寒光四射的武器。 塔达蛮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开智,知道进贡的兵器是供京城的王公贵族赏玩,每一把兵器都精致有余而重量不足,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澹台信的心里不免叹息,出了一些浪费精铁的感叹。 也可能是因为,澹台信用惯了的兵器,对于塔达人心中象征着不祥和恐惧。任何一个塔达人都不可能愿意打出斩马刀递到晋军手里。澹台信随手抽出一把剑,分量轻飘飘的,配他现在大病初愈倒也合适。 水榭里的丝竹声停了,乐师极有眼力地敲起了鼓点,澹台信从宫人手里接过襻膊,绑了衣袖提剑,号称神勇无双的长公主面首就像等不及了一般,大喝一声,挽了一个枪花向他冲来。 第5章 面首 京城繁花似锦,属赟王府上的春色最负盛名,满京都艳羡,却不是人人都能入内。 有幸入府秉烛夜游作海棠诗的文人雅士,也不是谁都能入内觐见赟王尊驾,大部分人只能远远听着水榭笙歌不断,把府中所见之景暗暗记下,斟酌个韵脚写成诗文,到时再托人递到赟王案头,要能逗得赟王一乐,自有比锦绣文章更锦绣的前程。 楚仲琼满心看不上这样的行径,大腹便便的赟王也不过是靠着现在尊贵无二的平真长公主,依旧改变不了他草包的本性,若论骄奢淫逸倒是有一套。可父亲有命,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写了拜帖,赟王那个草包竟然不以为意,不仅没有见他的意思,还将他当穷学一般随意打发了。 好在他当时灵机一动,叫了几个太学的同窗一起,现在只能安慰自己,他并不是以临溪楚家公子的身份来的,他只是个普通太学学,来赏花吟诗作赋,不突兀也不丢人。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满园的垂丝海棠,同窗催着他步韵,他强笑着搜场刮肚,正在此时,水榭那边不知为何停了管乐,鼓声阵阵,学们都不自觉地靠近了池边朝湖心水榭张望。 “怎么回事?”楚仲琼看不上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举止,直想与这些人割席。然而他本就是奉命来打探消息的,不情不愿地靠近了池边,同窗踮着脚张望:“听说是来了一个求赟王举荐的武将,要在赟王面前比武呢!” “武将?”楚仲琼自觉自己比较了解,毕竟他自己的姑父家就是当朝有名的武将世家,“现在京城除了钟家,还有什么有本事的武将?” 同窗是个好事的,扔了两块碎银给自己的长随,吩咐他找赟王府的宫人去打听:“这赟王殿下也是小气,美人歌舞自己鉴赏也就算了,比武这种热闹事怎么还关着帘子?该不会两个女侠比武吧?” 周围的学都笑起来,还有人当即戏谑地吟诵起“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诗句,楚仲琼强笑着,心里想要拂袖离去的厌烦则更甚。 忽然学们都惊呼起来,楚仲琼转头却什么也没看清,只听见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旁边同窗说是见一个赤膊男子撞开严丝合缝的纱帘坠进池里,池边学登时议论纷纷。 打探消息的长随回来了,楚仲琼听见他对同窗回报:“赟王府的宫人嘴严并不透露,不过小的听见赟王府上的几个小太监聚在僻静处骂,说来的那人是个脏心烂肺的狗杂种,当年反咬他们老祖宗一口,让他们从上到下都跟着失了势,如今日子不好过,都要算到这杂种头上。” 同窗还没猜到这粗鄙不堪的形容放在谁头上合适,楚仲琼却立时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池中的男子被小船捞起,灰溜溜地发着抖。水榭里的宫人重新整理好了纱帘,贵人依旧难睹尊容。 学们逐渐散去,重新回到海棠花树下,继续绞尽脑汁吟诗。 楚仲琼落在最后,不动声色地召来自己的长随,低声吩咐:“去忠靖侯府给表哥报个信,澹台信勾搭上赟王了。” * 第5章 澹台信从赟王府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大清早的就在院子里洗衣服。 谢宴垂头丧气地拎着书箱去上学,谢盈环送他出门,顺便去了集市一趟,回来看着澹台信,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你昨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宵禁之前。”澹台信头也不抬地坐在廊下搓衣服,“怎么了。” “外头人都在传,”谢盈环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你给平真长公主做面首了。” 澹台信似乎并不诧异,也没有过大的反应:“消息倒是灵通——长公主什么身份,能看得上我?” “平真都快五十了,”谢盈环看他的眼神里不全是膈应,似乎还有那么点于心不忍,看得澹台信有些啼笑皆非。谢盈环不解地追问,“你非得求她才能得一个官职么?” “老爷叫我去见她的。”澹台信把衣服又过了一遍水,谢盈环难得没数落他把水缸里的水用光了,只一门心思刨根问底:“我就说那老东西不怀好心,他叫你去做什么?” “平真势大,文官望族坐不住了,也想结交。不过他们自诩身份,低不下这个头。”澹台信终于觉得衣服上沾染的脂粉香洗干净了,拧干衣服,谢盈环先咋呼开了:“好打算啊,他们不低这个头,就推你去,真是什么好事想不到你,坏事头一个就轮到你头上。” “事成了,我终归是澹台家的人,事情不成,我又是澹台家分府另住的,也能说作不相干。” “还望族呢,你们家那点家底,算个屁的望族,”谢盈环抱着手翻了个白眼,“那你干嘛非听他的话,让你去你就去?” “我要去云泰上任了。”对于谢盈环的挖苦,澹台信没有分辨,也没有给她解释,他口中的望族,是不是单指澹台家一门。他起身晾衣服,“长公主许的,重新起用我,授官文书过几天就下来。” 谢盈环一听他被起用了就睁大了眼:“你真给她,当那个,呃,面首啊?” “没有。”澹台信回答不像作伪,随后又放弃了,“算了,外头都传开了,你爱信什么就信什么。” 他晾好衣服转身,谢盈环“诶”了一声,想说巷子里那些泥腿子的婆娘们都磕着瓜子大声议论着他的事,满京城大抵都在嚼这新笑话,澹台信却不以为意,自然地担起了水桶:“我去把水缸补满——等我上任有了俸禄就还你银子。” 楚仲琼昨晚上熬着精神和那些同窗夜游,回得比澹台信还晚,回家沾枕头没多久就收到了钟怀琛的回信,钟怀琛对他的报信有所反应,约他一起吃饭喝酒。 楚仲琼有满腔的话想跟钟怀琛说,不顾困意传了轿子,载着他去锦香楼赴钟怀琛的宴。 “昨晚上平真长公主也在赟王府上,澹台信大约就是冲着她去的。”楚仲琼虽在包厢中,提及长公主也不免压低了声音。 学们知道平真长公主也在赟王府上之后,登时秉烛赏花的兴致更高了,尤其是澹台信没过一会儿就出了水榭,学们个个都卯足了劲吟诗吟到了半夜。平心而论还真有几个学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惜公主好武人的传言大抵是真的。澹台信虽走得早,不久之后那个落水的面首重新换了套公主喜欢的花红柳绿的衣服,堆了一副笑颜回到水榭,学们彻底死了心,散了这场雅集。 “没一会儿就走了?”钟怀琛表示非常体谅楚仲琼熬了半宿探听消息,端了杯酽茶给他吊精神,“他怎么这么不中用,能伺候得好公主吗?” 第6章 边缘 楚仲琼忍不住掩面,表示自己听到了有辱斯文的东西,钟怀琛嘲了他一声假正经,才又转回了正事上:“我在京城里待不长,很快就要去大鸣府上任了,有劳你和舅舅多盯着些。” “这哪消你特意说。”楚仲琼饮茶,“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长公主许了他什么官职,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长公主用他多半是冲着对付你来的,你可千万不能轻敌大意。” “我自是明白这个道理。”钟怀琛久没喝过京城的香茗,现在喝进嘴里有些不惯,想到的竟然还是岭北让人满口苦涩的大叶子茶。 他的外祖楚家当时也是受了牵连,舅舅被贬了官,却还没有到举家流放的地步,楚仲琼一直待在京中,自然理解不了钟怀琛的心境:“你前几天还去打了他一顿来着?我瞧着他精神得很,昨晚比武,他把公主最近顶宠的面首揍进了赟王府的池子里。” “那倒不奇怪,毕竟他是我们云泰两州出来的人,他的先锋营在老爹座下也立过功。”钟怀琛不由自主地顶了顶后槽牙,澹台信揍他那一拳让他牙疼的滋味仿佛犹在,但这种话他当然不会承认说出来,“那面首算什么东西?” “那可是胡家的太孙子,虽然从他父亲那辈就被削了爵,可是他爷爷是和你们钟家太爷齐名的名将,”楚仲琼果然是个假正经,多说两句就状似认真实则调侃,“表哥,你可得留心啊,你这武将世家要是落败了,指不定也得和人家争一口饭吃呢。” 钟怀琛笑骂了他一句,却也清楚了那面首是个什么来路,楚仲琼还真没瞎说,胡家曾经也是战名赫赫,现在军中也还有不少人记得威震北蛮的胡家枪,没想到胡老将军的嫡亲太孙,竟然都沦落到了这地步。 * 授官文书送来时天正下着雨。谢宴下学回来,油纸伞一丢就要溜进厨房找吃的,谢盈环气不打一处来地又要骂,还没开口,坐在檐下看雨的那位新晋的军爷就起身,捡起了油纸伞妥善地放到了窗下。 他不再是白身了,哪怕只是个校尉,谢盈环看着文书搁在凳子上,怕飘雨浸湿了,给他收进了屋内,还是忍不住唠叨:“大晋那么大,你反正也送了礼求了人了,怎么不多说一句,把你调到别处去?现在云泰的节度使可是那小钟啊。” 澹台信没回答:“下个月我就走了,你趁着还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和你表哥往来,他们一家子都没安好心,要是需要,阿宴可以一直算在我名下。” “老娘的事用不着你管。”谢盈环知道他在打岔,澹台信不乐意说,自己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她只能没好气地回他,“老娘也不是十六七岁屁事不懂的时候了,用不着你操心。” “那样最好。”澹台信站起身,把小凳子一并收回了屋里,“上次银子还剩了五十两,我去买匹马,等发了俸禄一并还你。” 澹台信走的那天,谢宴散学之后没回家,和邻居小孩去放风筝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匹被他娘骂了又骂的马不见了。 侧屋空了,谢宴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会儿,似乎明白发了什么事,试探着问他娘:“他走了吗?” “走了。”谢盈环的纺车没停,“早该走了,桥归桥,路归路,以后我们娘俩就跟他没关系了。” * 澹台信在城外的长亭见到了钟家的女眷,他是随着钟家的近卫队伍一起上路,这些女眷自然是来送钟怀琛的。 钟怀琛甲胄在身,队伍没停,从长亭前快速奔过。这一队有跟着钟怀琛去的有好几百亲兵,十几个官复原职的云泰旧将,澹台信被有意无意地排挤到了最后。 烟沙弥漫,钟家女眷光顾着用手帕擦眼泪,大约也是不能认出他的。 倒是钟怀琛往后扭头看了好几眼,被周席烨咳了几声提醒,他才收回了目光。 “上回胡军医不是说他那病拖到了肺腑上,得花时日调养吗?”钟怀琛忍不住小声和周席烨嘀咕,“让他给药的时候多给掺点药渣子进去,他背着给用什么好药了?” 周席烨目不斜视:“老胡前天才去给他看过,说他病症好转,看上去像是痊愈了。但他为了在军中领个职,从前些日子开始就四下奔走,药还没停就破了酒戒,所以病根未除,元气也没养回来,又得跟着我们去云泰了。要是普通病人,老胡肯定劝他多养养,但是这位……小侯爷,他要是真病死了岂不是干净?” “要死也别死我手下。”钟怀琛略带嫌恶地皱眉,“平真得势以后实在是把手伸得太长了,云泰军中也要放‘钉子’,还偏偏是澹台信……啧。” “他是云泰旧人,平真手下还有谁比他对两州形势更熟悉?又和我们有旧怨,必然和我们水火不容。”周席烨也觉得这一着实在走得刁钻,让他们如鲠在喉,“用来牵制我们在合适不过了——恐怕不止是平真的意思。” 钟怀琛一听就明白了,龙椅上的那位虽然为钟家平了反,可是对武将就从来没有放过心,天子有心玩牵制平衡,澹台信就是来给他们添堵的,钟怀琛面色不动,只鼻子出气地哼了一声:“那就看他有没有命来牵制了。” 澹台信离开云泰两州已经快一年了,大鸣府瞧着没什么变化,但他可谓是经了一遭大起大落,上次走时他还是澹台使君,兜兜转转再回来,他便只是个仰人鼻息还备受排挤的校尉。果然进了大鸣府还没坐下歇口气,就被钟怀琛发配到远郊北山马场养马去了。 第6章 钟怀琛这决定看似任性却又意外的合理,这么一调任,澹台信与他身后之人纵有万般想法都无从施展。多说无益,澹台信只能拱手领命,出去的时候,旁边素有“莽将军”之名的樊晃把刀柄伸得老长,直直怼上了澹台信的肋骨。 澹台信吃了痛,歪了一下身又迅速恢复如常,甚至没有多看樊晃一眼便径直出去了。 钟怀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不争取不留恋的样子让心中的畅快减了几分。 澹台信仿佛不在乎自己一去北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养马是个边缘到极致的位置,对澹台信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而言,不啻于苦练多年的一身武功被尽废。 明明他在京城里卑躬屈膝至极,四下求人的姿态钟怀琛也有所耳闻,还有了给平真做面首这样的传言,可自己一纸调令把他撵去北山,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转眼就大半年过去了,除了必要的述职,澹台信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竟然没有一个字的言语。 第7章 北山故旧 北山马场的日子并不难熬,云泰有数万骑兵,马场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澹台信这段时间称得上忙碌但踏实,如果不是入秋第一口冷风呛得他咳嗽复发,他其实觉得就这么领个干实事的职也不错,费力不费神,没那么多勾心斗角,闲的时候便与养马的老兵一起聊几句。 这些老兵大多都是两州偏远府上的军户,若要有个大鸣府的军籍,沦落不到一大把年纪还来喝风,聊得多了之后澹台信发现这马场里也是藏龙卧虎,有个姓何的老兵,初见时和澹台信很不对盘,后来也一直不肯对澹台信这个上司有好脸色。澹台信和其他老兵聊过,才知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年轻时跟过钟家太爷,自然是看不起澹台信这种背弃过钟家的小人。 当年钟家太爷还没封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大晋初年九州群雄尚未扫平,云州泰州暂非王土,钟老太爷跟在云州义军首领陆户麾下做一名书记官,太祖登基后,钟老太爷奉命朝见大晋,代表陆户表示归附之意。 当时西北强悍的还是另一支蛮夷竺吾人,钟老太爷朝见的时候,蛮人买通了陆户手下将领潘于林,潘贼设计杀害陆户,携陆将军头颅投靠了竺吾,钟老太爷拿着太祖的诏书返回时,云州百里都成了竺吾人的领地,陆户手下的义军也溃散西东。 钟老太爷可以有很多选择,但杀回云州为陆户报仇是最不明智的一种,尤其身边随行不过数十人,他本人还是个身无寸功的书记官。 但他夜驰进入大鸣府,踏晨曦方还,于数万竺吾军中擒潘于林献于大晋,处斩于菜市口。经此一役,钟老太爷被太祖盛赞为有胆有谋、能文能武,钟氏在大鸣府数十年荣光由是展开,几十年间不断封侯进爵,也不断将竺吾人击败,最后硬是让这个强悍的部落四分五裂,残部北迁再不敢南窥。又数年之后,另一支部落崛起,灭掉竺吾,中原的节度使建构出铁板一般的云泰两州,而草原也彻底易主。 北山马场的老何,正是当年随钟老太爷杀入大鸣府的数十人之一,自那时算起,至今已近五十年。 起初澹台信是不信的:“在老太爷成名之前就追随到鞍前马后,怎么现在连个品级都没挣上,一把年纪,还在马场操劳。” 旁边抽烟枪的老兵喷着烟哑笑,看得澹台信回过神来,自己现在又是个什么境地,于是自哂道:“也是。” “老何的哥哥在李江东手下做过官。”有个老兵知道底细,澹台信一听就明白了。 当年乱世群雄迭起,老何在老家云州跟了陆户,陆户没有自立,后来又主动归顺晋天子,但老何哥哥跟过的李江东曾在商州自立称帝,实实在在与太祖打过十几年的仗争天下。 云州义军归顺后,老何虽然跟了钟老太爷也成了大晋的子民,可他哥哥实属乱臣,牵连着他在大晋军中也难被重用,便是钟老太爷也顾不了。加上老何脾气耿介,混到了头,也只是个无品的使官,留在这马场养老。 “使君也别替他抱不平,钟家老太爷都死了快二十年了,老何还能硬硬朗朗地在这儿行走;老何家里还有七八个大孙子,你看侯府里头呢?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独苗儿子憋了半辈子憋出个孙子,现在坐在大鸣府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澹台信是真做过节度使的人,老兵们没人时故意这么叫他调侃,澹台信也只能一笑,相对于自己,不像太子那位更叫人难以放心:“老侯爷从前太纵着他了。” * 钟怀琛十八岁才进军营里,短暂地搁在澹台信手下待过,美其名曰历练。 澹台信现在自省,依旧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对钟怀琛不错。小钟进营的时候改了其他名姓,当时先锋营长留在边陲的外三镇,很多军士根本没有到过大鸣府,除了澹台信和少数几个将领,没人知道这小子就是大鸣府里的头一号的小霸王。澹台信觉得对小钟还是仁至义尽的,特意叮嘱手下的人别拿搓磨新兵的那一套欺负人。倒不是不想收拾他,澹台信私心觉得这小子要是挨几顿打,现在大约能更成器些,但这又不是他的儿子,一个被惯坏了不讲理的主,难说他日后能不能领会一番好心,反倒有可能由此记恨上了先锋营的丘八们。 经澹台信的招呼,底下的队正大致猜到了这是个少爷兵,操的又是标准的大鸣府口音,虽然猜不到究竟是谁家的,但也知道只能供着不能开罪,索性囫囵哄过了就是——反正这小子估计这辈子也不会真上战场去拼命,把式学不学真也无所谓吧。 澹台信把钟怀琛甩给了个妥帖人就没再管他,当时有股塔达人一直在镇外游荡,澹台信每日都要带人出去巡逻驱赶,跑完马回来之后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只想吃饭喝水睡觉的时候,钟怀琛一脸不忿地跑来找他。 他俩之前就不对付过,钟怀琛也不是完全的傻少爷,他知道澹台信在随便打发他,也能感觉到身边人对他的轻视——那是一种更为隐秘的轻视,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的,却又拿过你的刀牵过你的马,驳回你所有想要出去驰骋的请求,把你困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玩儿。 澹台信的水囊早干了,还没喝上水又被迫换上一副关心的神色,声音哑得厉害:“在这边过得不习惯吗?外镇的军营是要简陋些,你要是实在不习惯……” “就随辎重营回去”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响,钟怀琛就直接打断了:“我不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巡逻。” “新兵不参与巡逻。”澹台信擦一把脸就能直接搓下泥,与其在这聊天,他更想现在就去洗把脸,“你现在的任务是操训,练好本事。” “我四岁就开始练武。”钟怀琛满腔都是不服,但这天下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了,澹台信只招呼钟怀琛的队正过来把人领走,就听见钟怀琛低声道:“我不像你,长到十五岁进了军营才从头学起。” 澹台信没有被半大小子的挑衅轻易激怒,甚至半开玩笑地就把话丢了回去:“我十六岁就真砍死了塔达人,这你怎么就不跟我比了?” 钟怀琛还在身后不服地叫嚷:“你让我出城,我一样能杀敌!要不你和我比试,我要是能赢你,你就答应带我出城!” 澹台信压根没搭理他,因为犯不着他再回击,周围的士兵都笑起来,这已足够让这小子吃瘪恼怒。但平心而论,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钟怀琛着实狠狠戳了他的痛处,甚至可能比钟怀琛想象得更有效力。 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是澹台信略一回想,竟还能想起钟怀琛那句低语。 澹台信确实是十五岁才习武,他在钟家待到了七岁,可没人为他四岁启蒙。那时候钟祁还不是“义父”,而是对稚子而言山峰般伟岸的“爹爹”,然而钟祁也没有从军务中抽空,手把手地教他练武。 钟怀琛要诛他的心其实很轻易,只要他稍稍细数一下父母是怎么疼爱他的,就能衬得澹台信不值一提、一无所有。 就连到了现在,澹台信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不管是没有得到父母真正的疼爱,还是让钟怀琛看见了他少时的狼狈,这些早都不足以用来打击他,可是静下来稍一回想,便有说不出的滋味趁机翻涌。 他无声地轻吁出一口气,除却感伤自己,他更在意的是钟怀琛这些年到底有无长进。 他不想以自己偏见去看钟怀琛,以前他总觉得钟怀琛轻狂恣意,又被娇惯得无法无天,偏偏父母都疼他入骨,没一个人能给他当头棒喝。澹台信看透他难担大任,所以尤其忍受不了钟怀琛压过自己出任。 现在云泰两州节度使的位置真到了钟怀琛手上,他反倒不这么想了,个人成见暂时搁置在一边,他无比期望钟怀琛已经一扫少年时候的陋习,有能力守住云泰的太平。 可惜啊,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大鸣府的方向,连北山的老兵都对钟怀琛毫无尊敬之意,想来钟怀琛做节度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第7章 第8章 此消彼长 钟怀琛人坐在大鸣府里,西北风按理说还没走那么快,他先打了两个喷嚏。 钟旭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怕他在这节骨眼儿上染凉风寒。倒不是这段时间有什么要紧的军务,而是钟家的太夫人和大姑奶奶——钟怀琛的娘亲和姐姐,已经启程朝着大鸣府来了。 钟家本就是云州人士,只有太夫人的母家楚家世代为京官,楚太夫人和大姑奶奶长久客住楚家不是长久之法,可也拖了大半年,才从京城众方人的眼皮子底下启程重返云泰。 钟怀琛这几日没来由地焦躁,钟旭不懂,因为他看不出京中的微妙。 太夫人能够成行是因为钟怀琛的外祖父今秋致仕[1],此消彼长才是天子制衡之道,钟家重新起复,被忌惮倒了霉的就成了楚家。 钟怀琛没有想过外祖父真的会致仕,外祖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2]近二十年,就连钟家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人敢把火往老大人身上引,顶多是把钟怀琛的舅舅、表兄弟贬官或是不提拔,钟怀琛以为龙椅上的那位即便是对武将有一百个放不下心,可他终归是信任自己宰相的。 明明流传出那么多的君臣佳话,小时钟怀琛去外祖家玩的时候便知道楚家的字画是不能随便碰的,随处挂的可能都是上赐的御笔;明明在钟家被流放的时候,圣人还大大地发作了弹劾楚家子弟的御史,说些什么“朕知肃成[3]教子如何”。 可现在钟家稍有起色,圣人便开始担心钟楚两家联合继续坐大,外祖父小病,出了致仕的念头,圣人竟连一句挽留都没有,顺水推舟,批复痛快。 钟怀琛心里堵得难受,眼里却终于看得透彻些了,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钟家倒地,楚家便没了军权的支持,这时候圣人心腹大患解决,畅快之余,大可以宽仁地安抚安抚天下文首,让天下读书人都看见他赏罚分明的姿态。 同样的,这次母亲姐姐的到来一样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外祖父失了势,圣人才安慰一般的恩准了母亲和姐姐回到云州与钟怀琛团聚。 鞠躬尽瘁世代尽忠的楚家虽未被流放,所临绝境却也不输于当年钟家之祸——外祖父正直,平真长公主得势以来多少次想插手朝政,都是外祖父全力拦下,早就将这些皇亲得罪透了,现在外祖父骤然致仕,楚家剩余子弟便没了庇护。 大鸣府的天还没有那么冷,但钟怀琛无端感觉自心里沁上一层寒意。是忠是奸,贤能或是平庸,原来都不重要,阖家命运不过一人一念之间罢了。 钟旭看他脸色不好,愈发担心:“主子不会真着凉了吧?太夫人来之前您可得快些痊愈,否则太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钟怀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训斥,转身自往军营的方向走去——侯府这几年荒芜得厉害,他一个人没有家室,加上军中事情千头万绪,他没分出身来打理侯府,大多数时候都在军营里留宿——后面钟旭叫了他一声:“主子,不去南荣楼了?” 钟怀琛停了脚步,脸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又再度掉头往南荣楼去。他走得飞快,钟旭跟着他一路小跑:“主子慢些——要实在着急,我回去牵马。” “这两步路牵什么马。”钟怀琛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刚从岭北回来没两天,骨头又松散了?” 钟旭噤了声,主仆二人今日都是寻常的打扮,穿过大鸣府的坊市,抬头就看见了南荣楼,站在拱桥上,只要再往南看一看,忠靖侯府的檐角刺进了夕阳里。 “咱们自家府里也该修缮了。”钟旭感觉到钟怀琛心情不好,不该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可也不能眼看着老夫人和大姑奶奶回了家没地落脚,钟怀琛也知道这个道理:“嗯,母亲来的信里说了,让把城郊山上的德金园一块儿翻修好,等她到了就在德金园摆宴。” 这倒是往年寻常的事,当年忠靖侯夫人的宴会也算是大鸣府的一桩风流雅事,云泰官眷云集,兴致好时还会驾车出游,德金园所在的霞山风光秀美,四时不同,等太夫人来时正是枫叶最好的时候……楚家现在艰难,身为楚家女的忠靖侯府太夫人更不能在此时丢了体面和排场,否则她的兄弟内侄子会更遭人看轻。钟怀琛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眉间还是没有松开。 “你回家去,在北角的偏院大树下去挖。”钟怀琛慢了脚步,让钟旭靠过来些听,“几口小箱子的东西别动,母亲心里应该都有数的。大箱子里的你选些不起眼的送过来,我托人去当,凑一万两银子出来,把家里和园子都翻一翻——先紧着侯府娘亲和姐姐的两个院子,园子先把枫香书院和戏台子扫出来,其他院子再说吧。” 钟旭听他要当东西,心里先一惊,可钟怀琛现在确实变不出那么多现银来,除非他敢把心思动到两州的赋税上。光这么一想钟旭就觉得后脖颈凉凉的,上一个敢这么干的郑寺在牢里就蹬了腿,圣人犹不解气,还命人砍了他的脑袋示众。好在钟家还有点家底,在抄家流放之前悄悄埋了,现在即便不舍,该当的也得当掉。 “这事别走漏风声。”钟怀琛进了南荣楼,转眼间脸色就变得散漫自在起来,只小声叮嘱,“叫有心人知道,绝不是丢面子那么简单。” 钟旭连声答应,钟怀琛跟着小二上楼,推开包厢门,陈青丹、关晗他们七八个钟怀琛幼时的玩伴都到齐了,这不奇怪,稍有些不寻常的就是莽将军樊晃带了他几个亲信,这位比他们大了十来岁,按说应该不屑和他们这群小子混在一道的。 “今儿大家兴致都好啊,”屋里人见他来都起身,钟怀琛笑着端了杯轮着碰了一圈,仰头饮尽之后在雕花床上落座了,“南荣楼你们都还没吃腻呢?值得专门下帖子叫我跑一趟?” 第9章 雅事 “没新鲜事怎么敢请侯爷大驾?”关晗笑着击掌,门外候着的人鱼贯而入,进屋后列成了一排,向屋里人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钟怀琛不动声色地顶了顶后槽牙,仿佛在忍着牙疼。 一水儿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儿,模样俊秀,素衣清雅,甚至有点弱不衣的味道。钟怀琛不得不夸赞陈青丹他们几个头脑活络别出心裁,才回大鸣府几天,就整出这动静来。 “大鸣府虽好,可是繁华不比京城,风雅不及中南几州。”陈青丹摇着扇子点评,“哪怕是南荣楼,叫来作陪的人也都是些庸脂俗粉,我和关兄觉得索然无味,更入不了侯爷您的眼了。这批人是新从中南河州买的,怎么样,不算你白来一趟吧?” 钟怀琛自提了酒壶斟了杯酒:“好啊,那就别拘着了,都敞开了玩。” 樊晃他们几个毕只在云州泰州边陲之地打转,不懂什么风流,只下流道:“带把儿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找几个俏寡妇带劲。” 还真是奇了怪了,钟怀琛杯子又见了底,有小倌上前给他倒酒,他不动声色地别开了人,打量了樊晃一眼——看样子也玩不到一处去,如今却一块儿厮混,又是图哪样呢? 他摇着桌上的骰子,屋内的清倌除了直接上了大腿的,余下的吹拉弹唱各显神通,调教得这般好必然价值不菲。钟怀琛推了骰子,正不好发作的时候,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一个清倌。 他和另外一个小倌被关晗叫了去,关晗搂了另外那个吃酒,座上没了他的位置,他上不得又不敢走,怯地坐在脚踏上。 这倌儿也就十五六岁,本来只有五六分相似,加上这仰头看人的情态,竟叫人一时难辨。钟怀琛几乎快要冷笑了,他看了一眼陈青丹一眼,后者纵享着风流雅事,怕是自己姓什么都要忘了。 钟怀琛转念一想,到江州采买人要费不少时间,陈青丹他们都是领了军职的,想来也是派人去办的。他磕了磕杯子弄出些响动来,果然那小倌也瞧过来,大约是被冷落了有些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竟然更像。 钟怀琛朝他勾了勾手,那小倌立时起身过来,钟怀琛不由得地笑出了声,小倌在他脚边柔顺地跪下,轻声唤道:“侯爷。” 陈青丹看见了这边的动静,示意唱曲的小倌停一停:“这倒是个有福的,得了咱们侯爷青睐。” 钟怀琛半眯着眼睛,一根手指抬起了小倌的下巴:“脸稍稍侧过去一点。” 关晗端着酒盏不明所以:“大哥,你看什么呢?” 小倌被钟怀琛看得紧张,不敢与他对视,侧过脸去敛下了眸,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想来是被教得性情柔顺。 钟怀琛轻啧了一声,小倌觉得下巴上的力松了,钟怀琛的声音响在他的头顶:“不觉得他神似一个人吗?” 樊晃提着酒壶过来,撅着腚凑近了瞅那小倌:“谁啊,不就是一个面皮干净娘们儿唧唧的小白脸吗……”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说还没觉得,一说他就想起来。他比陈青丹他们大,十几年前他在军营里见过十六七岁的澹台信,那时候澹台信就因为模样太清秀被他们这么形容嘲弄。 第8章 小倌愈发不敢抬头,陈青丹跳下床来揪着他的肩膀拉他起来看,被樊晃挤眉弄眼地提醒,也瞧出来了,“哎呀”了一声,赶紧跟钟怀琛告罪:“是兄弟我眼拙了,怎么挑进来这么个晦气玩意儿——赶紧滚出去,别在这儿碍了爷们儿的眼。” “别啊。”钟怀琛看着小倌神似澹台信的脸上写满了惊惶,对陈青丹笑得意味深长,“留他玩玩儿。” 小倌被陈青丹不怀好意地推进了钟怀琛怀里,满脸都是慌乱,却又不敢躲闪,只能战战兢兢地捧着酒杯敬酒:“侯爷,您请。” 钟怀琛不接他的酒,挑着他的下巴欣赏他的慌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玉、玉奴。”那小戏子垂着眼睛躲闪不敢接钟怀琛的目光,“年底就十六了。” “哟。”樊晃在一旁听得直乐,“玉奴这名字好,这副相貌,合该这么叫才顺口,青丹兄弟,你刚才说人在河州买的?这可真是巧了,澹台他娘就是河州的歌伎,你该不会把他兄弟买回来吧?” 钟怀琛顺手在玉奴脸上拧了一把,玉奴肤白,被捏的地方立时就浮上了红痕,钟怀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起哄声里他逐渐没了兴致,最终把玉奴推了去:“樊将军夸你呢,快去敬他一杯。” 玉奴怯怯地靠过去,被樊晃猛地一拉,直接惊呼出声,酒杯脱手,整个人都扑进了樊晃怀里。樊晃立刻将人圈在怀里抱紧了,让玉奴坐在他腿上,灌酒的时候手直往人家身上乱摸。 那边那几个老丘八一个比一个下流无赖,玉奴大概是头回出来陪客,没经过这样的阵仗,几下就被欺辱地泪水涟涟。钟怀琛觉得下流,挪开了眼,转头和陈青丹碰了碰杯。 “我听说太夫人在给你议亲了,好像中意的是何翰林家的姑娘,怎么样,定下来了没?” 他娘在信里给他提过一次,说他二十三了,不能再耽搁了,听他娘的口吻和何家已经快说定了,被钟怀琛以军务繁忙推了。 他娘相人的本事不太行,任由她在信里怎么夸,钟怀琛岿然不动。毕竟倒卖军粮的郑寺也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女婿。 陈青丹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何家还是不错的,清贵人家,何翰林就这么一个独女,听说模样一等一的好,从小倾心教养,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钟怀琛看上去可有可无,兴致不太高,只“嗯”了一声,话头一转,声音很低地问了另一桩事:“以前澹台信和樊晃的关系如何?” 陈青丹“啊?”一下,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拿戏子取乐的那头。他还喊钟怀琛大哥,澹台信进军营那会儿他和钟怀琛都还在撒尿和泥呢,澹台信和樊晃的过去,他还真说不上来。 钟怀琛也就随口一问,料想陈青丹也回答不上,他不意外,只暗暗记下了,准备回去问周席烨。 席拖到了入夜,钟怀琛觉得自己也是个陪酒卖笑的,私心里早想回去睡觉,可是偏又不能早走败了兴,和樊晃他们称兄道弟的又喝了几轮,想着明天还要早起,他就提前头疼了起来。 钟怀琛余光瞥见玉奴被樊晃圈禁着,眼尾嫣红,唇上水光潋滟,不知为什么,他一点解气的快感也没有。 欺负这样的小倌没意思,他还觉得楚楚可怜的模样像那人相似就更荒诞,这小倌可比不得一点,人家声泪俱下哀求的时候,心里不定在算着什么。 第10章 算计 宴散之后钟怀琛就自回了住处,果不其然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头痛,他脾气比以往大了几分,因而看到他案头上的信格外头疼,更让他恼火的是,信是昨晚就到了,结果在南荣楼蹉跎时间,回来他酒劲上来倒头就睡了,错过了第一时间拆开信。 “钟旭,”钟怀琛打发了伺候他漱口的小厮喊人,“调两匹快马,顺着官道去拦人,算日子差不多走到巢州了。” “主子,拦什么人?”说话间周席烨也到了,坐在外面等他,钟怀琛显然有气,摔了帕子就往外走。 “昨日收到我母亲来信,”钟怀琛命人给周席烨上茶,“那何家和楚家有些远亲关系,我能叫那何夫人一声姨母,现在我母亲启程来云州,何家母女要去丰州礼佛,于是就一道走了。” 周席烨觉得这一道走得古怪,但他也听说了太夫人想给钟怀琛说何家的姑娘,这么一路似乎又有点道理:“这……太夫人的决定,卑职也不敢评判。” “我吩咐了人去,何家说是想要随行钟家图个沿途平安,我自然不反对,但是过了丰州,何家的母女再要往前走,便是不礼貌了。”丰州没有云州那么偏远,还隔着二百里地,但钟怀琛就怕人家不嫌麻烦,一个顺道就顺进了大鸣府,周席烨也皱着眉:“圣人不满文武结交过密,侯爷此时议亲有些犯忌讳……再者,女眷出行,何家就没有派家中男丁护送么?多半会有何家的亲族兄弟随行。” 钟怀琛还没想到这层,被他提醒,也回过神来:“是了,要是来个何家哥哥弟弟,进了大鸣府来,我母亲这人耳根子又软,几句话就被人哄了去,到时候叫我给人安排差事什么的,啧,个个都盯着云泰军,这一天天的没完了是吧。” “这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周席烨有些犹疑,“卑职的意思其实是,这一路上大姑奶奶也在,若是何家来个男丁随行……” 话还没说完,钟怀琛就猛地站了起来,他仔细思量了一番,还真是周席烨说的可能性更大,要是往军中插人他大有能把母亲应对过去的方法,上一个长公主弄进来的人还在养马呢,但要是冲着她姐姐来的,哄好了他母亲和姐姐,钟怀琛还真是毫无办法。 “钟旭!”钟怀琛磨了磨牙,“你亲自带着我的近卫去,看好太夫人和姑奶奶,别的一律不论——你的主子是我,你只需给我交代,明白吗?” 钟旭身上一凛,片刻后明白钟怀琛是在敲打他昨天关于风寒的言辞,他单膝跪地俯首:“是,主子。” 周席烨的预料果然不错,何家随行的是个隔房堂哥,今年二十六了,说是以前说了门亲事,人家姑娘没出阁就病逝了,他由此伤了心,一直到这年纪还没娶,端的是个痴情种。 “周叔所料确实不错,他们巴巴地走这一遭,冲得是姐姐。”钟怀琛冷笑一声,也是,何翰林世代书香门第,确实也出不了什么能到军中任职的好儿郎,这一副深情做派的偏房堂哥是个秀才,屡试不第,家里显然打算废物利用——钟旭说那小子长得还算齐整,于是就被派来爬女人的床。 钟旭到时他对钟初瑾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加上自家的妹子和钟初瑾做着伴,这段时间轮番对钟初瑾软磨硬泡。 他们这样的武将世家,姑娘本来也该养得英姿飒爽,可惜钟初瑾从小又被送到楚家由外祖母教养,养成了个贤良淑德样样有,主意决断一项不成的优柔小姐。 她这些年一向自怜身世,钟怀琛也考虑着物色个合适的人选让她改嫁,但他不信看人眼力不行的母亲,更不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何家。 “何家不是想将小姐嫁给主子吗?”钟明低声不解,“怎么又打姑奶奶的主意?” “人家是书香门第,”钟怀琛自嘲地笑了笑,“但凡来云州打听,便知道我在大鸣府的荒唐事,书香门第的姑娘,能不嫁给我自然是不想嫁的。” 钟家出事前,钟怀琛从刚会跑到快加冠,一直都是糊里糊涂的跋扈,父母又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他懂事晚,懂事之后也没多收敛,直到澹台信一场大案将他阖家送进了天牢又送去了岭北,他才被狠狠掼在地上,认清了天高地厚。 钟怀琛派人当了以前埋的东西救急,自己过得依旧紧紧巴巴,每天喝的都是大叶子茶,看到钟旭写给他的回信,他暴躁地吐出嘴里的茶叶茬子:“钟明,院子修缮的怎么样了?” “主子放心,”钟明为他研墨写回信,“太夫人到前,一定能收拾好,十月夫人摆宴之前德金园的厅堂亭子也能打理出来。” 钟怀琛“嗯”了一声,提笔回信:“钟旭来跟我哭呢,我娘说要扒了他的皮。” 钟明可陪他乐不起来,苦着个脸:“主子,太夫人要是责罚他,您可千万要替他说说情。” “我才不替他求情,”钟怀琛看着钟明变了脸色,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话,“谁责罚得了他?他办好了这趟差,我还要赏他呢。” 钟明总觉得钟怀琛和以前不同了,在岭北时要低头的地方太多,他身上的气势只能敛着,所以也看不太出来。可钟家复起之后钟怀琛身上威势就越来越不容忽视,不止他和钟旭能感觉到,军中府中,钟怀琛都在有意建立权威。 钟明察觉出钟怀琛这些日子一直不痛快,军中错综复杂的势力根本不服钟怀琛整顿,钟怀琛那些发小公子们仗着和钟怀琛的交情在军中当差吃饷又胡作非为,老将根本不承认钟怀琛的权威,也就只有钟家的近卫家仆逐渐明晰钟怀琛的主子地位。 第9章 然而半年来就这么点成效现在也摇摇欲坠,始作俑者却又是钟怀琛说不得管不得的亲娘。 “你去吧。”钟怀琛写好了信,看钟明发愣,挑了挑眉,“出什么神?” “要是大姑奶奶真看上何家那个了呢?”钟明挠头问道。 “看上个屁,”钟怀琛也是想过这问题,“我叫钟旭盯着的,要那小子是真心的,我自然肯他到姐姐身边侍奉,可钟旭回报说,姓何的三天两头给京城家里发着信呢,留着他在枕边让他日日算计么?” 钟明点头称是,又低了声问道,以免钟怀琛踹他:“主子,您真见也不见那何小姐?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钟怀琛没好气道,“我没心思谈情说爱,快滚吧。” 第11章 旧友 大约便是钟旭的信传回大鸣府的时节,澹台信也收到了一封信。 这半年的活实在过得风平浪静,平真长公主最开始来信催促过,澹台信也不心虚,他身在马场想效力也难,反倒回了封信求长公主再拉他一把调个职。这事后来就没了回音,想来是长公主鞭长莫及,干预不了云泰军内部调动,索性弃了他这一子。 不料新用上的何家亦没能过得了钟怀琛那一关,他家的小姐豁出了脸面跟来,却连钟怀琛的面都没见上,推出一个深情款款的堂哥,想要慰藉寡居数年的钟初瑾,一样被钟怀琛派去的人吓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郑寺的教训,钟怀琛对于自己家的婚事警惕非常,几乎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 何家插不进人来,铩羽而归,澹台信便又收到了信。 原本这信搁在驿站,澹台信一个月也不进大鸣府一次,打的就是装聋作哑贻误军机的主意,这次来信的人显然是有些急切的,托了个面的军士专程来给他送信。 单薄的信纸上写着简明扼要的任务,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只叫他这么去做。澹台信把信纸搁在烟枪上烧了,打量了送信的人一眼,那人头也不抬,转身就走——看样子是大鸣府兵里的老人了,早些年打过交道的都知道,澹台信记人名相貌过目不忘。 澹台信也没深究,一个跑腿的罢了,捏住了也无用,大鸣府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他一点也不意外。钟祁之后这几年坐镇的节度使都难以服众,底下人想要各谋前程也是人之常情。 这几年节度使换得勤,却始终没把云泰军心归置一处。澹台信自己背着背主弃义投靠阉党的骂名,做起事来阻力太大,他回京受审后,已经告老还乡的杜陵老将军临时接任,对云泰两州的事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年写几道折子乞骸骨,云泰军中的人心散得更快......之后便是钟怀琛了,他按说是名正言顺的,可偌大的云泰两州也没有几个人真心服他。 澹台信受封节度使是二十七岁,联合申金彩告发郑寺之前,在军中待了十几年,钟家的老将已经受牵连倒了一大片,剩下的人还是不服澹台信。 澹台信觉得自己开了一个不太好的头,他好像给云泰军上下做了个表率,旧有的等级分明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牢固,分不到等不来的东西,似乎可以不择手段地去抢,甚至几近成功——人人面上都唾弃澹台信,可又有多少人心底里想做澹台信——飞黄腾达的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 澹台信大约是今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春天的时候他病得起不来身,除了躺着自省,也没别的事可做。他意识到自己砸碎了云泰两州的棋盘,让这片土地上没了秩序和规则可言。他幡然悔悟,倒不是后悔斗败了惹一身骂名,一身荣辱总归可以释然,他悔的是他令这局面难以收拾。 他记得在京中谢盈环的家里,环姐儿问过他天下那么大,做什么偏又回了云泰。他说不出口,他不自量力地想要回来弥补。当年他不择手段不计得失,满心里以为自己握权就可以彻底整顿两州,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也成了戕害这五百里山河的凶手。 钟怀琛受封比澹台信更年轻,他是子承父职,又继承了侯爵,和钟祁当年一样。其他各州也有这样的情况,可有了澹台信以下犯上在前,不少人审视钟怀琛时,便觉得他坐在而今位置上,也没有那么天经地义。 澹台信不觉得自己会对钟怀琛愧疚,他有那么一点愧对义父义母,幼时养育之情珍贵,整个少年时代他都是回想着小时候那几年度日的;他也自认愧对钟初瑾和她的两个孩子,让他们失去了丈夫和父亲。 但对钟怀琛,他很难出什么愧怍,钟怀琛在了这个位置上,现在又一步登高,流言蜚语,风刀霜剑,他都必须得受着。 如今云泰两州的安危牵系他一身,澹台信近乎冷血地想,钟怀琛如果受不住,这节度使还是趁早易主得好,总过山河沦陷。 * 钟家女眷回云州的消息,这确实是件动静不小的事,而且听到各人耳里,都能出不同的想法。澹台信烧了信稍坐了会儿,就叫来马场的几个管事老兵交代,之后自己进城看病。 他看病的念头有小半月了,天气转冷,他自觉咳嗽又要复发。大鸣府里他很熟悉,毕竟是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很多藏在街头巷尾的犄角旮旯他都知道。南街有个老医,医术很不错,跟京城那些只知道静养和开名贵补药的大夫不是一个路子的。 从医馆里出来,穿一条街就能去药铺里抓药,余光里瞥见街角立着个人,澹台信面上没动,不露声色地调了个头,往街角走去。 那人也没回头,直到澹台信走过去之后才抬脚跟上了他。 “你听说了吗?”男人腿脚有些不便,走快了有点跛,却自如地跟着澹台信在城南那片建得乱七八糟几乎过不了人的破屋间穿梭,“小钟侯他们在南荣楼养了一群小倌,其中有个……” 澹台信被发配到远郊喝风,自然是没听说的:“养小倌?倒像是他们哥几个能办出来的事。” 男人磨了半天牙,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有一个从河州来的,樊晃整天带着出入,和你有几分像,说什么是你同母的兄弟。” 澹台信默了片刻,掩口咳了一声:“那还真是难说,我母确实在河州,虽然已经死了多年,可谁知道我有没有兄弟呢?” 男人听得着急:“你就任由他们这么作践你?” “又不掉块肉,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那么浑。”澹台信掐了掐眉心,“倒是你们,近来如何?” 男人的腰间也空空荡荡,没有佩刀,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后又笑道:“我依旧在乌固仓城看守,你费心给我安排的安稳地方,我过得自然很好。吴豫他们几个还带斩马刀。” “吴老九还在三阳镇吗?”澹台信抬起眼,“升官了没?” 说起这个,男人脸上的神情变得有点一言难尽:“你走之前把他降职撵到了三阳,杜使君在的时候军里没人动得了,他只求无过,谁都不提拔。反倒是小钟来了,吴豫听说他来之前和你打了一架,灵机一动,跟上头说自己‘以前在澹台信手底下饱受打压,熬了好多年也没得升迁还被降职‘,小钟一听,是仇人的仇人,直接给他原地升了半级。” 澹台听后也是哭笑不得,但顷刻后,他的笑意就淡了:“跟闹着玩似的。” “谁说不是呢,吴老九终于升了,心里还是不得劲,每回碰面都说想来北山马场来找你,你回云泰来那么久,还没聚过呢。” 第12章 旧友(二) “嗯。”澹台信点了一下头,“心意领了,让他能滚多远滚多远。” 男人跟着他穿过巷子,又在分路口停下脚步:“有什么事总一个人憋着,我说,要是小钟真为难了你……” “得了吧凌益兄,”澹台信的笑意淡淡的,虽然嘴不饶人,却没有真的带什么讥讽,“跟你说了又能怎样,我把北山的马都放了?你把仓城的锁砸了?我当年将你安排进仓城,就是让你好好和嫂子过安日子,别再掺合到我的事里来。” 凌益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你个混账东西。” 澹台信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天也不早了,回吧。” 澹台信看得出来凌益还有一肚子的追问,这些疑问是从很久以前就积攒来的,可澹台信当时就已经决定了不透露,现在便更不会对他开口了。 凌益从前是他先锋营里的人,但不同于普通的下属。澹台信有一段很特殊的经历,刚进军营的时候,钟祁没有直接把他带在身边,而是让他像普通应征服役的小兵一般,被分配到了泰州西边的河古镇,历练了差不多一年才将他调回了大鸣府近卫营。 凌益就是他刚入伍时侯的伙长,那时候没人知道澹台信是什么身份,他和其他新兵混在一起,也没人瞧得出什么区别。凌益比他们大几岁,自集结起就负责带他们一群小鸡崽。一路上状况频发,但也尽职尽责地把他们这一群乱七八糟的半大孩子带成了能上战场冲锋的战士。 一年之后他们一起打了仗,原本是在庆功,澹台信却提出了告别。那一屋子的人全都惊掉了下巴,才知道跟他们同吃同住了一年的澹台信是他们使君的义子,正经官宦家的少爷。凌益和其他人一样,都有很多话想问澹台信,但那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光顾着后怕,以前他没少对澹台信呼来喝去,不由担心少爷怪罪他没大没小,就因这点迟疑,满肚子的疑惑一句都没问出口。澹台信走得很匆忙,钟祁来传,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当天就起身去了大鸣府。 第10章 等凌益终于捋清楚自己想问什么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可能再没有机会能和少爷搭上话了。那时候年岁也不大的吴豫已经有了相当了得的碎嘴修为,跟在凌益身后碎碎念了好多天,说本来马上就轮到澹台信出酒钱了,这少爷居然就这么跑了。 四年后,凌益、吴豫、张宗辽这几个当年和澹台信一个营房同共死的兄弟被一纸调令调进了云州大鸣府,直接从穷乡僻壤一跃进了使君眼皮子底下的近卫营。 原本他们飘飘然的,不知道怎么就撞了这狗屎运,直到唯一认识几个字的张宗辽瞅了半天,指着最后签调令的名字:“这是澹台吧?” 一伙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欢天喜地上大鸣府去投奔一走四年的少爷,吴豫更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坑了澹台信半个月的俸禄,在大鸣府最豪华的南荣楼喝了一顿酒,还振振有词,说这笔酒钱拖了四年,怎么着也该收利息。 那时候他们满心欢欣,以为平步青云的日子开了个头,往后他们个个都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时间一长才明白,他们在这将门林立的大鸣府里,说是渣滓都把他们抬大个儿了,连带着澹台信一起,都是这大鸣府里一把灰尘,别人吹一吹,他们都得翻几个筋斗。 使君近卫营这名头听着好听,实际上什么人都有,总的来说,钟老侯爷手下有很多可用之人,但云泰两州只有十二府三十三镇,官职有限,僧多粥少,不是人人都有好去处,就像朝廷中层出不穷的使职一样,军中也得立出各式各样的名目,装下使君想用或是应该用的人,近卫营就是这样的口袋,里头装得最多的,就是和钟家有渊源的武将子弟。 澹台信十六岁立了战功之后,钟祁终于想起了还有个义子在河古镇给放忘了,赶紧把人调了出来,可又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留着。澹台信年龄也小,钟祁就把他当一般的世家子弟一样,派进了近卫营。 近卫营驻扎在大鸣府近郊,挨挨挤挤足有几万人,各种名目的官都有几千个,有的毕没往大鸣府外去过,全盘踞在营里吃军饷,澹台信被提拔成了一个戍卫长塞进近卫营里,闹了两天才明白自己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那几十个挂在他戍卫队里的兵,平时没一个会来营里操训,几乎都是大鸣府本地世代的军户,平日里都有别的营,但都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军籍的粮饷,不仅自己占着一个坑位,还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家的子孙也挂上一个军籍。 寻常人家的子弟想要参军则根本挤不进近卫营,毕竟好地方的军籍不是谁都可得的,招不进新兵,也就没有了真正的兵。 不过近卫营不能完全是摆设,使君还是要卫一卫的,久而久之也形成了对策,每年都要从下面各府各镇提拔人进近卫营。不少人想从偏远戍所回到大鸣府,所以削尖脑袋立功调进来,像澹台信这样从下面提拔上来的戍卫长,这其实才是近卫营里真正吃苦出力的小兵。 有时候一个任务签派出上百个小队也属正常,听上去大排场,实际上有没有二百人还不一定。 大多数调进来的戍卫长都知道这门道,知道是来替人干活也咬牙受了,因为一旦进了近卫营,就成了大鸣府的军籍,大鸣府军户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以后他们的子孙后代就有机会也能享这清福了。 澹台信的上司早摸清底细,知道澹台信是钟祁的义子,自然不会把他当小兵驱使,免了他平日的操训,打发他去了档房当了个闲差。澹台信算账的本事就是那时候学精进的。他到近卫营不久就让大部分人记住了他,因为他不安分,过不惯清闲的日子,档房的差事他干得清楚明白,眼里容不得沙;这便罢了,一旦有战事,他就向钟祁请命去支援。钟祁未必回回都应,但四年时间里澹台信也出去了七八回,他自己提拔升迁不说,近卫营里还想往上爬的外来户,只要舍得命跟着澹台信出去,有了功劳多少都会提拔,这么一提,什么资历辈分都被搅乱了。 近卫营里对他侧目的人越来越多,只是忌惮澹台信的来路,观望着没有动弹,但随着澹台信数次“出格”之后,总会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第13章 旧事 这些事澹台信没有对河古镇来的兄弟讲过,是凌益来了之后听同僚说起的,澹台信野心勃勃,带得营里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落户”都不安分了,个个都想跟着他往上爬。澹台信又能够直接到钟祁面前说上话,近卫营里的老人们有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义子在近卫营里分他们的肉,连汤都不给他们留着,还得陪着笑脸让他三分。 跟凌益唠嗑的这同僚姓秦,也是从下头调上来的,跟着澹台信干是想再升一升,免得自己一都给人当牛做马,可是凌益他们来的这时节,这姓秦的想退了,还顺带在凌益他们面前打退堂鼓:“兄弟,我看在咱们是同乡的份上,私下跟你多说一嘴,澹台副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都不是在办事了,他是想要真刀真枪割别人肉了,可他算老几呢?大鸣府里塌一座桥,淹死三个人里面有两个都是什么将或者将的儿子。澹台本家不是什么大官,父兄连朝都上不了,全靠着喊使君一声‘义父’,可那算个什么事呢?使君又不是没有亲儿子。” 凌益和吴豫他们几个送走了这姓秦的,坐在大鸣府路边的小摊子上,第一次出了些许迷茫。他们以为了不得的少爷,原来在这儿都不算个事,那他们就更算不得数了,就像那姓秦的说得那样,神仙打架,他们掺和进去一不小心就灰飞烟灭了。 正晃神的工夫,那头桥上一阵喧哗,上到一半的货车慌里慌张地往后退,后面的人避不及,闹得人仰马翻,旁边的小摊小贩全都慌里慌张地把自家吃饭的家伙什儿往里挪,吴豫和张宗辽没见过世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结果被飞驰而过的几匹快马溅了一身泥。 吴豫骂骂咧咧地擦脸:“干他娘的,塌一座桥淹死两个什么将,这蹿过去的是什么官儿,那么大派头?” “不是什么官儿,”来跟他们会合的澹台信挤过桥边乱糟糟的摊位,不声不响地走近了,接上他的话,“前头那个就是小钟。” 吴豫被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哪个小钟?” “你说哪个小钟,”澹台信嫌弃地看着他和张宗辽身上的泥点子,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凌益那边,“咱们侯爷的独子呗。” 那也难怪那么骄横了,然而凌益和张宗辽都还记得姓秦的刚说的那句“使君又不是没有亲儿子”,对视一眼陷入了说不清的滋味里,只有吴豫嘴比脑子快:“啊?那不是你干兄弟吗?” 澹台信看上去像是牙疼犯了,扯半天扯出了一个笑:“那可是攀不上的。走吧,南荣楼的酒不好喝,今天带你们换个地方去。” 凌益终归大了几岁,做不到像吴豫他们那样,有酒肉就忘了烦心。他留意着看澹台信,想窥出他这几年究竟过得怎么样,结果几次和澹台信四目对上,澹台信被他看得有点疑虑:“怎么了,我脸上是不是沾东西了?” “没,没。”吴豫已经抱着张宗辽和蔡平撒酒疯了,凌益躲过酒鬼,绕到了澹台信的身边:“你酒量长进了不少啊,以前在河古镇,你跟吴豫都是先醉的。” 吴豫醉了就到处抱人,逮谁啃谁,相比之下澹台信要好料理得多,只消丢背上扛着,半路上他就抱着人安安静静地睡了。 澹台信玩着空酒杯:“这几年没少喝,练出来了。” “今天这顿我去结账吧,前天才去了南荣楼,你俸禄就那么点……” “什么话,早结过了。”澹台信没醉,但酒气上了脸,看上去没平时那么正色冷清,“怎么了这是,哥你是不是有话问?” 凌益踌躇了片刻,选了一个委婉地说法:“我听别人议论的,说你想重编近卫营这事,办得太急了……说起来,你这几年升得是够快的了,不过近卫营已经有了一个都尉和另外两个副将,资历都比你老……” 澹台信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垂下眼睛:“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升得那么快吗?” 凌益一愣,澹台信抛了杯子,看着那粗瓷杯在桌上打着转:“因为我能办事,我能办义父想办但不方便办的事。” “什、什么?”凌益脑子转不了那么快,只见着澹台信望着他浅浅地笑:“放心吧大哥,要是我自己没坐稳,我不会把兄弟们调来,我不会把你们扯进烂摊子里面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益以为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澹台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凌益舒了口气,听见澹台信继续道:“我早就想让你们来了。只是前两年是真的乱,我也没料理出一条路来。只能天天想你……们,想我们以前上阵杀敌的日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真比待在这大鸣府痛快多了。” 凌益才来几天,也感觉到了这大鸣府里网一般的窒息感,澹台信像是有些醉了,轻声呓语般:“要没遇见你们,我大概在大鸣府里混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是我清楚边镇上是什么光景,真正打仗的在吃糠咽菜,偷粮盗饷的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我不服。” 第11章 “干!”凌益觉得自己也有点酒气上头了,“搁谁谁服啊?我来了大鸣府才知道,原来好日子都叫那些王八蛋给过了,你要是能把他们掀下来,哥支持你,你别说连累不连累的,要做什么,尽管带着我们上就是。” 澹台信当时笑着答应了,和凌益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分了,两人碰了碰杯,像是郑重其事地立了什么契一样。 多年之后,凌益终于明白,澹台信嘴上答应了带着他们一起上,实际上他依旧将他们保护起来,隔离在了最外围,没让他们真的碰上什么争斗。 澹台信也就是在他们刚到近卫营的时候跟凌益透露过一星半点,那时候凌益甚至没有听出来。澹台信的争斗并不完全是出于本心,他是在替他义父办事,他是使君手里的一把刀,他清楚这一点,并不断打磨自己,将自己磨得越来越锋利。 第14章 旧事(二) 钟祁作为云泰两州节度使,不可能不清楚近卫营多年弊病,军户冗官耗费了大量钱粮,庞大的近卫营没有该有的战斗力,这是大鸣府中巨大的隐患。但是他不便动手,因为近卫营里安置的都是世家旧故及其子弟,动谁都可能伤了和气。 澹台信洞察了他的心思,时常建言献策,更妙的是,澹台信急于出头,主动自荐,表示自己就愿意来做这个操刀的恶人。 他如此贴心,钟祁自然是允了。凌益他们到的第三个月,大鸣府里传起了风声,近卫营人员太多,传到朝廷里还以为是钟家私兵,不合规矩徒惹疑心,使君要将近卫营一分为二,一部分保留为近卫,另一部分则划分出来,建立大鸣府府兵。 近卫营本来就要管大鸣府巡防,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就是大鸣府府兵,现在拆分一下,似乎也只是换汤不换药的处置,没人有太大的反应。可是紧接着乌固方向传来战报,钟祁调兵时按往常例点了一部分近卫营的人马前去增援——便是澹台信那一支外来的戍卫长们,以往几年也都这样——唯一有些特别的是,出兵的时候,这几千人马打的是大鸣府府兵的旗号。 有善于揣测的,嗅觉敏锐的,捕风捉影的都推测出了一点东西,大鸣府府兵就是往常近卫营里干活的那些人嘛。后来传言愈演愈烈,人人都回过了神,要是被划进了府兵,便是随时要听候调令,前方有战事,府兵就要上前线支援。 这当然不是混军饷的军户们想要的,一时间近卫营里人人积极运作,为了在划分时留在近卫营里各显神通,上下打点的,疏通关系的,探听消息的,就连澹台信这种一向不受军户们待见的棒槌,办事的院子里都让人塞了好多礼。 结果次年年后调令下来,近卫营的确一分为二,从营里分出了一万五千精锐,由近卫营原主将关左出任主官,组成了大鸣府府兵,剩下的一万多人全留给了升为主将的澹台信,另外两个副将什么也没捞着,一个去了青汜府,一个去了泰州吴光镇,虽是升迁半级,可是离了大鸣府,怎么看怎么像被贬了,亏了大发。 去青汜府的那位便是莽将军樊晃,他和澹台信的梁子就是在那会儿结下的,樊晃论资历论出身,都该排在澹台信前面。他还真上阵打过两年仗,跟另外一个少爷兵出身的副将不同,不管他在父辈荫蔽下立的战功是不是那么回事,至少摆在纸面上的履历确实要比澹台信更漂亮些。 樊晃原本是打好了主意,趁父亲还在的时候到边陲去镀一层军功,之后就回大鸣府去熬资历养老,不求多大的升迁,只要到了年头往上升就成,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澹台信,撺掇着使君把好好的养老近卫营给拆得七零八落,还踏着他往上,一脚把他踹到了前线青汜府。 那时候还没有外镇,现在的内三镇——青汜、兑阳、乌固一带就是边境,百里滩涂上还是塔达人的牧场,樊晃从大鸣府调到前线,一路上大概都是在咒澹台信的,这过节十来年过去了也解不开。 不过樊晃那时候估计也没想到澹台信是个疯起来自己也折腾的狠人。他一开始就没想把任何人留在大鸣府,接管近卫营不久,澹台信就带着近卫营开拔,要把近卫营从大鸣府城墙根底下一路拉到边境线,指着青固一线以北的百里滩涂说这就是我们营的军屯田。 好多军户还是塞钱找关系进的这近卫营,谁知道还有这么倒反天罡的一天。要是继续当这个兵,就得直接从离使君最近的地儿拉到塔达人的鼻子底下,澹台信也觉得近卫营这个名字有些对不住他们即将远走的安排,索性自称先锋,仿佛随时要到外头去和塔达人冲锋。 钟祁当然没真的同意澹台信选的那块军屯田,狠狠地训斥过澹台信几次,也罚过俸吊过牌子,可吊了澹台信的牌子也不耽误他在先锋营里折腾,不仅所有军户都得到营里来,还要操训点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但凡被澹台信拿到了错处就直接划了军籍撵出去,反正上下都在嫌近卫营人员冗杂。 有好些军户意识到变了天,新换的主将不论死活地折腾人,这粮饷怕是有命要没命领了,一时间主动放弃军籍的也多,澹台信一概不留,反正云泰上下他都已经得罪透了,索性就铁面无私到底了,用了半年时间,硬地把近卫营削得只剩不到五千人。 那段时日,澹台信出入都得跟人,凌益他们几个轮流带人跟着他跑前跑后,想要弄死澹台信的大有人在,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好在那些个军户泼皮也都只在大鸣府里闹闹事撒撒泼,真拼起命来想砍人也砍不过使惯了斩马刀的。 后来几年澹台信还是常被调出去驰援,他真的将先锋营锻成了钟祁手里极快的一把刀,钟祁用得顺手极了,可要说多器重也不见得。谁都知道澹台信和大鸣府诸多将领的矛盾,可钟祁最终又把先锋营的粮饷挂在大鸣府府兵之下发放,让澹台信数年来都得仰人鼻息讨钱,单这一条,就让先锋营上下憋屈万分。 凌益自不会说让澹台信为难的话,可要吴豫憋住话就太难了,日子长了,吴豫也跟澹台信嘀咕,他们这支先锋,实际上年年出去突进猛攻,仗比谁都打得多,职却没往上升多少。 澹台信磨着新锻的斩马刀:“急不得,义父有心磨练我呢。” 钟怀琛再次坐在南荣楼的包厢里,关晗他们已经喝过一轮了,歪在床上玩骰子,玉奴正斜抱着一把琵琶,唱着些靡词艳曲。 钟怀琛看着他那张脸,终于想起自己这些天忙忘了什么事。原本他是要找周席烨打听樊晃和澹台信的关系。钟怀琛总觉得樊晃对玉奴的态度不太寻常,本来樊晃还起哄说小倌没意思,之后又感兴趣极了,态度就转变于钟怀琛发现玉奴神似澹台信之后。 “小玉奴今天唱得格外凄凄切切,”陈青丹那扇柄挑玉奴的下巴,“都怪这樊将军,拍拍屁股就回回平康去了,丢下玉奴独守空闺。” 第15章 夜袭 听这话的意思樊晃还真把玉奴收了,钟怀琛压着自己的怀疑没表露,只一副闲散样地和陈青丹碰了碰杯:“秋收时候了,樊晃自然要回驻地理事,你倒是闲,你爹和哥哥没叫你回兑阳?” “我才不要回去,回去干活不说,还动不动被老子哥哥训斥。”陈青丹惯来混不吝,还想放点什么厥词,关晗他们几个在窗边闹腾起来,钟怀琛抬眼看去——陈青丹率先放下酒杯探头往下看,回头憋着坏笑向钟怀琛:“这不就巧了吗?” 澹台信一副药吃完进城来抓药,路过南荣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喊他,声音听着耳熟,只是这大鸣府里熟人众多,肯主动招呼他的却少,澹台信还没想出会是谁,从天而降的酒水就擦着他的肩浇了下去。 “哟,澹台校尉,”陈青丹趴在上头的栏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侯爷让我敬你一杯,你怎么没接到啊。” 澹台信只怔了一瞬,便下马向楼上行礼:“是卑职大意了——谢侯爷的赏。” “可惜了一杯好酒,”钟怀琛坐在二楼看不见人,但话却清楚地传进了澹台信的耳朵里,“义兄,上来补一杯当赔礼吧。” 上回钟怀琛叫他“义兄”的时候,看上去醉醺醺的,喊完没说两句就不由分说地踹了他一脚,胸腔里的闷痛早就消了,但喉间回忆起了铁锈的味道,澹台信觉得喉咙发涩。 但楼上的人又催了起来,起哄的那几个好像都是和钟怀琛一起长大的那几个世家子,他们催便是钟怀琛的意思了,澹台信垂眼思量了片刻,栓了马上楼进入包厢。 他低着头依照规矩向钟怀琛行过礼,钟怀琛含混地答应了一声,澹台信便默不作声地脱靴跪坐在了最末席。 澹台信这回进城是来看病的,穿的是常服,没戴冠,拿发带束了发,正好又刮了胡茬,看上去小了几岁。 钟怀琛说让澹台信补一杯,陈青丹就唤人拿来了个大杯盏,倒了满满一盏端给澹台信,澹台信将药包搁在了手边,也没有和他们废话的意思,仰头干了那盏酒。 第12章 云泰冬季严寒为了御寒,酿的酒都烈得很,暖身的同时顺带烧胃,比盏里南荣楼的酒不知道烈多少倍。澹台信在云泰多年,不至于这点酒都喝不了,但似乎是脸皮薄的缘故,立竿见影地上了脸。 他喝酒上脸,那会儿这事从前没少惹取笑,有些是开玩笑打趣的,有些则是真想看他笑话。其实澹台信酒量不差,但他不解释,因为他本来也不喜欢喝酒,从前最看不上的就是近卫营里的老酒鬼。 他来有几分洁癖,却没有那么娇贵的命。也就只有钟怀琛出前那几年能成天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后来他进了军营,要在战场上搏命出头,哪能这么矫情呢,泥水血污里打滚都是家常便饭,只能一声不吭地打掉了自己那点穷讲究。 但他依旧嫌弃酒鬼身上那股散不干净的酒气,觉得脏得难耐,他宁可去马场再打两个滚,也不愿陪坐醉醺醺的人,满口酒气地冲他讲话。 可惜不忍不行,手边的杯盏立刻又满了,澹台信看了一眼没动,旁边人笑嘻嘻地上前,抓着他的手硬灌他。 澹台信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自饮了,不着痕迹地挣开了那少爷的手,心里反倒有些惊奇,这群小混蛋还真是青出于蓝,想十几年前,他们老子也没敢这么灌过他。 看来是真的今非昔比,从前这些小崽子的老子是看在“钟祁义子”的名头卖他几分薄面,现在可真是没了半点尊重。 他就在最不应该的场合无端地走了神,只听见那厢钟怀琛忽得抬手一招:“怪闷的,唱个曲儿来听听。” 玉奴应声起身,澹台信进来之后眼神一直很收敛,并不多看,这时候才发现厅里还有个傅着脂粉的小倌,澹台信抬眼看了他一眼,顿时明白了关晗他们为什么会见他路过,要特意叫他上来喝这杯酒。 平心而论澹台信觉得他和这小倌长得并不像,人家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娇养出来供人赏玩的好品相,而且这也不可能是他的同母弟弟,他母死了二十好几年了,他就算有兄弟也会比钟怀琛还大。这样的传言他根本懒得辩解,说了也没多少人信,徒费口舌。 那场酒喝到了夜黑透才散,澹台信总算出了酒楼,却发现自己的马已经被卸了马掌,问小二也无用,都只推说不知道。大鸣府内的铁匠铺已经关了门,澹台信知道再纠缠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转身向城外走去了。 原本不想拖太晚了走夜路的,但钟怀琛那伙人摆明了就是闹他,哪里肯就这么放他走呢,推拒与多说都无益,只会让这些人变本加厉,澹台信任由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戏耍玉奴,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一点触动也没有。 回北山马场有十几里路,澹台信抄了一条只能走人的近道,过弯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这些个钟怀琛的发小玩伴们,虽然多出于武将世家,论起家世体面个顶个都是好儿郎,可是拦路劫人本质上是搏命的勾当,和战场上是类似的,大鸣府里吃喝玩乐的花架子抵什么事,还不如以前找他寻仇的破落户。 澹台信身形一晃就躲开了第一记闷棍,抬手把提着的药包甩向了侧边,纸包里的草药糊了来人一脸,那人眼看不见,立时就顿了攻势,澹台信不与他纠缠,转身把第二个扑上来的绊进了旁边的沟里。 然而还有第三个人,澹台信已经躲不开,被他勒住脖子,只来得及反握住他一起往坑里跌,右脚触地的时候钻心地疼,但澹台信没有着急,因为和他一起摔下来的那位先惨叫起来,澹台信扶着旁边的泥壁,踩着什么东西,一用力爬出了沟。 那人的叫声立时又高了个调子,连连抽着气骂道:“澹台信!你找死吗?” 澹台信忙着一拳把那一头草药还想给他开瓢的那位也揍进沟里,闻言故作惊讶地夸张回话:“陈小将军?怎么是你们?” 陈青丹忽然就哑了声,唯一一个还幸存在沟上头的那个提着棍子,听澹台信喊破了他们,也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敲。 良久半天之后,陈青丹才气闷地憋出一句:“哥几个过来散散酒,有点醉看错了,还以为道上有野狐狸想逮回去呢——澹台校尉要不要一起转转?” “小将军好兴致。”夜色里面对面也看不清神色,澹台信的语气听上去温和甚至是恭敬的,“卑职还得回马场喂马,就先告退了。” 第16章 来信 钟怀琛回侯府就睡了,玉奴被他搂了一夜,本还一直眼巴巴地瞧着他,没成想席散钟怀琛没多看他一眼就走了,玉奴从钟明手里接过赏钱,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钟怀琛明天又要早起,回家之后迅速安寝,刚睡着没多久钟明就来叩门,钟怀琛披衣起来听了他低声呈报的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直到钟明叫了一声“主子”,钟怀琛才“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 “陈小将军断了两根肋骨,唐小伯爷掉了颗牙……闹得不轻,主子您看……” “自找的,难道我还要去走一趟表扬一下他们?”钟怀琛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又平和了语气,“劳老胡去走一趟,我又不会治伤。” 钟明低头答了一声“是”,转身时被钟怀琛叫住。钟怀琛又打了一个哈欠,随口问:“澹台信呢?” 看着钟明讶异茫然的神色,钟怀琛自己又先放弃了,说了句“算了”就关门回屋。 澹台信回到北山马场天已经完全黑了。开门进去的时候弄出点动静,老兵营房那头离得近,有人听见了响动,挑灯起来看。 澹台信重新关好了门,回头看着披衣走出来的老何,他淡淡地摆手:“门关好了,回去歇吧。” 而老何已经走近,挑高了灯笼看着他,澹台信抬袖子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泥点,老何看清了他一身坑里滚过的形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澹台信听过了他的平,勾得自己感慨良多,却也不真信他这么恨自己仅仅只是因为对钟家的忠心:“何老有七十了吗?” 老何乜斜着眼:“后年才七十——干什么,钟老太爷亲自许过的,我喘气一天,北山上也有我拉撒的地儿。” 这话颇有点死无对证的意思,大抵是北山历代的管事都对这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泰两州乃至全大晋的空饷又不差他这一张嘴吃,何苦非去和老太爷的旧人掰扯。澹台信脚崴了,跛着往自己的营房走去:“听朱大哥他们说,何老家里子孙多,现在做什么营,应该都在军中效劳吧?” 老头子的呼吸突然粗重了几分,怒气冲冲地打着灯笼追过来,澹台信就知道自己猜中了,面对他的怒目毫不心虚:“我在大鸣府的时候,清退过不少军户,自我开头,其他各地都有不少效仿。” 老何的喘气突然粗重起来,灯笼的光在秋风里摇晃起来,照在两人的脸上,老何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的儿子孙子都是第一等的军匠,在军中效力没有吃过一天空饷!” “军匠么,”澹台信知道自己不该——即便自己不痛快,也不应当把火气撒向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兵,可他难以控制自己的刻薄,“太能干了必定留不得在军中。每年翻修的活要都自己干完了,就不必分去给民间的铁匠,若不是付工钱,哪有名目把钱拨出去一趟,又怎么入得了人的口袋?” “你们这些人!”老何指着他的鼻子骂,“就因为你们这些下作手段,云泰军才会一代不如一代!” 澹台信也觉得自己幼稚得慌,和这种老顽固较什么高下,他从老何手里拿过了灯笼,没顾自己一身泥灰,颇有风度却又极度敷衍地颔首示意:“受教了,您老也早些歇吧。” 澹台信隔了好几天腿不瘸之后才进大鸣府牵马,那晚上药也撒了,又耽误了一服药的时间,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迎着北风的时候,喘气胸口都会闷痛。 “你说他常去哪儿?”钟怀琛和身残志坚的陈青丹一起坐着喝茶,陈青丹嚷嚷着要大哥替他出头,钟怀琛不置可否,只叫人盯着澹台信的行踪,他一进大鸣府,立即便有人来报。钟怀琛听后和陈青丹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想歪了:“南街上一堆贫窑子,他这么三天两头往里头钻,也不怕惹病。” “澹台信每次去的都是南街的医堂,出来时也提着药,应该是去看病了。” “我不是派了老胡去给他瞧病吗?”钟怀琛看了一眼钟明,钟明上前半步答话:“是去瞧着的,但是老胡说澹台信不喝他开的药,是信不过咱们。” “做了亏心事,自己还挺有要遭报复的觉悟。”钟怀琛照例讥讽了一句,“那就由得他去,别让老胡再跑了。” 陈青丹这一遭闹得实在不光彩,还不好明说这身伤是怎么弄的,只能说是喝多了散酒时乱走摔的,不过这位小爷没脸没皮惯了,瘫在软垫上还有心看别人笑话:“他真一次都没顺道下窑子?敢情他还是洁身自好的人?听说他和他妻不和已经很久了,好像下狱的时候就和离了,在外头也不找女人……” 第13章 钟怀琛转头看着陈青丹,后者伤也不疼了,冲他挤挤眼,比口型对他说:“他是不是不行?” “他不有个儿子么?”钟怀琛想起当时撒酒疯寻仇的时候还让那孩子跌了一跤,虽然他恨澹台信,但罪不及幼子,他心里其实还有点过意不去。 不料陈青丹笑得意味深长:“这还真难说,他儿子是跟他妻姓的。” 钟怀琛愣了一下,随即回味过来:“是他下狱那时候改的吧,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家,免得孩子被牵连成罪臣之后。” 这种事钟怀琛还真不陌,当年是郑寺先出事,钟初瑾的孩子就跟着她一起回钟家改了母姓。 陈青丹那种好事之徒当然不肯就这样放弃拿澹台信说嘴的机会:“我有次在京城奉化楼喝酒,不知道是在谁那儿听了一耳朵,澹台信好像揍了个什么人,好像就是因为和他老婆不清不楚,大哥你别急,我传个信回京查查。” 钟怀琛觉得自己当然是不急的,他又不是内宅妇人,没那么多心思关心别人家里的破事。他是很想抓澹台信的把柄,但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扯后宅的事实在是有点不雅观。 钟怀琛站起身准备回了,嘴上敷衍了几句:“你现在先好好养伤,要报仇要长脸,都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出了陈青丹的宅子,钟明惊觉自己的主子原来是会变脸的。 钟怀琛脸上的玩笑意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也没搭理钟明,快步往回走。 “主子,主子。”钟明心里有点发怵,但还是小跑着上前去提醒,“我们不是还要去商行吗?” 钟怀琛脚步一顿:“去商行做什么?” 主子这段时间确实是事务繁忙,看样子是已经忙忘了,钟明只能小声提醒:“昨晚不是收到太夫人来信说吗?大姑奶奶和太夫人列了些翻新侯府要的东西……咱们不是要去商行置办吗?” 钟怀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钟旭窥着他的脸色:“主子?” “你替我去一趟吧。”钟怀琛良久之后突兀道,“别对外声张,也别太奢靡……算了。” 第17章 对谈 钟明本来还在记他的吩咐,听见他忽然又算了,十分不解。 “我要做什么,大鸣府里人人都有法子打听到。”钟怀琛话说得不严肃,戏谑里带点自嘲,往深里听还有几分敲打,钟明不由挺直了背:“主子,典当的事我和钟旭都仔细留心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是你的缘故。”钟怀琛往前去,“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澹台信看完病去牵了自己的马,到铁匠铺上好了蹄铁,趁着天色还早,还能去买点日用东西再出城。不过一切打算都未能成行,钟怀琛很反常地站在南街的杂货摊子前,这少爷一看就不像是买这些东西的人,门神一样立在那儿,那小贩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又不敢直说这位爷挡了意。 澹台信知道自己被人盯着,钟怀琛要堵他很容易,可实在没必要这副形容站这儿堵他。他一时也不知道这小子又抽了什么风,上前行了个礼就走,面不改色进店挑皂角。钟怀琛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盯了半晌,等到澹台信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冷不丁地开口:“给我也来一包。” 小贩忙不迭地包好,巴巴他期待着他赶紧移驾。钟怀琛却漫无目的地盯着摊子,愣是没觉察出自己很碍眼。 澹台信侧目看他,声音低时,他语气里的恭敬不复存在:“喝酒了?” “路过南荣楼,被关晗他们瞧见了,牙掉了也不耽误他们喝酒。我推不掉,被叫上去难免应酬几杯。”钟怀琛无意识地跟着澹台信往前走,澹台信不由得停步,看着他:“若小侯爷这么说,那个小倌可不该和我有关系,合该是您的兄弟才对,一样的卖笑陪酒。” 钟怀琛是真的喝傻了,澹台信拐着弯损人,他愣是没反应过来,看着澹台信转身就要上马,钟怀琛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袍袖:“你不能走。” 澹台信再度停步:“侯爷的随从呢,为什么没跟着侯爷?” “我派他们去退东西了。”钟怀琛竟然是个有问必答的,想了想又问道:“你不能走,我有话要问你。” 有话要问谁都不应该问他,他也没心思伺候这种款式的少爷,但澹台信还是领着醉鬼找个安置的地方,心中平静地想,前有送到北山来催促他的信,现在钟怀琛上赶着送上门来,他本不应拒绝的。 他掏了钟怀琛腰上的钱袋,翻了翻发现少爷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阔气,于是只找了家路边的茶室,碎银子给了屋里其他客人的茶钱,掌柜便客客气气地将人都请了出去,沏好茶后自己也没留下碍眼。 “侯爷要是有什么话问卑职,”澹台信给钟怀琛倒上一杯茶,后者已经开始犯困了,但澹台信清醒得很,“卑职一定知无不言。” “玉奴真的和你有关系吗?是谁把他混在小倌里送到我面前的?” 澹台信一路上想过很多事情,但没猜到第问的是这事,他微皱眉,一时没想通,把玉奴送到钟怀琛面前又有什么深意。 “他和我没有关系,也不可能是我兄弟。”澹台信眉间没松开,判断不出钟怀琛醉到什么程度,不敢贸然开口打草惊蛇,只能顺着他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钟怀琛醉酒口渴,很快喝干了茶,抬头看了看澹台信,前言不搭后语:“他长得不如你。” 澹台信宠辱不惊,见他是真的醉糊涂了,试探着套话:“你方才说你的随从都去退东西,退什么东西?” “我娘他们快到云泰了,我正在翻修侯府,好些人都借着这由头给我塞礼......”钟怀琛梦呓似的答话,“有些东西太贵重,我收了怕是给人递把柄,我得原路退回去。还有些人......陈青丹说他父亲派人来办的礼,他递给我一看,就是我当出去的东西。” 澹台信揣摩着话里的意思,明白钟怀琛醉成这样多少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 陈青丹是个没脑子的混蛋,自己送上门叫澹台信打了,他老子陈行也不好真闹大找澹台信要个说法。 但他们对于钟怀琛完全不表示的态度应当很不满意。 陈家和钟家是世交,陈青丹是钟怀琛最亲近的发小,钟怀琛应当无条件地偏向他们,而不是把平真长公主或是别的什么势力看得重要。 陈行把钟怀琛当掉的东西交给傻儿子送回给钟怀琛,当陈青丹笑嘻嘻地把礼物送给钟怀琛的时候,不亚于给了钟怀琛一记响亮的耳光。陈行是在警告钟怀琛别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哪怕他远在兑阳,钟怀琛在大鸣府里的一举一动他也知道。 钟怀琛确实有心思,他不堪受制于人,受不了这些叔叔伯伯们居功自傲,不把他当一回事。可现在他羽翼稀薄,不足以扳倒这些云泰军中的大族,那么天大的委屈都得咽。 为这点事就失态成这样,澹台信心里难免有点不屑。但他难得没有对钟怀琛露出什么鄙夷的颜色:“把东西送回来你就当不认识,该当的就拿去再当一遍,别和银子过不去。” “你真是......”钟怀琛似乎觉得他大言不惭,转瞬又泄了气,忽然又问道,“你了解樊晃吗?” “不熟。”澹台信略过有仇的事不提,敷衍之后不着痕迹地问道,“听说他很尊敬侯爷。” “我想不通。”钟怀琛枕在自己手臂上,又露出眼睛看着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有人向我示好,我第一反应是不敢信。” 澹台信沉吟片刻,也觉得钟怀琛这疑心不是平白无故的,钟怀琛喃喃道:“他要是学你那一套,会不会也在暗地里为我罗织好了罪名?” 澹台信喝了口茶不答,继续问自己想问的:“除了樊晃,还有别的人向侯爷表忠心吗?” 钟怀琛猛然伸臂过来,一把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瞬间茶杯倾了,淌出来的水沾湿了两人的袖口。澹台信疑心自己是不是引起了钟怀琛的警觉,但再一看又不是,钟怀琛直愣愣地盯着他,又跳了一个话题:“我姐姐现在寡居,有的是人想当我姐夫,你以前不是也安这个心思吗?现在呢?” 第18章 德金园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可见醉得不假,澹台信敷衍道:“我现在什么身份,怎么敢亵渎大小姐。” 钟怀琛却像是听不懂话一般,握着他的手腕没松:“你很喜欢我姐姐吗?” 澹台信还没有答,钟怀琛自己又道:“当年是我扔了你送我姐的珠花。” 这事澹台信倒是第一次知道,他以前确实有意向钟初瑾献过殷勤,送过珠花还是什么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对钟初瑾,他其实顶多有些一厢情愿的兄妹之情——他回家时钟初瑾还不记事,也不会记得以前还有个疼爱她的哥哥。 两人成年之后没什么机会见面,更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义子的身份终究不如女婿重要稳固。那时候澹台信和他的先锋营深受钟祁看重和信任,但他想要再进一步,只把当作钟初瑾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第14章 但现在钟怀琛看他的眼神好像全然不信,抓他抓得愈发紧:“待我姐姐来了大鸣府,我一定不会让你有机会见她。” “遵命。”其实也犯不上钟怀琛严防死守,钟初瑾必定是恨自己的,澹台信别开了眼,轻声又问道,“侯爷也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太夫人来了,一定会为侯爷操办起来吧?” 钟怀琛松了手,趴在桌上,似乎真的困了,哼哼了两声没答,澹台信不指望他回答了,所以近乎自言自语:“吉东三州节度使魏继敏最近风头无二,侯爷想过,如何应对吗?” 魏继敏这名字大约就是今年才在朝廷上有些存在感,因为他是钟怀琛来云泰之后受封节度使,虽也驰骋沙场数十年,可这节骨眼上再拉起一个坐拥重镇的武将,怎么看都觉得是意有所指。 澹台信不相信有这么大的巧合,钟家起复,吉东也跟着崛起。吉东三州原本各自为政,魏继敏只是吉州府的偏将,而今上司倒霉,他一跃而上三州统管,手上兵力立即与云泰军相当。吉州和云州一东一西,颇有些遥相对峙的意思,也不知道钟怀琛有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 钟怀琛醒时躺在自己床上,钟明在外面和仆从说话,钟怀琛按着跳着疼的额角:“钟明,什么时辰了?” 他一动就发现手里握着东西,仔细一看,那包倒了霉的皂角还捏在手里。 “已经申时了,主子。”钟明进来给他送汤送水,钟怀琛起来漱了口,顺手把皂角扔给了钟明,钟明诧异道,“主子,这不要了?” 钟怀琛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我拿这个干什么,我还想问你这哪来的呢。” 钟明表情有些复杂:“您一路上攥着回来的,谁要动您都不松手。” 钟怀琛记忆有点乱,不至于完全不记事,但乱七八糟跟做梦似的,他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幻:“我怎么回来的?” “您在城南的茶室里,他们家掌柜的来报信,我去接您回来的。”钟明见他事都不记,想着略有后怕,“主子,您不该把我们全打发走的,下次要是喝了酒,身边一定要有人跟着。” 钟怀琛恼羞成怒,让啰里吧嗦的钟明跪安了,他自认自己酒品没有那么差,可就这一年时间里,他两次酒后无状,全都栽在一个人手上。 “等等,回来。”钟怀琛突然又改了主意,把钟明叫了回来,“太夫人不是已经吩咐送帖子了吗?” “是啊,四下都已经送到了。”太夫人是大鸣府里第一等的体面人,人还没到,帖子却照例提前一月便送了出去,钟怀琛沉吟了片刻:“送一份到北山马场,给澹台信。” “给澹台……校尉?”钟明心道太夫人和大姑奶奶见了他可不是冤家路窄么?钟怀琛又道:“我要趁这个机会也请一请四方的将领,太夫人只在内院招待女眷,不会出来见外男,外院的都是我的客人,你们一样不能懈怠。” 钟明心里还在嘀咕,却不敢质疑,领了命出去。 澹台信第二天就收到了那张帖子,看见“德金园”三个字,他微微一怔,想起了一桩往事。 谢盈环名义上和他做了七八年夫妻,但他们二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情分,好声好气的话都没说过几句。 谢盈环来过大鸣府,不是因为有多惦记他,只是因为京城待着实在不痛快,澹台信至少没有京城那些人讨厌,也长年飘在外面不怎么着家,她拿着体己钱在大鸣府赁了个宅子暂住。 谢宴那时候还姓澹台,来时才刚牙牙学语,从小跟着街上其他小孩一起在大鸣府乱窜,玩伴都是些军匠或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所以谢宴从小就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必然和大鸣府的少爷们玩不到一块儿。 恰巧那年的深秋侯府夫人在德金园设宴席,澹台信面上还没有流露出狼子野心,自然也收到了他义母的一张请帖,让他携妻儿一同赴宴。 澹台信本能觉得这些场合环姐儿母子还是不掺和进去得好,他太明白大鸣府里三六九等他们排在哪一层。但小几岁的环姐儿比现在脾气还爆,据她所说是因为她父亲去得早,她母亲柔弱弟弟年幼,族中长辈做事又是不凭良心的,要是没个泼辣性子,孤儿寡母早就被欺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澹台信对她这脾性没什么可挑剔的,只猜得到她在那样官眷云集的宴上不会轻松,却没想到她能直接和侯府夫人顶上。 谢宴被其他将军家的小孩欺负了,澹台信在外院听见动静时,谢盈环已经被夫人呵斥罚跪,她直挺挺地跪着,还在反问:“夫人既然是讲理的人,推三四岁小孩到水缸里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夫人又不闻不问了吗?” 她把“伤天害理”四个字咬得极重,周围有几个夫人媳妇变了脸色,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小兔崽子干了坏事。 夫人还要发作,澹台信进了内院头也不抬,直接跪在了谢盈环前面:“拙荆无状,义母千万别气坏了身体,只是孩子还湿着衣服,能否让拙荆先带孩子下去?” 夫人回过神来,即便再不满也得维持仁慈长辈的形象,谢盈环没有受罚就脱了身,自己还觉得没有解气,澹台信只能自己低声下气地去赔不是。由此环姐儿一战成名,云泰官眷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狂悖无礼的女子。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不知道太夫人进了德金园,还会不会想起曾有个粗鄙不堪的年轻媳妇来赴宴,是否还记得她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目无尊长。 如果记得,那么大约也会捎带着想起他这个义子吧,以往太夫人觉得他也一样粗鄙入不得眼,现在更添一层咬牙切齿的恨。 就在阿宴落水那年的冬天,郑寺贪赃枉法案发,云泰动荡,德金园自那时起也就跟着荒废了,直到如今。 第19章 困境 太夫人的车队刚进大鸣府,接风酒都没有吃,钟怀琛就被好一顿训斥。 何家人虽然在朝中的官职不高,可却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太夫人精挑细选,又与何小姐朝夕相处了一路。此女温柔和顺,一路上体贴侍奉,未有忤逆。太夫人正是满意得不得了之时,钟怀琛直接派来一队侍卫,名为护送,实际上和押运也差不多,直接催促着何家母女赶去礼佛。 原本太夫人已经邀请了人家来大鸣府做客,如今却被钟怀琛强制爽约,一路憋着火气,提前两天赶到大鸣府,就为了骂她那宝贝儿子。 她再怎么训斥,对钟怀琛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钟怀琛自己心里不尊重地想,要是她真有魄力和狠心管教自己,那么自己小时候也不至于那么浑那么不懂事——但这话他万万说不出口,只能低头吃菜。 果然他娘也没有训几句,就发现钟怀琛吃饭着急,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钟怀琛瘦了,话题立刻拐了个弯:“我来的路上专程派人去找我们家以前的那个姓柳的厨子,家里出事之后他趁乱跑回了老家,现在也跟我一块儿到了大鸣府,往后啊你再不能任性,每天好好吃饭,顾着自己个儿的身子。” 钟怀琛嘴上都答应了,可话题绕来绕去,他始终不肯接有关何家姑娘的话头,多说了几句,他就说周席烨已经到前堂了,还有事要商议,搁了筷子就走。 周席烨确实来了,却不是自己想来,而是钟怀琛叫人请他过来的。他听说了钟怀琛因为何家的事情跟太夫人闹了不愉快,可也不便置喙,只道:“太夫人与大姑奶奶一切都好吧?” “都好,”钟怀琛没有寒暄客套,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周席烨:“周叔,您自己看吧。” 周席烨不明所以,接过那封没有落款的信看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信是......” 钟怀琛知道他想问什么,端坐着看着堂外,秋风扫过得院子无端带着股叫人很不舒服的肃杀味,叫人觉得心里和光秃秃的树杈子一样空:“御史台的范镇送来的。” 这位范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当时就是他在钟家案子里发现了端倪,执意为钟家翻了案。 自这以后,他就被迫和钟家一门绑在了一起,不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范镇为求自保,也就真的开始与钟家示好,以求一个照应。对钟家而言他是个信得过的人,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信提前报信,邸报应该过些时日才能送到。 “京城这些人也太捕风捉影了吧?太夫人路过平康,停留几日,老侯爷的旧部招待算什么奢靡浪费?还扯上什么结党营私?”周席烨上了年纪,堂上风一过,难免觉得身上发寒,比身上更冷的则是心里挥之不去的寒意,“侯爷也不必着急,这样没凭没据地弹劾,圣人不会听信.......” “我在意的不是弹劾,我们家哪天不被拎出来骂几句呢。”钟怀琛拿回那信,放在烛火上点了,“我想不明白,樊晃为什么要在平康这么隆重地迎接我娘的车队?” 周席烨的表情怔了片刻:“这......” “平康居内,不管战事,樊晃在那当着他的闲差,老婆孩子外室全都养在大鸣府里,他一年到头,得闲就跑个百来里的路回家厮混,前些日子还和我一起喝酒呢......”提起喝酒,钟怀琛不由得浑身别扭起来,迅速略过,“他着急忙慌地赶回平康,大肆设宴款待不说,还组织百姓夹道欢迎——就因为我娘路过,您说,至于么?” 第15章 周席烨其实也觉得组织百姓迎接太夫人的车队有些古怪,若说是讨好,那又太露骨谄媚了些,太夫人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想来也瞧不上这些手段,可若不是讨好,樊晃又想做什么呢? “大约他还是想调回大鸣府任职吧。”周席烨也不好妄加揣测,樊晃也是出身武将世家,父子都是老侯爷的旧部,而今也算是听从钟怀琛的命令,“他的心思不难猜,侯爷要是有机会,也可以加以笼络。” “大鸣府里容得下那么多大佛么?”钟怀琛略带讽刺,“他已经是一府统领,调回来总不能降,关左已经是大鸣府的主将,就算关左年龄大了,关晗现在已经成年,摆明了就是盯着他老爹的位置等着接呢,我还能怎么样?” 周席烨轻咳了一声:“其实这情形老侯爷也碰上过,大鸣府里最多的时候有三个主将,拿一样的品级俸禄......” “关左、郑寺、澹台信。”钟怀琛不乐意谈这个,出言打断,“这三个里头有一个好东西吗?别替老关说话,他前几天才往府上抬了几口箱子,还端着一尊的观音像,那成色雕工够几千两银子,也说是迎接翻新侯府的贺礼,要把观音放我娘佛堂——我看他也是怕御史没话说了,专程来催我命。” “这确实不妥,这些老将军还没有学会做事谨慎,总是那般高调,易祸事。”周席烨还想囫囵地带过,钟怀琛哼了一声:“退回去以后他们还是不依不饶,关晗已经请我喝了好几次酒,有时候我就想知道,要是我不答应这个大鸣府统领姓关,他们是不是也要把我掀下去一回。” 周席烨察觉到钟怀琛有些动怒,他知道这些老将放肆,可他一向只会规劝:“侯爷不必动气,这些磨难,老侯爷也都碰上过,最后都妥善处置了......” 周席烨走了以后,钟怀琛在堂上坐了很久没动,母亲早到了两天,院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好,他干脆叫人给他在外院书房里搬了张床,日后处理军务也方便。 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在想着周席烨那句“都妥善处置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对父亲产质疑的念头,至少在大鸣府主将的处置上,父亲担不得妥善二字,养出了澹台信这么一条恶犬。 可他本也没有资格评价父亲,因为他现在面对这样的局面仍然无计可施。德金园的宴会已经近了,他想在宴上化解困境,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已经去了一半,他仍旧没有备好一个万全之策。 第20章 中毒 澹台信进到大鸣府里,又见到了上次来送信的军士。 那人和他在犄角旮旯里碰面,掏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他:“上头托我带话:‘拿了钱就好好办事,别再拖拉耍花招’。” 这人看他的表情有些鄙夷,大概还没见过直接哭穷开口找上头要钱的,但澹台信视若无睹:“办不了——我要的是现银,大鸣府里叫我自己去兑那么大笔的银票,我若是被小钟拿了,第一个就供出你,朱队正。” 朱队正脸色几变,压低了声音瞪他:“这是一千两,我去兑银庄一样会被怀疑!” 澹台信冷笑一声:“那便是你们的事了。我已经被小钟盯上了,跟你见面之前绕了几圈才甩掉尾巴。你自己想办法,找个赌馆过一遍赢出来、找黑市的门路套出来……手段有的是,我要办的事里,还包括手把手教你们这些?” 他说完银票也不拿,转身就走,朱队正明显就急了。澹台信已经在北山窝了半年,愣是没有一点回大鸣府的动静,如今上头已经来催,他竟然回信没有钱疏通关系,以这借口又拖延下去,现在好容易银票也到手了,他再次推辞不受,显然是想一直龟缩在北山。 澹台信快步走远,出了街口又被钟怀琛派来的探子跟上,朱队正没法再追,只能捏烫手山芋一般捏着那张银票无功而返。 德金园宴会那天是个雨过天晴的好日子,只是天还没亮就启程赶到山上,钟怀琛心情并不怎么畅快,又一直站在外院迎客,快到正午客人才差不多到齐。 澹台信来得很晚,钟怀琛已经进院去招呼了。他没见到钟怀琛,倒是看到了朱队正。原来他也并不是个无名小卒,他能出现在这德金园的院子里,必然是有些门路的。 澹台信只当不认识他,递了帖子给钟家的仆从,也不往钟怀琛那头凑——他看见了钟怀琛,不论走到哪儿,身边都前呼后拥,澹台信知道自己现在不招人待见,自不会去讨人嫌,他有意往人少的地方靠,那个姓朱的队正看见了他,却径直向他走来。 “银子的事,你再等几天,”朱队正压低了声音匆匆道,“我是来提醒你,小陈将军他们记恨你,刚刚在后头嚷嚷,说要往你酒菜里下东西。” 澹台信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诧异之色,只道:“知道了。” “上头让你利用这个机会。”那边有人过来了,朱队正不想让人看见他与澹台信在一处,低声快速道,“也让我来提醒你,来云泰军中那么久,可曾有分毫效力?若是此次顺利拿下了小陈将军,之前的懈怠就可一笔勾销,若不能……” 朱队正话没说完就匆匆离开,但威胁的意思已经明晃晃地亮着。陈青丹哪怕只是个混世魔王,澹台信如今境遇也未必能够抗衡。大鸣府多的是澹台信的仇人,他能仰仗的人不多,上头是选择救他还是顺水推舟,全看澹台信的表现。 “澹台信来了吗?”客人差不多都入席了,钟怀琛终于得空,背过身喝茶的时候问钟旭,“陈青丹给他酒里下的什么?” “来了,在后头坐着。小陈将军给他下了壮阳的药。”钟旭表情为难,“主子,真由得他们这样闹?若是坏了席面,太夫人又该动怒了。” 钟怀琛看着远处陈氏一族扎堆的地方,陈青丹的父亲镇守兑阳府没来赴宴,只来了一个叔父两个堂兄,陈青丹再混账在长辈面前也收敛了几分,装得跟个人似的,实际上一肚子蠢和下流。钟怀琛抿了抿唇:“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你找人盯着,澹台信发作就把他带走,别让他闹起来。” 澹台信挑了个不起眼的柱子在后面坐下,周围闹哄哄的,他只倒了一杯凉酒自饮。 他的“上头”远在京城,陈青丹要找他不痛快多半是知道他要来临时起意,哪有时间让消息传回京城又传回命令?这其中有人在假传圣旨,又或者说来不及禀报,于是自己决断,便宜行事。 姓朱的连笔银子都洗不明白,没这本事更没这胆量。能够指使他在钟家的宴席上攀咬陈家的人不会是什么虾兵蟹将,有一瞬间澹台信甚至疑心这是钟怀琛的手笔。 那小子喝多酒跟他倒苦水的时候,澹台信疑心他都快哭了。陈家这么欺负到脸上,能抓着陈青丹的把柄闹上一场倒也能解气。 不过一转念他又否定了,这是钟家自己的宴席,还不是寻常请客,是钟家平反后第一次大宴。钟怀琛不会在自己的地界上借题发挥闹得没脸。就算他想这么做,太夫人最看重自己的颜面礼数,钟怀琛也必得顾及他母亲。 若不是钟怀琛,那澹台信也不知道该往谁身上猜。澹台信咽酒的时候觉得烈酒灼喉,一把火似的自咽喉肺腑一路烧了下去。 这大鸣府早漏成了个破簸箕,两州钱粮不住地漏出去,难觅其踪,只知军中吃紧。两州的才俊英雄也经不起这般淘洗,现在人人随波逐流,谁又知道谁流向了何处。 澹台信抬起袖子掩口,闷声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铁锈味,他松开手,没有低头,掌心感觉到袖子上濡湿的温热。 酒杯自颤抖地指间落地,澹台信第一声没有叫出来,血涌进喉咙没能发出声音,耽误了这么一瞬,就再没有机会叫第二声。几个侍从端着盘子在他席前来往走动,前头钟家的家伎班正在献艺,人人的眼睛都在那上头,没人注意到这边几个侍从迅速将澹台信捂嘴带走。刚刚将他拉出宴会厅,钟明就发现了不对,被烫着似的松开了手—— 澹台信口中涌出一大口乌血,钟明和另两个将他拖出来的侍从都吓愣了,澹台信就趁着这当口喊了一声“救命”。 钟明登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扑上去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却止不住血从指缝里涌出,钟明赶紧给身边人一个眼神,一个侍从飞奔着去找钟怀琛。 钟怀琛赶到时,澹台信被钟明藏在院里一间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屋子里,澹台信一路垂死挣扎,几次都挣开了钟明,豁出了命叫喊着“侯爷杀人”,听得钟明胆战心惊,好在宴上还有乐声,那几声喊终归没有落到旁人耳里,他和另一个小厮将澹台信死死按在墙边,可渐渐的澹台信的挣扎没了力气,他心里的惊惧又增了一层。 钟怀琛推门进来,钟明像见了主心骨一般单膝跪下:“主子!” “去请大夫!”钟怀琛进屋来只见着那人前襟上的暗红,将他刺得眼疼,而人已经昏迷过去。钟怀琛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钟明应声跳起来往外跑去,好一会儿,钟怀琛才堪堪找回了自己的镇定,“去,追上钟明,告诉他不要声张事态,叫上大夫悄声过来,澹台信不能死在德金园。” 第16章 第21章 垂危 大夫来之前,澹台信又吐了几大口血,钟怀琛方才在宴上推杯换盏好多杯,现在冷汗发出了酒气,基本清醒过来。也不管顶不顶用,死命地掐了澹台信的人中,吊起了澹台信一口气,然而这人实在是和他不对付,刚缓过来也没看周围人是谁:“钟侯,钟侯要下毒杀我......” 钟怀琛额角抽疼,隐约想起服毒之后催吐可以避免药性继续散发,叫人端了水来亲自给澹台信灌下去,又扼着喉让他吐出来。 乌血染着水看着淡了些,澹台信却被折腾得几乎又疼晕过去,下意识死死抓住了钟怀琛的袍袖。他疼得满头冷汗,而钟怀琛急出了一头热汗,隐约听见澹台信喃喃地还在念叨着什么,钟怀琛一时没有多想,本能地凑过去听。 “小钟侯对我怀恨在心,要毒杀我。”澹台信统共就那么一丝气,竟然还撑着念着这,“是小钟侯……” “你还真赖上我了。”钟怀琛咬牙切齿,“钟旭,看牢这偏院,盯紧宴上,别让人......” “主子……”钟旭有些无措,“方才有几个将军议论澹台校尉为什么走得那么早,说要截住他寻个开心......” 钟怀琛舔了舔后槽牙,心里飞快盘算怎么掩饰过去:“大夫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天转了冷,可是一屋子的人都急出了一身汗,钟明更是拎着郎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快,给他看看。” 大夫是太夫人刚从京城带来的,还没见识过大鸣府这么彪悍的民风,一把脉吓得大惊失色,好不容易想起来该扎针,哆哆嗦嗦地捏着银针刚对准穴位,澹台信呛出一口乌血,直接把郎中指间的针吓掉了。 钟怀琛磨了磨牙,最后还是隐忍不发,没有催促郎中,只是将澹台信扶起靠稳,等银针扎下去,钟怀琛才舒了口气:“他这模样不像是固元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固元丹?”郎中一脸讶异,“这可是一时半刻就要人命的剧毒!再晚个一时半刻毒攻心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澹台信被秘密安置在了德金园里解毒,一晚上折腾个没完,钟怀琛也一晚上没有睡安稳。 所以早上钟旭把宿醉的陈青丹捉来时,钟怀琛实在没有忍住,一脚将他踹到了阶下。 陈青丹摔了一跤人是清醒了,但脑子依旧是不清楚的:“毒药?不是,固元丹根本不算药,顶多算个补品……他吐血?他怕不是自己身子骨太虚了,这怎么能赖我呢?” 钟怀琛眯着眼打量着他看了许久,不仅看出他年纪轻轻就因酒色亏空了身体,也看出了这个草包恐怕实在是没有那胆子和心机。 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愈发扑朔迷离了,下毒的人必然是知道了陈青丹在澹台信酒里做手脚的事,以此为机又趁乱兑进去一味剧毒,既能要了澹台信的命,又能嫁祸给陈青丹。 况且世人都知道陈青丹与他好得穿一条裤子,陈青丹杀了人钟侯一定有事在里面,而钟怀琛有一万个报复澹台信的理由,澹台信自己也觉得钟怀琛想要杀他。 这种一箭三雕的局实在是设得毒辣。更棘手的是无论是澹台信还是他自己,仇家都不少,根本无从排查;陈青丹做事手脚不麻利,嘴又不牢靠,要说谁知道他要捉弄澹台信,昨夜的半个席面都有嫌疑。 钟怀琛看着他就心烦,见到郎中急匆匆地往安置澹台信的那个院里跑,心烦又添了一层,挥了挥手让陈青丹赶紧滚了。 陈青丹脸上有委屈,钟怀琛瞧见了,又将他叫住:“你记住了,刚刚我说的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任谁问起,你也只能说澹台信是酒醉失态被我留在了德金园,酒里除了固元丹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要是外头有别的一句流言.......” 陈青丹瘪了瘪嘴:“知道了,我要是泄露一句,我就不配当你兄弟。” 钟怀琛坐在廊下,无端地笑了一下,看得陈青丹凉飕飕瘆得慌:“能这么不痛不痒?要是外头有一句不该传的,你脑袋自个滚过来给我当夜壶。” 一夜过去澹台信还未清醒,也喝不进药,钟怀琛到的时候小厮正收拾着一地的狼藉叹着气。 钟怀琛走了进去,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澹台信的床头:“吐过几回了?” “回侯爷的话,”侍从端着药碗恭顺地低着头,“从昨夜折腾到现在,每次药灌下去不到一刻就吐了出来,郎中说是毒药自口入,药性霸道,从喉咙一路下去伤到了胃.......不过好在没再吐血了。” 钟怀琛含糊地“嗯”了一声,澹台信面上没一点血色,眉间依旧不肯松开。钟怀琛也好奇他一日日那么深的心思,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醒过没有?” “五更天时清醒了一次,”侍从露出了愤慨的神色,“一刻也不安分,能张口便是在污蔑侯爷呢。” 钟怀琛无端地错开了眼,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钟明退下了。 澹台信性命垂危,倒未必是有心污蔑,他会觉得是钟怀琛动的手不奇怪。他们的仇怨天下皆知,这次的事情即便不是钟怀琛动的手,他也被这麻烦缠上了,他必须得尽心尽力地救治,以防澹台信真的死在了他的园子里他的宴会上。 钟怀琛不知道是什么人布的局,让这事无端地套住了自己,想着想着便开始恼怒,冷不丁地一瞥,便瞧见躺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错也不肯地盯着他。 钟怀琛压制着自己想要从弹起来的冲动,稳坐在澹台信的床边没挪位子:“醒了?” “使君既然要杀我,”澹台信虚弱,可是眼神清明,一如既往不是好对付的,“怎么这么快又后悔,要来救我?” “我虽然没有义兄这样如海的心思城府,”钟怀琛自然是不肯相让的,“可也不会为了要你狗命脏了自己的手。” 澹台信似乎是想讥讽地笑笑,可惜药伤了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我再微末,也是朝廷任命,有品级在身,我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小侯爷还真没那么容易脱得了干系。” 钟怀琛没好气地“呵”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哄哄义兄,千万要振作起来,要是义兄一口气没起来过去了,我上哪哭去呢?” 澹台信想要咳嗽,只是被肺腑胸腹一片疼痛牵制着,一呼一吸都如刀割着似的,聚不起力气来,可即便这样了,他也没错过给钟怀琛添堵的机会:“那也是使得的,我近日心情一直郁结,只是孤苦无依,怕没人收尸不敢轻易上路......现下牵上了侯爷,倒是没了身后的顾虑了。要是没什么称心事,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死了也成……自会有小侯爷来给我做孝子。” 第22章 猜测 钟怀琛盯了他好几眼,澹台信半合着眼,呼吸声沉重,一派颓败之色倒也不似作伪,只是这腔调态度和平日不太一样,钟怀琛不太敢确定:“你疯了吧?” 他还是头回听说有人还能拿自己的命顺水推舟的,钟怀琛实在觉得荒谬,还没见过有人这么信口雌黄的,又添了一句:“就你?你舍得死?” 澹台信说了那么几句话,几乎已经力竭,疲意上涌,意识也跟着不清晰了,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顶回了钟怀琛的话:“我遇上的死门,比侯爷多得多了,所以侯爷不会明白……” 最后半句话几乎气若游丝,钟怀琛凝神才能听清,而澹台信再不能抓住自己的意识,所以他近乎梦呓,语气与平时似乎有些分别:“死没有那么可怕。” 死没有那么可怕,他其实是错失了好些机会,譬如往年在战场上,他有过多次命悬一线的时候,如果他死在某一次,那么在他知道钟祁对他真实的态度以前,在参与围杀钟家身败名裂之前,他就英勇殉国,死得其所,运气好些,能够青史留名;再不济,他也不用活着面对此后的腌臜苟且。 云靳山上的雪,碧尔湖畔的沙,他血溅了哪一个能担一句好男儿,而不是像现在,层层骂名像是周身长着的治愈不了的烂疮,发臭流脓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人,却又离致人断气远得很。 钟怀琛简直怕了澹台信了。下午灌进去的药没再吐,澹台信赏脸还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句句给他添堵的精神头让钟怀琛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只要澹台信不死,中毒这事就能大事化小,虽然暗处那个人没能揪出来,但也不至于自己身上惹一身臊。 结果入夜澹台信就发起了烧,郎中扎了针也不管用,人再也叫不醒,药也喝不进去,这次他不吐了,咽不下去的药就在口鼻中呛着,还得手疾眼快给他顺过气,否则随时有可能把他送过去。 钟怀琛半夜不能安寝,看郎中一边围着澹台信转一边叹气,竟有些后悔白天自己没给澹台信好好哄哄,这下好了,这人真要给他来个顺水推舟,钟怀琛简直没处说理去。眼看着冷帕子挨上澹台信的额头能冒气,钟怀琛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最终没有忍住上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第17章 确实是烫得能煎个鸡蛋,钟怀琛撑着烧糊涂的人坐起来,环臂勒着澹台信坐稳,看似四平八稳地指挥:“继续去换凉水来,我制住他,你们只管把药灌下去,郎中扎针只管大胆扎,他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郎中大着胆子又施了一遍针,少顷,澹台信咳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我确实命硬得很......”澹台信竟然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钟怀琛的话,挣扎着要推开钟怀琛,但是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力气,钟怀琛轻易就摁住了他:“是啊义兄,既然命硬不想死,就先把药吞了。” 澹台信却似乎并不是完全清醒,喘着气道:“老侯爷命格克长子,要不是我到命硬占住了你家长子的位,哪里得下你?” 他已是虚弱至极,叫那声“小侯爷”几乎不可闻,讥讽的语气却一点少。钟怀琛听得无端有些气短,仿佛是真的欠了他什么似的:“我不信命格这一套。” “好志气啊。”澹台信努力地咽下了药汤,声音更低了,只有钟怀琛在背后撑着他,挨得近了听着,他气若游丝的话,落在耳中莫名有些蛊惑的味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不信命的。” “你现在看着也不像是个信命的主。”钟怀琛撑着他坐直,盯着他怕他再吐出来,“你要是认命,自待在京城里了谋个什么别的营了,何苦不安分来给我添堵?” 澹台信睁着眼睛却不知道飘向了何处,钟怀琛以为他烧着听不进话,没想到良久以后听见他梦话一般道:“……我也不想来。” 钟怀琛微诧,下意识地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来云泰?” 澹台信的姿势像是靠在钟怀琛的怀里一般,不知是不是没有清醒的,他没有抗拒这个姿势,甚至无意识地把重量交给了钟怀琛:“你重回云泰,多少人坐不住了?就算不是我……” “也会插进其他人来掣肘。”澹台信说话实在费劲,钟怀琛面沉如水地补上了他的后半句,随后意识到,澹台信发着烧,似乎没有平日那么滴水不漏,竟是个问话的好时机。 钟怀琛慢慢挪动着澹台信让他躺下了些,却又没有贸然抽出手臂,他莫名觉得这样似乎更有利于澹台信坦诚一般,思考了片刻,他轻声问道:“那是谁派你来制衡我?” “满京城都在传……”澹台信似乎想叹息,最后却演变成嘶哑的喘气声,“说我是平真长公主的面首。” “那你是吗?”钟怀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澹台信咳个没停,高烧让他眼眶微红,可他看钟怀琛的时候,竟也能让钟怀琛在血丝中看懂戏谑:“小侯爷当真抬举我。” “你该不会想说这些都是空穴来风吧?”钟怀琛嘴上又多顶了澹台信一句,心里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要下毒杀你?” 澹台信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钟怀琛,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澹台信才道:“难道不是陈青丹给我下的药?” “不是陈青丹。我知道他们有人要捉弄你,”钟怀琛端详着澹台信的神色,斟酌着自己能透露几分,“他们大概想给你下一些壮阳的药物,我怕事情闹大,派人一直盯着你。若不是这样,我不会那么早发现你的异样,要是郎中再叫晚些,你能不能留条命还难说。” 澹台信压抑着咳嗽,看神色依旧是极其难受的,却还是撑着抬起了头盯着钟怀琛:“他们?” 钟怀琛没有回答,显然这不是能跟他交换的情报。 澹台信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床柱,就这么缓了好久,他终于攒够了的力气:“......你看着他们下的壮阳药?” 钟怀琛一滞,澹台信却已经有了答案,咳嗽着歪倒在床边:“他们与你亲近……所以你信他们的话……哪怕我中了剧毒的事实就在你眼前。” 第23章 香囊 钟怀琛本能地想要反驳,也想将他扶起来躺好,可澹台信像是心有不甘一般,死死扣着床边不肯松手,冷笑混杂着抽气与咳嗽,竟一下一下敲在了钟怀琛的心上:“你与你父亲都是一样的。” 钟怀琛有一瞬是被他吼懵了,盯着他眼中的血丝,下意识地反驳:“这与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有脸提他?” 澹台信咳得像要断气了,终于还是无力松开了手,在钟怀琛以为听不见他回答时,他竟又颤抖着开了口:“......郑寺倒卖军粮的证据放在他面前,他却依然信女婿不信我。” 钟怀琛没想到,他预备着趁人之危问出些东西,最后竟演变成了他哑口无言的局势。 他尚未想清楚澹台信究竟是为什么眼眶通红,澹台信终于又撑到了极限,倒向床边,将方才喝下去的半碗药带着血丝吐了出来。 外间刚刚眯了一下眼睛的大夫慌张地跑了回来,六神无主地问着“又怎么了”,钟怀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心虚,尤其是大夫拍着澹台信的背让他平心静气不要激动的时候,钟怀琛近乎坐立难安。 半晌之后,澹台信的气息才重新归为了平静,钟怀琛在他背后撑着他坐起来,小厮又重新给他喂药,大夫在旁边叹气连连:“喂得慢些,他反复呕吐了多次,咽喉肠胃都伤着了,凡事都缓着些。” 钟怀琛看着药汤自毫无血色的嘴唇中喂进去,费劲地吞咽着,出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澹台信已经将重量全都倚到了他的身上,药喂完之后,为了方便钟怀琛继续问话,大夫和侍从又都退了出去,澹台信睁着眼木讷地盯了某处许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钟怀琛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他摸索着碰了碰钟怀琛的腰间,指尖一触即收:“你身上的味道......以前阿娘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就给我也做个香囊。” 钟怀琛目瞪口呆,在他想明白这句“阿娘”是指代谁之前,他就先胡乱地出了个昏招:“没想到义兄会那么喜欢香囊。” 澹台信手垂了下去,筋疲力尽地合上了眼睛,而钟怀琛顺着他手垂落的方向,看着自己腰间系着的香囊。 一直到抽身离开,钟怀琛都在反复揣摩着澹台信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因为他正在发烧起热,吐露了他经年不提的真心话么?还是他命悬一线都不放过任何机会,迷惑干扰自己——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钟怀琛不敢轻信,心里又像压着一块石头令他喘不上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身上的香囊确实是母亲给做的,里面的香料也确实是母亲所调,澹台信闻出来了,这一点做不了伪。 钟怀琛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话,却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一直忽略的事,他虽然时常以各种语气叫澹台信“义兄”——大多数时候不是什么好气儿,却从来没有真切地意识到过,在自己出之前,澹台信确实在他父母的膝下活过好几年。 他一直忽略了,以为澹台信的态度应当与父母的态度相当,他们只当澹台信是个有点渊源的后辈而已。澹台信更应该是个不记恩义的小人,后面的那些背叛都才顺理成章。 如果澹台信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个白眼狼,那么最后的决裂究竟因为什么......钟怀琛有点不敢顺着自己的这个念头细想下去,最后他叫来侍从照顾昏睡不醒的澹台信,转身离开。 澹台信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了,他回想着昏睡过去之前说了些什么,确定自己的目的基本达成,只有最后那几句说得太肉麻刻意,好在真假混杂,又经得起推敲,足以牵着钟怀琛的注意力走。 他松了一口气,周身的感受才缓慢地回笼,他近乎已经习惯了头和胸腹中剧痛的感觉了,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缓缓抬起了手,看着手里攥住的香囊。 他不记得自己做戏做得那么过头,伸手去抢过钟怀琛的东西……就算他无意间抓了,钟怀琛如果不愿意,这东西也不会留在他手上。 澹台信看着那香囊愣神,没想过隔了二十几年,他会以这种方式收到一个香囊。 澹台信在德金园里待了三天,钟怀琛每天大营和徳金园两头跑,把自己累了个够呛。澹台信因病告了假,本不是什么起眼的事,结果陈青丹那混账东西心虚,听了钟怀琛的话,为了不让其他流言蔓延,于是逢人便说澹台信这几日不见影,是喝了情热酒被钟怀琛留了下来。 等澹台信终于从鬼门关踏回来的时候,他和钟怀琛的事情已经传得愈发有鼻子有眼了。 钟怀琛本来是憋着一口气不敢把事情闹大,现在反而有了理由可以由着性子,扣了陈青丹的腰牌叫他滚回去反省了,用的罪名是“戕害同僚”。可他堂而皇之地这么宣告,军中反而没几个人信,甚至开始研究起澹台信是怎么被“戕害”的,有人打听出自那夜以后澹台信一直就被钟怀琛安置在屋里没出来见过人,还有人打听出了德金园叫了郎中,立时就引得人更加浮想联翩。 这也得感谢澹台信声名狼藉,“公主面首”的闲言碎语跟着他从京城来了云泰,如今再添一条“侯爷脔宠”,竟也没人去猜疑真伪。 第18章 然而危机化解,下毒的凶手依然没有找到,流言纷起,钟怀琛有心派人盯着,幕后之人既然想嫁祸给钟怀琛,应该就不会满意现在甚嚣尘上的说法,可是盯了三天,也没见任何异样。凶手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就这样隐没不见了。 大夫说澹台信算是从阎王殿里转悠回来了,只是这一遭来是大伤身,加上军医老胡早就说过他之前的病根本没有恢复过来,钟怀琛瞧他那样子,觉着他极有可能被一阵北风送过去。 这死了还不知道该算谁头上,钟怀琛思量了一阵,索性套了架马车,将他从德金园挪回了侯府,搁置在前院书房里,放在他眼皮子里底下养病。 澹台信明明每日足不出户,身边都是钟怀琛的亲信,竟然也是了千里耳,对外头的传言仿佛一清二楚:“侯爷有仇报仇,想要人怎么议论我都成,把自己的清誉赔进来算怎么一回事?” 钟怀琛差人送了狐裘过来,盯着澹台信裹好,确定他不会受寒:“区区清誉,不妨事。” 第24章 七夕特别篇(可随正文观看) 写在前面:该时间线钟怀琛十九岁,澹台信二十六岁。 元景二十四年七夕,距离钟怀琛被澹台信打包送回大鸣府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心里窝火想要与那人争个高下,却连个人影也见不到,憋气那么长时间,竟一直没能逮着人撒。 年前大捷,外三镇开始修建,塔达人为了阻挠外镇建成,一直盘踞在外骚扰,澹台信也就一直在外面奔波,哪怕妻儿都在,他也根本没有回过大鸣府。 本来钟怀琛都快忘了这茬了,叫着弟兄们去喝酒赏美看灯——今儿个七夕,几个楼里的姑娘也开了场盛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选个花魁出来,大鸣府的几条主街上也布上了灯,关晗他们几个早早地在南荣楼订了座,花魁游街和长街灯景都能尽收眼底。人都走到南荣楼下的桥边了,关晗突然吃坏了肚子一般弯腰,拽着钟怀琛的袖子让他停了脚步。 钟怀琛不明所以:“咋了?这还没看见花魁呢就萎了?” “不是,”关晗表情像是牙疼又像是肚子疼,“我看见我爹在楼上。” “就这啊。”钟怀琛寻思他们也不是喝花酒,“你家里通房都三四个了,你爹还管你出来玩?” 关晗从不让人失望:“实不相瞒,我今天当值。” 关晗就在自己老子手底下当差,要是被他老子捉住当值出来玩,打他都不必在军中签单子。钟怀琛和他一起低着头往旁边小店里去:“你小子行啊。” “那不是舍命陪君子吗?”关晗和他一起蹲在小桌前喝米酒圆子,看见了陈青丹他们几个也一并叫来,陈青丹听了原委之后沉痛地拍着关晗的肩膀:“老关,你一个人当值,害得我们兄弟几个全都有酒喝不成……” “你们可千万不能丢下我!”关晗看苗头不对立刻嚷嚷开了,钟怀琛看着南荣楼门口,忽然“咦”了一声:“他怎么来了?” 兄弟几个都凑过来看,钟怀琛向远处扬了扬脸:“他怎么回大鸣府了?” 澹台信下马进入南荣楼,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店子里一群小子,径直进了楼里。 关晗凑过来只看见了澹台信一个背影,没认出来这是哪位:“谁啊?” “你爹的讨债鬼。”钟怀琛略一思索就猜到澹台信是因为什么回来的,如果说大鸣府澹台信最惦念谁,捏着澹台信粮饷的关左绝对能排进前三。 “什么?”关晗只瞧清那是个男人的背影,闻言大惊失色,“我爹开始好这一口了?” “哪跟哪啊。”钟怀琛鄙夷他凡事往下三路想,“那是澹台信,来找你爹要钱的吧——我说,澹台信统共五千人马,你爹什么实力,指缝里漏点都够养他们了,怎么回回都掰扯?” “哥,你才是真有实力。”关晗向大鸣府头一份儿的少爷抱拳,“那是五千人马,不是五千只羊,况且他们人跑在外面吃得多用得多,我爹天天快被他烦死了。” 钟怀琛抿了抿唇,没继续和关晗争辩,他刚低头吃了两勺圆子,一抬头就见刚刚进楼去的人又下楼来了。 这么来去匆匆,恐怕都没坐下喝杯酒,也不知道是讨债奏效,还是多留无益。钟怀琛漫无边际地想,澹台信七夕回到大鸣府,是碰巧还是特意?他家那个在母亲宴上撒野的妻子来到大鸣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和他聚少离多,这次应该顺便能一起过个乞巧节吧。 澹台信还没来得及牵出马,百花巡游的车队就已经浩浩荡荡地涌进这条街。今年百花争艳实在是下了大功夫,前年大捷之后,西边夷族也归顺了大晋,进贡来了不少骆驼,今年巡游的姑娘们全都按照最时兴的胡姬样式打扮,在骆驼拉动的车上或舞或唱或奏,两边昆仑奴提着花灯,仕女打扮的丫鬟们提着花篮沿街撒花,观看的百姓挤满街道,一时间人头攒动,乐声喧天。 澹台信原本已经牵马出来,现在活被挤回了南荣楼,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门前,似乎有点无所适从。 陈青丹关晗他们也都挤出来看,少爷们有楼上不得,委委屈屈地挤在小摊的棚子下给喜欢的姑娘们撒金叶子,澹台信自然而然地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 钟怀琛无端地一紧张,不知为什么,巡游也顾不得,直接坐回了矮凳子上。 果然,澹台信看见了其他几个公子哥,原本皱起的眉变得更紧。 骆驼车一辆辆缓缓行过,关晗在这矮檐下实在憋屈,又怕撒金叶子的时候被楼上的老子看见,提议道:“赶紧的,我们从后面绕去濮玉台,还能赶得上计票!” 于是一众公子哥纷纷赞同,立即动身前往,钟怀琛却慢了一步,陈青丹疑惑地望向他,钟怀琛摆摆手:“水喝多了,我找个地方撒尿。” 钟怀琛并没有尿急,他等到最后一辆骆驼车走过,百姓汇聚街中追着车队赶往最后评选花魁的高台,澹台信重新牵马出来,背着车队和人流的方向走去。 “诶!”钟怀琛也起身,隔着人群想叫人,开口却卡了一下。 “义兄”他是万万不想叫,他还憋着一股气,不想一叫人就矮了一头;直呼其名他又无端怯了一瞬,他见过澹台信驰骋外镇的模样,觉得还是应该对他尊重些;叫官职分又古怪,怕听进耳朵里,会让人以为是在阴阳怪气……就这么一迟疑,澹台信已经走了出去,没有听见钟怀琛那句没头没脑的“诶”。 车队之后的人依旧是摩肩接踵,钟怀琛逆着人群挤过去,又不知道挤过去做什么。 澹台信去的方向像是要回家,他的妻子在北门城墙根下租了个屋子。那处房产其实是钟怀琛一个发小家里的产业,这事也在他们之间笑话了一阵,发小知道钟怀琛看不惯澹台信,还示意管这房产的家人频频去催缴房租或是找其他借口挑事。 可惜澹台信没有一次在家,倒是他老婆爆脾气上来,拎着纺锤追了那家人一条街,叫骂声响彻半个大鸣府。 钟怀琛嫌他们无聊自讨没趣,对这事也没搭腔。他跟着跟着走神走远了,快到城门的时候被大鸣府府兵里一个将官认出来,那人忙上来点头哈腰地和他寒暄,钟怀琛不得不应付,等再脱身时望去已不见人,北门边的小门似乎开了又合,当值的小兵正收了钥匙往回走。 钟怀琛赶紧上前询问,小兵还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小侯爷,被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好一会儿钟怀琛才终于确定,澹台信恐怕没有一分心思在七夕节,满城欢腾的百花车队只让他出不耐,他一点也没在大鸣府里耽搁,连夜就出了城。 他为什么过门不入,不回去看看他的妻子,是外镇军情真的那么紧急,还是另有隐情,钟怀琛已经来不及问了。 他爬上了城墙,开始还能看见道上的那盏灯,后来灯光越来越远,翻过了护卫大鸣府的北山,就一点光亮也不见了。 钟怀琛下了城墙,顺着满街花瓣残红去往高台,一夜吵嚷,他根本没记住花魁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在七夕夜里送了一个冒夜远行的人,因为羞怯开口,所以对方根本无知无查,独往向夜色深处。 后来钟怀琛追悔莫及,如果那一天他叫住了澹台信,他们——澹台信与他钟氏一门,会不会就有不一样的结局? 再重逢时他们不必反目成仇,不必横眉冷对,也不必把所有能说不能说的,都只安放在“恨”之一字上。 第25章 示好 “我听说太夫人正在给小侯爷议亲,”马车内外封得严实,里面炭火烧得旺,更是温暖如春,澹台信放松地靠在身后的软垫子上,神情竟然有些慵懒,“这档子事传回京城,人家书香门第,不可能还将姑娘嫁给你......” 他说到这儿便没说下去了,他当然回过神来,钟怀琛是借着和他的传言彻底断了何家的念想。只是他想不明白,钟怀琛可以找任何人配合唱这出戏,比如那个和他长得像的小倌,只要够荒唐就行,为什么他偏要拉上自己——他是凭什么笃定自己会顺着他的意思陪他出演? 第19章 钟怀琛不知道他在怀疑什么,由衷地露出了笑意:“若真能劝退何家,我还要先谢过义兄了。” 澹台信不着痕迹地问道:“我原以为太夫人是真心想让你娶何家小姐。” “她倒是真心相中了那姑娘……”钟怀琛这么说了一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澹台信掩口轻咳,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这一趟北上,太夫人还是招摇了些。” “你在马场里,也尽知天下事。”钟怀琛盯了他很久,发现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出那夜他喊着“阿娘”说旧事的神态,不知为何钟怀琛竟有些不甘,“我的香囊呢?” 澹台信突然被问道,似乎有些讶异,无端地卡了一瞬才道:“想是侯爷落在我那儿了,已经还给你身边的长随了。” 钟怀琛“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澹台信直接乘着马车一路进了侯府,在侯府前院住下。 前院办事的都是钟怀琛的近来调教好的亲信,被钟怀琛下了令不许私自往内外多说一个字。只是客房院子也没有打扫,澹台信直接被安置在了书房, 他病恹恹地靠在安置他的榻上,避嫌似的提醒:“书房重地,侯爷还是把该收的东西收好,若是缺了什么泄露了什么,可就说不清了。” “这地方我还没搬进来几天呢,”钟怀琛不以为意地四下环望,“都是些杜陵老将军留下的东西,他既然没有带走,就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澹台信似乎是该说的场面话说过了,没有再费口舌,靠在小榻上养神。 就这样又过了风平浪静的两天,侍从来回报都是一切如常,澹台信窝在书房里安分地养病,并不随意走动,至多下下棋翻翻书,病假是钟怀琛自己许的,可看他那么清闲,莫名有些牙痒痒的。 这晚钟怀琛回去的时候,大夫正在交代:“大人这次是肠胃大伤,吃食上要尤其注意,每餐不宜用得过多,手边可以多备些好消化的点心果子,少食多餐......” 澹台信坐在小榻上掩口咳嗽,没搭这话茬,钟怀琛掀开了帘子入内:“需要什么,去厨房里说一声就是了。” 澹台信咳过了那一阵,起身行礼:“谢侯爷关怀。” 钟怀琛脱下了披着的大氅,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自己在凳上坐下了。 澹台信在屋中不出,外衣只是虚虚地搭在肩上,头发散在肩上,和雪白的中衣挨在一起便成了黑白分明。 相较于前几日的虚弱,澹台信看上去稍有起色,这些天他实打实地消瘦了不少,背对着钟怀琛低头倒茶时,一截颈骨露出衣领,钟怀琛的目光顺着游移一直落在了隐盖在衣服下的斑驳伤痕,依旧控制不住脑子里出“弱不衣”的念头。 澹台信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没听见他的回答,也不催促,自己端着茶盏坐在了榻边,等钟怀琛回神时,他只悠然地吹着茶盏。 “下毒一事,查了许多日,还是没有结果。”钟怀琛回神不自知地皱起了眉,“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是谁要杀你。” “刀尖向着我,”澹台信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真正的目的却是侯爷,杀我仅仅只是因为我死了最大的嫌疑是你,任何想给你找麻烦的人都可能想到这么做,未必就是和我有怨的人。” “我收了陈青丹的牌子叫他闭门思过。”钟怀琛没头没脑地交代了一句,“不论是不是他下的毒,光是捉弄你的事,这么罚他就不冤枉。” 这处置听着像是给澹台信一个说法,可是澹台信掩口轻咳,唇边带了一点冷笑,钟怀琛眉间皱得更紧,觉得自己借题发挥的行为已经被他看穿了。 若是澹台信能够看穿,那周席烨,陈行.......那些老将他都瞒不过,钟怀琛不自觉地蜷紧了手指,澹台信放下茶盏:“我和兑阳府陈家本无旧怨。” 钟怀琛一愣,澹台信抬起眼,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不过我可以和侯爷一起对付陈家,现在是,以后也是,不过我首先需要调回大鸣府。” 钟怀琛一怔,随后像是被逗笑了:“你和我谈条件?疯了吧?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 “凭侯爷面对陈家束手无策。”澹台信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我帮侯爷料理陈家,对侯爷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钟怀琛平复了最初的意外,认真地思酌起此事的利弊,澹台信放下茶杯,有理有据地说服他:“所有事都是我与陈家相互碾压罢了,侯爷手上不必沾染半点,云泰军中其他将领就算替陈家不平,多半也记恨在我身上。” 钟怀琛打断他道:“你就这么上赶着招人恨?破罐子破摔了?” “换个好听些的说法,也算是物尽其用。”澹台信始终平静,“我也挺想查查兑阳府的账。” “澹台信查账”在云泰广为流传,若不是澹台信本人现在潦倒了些,威慑性应该能接近阎王爷点卯。钟怀琛皱着眉,始终没有表态,澹台信体贴道:“侯爷可以慢慢考虑,我大病未愈,就算要与陈家斗,也要等身体恢复些。” 钟怀琛盯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道:“才刚缓过来就琢磨那么多事,好得了才怪呢。” “有劳侯爷记挂。”钟怀琛这话说得婆婆妈妈,澹台信耐性地应付了一句,继续自己的游说,“陈青丹给我下毒的事正好让我有理由向陈家发难,陈家也不会怀疑是侯爷授意。” 澹台信主动示好,让钟怀琛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隔着一道小案两个茶盏,他像是对亲信幕僚一般和他的宿敌谈话:“陈青丹本人是没有这个胆子,他倒也没那么蠢,要是真想置你于死地,怎么会大大咧咧地到处说给你下药的事?不过他极易被人钻空子,有人借他的手,将你我与陈家一起拖下水,一箭三雕的计策。” “侯爷没明白我的意思,是谁下毒取决于侯爷想做什么。”澹台信神色自然,“要是想要杀鸡儆猴,侯爷承认毒杀我便能起到威慑之效——那些个老将可能不以为意,但其他野心之辈多少会收敛。” 钟怀琛不自觉地捏紧了茶盏:“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想置于你死地?” 第26章 合谋 “我只是随口举例,侯爷不必多心。”澹台信面不改色,“侯爷要是介怀当时毒发时我说的话,那时候混乱,难免胡言乱语,还望侯爷饶恕冒犯之罪。” “你不是胡言乱语。”钟怀琛笃定道,“你当时需要自救,因为事情发在德金园,你一口咬住我,我要洗脱嫌疑,必须得救你。” 澹台信思索片刻,觉得钟怀琛替他找的这理由竟然意外的合理,也便没有反驳,钟怀琛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你人缘可真是差,那天大鸣府叫得上名字的将领都在,就没有一个会搭救你么?” 澹台信不置可否:“侯爷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宴上,我看见了个熟人。” “那可不大家都是老熟人吗?”钟怀琛还没意识到澹台信的言外之意,澹台信也只微微一笑:“往年没在宴上见过他,军阶不高,在大鸣府府兵里当差,对了,他应该有自己门路,只是不知道是靠着谁。” 钟怀琛被他这哑谜绕得有点晕,不过好歹反应过来,澹台信肯定不是和他闲聊:“你是觉得那人给你下毒?” 澹台信没有答,像是默认了。 “我去查。”钟怀琛一口应下,便去传人,片刻之后又回味过来不对,转头看向澹台信,“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关左的一些事情。”澹台信说到这儿,毫无征兆地一转话锋,“北山不是个养病的地方,侯爷不如好人做到底,容我在大鸣府里养病?” 钟怀琛惊叹于他将交换要求说得这般自然,考虑之后点了头:“你先说关左的事。” “关左的第四房小妾的隔房舅舅,他有一个侄子,是一个姓李的行商。”澹台信点到即止,“也就是因为这个人,侯爷典当才会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钟怀琛和关晗从小玩到大的,到关家府上自诩熟门熟路,就算是他也说不上来关家有哪些姨娘,更不清楚这些姨娘的娘家亲戚,钟怀琛对澹台信的信息将信将疑:“你与关左共事的时候,查了他那么多?” “侯爷派人去摸清情况,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澹台信避而不答,“这个人很重要,他的商队穿越过西北沙漠,多次到达蛮夷之地,当年关、陈带领的西路军能够一路顺利,就是因为带着这个人。他熟悉地形,能找到水草补给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人,”钟怀琛察觉到了不对,“就如同古时候的张骞一般,关左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人引荐到军中任职?” 澹台信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也做过些猜测,这人的身份不是真的,关左应该使了些法子洗白了他的身份,让他成为了自己小妾的远房亲戚,事实上很可能是在掩盖什么。” 钟怀琛不解,澹台信叹了口气,钟怀琛连应了他两桩事,他也能给京城那些人一个交代了,所以前所未有地有耐性带小孩:“在你出前七八年,当今圣人老侯爷受命办过一桩大案。” 第20章 钟怀琛掐指算了算时间:“长阳大长公主?” 澹台信点了点头:“要说当今圣人最忌惮谁,一定是他这个姑奶奶。” 长阳大长公主是太祖的小女儿。太祖的儿子不知为什么都没能活过老子,太祖驾崩时,只能传位给了自己的长孙——也就是先帝衡礼帝。衡礼帝性懦弱,可也不是多无能的一个君主,钟怀琛有时候感叹,衡礼帝至少比他儿子——现在龙椅上这位要好得多,他自知没有治世之才,索性放权用人,于是大晋第一奇女子,衡礼帝的小姑姑长阳大长公主,开启了她纵横朝野的数十年。 “圣人觉得,先帝一辈子都受长阳大长公主摆布。”钟怀琛听过这段往事,“他还是太子时,长阳大长公主对朝政有些许放松,可她的女儿依然被先帝封为同安长公主,圣人忌惮无比,他不愿步先帝的后尘。” “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联络了钟家,你父亲同意了,于是,有了长阳大长公主谋反一案。” “你觉得这是我父亲和圣人一起捏造的?”钟怀琛还是不愿这么揣测父亲,澹台信也没有与他争辩:“总之,就有这么一桩旧事,谋反案血洗了大长公主一党,被牵连诛杀上万人——不过事有例外,总会有漏网之鱼。” 钟怀琛恍然大悟:“你是说,关左手下那个商人,其实是长阳一党!” 澹台信垂下了眼:“老侯爷毕竟是长阳案的促成者之一,他必然会忌讳这些长阳旧人,所以关左不敢引荐,这人也不敢露面引起老侯爷的注意。” “竟是如此,竟然还有长阳的旧人混在云泰军中。”钟怀琛连连感叹,没有留意到澹台信看他的眼神:“关左的事,侯爷可以酌情利用,是问罪他私藏反贼,还是夺走这个人,掌握西北关外的情况,便看侯爷想要什么了。” 钟怀琛抬头看向他,澹台信颔首低眉喝着茶,清瘦的面容里寻不到一丝攻击性,但钟怀琛依旧不由自主地出又敬又畏的情感,依稀让他回到了他对澹台信一百八十个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羡慕的少年时代。 他羡慕澹台信被父亲委以重任,四处历练,大鸣府内再恨他的人也得忌惮他三分;也羡慕他驰骋外镇,提着一把斩马刀在塔达人的圣地几进几出,在父亲麾下随从征战,从塔达人手里夺下百里草甸,让大晋版图跨出百里。 钟怀琛有时候恨自己没有早几年,赶不上元景二十三年那场辉煌的大捷,也没能成为云泰七十二将中的一个。偏偏澹台信也叫他父亲“义父”,这让钟怀琛更加焦急,他没来由地想和澹台信争个输赢,分个高下。 但这样的少年心事早就随着发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大案烟消云散了,就算再,也只需轻轻一拂便又盖过。钟怀琛看着眼前的人,忽感慨:“当年圣人忌惮长阳、同安母女,可是这才二三十年,他居然又转性,在自己身边养出了一个平真长公主,当年一场大案被牵连的上万人,又算什么呢?” 澹台信也有些诧异他的感慨,他垂眼看着茶盏里碧波荡漾,这点翠色在云泰的深秋价值千金,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三十年了——不过,侯爷平时都是随意对着谁就妄议圣人么?” 第27章 夜谈 钟怀琛脸色几变,心里想了几遍“话不是好话心意是好意”,堪堪忍住没有拂袖离去。 澹台信内心也诧异,心想莫非不是在岭北那些日子把刺头的脾气给磨好了,两人不尴不尬地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都黑透了,钟怀琛才出了书房往自己的院子走。钟旭跟在他身边,心里嘀咕已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主子,他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日子还长着呢,”钟怀琛瞥了他一眼,让钟旭赶紧收了吃惊的神色,“天冷了,记得也给他备上冬衣。” 钟怀琛拐过回廊进了院子,远远看见自己的院子灯火通明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抬手示意钟旭停下脚步。 钟旭和他眼神一对,就猜到了他的意思:“主子,我先进去看看。” 钟怀琛冲他点头:“要是太夫人或是什么别的人在,你就说你是回来替我取衣物被褥的,我有一堆公事要处理,今晚就宿在书房了。” 钟旭肩负着使命进去了,没半刻就抱着衣服被褥逃似的出来了,钟怀琛见状就知道事情不妙,在自己家里也像是做贼,猫着腰往书房跑去。 “太夫人给主子整了个美娇娥在被窝里。”钟旭尽量压住嘴角不往上飞,“我一掀被子她就朝我扑过来,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唐突了......” 钟怀琛凉飕飕地看着他,钟旭摸了摸鼻子:“主子,您就算不想与那些高门贵女联姻,身边有个通房妾室什么的体贴着,也是好的啊。” 钟怀琛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推门进入书房。 门突然被推开,澹台信手一歪,被滴下来的烛油烫了手,差点将蜡烛落在纸堆上。好在进来的钟怀琛也没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等顺着微光看着书架下蹲着的人,也很诧异:“你不是休养身体吗,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找本书看。”澹台信面色已经如常,轻描淡写地带过,“小侯爷还有什么......”他瞧见了钟旭手上抱的被褥,要说的话卡了一下。 “这么大烟味,你烧什么东西了?”钟怀琛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又没见着什么灰烬,澹台信起身,背过身去点亮了屋里的灯:“是炭盆吧,我刚刚添了点炭。” 侯府里供的是银骨炭,哪里来那么大的烟味?钟怀琛此时无暇深究,他从钟旭手中接过了被褥,支使着人从隔壁厢房抬来一张小榻:“我今晚就睡在书房里。” 澹台信没搭话,钟怀琛这话说得奇怪,侯府是他的地方,他乐意睡在哪儿便睡哪儿,澹台信在这宅子里连个客都不算,无端多说这一句。 钟怀琛在外面传了热水盥洗,等收拾好就吹了灯躺下,没一会儿,里间也就吹了灯没了动静。 “澹台,”钟怀琛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睡意,联想起刚刚的烟味,他突然叫里间的人,“你以前在这宅子里住过,对吗?” 澹台信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语气问这个问题,毕竟他入主节度使府邸意味着他对钟家的背叛和迫害,钟怀琛提起这些一向是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钟怀琛一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又叫道:“澹台?” “当时我就住在这个书房里。”澹台信夜间常咳嗽,平躺更难以入眠,所以整夜都是半靠着,“我家眷当时留在京城,后院就没收拾。” “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还奇怪,后院和从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荒得厉害。” 澹台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盯着黑暗的屋顶养着瞌睡。 屋里只有一个炭盆散发着幽暗的红光,钟怀琛就着那点微光往里看,分隔内外间的珠帘很旧了,拖着参差不齐的尾,这是父亲还在的时候就有的物件,抄家时被弄成这一团糟,现在看来,澹台信和杜陵老将军都没有留意更换。 钟怀琛心中不得劲得很,搬来的小榻好像也是年久失修之相,一翻身就“嘎吱”作响,这么“嘎吱”过去又“嘎吱”过来之后,他果断地卷了被子起身。 澹台信刚刚闭上眼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钟怀琛已经爬上了卧榻的另一侧,隔着一张案几和他四目相对,炭火的微光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钟怀琛语气似乎很自然:“外间冷飕飕的,你这儿地方也宽,我搬进来。” 澹台信示意他自便,并主动谦让:“那我睡外面去吧。” “别,”钟怀琛铺好枕头躺下,“你那三灾六病的身子骨,要是着凉了又能给我顺水推舟——那床也忒破旧了。” 澹台信咳嗽了一声,也就没动了,静静看着钟怀琛的举动:“军中更冷更破的地方有的是。” 钟怀琛不接这茬:“前些日子,就是在城南见面那次之后……”提起这个,钟怀琛想起那一次仿佛是自己落了下风,迅速地翻过去不愿多提,“那天之后我便在军中多打听了些你的事情,发现云泰三镇的府兵,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恨你。” 澹台信语气平平,不像是讥讽,只轻声问道:“你又喝酒了吗?” “有军务的时候我从不喝酒。”钟怀琛义正言辞地反驳,澹台信却只冷笑:“看来小侯爷的军务并不多。” 钟怀琛被数落得气闷,他这段日子算是彻底对酒席应酬厌倦了,澹台信还当他是乐意沉湎酒色一般,他坐起来趴在了案几上看着那头的澹台信:“难得想说你一句好话,你自己倒是一直打岔——那这些府兵对你没有恨,对他们而言,你只是短暂任职的节度使,和杜陵老将军没什么分别,甚至他们觉得,你在的时候,钱粮分发都很迅速。反倒是杜老将军想要事情四平八稳,多方衡量,军中要想要钱要物,需得层层审批好多日子……杜老将军恨不得每一笔都问问朝廷,一文钱的责任也不想担。” 澹台信垂着眼,钟怀琛好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以前觉得父亲云泰的威望无可动摇,这是没有道理的,且不论将领们心里怎么想,对于百姓与军士而言,谁是节度使是遥不可及的事,你和我们钟家的恩怨,你的人品和行径,远不如盘中餐身上衣重要。” 第21章 澹台信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钟怀琛身上,但他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是静观其变什么也不说,因此钟怀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 钟怀琛仰躺着皱眉:“怎么不说话了?” 澹台信安静了一会儿,重新靠回了身后的软垫:“我和侯爷,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理由。” 第28章 定慧 “人不是为了过往活着的。”钟怀琛语气空前的笃定,“我们的恩怨分明,你对不起钟家,但你的本事就此抹平也太可惜——让你去养了半年的马也算是给了老将们交代…… “侯爷或许想说,我已经数次易主,不差这么一回。”澹台信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可我一向因利而动。” “你就觉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钟怀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第二次坐起了身看着他,可惜澹台信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竟是一点也瞧不见,只能听见他敷衍道:“或许吧。” 钟怀琛逐渐才反应过来,:“你觉得我答应不了你的条件,是因为你还想要节度使的位置?” 澹台信咳嗽了一阵,很恭敬道:“卑职不敢。” “澹台信,”钟怀琛终于做了一件他上榻以来就想做的事,案几被他掀起来靠墙立着,他和澹台信之间再没了楚河汉界,他再度迫近逼视着澹台信,“我坦坦荡荡地和你说话,你东躲西藏没句实话有什么意思?” “希望小侯爷自今日起明白一个道理。”澹台信面对逼视依旧气定神闲,只有咳嗽稍稍打断了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的铁律,有时候您再掏心掏肺,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钟怀琛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可能只是因为白日在军营里面奔波了一整天,实在是疲惫了,所以才能在满腔地憋屈和不甘里沉进梦里。 更令他憋屈的是,早上醒来时澹台信还是搬到了外间去睡,说是自己老是咳嗽会扰了小侯爷的清梦。钟怀琛头天晚上几乎被他用软刀子捅得体无完肤,早上临走前想找些补:“义兄不会还想和我划清界线吧?现下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澹台信神色很淡,颇有些宠辱不惊的风度:“侯爷多心了。” 下午天气不错,澹台信坐在窗边小榻上看书,钟家糊窗的纱也和寻常人家不同,外头阳光如实地照了进来,整个书房里都敞亮了。 冬阳可贵,澹台信放下手上的兵书,起身将窗户开了条小缝,外头的冷风霎时驱散了一屋的暖意,但澹台信没急着松手,静静地让外头阳光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承认冬天里那中看不中用的太阳照不暖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在无人得见的窗台前,澹台信短促地笑了一声,松手放开了窗户。 然而窗户并没有合上,窗台底下突然冒出两个小脑袋,个子更高的那个有意吓唬人似的,大喊一声:“舅舅!” 澹台信手一顿,窗外那孩子发现了自己认错了人,略带失望地挠了挠头:“诶,不是舅舅?” 澹台信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走了一圈,两个孩子一样的服饰打扮,大的那个大概六七岁,看上去很精神,结实黝黑,眼睛晶亮,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相形之下显得瘦小娇弱,懵懂地站在哥哥旁边看着澹台信。 只一照面,澹台信已经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公子,侯爷还没有回来,卑职在此等候侯爷。” “这样啊,”大孩子毫不见外地抱起弟弟往澹台信手里送,自己一撑一蹬就翻进了室内,澹台信抱着手里轻得像风筝一般的小孩尚且愣着神,大孩子忽然抬起头来,“你为什么穿着舅舅衣服,要不是瞧见你的袖子从窗户里露出来,我也不会认错人。” 澹台信放下了小孩,镇定地合上窗,错开小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城里的裁缝就那么几家,碰巧和小侯爷选了一个样式。” 那大孩子还想说些什么,眼神不自觉地被澹台信手上的动作牵走了,他看着放在自己和弟弟跟前的糕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忘了词了。 澹台信坐下,重新拿起了书:“糕点是厨房送来的,公子们要是玩饿了就吃吧。” “弟弟身子弱,不能吃多了零嘴,不然他回去不吃饭被娘发现了,我又该挨说了。”那大孩子分明盯着糕点挪不开,却还截住小孩子的手,自己也不去拿,“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最近军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澹台信没有刻意打量,余光却将他的动作都收入眼中。那大孩子转着眼睛盘算着什么,随后拉着小孩的手:“那我们就先去玩了,这位大人,再会。” 澹台信起身致意,俩孩子这次走了正门,大的牵着小的,一路说笑逗着弟弟,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边,澹台信却放着糕点没收,窗户上的小钩也没挂上。 果然不过是读过一两页书的光景,窗户吱呀地响了一声,这回只有大孩子一个人,他看看澹台信,又看了看桌上的糕饼:“大人,这个,还能给我吗?” 澹台信拉了他进来,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剩下的就有些不舍了,他踌躇着不好意思开口,却发现这个大人很是善解人意,拿油纸将剩下的都包了起来,递给了他。 大孩子欣喜之余又有些羞赧,解释道:“弟弟不能吃这些,我若当着他的面吃,他总要哭,所以厨房都不送这些过来了。” 澹台信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钟定慧,原本姓……”他说到一半,忽又硬地止住,抿了抿唇。 澹台信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他原是姓郑,钟初瑾和郑寺成婚后两三年没有子嗣,钟家人长子艰难的话又被重新提起,钟初瑾就从郑家旁支过继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当作自己的长子,后来因着郑寺的事,郑家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这孩子因算作是钟初瑾的孩子,被一块儿带回了钟家,后来就改姓了钟,和钟初瑾后的小儿子一起养着。 澹台信说不清自己看着这孩子的心情是什么,钟初瑾对养子养出了感情,在郑家大厦倾塌的时候捞出了这孩子带在身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钟定慧将纸包藏进了自己怀中,看了看窗又看了看门,琢磨着要从哪边出去,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澹台信:“大人,您怎么称呼?” “敝姓澹台。”澹台信看见他露出吃惊的神色,显然他没有少听大人提起这个姓氏,澹台信神色依旧平静,“别和你娘她们提起。” 第29章 军机 钟怀琛早上急着赶去军营,没功夫和澹台信掰扯,等到晚上回来时,书房的灯已经熄了。 澹台信没睡着,钟怀琛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没有贸然地动。 钟怀琛自说自话地解释:“困死了。” 澹台信没有接话,一直等到身边的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去外间。 身边的人猛然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摁住:“下床冷一趟又着凉了怎么办?都是男人,凑合了吧。”钟怀琛似乎是快要睡着了,又似乎是半梦之中,抓着澹台信的手没放,语气却很含混甚至无害,澹台信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躺了回去。 “天越来越冷,”钟怀琛近乎呓语,“冬衣又是一大笔钱,今年云州泰州的税款统计上来,堪堪只够温饱。” 澹台信还是没说话,钟怀琛就很无赖地伸手拽他的衣襟,澹台信不堪其扰,说话前先低咳了两声:“能够支撑住云泰军过冬,已经算是丰年了。” 钟怀琛躺着,拉着澹台信的领子没松手:“塔达人每年袭扰,关平、关北、密山三个外镇随时可能有军情……可我现在连征发民夫运送军需到这三镇的钱都拿不出来。” “外三镇补给问题,是自你父亲那时就有的。”提起钟祁,澹台信比自己想得更平静,外三镇太容易被塔达人冲进,所以外三镇没有设置粮仓,所以粮食补给一向令各位主将头疼,澹台信长年活动在外镇一带,自然对这些事情清楚,“粮仓乌固城与外三镇之间有一百多里的沼泽,骡马车都使不上力,只能民夫担粮,往返三百里的路途,一个民夫担的粮,三分之二都被他来回路途上消耗了。” 钟怀琛实在睡不着,睁开了眼睛:“你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澹台信只道:“你父亲的应对方式是广征民夫,元景二十四年,我带着五千兵马前往密山御敌,征发运粮民夫近两万人。” “可是两州百姓的徭役就过重了。”钟怀琛并没有盲从他父亲,干脆地否决了,“况且我手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粮。” “你姐夫的法子……你现在也感觉到了云泰军的钱粮绝不宽裕,他还私下倒卖军粮。前线战事吃紧,要是补给供不上,老侯爷必然要追究的,郑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于是,他想了一个丧尽天良的办法。” 这件事是钟家下狱的开端,钟怀琛当然也知道:“……他扣了民夫的口粮。” 第22章 “民夫几乎只领到了走到外镇的口粮,回来的八九天路程没有人给他们发粮。”澹台信语气似乎不动声色,但钟怀琛听出了些许端倪:“我知道郑寺缺德,这肯定不能算一种办法,我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办法怎么度过今年。” “我做节度使的时候,秋天我刚上任,塔达人纠集了八个部落近六万人南下直冲关平而来。”澹台信叹了口气,“那年云泰军一整年长官空置,各地就敷衍了事,收上来的赋税粮食支撑过冬都难,我只能硬征了一次徭役,带着两万精锐出关北上。” 钟怀琛皱起眉,对这段战事他毫无印象,并没有听闻什么战报。 “出关之后我只有七天的粮草,只能速战速决,所以直接设伏与塔达人打野战。塔达人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遭遇,三天之内中了五次伏击,一路损失人马,部落之间意见不合,在我粮草耗尽之前,塔达就退兵了。” 听上去战事的规模不大,虽然伏击成功,但也不算讨到什么便宜,只是把南下的塔达人吓退罢了,钟怀琛没听说战报也就情有可原了。 可这不代表澹台信全凭运气,钟怀琛心里开始认真思索澹台信的计策,澹台信轻咳着,缓慢补上后半句话:“如果他们不撤军,我就只能继续进军,七天粮草足够我迂回到乌拉萨河谷,你清楚那儿的地形吗?河谷里面能够躲避烈风和雪暴,只要那年塔达人有一个部族在河谷里过冬,我就能继续打。” “靠洗劫塔达部族续上补给。”钟怀琛语气里再也没有玩笑意味,“塔达人会想不到吗?你怎么保证能打下乌拉萨?” “打不下来也能让塔达人不能全力进军,至少要分兵前来救援。”澹台信平静地叙述,“外三镇肯定是守不住的,除我带出来的两万兵力,剩余八万人坚守乌固至青汜防线,塔达人也没有那么轻易讨到便宜——我确实是在赌,赢了就能保住关平三镇不受劫掠,输了也有挽救的余地。” “可你自己带兵出征了。”钟怀琛怔了一会儿,澹台信闻言难得轻笑了一下:“我十七岁起就是云泰军的先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出关迎敌。” 书架上有舆图,钟怀琛举着蜡烛将它抽了下来,铺在书桌上。澹台信披着外衣站在旁边,半夜被人拖起来看军情,脸上也看不出不满。 钟怀琛盯着地图,标记了几个可以设伏的点,彻底陷入了思索之中:“今年塔达人如果再来犯不一定能被吓退,我们就得真的迂回到乌拉萨或是其他河谷作战的法子…… 澹台信突然出声打断:“小侯爷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 “什么?”钟怀琛抬眼看着他,蜡烛的光不够亮,澹台信站在稍远的地方没被照分明,让人窥不清容貌,只是钟怀琛心里无端出一种比喻,觉得他薄得像一道灯影:“这三年杜陵老将军靠着强征徭役供给粮草硬撑过冬天,百姓苦不堪言,云泰丁壮元气大伤,蒙山校场也被烧毁,外三镇失守了几次,都是到了春天塔达人退去才重新收回,甚至现在云泰内部也有了放弃外镇的声音……侯爷想过吗?三年没有在冬季打过野战的云泰军还有没有迂回作战的能力?” 钟怀琛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澹台信拢紧了自己外衣,他声音就直接敲在钟怀琛心头:“小侯爷您,似乎也没有在雪山行军过。” 钟怀琛望着他,有点意外地发着愣,澹台信半是讥讽半是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就被咳嗽呛住,占据上风的得意也转瞬即逝了。饶是这样,钟怀琛也明白地接收到了他的意思。 澹台信如今是落魄了,屈居他之下做他的下属,可是他依旧看不起钟怀琛,更不会替钟怀琛打仗卖命。 第30章 荒诞 “澹台,”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将蜡烛放回了烛台,“有时候我不明白,你是真的醉心权势,还是别有用心。” 澹台信维持着背转身的姿势,良久后他轻声反问:“别有用心?侯爷觉得我还会有什么用心?” “如果塔达来犯,你真的要置身事外吗?”钟怀琛想激将,开口又觉得太过明显,“我一向以为,在乎云泰安危是你为数不多的优点。” 澹台信回过头来,在摇曳的灯火里,钟怀琛发现澹台信脸上表情少见的没有敌意,而是真正的啼笑皆非。 他看了一眼墙上自己的影子,被毒酒所伤的五脏六腑没有那么快能够痊愈,也许永远都无法恢复如初,他说话之间胸腔里依旧牵扯起一阵闷痛,所以只能一直微弓着背。那墙上的影子如实反应了他而今的形貌,让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颓相。良久以后,澹台信回过头看着钟怀琛:“小侯爷希望我死在雪山,我倒也能够理解。” 钟怀琛蓦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是要逼一个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病人去作战。他半天没找到为自己辩解的话,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好好养病。” 但这话听起来又像是在催促,钟怀琛出口便后了悔。澹台信没应声,慢慢走回了内间,坐在了床榻上:“天晚了,小侯爷早些休息吧。” 还没走到榻前,钟怀琛就一个跨步追上来,先澹台信一步扑倒在了小榻上,不见外地拉了一半被子盖上:“你也早些休息,早日养好身体。” 澹台信没答话,将外衣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才躺下。钟怀琛看着眼里,冷不丁冒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整洁的男人。” 澹台信闻言挑了眉:“侯爷怕是多心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钟怀琛躺在一旁嘟囔着,澹台信掀被子的手却一顿。 他没有不好意思不承认,只是下意识地掩饰,那是他在家时落下的习惯。 钟怀琛不会明白这下意识的躲闪是因为什么,侯府上下都宝贝他一个。澹台家却不然,澹台家在京中只有一处宅子,几辈人住在一起,他这一辈的堂兄弟有七八个人,七八个猫嫌狗不待见的男孩儿,不大可能其乐融融,总会要找出个异己制造些增添乐趣的事端。 澹台信是半途回家,他是歌伎所又闹得人尽皆知,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那个异己。他爱整洁或是格外邋遢都会引人注目,就像他在家塾念书,课业太好或是太差,字写得好或是不好都会成为下学路上找他麻烦的理由,那些日子澹台信总是拿捏着分寸尽可能地让自己泯然于众人,少被注意到一次,也许就能少被寻一次麻烦。 如今澹台信已经不再像少年时那般无能,可卑微又不由自主的习惯偶尔还会不经意流露,这原本没什么,可被钟怀琛反驳,他半天也没能缓过来。他更没有什么分享陈年旧事的欲望,只是钟怀琛似乎不死心,翻身凑近了些,自顾自地追忆过往:“我记得修筑外三镇的时候,你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巡逻提防塔达人,每次回来人都灰扑扑的,那时候一点也没看出来你那么好洁。” 澹台信最开始假寐未应,钟怀琛不依不饶,伸手过去探他的额头,似乎是要验证他是不是烧晕过去了,澹台信疲于应付他,躲开手之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钟怀琛便起身撑在他肩边,压迫感强到闭眼假寐的人也没法忽略掉,澹台信睁开眼,昏暗里和探头过来的钟怀琛四目相对,居然一时忘了词。 他满心里的盘算并不包括算计钟怀琛的私情,他以为这小子会在母亲姐姐的全力操持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也许还会有许多娇妾美人在侧。 澹台信和他身后的人会忌惮他妻子的家世,忌惮联姻形成的同盟,但没有人会在意钟怀琛心里爱谁。 ……除非这把火荒诞地烧到了自己身上。 澹台信惯能看透人心,也为这样的本事沾沾自喜,可看透了钟怀琛的异样时,他却宁可自己什么也不明白。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他参不透钟怀琛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麻烦缠身前途晦暗,没必要在这个年纪还罔顾人伦地去荒唐,更不可能是和钟怀琛这种与他有旧怨的世家公子纠缠。 钟怀琛还在看着他,让澹台信怀疑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他强忍着抬手起来擦脸的冲动,问道:“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在想传言而已。”钟怀琛托着自己的下巴,语气轻佻又随意,“现在云泰大多数人都觉得我们之间早就不清白了,解释也无益……既然如此,你要是乐意,我们也不必拘束许多,这些事你也熟…… 钟怀琛强装镇定,开口说得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但澹台信还是听明白了他的话,眼神似乎又沉了些,不过他依旧平静地还击:“于我没有好处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义兄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有无好处。”钟怀琛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跟我不能得趣?” 周遭的温度无端升高,澹台信别开眼去,一时没说话。 钟怀琛不应该这样,他现在是云泰的掌舵人,他不该这般失准下去。 钟怀琛见他沉默,自己心里也是紧张,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他和澹台信的关系尚没有半点缓和,就把攒了数年的话这样说与他听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澹台信是何等聪明的人,就算他不说也瞒不住澹台信多久,遮掩反倒才是露怯……他还没开口,澹台信突然翻身起来,一把将钟怀琛推倒在了榻上。 第23章 钟怀琛好歹也是从会走路时就开始习武,不可能对这样的暴起毫无反应,可是他居然下意识地克制了自己格挡的动作,期待着澹台信下一步的动作。 澹台信俯身过来,挡住了炭盆微弱的火光,黑暗之中钟怀琛感觉自己嘴唇撞上一片温热的触感,还没让他体会到任何滋味便又离开了,钟怀琛脑子一片空白,才刚挑起眉,便听见澹台信的声音冷漠得仿佛连自己也一并厌弃,他在亲过钟怀琛之后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是平真的面首,从前还跟过申金彩那个太监——我和你这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第31章 僵局 钟怀琛想要说的话突然全都塞住开不了口,澹台信垂眼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背对着钟怀琛重新躺下,隔了不久,钟怀琛听见床的另一侧传来沉闷的咳嗽。 钟怀琛在床榻轻微的震动里才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扑向另一侧,动作没顾上被压这位千疮百孔的体质,带着莫名其妙的愤怒,牙齿撞上了牙齿。 什么玩意儿,钟怀琛没轻没重地磨牙,竟意外地没有招致像样的抵抗,报复一般地啃咬结束在血腥味中,钟怀琛松开了他,把刚刚澹台信堵他的话怼了回去:“说什么恶心不恶心?义兄难道看不出我看上你了吗?” 澹台信没想到钟怀琛会大大咧咧把这不堪说的事抖搂出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这初冬夜里,他觉得冷汗缓缓淌下。 若说他看不出来是假话,钟怀琛的端倪不止一次两次,最早便是他怀疑玉奴的来路,那句他酒后的话,让澹台信思索了好几天,不明白玉奴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人将他特意送到钟怀琛面前。 这个谜题澹台信在最近才想清楚答案,钟怀琛越来越失准,行径也越来越越界,澹台信虽然震惊,但也确定了七八分。 他终于想明白,玉奴只有一个特点就是长得像他,钟怀琛喝多了胡思乱想,以为有人专门挑了玉奴投他所好——其实这一点倒是钟怀琛多疑了,根本没有人知道他这层心思。人人都只知道钟怀琛视澹台信为杀父仇人,没人能想到钟怀琛对他的仇视,对他频繁地寻衅,其实掩盖的是另一层不可言说的心思。 澹台信发着愣,钟怀琛不满意他的反应,索性压制住他,伸手往他的喉间,伸向衣服底下的胸膛心口,甚至是更脆弱的命脉。澹台信像是没有回过神来久久没有动作,直到钟怀琛的手一路往下,澹台信才出手扼制住钟怀琛的手腕,这一次他的不耐是真的,可钟怀琛不管见好就收的道理,四只手的博弈逐渐演变成厮打,钟怀琛蛮横地扯开澹台信的里衣,得偿所愿地挨了澹台信一拳。 不知道是澹台信没动真格还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力气,钟怀琛觉得力道远不及在谢盈环家里被揍的那一拳,所以他只是偏了一下头,骑在澹台信身上继续强硬地蛮缠。 澹台信咬着牙关没有泄露出喘息,但胸口腹腔里牵连成一片的痛已经教他快要辨别不出自己的身体了,而钟怀琛展现出的力量让他更为恼火——钟怀琛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头顶,他使了两次劲,竟然没有挣脱。 钟怀琛也气喘吁吁,伏在他的耳边,牙齿刺进了他颈侧的皮肤:“既说自己那么随便的人,做什么又要推我呢,义兄?” 澹台信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盯着钟怀琛,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逐渐退去了温度,被子掀开之后炭盆也不足以御寒,澹台信在片刻的僵持之后,偏过头去轻声咳嗽,钟怀琛如梦初醒,手上的力气一松,澹台信立刻就退开,毫不恋战地绕开他往外走去。 珠帘被踉跄了一下的脚步带得哗啦作响,可能又打了好几个结,半天才安静下来,钟怀琛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只得出一个清楚的念头。 明天一定要把那破帘子拆了。 澹台信起身得晚,实际上他虽每日昏沉疲倦,睡眠却并不好,大多时候总在半梦半醒里流转,何况一屋里还有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大活人。照他们俩的恩怨,澹台信本该睡觉都留一只眼睛站岗,自然不可能睡得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钟怀琛出门进军营了,澹台信听见了动静,等他走了之后总归算松了一口气,钟家的小厮进书房的时候他刚囫囵睡过去,所以有人进来了,他也一时没能起来。 钟家人不怎么搭理他,旁若无人地拆着内外之间的珠帘,小厮把那一团打结的琉璃弹子抱了出去,又新抬了一架屏风进来。 大清早就这么大动静,澹台信也只能起身洗漱,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慢慢翻开。不一会儿,小厮给他端了糕点茶水,照例是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 澹台信拿了一块,入口的时候还在翻书,刚咬了一口就顿住了手。 他抬眼看向那碟点心,大概是钟怀琛听了大夫的话,吩咐人从厨房取来的,昨日就有,只是他都给了钟定慧,还未查察觉到异样。 想来现在的厨子,也是侯府用了二十几年的老人了,也许更久。 澹台信眼神复杂地放下了点心,没想到自己比想象得还没出息,二十几年过去了,还会记得一块糕的味道。 钟怀琛差人整理了云泰三镇府兵的名册,发现澹台信昨晚的话虽然说得诛心,但也算说了些实话,云泰军这几年没打过像样的仗,练兵也稀松。 钟怀琛有意想差人去各营各部把情况摸清楚,可是除了自己家那些亲兵家丁,真正可信可用的人几乎没有,而他那些亲兵早已在各个将领面前脸熟了,根本没有暗里探查的可能。 钟怀琛看着满桌的名册,心里将各路亲朋故旧都过了一遍,发现真正堪信堪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的脑中闪过澹台信,那人对云泰的了解程度远超他从前的想象,然而很快他的心就凉了下来,他想起澹台信说的,他的一厢情愿。 这算个什么事。钟怀琛短暂地走神,不自觉地用牙顶着自己腮帮,那儿有轻微的痛感,是昨晚澹台信留给他的。 澹台信无端出了骨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招揽,那么对于他的……求欢,这算是拒绝了吗? 钟怀琛发现自己实在是理解不了那么别扭的人,他理解不了什么人会亲过之后紧跟着问一句“不恶心吗?”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他少年时在大鸣府里胡作非为,澹台信自己都认了他是公主面首,就他俩的德行,在床上去滚一遭,哪需要那么多麻烦。 他们本不必想许多事情,风月事风月了,甚至他还可以继续假装仇恨澹台信,辩称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对澹台信的变相羞辱……可现在自己竟做不出这种事了。 钟旭端了午饭进来,钟怀琛匆匆扒了两口饭,其间还一直指使着钟旭在书架上拿这拿那。 “你派人出去,把这几个人从各营里调过来。”钟怀琛搁筷子时就提笔写了几个名字,想了想又补充道,“想个由头调人,别让各营主将知道是我调的。” 第32章 伤痕 钟怀琛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根据前几年的作战记录册子,调当年参与作战但品级不高、没有世家背景的将领过来,谁知道里头有一个属鸭子的,一进帅帐就叭叭地侃了半个时辰澹台信是怎么欺压下属瞒报军功——以致于钟怀琛回府的时候心里带着一股邪火,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里温暖,还有一丝不寻常的湿润,钟怀琛顺着水响望了过去,目光却被屏风隔断。 澹台信在里间沐浴,听见他回来了,匆匆地起身,钟怀琛在屏风上瞧见了他的动作,脱口而出制止道:“别动!” 澹台信静了一下:“我好了,水也快冷了。” “再叫人送些进来。”钟怀琛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厮很快就抬了热水进来,水里还添了草药,是钟怀琛吩咐的,氤氲的药香没过了小腹,升至胸口,温暖得要麻痹人心了一般,澹台信仰头靠在了浴桶边,很久没说话,而屏风外,钟怀琛绕着书架心不在焉地踱步。 “吴豫,你知道这个人吗?”钟怀琛转了几圈,突然开口问澹台信,澹台信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睁开眼睛:“怎么不知道,以前是我先锋营的人。” “你以前没少打压苛待他吧。”钟怀琛发现自己不夹枪带棒没法和澹台信说话,“他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恨我的人多了。”澹台信心里笑吴豫做戏太过,嘴上只道,“吴老九聒噪得很。” 这一点钟怀琛深以为然:“除了聒噪以外,这老小子倒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斩马刀使得尤其好……这样的人才你压得人家不见天日,澹台信,你不亏心吗?” 澹台信不屑于反驳,阖上眼睛闭目养神,谁料得到二十几的小子手还有那么欠,伸过屏风来撩了一把水泼向澹台信:“我打算重用吴豫,你怕不怕他得势之后找你算账。” 澹台信差点呛进自己的洗澡水,眉头皱得很紧:“怕又如何?侯爷难道会因为我怕就不用他吗?” 第24章 澹台信的语气里全是不耐,大概是嫌钟怀琛没话找话,但钟怀琛揣的心思不对,话落在耳朵里就擅自掐头去尾,变成了一句暧昧至极的问话。 你会因为我怕就不用他? 手上的水珠还没凉,屏风那边的人只留了个侧影给他看,钟怀琛莫名觉得有点口干:“若单凭现在这样,是不会的……” 他猛地跨过内外间那欲盖弥彰的屏风,澹台信本能地往后仰,依然感觉到钟怀琛的手指擦过脸颊的温度:“要是你拿出点诚意来,我或许就……” 澹台信看上去是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下唇止住了,他绕开了钟怀琛的手,跨出了浴盆,钟怀琛刚想戏谑他这般不见外,澹台信就转过了身去拿衣服,将后背展露在了钟怀琛面前。 钟怀琛因为震惊而呼吸微窒,他知道澹台信身上有烫伤,也从领口窥见过一些,对云泰军中不少人而言,这是当年杀进塔达族圣地的勋章。 塔达盛产铁矿,善锻刀兵,祭祀仪式里面有一项是要架炉烧铁水,然后所有族人围着大大小小的锅炉唱歌跳舞。那年云泰军打进去塔达圣地时,炉子还烧得红火,混战的时候不知道狗急跳墙还是慌乱碰翻的,时不时就会铁水混着血肉横流,许多打进了塔达圣地的将士身上都留下了烫伤。 但澹台信身上的伤太过于惨烈,右半后背上是一整块坑洼不平的疤痕,沾了热水之后还泛着红,显得格外狰狞。 澹台信已经拿到了衣服,却没有着急披上,如有所感地回头对上钟怀琛的眼睛:“旧伤有些吓人,污了侯爷的眼,是卑职的罪过。” 钟怀琛从他眼里读出了戏谑和冷笑,他当然想要辩白,却一时失语,不甘心地在暗处握紧了拳。 澹台信披上衣服,绕开钟怀琛想要到外间去宿,钟怀琛挡住了他的去路,突然问道:“当时在赟王府,你也这样故意让长公主看到烧伤,长公主害怕,你才得以从她帐中脱身的吧?现在故技重施,以为也能吓住我?” 澹台信不答,缓慢地系好了自己的腰带,只道:“长公主天潢贵胄,我这样地粗鄙之人,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你和我耍这些心机是没有用的,”钟怀琛扣住他的手腕,蛮横地将他拖到了内室的榻上躺下,身体力行地打消了他想去外间的念头,“来啊,我看你还有什么把戏可耍。” 澹台信看上去像是无计可施了,担心钟怀琛霸王脾气上来真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来,只好顺从地和他一起宿在内间,佯装困倦,一夜无言。 实际上澹台信几乎整夜没能入眠,就天快亮时睡过去一小会儿,醒时已经很晚了,钟怀琛早去了军营,是外头敲窗户的声音将他叫醒的。 开窗之后钟定慧翻了进来,眼睛瞄着的是桌子,桌上是照例送过来的糕点,澹台信自己没动,善解人意地将碟子推到了钟定慧那边。 “外祖母她们还不知道你的事,舅舅不许外院的人往里头传一个字,跟着我和弟弟的小厮也叮嘱我,不能将书房的事说出去。”其实远不止如此,澹台信从德金园回来的事钟怀琛也没有声张,他在德金园设了伏,幕后黑手要是再次对澹台信出手,他就能抓住线索顺藤摸瓜。不过这自那日之后,再没有人对澹台信出过手,钟怀琛这头至今一无所获,没有半点线索。 钟定慧今日吃糕并没有那么急了,人都是这样的,原没什么雅俗之分,只要知道点心日日都有,谁都能学会慢条斯理,他抽空喝了口热茶:“你和外祖母她们说的不太一样,她们说你可坏了。” “她们说得未必不对。”身体没有那么容易大好,澹台信终日疲惫不适,只是不会在孩子跟前流露,“你不用去上学吗?” “弟弟又病了。”钟定慧耷拉着脑袋,“一听弟弟告假,家塾先趁机歇着没来,娘和外祖母都围着弟弟转,没留心这事,我又不能去告先的状。” 澹台信不置可否:“你想得挺周全的。” 钟定慧不太甘心他就这般反应似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澹台信并不意外钟定慧会有这么一问,他搁下了手里的兵书,思量了片刻:“你要是想念书,就把书拿过来吧。” “你为什么要教我呢?”钟定慧捧着脸看着他,语气里天真和老成杂糅着,“你该不会想拉拢我吧?” “你能为我做什么呢?”澹台信语气温和却不留任何情面,“有什么事情,你舅舅做不到你能做到?” “舅舅会听你的?”钟定慧到底稚嫩,竟把这话信以为真,流露出些许诧异又隐约有些崇敬的眼神,“外祖母和母亲总说舅舅现在主意愈发大了,谁劝都不听。” 澹台信迟疑了片刻,最后想到了自己无人指教,只能自己碰壁的童年时期,轻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很多时候直接说是不管用的,只能用其他方法迂回达到目的。” 钟定慧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只在意“迂回”这一个词,他的眼睛看向了澹台信手里的书:“大人,你在看兵书吗?你能教我吗?” 第33章 奉陪 钟怀琛今天回来得早些,推开书房门时,澹台信还在教钟定慧认字。 钟定慧开蒙晚,虽然嚷嚷着想看兵书,其实大多数字都还认不得,澹台信的耐性也好,就一个字一个字先教他认写。 屋中烧着炭火,没有被外面的寒风侵扰,暖意让人蓄不起脾气来,澹台信坐在书桌前,一向活泼好动的钟定慧竟然也反常的沉静乖巧,任由澹台信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字。钟怀琛推门那声“吱呀”并不大,屋内的人都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来,于是只有钟怀琛一人被这场景晃了神,竟然出了一些不忍打扰的情绪。 钟定慧见到了钟怀琛回来站起来喊舅舅,在钟怀琛答应的间隙,他火速卷起了桌上的兵书和澹台信写给他的字:“我回去吃晚饭啦!舅舅你要去和外祖母一起用饭吗?” 钟怀琛先是无意义地“嗯”了一声,缓了片刻才道:“我不回了,你别和外祖母说我回府了。” 钟定慧嘿嘿一笑,钟怀琛想伸手过去敲他的脑袋,钟定慧灵活得像泥鳅一样,一扭身地跑出了书房。 澹台信搁了笔起身站在了一边,他和钟怀琛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话可说,索性只是垂眼立着,可钟怀琛分明看见他眉间的柔和在钟定慧离开之后就消弭殆尽了。 钟怀琛无端气闷,开口时语气不太好:“慧儿怎么在你这里,你瞧着他也不亏心?” 澹台信不置可否,钟怀琛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在澹台信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澹台信似乎有些无奈:“他还年幼,不懂事罢了,往后自会恨我的……”话音未完,钟怀琛的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确认过他没有发烧之后又迅速收手,为自己辩解:“脸有点红,还以为你发烧了。”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大约是屋里炭火足吧——不说慧儿,小侯爷不是也一向把我当杀父仇人么?” 钟怀琛脚步一顿,重新转头审视着澹台信,澹台信声音很轻:“难道小侯爷也不懂事吗?” 钟怀琛猛地上前一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抵在了屏风上,澹台信的神色镇定,这让钟怀琛更加的恼火,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博弈里可能彻头彻尾是个输家。他只好当作澹台信是故意寻衅,上前一步将他封住了口。 两人之间竟然有了几分“一回二回熟”的默契,牙齿没有再碰上牙齿,分开的时候两人的气息都急促了些,钟怀琛没急着退开,逼视着澹台信的眼睛:“那你呢?你就不恨我么?” 澹台信突然笑了笑,他嘴唇上新添了几分被蹂躏出来的绯色,笑的时候钟怀琛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那上面。 “我为什么还要恨你?”澹台信含着笑平静地反问,“你我本无怨,如果说是为了报复你双亲,我已经报复过了。” 钟怀琛明知他是在激怒自己,可还是不自觉地扣紧了手指:“你现在还不是沦落至此。” “那又如何呢?”被钟怀琛捏住了后颈,澹台信依旧微笑着,“我也见过小侯爷在天牢里落魄的样子。” 钟怀琛并没有如他所愿被激怒,他的眼神只是暗了暗,什么也没说,俯身上前再度与他唇齿交缠。 澹台信垂眼看不清神情,被抵在屏风上的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不动声色地想要抽身,但刚一动,就被钟怀琛察觉,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了榻边。 榻上换上了更厚更松软的垫子,白天澹台信瞥见下人们忙活并没有在意,现在才明白,这大概又是钟怀琛的吩咐。 钟怀琛把他圈禁在自己手臂之间,俯身越来越娴熟地亲吻他。澹台信的刻薄话没能说出来,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钟怀琛每日惦记这些事,到底还有多少心思在正事上? 云泰军看着威风,实际上早已大不如前,各路部将心怀鬼胎,各镇各营都有自己的病症,又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钟家早就被这张网牢牢锁在里面,钟怀琛确是在变故和流放中成长了很多,可也只是洗脱了他纨绔公子的习性罢了……执掌一方重镇,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第25章 钟怀琛看见他又皱起了眉,没猜到他在烦忧什么,只是突然福至心灵:“你教慧儿,是因为觉得他和你一样么?” 澹台信的眼神挪向了别处,叫人追寻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钟怀琛手下的力道蓦然重了,澹台信不得不看过来,钟怀琛对着他的眼睛,心里翻腾的话没忍住直接出了口:“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澹台信微眯起眼,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钟怀琛却先一步别开了眼,突兀地翻身起来:“还没吃吧?我叫人传饭。” 他心虚了,敢情他也知道从澹台信这里听不见什么好话。澹台信看着他的背影冷静地分析,整理好仪容回到桌边:“小侯爷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钟怀琛筷子一顿,眼神不善地盯着澹台信,有那么一瞬,他想让澹台信别再说了。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把小侯爷当作什么,”澹台信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口粥,“不论是申金彩、长公主,还是侯爷,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钟怀琛的脸色一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虽然已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是澹台信明明白白地诛他的心,他依旧难以压下心里翻腾叫嚣的东西。 申金彩是个受人唾弃的老阉人,平真公主更是荒淫名声在外,澹台信却说于他而言,钟怀琛和这二位也并无区别。 钟怀琛也奇异地看穿澹台信恭顺的皮下装的是什么反骨,他对那些比自己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没有丁点敬畏,他盘算的都是账目,算着是该讨好、抛弃、抑或是虚以委蛇……钟怀琛也只是他计算的一部分,就目前来看,他对澹台信也就是有点用处罢了。 “小侯爷要还有兴致,抬举卑职,”澹台信看着他变了脸色,四平八稳地继续道,“卑职奉陪便是。” 钟旭在廊下扒着饭,冬夜天寒,他狼吞虎咽地想赶在饭凉之前吃完,屋门突然被推开,原本口口声声说不回内院不准通传的钟怀琛摔门而出,快步走向内门。钟旭心里一咯噔,什么也不敢问,搁了碗筷一路小跑跟着钟怀琛去了。 钟怀琛一去不返,钟定慧依旧每日都跑到书房里找澹台信,他来是个跳脱性子,却又比同龄孩子显得好学许多。澹台信也能察觉有些时候他被外头的花草鸟儿吸引去了目光,不过很快又像是如遭棒喝似地回神,随即继续奋笔疾书练字。 澹台信当然明白早慧的孩子是怎样压抑天性,但他早就难以自渡,因而看进了眼里,也没有太多心力对钟定慧说些什么。 钟怀琛那天拂袖而去完全在澹台信的预料之中,但不知怎的,自己的病势也跟着加重,好容易止住了些许的咳疾再度来势汹汹,夜里几乎不得入眠,教钟定慧写字时也提不起精神来。 钟定慧很会察言观色,看他走神就捧着脸问他:“你是不是和舅舅吵架了?” 第34章 乱麻 澹台信回过神来:“公子说笑了,卑职可不敢顶撞侯爷。” “那天舅舅回来,外祖母叫他过去吃饭,他脸色可难看了,外祖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那时屋里只有钟定慧知道书房里有个人,可能是惹得钟怀琛不忿的罪魁祸首,但他一向嘴严,很妥帖地保守了这个秘密。澹台信偏过头去咳嗽:“他顶撞老夫人了?” “那倒没有,”钟定慧下笔不停,一心二用地给澹台信传递情报,“我听祥云姐姐她们说的,外祖母又给舅舅房里添了丫头,说是给舅舅当通房的,结果舅舅不高兴,晚上把人家撵出来了。” 澹台信全无反应:“你小小年纪,少听这些议论。” 钟定慧人小鬼大,冲他比了个鬼脸,随后继续追问:“大人,舅舅为什么让你住在书房呢?” “有人想要下毒杀我,再嫁祸给侯爷,在查清真凶之前,侯爷让我留在这里养病,以防再出什么意外。”澹台信公事公办地回答,钟定慧那样的孩子根本找不到破绽,他有点失落地“噢”了一声,很快又被别的事分了神:“舅舅最近很忙吗?之前他说带我和弟弟去骑马,可他都不怎么回侯府了。” “入冬了,自然忙。”澹台信抬起眼望向窗户,可惜纱窗闭得严丝合缝,外头的冷风进不来,他的目光也出不去,只好喃喃自语,“今年冬天应该还算好过。” 钟怀琛连着七天没有回侯府,他在营里把调过来的部将折腾得鸡飞狗跳,最聒噪不休的吴老九都被累成了一只吠不动的死狗,钟怀琛也没好到哪里去,每天找到一张椅子桌子就能倒头睡过去,倒是没什么空想太多其他事情。 入冬要备战,他便准备检修云泰军的兵甲装备,这本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实际着手才知道这里头简直就是一本烂账,云泰军早在他父亲手上时就分府分营自治,装备的事都是各府的都尉自行安排。 按照旧账记载,有些年份父亲下令统一翻修,军费发到都尉们手里自行置办,其他年份则是都尉们自己检查之后上报申请军费,父亲酌情批复。统一检修大约三年一次,各府按照人头领钱,没什么分别,但是自行检修的年份事情就五花八门了,钟怀琛拿着那些账册折磨周席烨他们近一个月,最后无可奈何地认同,这十年时间里各府各营翻修军备的费用差异高达数倍,完全没法找到一个统一标准。 “每个主将翻修的频率不同,”周席烨上了年纪,眼睛有些不好了,只能拿着一片琉璃片看那堆账册,才能找到自己想拿的那一本:“有些老将军,他们手下将士还和最初的府兵一样,他们驻地的军户免交赋税,所以士兵的粮饷兵器自备,三年大修时老侯爷下发的军费也直接补贴给将士们,所以这些将军从来就不额外上报申请。” 钟怀琛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另一本账册:“但是这一堆的账册,都尉几乎每年都申请翻修,申报的数目也不同。”周席烨缓缓放下琉璃片,“这些事老侯爷也都清楚,只是有的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老侯爷是难得糊涂。” 钟怀琛翻着账册,最后从里面将先锋营的那一本抽了出来。 周席烨看到了他的动作,还以为钟怀琛是想抓澹台信的把柄,叹了口气:“澹台信就是每年上报要钱的,而且要得不少,不过那时先锋营养着最好的战马,配的也都是精铁斩马刀,每把都是真金白银。他自己本来又是半个账房,先锋营的账册向来都是最清楚的,不好找到错处。” 澹台信每年要的钱不是最多的,放在每年的申报中不算夸张,但他手下最多也只有五千人,用度却能赶上两三万人的重镇,钟怀琛看着账册里的一笔笔花销:“就算账目上找不到问题,他这样的花销,父亲竟也允了?” 周席烨还是叹气:“老侯爷也是有自己的成算,先锋营平日里的粮饷通过大鸣府的赋税发放,需要去关左手下领取,他们没有自己的军屯田,也没有管辖驻地的权力,”周席烨的语气变得隐晦了些,有提醒钟怀琛的意思,“他们并不征收当地的赋税,除了军饷以外,也就只有军备这些进账了,像这样的情况,老侯爷一般都会多批些。” 钟怀琛明白过来,这么看来,要钱少或者不要钱也未必就是好鸟,赋税从那些主将们手里过一遭,已经喂饱了不知多少人,不屑于要这摆在明面上的仨瓜俩枣。澹台信待的则是清水衙门,只能靠要钱过活。 “这样太乱了。”钟怀琛放下账册,“不止是军备,赋税也是,还有军饷也乱,我传人过来问过,各府同一级的士兵军饷也是不同的。” “那就得看是将管兵还是兵管将了。”周席烨显然对这种情况不陌,“要是兵为当地征发,主将是外来的,就只能军饷笼络——毕竟当地的田地都是人家的,如果不能服众,赋税便收不起来;如果主将出身于本地望族,或是任职时间长了,那么军饷就不会高——大致是这样的规律,个中缘由复杂,各地各人都不同。” “周叔,”钟怀琛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您觉得哪种情形好些?” 周席烨竟被这话给问住了:“这……情况不同,恐怕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只能便宜从事。” “只能便宜从事”这话几乎给钟怀琛的军备翻修盖棺定论,这是钟怀琛来云泰军做的第一件大事,他原是想理清头绪,革除积弊,可是越理这团麻就越乱,越理下去就越多人告诉他不能再理了。最后这件事虎头蛇尾,吴豫他们抽空替他奔波探查了半月,最后钟怀琛还是只能像他父亲那样,含糊地拨款到各营去。 签完最后一笔款,钟怀琛在帐中坐了许久,最后一声不吭地骑马回了侯府。 澹台信在书房那院里待着足不出户,钟定慧天天都来,好歹给这屋里添了些气。只是他的咳疾还是那样,既好不了也死不了,这样的情况几乎就是澹台信这一整年的状态。 钟怀琛突然回来,正在学看舆图的钟定慧惊喜地抬起眼,一声“舅舅”还没叫出口,钟怀琛就越过了他,拉住澹台信的手腕往外走:“你跟我出去一趟。” 第26章 府门口停着马车,钟怀琛既不交代去哪,也不理会钟旭的担心,把马夫赶下来之后自己坐在了驾马的位置,然后转头看着澹台信:“上来。” 第35章 真相 看到德金园的牌匾时,澹台信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半个多月以前他差点死在这个地方,然而仅仅只过了半个月,他又重新好好地站在这门前,身体兴许还没痊愈,但心神早就已经归位,至少现在冒夜前来的人里,失魂落魄的不是他。 钟家在德金园里也备齐了奴仆,随时准备着伺候主子,钟怀琛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前来,可也不过一柱香时间,奴仆们鱼贯而入,布上了精致讲究的晚饭。 钟怀琛总归还有些自尊,做不到主动开口诉苦,澹台信也就装聋作哑,只低头喝汤,眼里跟没钟怀琛这个人似的。钟怀琛心里一股邪火压不下去,等到最后一个丫鬟被打发出去,钟怀琛猛地起身,拉起澹台信往内室里走。 有那么一瞬,澹台信想替他父亲给钟怀琛几下,问问他到底一天天哪来那么多幼稚的气要撒,但转念一想,以钟祁对钟怀琛的溺爱程度,舍不舍得揍这混账还真不一定。 混账一路上拽着他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内室的床上,着急粗暴地要拉开他的衣带。 “钟怀琛,”澹台信的耐心终于告罄,虚情假意的礼节也不再维持,他握住了钟怀琛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下去。” 钟怀琛停下了动作,就着冬暮最后一点光盯着他看,虽然晦暗,澹台信却难得真实,他紧皱着眉,好像下一刻他终于要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了,可他慢慢呼出了气,那点真实又转瞬即逝了:“要撒野去找你的通房妾室,一味纠缠我有什么意思?” “你以前查过军中的账,”钟怀琛充耳不闻,撑在他耳边,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可有什么发现?” 澹台信冰冷地拒绝:“无可奉告。” 钟怀琛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回了床上:“你要是真心与我为敌,何必要一次次激怒我把我推开?” “塔达人明天就可能带着骑兵直冲外镇,云泰还是一团乱麻,”澹台信心里窝火,面上反倒笑了一笑,“你就想和我说这些东西?”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你奉命来与我作对,那你应该骗我,哄我,利用我……我的城府不如你,可我也知道这才是仇人会做的,而不是一次一次推开我让我清醒。”钟怀琛伸手握他的手,感觉到澹台信抗拒地把手攥成了拳,但钟怀琛依旧握着他不肯放开,再度追问那个问题,“你把我当作什么?” 漫长的拉扯里夜色趁虚而入,澹台信在挣扎中很久都没有答话,钟怀琛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 “我希望边境太平,云泰军强盛,而你目前对云泰军至关重要,最好别太失准。”澹台信最终还是退让了,但随即他又抬起眼,“所以我才提醒你清醒一点。” 屋里完全暗了下去,相对的人也看不见彼此,但听觉变得敏锐,再轻的声音也能落进耳朵,钟怀琛觉得,真心被人攥成一团退回来的时候,每一道皱痕都能听见声响。 “那好,那好,”钟怀琛强迫着自己改变了语气,为了不显得太过狼狈,他迅速挑起了另一个话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云泰军的事?” 澹台信还没开口,钟怀琛就急迫地抢白:“你以前一直在暗示我,既然话都说开了,也就不必再打哑谜了。” 屋里点上了灯,在澹台信的要求下,钟怀琛重新坐回桌前,两人勉强恢复正襟危坐地状态,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想问我查账的事?” 钟怀琛强定下心神:“各营各镇的标准不一,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也很难衡量哪些正常哪些瞒报……你当年是怎么查出郑寺倒卖军粮?” 钟怀琛最近见识到了手下人各行其是的混乱,愈发明白父亲当年是怎么栽跟头的。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他是真心实意地发问,甚至已经有几分求教的意思在里面,但澹台信明显会错了意:“郑寺定罪是经由三堂会审,证据被那些大人们核查过不知多少次。” “我只是想知道……”钟怀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好言好语,“我需要一个了解账目的人帮我。” 澹台信盯着他,他的眼珠里映入了烛光,透亮如琉璃,眼神又像夜色一般深得化不开,良久之后,他状若无事地转过眼去:“郑寺那件事,和你查军中军需不同,我不是通过寻常手段查出的。” “那是如何?”钟怀琛赶紧追问,但澹台信再度迟疑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郑寺倒卖军粮所得并没有进入自己的口袋。” “什么?”钟怀琛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依旧不太确定,“你的意思是?” “郑寺作为女婿,没有对不起钟家的地方。”澹台信的话完全出乎钟怀琛的意料,“钟家早就被一些人视为眼中钉,那些年郑寺没少想办法疏通,改变钟家的处境。” 钟怀琛看表情还是没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一改口风,说起了郑寺的好话,澹台信只道:“京城有人每年都能收到了来自云泰的厚礼,虽是老侯爷的名义,但是那几年侯府里办事的实际是郑寺。”他看着钟怀琛错愕的神情,继续平铺直叙地解释,“那份礼很重,正常情况下,郑寺不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 “他给什么人送礼?”钟怀琛只顾着追问,“你又是如何知道?” 澹台信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看着钟怀琛没有说话,钟怀琛逐渐回味过来,也明白澹台信为什么那么回避和他谈论这些:“因为你就是他们的人……郑寺的礼送给了平真吗?”随后钟怀琛自己又否定了:“不是平真,那个时候你应当还没有搭上平真。难道是申金彩?” 澹台信不置可否,抬手添茶:“我先知道了郑寺有来路不明的巨款,随后才开始着手调查,和小侯爷想做的,完全不同。” 钟怀琛完全不在乎什么思路,只顾着追问:“你查到了什么?” 澹台信:“军粮上发现了纰漏……能查出来也不奇怪,因为郑寺在京城长大,比我来云泰还晚,各镇内部他很难插进手去,想去捞钱无异于从那些主将嘴里分走肉,谁会愿意呢?他只能从收上来的赋税上再刮一层走,譬如,把收上来的军粮偷偷倒卖出去一部分。” 钟怀琛第一次从澹台信口中听见军粮倒卖案的前情后果,一时间思绪万千。 人都死了几年,钟怀琛才意识到自己的那个姐夫还真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混账,居然闷声不响地从云泰送出去几百万两白银,竟是如此地为钟家殚精竭虑。 第36章 真相(二) 澹台信点到即止,没有任何继续解释的意思:“我就是顺着这个思路去找痕迹,至于各营各镇的内务,我也没有本事去摸清,我能做的账,也只是核对他们交上来之后的那部分。小侯爷的忙,我没有本事帮得上。” 钟怀琛的注意力却被军粮案牵走:“郑寺每年上贡,京城的人能拿到这样的好处,为什么还要动钟家?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澹台信避而不答,钟怀琛去捉他的袖子不依不饶:“还有,你到底长了几个屁股,狡兔三窟都没有你认的主子多。” 这话一说他就后悔了,这样的质问除了引澹台信笑他幼稚以外没有任何效用,果然澹台信脸上闪过一丝似笑非笑,不过一瞬间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继续沉声道:“出事前一年,塔达冬袭来势凶猛,大军一动,军粮亏空肯定会露出破绽,郑寺为了掩盖,扣掉了民夫的军粮。” 钟怀琛心里的恼怒骤然被浇灭,澹台信平时的眼神总是飘忽躲闪,可现在看着的眼神让钟怀琛几乎想要逃避:“三万民夫九日回程的粮食,大约就是那年他倒卖掉的亏空。” 而这大笔的银钱落入了京城某些不知名的人手中,代表钟家向他们的示好。钟怀琛无端心虚地去瞥澹台信的神色,明白澹台信没有说出口的话。 郑寺确实没有对不起钟家,他为了钟家的安危费了不少心思,但钟家疏通的关系,是三万民夫的命换来的。 钟怀琛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他听见油灯轻微的爆裂声,澹台信修剪了灯花:“后来我举发了他,朝廷确实查实云泰的粮食少了,可是钱的去向却始终交不清楚,郑寺在牢里就自尽了。有人刻意引导脏水泼到老侯爷身上,京中的人顺势把贪污扣在了钟家身上,这就是为什么老侯爷最开始是因为失察入狱,后来却是因为贪赃判的流放——不过,我私心说句不尊重的,老侯爷也并不算全然冤枉。” 钟怀琛沉默着,毕竟是父亲选了郑寺当女婿,也是父亲将管理之权交到了郑寺手里,郑寺已然在父亲的授意下代表了钟家。要是他真的疏通了京城的关系,钟家便能踏着民夫的尸骨继续屹立云泰,要是不成,钟家自然也要担这样的苦果,所以究竟是郑寺做的还是父亲亲手做的,没什么分别。钟怀琛在澹台信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拳,他当然想反驳,但他再一次面对澹台信哑口无言了。 第27章 澹台信说了句“失陪”就起身去洗漱了,留着钟怀琛一个人不甘又无能为力。 就在澹台信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钟怀琛快要凉下来的胸腔里终于抓住了一丝不寻常的地方,他毫无征兆地反问澹台信:“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澹台信停下来却没有回头:“小侯爷不早就清楚吗,我是郑寺的举发人。”他停了一瞬,“但……在申金彩给我看那封奏折以前,我有心提醒过老侯爷。” 钟怀琛第一时间是怀疑的,毕竟父亲已经去世,现在死无对证,澹台信想要哄他再简单不过,澹台信也没有太多纠缠:“按理说我是不该知道军粮缺失的事,所以不敢惹老侯爷疑心,所以我只能忍到民夫事件以后……那时候确实已经迟了。我也只能对老侯爷说自己在路上看到很多饿死的民夫,觉得里面有蹊跷,因为按照账面上走,不该有那么多人无粮返回,这谁都能算出来。” “那时候是……”钟怀琛回想算着时间,澹台信抬起眼扶在门框上就已经能感觉到屋外的寒意从门缝间钻入:“元景二十三年冬天。” 元景二十三年冬天,钟怀琛记得这个时间,那时节云泰军中其实并没有因为军粮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相反,两州驻军与西域杜衡老将军的神季军配合,晋军打进了塔达王旗,大获全。澹台信的先锋营也是在那场战役里冲进了塔达人的圣地,将他们的祭祀仪式搅得天翻地覆,那一战晋军斩杀了一个塔达王子,俘虏了塔达无数王公贵族,塔达王仓促逃走,后来向大晋上了降表,表面臣服纳贡。 这件事是塔达人立族以来的奇耻大辱,要是几百年后塔达人要是还没灭族,他们一定也还记得那一年修罗恶魔一般的晋军。那一年对于澹台信也是刻骨铭心,他背后的烫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澹台信在大捷之后伤势过重,南下回京修养,他长年留守在边关,几乎没有与妻儿团聚过,这次养伤在京城里徘徊里几个月,回来时把自己妻儿也带到了大鸣府。 钟怀琛自然也是印象深刻,在元景二十三年出兵之前他就被送回了大鸣府,澹台信的先锋营要冲在最前面的,没理由还带着他这个金贵的累赘。钟祁也只是把他送去“历练”一番,不指望自己的独子真去拼杀搏命,于是在那场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仗中,钟怀琛被他的父兄以安全之名,合力困在了后方。 钟怀琛为此和父亲赌气,钟祁无奈,给了他一个大鸣府府兵中的官职让他去当差,钟怀琛当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也不能一直跟父亲无理取闹下去,最后憋着一口气,打算与澹台信算。 可是澹台信重伤,以致于回京休养了好几个月。养伤归来,带回来他的妻儿,在大鸣府短暂停留,拜过了钟祁,压根儿没想起来还有钟怀琛这号人物,转身就出关奔向了他们刚刚夺下建关的外三镇。 钟怀琛只好继续忍下,原以为来日方长,他总有一天能教澹台信正眼看他,没想到元景二十四年的冬天,郑寺军粮案事发,钟怀琛再也没有机会去争那些少年心气了。 他只好定了定神,按照澹台信从前说过的话拼凑事情的真相:“你在元景二十三年冬天就提醒过父亲军粮的问题,这离你真正举发郑寺有一年的时差。”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怀疑,如果真是这样,这么大的事父亲没有放在心上,就算不想惩治郑寺,又为什么不进行补救? “他依旧信郑寺不信我”,钟怀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澹台信在病中吼出的那句话,突然有点不敢细究,钟家那场大祸究竟是谁引起的。 第37章 言尽 “老侯爷确实有过行动,他不知道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程度,后来给我说过一个调查结论,说民夫返程时,因携带粮食被山匪流寇盯上,他们是被抢去了粮食才导致饿死。” “你并不信这个说辞。”钟怀琛的眉头越皱越紧,澹台信轻笑:“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不会信,不过顺带一提,小侯爷要是真下定了决心查账,就要做好准备和这些‘山贼流寇’打交道。” 钟怀琛低头思索:“所有说不清的账都是山匪流寇所劫对吧?好啊,总有一天我要剿了这些匪。” 澹台信对于他的豪言壮语一笑置之,钟怀琛看着澹台信,想了又想,依旧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澹台信准备起身去内室,钟怀琛毫无征兆地抓住了澹台信的手腕:“你和申金彩一起扳倒钟家,你身后的主子怎么想?他们可是每年收了孝敬的。” 澹台信垂下眼瞥了他一眼,轻声反问:“忌惮武将的是天子,这天下首鼠两端的人多了,收受贿赂的人,会是什么信守承诺的君子吗?再者说,我要是自作主张做出这么大一场案子,怎么可能有命活到今天?我当然是奉命举发的。” 钟怀琛猛地起身,将澹台信推到了床榻上,用强势来掩饰自己后脊发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困境并不只在云泰军中,更在遥远的京城。京师里看似一片清明,申金彩已经死了,钟家得以平反,钟怀琛承爵回到云泰,一切看上去已经过去……可如果,申金彩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呢? 申金彩是死了,听说是陛下震惊于服侍了他几十年的宦官,竟这般对不起自己的信任,急怒之下大病一场,平真长公主在侍病时尽心竭力,让陛下感觉到只有骨肉至亲才值得信任,平真因此一跃而上——朝野擅权的人从来就不曾消失,反倒是他的外祖父被迫致仕。直言劝谏的文官向来是权臣的眼中钉肉中刺,钟家看似崛起,实际上却是被斩断了京城里的助力,钟家就像一杆旗,孤立无援地立在云泰边境。 如果澹台信说得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京城里还有另一股钟怀琛尚未察觉、更谈不上提防的势力,他们一直身处暗处,他们身前挡了无数马前卒,澹台信、申金彩、甚至还包括现在的平真长公主。 他们以钟家的颠覆为目的,达成目的不由他们直接出手,所以御史台为钟家翻案以后,被拔除的也只有申金彩一党。真正幕后的人可能毫发无伤,继续隐藏在暗处。 父亲已死……钟怀琛呼吸急促地想着,平反后云泰军权又交到了自己的手里,那些人是把他当作一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放过,还是斩草除根,再一次谋划着阴谋铲除他? 钟怀琛握住了澹台信的肩膀,没有留意到自己手上的力道,澹台信没有声张肩上的痛感:“郑寺,我举不举发,他都必死无疑。申金彩愿意找上我,那么我和申金彩来做这个恶人最合适......怀琛,你要清楚,有没有我,你们一族也早就成了众矢之的。” 钟怀琛的心彻底凉透,甚至没有留意澹台信以平常绝不会有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他只感觉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承担了所有骂名的澹台信也只是其中的马前卒而已,看似是幕后黑手的申金彩自以为策划了整场局,处心积虑地拉拢澹台信办事——实际上申金彩才是送上门的一次性炮仗,有人利用他炸了钟家这艘大船,又让内宦彻底站在了天下武将的对立面,就算没有御史台范镇为钟家翻案,申金彩应该也活不长。 钟怀琛无端觉得有点窒息,澹台信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他的手背,示意他松松手劲:“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钟怀琛看着澹台信。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后另有其人,他不是贪图名利背叛钟家另投新主,而是恰恰相反,他原本是违背了旧主的意愿偏向于钟家。后来兴许因为父亲的态度,他才心灰意冷,配合着当了这场大案里的马前卒。 而那旧主——京城里的那股暗势——澹台信究竟是什么时候受命于这隐藏至深的幕后之人的呢?钟怀琛无端回想起了十五六年前的元夕,等在道旁冻了半夜的少年,扑出来跪倒在钟家的马车前。 是谁告诉他钟家马车何时会经过?他哭得那般真,狼狈也不似作伪,是苦肉计,还是被物尽其用,推进棋局?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钟家就已经被无形的网兜头罩住了?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钟怀琛手上卸了力,语气很轻。想来这小子终于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脖子上头一直悬着一把刀,终于知道怕了,澹台信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没料到他却问道,“你……是不是一直被他控制?” “中间有传话的人。”澹台信没有理会后半句话,“我不足以知道那么多。” “你的妻儿,你的家族都在京城,所以你才一直为他办事,对吗?”钟怀琛突然好像有了为他开脱的理由,若他有苦衷,那他就可以原谅,他们之间便没有仇恨,那…… 澹台信语气冰冷:“小侯爷不如把我看作一个……掌握着一些秘密,并以此牟利的投机客,我位卑言轻,早些年他们也没有觉得我重要,充其量当我是个眼线,我每年回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也能糊弄过去。军粮案一事,他们虽早就授意我去抓取证据,可我拿到证据之后,也观望了许久。最早我是想向老侯爷表忠心,连带着扳倒郑寺,没了郑寺,我应该就是侯爷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可老侯爷袒护了郑寺,压下了事端还替他遮掩,或许他本就参与其中……” 第28章 “不会。”钟怀琛喃喃道,“父亲不会,那是三万民夫……” “可我不敢赌。”澹台信垂眼轻声道,“我怕我已经惹老侯爷忌惮,他既要保下郑寺,那么我这个知情人岂不是多余?” 钟怀琛心里堵得慌,慌乱辩驳:“父亲心中是何等爱重你,你这般想,都是因为你自己心机深沉,以己度人了。” 澹台信看着钟怀琛,什么也没辩解,语焉不详道:“也对。” “其实你也没有……你不是那样的人。”钟怀琛忽然又一转口风,干巴巴地替他辩解,逗得澹台信笑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敛了笑:“我就是这样的人。鲜廉寡耻,——我言尽于此,小侯爷自己斟酌吧。” 他推拒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可他越是这么说自己,越是推着钟怀琛远离,钟怀琛越是不相信,也越不甘心就这样放他走。 “若我执意要……”钟怀琛猛地压低了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若我执意要逼迫你留在我身边呢?” 澹台信温驯垂眼,却又毫不留情:“侯爷留不住我的。” 这话真假莫辨,钟怀琛也不想再辨,扑上前近乎嘶咬地将他封了口。 “我偏要你。”论霸道耍横,澹台信自认不是钟怀琛的对手,他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亲自看着你,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第38章 情初 澹台信被仰面压倒在榻上,离他平时就寝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依旧没能顺利成眠。 钟怀琛本是心情不好才来缠着他闹,澹台信想借着钟怀琛有所感悟的时机给他个警醒,让他知道形势不容乐观,把心思挪回正事。然而现在钟怀琛确是明白了不少东西,可这混蛋也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澹台信皱紧了眉,偏偏钟怀琛没轻没重,他恍惚间好像闷哼了一声,钟怀琛听见之后更是得势不饶人。他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闹起来气势汹汹,至夜半也不收,非要看澹台信溃不成军才肯罢休。 身下的锦被已被攥得一团皱,像泥沼一样拉着人沉沦。澹台信的额发被汗湿了,身上的人同样汗流浃背,依然不管不顾地锢紧他不肯松开,钟怀琛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抓乱了他的头发后,还不依不饶地咬着他的肩膀。 坚实的地面似乎早已远去了,澹台信认命般承受着钟怀琛带给他的颠簸,却又不在乎地想,他向来身如飘萍,顺着谁的浪涌,于他而言本来是没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失望,还有点不平。掌管云泰的钟怀琛是个感情用事的混账,凭着祖荫和家族名望坐在澹台信求之不得的位子上,钟怀琛好像确实拥有恣意荒唐的底气,今夜便意气用事胡作非为,也确实什么代价都不会有。 澹台信冷漠地评判着钟怀琛,也鄙夷地看着不断失节的自己,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屋里院内都没什么声响,钟怀琛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就分外明显。 身上酸痛和疲惫感明显,但里衣干净舒爽,没有什么黏腻的感觉,澹台信不记得什么时候沐浴过,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的钟怀琛。 钟怀琛睡得也并不安稳,澹台信只是一侧头的动作也碰醒了他。他先是有些迷茫地看了澹台信一会儿,回神之后抬手去摸澹台信的额头。 “不起热。”钟怀琛的尾音还有一点含糊,可能没有完全清醒,他的很多动作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温存,伸臂把澹台信拉过来枕着,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再睡会儿。” 澹台信枕在他的手臂上,他没有什么和人同床共枕的经历,也没有这样的需求。耳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反而让他再也睡不着,而后,他的咳嗽也随着清醒卷土重来,搅得钟怀琛也没办法再入眠。 钟怀琛竟然会和“温柔”扯上联系,他没睁眼,摸索着过来,很耐性地轻拍着澹台信的后背,拍得澹台信不大自然,憋了气忍住咳嗽。 钟怀琛看着澹台信后颈,这人在有意躲着他,只是他忘了,他后颈上还留着铁证,咬痕隐在伤痕里不甚明显,等到钟怀琛的手指覆在上面,他又明显不自然地一顿,忍住了躲避的念头,身体却都僵硬了。 这般情形日后会怎么收场呢?澹台信不由得想着,钟怀琛贴着他的耳边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钟怀琛久没有听到回答,张口咬在他的颈侧,强制他回神:“怎么不回答?” 澹台信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冷硬地答道:“我应当没有义务事事为小侯爷解惑。” 钟怀琛不怒反笑,有几分调侃的意味:“我只是问你,早饭想吃什么。” 澹台信的脸色不太好,钟怀琛再次确认过他没有发烧,只能认定,澹台信单纯是对着他摆不出好脸色。 钟怀琛不以为意。昨夜聊得不顺,他几乎只有被澹台信牵着鼻子走的份,可是他另辟蹊径开始蛮不讲理地胡来时,澹台信竟然没多久就落了下风。 这个发现让钟怀琛的郁闷一扫而空,虽然云泰的军务还是纠葛不清,澹台信还是一副与他芥蒂深重的模样,但他意外地发现,澹台信的表现完全对不起他狼藉的名声。 钟怀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澹台信感觉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侧过身之后才问:“侯爷今日不去军营?” “不去。”钟怀琛懒散地靠在躺椅上,一边的炉子“咕噜咕噜”地煮茶,“刚做了散财童子,没人会来找我麻烦。”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你以前很是勤勉。”钟怀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要不是伤病到爬不起来,从没有一日休息。” 澹台信没答话,钟怀琛也没指望他吭声,沉思片刻,忽然又拐到了正事上:“你昨晚说,申金彩是你们利用的棋子,那么你投靠平真也是奉命吗?他们又想利用平真?” 澹台信考虑了一下,轻声“嗯”了一下:“长公主本来也不待见钟氏一族。” “有没有可能,”钟怀琛坐直了身体,“平真察觉了你动机不纯,你中毒就是她的手笔。” “谁知道呢。”澹台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幕后那位用毕即弃也有可能。” “你不是听命他很多年了吗?”钟怀琛否定了他的看法,“你既拉着平真又牵制着我,他不应当在这个时候弃子。” 澹台信不答,钟怀琛挑眉,忽然福至心灵:“还是说,你私下又做了什么,惹得他们对你动了杀心?” 澹台信挑眉:“恰恰相反,我在北山,什么都做不了,遭人抛弃的可能性才大。” 茶煮好了,钟怀琛给澹台信倒茶时忽然意识到,澹台信自从德金园中毒被他带回来,留在他眼皮子底下已经半个月了。他把出格的事都做遍了,澹台信一句离开的话都没提过。 澹台信低头品茶,钟怀琛终于恍然大悟,“保命”大约便是澹台信肯“奉陪”的原因,什么换什么,他早算得清清楚楚,只有钟怀琛会想入非非,以为他的默许里总归得掺和点情愫。 原来什么都没有,钟怀琛一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往哪里沉去。 澹台信本来好端端地低头品茶,却被钟怀琛一把握住手腕,茶水湿了前襟,澹台信皱起眉。 “你未成年就到云泰军中,算到现在也有十五年了。”钟怀琛看着他不肯错眼,“你就没有别的可托付之人?” 澹台信拿手帕擦着水渍,钟怀琛拽着帕子,把人也一块儿拉了过来,他从澹台信指间抽出了那张帕子,替他擦拭着前胸:“如果我不救你呢?救了你之后就让你离开,不给你庇护呢?” 澹台信神色平静,似乎那时候命悬一线的人不是他:“那便罢了。” 钟怀琛毫无征兆地亲了上去,在尚未想清含义之前,他就抬起了手试图抚平澹台信眉间的皱痕。 澹台信依稀察觉到了钟怀琛没有说出口的……大约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他任由着钟怀琛亲吻,分开时两人之间连出一根纤细的银丝,澹台信一偏头就断开了。 钟怀琛抱着他没松手,语气有些吊儿郎当道:“还真被你算准了,我就是舍不得你死——你不该高兴么?” 第39章 负气 “高兴。”澹台信毫无诚意地扯了一下唇角,转瞬又没了笑意,“你救了我的命,我也透露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算是两不相欠了。” 钟怀琛原本还有些回味方才的滋味,闻言脸色微变,澹台信起身想走,被强行拉了回来。 “只要我提一提,你就要躲。”钟怀琛觉得自己进步飞快,再不会因为澹台信诛心的话就拂袖而去,“你连死都不怕,怎么那么怕我看上你?” “侯爷说笑了。”澹台信一抬眼又回到了虚虚实实叫人摸不真切的状态里。 “澹台,”钟怀琛扣着他不放手,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只有把你办老实了才有几句真话?” 澹台信看他的眼神让钟怀琛很不舒服,好像钟怀琛说的话幼稚得惹他发笑:“我说过言尽于此,除非侯爷拿得出其他条件来换。” 第29章 钟怀琛虽然说着不去军营,实际不到下午他还是下山去了,昨夜乍听了那么多事,还能够有心思干点别的已属天赋异禀,要是天亮了还能坐得住,那便是真的没心没肺了。 他在在军营里一忙就是几天,连侯府都没回,等到终于回家,进书房之后没找见人。他望向钟旭,钟旭竟然极有眼力见地看懂了:“我,我这就去找人。” 好在这人没有悄无声息地跑了。澹台信有可能是办了什么事,也可能是如他所说,大半年什么都没办成,总之他害怕人家会锲而不舍地要他的命,所以能留在钟怀琛的地方,就绝不会轻易地在外面冒头。那日钟怀琛走了以后,他竟然又安分守己地在德金园待了几天。 “不想回侯府?”钟怀琛跑了半个时辰的马,见到了人才松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拉着澹台信去了园里的汤泉池子,“待在这儿也好,温泉有利于你养病。” “太夫人和姑奶奶就住在后院。”澹台信看着他脱了衣服,半身没在温泉里,直到钟怀琛伸手来拉他的腰带,他才有了一点反应,僵持片刻之后他自己褪了衣服,靠在了池子的另一头下了水,“无颜面对。” 钟怀琛的眼神暗了暗,笑意淡了一些。 池子不大,钟怀琛更是没有安分多久,澹台信身上还没泡暖,钟怀琛就分开水痕欺身过来亲他。 蒸汽升腾,让人呼吸不畅,澹台信忽然推开了钟怀琛,背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怀琛顺势从背后抱住了他,磨蹭之间嘴上还像个正经人一般:“病怎么样,还没大好吗?” 澹台信并不怎么反抗,就像那夜一般。他好像默认自己留在钟怀琛的地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他嘴上说过些什么不惜命的话,实际上他为了保命什么都豁得出去。 钟怀琛披着外套一阵风似的穿过长廊往屋里跑,怀里的人倒是裹得严实很多,纷飞的雪花流转过长廊,一粒也没沾到澹台信身上。 “下雪了,”钟怀琛被灌了一胸膛的寒风,却依然兴奋,他把澹台信搁在榻上,匆匆除掉了两人之间的阻隔,“冷不冷?” 澹台信还没答话,钟怀琛就俯身抱紧了他,须臾之后,年轻的身躯渡过来令人战栗的滚烫。 钟怀琛原以为自己的修为已经有了极大的提升——在自说自话的方面——他飞快地修炼出了“只要不反抗都是默许,只要默许就是有意”的自我安慰方法,不管澹台信怎么想,反正他觉得这夜是情意正浓,春宵梦好。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发现澹台信不在。 澹台信睡到了外间去,他自己解释说是怕咳嗽吵到钟怀琛,躺下更喘不上气,所以在钟怀琛睡着以后,他就在外间的小榻上靠坐了大半夜。 这病情明显是反复了,钟怀琛追问之下发现他待在德金园几天,奴仆懈怠,竟然没有按时奉药。 澹台信是个非常礼貌的客人,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钟家的人从上到下都不待见他,没有和这些仆从纠缠的意思。 但钟怀琛不一样,他急于在四处立威,这次正好拿到了由头必定借题发挥。 果不其然,德金园的管事被打了一顿板子打发了,剩下的人全都噤若寒蝉。 “你安留着养病。”钟怀琛语气有点硬,其实他本来觉得自己对家仆的管束初有成效,至少澹台信在侯府养病没出岔子,母亲姐姐在后院至今没有听见风声,但德金园这批人刚召来不久,尚不知道他们家小侯爷整治的雷霆手段。 澹台信靠在窗边,漠然地听着外面挨板子的惨叫,这是钟怀琛借着他的由头在御下,他没什么不悦,回头望着钟怀琛道:“快到祈火节了。” 钟怀琛一愣,随即抿紧了唇。 祈火节是塔达族的重要节日,蛮夷节日的起源和庆祝方式钟怀琛并没有兴趣了解,但据往年的记载来看,塔达人很喜欢在这节日上顺便举办个誓师大会——借着节日上天神的降福,向大晋出兵。 “外镇的巡防已经到最高级别了。”钟怀琛看着神色憔悴的澹台信,“就你现在的身体,再操心也做不了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侯爷,”澹台信的语气很难分辨是疲倦还是温柔,“军务繁忙,后院的事还要亲力亲为到几时?太夫人为你选了那么多小姐……” 澹台信的话还没说完,原要出门的钟怀琛猛地调转脚步,按着他的肩将他抵在了窗台上。 “……该挑一个合适的人选,为你执掌中馈,解决你的后顾之忧。”澹台信撞到窗台上吃了痛也没吭声,坚持继续说完了话,钟怀琛盯着他,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以后,钟怀琛松开了他,咬牙切齿:“多谢义兄提醒。” 钟怀琛一路上将马催得仿佛要去投胎,钟旭追着他在山道上跑,有点心疼地又甩了自己的马一鞭子。 主子和澹台信的事他看在眼里,他是不敢说不敢劝的,天知道他有多怕主子真陷进去。 可是自他俩有些苗头至今,澹台信说了几次狠话,次次把钟怀琛气得拂袖离去好几天不回去。钟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澹台信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 第40章 相见 钟怀琛可以一时荒唐,想要跟谁玩儿,只要上得了手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他不能不娶,侯府夫人不能空置。钟旭觉得澹台信还怪好心的,提醒钟怀琛这一茬。可钟怀琛反而被触了逆鳞,他不情愿澹台信将他往外推,不管澹台信以任何理由。 德金园离大鸣府有几里山路,钟怀琛今天迟了些时候才到军营,近卫见着他便来报,说是兑阳府的副将传信过来。 钟怀琛接了那信看了一眼,那个叫张宗辽的副将自上次见了钟怀琛之后就极其上道,人在兑阳,心向着大鸣府。这次也是来给钟怀琛通风报信的,兑阳府的主官不是什么好东西,军备银子给到兑阳就像是泥牛入海,具体去了哪儿谁也说不清,总之兑阳府的兵没有更换兵器,大家的刀都磨磨再使,士气松散,完全没有小钟呼吁的全力备战的气氛。 钟怀琛把那信燃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帐里的舆图。 “小钟够动真格,还玩上金屋藏娇了,见你一面可真够难的。”吴豫套在杂役的衣服里,显得很是憋屈,上下打量着澹台信,“啧,周身绫罗绸缎的,您现在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德金园的院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好,最近翻修院子人员混杂,管事又刚换了人,有心就能钻空子。澹台信看到吴豫大变活人似的钻出来,也没觉得多惊讶:“你倒是挺闲。” 吴豫跟澹台信时日久矣,十年前,澹台信还为钟祁办事时,天真地说过钟祁压着他是有心打磨,时至今日吴豫还记得澹台信这句话,没和他见面时,吴豫还想,见着澹台信了一定得问问,你那干爹怎么把你磨成了现在这鬼样子?可是真见着澹台信而今病骨支离的样子,没什么良心的吴豫也噎了一下,没把这句挖苦话说出来。 澹台信一定比他们更早知道他那义父究竟是如何看他的,不然前几年他也不至于那么疯,把云泰这棋盘砸得七零八落,最后谁也没落得个好。 他在院子的僻静处和澹台信见面,也不急着说正事,光顾着贫嘴:“我说,祈火节要到了,您还挺沉得住气的。” 澹台信跟着他绕到了假山后面:“你不是嚷嚷着受尽了我的苛待,现在跟了小钟升官发财了吗?做戏做得那般好,还找我做什么,叫人瞧见,当心前功尽弃。” “别张嘴污人清白,全云泰都知道是你跟了小钟。”吴豫嘴上没个把门的,提起这事却仿佛犯了牙疼,“不是,外头传的不会是真的吧?你山穷水尽到了这地步了?小钟那样的纨绔,凭着投了个好胎……” 澹台信面沉如水地打断他:“说正事。” “我马上就要说到正事了——小钟那样的纨绔,接了现在云泰这样的烂摊子,真的顶得住塔达人冲下来?” “出了什么事?”澹台信的念头须臾就转过了几圈,云泰前几年的光景也不如意,老杜和小钟也没多大的区别,面对错综复杂的云泰局势都没有什么实际控制力,前两年像陈行关左樊晃这些老将也多遭贬黜,四下调来顶上的将领参差不齐,比今日众将重回的局面不知道危难多少——既然去年都能过冬,如无意外,今年吴豫也不该急得火烧屁股窜上山来找他,“谁出了问题?” 吴豫瞧见他依旧那么敏锐,无端地松了口气:“是兑阳,张宗辽来消息,兑阳今年要憋坏水。” “兑阳。”澹台信不必听吴豫多说,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陈青丹的牌子,小钟还没还给他?” “是啊。”吴豫表情有点别扭,“因为你的事,小钟对他发作了一顿,现在陈青丹那饭桶还挂墙上晾着呢。军中有没有他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爹爹叔叔舅舅三姥爷都不乐意了啊,要给见色忘友的钟小侯爷上一课。” 第30章 钟怀琛借着澹台信中毒的事发作,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借故敲打陈青丹乃至整个陈家。看陈家的反应,不仅没把自家饭桶带回去打一顿,还觉得大失面子。钟家和陈家世代兄弟,澹台信药没药死算个屁的事,钟怀琛处置陈青丹,分明就是想要和陈家翻脸的前兆。 吴豫等着澹台信说点什么,可澹台信扶着假山咳嗽了一阵,缓过气之后转身往外走去。 “诶诶诶诶诶,这位爷,”吴豫没想到自己憋屈地干了趟杂役,通风报信之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你就这样屁都不放一个啊?诶你要是真转性当兔儿爷了你就当我没说,回去赶紧地好吃好喝享受一下,说不定过几天小钟为了安抚陈家就把你卖了……” 澹台信本来就精神不济,和他到僻静处吹了那么就的冷风,咳嗽不止,肺腑一片火燎似的灼痛:“回去吧,别再来见我。” “兑阳要是憋坏招,内镇不稳,外三镇指定守不住,你知道陈家是些什么货色,他们不在乎外三镇,可是外镇和百里草甸都是我们拼了命打下来的……” 澹台信被他拉住脱不了身,拣了块石头扶着坐下:“去找小钟,现在你的主子是他。” 吴豫盯了他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你就不管了?” “管不了。”澹台信平静地接受他的失望和愤怒,“我自身难保,如履薄冰,能不能平安渡过眼下的劫都未可知。” 吴豫还欲发作,澹台信盯着他:“小钟是在乎外三镇的,你们全心辅佐他,他会重用你们,也只有他能重用你们,这才是现在该走的路。至于我么,有机会我会想其他法子对付陈家。” 吴豫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毫无负担地软了语气:“那你先说说,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和张宗辽都没那么好的脑子,就算想去小钟面前说道说道,也放不出个响屁来。” “让我想想,”澹台信扶额,遮住了自己皱起的眉头,“陈家这两代差不多都是草包了,张宗辽要是有胆,直接砍了陈青番的脑袋也不难,只是……” 第41章 不忿 “兑阳是陈家的老窝啊,大户全都是他们的亲戚,你敢动陈家,兑阳的大户就敢一粒粮都不交。”吴豫抄着手蹲下,终于想起关心一下病号,意意思思地问了一句,“你这病……一时死不了吧?” 澹台信心不在蔫地摇了一下头。若是不顾虑其他,兑阳全府哗变也不是不能应对,张宗辽在兑阳府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兑阳又被夹在乌固与青汜之间,要真有什么变故,也能轻易扑灭,只是内战或是重镇动乱都会让本不稳固的云泰军更伤元气,谁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乌固城的主将冯谭耿介古板,只管杀敌守城,屁股轻易不会坐歪。澹台信喃喃道:“兑阳若威胁到内镇防线安危,冯谭不会容许的。” “是啊,”吴豫搓了搓鼻子,“凌益不是还在乌固府吗,张宗辽消息传来,凌益就和老冯通了气,老冯刀都磨好了,谁要窝里反他砍谁……青汜那头倒是没报信,那是樊晃的老地盘,他的侄子樊芸又在青汜当参将,我们和他们只有过节没有交情,不过樊晃那老小子最近和小钟走得近,应该也是会支持小钟的……” “不……”澹台信呛了风,又咳嗽了一阵,“青汜得防……” 假山那边传来一声口哨,是望风的人发出的提示,吴豫脸色微变,第一次后悔自己废话太多,让正事没有议完,澹台信却向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跪安:“青汜的事不要贸然对小钟提起。提醒宗辽注意安全,陈家不可能不防他,叫他多加小心。” 澹台信起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寒气侵体,手脚都已经凉透了,他想着事情,也没有多大的知觉。 在陈家事的关头,钟怀琛一定会笼络住相对友好的樊晃,如果这个时候去和他说提防樊晃,反而显得是刻意离间。 樊晃虽被叫了十几年莽将军,实际上粗中有细——完全没脑子不可能在大鸣府内外翻腾十几年——樊晃绝对是个有谋略的人,正因如此,太夫人路过时樊晃组织百姓迎接的安排,就显得格外可疑。 樊晃也是经历过起落波折的老将,应当知道这般会让京城多忌惮钟家,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目的绝对值得深究。钟怀琛却并没有这样揣测樊晃,因为相对于给他下马威的陈家,樊晃是他为数不多的支持者。 澹台信在炭盆边慢慢烤暖了手,眉头却始终不曾松开。 吴豫在三阳府当差,离大鸣府不远,凌益在乌固府仓城当差,押运物资常有进出大鸣府的机会。现在云泰军里清闲时候比忙时多,凌益和吴豫只要想,都抽得出时间来大鸣府,只是进德金园的那些杂役都是走路上山,凌益以前受过伤,腿脚不便行走山路,就被留在山下等消息。 “见到澹台了吗?”凌益蹲在面摊子上等到了天擦黑才见到吴豫,“他还好吧?” “看着不大好,”吴豫挠了挠头,“不过他说一时死不了。” 凌益脸色几变,最后骂了一句“杂碎”。 吴豫清楚这句话骂的是谁,大鸣府的大街上,钟怀琛策马快速穿过长街往城外去,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澹台看上去病怏怏的,”吴豫声音也低了下去,虽然和澹台信见面就掐,损起对方来嘴上从来没有留过德,可是自家兄弟之间掐架是一回事,旁人欺凌又是另一回事,“我问他和小钟是怎么回事,外头全是瞎传,他说,也不是瞎传,他现在这样,也不算吃亏就是了。” 凌益和吴豫四目相对,发现对方和自己眼里一样,都是一言难尽。吴豫烦躁地搓着脸:“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哥,这回这档子事出来,我总觉得……” “你想说什么?”凌益如有所感,厉声打断他,“澹台是我们自己的兄弟,你怎么能……” “正是自家兄弟,”吴豫声音低了很多,“才知道他平素是什么样的人。澹台那么多年一直没个相好,娶妻之后又不睦,以前也不和我们一起去馆子里……大哥,他就是没喜欢过姑娘。” “那是……他自己长得好,眼光高,没碰见入眼的罢了。”凌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然而吴豫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鄙夷,反而长叹了一口气:“大哥,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们那么多双眼睛全都出气用的,全没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他是和我们一起砍过人流过血的真男儿,就算搞了断袖又有什么大不了?可是现在我就是不得劲,那小钟……要不是他投了个好胎,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作践真正杀敌的爷们儿?” 先锋营跟着澹台信的时候,澹台信自己都升不了,下头人也都只能堵着。偏偏他们是征战最频繁的一支劲旅,钟祁自己也不察,他早就把澹台信的先锋军当作了最趁手的刀,澹台信带着他们在外连年征战,外镇百里滩涂全是他们的马蹄印子,如今边陲建起了外镇,扩张了大晋版图百里,他们还冲进了塔达圣地,干死了一个王子,这是会载进史书中的功勋。 他们看不起龟缩不出的大鸣府府兵,敌视着那些没有实际功劳却压在他们头上的世家子们,正如上头看不起他们是泥腿子一般,他们也瞧不上废物。 凌益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吴豫的话挑开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可是又都是些时过境迁不可追的事:“别说了,澹台有他的苦衷,我们帮不上。” “我知道。有时听别人传得不像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们当先锋冲在最前面扛塔达人的时候,这些玩意儿还不知道在哪儿过家家呢……”凌益叹了口气,刚想说他也有同感,吴豫就稳定发挥,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情愿他年轻时和哪个配得上他的男儿好一场,总好过熬到这把年纪,被大鸣府的混账小子纠缠。” 凌益差点被他这话噎死,更可怕的是他略微一想,竟然觉得也有几分歪理,只能无力地替澹台信解释:“这……他那时候带着我们操练出征,怕没有这闲工夫。” 第42章 既往不追 “也怪他跟我们太见外,”吴豫等着凌益的车队一起出城,就是为了路上能多聊几句,“他指定是属死鸭子的,嘴上一条缝都撬不开,害得九娘白忙活,给他相看了多少姑娘。” “你们家九娘做媒无数,按说也该成的。”凌益还是没有全信吴豫的话,“我还是觉得他当年也许只是太忙没空谈这些,当年我成亲,他也来给我抬了喜轿,我问过他什么时候也找个好女子,他当时还说,他也希望能找到个知他心意,与他相伴的人。” “他有没有异样,能叫你看出来?”吴豫罕见地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得了吧,你要是能知道他怎么想的,去年就该跟他一起下狱了。” 澹台信一直都是个很仗义的人,近卫营大改成为先锋营之后,澹台信没少受关左磋磨,但将士们的俸禄至少不算少,养活一家老小没问题,这对他们这些没根基的外来人而言已经是极不错的光景了。可后来澹台信当上节度使,居然把先锋营裁撤,被打散到各处时大伙埋怨过,现在回头看,反而是澹台信为了他们的安危使的障眼法。 第31章 可是澹台信极少和他们这些兄弟商量些什么。真兄弟应当是互相扶持的,澹台信却在很早之前就单方面断绝了与他们这些兄弟求助,包括凌益这个曾经的大哥在内,都对他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仰仗,大小事务都是澹台信一手料理,多年来甚至都没有一个副手。 澹台信太能独当一面,以致于他们这些先锋营旧人是真的不知道澹台信到底都干过些什么,当年钟家平反时,三司也有找到过与澹台信关系最密切的凌益,千里迢迢带他回京审了半个月,最后不得不相信,这丘八知道的事还不如他们多。 由此可见,澹台信是个顶能藏事的人,他如果不想说,那是真的没有人能从他那儿扒拉出一个线头,吴豫看着表情逐渐飘远的凌益,同样相信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澹台信厌烦自己现在的身体,不过在外面稍坐了一会儿,回来之后便头痛起来,昏沉沉地,找来打发时间的闲书也看不进去了。 他伏在榻上的桌前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辰,他原还在混混沌沌的梦里,忽然一脚踏空,猛地惊醒。 屋里已经全黑了,他没有看清搬动他的人是谁,做出了一个格挡的动作,来人却没有攻击,伸臂抱住了他,而后澹台信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 “怎么睡在了这里,”钟怀琛好像全忘了走时的气急败坏,语气里带了点调笑,澹台信感觉到身上新披了大氅,钟怀琛又扯着领子给他笼紧,“来人,炭火快熄了,换新的来。” 丫鬟应声进来,换了炭火之后问道:“侯爷,还传饭吗?” 现在已经酉时了,钟怀琛讶异,看向澹台信:“还没吃晚饭?” 丫鬟在下头不敢抬头:“大人在睡着,奴婢们不敢打扰。” “你们倒是省事,一句不敢打搅,就把人饿到晚上。”钟怀琛冷眼看着她,“屋里的炭也不知道添,一会儿大夫来瞧,大人要是冻病了,你也不必再待在园里了。” “侯爷恕罪,大人今日受冻,”那丫鬟悄悄抬眼瞟了一眼澹台信,最后一咬牙,竟说道,“应是大人下午到院子里吹了风。” 钟怀琛看了澹台信一眼:“好端端地去院子里待什么?” 澹台信还没答话,那丫鬟便抢先开口卖好:“大人在院里,唤了个杂役过来说话,聊了好一会儿,若要受凉,大抵也是因为这遭。” 澹台信捧着茶盏吃茶,钟怀琛看着他没说话,丫鬟在难捱地静默里绞着自己的手帕,半晌之后,钟怀琛吐出两个字:“你的话也太多了,以后不许再进屋伺候——出去。” 丫鬟惊恐,回神之后赶紧起身退了下去。 澹台信依旧没有任何分辩的意思,吃了两口酽茶,吊起了一点精神,却并不想与钟怀琛解释什么。 “见了什么人?”钟怀琛尽力让自己语气自然,澹台信面不改色:“寻仇的人。” “寻仇就只说说话?”钟怀琛握着他的肩将他拉进了怀里,澹台信遭了这次大劫又消瘦很多,几乎削掉了他所有攻击性,钟怀琛伸手到中衣里,脑海中浮现出了“瘦骨嶙峋”的形容,“没要你的命?” “看我笑话来的。”澹台信被摸得腋下发痒,耐着没躲,语气像事不关己,“我现在这处境,看不起我的人多,敢光明正大杀我的少。” 这话说得不全假,钟怀琛信了一大半。晚饭很快送了上来,钟怀琛陪着他动了几筷子,之后耐着性子看他用饭喝药洗漱,等澹台信背对着他开始解衣,他才猛地从身后搂住了人。 澹台信手顿了一下,随后将腰带挂在了衣架上。他还记得钟怀琛是赌着气走的,就算丫鬟的话他没放在心上,本来钟怀琛也是卯着劲要和自己为难的。 钟怀琛一边拉扯着他衣上的系带,一边推着他倒在榻上。 新添的炭烧了起来,钟怀琛待在屋里其实觉得热,但他没出声,用行动让澹台信体会到他的热。 澹台信被拽掉了发绳,披头散发地伏着身,钟怀琛隔着他身上欲盖弥彰的里衣咬他,他看不见的地方,澹台信的眼神也有些迷茫,他气息已经乱了,只凭着最后的理智让自己噤声。 也不知是夜里几更天了,澹台信躺在床上,里衣粘着薄汗,感觉实在难受,他自己解了衣服,钟怀琛正好端了温水回来。 他习惯了澹台信的洁癖,澹台信也默认了。钟怀琛替他擦拭的时候也不躲,只靠在榻上,神色镇静自然。倒是钟怀琛给他擦洗完之后觉得身上更热了,索性挑了盏灯笼出去,跳进温泉池里三下五除二地洗了一通,再回来时,澹台信已经换了干净的里衣穿戴齐整了。 钟怀琛不乐意这样,他懒得和澹台信打口舌官司,因为大概率他说不过澹台信,还会被他往死命地戳心窝子。有了这样的觉悟他索性扬长避短,直接钻进被窝,不一会儿就把碍事的衣裳扔到了床下。 澹台信双手被他握在一处,有些憋屈地被压在怀中,背对着钟怀琛不声不响,钟怀琛以为他还要挣扎一会儿的时候,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第43章 迁居 钟怀琛早上起来又对新管事的发作了一通,令他好好管教下面的人,什么丫鬟还跑到他面前来告状搬弄是非。 他借着澹台信的事御下,发作完还是觉得应把澹台信搬回了大鸣府,他来往跑动不方便,传大夫来照料澹台信也不方便。 而且他们已经说定了调澹台信回来上任和养病,澹台信应该回来坐个什么职务他还没有想好,但回城养病可以先执行。他回头就吩咐了人,在自家的产业中找了个闲置的宅子打扫了。 澹台信跟着他回城安顿进小宅里,钟怀琛环顾着四周,吩咐着人添这添那,大有要他长住的意思。 澹台信自早上起来没怎么说话,任由钟怀琛指挥搬家。他确实又着了凉,吴老九和他八字相克,跟他说几句话都能掉半条命。 他昏昏沉沉地在小院里待了几日,期间没怎么见到钟怀琛。这几日他应是在着手兑阳的事,留了钟明给澹台信使唤。 澹台信没有什么要人伺候的习惯,钟定慧又回了学堂,每日与弟弟同来往,不便再来找澹台信。院里就更清静了,病里精神不好,一不留神便昏睡度日了。后来澹台信要了笔墨纸砚,披衣起来练字吊着精神,写完就扔进炭盆里烧了。 好几天之后的黄昏,钟怀琛冒雪回来,澹台信还在写字,看见钟怀琛进来,他面不改色地把写了一半的纸投进了炭盆。 钟怀琛本能地抢步上前,又在伸手去捞之前停了动作,火舌迅速吞噬纸张,钟怀琛还是看见了纸上的内容。不是什么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只是临的古帖,而且临得很不错,钟怀琛匆匆一眼,觉得竟和真迹所差无几。 可澹台信就是烧了,什么痕迹也不想留下,这让钟怀琛莫名地窝火,他进屋之后没急着说话,把人按在书桌上亲狠了,占够了便宜才直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澹台信。 澹台信头发被故意扯散了,他发现钟怀琛就像与他的发带过不去一般,或者说就是想看他衣冠攲斜的样子。澹台信拆下发带收进袖中,留意到钟怀琛眉眼舒展,没了拧巴的纠结。 应该是陈家的事情有了解决之策,吴豫和张宗辽不算太废物……只是小钟越来越信任他们,难保没人会拿他们先锋营旧人的事情挑刺。 不管他从前打再多的掩护,信不信只在钟怀琛的一念之间。澹台信忽然觉得上次撒的谎不是不可行,下次让吴豫寻个机会真来寻一次仇,像钟怀琛那样上门打一架都可以。 腰上吃痛,澹台信被迫回神,钟怀琛把他拉进怀里使坏地拧着他:“又走神,想什么呢?” 他心情当真是不错,看来兑阳府的危机暂时化解了,澹台信稍安心,便又开始觉得疲倦上涌,没什么力气回答:“嗯。” “嗯什么嗯?”钟怀琛心情转好,便又添了另一层兴致,不同于以往愤愤不平地发泄,他今天有耐性使坏,澹台信和他一起衣不解带地挤在外间的小榻上,被钟怀琛压在身下亲吻,这类口舌官司他并不在行,没什么意外地落尽下风。 钟怀琛四下跑了几天,身上的香气淡了些,但两人离得足够近,澹台信依旧闻到了些,清醒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钟怀琛聊这些,现在微微有些晕眩,他顺势轻声问道:“原来都冬至了。” “不是吩咐了厨房给你做了饺子么?”钟怀琛也轻喘,不过今天他得意,又有了和他聊天的兴趣,“好吃吗?” “吃了。”喝药多了败胃口,澹台信每日吃不下什么东西,也尝不出什么滋味,他避重就轻地答了,静了一会儿还是道:“太夫人还是在冬至调新香。” 钟怀琛原本的笑意淡了一些,心被细密的小刺蛰了蛰:“你都还记得。” “我鼻子比较灵,对气味敏感些。”澹台信故作轻松地解释了,但两人都没再说话,片刻后,他轻轻呼出口气,照实道,“我当然记得很多事,那时候我已经七岁了。” 第32章 “你恨母亲吗?”钟怀琛伸了一根手指,慢慢地勾勒过他愈发硌手的下颌,“你恨我和姐姐吗?” “我以前想过要是你们没有出,我是不是就能一直留下。其实也不能,钟家不是因为得了你才把我退回去的,是因为有人告诉老侯爷,我的母是个歌伎。” 钟怀琛默了片刻:“令尊还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不仅弄出来澹台信这样一个庶子不能妥善处置,还自作聪明过继给了钟家,既想讨好钟家,可惜心不诚还惦记把包袱甩出去,什么便宜都想占尽,最后自然落不得一个好。钟怀琛不免有些不屑:“说句不尊重的,令尊贪心过头了。” 澹台信没有回答,看上去又有些出神。 钟怀琛想起来什么,忽然问道:“之前你在书房的时候烧了什么。” “书架上还有些我以前的东西,”澹台信镇静回答,“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然早被抄走了。闲时拙作,现在看来见不得人,想起来就烧了。” 钟怀琛听了这话有些惊奇:“你竟还有闲时,从前跟着你的先锋营在外镇,你每日忙得都快没时间喘气了,入主大鸣府反倒得闲?” 澹台信愣了一下,钟怀琛没什么怀疑或逼问的意思,是真的有感而发,这反倒乱拳打死老师傅,让他一时想不出狡辩:“……偶尔。” “写得那样好,烧了多可惜。”钟怀琛想起前段时间挖出来的几口箱子,典当的时候顺手整理,里面有几卷名家真迹并几本碑文拓本,依稀记得还留在箱子里。他留了个心,预备明天叫钟明找了送来,但他没急着说,反而话头一转开始调情,“还是说义兄一点墨宝也不肯赏我?” 澹台信果然当他是色令智昏随口说来哄人的,不过随着他的话头,想起桌上的笔还没洗。他示意钟怀琛松开了手臂,起身淘洗笔。他拿的是支钟怀琛的笔,钟怀琛自己读书稀松平常,东西却是一等好的。澹台信私底下嗜好书法,以前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因而格外惜笔,嘴上随口应付着钟怀琛,对手中的笔倒是格外小心,呵护备至。 钟怀琛的目光很难不落在他手上,那本是一双得极好的手,而今蒙着茧盖着疤,依旧显得瑕不掩瑜。 钟怀琛在突如其来的口干里领悟,这双手相比舞刀弄棒更适合握笔,相比握笔……握些其他什么的也好。 澹台信又被打断了动作,钟怀琛将他抵在桌边,手拢在了一处。手上的茧磨擦着钟怀琛,但摆明了敷衍,钟怀琛带着他的腕子动,也始终不上不下,不得滋味。 钟怀琛“啧”了一声,托起他的下巴,澹台信平静地挪开了眼,不和他对视。 钟怀琛猛地弯腰,直接将人扛了起来,大步往内室走去。 “今日终于得闲,”钟怀琛边走边道,“义兄,我们好好谈谈。” 第44章 长兄 澹台信一时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他猜得不错,陈家那头确实已经有了处理的章程,钟怀琛才会说得闲,不知道吴豫和张宗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钟怀琛看着大大咧咧,心细起来倒也不容小觑,万一他窥见了吴豫他们和自己的关系...... 下唇传来刺痛,澹台信思绪被打断,被迫抬起了下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没用饭呢。” “一会儿再吃。”钟怀琛伏在他的耳边,“长兄看起来更秀色可餐。” 澹台信像是被刺了一般颤抖了一下,钟怀琛牢牢把着他的腰,自然感觉得分明。他失笑地用额头抵着澹台信的侧颊,轻声叫他:“长兄。” 钟怀琛以很多语气叫过他义兄,很多时候没什么好气,他听着也就听着,心里荡不起一丝波澜。可长兄和义兄终归是不同的,澹台信本能地想皱眉,想不通钟怀琛这么唤他一句的意义。 弥补么?以示亲近么?澹台信想说他早都不在乎了,钟怀琛又怎么可能凭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动了他的心——钟怀琛大约也猜得到这样的结果,所以什么也不想听他说,急切地封了他的口。 内室的榻是前几天新抬进来的,大约只有新婚夫妻的内室才会摆这么宽的床,钟怀琛的心思昭然若揭,澹台信也无法与他讨价还价。可现在都是白费,床榻空着大半,他只被钟怀琛圈禁在方寸之间,根本没有半分退避的余地,偏又咳嗽久了伤了喉咙,哑了嗓子,叫也叫不出声。 钟怀琛今天磨人得很,他近来钻研得勤,自然是比从前的愣头青娴熟。 澹台信嗓子哑得彻底失了声,钟怀琛有点过意不去,唤人做了些清淡滋补的汤来。仆从们端上晚饭的时候钟旭跟着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太夫人刚刚差人来问,侯爷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这么多天都没进过内院。” 钟怀琛动作自然地给澹台信盛汤:“就说我忙完太晚,不方便回去打搅她们——你明天去太夫人那里讨点川贝枇杷露,说我咳嗽要吃——” 钟旭露出为难之色,钟怀琛也意识到不妥,要是自己有半点病痛,他娘非得揪着他不放,他想了想道:“就说我有个极器重的部下,最近咳嗽,我送些去表示关心。” 澹台信像是没有听到“极器重的部下”,一言不发地喝着汤,钟怀琛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不可能无知无觉,却始终没有抬眼与他对视。 “你一向消息灵通,应该知道兑阳府陈家的事情吧。”钟怀琛也不纠缠,放下勺子聊起正事,“我还了陈青丹的牌子息事宁人,又额外拨了一笔银子给他们重整军备,现下陈家终于呈上了备战的报表。” 澹台信一时不确定他说这些的用意,钟怀琛已经喊钟旭把一本账册拿了进来。 “陈家的困局不好解。”澹台信话说得很谨慎,以免被钟怀琛怀疑,“你现在退步,他们定会更骄横,别的地方也会效仿。” 备战的报表没什么看头,偌大的兑阳府不至于找不出一个账房先,呈上来的账看不出什么瑕疵,澹台信翻着看了几眼就搁下,钟怀琛就顺手牵过了他的手捏在手中把玩:“陈家的底气倚仗的是兑阳府的乡绅大户,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银子,就是去打掉他们骄横的。” 澹台信时时小心自己惹上挑拨的嫌疑,钟怀琛自己却将这招运用得润物细无声,澹台信想抽手去翻账册,钟怀琛握紧了手不许,自己伸手去翻,果然翻到了澹台信想看那一页。 “陈家与兑阳当地的乡绅是多年的合作关系。”澹台信看着名为“补贴农户”的一笔笔账,不由摇头,“你想靠一时之力就挑拨开他们,不容易。” 他这般认真地替自己分析利弊,钟怀琛无端心痒难耐,什么也没说,忽而凑上前在澹台信侧颊上亲了一口。 澹台信静了片刻,最后像没事人一般继续道:“陈家有些旧事,我倒是清楚。” “说来听听?”钟怀琛把他抱在腿上,觉得他现在瘦得可怜,完全没有一个大男人该有的重量,澹台信却垂眼不答,钟怀琛明白了他的意思:“怎么,又有什么条件?” “我想,再理一遍军籍。”澹台信说得有些犹豫,片刻之后,他抬起眼来,“这件事恐怕要做许久,我就随口一提,尚没有想好章程,侯爷先记下吧。” 钟怀琛发现自己对怀里这个人愈发着迷:“你肯这么费心,我自会记下,待到时机合适,我会给你凭信,给你彻查两州军籍的权利。” 澹台信垂下了眼算是应了,即便被人抱在怀中,也能镇定自若地续上刚才的话头:“陈家祖籍兑阳,是兑阳的第一大姓,他们家族明里暗里,坐拥了兑阳八成的良田。” “这么多?”钟怀琛磨了磨牙,“我家的田产也就几百亩。” “小侯爷太谦虚了。”澹台信微微一笑,“钟家在大鸣府与京城的田产,加上太夫人的嫁妆,大小姐的嫁妆,总共有四万六千多亩。” “有这么多?”钟怀琛是真的吓了一跳,“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从前的,朝廷要员有这么丰厚的家产也不好声张,当年老侯爷和太夫人打理,郑寺可能也知道一些,不过小侯爷当时不理事,不知道也正常。后来你们家出事自然就被抄了,现在虽然平反了,但东西归属了朝廷,当然不可能再如数还了,现在剩的几百亩都是当年赏给你家老太爷的。” 钟怀琛心里听得也挺不是滋味的,不过又有几分疑惑:“那你又是为什么那么清楚的呢?” “我抄的。”澹台信言简意赅,钟怀琛猛地握紧了他的腰,又在澹台信近乎冰冷的眼神里冷静下来:“过去的事非你所愿,不提也罢。” “那倒不至于——算了,还是说陈家的事吧。”澹台信没有与他过多纠缠,“陈家有个人叫陈青涵,算起来是陈青丹的堂兄,约摸四十岁,此人不在军中任职,专为陈行管理田庄和佃户,这个人可以留心。” “你说的旧事就和这个人有关?” 澹台信点头:“我听过一个传闻,不过具体情况,还需要派人去查清。” 第33章 第45章 威胁 澹台信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看着钟怀琛,钟怀琛迟了片刻才会意:“我派人去查?” “我现在调不动一兵一卒。”澹台信看着钟怀琛的眼神自然得不得了,“小侯爷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拨一笔款给我也行,我去寻专干这些事的江湖人。” 钟怀琛无端有些犹疑:“要多少?” “最少一千两,多多益善。”澹台信面不改色,“要现银。” 钟怀琛有点咬牙切齿:“你不是知道我在典当吗?” “你硬撑着面子做什么?”澹台信毫不留情,“虽然被抄了一遍家,可是当年也没有碰楚家分毫,太夫人会缺这几千两?” 钟怀琛觉得这人过分极了,不仅自己狮子大开口,还怂恿他去找母亲要钱——说实话他母亲确实不缺银子,不管是翻修院子还是平时用度都绰绰有余,但钟怀琛不好意思去动他母亲的私房钱,他没面子事小,他是担心钟家现状不似往昔,会惹得母亲感伤。 “你再修养些日子。”钟怀琛没好气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摁,试图找回些面子,“银子的事我会解决——你知道这个陈青涵的什么阴私事?” “这个人品行端正严于律己,不太好找到把柄,不过我听人说过,他以前也读过书,屡试不第才在家中打理产业,他有一个儿子,现在应该有十三四岁了,在陈家家塾读书。”澹台信不知想到什么,轻轻一笑,“如果我没猜错陈青涵父子想要的东西,这个局就摆得了。” 钟怀琛看着他毫不掩饰地谋算布局,不知为何,他竟一点反感之意都不起:“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父子不缺钱财,还恪守君子端方之道,”澹台信有些疲倦,眉宇间的困色让他看上去无害甚至脆弱,“自然是想要功名,不甘一给人做管家,更不甘世世代代都是管家。” 钟怀琛觉得澹台信说得在理,那天谈过之后就开始四下挪动,给他筹银子。澹台信倒是清闲,得了字帖之后表面没说什么好话,每天沉浸其间却是做不得假的。 钟怀琛觉得他这样便已很好,虽依旧冷淡,但他实在也想象不出澹台信热情的样子,索性自说自话地知足了,得闲便去小院看澹台信。 小院里只有一个厨娘,原本钟怀琛还想添几个伺候的奴婢,被澹台信以“俸禄太低养不起”为借口婉拒了。钟怀琛也没强求,只留了个暗探在门前守着,料想那病怏怏的人也没精神兴风作浪——几天之后,钟怀琛就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真是蠢透了。 澹台信不仅出了门,还成功地甩开了钟家的探子,消失在了西市最繁华的坊市中。 那个姓朱的队正最近出手阔绰,逛重画楼都能上二楼的包厢了,同僚也向他打听过,他只说前些日子手气好,在九成坊里多赢了几把,这理由含糊却又合理,就算是说到节度使那儿也挑出错来。朱队正就理直气壮地挥霍,见到澹台信也只是吃惊了一瞬,懒散地换了个坐姿:“这可真是巧了——听说澹台兄最近在养病啊,怎么还来逛重画楼呢?” 屋里的姐儿听到这话掩口笑,朱队正想起最近陈青丹那边传出的笑柄,更不把澹台信放在眼里:“不对啊,你来这种地方,侯爷不管管你?” 澹台信也跟着轻笑起来,看了一眼朱队正怀里的女子:“寒暄就不必多说了,我来就是和队正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朱队正逐渐敛了笑,挥手让姐儿先退下,澹台信自己择了个座坐下:“我该说朱队正杀伐果决,还是说你鼠目寸光呢?” “你什么意思?”朱队正坐不住开始嚷嚷起来,澹台信抬眼:“那一千两银子,朱队正觉得我死了你就揣得稳了?” 朱队正蓦地咬紧了牙关,澹台信还什么都没说,他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可什么都没做,毒是陈青丹下的,酒是你自己喝的,我好心提醒了你,你偏不听,怎么能怪我呢?” 天寒地冻,出门一趟手脚都凉了,澹台信拣了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朱队正好大的忘性。当时你说得可是‘利用这次的机会,拿下小陈将军’,你说,我要是把你送给兑阳陈家,你是什么下场?” 朱队正色厉内荏:“你、你信口雌黄,有什么证据说明我说过这话?” “需要证据吗?”澹台信放了杯子,“陈家和侯爷因为这事闹了不愉快,这时候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和解的台阶而已,我作为苦主指证你,陈家就摘去了嫌疑,他们两家顺着你这个台阶就下去了,何乐而不为呢?” 朱队正不免心虚,却仍虚张声势:“你要是把我供出去,我就在钟侯面前揭露你和京城通信……” “哦。”澹台信眼睛也不抬,“真稀奇,钟侯一定是今天才知道我和京城有联系。对了说到来信,我想看看是哪封来信令你杀了我来嫁祸小陈?” 朱队正压惊似的喝了口酒:“信件我怎么可能保留呢——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毒不是我下的……” 澹台信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我再提醒朱队正一次,你现在是要说服我,不把你交给陈家。” 朱队正一怒而起,差点摔了杯子:“你别欺人太甚!想把我抛出去撇清干系?嫁祸陈青丹就没有你的事?” “我还不是被你所骗,”澹台信冷了眼神,“我会拿我自己的命去嫁祸一个陈青丹?这话说给陈行,说给钟怀琛听,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信?” 陈行会不会信还两说,但就钟怀琛最近把澹台信带回大鸣府的手笔来看,不管他和澹台信是什么关系,现在他和澹台信的关系一定是有所缓和的。钟怀琛明知道澹台信和长公主的牵扯却还坚持招揽,他身上一定有钟怀琛极其看重的东西,澹台信这人的是什么样的手腕,可见一斑。 朱队正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太肯定地转了口风:“银子我确实是起了贪心,但是给你下剧毒的主意不是我想的,你我无冤无仇的,我不可能因为这点银子就害你……” 澹台信听出了他话里有话,静待他说下去。 “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上通长公主呢,我也是受人之命来与你联络的。”朱队正凑近了,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名字。澹台信听后也没有什么意外之色,朱队正见他这样反而更心惊,“现在我手上还有五六百两银子,我今晚就送过去……我也只是一念之差,以为你现在跟在侯爷身边,用不着这点小钱……哈哈。” 澹台信起身,走前带着笑向他颔首:“送到山也文房,跟老板说是我的,他会明白的。” 澹台信离开了重画楼,若无其事地回了院子,屋里没点灯,但坐着的人存在感太过强烈,澹台信无声地叹了口气,刚点燃了桌上烛台,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去哪儿了?”钟怀琛的气息灼热,澹台信刚刚从外面进来,几乎被他烫着,他定了定神,毫无诚意道:“买皂角。” 钟怀琛被气笑了,索性一俯身捞起了澹台信的膝弯,直接往内室走去。 第46章 真假 天黑彻底黑之后内室里只留了一支蜡烛摇曳,那点微弱的光隔着帘子更昏暗,反添了许多朦胧的情趣。 钟怀琛懒散地侧躺着,抬手勾澹台信的下巴,借着半明半暗的光瞧着他。 “新买了皂角?”钟怀琛故意凑近,隔着一层里衣嗅,“果真好闻。” “新的还没用。”澹台信精疲力尽,闭目养神不太想理人,钟怀琛想起钟初瑾以前养过的一只猫,于是像童年逗猫那样拿手指摩挲着澹台信的下巴:“你上次不是在南街买皂角吗。怎么今天去西市买?” “西市品种多。”澹台信随口敷衍,钟怀琛也不气,有一搭没一搭地撩闲:“西市多得可不止皂角,重画楼、濮玉台都在那边,各色的铺子也多围绕着。” 澹台信没反应,钟怀琛就倾身压过去,与他附耳私语:“义兄那么疏,正该去逛逛,多买几盒凝脂冻也是好的,抽屉里快用完了,我这两天还没抽出空去。” 澹台信眼睛都懒得睁,被骚扰得忍无可忍时,才开口道:“我出门是为了陈家的事。” “有什么进展吗?”钟怀琛停止了手欠,“其实义兄也不必那么着急,今天陈青丹还主动来找我吃酒。先和他们度过今年冬天再说吧。” “今冬自然是要哄着他们,”澹台信也认可这个决定,“不过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 钟怀琛嘴上答应着,手却不安分地摸过澹台信的颈侧,澹台信偏头躲开了:“小侯爷与其派人盯着我,不如去查上次说过的陈青涵。” “陈青涵的事还没有结果,这些天我去查了你上次说的可疑的熟人。”钟怀琛伸手从床下捞起自己的外衣,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大鸣府府兵中任职、军阶不算太高、和某些位高权重的人有关系,再加上出现在了德金园宴会上,这三条加起来都符合的也有十几个,我一一摸了底,目前没有发现谁和下毒有关系。” 第34章 “我就随口一说罢了,没说这人和下毒有关系。”澹台信只接过了纸,竟也自然平静,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钟怀琛“啧”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转了过来:“遛着我玩呢?上次就算了,好好交代今天西市的事情。” 西市的事情自然不足以为钟怀琛道,澹台信翻了个身,毫无痕迹地岔开了话题:“陈青涵曾经买过官,找的是兑阳曾经的监军太监贺润,这事最终也没办成,他只能留在族中替人管事。他儿子如今又是该考功名的时候了。” “你想干什么,拿功名利禄引诱?我看不容易吧。”钟怀琛若有所思,“陈家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再说武将世家,考不中也能在军中谋个差事。” “人各有志,他是读书人,没习过武,也未必甘心在军中做个可有可无的幕僚。”澹台信静了一会儿,“侯爷的人手若是得闲,便去调查他的儿子。我与贺润有些交情,找到机会就与他进行联络。” 钟怀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撕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你为何会和兑阳府监军太监有交情……。太监。” “一起在申公手下办事,我做节度使的时候,贺润帮过我不少。现在宦官失势,他被贬到云州瓷窑帮圣人烧瓷去了。” 钟怀琛见他不以为耻的样子又咬了他一口:“你打算联合贺润与他作局?” “届时见机行事。”澹台信潦草带过,不太想继续聊天了,钟怀琛的手指搭在他的腰间,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少时是想读书入仕的。” 澹台信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钟怀琛绕着他的衣带,提醒道:“你调回大鸣府那年,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父亲夸你档房的差事当得好,一笔字也漂亮,你就说起你小时候是想读书科考的事。” “那么多年了。”澹台信也顺着回想了一下,那时候太年轻太不懂事,当着钟祁说这些话不太妥当。不过他没有想到钟怀琛那时候才十来岁,竟然会记得那么清楚,“小侯爷好记性。”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你不穿军服的时候,确实像个书。”钟怀琛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偎在澹台信的颈窝间,以这种语气和澹台信聊这些,他的心情异常的平静,好像前半的宠辱在此时都如云烟,只有心里的某处被不知名的温软填满,“为什么后来不去科考,要求着父亲带你到云泰军中呢?” “澹台家祖上并无根基,我那父亲寒门登科,娶了河源王氏的女儿,时至今日,他在朝堂上一言一行都得听王家的使唤。”澹台信语气平和,“我嫡母一向憎恶我,偏偏我的兄长们都不怎么成器,全靠王家出钱捐官才有份差事,若是我科考入仕,王家情何以堪?他们会允许我出头吗?” “所以是他们让你到军中的吗?”钟怀琛警醒起来,想到了澹台信提起过的京中竭力对付钟家的暗流,“河源王家,我的表舅母也姓王。” 澹台信“嗯”了一声:“那是我嫡母的姐姐——不过从军不是他们授意的。” 钟怀琛也打消来方才的念头,大家都是亲戚,同气连枝,不至于处心积虑至此。且河源王氏虽然也是百年名门,河源王氏的女儿嫁进澹台家算是低嫁,可是临溪楚氏才是真正的四姓之一、世家大族,王家的女儿嫁进楚家是便成了高攀。单凭这样一个王氏,不会也没有能力和钟、楚两家为敌。 “叫我从军,是族中一个长辈给我指的一条出路。”澹台信垂眼,“他是家塾里的先,原本嫡母是要把我送回老家,跟着一个叔叔学着管理田庄,我向先辞行,他给我出主意,叫我去求我义父。” 钟怀琛忽然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会清楚陈青涵父子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澹台信没有在上元夜拦下了他们的马车,他的境遇便和陈青涵相差无几。钟怀琛难免感触,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你在家里过得不易,先也不忍你明珠暗投,好心助你。” 澹台信忽而笑了笑,“也对,我当时也像你这般想的。” “什么意思?”钟怀琛直觉不对,勾紧了他的里衣带子,澹台信按住了他的手:“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若旁人肯出援手,便会不由自主地格外信任这个人,我当时觉得先是那个家里唯一真心我的人,所以先给我说的一些往事,我全都信了。” “往事?”钟怀琛直觉这些事情和自己家也脱不了干系,立即追问,但澹台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真真假假,不必再提。” 钟怀琛握着他的手腕不松,澹台信应该是触动了心神,眼里再没有了困意:“具体的谎话我不想多谈了。有人希望我恨钟家,诱导我将一身的不幸都归结在钟家,断了我科考的路让我进入云泰军中,还要我带着对老侯爷的仇恨。” “原来真的有人自十几年前就开始布置对付钟家。”钟怀琛心里更在意的是一个走投无路还被诓骗的少年,可是话躲在喉头说不出口,只好言不由衷继续追问,“你的家塾先有这样的本事?” 第47章 老师 澹台信冷笑了一声:“自然不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哪有本事知道钟侯何时去何地赴宴?” 钟怀琛收紧了抱住他的手臂,周遭逐渐升温,澹台信能清晰地感觉到钟怀琛的心跳顺着温暖传过来,一下一下也仿佛敲在他的心上。这样的温暖极能动摇的人的心智,而且钟怀琛还在他俩的耳边轻声叹息:“如果我早十年,我来做你的兄长,绝不会让人这样利用你。” 这话澹台信只往心里去了一瞬,随后他便睁眼:“小侯爷若早十年,我便不必进钟家的门压长,又怎么有机会和侯爷称兄道弟?” 钟怀琛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还不甘心想说点什么,澹台信反问完,却似有感而发:“不过若真如此……我这一应该会过得平静些。” 算命的都说钟家克长子,澹台信虽不信这些,偶尔也会想如果他没有占了这个长子的位置,不参与到钟家的因果中,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人。 钟怀琛曾问过他是否恨钟祁夫妇,澹台信当时答得轻易,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那么豁达。他散着头发躺在枕上,不庄重也不威严,但钟怀琛还是不敢对他此时的眼神,心虚地装作拨弄他的发丝。 澹台信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侯爷和太夫人亲,但他记事起就活在钟家,自然把他们当自己唯一的爹娘。可在他还没有完全懂事的时候,一切忽然都变了,他被爹娘送回到一个完全陌的地方去……那种滋味谈不上恨,只是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钟怀琛把脸埋在澹台信的后背,很久之后才闷闷地问:“爹娘把你送回去之后,你哭过吗?” 澹台信不想回忆无助稚子的故事,略过不答:“什么时辰了?早些睡吧。” 钟怀琛像是穿越时光,去抱二十几年前在陌家中躲在被子里哭的幼童,连人带被地将澹台信抱进怀里:“睡吧。” 门前的暗探第二天就撤走了,澹台信知道自己攻心之道有了成效,却难得高兴不起来。他不太能坦然接受钟怀琛对他的好意,不管是出于愧疚、补偿还是钟怀琛那见了鬼的心意。 他分得清真心还是假意,钟怀琛的想法虽然荒唐,却分毫没掺假。 大鸣府初冬的天虽晴朗,街上依旧是一派寒肃的气象,前几日下了点小雪,正是澹台信终日昏沉精神不济的时候,现在那层薄薄的积雪结成了冰。路滑难走,钟定慧却一早就来了,出门也没个小厮跟着,怀里揣着两卷书。澹台信赶紧给他端了热茶和糕点,又给他装了个手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问了舅舅,舅舅说我可以来找你。”钟定慧捧着茶碗,“啊,这个糕不如府上的好吃。” 澹台信轻笑起来:“我这边当然比不了侯府,公子凑合着吃吧。刚搬过来纸笔不够了,我出去置办些。” 钟定慧答应了,澹台信叫来厨娘看着这孩子,披了件斗篷出门去。 回到大鸣府之后他还没有去过山也文房,老板是他的旧识,见着他进来立刻就要起身行礼,澹台信抬手止住了他,放下门前的帘子:“不必多礼。” “昨夜大人的朋友来过。”老板轻声道,“东西在内室放着呢,大人可是要取走?” “不急,我今日来就是来拜访一下,顺带置办点东西。”澹台信与他一起往内室走去,老板情不自禁地叹息:“使君别来无恙?” “劳您记挂。”澹台信和他一起坐下,制止了老板煮茶,“我稍坐就走,家中孩子跟着我读书,给他买些纸笔。” “好说,我马上叫人备些好的送到府上。”老板立刻招呼了伙计进来,澹台信颔首示意:“账便从银子里扣——令郎最近还好?” “哪里会要使君的钱。”老板连连摆手,“托使君的福,犬子现在虽然还是行动不便,但身体已经好了不少,现在帮着铺子里算账查货,以后这间文房就交给他和他媳妇经营。” 第35章 “那便好。”澹台信盛情难却,还是接了茶盏,“当年的罪魁祸首还有人在军中,这次相见,竟然又升了官职……我没有做到我当年答应令郎的话。” “使君千万别这么说,”张老板站起身行礼,“当年犬子出事,小老儿一介商贾,求告无门,若不是澹台使君,犬子必然也和其他同行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澹台使君救命之恩,我们一家已是没齿难忘。” 澹台信沉默不言,待到茶饮得差不多了,他才轻声道:“我那天去德金园赴宴,见到了一个当年动手打令郎的人,我已经设计查到他现在的差事,再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除掉他的。” 要出门时澹台信听见外面有个老翁卖炭的呼声,便叫张老板拿了些银子出来,把那一车黑炭都买了,老翁赶着牛车与他一路回家,钟定慧听见动静跳出屋来看:“大人回来啦?大人怎么买的都是厨房用的黑炭?” 澹台信笑着让他赶紧进屋去:“我这儿可不比侯府,公子怕被烟呛着?” “我不怕。”钟定慧看见了他手上拿的纸笔,笑得更加灿烂,“老师,我来拿。” “你叫我什么?”澹台信脚步一顿,钟定慧也跟着一顿,像是有些怯了一般:“大人,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你舅舅能同意吗?”澹台信带他进屋,平静地看着他,“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我亲爹早就死了。”钟定慧垂下头,“我就是过继到我三叔家里,占住我现在母亲的长子之位……大人,你应该明白的。” “你的母亲舅舅对你还算不错的,当然,对小公子自然是更疼爱些。”澹台信还想说些什么,钟定慧抬起眼看着他:“大人,你教我读书吧,即便日后舅舅与母亲将什么都给弟弟,我也可以读书考取功名。” “侯府不是请了家塾先吗?”澹台信拆开纸包,示意钟定慧先研墨,“我才疏学浅,怎么敢当公子的老师。” “老师——”钟定慧丢下墨拉住澹台信的袖子,“家塾先眼里只有弟弟,母亲虽也照看我,可……” 可谁知道能维持到几时呢,就算钟家将他草草养大,待他成年之后任他自自灭也无不可。钟定慧想要稳妥的前程,只能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变得有本事起来。 这世间最能明白这种心情的就是澹台信,他懂得钟定慧活泼之下掩藏的不安全感,他自己就是那前车之鉴。 钟定慧眼里已经含了泪,澹台信叹了口气,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拒绝这个孩子:“老师不便在人前叫,公子若不弃,我定当尽心教授。” 第48章 传闻 “你到我这儿来,你母亲和外祖母不过问吗?”下午澹台信帮钟定慧收拾了书本和文具,想到天寒路滑,终归不放心,把钟定慧送到了侯府的街口,一路上两人偶尔闲谈几句,钟定慧大着胆子来牵他的手,澹台信只笑笑,把他的手重新插回袖笼中,叫他捧好手炉,“别冻坏了手。” “老师的手好凉。”钟定慧鼻头红红的,却不忘关心他,“舅舅跟她们说了,说把我带在身边长见识。实际上他自己忙得很,把我带出来之后就叫我来找你。” “下次出门叫个亲近的小厮跟着。”澹台信在街口就停了步,“快回吧。” 晚饭时钟怀琛也回了侯府,看见钟定慧的时候发现那小子正在跟他使鬼脸,他过去捏了捏钟定慧的脸:“你老师今天教你什么了?” 钟定慧跟他一起往内院去用饭,路上跟他背今天刚学的书,钟怀琛听后也很给面子地赞扬了一通:“你老师的本事不单在这些诗文中,他的谋事之道才是真正了得。” “那我一定虚心向老师请教。”快进门的时候钟定慧压低了声音,“舅舅,你今晚上留在侯府吗?” “怎么了?”钟怀琛低头看他,钟定慧捂着嘴笑,“我听彩云姐姐说,新买的姨娘可漂亮啦,外祖母还专门拨银子给她置办衣裳打扮。” “又买人?”钟怀琛想起那天澹台信的提议,觉得自己确实可以考虑找母亲要点钱,他抬手敲了敲钟定慧的脑袋,“人小鬼大,你少听些这些事。” 钟定慧捂着脑袋跑了,钟怀琛在吃过饭之后找了个借口也跑了。母亲的唠叨和几百两银子买给他新妾让他的烦躁无以复加,他马都没骑,一路冒着碎雪跑过两条街,在澹台信的门前溜了一下,跟着他跑的钟旭差点惊呼出声,好在有惊无险,钟怀琛只是顺着势头重重地撞在门上,没跌倒下去。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挑灯起来查看,才刚打开门钟怀琛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拦腰抱住他之后反手合上了门。 一路追着他的钟旭被拍在门外,愣在了风雪里。 “又喝酒了?”澹台信本能地向后仰,“大晚上的闹出这么大动静。” “没喝酒。”钟怀琛拨掉他发丝上的雪花,“就是有些想你。” 门内的澹台信和门外的钟旭一样无话可说,澹台信挑灯在前引路:“先进来。” 厨娘听到敲门声,出来给钟旭开了门,钟怀琛已经进了内室,屋里没彻底熄灯,但钟旭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别去打扰,他只能自己去收拾了一间厢房,麻烦厨娘烧够热水。 厨娘半信半疑地去烧水,心道洗漱也不至于烧这么多水,两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半夜要洗澡。没想到二更天了钟怀琛果然传水沐浴,钟旭认命地起来提水送去,钟怀琛披着外衣出来接。 屋里炭火得很足,怕养病的人着凉,钟旭没见着澹台信,只低声道:“主子,这边还是该添些伺候的人。” 说话间澹台信撩了纱帘出来,身上披的是钟怀琛的外衣:“我一个人自在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 钟怀琛打发了钟旭,不让澹台信插手,自己提过水倒进浴桶里:“你不添人,是想要我天天过来伺候你?” 这话一语双关,钟旭识趣地跪安了,澹台信装聋作哑当听不懂:“不敢劳动侯爷。” 钟怀琛替他脱了衣,他一个从小娇惯长大的侯门公子,现在却兴致勃勃上赶着伺候人,澹台信不大自在,亦有些无奈,被迫顺着钟怀琛的手指抬起下巴:“还有何事?” “我在想你当年。”钟怀琛拿发带帮他绾发,他只被丫鬟伺候过梳头,还没动手替别人绑过,笨手笨脚地落了一大缕头发在水里,“当然义兄现在只是憔悴了些,风姿不输当年——不过我还是觉得可惜。” 头发绑得摇摇欲坠,澹台信不放心抬手去摸,钟怀琛心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我遗憾我得晚,那些年你年华正好,却一个人空耗了。” 澹台信皱眉,还什么也没说,钟怀琛自己先破罐子破摔了:“你肯定要说你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没这些闲情逸致。” “我不是一直一个人,我有妻子。”澹台信淡淡地辩驳,钟怀琛愣了一下,顺势追问:“你和她不是一直不和睦吗?” “我愧对她。”澹台信在弥漫的水汽间睁开眼,“我那时候确实汲汲于功利,成亲是家里为我安排,我回京公务的时候草草成婚,两三天之后就离京了。” “你冷落了她,所以不睦?”钟怀琛装作闲聊,实则很想刨根问底,“后来你接她来大鸣府之后就没有和好?” “我冷落了她,她一个人在澹台府里日子并不好过。”澹台信洗得差不多了,起身穿衣,“是我的疏忽。” 他明明知道澹台府并未分家,兄弟混居妯娌同住,他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以前挨了多少冷落,谢盈环作为他的妻子又怎么会好过。 可他就是忘了,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妻子不是一个跟随他的轻飘飘的符号,他的妻子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十七岁女孩子。 钟怀琛还在追问,澹台信叹了口气:“刚成婚那年,她托人给我写了二十几封信。信至多能寄到内三镇,我平时在外三镇甚至更远的地方,偶尔回来也是匆匆,没想到去驿站看一眼……” 那些寄托着情愫或是求援的信就堆在乌固城的驿站,大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澹台信手下人去驿站看见了才提醒他去拿,而这时信已经丢的丢缺的缺。 就是那半年多里,谢盈环的活已然发了巨大的改变,她的弟弟意外溺毙,娘家叔伯欺负她的孤母,侵吞他们这一房的家产,还要把她母亲赶出住的宅子。 谢盈环在她弟弟下葬之后再没有来过信。澹台信迟了半年才在七零八落的信里知道这些消息。 “后来我回京,想要帮她去和谢家交涉,可是有些事情迟了就是迟了,她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再弥补不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钟怀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说谢氏所的儿子并不是你的。”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你的传闻在哪里听来的?” 第49章 内情 钟怀琛是从陈青丹那里听来的,陈青丹是在哪儿来得消息他还真没深究,只记得他提过奉化楼,好像发了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澹台信听了一声,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的事,那天我和我大哥一起吃酒,他自己从楼下摔下去的。” 第36章 钟怀琛对此深表怀疑,毕竟上回陈青丹他们掉牙的掉牙、断骨的断骨,也只说是自己酒后自己摔的。 澹台信却话风一转,语气偏冷:“当年我回京,回去的当天晚上,环姐儿就在屋里悬梁了。” 谢盈环是何等泼辣的人,来大鸣府不久就一战成名,上能顶撞侯府夫人,下能单挑寻衅恶奴,钟怀琛很难想象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会有这般绝望的时候。 十八岁的谢盈环被救下来,拒绝让澹台信请来的医把脉,澹台信的追问并没有令她害怕,彼时她连死都不怕,面对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早没了初嫁时怀揣的少女心思。 “我给你写了二十七封信,从秋天写到冬天,从我弟弟死了写到我母亲被赶出宅子!”谢盈环醒来之后趁人不注意又一次登上凳子,闹起来之后丫鬟们都赶紧来救人,去拉她腿的都被她一一踹开,“你分明就是不管我的死活,干嘛现在要拦着不让我死?” 澹台信假意要上前抱她下来,谢盈环扭身躲的时候,他袖里的匕首飞出,割断了系在梁上的布条。 谢盈环没了挂脖子的地方,倒也不急,把半截白绫扔到澹台信的脸上,站在凳子上睨着他:“对啊,将军不是有刀吗?将军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仗,刀自然是快得很,你把刀给我,我一刀抹了脖子更利索!” 她说着就要去拔钉在柜上的刀,澹台信当然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谢盈环挣扎得头发都都散了,像个疯婆子一般又哭又笑地盯着他,“你非得刨根问底吗?你敢听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澹台信四下环顾,周围有几个丫鬟表情古怪,见他看来,立刻低头避闪,澹台信便抬头盯着谢盈环:“你连死都不怕,我有什么不敢听?” “我对你失望透顶!”谢盈环不肯从凳子上下来,对澹台信又抓又咬,“我恨我伯父把我许配给你这个人影都见不着的将军,恨女人一出嫁就只能守着个不见天的地方任人欺负,你为什么不许我死?你不要我,我一样也不要你!我不跟你了你听懂了吗?” 澹台信只当她说话颠三倒四,因不愿伤她,锢着她的时候挨她几脚,不由得感叹这姑娘还挺有劲,然而谢盈环刚踹完,忽然就像力竭一样身子一软,歪倒了下去。 等了许久的大夫终于能进门把上脉了,澹台信刚松了口气,那不明所以的老郎中就追着他开始道喜:“恭喜将军,夫人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澹台信只愣了一瞬,谢盈环反常地寻死,丫鬟们明显瞒着什么的古怪,还有各房火速赶来看热闹的架势,在大夫的道喜中都连贯了起来。 澹台信一把抓住了大夫的手,将他拉向了僻静处。 他没有准备,袖袋里只有一把碎银,他索性把袋子一起塞进了大夫手中。 大夫连连道使不得,澹台信却郑重地向他行礼:“还请大夫暂时替我隐瞒这个秘密,大夫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是私自回京,不料夫人竟然有了,这若是叫别人知道……” 大夫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很上道地改了口:“夫人这是入夏身体不适,只要好好调养,子嗣很快就能有。” 澹台信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平添一个大把柄,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谢盈环就算不再寻短见,也会在他人的指摘中度过余。 他客气地送走大夫,回屋时谢盈环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你都知道了吧。” 澹台信不仅知道了她的身孕,还抓来了一个最不敢跟他对视的丫鬟问话。 这些丫鬟今天都在谢盈环屋里打转,细问起来竟然都不是她的丫鬟,归在谢盈环屋里的两个都是管事的小女儿,十来岁什么活都干不了,只占着位置领月钱。窥一隅而知全貌,澹台信已经能想见谢盈环平日过得如何。 被问话的丫鬟起初还想搬出自己的主子,但澹台信已不再是离家时那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庶三少爷,他能凭一己之力弄废了大鸣府里大半军户,而今对付丫鬟小厮绰绰有余,不过几句话,嘴里就吐露出了大公子。 其余丫鬟们怕下一个被架着刀审问的就是自己,全都一哄而散,夫人、少夫人打发人来问了几轮,澹台信镇定地重复着不变的说辞:“她忧思过重,拖成了病,病中恍惚,差点做了傻事。” 来往的人终于不再来碰壁,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澹台信自己端了张凳子坐下:“说说是怎么回事?” 谢盈环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睨着他:“怎么回事?不就是趁你不在家和你大哥偷了情吗?就这点破事,你问了丫鬟,干嘛还要来问我?” “我也派人到外头打听了。”澹台信平静得让谢盈环觉得不解,“你弟弟下葬,你母亲安置,都是澹台殷出面的。” “那又如何呢?”谢盈环瞪着他,“青楼里的姐儿接了客还收银子呢!他要了我的身子,不该替我办事吗——你到底怎么想的,不要我死,是要休了我吗?” 澹台信竟然还没有气:“我已经禀告了老爷,我分府出去单住,等宅子和仆人置办好了,你随我一起搬出去。” 谢盈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休我?” “大夫给你开了安胎的药,喝不喝看你,要是需要其他的药,我也会叫人替你寻来。”澹台信不想跟她解释自己的想法,只是安排,“我至多能在京城里待半个月,之后的日子你自己过,俸禄我会寄回来给你,你自己出去单住了,应该能自在些。” 谢盈环难以置信:“奇了怪了,我以为我嫁了个断了线的风筝,没想到还是个活菩萨。” “澹台殷是什么人我清楚。”澹台信到柜子里抱了床被子,铺在了外间的榻上,“这家里日子如何我也知道,过去的事不必多想,你死都不怕,以后单住了还怕活着吗?” 第50章 负责 谢盈环彻底愣了,澹台信看见她眼眶红了,不似平时的泼辣劲儿。他以己度人,只道是人家姑娘要感伤了,自己起身就打算回避,还没转身,谢盈环“哇”得一声,毫不避讳地哭了起来。 澹台信吓了一跳,不过见她哭得伤心却又敞亮,便知道她已经想通,转身给她找了一条帕子,谢盈环接了帕子也不说谢,哭得抽抽噎噎地凶他:“那我也不会再跟你过了。” 澹台信难得迟疑:“为什么?” “我不要你了!”谢盈环斩钉截铁,“你要是看不上我,当初就别娶我,把我娶回来做了你的妻子,却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不顾!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一封信也不回我,不知道在边关养了多少个妖精,跟死在外面似的!我当时就发了誓,我到街上去讨饭,也不会再给你这种人当老婆。” 澹台信无话可驳,只道:“休妻或者和离动静太大,现在不宜,我不怎么回家,你就这样暂且先过着。” 谢盈环毫不客气地啐了他一口:“我要是把这个孩子下来,我就叫他跟着我姓谢,我不能叫我孩子跟你们这些畜姓。” 澹台信莫名其妙地在外头多了很多个妖精,又莫名其妙地成了畜,原本对谢盈环的几分怜悯也耗得差不多了。他本和这女子没什么情分,只因看着她的境遇,总会想起自己幼年少年时的无助,与其说帮她,不如说是想拉一把当年的自己。 但这姑娘终归不是自己。澹台信拂袖离去,走远之后想起谢盈环边吸溜鼻涕边骂人的样子,一时又没忍住笑了一笑。 挺好的。澹台信虽烦她那张利嘴,却又觉得她那厉害劲儿喜人。她这般泼辣不仅能将日子过下去,若女子能从军出征,还真适合放进他的先锋营,就她那冲劲,能直接掀了塔达人的老窝。 澹台信置办好了宅子分了家就离开了京城,他一点不担心谢盈环再干什么傻事。谢盈环把自己母亲挪到了宅子里一块儿住着,把小院子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谢家的家产田地已经拿回到她们母女手中,她还和自己母亲织布摆摊补贴家用,她说了不要澹台信之后,连澹台信寄回去的银子也不收了。 又是大半年之后,谢盈环在京城了个儿子,她犟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澹台信的话,让她儿子记在了澹台信的名下几年。 钟怀琛听这段往事听得憋屈,比澹台信本人还憋屈:“你在外戍边,你大哥竟然趁着谢氏家里遭难,逼迫她干这种事。” 澹台信不予置评,隔了很久才道:“当年对他恨之入骨,只让他断了条腿也难解心头之恨,总想着日后飞黄腾达,要取了他的性命。” “后来你做节度使的时候,怎么没取了他狗命?”钟怀琛竟然替他遗憾起来,澹台信觉得他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很奇妙,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也有想起来过,却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他作为郑寺一案的举发人,押解郑寺进京受审,满朝震惊,很多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澹台信这个名字。 第37章 澹台府内也不平静,从前人人都瞧不起的歌伎的野种,谁曾想如今却飞黄腾达了。澹台信的大哥二哥都靠王家的财产买了个小官,连他们的父亲至今都还没有上朝的资格,澹台信却被圣人亲自召进了宫。 他父亲澹台禹还堪堪保持着严父的模样,对澹台信说了几句“谨慎、勤勉”的训示就不再对他有过多的表示,似乎他也知道多年不闻不问,现在就算表示出慈爱,澹台信也未必会有所触动。 澹台殷也没来找过澹台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说是有什么公务要去桓州,直接离京而去。 澹台信的二哥澹台名倒是厚着脸皮热络起来,请澹台信喝酒,趁着酒意主动当着澹台信的面骂自己的同胞哥哥,仿佛这么多年和他有手足亲情的是澹台信一般。 后来在钟家平反之后,澹台信被钟怀琛的那些发小兄弟可劲地针对,总觉得事情有些似曾相识,他早在澹台名身上看见过。其实那些公子哥儿们未必有多憎恨他,有些原本凑不到钟怀琛身边的,父兄甚至还在钟家倒台时升了官。可是现在他们环绕在钟怀琛身边,出着各种损招与澹台信为敌,簇拥着陈青丹一起到山道上去敲澹台信的闷棍,都不过是想讨钟怀琛的开心罢了。 所以澹台信风光无限前途大好的时候,看透了这些伎俩,忽然觉得复仇索然无味。澹台名连自己的亲哥哥也上赶着出卖,一样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是想要独占母亲与王家的助力,借着澹台信的手除掉一向受偏爱的大哥罢了。 当时澹台信自己也眼高于顶,那时候申金彩极力拉拢他,将他通天的前景吹得天花乱坠,澹台信多少听进去几分,也不屑与澹台殷这样的小角色计较。 澹台信挡了澹台名递过来的酒,也没搭理他报复澹台殷的提议:“这毕竟是家中的丑事,日后还是不要再提,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那是那是。”澹台名以为澹台信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才要求保守秘密,顺便想起了搬出去的谢盈环,“你如今回京了,赶紧把那娼妇给休了,哥哥我再托母亲给你物色几个好闺秀——你如今前途大好,有的是人家想嫁女儿给你。” “刚刚有点向好的苗头就休妻,”澹台信不着痕迹的回绝了,“容易被人指摘。” 钟怀琛躺在床上聊天,本来已经乏了,听到这儿忽然精神了:“你的意思是,你和谢氏当时没有分开没有,只是怕升官后休妻落人口实?” “说辞罢了。”澹台信也困了,含含糊糊地竟然没有在意他完全被钟怀琛环在怀里,“我只是把环姐儿当妹妹看,在她有了新打算以前,给她个依靠。” “你心疼她。”钟怀琛忽然用力,迫使他看向自己,“不管是不是男女之情,你心里都惦记着她。” “那又如何呢?”澹台信分明就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钟怀琛在吃醋,可他没有半点相让的意思,反问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没有情,都该负责到底。” “明媒正娶”四个字听得钟怀琛咬牙切齿,还没有发作,澹台信又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你以后也会娶妻的,成了婚就会明白。” 第51章 鹤顶红 钟怀琛眼神不善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澹台信不便躲,只好受着,转瞬间他又被钟怀琛抵在身下恶狠狠地威胁:“你若再敢这样......” 澹台信沉静地望着他,让钟怀琛气势蓦地一顿。 “怎样?”澹台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气势一弱,立刻乘追击,“侯爷既然知道我会时时出言顶撞,当时为什么又偏要留我呢?” 钟怀琛不怒反笑:“澹台信,你还真够有恃无恐的。” “我无情无义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有恃无恐算什么?”澹台信也厌倦和他纠缠于这些无聊的话题,钟怀琛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你无情无义?你对谢氏那般呵护,哪怕她背叛了你,你依旧肯不计得失地保护她;你对慧儿也多有疼爱,为什么旁人你都可以温和相待,为什么偏偏对我就……” “小侯爷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澹台信抽手顺带给了钟怀琛一肘击,“侯爵人家的独子,何必拿自己跟孤女稚子相提并论?你来坐拥别人一都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还那么不知足?我纵有情,又凭什么必须放在你身上?” 这话说得太狠,出口之后澹台信也后悔了一瞬,可既然能脱口而出,也确实是他内心真实所想。 钟怀琛安静下来,什么也没说就松开了手。 澹台信几次想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什么。他清楚钟怀琛这段日子待他如何。若不还赠钟怀琛情谊,他就不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钟怀琛对他的好。 钟怀琛天没亮就走了,澹台信希望他再不必来,以往种种,日后自己多出力回报钟怀琛就够了,只要他们不要再纠缠下去,一切都还有回归正轨的可能。 钟怀琛一连几天都在闷气,钟旭和钟明都小心地不触他的霉头,可有些事情就那么寸,不触都不行。 钟旭小心翼翼地给钟怀琛研墨:“主子,府里传来消息,太夫人知道了。” 他没说知道什么,钟怀琛还是听懂了。其实满城风雨早该听到风声了,现在才知道实在得托楚太夫人是大家闺秀的福,平时轻易不出门见外男,也不随意到前院去,若是谢盈环那种粗俗女子,每日都要上街卖布,京城里有什么新鲜消息她不用过夜都能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钟怀琛蘸墨写信,“她怎么说?” “太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叫你立刻回府去。”钟明知道钟怀琛的性子,小心翼翼道,“主子您……” “说我军务繁忙,抽不开身。”果然钟怀琛头也不抬,“叫姐姐劝着她些,别气坏了身子。” “大姑奶奶也气得哭个不停。”钟旭心里有点同情钟初瑾,澹台信是她的杀夫仇人,弟弟竟然和仇人搅和在一起不清不楚,钟初瑾怎么能不伤心? “那就回去也劝劝她,叫她少哭,哭坏了眼睛就不好了。”钟怀琛心烦得很,没好气道,“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主子。不过,我听说太夫人叫了钟环进内院。” 钟环是钟家老仆,身手不错,专担看家护院的职责,这些事平时太夫人是不会管的,结合她刚刚知道钟怀琛和澹台信的事,她突然要见钟环,不得不叫人多想。 “去打听。”钟怀琛还是万事冷淡的样子,“查清楚她想干什么。” 钟定慧有段日子没过来了,钟旭倒是来过两趟,一次是送来一个照顾澹台信起居的小厮,一次是差人把澹台信的黑炭换成了银骨炭。 澹台信问过钟定慧,钟旭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硬邦邦道:“天气太冷,公子不便出门。” 澹台信也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开口了。 冬天过了一半,澹台信的新任命也一直不来。澹台信也并不意外,对他有任命之权的人这几天还没消气。 澹台信也不着急,他不是朱队正那样挥霍的人,六百两银子不仅够他还清欠谢盈环的债,就算一年半载不当差也够他的花销,不领职还方便他自由办事。 钟怀琛派来的那个小仆叫钟光,看着年龄不过十三四岁,可看名字却是和钟怀琛的那两个长随是一批的,应该也是钟怀琛最亲近的人。这少年不声不响,但澹台信还是感觉得到有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不过他也自有应对之法,他并不避讳地叫钟光出去替他办事,由得钟光在这些日常事务之中去扒拉蛛丝马迹。 大多数时候澹台信并不怎么出门,只有一次,钟光替他买了小孩子尺寸的鹿皮靴子回来,发现澹台信并不在家,问老厨娘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钟光懊恼自己被支开,恐怕要误事,澹台信却又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 食盒中装的是刚出锅的胡羊焖饼,只有南街巷尾那家最正宗,结合厨娘说他出门的时间推算,他步行来回南街一趟差不多就是那么长时间。钟光稍稍放下一点心,澹台信就邀请他一同进餐,钟光忙称不敢,澹台信执意叫他一起进屋:“不吃就没得晚饭吃,今晚没有烧饭。” 钟光诧异地望了一眼厨娘,发现老厨娘在澹台信的目光下极不自然,像是压抑着发抖一般。钟光还想再问,可澹台信没有一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食盒打开满室香气,钟光却食不知味,好容易捱到钟明前来,他赶紧把这边的异常回给了主子。 “钟环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怕澹台大人的身手好,寻常人派去未必能杀得了他,”钟明不止得了钟光传来的消息,府里的眼线也说了钟环的异动,只是不够清晰,碰巧钟光的消息传来,他稍一拼凑才看出钟环的用意,他不敢耽搁,赶紧来向钟怀琛回话,“原本钟环是想在药上面做手脚,但是澹台大人的药都是他自己去抓自己煎,药铺又是他的熟人,所以钟环就买通了小院的厨娘。” 钟怀琛在军营里坐着,翻着京城最新送来的邸报,眼神却早就没在字上,“下的什么毒?” 第38章 “鹤顶红,”钟明小声回道,“太夫人是想直接要了他的命。” 钟怀琛没有接话,只是不自觉地捻着邸报的边角,他本一点也不愿去想关于那个人的事,然而现在仍然不可抑制地想起澹台信在高烧的时候,看着他身上的香囊叫出的那声“阿娘”。 他与澹台信荒唐,且不论是谁先主动的,要归咎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澹台信又岂该替代他一个人受过?钟怀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未动,只似自言自语般问道:“就那么恨他吗?” 第52章 血债 钟明钟旭都低着头不敢接话,钟怀琛无事一般继续问:“钟光是怎么发现下毒的事?” “应该是澹台大人发现的。”钟明赶紧回话,“主子,那厨娘怎么处置?” “那是他的人,问我做什么。”钟怀琛连那人的名字都不想提,显然还在负气,“钟环那边,去告诉他我隔三岔五就要到那边用饭,他自己掂量着怎么做。” “主子您……”钟旭忍不住想劝钟怀琛还是回侯府见见太夫人,当面说清楚事情,却被钟明拉住。 钟怀琛搁下了邸报回内室休息,钟旭小声埋怨:“你拉我做甚?主子已经好多天没回侯府了。” “回去又能怎样?”钟明和他一起退了出去,“主子摆明了有气,回去除了顶撞太夫人吵个天翻地覆还有什么用?” 钟旭不得不承认钟明说得对,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主子和太夫人吵归吵,从小到大他捅破了天也没挨过打。可对那边太夫人可不会手软,鹤顶红都下了,下一步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头一夜下了一晚上雪,今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雪,澹台信下阶去和钟光一起扫雪,厨娘战战兢兢地站在厨房门前张望他们二人,澹台信看见之后直起身子问他:“早饭还没做好?” 厨娘吓了一跳,没想到隔了一夜澹台信非但没有处置她,还大有一切如常的样子,她难以置信,在原地结巴:“大人,我、我我……” “你不是主动自首了吗?”澹台信放了扫帚:“先烧碗热茶来。” 茶端上来的时候,厨娘“扑通”一声给澹台信跪下了:“大人,我、我也是被逼的,那个人说他们是侯府的人。” 澹台信起身扶她起来:“那你为什么又主动跟我透露?” 厨娘听他和声细语,眼泪反倒淌了下来:“我男人和儿子都五年前被征了徭役,走了就没回来,他们是替军中运粮,被山匪截了,都死在了路上。按说官府是该给抚恤银子的,但是那年死了太多人了,官府的银子迟迟没发,后来过了几年了,您在的时候才……” 澹台信听到五年前,就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打断了她:“官府有官府的难处,碰巧我接手的时候银子有了松动。你就因为这件事,不肯给我下毒?” “我不能害您哪!可、可侯府那边……” 澹台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不必怕。钟光,劳烦你去见侯爷,把大娘家的情况说给他听就是——大娘放心,他不会让家人为难的。” 钟光将信将疑地出去,大娘还有些不敢相信,澹台信没有道破内情,只安慰大娘:“你家的男人是为云泰军作战出过力的,侯爷就不会为难你们。” “什么?”钟怀琛听到钟光来报,反从座上一跃而起。他昨日还以为澹台信小心谨慎一直有所防备,才没让下毒得逞,没想到竟然是那厨娘临阵倒戈,拦下了澹台信用饭。 他心里一阵阵后怕,若那厨娘没有良心发现,若不是她恰好是五年前那批民夫的家眷…… 竟然会有那么巧的事。钟怀琛上次从澹台信那里得知了郑寺倒卖军粮的后果,只觉得三万人命沉甸甸得可怕,而今他才明白那不止是三万人的血泪,他记不起那厨娘长什么模样,现在竟不敢去面见那个老妇。 可他应该去见见,钟怀琛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往外走去,澹台信叫钟光来告诉他这番话,不仅是要他保护这个得罪侯府的厨娘,更是提醒他当年郑寺乃至他们钟家的血债。 钟怀琛到小院之后没有进门,反而直接去见了那厨娘,厨娘见了他又要下跪,钟怀琛赶紧拉住她,劝慰了她一会儿,直言是自己府上的人胡作非为,自掏腰包给了她一笔钱,只叮嘱她不要将这桩事声张出去。 厨娘以为这笔银子是封口费,虽然还心存疑虑,也没再推辞了。 钟怀琛掏银子的时候澹台信就出来了,半掀起帘子站在门后看这外面的动静,钟怀琛看过来后,帘子又重新落了回去。 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又在院里吐出一口白雾,转身大步跨进屋内。 屋里还是点着黑炭,钟怀琛脸又沉了几分,往外室的小榻上一坐,摆着少爷脾气,支使人给他换炭盆。 澹台信没说话,在旁边的桌上收拾东西,钟怀琛自说自话地上前去,拿起小鹿皮靴看了看:“给慧儿的?” “给阿宴的——环姐儿的儿子。”澹台信觉得这屋里冷场得厉害,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那天看慧儿穿才想起来,京城应该也下雪了,鹿皮的不怕湿鞋。” 钟怀琛看着他收拾的包袱,几块羊毛料应该是找草甸上的牧民买的,一堆鸡零狗碎玩具不常见,像是西域商人带进来的,这季节市上早没了胡商,显然是之前遇见就买下的,攒在一起寄回去。 钟怀琛心底里压不住地泛酸:“都是给便宜儿子的?没捎东西给你环姐儿?” “以前借住在她那里的时候她总嫌我妨碍了她再寻姻缘,”澹台信今天竟然对他有问必答,“不打扰她最好,给她儿子送东西,也算偿了她当时收留的情。” 钟怀琛看着桌上的包袱,忽然问:“你小时候有鹿皮靴吗?” “那么多年前的事。”澹台信语气随意,“早就不记得了。” 钟怀琛终于抬头拿正眼望向他,心中失而复得之情更加难以压抑。 他搁下手中的东西,上前一步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我都知道了,你又差点中一次毒。” 澹台信无声地呼出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钟怀琛的手背:“嗯,没出什么事。” 他看上去游刃有余,命悬一线也没有让他恐惧慌乱,可他当真就这么气定神闲吗?钟怀琛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越握越紧,想起他在德金园毒发时,衣裳上和地上遍布的乌血,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底刺痛。 澹台信也只是肉体凡胎。钟怀琛攥着他的手腕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到自己能够洞悉眼前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为止。澹台信自然是想避开他这样的眼神,却被他用力地拽向自己怀里。 第53章 后怕 出乎意料的,钟怀琛抱紧他之后没有继续侵略进攻,只是把脸埋在澹台信肩上。 他反思着他的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可以庇护澹台信,可以拉着澹台信胡作非为也无人能够拿他们怎么样。这次的事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都不必旁人处心积虑,只是他自己的母亲,一腔为了他好的心,就可以险些要了澹台信的性命。 澹台信看起来一点不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一切如常,甚至如常地冷淡。钟怀琛将他压在内室的大床上,顺着他的额头,细碎地往下,吻过他的眉眼鼻梁,落到嘴唇上的时候,才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钟怀琛停了下来,第一次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会一遍遍将他推离,又为什么会那么无奈。 以澹台信的性格与经历,钟怀琛知道他不会被感情左右,却也感觉得到他不是传闻里那么的狼心狗肺。 他一直在推拒自己,未必真的就是他有多么无情。只是他比自己更早看清,他们这样的痴缠会给彼此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麻烦落在钟怀琛身上兴许不痛不痒,但是对现在的澹台信而言,就极有可能平添灭顶之灾。 钟怀琛为自己不自量力感到羞恼,甚至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是他拉着澹台信不伦的,仗着澹台信处境危险无法拒绝,他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甚至几次三番地要求澹台信的真心——现在看来他连澹台信想要的庇护都没能做到。 “没什么事。”澹台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反过来,从容不迫地安抚钟怀琛,“这件事以后,应该能过一段安日子。” 厨娘感恩澹台信和钟怀琛没有处置她,晚饭做得极为丰盛,澹台信胃口一直不好,随便用了点就搁了筷子。钟怀琛看上去兴致也不高,饭用到一半,叫人温了酒送上来。 等酒上来以后,澹台信也主动伸手拿了酒杯,钟怀琛进屋之后没怎么听他咳嗽,料想他的病应该好了些,于是没有阻拦,只给他倒了一小盅。 钟怀琛在澹台信跟前酒后失态了两次,两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地饮酒却是头一回。饮尽那一盅,钟怀琛没有再给他添酒:“病刚好,喝一口暖暖身子就是了。” 澹台信垂眼放了酒杯,和他无言对坐了一会儿——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即便万般心绪压在心头无法疏解,钟怀琛也决计不是个能够倾诉的对象。 第39章 “你总是这样,”洗漱之后,屋里蜡烛全都熄了,但钟怀琛出奇安分,什么也没做,只是怀着失而复得的心情把人圈在怀里,喃喃道,“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有把握,叫人看不分明。” 澹台信不太能听出他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埋怨他,没有轻易接话。 “都是装的。”钟怀琛忽然抬手过来,摸到了他的眉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澹台信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很轻。 “你不肯承认就算了。”钟怀琛的手指顺着他的鼻梁慢慢划下,他光是想一想钟环如果得手,澹台信死在他母亲的命令下,就因恐惧和心痛而难以呼吸,如果真的发了这种事,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余应该如何自处,“我今天才开始害怕,我怕我真的会害了你。” 澹台信很难再继续装聋作哑下去,睁开眼道:“太夫人会那么恨我,大多是因为我以前做的事情,与你没有太大的关系。” 往常澹台信若是主动安慰他,钟怀琛要么会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则会自欺欺人,欢欣自己终于捂热了这个人。然而现在他既不怀疑,也难以再开怀。他在几乎不能视物的夜色里靠近,也不知道亲到了澹台信的额头还是脸颊,澹台信没有躲,但睫毛扫过了钟怀琛的皮肤,应该又习惯性地垂下了眼睛。 澹台信确实习惯了面不改色地应对各种的处境,近一年来他上过朝堂也下过大狱,大小病痛几乎没有断过,其他祸事也不曾远离,还有数不清的人明里暗里地唾弃鄙夷他。 他始终维持着一副心神镇定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与其说已经真的宠辱不惊勘破死,不如说已经知道怎么娴熟地作出最利于自己的反应。 在德金园听了朱队正的话他就明白有人想要利用他嫁祸陈家,他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想要他的命都只是顺带的。他已经尝到命悬一线的危机感,可他在朱队正面前不能露丝毫的慌乱,迅速地想好了怎样才是最有希望的自救——那时候他对钟怀琛的荒唐还全无察觉,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好在他也从不去纠结有多大成功的把握,他的前半并没有遇到过太多理所应当就属于他的东西,无论败,大多是他自己搏来的。 可同样是下毒,厨娘突然冲进屋里打掉他的筷子,又在支吾中透露出“侯府”时,他的感受和德金园那时又大不相同。 他知道楚太夫人恨他,他有时候并不会将阿娘与楚太夫人视为一个人,纵使他早就成人走出很远再不能回头,心里总有个地方会存留着些许年幼时无忧无虑的念想。 现在被他叫做阿娘的人为了自己的亲儿子决定杀他。澹台信当时并没有流露出恐慌或是悲伤,他有条不紊地摆布自己作出反应,首先饭总是要吃的,于是他镇定地出门去,到以前常去的酒家打包了饭菜。 可他走在冬暮的风雪里,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思绪像那一天的小雪,被凛冽的风裹挟着身不由己地翻飞。 他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他未尝不是真心相待。比如他曾经的父母亲、他当妹妹看待的环姐儿、环姐儿的孩子阿宴、凌益吴豫这些战友兄弟……他珍重他们时亦是真心,但人遍变数,到而今这些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他远去,他很长时间都在独自前行,连回忆都变成了不堪追忆的样貌。 德金园那一次他真的命悬一线,也没来得及想自己的身后事。这一次有惊无险,澹台信却开始认真地盘算起自己究竟还有什么牵挂和慰藉。 这个时候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正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而今最有可能为他收尸的,就只有钟怀琛这一个。 钟怀琛的呼吸如实地洒在他的颈侧,在冬夜里真实而灼热。良久之后澹台信抬起手,让钟怀琛靠进了他的颈窝。 他们在冬夜里一动不动地依偎在一起。钟怀琛的温暖漫过无数重心防,彻底环绕住了澹台信,成了他半沉浮之外,暂且拥有的慰藉。 第54章 促狭 钟怀琛在外头逗留多日,最后还是回了侯府。想象中的大吵果然发,但情势走向与钟旭预测的不太一样。 澹台信的事太夫人都难以启齿,她既难说,钟怀琛也就绝口不提,他还没等太夫人发作彻底就先一把火引到了钟初瑾身上,他实在不明白郑寺这个罪魁祸首还有什么值得她哭的,于是为钟初瑾招婿的事提上了日程,这次回来,就是请姐姐去看看他精心挑选的姐夫。 钟初瑾当然没有应下,连声骂着钟怀琛,只是气势不由得弱了,话题果然岔开没有集中在钟怀琛一个人身上。 这样闹了一通之后钟怀琛顺势摔门而出,钟定慧自告奋勇地提出去找舅舅,竟然也被准许了。太夫人大约是觉得带着孩子在身边不至于荒唐。 钟怀琛对此嗤之以鼻,每天出门就把钟定慧往澹台信那儿一送,让他跟着自己老师看书写字,傍晚才去接他。钟怀琛自己也不回家,还提前和钟定慧串好说辞:“回去告诉外祖母,我住在营里的。” 钟定慧表示自己绝不说漏嘴,不过他看着并肩立着的两人,忽然问:“舅舅,老师是不是你的外室啊?” 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澹台信尚没有作出反应,钟怀琛就脸色骤变,钟定慧霎时就后悔自己的口快了,“外室”一词他也是听府里丫鬟小厮嚼舌根时学来的,他一知半解,拿不清楚这是不是好词,只是这些日子天天在老师这里过得惬意,一时得意忘形,想在两个大人跟前说句俏皮话。 钟怀琛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澹台信现在名声不好,但内里应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委身和他周旋多半是因为不得已,恐怕没有多心甘情愿,更别说被人当“外室”看轻。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如今这样微妙的平衡,万不想被童言无忌轻易打破。钟怀琛不敢看澹台信,只能匆忙地瞪了钟定慧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 钟定慧赶紧低头闭了嘴,跟着钟怀琛出门上了马车。钟怀琛将他送到街口就匆忙赶回来,厨娘正好端了菜上桌,澹台信见他进来,既自然地递了汤匙给他:“外头冷,先喝点汤。” 钟怀琛看着他的神色一派自然,心里愈发拿捏不准,索性自己先把心里的隐忧都掀开了:“我从没觉得你是我外室,慧儿应该在府上听来的,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胡说罢了。” 澹台信“嗯”了一声,什么外室、面首、或是娈宠,这些年他都没少听,要是事事都往心里去,早就将折磨自己得无颜面世了。 钟怀琛又觉得刚刚那话说得有歧义,好像是自己不认账不给名分一般,顾不上吃饭,伸手过来握住澹台信的手腕:“我……” 澹台信微诧抬眼:“怎么?” 钟怀琛到现在才看出他是完全没有把钟定慧的话放在心上,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慢慢松开了手:“没什么,看看你手凉不凉。” 澹台信随口应付了句什么,钟怀琛没能听进去,见他不在意,不再担心却又开始不自觉地泛酸,小声嘀咕:“跟我的事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澹台信也不知道听见没有,照例没有理会:“今日大鸣府的司法参军派人来过,找我问了几句话。” “是因为死了的那个队正吗?”钟怀琛已经收到了来报,本想吃完饭再说,没有想到澹台信会主动提起,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和你有关系吗?” “我跟这个人有交集。”澹台信平静作答,一如下午面对司法参军答话,“见过几面,他威胁过我,我也威胁过他,但是我没杀他。” “那就好。”钟怀琛松了口气,死一个队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鸣府府衙就是个摆设,死者又是军中的人,最终怎么结案还是得钟怀琛说了算,不过澹台信没有参与其中最好,“你和他有什么交道,旧识?” “新朋友。”澹台信简略地回答,“他替别人跑腿,代传京城来的命令。” 钟怀琛立即警觉:“那么德金园……” “他只是个小喽啰。”澹台信对他的死并不意外,甚至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冷漠有些可憎,“脑子也不清明,我稍吓了吓,他就忙不迭地抛出身后的人保命……其实我知道,他自己都上当受骗了。” “他交代的是谁?”钟怀琛没有在此时介意澹台信的隐瞒:“上当受骗是何解?” “他说指使他的人是关晗。”澹台信抬眼看了钟怀琛一眼,“关、陈两家确实是各怀鬼胎,却没必要在侯爷想要挑刺的时节就开始内斗,那不便宜你收渔翁之利么?依我看来,他们两家反而会空前团结。” 钟怀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问了个无关的问题:“所以在你们眼中,我的心思想法,其实都不难看穿,对么?” “别的人我不敢说,”澹台信没有露出“那还有问”的神情,尽量温和道,“关左陈行这样级别的老东西,大多都是粗中有细,你态度的细微偏差就能令他们看透。” 第40章 钟怀琛脸色不好看,却没有露出平常不平之色,反而低头陷入了沉思,澹台信忍不住喃喃道:“云泰乃至整个大晋不缺有能之人,只是…… 人心不齐,各人只为自己私欲筹谋,所以这些有能之人都成了棘手的敌人。 “而且朱队正能对我说这话本身就十分可疑,我去找朱队正时,离德金园事发已经好些日子,幕后主使早就知道我没死,要想灭口何必等到我去见过他之后?早早除了才是。” “他们故意留着朱队正,跟你说一个假的幕后主使,既如此,又杀他做什么?” “谁知道呢。”澹台信神色带点自嘲,“也许你最近笼络关、陈,让他们知道我们并没有上当,朱队正毫无用处了;也许只是偏好不留后患而已。” 钟怀琛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与平时不同的东西:“你说‘我们’?” 澹台信面不改色地垂眼:“哦?一时口快,是卑职僭越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钟怀琛好容易看到一点苗头,没想到自己操之过急,澹台信又缩了回去,“你不必那么拘束,你能这么说,我……” “我很高兴”这话太丢脸,钟怀琛实在说不出口,不料他一抬眼,正好澹台信眼里戏谑的笑意。 “你故意逗我。”钟怀琛撂了筷子,澹台信起身想要往内室走,但未能得脱,被钟怀琛从身后拦腰抱住,“长兄,你什么时候那么促狭了?” 第55章 出行 澹台信按住了他上下游移的手,试图转移话题:“我方才的话也是认真的,有人想要挑拨你和关、陈的关系,侯爷千万要警觉,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明白了。”钟怀琛吻在他的颈侧,感觉到一本正经的人也卡了壳,不由得意地弯起嘴角,“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卑职怎么敢指手画脚。”澹台信笑不出来,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劝侯爷少来,侯爷便会听吗?” 钟怀琛环着他往内室走:“嗯,这个确实不能答应你,你换个愿许?” 澹台信还真的有些想法,听他这么说,也不跟他客气:“最近有件事可以着手办一下。” 钟怀琛歪在榻上,手搭在他的衣带上,冲他挑眉:“我现在似乎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办。” “我想去趁正式领职之前去一趟兑阳,”澹台信全当不懂他的暗示,“见贺润。” 钟怀琛听到“贺润”这个名字也没有太大的抵触,只问:“跑这么远的路,身体吃得消吗?” “已经好多了,”澹台信避开他的眼神,“兑阳毕竟是陈家的地盘,我不想惊动他们,所以还请侯爷帮忙。” 钟怀琛收回手,示意他说下去,澹台信起身理了理乱掉的衣襟:“我打算随着大鸣府到乌固城的辎重队出去,到乌固再跟入前往兑阳的辎重队,非战时各地府兵不会对辎重队盘查,兑阳就不会有人察觉到我进入。” “有些周折。”钟怀琛略微皱起眉,“能不能去封信,让那贺润过来见你?” 澹台信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是申金彩的干儿子,恨我呢。” “那他又怎么会为我们所用?”钟怀琛开始刻意咬字在“我们”上,周遭又变得暧昧起来,澹台信倒是一贯的岿然不动:“我亲自去,就是要说服他。” 钟怀琛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叹道:“你真不该到军中来。” 澹台信以为他是在说自己不安分,并不辩解,钟怀琛扭过了头,颇为感触地继续道:“你不该做个武夫,你应该读书入仕,施展你的本事,持节出使,舌战群儒,做一代名臣多好。” 澹台信只当是他的玩笑话,并不挂怀,钟怀琛自己也没继续说下去:“要去多久?” “一个月。”澹台信话音刚落,就被人握住手腕,拉着撞进了胸膛里:“半个月。” 澹台信皱起眉,钟怀琛贴近他的耳边,不容置疑道:“我只许你半个月,迟一天回来我都会给你记账,你自己想想会怎么还。” 大鸣府与乌固仓城之间官商往来都很频繁,澹台信想要混入一队相当容易,尤其是他在乌固城的人缘还不错。 凌益原本不管辎重队,他拖着一条瘸腿,即便一路可以骑马坐车,跟着车队来来往往也着实不易,可澹台信看他的精神头比往年好些,见着澹台信还能为他操份闲心:“你身体好些了?吴豫上次见你说你病得重,现在这样东奔西跑没问题?” 澹台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让人把脉了,所以所有诊断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没事了——冯谭最近如何?” “他确实不如以前了,年纪大了,以前又受过重伤。”凌益果然被轻易转移了话题,“你想见他?这恐怕困难,他恨不得一刀劈死你为老侯爷报仇。” 澹台信并没有什么见那老顽固的意思,只不过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不肯见我无所谓,他这么忠心耿耿,必然是全心向着小侯爷的。” 提起钟怀琛,凌益的表情就有些精彩,澹台信不提,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断袖不断袖的事,只好干巴巴地问:“你那个,和你以前那个媳妇现在怎么个事儿是?还是说你想再成个家?” 澹台信还没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吴豫那老相好九娘,一直惦记着给你说一个,你要是有想法……” “没这想法。”澹台信平静地开口,“吴豫还在大鸣府里养姘头呢?” “他们好了多少年了,”凌益对此早就觉得见怪不怪了,“九娘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了些,吴豫那小子这件事上还算有情义。” “我记得他们安家在南街桂巷,搬了吗?”澹台信看了凌益一眼,“要是没有,帮我给吴豫和九娘带个口信,帮我盯一个人住在桂巷里的人。” 凌益点头表示答应,澹台信极少拜托他们什么事,现在难得开口,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澹台信道过谢后描述要盯那人的特征:“一个十六七岁的戏子,叫作玉奴,才刚住进桂巷不久。” 凌益疑惑这位又是谁,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澹台信催着马,很快就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澹台信离开半个月之后,钟怀琛准时去了小院,对上钟光开门之后疑惑的眼神:“主子?” 钟怀琛往里望了一眼,钟光已经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主子,大人还没回来。” “谁说我来看他了?”钟怀琛脸色难看,嘴上还硬撑着不认,“前些日子新移来的梅花,开了没有?” 侯府里的红梅正开得成气候,德金园也有赏梅苑,钟怀琛有的是去处拨雪寻春,何至于来这小院里看那几株稀稀拉拉还没长成的小树?但钟光已经接收到了钟旭钟明的眼色,不去惹闷气的人,任由钟怀琛装模作样地站在树前观赏。 有人乐不思蜀,钟怀琛毫不怜惜地从贫瘠的树上折了一小枝带花苞的,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把玩,心中的焦躁迟迟难以平复。 澹台信走后他一直心神不宁,总是出一种无端的担忧。 澹台信真的只是去兑阳见一个潦倒的太监吗?大鸣府里好像没有澹台信非回来不可的理由,他的前程与牵挂都未必在这里,钟怀琛每每想到这里,就会出澹台信会一去不返的不祥预感。 也许兑阳没有什么贺润,他只是澹台信精心编织的一个借口,为了摆脱自己,为了结束之前一段时间的忍辱负重。 喝了半天西北风,天色终于暗了,这时辰城门已经落锁,没有人会赶回来了。钟怀琛愤懑地扔了红梅,厨娘刚刚盛出饭菜,钟怀琛就如来时一般,一阵风似的摔门走了。 第56章 迟归 澹台信比约定时间迟了九天才回来,据他所说还是连夜赶回来的,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人没法怀疑他赶路的说辞,只是钟怀琛心中的怨气难平,冷着脸没有流露出一丝欣喜:“还顺利?” 其实是不顺的,否则也不会滞留这么长时间。但澹台信自认是办事的人,只需要呈报一个让上头满意的结果就是:“谈妥了——我赶回来的时候,听说了一个京城来的消息。” 他一开口就教人认清他心里全无私情的余地,钟怀琛脸色又沉了一分,光天化日,他隐而不发,耐着性子问:“什么消息?” “御史台范安载,被贬辽州通判。”澹台信看着钟怀琛的眼睛,“你在京城又丢了一只眼睛。” 范镇范安载,钟家翻案的大恩人。自他和钟家绑在一起之后在京城的日子就不好过,时至今日,终于被找到了由头,贬黜到边远的辽州。 “辽州比云泰还靠北,”钟怀琛只道,“范大人一介书,要受苦了。” 澹台信深深地叹了口气,引得钟怀琛抬眼看向他:“你不是栽在他手上吗,怎么这时候还替他操心起来?” “我敬佩他的为人,况且栽在他手上不算冤枉。”澹台信看上去不像说谎,“元景二十六年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办过永裕侯谋逆案。” “原是这样,可他是文官清流,你那时候在替申金彩办事,你们应该很不对盘才是。” 第41章 “公事需要公办,但我也了解了他的为人秉性,你们一门平反是他力推,他本没有结党营私的目的,只是想拨乱反正。”澹台信还是叹气,“可自此以后,人人都将他视为钟党。” 钟怀琛看着他,语气不自觉地有些泛酸:“范大人要是知道自己被弹劾过的人惦记,不知道会高兴还是害怕。” 澹台信无言以对,背对着钟怀琛洗脸,直接被人从身后抱紧了:“一回来就说范大人的事,就没有我的事要说?” 澹台信刚从外头一路疾驰回来,连耳根都是冷的,钟怀琛的吻落在那里,几乎将他烫得一激灵:“……贺润那边,他以前和陈青涵私交不错,说了些陈青涵的秘密。” 钟怀琛刻意不答,使坏地咬在了他耳垂上,澹台信偏头想躲,又碍于小崽子牙齿锋利,被迫停住,遭的谩骂白眼都略过不提:“陈青涵……实际上应该是陈行的私子。” 这倒是出乎钟怀琛的意料,这么一看,陈青涵的命运与眼前人就太过相似了,让钟怀琛不由得慎重了起来,他慢慢松了口,小心地应对这个话题:“他现在是什么想法,贺润可知道?” “贺润恐怕无法知道了。自他倒霉,陈青涵就对他避之不及,再无来往。”澹台信终于得以躲向了一边,“贺润为此愤懑,所以才把他的秘密卖给了我。” “卖”字勾起了钟怀琛的注意,他往澹台信的腰间摸去,似乎是想探探他钱袋的虚实:“你有钱收买他?”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吃住都在瓷窑里和工匠一处,艰苦得很,早不复当日的风光。”澹台信语焉不详,“一点散碎银子他也没法拒绝。” 钟怀琛看样子是被敷衍过去了,重新思考起刚刚听到的消息:“陈青涵既是陈行的亲儿子,办事又得力,至少比陈青丹要成器许多,若说他心里没有不平,我是不信的。” “那是自然的。”澹台信喃喃附和,让钟怀琛想了许多,还不及问,就听见澹台信继续道,“在我任职节度使的时候,陈家虽遭贬官但仍在兑阳附近,陈青涵想要通过贺润的关系向我揭发陈家,扳倒陈家之后,自己取而代之。” 钟怀琛倒抽一口凉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澹台信却仿佛他心里想的什么,平静地自己说了出来:“他想要效仿我做过的事。” “那贺润以前向你提起过吗?”钟怀琛觉得这话题有些压抑,慌忙转移,澹台信摇了摇头:“贺润办不了这样的事。申金彩以前疼他,他养尊处优惯了,就算是出来做官也懒散得很,要说享乐敛财的事他尚且能做,这样的争斗他懒得做也办不成——他现在还没满二十岁,一个宫里长大的孩子,哪里靠得住。” 钟怀琛再次在他语气里察觉到些许怜悯和愧疚,贺润现在倒霉确实和澹台信脱不了干系。 范镇开了平反的头,澹台信立刻就调转了风向反咬了申金彩一口——当年澹台信举发郑寺,由此牵连起,钟家最后也被定罪贪赃,能定这样的罪名其实远不止申金彩一个使力,可是澹台信主动投案交代,不知他向三司说了什么,最后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圣人顺着申金彩这个台阶下了,直称自己被太监蒙蔽才冤枉钟家,钟家得以平反,范镇声名大振,澹台信免于一死,唯一倒了血霉的就是申金彩那一群宦官,贺润恨澹台信,并非全无理由。 澹台信对此也心知肚明,因而并不掩饰:“申金彩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是对我倒是不错的。贺润本性不坏,只因染缸里长大的,从前跟着他干爹作恶的时候都是懵懂无知的,落得现在的下场,有些可怜。” 钟怀琛忽然觉得如鲠在喉,定定地看着澹台信,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澹台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停了下来。 “你连贺润那种小宦官你都……”钟怀琛艰难开口,又想起澹台信说他这样的出身又怎能与“稚子孤女”相比,可是心中翻涌难平,促使着他词不达意也止不住开口,“你对他尚且愧疚……” 那么对我呢?对我的家人呢?为达目的举发郑寺、陷害父亲的时候,你可曾有想过我与其他被牵连的人,又可曾有过片刻犹豫? 澹台信很快就错开了眼睛,向外走去准备开门:“晚饭做好了吗……” 钟怀琛勾住他腰的手没松,不容置疑地将他捞了回来,澹台信撞在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钟怀琛蛮力抱了起来。 在外面奔走了大半个月,钟怀琛觉得怀里的人好像又轻了些。被抱起来的时候澹台信本能想伸手去抓住些什么稳住身形,钟怀琛却在摇摇欲坠中抽出一只手,强硬地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不准……” 不准什么?两人一起撞在屏风上,澹台信担心败家子会让屋里唯一值钱点的雕花屏活不过今晚,钟怀琛忽然又停了下来,仰头看着他:“你答应了我半个月就回来。” 第57章 折梅 “我说的一个月。”亲吻的间隙,澹台信别过脸去喘息,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我提醒过你的,半个月,迟一天我都会要找你讨债。” “我没答应。”澹台信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他仿佛年轻了好些岁,明知多说无益,却还是忍不住和钟怀琛争辩这样无聊的琐事。 钟怀琛也不是想和他争论个输赢,只想找借口和他讨债罢了。晚饭拖到了入夜,钟怀琛才开门叫钟旭,自己随便对付,却叮嘱钟旭把澹台信的汤热好再端进来。 澹台信靠在浴桶闭目养神,他赶路本就疲惫,现在连话都不想说,钟怀琛趴在他身后玩他的头发,他也只是看了一眼,没太大反应,仿佛他所有的锋利和戒备在钟怀琛面前都收敛了起来。钟怀琛心情舒坦了不少,饶有兴味地拿他的头发编小辫:“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歇息几天,年后养好身体再上任。” “什么职务?”提到这件事,澹台信堪堪吊起一点精神,钟怀琛给小辫末尾打好结,偏头在他颊上亲了一口:“还完债我就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钟怀琛就先醒了,醒来时他的脸依旧埋在澹台信的肩上。 钟怀琛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他先披衣起身,看见小院里的梅花开了,叫钟光折了几枝。 钟明昨晚回了府,现在来跟钟怀琛复命:“上次主子吵闹过一阵之后,府上没了什么动静,钟环也不再有所动作。” 钟怀琛接过红梅:“我上次叫你安排的人呢?” 钟明愣了一下,随即道:“人已经到了大鸣府。只是侯爷这些日子都不回府,大姑奶奶也在您的气,他们也只能待着,没机会到大姑奶奶跟前。” “过两天抽个空,在南荣楼包个楼上的大包间,把姐姐也请出来,她要是别扭,就给她抬架屏风设个内席。至于由头嘛,家里那西席前几日被人看见去赌坊,滥赌之人怎么还能为人师表?就说要给慧儿、仪儿重新物色一个先。” 他说着就听见屋里传来响动,接过梅花,朝钟明摆摆手:“姐姐还年轻,心中不是无意的,与其叫何家那档子人趁虚而入,还不如好好给她挑一个入赘……”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钟初瑾早日改嫁也是好的,省的她还为郑寺那个害苦了他们家的王八蛋哭。 钟怀琛拿着梅花进屋去,澹台信正坐起来穿衣。钟怀琛把梅花投进床头的花瓶里,沾在花上的雪粒“簌簌”落下,澹台信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他又扑回了床上。 昨夜他是卯着劲要债,到澹台信精疲力尽,无力反抗,和钟怀琛相拥而眠。 澹台信看见了折回来的花,他似乎想问点什么,却没了机会开口。 屋里温暖如春,更添了梅花一缕幽香。梅花上的雪在灼热里化开,露滴花心,更显娇艳靡丽。 良久之后,屋里浮动着缱绻的温暖,钟怀琛慵懒地躺着,出神欣赏着床头湿红的梅花,忽而又偏头亲了亲臂弯里的人。澹台信原本已经又睡了过去,被他弄醒之后,半梦半醒间续上没说完的话:“年后应该有的忙的……” 他这样子里早没了平时的精明,钟怀琛忍不住轻笑起来,玩味地重复着这句话:“自然是有的忙,往后要来看你恐怕都得抽空趁夜。” 澹台信听懂了他戏谑的部分,并未反驳,他已经不反对钟怀琛过来了,只要别闹出动静,惹来麻烦。这无声的默许让钟怀琛几乎又情难自禁,俯身凑了过去:“以后夜里你别锁门,我趁夜悄悄地进来,如何?” 澹台信以叹息作为回答,试图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侯爷不去营里?” “大鸣府府兵操练三日休息一日,”钟怀琛躺在床上,仿佛他真的想赖床一般,“老关定了这规矩,我难道去当恶人?”澹台信皱起了眉,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钟怀琛看懂了他的表情,用鼻尖与他磨蹭亲昵,继续方才不着调的调戏:“我现在很是舍不下你。若隔久了不见你,必然寝食难安。” 第42章 澹台信只当他在调笑,略过不提:“在大鸣府当差,哪有见不到侯爷的。” “从前你名义上是在大鸣府当父亲的近卫,”钟怀琛听他这话想起了往事,忍不住把当年那些隐秘的心事说给他听,“实际上天天在外镇跑,一年半载也见不了你一回。” 这话澹台信觉得有点熟悉,想起来出处更觉诡异,这话钟怀琛来说实在是太别扭了,因为谢盈环好像拿类似的话骂过他。 谢盈环至少名义上是他的妻子,自然可以怪他长年不着家,可是钟怀琛……他实在不敢想象十几岁的钟怀琛,大鸣府里头一号的混世魔王整天惦记着自己,越想越觉得荒谬。 “当年到你营里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母亲本来舍不得我离家那么远。”钟怀琛语气微酸,“没想到你那么不待见我,把我丢给部下,每天想跟你打个照面都难。” 澹台信本能反驳:“我怎么敢不待见侯爷……” 钟怀琛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嫌我无用,还要小心护着不能让我有差池,否则无法向我父亲交差。我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我还是想试试,如果我们并肩作战,你应该会对我有所改观?” 时隔多年,澹台信叹了口气,还是如实说道:“我不可能带你到战场上去的。” “你把我的安危看得很重要,”钟怀琛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是因为真的担心我这个人。” 澹台信没有解释,因为事情就是他说的这般,甚至他比钟怀琛想得更不堪。 那个时候他并不期待钟怀琛能够成才,他更希望自己未来竞争时,面对的是个徒有家世身份的公子哥。他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甚至做不到耐心地和钟怀琛相处。 “后来被你撵回了大鸣府,我心里憋了好久的气。”钟怀琛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澹台信的胸口上,感觉这人的心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冷酷,澹台信的心跳好像也会越来越快,以致于想要欲盖弥彰地推开自己。 “后来,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争论这些事情了。”钟怀琛收紧手臂把澹台信抱了满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满心期许的时候,发现撼动不了你分毫,半步也不能进;我万念俱灰,以为这辈子就只好做死仇敌了,你竟然又……” 他想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可是迟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真的完全拥有了澹台信。 果然,澹台信低着头沉思了很久,开口时有些难以言说地心累:“你真是从小日子过得太好了,好端端的,你……” 他难以说出口,大约还是不太能接受钟怀琛自很久以前就对他有别样的惦念。 第58章 世道 钟怀琛知道这事强求不得,他和澹台信能有今天已经来之不易,只道:“我也说不清,大约是因为我以前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而且那时候你少年得志,挺招眼的。” 澹台信皱着眉没说话,似乎在回忆自己做了哪些高调招眼的事。 “我是说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钟怀琛怕他误会,补充道,“你以前打了仗凯旋,没人给你扔帕子吗?” 澹台信静了片刻:“很多年前,我跟着大军凯旋,队伍游街到南边那一片,住在南街的那些女人都从小街小巷里出来,涌到街边,冲我们挥着帕子百般招揽。” 钟怀琛颇有些无奈:“我哪是说这个啊,南街上十家有八家都是贫窑子……” “那时候我还在河谷镇当小兵,身边兄弟都穷得很。本以为打了仗领了赏钱,可以在大鸣府里阅遍春色,没想到大鸣府里叫得上名字的花楼价格都水涨船高,我们的赏钱加起来都不够和花魁吃盏茶。” 钟怀琛发现澹台信可能是会错了意,他想和澹台信谈的是年轻时候暗情愫的故事,不是和弟兄几个一起逛窑子,但澹台信难得有些谈兴,钟怀琛也舍不得打断,听澹台信继续道:“后来还是去了南街。” 澹台信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人提起过那一夜的经历,彼时他才十六岁,既因无知而紧张胆怯,又因心底的傲气而不屑。但名为庆功的寻欢他推脱不掉,吴豫张宗辽那几个更是又揪他领子又起哄,最终他还是和小队一起站在了南街上。 南街上家家都说是最近来的姑娘,带他们去的老兵清楚门道,嗤笑一声说“孩子都不知道了几个”,还了对半的价格。 老兵帮澹台信挑的女子确实是屋中看上去年轻的,相貌普通,还算白净丰腴,她挽着澹台信进屋,相对于澹台信而言她温柔娴熟,不见一点慌张,也没有嘲笑他的局促,她帮他脱下了军服,自然地整理好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一切都顺利得出奇,连澹台信都松了口气,心道今晚上总归不会出丑。 忽然澹台信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婴儿哭声,他刚偏头过去细听,身上的女子就一反常态地慌张了起来,她想装作无事发,可显然她也听到了,而且尽管极力掩饰,依旧感觉到,她似乎在担惊受怕。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澹台信试探性地问,女子就像针扎似的颤了一下,随后欲盖弥彰:“外面……邻居家孩子哭。” “外面吗?”澹台信又凝神听了听,女子变得更加紧张,语焉不详道:“没事,没事,军爷,我们继续……” “你的孩子吗?”澹台信心里忽然再没了杂念,平静地问道,女子眼见瞒不过,赶紧向他赔罪:“是我的孩子,军爷别怪罪,他、他不碍事……” “你去看看吧。”澹台信已经坐了起来,四下环望着屋内,寻找着哭声的源头,女子先是一愣,随后如蒙大赦,跳下床往斗柜跑去。 婴儿被放在柜子里,夜里惊醒哭了起来,女子的心其实早就被揪起了,只是嘴上说着“不碍事”,直到获得准许,她才从暗女昌回归本性变回了母亲。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未着寸缕地站在柜前哄着孩子给他喂奶,月亮照进来让澹台信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澹台信却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女子哄睡了婴儿,重新将他放进了斗柜里,虚虚合上了柜门,转身回来向澹台信道歉。 澹台信也说不出来,原本想放了钱就走,又怕女子很快又会重新站到街边,最后任由着女子讨好地给他点燃了烟枪。 女子见他什么也不说,为他系腰带的时候自己絮絮叨叨起来:“我以前的男人——就是孩子他爹,也是当兵的,还怀着孩子的时候他就战死了。” 澹台信沉默地让烟草的辛辣代替喉头的发堵。 “他死了就是死了,活着人总得继续活啊。”女子喃喃道,“就怕这孩子以后大了,会怪我。” 澹台信垂眼看着她,她脸上讨好赔罪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烟枪的火星明灭,澹台信却在莫名而沉重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中手脚发凉。 澹台信还没有和任何人的说过那一次的经历,只是后来无论其他兄弟怎么起哄或是嘲讽,他都不为所动,从不随他们出去“消遣”,碎嘴子如吴豫之流,没少在他耳边聒噪编排,可他不曾对任何人解释过什么。 那一晚上排山倒海的心情起伏,很长一段时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对身边的人提起或者解释。云泰两州十几万军户,更兼有数以万计戍卒民夫徭役,这些人是边陲两州最不少见的一类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在这片土地上,走马灯似的上演着悲欢离合。当周遭的人早就习以为常,熟视无睹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敏感和触动不会得到什么共鸣,还会令自己成为异类。 当时都不愿提起的事,十几年过去本应更加沉寂,可那天晚上的女人与她的孩子,一直以某种坚固的形式映在他的心底。 若没有她们,他兴许也会因为洁癖离那些地方远远的,却会始终傲慢粗暴只将南街当作“贫窑子”,像大鸣府的很多少爷那般,路过都怕染了病。他不与那些人争辩什么,只是对着那晚月光下的母亲和婴儿,他便能清楚地知晓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钟怀琛说这些呢?难道只是因为他很少有这样惬意的冬日,屋里温暖舒适,和一个人依偎在一处,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也没关系吗?这样的氛围确实太安逸,让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牵动起了他年少深刻的记忆,也让他忽然就能将这些事说出口。 可是澹台信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的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钟怀琛身上,意识到自己对钟怀琛,云泰如今的当家人,有了越来越高的期许。这与他从前对待钟怀琛的态度已经相去甚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把钟怀琛放在对立的位置上,而是越来越耐心地将他引导,抛却所有恩怨,像前辈对后辈,像兄长对弟弟。 所以他想让钟怀琛知道,想让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目睹的苦难痛起来,然后铭记痛楚,保持清醒。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过多表述,讲述停在了他走出南街,对自己的感受不置一词。 但他无言之下的话钟怀琛忽然全都明白,澹台信恰好也抬起眼了,和他对视了一瞬又迅速错开:“我年轻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说到扔帕子,我就想起来这个。” 第43章 钟怀琛也沉默了许久,方才他毫不尊重地说什么“南街都是贫窑子”,澹台信并未明言反驳什么,可他越是平静地描述,钟怀琛现在越觉得羞愧难堪。 “那儿……”钟怀琛有点磕巴,“那儿的人都是……” “不全是。”澹台信明白他想问什么,“后来我出任节度使的时候,有留心过士兵遗孀的情况,自愿卖身到南街或是别的地方的是少数,家中若还有其他亲人,都不至于这么走投无路。南街的女子也有各处买来的。” 钟怀琛没有轻易被安慰到:“可是任何一个将士的妻子,本都不该流落到那种地方。” “道理自然是这样的,可是各人有各命,即便是侯爷,也救不了所有人。”澹台信语气淡淡的,可他的轻描淡写并不能说明他的心绪如此,否则他不会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记了十几年。察觉到钟怀琛看着他,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从前我也不懂,总觉得是有什么人做得不够好,才会有人过得不如意。” “是我父亲吗?”钟怀琛深吸一口气问道,“是因为当年我们钟氏一门治理云泰,却不够关心百姓民造成的吗?” 澹台信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你们一族在云泰两州确实也办了些不尽人意的事——可有些事,一旦扯上了‘世道’,就很难说清究竟是谁造成的,有段时间我觉得这世道如此,似乎人人都有罪过,人人又都在害人。” 第59章 族亲 钟怀琛被这话说得发愣,澹台信也不太想多提了,他试图岔开话题:“说起来,你那些被发配的的族亲,他们也差不多都回了云州老家吧?” 钟怀琛没答,忽然伸手抓住了澹台信的手腕,真实的澹台信短暂流露,转瞬又要溜走,他来不及多想只想让他留下:“你想说,因为是世道的错,所以我们只能无能为力?” 澹台信像是退潮时的鱼一般,原本已经准备随着潮水沉入水中销声匿迹,被死缠烂打的小子一把抓住,无奈现形:“这么说未免太过丧气,世道也有它运行的法则,那法则背后,依旧也是人。” 他语焉不详地留下那么一句便起身披衣了,终归还是溜走了去,钟怀琛再想追问也无济于事,恼羞成怒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那你呢?这么些年不安分地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就是为了和这世道斗吗?” 澹台信系腰带的手忽然顿住,钟怀琛原本扑在他身上恶狠狠地咬他,意料之中的反抗始终没有到来,钟怀琛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那句未经深思的话竟然如此有效力,然而澹台信转瞬就回过神,状若无事地回答:“我至于么?” 他再怎么冷静自嘲钟怀琛都不会再信,钟怀琛可以肯定刚刚自己戳中了澹台信的心事,但这人骂自己骂得顺口极了,却并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正经,澹台信果然又补了一句挖苦自己:“我自己过得磕磕巴巴,声名狼藉,哪有闲心管世道这等大事。” “可你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百姓,”钟怀琛外衣都没披就跳下了床,“难不成只是因为你记性好么?” “我确实记性不错。”澹台信也不管钟怀琛信不信,如是敷衍。他已经穿戴整齐,皱着眉看了一眼钟怀琛的光脚,“你小的时候,有一年轮到你家主持祭祖,不过老侯爷公务繁忙,没有回乡,就在大鸣府中宴请同族,你们钟家的族亲全都来了,有许多族亲你大约就见了那一次吧?你还记得有些什么人吗?兴许我记得都比你清楚。” 钟怀琛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他大约十一二岁,族亲什么的他实在不感兴趣,所以那乌泱泱的几家人,他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不过别的一些事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还在近卫营吧,那会儿你还不怎么往边境跑,家里有什么事,你都来帮忙。” 澹台信含糊地“嗯”了一声,钟怀琛如今觉得话说开了,所以也并不避讳谈以前的事,澹台信在钟家大案里的对错都可以坦坦荡荡地谈,他从前为钟家做过的事更没有必要刻意忽略不提。但澹台信好像还没有完全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回避以前他和钟家相处的点点滴滴,从不主动提起。 “父亲一直将你视作最得力的下属,”钟怀琛知道自己就算想刻意安慰,也骗不了澹台信,“至少是之一。有些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重要性,但他平日的大小事务,要是需要人的时候,总会头一个想起叫你去办。” “我知道。”澹台信的语气没有什么阴阳怪气,“我就是他用起来最趁手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也算是殚精竭虑。” 钟怀琛安静下来,终于觉得脚底板发冷,回过神去找鞋子:“确是如此,我不是为父亲开脱什么,只是他确实信任你,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背叛他。”钟怀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和澹台信纠缠在一起之后,他也会想起父亲,就像他母亲对他的哭骂那般,心中对父亲的愧疚也不曾放过他,但他已经很久不去责备澹台信了,只是还留着一点想让他知晓的执念,“你是真的伤了他的心。” “我应该已经跟你解释过,我对老侯爷谈不上什么背叛。我从一开始就带着任务,甚至一开始就被反复告诫要恨他。”澹台信坐在窗下,拿起了案上钟怀琛送给他的名家拓本,忽而有些失神,喃喃道,“我试着去恨他,可是后来我发现,那些过去,那些我出之前就发的事,无论真伪,都无法让我真正恨。别人告诉我的那些事我很难当真,可我清楚记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钟怀琛依旧大气也不敢出,澹台信很少有这样直抒胸臆的时候,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便住了嘴。钟怀琛差点脱口而出追问他“记得什么”,澹台信率先一步别开眼去,掐灭了自己冒头的情绪,冷声道:“后来才发现,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钟怀琛还没张口,澹台信就猜到了他想反驳什么,冷静道:“我一向都是贪心不足的,我想要的不是做什么下属亲信——老侯爷真的待我不薄吗?我对老侯爷来说,还不如远房族亲。钟家设宴他们都是座上宾,我被传来忙前忙后,和奴仆又有什么区别。” 钟怀琛哑口无言,澹台信终于说出了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埋怨,却又已经后悔,时至今日他很不必再去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且这种话自己想想便罢了,说出来未免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他本就不是钟家的血亲,按照他的身份来算,做钟家的义子都算侮辱钟家门楣,澹台信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这些事侯爷自然是不知道的。” “其实,”钟怀琛艰难地开口,“有时候我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当时没能明白你的处境。” 澹台信抬起眼来看着他,让钟怀琛几乎说不下去:“以前我觉得,父亲什么事都交给你去做,却觉得我办不好事,不信任我……” 澹台信轻笑了一声,随后略过不答,起身到书架旁翻找东西。 “等等,“钟怀琛最近老是去猜这人的心思,逐渐也摸索出了些心得,澹台信在别人那里是如何的他不清楚,在他跟前几乎事事都有目的,澹台信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他说废话,那么今天他几次三番地把话题往他族亲身上拐,仅仅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吗? 钟怀琛并不相信澹台信能够这么纯粹地与他聊闲天,上前一步把澹台信抵在书架上,故意往他脚背上踩。 澹台信皱眉:“脚凉就去穿鞋……” 钟怀琛含住了他后半句话,半晌之后才恋恋不舍:“你原本那么精明的人,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好话好好说。” 澹台信被呛得咳了起来,钟怀琛赶紧伸手去替他顺气,心中却出奇怪而扭曲的念头。 澹台信大病初愈的脆弱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纵使他心中再有千般成算,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地制止他,掌控他。 钟怀琛指尖恋恋不舍地滑过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澹台信偏头躲过之后,停在空中的手指也没有收回去。 钟怀琛又想起了早上的红梅花,但澹台信皱眉看了过来,他总算自心猿意马里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的族亲,确实大都回了云州。” 澹台信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身在架子上取书。 “我爷爷虽封侯,可惜我们这一支实在是子弟凋零,宗族里都是远亲,我都不怎么熟悉,就记得少说几十口男丁呢,你都记得谁?”钟怀琛靠在书架上看他,澹台信一伸手,他就抢先伸手拿了,又故意不给他,握在手里举高。 澹台信不得不转头望向他。钟怀琛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比他高了,到成年又往上窜了一截,现在不穿鞋也比他高出半个头。从前他跟着旁人一起违心夸着小侯爷英姿勃发,心里却不免有不平之意。在双亲无条件疼爱下长大,自是无忧无虑,茁壮成长的。 现在他早就不作这样无谓的嫉妒,抬头对上钟怀琛的眼睛,依旧不卑不亢、不落下风:“又不是我的族亲,本不该我来操心,留一下心倒还罢了,再多说,又碰了疏不间亲的避讳。” 第44章 这便是不愿再帮忙的意思了,而且推诿之词,说得颇不得钟怀琛的心。钟怀琛抱着臂,不肯把书给他:“你是我的长兄,他们不过远亲。是这些日子侍奉长兄不勤,才让长兄那么疏远我?” 澹台信似乎还没有听惯“长兄”这个说法,上次听得默了许久,这次同样也是片刻不言。 钟怀琛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面颊,澹台信才回过神,从他怀里抽过自己的书:“再是远亲,也是你的长辈。不叫他们拿住由头还好,你若犯错授人以柄,那便是送上门去让人来摆长辈的款。”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钟怀琛一时没有绕出来,想了许久自己最近办了什么错事,听见澹台信叹气,才想起自己对身边人的贪恋,就是他近来有违人伦的大错。 “原本想趁这次出去,在外面逗留一阵,让这波风头淡下去,以免你的那些长辈们借题发挥,牵连到我。”澹台信近乎无情,语气里流露出对他的避之不及,钟怀琛心中“突”地跳起来一疼,还没来得及开口,澹台信的下就封住了他所有叫嚣的反驳,“这些长辈最近会来大鸣府,是你母亲请来的,为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钟怀琛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指骨,没留意指节在“嘎嘎”作响:“我母亲请他们来的?” “太夫人修书给钟氏族长,称你父亲亡故,你不听从她的管教,请钟家的长辈前来劝说你。我在兑阳的时候收到消息,本想避在外面,他们拿不到人,自然不会太大的风波。”澹台信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偏偏这时候,范安载又被贬了。” “这事与范镇又有什么关系?”钟怀琛皱着眉,澹台信摇了摇头:“相较于在京城里失了范安载,那几个泼皮无赖来充长辈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 钟怀琛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为何范安载对你那般重要?” “范安载被贬,只能证明平真长公主在京城里的势力已经接近一手遮天,而圣人对钟家又足够忌惮了。”澹台信面不改色,“范安载不是对我重要,而是对侯爷无比重要。” 钟怀琛直觉还是不信,可是他想象不出澹台信为什么会和让他下狱的范镇联系紧密,澹台信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喃喃道:“早上睡得多了,起来也糊涂了好半天。” 他这样子少见,钟怀琛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几眼,可澹台信很快恢复了清明的神态:“侯爷,现在可不是什么安逸的时候。平真长公主在京城顺风顺水,就会加倍催着我在大鸣府中活动,我避在外面就是在挑战她的耐性,所以要回大鸣府提前做准备。小侯爷若不想平真为祸大鸣府,就该妥善安置您的那些族亲,如今这乱局里我再分神应付他们,恐怕会顾此失彼。” 他难得把这些桌子底下的话说得那般透亮,钟怀琛反而愣了愣神,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澹台信坐回了窗下的位置,翻起了新拿出来的书,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他说得那么事态紧急,半晌没有听到钟怀琛的答话,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钟怀琛还光着的脚,看神情他是真的颇感无奈:“怎么?这还不算好话好好说?” 第60章 冬阳 这算哪门子的好话好说。钟怀似乎第一时间就恼羞成怒了,挤上小榻握着澹台信的肩膀,紧接着就是激烈直白的口舌之争。 澹台信对此并不意外,钟怀琛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舒坦或是不舒坦了都是他耍浑的借口,不过他脾气来去如风,只需要顺着他的脾气任他撒过当下的野,事后他会认真去权衡正事。 澹台信被迫仰起了头,在溺水一般的窒息里沉浮,自觉依旧冷静足以掌握事态,但钟怀琛伏在他身边说了什么,他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清。 澹台信在短暂的茫然之后迅速拽回了自己的思绪,钟怀琛身上一点也不见撒气的痕迹,他耐性得出奇,甚至贪恋着他走神的样子,并不急于他回答,只是轻轻地抚在他的鬓边:“……这样就很好,凡事不必都自己一个人撑着,想要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终日都凑在一处的关系,至于还遮遮掩掩叫我猜吗?” 他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澹台信差一点就被他带着走了,迟疑了片刻之后皱眉望向钟怀琛,提醒道:“我来云泰还是长公主要来的委任。” 钟怀琛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抵在案几和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中,大言不惭:“可你现在分明就是一心向着我。” 澹台信语塞了片刻,还不待钟怀琛说点什么乘追击,他便先冷冷道:“你若这么觉得,那便是吧。” “你也不必说这种话,”钟怀琛早已不同初在一起时那么容易被他摆布,澹台信的推拒总是那么别扭,既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厌恶,也不是欲拒还迎的把戏,只是在他遵从本心之前有太多利弊需要衡量。钟怀琛想明白这一层之后便不再为此发脾气了,只是心平气和地寻找打消他疑虑的方式,“我分得清好赖,你明里暗里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会因为你冷言冷语就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自己才说过,”澹台信看着他,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怜悯,“你父亲曾经也那么信任我,可是我还是背叛了他。” 钟怀琛无言以对,良久之后才问:“你曾经身不由己过吗?” 澹台信转眼去看窗外,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可是那点微末的冬阳化不了雪,只把外面冰雪照得一片透亮,反而冷得更加彻骨。 钟怀琛就如同今日的日光,他出身家世如此,自然可以肆无忌惮许多,可他现在分明就是色厉内荏举步维艰。凭钟怀琛一时半会儿根本化不了多年沉积的坚冰,更改不了深冬一般的世道,这本不是钟怀琛的错,所以澹台信已经变得越来越耐性,从不以眼下的艰难苛责他。可是钟怀琛对他的态度已经自大到不知道天高地厚,钟怀琛总想为他开脱,试图把他而今种种都归为身不由己,然后顺理成章地幻想着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钟怀琛以为自己把澹台信从种种不得已的处境里拉出来,他们所有恩怨和困境就烟消云散了。 澹台信不想纵容这样的幼稚,也不能纵容这样的幼稚在云泰两州节度使身上继续发。 “我入局确实很深,到现在要应付的也不止一股势力,可要说身不由己,”澹台信看着钟怀琛的眼睛,毫无退让之意,“还真不曾。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钟怀琛的眼神一黯,澹台信没有再留情:“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长公主得势,云泰的日子不会好过,还要提防云泰的新人旧人受不住诱惑在她招揽下改旗易帜。我现在的情形就算有心偏向,也只是微末之效。侯爷才是要与长公主对弈的人。” 钟怀琛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可他一个字的反驳也说不出来。最后与澹台信相对无言,一起看着冬阳一寸寸移过窗棂。 钟怀琛说着今天不去军营,可是待在这里也不舒坦,捱到过午就走了。他走之后澹台信没有做任何解释,将钟光留在了家里自己独自出门,钟光除了暗暗记下什么也做不了。今日走时钟怀琛已经交代了他,澹台信出门做事不必再跟,他需要去办一些自己的事,他决定不对钟怀琛坦诚的事,就算有人盯梢,他也会有自己的办法绕开隐瞒。钟怀琛领悟了这样的道理,在澹台信身边几度来去的明哨暗哨终于消停了,他出门前看了一眼坐在窗下看书的人,澹台信身上病气是散了些,连日在外奔波,冬衣都盖不住清瘦。钟怀琛最后在心底叹了口气,让人全都撤了,他知道澹台信终会瞒着他出门办事的,索性就让大病初愈的人少些折腾。 “我说你还真坐得住,真不是你的婆娘出事你不着急。”澹台信一上马车,吴豫就冲上来揪住了他的领子,凌益赶紧劝架按住了吴豫的手,打着圆场:“你不也看着了吗?小钟使君才刚走,澹台也不是故意拖延……” 凌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约摸自己在脑中想了一遭澹台信是怎么将钟怀琛哄好送走,替澹台信难堪起来。 澹台信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急什么?我越沉得住气,越表现得不在意九娘,她才越安全。现在该换樊晃那头坐不住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着了你的道,我就不该让九娘帮你。”吴豫堪堪平息,又被他勾出火来,“你倒是和他拼着耐性,可九娘现在是在他手上,万一他狗急跳墙……” 凌益赶紧碰了碰他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我只能如此。”澹台信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樊晃在大鸣府的住处不远,不过他们一直不对盘,根本不会上门拜会,此去还是头一遭,“难道让樊晃知道我非常挂念九娘的安危,视九娘如亲嫂,他就会恭恭敬敬把九娘放了吗?” 吴豫哑了片刻,最后掏出自己的烟枪擦了擦:“这句终于像句人话了。” 凌益推了推他,吴豫掏火折子的手伸了一半,看了一眼澹台信:“会熏着你不?” 澹台信摇头说了句“死不了”,吴豫骂骂咧咧,却还是收了烟枪。三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一路再无话,等到了樊晃的私宅门前,只澹台信一个人下了车,守门的小厮似乎早有预料,没有耽误就将他引进了屋。 第45章 樊晃的这处院子布置讲究,比钟怀琛的地方打理得精心很多,进了内院才见别有洞天。人工开挖的池塘占了一大半院子,这在北方是极不寻常的,开挖引水日常的养护都是难以想象的,更别说建在水边的回廊亭榭。 现下水面几乎都冻实了,樊将军也不嫌冷,在水边廊里里坐着,他养的那个小戏子就在亭子里给他唱曲,水红的戏衣翩翩,在冰天雪地里艳丽得不可方物,不是钟怀琛那几支没款没型的红梅可比的。饶是澹台信也不得不承认,“莽将军”一称实在是委屈了樊晃,这大鸣府里藏龙卧虎,武夫也懂得风雅情趣。 第61章 暗涌 澹台信进入廊中,对樊晃行了个见上官的礼,樊晃看也不看,冲亭子里的玉奴招了招手,曲声乍停,一片雪色的院子里寂静得出奇。 玉奴拖着水袖回到亭子里,离得近了才看见他脸色发青,早就冻得瑟瑟发抖,一进来便钻进樊晃怀里,樊晃也不看他,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对着澹台信道:“小钟把你看得紧,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澹台信自如地端了茶:“您也没传卑职过来,卑职哪摸得着樊将军的门?” 樊晃摸着玉奴的脸,听语气仿佛只是在戏谑挖苦:“前些日子去哪儿了?小钟那么疼你,要不是什么要紧地方,他怎么舍得你出去?” 澹台信自然不肯对他透露分毫,只道:“劳碌命罢了,东奔西跑料理些杂事。不如樊将军过得那么惬意。” 樊晃自然是不信这种说辞的,挑着小戏子的下巴:“要说心思多,大鸣府谁也比不过你,人都在外面了,手还往我的人身边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这小东西有什么心思呢。我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可是你越界越得太多,有些不地道了吧?” 樊晃好一会儿才松了手,玉奴放松僵硬的身体,趴在樊晃肩上,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和他长得相像的大人。 自玉奴入了将军们的眼,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某个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各异,不过提起那个叫澹台信的人,这些将军大人的语气总不怎么尊重,或鄙夷或厌恶,连带着对他的戏弄也变本加厉起来。 玉奴逐渐明白他们对自己的戏弄,发泄的是对那个人的怨气。他深受其扰的同时,又好奇起是怎么样的人,会被大鸣府的将军同仇敌忾地不满。南荣楼那次匆匆一瞥,那位澹台大人分明也看见了他。钟使君特地叫了玉奴在他面前唱曲,连玉奴也感觉到其间的羞辱之意,可澹台大人始终镇定自如,不管是劝酒还是起哄,他都不卑不亢地应对了。 后来玉奴知道了更多和那位澹台大人相关的事,大多是从席上那些将军们的议论里听来的。澹台信打过什么仗,在大鸣府中掀起过什么风浪,他都没怎么记进心里,只记得有人说过澹台信的身世。 澹台信竟也是个不入流的歌妓之子,因为做了老侯爷的义子,得以进到云泰军中,此后十几年上下翻腾,最发达时居然坐到了节度使的位置。 玉奴既惊叹此人手段之了得,又不免有些艳羡他的好命,机缘巧合遇上了贵人,便得入了条平步青云的路。 “樊将军言重了。”澹台信知道樊晃在说九娘的事,面不改色,“只是听说樊将军最近得了新欢,有些好奇,顺口向旧识打听了一句。” “怎么?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樊晃捏着玉奴的后颈再次迫使他抬起头来,目光极不尊重地在澹台信与玉奴的面上游移,最后冲着玉奴,“看相貌还真是差不离,玉奴,你要真攀上了澹台大人这个哥哥,今日我就让他把你接走,如何?” 玉奴脸上露出了惊惶之色,他虽不知二人过节,甚至不知道九娘监视他的事,却依旧察觉得到两人之间暗涌不断,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没曾想樊晃直接烧到了他身上,他不知怎么答,只好露出害怕之色低下了头,那边澹台信轻笑了一声:“我要他做什么,有钟怀琛一个就够我受了。” 樊晃自己一开始就拿钟怀琛挖苦澹台信,可澹台信真这么坦坦荡荡地认了,樊晃反倒像是被噎着了,阴晴不定地看着澹台信:“你还真从了他?” “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澹台信一反常态地流露出些混不吝,这是他最近自钟怀琛身上领悟到的,只要自己够厚颜无耻,多半能反将别人堵得难受,“谈什么从不从?” 樊晃冷冷地撇开了玉奴,玉奴一声也不敢吭,迅速地退下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澹台信瞧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得够远,听不见亭子里的说话声之后,澹台信放下了茶盏:“樊将军自己做过的事不少,现在却理直气壮来问卑职,要说不地道,卑职怎么敢和将军相比?” 樊晃说话也没了顾忌:“姓朱的太蠢,跑个腿的工夫就露了那么多破绽,留着也是坏事。” 澹台信并不附和,只道:“人家替你办事不过是图个财混个升迁,您却一言不合就要人家的命。樊将军这般办事,委实叫自己人心寒。” 樊晃听见他“自己人”的说辞,也不再掩饰,偏过了头:“老弟办事专咬主子,愚兄也不得不防啊。” “我专咬主子也咬不着您吧?”澹台信戏谑地瞥了他一眼,勾得樊晃想起了多年前他们在近卫营里相斗的往事。 那时候樊晃十拿九稳,甚至根本没把澹台信那刺头放在眼里,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上下折腾。原以为这不知好歹的货色不日就会被排挤出大鸣府,侯爷也不会逆着大势偏袒这个义子,没想到最后被挤出大鸣府去边境喝西北风的成了他。 澹台信话里的意思分明,不论两人如今的境遇如何,樊晃终究是他的手下败将,澹台信没将他放在眼里,现在以及往后,都不会听他的命令行事。 “你到云泰大半年了,半点事都没为长公主办成,”樊晃心里不舒服得很,强压着情绪皮笑肉不笑,“长公主对你不满得很,而今叫你跟着我办事,也是将功折罪的意思。” “我只认长公主的命令,别人传的话真伪难辨,一律按假话处置。”澹台信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这样斩钉截铁的态度反倒叫樊晃不敢轻举妄动,“樊将军倒是办事积极,可你在平康迎接太夫人那一出又做成了什么呢?御史台是弹劾了一阵,朝廷甚至都没有来云泰责问一句。你只不过白白惹起了小钟的忌惮。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长公主的计划原应该是我为明棋,樊将军在暗处行事,现在倒好,我尚且没让小钟完全卸下防备,樊将军还自露马脚。我要办事?小钟警惕成那样,我还有什么事可办?” 樊晃原本想趁着澹台信潦倒压他一头,不料澹台信恶人先告状,指责起他的不是来,樊晃差一点就当场发作,不过临到头突然想起什么,硬截住了怒气,憋出了一声冷笑:“你现在得意自己接近了小钟,可他要是知道他最近新提拔的吴豫其实是你的人,他会怎么想?” “对于现在的小钟来说,”澹台信毫不在意,“是我的人他反而更安心。樊将军不信,大可以去试试。” 第62章 暗涌(二) 樊晃没料到他这么有底气,不由得重新审视他在钟怀琛处的地位。他没法想象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愫,以为钟怀琛对澹台信也不过是他对玉奴那般的玩弄罢了,听说二人传闻的时候樊晃甚至觉得出了一口多年的恶气,当年的澹台信除了不识时务以外隐隐还有些清高,连花酒都不去吃的人,到了而立之年被后辈的混账小子逼成了脔宠,樊晃想想就觉得大仇得报。 可澹台信现在的样子,分明就不同于樊晃的想象。樊晃匪夷所思地盯着澹台信,但更多的不解是对并不在场的钟怀琛。才多少日子以前这小子还把澹台信当杀父仇人,提起这个名字他都当众掉脸子,谁能料到如今的进展,听说钟怀琛宁可和他老娘闹翻也要金屋藏娇。不止如此,最近军中陆续也有调动,钟怀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折腾着,樊晃观望了许久也没看出门道,现在看着对面的澹台信,樊晃突然顿悟,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在为澹台信腾位置。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当年是你亲手拆散了先锋营,现在钟怀琛还会为你建回来?” “先锋营重不重建并不重要。”澹台信知道军中的动作,也有问过钟怀琛,可当时钟怀琛耍无赖没有明说,他也只是猜测而已,不过他在樊晃面前不能露怯,“那些世家对他逼得那么紧,他要锻自己用得趁手的刀,有什么奇怪?” “是不奇怪。”樊晃就着火炉点了烟枪,“你可真是本事了得,原本我以为,他用谁也不该用你。” “用我不正好,”澹台信以相似的说辞说服过钟怀琛,现在说与樊晃听依旧奏效,“我惯是会勾心斗角的人,与老将互相倾轧,既办得成事又不脏了小钟的手,他父亲就是这么用我,现在他也要这般利用我,和我冰释前嫌有什么奇怪?” 樊晃恍然大悟,澹台信前面说得再多,他始终满心戒备不曾全信,唯独这话他不疑有假,甚至他听出了澹台信暗里的愤懑:“要说物尽其用,钟家父子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想当时他们钟家没人看得上你,偏偏又什么事都指使你做,你替老侯爷办成那么多大事,连我都被你们发配到了青汜。可到头来选女婿的时候,转头就把姑娘嫁给了世交的公子哥。” 第46章 澹台信毫无笑意地看了樊晃一眼,樊晃便更加来劲:“那可真是,办事的时候你是义子,办完了你就是下属奴仆,郑寺那饭桶懂什么?才来多久就和你在大鸣府里平起平坐,钟怀琛更是娇惯养屁都不懂,一升再升把我等全都盖过了。” “提这些有什么意思。”澹台信眼神冰冷,再无掩饰,“现在人家还不承袭爵位,坐着使君的位置吗?” 他分明地露了野心,樊晃终于觉得主动权回到了自己的手里。澹台信还是那个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的澹台信,这样的熟悉感让樊晃觉得放心,心底甚至升起些好笑,笑他到现在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命,澹台信那样的出身背景,就算掀倒了钟家又如何,他根本执掌不稳云泰两州。 不过这样的情绪樊晃没有表露,澹台信是多好的马前卒。他现在还在汲汲钻营,想要通过取得钟怀琛的信任,以谋取而代之。只要不点破,澹台信会与云泰老将相争,日后也必会和钟怀琛反目相残,从头到尾,都对他樊晃有利无害。 “说起来,”亭子里了炉子也四面透风,澹台信手脚已经冰凉,他的身体应该不支持他多待下去,索性也不再绕弯,“樊家和钟家是太爷辈就有的世交,怎么忽而又投了长公主?” 樊晃冲着他嗤笑一声:“这话你问真是格外稀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澹台信陪着笑起来,垂下眼睛,没叫人窥见其中的情绪。 吴豫在马车里待不住,下车来回打转,周围的雪都被他踩成了一滩烂泥。远远澹台信走来,身后还跟了个人,他的心骤然一松,随后就有了骂人的力气。 澹台信和他十几年的交情了,对他的聒噪就算未完全适应也有了三分抗性,对于自己不想答的话一概不理,并且旁若无人地闭上了眼睛养神。 九娘全须全尾地从樊晃地盘上出来了,清楚澹台信是怎么在其中费心思的,给了吴豫一肘子让他闭嘴:“也是我自己太不小心,叫樊晃给发现了去,不然也不会引出那么多事。” “那也是他让你去办事的。要说我开始就不该答应他,我当时吃错了药才应下,让你去冒这个险。”吴豫不依不饶,澹台信忽然睁开眼睛,问道:“今年平康的赋税交上来多少?” 第63章 若失 凌益、吴豫、张九娘面面相觑,吴豫气还没消:“我咋知道,你回去问你家小钟去啊。” 澹台信皱起眉,对“你家小钟”这种说法毫无反应,吴豫还想挖苦,澹台信忽然毫无征兆地捂住嘴一阵咳嗽,把马车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九娘先回过神,伸手去探澹台信的额头,随即“呀”了一声,没主意的望向吴豫。 “不是你这,”吴豫跳下车,拿九娘的帕子包了雪,上车敷在了澹台信的额头上,车停在澹台信住处的巷口,吴豫当过斥候,眼神极好,看清了他门前的马蹄印,不用想来的肯定是钟怀琛。这让吴豫更加慌张,把雪一股脑糊在澹台信额头上,“赶紧退退热,退一时也好,只要你是好着进去,就不关我的事了。” 澹台信对他没出息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心里也恼怒这病来得不是时候,大约是前些日子连夜奔波,回来既要应付钟怀琛找他算账,又耗神耗力地和樊晃互探虚实。可他刚刚才回来,千头万绪不过开了个头,病中精力不济也就罢了,只怕钟怀琛也要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限制他外出办事。 想到这儿他不由烦躁起来,颈上的旧烧伤也灼热发痒起来,澹台信抓了两把雪冰在脖子上,凌益下意识想制止,澹台信又掏出自己的帕子,细细擦了脸上颈上的水渍:“先走了,有事到山也文房给我留信。” 两把雪暂时压下了发烧浮上脸的红晕,但钟怀琛对他并不恪守远观的原则。澹台信刚一进门就被拦腰搂了过去,唇齿相依耳鬓厮磨,随后就愈发不可收拾。然而钟怀琛一开始并没有察觉澹台信发烧,他只是觉得这人今天格外的易于撩拨,身上的寒气轻易就被拂去,故作冷心冷情的人,身体深处的滚烫也骗不了人。 澹台信耐着一阵阵的眩晕没吭声,听见钟怀琛伏在他身上恋恋不舍:“出去做了什么亏心事,回来那么百依百顺。” 澹台信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传饭了吗?” “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就好。”钟怀琛顺着他背脊往下捋,说实话澹台信不知道有什么好摸的,烫伤的疤痕虬结,坑坑洼洼有什么可反复摩挲的。他被钟怀琛摸得起鸡皮疙瘩,感觉被烫的地方又烧了起来,而手脚却无端凉得发僵。 澹台信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说话又没发出声音,索性靠在钟怀琛肩上,任由钟怀琛拉着他说些正经不正经的,他合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他极少有这么温驯无害的时候,抱在怀里温热真实,钟怀琛沉浸在这种充实之中,一直到了传饭的时候,才意识到澹台信的状态不对,他睡得太沉,身体是热的,可钟怀琛无意中摸到了他的手,才发现他手脚冰凉。 原来他脸上浮起来的红晕不是因为动情,钟怀琛第一时间竟然是失望,随后才回神,愧疚和自责让他想给自己一个耳光。钟怀琛翻身而起,叫钟旭赶紧去请大夫。 他起来的动作让澹台信清醒了一些,他只觉得额角闷痛,眼皮重逾千斤,钟怀琛刚刚唤他起来吃饭,他听见了声音,却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一时找不回自己的意识。但钟怀琛一起身,意识忽然就清楚起来,他感觉到一直环绕着他的火炉骤然消失,冷连带着身体的酸痛便席卷而来。 巨大的不适终于让他清醒过来,但相比于身体不适,方才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更让他感觉到可怖。他缓缓平复了心情,开口又已回到平时的镇静中:“不用麻烦,喝碗热汤散散寒就好了。” 钟怀琛当然不肯听他的,澹台信执意要坐起来,被钟怀琛按在了床上,背后塞进了软垫。他又叫人端了水进来,拧了帕子搭在澹台信的额头上,嘟嘟囔囔:“怎么忽然又病了?屋里炭火足,也不该着凉啊......” 钟怀琛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澹台信外出赶路必是辛苦的,刚回来就被他堵着讨债,今早上那场闹得狠,方才那阵也不遑多让。因着小别了一阵,又有讨债的借口,钟怀琛不免由着性子几次三番地折腾,现在也是真的心虚。 澹台信被帕子冰得颤了一下,想说的话没说出来,先被钟怀琛的心疼糊了一脸:“还冷?先把粥喝了,等会儿我来抱你。” 澹台信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他来抱着自己,只是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力气,也就没有反对喂到嘴边的粥。 能有胃口吃得下东西,钟怀如蒙大赦,自己也坐到床上,解开了自己的外衣,替代了软垫的位置,从身后抱住了澹台信。 澹台信感觉到钟怀琛从身后贴了过来,脸颊贴在自己的脖颈上,察觉到他的颈侧滚烫,钟怀琛安抚似的亲了亲烫伤落下的疤痕:“想睡就睡吧,大夫来了再叫你。” 澹台信身上盖着被子靠坐着,钟怀琛手脚并用,把他连被子一起抱在怀里。澹台信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以这样的姿势被搂住,他只能屈腿蜷起身体,奇异的是,他竟然没有觉得憋屈,反而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再想动弹,不过他还在坚持:“不必那么麻烦,我那里还有药,煎了喝了就是。” “没叫大夫来看,不对症怎么办,耽误了病情又怎么办?”钟怀琛觉得自己跟哄讳疾忌医的小孩一般,“乖。” 澹台信没有什么力气反驳,钟怀琛用手掌贴着他的额头,贴着他耳朵絮絮叨叨:“以后......不行了别忍着,有时候我自己不知道轻重,你又不吭声。” 澹台信睁开眼睛,盯着被子上的团花,良久没有说话。 钟怀琛抵在他的肩膀上,还在愧疚后悔:“我不太知道怎么疼人,之前流放在外,也没什么通房......” 澹台信咳嗽了一声,钟怀琛疑心他是在笑话自己,立时就有些恼羞成怒:“咱俩谁也别笑话谁了,你还不是疏,白长我这么几岁。” 第64章 安心 澹台信清了清嗓子:“我没笑你。我只是受了寒,不关你的事。” 钟怀琛将信将疑:“好端端地怎么又受了寒?” 这便一言难尽,至少关于樊晃的部分,他不得不对钟怀琛隐瞒。 他本可以坦坦荡荡地提醒钟怀琛,让钟怀琛自己去对付樊晃,可是樊晃那句“只许州官放火”让澹台信最终改变了想法。 樊晃投靠了平真长公主,为了成为长公主在云泰的唯一选择,想要利用德金园的事除掉他,这些事情虽然凶险,却都不及樊晃那句“只许州官放火”来得那么沉重。 樊晃从前虽也争权夺势,所图的不过是在大鸣府里任职享受,可现在他的野心因为澹台信做过的事而无限膨胀了,和许多明里唾骂澹台信的人一样,樊晃私底下亦受了澹台信的鼓舞。 他漫不经心地反问成了澹台信在昏睡梦里依旧不断循环的咒语,而今他被钟怀琛珍惜地抱在怀里,他咳嗽一声,身后的人都会轻拍着安抚,钟怀琛的爱意真实得让澹台信无法再自欺欺人,咒语的拷问也愈发严酷地落在他的心间。 第47章 澹台信在尚不成熟的时机里做出了最离经叛道的事,打碎了一部分旧有的秩序,却无力建起新的。他不仅没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还留下一摊无力收拾的残局。 是他的行径唤醒了云泰野心家们的权欲,也是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让怀抱他的青年陷在群狼环伺的局面里。 钟怀琛明白这个道理吗?熬好的药才刚端进来,澹台信已经提前感觉到了满口的苦涩。 钟怀琛大约是不明白的,他始终想要淡化澹台信曾经做过的事,急于让过去都彻底过去,他不知道他真心相对的人,其实才是眼前困境的始作俑者。 澹台信做下的孽就摆在樊晃陈青涵之辈的野心里,他不肯因为愧疚无谓折磨自己,便只能选择自己把残局料理干净。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拒绝了钟怀琛喂药,自己把汤药一饮而尽。 钟怀琛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揉着额角,没留意听:“什么?” “没什么。”钟怀琛接过药碗,又递了漱口的水给他,他堂堂一个侯爷则亲手捧着水盂伺候他漱口,而且还为此颇有感触,“我就是觉得能够这样照顾你,很安心。” 澹台信拿帕子擦了嘴角,心中的主意早已坚定,钟怀琛把水盆都送了出去,回来坐在床边,继续让澹台信靠着他:“不过你要快些好起来才是。家里这几棵小梅花实在长得凄惨,等你好了,带你到山上赏梅。” “忙正事吧。”药效起得不该那么立竿见影,但澹台信确实已经收敛情绪,找回了平日里的冷硬。钟怀琛也不觉得扫兴,歪头和他依偎在一处,继续把他当病的小孩哄:“马上要到年关了,街上快要扎灯了,你好起来了,我就带你去看灯。” 云州泰州都有在年节里办灯会的习俗,适龄青年男女常会借着赏灯的时候彼此相看,已情愫的则在这时节里相会,互诉衷肠。澹台信没怎么看过灯,钟怀琛自然清楚:“我每年看灯时,能把大鸣府里的熟人和他们的女儿全都遇上,应酬得烦不烦。可每年还是忍不住去,我心想,万一今年你就回来了呢?” “回来得少,也不怎么去灯会。”澹台信垂着眼,“要是回来了,都会来侯府拜年。” “你拜见过父亲就走。”钟怀琛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又不给我机会见你。” “那时候你才多大啊?”澹台信喃喃道,他没怎么留心过钟怀琛的成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后来和众人走在街边,看着策马而过的公子哥们,钟怀琛在他心中的印象又变成了个纨绔少年,总之在他进军营前,澹台信从没对他过多留心,“成日记挂我做什么?” “最开始是羡慕你。”钟怀琛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走上这条歪路的,“后来看得越多,越觉得你特别。你在大鸣府办事办得人人忌惮三分,我却不觉得你一点都不招人讨厌,我真是奇怪极了,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你长得那么出挑?” 澹台信听他的形容,没觉得和自己有一分相像,且听得他冒起了鸡皮疙瘩,他想要止住钟怀琛的话头,钟怀琛却又道:“我早几年就好了,仔细想想,那么些年你身边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陪着你。我宁可不要什么家世爵位,只要进到军中,做你并肩作战的兄弟就好。” 澹台信怀疑自己是有一些恍惚了,半晌没有对钟怀琛的言论作出反应,钟怀琛自己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可笑,自己先翻了篇:“早点睡,我陪着你,明日正好也起早——再不操训起来,我想睡都睡不安稳了。” 第65章 圣人 澹台信天亮就退了烧,钟怀琛看着他喝了药之后才去军营,他前脚刚走,澹台信也出了门。 吴老九做东,在巷子里的羊肉馆叫了一锅汤,还特意掏腰包打了一大壶酒,澹台信来了以后却显得格外矜持,碰也没碰那酒杯:“戒酒。” 凌益也道:“病还没好,喝汤暖身子就是了,酒能不沾就不沾吧。” 吴豫鼻孔里出气,自己干了一杯,大约回去冷静了一会儿,觉得昨天对着澹台信一顿吠不妥:“樊晃不好应付吧?他跟你说啥了?” “让九娘去盯着樊晃的戏子是我考虑不周。”澹台信也没像昨天那么硬,大约是烧了一遭,心里还残存点余温,“樊晃做了亏心事,加上本就是手下败将,能有多难应付?” “他对你干什么亏心事了?”凌益和吴豫都不知道德金园中毒的事,只当澹台信被钟怀琛扣下以后得了一场大病,澹台信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还想跟我争。” “樊晃现在的境遇可比你好太多,”凌益低声提醒,“这可和当年把他赶出大鸣府的时候不同了。” 澹台信没有正面答话,反而问道:“昨日匆忙,没来得及细问,九娘可有什么发现?” 张九娘从屋里端了煮好的面条出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之前那个戏子就住在桂巷,樊晃不怎么来,都是来个马车将他接去,我跟了一回,回来的路上就被樊晃的人带走了。” “马车是将他送到樊晃宅子?” 张九娘点头称是,澹台信仔细思量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想来是樊晃怕他报复,故而警觉异常。而把九娘扣下更像是樊晃按捺不住,逼澹台信见他的手段。 澹台信之前就怀疑樊晃的屁股坐在哪头,不过除非平真长公主亲自来大鸣府押着他办事,否则澹台信决计不会主动搭理樊晃。他没有与人合谋的习惯,就算有,也不会是和他过节深重,互相看不上的樊晃。 “真是奇了怪了。”吴豫百八十句话里就这么一两句有用,“樊晃为什么会主动拉你一伙?当年帮老侯爷办事的时候你俩不对盘,现在换成了长公主,难道就能尿一个壶里了?” 澹台信嗤笑了一声,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樊晃最开始并不是想拉拢他,而是想在德金园乱局里直接杀了他。只不过澹台信死里逃,又莫名翻身,在钟怀琛跟前得脸。樊晃不得已,捏着鼻子也得装模作样的求和。两人见了面都带着笑你来我往,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在怎么谋算着要对方的命。 “其实我觉得哪至于啊?”凌益不知道澹台信中毒命悬一线,总觉得事情还有调和的余地,“虽然以前一起当差的时候是有过节,可是樊晃离了大鸣府反倒是打出了真功绩,他能有今天本该感谢你将他推到了青汜,当年他也是和我们一起打到外镇的。” 澹台信还没说话,吴豫先翻了白眼,对于凌益的话嗤之以鼻:“他打心底里就瞧不起我们这些人,要是我们和他平起平坐或者压过他,就比杀了他还难受。现在澹台和他同在云泰为长公主效力,谁能更得长公主的信任,谁能提拔得更快,这些事不得争得头破血流?樊晃心里肯定巴不得没有澹台,他一个人占尽长公主的光。” 他难得说到了点子上,澹台信提壶给他满上了酒:“也就只有他,真把长公主当香饽饽。” “难道不香?”吴豫奇道,“今年开年的时候你都还在狱里,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们兄弟都以为你再没有翻身之日了,你不全靠长公主才能起复吗?” “樊晃跟着长公主是想再进一步。”对于自身境遇,澹台信并不接话,“可是他不明白,就算没有钟家也不会是他。” 云泰两州不仅由钟家几代人经营,如樊晃、陈行这些武将世家也早已深深扎根,这些人在钟家的大案里多多少少都被牵连,但这不是云泰两州长官空置近一年时间的原因。云泰七十二将至少有六十个来自于各地的军户世家,有些祖上显赫比钟家封侯还早。圣人不愿意从他们这些世家子里挑选任何一个来接手重镇——拔除了一个钟家又来个别的什么家,折腾这么大动静可不是为了换汤不换药的。 所以申金彩举荐澹台信,圣人最后应允并不是申金彩有多巧舌如簧,而是看中了的澹台信的众叛亲离。澹台信押解郑寺回京之后只短暂地得意过,可当宦官嫁祸钟家贪污以后,澹台信就站在了将门和临溪楚家的对立面,钟家父子下狱之后,连澹台禹都明令禁止了家中子弟和澹台信来往。 圣人看中的恰恰是澹台信的声名狼藉,他与云泰旧将再无和解的可能,他的家族和钟家楚家本有牵连,现在却因他的白眼狼行径与他泾渭分明。澹台信唯一的联系只剩宦官,而圣人一向觉得宦官不似倨傲的门阀家族,他们的依靠只有自己,所以必然最忠于自己的。 想到这儿澹台信眼神就暗了暗,他也是今年年初才想明白这道理,这也不算太迟。他接到传信去接近平真的时候并不拒绝,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平真长公主是圣人封的,她嫁了一个显赫的世家,却已和驸马失和已久,没有儿女。在圣人眼里,这个妹妹虽有些娇蛮,可她只有依靠自己才能获得权势,一如当年的宦官们。 圣人身边需要办事的人,那些文官武将不算,他们整日端着君子之道圣明之道规训圣人,顺不好圣人心底幽微的心思。何况他们之间又有几个是真君子呢,个个还都怀揣着家族的利益,互相争斗又彼此勾连。圣人对这样的情势越来越不满,偏偏牵一发而动全身,饶是天子也不敢轻易动这些百年士族,百官谱被这些人占尽,朝中每年便涌现出层出不穷的使职,大多都是寒门子弟,偶有例外,也是世家大族中的边缘人物才入得了圣人的眼。 第48章 樊晃不会明白,他即便笼络好了平真长公主,圣人也不会容许云泰归于他手,樊晃是樊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他的儿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子侄辈已有好几个进入军中。相比钟家这种半天憋不出一个长子的门第,樊家更有欣欣向荣枝繁叶茂的气象。樊晃又是个会做人的,自他重回云州。虽在平康当差,却把大鸣府的关系全都捋顺——处处都戳在圣人的忌讳上。 澹台信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吴豫怼了他一肘子,凌益给他夹菜:“由得他怎么着吧,你先顾好你自己。” 澹台信收回神,垂下了眼,原本他走得是条让圣人安心的路,而今却因樊晃缠着他斗而完全打乱。相对樊晃而言他实在是太势单力薄,他原本想拉钟怀琛下水,让钟怀琛应付樊晃,自己得片刻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就这么迈了一步,与钟怀琛纠缠就由此开启,再不得脱。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说钟怀琛的感情,时至今日他早就不忍心用一句“荒唐”盖过钟怀琛为他做的所有事。可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没有人乐得他和钟怀琛重归于好,和钟怀琛走得太近,落到圣人的耳中,会让他从最至高的权力那里断掉仕途。 第66章 久病 钟怀琛问过澹台信两遍,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是什么。澹台信在对付樊晃时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应对起来从容不迫,可是想得越清楚,他越明白自己没有办法回答钟怀琛这个问题。 他没有办法把钟怀琛当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看待,如果他非要回答,便会面临仕途与情爱抉择,陷在两难的境地。人总归贪心,如果能两全其美,他自然可以放任钟怀琛对他的痴迷和示好,可惜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恩怨和利益纠葛了,两相抉择的结果必然对钟怀琛万分残忍,他绝不可能在仕途前程面前选一个年轻公子的心意,哪怕他明知是真心。 澹台信滴酒未沾,回到住处的时候却有些微醺一般的失神,也许是昨晚的烧还没有退得太彻底,他自马车上下来无意识地推门进去,依旧有种游魂漂流人间的不真实感。 钟怀琛和慧儿在廊下玩投壶,慧儿看见他就喊着他向他跑来,他却下意识地看向钟怀琛。 钟怀琛不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他随手投出了手里那支箭,站起身看着澹台信。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随口和钟定慧说了点什么,只听见钟怀琛道:“慧儿都该回府吃晚饭了,你这个当老师的才回来。” 澹台信低头看着钟定慧巴巴的眼神,摸了摸他的头:“出门办了点事,今天写字了吗?” “我教了。”钟怀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我那笔字比不了你,偶尔教一天还成,再教几次就给孩子教歪了,还得你这个老师上心。” 澹台信牵着钟定慧的手送他上马车,钟怀琛跟了过来,待他关门之后就抬手摸他的额头,反复和自己额头试了几次,最后头对头地确定:“怎么又有点烧起来了?” 澹台信也觉得自己状态不对,但他不耐纠缠这些事:“药煎上一会儿喝了就好。” 钟怀琛眉头紧锁,和他一起往屋里走去:“你这样不行,三天两头就起热,反反复复,身体都会被熬坏。” 澹台信充耳未闻地往屋里走,钟怀琛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进屋之后皱着眉追问:“去哪了?见了什么人?又遇到什么事了?” 澹台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脑道:“今年收上来的军粮就是勉强维持,如果现有的军粮里有问题,塔达人一来我们必败无疑。” 钟怀琛的表情跟着凝重起来,他没有再追问澹台信的消息来源,而是就事论事:“什么样的问题,有多少军粮出现问题?” 澹台信状态不好,反应比平时都迟缓些:“......不清楚。” 那他应该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到了什么,钟怀琛仍没有掉以轻心,澹台信在云泰多年,无论是治军还是处理政务的经验都强过他不少——只要他是可以信任的。 钟怀琛提醒着自己提防,心却因为这样的猜忌,自作多情地疼了起来。 澹台信想要说什么,还没出声就先咳嗽起来,钟怀琛情不自禁地上前,环住他的肩膀,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急,慢慢说。” 澹台信掩住口鼻,擦去呛咳出来的眼泪,转头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钟怀琛。 “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澹台信现在眼尾微红,再怎么深沉,也不能叫人害怕,反而让钟怀琛也哑了声音,他搂过澹台信捧起他的脸,让外面的风寒快速自澹台信皮肤上退散,“我今天还没怎么你呢。” “没事。”澹台信竭尽全力地压下难以言喻的悲哀,“没什么,当我什么也没说。” 钟怀琛以为这是澹台信顶着平真公主的压力给他透露点消息,抬手用力地把澹台信抱紧怀里:“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呢?澹台信无力地闭上眼,认命地让钟怀琛把他拦腰抱起往内室去。 然而和他想得不同,钟怀琛把他放在床上之后半跪着给他脱了靴,摸到他冰凉的脚,钟怀琛不顾澹台信的瑟缩将他的脚握进了掌中:“知道给便宜儿子寄鹿皮靴,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做双厚些的?” “这是去军备所领的,”澹台信躺在床上,眩晕得眼睛都睁不开,“两州起码有几万人穿着这种靴子,还有几万人连这都穿不上。” “你是个病人......”钟怀琛用被子把他裹好,后半句他卡了壳,他想说就算你爱兵如子,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又有谁看见呢?但他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混账”,俯身把澹台信抱得更紧,“你的苦心我都明白。” 澹台信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钟怀琛凑在他唇边都没听清:“什么,放心什么?” 澹台信又咳了几声,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昏睡了过去。 钟怀琛本也没太过担心,以为澹台信只是头一天的风寒没有痊愈。不料这一次的热始终没有地彻底退去,之后的近半个月里,澹台信几乎每夜都在反复起热,咳喘不止,大鸣府的大夫都快请遍了也没有办法。人身上的气在病态的煎熬里肉眼可见地流逝,最严重的时候澹台信已经下不了床了。 钟怀琛默许了他的人直接到小院去找他报信,他再不过问,甚至有时候正好撞见,钟怀琛宁可自己回避,也不舍得让病人再起床出去偷偷摸摸地议事。 澹台信叫人把屏风摆了出去,让人在外面给他回话,回话的人走了之后钟怀琛才推门进来,看见伏在床边散着头发的澹台信,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撑得力竭,钟怀琛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上前抱一抱他,替他顺顺气。 钟怀琛觉得自己也染了病,澹台信肉身上的病痛传到了他的心里,同样也在折磨着他。 可他什么也帮不了澹台信,他听着澹台信在屏风里问给他开药的大夫,语气平静得出奇:“还活得了多久?” 大夫支支吾吾不敢答,澹台信柔声引导:“先不必隐瞒,我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才能把一切安排妥当。” 钟怀琛再听不下去,绕过屏风冲到了澹台信的面前,大夫明显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告了个罪赶紧离开。然而钟怀琛没有像预料之中的发脾气,他坐在澹台信的床前,抬手替他捋了捋乱发:“大夫已经跟我说过,过了今年冬天,自然就会转好。” 澹台信还没说话,钟怀琛便先抢白:“你答应了我,明年春天为我对付陈家。” 第67章 撒野 “我记得。”澹台信靠了回去,有些事情因他而起,他必须替钟怀琛料理干净,否则他就算真的熬不过去,到死也闭不上眼睛。 钟怀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一定要好起来。” 澹台信咳嗽着说“自然”,可依旧没有打消钟怀琛的忧虑。晚上钟怀琛就做了噩梦,惊醒之后发觉身边竟然没有人。 他顿时紧张到心悸,好在他隔着屏风看见外间的灯光,叫他堪堪定下心神。钟怀琛披了衣服往外去,澹台信听见响动,立即将手上正写着的东西放在灯台上点了。 这一次钟怀琛没有犹豫,冲上前抢那张起火的纸片,澹台信竟然也撑起身子伸手阻拦,油灯在两人的争执中摔了下去,灯油溅到了钟怀琛的脚背上,澹台信却像被烫了似的一下住了手。钟怀琛恍若未觉,压灭半页残片上的火焰。 澹台信的字极漂亮,病里失了气韵,也依旧秀丽有致,如今这笔字分条析理地列着云泰各家明里暗里的情况。这本是澹台信用以交易的重要筹码,钟怀琛给足好处他才肯透露一星半点,现在却事无巨细地全写了下来。 澹台信不是急功近利的人,钟怀琛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澹台信对他和盘托出的地步,这举动太不祥了,钟怀琛整颗心都被牵起来,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在做什么?你现在写这些……”钟怀琛梦境里将他吓出冷汗的事,在现实里由那人亲手预演,钟怀琛难以抑制声音发抖,澹台信叹了口气,转身叫钟旭端凉水进来。 第49章 钟怀琛拽着他的手腕不许他离开,澹台信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抽手后,显得更加无奈:“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钟怀琛被哽住,简直不知道拿他有什么办法,索性就坐实了小孩子脾气,选了最幼稚最愚蠢的方式,他挥开钟明捧过来的鞋,也拒绝给脚背上的烫伤冲洗上药,他站在原地外衣也不肯披,一言不发地盯着澹台信。 钟明和钟旭都着急地看着正主,澹台信扶着小几坐了回去,冷着声音:“由得他去。” 钟明拉了一下钟旭的袖子,给他使眼色,两人一起退出去,刚合上门,就听见里头砸了东西,稀里哗啦一阵混乱的响动。 这场景有些熟悉,他们都是自小跟着钟怀琛的,钟怀琛小些时候——就是钟家大案以前,钟怀琛的性子就如这般浑,犯起倔来没人治得住,大抵也是因为没人揍他,慢慢就养成了这霸王脾气,只能顺着哄不能逆着撸。 可是这些年钟怀琛已经把这习性改得差不多了,偏偏今夜发,又是对着澹台信……两个长随都觉得悬心,这位是个无风还起三分浪的主,他们只想得出他火上浇油,想不出他要怎么让今天的事收场。 后半夜,澹台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钟明胆战心惊地进去,却发现地上虽然一片狼藉,但最能折腾的那个已经偃旗息鼓了,现在正拿被子蒙着头和澹台信一起挤在外间的小榻上,脚上的烫伤已经被包好了。 澹台信裹着钟怀琛的外衣靠在窗下,:“要睡就回床上去睡,我咳嗽,吵得你睡不着。” 钟怀琛不吭声,只用力箍住他,又低头往他怀里拱,那样子既可笑,又有些许不合时宜的可怜。他身体力行地表示他现在还在幼稚地犯倔,澹台信也懒得和他费口舌,抬眼望向钟明,递了张笺给钟明:“明日去药铺抓这几味药,再派人去通知周先明日过来。他烫在脚上不宜下地,冬天鞋袜厚,伤口更难愈合。” “你管我伤做什么,”钟怀琛的声音闷在他小腹,“又死不了,你连命都不在乎,还管这些小事?” “你知不知道二十三年冬天,塔达圣地一战之后,”澹台信语速很慢,需要克制着呼吸,才能让自己的话不被咳嗽打断,“多少人死于烫伤溃烂?” 钟怀琛安静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澹台信的脊背摸了一把。 澹台信掩口忍着咳嗽,钟怀琛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当时很疼吧?” 澹台信别过脸去:“闹够了就去睡......” 钟明眼观鼻口观心地扫走了地上的碎瓷,听见钟怀琛以平时极其罕见的语气道:“我的心也疼,想到你背着我写那些留给我的东西——” 澹台信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些避重就轻的意思,“烧东西是我一时糊涂,只是担心你看了之后按捺不住。你就算知道了这些事,现在也不是动他们的时机。” “你真的连死都不怕吗?”钟怀琛很少有需要仰视别人的时候,可他尽力地忍着眼里的酸涩看向澹台信的时候,那人却毫不心软地挪开了眼睛,任他不甘心地追问,“除了云泰局势安稳,你这一就没有其他惦念了吗?” 澹台信还是不肯跟他对视:“三更了,受了伤,就好好休息。” 钟怀琛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澹台信在吃痛之中,眉间越皱越紧,他终于垂眼望向钟怀琛:“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难道世间种种事,你不肯认,就都能顺着你的心意更改吗?” “我知道我闹或是怎样,也什么都做不了。”钟明退出去的时候,钟怀琛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仿佛他也知道自己完全不在理,又仿佛他最终低头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可是澹台,你总是一个人就决定了所有,如果我没发现你这次,你要是真……身后便只会有这些留下,除此之外,你再没有只言片语给我。” 澹台信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捏出的指痕,想了想觉得钟怀琛说得对,他会写下要交代的,有些会直接留给钟怀琛,有些则会托付给可靠的人,等待时机成熟再交给他……只是这些盘算里,确实没有给私情留分毫余地。 钟旭端了药进来给澹台信,说是怕他夜里受寒加重病势,澹台信看着那碗乌沉沉的药,一饮而尽之后才缓缓开口问钟怀琛:“我以什么身份,给你留些什么字句呢?” 钟怀琛已经没指望他会回答了,听他突然出声,自己先愣了愣。 澹台信唇齿间的苦味久久未散:“我算不得什么忠臣良将,没人会为我立传。可你是封侯持节的人,待你百年之后自然会有人为你写传记进史书里,就像你父亲那样留名青史。我在你父亲那页里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的那页里我们连朋友都不能是,除非你想背一个不孝的名声。” “你……”钟怀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撑起身体看着他,“对你来说,史书里怎么写我,别人怎么看我,比你的本意更重要吗?” 澹台信反被他这话问得愣住了,钟怀琛乘追击:“明明告诉你过了冬天病就会好起来,你为什么不信我,又为什么背着我做所有安排,你真的就那么心狠,对我……” 澹台信的目光落了下来,钟怀琛蓦地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他怕澹台信像往日那样冰冷地告诉自己,他就是那样的无情,他对这世间无牵无挂,更没有一丝惦念,会落在他钟怀琛身上。 见他想开口,钟怀琛色厉内荏地抢先道:“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只有名垂青史、封侯拜相的志向,是我占了你的好前程,是我满心里小情小爱没出息,不值得入你的眼……” 钟怀琛忽然止了声音,因为澹台信的手搭在了他的眉眼上,却比把他的嘴捂了还要有效。 钟怀琛被盖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底气在狂妄地滋,他想澹台信这时候应该很温柔,就像他对慧儿,对谢盈环和她的儿子,对云泰两州无数不被旁人看进眼里的军士与百姓那样。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澹台信看透了。因为澹台信紧张他的伤,让他了后面一切胡闹的勇气。 但凡不愚蠢的人,都只当着会纵容自己的人撒野。钟怀琛不是无谓地撒气,只是赌着澹台信下意识流露的心疼,想要向他索取更多。 澹台信早就看透,止住了他的幼稚言语,自己却又很久没有说话。他散着头发靠在窗边,外面的雪簌簌地在下,今夜应该是不会停了,院里那几株小梅花应该经不住那么重的雪压,澹台信隐约听到了树枝被压断时爆裂的轻响。 “史册里记得那些大事,才是你一里重要的事。”良久以后,澹台信收回了自己的手,“不重要的事,还要什么留念,去记得更深?” “什么不重要,对我来说……”钟怀琛刚抬头想要反驳,澹台信毫无征兆地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我知道。” 钟怀琛身体支起来一半,闻言愣得纹丝不动,半晌不知道自己要起来还是要躺下。 澹台信别开眼去,窗外映着雪色,隐约可见澹台信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钟怀琛以为自己看到了澹台信的眼泪,他下意识地抬手去碰澹台信的脸颊,然而澹台信回过脸来,双眼中俱无泪意:“可又如何呢?” 钟怀琛不知道怎么回答澹台信的问题,澹台信又像安抚一样,让钟怀琛躺下,为他拉起了被子盖好:“我会好好养病的。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没准备现在就认输。” 钟怀琛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任他摆布,可是身体却诚实地顺着澹台信的动作,躺下去依靠在澹台信的腿边,直到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都一直在反复回想咀嚼着澹台信的那句“我知道”。 第二天早晨钟怀琛是被外面侍从清雪的声音吵醒的,他的那几棵梅花就如澹台信所料,被压断了大半。钟怀琛觉得心痛,叫人从雪里挑了几支还没被压坏的花苞,拿进来插在瓶里。 澹台信精神不太好,他因咳嗽总在夜里无眠,天亮了又有点起热,盖着钟怀琛的衣服,沉默地将新端进来的药喝了。 两人的关系好像又调转回了往常的样子,钟怀琛大多时候掌握着主动,一点看不出昨晚上撒泼的痕迹,也看不出他被摸着头就轻易哄睡的样子。澹台信的精神不好,钟怀琛就亲力亲为地照顾他,等到周席烨赶过来,钟旭来报,钟怀琛就弯腰把澹台信连人带被抱起来,放在了屏风后。 “你和周先议事,”澹台信低头看了一眼钟怀琛的光脚,“我还是去旁边吧。” “你就在这儿待着。”钟怀琛不容置喙道,“别再折腾受风,困了就睡一会儿。” 周席烨来这小院实在有些别扭,虽没有和澹台信正式碰面,可他看见屋中那屏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瞥见就浑身难受。 钟怀琛交代了些军中的事情,他一早就起来列好了事项,需要周席烨处置的事少,大部分只需要他去和分管的人传个话。澹台信没有怎么见过钟怀琛在军中理事,靠在屏风后边听了一会儿,觉得钟怀琛比他想象中的要靠谱一些。 第50章 “我受伤的事,周叔别往侯府那边传。”钟怀琛客气地帮周席烨添茶,可周席烨的神色他也早看在眼里,“不是什么大事,不惹母亲操心。” 周席烨也知道,要是叫太夫人知道钟怀琛在澹台信的住处受伤,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来,只好叹了一口气应下。 “正好这些天松一松。”钟怀琛喃喃道,“要是关晗或是其他什么人打听我的情况,不必瞒他们,但别告诉他们具体的伤情,只强调,不能让侯府知道。” 屏风后闭目养神刚刚有点睡意的澹台信睁开眼来,意识到钟怀琛说得有道理,此次钟怀琛受伤,还真是一个机会。 第68章 托付 钟怀琛受伤的消息有意向地散给了心思各异的人,他自己和周席烨议完了事,瘸着腿回到内间,澹台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掀了被子进来,躺在澹台信的腿上。 “还是躺不下去吗?侧着身呢?”钟怀琛躺下也不闭眼,抬手抚了抚澹台信的胸口,澹台信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侧身好些,但是容易睡昏沉。” 钟怀琛和他窝在一起,觉得自己脚上这下烫不白挨,澹台信变得好说话了很多,无关痛痒的问题基本能够有问必答,钟怀琛心安理得地枕在澹台信的腿上:“不过,现在要是炸出了什么大鱼又该怎么处置呢?” “养着吧。大鱼是谁你心里都有数,可以捞一捞跟着冒头的小鱼吧。” “不会打草惊蛇吗?钟怀琛枕得很惬意,“你觉得我现在就应该杀鸡儆猴。” 澹台信长久地陷入思索:“打草惊蛇倒是其次,这么一出,我怕最后太夫人还是会知道。” 钟怀琛明白了他的意思,喊了钟旭进来:“先去和姐姐母亲通个信,就说我最近要做事,外头要是传了什么话都是假的,叫她们不要担心。” “单是这样恐怕消不了她们的疑虑。”澹台信低声提醒,钟怀琛抬脸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是啊,过两天伤口结住了,我就回家走一趟——烫在脚背上,倒是不大影响走路。” “去给他找双宽松鞋子。”澹台信说话间扶住了自己的额角,钟怀琛立刻紧觉起来,“头疼?” 澹台信收回了手:“不是——如果你那些好兄弟们要见你,该怎么演这出戏?” “你想怎么演?”钟怀琛又固态萌发,语气里带点混不吝,“你想怎么演,我就配合着你演。” 澹台信略过了他语气里不正经,认真思索了片刻,忽而很轻很浅地笑了一声:“不如我代你见他们,只要你签个条子,把印信留给我,由不得他们信不信。” 钟怀琛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澹台信是什么兴风作浪的主,自己得色令智昏到什么程度才会把印信交给他,可是澹台信那一笑是这段时间里他身上难得见到的明媚。有的人对权势的贪恋真是刻进了骨子里,至少他的野心比夜里语焉不详的情愫真实可查多了,钟怀琛无端有些酸溜溜的:“借着这个机会,报一报他们找茬的仇?” “我要是记这些仇……”澹台信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钟怀琛却精准地领会了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这种仇要是真要记,那么头号的仇人必然是他钟怀琛,钟怀琛冷哼一声,手却往自己的腰间摸去,片刻后,他把节度使的腰牌抛给了澹台信:“你看着办吧,不过要给我编个什么伤势呢?” “不用刻意编,就说你不慎被烫伤,隔了一日就高烧昏睡不醒。打过塔达圣地那场仗的将军都会信。”澹台信没有任何负担地接了腰牌,“侯爷还要再写一张代行职责的条子给我。” 他说着就起身往书桌去,钟怀琛枕着的地方一空,不甘心翻身看着澹台信的背影:“想得那么周全,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澹台信咳嗽着没说话,钟怀琛玩笑的心思淡了些,起来走到桌前,刚想叫钟明进来伺候笔墨,澹台信就自然地挽起了袖子,掀开砚台给他研墨。 钟怀琛愣了片刻之后才缓缓走向书桌,几乎入神地看着澹台信的动作。 他从小不爱读书,连带着对一切与“读书”有关的事都提不起兴趣,他从来不理解什么红袖添香,在书房里对着什么倾国倾城大美人他都提不起兴趣。 钟家出事之前他娘也给他安排过通房,不过个个都奉了他娘的命,一张口多是规劝,劝他多在家中读书习武,多与楚家那些学识渊博的表兄弟来往,少去外面骑马撒野。钟怀琛嫌这些女子无趣啰嗦,心里又不着边际地牵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对她们都提不起兴趣,翻墙钻洞也要溜出去,整日都不着家。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段时间他和澹台信窝在一起消磨的光景,已经远超过他出去鬼混的时间了,他是甘之如饴地陪着澹台信在书房中耗,哪怕澹台信和他聊天都有一搭没一搭的。 澹台信出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怎么了?” “没什么。”钟怀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种寻常的场景出神那么久,“只是没想到还有幸劳您亲自动手。” “我倒是忘了侯爷习惯了有人伺候。”澹台信面不改色,说着就要放下墨条,被钟怀琛握住了手腕,从身后抱住:“要是小时候能有长兄守着念书就好了。我都羡慕慧儿,有你握着他的手亲自教。” 澹台信觉得他的话好笑,还不及说点什么被迫拿起笔,钟怀琛带着他的手,第一笔就写歪了:“我估计你又要说我什么都有还不知足,猜你也不肯教,那我教你写好了。” 澹台信彻底啼笑皆非,他也松了手上的力气,任由钟怀琛带着他的手在纸上鬼画桃符。如此写就,一张临时托付的条子愣是让钟怀琛写得很不正经,他还振振有词:“这笔字确实是我的笔迹,却又比平时写得更颠倒,正像是病得快昏过去的人写的。” 真正病到过那种地步的澹台信觉得,病人应该写不出这么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字。他拿起印盒示意钟怀琛往上盖印:“笔法里还是有功底在的,小时候应该有正经老师教你,不过你应该没有下功夫去练。” 钟怀琛从身后环着他,把脸埋在他的散发间乱蹭:“长兄慧眼如炬,长兄那笔字又是怎么练的呢?” “澹台家的祠堂里有一块石刻碑,是澹台家一个堂伯公写的,家里的人都说这个堂伯公学得一手好欧体,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到祠堂里看书,顺便照着他的字迹学。”澹台信说起时发现自己心中没有了别的感触了,“长大后寻到过一些拓本残片,二十多岁的时候,申金彩送了我一卷真迹,他不懂这些东西为什么价值千金,不过他记得我喜欢,就托贺润给我带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堂伯公学得一般,只是对那时的我而言,已经不可多得了。” “为什么要去祠堂看书?”钟怀琛抵在他身后,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澹台信平静得让自己都吃惊:“因为我的嫡母很讨厌我,所以院里的管事待我也很不好,我的月例被克扣了很多,灯油蜡烛也不是要就能领到的。祠堂里长年供灯,我也不怕那些祖宗牌位,那个守门的老伯待我不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我进去。” “你这么不易地长大,这么艰辛地读书……”钟怀琛了解得越多,越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抱住怀里的人。 澹台信却没有停留在过往的坎坷里:“你有没有发现我射箭其实不太在行。” 第69章 失策 钟怀琛略一回想,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澹台信拉弓射箭:“还真是,父亲组织在山上打猎的时候,我都没看见你的名次。” 澹台信轻咳了一声:“开阔的草场上还好些,射靶子也还行,不过山里打猎林深草杂,确实太困难了——我眼睛不太好,小时候看书的时候看坏的。” 钟怀琛下意识去摸澹台信的眼睛,反应过来时想收手,却发现澹台信配合地闭上了眼睛:“不严重,夜里更差些。小时候从祠堂看完书摸黑回自己院子,踩空了台阶摔过好多次。可要是点得起蜡烛或者灯,我也不必跑那么远去了,那时候就想,书里说的‘珠称夜光’,要是有颗那种宝贝就再不怕夜里没有照亮了。” 钟怀琛听得心里堵得闷痛,听见澹台信继续说:“后来还是申金彩,送过我一颗夜明珠。说实话夜里也并不发光,和外头的雪也差不多,只隐隐映着点亮。不过申公那儿统共两颗,就送了一颗给我赏玩,可我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给我的东西,全都封存着没动,后来朝廷来人盘点后全都上交了。” 钟怀琛听着皱眉:“申金彩竟然那么器重你。” “他看重兵权,自然极其看重我。”澹台信晾干了那张条子,折了两折收进了自己的袖子。“他伺候圣人惯了,最会观察些细枝末节的事,在京城时我赴他的宴,喜欢什么多动了两筷子,他都会记下,隔日就让他那些子子孙孙往我府上送。他确实干了不少横行霸道伤天害理的事,最后落个死罪并不算冤枉他,可他对我是真心不错,仅仅是笼络兵权还是看重我这个人,我是分得清楚的。” 第51章 澹台信虽也被押在狱中,可他一早就呈了极其详尽的申金彩罪状上去,又把申金彩所有赏赐全都主动上交,把钟家大案里的“隐情”全都交代明白了,就成了半个罪人半个证人。范镇是个仗义的朋友,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自是从中斡旋极力保他,澹台信在狱中没有受什么大罪,可申金彩本就是宦官,失了圣人的宠眷便什么也不剩,澹台信指证他嫁祸边镇大将两州节度使,这罪名是不可恕的死罪,只有他不如死才会认罪,申金彩熬了两天,最后还是在痛不欲里认了罪,只是认罪前他指名要见澹台信。 “我去见了他。”澹台信自始至终平静,当时面对形如厉鬼的申金彩时也是如此,“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政敌无数,换作旁人他兴许百般提防,可偏偏是我捅了他最狠的一刀,明明他对我那么好,偏偏却是我做的局要他的命。”澹台信回头看了钟怀琛一眼,自己断了钟怀琛想要为他辩解的话头,“自始至终确实是我做局。是我给了申金彩一本账簿,上面就是钟家参与贪污军粮的证据,由他呈了上去,成为了定你家罪名的证据。一年以后,我又呈出了另外一本账本,向朝廷交代这一本才是真的,申金彩之前所呈证据是他逼我伪造的。” 钟怀琛听范镇说过真假账本的事,不过当时范镇只告诉他找到了真的账本,证明钟老侯爷并没有参与贪赃,只是失察。他没想过后面那本让他们家平反的账册竟然还是由澹台信交出,下意识地问:“哪一本是真的?” 澹台信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一样,继续道:“见他的时候,申金彩说我这般冤杀他,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他真心待过我,我的行径自然是对不住他,可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他死。所以他临死的时候我告诉他,他欠社稷百姓的,现在就是他该还的时候,我欠他的,待我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自然会还他的。” 钟怀琛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也不怕忌讳。” “我真是这么想的。”澹台信不以为意,“欠债还钱,我欠下的东西,本就应当我去还。” 钟怀琛心里发堵,随即看到澹台信正在看他。他呼吸一窒,觉得下一刻澹台信也许也会对他说些什么,可澹台信的眼神还是像少年时那只行踪难觅的蝴蝶,倏忽间就不见了。 “回去躺着吧。”澹台信放下袖子起身,“你的下属们关心你,你的好兄弟们担心你,大概很快就会前来探望。” “你能应付吗?”钟怀琛单脚跳上床躺下,澹台信极少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稍作停留之后拉起了被子,盖在了钟怀琛身上:“我以前是对付他们的老子的。” 钟怀琛一想还真是的,果断放松地躺好:“那你好好应付,昨晚上折腾得久,我再睡一觉。” 澹台信同样没怎么入睡,但他并没有对钟怀琛流露出来,出去坐在外间叫钟旭给他沏一壶浓茶。 钟旭出去了一趟之后回来,端回来一壶新热的牛乳。他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不过主子着了他的道,他也不敢再掉脸子,只是语气还是硬:“主子交代过了,喝了药不能喝茶。” 澹台信也没有与他争辩,他自己的人说话间就来了两批,钟旭在侧屋里看得惴惴不安,钟怀琛却在内室里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之后,觉得口渴,听见外头没有动静,光着脚出来找澹台信。 澹台信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已经睡着,但屋内稍有动静,他立刻清醒过来:“小侯爷失策了,你那些发小好兄弟们,一个也没过来。” 钟怀琛叫钟旭给他沏茶,自己坐在凳上给自己脚上换药,他给自己上药的动作至少不算笨手笨脚,澹台信没再上前帮他上药,钟怀琛感觉到了他的眼神,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当时我和父亲都被流放,钟旭他们那些亲近仆从都被发卖了,一路走过去,要是还学不会自己上药,我脚早该废了。” 澹台信没说话,钟怀琛自己擦干净手:“你总觉得我是被娇惯坏了的公子哥,以前兴许真是,但是过去三年,前半辈子没学会的事,没受过的罪,差不多都还回来了。” 第70章 疑心 澹台信从来没有和他谈论过这些话题,闻言稍作静默:“有时不觉,有时还是能看出来。” “我以前是个很没耐性的人。”钟怀琛垂着眼睛:“譬如想要找父亲母亲要什么东西,说到第二遍差不多就要发脾气了。后来在岭北,什么混账性子都能被磨平。平心而论有楚家一直接济,银子还是不缺的,可是边陲的大夫不行,想要到州府请个好大夫给父亲和奉仪看病,要去求看管我们的小官好多次,才能够允许我离开一天。” 澹台信又开始躲避他的眼神了,钟怀琛索性上前去拦腰抱住他,把他逼迫在自己手臂间的方寸之地里:“以前家里给我养的良驹宝马,我都记不得到底有十几匹,可是岭北那几十里的山路,我却只能催着一匹跑不快的老马,这么走过一遭,再没有什么耐心不下来的事了。” “是么,”澹台信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一点温热。他没有那么别扭之后,有时候也并不那么回避他们之间的亲密,要不是说到一半他又咳嗽起来,钟怀琛都疑心他这话里是不是有撩拨的意味,“你如今成长到什么地步,大鸣府的人心里都有评判,侯爷自夸不算的。” “你心里怎么评判的?”钟怀琛睡饱了起来,这么抱着澹台信,不自觉地又心猿意马起来。不过澹台信养病不见成效,钟怀琛再怎么猫挠心,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不由地叹了口气,“不过对你,确实不想有什么耐心——再耐也不顶用。” 澹台信含糊地应了一下,钟怀琛也没说话,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休息一会儿。” “其实也不怪你那些小兄弟们不关心你,”澹台信喃喃道,“大约都是觉得我现在的境况处境,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你呢?” “何况我母亲也还在大鸣府,”钟怀琛让他在自己肩上枕得更舒服,“没关系,就算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咱们家还是揭得开锅的。他们几个都闹腾得很,要是真的来了,我心疼你又要费精神。” 澹台信对这种话都没有明确回应,显然是真的困得紧了,钟怀琛也不闹他了,伸手拉了旁边搭着的大氅,静静地将他裹好搂紧。 澹台信大概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时屋里已经昏暗,他醒来时有短暂茫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钟怀琛。 这样无言的暧昧结束于钟怀琛的贪心,他凑上去啄了一口澹台信的嘴唇,澹台信骤然回神:“什么时辰了?” “传饭。”钟怀琛扬声对外面的钟旭喊道,随后有点恋恋不舍,“不睡了?” 澹台信已经迅速清醒,并不回答钟怀琛的话,近乎喃喃自语:“总觉得太平静了些。” “还在想着钓鱼那事呢?”钟怀琛本也是临时起意,与其说真想借这次受伤办成什么事,不如说是顺着澹台信的意思哄着他开心罢了。澹台信眉间始终没展开:“不单是这件事,总觉得最近各位都太安分守己了些。” “陈行收了我的钱,暂时算是哄好了,”钟怀琛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最近办的事,“陈青涵的事是你在查,贺润那边已经撬开了口,这需要从长计议地布局,至少要留他们到明年春天。” 说话间他暗自瞥了澹台信一眼,明显是心里还梗着澹台信写遗书的事。有人一边信誓旦旦,一边又胡思乱想,有了自己活不过冬天的不祥之兆。 澹台信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谴责:“陈行摆了一通架子,你就服软了,按说老将们应该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为什么最近没有其他人效仿呢?” 钟怀琛扬眉:“陈家的资历,和钟家的亲密程度都摆在那里,不是人人都有这样挑衅的底气,心里都不服我,压着没发难罢了。” 澹台信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又问道:“陈家既然那么有底气,他们整个陈氏宗族难道一个适龄的女儿都找不出来吗?云泰两州那么多武将世家,怎么没有一个女儿想当侯爵夫人?” 钟怀琛听着这事就头大,澹台信偏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单单是凭我,可挡不了侯爷那么多桃花。” “我从前不喜欢应付姑娘,经常去看灯,怕被谁家姑娘看上,所以一般就恶语相向。”钟怀琛耸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像特意像澹台信说明似的,“能得罪的都得罪得差不多了。” “你得罪与否并不重要,”澹台信不为所动,“难道是你们家这大起大落太叫人害怕,所以才不动当你们家亲家的心思?可是文官出身的何家都不怕,云泰的将军反而那么胆小?”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钟怀琛不太乐意讨论这事,因为他真怕如澹台信所说,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日后还有那些议亲的事情还要应对,“他们有什么阴谋,集体商量着不当我老丈人——还有,哪有什么过得平静,前些日子你病得最重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家的宗亲长辈送回老家去。” 第52章 澹台信其实也说不出究竟为什么,只是自己觉得疑心,他又下意识地抬手扶着额角:“暂时还摸不着头绪,总之你多留个心眼。” 钟怀琛伸手在他太阳穴边揉了揉,试图缓解他的不适:“遵命。” 第71章 信任 澹台信当夜睡得很早,早到他的人来找他回话时,被钟怀琛挡在了外面。 来人其貌不扬,放在人群里惹不起人一点注意,正是做暗探最理想的样子。钟怀琛克制着自己的眼神,没有对他过多的打量:“你主子病中睡一觉不容易,要是没有要紧事,就明天再来吧。” 那暗探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礼:“不是什么要紧事,那小人明日再来。” 钟怀琛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暗探即将退下时,他忽然轻声开口问道:“他在让你们做什么事?是和陈青涵有关吗?” 暗探闻言一愣,再度单膝跪了下去:“侯爷不要为难小人。” 钟怀琛没想真问出什么来,也没有揪着办事的人不放:“下去吧。明日巳时以后再过来。” 澹台信从头一日日落时分睡到了第二天,睁眼时外头的日光都已经透过屏风照进了屋内。冬天日头短,天亮起来时辰已经不早了,他立即就要坐起来,但旁边抱他的人锢着他,他没能起得来。 “再睡会儿。”钟怀琛半是耍赖半是撒娇地抱着他,“你好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是不是换了我的药?”澹台信回想着昨晚喝的那碗药的味道,钟怀琛抚着他的后颈,算是默认的:“就是些安神助眠的药,我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看过,不会和你原本在用的药起冲突。” “真是胡闹……”澹台信起身穿衣梳头,不知道是不是养足了精神,他竟然觉得没有平日那么不适了,所以后半句话也没说出口。他身后钟怀琛慢腾腾地坐了起来:“你的人昨夜来过,说不是要紧事,今天巳时再来回话。” 澹台信知道他对自己的关怀半点都不掺假,道谢的话却极难说出口,只好没有任何表示地转过身去。 钟旭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将洗漱的热水送了进去,一进屋就看见澹台信坐在脚踏上,正在给钟怀琛换药。 “你起来。”钟怀琛不知道是害羞了还是受宠若惊,想把澹台信拉起来,低声道,“哪用你亲自做这些。” 钟怀琛脚背上的水泡已经好了不好,没有发红溃烂的痕迹,澹台信上药的手很稳,快速地帮他涂好了烫伤膏,钟怀琛几乎没有感觉到疼:“好了,再过段日子结了痂就好了。” 钟旭见着这般情境总觉得浑身别扭,赶紧低头退了出去,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主子和这个不叫人省心的祸害,最近关系亲近了不少,不仅没有了曾经的剑拔弩张,还多了些无需多言就能感知到的温存。 澹台信起身净手,钟怀琛轻手轻脚地走近,从身后抱住澹台信,在他颈窝里磨蹭了好一会儿:“你以前受伤的时候有人照顾你吗?” 澹台信没回答,他还是不习惯抒发自己的感受。梳洗之后从架上拿了一册舆图出来,钟怀琛又要凑过去看,澹台信有些无奈地合上了,以眼神表示,他的下一步筹划不是可以免费赠送的情报。钟怀琛悻悻地缩头回去,坐在自己那边:“昨天周叔也来过一趟,军中大致太平,陈青丹他们应该是当我色令智昏,在你这儿舍不得走,所以没有什么表示,不过他们都送了些礼探病。” “这是尊敬上官,只要不是太过贵重的东西,御史知道也没什么可弹劾的。” 钟怀琛点了点头:“我把礼单拿过来看了看,送礼最重的是一个姓徐的校尉,他这次送礼,是想托周席烨来我跟前说情。” 澹台信没有流露什么反应,顺着他的话问:“他和周席烨有什么关系?” “我让人去查了,消息还没来,似乎是他什么亲戚。”钟怀琛盘着腿,姿势很放松,“这个人最近惹上了麻烦。快过年了,云州司马牵头,彻查两州私自做鞭炮爆竹的作坊,好巧不巧,就查到了这位徐校尉头上。” 澹台信抬起头,沉吟片刻,望向钟怀琛,意有所指道:“无缘无故,府衙可没胆子查鞭炮爆竹的事。” “就是我授意的。”钟怀琛抄着手,“我知道是有些人手不干净,也不会穷追猛打,不过小鱼小虾我非捞不可——你是不知道,我查军中库存,火药都快被倒卖空了。我要不扫几个作坊,等塔达人来的时候我的火铳火炮都不够顶一轮的。” 看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钟怀琛并不是全无作为,澹台信斟酌片刻道:“既然如此,徐校尉只是下面跑腿的,这是他们送给你的替罪羊,你顺着台阶下了,杀了便是。” “你也觉得应当就这么算了?”钟怀琛托着下巴,微眯着眼,忽然又转了话题,“周叔是徐校尉的亲戚,虽是受托来求情,当着我的面却又说自己对晚辈管教无方,导致酿成大祸,叫我秉公办事,不必看他的情面。” 澹台信带了一缕轻笑:“是周先一贯做事的风格。” 钟怀琛脸色又沉了沉:“我看姓徐的名字眼熟,却又不记得和这号人打了交道,想了许久,最后终于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 澹台信低头看着舆图,却又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是你让我去查的人,出现在德金园里的,与位高权重的人有联系,最近又升了官职。”钟怀琛索性把事情挑明了,“那么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盯上了这个人呢?” “与此无关。”澹台信听出了他的疑心,“我劝你杀他,是为了换大家安心。你本也无力现在就根除所有倒卖火药的人,止于他们送给你的替罪羊,大家心照不宣,才能好好过个年。” “你这么一说,姓徐的岂不是蠢货一个?还送礼来向我示好求饶。” “因为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弃子了。”澹台信应该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放下了舆图册子开始研墨起笔,语气轻描淡写:“申金彩那样的大珰都看不透自己被人当枪使了,利用徐校尉的人也不会把推人顶罪写在脸上。” 钟怀琛还是觉得可疑,澹台信的态度也是他怀疑的一部分:“你似乎对这其间的事了如指掌?” 澹台信不知为何无声叹了一口气:“出于私心来说,我也不希望你对这件事深究下去。” 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地掩饰语气里的紧张:“你的私心,和我有关吗?” 澹台信垂下眼睛默认:“你已经扫到了几个作坊,火药应当也缴了不少,见好就收吧,这件事止于徐校尉也是大家都安心的结局,没有必要刨根问底,至少现在,你做不了什么。” “如果这次火药倒卖的罪全归給徐校尉,这个替罪羊就必死无疑。”钟怀琛得知澹台信的私心里有属于自己的部分,他内心的情绪便变得难以言说。可就算如此,他也忍不住坚持着自己的看法,“甚至不止,私贩火药这种重罪,等府衙清点好数量,他腰斩、凌迟、满门抄斩都是可能的。他只是个跑腿的,本罪不至此。” “那么这些刑罚落在你现在最信任的人身上,你的良心安定了,可你心里能够承受吗?” 第72章 兵痞 澹台信没有指名道姓,钟怀琛也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没什么意外地问:“真的是周叔吗?” “周席烨商贾出身,做不了官,只能在军中做个无品的幕僚,论位高权重,其实是差点的。不过现下周先是侯爷最信任的幕僚,连侯爷都叫他一声‘周叔’,他在两州军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一向是个清正的人,为什么会插手到火药倒卖的勾当里?”钟怀琛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眉间始终不曾松开,澹台信垂下了眼睛:“若是没有下定决心,就当作不知道吧,别惦记着刨根问底。徐校尉的死也能对他也算是个震慑。” “你觉得算震慑吗?不就是他送给我的替罪羊吗?”钟怀琛在该糊涂的时候清醒得可怕,“他当着我的面说自己对晚辈管教无方,叫我秉公处治,端的是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 澹台信轻笑了出声,钟怀琛则有些愤懑,抬手去撩澹台信的下巴。 澹台信别眼躲开了他的动手动脚:“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把徐校尉交给我,我还有些其他话想对他说——过了我的手,周席烨今晚上估计也就睡不着了。” 他带着点漫不经心地笑意,钟怀琛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情绪——周席烨并不忌惮他,却十分忌惮澹台信,可是这样的不服气在澹台信的笑里轻易就被拂散了,他磨蹭了过去,躺到了澹台信的腿上:“你和姓徐的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不必觉得姓徐的这次顶罪被杀会死得很冤枉。”澹台信没有低头看他,指尖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钟怀琛的眉眼上,“他手上不干净,早就背了人命债。” 钟怀琛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有点迟疑:“是真的还是你专程编来安慰我的?” 第53章 “你是什么需要安慰的小孩子吗?”澹台信的语气平静,“姓徐的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嚣张凶狠惯了,周席烨也是正好趁此机会,抛了这个累赘。” 虽然意料到澹台信不会哄他,但钟怀琛还是不甘心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周席烨一定是在安抚着徐校尉,告诉徐校尉自己会来为他求情,所以徐校尉才会真的送礼。可实际上,周席烨根本没想过徐校尉会活。” 澹台信抬起了手似乎是想做点什么,却又被钟怀琛不容置疑地按了下去,他睁开眼睛,拒绝了澹台信的提议:“姓徐的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必亲自动手卷进来。” 澹台信眼神摇晃几变:“我不插手,周席烨又怎么知道收敛呢?” 钟怀琛仰躺着看他:“那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澹台信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在他愣神的瞬间,钟怀琛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怕和他们争斗,我也知道他们怕你远比怕我得多。可你也只是一个人,我怎么舍得你陷在四处树敌的境地里?” 澹台信静默过了两次呼吸,他感知到了钟怀琛在为他着想,但如何回应是他十分陌的领域。于是他们就在安静里度过了好一会儿,钟怀琛听着他的呼吸,最后失笑,坐起来时候他顺带仰头,在澹台信的下唇上轻咬了一口:“我自己会处理的。你和徐校尉究竟还有什么过节,我一并帮你料理了?” 澹台信没有第一时间作答,钟怀琛知趣地礼貌退让:“不方便说就算了。” “火药运送风险很大,烟花鞭炮作坊也不敢摆在大鸣府内。运输时一般需要遮掩,徐校尉以前是城门看守,是周席烨有意把他放在这个位置的。”澹台信轻叹一口气,“不过我和他积怨和火药无关。姓徐的贪得无厌,守着城门的肥差,除了自己走私,还和其他看守一起敲诈勒索出入城门的正经商人。大约七年前,我有一个朋友的儿子,原是做药材意的。药商长期被城门的守卫勒索,有一次便聚集在一起与守卫理论,还扬言告状。当时的守卫统领恼羞成怒,和手下的兵痞子把药商全都扣在城门营地里……我受朋友所托去救人的时候,他儿子已经被打断了腿,现在依然行动不便。这还是我出面要人的情况,其他药商更是死的死残的残……徐校尉就是当时的城门守卫之一,他死不足惜。” 钟怀琛因为自己刚才的恻隐之心,骂了一句脏话。 “我当年要比现在激进,加上又是挚友之子,我答应了那些药商,说会彻查守卫勒索的事。“澹台信说到这儿微微停顿,最后撇嘴笑了笑,“可你知道最后这件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吗?” 城门口的差事不会分配给任何一个无缘无故的人,横行霸道的兵痞子背后都有人撑腰。七年前的澹台信虽有拆散近卫营的恶名在外,可也四处树敌到每次要粮饷都要脱一层皮,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要动这些人也没那么轻易。 钟怀琛略一思索,眼神有一点黯然:“那时候其实你也很艰难吧,当年近卫营的事得罪了太多人,让你找不到什么助力。” “也不是全无办法。”澹台信依然不会轻易示弱,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些人勒索就是因为自己吃喝嫖赌开销巨大,出入那些场所,总有湿鞋的时候。这样暗地里合计了好几年,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个姓徐的算是漏网之鱼。” “竟然是这样。”钟怀琛听完后心里也始终不舒服,为非作歹的恶人总有办法逃脱惩处,想要他们付出代价,只能自己变得更恶......钟怀琛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握紧了澹台信的手。 澹台信扬眉示意,无声问他又怎么了。钟怀琛没有松手:“那究竟是你什么朋友,值得你这般费心设局好几年?” 第73章 斩首 “这与亲疏无关。”澹台信直视着钟怀琛的眼睛,“当时讨要说法的药商十三人,死了六个,其他的都落下了或轻或重的残疾。” 当时澹台信前去交涉了两次,第一次是山也文房的老板求他去搭救自己的儿子,澹台信去了之后才知道对方的猖狂,城门守卫隶属于大鸣府府兵,他们和关左一脉相承地看澹台信不顺眼,本就没有情面,自然不肯给他什么好脸。澹台信在城门守卫的营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连盏茶都没喝上,后来先锋营的人也进了城,在营地附近吵嚷着要进来找澹台信,城门守卫才不甘不愿地,拎破麻袋似的拎进来一个人丢给澹台信。 “我朋友的儿子当时才二十岁,刚成婚几个月。他送回家的时候两条腿都断了,他的妻子和母亲哭得快晕了过去。”澹台信垂着眼,“而且当时他们家里聚了很多人,我才知道其他药商的家人听到消息,都在我朋友家里等着我,我一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哭着求我,也救救他们的亲人。” 那时候澹台信即将带着先锋营开拔出征,这是他最不能得罪关左的时候,出征在外军饷如果迟发会极大的影响手下将士的士气。他又远在外镇,不能及时地拍桌子瞪眼逼关左拿钱。 澹台信觉得自己不能凭一时意气多管闲事,让自己的兄弟们跟着受牵连。可当时与他一起送人回来的几个将士比他先受不了,个个都握紧了斩马刀,恨不得能像砍关外蛮族一样直接和那群杂碎拼过去。 “后来我去了第二次,当时我有十几个兄弟,几乎算是硬闯,可还是迟了,有几个药商已经拖得太久不行了。当时城门守卫因为我插手了,准备把所有药商捆上石头丢进河里,来一个死无对证......”他看了钟怀琛一眼,“死的药商里,好几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一对父子,其中儿子才十六岁,那年刚刚跟着父亲学做意,那家的女人一夜之间就没了丈夫和儿子。” 钟怀琛有点不敢再听下去,澹台信也有些感慨:“就算是活着回来的,一也几乎被毁了。我朋友的儿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养伤的日子天天想死,对自己的妻子恶语相向,想要逼着她改嫁。后来我告诉他,只要他好好活着,我一定会让那些人全都付出代价。” 钟怀琛心里酸楚,交谈的越多,他越能明白身边的人不是狼心狗肺之辈。恰恰相反,澹台信能够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且会用良知把那些不公不义之事牢牢地刻在自己心里。 “我断断续续地设法解决这些人,不过后来逐渐也就搁置了,我也开始......”澹台信闭了闭眼,他皱眉时,额角的青筋也更明显了一些,“自顾不暇。” 钟怀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抬手轻轻地揉着他的额角缓解他的痛苦。 “所以还有些殴打药商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比如姓徐的在三年前,因为周席烨被贬也受了连累,现在又跟着起复,升了官职。”澹台信轻轻止住了钟怀琛的手指,“这只是冰山一角,两州驻军鱼龙混杂,其他各镇比这还凶狠的事时有发。” 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的话沉了下去,澹台信看见了他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手指很轻地搭在了钟怀琛的手背上:“让姓徐的在菜市口斩首吧,当年那些药商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其他被他们勒索欺凌过的百姓,会看到如今使君的态度。” “澹台。”钟怀琛喃喃地叫他,他和澹台信纠缠不短时日了,澹台信始终没有多坦诚,断断续续诉说的只言片语需要好好拼凑,钟怀琛才能逐渐理解澹台信,“你看到了民多艰,看到了两州的积弊,你一定想过很多办法,后来......是父亲让你失望了吗?所以......” “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澹台信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认为这些话,于自己于钟怀琛都是没有用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所负罪孽都不会减轻,不管钟怀琛怎么为他找借口开脱,他对钟怀琛的亏欠都不会消弭。澹台信不喜欢自欺欺人的,所以轻轻打断了钟怀琛,略带自嘲,“我就是前车之鉴。” 钟怀琛把他搂进怀里,又撒娇一般,抵在他的颈边轻蹭:“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谈这些。” “侯爷不弃,肯听我这些拙见......”他还在自嘲,而这是钟怀琛不愿意听的,他捧住了澹台信的脸颊,堵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钟怀琛退回了徐校尉的礼品,如周席烨所愿地秉公处理,徐校尉被收押,很快判了斩立决。钟怀琛的意思是年前就砍,大快人心的事,拖拖拉拉地影响过年的心情。 澹台信则又有惊无险地熬过了一场病。如果不是脚背上的烫伤,钟怀琛都会怀疑深夜里偷偷写遗言的人只是他的幻觉,澹台信本人再也没有流露出一点脆弱之情。哪怕现在瘦得形销骨立,可依旧犀利得叫许多人无心过年。 钟怀琛回了侯府安抚了母亲和姐姐,没过多久又跑回了这边,和澹台信窝在一起写过年的贺帖。 澹台信只替他研了墨,自己并不动笔,钟怀琛用眼神询问,他也越来越默契地能够接收到钟怀琛的意思:“我现在上门去拜会,又有几个人想见我呢?” “我倒是知道哪些人不想见你,”钟怀琛没写几张就坐不住了,把帖子摆开晾着,自己伸臂来抱澹台信,“他们不想见正好,把你留给我,我巴不得日日占着你。” 第54章 “占着”这话说得颇具歧义。他们有一段日子没有亲近过了,多灾多病的那位被下了不能行房的医嘱,钟怀琛暗地里咬牙切齿,却只能老实遵守——澹台信没有刻意解释过,所以钟怀琛一直以为上次是自己欺负狠了,澹台信才又病了一场。 澹台信被他吮在脖颈上的伤疤处,他没什么旁的感觉,只是又痒又痛的滋味有点一言难尽:“别咬我。” 第74章 烟花 钟怀琛所有撒野的欲望都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刚恋恋不舍地收起了牙齿,退开时又瞥见了澹台信垂着眼的侧颜。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在钟怀琛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他点了点钟怀琛写好的那几张贺帖:“明天就该发了,赶紧叫你幕僚代笔,不然你打算今晚挑灯奋笔疾书么?” 钟怀琛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动声色地答话:“长兄代笔不正好?” 澹台信嗤笑了一声,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他连气都懒得气,只是冷不防回神,对上的却是钟怀琛炽热得藏都不想藏的眼神。 澹台信竟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钟怀琛趁势抵了过来,方才压抑下去火立刻又死灰复燃,澹台信被抵在书架上,皱着眉偏头,钟怀琛抵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撒娇道:“长兄——” 澹台信双手被紧紧握住,他挣了挣就放弃了徒劳:“你没正事可做了吗?” “正事有的是时间做。”钟怀琛凑在他耳边轻叹,“过年怕是要忙得脱不开身,不能到这边来守着你。” “守着我做什么?”澹台信理直气壮地反问,钟怀琛不怒反笑,收紧手臂无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你不情愿啊,那怎么行,看来我该给你留点什么,让长兄也日日夜夜记着我。” “你……”澹台信原本想要抵抗,等到钟怀琛真的在他颈边咬下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倒吸一口气。 钟怀琛收起了牙齿,在澹台信没有伤疤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红痕:“等过几天,大约初七初八吧,我有空就带你出去看灯。” 看灯这事钟怀琛以前就提过一次,是他在病中的时候钟怀琛哄他说的。现在钟怀琛又以这种语气提起,俨然把这事当真了。 澹台信刚想婉拒,钟怀琛又抵着他的颈侧蹭了蹭:“病了大半个冬天,你在这院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澹台信一想确实如此,可钟怀琛对他已经相当宽容,他没有什么非出门不可的事:“天寒地冻的,不出门也不奇怪。” “也是。”钟怀琛直起身子,替澹台信拢了拢衣领,既是保暖,又遮住了他留下的印记,“那就好好在家里待着,我有空就来找你。” 类似的话,在钟怀琛真的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之前,说了至少得有七八遍。澹台信本就还在摸索如何好话好说,被烦得久了,等到钟怀琛回家那天,他已经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他一如往常地坐在窗下那位置看书,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钟怀琛。等到钟怀琛走了两天,年关终于抵近,厨娘跟他告了假回家,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爆竹声,澹台信才真切地感知到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给钟光包了个红包,打发他回了侯府那边,钟光是家子,父母兄弟都在侯府当差,没必要留在校园里陪着自己空耗。 钟光心里忐忑,接了红包也不敢走:“大人就一个人……” “我一个人待惯了。”澹台信说话间就披上外衣去厨房,“你回去歇几天,你主子要怪就说是我逼你走的。” 厨房里有厨娘包好的饺子,澹台信随意热了一点。钟光前脚走了不到一刻钟,钟明又被不靠谱的主子支使出来送礼。 澹台信已经吃过了饺子当年夜饭,盖着床毯子坐在窗下写东西,和平常看上去没什么两样。饶是钟明,也觉得这样一个人过年有些冷清。 钟明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装在一个礼盒里,还有一个食盒和一件新做的狐裘。 “狐裘是老家做好送给主子的,主子说他用不着,送来给大人保暖,”钟怀琛交代了一些话要钟明代为转达的,但钟明憋得牙疼还是说不出口,最后把食盒一递,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思想,“主子很挂记大人。” 澹台信斟酌了一下,鉴于钟怀琛在他这里胡说八道了不少,他不敢确定钟怀琛到底会送他些什么东西当年礼,所以没有当着钟明他们打开盒子,只颔首示意:“替我多谢侯爷。” “主子还让我转告大人,”钟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把钟怀琛吩咐的话憋了出来,“侯府一会儿会放烟花,大人在院里也能看见,就当是和主子......呃,心在一处了.......大人出去看烟花的时候,记得把狐裘披上。” 澹台信闻言面不改色,只是略一点头,也给钟明和跑腿的小厮包了个红包把他们打发走了。食盒里是侯府做的糕点,当时澹台信待在书房的时候,每次钟怀琛回来的时候点心碟都空了,钟怀琛看在眼里,便以为他喜欢,殊不知那些点心都进了钟定慧的肚子。 至于他么,在他小时候——小到钟怀琛还没出的时候确实很喜欢吃这些糕点,那时候他也和钟定慧差不多,即便是喜欢,也依旧披着一层听话懂事的皮,不会主动向爹娘开口索取。 而到现在,不知为什么他总回避着糕点熟悉的味道。也许是知道自己再不可能回头,所以不会去一遍遍重温旧梦,重温旧日尝过的甜。 集万千疼爱于一身的钟怀琛是不懂这些的,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必他开口,全侯府的人都会紧着他。所以钟怀琛不会明白自己那点无聊又别扭的心思,他会热烈直白地示爱。他在年关之际想念谁,想要给谁什么,不会有那么多纠结和迟疑。 窗外想起烟花的爆鸣声,澹台信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片刻后,放下了手里的舆图,披上狐裘走到院子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澹台信抬起头静静欣赏着,从前他不曾与人以前看过什么烟花,往后应该也不会,所以他罕见地放纵了一次,靠在门边一直待到夜空重归于寂。 钟怀琛在自家院里指挥着仆人们把几箱烟花全都放了,抄查作坊的时候除了截获了大批原料,也抄出了好些已经制成的烟花,钟怀琛不知为何想到了澹台信,而后就莫名就牵动了私心,把这批烟花要了来。 他没敢跟澹台信明说这场烟花是为了他放的,在家的说辞也是为了哄俩小孩开心。烟花上天的时候,他一刻不停地想澹台信到底会不会站在一片天空下欣赏这场绚烂,等到四周安静下来,他好一会儿才回神:“这就放完了?” 两个小孩也跟着叫嚷起“没看够”,钟初瑾让乳娘赶紧把钟奉仪抱回屋里:“快回屋去,别着凉了。” 钟怀琛略带失望:“败家的玩意儿,还说这几箱东西值上千两呢,就这一会儿阵仗就造没了。” 第75章 年夜 楚太夫人催着他赶紧进屋,钟初瑾笑说他小孩子脾气:“还跟过去一样,以前他出去看灯,一阵风地在街上穿了几个来回,嫌人家就扎了一街灯太少,扭头就回家去了。” 钟怀琛回到屋里,坐在炉子边和母亲姐姐一起守岁,听见这挖苦也没吭声。他又不为看灯出门,灯市上溜达了一圈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再不找个借口回家,又要有别人家的姑娘往他身前凑了。 正巧楚太夫人和钟初瑾对了个眼神,姐姐会意,笑着碰了碰钟怀琛:“娘这些天又跟你相看了几个姑娘。” 钟怀琛心里一咯噔,好在澹台信总有事没事跟他提这事,虽没把他推开,却提醒了他仔细琢磨了该怎么应对,直接拒绝只会惹来母亲的眼泪,只能提些难以满足的要求拖延:“武将家的都不要,谁家有哪些姑娘,以前都见得差不多了,我都不喜欢;文官家的也别沾染,圣人忌惮我们家势大,再去结亲,只怕又要招惹麻烦。” 楚太夫人笑骂他不知好歹,钟怀琛也不反驳,屋里有家伎班的乐师弹琴,他状似赏琴,实则心不在蔫,钟初瑾也不知道看没看出来他是在推诿,端了桌上的碟子递给他:“你要是有中意的,只要是个好女子,哪怕是小门小户,只要你喜欢,我去和娘说。” 钟怀琛随意挑了块糕,刚吃一口就觉得甜得齁,伸手要去抓杯子,钟初瑾赶紧叫丫鬟给他端热好的果酒:“别喝凉的。” 钟怀琛依言停了手,转而从丫鬟手里接了杯子,他没看钟初瑾也感受到了钟初瑾希望他改邪归正的殷殷期盼,却只当听不懂:“大过年的,还穿那么素干什么,我送你的衣料怎么不用?” 钟初瑾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挡了挡自己的脸,随后无奈地笑笑:“下次别送那些红的粉的,我是个寡妇,穿那些不合适。” “寡个屁。”钟怀琛在军营里混了不短日子,本就没学好的文雅已经丢干净了,粗话掩藏在满室的乐声里,并没有惊动楚太夫人,钟初瑾只得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你天天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第55章 “你少学娘他们家那些酸腐气。”钟怀琛坐没坐相,语气也愈发混账,“光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自己的事想明白了吗?我也是那句话,我物色的人你不喜欢就算了,只要你中意的,门户高低都无所谓。反正你是侯府大小姐,我一辈子替你撑着腰,是个对你好的男人就行。” 钟初瑾作势要打他胡说,钟怀琛也不躲,不痛不痒地挨了两下,那边楚太夫人抱着钟奉仪看戏,光听见这边的动静,不知道他们商量什么事,还拿他们打趣:“你们两姐弟真是,多大的人了,还争果子打架呀?” 钟初瑾佯装无事地挤着笑:“没事娘,我们开玩笑呢。” “娘这话说的,”钟怀琛没抬高声音,依旧只让钟初瑾一个人听见,“小时候你也没和我争过什么啊,她学着她娘家那套,教女儿贤良淑德,你从小到大不是听爹的就是听她的,从来没和我抢过什么,都是让着我。” “你最近怎么了?”钟初瑾皱着眉看着他,眼神里隐有担忧。 “没什么,什么事都干不了,变得爱琢磨了。”钟怀琛换了个姿势靠着,“娘就是那样,讲礼仪重规矩,还要摆架子,喜欢排场,她要跟你说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算了,你是钟家的女儿,楚家再森严的规矩与你何干?” 钟初瑾避开他的目光,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坚决了:“以后再说吧。” 钟怀琛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闲聊一般感叹:“再说了,你跟着娘催我算是怎么一回事?我要是真娶了妻,侯府上下还能由你代管吗?” “我是出嫁的女儿......”钟初瑾反驳的声音已经弱了好些,“哪能代管一辈子?” “我信不过外人,谁家的姑娘我都不信,咱们家还能把命交到外人手上再赌一次?”钟怀琛意有所指,而且说得斩金截铁,钟初瑾也没话可反驳,“我就希望你替我打理侯府上下,要是姐姐肯帮我,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这话是想攻钟初瑾的心,却也说得真心实意。这念头不是今天才有,只是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姐姐说。他也没想到在守岁的夜里会谈起这个话题,可是真的说出口,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钟怀琛这个念头最早起源于澹台信的提醒,当时他们还在德金园,澹台信想要推他回到正轨,借着钟怀琛处理的奴仆时候敲打他,说他的中馈要是没有人托付,日后必然是负累。 钟怀琛听进去了这话,但他不认同必须要娶一个女人,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醒悟过来之后钟怀琛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奇怪,明明自己的姐姐从小被教导要知书达理,学习各种管家的本领,可却没有一个人想过她能够打理侯府,教导她种种就是想要把她送去别人家。钟怀琛想到姐姐这个人选的时候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恍然发现自己也是熟视无睹的,从郑寺出事到现在,钟初瑾回到钟家已经好几年,可始终不尴不尬,像个客人一样畏手畏脚地住在这里。 夜逐渐深了,外面鞭炮声也稀疏了,钟奉仪看着戏也开始打瞌睡,楚太夫人让乳母把两个孩子带回去睡觉,钟定慧有点不太乐意,钟怀琛冲他招了招手:“等慧儿把这折子戏看完吧。” 钟初瑾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随后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冲钟怀琛说出了一句心声:“你肯替我着想,我当然是高兴的,我不是真想要什么管家之权......我只是想为两个孩子多打算些......” 她这么说钟怀琛一点也不意外。他和澹台信待在一处,澹台信揣摩人心的方法他耳濡目染,却没想到第一次用到这些揣摩,是思考他自己姐姐的境遇。 从本心来说,钟初瑾一定不希望钟怀琛娶妻。等侯府有了新的女主人,寄居在家的孤儿寡母只会更加尴尬。侯府不会养不起他们,可是高门大户里的磋磨从来就没少过,钟怀琛现在是很疼爱两个外甥,可是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呢? 但钟初瑾始终像是母亲的传声筒一般,反复地规劝着钟怀琛赶紧娶妻子,仿佛她自己真的也这么希望一般。 想清楚这些关节以后钟怀琛心里不是滋味了很久,但也庆幸自己想到了这一点,只要打消钟初瑾的顾虑,侯府后院的大小事务就不必钟怀琛自己亲历亲为,钟初瑾也不会帮着母亲催着钟怀琛不放。 “孩子的事,你尽管放心。慧儿是个聪明孩子,”钟怀琛心里早已经有了打算,“你有了仪儿,就当慧儿是过继给我的。仪儿身体弱,只要平安长大就好,以后当个富贵闲人就是。” 钟初瑾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又下意识地收了声:“你怎么能不要自己的子嗣呢?太胡闹了!” 钟怀琛没辩解,他虽不确定他和澹台信的关系能走多远,但也没有考虑过为了子嗣找什么人。一则是他们家为了这个子嗣延续已经是折腾够了,为此还了不少祸端,二则是慧儿也逐渐展现出了天资,钟怀琛已经开始有意培养他,如果日后再有更名正言顺的子嗣,且不说钟定慧会不会与钟家离心,那孩子必然是会伤心忧虑的。 与其惹出这么多麻烦,不如顺从本心地耽在澹台信身上。 家伎班的戏散了,楚太夫人叮嘱了儿女不要贪杯,自己也回去睡了。 厅里就剩守岁的两姐弟,钟怀琛也给她倒了杯酒,自己端杯与她碰了碰:“我和姐姐详细说说年里要来往的人,今年的贺礼我都备好了,姐姐只用熟悉熟悉,以后我就能松口气了。” 钟初瑾端着杯子,最终叹了口气:“你已经长大了,不仅是我,有时候娘想要管束你,也不是完全有道理的。你信得过我,我当然会尽力帮你。” 钟怀琛干了杯里的果酒,听见钟初瑾毫无征兆道:“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澹台信了,他如今是什么样子?” 钟怀琛没有想过他们会那么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个仇人,只好照实道:“了几场大病,现在身体也不太好。” 钟初瑾喃喃道:“以前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小时候和他一起活过吧,可惜我才三岁,几乎都不记得了。后来听说过他想娶我,可我的婚事是爹娘说了算的,郑寺也好,他也罢,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钟怀琛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没出声,钟初瑾倒轻笑一下,自己动手满上了酒:“之后恨过他一段时间,尤其是爹去世以后。不止恨他,我也恨郑寺,还恨我自己。阿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爹要对郑寺委以重任?” 钟怀琛心里有些猜测,但他听出钟初瑾不是想从他这里听到什么答案,她无奈地扯动唇角笑了笑,继续道:“因为我和郑寺成婚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我活在京城婆家,郑家人表面尊敬我,实际上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议论.......爹是为了我,所以不断重用郑寺,让郑家人不敢慢待我。” 钟初瑾眼里已经有了些泪光:“所以一切的起因,其实是我,若不是我不中用,爹也不会把郑寺纵容成这样。” 钟怀琛笃定地摇头:“谁也不怪了,都过去了——就当是我们家命里有此一劫,现在爹没了,该是我们姐弟来重振旗鼓。” 烟花散尽,街上的人就更少了,守岁的人都窝在自家团圆的炕上,潜行的人更加仔细地隐匿了行迹在小巷尽头敲开了院门。 澹台信亲自来开门,暗探头领进屋之后,他先点了红包给头领:“辛苦兄弟们,年节里还一天都不得闲。” 暗探头领行礼谢过了:“大人放心,出入平康的道路都盯着的,现在天寒雪深路难走,任何车队都逃不过兄弟们的眼睛。” 澹台信手里把玩着一条玛瑙手串,是钟怀琛礼盒里的东西之一,他随手拿着拨弄:“我猜东西应该要等到春天才会运出来,不过也不能放松,万一盯漏了就得不偿失了。” 暗探头领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神情有些像舔舐嘴边血迹的野兽,澹台信瞥见了,却没点破:“还请兄弟们多加费心,毕竟截住了东西,都归你们所有。” “我见过当官的,属大人最大方的。”暗探头领拍了个马屁,澹台信笑了起来,他也跟着放松下来,坐下点燃了烟枪,“只是,兄弟们现在在钟侯眼皮子底下办事——上次小五来的时候还和侯爷碰个正着——兄弟们不免也犯嘀咕,咱们做的事,侯爷能赞同几成。” 澹台信转着手串,脸上的笑意没淡:“我明白各位的担心。怕我说的不作数,侯爷不肯把东西给你们。” 暗探头领嘴上说着“大人自然是在侯爷面前说得上话的”,话头一转,却又以退为进:“大人您是知道的,山里男女老少几百张嘴要养,我们从前也都是良民的啊.......原本是指着这些东西过年的。” “年前拿不下来可怨不得我。凭你我之力,从平康城内硬抢是抢不出来的,只能在运出来的途中下手。”澹台信岿然不动,“我现在也可以给你交个底,侯爷不知道平康要运这批货,你明白了吗?” 第76章 军报 暗探头领也不是傻子,这世道没点本事头脑,连山匪都做不利索, 第56章 他只迟疑了片刻便已回神:“大人好胆色,天天待在侯爷眼前,还敢瞒着侯爷办那么大的事。” 澹台信似笑非笑:“头领要是不敢,现在带上兄弟们回山里就是,侯爷不会知道你们参与过什么。” 他这么一说,暗探头领反倒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们这些山里人,做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营,只要大人说话算数——按照大人算的账,不少于万两白银,大人真的舍得?” 澹台信平静地和他对视:“当年三司查案,我将申金彩送我的礼物、分我的赃款全都封存好上交给朝廷,户部来协办的小吏在我府上清算了好几天。我见过银子,还不至于为了樊晃的这些东西,伤了同谋的和气。” 暗探头领的疑虑还没有完全消除,但主意却先行一步地决定了。他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交易,如果他拒绝了这次发财的机会,全云泰再不会有哪个当官的会把白花花的银子拱手相让。暗探头领眯着眼睛,越过烟枪上的火星望着榻上拢着狐裘的人。 “大人可听过?”暗探头领不再出言试探,反而以拉家常的语气开了个话头,“云泰两州的百姓也好,流寇也罢,提起您都说你是个怪人,人人都知道你是个无耻小人,偏偏你只坑当官的,从不刮老百姓的小钱。” “天寒路滑,头领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我不多留了。”澹台信听见对自己的评价毫无反应,也不需要什么人在这特殊的日子里陪他说话。他就像是对待平常的一夜一样对待佳节,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在抓心挠肺地想他。 钟怀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守岁的时候喝得大醉,他和姐姐借着点酒意敞开心扉,说到触动之处不免就自斟自饮,到后面他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大约是他拉着姐姐开始讲澹台信的时候,他就差不多醉了。 万幸钟初瑾是他一个爹娘养的亲姐姐,酒量和她一脉相承,钟怀琛头昏脑胀地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钟初瑾侧躺在小榻上,也是宿醉未醒。 钟怀琛只想了一下自己睡过去以前口无遮拦地说了些什么就头皮发麻,好在他姐姐那会儿应该也醉得差不多了。他蹬上靴子,叫了丫鬟进来服侍钟初瑾,自己脚底抹油地溜向前厅。 等钟怀琛收拾好自己开门迎客,前来拜年的人被一一请入,前厅里已经快没椅子坐了,钟怀琛没有刻意地扫视,可还是失望地察觉到他最期待的人并没有来凑他门前的热闹。 澹台信应该觉得他没有什么讨好侯府的必要吧。钟怀琛保持着体面主持着新年开门的一干事务,心里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狼心狗肺”,奴仆们门口挂上了好多卷大红鞭炮,钟怀琛特意把两个孩子叫了出来,钟定慧体贴地帮弟弟捂住耳朵:“快放吧舅舅,我们都不害怕。” 小厮上前去点燃了鞭炮,爆裂声响起,说着不怕的钟定慧还是没忍住缩起了脖子,钟怀琛带着笑把他拉了过来,伸手给他捂着冻凉的耳朵——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些盖过了鞭炮声的响动。 周围前来送礼的人里不乏云泰府兵里的将领,他们和钟怀琛一样也听见了飞驰而来的马蹄声,马背上的骑手手持着铜锣,是为了方便在大鸣府热闹的街道上驱开百姓,最快地把军情呈报上去。 没有人不明白那敲响的铜锣意味着什么,骑手从城门穿过大鸣府的主街一路奔驰而来,劈开了大鸣府年节里的祥和。 钟怀琛站在侯府的街上,抬了抬手示意仆人不用再点鞭炮了,他看着骑手跑到跟前,那匹马被催到了极点,冲到侯府门前险些停不住,冰天雪地里那匹马身上的汗像白雾一样蒸腾着,钟怀琛接过了战报,骑手也喘息不止地汇报:“外、外三镇危急……” 澹台信住的地方不偏,也听见了铜锣声,原本今天他并没有打算出门,听见军报传来的声音他也不自觉地愣了一会儿。 虽然从入冬开始他们都早有准备,可是不论是他还是钟怀琛都心存过侥幸,内忧外患的云泰两州能够平安地度过这个冬天。 澹台信拉开了衣箱,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军服,他又一次闭上眼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发现自己也当真是可笑,他一个行伍中人,竟然真的心安理得地在一个温暖的小屋子里猫了大半个冬天。 澹台信没有纠结太久,随便换了常服,刚出门就碰到了牵马前来的钟光:“大人……” 他怀里有个布包,应该是给澹台信送来的军服,澹台信看了一眼,没有耽误时间换装,也不好奇钟怀琛年后究竟想给他个什么职务。 澹台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军营里露面了,上一次好像还是钟怀琛撵他去养马的时候。他甫一出现在军帐中就惹得四下停了议论声,还有一两个格外没出息的,下意识竟站直了身——半年前他们看笑话的时候倒很难有这样的觉悟,可现在的节骨眼上,钟怀琛的任命都还没正式下发,澹台信依旧是一个管北山马场的小官,大鸣府里将军们已经心安理得地把御敌的希望寄托在了曾经御敌最多的人身上。 钟怀琛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那是种很复杂的眼神,强撑的镇定,对乱局的隐忧澹台信都能一眼看明白,不过钟怀琛好像还有些遗憾,澹台信在钟明手中接过战报的时候才想明白,钟怀琛好像对带他去看灯节有种奇怪的执念。 外三镇以及再往西北的地形澹台信都烂熟于心,他看了一眼战报便已明晰那群蛮人是怎么行军的:“从玉丽山方向来的,大概率会是何达部的人马,可能还有萨仁部,西三,西四两个哨所的伤亡情况如何?” 他不开口尚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一开口,帐内更是静了一瞬,他一开口,气氛就更加微妙,一时间没人回答这个问题,钟怀琛招手把报信的骑手喊了进来。 骑手是个老兵,至少是经历过澹台信做节度使的时候,他听到澹台信的这个问题之后显得很难为情,低头躲避澹台信的目光:“您……以后,哨所都裁撤了。” 第77章 争议 听到这个答案,澹台信倒也不完全意外,只是哨所裁撤,就丢了外镇在草原上的眼睛。澹台信再次拿起军报,问道:“只有密山一镇受袭?” 骑手头埋得更低:“小人出发时只有密山一处受袭,但是按照蛮人一向的习惯......” “按照塔达人的习惯,尤其是何达部,他们擅长声东击西扰乱视听,密山不一定是他们真正的进攻方向。”澹台信叹了口气,这帐中说了算的人终归不是他,他将军报呈回给钟怀琛,在大年初一说出了帐中所有人都不愿意听到的,“已经过去一天半了,三镇可能已经失守了。” 钟怀琛终于变了脸色,澹台信随后的话也没有让他放松下来:“这是正确的,现在的外三镇没有和塔达人僵持的条件,守将应该是祝扬?他一向谨慎,如果塔达人攻势太猛烈,他应该会及时带兵后撤以保存实力。” “草甸上的牧民早就劝说过他们撤退,即使外镇不在了,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关左清了清嗓子,还是接了澹台信的话,“侯爷,现在应该加强内镇防线,外镇和草场,还是等春天再出兵收复。” 钟怀琛大致也是那么想的,四周的将领也纷纷附和,钟怀琛尽量自然地看向澹台信,军营里不如家中温暖,澹台信没有轻易脱外衣,身上披着的正是昨天钟怀琛送过去的狐裘。他少有这样的打扮,狐裘的贵气冲淡了一点他的病气,却也簇拥着他脸上的疏离冷漠,让他看上去更难接近:“要是还能僵持呢?直接下令撤军,于士气不利。” “那如今谁能去支援?”大鸣府附近的守将都及时地赶来商量对策,有些平时不常在大鸣府露面的外将也站在了这里,说话的人叫蔡逖阳,曾经属于兑阳府府兵,既在陈家手下受过多年的气,也和澹台信的先锋营一起出征西北,为外镇泼洒过血汗。澹台信和他对视一眼,后者笑得有些发苦,让澹台信看懂了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曾经的先锋营已经被你自己打散到了各处,你自己也只是个大鸣府里的困兽。蔡逖阳说这话并不是想针对澹台信,反而是在拐弯抹角地提醒钟怀琛。 吴豫也从三阳镇赶了回来,也不管他那修身养性的上司怎么想,自己上前半步出列:“侯爷,末将不才,倒也还提得动斩马刀。” 吴豫提起了斩马刀,他的暗示就更加露骨,澹台信听出了云泰军中依旧有人对自己抱有期待,外镇的危机像个火星,他们的这些期待被不可抑制地点了起来。可钟怀琛还没做出反应,他自己就先咳嗽了起来。 “末将也请命.......”比吴豫站位靠前很多的地方有将领也站了出来,站出来的人也紧盯着澹台信,眼神和吴豫他们又截然不同。云泰两州曾有七十二将,没到遇到点事就仰仗一个品行低劣的罪人,出列的人岁数不小了,虽然老将军家中的子弟不济,自己倚老卖老,军务上不怎么配合钟怀琛,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战功济济,如要支援迎敌,他与他所统御的府兵倒也是合适的选择。 第57章 钟怀琛看着一众出列请命的人。不管他们是真的挂心外镇安危还是在暗自角力,只要自己有兵可用,这情况就不算太糟。他在舆图前站了许久仍没开口,直到辎重将军向他呈来了两州存粮的册子。 澹台信前些日子才耍了点花招,摸清了今年两州到底有多少家底,所以对钟怀琛难看的脸色早有预料。另外几个主张退回内镇的将军适时开口,劝说钟怀琛放弃出兵与塔达人碰一碰的打算。 军帐里又嘈杂起来,澹台信来的时候惹了不少目光,走的时候倒是悄无声息,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他被带到钟怀琛就寝的偏殿,坐下后不久钟旭就给他端来了平时喝的药。 军帐里的议事进行到了天黑,钟怀琛始终坚持着没有如任何一方的意,只让幕僚写好了奏折连夜报了上去,钟怀琛始终没有拿定主意,叫急性子的人心焦,又令心思各异的人难安。 他回到自己的寝帐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心才稍安,澹台信看上去倒是沉静,似乎对外镇毫不挂心一般。钟怀琛忍不住拉过了他的手,摩挲了一会儿才发现了异样,“我以为你是不急的,没想到只是装得好,全都让你的指甲遭了罪。” 澹台信的指甲很短,几乎要没到肉里了,而且断裂得不大规则,不像是用剪子修的。 澹台信也没否认:“冬天指甲脆,想事情的时候没注意就劈了。” 钟怀琛没容许他抽手,用指腹打磨着指甲坎坷的边缘:“你怎么想的。” “整理辎重,有备无患,然后等后续的军报再做决定。”澹台信几次抽手不得,最后只能强忍着鸡皮疙瘩任他去了,“军情紧急,唯独主帅急不得。” “在军务上,你能完全站在我这边吗?”钟怀琛握着他的手忽然抬头,澹台信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又忍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是守住外镇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 澹台信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守住外镇有很多方法,看你想要的是哪一种。” 钟怀琛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两州将领的分歧在今天请命的时候展现的淋漓尽致:“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制衡。” “你想挑个老将率领援军,又想提拔一个自己的人手做副将以防不测,侯爷是打算两头都不得罪,可惜双方的矛盾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调和。”澹台信又下意识地扣紧了自己的指甲,被钟怀琛手疾眼快地掰开,他表面的平静也被揭露,澹台信闭上了眼,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担忧,“军中最忌讳人心不齐,这样的制衡会在战场上出问题的。” 钟怀琛抿紧了唇,听见澹台信声音很轻:“这次出兵很大可能会激化新旧两派的矛盾,如果你真的要问我的意见——不要出兵,撤回外镇直到明年春天。” 钟怀琛的希冀骤然扑灭,心向谷底沉去。 第78章 坦诚 钟怀琛站起身在寝帐里打转,实在没有忍住:“为什么?” 澹台信波澜不惊:“明年春天情况就会好很多,这两天你不在,我收到了陈青涵方面的消息,再等几个月,兑阳府就能变得更加稳固,届时调兵也好,粮草也罢,都比如今情形好得多。” “真是奇怪,”钟怀琛知道自己不应该撒气,但他光在寝帐里转的这几步根本无法抒发这一天累积的憋屈,“你这套说辞和陈家人也一模一样,陈青丹的叔父已经赶来大鸣府,替代陈行表达了他的看法,他和你说得几乎一模一样,等到春天,才更适合反击。” 澹台信算是明白了这小子为什么那么不安了,看来不止他们在等开春,陈行那边应该也等着春天清算的积怨。钟怀琛坐在了澹台信的身边,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你就真的有万全的把握?我现在还真不知道等到春天能留下来的到底是我们还是他们。” 澹台信垂着眼,没有纠正钟怀琛的这句“我们”并不严谨,虽然他们二人各结了不少仇家,但通常不会同时对付他们,因为他们本也是仇怨,没人会把他们置于一方衡量,但这样的话他已经越来越难以说出口了,只能聊于无地安抚:“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急不得。” 钟怀琛盯着他没说话,澹台信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自诩耐心吗?” “我是耐心,可我总得分得出我是钓鱼人,还是那条被钓的鱼。”钟怀琛俯身过来,压迫感不容忽视,“我要知道你的计划。” 澹台信还是不习惯在那么靠近的时候四目相对,偏偏又被钟怀琛卡住了下巴,他在逃避和坦诚里迟疑了片刻,最后选择了反击。 澹台信刚刚仰头贴上来的时候钟怀琛睁大了眼睛,随后他猛地攥紧了澹台信的手腕,将他压倒在了床板上。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钟怀琛的反应和澹台信的想象有些不太一样,他看上去没有半点被安抚到的迹象,反而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为了瞒我,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 澹台信偏头轻咳了两声:“只是想劝你耐心些。”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钟怀琛觉得自己说这种话有些可笑,但他还是很难压抑住心中的百感交集,他很乐意澹台信的主动,发在别的任何场合任何时刻都可以,只要不是在他追问的时候。 “是么?”澹台信微眯起眼睛,似乎真在回忆是不是头回,“所以呢?” “你真是有恃无恐,拿着我的真心反复作践。”钟怀琛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他这话说得太重,让澹台信又萌出了逃开的念头,钟怀琛能把这么窝心的话说出来,反而不会被影响得太深,他把澹台信压在身下恶狠狠地咬了好几口,“要不是看你还病着......” 澹台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别开眼道:“也没有什么大碍了。” 对于澹台信来说这种话已经等同于明示了,钟怀琛却没有被一点就着,心中的狐疑更甚:“你不会今晚上就谋划了什么事吧?” 会被这么怀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澹台信觉得自己并不冤枉,只是有些无奈:“目前还没有什么事,值得我做到这地步。” 钟怀琛已经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澹台信的身上:“平日里你一副无欲则刚的样子,好像再怎么着都还是个正人君子。现在边关告急,你却偏偏又来勾我。” 澹台信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也是,你是主帅,要是让人知道,不定怎么骂你荒唐。” 钟怀琛却不想就这么放他撤走,他收紧手臂把澹台信拥紧,在他耳边低声问道:“是因为这些天我没陪着你,想我了吗?” 澹台信感觉到自己的发带又被抽了去,钟怀琛的指尖顺着他垂下的发丝,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外镇出事,让我想到了一些的事。” 他开了这个话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从来就不是个无欲则刚的人,他的野心也不仅限于对权力的渴求。澹台信有很多个在外镇度过的冬天,外镇以外的哨所就是他一手建立,他一贯身先士卒,大多数先锋营的将士都会轮换回大鸣府休息,唯独他几乎从来不回大鸣府。他总是一副没有牵挂的样子,其实也是在自欺欺人,大鸣府里没有牵挂他的人,所以他也摆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不去考虑自己的归处。 他在极度苦寒的边陲度过了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有些时候是因为迫近的战事,有些时候则是因为其他更琐碎更不重要的事情,譬如仅仅只是因为风雪凝结在了他的眼睫上,而他所有的,只能是自己用同样冰冷粗粝的手擦去。 “有的人平时固然风流,到了大战在即,总会收敛。“澹台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钟怀琛说这些,“我却恰好相反,越是紧急的情况,越是想要......抓住什么做寄托。” 钟怀琛听得似懂非懂,却又敏锐地抓住了一些在意的事:“你以前也喜欢过什么人吗?” “谈不上什么喜欢吧?“澹台信闻言皱眉,“大约是因为心里有些荒唐的念头,平日里不会多想,只有大战在即或者其他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形,就会抱着一种‘也许这次真的就回不来了’的念头,于是想入非非,甚至几乎忍不住真的去试试。” 钟怀琛越听越不对劲,寻思澹台信的药应该也没有弄错,可澹台信确实一反常态,说着一些不像是他会从他嘴里出来的话。 “不过我什么都没做过。”澹台信忽然话锋一转,摇了摇头,语气里略带自嘲,“没有人会陪我疯。” 第79章 点火 钟怀琛与他挨得很近,往前一凑就可以亲到澹台信。但他心里的迫切却在此时消减下去,他手指搭在澹台信的耳垂边,时不时轻碰一下:“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你喜欢的人不会陪你?” 澹台信很轻地吐字:“不如你们公子哥们风雅,我认识的人都不搞断袖。” 钟怀琛捏紧了拳,他对澹台信的感情倾向早有猜测。之前澹台信最明显的表露就是他还住在书房的时候,钟怀琛尚不能把自己的心迹宣之于口,于是只能言不由衷地说了不少轻薄的话。澹台信肯定听懂了,但他的反应很奇怪,他用一种奇异的方式试图劝退钟怀琛——他亲了钟怀琛一口,然后问他“不恶心吗”。 第58章 想到这儿钟怀琛恍然回神,发现刚刚还真不是澹台信第一次主动亲他。 但澹台信的行为和问话都很不对劲,他似乎料定钟怀琛会因为两个男人真的亲吻而觉得恶心,又似乎是想验证什么。钟怀琛当时就觉得怪怪的,澹台信自己还有点轻微的洁癖,如果仅仅是想劝退他,没道理用这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法。 后来钟怀琛没有知难而退,澹台信虽然无奈,接受起来却也没有太过抵触。那段时间钟怀琛也没有心思去细想,夙愿突然实现,他如坠云间飘飘然得很,澹台信的反应又一向隐于表象之下。现在想来,澹台信就算是为了保命不得不委身,那他接受的速度也太迅速了些。 如今这些他没来得及细究的事情,澹台信直接亲口承认了,钟怀琛一时间仍然觉得懵懂:“所以你喜欢过男人吗?” “我不知道。”澹台信的迟疑不似作伪,钟怀琛在他身边躺下,深以为然,索性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有些时候确实很难分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忍不住接近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后来,发小之间开始流传‘那种’画册,有一天我看了一本比较特别的,那里面的狐仙化身成了一个貌美少年,晚上回家之后我就做了春梦,在梦里边一度春宵的狐仙成了你的样貌。” 澹台信的迟疑变成了无话可说,钟怀琛轻咳了一声,也没有太羞耻:“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我不是想和你做朋友,也不是想和你当兄弟,我对你的亲近之意,就像别的男人对心爱女人那般。” 他窥着澹台信的脸色,试探着问道:“你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澹台信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片刻之后,他轻声道:“我没有想过那么具体的。以前有个人对我很好,我本没有过其他念头,以为能够和他一处共事就很满足了,忽然有一天他告诉我们他家为他说了门亲事,不久就要成亲,我一下子就…… 澹台信很难形容那种感受,他觉得像是有人夺走了他的东西,事实却又不是这样,他只是在这样当头棒喝里突然明白他渴求的东西是什么,可也同时清楚了他毕也不可能得到。 “你成亲的时候我也低落了很久。”钟怀琛拉了拉他的袖口,“更早的时候,你想娶我姐姐的时候我就气得半死,还悄悄截住了你送给姐姐的东西。” 澹台信还没说什么,就被钟怀琛拉了下去拥在怀里:“那珠花现在还在我匣子里放着,毕竟是你送的东西,我舍不得丢掉。” 这件事有回钟怀琛喝醉的时候就说过,澹台信感觉到他的心跳,也感觉到他抬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头发,他长久没有开口,心里默默地消化着钟怀琛袒露给他的心意。 他很难说清自己的感受,他以为自己的前半是场彻头彻尾的独行,血脉亲情淡薄而混乱,朦胧的爱恋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盘接受,最后无疾而终,他只能逼着自己忘了那些悸动和酸涩,当做什么事也没发过,转投向“正常”的路径。成亲也好,追求高位也罢,只是这些最终也没能驱赶开他的孤独,反倒让他逐渐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渴求的心力。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曾经和现在都并不是无人惦念的,有人很久很久以前就把他放在一个极其珍重的位置,那是一种很微妙地慰藉感。就像他身经百战,并不会怕痛怕伤,可如果有人看见了他的伤口,轻轻地吹气缓解他的疼痛,他依旧会动容,珍爱总是令人无法拒绝的。 钟怀琛也没指望听见他的回答,支起身子撑在澹台信的耳边,低头一下一下地轻吻着他。 澹台信也抬手,很轻地掠过钟怀琛的脸颊。战乱与内部的勾心斗角注定令人焦躁不安,曾经的他只能独自彻夜难眠,现在他不希望钟怀琛也这样。 钟怀琛忽然回头吹熄了屋里唯一一支蜡烛,两人开始在黑暗里摸索衣带的绳结,这样的盲目进展极为缓慢,但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亲吻。直至两人都乱了气息,澹台信里衣上的死结也没有解开。 钟怀琛撑在澹台信的身上,咬着绳结和它缠斗,并且很快幼稚地气急败坏起来。 澹台信隔着里衣被他咬了好几口,最后衣带“刺啦”一声,钟怀琛胡乱摸索的手再没有了阻碍。 澹台信想象中的急切索取却并没有立即到来,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骂了句脏话:“我这儿没有凝脂冻。” “我袖袋里。”澹台信仰躺着,平铺直叙,仿佛在说再自然不过的话题。 “叫你来议事,你居然早早准备这种东西。”钟怀琛又伸手往他们纠缠不清的衣物里摸索,半天还是搜寻无果,还是澹台信先摸到,一言不发地递到了钟怀琛手里:“能想得到你今晚睡不着觉。” 钟怀琛接过之后直接打开了那个小盒,今晚上的澹台信实在太反常了,钟怀琛觉得自己做梦都不会那么大胆,他俯身凑近,忍不住问道:“你这些天那么想我?” 澹台信克制着自己的紧绷,没有正面回答,钟怀琛忍不住使坏又逼问了一遍,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澹台信的低喘。 “想我直说就好,”钟怀琛顺着他的颈侧一路往下轻吻,一直落到了澹台信的小腹,“我也很想你。” 澹台信被他牢牢地制住腰身,所以细微颤抖的反应钟怀琛也清清楚楚,澹台信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声音已经偏哑:“别磨蹭,做完早些睡,明日必然不会轻松。” 钟怀琛知道自己应该感激澹台信,他惦记着自己睡不着,还不惜舍身给自己助眠,虽然这法子在钟怀琛看来简直就是煽风点火、适得其反。 “明明比我大好几岁呢,怎么还那么不懂,你这个样子我哪里睡得着?”钟怀琛抽出手,把他推倒伏在床上,澹台信很不习惯这样,他有点介意后背上大片的烫伤示人,好在钟怀琛提前吹灭了灯,澹台信也就没反对:“闹累了就睡得着了。” 钟怀琛是真的有点想发笑了:“你对我误会是不是有点大?是因为你一直在病,我才一直收着,要真的依着我闹累……” 澹台信没说话了,钟怀琛抚着他的耳垂,语气里有点遗憾:“还是等你养好身体吧,我让你试试。” 第80章 来客 出乎意料的,钟怀琛一晚上竟真的睡得安稳,早上睁眼的时候澹台信已经起来梳洗完毕了。钟怀琛先一紧张:“来消息了吗?” “没有。”澹台信坐在他平时处理公务的小案前:“时辰还早,你安心。” 钟怀琛深吸一口气:“我在梦里都在想怎么能守住外三镇。” 云泰军太需要一场仗,一场一扫颓势、众将士归心的仗。钟怀琛看向澹台信,后者依然冷静:“如果你真的想练兵,可以顺着查抄火药或是别的什么由头,在两州境内清理山匪流寇,打几场仗。” 钟怀琛知道他说得在理,只能自己憋着那口气,起来梳洗。 澹台信还没领职,今日没再参与军帐里的议论。钟怀琛希望他在,但澹台信说自己另有要去办的事。 因昨日的军报,大鸣府内年节的气氛淡了不少,不过侯府所在的那条街依然热闹,依旧有不少人前往侯府拜年,攀关系的打探消息的,钟家门前还是门庭若市。 南荣楼上还有弹琴唱曲的声音,只是太容易碰上熟人,约人见面通常不会在那里。贺润在南荣楼不远处的小茶室里,眼中有些艳羡地看着楼上:“我都记不得上次去酒楼里是什么时候了,久得像上辈子了。” 澹台信最近花销大,四下讨钱不易,都得用在刀刃上,任由贺润哀怨地看了他无数眼,仍是不为所动,只点了两杯清茶。 贺润翻着白眼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语气泛酸:“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己现在跟了侯爷发达了,也不管我的死活。” 澹台信由得他骂:“茶喝完之前说清楚你到底有什么大消息,再拖延我就把你送回兑阳府。” 贺润继续大骂他,但澹台信眼光扫了过来,让他自觉噤了声。他一点不怀疑澹台信能说到做到,只得老实交代:“陈青涵那天忽然又来找我,我以为是因为你来找过我他才肯来,一时口快就说出来了,没想到你俩只是赶巧......”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贺润骂得再凶也还是怕他,缩了缩脖子:“我又不知道你隐瞒得那么好,总之,陈青涵知道你来过以后什么也再没说,就派人把我送来大鸣府找你,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还是想干以前没干成的那件事。” 澹台信看了贺润一眼:“他就是那么说的?” “什么?”贺润有点摸不着头脑,“大概是吧。” “陈青涵这个滑头,没一点合作的诚意,他从前想做的事是哪件?” “不就是要弑父自己上位吗?”贺润已经压低了声音,但澹台信冰冷的目光还是落了过来:“你现在替他说,日后有什么万一,陈青涵认账吗?” 贺润的表情空白了一下,随后意识到澹台信的意思:“那他到底什么意思?” 第59章 “他连把话说明白的诚意都没有,当自己是什么人,还要我来猜他的用意。”澹台信端着架子,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贺润那里走漏了消息,陈家也许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是断不能随意信任陈青涵的,甚至不敢肯定贺润是真的那么懵懂,还是联合了陈家借机向他寻仇。 贺润看神色有点失望:“话我带到了,合不合作看你,别把我送回瓷窑行不?我听说塔达人又打来了,你可不能把我丢在兑阳啊。” “这事我说了能算吗?”澹台信捧着茶暖手,“如今能让你留在大鸣府的只有一个人。” 贺润眼珠滴溜溜地转,随后又上下打量澹台信,忽然凑近:“好哥哥,把我也引荐给钟侯怎么样?” 饶是澹台信,此时也眼皮一跳,贺润几乎快趴到他膝上了,抬着头眼巴巴的看着澹台信:“我都听说了,现在这位节度使年少风流,你最近不是和他关系不错嘛?我要是也能在侯爷跟前说上话,哪还需要回瓷窑里吃苦?”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澹台信拎着他的后领,强行将他拉起来坐直,“你的那些徒子徒孙呢?申金彩出事之后多少太监做猢狲散了,连你都留下了一条命,那些小太监大多还活着吧。” 贺润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心里有鬼,澹台信也不跟他废话:“过几天我要出门办事,只要你召集能帮忙办事的人,我会说服钟怀琛给你换个差当。” 贺润果然脸上藏不住事,眼睛顿时亮起来了:“这话当真?你要多少人手?” “你当年那支净军,还剩多少人?”澹台信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贺润这个嘴上没个把门的都不敢在他面前扯谎:“我也不确定现在还能召齐多少人,这些年日子不好过,死的死散的散……。” 澹台信并不与他废话,喝了口茶:“明日就会有人押送你回兑阳。” 贺润尖声叫骂,又被澹台信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老实道:“七、八十个应该是有的,不过,没钱我可未必叫得动他们啊……” 澹台信不置可否,结了茶钱就往外走,贺润拿不准他是什么态度,有些慌了:“喂,澹台,我今晚住哪儿啊?” 澹台信有点皱眉地看向他,贺润早已体面不在,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现在身上就只有几个铜板,要不是陈青涵派人送,我都走不到大鸣府。” 澹台信任由他牛皮糖似的一路跟着自己:“我虽病了一场,但还没糊涂。上次见你的时候,我把身上所有银子都留给你了。” “就那几十两,从前都不够我一餐的。”贺润小声嘀咕,“你这是去哪,再往这边走,就没有好客栈了。” “我哪有闲钱让你住上房?”澹台信拐进巷子,推开小院的门,“不是嚷着要见钟侯么?我给你这个机会,看你能不能凭着他翻身了。” 钟怀琛果然抽空回来看了一眼澹台信。他今天领着人四处征调军粮,盘点军备,累得一口气也没喘,回来便有一种往澹台信身上躺的冲动,岂料一进屋就见到桌前还坐了一个小白脸,钟怀琛记性好,分明记得他身上那件袍子是澹台信的——那还是钟怀琛之前特意吩咐人给澹台信做的新冬衣。 那小白脸没有澹台信那么高,穿澹台信的衣服稍显臃肿,不仅如此,他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你家这茶叶太次了,不知道压了多久的货,一点香味都不剩了。” 澹台信在里屋收拾行李,似乎没有搭理他的意思,那小白脸本还想继续絮絮叨叨,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进来,他立时收了德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位就是小侯爷吧,几年前见过呢。”贺润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见人就能笑脸相迎,不管面对的是什么人,他都能亲热得像是本该如此一般。 钟怀琛没认出一面之缘的人,皱着眉盯着他,澹台信从内室出来的时候贺润正拐着弯和钟怀琛套近乎,但钟怀琛听出他是谁以后眉头就没解开。 “我留贺公公在厢房歇息一晚,明晚他和我一起出发回兑阳。”贺润还在场,澹台信略过了陈青涵的那些事没提,钟怀琛也碍于有外人在,没有第一时间发作:“你要走?” “出门办事。”澹台信避重就轻,又不得不分了半句话哄他,“去去就回。” 上次出门迟了约定时间九天才回,钟怀琛冷笑一声,恍然想起上次澹台信出门也是为了这个小白脸。 贺润莫名察觉到了一股来自钟侯的凉飕飕的目光,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凭他自宫里习来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应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他立刻找了个理由回到厢房,还没来得及掩上门,屋里就传来一阵磕磕碰碰的异响,像是谁冒冒失失,踢到了凳子。 贺润有些惊讶,他自诩宫里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上到圣人妃子,下到私底下搞对食的小太监小宫女,循礼敦伦的或是干柴烈火的他都不陌,可是这档子事和澹台信扯到一起,他属实有点不能接受。 以前他也奉他干爹的命给澹台信送过几次美人,都是他亲自挑的人,有调教得极好的瘦马,也有小门户出来的良家女子。澹台信始终是不为所动地挡了,他们开宴会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叫澹台信来,但他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当时盛传的说法是澹台信惧内,毕竟他们家环姐儿是有些泼辣名声在外的。可贺润看他那副不近女色的样子,不由得有了些其他猜测。 说来惭愧,贺润当年也对年轻的将军有过一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可惜将军无情,澹台信看他的眼神冰得像斩马刀,贺润脑子不算特别灵光,可偏有一些动物一般的直觉,有的时候澹台信瞧他干爹的神情都不像在看活物,贺润碰了一鼻子灰,后来还是麻溜地滚了。 那时候贺润日子过得滋润,有的人上赶着想伺候小千岁,澹台信也就那张脸能鼓动得他心神不宁,往深里看去这人其实无趣得很,贺润转念一想就鸣金收兵了——他也没必要腆着脸硬爬澹台信的床。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这才几年,不仅他的身份发了翻天覆地地改变,澹台信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钟侯确实高大威武仪表堂堂,却也不是贺润一贯喜欢的。打一照面他就知道钟侯是个不好对付的刺头,这种人好不好合作尚且难论,合卺绝对是下下人选——眼神太凶,醋性又重,澹台带人来家里的,他的不高兴已经写在了脸上,皮下藏着一副想吃人的表情。 贺润在屋里暗自念了一声佛号,算是替澹台信求过了,随后又有点幸灾乐祸。 钟怀琛还不知道自己被小太监编排成什么样了,澹台信被他连咬了几口,担心事态控制不住,先一步开口说了陈青涵的事。 钟怀琛依旧抬臂将他困在自己与屏风之间:“所以你想亲自过去摸清他的虚实?” “我依旧觉得他和陈家不是一条心,他那样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毕竟退一步,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被人驱使的家仆了。”澹台信偏过头去,没有看见钟怀琛看他的眼神,和贺润想得不一样,钟怀琛看他并不是什么想把人一口吞了的凶狠,他的眼神复杂,他叼着澹台信的喉结,有点怕咬疼了他,又怕松口澹台信就此逃脱:“我知道是正事……我只是担心你的病。” “不是说过了冬天自然会好吗?”澹台信故作轻松,“过了年以后,我自己也觉得好了不少。” “如果陈青涵就是与陈家重归于好了,如果贺润也是骗你引你入局,兑阳就是一个圈套,你该怎么办?” “你放心,我既然决定去,也不会毫无准备。”澹台信轻声说道,这些事钟怀琛自然也能想到,但担忧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他从身后环住澹台信的腰将他抱住:“就算陈青涵真有心合作,他又如何可用,他只是个落第的书,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像你那般文武双全。” 他说得那么直白,澹台信听后不由得一哂,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钟怀琛堵住了气息。 第81章 打劫 贺润在自己房间里,无聊地揣着袖子打了无数个转,钟怀琛的侍从敲了敲他的门,请他去正堂用饭。 澹台信衣冠整齐地坐在钟怀琛旁边,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狼狈和不整洁的痕迹,和贺润意淫的相去甚远。贺润有些失望,但钟怀琛的目光投向了他,让他不得不抛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长兄说,他去兑阳暗中调查陈氏一族的虚实,你要与他随行?”钟怀琛很难对太监有什么好感,大约和以前在天牢里的经历有关,贺润则一时没有听明白“长兄”指的是谁,“啊?”一声,迷糊地看向澹台信求助。 钟怀琛本来就不放心,现在一看,更难安心了:“我还是另外给你抽调人手吧。”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澹台信有话想说,但又不想让贺润那不靠谱的听了去,“你且去应付你的事。” 贺润觉察到钟怀琛对他不信任,想要表个忠心:“侯爷放心,我与澹台大人也不是头回合作办事......” 第60章 他说到一半就卡了壳,因为上次他和澹台信合作办事就和钟家脱不了干系。 钟怀琛当然也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润。 贺润摸了摸鼻子,低头看向自己碗里迅速吃完了饭,识趣地把正堂留给那二位了。 “我会借着剿匪之名,把陈行调离兑阳。”刚回来的时候他没心思说正事,吃饭时贺润也在,现在钟怀琛自己有点心虚,开始言归正传,澹台信摇了摇头:“外镇有军情,他要稳固内三镇防线,完全有理由不听调令……至少,他本人可以不动。” 钟怀琛却很笃定,他有点懒散地靠在小榻上,还想伸手把澹台信捞过来:“他会动的,自你提醒我留意山匪开始,我就一直在派人梳理云泰两州的流寇山匪派系,谁是陈行养的我分的出来。” 澹台信没有如他所愿地靠进怀里,但他抬眼看了过来,若有所思:“你这些日子也做了很多事。” “不然呢?”钟怀琛说这种话已经完全不需要准备,几乎就是张嘴就来,“我的心思,除了花在你身上的,其余的全在正事上。” “我明白了。”澹台信心里已经有数了,略过了钟怀琛肉麻的陈情,“你放心,兑阳有我的旧识,若有什么意外,我会向他求援的。” “张宗辽,对吗?”钟怀琛偏头支着自己的额头,“他是你的旧部。” 澹台信本意是不想让他们和自己联系太过紧密,但吴豫也好,张宗辽也罢,甚至是以前没什么交情,只是并肩作战过的蔡逖阳都开始按捺不住,钟怀琛要是再看不出他们的联系,也就不必再在这位置上坐下去了。 不过正如澹台信和樊晃对峙的时候所说,而今钟怀琛对澹台信的旧部确实很有好感,澹台信也没有刻意解释:“就算对我以前做过的事多有埋怨,关键时刻保我一命还是不会含糊的。” 这么看来,澹台信去兑阳的计划其实比看起来完备很多,兑阳军中有张宗辽,陈家内部有心怀异心的陈青涵,大鸣府里有钟怀琛打着剿匪的旗号牵制陈行,贺润手中还有一支散落的净军。钟怀琛握着澹台信的手,发现他的腕上戴着他送来的玛瑙手串。 钟怀琛顿时倍感惊喜,手指拂过串珠:“你喜欢这个?” “戴着玩。”澹台信低头看了一眼,后半句声音极低,“指甲断得差不多了。” 钟怀琛深以为然:“盘这个好,可别祸害你的指甲了,一双手得那么好,指甲和狗啃的似的。” 澹台信垂着眼睛不愿搭理,沉默了良久之后忽而轻声道:“我这次出去要多些日子。” “所以呢?”钟怀琛按捺着心里的狂喜,又忍不住嘴贱,“依依惜别一下?” 澹台信就算想说点什么,现在也说不口了:“剿匪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万事留心。” 澹台信这几日并没有参与议事,猜得却一点不错,钟怀琛一歪头就往他腿上躺:“阻力不小,今天我还没有宣布,只透露一些口风,不少人都在劝我,外敌当前,不宜在内部搅起新的动乱。” 这些说辞不陌,不管钟怀琛做什么都不会得到所有人的同意,他也不能轻易被杂音吓退了。 澹台信第二天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波车队里就离开了大鸣府。贺润不知道他干嘛要起那么早,跟赶投胎似的,贺润在颠簸的马车东倒西歪地打着哈欠:“看你和钟使君,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干嘛那么着急回兑阳。” 澹台信没有答话,只是撩开了车帘,自从出了城,时不时便有零散的骑手进入车队与他们同行,贺润在马车里囫囵地睡了一觉,快中午了才清醒了一点。 他一醒过来就在马车里找吃的,边吃凑过来和澹台信一起往外看:“这走到哪儿了,外面这些好像不是跟我们出城的人,哪来的,你的,还是钟使君的?” 澹台信的目光转而落在他身上,贺润利索地一缩脖子:“我就随口一问,我担心一路上不太平,你要是有所准备我就......” 像是说什么来什么,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后彻底停住,贺润看到的最后场景是所有骑手都聚拢过来,还没等贺润看清外头发了什么热闹,澹台信就放下了车帘。 “怎么了这是?”贺润被自己的乌鸦嘴吓住了,只敢缩在角落里低声询问,澹台信没搭理他,马车又挪动了地方,贺润心里忐忑,却不敢再问车里另一位。 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又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停下来,有骑手靠近了马车,低声回报:“大人,除了抵死反抗的,其他的都抓了回来。他们说自己是山匪,想拦路抢劫。” 这话连贺润都不信:“我们这么大阵仗,二三十匹马,好几十号人,哪家的流匪那么不长眼睛?” 钟怀琛刚刚说了要剿匪,才出大鸣府几十里就有流寇上路打劫车队,好巧不巧,正巧打劫了钟怀琛最近看重的澹台信。 第82章 狂奔 澹台信掀开车帘下车,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无人的小道,马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庙前。那些歪瓜裂枣的山匪已经被澹台信身边的骑手给俘虏了,现在被压在车前吱哇乱叫。贺润没看清长刀是从哪儿抽出来的,明晃晃的寒光一眨眼就架在中间那个山匪脖子上。 “刚刚贺公公问是谁家的流匪那么不长眼睛。”澹台信理应很久没有使过刀,可刀锋锐利,更像是时时磨拭,“说说吧。” “你们是朝廷的人。”那山匪头子被强压着跪下也不改张狂,“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山虎是也,今日点背,落在了你们这群狗官手里......” 刀光一闪,顿时就有大片热血浇在了雪地上,贺润本来还伸着脑袋看热闹,现在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识相地缩进了马车。 刀上的血珠未拭,热腾腾地搭在了旁边一个山匪的脖子上,那个山匪顿时也吱哇乱叫起来了,澹台信一皱眉,他又立刻噤了声。 是个看得懂眼色的,澹台信拿刀锋抬起他的头:“说点我愿意听的。” “我们,我们不是......山匪。”那人四下张望,确定此处偏僻无人,他说起来也就没有任何负担了,“我们本是在大鸣府里,给大人们看守赌场的。” “谁的赌场?”澹台信不喜欢这种语焉不详地描述,耐着性子盘了一圈玛瑙手串,“中阳坊,还是庆月楼啊?” “庆月楼。”这人知道再隐瞒已经不明智了,举一反三地开始示好,“我虽只是个办事的人,可庆月楼背后的大东家我见过一个,要是大人能放我回大鸣府,我一定能......”“指认”二字还没有说出口,澹台信已然收回了刀。 帕子擦过刀刃上的血迹,身边的骑手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抽刀的动作和他们主子一样迅速,贺润靠在马车里,拿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他们都招了,干嘛还非要灭口,你们当兵的就爱打打杀杀。” “你闭嘴安静些吧。”澹台信擦干净刀刃,“耽误了路程,得赶紧赶路,今晚上赶不到驿站,你就等着冻死山野。” “到底是谁来打劫你啊?还只派这么几个打手来。”马车里的干粮都又冷又硬,血腥味好像也始终缭绕不去,贺润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更加难受,“这事不对劲得很。” “嗯。”澹台信又一次掀开车帘看了看日头的位置,“你骑马怎么样?” 车夫只留了一匹马套车,一个人赶着马车往回去找驿站了。平心而论澹台信那破车里也四面漏风冷飕飕的,和贺润以前拥有的宝马香车完全不能相比,但有总比没有好,骑在马背上直面凛冽的寒风就更不是人过的日子。贺润恨不得拿毯子把自己全裹起来:“你慌慌张张到底是因为什么,鬼在后头撵你吗?” “我是不急,就怕有人趁夜在路上收你的命。”贺润胯下是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听见呼哨就不管驮着的人有没有准备好,撒丫子狂奔起来,贺润一路都想大骂澹台信,然而风大得割脸,张嘴就得剌嗓子,等到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里投宿之后,贺润才把憋了半天的气撒出来。 “这是哪儿啊?”贺润被马载着跑了一整个下午,腿也麻了身体也僵了,他有点昏头转向,到了投宿的地点才发现这个私家的客栈简陋的可怕,店家统共就一口灶,来了他们十几个人之后饭都不够吃,更别说有闲灶给他烧洗澡水,他终于意识到各种的不对劲,“这不是长泉驿!” 澹台信同样比他舒坦到哪里去,只是靠一股劲撑着,一丝狼狈也没露出来:“凑合一晚吧。” “你把我带哪儿来了啊?”贺润抓着店家想要问地名,不料店家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意人的和气,他只看向澹台信,那头不发话,他也一个字都不说,贺润先害怕起来,自己撒开了手,环望着一屋子十几个明里暗里配着兵器的男人们,最后颤抖着手指着澹台信:“你让我的人都在长泉驿等着,却又把我一个人拉到了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澹台信端姜汤给他:“这边简陋,但足够安全。长泉驿那边有人接应,之后我们再过去和他们会合。” 第61章 “人怎么少了那么多?贺润把屋里的人数了一遍,他一路上都是被人拽着一路狂奔,本来他就不认路,也没察觉到人是从什么时候分头行动的。 那个不像好人的店家沉默地端进来新出锅的杂粮烤饼,澹台信只拿了一个,顺手掰了半块给贺润:“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狭小的屋里只有一个通铺,十几个狂奔一天的男人们挤在一起围着烧得正旺的黑炭盆,虽然身体得以迅速回暖,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又呛又熏人。贺润即便是饥肠辘辘,也很难有什么胃口:“我不问清楚怎么能安心。” “我们离开大鸣府不久就有山匪劫道,说明早有人盯着我们。”澹台信就着姜汤咽下干硬的饼子,自觉最近也变得挑三拣四了很多,“这种时候我们再去长泉驿,直朝着兑阳府去,那我不如直接通知陈行,让他摆好接风宴等着我。” 贺润基本明白澹台信是想掩人耳目,可这样赶路实在有些难为贺公公,他揉着快颠散架的骨头,试探着问:“我们现在跑到哪儿了呢?” 没有得到回答,大概是嫌他嘴不严,易走漏消息,贺润讪讪:“明天还用那么赶吗?” “见机行事。”客栈外头有人敲门,屋里的人都静了一瞬,店主人仔细分辨了敲门的次数,才开门放行。 外面已经下雪,外头进来的人肩上发上都是雪花,他进门后径直朝着澹台信跪下:“我是张将军派来接应大人的,大人,请问那位贺公公是否露了行踪?” “为什么这么问?”澹台信沉声问道,“是有什么风声吗?” 第83章 利用 “陈家发现贺公公不在瓷窑,在四下找贺公公。”来人低着头,没有四处张望,“张将军让小人问问大人,贺公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引得陈家如此忌惮?” “他在大鸣府里露过面,不敢保证是否有人见过他。”澹台信看了一眼贺润,后者正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拿毯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破客栈实在太小了,要想说点什么秘密,还得被拽到马厩里。 贺润本就没什么骨气,而他面对的那位今天中午才在审讯时抹了人脖子,贺润不想死在马厩里,澹台信还没问,他就自己支支吾吾地招了:“不是我故意不说,陈青涵说的,你答应合作,我才能告诉你。” 澹台信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就冷得更厉害了:“他说,他们陈家的佃户有外镇流落进来的难民,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也没有很闹明白,这算什么大秘密?” “按律,外镇流民需要造册登记,官府会统一安排屯田之处,而不是在某个地方当黑户。”澹台信心里有数了,却依旧不肯大发慈悲,放贺润回屋里。 扣留流民这种事陈家确实能做得出来,这些流民算不得正经佃户,只能为东家终日劳碌,甚至死都由东家说了算。不过这种事情好说不好查,只要陈家对田庄严加看管,外头人根本混不进去,就算强行闯入,也有可能人早就提前转移,根本抓不住切实的证据,若说真有可能捏住这个把柄的,只有陈青涵。 “所以陈家就因为我知道了这个秘密要抓我?”贺润有点害怕,抓着澹台信的袖子不撒手,“澹台,我是因为你才卷到这个事情里面来的,你要对我负责啊。” “现在找到你又能阻止什么呢?两句话你就能捅出去。”澹台信皱着眉,“除非你拿到了什么证据?陈青涵给过你什么东西吗?比如一些他们必须要找到销毁的物证。” 贺润顺着他的话回忆了半天:“他来看我的时候带了点吃的给我,兑阳府一家糕点铺的点心,兑阳没什么好东西,也就那家点心稍微精致些。以前我监军的时候还挺喜欢吃,陈青涵上门无事献殷勤,就给我带了点。” 澹台信沉声发问:“点心呢?” 贺润自然地答道:“我吃了。” 澹台信不太甘心地继续追问:“除了你吃掉的,包点心的油纸或者食盒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你检查过吗?” “没有。”贺润想也没想就答道,“我吃完就扔了。” 澹台信相信了,也不再做他想,招呼贺润回屋了:“陈青涵要是不傻,他应该不会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贺润跟在澹台信身后骂骂咧咧,晚上憋屈地挤在大通铺的最角落里,不知道是谁鼾声如雷,贺润不仅睡不着还浑身难受,拉了拉旁边的澹台信:“澹台,你睡着没有,我问你点事。” “留点力气明天赶路。”澹台信没有回头,然而贺润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袖子:“我想问你,我是不是被陈青涵利用了?” 澹台信心道那还用问吗?他今天吹了风似乎把咳疾又勾起了给苗头,披上衣服坐了起来,靠在客栈的墙上:“为什么突然那么觉得?” “我早该意识到的,”客栈的墙是冰冷的,墙上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缝隙充当外面风雪的细作,这个屋里环绕的寒冷抓不住挥不走,贺润只能用力地裹紧了自己,“他几句话就把我哄着送来大鸣府,我现在好后悔,我就不该来的。我一离开瓷窑,陈家就开始找我,谁知道他背后编排了我什么?” 他是悲从中来,却是歪打正着地蒙对了一次,澹台信也觉得陈家如今的反应更像是有人在两面三刀,这种事澹台信自己做得多,所以眼瞧着觉得格外眼熟。 陈青涵先哄骗贺润前往大鸣府,贺润不必是他的同谋,知道的信息半真半假就够了,澹台信不会放过兑阳任何漏洞。随后,陈青涵再回头向陈家通风报信,贺润跑了,或许他早就让陈家觉得贺润是澹台信的眼线,贺润有所行动,必然是他发现了什么。 “好容易到了大鸣府,投奔了你,没想到你转头又要回兑阳去。钟侯和我有仇,看着也不像个好相与的,我不敢一个人留在大鸣府里,只好又跟着你上路。”贺润越说越委屈,澹台信怀疑他再说下去得把自己说哭:“差不多行了。睡不着的话,仔细想想陈青涵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你要这么说,”贺润突然坐了起来,“那天,他和我话说到一半,我坐在马车里,就要启程,他的儿子突然跑来了。” 澹台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君,读书人的打扮,按说不会来瓷窑又脏又累的这种地方吧?”贺润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疑,“而且他一来,陈青涵就催着把我送走了。” 澹台信若有所思:“他儿子来之前,他在跟你说什么?” 贺润像是卡了壳,半天之后才道:“我忘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不然他不会被打断了就不说了。” 澹台信从前就推测过,陈青涵想要放手一搏很大可能就是给儿子挣个好前程。那么他十几岁的儿子会参与到这个事情里吗? 钟怀琛坐在大鸣府府兵的军营里,澹台信走了以后,他就没有什么回城的意思了。澹台信托人捎了口信给他,极其简略地说了他出门不久以后就遇到了流寇的事,提醒说这事是冲着钟怀琛去的,这些日子钟家人不要随意出城。 钟怀琛算是和他想到一起去了,这几天他娘一直想去城外寺庙上香,都被钟怀琛以不太平的理由拦下了,虽然钟家护卫不是吃素的,但钟怀琛点兵剿匪在即,就怕把人逼急了狗急跳墙。 钟怀琛的探子则回报说,澹台信出了大鸣府的地界,队伍就换装分散匿迹,自此就再跟不住踪迹了。 钟怀琛默许了探子撤回来。如今他的案头也事务繁重,他顺着上次清查火药的线索,锁定了一伙流窜于两州的人马,这些人不是山匪,钟怀琛心知肚明,但不妨碍他出兵剿灭。 第84章 对赌 不过澹台信遇袭的事很快就传开了,钟怀琛相信大鸣府里不止他一双眼睛盯着他的澹台,第二天帐中议事的时候就有人抓着这件事不放。 “两州流匪确实应当剿灭,就先从大鸣府附近扫除开始”,钟怀琛也没有留意是谁提的这个建议,只不过忽然明白了,澹台信那句“所有涉事山匪都已经处理“是什么意思。 澹台信一定会审问这些人,但他们说的话,断不能尽信,澹台信也不会用这种送上门来的人证。 “还真是怪了。”吴豫在大鸣府下面的三阳镇待了不短日子,“大鸣府周围要是有那么胆大妄为的流匪,过往的商队早就被他们袭扰了。为什么三阳镇从来没有收到过商队求助,为什么府衙从来没有收到过商队报官?我看是我们州府附近的弟兄们得罪了人,有人见不得我们过安日子。” 关左和吴豫本来就不对付,他本是不乐意有人说大鸣府的官道上有山匪,但顺着吴豫的话,和他们那些人站在一边,关左心里又说不出地膈应:“......应该让澹台信把劫匪押回来,仔细审问总能闹得真相大白。” “送到你手上的劫匪,那都是有备而来。”吴豫其实也埋怨澹台信在节骨眼上出去办事,钟怀琛身边又没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他只好自己操劳,上蹿下跳,说起话来也不留什么情面了,“不下重刑必不可能从实招供,即便得了证词,又有人该说是屈打成招了。” 第62章 钟怀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闹,也没有任何制止责备的意思,吴豫就知道有戏,眼珠一转:“使君要是还不放心,卑职愿请命彻查大鸣府内外,保证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钟怀琛赞许地笑了起来,他是真想答应吴豫这个请求的,反正和先锋营旧部积怨深重的不是他,吴豫要是有权在大鸣府里排查匪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会冲着谁去。 关左果然第一个不答应,他掩口轻咳了一声,旁边一个大鸣府府兵的将领就开口替他说话。 钟怀琛耐着性子听他们吵了几刻钟的时间,大鸣府府衙终于来人了。 原来云州司马早就上书了朝廷,上次清查火药时排查到了一条线索,火药能在两州境内来无影去无踪,和活跃在云州境内的一支山匪脱不了干系,朝廷应允了云州司马的请求,让钟怀琛调兵配合剿匪。 帐中气氛微妙,关左这才明白原来人家早有了打算,本就不是冲着查他来的,只是由得吴老九那碎嘴逮着他咬。关左舒了气,换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钟怀琛只是在帐里坐了一天,就已经累得不想说话,然而外头传来的消息没有一件是提神解乏的。澹台信隐匿了行踪以后消失得彻底,连口信也再不给他捎了,钟怀琛暗自里气恼,又不争气地为那没良心的担心。 贺润同样觉得澹台信极其没有良心,出门之后,他们又换了行头打扮,不知道从哪里牵来了几辆车,一行十几个人全都赶着车上路,贺润被打扮成了小伙计,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澹台,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 澹台信赶车的动作娴熟,拎着鞭子回头睨了他一眼:“说话压着点嗓子,陈家在四处寻你,别自己找死。” 贺润感觉到自己不仅被警告了,还被侮辱了,撇着嘴不敢再吭声,车队沿着贺润不认识的路不知道去何方,澹台信忽然开口:“你要是实在赶不动路,今晚就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几天忙完了再来接你。” 贺润有点不太确定:“什么地方?” “有信得过的人家可以暂时收留你,你放心,除非上门挨家查人,外人根本摸不清状况。找你的人不敢闹大动静查,否则钟侯那头惊动了,他们自己也会惹上麻烦。” “我不要。”贺润思量了片刻,很快决定了,“你说的话我不信,我要直接赖着你。” “那就管好自己的嘴,”澹台信见他不知好歹,收起了自己最后的怜悯,“别乱喊乱嚷。” 贺润起先还不知道乱喊乱叫什么意思,他寻思他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嚷出什么花来。他们在长得都一样弯七扭八的山野里赶了几天路,好容易看到一个道边的酒家,贺润以为终于有正经地方可以落脚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看着车队里所有人拔刀就朝那路边的酒家里冲。澹台信的威胁言犹在耳,贺公公只来得及伸手把自己的嘴捂了。 那厢的钟怀琛刚在军中签了单子,从三阳镇的守军分出一千人,由吴豫带领,配合云州司马剿匪,这厢澹台信斩马刀一横,就把打家劫舍的事办得干脆利落。 怪不得不想带自己呢,贺润和留下来保护自己的汉子对视了一眼,敢情是嫌自己碍事,耽误澹台信杀人放火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澹台信就带人控制住了酒家内外,这路边的小店居然翻出了十几个壮年男子,可见也不是什么正经店家。不过流年不利,开黑店的遇上了更恶的硬茬,澹台信提着斩马刀进去,被控制住的店主先看见了他的刀,随后抬起头仔细端详来人,倒吸了一口气:“你……” “认识我?”澹台信也盯着他看,“那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交不交代,选一条路走吧。” 那店主下意识抿紧了唇,澹台信懂了他的意思,朝身后的扬手:“带出去处理了。” 澹台信的手下从店里找了几把铁锹,把控制住的店主和小二们带到后山上挖坑,天气大寒,冻土难挖,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行刑时间无限拉长,对挖坑的人来说无时无刻不是折磨,挖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悲从中来,大声哭嚎着要见澹台信。 澹台信刚派人传信给钟怀琛,不过现在他们走得远,消息传到大鸣府至少一天半。 “我们是奉了樊将军的令留守在这儿,路过有什么事,及时回去报信。”男人脸上的泪珠结成了冰凌,看起来狼狈又可笑,“我们都是正经府兵,上官让来我们哪敢不从,澹台大人,我没做什么坏事,我不想死啊!” 扮作店主的男人也被拖了回来,听见下属反水,他也是一脸木然。 “就这几句?”小店里没什么东西,澹台信煮了碗素面就当是晚饭了,“这可不够留你的命。” 店小二们全都进屋跪下了,最早反水那个心一狠:“您是爱兵的人,我们下头的人都清楚,只要您留我一条性命,往后弟兄们都听您的。” 澹台信依旧没抬眼,不为所动:“求我没用,求求你的上官吧,他肯松口,就能救你们十几个的命。” 店主闻言,终于动了动眼珠,有了一丝活气,十几个下属都转向他开始给他磕头,他任由人把他扑倒在地上,就地坐着不动:“我全家二十几口人都在平康,我救了你们,我全家老小都得死。” 贺润听得直皱眉,座下跪着的汉子们已经激愤得想直接殴死这个宁死不屈的上官了,澹台信抬了抬手,令手下制止了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血溅三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不肯合作,我留下你们毫无意义。” 店主唇边添了血痕,他也并未抬手擦拭,他面如死灰:“大人若是当年的使君,我还敢赌一把。可您现在的境况,恐怕闯不进平康城,我又怎么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冒险。” 澹台信还未说话,店主抬起眼看向他,眼里唯一一点活气是哀求:“这些弟兄们都是上阵杀过敌的……” “你又怎么敢赌我会心慈手软呢?”澹台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贺润直觉澹台信现在非常不悦,眼神比他之前提刀砍人的时候更冰冷,赶紧吸溜了一大口面,悄悄下桌遁了。 “大人,澹台使君…..”这个称呼出口,澹台信就彻底失去了耐心,抽刀出鞘:“上过阵杀过敌又如何,你心知肚明自己在帮樊晃做的是什么事,你的兄弟们纵然不知情,可也是你带他们踏上的不归路。与我何干?凭什么来求我?” 店主惨然一笑:“使君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何苦来问我。” “我要你继续维持着这个店,按时向樊晃报信,让他敢从这条路放心通过。”澹台信也觉得自己提着把刀半天挥不下去委实可笑,自收回了鞘,“樊晃要做什么我清楚,用不着你告诉我。敢不敢赌是你的事,我只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你不合作我也有别的法子,只是你的兄弟们都要给你陪葬便是。” 小店没有几间房,贺公公跟糙汉们待不惯,反正钟怀琛现在也不在,他直接黏着澹台信和他住一间屋。澹台信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阴沉得可怕,贺润斟酌几番,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你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留下那十几个好手,也是不错的。” “那么轻易叛主的东西,我留着也是隐患。”澹台信隐隐觉得头疼,但不愿表露出端倪,只拿热帕子盖在脸上。他说完这话,自己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起来,语中不乏对自己的讥讽,“我最清楚叛主的东西会干些什么事情。” 他这个样子比年轻气盛的小钟使君吓人多了,贺润仿佛又看见了当时那个把他干爹和一众太监送走的澹台信,也不敢再惹他,只听着他继续道:“十几条人命罢了,我造的孽又不止这些,还信什么因果报应。” “干爹临死前,”贺润突然轻轻开口,“你说过,你欠他的,到了阴曹地府自然会还的。你若不信因果报应,你说不出这话。那些人罪不至死,你要是怕他们走漏风声看押起来就好。” “你干爹从前待我那么好,我不照样要他的命?更何况这些小卒子。”澹台信揭了脸上的帕子,“我为什么要耗费人手粮食养这些祸患?” 贺润总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自己也得成为浪费人手和粮食的祸患,识趣地闭了嘴。 第85章 调虎离山 澹台信也不再说话,慢慢消化了头疼和烦躁,只是在快入睡的时候想起了钟怀琛。 钟怀琛算不上完全了解他,但他们以那样亲密的距离相处久了以后,不该说的话,不想要钟怀琛知道的事,都无法完全隐藏起来。 大多数时候,钟怀琛的连蒙带猜并不能给他造成多大的影响,闹一阵也能轻易地哄过去,但偶尔的时候,钟怀琛会凭着这些蛛丝马迹戳中他隐埋得很深的心事。 如果钟怀琛在,兴许能够懂得,令他恼怒的不是什么杀孽和报应,他恐惧的并不是那些身后或是来世要偿还的,令他无法释怀的是余总要被愧疚与拷问折磨。 贺润一早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以为又要被丢上马背没命地赶路了,没想到澹台信今天并不急着走,那个店主在马厩里冻了一夜,终于松了口,澹台信扶他起来的时候贺润也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暂时得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第63章 澹台信看起来并无触动,甚至有些早有预料的模样,贺润窥探着他的神色,也不敢多嘴问什么,只试探性地道:“我们现在,不在兑阳境内吧?” 澹台信照例没有搭理他,坐在店家的柜台后面,翻着店家藏起来的来往书信,这些信件全被他埋在离店百步之外的雪地里,若不是他主动交代,还真没人能搜到。澹台信匆匆翻过,信件没头没尾,亦不是樊晃的署名,再度证明了莽将军实际上粗中有细,是条不易抓的泥鳅,澹台信多翻了几遍,如有所查,拿近了信纸仔细嗅了嗅。 “大人心细如发。”店主还是死气沉沉,见他这般才提起了精神,“是花椒的香气,卑职就是靠这个辨别信件是不是主子发来的。” 这都是暗中传信常用的招数,澹台信点了点头:“这是最近的一封,叫你们观望是否有官兵路过?” “钟家那位新使君要剿匪,”店主因为配合得了一杯热水,他也不近唇,只捧在手里抑制自己的寒战,“樊将军担心会有人马悄悄摸到他的地盘上。” 这话倒是不假,澹台信没有什么怀疑:“照常给他回信,侯爷本就没派兵来,让他安心。” 店家不敢不从,只是执笔的时候迟疑了片刻,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是没有资格问的,按照澹台信的意思写好了信。小店里的小二都被今天早晨赶到的骑手替换掉,好几个人盯着店主一个,而原本的小二都被澹台信捏在了手上,店主叹了口气,樊晃本也不是他想要效忠的主子,被逼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别无选择了。 澹台信把樊晃设在平康边境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拔除了,自己收拾停当就又要出发,他手下的骑手大多沉默寡言听命办事,只有一个昏头转向的贺润敢于拽着他的袖子发问:“我有点迷糊,我们是为了办兑阳陈家才出来的吧?现在你给我绕哪儿来了?” 澹台信上车之后拆开了骑手带来的信,钟怀琛的剿匪并不顺利,吴豫跟着云州府衙办事,在明处被山匪当猴耍,带着人冰天雪地中走了几天,什么山匪的影子都没找到。 吴豫在大雪天里依旧上火,钟怀琛力排众议地剿匪,担子交到了他这儿,若是无功而返,那就只有他来当杀鸡儆猴那只鸡了。更让他恼火的是,剿匪这事是澹台信挑的头,钟怀琛听进去了真这么办的时候,澹台信跑出去鬼影子都找不到一个,导致吴豫在山林里绕得束手无策,连个打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样下去不行,”吴豫和云州府衙的捕快蹲在一起烤火,“我们在明处,而且有人在给山匪通风报信。” 捕快也感觉到“总是迟一步”的困境很不对劲,捕头和吴豫对视一眼:“吴校尉说得是,我们现在当如何?” 吴豫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心说我哪知道该怎么办,抬眼就看到自己的一个近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有位大人来了,说要见你。” 吴豫皱眉,寻思这地界哪来的大人,只听那先锋营出身的近卫压低了声音:“是澹台大人。” 吴豫闻言一愣,有点难以置信,然而他看见从车上跳下来的人,虽然戴着防风的兜帽,不过从身形来看,确实是自己认识的那位澹台,一时百感交集,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火药是向内流进黑市的,澹台信是往外走去兑阳府的,按说他们是南辕北辙,吴豫不解道:“您怎么溜达到这儿了?” “刚在平康边上办完了事,听说你们这边不顺,过来看看。”澹台信疑心军中或是捕快里有内鬼,所以他和贺润都没露面,“你的兵全都驻扎在这庄子里?” 吴豫“嗯”了一声:“今天出去了一样,带了几十个兄弟,往山上去了有一二十里,眼看天就要黑了,还是一无所获——有没有可能,这山里的那帮人已经跑了?” 澹台信隔着帽上的纱往山上看去:“天那么冷,贸然离开老巢可能性不大。” “这山太深了,雪积得又厚,”吴豫说着就皱紧了眉头,“前些天把山下的各处村子庄子查访了一圈,各处都有些流匪的线索,可是顺着一追,就是逃进了这山里,可是那么厚的雪,我们根本进不了山,他们是如何来去自如的?我都怀疑那些线索的真假,就跟你遇到的那些假山匪一样。” “我遇到的流匪没有那么简单,假冒嫁祸,都是因为大鸣府里的争斗引起的。你们在这荒山野岭,弄些假山匪,必然是为了别的目的。”澹台信轻咳了两声,“你们最早是追着火药来的?” 捕头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感觉到了吴豫对他的信任和仰仗,也主动上前道:“是,火药是从军营里倒卖出去的,在两州的运输却和一个流窜的匪帮有关,我们顺着各方线索,一路追到了这儿。” “我现在有一些怀疑,不敢肯定。”澹台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先抓住些在外流窜的,不管真假山匪,拿住了人才好说。” 能出门办差的大鸣府捕快都不是吃白饭的,然而这些好手在附近村庄转了几日,却收效甚微。吴豫不免出些埋怨:“你说得倒轻巧,你干嘛撺掇着这个时节剿匪,冬天商旅都不出门,农户都待在庄里,面孔根本混不进去。” “混不进去那就明着查,钟侯没给你们发剿匪的公文吗?”澹台信铺开了吴豫的舆图,“你们原有的线报,山匪是在合水镇一带的村子里有过行迹,你们赶到合水镇以后一直被断断续续的线报引向这座潭山,我觉得更像是调虎离山。” 捕快和吴豫对视一眼,吴豫心一横:“下一步怎么办,你说吧。” “我先派人,到这一带去调查田产所属。”澹台信指着舆图上的“合水”未动,“你说得对,冬天农户都待在农庄里,若是把田庄围了挨户清查,能不能查出东西来?” 吴豫拿不准澹台信说的话有几分靠谱,但他现在无计可施,送上门来的主心骨他并不想放过,捕头也有了方向,主动道:“合水镇属天顺府管辖,卑职之前就有过猜测,火药一案,与幕僚周先似乎脱不了干系,而周先夫人的娘家,正好就在天顺府。” 澹台信赞许地点点头,这些事他也清楚,而且他还知道周席烨的夫人家祖上做官,周席烨是商贾之子,是入赘马夫人家。天顺府的望族就是马家,如果他没猜错,马家应该就是合水镇最大的地主。 “之前有个精于田庄事务的朋友告诉我,有的地方将外镇的流民扣在自己庄子里当黑户,你说这些黑户会不会在天顺府也有,会不会因为一些原因,又成了流匪?” “你是说有人把外镇的流民逼得落草为寇了?”吴豫有点犯难,“这样的山匪叫我怎么剿?说白了也是我们这些人无能,才让他们流离失所的。” 澹台信掩口咳嗽,没有反驳吴豫的话,倒是吴豫警惕地看了他好几眼:“你别又在我跟前病啊,我可不想跟使君交代。” 第86章 搜查 澹台信懒得和这贫嘴的计较,吴豫和捕头都出去办事了,贺润始终有点不放心:“你不是说兑阳黑户难查,一旦让陈家发现了,他们就会把这些人隐匿起来吗?你现在在天顺府闹出了动静,陈家万一被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陈青涵这人实在没有诚意。”澹台信面沉如水,“他百般引诱,希望我介入兑阳府查流民,我偏不遂他的意。我就想看看他手中到底有几张牌。” 贺润听得似懂非懂,有点担忧:“如果合水镇没有查出黑户的流民呢?” “他们有隐匿山匪的嫌疑,官府又没做什么,只是挨户清查罢了,有什么查不得的?”澹台信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愈发深沉起来。 贺润只好暂且放下心来:“我们接下来又怎么办呢?跟着他们一起去合水?” 澹台信点头,他们和吴豫会合之后也没在潭山久留,合水镇那边一传来消息,吴豫立刻带兵启程,连夜行军到达合水镇,第二天一早,吴豫带兵合围了一处田庄,捕头拿着公文,进庄搜查。 澹台信弃车骑马,这次他没有强求贺润跟上,但贺润现在提心吊胆,根本不敢离开澹台信一丈以外,只能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赶去了合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吴豫已经带兵把守住了庄子的各处道路。 “这庄子确实严密,各处出入口都有年轻力壮的看守,这么冷的天也扎着棚子住在门口,其他能过人的地方都扎了篱笆。我觉得你说的有理,正经庄子没必要围得跟铁桶似的。”吴豫和澹台信站在稍远的山坡上,俯瞰着庄子的地形,“不过我们是来剿匪的,就算查到了他们圈禁黑户,又该怎么处置呢?” 澹台信不答反问:“还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去天顺府的人回来说,马家管事的人都在天顺府里过年,如今这庄子应该只有代为打理的家仆。”吴豫搓了搓手,“就算我们人赃俱获了,马家人大可以把所有事都推给手下人。” “先查,拿着公文直接进庄查人。”澹台信沉吟片刻,够不够给谁致命一击固然重要,但若田庄里真的扣押着黑户流民,多畏手畏脚一天,也许都会多一些无可挽回的憾事。 第64章 公差突然上门,庄子里的人反应比预想地还要激烈,捕头深感若是没有货真价实的将军压阵,光凭他们完全没有闯入的可能,官差刚出现在路口,棚子里的看门人立刻前来阻拦,还有人趁乱往庄里跑,吴豫手下只有不足一百骑兵,不过对付一个小小田庄还是够了。报信的人即使被扣下,庄子里听见动静,很快就出来几十个提着朴刀长棍的汉子。 澹台信跟在后面,依旧带着纱帽没有露面,吴豫只能自己来压住阵脚,他敛了平时插科打诨的模样,从马背上的箭筒里抽了支羽箭,瞄向了冲捕快挥刀最嚣张的年轻男子。 “我们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假官差,我瞧着全是面孔,怕不是山匪假扮的!” “兄弟们,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进庄!” 场面乱糟糟的,贺润没怎么到乡间行走过,觉得自己这宫里长大的都算是开了眼了。他小声问澹台信:“这些农户,都那么不讲理的吗?” “真的庄稼人,是很怕官家人的。”澹台信看着吴豫拉满的弓,“叫嚷得凶的,多是为了虚张声势,要掩盖别的东西。” 羽箭破风声几乎完全被争论声遮盖,吴豫那一箭最开始没有引发任何波澜,直到为首的那个汉子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冻得发麻的耳朵,却摸到了一手滚热的鲜血。 贺润小声惊呼:“只射掉一只耳朵,是射偏了还是故意的?” 澹台信没答,吴豫抬手示意将士们直接拔刀控制了局面,其余人一拥而入,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自己则提着斩马刀,逼近了在地上捂着耳朵叫嚷的领头人。 “我家主人是天顺望族,有朝廷钦赐的嘉奖,怎么可能和山匪有关?”领头人看着刀锋气焰低了几分,但仍不肯松口,吴豫冷笑了一声:“有没有关系,我搜过就知,官府的公文面前,容得你推三阻四?” 领头人不敢再正面叫嚣,但他眉间的不服之色并没有消退,反而有种隐而不发的意味,吴豫看后不免皱紧了眉,澹台信上前两步,低声问他:“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调天顺府的户籍名册了,领头的是我们先锋营以前的兄弟,办事利落,拿的也是钟使君盖了印的公文,容不得他们拖延时间。” “你要不来,我真没把握斗过这些地头蛇。”吴豫收起了方才故意做出的凶悍之态,抹了把脸,“请命的时候大意了,以为剿匪和出关砍塔达人差不多,哪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小钟也给了你公文?” “以防万一备下的,要清查田地,需得当地官府配合才行。不过这东西拿到兑阳府也依旧掰不过陈家,能帮上你也算是物尽其用的。”澹台信没有过多解释,吴豫还是多看了他一眼:“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和他能够冰释前嫌,他以前一直拿你当杀父仇人来着。” 岂止是冰释前嫌,澹台信不动声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转着手中的玛瑙手串,对这愈发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未尝没有隐忧:“无论如何,如今做的这些事,对两州形势都是有利无害的。” “是这个道理。”吴豫没脸没皮惯了,相比凌益他们,他对这些事情接受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说白了就是美人计罢了,澹台信长得确实不差,这处境里还能够摆平钟怀琛,怎么看都是笔不亏本的买卖,“你自己觉得过得好就行。” “人搜的差不多了,去看看吧。”澹台信看着军士们将庄中男女老少全都聚在了庄里晒谷的空地里,有个衣衫褴褛的老翁并不像是被强行叫来,而是主动跟着军士往吴豫这边来,吴豫眼睛亮了亮,和澹台信对视一眼:“看来这回不用和马家扯皮了。” 第87章 刺杀 合水镇的一个马家的田庄就查出了三十几个被圈养的流民,吴豫平日不爱看什么书啊文的,遇到这类事情只能转头问身边人:“瞒报七十几个流民,在自家当奴隶,还打骂苛待,苦主指认,还有人命官司,这样的情况按律法该怎么判?” 澹台信没回答,只是觉得吴豫得了点小就快忘了自己姓什么,稍微拐弯迂回了一点就忘了自己其实是出来剿匪的。庄中管事的恶奴打手全都绑好看管起来之后,澹台信让人给那个诉苦的老伯和其他黑户一起请过来问话:“前些日子,有群山匪抢了你们东家的货,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老伯还没开口说话,他身后的妇女和少年表情明显变化,澹台信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一诈就诈出了反应。 澹台信身后的吴豫听得也是一愣,怀疑自己是漏过什么,事情就变成了他听不懂的样貌。 “照实交代,他们还有落户成良民的可能。如果这次官差前来的机会不把握住,他们就真的只能被当作山匪,这些士兵下一步剿灭的就是他们了。”澹台信盯着那个告状的老伯,“想清楚了还找这位校尉说。” “老爷子什么都说了。”晚饭时候吴豫带了几个硬菜到澹台信住的小客栈见他,“本来还支支吾吾,有点信不过我,后来我跟他说,带帽子的那个是以前在外镇打仗的澹台信,他一下子就全说了。” 澹台信低着头看不见神色,抬起手止住了贺润的筷子:“哪来的?” “庄子里的鸡,我掏了钱买的,不是白吃的。我的弟兄们都没有,专程叫庄上的大娘熬了来孝敬您的。”吴豫亲自给他盛汤,“我真诚地请教一下,山匪其实是庄子上逃出去的流民,他们运的火药其实是抢的马家的,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火药这条线,我以前就有过了解。马家因为周席烨在军中的位置,手一直不干净,他们今年做得过分,但这门意不是今年起的。他们有完整的运输途径,以往都是利用有正经身份的商队,突然利用起山匪并不合理,进出城都很不方便,完全是平添风险。”澹台信坦然地接过了汤,“之前我在钟怀琛那里翻看过卷宗,查到和山匪有关的时候,就特意留了心。至于和流民的关系——庄子上的流民多为老幼妇孺,几乎没有青壮年,这非常不合理。” 吴豫表示自己没有完全听懂,不过总的来说现在他剿匪的进程往前迈了一大步,也就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我准备向小钟请命了,这批山匪主要以招安为主,凭你对小钟的了解,他会同意吗?” “应该会的。”吴豫不知道自己刚刚捅了一记怎么样的软刀子,所以更不会明白,提起钟怀琛的时候,澹台信会有怎样的怅然若失,“不早了,明天要入城去找马家问罪,这也是一场硬仗,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来还有件事,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再留一阵,和我们一起对付马家?” 澹台信摇头:“我已经是越权了。” “越权谈不上吧?”吴豫还想再劝,“小钟也不会介意的,左右都是为他办事。” 澹台信显然还有其他的思量,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吴豫,而且他似乎有点不高兴。吴豫走了以后,他出去和自己下属交代事情,贺润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只好早早躺床上养瞌睡,还没囫囵睡一觉,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 旁边的床褥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澹台信出去之后到现在都没有进来安寝,贺润刚睁眼还有点迷迷瞪瞪,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直接清醒了。 他顿时慌了神,立刻冲出去找澹台信。刚一开门,就迎面撞见澹台信,后者佩着刀,一照面就将他推回了房间,贺润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房间里的窗户就被蛮力撞开,黑衣的蒙面人飞身进入,雪亮的刀光吓得贺润一嗓子嚎了出来。 澹台信回手就把他塞到桌下,刀鞘落地,手中的长刀在室内有点施展不开,却稳稳格住了刺客的攻势。 贺润缩在桌下,听着头顶上兵刃相接打得火热,根本不敢探头去看。澹台信也没空分神,他接住一刀化解攻势后立即调转刀锋,毫不掩饰杀意地只指刺客心口而去,刺客连退两步,这便正合了澹台信的心意,两步以外,刺客手上的短剑便更不足为惧。 刚刚匆忙合上的门传来动静,小客栈的门户经不起大力的一脚,贺润像是惊弓之鸟一般缩起身子,根本不敢看又冲进来什么人,只看见澹台信的靴子刹时又出现在眼前,随即传来令人齿酸的格挡声。 屋内的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落地,碎瓷片差点溅到贺润身上,随后又是极沉重的一劈砍,贺润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怀疑这一下只差一点就能直劈穿他头盖骨。随后传来男人吃痛的闷哼,听声音不像是澹台信的,贺润心里稍有一喜,但很快又是刀锋对撞的一阵混响。 极锋利的刀出入人的身躯是没有什么声音的,这个道理贺润不明白,所以在混乱的碰撞里并不明显的声响才是最可怖的杀招。澹台信对此十分清楚,长刀毫无悬念地贯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腹部,可惜他却没有应有的气力抵住垂死挣扎的人,被黑衣人狠狠撞在旁边的柜子上。 澹台信背后已无余地,将死之人拼尽全力向前,长刀反而成了拔不出来的累赘,另一个刺客已经越桌追击而来,澹台信果断地松手弃刀,顺手抄起屋内的烛台,招架住直击面门的短剑,随后一矮身,用那烛台重重击向刺客腹部的空虚。 第65章 刺客结结实实挨了两击,再次连连退步,殊不知澹台信也是极快地耗空了力气,连乘追击的一脚都无力为继。 但澹台信分毫不露,将烛台掷向刺客,趁刺客稳住身形的空档,暗自蓄了一口气,从快断气的刺客身上拔出了长刀。 倒地那个黑衣人就在离贺润两步的地方抽搐,鲜红不断涌出,吓得贺润紧紧闭上眼睛念着佛号,另一个活着的刺客接连袭击不顺,又见同伴死了,自己先了怯意,犹疑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窗户。 不料一回头就被含刀爬进来的骑手扑了给正着,片刻间大势已定。澹台信回了刀没有再动手,看上去像是券在握,实际上是在尽力平复着力竭的喘息。 只是几个不入流的刺客,不知道是马家的家丁,还是从市井里招来的流氓地痞。一交手一接刀澹台信就感觉得到对手的底细,放在两年前,只要他的刀出鞘,这两颗人头顷刻间便会落地。可真正应对起来,澹台信才知道力不从心是一件怎么可怕的事情,他抬刀的动作跟不上战斗的本能,竟然被两个他不放在眼里的毛贼逼近了身,逼得他这样狼狈......前些日子重病中升起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又隐隐有了抬头的迹象。 手下已经绑好了蒙面的刺客,澹台信堪堪平复了气息,如常地开口:“打扫一间房,让贺公公先休息——清点一下一共来了多少人,有无逃脱。” 手下应了声,押着俘虏往楼下去,贺润哪还睡得着,更不敢在满地鲜血的房间里待,跟屁虫似的黏着澹台信。楼下的尸体已经排成了一排,手下见澹台信下来了立即汇报:“一共是十五人,进屋之后就全部被控制。” 贺润听明白了,澹台信仿佛是知道有刺客要来一般,早早就做了部署准备瓮中捉鳖,他稍微放松了心情,有力气开始骂人了:“这又是谁家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直接刺杀官差。” 屋子里的下属都沉默地提着刀没接他的话,澹台信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官差?” 贺润后知后觉,四下环顾,连带澹台信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便服,一路上他们也没有住过官驿,和普通行商一般,在沿路的私家客栈落脚。他隐约觉得有哪里值得注意,自己却又想不明白,只能看向澹台信。 外头传来马蹄声,吴豫刚躺下不久,被窝还没有捂暖就又听见澹台信差人来报信。他匆忙跑进客栈,看着地上的一排尸体和三个俘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刚刚回去的时候,去天顺府的捕快回来,说府里流传的消息,合水镇黑户隐情是有人向大鸣府官差告发的。”吴豫招呼士兵将人押回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澹台信一眼,“当时我还没明白,现在才知道,这消息也是你的人散播的吧。” 澹台信面不改色地默认了:“你拿下了庄子,马家还可以推说是管家的刁仆自作主张藏下的流民。马家真正害怕的是那个告发的人,他们还有别的秘密在告发人手里。” “你没有在明面上露面,没人能猜到是你掺和到这里面,也没人敢相信事情败露全靠你半蒙半诈,马家一定以为,向大鸣府告密的人,是一直和他们家作对的那群人。”吴豫现在才明白过来澹台信的用意,“你把落脚的地方告诉我,叫我有了消息来找你,其实是让马家发现你的踪迹。” 澹台信换了外衣,洗干净手上的血迹:“你长进不少。” 马家一定想要把告密人灭口,吴豫晚饭时见的那人,深冬季节行商打扮,好好的年不过在合水镇内外乱窜,马家盯梢的人顺理成章地将他们一行人锁定,正在着急上火的马家一定会采取行动,在更多秘密被翻得底朝天之前,赶紧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于是刺客围了这间私家的客栈,马家只是地方望族,还没有本事养私兵死士,事出紧急,派来的人更大可能是得力的家丁或者打手,这些人的身份不是无迹可寻的,留下了尸体或者活口,顺着查下去都足以地将他们整个家族彻底拉下水。 还有一个吴豫没有猜到的理由,澹台信抿唇没有说出口。马家最大的靠山就是在钟怀琛身边备受信任的周席烨,上次清查火药的时候澹台信就试探过钟怀琛的态度,钟怀琛并没有十足的决心彻底清算周席烨,他于公于私都会对周席烨留情,这有可能使他对马家从轻处罚。不过如果马家做出了截杀他的举动,应该能够推动钟怀琛做出决断。 他确实又在卑劣地利用钟怀琛的真心,澹台信在内心谴责自己的同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钟怀琛看向他时的神情。 他记不清那样的眼神具体发在什么情形里,也许是想要多眷恋一时半刻的清晨、也许忙里偷闲的午后、也许是难得展露一点点真实的深夜。他行此半,也只在钟怀琛的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他敏锐地洞穿了这神情背后的含义,却又希望自己什么都别懂。如果什么都不理解,那么他现在在做这些事——利用钟怀琛对付周席烨的时候,他的负罪感就不那么重。 吴豫见他走神,以为他还有什么深谋远虑,紧张地开始请教,却见澹台信恍然回神,摇头道:“没什么。” 吴豫看他的神色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还想开口再追问什么,却被澹台信打断:“别离我太近,周席烨不是无能之辈,我已经触及他的命门,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也没有全的把握,要是落了下风,在小钟那里可落不得好,你挨得太近,容易跟着一起丢了前程。” 吴豫满心不解:“马家自己办的这些事,你只是查了出来,周席烨就算在小钟面前搬弄是非,他还能颠倒黑白吗?” 澹台信送吴豫出门,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忽而笑道:“郑寺还真的倒卖了军粮呢,我举发他的事字字属实,可后面的事,你也知道的。” 提起这件事,云泰两州军中的人都会觉得极其不吉利。吴豫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嗅到了一丝不知从何处弥散开的阴谋味,更令他觉得浑身难受的是,澹台信分明一副知情的样子,却像从前那样,又绝不肯对他透露一点。 澹台信看出了他的心声,平静地应对他的目光:“想骂就骂,你那嘴要是憋着了,高低得憋出点毛病来。” 第88章 软禁 澹台信如愿以偿地在午夜听到了吴豫一通怒骂,后者骂完之后扭头就走,连夜给钟怀琛传信,直言澹台信在天顺府把水搅得太混了,原本是来剿匪的,现在匪还没找到影,先把天顺府第一大户掀了个底朝天,虽然这马家是罪有应得,可吴豫还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他接连几天被澹台信牵着鼻子走,现在脑子乱得很,急需钟怀琛的指令,他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钟怀琛手上,可是也已经晚了,三天前巡查御史正巧来到云州,在天顺府事发的第一时间就上奏朝廷要求严查,如今递奏折的人已经出了云州地界,按冬天山路行进的脚程来算,御史得到消息的时间比钟怀琛还早一些。 这件事是谁捅到御史那儿的不言而喻,甚至钟怀琛可以推断出,澹台信提议顺着火药剿匪,随后自己又绕道去天顺府,全力推动调查马家,现在查出的大案就是他专为御史准备的。而今的御史台为平真长公主一手遮天,在京城里会掀起什么风浪可想而知。 周席烨一早就来求见了,钟怀琛晾了他很久才让他进来,周席烨看上去无端苍老了许多,见到钟怀琛也没有说什么辩解的话。 “马家于我有恩,”沉默很久之后,周席烨才突兀地开口,“我是他们家的赘婿,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办事。而今种种,虽非我所愿……但也无可挽回了。” 钟怀琛不怀疑这几句话的真实性,年前火药案,周席烨为徐校尉求情的时候就能可以窥见他的态度,他很反感这种蠢货,更憎恶他的所作所为,只因姓徐的是马家的亲戚,他迫于岳家的催促不得不提携保护,钟怀琛最终杀了徐校尉,周席烨内心是拍手称快的。 但折进去一个徐校尉并终结此事,如今的结局周席烨早有预感。从他得到老侯爷的重用起,马家的欲望就在不断膨胀,他们瞧不起周席烨商贾出身,不满他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所以肆无忌惮地不断要求周席烨为家族牟利。 可这些都不是理由,钟怀琛这般说服自己,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周叔年纪也大了,也是时候放下手中的事,回乡颐养天年了。” 周席烨听出了这是要放他一条路的意思,他笑了一下,似乎是感动钟怀琛念及旧情,但最终又归于无奈地苦笑,他清了清嗓子,抬眼间似乎看透了钟怀琛强撑的平静,直击他的焦虑不安:“小侯爷,现在您明白澹台信的心思城府,究竟有多深了吗?” 钟怀琛的眼神冷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把周席烨的话当作挑拨离间。 但周席烨神情疲惫,已经是投子认输之态,所以最后的提醒不带半点作伪:“他终归不是和侯爷一条心的,日后……侯爷务必万事当心。” 澹台信收到了钟怀琛召他回大鸣府的命令,彼时他已经离了天顺府,转了个弯,看方向这回是真的往兑阳府去的。钟怀琛的命令来得很强势,这条口信派了一整队近卫来传,大有澹台信不从命就直接押回大鸣府的阵仗。不过钟怀琛的准备有些多余,澹台信很顺从地领命回城,回来之后钟怀琛才发现,他的人在驿站截住澹台信的时候,他身边已经只有两个随从,其他人连同贺润都不知所踪了。 第66章 这些情况无不昭示着,钟怀琛的反应早在澹台信的意料之中。钟怀琛心中窝火,他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不知道该怎样去见这人,只吩咐了人将他严加看管起来。 吴豫那头已经与抢劫马家火药的山匪接触上了,这批人都是外镇流民,到了天顺府境内,当地官府不仅不为他们落户,反而串通当地大户,把他们关进田庄为奴,几个月前合水镇附近几个田庄发暴动,一批青壮流民逃出,盘踞周围落草为寇,以打劫来往大户的车队为。天顺府不敢明面上剿匪,只能捏着剩下的黑户与这些山匪对峙,入冬这批山匪的日子难以为继,天顺府的大户们都以为熬也能熬死这些贱民,正是稳操券的时候,大鸣府的人马顺着火药的线索摸到了合水镇。 马家为首的大户原本散播了各种假线索,一路已经将剿匪的吴豫引到了潭山。这样的走势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根本没料到吴豫碰上了高人指点,一夜之间杀回合水镇,抄出了流民,找到了真正山匪的行踪。 随后慌乱的马家又被澹台信摆了一道,慌乱地把澹台信当作了告发他们的山匪,狗急跳墙地想要先一步灭口——于是又给自己一族添上了一条刺杀官差的罪名——澹台信一路东躲西藏,隐瞒身份,可他确实是正经官身,揣着钟怀琛给他盖的公文。思及这件事钟怀琛就觉得讽刺无比,这封公文是他主动提出签发给澹台信的,为的是澹台信在外办事省些力气,而今却给了那御史更多可说的话:拿着公文办差的朝廷命官都敢刺杀,足见天顺府诸人气焰嚣张,两州治理如此混乱,应当被问责的,首当其冲就是他钟怀琛。 原本云泰两州情势就够千头万绪了,现在还要应付来者不善的御史。钟怀琛强迫自己忙碌地处理各种事务,两天之后,他才第一次去找澹台信。 澹台信回来以后就待在之前住的小院,似乎也自知理亏,接受了被软禁的处置——也许是有恃无恐,钟怀琛想起自己前一段时间的犯贱就怒火中烧,澹台信能把事办成如今这个局面,有一多半是钟怀琛自己纵容出来的。 钟怀琛推门而入,澹台信坐在窗下长坐的位置看着书,情态与往日没什么两样。钟怀琛眼尖,甚至一眼就看见了他手腕上还戴着他送的手串。 钟怀琛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反正以澹台信的城府,他不想说的事,无论怎么拷问都得不到一星半点的真话。钟怀琛也不想去细究他说过的那些真假参半的话了,他在看见澹台信的一瞬间,想清了究竟什么是他可以切实拥有夺取的。 第89章 补偿 澹台信能预料到钟怀琛来者不善,虽然钟怀琛的责问会令他那点残存的良心感到煎熬,但他自认还算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他的官职是平真长公主为他讨封的,他从来就没有和钟家一条心过。这种话他以前说过,现在自然也能再说,让他能够理直气壮地应对钟怀琛的责问和自己的愧疚。 但是钟怀琛什么也没问。手中的书被夺走,小案上的东西被扫落,钟怀琛扼着他的咽喉,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前襟。 澹台信被抵在小榻上,竟然感觉到一丝奇异的安宁,如果真的能够以这种方式偿还……他都没有想过还有那么简单轻松的解脱方式。 可惜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还清,钟怀琛扣着他的脖子却根本没有用力,加诸澹台信身上的便不是真的凌虐和折磨,钟怀琛迫切地想发泄委屈和愤怒,但他最盛的怒火也仅仅只是咬在他的肩颈上,留下些不值一提的疼痛。 澹台信叹息之后合上了眼睛。钟怀琛刻意不与他交流,不与他对视,好像自己只是毫无感情地发泄而已,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澹台信身体状况,听见他被逼得咳嗽起来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钟怀琛伏在他身上听着他混乱的喘息声,这个时候的澹台信比他说的话都真实可信,钟怀琛慢慢放慢了速度,拂开他脸上汗湿的乱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澹台信的唇上本来没有什么血色,只有下唇上沁出了红珠,他也感觉到了,下意识地想要抿唇。钟怀琛蓦地攥紧了澹台信的手腕,猛然俯身,在唇齿间交缠之间贪婪地侵占那点腥甜的铁锈味。 “真想让你就这么死在这儿。”钟怀琛跨在他身上,指上的薄茧摩挲着澹台信的喉结,澹台信有些颤抖地睁眼,虽然离他彻底失掉分寸还很远,但现在被狼狈和凌乱侵染,削弱了他的锋芒和冷静。钟怀琛再一次的抵近引起了澹台信的皱眉,钟怀琛也逐渐喘息起来,抬手试图抚平他眉间的皱痕,开口却又是咬牙切齿,“省得你再祸端。” 澹台信半合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努力清了清嗓子,喃喃道:“御史……不全是坏事。” 他试图狡辩,钟怀琛心里自作主张地出了窃喜——至少澹台信还在乎他的看法,要对他辩解几分。他面上不为所动,抬指止了澹台信的声音,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还在气:“我不想听你说一个字。” 澹台信也说不出什么,他试图抬手抱钟怀琛,又被他紧紧扣住手压在耳边,澹台信无奈地叹息,最后仰了仰头,主动亲在了钟怀琛的喉结上,感觉到了钟怀琛喉头的滚动。 下一瞬他就被按回了榻上,钟怀琛抿着唇,看表情是想起了澹台信离开的前一天,他们在军帐之中,澹台信也是这样主动的。 那天钟怀琛的怀疑其实是没错的,澹台信反常的主动绝不仅仅是为了安抚钟怀琛。现在看来,他是早已想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会给钟怀琛带来什么困扰,他不会更改自己的做法,只是在事前事后,面对着钟怀琛稍微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愧疚。 “我不要你这种补偿。”钟怀琛一边索要更多,一边又恶狠狠地不允许澹台信亲他,澹台信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知道现在自己做什么于事无补,放松了身体任由钟怀琛放肆。 钟明最开始听见屋里摔摔打打的响动,还犹豫要不要进去稍劝一两分,后来动静变得含混,他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廊下干等着。好容易里面彻底安静了,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钟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是否传饭。 钟怀琛语气很不好地怼回去说“这还用问”,澹台信仍躺在榻上,双手上是他自己的腰带,虽没有绑紧打结,但钟怀琛在他手腕上一通胡搅蛮缠,澹台信半晌没能解开。 他刚从那团乱麻理出一点头绪,那厢钟怀琛吼过了钟明,又扑过来压在他身上。 他手脚并用地压住了澹台信,不由分说地把腰带又缠上了几圈,一口叼住了澹台信的脖子。 澹台信刚被他闹了一通,身上酸乏不可避免,可钟怀琛张牙舞爪地发脾气,他又只能无奈地仰起头顺从。 钟怀琛一副无论如何都哄不好的样子,澹台信有心讨好又被他摁了回去,不过他脾气好得出奇,平时的傲气现在一丝也看不见,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颇有些正色地问:“这样你就能消气?” 钟怀琛被他气笑了:“澹台大人为达目的,都不惜以色侍人了吗?” 澹台信躺在榻上,还是那副任他摆布的姿势,闻言顺着他的手抬起下巴,似乎正是默认的意思。 “不要和我说什么御史告状也有好处,”钟怀琛捏着他的下巴,拇指顶开他的齿关,迫使他开口,“你该老实交代的是你接下来计划的事。” 澹台信错开了和钟怀琛的对视,没有任何要交代的意思。钟怀琛抵着他的舌根,澹台信不太理解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试图给钟怀琛一些补偿,收着牙齿没有动。 他这副样子令钟怀琛心里燃起奇怪又疯狂的念头,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开初的相处,钟怀琛满心情意乱撞却不得出口,只能借着复仇羞辱之名与他亲近。澹台信拒不透露的态度太恶劣,钟怀琛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他转而抽手,按住了澹台信的咽喉,说话始终拣着难听地说:“以色侍人?你知道怎么伺候男人吗?” 澹台信平静地回答:“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懂的。” 这话头是钟怀琛起的,暗示是他给的,澹台信猜到了,他却又恼羞成怒,撒开了澹台信:“你还真是……贺润究竟要去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当你做到这一步?” 澹台信翻身起来,弓身伏近钟怀琛的膝盖,他手上的束缚还没松开,他也不去挣扎了,就这样伸手想去解钟怀琛的腰带,不料钟怀琛又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激灵,一把攥住了澹台信的手,把他拉到怀里摁住。 这姿势太别扭了,澹台信双手不得脱,被按在钟怀琛的小腹上,身上还只虚虚盖着被子,现在好像正在从肩上滑下,他动弹了一下试图挂住被子,又被钟怀琛摁了一把:“别动!” 澹台信只好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不知道钟怀琛想干什么,只能保持着配合。 钟怀琛心里的烦躁还是得不到一个出口,怀里的人一边一副任他施为的样子,一边又是绝不开口的坚定。 第67章 澹台信的言行举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侣,反正澹台信从来没有把他当爱人。钟怀琛对于他而言和申金彩、平真都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这个人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他都会奉陪——这话是澹台信亲口说的,现在他不会再这么直白地戳钟怀琛的肺管子了,可他的所作所为无不应证着这话——现在看来,这话倒真是对钟怀琛善意的提醒。 这样的僵持最后结束在钟明的敲门声里。钟怀琛终于承认这样也是没趣,自顾自地起身,也没说要怎么处置澹台信。钟明在屋内压抑的气氛里硬着头皮布菜,澹台信自己解开了双手上的束缚,穿好衣服也到外间来。 钟怀琛看着澹台信披着自己的外衣,表情也没有一丝松动,澹台信坐在他对面,此时此景,他也只能自顾自地说下去:“平真将范安载赶出京,彻底执掌了御史台,现在正是急着有所作为的时候。云泰两州在巡查里必得脱一层皮,天顺府的事情乍看来势汹汹,可是就算周席烨和马家就此覆没,也不会引起军中动荡。” “这么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么?”钟怀琛握着筷子,仿佛对桌上的菜很感兴趣,“仔细想来,你既要向主子交差,又要转头哄着我,真够为难你的。” 澹台信轻笑不语,钟怀琛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你做的事还远远不止于此对吧?真算得上是旷世奇才,哪怕是现在这个境地,京城、大鸣府,依旧统统被你摆布。” 澹台信轻声道:“目前我做的事,对你都没有恶意......” “你权衡利弊选择的最适合开刀的人,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钟怀琛隐忍至此,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分明就是冲着逼死他去的。” 澹台信眉间有轻微地变化,但很快就消弭于无形:“马家在天顺府境内肆意妄为,取人性命的事做的还少吗?流民是他们自行扣下地,我只是推动着查出;刺杀他们自己决定派人的,我也只是设下圈套,他们若不做,会是今天的局面吗?” 两人陷入了僵持,澹台信以为钟怀琛又会像之前那样摔门离去,然而并没有,钟怀琛平静地吹了吹勺子里的汤:“正如你所说,你做的桩桩件件并无错处,既无恶意,又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敢对我说你的计划?” 澹台信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在钟怀琛的眼神里无话可说了。他没有什么哄人的经历,也知道他会的那些手段能应付那些想要利用他的人,却说服不了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饭还没有用完,钟旭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进屋看见澹台信,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头向钟怀琛回报:“主子,周先......没了。”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不祥的预感真正落地,钟怀琛还是忍不住望向声称自己狼心狗肺的人,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然而澹台信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没有任何愧疚与悔意:“我会想办法让御史尽快结案,这件事查到马家就到此为止。” 第90章 做局 周席烨在大年十五元宵夜上吊自尽了,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人,应该是那个叫褚泉清的御史。 “褚泉清原本不放心留在天顺府,他想要尽快审讯周先,因为周先才是离你最近的人,他们目标一直都是你。”澹台信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拿发带绑头发,摆明了准备出门。钟怀琛坐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稳住了褚泉清,留了时间给周先......他也明白怎么做才能保全你。” “周叔来见我的时候,提醒我以后要提防你。”钟怀琛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出门,“我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听他的没有错。”澹台信的目光望向了挂着的那件狐裘,天黑以后外面更冷,那狐裘最近他已经穿惯了,只是那是钟怀琛送给他的,此时他无颜伸手去拿,“你现在要避嫌,我去处理一下,万一他的住所里有什么遗漏,不能落在禇泉清手里。你放心,我会好好料理他的后事……” “澹台信。”钟怀琛喊着他的名字打断了他,又半天没了下文,只换得两人再度沉默。 最后还是澹台信开口:“禇泉清有随从留在大鸣府里,再耽误就该让他们抢先了。” 澹台信只带了和他回到大鸣府的两个随从,两人都是原本先锋营的人,先锋营猝然打散,未必能将所有人都安排好,即便澹台信尽力安排了出路,也可能遭遇变故。澹台信找到这两个随从的时候,他们因为不同的原因没有了军籍,本来对澹台信多有怨言,却又在澹台信找到他们的时候轻易原谅,选择继续追随他。 周席烨的女儿已经出阁,嫁给了母亲家的表哥回了天顺府。周席烨只与夫人马氏同住,宅子的面积却不小,听说是马夫人嫌以前的小宅子不够气派,这次起复以后就换了座大宅。 周席烨的尸身已经被放了下来,夫人和女儿围在堂屋里号哭不止。其实他女儿昨夜才赶到大鸣府,马家出事,催着她来求她父亲想法子,歪打正着地让周席烨自我了结之前见了女儿最后一面。 澹台信可以想见周席烨的亲人会有多么不待见他,他立在堂前,看着两个女人转头看向他,神色快速发了变化——悲痛像是缠绕在心口不断绞紧的绳索,适时仇恨虽然锋利伤人,却也能冲破无法宣泄的悲伤。大鸣府的府衙已经来了人,拦住了马夫人母女,为难地看向澹台信。 “周先死得蹊跷,褚大人还在天顺府,一时赶不回来,特地遣我前来查看。”澹台信自袖中拿出了一封褚泉清写的协查公文,大鸣府府衙的人也不便在阻拦,只能忍着马夫人母女的哭喊痛骂,让出了一条路让澹台信进了周席烨的书房。 周席烨的书房收拾得很干净,他既然已经做好了以死断绝御史攀咬钟怀琛的可能,就应该在上吊前处理好一切。澹台信快速在架上翻阅,褚泉卿的门客就推门而入的时候,他负手立在房内,看着周席烨墙上挂的一副山水画。 “澹台大人现在来得倒是快。”褚泉卿正得平真长公主器重,门客也跟着鸡犬升天,面对澹台信也丝毫不怯,直接质问,“之前若不是你信誓旦旦说能处理,我家主人已经赶回大鸣府抓捕周席烨了!如今他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了,大人想想该怎么和长公主交代。” “先才到大鸣府,怕是还没弄清楚这是谁的地界。”澹台信面不改色,抬手露出手腕上的勒痕,反正对方也猜不到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貌,现成的痕迹正好用以混淆视听,“难道我不想抓人吗?我一进大鸣府就被盯死,好不容易才脱身,你家主人回来抓人又如何?难道钟使君就会束手就擒?” 门客怀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不好再发作:“事已至此,大人可想好下一步怎么应对?” “只要褚大人能够抄到马家的底,周席烨是死是活都不要紧,清查一个天顺府,褚大人也不算无功而返。” 门客闻言又瞪大了眼,澹台信没有给他再放厥词的机会:“把书房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打包带走,没字的也都查验一遍,要怎么和长公主交代是我的事,不劳先您费心。” 府衙的人和褚泉清的随从一并将周席烨的宅子围了起来,双方泾渭分明,说是对峙又谈不上,只是没有个主事的人能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澹台信出了书房,没有介意马夫人母女刀剜似的眼神:“仵作验过,要是没有异常,就正常发丧吧。” 褚泉清的门客跟着追出了书房,想要反驳,澹台信站在阶上横了他一眼,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要是你,此时最好低调一些,别怕钟使君没看见似的,给你主子惹上记恨。” 这人模样看去文秀清瘦,眉眼里却藏着刀锋,不愧是当年接连阴了钟家和申金彩的人。门客算是明白了,自家主子现在不在大鸣府,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不仅不会听从他的安排,还将他牢牢压制,根本不允许他做其他事。澹台信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忿,忽然又轻笑着缓和气氛:“先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和我一道去长公主面前分说啊。” 门客彻底意识到自己抬出平真压他错得离谱,现在懊恼也来不及了。府衙的仵作查验无误之后,公差们就要退去了,门客咬牙切齿地去打包周席烨书房里的东西,一转头就发现澹台信已经不见了身影,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来不及多想就招呼人手也准备离开,好巧不巧,在府门口迎面碰上了钟家来的人。 来的不是钟侯,是钟家那个嫁给过郑寺的小姐。门客对于这种罪臣之妻十分不屑,然而钟家的姑奶奶不光是排场大,脾气也不小,轿子直接挡了门客的路,钟初瑾的声音从轿里传来:“在家里我就听说了,周先尸骨未寒,就有人上赶着欺负孤儿寡母。周先是否有罪,京城来的大人自然要好好查清,不过搜刮人家的家财算是哪门子的查案?” 门客起初还以为钟家人是寻着他无理取闹撒气,可钟家奴仆把他们搜走的文书当众翻阅,竟在里面找到了数张夹杂的银票。 第68章 大鸣府的公差刚走到门口,顺理成章地就将窃贼扣下,门客知道自己中了计,澹台信变相地催促让他也着急起来,周席烨书房带字的书文满满一架子,他来不及一一查看就直接打包带走,结果一脚踩进别人串通好的陷阱里。 门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是无意夹带,但哭哭啼啼的马夫人母女已经冲到官差面前,说自家的银票都单独放在匣子里,没有放在书本里的,是这门客借着搜查之名窃走。 府衙的捕快并不与窃贼多说废话,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一行人拘走,不管有没有冤屈,估计都得等到他们主子听到消息赶回大鸣府以后才有机会分辩。 澹台信在不远处的巷口看见事情落幕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夜色里散去后,才掉头准备离去—— 身后站着的人出乎他的意料,前去给钟家报信的随从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应该还在气头上的人。 钟怀琛提着盏灯,臂弯里搭着他的狐裘,见他回头也不与他对视,向他走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先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地给他披上了狐裘:“我当你是要想什么办法,栽赃人偷窃这么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澹台信在他靠近的时候不自然地垂下眼,临近午夜,四周都已经宵禁了,天上开始下小雪,钟怀琛替人系紧狐裘,确定人不会受寒之后,自顾自地走到了前面:“陪我走走。” 第91章 元宵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澹台信跟着他走了一阵,轻声开口:“恶仆行窃,这件事不大,禇泉清多半会处置了自己门客,吃个哑巴亏,能给他添堵,拦不住他查案。” “你要么就和盘托出,要么就什么都不要说。”钟怀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从背影看,他已完全没有任何青涩的痕迹了。二十四岁正是男人精力最鼎盛的年纪,澹台信没有他得那么高大,没有他那么强健的体魄,当年也能够几个昼夜不眠不休地与敌作战……只是这些都已经离他很远了,他落在钟怀琛一步之后,看着自己没在钟怀琛的影子里,久违地出些羡慕。 他早了钟怀琛好几年,一幸也不幸,都差池在这几年里。现在他越来越多地感觉到力不从心,奇怪的是,他对钟怀琛的嫉妒却几乎完全消失了,似乎是因为自己已经无法与钟怀琛相争了,也可能是他不想再和钟怀琛争了。 他走在路上也不由得失神,钟怀琛停下脚步的时候,澹台信差点撞到他的背上,钟怀琛回头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之前一直维持的冷硬裂开了一条缝:“怎么了?” “没什么,”澹台信环望四周,“这边不是回小院的路。” 钟怀琛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去,只可惜今夜就是正月十五了,灯会的最后一天,宵禁以后,街上只剩零星没来得及收走的花灯,大多都是已经破损的,没有的节庆的热闹,相反,街巷里浮着一层繁华散去的冷清。 钟怀琛最后在石拱桥上停下了脚步,每年都有许多年轻男女约在这桥前,先是一人一头遥遥相看,若是有意,再一同上桥相会,共赏长街两头的花灯——如今周围漆黑,上了桥也没什么可赏的。 澹台信已经想起了钟怀琛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在病里,钟怀琛哄他等他病好就带他看灯,如今他陪钟怀琛站在桥上,四周岑寂,他亦无话可说。 “十六年前,”钟怀琛终于回过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拂开了他发丝上的碎雪,“在京城回家的马车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澹台信愣了愣,下意识道:“十六年了?” “对。”钟怀琛终于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捧住了他的脸颊,他手心里还有些温度,驱散了澹台信脸颊上的冰凉,“我还是不知道是谁把你推入了局,我只想问问你,我还能不能把你拉回来?” 澹台信已经垂下眼尽力掩藏,但钟怀琛还是看到了他轻微颤抖的眼睫,那一刻钟怀琛的所有愤怒,建设几天才硬起的心肠全都不复存在了:“不用着急回答我,等你想清楚了回头,我就在这里等你。” 回到小院,厨房已经备好了热水,澹台信解了衣服,放任自己沉在温暖里,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钟怀琛看得出来他的疲惫,白天被自己闹腾了一通,又马不停蹄地去周席烨家摆了禇泉清的门客一道,不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算得上是殚精竭虑。钟怀琛也进入浴桶,从他身后手脚并用地把他圈在怀里,直到感觉到他的身体各处都回暖才稍微放下心来。 “下午就想跟你说,”钟怀琛埋在澹台信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出门一趟,又瘦了。” 澹台信也叹了口气:“现在这身体……越来越耗不起了。” “不着急,好好调理。”钟怀琛怕他自己心里难受,立即转了话头柔声安慰,“忙完这次的事,不要再操太多心,修养好了身子再说。” 澹台信没有立即答话,看他的样子钟怀琛就知道“不操心”于他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澹台信的思绪早已顺着钟怀琛的话头蔓延,刹那间穿越了千山万水。等钟怀琛起身拿帕子的时候,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语气里颇为遗憾:“要是范安载还在京中就好了。” 钟怀琛闻言动作一顿,随后没大没小地把帕子呼在了澹台信的头上,故意使坏一般给他擦头发:“我始终奇怪,你和他私交似乎不错?” 澹台信闭着眼睛任他胡乱揉着,对钟怀琛的问题避而不谈,似乎又陷入了沉思。钟怀琛已经学会了如何娴熟地给别人束发,拿了自己的簪子给澹台信插上,澹台信似乎又假寐了一会儿,睁眼的时候罕见地有些迷茫:“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钟怀琛知道自己的那点醋意很不应该,自己已然消化了。他直接将澹台信抱回了榻上,擦水穿衣都亲力亲为,半天时间他就从赌气跨越到了腻歪,这般变幻莫测,澹台信拿他也很无奈。钟怀琛低头替他系腰带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抬手落在了钟怀琛的脑袋上,钟怀琛停住没动,等了半晌澹台信什么也没说且将手收了回去,他又出离了愤怒,抬头瞪澹台信:“你个没良心的……” 澹台信知道不应该,可疲倦之后的放松,让他少了很多掩藏,看到钟怀琛发脾气撒娇,他没能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钟怀琛原本还有些埋怨的,可被他这么一笑又晃了神,他有点口干舌燥起来,见澹台信没有制止,他顺势趴在澹台信的膝上,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澹台信的手盖在了他的眉眼上。 澹台信哄人的手段实在有限,钟怀琛觉得自己已经递了九十九个台阶,澹台信才终于找对了方向,从上面迈了下来。他把钟怀琛抱进怀里,钟怀琛也顺势抱紧他的腰。 他这么大个人蜷着身子挤在自己怀里应该委屈得很,可澹台信看钟怀琛似乎乐在其中,抱着自己不肯撒手。他也只好由着钟怀琛去,低头抵在钟怀琛的发顶,沉思酝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有时候我不是故意瞒你,是因为我也还没有周全的计划。比如今天的事,我也是临时起意。这次去兑阳我也不是刻意骗你,出去以后发了很多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知道你会我的气,但诸方情势复杂,我只能当机立断。” 钟怀琛闭着眼睛,在他怀里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澹台信又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了,放低了语气,试探性地叫他:“怀琛?” 第92章 赵氏孤儿 “你继续。”钟怀琛头也没抬,故意没说清是继续说还是继续哄,澹台信拥着他没动:“平真目前对我还算信任,大抵也猜不到你会用这种方式跟她抢人,我要维持着这种信任,才能知道她的动向。” 钟怀琛又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自己大部分重量都交到了澹台信身上。 “还有些事值得注意,到云泰以后,京城里的那股暗流在没了动静,以往他们都是通过我那个父亲传信,这近一年来,我一封家书也没有收到过。” 钟怀琛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是你家塾的先吗?” “先应当也是我父亲授意的,托他之口,让我拦你们的马车。”澹台信想起钟怀琛说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心里也有些晃神,“现在想来,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和我那个父亲已经很多年不亲近了,正好那段时间,因为不让我科考的事,我和他翻了脸,被他施了家法……骤然又要用我,担心我会不肯听他命行事,所以借了我先之口。” “他还打你?”钟怀琛坐了起来,似乎在为多年前的少年抱不平,澹台信早就不为这些事挂怀了,继续说道:“后来义父要带我来云泰,事情就算是成了。我离家从军之前,我那父亲叫我去了一趟,跟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那个故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太复杂了,我被牵走了心神,已经没空去介意他曾经是怎么对我的,我愿意和他们一起做事,只要能够拿到……我应该有的一切。” 钟怀琛听到后面越发疑惑:“你应该有的?” 第69章 “这是一个干扰人心的谎言。”钟怀琛抬起头来,澹台信低头吻在他的额头上,制止了他的追问,“没有意义,你不必听,你只用知道,我应该不是澹台禹的亲儿子,只有这样,他这么多年对我的冷漠和利用才说得通。” 澹台信的身份确实不好看,但他本人自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错处,相反,相比澹台家同辈的一众只能靠捐官谋差事的子弟,澹台信绝对算是出类拔萃,就连澹台禹自己都只是个六品官,澹台信虽大起大落,却也军功扎实,正经受封过节度使。 “我也觉得很奇怪。”钟怀琛靠在他的怀里仔细思量,“我母亲说过,你小时候长得可白净精致了,众多亲朋家的孩子里,她一眼挑中了你。而且你又是早慧懂事的性格,澹台禹要是不瞎,都应该更偏爱你多一些,你那些哥哥都是什么混账。” “我怀疑澹台禹从前有意在磋磨我,我过得越苦,才会越恨钟家——简单地说,他们告诉我的身世里,我是钟家仇人之后,如果不是钟家,我不会受这些苦。” 钟怀琛睁大了眼睛:“那你的身父母是……” “谎言罢了,也不知道是谁骗了澹台禹。”澹台信垂下眼睛,“后来被人戳穿了,我的母就是河州的一个歌妓,有一次她对一个来自京城的恩客说起了她的孩子被澹台禹带走,当作了儿子养。那个恩客恰好是钟家的熟识,知道钟家收养了澹台禹的儿子,而且年岁正好与歌妓所说的孩子相当——甚至还有见过那个女子的人说,我长得很像她,她皮肤很白,我小时候与她有七八成像。” 澹台信眉眼至今依旧秀丽有余,钟怀琛下意识地抬手碰到他的眉峰,随后回过神来:“那你真正的父亲是谁?” 澹台信摇了摇头,笃定道:“不重要。” 钟怀琛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澹台信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澹台禹带走我的时候应该也是被谎言蒙骗了,他也不知道那个歌妓的存在,将我带回家以后记在了嫡母名下,没有提过我母。他的目的就是要将我送到钟家做义子,而如你所言,我恰好又合了你母亲的眼缘,进入了钟家。他的计划——或者说他背后之人的计划本来是得以开展的。” “不止。”钟怀琛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知道的部分,“既是计划,自然会更周密一些,我娘也说过,你的辰八字拿去算,最与我爹娘相合,而且命里旺兄弟姐妹,所以爹娘最终才选中了你。” 澹台信连父母都改来改去多次了,辰八字自然是任人编造的,钟怀琛眉间皱得愈发紧:“计划这件事的……是非常了解我们家的人。” “嗯。”澹台信点头,能够拿到钟家人的辰八字,等闲交情的外人是做不到的,他随后道,“后来事情无意间被我母戳破了,你母亲厌弃我,将我送了回去,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后来我去过河州,那个歌妓,在事发后不久就死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灭口。” 钟怀琛心尖一疼,他不知道澹台信当时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河州探查自己的身世。他迟了十几年才终于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可追去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人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子存在过。澹台信只模糊查到了他母的结局。没人记得清楚她究竟是哪一天死在了画船上,把她的死因和其他歌妓弄混了也有可能,更没有任何人说得清楚她最终葬在了哪里。 河州的落日像是给江中奔流的魂灵致以吊唁,画船的灯很快就取而代之,澹台信靠在船头还未回神,挥着手帕的歌舞伎已经上前招揽。那些女子穿着清凉,妆容艳俗,扑面而来的香粉气几乎呛人,明明都在尽力笑着,可澹台信觉得,她们每一个都与他母亲相像。 怀里的人很久没有说话,钟怀琛下意识想要把他抱紧,但澹台信抬头时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在说自己的故事,钟怀琛也只好慢慢收回手,岔开了话题:“先不论真假,你是我家仇人的儿子,偏送你到我家来当义子……这招真够损的。” “他们也想演一出《赵氏孤儿》。”澹台信闭上眼,“而且,虽然波折很多,但这出戏,几乎也是唱成了。” 钟怀琛心里一震,几次想要张口,最后依旧没法反驳。澹台信十余年间多次动摇,也许只是差一个契机,他就能摆脱京城里那些自小操控他的人,可是最终他也没有从钟家找到他想要的归依,他已经不相信身世与旧恨,却也没有对钟家的义父手下留情。 “我告诉你这些往事,没有别的意思。”澹台信垂下眼,“你应该听出来了,我下来起就是一颗棋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算是回头。” 钟怀琛正好抬手碰在了他的眉间,闻言直接愣住了,意识到澹台信是在回答他在桥上说的话。 他愣愣地直视着澹台信的眼睛,澹台信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掩面咳嗽:“不早了,先歇下吧。” “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这些。”钟怀琛听从地躺进被子里,翻身把澹台信抱进怀里,他的心疼没有说出口,但澹台信能够感知到。时至今日,他不会以为钟怀琛对他仅仅只是同情怜悯,只是钟怀琛偶尔流露出的近似于疼爱的情绪让他觉得奇异又窝心。他这样的年纪,被一个小了好几岁的男人这样关心实在有些非比寻常,像是在弥补他从前未曾得到,现在已不再期许的温情。 第93章 仓库 早上钟怀琛走的时候澹台信醒了,他睁眼看着钟怀琛穿衣,钟怀琛对上了他的目光,忽然俯身将他亲了个正着。 “你睡吧。”钟怀琛替他拢好被子,“周叔那边我去就行。” 澹台信顺着他的动作阖眼:“事情还有很多……” “睡足了再起来办。”钟怀琛恋恋不舍地亲着他的额头,忽而想起了那不知所踪的贺润,手上的动作一滞,昨夜里高兴过头,倒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他默默收回了手,“你自己注意分寸。” 澹台信听懂了他语气里的沉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贺润在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禇泉清想要利用他,所以我才没有带他回大鸣府。” 时间还尚早,钟怀琛在被子外面躺下,状似不在意,实则留心体会着澹台信哄他的小动作,澹台信隔着被子和他依在一起:“天顺府的案子其实是一箭三雕。” 钟怀琛挑眉:“怎么说?” 吴豫要剿匪,禇泉清要抓到错处,澹台信让两人的愿望在一件事上实现了,这般手段实在叫钟怀琛有脾气也发不出来,正如澹台信所说,这件事虽然遂了御史的意,对云泰两州而言亦不算什么坏事。钟怀琛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澹台信不坦诚的态度而不快。 澹台信看了看外面的天光,示意他赖床的时间将要结束:“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出门,约定了今夜和贺润见面,早些出发才赶得上。” “若是你不介意,”钟怀琛起身下床,没有回头,“把钟光带上照顾你饮食起居,我不放心你的身体。” 澹台信迟疑了片刻,最后只轻声应了一句:“好。” 钟怀琛迟了一夜才出现在周席烨的葬礼上,周席烨死在定罪之前,为的是保全了他的体面和家人,钟初瑾第一时间出面帮衬马夫人母女,这已经代表了钟怀琛的态度,葬礼照常操办了,在禇泉清赶回大鸣府以前,也没有人再不长眼的追查周席烨。 马夫人母女不必被牵连,这应该就是周席烨想要以死换取的结果。但周席烨的女儿一见到钟怀琛就“扑通”跪下,要给自己夫婿求情。 钟初瑾派了几个得力的婆子过来帮衬,自己已经回去休息了,大约也是不想面对马夫人母女的求情。周小姐的经历恰如当年的钟初瑾,甚至周家女儿的夫婿也是家族大难的祸端——下令去刺杀澹台信的人,正是周小姐的夫君。 钟怀琛表示爱莫能助,吊唁过周席烨之后就离开了。钟初瑾当年也为了自己的丈夫悲痛万分,怀着身孕时数次昏厥,后来钟奉仪出后身体一直很弱。但上次相谈时钟初瑾已经看清了郑寺到底带给他什么,看穿那些令她将丈夫当作一主心骨的规训,郑寺只是一个品行低劣、草菅人命,最后祸及全家的罪人罢了。 澹台信已经悄无声息地出城去了,钟怀琛替他安排的,让他混在钟家庄子里的车一起走,出城之后他和钟光在僻静处换了马,和澹台信的另外两个随从会合,一路朝着兑阳方向去了。 两天以后,兑阳境内一个小镇上,贺润窝在一个仓库里好些日子,感觉自己都快和那些粮食一起发霉了。他离了澹台信,跟没了庇护的小鸡崽一样,整天过得提心吊胆,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差点热泪盈眶:“你可算是回来了,陈青涵那狗东西不安好心,指定是想杀我灭口!” 他抓着澹台信哭哭啼啼不止,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澹台信示意保护贺润的随从前来回话。 “这个仓库是张将军带我们来的,除了保全贺公公,张将军也希望大人过来看看,该怎么处理。”随从看见了澹台信身后的钟光,一时有些迟疑,这小孩是个面孔,不是他们兄弟中的一员,钟光明白了他的顾虑,主动道:“大人,我出去喂马。” 第70章 澹台信点了一下头,和随从一起进入仓库深处,绕过外面掩人耳目的货架,最后堆在墙角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棘手的东西。 澹台信从粮斗里抓起一把米,在掌心一捻便感觉到里面掺杂的砂石,他微皱起眉:“这批粮食哪里来的?” “张将军抢来的,”随从表情也有些端倪,毕竟曾经一起在澹台信麾下办事,禀报这种丢人事,老张倒是不在意的,随从却有些难以启齿,“不是公粮,是陈家卖出去的私粮,张将军在陈家手下不好过,手下的弟兄们都过得紧紧巴巴,张将军原想抢了这批粮食过年……” “他还真是出息。”澹台信也就只以平静的语气挖苦了这一句,“然后呢,发现这批私粮都是渣滓,吃着硌嘴,弃之可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将军劫走粮食以后,兑阳府的官衙随即开始彻查倒卖私粮的事,张将军只好把这批吃不下的粮食藏在这里,根本没法运出去,也没法处理。”随从低声补充,澹台信冷笑一声:“技不如人,吃了亏就自己咽下去吧——既然都是抢来的,横竖算都算不上吃亏。” 随从欲言又止,澹台信猜到了什么,用没什么疑问的语气发问:“张宗辽应该还没本事抢陈家的运粮车,是他借了别人的名目买来的吧?” 随从低下头,虽然张宗辽没有承认,他目睹了张宗辽的恼羞成怒,对于事情的真相也早有猜测,澹台信对张宗辽的倒霉事并不关心:“拿下陈家,一切都迎刃而解,这些霉米又算得了什么?张宗辽慌了,你跟着乱什么阵脚?” 随从面露愧色地低头,澹台信负手而立:“天顺府事发以后,陈家有什么动作?” 随从赶忙抬头答道:“我们收到大人的来信后立刻盯紧了陈家的田庄,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人员出入。” “陈青涵呢?”澹台信克制着没有皱眉,“贺润说陈青涵想杀他又是什么缘故。” “我们回兑阳府的路上遇到了一伙江湖人。”随从现在已无军籍,但依旧习惯将自己当作非江湖人士,“那些人手里拿着贺公公的画像,我们设计将他们反擒了,审后他们吐口说是收人钱财抓捕贺公公,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 第94章 中计 澹台信再次意识到贺润有多么会夸大其词,只是有人抓捕他,和他所诉说的“陈青涵想要他的命”相去甚远。澹台信现在没空和贺润戏谑什么,他偏头静了一会儿,忽而问道:“仓库附近放置岗哨了吗?” 随从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下意识道:“负责盯梢的是张将军的人……”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澹台信的脸上见到了一丝凝重,他的心登时向谷底沉去——几乎所有先锋营的旧人都对澹台信有一种奇怪的倚仗和信赖,但这样的依赖会有在某些时刻遭受反噬,在慌乱的时候如果不能在澹台信那里看见笃定,则会让不安迅速点燃。 好在澹台信转瞬之间就平静了神色,有条不紊地开始下令:“有后门或者暗道吗?带着贺润先走。” “将军您呢?”随从情急之下喊出来了昔年习惯了的称呼,澹台信却没有理会,迅速转头叫回钟光和两个大鸣府一起跟来的随从交代了几句。 “走不了了大人。”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回来,“出路已经被外面的衙役全都堵死了。” “先把门拦住。”澹台信心里一瞬之间就闪过了很多念头,背叛的疑虑已经缠绕在心头,紧迫却让他竟然还能心无旁骛地思索应对之法,身体已经再也回不去当年策马作战时的状态,面对险境淬炼出来的直觉却立时启动。贺润察觉到他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澹台信还什么都没说,贺润腿就开始打颤,澹台信只得放弃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转头看向了自己的随从。 兑阳府的官差还没敲门,大门就自己打开了,陈米霉粮依旧堆在仓库的墙角,澹台信领着几个被捆起来的人,已然换了一副姿态,看着将仓库团团围住的官差,似有诧异但又很快回神,先一步冷笑起来:“兑阳府的各位来得还真够凑巧,我一抓着人,就这么着急地赶了过来?” 兑阳府的官差抓人的动作不由得一滞,澹台信先一步亮出了大鸣府签发的巡查公文,外加盖了钟怀琛节度使印的巡查文书:“兑阳府的不法商人涉嫌倒卖私粮,依大晋律法,边疆吃紧时民间私自贩粮皆是重罪,我奉命追查至此,可巧,我前脚刚到,各位官差后脚就来了。” 澹台信语气不善,官差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已经下意识顺着澹台信的话:“我们兑阳衙门也在盯着倒卖私粮一案……” “一直盯着?”澹台信招呼了一声,随从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被绑着的都准备直接跟着他出门去,兑阳府的官差当然想拦,却反被澹台信理所应当地使唤:“赃物需要称量,我人手有限,捕头若是方便,就留一队兄弟和我的人一起看住这里,我从乌固城请了一个算手过来,等他到了,再来清点赃物。” 措手不及的人已经变成了兑阳的官差,再张口就有阻拦大鸣府查案的嫌疑,就这么一疑虑,澹台信就带着一干人直奔最近的驿站。 贺润全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敢贴在澹台信的身后,怕自己被人给抓走,等到了驿站才敢小声问道:“这是闹哪出啊?” “要是官差把我们被堵在放着私粮的仓库里,你觉得会发什么?”澹台信在离开仓库的时候迅速分散了自己的随从出去送信,现在只能期盼反应够快,能有一路人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跑到合围之外,现在他坐在官驿之中,紧迫感依旧萦绕在脖子上未散,“我已经中计踏在了别人的陷阱里……现在转机,就看钟光的了。” 钟光同样在离开仓库之后就销声匿迹地独行了,当时在仓库被围的时候少年已经嗅到了紧张的气氛,听到澹台信叫他没有任何耽误,利索地上前。 “你认不认识兑阳的路?”澹台信开口的时候已经想到所有不利的因素,却还是只能看向钟光,“你是侯爷的人,兑阳府的人可能还有几分忌惮,你一路朝着兑阳府去,就说是侯爷有封信要送给陈青番,此事重大,不能假以他人之手,你要以这个借口,进到兑阳府中,然后去城东玉祥大街找到张宗辽宅子。” 钟光快速地记下了张宗辽宅邸的特征,也记下了澹台信要他带的口信,出仓库门时趁乱奔了出去。 “你是说我们现在是是死全靠那个半大小子了?”贺润欲哭无泪,澹台信的目光从楼上投向驿站的柴房,假装的犯人被澹台信抓起来的随从就押在那里。 周围虎视眈眈的兑阳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出“贼喊捉贼”,澹台信一旦离开,所谓的私粮犯会立刻被兑阳府的人夺去,兑阳府的人一定会用尽手段逼迫他们说出对澹台信不利的话,更何况这几个随从都是先锋营的旧人,未必就找不到认识他们的熟人,只要给兑阳府的人机会查下去,澹台信那个临时搭起来应急的戏台根本撑不住。但这样的局面还远远不够他投子认输,他关上了窗子,看向了贺润:“趁早睡吧。” 第95章 驿站 贺润的城府令他没法在这样的情形里睡着,何况有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安眠。 来客上楼敲门时澹台信已经睡着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泰然,只是这一段时间他都精力不济,容易昏沉又容易在睡着之后多梦,被吵醒之后他似乎有些不悦,披着外衣侧坐在榻上,看姿态对来人并无丝毫尊重。 陈青涵并不介意澹台信轻慢之态,他是白身,礼数周全地向澹台信行礼:“澹台大人现在应该愿意小人一个开口的机会吧?” 澹台信闻言笑出了声:“诚意不足,却添以威胁,我和你好像没什么好谈的。” “我以为我和大人是同一类人。”陈青涵维持着岿然不动地假笑,澹台信不以为意地转着手里的玛瑙串:“我自己便专咬人脖子,为何还在自己枕边放条狼?” “大人不就是想要兑阳的把柄吗?”陈青涵没有放弃劝说,上前一步,“我现在不仅能帮大人脱困,还能让大人拿到想要的……” “你要什么?”澹台信毫无温度地打断他,他比陈青涵还年轻几岁,但陈青涵在他面前自称着小人,气势也跟着低了不少,面对着澹台信直视的眼神,竟然先惧怕了一瞬,澹台信随即笑道,“既与我是同类,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地说?” “大人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陈青涵迅速敛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被澹台信牵着走,“天一亮兑阳府就会带着公文来提人犯,您的职务到现在还是北山马场的校尉,没有资格阻止官府带走人犯。” “御史就在两州境内。”澹台信的不甘示弱点到即止,而后忽然问道,“张宗辽是你的人还是陈行的人?” 陈青涵一瞬迟疑,澹台信便已收回目光,笑意不达眼底:“明白了。” 贺润觉得这屋里气氛太冷,以致于始终找不到插话的机会说点什么,澹台信盼着手中的珠子盖棺定论:“回去吧,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谈。” 第71章 陈青涵铩羽而归,心惊胆战地却是贺润,他看着陈青涵头也不回的背影,不得其解地问澹台信:“现在那么危险,你真不怕把他逼急了?” “陈青涵至今仍打得是首鼠两端的主意,”澹台信再次躺下,却已经难以再入睡了,“必须将他逼到绝处。” 安宁一直持续到了天亮,贺润睁眼时澹台信已经起身,背对着贺润擦着自己的刀,贺润的瞌睡瞬间清醒了,战战兢兢地问道:“你昨夜杀人了?没听见你出去……” “你睡得熟,没听见动静也正常。”澹台信语气毫无起伏地回答,等贺润脑中上演过一整出血雨腥风,他才缓缓收刀回鞘,“逗你的。” “你现在还有心思逗人!”贺润谴责了一句,随后一想又觉得澹台信现在还能逗人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好吧,那现在我们是走是留?” 澹台信收刀回鞘,沉声回答:“我们不能走。” 官驿里还有来往的其他官员,人多眼杂,兑阳的人暂且还不敢动手。若是上路,难免僻静处会潜藏些山匪流寇,澹台信现在将身边人都散了出去,不宜硬拼。 “可是留在这里……”贺润惴惴不安,澹台信当然明白:“算时辰钟光该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钟光策马赶回了官驿,澹台信一早就让厨房熬了姜汤,钟光哆嗦着捧碗,却没有急着往嘴边送:“大人,张将军答复了……” “你这个时辰能赶回来,我已经知道结果了。”澹台信拨亮炭盆为他取暖,钟光连喝了两大口:“张将军还再三叮嘱我替他向大人解释……” “他有苦衷,”澹台信垂着眼,“我明白,不必说与我听。” 钟光被连续打断两次,感觉到澹台信的不悦,他下意识地看向贺润,后者向他挤眉弄眼使眼色,身体力行地表达着“不要惹澹台信”的信号。 “张宗辽的人什么时候到?”陈青涵打扰以后,澹台信一夜几乎没再睡着,此时脸色难看,并不全是因为不快。钟光闻言连忙正色答道:“我走时张将军已在点兵,算脚程午饭时便到——张将军说他这些天已经安顿好了家人,会亲自前来。” 澹台信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当着贺润和钟光的面,他没有再说什么刻薄话,外面已经闹哄哄起来,澹台信让钟光继续烤火,自己提着刀推门出去。 兑阳府派来了阳坊县县令,仓库和官驿都属于阳坊县,发的案件也确实归他管辖。县令论品级与澹台信一般,澹台信腰佩着斩马刀,依旧得低头与他见礼。钟光不太放心想跟出去看,被贺润拦下了:“小哥,你是侯爷的人,现在出面也不大好。” 澹台信拦在柴房门口,断不让兑阳府的人带走“人犯”,县令想要引出些律法反驳,澹台信却又将话头扯向别处:“仓库里的私粮我都检查过,全是已经发霉的陈粮。这些粮食是从何处流出私贩?又为何会是陈腐之物,诸多疑点,县令若是真的一心为公就应该一一调查清楚,而非在此处寻麻烦。” 县令本就是与陈家一体,谈什么真心为公,似乎是对澹台信耍嘴皮子的话很不屑,闻言不屑地笑了一声:“此处说话的只有你我二人,有何必再扯什么场面话,听说年前校尉为了几百两银子,还和一起办差的兄弟掰扯,闹出了人命来,其实很不必这般。我们大人也知道您是个有能之人,何至于沦落到今天,只要这次不与我们为难,校尉以后办事都不至于再像这般拮据。” 澹台信只是附和着笑了一声,并不接他的话,县令被晾着,没得到想要的回复,不由得面露凶光:“校尉的意思是,非要在阳坊县越权行事?” 澹台信没有第一时间做声,显然也有顾虑,县令又上前一步,趁此施压:“纵使你身后有人,也别太嚣张了,兑阳府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今时不如往昔,在云泰两州恨你的人多了,澹台大人。” 澹台信微抿着唇,似乎是在仔细思量,县令冷哼了一声,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逼退澹台信,就先一步自鸣得意起来了,不料澹台信开口依旧是冥顽不灵:“若我像当年那般只为了一己私利,那云泰两州断不会容我,可我此番前来,是为民除害。” 他声音很轻,却将“为民除害”四个字咬得极重,县令并不是什么胸有沟壑的人,被这话戳得涨红了脸,登时恼羞成怒,临走时撂下了一句“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谈的”。 贺润站在楼上看他放狠话,饶是他也不太明白这县令大清早来这一趟究竟为了什么,他靠在窗上喊了澹台信一声,院中的澹台信抬起头来看他,贺润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贺润扯着嗓子想问话,被澹台信冷冷地打断:“收声,下来再说。” 贺润一顿动静之后下楼来:“我是想问,兑阳府的人怎么那么讲究,还和你玩先礼后兵的一套。” “人在舒服的环境里待久了,就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澹台信看着将官驿团团围住的人群,这些人没有穿官差或者军服,澹台信和他们对视着,这些人暂时还没有靠近,却也没有退去,澹台信没有回头,继续和贺润说着话,“三年前,你不也以为天塌下来都有你干爹,能想到你会在瓷窑里和泥巴吗?” 贺润好声好气为澹台信担忧,不料又被好一顿挖苦,气得想和这种人当场散伙,澹台信忽而又转了话锋:“他们如此狂妄,对我们而言是好事。毕竟马家不出手杀我,现在还抄不了那么彻底。” “这县令那么狂妄,”贺润和他一起站在院子里,站直了与驿站外的人群对峙,“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判个凌迟?” “太祖时期,贪赃枉法的官员要剥皮填草。”澹台信盯着人群里为首的那个,不知想到了什么,还冲他笑了一笑,“现在不谋反,应该判不到千刀万剐。” 贺润也只是随口一说,但听澹台信的意思,是真的在考虑,他又缩了缩脖子:“判不到就判不到吧,他又不是幕后主谋,真正主谋的是.....” 他话还没说完,澹台信毫无征兆地抬脚,贺润完全没有防备地挨了一脚,扑向旁边的井台,他还没来得及问候澹台信的全家,一支白羽箭就射向了他刚刚站的位置。 第96章 意外 贺润见此情况立刻缩到井台后面,冲着蹲在另一边柱子后的澹台信大声嚷嚷:“你那什么乌鸦嘴!说刺杀怎么就真刺杀!我有几条命都不够跟你出来一趟!” 澹台信只当他和平日的聒噪没什么区别,驿站的小吏听见动静想要出来查看,澹台信已经拔出了刀,用刀尖向小吏挥了挥:“退回去,让其他路过的大人都别出来。” 小吏赶忙回屋关门,澹台信的随从也都从屋里出来,柴房中假扮犯人的也想要拿刀应战,被澹台信抬手制止了。 见院中空旷了,那帮人也没再漫无目的地放箭,为首那个大摇大摆地进了驿站,澹台信不顾随从地阻拦,也站起身迎向他:“好汉怎么称呼?” 那男人见他也不答话,抽出腰间的配的刀就向他冲来。 钟光跟着钟怀琛去了岭北,度过了流放的那三年,自诩自己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官驿行凶,着实令他也大开眼界。他赶紧提起自己的剑冲下楼去,院里澹台信的随从已经与围驿之人战作一团,澹台信正好拎着贺润往屋里扔,见他提剑,澹台信似乎什么都明白:“你留在屋里,保护好贺公公就是。” 钟光回神以前,澹台信已经拍上了房门,回身出刀直劈向与随从缠斗的匪徒。匪徒躲时被身后的随从一刀此中,随从间的配合无懈可击,澹台信不多看一眼,匪徒已然倒地。他似乎自己也忘了自己如今拖着一副怎样千疮百孔的身体,提起斩马刀一刀劈下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满腔不平无处挥洒的青年时期。 斩马刀快而沉,只要使得人熟练,便可以无往不利,澹台信如今已经达不到自己当年时的力道,全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驱使着他一次次挥刀劈砍,直到身边的匪徒倒地,随从们都持刀,看着几步以外不断后退的诸匪。 匪徒原以为自己的人数占优,尚不知轻重就兴冲冲地接下了这通肥差,直到真的短兵相接,才知道外镇能止蛮夷小儿夜啼的先锋军是什么战力,和地痞流氓打架有着天壤之别。 澹台信蓄力抽出了卡住的刀,身边的匪徒已经不自觉地后撤,在院中与澹台信等人形成了对峙之势,澹台信依旧只看着那个为首的男人:“我给过你机会,你偏要选替人送死的路。” 男人不似身边的匪徒那般胆怯毕露,他握着手中的刀没有后退:“要能杀你,我这条贱命有什么舍不得的?” 澹台信甩着刀上沾染的血珠:“听上去像是与我有冤仇,可我仇人多,不一定桩桩件件都记得,你与我有什么旧怨,说来听听?” 男人应该没有识破澹台信拖延之计,却仍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不管不顾地举刀扑来,随从到站到了澹台信身前严阵以待,他的袭击必将失败,只是在他还没靠近的时候,就被身后飞来的羽箭打断。 第72章 那是来势极重的一箭,男人中箭之后向前扑去,看得出他依旧心有不甘,但手中的刀还是无力地落地。 方才想要放羽箭暗算人的匪首如今被人一箭射杀,澹台信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只要张宗辽的人不是爬过来的,算时辰也该赶到了。澹台信用脚帮男人翻了个身,低头端详着他倒地后依旧怒目圆睁的面容,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他抬头望向援军,随后微眯起眼睛,看清来人之后,表情才终于发了变化。 钟怀琛翻身下马,越过了跪地就擒的匪众和如释重负的随从,径直走向了澹台信,在澹台信所有问题问出口之前,从袖中掏出了手绢。 澹台信身上脸上都沾着血,钟怀琛走近之后他似乎依旧有些晃神,下意识接过了手绢,随后才低身行礼:“见过使君。” “兑阳府实在不像话,竟然发围攻官驿这种事。”钟怀琛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院内不是说话的地方,澹台信引他向屋内走去:“这边的事太过恶劣,不能让褚泉清知道。” “你肯这样想,就算帮了我大忙。”钟怀琛其实不想和澹台信说这些,可屋内也是众目睽睽,暂居驿站的官员们惊魂未定,都出来见钟怀琛。 钟怀琛耐着性子与他们一一见过,随后就示意自己身后的将领将他们领去吃饭,澹台信猜得到是要交代这些官员闭嘴,只是这次跟钟怀琛的人看着面。 澹台信上楼换衣服的时候钟怀琛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靠在门边,确定澹台信没有受伤之后才轻声开口:“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碰巧吧?”澹台信换了衣服,钟光很有眼色地抱过,说去帮他洗衣服,迅速退了出去。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钟怀琛从他手里拿过了手帕,沾湿后轻轻替他擦拭脸上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确实也有巧合,褚泉清知道大鸣府里被你摆了一道,急匆匆赶了回来,我不想应付他,所以借口巡查乌固仓城出来了。你的求援送到乌固城时我正好在,所以连夜赶了过来。” “有劳......”他的到来完全出乎澹台信的意料,所以澹台信也不知道此时此景应该说些什么,刚开口他就被迫顺着钟怀琛的动作抬起脸,任他擦去自己脖子上的血迹,钟怀琛端详片刻之后才丢开手帕:“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陷进危险的境地里。” “我在兑阳府当差的兄弟,中了陈家的计策,不得已配合陈家设下圈套。”澹台信轻声道,“昨夜他托钟光向我带话,大约是想向我解释他的苦衷。” “张宗辽是吧。”钟怀琛对兑阳府的人员构成大致清楚,“我来的时候并没有遇见其他前来支援的队伍,反而遇到一群形迹可疑的士兵,我们遇见的时候他们正在换便服,似乎是想伪装身份......” 澹台信抬眼看了过来,发现钟怀琛下巴上冒了一点胡茬,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现自己也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兑阳府的人一早就设好了陷阱等着你来,怎么可能拖到今天才动手杀你。”钟怀琛坐在澹台信的床上,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如果是陈行谋划了这一切,昨夜他就会一把火烧光这个驿站。” “是张宗辽想拖住我。”澹台信其实心中不是没有预感,否则昨夜不会合不上眼,只是他始终抱着一线希望,不敢相信而已。 “他不希望你再查下去了,为此使尽手段拖延,想让你知难而退,如果那些手段没有奏效,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那支换了衣服的士兵,就会真的踏平这座驿站。”钟怀琛深吸一口气,再次放缓了语气,“那群士兵已经被我扣下,你可以亲自去审问。” “不必了。”澹台信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粗瓷杯子,“我信你。” 钟怀琛原本还准备一整套说辞,可澹台信轻飘飘,让这些话都不必说了。他心头巨震,堪堪维持着自己没有从床上弹起来,澹台信却又在眨眼间收起了所有情绪:“虽然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任何借口能为张宗辽开脱了,可我还是想要查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钟怀琛点了点头,澹台信与他的对视一触即收:“昨夜陈青涵也悄悄来见我,我也想弄清楚他又在这其间扮演什么角色......还有贺润,我到现在也不敢确定为什么他们就一定想要抓住贺润或是杀了他。” “我明白你的想法。”钟怀琛向前走以便自己够到澹台信,他伸手握住了澹台信的手,发现刚刚握刀的手冰凉,钟怀琛用自己的手掌将他的手裹了起来,“你现在脸色很差,先休整吧。” “兑阳府的事,我没有兑现我的承诺,两次了,我甚至还没有摸清陈家的底细,反倒被张宗辽陈青涵这些人耍得团团转。”澹台信依然保持着坐姿,挺直着脊背,钟怀琛只好自己起身上前抱住了他,让他可以埋在自己胸前,自己则抬手放在澹台信的后脑上:“与你无关,只是时机不对。上一次是褚泉清来到两州,这一次......” “不知道他们的内部又出了什么事,张宗辽突然倒戈,我已经没了算。”承认自己的败仗很难,但在钟怀琛面前,似乎又不是那么难说出口,“你说得对,我确实要重整一下。” “你不要再插手陈家的事了。”钟怀琛不待他反驳,就先一步低头亲在了他的额头上,澹台信果不其然忘了词,钟怀琛继续道,“这本来就是我与陈家的一战,我不该像我爹那样,把你当作办脏事的刀。”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低头,笑着叹气:“一把刀最怕的就是失去了价值,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你不要这么想,”钟怀琛说得斩钉截铁,他抱紧了澹台信,想想又觉得不够,低头又亲了他一口,“我想将你拉出局,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我想,我现在最适合的就是因病休养。兑阳府的事明面上先到此为止,你来到兑阳府的时机还算不错,我此时退出会被陈家视为你的勒令,对陈家而言是种安抚,而陈家会因为这个驿站发的事,也会暂时收敛......” 钟怀琛直接将人挪到了床上,拿被子盖好:“你先养神,这里的事情我自有安排。放心,我没有那么没用,你睡一觉,云泰的天塌不下来。” 第97章 回程 钟怀琛的安抚并不能真的让澹台信放松入眠,真正起效地是钟怀琛吩咐人熬的安神汤。 澹台信知道那碗汤药会让他昏睡数个时辰,钟怀琛对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由他料理,澹台信便也并没有拒绝。 澹台信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时钟怀琛的心情难以言喻,澹台信不是一个会随意给出信任的人,尤其是他刚遭遇了背叛,还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将后背交由自己,钟怀琛光是想想,就觉得心中有爱意在汹涌燃烧。 澹台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在厚实的棉被中,人已经置身于马车里。 刚醒时嗓子有些哑,他坐了起来,以眼神向钟怀琛询问,钟怀琛给他倒了温水,喂到他的嘴边:“陈青番赶了过来,我摆出了一副拉偏架的姿态,说会回去好好处置你。” “这样挺好,虽然我们出师不利,倒也能把陈家搅乱头绪。”澹台信撑着靠坐着,钟怀琛自然地将他拥了过来,自己当起了人肉靠枕:“张宗辽没有来。” “没关系。”澹台信语气无波无澜,“从阳坊仓库到驿站发的事,都会传到陈家人耳中。” “你不保他了吗?仓库里的事我都听钟光说了,你当时已经知道这陷阱与他脱不了干系,也不惜自己涉险保他。” “我与他认识十四五年了。”澹台信轻叹了口气,“未知全貌的时候,总要给他留一次机会。” 钟怀琛没有再说话,半晌后,澹台信缓缓道:“他究竟是受人逼迫还是主动做局,现在看不分明,我也并不想刨根问底。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你没有及时赶来,他会真的杀了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我原想把那队变装的士兵交给了陈青番,之后这段日子,兑阳府必然会陷入一场内斗。后来又想你要弄清张宗辽的动机,所以把他们一起带了回去。”钟怀琛撩开澹台信额边的碎发,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亲了亲,“其实这次我们配合得挺不错,不算无功而返。” 澹台信微怔了一瞬,钟怀琛自己先笑了起来:“你的手下还有那个太监,我也都一起打包带上了,之后的事你自己处置。” 他确实已经善后周全,澹台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多谢你。” “说谢就不必了。”钟怀琛刻意板起了脸,“带你回大鸣府处置这话不假,早就想收拾你了。” 两人在马车里靠得近,说正事时不觉,现在陡然暧昧,钟怀琛稍凑近一点就能碰到他,可他偏偏没有直接凑近,就隔着这一丝的距离,着意逗弄着眼前人:“你想想,应当怎么谢我。” 主动亲人对澹台信来说已经不难了,他垂下眼睛贴了上来,被钟怀琛捏住了下巴:“就这样?” 第73章 澹台信似乎是真心想要偿给他些什么,钟怀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睫,看着他短暂迷茫了一会儿,随后试探着问:“你要怎么样,回去再说?” “回去我说什么,你都依吗?”钟怀琛绷着脸看着他,指尖落在他的侧颊,澹台信第一反应有些僵硬,随后又状若无事的接受了,钟怀琛的动作停顿了,心里像是踏空一般狠跳了一下,调戏的话里没有了多少玩笑的意思:“那我说就在车上,你也依吗?” 澹台信似乎有些无奈,却并未拒绝,偏过脸笑了笑:“刚出了那么多事,难为你精神好。” “是你教我大战在即,心神不定的时候不如做点什么。”钟怀琛捏着他的脸不许他躲避,“我不希望你陷在张宗辽的事情里——我不想你因为别人难过。” 澹台信没想到他会以那么刁钻的角度吃一口醋,解释堵在了唇齿交缠间,他便也什么都不解释了,放松地躺在车内松软的毯子上。 钟怀琛环着他的腰,本是在急迫焦灼间得寸进尺,忽而又想起什么,把澹台信的里外袋子都摸了一遍,有点懊恼地起身坐到了一边:“这次是真的没有凝脂冻。” 澹台信比他平静些,他也坐了起来,看着钟怀琛想说点什么,但终归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垂眼慢慢调整着姿势,让钟怀琛分明地接收到他的暗示。 “你……”钟怀琛的制止迟疑了片刻,唤醒了他久远的、自以为早已战的疯狂的念头。 他早在数年前,就在梦里把澹台信想象成春宫里的狐妖,可是对着澹台信本人,他始终未曾把自己恶劣的意淫说给他听,不是不想,而是爱意束缚,所以克制。 澹台信已经埋向他的膝间,被制止之后也有些踟蹰,微皱着眉看向钟怀琛。 钟怀琛进退两难地握着他的肩,立竿见影地口干舌燥起来:“不用......” 澹台信神情认真,单看表情猜不到他现在做什么,他似乎不理解钟怀琛突然变卦:“为什么?” 他的神色分明地透露着,现在为了哄好钟怀琛他什么都愿意做,这样的纵容无关爱意,只因他豁得出去罢了,这其中的区别钟怀琛感觉得出来。但澹台信似乎还不明白又惹恼了钟怀琛,他不明白钟怀琛对他的珍重已经压过了占有欲——钟怀琛其实不舍得让那些过分的念头沾染澹台信。 可澹台信丝毫不珍惜自己,他不介意做钟怀琛娈宠,并且言行一致,在钟怀琛对他提供帮助以后,自愿履行自己的代价。 钟怀琛心里冒着无名火,手却逐渐松了,任由澹台信埋下头去,又随着澹台信的动作,五指插进他的发里,逐渐握紧。 钟怀琛想起他那句“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懂”,明知他口不能言,却故意轻抚着他的咽喉问话:“义兄也看过那种话本吗?” 澹台信如他所愿地抬起眼看着他,他没有钟怀琛梦里那样湿漉漉的眼睛,他的眉眼很秀丽,眼神却习惯了冷静精明,即便是被钟怀琛逼得狼狈,他也只是迷茫片刻,随后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 “和谁一起看呢?”指尖摸过他的脸颊,很仔细看会看清澹台信侧颊上有细小的划伤,愈合后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他自己兴许也忘了,想不起那道伤的来龙去脉——他记性很好,但他记不住那些他不在意的事情,钟怀琛总是为此气,所以语气动作里都有些刻意为难,“若是一个人看的多没意思,是不是?” 澹台信谈不上什么技巧,只是在善于忍耐,他垂下眼睛,忍着齿根发酸想要继续,但这回钟怀琛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拒绝,所以握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顶在了马车内壁上。 第98章 重建 澹台信轻咳了一声,嗓子还是发哑:“怎么了?” “伺候得好不好,心里没数吗?”钟怀琛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恼怒愈演愈烈,“不是说都是男人,什么都懂吗?” 澹台信脾气好得反常,明知是钟怀琛堵他的话,他依然心平气和地有问必答:“疏,侯爷恕罪。” 钟怀琛磨着牙没有接话,马车在此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钟怀琛的手松开了,澹台信不动声色地挪了坐姿,闭眼似乎有些疲惫,轻声道:“有些时候我也确实不懂,总是风一阵雨一阵的,是你自己想要起得头,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又恼了。”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气?”钟怀琛原本还心想算了,可澹台信此时的低语无异于火上浇油,“你算无遗策,可是我的事,一句不懂就推说了?” 澹台信抬起眼来看他:“因为张宗辽的事情?” 钟怀琛算是明白什么叫怒极反笑,他感觉到澹台信猜得认真,可惜南辕北辙,他连再多解释一句的心力也没有了,转头为澹台信倒茶漱口。 澹台信从他的反应里猜出了结果,片刻后又道:“兑阳事发突然,我没有刻意隐瞒你。贺润我也解释过了,带着他只是因为陈家莫名看中他,之前让他与张宗辽联络,他没折在张宗辽手里已是大幸……” “好了。”钟怀琛出言打断,笑了一下算是缓和了气氛,“是我风一阵雨一阵,你不必勉强自己。” 澹台信依言沉默,很久之后才在颠簸里以更轻的声音解释:“我的意思是,以后你真正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钟怀琛无言回望,发现澹台信此时诚挚不掺一丝虚假,也只能深吸两口气,放平了自己的心态:“我不希望你作践自己,你明白吗?” 澹台信略微皱眉,钟怀琛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也只是撩拨几句而已,本没想真这么对你。我介意的是你为什么毫无负担地就答应了?” 澹台信总算知道了症结所在,还没说出什么解释的话,钟怀琛又道:“我总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和别人早就做过这些事,所以答应起来才那么轻易。” 听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在吃醋,澹台信不免有些失笑:“我以前身边真的没人是断袖。” 钟怀琛知道这种事他不会骗自己,但他不满意这个中规中矩的回答,澹台信也看出来了,于是坐正了身子反问:“我现在倒是拿不准了,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钟怀琛恨他没良心不懂珍视人的真心,又被他一本正经询问的样子撩拨得上头。澹台信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就已然知道了答案,俯身上前抱住了他,说得话称得上直白,声音里带着的却是不想再纠缠的倦意:“处置我?来啊。” 钟怀琛将他抵在马车的内壁上,一边灼热急迫,一边又恨他恨得磨牙。 之前喝下去安神助眠的药份量不轻,澹台信忧思过重,想要睡个安稳觉差不多要用能把人麻翻的量。现在醒来也难免疲惫乏力,索性彻底放任钟怀琛施为,他已经清楚钟怀琛为什么那么不满,但他自己也十七八个不痛快,也实在无力替他排解。 从前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色所迷,现在他虽还不至于耽于色,可也开始咂摸出些许滋味,被色之一字冲昏填满的时候,至少比一个人对影自怜好受。 钟怀琛不知道澹台信在想什么,他久违地有些粗暴,因不满澹台信的回答,所以蓄意报复,妄图将他逼得认错——钟怀琛自然也知道这样的可能几乎没有,能听到澹台信在耳边含糊混乱的喘息,他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奇异的满足感。 安神汤的药效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尽,偃旗息鼓以后澹台信很快又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钟怀琛的腿上,身上盖着钟怀琛的狐裘。 钟怀琛看见他醒了,不知为什么,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以前我姐姐捡了只大猫,”澹台信没有动,任由钟怀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开始凶得很,不仅不给人抱,伸一伸手都要被抓。后来有一天,我拿衣服盖住了它的脑袋,它看不见,乖乖地趴在那里不动弹。” 澹台信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所以呢?” “蒙着你的眼睛,给我省点心。”钟怀琛仰头靠着身后的坐垫,“你睡着的时候,张宗辽的人追了过来,想要见你,现在他还跟着车队。” 澹台信在钟怀琛的掌心里睁开眼,他清楚钟怀琛的倾向,但他只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我去见见他。” 事发突然,张宗辽来不及写信,只让手下飞马前来,传个口信。似乎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干脆什么解释也不做了,只让手下传来一句:现在已经和陈家撕破脸了,只有和澹台信一条道干到黑还有路,他不期原谅,但求路。 “他还能做什么呢?”澹台信坐在车帘后,手持着玛瑙手串,好整以暇地转着,“他自身难保,还能为我做事?” “将军说,自他中了陈青涵的计策就已经回不了头,挣扎了那么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别的做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带走陈家一两个总归是行的。” “我应了。”澹台信指尖的动作微停,传信的手下没想到他那么痛快,诧异地抬起头来,想要确认真伪。 第74章 “我当然有我的条件,”澹台信表情毫无波澜,仿佛说的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告诉张宗辽,三日之内,来大鸣府见我。” 钟怀琛没有回避,待传信的人退下,他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为什么非要他来大鸣府,现在兑阳乱起来,张宗辽离开,他的势力将群龙无首,并不利于他和陈家相争。” “我不敢随意信他。”澹台信下意识想要抽手,又忍住,“我宁可不用他,也不会再冒一次险。” “也是,他是想要置你于死地,再怎么提防他都不为过。”钟怀琛长叹一口气,“我已经叫南汇领了一队人马,以剿匪之名驻扎在乌固城,盯着兑阳的情况,以防万一。” “之前就想问你,这次与你一起出来的小将看着面。姓南?似乎也不是我了解的家族里出来的。” “最近提拔的,你若有心,得空了多指点。“钟怀琛没有看他,似乎只是随口闲聊,“他手下那支人马,练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没明说像哪一回事,澹台信依旧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你多给他拨点钱粮,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斩马刀要最好的精铁,马要第一流的战马,而且没有自己的军屯田,长期流转在外,吃穿用度都远高于普通府兵。之前算账的时候还觉得你的先锋营用度大,现在自己试着组建,才发现纸面上的账目,根本养不活五千人的先锋骑兵。” 澹台信抬起眼来,确认钟怀琛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叹,并不是想要试探什么,也就不再戒备掩藏:“你若想要我传授他这些,那还是算了吧。我就靠这点本事立身了,教会徒弟,恐怕就要饿死师父了。” 第99章 再聚 钟怀琛也不勉强,重建先锋营却没有再将指挥权交给澹台信,这一举动里蕴藏的私心可不少,澹台信没有与他计较的意思,但也没有一定要施以援手的理由。 澹台信没有帮忙组建新的可作先锋的轻骑兵,回到大鸣府就闲下来了,对外看上去是因为兑阳一趟惹了乱,又被钟怀琛拿了权晾着。他住的地方一贯冷清,只有钟定慧成日来找他,在他的院子里读书识字。 黄昏的时候,澹台信照例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到路口:“今晚我和朋友有约,你回得早些,自己温温书——想玩会儿也行。” 钟定慧拎着书箱,表示自己绝不懈怠,随后又抬脸笑着问他:“老师是要和舅舅一起去赴宴吗?” 钟怀琛早上走的时候,并没有跟他提过要去赴什么宴,澹台信不着痕迹地问道:“侯爷是有什么应酬吗?” 钟定慧对他毫不设防:“我听奶奶身边的丫鬟说的,听说是一个什么大人来到了大鸣府,他有个女儿也一块儿来了,像是要给舅舅说亲的。” “这样么?”行至路口,澹台信给钟定慧理了理风领,“快回吧,小心别着凉。” 澹台信约的地方还是昔年兄弟最常去的馆子,炖肉的味道好,酒够烈够香,价钱也比南荣楼实惠。澹台信提前跟老板打了招呼,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厨子和他媳妇端上锅子以后,也避到了后院,没事不会来打扰。 凌益吴豫早都到了,澹台信进去的时候就听到屋里动静不小,姓吴的碎嘴子已经和赶路前来的张宗辽吵起来了,澹台信一进入,两个面红耳赤的人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声音望向他,张宗辽只看了一眼又心虚地挪开了眼睛。 吴豫也忘了词,最后只能恶狠狠地指了指张宗辽:“老子懒得说你。” 澹台信拎了一坛酒,吴豫一看名字就发现了端倪:“南荣楼的?你现在还真是阔了,南荣楼好几两一壶的都打得起了?” “顺路过去的。”澹台信端着酒壶,给在座的都满上了一杯。 方才听钟定慧说了宴席,他不在意是否有人给钟怀琛说亲,但有必要知道是谁想做侯府夫人,又是谁想和钟家结亲,所以叫一个随从借着打酒之名去打听了一番。 张宗辽接过酒杯的时候依旧眼神躲闪,澹台信站着居高临下,将他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陈青涵使了什么计策?” 张宗辽手一抖,杯中酒溅在了桌上,吴豫毫不掩饰地嘘了他一声:“这一口就值一吊钱了,请你喝酒真是浪费。” 张宗辽难得没有回嘴,放下了酒杯:“事情和仓库里说得差不多,今年起我已经和陈家过不到一处去了,钱粮各自想办法,我终究不敌陈家,今年冬天难过,托人花钱买粮,准备给兄弟过个舒坦年。” 凌益是他们四个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做过一方将领的,闻言便觉得事情很不得了,问了个很天真的问题:“你哪来那么多钱?” 在座的其他三人都不言地望向了他,凌益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你那钱是不是来路不正,怪不得你会被陈家人抓到把柄。” 吴豫看向澹台信,发现后者并不理他,只好对凌益叹了口气:“大哥,钱来路正不正的,根本就不重要。你以为当年咱们能吃上饱饭,是菩萨赏的吗?” 南荣楼又贵又淡的酒,澹台信也只是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感觉到凌益难以置信的眼神,只对他轻笑了一声:“现在不是说我的事,宗辽,你继续。” “陈家为难我,与他家有关的田庄都不会卖一粒粮食给我,到外镇买粮也万分艰难,一是不得不经过乌固,老冯古板又难搞,要是求助大哥……”张宗辽想到刚刚凌益问的问题,自己先笑了笑,“大哥肯定也不会帮我。”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张宗辽和吴豫最近都得到了钟怀琛的重用,准备一展身手的时候却频频遇挫,世家大族在地方树大根深,有一万种办法卡住他们的脖子,两人都第一次体会到澹台信当年的不易。 吴豫日子要好过一些,他临近大鸣府,又有个吉祥物一样的上司——此公姓姚,虽然早已修身养性,军中一切事宜由得吴豫去上蹿下跳,他也不觉得冒犯,不过其他各方说起三阳镇府兵,还是会给姚公些许薄面,因为他来自泰州姚氏,出身于一方大族,又是名将之后。三阳镇又离大鸣府近,钟怀琛出门跑个马就能去巡查到,饿着谁都不能给三阳镇吃不饱饭。 但张宗辽的日子就要难过很多,澹台信心知肚明,所以没有过多苛责:“买粮被人算计了?” “是的,算计我的人就是陈青涵,我的中间人被他要挟了,验粮那天我脱不开身,去验粮的部下被重金买通,将那些霉粮收进了仓库。我察觉到事情不对,原本也准备硬吃下这个亏。但陈青涵又转头向陈行汇报,有人在兑阳贩私粮,提议在境内严查。这么一来我不仅不可能再买到粮食,仓库里那些霉粮也成了我的罪证,根本运不出去,我连一把火烧了都想过,但几万石粮食,要想在仓库里毁得毫无痕迹也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再不答应陈青涵,听陈家指使的官差的官差就会立刻查到我头上。” 澹台信捏着酒杯,眉间逐渐皱紧,算是理清了陈青涵设局的始末,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挑着自己尚未理清的地方发问:“陈青涵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霉粮?”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张宗辽无心喝酒,现在他在兑阳的处境依旧难捱,澹台信离开以后,陈青涵一时没有了新动向,张宗辽也不会认为自己的危机就已经解除了——否则他也不会腆着脸又转头来求澹台信。 “陈青涵要求你引我中计,我可以理解。”澹台信没有纠缠于一点,继续追问,“为什么我到达驿站以后,你又出尔反尔,还派人来杀我?” 吴豫和凌益都吃了一惊,澹台信约他们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详细说明情况,他们都只知道张宗辽被迫算计了澹台信,却没想到严重到了直接派人取其性命的地步,吴豫直接跳了起来,看起来又要骂人,凌益也因震惊没能反应过来劝架,吴豫转眼就拉住了张宗辽的领子:“十几年的兄弟,澹台有哪一点对不住你?他都到了兑阳了,你和他联起手来干不翻陈家那群狗东西吗?你脑子让驴踢了?帮着外人坑自己兄弟!” 第100章 承诺 “我当时心乱得很,钟家的小哥来送信的时候,我刚刚将老婆孩子送出去,以为危机化解,只要澹台不弃,我自然愿意继续帮着他和陈家斗。可是半夜被陈青涵敲门叫醒,他知道我把老婆孩子送到了哪里,要是陈行真的对我家人动手呢?我不敢拿他们的命去赌。”张宗辽还没饮酒就先红了脸,凌益好容易拦下了吴豫,没让他真的动手招呼上去,只有澹台信端着酒杯,依然稳坐不动:“贩粮的事我已经搅浑了水,你何至于慌成这般。” “事后想来我当然明白,”张宗辽也后悔不已,“一步错步步错,这段日子我被陈青涵逼得太狠,当时只想着无论出什么事,都要保全家人,我一个人把所有事担着就好,只要能换他们平安……” “你肯这么想,我就省了很多事。”澹台信还是在自己的位上坐着,甚至抽空给自己夹了菜。他这些年的变化并不算大,凌益在壮年时伤了腿成了瘸子,身体也因重伤大不如前了,虽是大哥,在气势上看已经比他们三人弱了不少。吴豫和张宗辽脱了昔年的青涩,像模像样地留起了胡须,逐渐变成了值得信赖的武将模样。只有澹台信,他没留胡须,眉眼似乎不染沧桑,面相依旧还能称一句小白脸,只是在消瘦之后沉郁愈显,沉默盯着人看时,叫人根本感觉不透他有多少谋算。 第75章 张宗辽闻言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你的家人我一定会庇护周全,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去向钟使君要一个承诺,他和我的态度是一样的,只要你能协助他将兑阳的军权从陈家手里夺回,他也一定会保全你的家人。” 吴豫率先听出些许不对劲,他刚刚还在嚷嚷着要揍张宗辽,现在却下意识地开始劝和:“澹台你这话说的,宗辽度过了这次的难关,家人自然也就安全了……” 张宗辽已经意识到什么,脸色由红转白。 “兄弟一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我也不会再用你,钟使君的意思与我相同,兑阳不可能交到你手里。”澹台信没有理会凌益伸手拉他,也不管吴豫怎么跟他打眼色,他神情未动,眉峰也没有分毫地放松,“你出手欲取我的性命,宗辽,做过的事就该付出代价。” 张宗辽原本还在发怔,听到最后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你跟我说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那你…..” 吴豫眼见他们再吵非得不可收拾,赶紧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张宗辽的嘴:“老张你这是酒量越来越差了,南荣楼的酒有那么醉人吗?两口酒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澹台信知道他想说什么,依旧面不改色:“你敢在事发之后掉头来求我,说明你心里笃定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可你刚刚话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你明知我曾经做过些什么事,如你所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底气,觉得我会饶恕你?” 张宗辽顿时泄了气势,低头道:“我知道,我不求你的原谅。” “若是我不计前嫌,那人人都以为我软弱可欺,别人想要我命,我还不计前嫌地为他铺路。现在还有不少先锋营的旧人在为我做事,也有些新来的兄弟,我若不处置你,我日后还怎么御下?”澹台信脸上带了点笑意,但吴豫和凌益都不由得闭了嘴,尤其是吴豫,他忽然觉得今天澹台信把他们喊来并不是为了调停什么兄弟间的矛盾,恰恰相反,澹台信有些不止说给张宗辽听的话,需要他们一并听去。 吴豫的动作也迟疑了半刻,他和凌益尴尬对视,一时也不知道还要不要插嘴。 “你知道陈青涵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吗?我若不拼命拖延,在仓库,在驿站的那一晚你已经死了!”张宗辽狠狠地捶了桌子,桌上的盘子碗全都震动,吴豫和凌益连忙联手拉住他,澹台信垂下眼,轻声叹气:“你有没有想过陈青涵和陈行,他们有什么理由那么迫切地置我于死地呢?就算我是去查他们的,可我死了,大鸣府就能放过他们吗?反倒是他们有和钟怀琛撕破脸的风险。我死在兑阳,陈家军就只有发动兵变这一条路了。” 张宗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澹台信微微一笑:“想要杀我,只是陈青涵对你的说辞,驿站那一晚你迟迟不动手,陈青涵便直接来见我,你觉得他是来与我说什么呢?总之凭他一个人前来,必然不可能是要我的命吧。” 张宗辽慢慢地松了手,无力地滑坐到椅子上。 “陈青涵就想要挑拨你我,所以对你一再相逼,逼得你出手,而你,”澹台信靠在了椅背上,“我该怎么说你呢?” 吴豫脑子最灵活,最早反应过来,给两人都斟上了酒:“我大概听明白了澹台,陈青涵使劲手段的第一目的并不是要你的命,而是要离间咱们兄弟。”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凌益使眼色,凌益虽然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却也回神开始劝和:“既是这样的道理,那我们更要赶紧消气,坐下来好好把话说清楚,千万别让人家如愿了。” “陈青涵是个很不错的棋手,几乎算得上算无遗策了,他想借宗辽的手除掉我,几乎就要成功了。最后被钟使君横插一脚,但又让钟使君知道了宗辽的所作所为。”澹台信慢慢饮干盅里的酒,“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有些时候我可以忍受背叛,但我不能容忍蠢货。宗辽一步步不断踏进对方的陷阱,不论是在我这里还是钟使君那里,都已经失去了担当大任的资格。” 吴豫和凌益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张宗辽听出了澹台信对他并不抱有什么敌意,甚至还有些许的遗憾,他一时间百感交集,踟蹰几番:“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钟使君当然可以在此时许你未来的高官厚禄,就像陈青涵威逼利诱时说的那样。”澹台信又给自己斟了一盅,“但我觉得,即便是死也应当让你做个明白鬼,看在那么多年兄弟情分上。” 张宗辽还在发呆,吴豫赶紧往他背上捶了一拳,张宗辽回过神,可到了此情此景,认错还是道歉都扎在嗓子里再难说出口,最后他声音微颤:“事后你会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只要送我家人回老家,让他们安安的过下去……” “我不会要你的命,”澹台信看上去并未心软,吴豫憋着没说话,已经开始和凌益交换眼色了,澹台信眼神瞥了过来,他又下意识地停了动作,老实地听澹台信继续道,“你和家里人一起回老家去吧,谋个闲差,别再掺和升官发财的事了,你不适合谋这些。” 这结局似乎比张宗辽预计的好些,他来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现在澹台信虽然话里话外都在骂他蠢,但也给出了一个极其可观的承诺。 他不由得端着杯子接连干了,澹台信不接他的敬酒,他就拉着吴豫和凌益喝,南荣楼的酒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等酒意差不多上来后,他悲从中来,拉着最厚道的凌益嗷嗷大哭起来。 吴豫也陪他喝了不少,摸过来想和澹台信勾肩搭背,被澹台信嫌弃地躲开,吴豫顺势骂了一声脏话,老实地坐在了他的旁边:“宗辽的前程算是断了——我就感叹一下,没有要说情的意思,就是一起那么多年兄弟,走到今天都不容易。” 第101章 酒醉 澹台信静了一会儿才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你刚刚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要收拾老张。”吴豫在他旁边东倒西歪,澹台信却不敢真当他醉:“只要他办得好兑阳的事,留他一命无关紧要。” 吴豫没有试探之意,闻言腹诽了一句“死鸭子嘴硬”,又絮絮叨叨地拉着他说是别的,澹台信耐着性子听醉鬼唠嗑,等着三个喝多的都有各自的仆从家人领走,他才叫老板出来结账,结完也没急着走。 钟怀琛那边的宴会一时半会儿怕是应酬不完,回家也没人,待着也是无趣。澹台信拎起酒壶挨个试,最后发现加起来也倒不满一个杯底,只能扫兴得罢了手。 他隔着店家的帘子往外望,雪停了一段时间,再过些日子就该化雪了,天气反而愈发冻人。现在外头滴水成冰,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再拖下去,应该就要宵禁了。 马车路过的声音令澹台信回神,他抬眼正好与掀帘进入的钟光对上,澹台信原本还未察觉,钟光伸手扶他起身,他竟然没稳住身形,抓住门框才站稳。 原来南荣楼的酒入口柔顺,后劲却这样绵长,难怪人家敢卖三十两一坛,也难怪他们四个都醉得那么快。 钟怀琛掀开车帘,和钟光一起将他安置上车,看着澹台信如今的形貌,他眉头快要拧成了死结:“喝那么多酒,不要命了?” 澹台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靠进了钟怀琛的胸膛,只是本能地依赖在舒适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不也知道我在南荣楼?”钟怀琛看着他颊上的红晕,自己也有些失神,“怎么不上来坐坐?还拐弯抹角,借着打酒打探我的行踪。” “你与你的远房表妹议亲,我上来多不合适。”澹台信脸上露出些许自嘲的笑意,下一刻就被钟怀琛吻住了。 钟怀琛与他一触即分,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高兴:“听说我议亲,你吃醋了吗?” 听语气是巴不得自己吃醋,澹台信心里觉得好笑,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醉意上头,他有些词不达意,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没什么,刚刚只是在想,我要是和你差不多大……” 钟怀琛听得饶有兴味,不由追问:“如何?” 澹台信艰难地斟酌着说辞:“如果我要是年轻几岁,也许……” 如果他年轻几岁,像钟怀琛这般年纪的时候,有人伸手对他说一句,我拉你回来…… 澹台信抵在钟怀琛的肩膀上,虽还睁着眼,却已然陷入了无解的迷茫。 张宗辽的背叛伤了他的心。钟怀琛揉着他的头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否则他不会醉到几近失态。 钟怀琛轻抚着他的安抚道:“没关系,张宗辽不值得你为他难过。我也不会议亲,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澹台信埋着头没有答话,钟怀琛搂着他摇了摇:“我是认真的,我也不是真想惹你吃醋,只是想试试,你心里有没有我。” 澹台信还是没有回答,钟怀琛怀疑他睡着的时候,他才突兀地开口:“是你让慧儿故意跟我透露的。” 第76章 “还以为你醉了。”钟怀琛抱着他与他磨蹭,“长兄那么聪明,一点事都瞒不过你——我远房表叔确实来大鸣府了,仅此而已,没什么表小姐。” 澹台信无力地弯了弯唇角:“我没吃醋。” 钟怀琛并没介怀,只当他是嘴硬,听到他继续喃喃道:“你娶妻是迟早的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我……那个人娶妻,我和他一起去迎亲,帮他忙前忙后,一起把花轿抬了回去,也没什么好吃醋的。” 即便未来再经历一遍这样的事,他也一定可以应对得比二十出头时更加天衣无缝。澹台信意识逐渐熄灭,后面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只是有点难过地带进了梦里。 钟怀琛下意识地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澹台信的旧部,然而与他亲近的那几个都已经成家子,无从排查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占了澹台信的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澹台信已经与平时无异,钟怀琛拿他昨晚的话逼问他时他没有任何异样:“陈年往事,我醉后提起也就罢了,大清早的,你也醉了吗?” “只许你跑到南荣楼关心我议亲,不许我问你的旧事?”钟怀琛肩上披着被子扑在澹台信的身上,“究竟是谁霸道,长兄?” 澹台信岿然不动,甚至似有若无地仰头凑近:“你是想和我扯这些闲篇,还是想听我昨晚问出的新线索?” 钟怀琛只迟疑了一眨眼的工夫,他拉起被子把两人一起蒙头盖住,恶狠狠地宣示论霸道还是他更一筹:“我都要。” “陈青涵为张宗辽设的局里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点。”日头已经很高了,两人都没有要起的意思,澹台信枕在钟怀琛的肩上,眼略红尾神态稍倦,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也比平时勾人。 钟怀琛餮足之后心也似乎被舒坦填满,满意地拥着澹台信,语气慵懒地接话:“到底是陈家的意思,还是陈青涵自己的筹划。” “这是其一。”澹台信那里显然还有二三四五,但他的没急着说,反而微仰起头,配合着钟怀琛接了个吻。 而今最着急的人并不是他,甚至不是张宗辽,陈青涵处心积虑,事情几乎已经办成了,唯一的变数是,他应该没有想到钟怀琛会亲自去兑阳横插一杠,带走了张宗辽那队刺杀澹台信的士兵。 “你想知道什么,叫他们把供词呈给你看就是了。”钟怀琛难得有些抱怨,他在外数日,回来之后事务堆积,应酬也没停过,好不容易偷得浮半日闲,分明觉得在家躺着要舒坦很多,但澹台信显然不这么想,钟怀琛只能嘟嘟囔囔以表不满,“你不是洁癖吗?非到这里来干嘛?” 张宗辽那队换装的士兵被钟怀琛带了回来,出于谨慎,钟怀琛令人将他们一一过审。原本犯不上刑讯的,但若是有人露了马脚,无论是钟怀琛还是澹台信都不会轻易放过。 第102章 审讯 澹台信并不会对着别人身上的血肉模糊犯洁癖,他端详着吊在梁上的人,很快在记忆里有所获:“看着面熟,在先锋营里待过吧?” “好眼力啊。”钟怀琛提前看过了供词,对这人的身份已有了解,“近卫营分流的时候以后他原是跟了你的先锋营,后来因为受不了你把他当牲口使,离开先锋营回了兑阳老家。” 澹台信也就是因为这个调任记住了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张宗辽的手下办事,不过,我猜你不是跟他一条心的。” 那人受了刑已经气息奄奄,既选择了吐口,现在也就知无不言了:“是,小的……一直都是替陈家办事。张将军不知道我的底细,以为我离开先锋营以后就回老家赋闲了。” 这般看来,昨夜骂张宗辽蠢货没有一个字冤枉,澹台信低头看着供词,片刻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受审者:“你说你一路都在放缓脚程,尽可能让别的人马解决我。” 受审者忙点头:“是,是。我们得知林方郎的人已经闯进了驿站,我就下令全队换装拖延时间,想让他们将您……再赶到。” 领头的那个人叫林方郎,澹台信在心中将自己结仇的人过了一遍,还是认为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林方郎是什么来头?” “这个小人真的不知……”受审者窥着澹台信的神色咽了一口唾沫,“小人知道的都已经说过了。” 澹台信也不纠缠一个问题,随即又问道,“你知不知道陈青涵卖给张宗辽的粮是从哪里来的?” “小的只是下头办差的,这些事情小的真的不清楚。”受审的男人对上澹台信的眼神,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不过我听他说了一句,是帮人处理的。” “说清楚。”澹台信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微眯起眼睛,随后冷静地继续追问,让钟怀琛从他脸上看出了捕猎时的专注和锐利,“帮什么人,处理什么?” “就是,兑阳府不知道为什么,接手了这么一批吃不了的粮食,陈青涵本来奉命销毁,不过我把张将军买粮的消息透露给了陈青涵,他就想办法卖给了张将军。” “真够损的。”钟怀琛抱着臂,“这批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受审者双手被缚,不然肯定指天画地了。这时澹台信回过头来,看向钟怀琛,后者会意,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你是有什么想法了吗?”钟怀琛早上选了贪欢,闹得澹台信没了脾气,于是也三缄其口以示回敬,闭口不提他发现了什么,直到现在才稍稍有了要开口的意思:“陈青涵这个计策设得很妙,陈行让他处理霉粮,他便以此做局套到张宗辽,又威胁张宗辽拉我入局。现在事发,我与张宗辽无法回到当初,张宗辽彻底和陈家撕破脸,兑阳终于如他所愿地乱了起来。” “陈青涵为什么希望兑阳大乱?”钟怀琛皱起眉,“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兑阳会接手一批霉粮,而且不言不语地自行处理?”澹台信看向钟怀琛,不答反问,“你还记不记得德金园下毒事件以后,你拨给了兑阳一笔银子,以安抚陈青丹被吊了牌子。” 钟怀琛记得这件事,澹台信继续道:“陈行领了你的好意,但兑阳府兵军备都是自理的。今年兑阳赋税交得多,地方百姓冬季不好过,陈家作为兑阳大户对农户极为体贴,请求将银子换成粮食,由乌固仓城拨发给了兑阳……” “什么?”钟怀琛惊得一拳砸向了旁边栓马的柱上,澹台信停顿了一下,对于这种自找手疼的行为未作评判。 “我不知道银子折成了粮食。”钟怀琛转头看向澹台信,还想问为什么澹台信不在军中依旧比他更了解情况,澹台信轻声道:“这件事不算什么大事,周席烨活着的时候就能做主,而且周先同意这种事可能出于是好心,兑阳已经拨过一次军备款,从公不能再出银子,但若变成粮食补贴农户,这是可以从赋税里出的,你的私库存余并不多,周先可能是体谅你。军中事多,你不可能事事过问。这件事值得在意的是,乌固调粮一定有门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这次机会,将乌固仓库里的霉粮送到了兑阳,”钟怀琛依旧不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 “乌固的冯谭不好对付,若是他发现有人偷偷把陈年霉粮当赋税收了进来,一定会清查到底,所以尽快运出才是上策。” 钟怀琛若有所思:“乌固有人收了霉粮充当的赋税,现在陈行借机会销赃……会不会是这批粮就是兑阳自己交上来的?” “也许吧。”澹台信垂下了眼睛,“总之,乌固城里有人与地方串通一气,在粮食赋税上以次充好,也许是冯谭察觉了什么,这个人又设法将这批粮食拨了,陈家愿意配合,可见他与陈家关系匪浅。而陈青涵在家中处理各种杂务,由他销毁这批粮食也是正常的。陈青涵发现了张宗辽买粮,所以便以此为饵,设计张宗辽。兑阳事发的始末就都连了起来。” “虽是推测,却无不合理。”钟怀琛由衷感到佩服,“我这就去信乌固,让冯谭查是谁拨出了这批粮食。” 澹台信“嗯”了一声,钟怀琛正在兴头上,没有察觉到他轻微的异样,他又轻声提醒:“御史尚在,不宜办出赋税造假这种大案,不论查到什么,都先忍一忍。” “我明白。”钟怀琛应下,随即又带了点戏谑,“你还好意思提醒我?” 上回澹台信在合水镇闹出的动静让钟怀琛应付得够呛,澹台信不以为意:“来势汹汹的狗,总要喂一喂才能止住他吠。” 两人在军营边聊边转,澹台信自觉地落后钟怀琛半步,看上去与寻常下属无异,说话之间,澹台信就看见上次在兑阳驿馆见过的那个叫南汇年轻将领向他们走了过来。 有人应该还是没有放弃,还希望澹台信为重建先锋营出力,澹台信看了他一眼,钟怀琛若无其事地向南汇点点头:“正好今日澹台来了,南汇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澹台信已经无职很久,就算有也不高,但南汇依旧向他行了个礼:“这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向大人请教了。” 第77章 第103章 酬英 都已经走到了营门口,澹台信也不再拒绝,他撇下了有意带路的钟怀琛,和南汇一起进了新建的先锋营。 钟怀琛的意思是要给新营改个名字,因为说起先锋营自然地会想起澹台信,而这军中恨他忌惮他的人不少,南汇是个根基不稳的新面孔,是钟怀琛从自己近卫里提拔出的苗子,平白无故败坏了人缘,于他于钟怀琛都不利。 钟怀琛装作没看出来澹台信不想理他,还是照常跟他聊天,让澹台信给新营想个名头,澹台信不假思索:“你的近卫为你训练亲信,叫近卫营就好。” “倒也不是不行。”这回答无功无过,钟怀琛还是不太满意,“就是从前的那近卫营太孬,别被带了过去。” 南汇脸上露出些许不服的神色,澹台信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人不孬就行。” 他跟在钟怀琛身后转了转南汇的营地,很多地方都感觉到了微妙的熟悉感——几年前他曾经总结过先锋营的组建操练,试图将自己的心得撰写出来,可惜夭折于事务繁忙,未写成的东西在下狱的时候散失了。 而如今的近卫营呈现出的熟悉感让澹台信觉得他们仿佛是看过他的札记,南汇或是钟怀琛,总有一个人对他从前治军之法有很深的研究。 他一抬头就对上钟怀琛的眼睛,仿佛为了这一眼,钟怀琛似乎已经等了许久:“怎么样?” “使君花心思筹备的,自然是好的。” 钟怀琛想听的不是这种敷衍的奉承,只是人来人往,他不便去捉澹台信的袖子,只能以眼神加以威胁。 澹台信只当没看见,云淡风轻地绕开了钟怀琛,转头看向了兵器架。 “这是照先锋营以前的图纸锻造的,”南汇抽出一把长刀,递到澹台信手中,澹台信接过随意一试便知长刀的硬度韧度都恰到好处,无愧于“斩马”之名。他端详着手里的刀,忽然轻声提起:“前些年我还有一份图纸,是对轻型弩机做的改进,适合在骑兵突击冲锋时使用,当时只打了一把,因为造价太高没有给营里装配,现在那图纸不知道去了哪里,当年经手的军匠也许还能找到。” 南汇立刻表示记下了,澹台信将刀归还给他,又对钟怀琛道:“有机会就再扩充些人马,大约一到二千人,才能在大仗里发挥作用。但也无需再冗余,曾经的先锋营是近卫营分家后的一万五千人削减而成,剩下的五千人都是淘洗之后的精锐,我不忍他们分到各处之后被埋没,所以咬着牙养着……” 他似乎觉得多言了,说到一半就低了声音,三人都没有再说话,这支精锐最后还是由澹台信亲自解散,许多人就此没落,离开军中。 澹台信再没有多说什么,上了马车先行回家,钟怀琛送他的时候借着马车的遮挡抓住了他的手:“兑阳拨粮的事你为什么那么清楚,这次……还有没有什么瞒我的?” 车帘已经落下,钟怀琛看不见澹台信的神色,握在他掌心的手也丝毫没有异样:“我有自己的途径——我还是那句话,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对你有恶意。” 马车带走了澹台信,钟怀琛还在原地,空了的掌心令他怅然若失。 在拉手时体贴消失的南汇冒了出来,听见钟怀琛略带难过道:“他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冯将军收到的那封信不仅是您的名义,还盖着您的印信,澹台大人能接触到您的印信吗?”南汇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大美妙,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怀琛微微抿紧唇,想到了冬夜里,澹台信病得最重时候的那场争吵,那一次冲突结束于一盏打翻的油灯。 钟怀琛反复回想,依旧觉得那时候澹台信的紧张和心疼不似作伪,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即便澹台信肯给他几分真心,能改变的依旧不多。 那天钟怀琛抱着澹台信握着他的手一起写字,盖印就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是当时澹台信罕见地说起来自己少年时习字的经历。钟怀琛很珍惜可以多了解澹台信的机会,尤其是关于那些他无法追及的过往岁月。他第一次知道澹台信描摹着祠堂的石碑练就如今这笔字。又是靠着一双夜里看不清的眼睛追猎塔达王族,令其闻风丧胆——而钟怀琛那双自诩敏锐的眼睛,却没看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多盖了一次印,也许还不止一个。 澹台信以钟怀琛的名义写信给冯谭,调出了乌固近期的车队往来,才会在此时那么快地推断出陈家霉粮的来源,如果不是冯谭多嘴说了一句,那钟怀琛现在也无法察觉,“自己”曾经寄信向冯谭要过来往册簿。 这个人留在身边确实可怕。钟怀琛想起周席烨的话,但他现在担心地却并不是这个,而是澹台信一再保证他并无恶意。 他在帮钟怀琛,可是他回避让钟怀琛知道其中的手段,以钟怀琛对他的了解,其中的过程应该充满凶险。 南汇对曾经先锋营的年轻将军充满景仰,但钟怀琛才是他的亲主子,他不无遗憾,也只能履行职责,提醒自己的主子提防。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就听见钟怀琛又突然开口道:“他越是这样,我越担心他。” 南汇又默默地将话咽了下去,不知道对这样的主子,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兑阳陈府的家塾里,十几个半大的小子肆无忌惮地吵吵嚷嚷,武将家的夫子可以学识不行,但肚量一定要好,陈家的西席看上去老得都要睁不开眼了,估计耳朵也没那么灵了,任由下头的小子们怎么闹,他依旧摇头晃脑地念着书。 整个家塾里只有一个人例外,陈酬英坐得笔直,也和夫子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闻窗内那些顽劣的族兄在吵闹些什么,直到一块带墨的砚台“砰”地一声砸在了他的书案上,污了他的纸和衣服。 陈酬英抬起头,夫子还是装聋作哑,只盯着自己手上的书,而那几个砸他的堂兄弟冲他挤眉弄眼:“酬英,你爹被老爷打板子了,你还坐在这里写字啊?” 第104章 花树 陈酬英默不作声地团了桌上的纸,擦了擦自己袖上的墨迹,重新在案上铺纸。他的堂兄弟并不打算这样放过他,新铺的纸迅速又被抢走、撕碎揉团、滚进砚台里、成为砸向他的武器。 十四岁的陈酬英平静地擦去了脸上的墨汁,这样类似的事发了太多次,令他也变得像夫子一样平心静气。日头偏西的时候家塾散了学,陈酬英等待着玩乐的堂兄弟们都尽了兴,收拾好自己都可以书箱,一个人往家走。 父亲在家,如堂兄所说,被老爷打了板子,现在趴在床上动弹不得。陈酬英咬着齿关没有让眼中的滚热淌下去,他仔细查看了父亲的伤口,确认伤处已经妥善处置后,他才微松了口气,极轻的言语从齿关中漫了出来:“诓张宗辽买粮的钱一分没留全让他们拿了去,如今被澹台信搅了局,所有的错处就由爹一个人来背……” “一向如此,又有什么奇怪。”陈青涵挣扎着撑起身子,回头看到了陈酬英一身的墨迹。陈酬英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想要掩饰,但陈青涵还是看清了他身上的形貌,他叹了口气,艰难地挪动身子,“你安心念书,爹会给你挣一个好前程。” 陈酬英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垂着头端着水盆出去,在廊下搓着自己弄脏的衣服时,听到了陈青涵疲惫的咳嗽声。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陈酬英松开冻得通红的手,虽然脑中的念头已经成形,却依然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如果熟悉州里道路,兑阳到大鸣府只需要骑马两天的行程,紧急情况下骑着战马夜里赶路,一天也可以抵达。 但陈酬英没有马。他只能央求家中唯一一个老仆好好照料受伤的父亲,拿上书案下的小匣子,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向着大鸣府的道路。 他知道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父亲总想要在诸方虎狼之间谋求一个万全之策,可惜人微言轻,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向那样的境地,所以他也要拼上自己所有,尽力一搏。 先锋营曾经的斥候,如今是个城门边上开杂货铺的中年男人,身形已经在发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但耳目依然对得起提拔他的澹台大人,他一边拨着算盘算清面前老妇的干货多少文钱,一边眯起了眼睛,盯住了那个从牛车上滚下来的小郎君。 杂货铺的老板点好了铜板,提了提裤子,姿态散漫地绕过柜台向街对面走去,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地去解个手。 四处找人打听问路的小郎君不出所料地拦住了他,连问了几个路人都没有结果,他显得有些着急:“这位大叔,劳驾问一下,澹台信大人的官邸怎么走?” 天气转暖,澹台信没有再终日待在屋里,钟定慧在案前写字的时候,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日光照到的地方假寐,看上去放松偷闲,实际上周身的警惕是难以卸除的,除夕来过的那个暗探头领还没走近,他就先睁开了眼睛。 第78章 “侯爷之前吩咐,说大人要静心养病,小人本也不该来打扰大人的。”暗探头领客客气气地向他行礼,起身时压低了声音,“平康那个客栈传来了动静。” 澹台信会了意,转着手中的玛瑙手串:“终于要运出来了吗?” “客栈那个老板被我们的人盯着,一个冬天也没什么幺蛾子,现在开春了,他终于也收到了樊晃的来信,让他提前准备,车队要绕开官驿,沿途在自己人的客栈里落脚。”暗探头领毫不掩饰地露出捕猎的神态,“就是这半个月的事。” 澹台信也缓缓舒出一口气,和暗探头领一起笑了起来,“他终于要坐不住了。” 平真长公主栽培的褚泉清来巡查,澹台信哪怕冒着和钟怀琛关系破裂的风险,也一定要帮他查到东西——只有这样,樊晃才会更加急迫。 樊晃盯着节度使的位置,一直想要成为长公主在云泰最信任的人,御史的事澹台信在长公主那儿立了一功,他急于要扳回一城,所以早就预备好的礼物要赶紧送到长公主的手里。 澹台信并不具备在云泰两州帮长公主敛财的能力,樊晃这一招如果实施一定是非常奏效的,京城的日子有多么的铺张奢靡澹台信是清楚的,长公主即便是到了一人之下的位置,真金白银也不会嫌多。 鲜红浑圆的珠子流转过指尖,外面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要是军营里没有别的事务,这个时辰钟怀琛就会快马回来吃晚饭。澹台信止住了珠子,轻声道:“你去吧,这段日子侯爷盯我盯得紧,我暂时离不了大鸣府。平康运银的事,按照之前的安排去做。” 暗探头领也不磨蹭,起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去了。澹台信抬起眼看着进来的人,钟怀琛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手里沉甸甸的抬着不少东西。 “之前那几株梅花实在长得不好。”钟怀琛示意抬着花树花盆进来,对着澹台信颇有些开屏的意思,“马上要开春了,给这院子里补些会开花的。” 梅花岂止长得不好,他们吵架打翻油灯的那一晚大雪,梅花的枝被压断了大半。后来钟怀琛就自暴自弃了,把剩下的枝条也折回屋插在瓶里,现在那几棵树都已经光秃秃不成样子了。澹台信心里觉得有些可惜,花木再好,放在他这个无心打理的人这里,也只是白白糟蹋了,但钟怀琛兴致勃勃,花盆里是侯府搬来的牡丹,移栽的树中桃树、杏树、梨树、玉兰都有,钟怀琛应该是衷心希望这个小院子里能姹紫嫣红热闹起来。 澹台信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樊晃,想到了他即将运出送往京城的数万两白银,还有自己授意,前去劫道的山匪。 “你喜欢海棠吗?我记得德金园那边还有几株西府海棠,你要喜欢,我就派人去移来。” 澹台信回了神,不愿扫他的兴:“这些花都金贵,谁来照料?钟光每天来回跑已经够忙了。” 第105章 投奔 “我想过了,反正下面几间屋子还空着,那两个家人都是照料园子的好手,以后就留在你这里了。”钟怀琛自然地端起小案上澹台信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的,这边就成样子了。” 他的愿望没有明说,可澹台信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费心地做这做那,都是为了这个地方能够更像“家”的样子。这样的愿景惹得人像是被灼伤一样痛,澹台信几乎不敢接,好在这时又一个暗探进来,看在钟怀琛在没有贸然上前,立在廊下没有靠近。 澹台信看见了他,心里竟觉如释重负,有了该做的正事,就可以免于应付钟怀琛煎人真心的闲谈。 钟怀琛则有点悻悻,还没有在澹台信那里讨到赏就被打断。他让钟旭也给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玩钟定慧的九连环。 来的暗探正是城门前杂货铺的小伙计:“大人,今天有一个进城来的小孩,逢人就打听您的住处。” 钟怀琛停了手里的动作,澹台信也不明所以:“谁家的小孩?” “他不肯说自己的事,只问路。大哥多问了两句,他便明白我们不是普通路人,只说见了您才会开口。” 澹台信还没说话,钟怀琛先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带他到这儿来吧,一个小孩,到了面前他也做不了什么。” 澹台信也觉得确实如此,他在大鸣府的住处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反正就连钟怀琛他娘楚太夫人都知道,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转头看向:“先把慧儿送回家去。” 陈酬英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带到钟怀琛的面前,他本不认识钟怀琛,也没有见过澹台信,廊下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清瘦文秀,带着一点病气,和描述中的澹台信很像,可是旁边那个身形高大、气势不容忽略的年轻人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他与澹台信平起平坐,于是一起含糊地叫了声“大人”行了个礼:“小人来自兑阳陈氏,家父名叫陈青涵,不久前曾与澹台大人见过一面,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 澹台信前些年分不太清陈青丹和陈青番两兄弟,他们都是钟怀琛少时的玩伴,区别无非是混账与更混账,但他对陈青涵的印象要深刻很多,尤其是近来的这些事,想忘也忘不掉:“令尊呢?怎么只身来大鸣府找我?” “托大人的福,”陈酬英终归还是少年心性,客套之后便忍不住一吐为快,“家父被老爷责罚,现在还下不了床。” “这么说来,把霉粮卖给张宗辽的事,是你父亲的主意了。”澹台信微微一笑,对这灰头土脸的小孩没有分毫怜悯,引得钟怀琛侧目,“我若是你祖父,现在不杀令尊都是看在父子情分上,外加,你那两个正统的叔父实在是更不成器。” 陈酬英果然受不了他这样的语气,也被他的话激得乱了阵脚:“大人知道我家的内情?” “是啊。”澹台信靠着椅背,始终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酬英,“看你的样子,这一路上也不轻松吧?别浪费时间,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小人听到过父亲与四老爷谈话——四老爷便是我名义上的祖父——他指使我爹想办法处理掉这批霉粮。” “陈行也知道这批霉粮要处理,是吗?”澹台信顺着他的话逼问过去,不料陈酬英比他想得更警惕之事:“小人并没有听到过这些事,这是项大罪,恕小人不敢代老爷认罪。” 澹台信也没有计较他的负隅顽抗,而是抓住了他话里的线头,继续追问:“所以,你父亲并不想扳倒陈行取而代之?” “父亲所作一切都是为了我,所以畏手畏脚,最终身犯险境。”陈酬英仰起脸,脸上的倔强与不服毫不遮掩,“父亲一直以来进退不定,最终他下定决心,想借大人将家族中的其他蛀虫和毒瘤剔除,让我顺理成章地成为老爷继任者——我本就是孙辈里老爷最看好的,如果两个叔叔失势,老爷名义上再无亲子,若在孙辈里挑选,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钟怀琛和澹台信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致认为这少年虽狂傲,但说得应该是真的,陈青涵这样打算确实是最合情理,也最可行的。 “父亲他上一次布局......是想利用您的命,让钟家的小侯爷与我的两个叔叔决裂。因为他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父亲说侯爷重情寡断,只有以情攻情,伤害了侯爷的更在意的人,才能让他厌弃两个叔叔。” 澹台信没急着说话,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钟怀琛先冷冷地笑出了声:“令尊真是好打算啊。” 陈酬英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他,大约过了一遍脑子,他忽然反应过来澹台信身边的年轻人是谁,心里一跳。不过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慌张的了:“小人不识,冒犯侯爷了。” “但这件事做得不够好,那批霉粮能做的局,令尊已经做到极限了,他想利用张宗辽杀我,而张宗辽的下属亲信里有陈家的人,若我身死,侯爷追查的时候应该就能够发现——我猜张宗辽身边的人是听命于陈青番的。” “是的。”陈酬英垂下眼睛,掩盖着自己的不甘心,随后不怎么真心道,“大人福泽深厚,家父计划落空,不过幸而如此,没有酿成大祸,侯爷、大人可否愿意给个机会,让我父子为大人所用?” “我不太明白。”钟怀琛没有急着表态,澹台信则显得更加气定神闲,“你说得并不完整,令尊这一局俨然做得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态势,若成功就能一举杀我,随后侯爷发难,必然不会放过张宗辽,进而查到陈青番的人,此时陈家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抛弃陈青番与侯爷求和,最终结果是内忧外患一并铲除,日后只用慢慢对付陈青丹那个饭桶;若不成,就像现如今这般,我与张宗辽的和气是伤了,张宗辽和陈青番是再粉饰不了太平了,依旧是内忧与外患都不好过,只是效果没有那么立竿见影,可也万万不至于让你们父子无路可走,着急忙慌得来投奔我。” 第106章 坏人 陈酬英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钟怀琛也一眼看出他被澹台信戳中了要害之处。少年低头迟疑了片刻,很快就给出了决断:“是,正如大人所言,直到小人出门以前,家父依旧忍辱负重,不想做有伤祖父的事。” 第79章 “为什么?”澹台信语气还是没有任何放松,而这一次陈酬英没有躲躲闪闪,直视了澹台信的眼睛:“因为家父希望小人有好的前程,不希望小人成为罪臣之后,所以祖父不能倒。父亲自己甘愿一无名,但他希望我能清清白白地继承陈家百年的家业。” 澹台信的神色明显的一滞,钟怀琛也留意到了,随后心里蓦地“咯噔”一声,意识到澹台信是真的没有想到陈青涵会是这番心思。 澹台信一直觉得陈青涵与自己有相似之处,所以陈青涵搅动风云,对着父兄搞一百八十个心眼子,澹台信代入自己去想,能猜个七七八八。可他唯独猜不到一个父亲为了儿子的前程,宁愿收起有效的所有杀招,费数倍之力去找一条两全的法子。 “家父投鼠忌器,可惜老爷不领情,在老爷心里,父亲和两个叔叔还是不一样的。”陈酬英低着头,“家父这次被祖父责罚之后,我想明白了。” 钟怀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让父亲为我去挣一个好前程,”陈酬英抬起了头,“我不要再忍了,我宁可不要前程,宁可做罪臣之后,我也不要再维护那个伤害我父亲的人。” 澹台信和钟怀琛都安静了一瞬,澹台信看着陈酬英眼睛里的泪光,感受到了相依为命的父子间浓郁流动的情意。他心里的波澜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间,随后就收起了所有情绪:“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么你应该给我带来了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吧。” 陈酬英从怀中取出了贴身存放的账簿,交给澹台信之后就闭上了眼,良久后才轻声道:“父亲这么多年为老爷做的事,都在这个册子里。” 澹台信只是草草翻阅了一下,就放在了桌上,钟怀琛刚要伸手过去,澹台信就按住了册子:“褚泉清还没有走,你还需忍着。” 钟怀琛长舒了一口气:“最迟三月他就该滚了,再让这些人活几天吧。” 澹台信也轻“嗯”了一声,随后再次看向陈酬英:“令尊似乎很看重你,做过的事,都不瞒你?” 陈酬英点了点头:“我虽年纪小,但家父有意栽培,家中的事,他都会说给我听,问我对策。” 澹台信也点头,又问道:“你知道林方郎这个人吗?” 陈酬英有些奇怪的看向他:“这个人,不是大人的仇敌吗?听父亲说,他是主动找上门来效力,就是为了向您复仇。” 澹台信再度皱起眉:“我似乎不记得这个人。” 这极其罕见,澹台信的记性过人,别说仇人,但凡他多看一眼的人他都能记数年,他如果名字、面容都不记得,那么只可能是真的不记得。澹台信又问道:“你知道他家有什么人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以前也是个读书的,他家中本没有习武之人,父亲是个商号的账房先,听说,是专为了复仇而弃文从武的。” 钟怀琛分明从澹台信的眼底看到一点波动,但闪过得太快,澹台信开口时已经状若无事了:“这样么,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死了就算了。” 陈酬英被安置去了客栈,钟怀琛和澹台信商议了一下,觉得还是尽早把他送回兑阳比较好,免得将陈家打草惊蛇,在御史尚在的时节闹出大动静。等到陈酬英走了,钟怀琛跟澹台信一起回屋,没款没型地挂在澹台信身后:“你说这孩子回去会不会被他爹揍?” “他爹为他考虑得深远,如今他长大了,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陈青涵也没有什么打他的理由。”澹台信任由他缠着,自顾自地挂衣服,说完还朝外面望了一眼,“树都种好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心虚的时候,就会好声好气地和我说很多不相干的事,若没有事,你几乎都不会闲聊的。”钟怀琛趁势将他抵在衣架上,说话间想抽腰带把澹台信往衣架上绑,澹台信也不是什么束手就擒的人,扭打间衣架也受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推搡,率先倒了下去。 钟明守在门口,听见动静不免紧张,一时间也分不出来他们是又吵上了还是又好上了。 澹台信手腕上缠着腰带,钟怀琛拎着另外一头,四下寻着可以绑他的地方,澹台信使了点力想要挣开,钟怀琛立刻加以制止,两人不知道是谁绊倒了谁,一起失衡扑向了旁边的桌上。 “让我来猜猜,刚刚你又对我隐瞒了什么事?”钟怀琛扑下去之后觉得这个姿势也还不赖,于是就这样压制着澹台信,一边在他衣衫下摸索,一边和他咬着耳朵拷问,“一件不够,至少是两件,对不对,长兄?” 澹台信被他压着使不上劲,又被接连使坏掐了几把,根本无暇开口辩解,索性就任得他借题发挥。 “你是坏人,我种的花不给你看了。”钟怀琛模仿着孩子一般稚拙认真的咬字,毫不留情地拷问着无声喘息的人,说话间,他把绳结的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本是无意识这么做的,可是做了以后他感到意外的满意,以至于心中的隐痛都被冲散了些许。 世上再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合适关押这坏人了。 第107章 车队 陈酬英由钟家的护卫送回了家,听钟怀琛说,现在钟环也为他所用,亲自去走了这一趟。 澹台信坐在床上,神情有些疲倦,提起钟环,他也没有什么触动。反倒是钟怀琛有点过意不去:“他毕竟是我们家的老人,靠得住,曾经也是奉我母亲之命……” 澹台信靠在床上罕见地有些懒散,闻言先笑了笑,等到钟怀琛追问他才缓缓开口:“别人遇事,有理无理都恨不得全推给办事的下人,你却把事情往自己母亲身上揽。” 钟怀琛一时语塞,想起来还真是这样。但他也听出来澹台信开玩笑的成分居多,自己稍稍放下了心,试探着道:“这事儿就先翻篇了吧。” 澹台信“嗯”了一声,他明白钟怀琛担心的是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明白。” 钟怀琛凑过来,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只自己过去拿额头和澹台信碰了碰,澹台信还没有来得及问这算是个什么举止,钟怀琛就跳下了床:“走了,再晚就迟了。” 平康边境的客栈内,自从被澹台信控制之后,客栈老板终日寡言,只是跟泥塑木雕似的按着指令办事,澹台信的人也不敢对他放松丝毫,几个人换着班盯着他。这样的僵持一直从冰冻三尺到春寒料峭,客栈老板将平康的来信交到了看守的手上:“你们想要的来了。” 看守接过信看了,随后立即传信给澹台信,随后又道:“那我们也开始着手准备吧,信里面说来的人不少,要准备够人马吃的。” 客栈老板眼珠终于动了动,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好像憔悴了不少,全家二十几口人的性命悬在他一人身上,任谁也得彻夜难眠,闻言他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活气:“你们还准备让他们吃顿饱饭再上路?” 看守听后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警惕他是在试探,立刻板起了脸:“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该问的别打听。” 客栈老板稍稍撇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几天之后,大约是澹台信的回信送到的时候,客栈老板在另一个看守的陪同下一起去附近的集上采买。 留下代替他看客栈的看守头领盯着客栈外的风景,这一段日子以来,门前那条小道的景致早就刻在了心里,旁边的下属凑过来低声问道:“这事大人会过来吗?” 看守头领皱着眉,片刻后轻摇了一下头:“钟使君看他看得紧,大人近来离不开大鸣府,山里的那位大当家过来了,这边的事,就都由得他说了算。” 属下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随后自我安慰一般道:“大当家的干儿子在大鸣府给大人当暗卫,想来,他是不敢乱来的。” 看守头领和他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担忧,下属低下头喃喃道:“也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东西都许给山里。” “如今大人不养兵,这么多银子拿在手里也花不出去。”看守头领擦拭着柜台,“现在先别想这些,大人命我们齐心协力帮助山里的兄弟们,樊晃带来的人不少,必然也是亲信中的高手,不好对付。” 属下低头答应,转身出去招呼其他兄弟为几天之后的硬仗做准备,然而饶是他们怎么尽心准备,也没想到会遇到那么硬得硬茬。 “前面那站的客栈老板是我的老相识,”客栈的老板点起了一杆烟枪,恹恹地念着信,“他好心来提醒我,这次押运樊将军亲自来,要仔细招待。” 看守头领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信是从什么地方送来的?” “黄镇过来的,算来樊将军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了。”客栈老板知道他在想什么,“来不及向你们大人请示了。” 头领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随后吩咐下属去报信:“樊将军来了就来了,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我们也不怕他。” 第80章 客栈老板不予置评,转头到一边默默地抽着自己的烟,良久以后才道:“这样也好。” 看守头领闻言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看着客栈老板慢慢地收起了烟枪:“我跟你们一起去。” 看守头领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该不会是想……樊晃也是一镇长官,我们大人可没有想对他做什么。” 客栈老板冷哼了一声,又是很久的沉默之后,只道:“樊晃不死,事后肯定追查,要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我的一家老小就得遭殃。” “看不出来你也是个真汉子。”看守头领没有太当回事,也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告诉这个老板,只示意自己的下属继续看着他。 樊晃的押运队即将路过,离客栈不远的小道边看似平静,实则丘陵草木之间都潜伏着等待的人。不论是澹台信留下的下属和山里来的人都不免有些紧张,尤其是从客栈老板的信里知道樊晃亲自前来,澹台信的属下不免得开始疑惑和紧张,潜伏的时候没忍住轻声道:“大哥,大人有没有告诉你,这次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应该就是银子。”看守头领一改从前的三缄其口,没有再隐瞒,“金子也有可能,或者其他贵重的东西——嘘。” 做过斥候的看守头领屏息凝神地听了片刻,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向身边所有人打了个手势。 他们身后更多的是山匪,隐藏在树木草丛之间有百余人之多,蹲在山间吹了大半天冷风的山匪都有些激动起来,其中的大当家看到了他的手势,顿时露出了个笑容。 大约又是一刻钟以后,挂在树上观察的弟兄终于看到了车队的第一辆车。此时正是午时时分,即便是一路小心翼翼的车队在这种时候也会放松些许,毕竟青天白日,自己十来辆的车队底气也比较足。 树上的那个瘦小的斥候轻巧跳了下来,无声地几个起跃就来到了大当家的身边:“爷,他们来了,有个高大的像当官的,夹在车队中间。” 大当家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对此并不意外:“当官的怕死,自然躲中间了。” 澹台信留下的那个头领也靠近了大当家:“樊晃前些年作战时有些名气,不知道他现在闲了几年功夫疏忽了多少,大当家不能掉以轻心。” 大当家还是不以为意,头领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之后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第108章 突变 就如平常的山匪劫商队一样的流程,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山林中隐藏的人一拥而上,事后看守头领向澹台信回报时,来信中对于劫银的始末只交代了短短几行,可见在此过程中并没有太多横的枝节。 车队的人猝不及防,一来是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行程会被泄露,樊晃一路上没有怎么上过官道,住宿停留都是在沿途自己人的客栈,根本没想到有人一直等着他动身;二来樊晃听到号角声后便觉得有点恼怒,他来平康虽然只有一年多,却自诩把平康上下都已经捋顺,没想到现在还没有出平康的境,就有人敢截他。 他手下带的也确实是精干的亲信,面对气势汹汹的山匪并不露怯,有条不紊地从车上抽出隐藏的兵器,不等林间的山匪冲近就主动冲上前与其厮杀。然而樊晃走这一趟以隐蔽为主,一路押运扮作车夫的亲信不过三十几人,很快就让山匪形成了合围之势。 樊晃骑在马上,自己也抽出了兵器在山匪间冲杀,但一个瘦小的山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樊晃的马肚子下,樊晃心中刚叫一声不好,马匹就开始痛苦地嘶鸣起来,随即摇晃着倒下。 樊晃此时已经觉得不妙了,来不及深究是哪路人马不长眼地动土动到了他的头上,当即大喊:“我乃平康都尉樊晃!尔等大胆,竟敢抢劫朝廷命官。” 周遭的人并没有诧异,更没有停手的意思,有个提着大刀的大胡子闻言格开了身边的两个车夫,径直地向樊晃这边扑来。 樊晃在此时已经基本确定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更准确的说是冲着自己的这几车银子来的,林间还在不断涌出山匪,一眼扫去少说也有百余人,樊晃和身边的手下对视了一眼,手下会意,立即不顾身后追击自己的山匪,扑上前来掩护樊晃。 樊晃此时也是搏命之态,连带砍地挡开身前的人,一刀砍向大车前的马缰,拉车的骡子长嘶了一声,被樊晃狠抽了几下,才迈开腿奔走。 大当家喊了一声“拿了这狗官的脑袋,爷赏银百两”,此言一出,数个山匪也学着樊晃的样子解开了拉车的骡子,顺着樊晃的方向追了过去, 几个拼命掩护他的手下最终因为寡不敌众,身上都挂了彩,被提刀扑来的大当家一脚踢翻,在地上仰躺着吐着血沫。看守头领见状想伸刀阻拦,但斩马刀被身边的山匪格开,那人好像是山里类似师爷的人物,能够识文断字,性情似乎也不如大当家那般狠戾,不过他此时的刀上也非纤尘不染,面对着樊晃一行所谓的官兵,既无惧色,也不留情:“你们大人答应过的,这趟办事,依照我们当家的意思来。” 就这一拦的功夫,樊晃的几个亲卫瞬间身首异处。看守头领也不好多言:“赶紧的,把车里的东西搬走。” 山匪们纷纷返回林间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扁担箩筐,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银子装好挑上,匿进了山林,看守头领落在了最后,朝天上发了一颗信号弹,师爷有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主动解释道:“通知客栈的兄弟赶紧撤。” 师爷听后就作罢了,和他一起快步向山林间跑去,未曾想到客栈的那边的撤退会遇上麻烦。 樊晃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行踪是从哪里地方泄露的,山道上遇袭以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朝自己人掌管的客栈奔去。 身后几个山匪先是咋咋呼呼地追了一阵,后来逐渐没影了,不知道是追不上还是临近大路不敢再追了。这让樊晃稍微松了一口气,前方隐约看到了客栈的房子,樊晃赶紧大声喊起来:“老李!老李!” 客栈里的人之前就听到了信号弹的声响,但因为一些事情却耽误了撤走,客栈的老板在行尸走肉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突然激烈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走,澹台信这边只留了两个人在客栈看守,因为客栈的老板剧烈反抗,一耽误就听见了外面樊晃的大叫。 客栈内拉扯的三人都不由得停止了动作,还是客栈老板最早反应过来,此时老板突然鲜活地笑了一声,从柜台下伸手一摸,拿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小弩机。 看守的二人都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他们起初是担心这客栈老板又反水向樊晃告密,没想到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樊晃起了杀心,而且有股着了魔似的决心,一看就不会善罢甘休。 樊晃的马蹄声已经渐近,客栈老板将弩机往袖子里一塞就冲了出去,两个看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只能紧追着客栈老板。 “快,快……”樊晃停在了客栈门前,却没有从骡子上下来,“快招呼兄弟们出来,后面有山匪!” 客栈老板已经站在了门前的院子里,却没有根据樊晃的命令行动,仰起了脸反问他:“山匪有多少人?” 樊晃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随后他没有回答,只一个劲地催促:“快叫人来御敌,我马上去镇上叫驻军。” “叫出我的兄弟们,挡在你自己前面,”客栈老板还是没有动,直勾勾地看着樊晃,“帮你拦着山匪,替你送死?”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樊晃惊怒交加,又时不时地望向身后,隐隐约约似乎又听到了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他立即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往大路上跑,临走前来不及说什么,只恶狠狠地指了指客栈老板。 就在他放下手转身的一瞬间,客栈老板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一只小箭从他的袖中飞了出来。 两个看守站在客栈老板的身后,当时并没有看见他微小的动作,等看到樊晃表情怪异,身子开始歪,他们才意识到发了什么,却根本来不及反应,看着樊晃从骡子上倒了下去。 看守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检查樊晃的伤势,却只能无措地看着樊晃的胸襟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两人都是先锋营的老兵,看到这样的伤势心里大抵是有数,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一个转头对着客栈老板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是帮樊晃办事的人吗?你他娘的!这个时候急眼!” 第109章 覆水 旁边那个看守赶紧拉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架着已经一脸木然的客栈老板,也顾不上管地上抽搐的樊晃,迅速地从山间的小道跑进了林子。 等到了会合的地方,看守头领听见了他们气喘吁吁地回报,狠狠地吃了一惊,也是完全没有意料到会出这么一个幺蛾子,揪住了客栈老板的领子:“你杀他做什么?” 客栈老板闻言眼珠动了一下:“我不杀他,他回去就会杀了我全家。” “他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看守头领一边往山林深处走,一边犯难怎么和澹台信交代,“他这一遭不敢声张,被劫了也不敢查,可是他现在一死……” 第81章 “那狗官死了又怎样?杀了那狗官才痛快!”旁边的大当家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听说了樊晃可能死了,反倒是十分高兴,过来狠狠拍了拍客栈老板的肩膀,“杀了狗官,爷赏你银子!” 看守头领无奈地看向大当家身后的师爷,觉得他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但师爷对于此事的反应很平淡,甚至在看出头领的担忧以后,摆出了事不关己的态度:“人就算死了,也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头领的表情更加凝重,师爷此时才笑了起来:“樊晃死在自己人手里,你不用交代什么。” 看守头领并没有因为他的而放松心情,所以最后澹台信收到了一封长信,除去还算顺利的劫银过程,头领还如实地陈述了樊晃随从被山匪全数屠杀,樊晃本人被突然暴起的客栈老板刺杀。 因为害怕平康的官兵赶来,也为了最快速度将银子转移,没有人回去检查樊晃究竟是不是已经死了。前去追樊晃的山匪最终也没有回来,不知道是被樊晃反杀了,还是被后来赶到的官兵所逮捕。 所以这封信递到澹台信手中的时候,也没有对樊晃的死给出一个定论。客栈老板像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因为他长达一个多月的麻木配合让大部分看守都对他放松了警惕,也没有人把他对樊晃的杀意当真。当时所有人面对的是樊晃的三千两黄金、八万两白银,那一颗小石子不足为提,也根本没人关心一个小角色是否终日提心吊胆,最后他走火入魔,成了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了巨大的波澜。 澹台信看到信后面的内容就逐渐皱眉,看到樊晃可能身死之后心就彻底沉了下去,如果他当时在场,无论如何也要确定樊晃的死,进而控制平康的局势——不为别的,至少要在褚泉清走了以后,再给樊晃报个恶疾去世。 但是这个突发的意外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只能等着平康再传来消息,不过再来消息,兴许就是钟怀琛比他先收到了。 澹台信将信纸放在烛台上点了,等到纸张被火苗舔食殆尽时,外面响起开门的声音,钟怀琛动静很大的进门来了。 他掀了门帘进来,澹台信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先抽了抽鼻子:“你又烧什么东西了?” “纸。”澹台信言简意赅,实则再暗暗观察着钟怀琛的神情,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凝重之色,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果樊晃死了的消息真的传来,钟怀琛不会是这样的神情。 “又在屋里烧纸。”钟怀琛嘟嘟囔囔,支使着下人把屋里的窗打开散散味,“以后别藏着掖着,到外面烧去。” 澹台信迟疑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话,钟怀琛本来站在屋里打转,看着澹台信出神,自己便若有所思,居高临下地盯着澹台信:“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如果有件事情,”澹台信安静了一下,忽然毫无征兆地发问,“你必须要委任一个人去做,你选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联络上一个外面的人去做。” 钟怀琛认真听着:“外面的人?这人不在军中?” “对。”澹台信点了点头,“这个人不是军中的,所以有些时候为所欲为,也不受约束。” “这确实挺难办的。”钟怀琛对这类事情深有同感,最近他无人可用的境地遇到了不少,所以顺着澹台信的话头继续聊了下去,“你以前还跟我说,坐到我这个位置,就要做好跟各路山匪打交道的准备。” 澹台信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精准地戳中了自己的心事,只能含糊地答应了一声,随后又继续问道:“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不得不任命一个不听话的下属,”钟怀琛逐渐坐得近了,抬手似有若无地撩了撩他的头发,平铺直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澹台信皱着眉向他望了过去,钟怀琛似乎正在等到这一眼一般,他一看过来,钟怀琛就自己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就挺不听话的,我拿你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吗?” 澹台信一时没了语言,片刻之后略带无奈:“本来想和你说点正事。” 钟怀琛兴致勃勃地反驳:“我怎么没有说正事?你的事难道不是正事吗?” 澹台信也懒得和他反驳,钟怀琛凑过来亲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钟怀琛有点不满足,拽着他的衣角没有放松:“我有想过应该怎么办,我想,不着痕迹地把权利收回来最好。” 澹台信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也没有注意到钟怀琛眼里深处的自己,又轻声地问道:“如果覆水难收呢?” 第110章 踏青 他的语气不像是随口聊天,钟怀琛心里无端一咯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澹台信,最终还是选择玩笑的方式应对,还是在说自己和澹台信的事:“那我能怎么办呢?” 澹台信不期待从他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偏过头去时听到钟怀琛问:“过些日子,出去走走吗?” 澹台信“嗯”了一声才问:“去哪?” 钟怀琛也愣了一瞬,本也是为了找话聊,没想到澹台信会应:“……出城拜佛,我娘她们念叨好久了,前段时间不太平,我才没同意她们出城。” 澹台信闻言善解人意道:“那我去不太方便。” “没关系。”钟怀琛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咽了一口唾沫,“她们又是吃斋又是参禅,得逗留好长时间,我一贯没耐性,到时候,你就陪我去山上转转。” “圣人信佛,礼待高僧。”澹台信没有拒绝,竟是默许了钟怀琛的提议,且好意地提醒,“你是一方重臣,就算不笃信,也要做出姿态来,不能怠慢。” “你信吗?”钟怀琛下意识摸向他的手腕,当时他送给澹台信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里面,澹台信就只挑了那么个手串成天戴着,也常见他盘着珠子。只是澹台信一看就不是念经的人,应该是被钟怀琛发现他抠断自己的指甲,他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所以才在手上拿了东西。 “我不信。”澹台信平静地回答,“料想神佛也不会收我这样的信徒。” 钟怀琛心蓦地一疼:“我虽不笃信,但听过佛祖普度众,你不必自暴自弃。” 澹台信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出行的安排,钟怀琛总觉得他比往日更容易感伤了一些,也就默契地没有开口再提,一直又让澹台信在这方小院里待到了阳春三月。 禇泉清最终还是走了,走之前与各地衙门一起彻查了一遍田户农庄,收获除了合水镇以外并不多。钟怀琛自不会任人刀俎,事发后下令让各地大户向他自首,在当地衙门清查出来以前既往不咎,云泰大部分大户都识时务地选择与年轻节度使合作,在禇泉清之前早一步安置了流民,所以也再没有出过大风波。 澹台信的病确实在天气和暖以后再没有犯过,钟怀琛为此开怀,提前多日就开始准备出城礼佛的事宜。 出门那天,钟怀琛听从了澹台信的话,除了母亲姐姐的,自己也备了香火钱,从前殿进去,跟着僧人的引导,礼貌地把殿里坐着的都拜了一遍,等他拜完,母亲姐姐和其他相熟的女眷才进寺来。 钟怀琛从侧门小道上了山,澹台信有钟光引路,早到了钟怀琛约定的地方,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钟怀琛一步跨上台阶:“母亲她们会去后面抄经,你若想拜,就趁这时候去。” 澹台信还是摇头,钟怀琛也不勉强,和他并肩一起往山上走去,钟怀琛走了一会儿,觉得林间太过清幽,轻咳一声开口:“我知道你之前在书房里烧的是什么。” 澹台信登着山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钟怀琛自顾自道:“宅子还给我们的时候给了一张清单,我翻出来查了,那架子上本来还有一卷观音图。” “那本来也是我落在那里的东西,不是你们家的。“澹台信一边顺着台阶往上走,语气平静地回答,”我自己处理一下罢了。” “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也不必要特意烧掉。“钟怀琛从两级台阶下面尝试抓他的手腕,抓了个空,”澹台,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聊一下?” 澹台信快走了几步,微微有些喘息,闻言他站定在阶上,沉吟了片刻:“有人曾经骗我,我的身父母位高权重。” 钟怀琛想了一下,隐约记得澹台信提过这个被骗的事情:“然后呢?” “那对夫妻在世时,有人为了谄媚讨好,雇画师以那位夫人的面相画了一幅观音像。”澹台信站在阶上看着钟怀琛,“后来我在狱中求,想用父母的身份做最后一道保命符,却被效命多年的人嘲弄。那时候我才知道所谓遗孤的身世都是骗我卖命的谎言。” “原来如此。“钟怀琛喃喃道,“你本不信佛,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放着那幅观音像。” “那时候还算是如获至宝吧。“澹台信调匀了气息,又转身继续向山上走,钟怀琛却明白了他没有说的后半句话,那时候他以为可以从观音面上窥见母亲的面容,如获至宝地把画挂在日日可见的书房,也正因如此,得知真相后他才会郁愤如斯,到了书房之后立刻一把火烧掉。 第82章 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又走了一会儿,钟怀琛又在身后喊他:“澹台。” 澹台信停了脚步,钟怀琛一步跨上来,和他并肩站着:“你认识后山的路?” 澹台信四下环望了一圈:“往上走的路就这一条。” 钟怀琛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索性就在阶上坐下了:“不识路还一个劲带着我往前,算了,就在这儿坐会儿也好。” 四周是静谧新绿的山林,台阶边不足三尺的地方就是潺潺流动的小溪,四下清幽,野趣天成,澹台信也赞同在此停留的建议,和钟怀琛坐在一级阶上。 “之前的岔路应该走右边,我也没注意。”钟怀琛歪头就往澹台信的肩上靠,“那边的半山腰有个亭子,我叫他们先过去收拾了一下,走岔了就算了。” “去吧。”澹台信一反常态,不仅没有抗拒,还准备现在就起身,“倒回去走那边就好。” “没事,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待待,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分别呢?”钟怀琛靠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我小时候就想这样,黏着你,你眼里也能看到我。” 他听到倚靠的人好像叹了一口气,抬眼瞄去的时候澹台信的表情又毫无端倪:“既然提前布置了,那就过去看看吧。” 钟怀琛又腻歪了一会儿才和他一起起身,在无人的小径上他更加肆无忌惮,直接牵住了澹台信的手:“你今天兴致真不错。” “可能是春天到了,心情也开朗些了。”林间照不到什么太阳,初春的风让澹台信的指尖染上了一点凉意,而后又迅速在钟怀琛的掌心退散。钟怀琛拉着他有意一步一晃手,澹台信也由得他去,开口闲聊,“范安载差不多要走到云州了,等他到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我想邀他在云州周游一阵。” 第111章 踏青(二) “难为你们私交那么好。”钟怀琛说着说着又跑歪了话题,“春光正盛,你却跑出去与别人游山玩水。” “范安载就是因为与你关系密切才遭此劫,我去招待他还可以说是替长公主监视他,”澹台信和他一起顺着山径往下,“你如果亲自去招待他,是嫌他活太长了吗?” 钟怀琛长出了一口气:“平真做得未免太过,偌大的京都还容不下一个仗义直言的御史吗?” 澹台信对此没有任何评价,钟怀琛拽了拽他,澹台信只能回过头来:“那又如何呢?” “没什么,只是一时之间难以习惯。”钟怀琛转头看向他,“你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你说得没错。”澹台信已经远远看到了钟怀琛说的亭子,这人嘴上说着随便布置,实际上他甚至劳民伤财地给亭子挂上了轻纱,发觉澹台信看向了亭子,钟怀琛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山里风大,怕你吹着凉了。” 澹台信神色很平静,自然是没有欣喜的,但也没有嗤之以鼻,只道:“还好起身过来了。” 钟怀琛心里蓦地一暖,颇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感:“你眼里看得到我的心意就好。” 澹台信与他一起在亭中坐下,钟旭一路还提了个食盒,装了侯府厨子做的点心,钟光捧了壶埋了好几年的桃花酒,钟怀琛边将小坛放上火炉,边邀功似的和澹台信说,这是前些年他跟着他母亲学着酿的酒,埋在侯府的院子里自己都忘了,前几天猛然想起才挖了出来,正适合这时节喝。 虽然他说得含糊,澹台信还是听懂了这小坛子酒的始末。楚太夫人风雅,除了冬至制香,春日里也会收集了各种鲜花瓣酿酒,一般头年的酒要埋在土中静置一年,等到第二年春天踏青时再起坛与亲朋品尝。钟怀琛这坛大概是三四年前酿的,至于为什么第二年钟怀琛没能如计划一般踏青鉴酒,两人都心知肚明,默契地没有开口提。 钟明将纱帐放下之后就和钟旭他们一起退到了亭内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几个现在越来越有眼力见,钟怀琛也不觉得尴尬了,坦然地端了一小杯酒给澹台信:“我酿得淡,你抿一口尝尝味。”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接过,看着杯中绯色的酒有些出神,钟怀琛先尝了尝自己的杰作,硬撑着大言不惭:“还行,我觉得跟我娘酿的也差不多了。” 澹台信隔着一层轻纱看着亭外的山谷,新绿妆点了林梢,小炉增添了早春的暖意。钟怀琛那酒其实哪止酿得淡,除了花瓣久置的酸苦,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不过自己的舌头不算灵,可能烧刀子喝多了,南荣楼分门别类十几二十几种酒,他也尝不出什么区别。 可不知怎么的,在和暖秀美的地方,寡淡的酒也很快蒸出了微醺,也许无关醉意,只因此时此刻太过惬意,让澹台信不可避免地放松下来。 他肯主动倚靠过来,钟怀琛心中窃喜,任劳任怨地伸臂环住他,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偷得浮半日闲——以前不懂母亲为什么总是心心念想野游设宴。” “久在樊笼里。”澹台信仰着脸迎着斜照进来的太阳光,语气里都多添了几分慵懒,钟怀琛深以为然,甚至想起了自己在岭北放羊的经历。 他刚到岭北什么也不会做,与其说放羊,羊放他还差不多。老羊倌得了钟家亲朋的打点,也并不为难他,放任钟怀琛在草原上游荡闲逛。也不过小半年光景,钟怀琛还是逐渐学会了一个人在看不见边的草场上赶一大群羊,等羊吃草的时候他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晒着太阳睡一觉。 钟怀琛眼里看着父亲到岭北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他应该要和父亲同仇敌忾才对,但他真的没有那么痛苦,甚至很快就安定适应下来。 从父辈挣来的荣华富贵上跌落下来自然是疼的,钟怀琛不适的更多是活上的种种简陋。他也像父亲那般情绪低落过,可苦闷没有持续太久,钟怀琛扪心自问自己没有做过错事,心中的不忿逐渐随着脚踏实地的活慢慢淡去。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澹台信,那是他每次望着天就会想起的人,说恨也好,说痛也罢,再畸形的种子只要扎根够深,都会变得难以拔除。 钟怀琛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地待在岭北,就像葬在那里的父亲一样。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岭北湛蓝的天穹下梦梦醒醒,以为记忆里的人也会像原野上矗立的石头一样在风里磨去了模样。 一阵微风吹得钟怀琛逐渐回神,令他恨令他痛的人抬手搭在额头上,竟然已经枕着他的腿睡了过去,只是钟怀琛一动,他也就很快清醒过来,放下了手:“我睡着了?” “我好像也眯了一会儿。”澹台信一坐起身,钟怀琛就歪头靠了上去,“我好像梦到了岭北——你去过那儿吗?” “没到过。”澹台信微微眯起眼,“前段日子来的邸报里说,圣人把曹承墨指派到了岭北做节度使。” “曹承墨也是一代名将,可惜现在已经快六十了。”钟怀琛跟着他的话皱起了眉来,“东北一带,没有人能辖制坐拥吉东三镇的魏继敏。” “魏继敏出身寒微,无世家可倚靠,所以才得了圣人的青眼。”澹台信掐了掐眉心,怀疑钟怀琛那陈酒怕不是放久了有什么问题,几杯之后不仅睡过去一觉,醒后还头昏脑胀。只是现在氛围正好,他按下没提,“我对这人不算了解,他去年回京觐见过,等范安载来后我一并问问他。” 钟怀琛应了,又故意得了便宜卖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又聊起军务了?” “你提了岭北,我就想起来了。”其实澹台信还想起了些别的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老侯爷还葬在岭北吗?” “嗯。”钟怀琛靠在他的怀里垂下了眼,“我娘提过了,等天气好了,委派我的堂兄弟去将父亲迁回祖坟。” 这是澹台信自己办下的亏心事,他问了这一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倒是钟怀琛显得很宽宏大量地主动开口:“你想去祭拜他吗?” 澹台信果断地摇头,自嘲着开口:“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事,我都没脸见他。” 第112章 安载 钟怀琛大概是少年时没少惹爹娘气,所以反倒是不怎么怕的:“现在我俩这事是我拉着你闹的,我爹就算要怪也怪不到你身上。” 澹台信没有那份心力,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想要起身:“太夫人她们还没结束吗?你还是快些下山找她们去吧。” “别急。”钟怀琛赖在他身上不肯起,“你放心吧,往年我也她们玩不到一起去,她们不会管我。” 澹台信没强求,轻纱如梦,将二人笼罩其间,似乎就有了可以放任的理由。他和钟怀琛在山间的亭里厮磨到了日落,钟怀琛也察觉得到他今天难得开怀,下山的路上还故意捉他的袖子,说话逗他:“你也白比我长那么些岁数,今日也是头一回和相好一起游春吧?” 澹台信跳下台阶躲了,回头时却是格外认真:“对,头一回。” 钟怀琛先是一愣,也不顾远处有其他的香客,连跳几步紧追上他:“其实你今日也高兴对吧?” 第83章 澹台信不想和他在人前拉拉扯扯,答话倒是利索:“是啊,我也很感激你,肯花心思布置这些。” 钟怀琛当时还想再追问点什么,但逐渐走近的香客认出了他,立刻上前来作揖行礼,澹台信转身跳到了旁边的小道上,轻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钟怀琛被他那一笑晃了眼,回神后只来得及叫钟光跟着澹台信去给他引路,转头强颜欢笑地应酬。 澹台信下山之后等了钟怀琛许久才见到钟旭来报信,钟怀琛要跟着母亲姐姐在寺里住一夜,澹台信就自己先乘了马车回城。接下来的几天都在下雨,天气骤然转凉,钟怀琛担心澹台信又受凉,特意叮嘱了他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 澹台信前两天还算听话,第三天等钟怀琛回到小院,就只见到独自习字的钟定慧。 此人前科太多,钟怀琛一寻不到他心中便警铃大作,好在这回澹台信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他带走了钟怀琛拿过来的几本名家字帖,去找初到云州的范安载了。 范大人而今落魄,但文人风骨不减,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干他们御史这一行,没有弹倒过几个有分量的高官是没成就的,没有因言触怒过圣人则是不完整的。所以澹台信见到范镇,发现他不仅没有颓丧之色,反而比在京城时看着精神。 范镇的一家老小全副身家都放在一驾牛车上,冬天路难行,从京城出来快三个月了,终于路过了云州的地界。 澹台信和他一直都有通信,直到范镇上路以后信件难收,两人才逐渐断了联系。范镇在云州边境的驿站等了澹台信两天了,大鸣府阴雨阵阵,但边境上的却是春光晴明,尤其是平康,澹台信路过的时候特意多瞧了一眼,平康各处的官衙都在正常运转,并无任何异样,樊晃应该是捡回了一条性命,那么多日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 范镇与他约在云州边境的访梅台上见,只因这时节众人都去赏春花繁华,访梅台的梅花都过了花期,平日里没什么人过来。范镇在朝里不喜欢趋炎附势,在山水之间也贪清幽不爱热闹,就把澹台信约到了最近遇冷的访梅台。 澹台信还没到,范镇先在台上摆上了笔墨,一个小童捧着酒壶在一旁侍立,澹台信拾级而上,范镇捋着自己的胡须,盯着桌上的字:“这段日子一直赶路,路过循州买了不少好纸,我和乘鹤一路背得苦哈哈的,还没来得及用。” 他说着就把手中的笔递给了澹台信,澹台信也不跟他客气,在纸上为他续上了后半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澹台信放了笔才和范镇见了个礼:“看来安载兄还是想念京城的。” “适意这笔字倒是愈发有造诣了,”范镇看着桌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亮,随后叫童子拿上一个油纸包,“循州第一等的纸,分你一刀。你说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也快拿出来瞧瞧。” 澹台信也是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钟家收藏的字帖,范镇翻开第一页,眼睛就又亮了:“真迹?” 澹台信轻笑起来:“安载兄的眼力难道看不出来?” “这幅帖子失传已久,书中最后一次记载是在前朝末年。”范安载和他一起在石桌前坐下,前者如获至宝,捧着帖子翻起来,“你从哪里找来的?” “算是侯爷借我的。”澹台信瞥见范镇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便知道范大人方才必是起了心思,若是澹台信的,他必然要借去日夜揣摩。 范镇和钟家其实私交不深,至少不好意思卷着人家的字帖去贬谪地,他有些失望的同时又为澹台信高兴:“这么说来,钟玉絜[1]知道翻案的事,你和他冰释前嫌了?” “翻案的事我没有明说,就算我说,他也未必会相信。”澹台信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也不算冰释前嫌,只是……尚能合作。” 范镇刚来云州,还没走到大鸣府的地界,风言风语还没落到他耳朵里,便以为钟怀琛只是肯用澹台信而已:“看来而今这位钟使君要比他父亲明智些,至少没有任人唯亲的毛病。” “他执意要在大鸣府招待你,云泰军中也有了不少攀上长公主的,我怕此事传到长公主耳朵里面对你不利。” 范镇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早就是她的眼中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钟使君的这顿酒,我一定要去喝。” 澹台信知道范镇为人向来如此,也不多劝:“前些日子,我办了件不算小的事,事后没有什么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可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想说给安载兄听听。” 第113章 挥别 范镇素知澹台信的行事风格,他既说“不算小”,引得朝野震动也是可能的。范镇皱眉:“什么事?” “平康的都尉樊晃准备了几车黄米白米,送给长公主贺寿。”澹台信和范镇一起办过案子,知道他们查案时的行话,范镇闻言就警觉起来:“多少?” “事后清点,八万白,三千金。”澹台信面不改色地执笔,在范镇的宣纸上临着帖子,“事发的时候,樊晃曾经的手下射了他一箭,伤情不详。” 范镇盯着白纸黑字,良久之后才道:“平康一年的赋税不过二三十万。” 澹台信知道他刚正不阿,每听闻这种事总是把自己气得肝疼,开口劝慰道:“不仅是平康一府敛财,地方武官串通仓城运输,在军粮赋税里做手脚不是个例,我正是顺着这条线摸到了樊晃吞了笔银子。” 范镇这样的性格,初识澹台信的时候自然是看不起这个小人的,但他们一起办永裕侯养私兵案的时候,范镇就见识到了澹台信见微知著的本事。他自此开始对澹台信改观,逐渐感受到澹台信并不是传闻中那般狼心狗肺——至于联手扳倒申金彩为钟家平反,又结下深厚私交,那都是后话了,范镇最早肯正眼看澹台信就是因为他的本事。 “你详细说说。”范镇直觉此事牵连深远,隐隐为澹台信担忧,澹台信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有一多半都是猜测,平康、兑阳几府交到仓城的粮食里有以次充好的霉粮,而去年新收的好粮被倒卖了出去,樊晃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敛下大笔钱财。他想要在云泰两州压过我,必然加倍孝敬长公主。”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范镇只恨自己现在不在御史台,所见所言已经难达圣听,“派来巡查的御史也是出自长公主门下,这么下去云泰军迟早被他们蛀空——这些事钟玉絜不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一些,即便知道,一时也难办。”澹台信终日都在发愁该如何处置他们二人的事,所以提起钟怀琛,本能想要回避,尤其是对于尚不知情的范镇——实在很难想象范大人刚直得活到不惑,听到这般荒谬悖伦的艳闻会是什么表情。 范镇搁置了笔,纵使访梅台再清幽,他也静不下心专注于笔墨:“长公主势大,樊晃自然巴结她。你劫掉这笔金银又能如何?地方官贪赃枉法的根源不在平真长公主一人身上,你这般出手,只可能引火烧身。樊晃这次吃了亏,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敛财,最后苦得还是当地百姓。适意,这不该是你布置的局。” “回到云泰军中,感觉最多的就是无能为力。”澹台信揪着玛瑙手串,也搁置了笔,“自我走后,外三镇失守过四次了,曾经北迁开垦的百姓现在不是流民就是山匪,不止外镇,元景二十七年塔达人冲进了草甸,乌固城外整村整村被塔达人烧了,到现在还是白地。” 原住的百姓流离,田产顺理成章归了当地的大户,大户建起田庄,又将无家可归的百姓圈禁其间昼夜劳作。禇泉清是要功绩不假,只是私藏流民也一直是澹台信想揭开的疮疤。 那是云泰两州多年战火累加的伤痕,历经钟祁、澹台信、杜陵、钟怀琛四任节度使,这伤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拖到今日早就化脓溃烂,也许已经入了骨。澹台信有时也心绝望,他自己的气运一向很差,被他挂念的土地也是同样的多灾多病,算不准谁会走在谁的前头。 “两州匪患猖獗,深究下去又全是走投无路的百姓。”澹台信没有展开眉头,范镇也已明白,与他共同叹气,“他们在山中不事农耕,尤其老弱妇孺,过得极其艰难。所以我与他们一起劫了樊晃的寿礼,这笔钱归了他们,希望他们用这笔钱......重新成为良民。” 范镇闻言已经坐不住了:“澹台适意啊澹台适意,你聪明了一辈子,为什么这件事办得如此糊涂,你将真金白银给了山匪,他们会就此金盆洗手吗?你这是养虎为患!” 虽然范镇从来没有见过山中那位大当家,但他对人心贪婪估量得极其准确。澹台信闭上眼,他的暗卫传回来的信里已经没有好消息了,他劫住了那笔不义之财,却也只是让它转了个方向,从长公主的私囊到了另一群人的口袋,依旧没有去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范镇也不忍心苛责:“算了,小钟使君来了那么久也无事可做,去剿匪也算给他找了些事情历练——你参与其中,有哪些人知情?” 第84章 澹台信抬起眼看着范镇,范镇也不在他跟前遮掩,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果断凌厉:“尽快灭口。你抢了长公主的银子,要是消息走漏,有的是人追着你讨命。” 范镇原本希望澹台信多留几日,两人一边游玩一边往大鸣府去,路上他们喝酒挥毫,四处赏花寻春。可惜世势如此,三两句话又拐回到了劳神的公事上,两人都没了逍遥的兴致,范镇拖家带口,跟不上澹台信的急行军,于是两人第二天就作别,澹台信独自启程回了大鸣府。 临别前范镇把他送了很远,昨夜秉烛夜谈时他才知道澹台信去年冬天病重的事,也逐渐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会接近于赌博一般,把宝押在了一群不受控制的山匪身上。 澹台信确实比京城时更消瘦,范镇看在眼里也不免心酸,他自己尚且还要挪窝到更苦寒的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回朝堂,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劝澹台信,只得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夹在小钟使君和长公主中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可也不要老是把自己放在四处受敌的处境里。” 澹台信笑了笑,对范镇的宽慰之意心领神会,他还是把字帖留给了范镇,等范镇到了大鸣府之后再还给钟怀琛:“大鸣府再会。” 范镇还不知道他和钟怀琛的事,所以不理解澹台信眉间始终萦绕的愁色。思索间澹台信已经挥鞭,一阵马蹄声之后,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第114章 出任 大鸣府还在下雨,澹台信把范镇送他的那包纸裹进了衣服,下马之后一路跑着进院。 钟怀琛正好立在廊下,看他不惜自己淋雨也要护着东西,急得两步跑过院子奔向他,抬手拿袖子给澹台信挡雨。 两人几步跑过院子,钟怀琛脸上也滚下了雨珠,澹台信下意识地抬起袖子给他擦了:“你不拿伞跑过来干什么?” 钟怀琛恍然大悟,随后握住了澹台信的手:“带回来什么?那么宝贝。” “纸,沾不得水。”澹台信与他一起进屋,在柜子里找换的衣服。澹台信刚脱下外衣,钟怀琛就从身后抱了上来,澹台信也不怎么意外,片刻后放松了向后靠在他的怀里。 中衣也被透得濡湿,钟怀琛看了一眼架上要换的衣服,凑在澹台信的耳边:“我帮你换。” 澹台信也没拒绝,偏了偏头问道:“今日怎么闲在家里?” 钟怀琛看似很忙地对澹台信动手动脚,嘴上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澹台信怎会猜不到他又在外碰了钉子?他也就不再问了,磨蹭了一会儿,钟怀琛才主动开了口:“今天操训后,关左来与我说想要告老,这个节骨眼上,我自然不敢动他,所以和他拉了一上午的家常。” “关晗不约你喝酒?”澹台信对关左的心思了如指掌,说自己告老不过是由头,叫钟怀琛想起自己还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身后的钟怀琛冷哼了一声:“已经在南荣楼订好了席面,今晚要和我不醉不归。” 澹台信仰起头靠在钟怀琛肩上:“不想去?” 他的尾音像化在春雨氤氲中一般,勾得钟怀琛心里一阵酥麻掠过,片刻之后钟怀琛才回过神,哑着声音:“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舍得去?” 澹台信放松下来缓缓喘息:“不想去就不去吧,我和老关早就撕破脸了。” “我要是真拿你当借口,那不整个大鸣府都知道你是狐狸精了?”钟怀琛明知他不是这个意思,却故意往下三路曲解,“还是说,你其实就喜欢这样?” “哪样?”澹台信随口敷衍他,扭头叫人烧水要沐浴,钟怀琛截住他往床边走:“待会儿再一起洗,我跟你好好说到底是哪样。” 事后澹台信也没什么力气再动弹,钟怀琛抱他去简单沐浴之后,他枕在钟怀琛怀里小憩了一会儿,但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钟怀琛还在余韵里走着神,他便又翻身睁开了眼。 钟怀琛用拇指描了描他的眉间:“虽说我也很想昭告天下你在我床上是什么形貌,可我见不得那些人议论你。” “现在云泰军中传我们二人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澹台信枕着自己的手臂,宠辱不惊,“可若真和别人说动了真心,又没有几个人会信。” “都在传我报复你,我仗势欺人逼迫你。”钟怀琛听见“真心”二字就心潮荡漾,正如冰雪消融后潺潺的春水,但这样的暖意一闪而过,他一直渴盼得到澹台信的承认,可真听见他这般说,转瞬又不满足于此了,“真想告诉那些碎嘴子,你跟我是怎么恩爱的。” 澹台信的头发还有些湿润,他侧撑着头晾头发,听见“恩爱”一词时略怔了一会儿,正好钟怀琛抬手撩起他的碎发,对上澹台信的眼神,他又嘴硬地找补:“怎么,刚刚还恩爱得不够?” 澹台信失笑地垂下眼,脸颊轻轻蹭过钟怀琛的手指,让钟怀琛感觉心里也像是被蹭了一下,余下的愤愤不平也逐渐流失,澹台信轻声道:“别人怎么说,不必理会。” “就属你那些旧部最烦,”钟怀琛把他捞过来枕在自己手臂上,“每天看我的那眼神可埋怨了。” “他们埋怨什么?”澹台信向前靠了靠就挨在钟怀琛的胸口上,感觉到钟怀琛揉着他的后脑:“都觉得我欺负了你,背后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要是不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猜他们都得上来揍我。” 钟怀琛胸膛间有熟悉的香气,因为刚沐浴过,香气变得似有若无,和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也有些区别,似乎混进了钟怀琛自己的气息,是一种干燥和暖的味道。 “你平时都跟人家说些什么?”钟怀琛轻轻拽着他的头发,“瞎说话搞得误会大了。” 澹台信被半强迫着歪过了头,轻声道:“我没跟他们说过什么。” 钟怀琛皱着眉不说话,澹台信想了想,补充道:“我记得我跟吴豫说过一嘴,跟你的事真的,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反正我也不吃亏。” “什么叫你也不吃亏?”钟怀琛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我对你还不好吗?” “你自然对我很好。”澹台信语气虽轻,却很认真,“我知道的。” 钟怀琛想要说的话此时都忘了词,片刻之后才道:“既然你也不避讳这些事,什么时候带我跟他们一起喝酒?” 澹台信真心不解,皱起眉:“为什么要一起喝酒?” “我真受不了他们那神情。”钟怀琛偏头过去亲了他一口,“我们找个机会办个酒席,让他们都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别在背后骂我了。” 这话澹台信本来没放在心上,春暖之后他明显更容易疲乏入眠,那个雨后的下午他晾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钟怀琛聊着天,后来钟怀琛还是去赴宴了,澹台信又囫囵眯了过去,半天的清闲就这么奔流而去了。 床笫之间钟怀琛什么话没说过,澹台信敷衍地应了几声,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自那天清闲以后钟怀琛便开始忙了起来,关左有意传位给儿子,钟怀琛如他所愿地提拔了关晗,却又让澹台信出任司马,这安排突兀又合情,仿佛全然不知澹台信和关家的龃龉。 澹台信自德金园宴会之后一直告病,无论流言怎么传,听的人信不信,有脑子的人都会清楚钟怀琛不会只把澹台信留在床上使。只是关左也没想到钟怀琛会那么不留情面,摆明了就是要用澹台信来对付他。 第115章 讲学 老关不如小关了解钟怀琛的荒唐,对坊间传闻始终将信将疑,大约是以己度人,他想不出澹台信真心向着钟怀琛,所以拉着面子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南荣楼太招摇,适合昭告钟、关两家亲密无间,捏着鼻子和澹台信谈合作让关左觉得面上无光,所以偷偷摸摸,酒席设在巷子里的小院里。 小院里的酒菜也是一等一好的,和院里住的姐儿一样,平日里不对外头,只供那几个大爷消受。 澹台信倒是没说什么便赴宴了,他一身文人的打扮,随手把手里的伞递给候在门口的姐儿,上楼之后看见关左带着几个偏将和幕僚,围坐着听着曲儿,听调子是河州的清辞。 幕僚偏将起身向他行礼,关左稳坐不动,澹台信也只是向他点了点头,两人又回到了从前势均力敌相互钳制的局面,依旧是谁也不看不上谁。 “令郎怎么没来?最近荣升,我还没敬他一杯呢。”澹台信嘴上这么说着,抬手却推了姐儿递过来的杯子,关左心中不爽,但也没发作,旁边的幕僚赔笑着解释:“今夜小关将军在营里值守。” “那还真多谢关将军拨冗设宴了,”澹台信举最终还是接了杯子,对着关左沾了沾唇,“这么多年的交情,闲话就不必叙了,关将军有什么训示,我自是洗耳恭听。” 关左抬了抬手,厅内的姐儿立即起身为他点了烟枪,拨弦唱曲的那位也没停,关左抽着烟枪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儿,拿够了架子心里才稍舒坦一些,缓缓开口:“你觉得小钟和他老子比,如何?” 第85章 这话范镇问过他类似的,澹台信当时答得中肯,此时又自换了套说辞:“谁做使君不一样?若他有什么不同,关老前辈也不至于与我坐在一桌子上喝酒。” 关左闻言忽地大笑起来,偏将幕僚也跟着赔笑,仿佛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乐事,一时间笑声盖过了屋里的曲调声。澹台信镇定地盯着正中的关左,轻声吐字:“若小钟侯有什么不同,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关左翻脸如翻书地止了笑,“他若是不知好歹,休想在大鸣府睡得安稳。” “你手下统共一万五千人,当年交到你手上的时候还是近卫营的精锐,可是跟着你养尊处优这么些年……”澹台信察觉到关左面色愈发难看,笑了一声,“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想劝关将军一句,月满则亏,小钟年轻,熬死你我是没问题的,要是把他逼得狠了,当心他日后清算。” 幕僚和偏将们都不敢说话,厅里唱曲声显得格外突兀,关左阴沉不定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打断:“这唱的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滚出去!” 那个姐儿抱着琵琶落荒而逃,澹台信冷笑了一声,不吝火上添油:“听口音是我河州老乡,唱得挺好,拿人家撒什么气?” 关左本来是想拿河州姐儿叫澹台信回想回想自己的出身,不料澹台信自己反倒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顿时就没了意思。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澹台信,抱臂道:“就算忍气吞声地跟着小钟,日后他就能善待我儿?不如叫他一直怕着。” “你能叫他怕,”澹台信毫不留情,“令郎能吗?你为他挣好位子有什么用,他坐得稳吗?” 关左根本不想与他争辩,只确认一般问他:“这么说来,你还是要和我对着干了?” “十年前不就这样?”澹台信放了筷子,统共没吃两口菜,白白浪费了一桌席面,他看着关左,也不欲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多问?” 关左哼了一声之后不再看他,澹台信也不多待,起身往楼下去,临走前还抛了钱袋赏给了刚刚被关左训哭了的姐儿。 关左一边的偏将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有跟着关左最久的那个幕僚轻声劝解道:“将军确实无需与他多言,澹台信看似聪明,实际上还是走了从前的老路,叫小钟使君拿他当枪使,您且看着他的下场就是。” 澹台信在关左面前半点面子都不留,回到小院以后才敢承认自己外强中干,在四下无声里静坐了一会儿,半晌还是没能入眠。 钟怀琛这些日子不知道在忙什么,两人在军中也没怎么照面,可能是回侯府陪母亲,总之他有几天没回这小院子了。 院子里移栽过来的花不出意料地蔫了,连报春的鸟都不怎么光临这光秃秃的树杈。钟怀琛给他安置的住处真是清静极了,澹台信头几日的春困荡然无存,每夜辗转时,只能耐着性子听万籁无声,总要等到后半夜,才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养出些睡意。 二月底,范大人终于赶着牛车拖家带口地来到了大鸣府。鉴于平真长公主不断往云泰两州伸手,还派御史前来搞得满城风雨,钟怀琛必须要表明姿态以示回敬,招待范镇的声势浩大。范大人除了铁嘴无情,才名也是远近闻名。听闻他的到来,大鸣府附近的书院得了钟怀琛的首肯,索性直接邀请范镇讲学,范镇与书院的诸夫子坐而论道,大鸣府附近的学全都涌到了城郊的润云台听讲学。 范镇和钟怀琛私交并不深,翻案只是为了行应为之事,也并没有推动过钟怀琛继任节度使,所以对钟怀琛的了解极为有限,只当他是个还算不错的年轻武将,他接受钟怀琛的招待,一半赌气一半示好,对于招待本身没有什么期待,原想不过是排场大些的宴请,和那些想要招揽他的世家大族没什么两样,越是繁花锦簇,越会触动他的心中的不平与忧虑。 可范镇看到特意赶到城郊前来迎接他的云州学子,看着那些年轻人热切地看着他唤他“先”,被迫流离的苦闷和疲惫忽然就烟消云散,范镇忽然意识到远离了京城那是非之地,他也并非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抱负。 第116章 字帖 钟怀琛没有大张旗鼓地设宴,他找澹台信打听过了,范镇不喜应酬,年轻时放浪形骸,在达官贵人的宴上醉酒失仪,很难说他是不是故意这样恶心贵人们的。这些年范镇稍稍磨钝了一点脾气,如果请他也许他会来,但终归不是出自范镇本心。 钟怀琛等到润云坛讲学结束的时候才前去拜访,他作便装打扮,走前特地从澹台信的架子上顺了根发带,替换了自己平时的发冠。钟怀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像学过,从前去念书的时候也没有过,他小时候回京城和表弟楚仲琼他们一起上过楚家的家塾,他几个舅舅都是满腹经纶,可惜念的字都进不了钟怀琛的脑子。反倒是他,没几天就带着楚仲琼上房揭瓦,最后楚仲琼摔了一次不轻的跟头,舅母多有怨言,钟怀琛就搬去和外祖父住了一阵。后来母亲回京,外祖家就把他打包送了回去。 和外祖父住的那段时间钟怀琛可以不去学堂,却比每天起早上学还要累得多。平心而论外祖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当宰相的人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叫钟怀琛不敢肆意妄为,只能老实地坐足几个时辰写字读书。也是因为外祖父亲自教养的那几个月,他那笔字勉强能入澹台信的眼,有点功底都是那时候练就的。 虽然当年念书念得稀松平常,但时常到书香门第里泡泡,让钟怀琛对文人的喜好做派还算了解。果不其然,范镇是吃他这一套的,他在城郊遇上簇拥前来求教的学时几乎热泪盈眶,见到低调前来的钟怀琛,尊称他为“安载先”,范镇同样是既惊讶又感动。 范镇好酒,且酒量不小,南荣楼的贵价货可能不对他的胃口,好在钟光知道澹台信和朋友爱去哪里,那家小店的酒果然名副其实,有着吞刀子辣意。范镇觉得过瘾,钟怀琛与他对酌的时候,想的却是澹台信。 范镇也主动提及了澹台信,说是下了帖子请澹台信一起到润云台来,过几日云州善书的几位先办了场雅集,澹台信的书法旁人不闻,范镇却是了解的,他是想让澹台信借此机会扬名。 钟怀琛闻言微怔,心里出些不可名状的可惜:“他应该没有答应先吧。” “他不肯来,推说军中事务繁忙。”范镇叫童子取出了之前的字帖,当面还给了钟怀琛,“他不能来实在是可惜,使君勿怪,依我看来,在云泰两州乃至整个西北,他澹台适意的字,应是前三甲。” “义兄方上任司马,事务确实繁忙。先是知道他的,军中的人也多忌惮他,做起事来格外不易,但也没忙到那种程度,他只是不愿露面。” 范镇也叹气:“正是如此,我又派人向他要几幅习作,人不能来,那笔字也不该缺位的,他依旧推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拗。” 钟怀琛心中那股遗憾的感觉愈发明显,缓缓吐出口气:“他私下写过不少,尤其去年冬天,养病时便在家练字,只是写过的他也不愿留,大多直接烧了,我回去找找,还有没有遗漏的。” 范镇终于在微醺中觉察出了一丝奇怪。澹台信在提起钟怀琛时多是回避,以他们二人的梁子来看,他们关系不融洽也是正常,“尚能合作”已经是极好的局面,毕竟澹台信是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出头鸟。 可钟怀琛提起澹台信时却自然而然地流露着熟悉,他明显是了解澹台信的,澹台信不轻易示人的事,若没有一定的私交肯定不会让上司看见。 范镇总觉得哪里别扭,又寻思是钟怀琛为了招揽,所以特地和澹台信接触加深了解。别的不说,这位小钟使君投其所好的本事倒是不差,自己之前也就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可来到大鸣府的地界,范镇的一切事务都顺畅起来,没有哪处过得不舒坦的。 只要钟怀琛能和澹台信好好合作,云泰两州的局势就有挽救的可能。范镇心思稍定,又和钟怀琛闲谈起了其他杂事。 钟怀琛此番前来,是叫范镇切实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为了表露自己的诚意,酒点到即止,相谈倒是甚欢。最后范镇叫童子收起了剩下半壶烈酒,说若不嫌弃,改日给钟怀琛提个扇面。 钟怀琛自是谢过,离了润云台,军中还有些事务,几个幕僚还等着他议事决策,他本该直接回营里,可范镇的话字字都让他感到窝心。范大人是无意的,可钟怀琛见过太多次澹台信烧掉自己写的字,才会惦念得难以放下。 他隐约有些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从不保留。扬名又如何,真被奉为一代大家又如何,再好的字也会为声名所累,不见天日,至少不用承受任何的惋惜与讥讽。 他记得自己烫伤的冬夜里,澹台信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会有怎样的身后名,他冷静自持,看穿后仿佛只剩自嘲和不屑。可是真的不在意的人,又怎么会在深夜难眠的时候想这些呢? 第86章 钟怀琛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明珠蒙尘,不论是那个人还是他的字,他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地方。 他到家的时候钟定慧已经上床了,听说钟怀琛想要老师的字,钟定慧披了衣服起来在书箱里翻找,最后拿出了一册字帖。 “老师就给我了这些,千字文没写完,当时他还病,说病好些了给我写全。”钟定慧似乎有些不舍地把字帖交给钟怀琛,“舅舅,老师最近还很忙吗?” 钟怀琛翻看着那半本装订成册的千字文,照例没有落款盖印,是澹台信熟悉的字迹,但看得出来他为了教授晚辈十分用心,比他平日公文上的字体更端庄典雅,笔法考究,没有丝毫简化,架构严谨和谐,应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唯一可惜的是他当时身体不算好。 钟怀琛如获至宝,而钟定慧眼巴巴地看着他,钟怀琛摸出了一袋特意去买的玫瑰牛乳糖,摸了摸他的头:“舅舅借这本帖子去用一用,还你的时候再给你带糖。” 第117章 铜矿 润云台的雅集如期召开,而澹台信还不知道钟怀琛背着他做了什么。他去山也文房的时候老板也和他聊起,说城里文人墨客这些日子频频来他这里购置笔墨,都是卯足了劲为了润云台那场盛会。澹台信听后也就一笑置之,除却推说公务繁忙,他也半带自嘲:“你也说是城里的先们,我是外镇草甸上跑的丘八,哪里能去这样的雅集?” “大人这么说就太自谦了,您回来之后常来照顾意,却没拿大作来装裱。”老板半开玩笑,“给您留的几匹好缎子,城东的郭先早就想要了,他那土老财的榜书配不上那么好的东西,我都不舍得给他。” “给他吧。”澹台信靠在柜台上挑笔,“我就随便写写打发时间,用不着裱。” “之前听大人提过,从前的印章大多都散失了。”老板还是不肯放弃,从柜中端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石料呈给澹台信看,“最近收了不少好料子,都给您存着。犬子行动不便,现在就潜心练习篆刻,大人要不赏个脸,让他给您重刻一个?” 澹台信看了一眼盒子,片刻就挪过了目光:“都是好料子,卖给郭先的时候叫高些价,他掏得起钱。” 澹台信拿了自己买的纸墨就离开山也文房,片刻后钟明进了店,看老板摇头,他也只得沮丧地无功而返。 钟怀琛还在翻看那本千字文,这几天他巡查附近府镇,澹台信也四处辗转奔忙,自周席烨死后军中积了些事务,钟怀琛一个人料理不过来,其他幕僚资历能力都定夺不了,现在顺理成章地挪到了澹台信手里。两人在一个营里进进出出,竟然就凑巧到三四天没打上一个照面,钟怀琛不免有点上火,每天倒在床上的时候只能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字帖。 后日就是雅集了,山也文房的老板听说事情的原委,也肯帮着钟怀琛诓一回澹台信,可澹台信太岿然不动了,既不拿出其他字迹,也不肯刻个印。这本册子明天还是只能光秃秃、孤零零地交到范镇手里。 澹台信没有告诉钟怀琛自己的行踪,实际上他又从没有官驿的小道抄到了兑阳府,亲自去查看了陈酬英给他那本册子上的秘密。 春天的风没有那么割脸,贺润似乎也习惯了骑马赶路,在薄暮中看着山野深处的私矿场,不禁感叹道:“阵仗还真不小,这是个什么矿啊?” “铜。”澹台信估算着整个矿场的人手,“面上有些瓷土,只是捎带着挖出来了,转手就卖到了你们窑里。” 贺润咽了口唾沫:“其实我真的没有看出来瓷土的区别,我也没放心思在烧瓷上,谁管他们用的哪家的土?就为了这点事,陈家就想要我的命。” 澹台信相信贺润说得不假:“他们自己夜路走多了心虚,草木皆兵罢了。你又失势,杀了你以绝后患多方便。” 贺润差点就被这么方便了,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澹台信示意他噤声:“这个事情是铁板钉钉,但陈青涵的账本顶多也就追到陈青番的舅舅身上,要想彻底扳倒陈行,还需要好好筹划。” “你为什么非得弄死陈行不可呢?”贺润有些不解,“这件事足以让陈家失势,他倒台就好,小钟使君跟他们也没那么大仇吧?” “上次在驿站被钟怀琛射死的那个林方郎,你还记得吗?”澹台信一行趁夜下山,“陈家用这个人来对付我,意味着他们不在乎钟家的声誉。” “什么意思?”贺润完全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因果关系,澹台信轻叹一口气:“林方郎确实与我有私仇,他父亲是个账房先,我为了灭口,杀了他父亲。” 贺润认为这种一言不合就灭口的行为极为恶劣,澹台信也抿紧了唇不语,良久才突然开口:“你干爹说的是对的,云泰军中亏空是真的,我呈给他扳倒钟家的账册是真的。” “然后呢?”贺润听到账,有点回过神来,“你就找账房先做了假账,用假账给钟家翻案,所以才要把账房灭口了?” “哪有那么容易,翻案又不是翻书,这么重大的案情三司要仔细核查才可能推翻曾经的裁决。”澹台信没有与他详谈,只道,“后一本账是经得起查的,之前不明的巨款都有去处……但是那账房的嘴不严实,我不希望我重新扶起的钟氏一门日后受流言所困。” “你可真够怪的,”贺润跟在他身后小声道,“那你当年把钟家扳倒是图什么?” “年轻时谁不犯错呢?”澹台信也不回避,“何况我那义父也不冤枉。可这不妨碍现在的钟使君是云泰军的希望,除他之外,我找不到其他能够重整局面的人了。” 贺润听得似懂非懂,澹台信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凑近了,小声道:“你真跟他睡出感情了?” 澹台信反应不大,只默默收回了想说的话,反正纵横局势和贺润说了他也不懂,但澹台信同样没有否认,反问道:“你被贬那么久,你那些相好还有联系吗?” “都断了,本来也都图我小千岁的名头。”贺润愤愤道,“我又不是没有新人,念着他们做什么?” 澹台信不动声色,却慢了脚步发问:“那新的人图你什么?你又图他们什么?” “我们这种相好,不就图行乐吗?只要相貌入了眼就成了。”贺润揶揄地看着他,又似乎有点自嘲,“不然图传宗接代吗,我反正是图不了的。” 澹台信皱起了眉:“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很多年都念念不忘,又是为了什么?” 贺润跟着他皱眉,思索了半晌:“他活儿特别好?” 澹台信彻底无话可说了,加快了脚步,任由贺润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也再不想和他说。 而那头范镇也正头疼,碰巧钟怀琛派人送来了那本千字文,跑腿的钟明分明看见范镇面色古怪,心里“咯噔”一下。 范镇接过册子时没什么欣喜之色,反而像是有些难言之隐:“钟使君还真找来了……” 钟明也只能尴尬得赔笑:“是,是。” 范镇欲言又止:“你家使君和澹台司马……” 钟明依旧只能僵笑:“是,是……啊!不是。” 范镇还没问出口,钟明就胡乱否认,气氛便更尴尬了。范镇再问不出口,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坠入了谷底。 第118章 犹豫 范大人沉默地接过了澹台信的字帖,几番叹气,欲言又止。好在他没为难钟明,随口应下了钟明的话,等钟明走了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钟怀琛带话来,说等澹台信公务回来,请他喝酒一叙——范大人扶着石桌坐下,愁眉迟迟不展。 谁知道他现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二位?范镇百思不得其解,澹台信向来是个稳妥人,钟怀琛接触起来也不像个胡作非为的纨绔,怎么他们就能一起办出这么荒谬的事呢? 澹台信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虽然他及时捂了,但贺润还是兔子一样一蹦老远:“哎呀妈呀,吓死我了,走在兑阳的道上,我真是一时都不能安心,总感觉草丛里会有人窜出来杀我。” “又不是第一回跟我出来办事了,那么沉不住气。”澹台信拿出手帕,嗅到上面香气的时候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拿的是钟怀琛的帕子——他自己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抵不住有人要偷偷摸摸动他的袖袋,就为了塞点自己的东西让人时刻念着他。 “又不是第一回带我出来办事了,”贺润躲到一边嘀嘀咕咕,“我心里就是兜不住事。你现在升了官,手下又不是没人,干嘛非得带我?” 澹台信沉吟片刻后收起了手帕,抬起眼来,比往日郑重:“因为你总要学会自己办事,从前你干爹太惯着你,才让你什么也没学会。” “什、什么?”贺润难以置信,“你要教我?” “云州瓷窑其实清闲安全,但你喜欢热闹,想回京城,想在那样勾心斗角的环境里穿行,就必须要学会这些本事。”澹台信回头看着他,“你现在身后没了你干爹,必须自身本事过硬。” 第87章 贺润咽了口唾沫:“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回京城,如果京城真那么要命,我待在瓷窑也挺好的。” “总归要学会些能应付的招式,”澹台信语气变得轻柔,“我不能一直都护着你。” 贺润的表情有一瞬间担得起如丧考妣,澹台信要是不要他了,他跟没了母鸡的小鸡崽也没什么两样了:“你要把我踹出去了吗?是你自己说过的,你把我干爹弄没了,所以我从此以后归你管了,怎么?你现在要反悔了吗?” “也会有我也护不到的时候。”澹台信已经隐约能看见矗立在路边的客栈了,和贺润的谈心即将结束,“你又不是永远十六岁长不大。” 兑阳府私人客栈,澹台信推门进入其中一个房间,里面等候的几个男人都站起了身。自澹台信升任司马后,他们的干劲激增,更多的旧部调回了澹台信的手下,面对兑阳私矿场,都拿出了当年打硬仗的劲头。 “来往运输的车队会在兑阳府的东市落脚,那处院子是由陈青番的舅舅袁亭焕租赁出来的,车队的领头叫马三,目前没有发现他和陈家接触过。”负责盯运输车队的斥候眉头紧皱地向澹台信回报,“要不还是从矿主身上查吧?” 澹台信看着斥候初步绘制的铜矿图纸,由于附近看守很多,山路上还会不定时有巡视,斥候回报说防卫森严,不亚于塔达王旗的军营。 “矿主身份已经查过了,此人是个畸零户,没有任何亲人,常年住在矿上,几乎不会下山,更谈不上和陈家交往。”顺着矿主查的那一队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要想从他身上抓把柄很难。” “老大,要不咱们先办了再说?”旧部里有急性子的,率先开口,“每日见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来来往往还不能抓,实在太憋屈了。” 贺润也终归长进了一点,说的话逐渐有用起来:“我的人也去看了,陈酬英和陈青涵都一切正常,陈家现在还不知道私矿场暴露的事,不如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端了之后再来查抄他们的证据?” 澹台信听了他们的建议,始终没有表态:“诸位都是从前跟我的老人,应该记得我们当年在草原上寻找塔达人行军的踪迹,身上带的粮食和水即将耗干依旧一无所获,当时只差一点我们就退兵了,可我们又耐着性子熬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塔达人的营地——诸位,办案和打仗是一样的道理。” 屋里众人闻言都逐渐安静下来,片刻后第一个人起身,说要回去继续盯自己的目标对象,澹台信点头允许,其他人也纷纷起身,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继续翻找蛛丝马迹。 贺润没有跟澹台信打过仗,所以不能明白这样的令行禁止是源于什么,只是在这种时候不敢造次,澹台信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道:“如果陈家真的转投了长公主,青汜和兑阳一起向威逼乌固,整个内三镇就在内斗里瓦解了。” 贺润乍一听吓了一跳:“姓陈的跟了平真?消息可靠吗?” “我是说如果,”桌上有舆图,但澹台信根本不必翻看,“外三镇已经不在了,内三镇一定要稳住。” “原本你那个部下,就张宗辽,之前不是还指望他接管兑阳府吗?”贺润回想起上次惊险又艰难的旅途,就忍不住抱着臂抱怨,“结果他先一步被陈家忽悠瘸了,现在就算真的因为这个私矿场扳倒了陈家,又会有谁能接任兑阳府?” 澹台信踱步的动作一顿,被贺润正中命门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他确实卡在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不拔除陈家,他们就会继续掏空兑阳影响整个内三镇防线,拔除陈家又找不到合适的接替,可能会让平衡提前崩溃。 贺润听了他之前那一番话,不好再一味缩在澹台信身后装死,他也是真的怕极了澹台信哪天折了他将孤苦无依,小千岁漂亮的脑袋瓜也被迫开始动了起来:“你不是不想查抄矿场,你是不敢,没有下定决心,只能推迟动手。” “还有一个原因。”贺润上道起来,澹台信陡然松了一口气,满心的思虑终于有了一个人肯说一说,“平康府在军粮掺假赚了银子,最后却是兑阳把霉粮吃了下去,陈家为什么要这么帮忙?由此我才怀疑陈家也投了或者想投长公主。” 贺润费了点时间才想通其中关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又陷入了迷茫:“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直接和长公主硬碰硬是不行的,要我死不算什么难事。”澹台信长舒了一口气,“要想办法在其他地方牵制住长公主,云泰军才能喘口气,在这样的空隙里一鼓作气地拔除樊晃和陈氏。” 贺润实在想不出对策,只好不懂就问:“怎么才能牵制她?” “我做不到。”澹台信喃喃道,“如果楚相还在任,也许还能在京城和长公主抗衡。” 贺润努力回想:“楚相?啊我知道了,是小钟使君的外祖父吧?” “楚相自不会与我合作,但他应该会帮着侯爷。”澹台信长叹口气,“可惜圣人太多疑,现在云泰军内里需要整顿,外面又全是辖制。” 贺润捧着脸,在这样内外交困的境地里萌了困意:“你为什么不直接和钟使君说这些呢?反正你们都那么熟了,或许他们家族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呢?” 澹台信露出苦笑,良久之后才道:“开始不够信任他,后来熟悉得可以开口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去很远,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第119章 私宴 因为举棋不定,钟怀琛召澹台信回大鸣府的时候,铜矿场那边依然没有什么进展。澹台信强打起精神应对钟怀琛,力求不让他看出任何破绽,大约是持续这样的伪装太过耗神,以致于他没有察觉到钟怀琛在悄悄谋划着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德金园里,和表情怪异的范大人面面相觑。 范镇和他隔着有点距离,一看就是想和他说点什么,但中间隔着吴豫和贺润,范大人想说的那种事实在不可高声议论,只能硬憋着,试图以眼神向澹台信询问。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该报以什么样的心情,只好不接他的眼神,转而投向了始作俑者。 钟怀琛瞧他看过来,颇为高兴地露齿一笑。澹台信实在没有想到他会真的践行自己的想法,硬是把文官武将太监凑在了一个席面上喝酒,还美其名曰“私宴”。 这“私”字刺得澹台信心虚,偏偏钟怀琛又叫他一声,要拉他一起敬酒,连名目都懒得想,笼统地称作“我们”。座上吴豫等一排先锋营旧部,连带范镇,表情都强忍着抽搐,澹台信不动声色地从钟怀琛手里抽出袖子,举杯转而敬向他,面不改色地打起了官腔:“承蒙使君厚爱,卑职不荣幸……” 座中诸位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庆幸不必面对“钟怀琛和澹台信并肩向亲朋好友敬酒”这种人伦惨剧,更不用去纠结这算不算喜酒……连最反感官腔的范镇都拿起杯子奉承了两句。 钟怀琛半垂着眼看着澹台信,看他喝了杯中的酒,笑着向他举了举空杯。借他身形遮挡,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钟怀琛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酒倒进了澹台信的杯里:“躲什么?” 澹台信早就不会对他犯洁癖了,但钟怀琛忍不住这般幼稚又恶劣地报复。澹台信平静下有些许无奈,同样小声地回敬:“闹什么?” 钟怀琛冷笑一声,转头与吴豫碰杯。吴豫是觉得两人气氛微妙,想要上前调和,可余光里瞥见澹台信轻轻冲他摇了摇头,敬过那一杯酒,他就知趣地回了自己座上。 范镇与这宴上的诸人最不熟悉,在座只有他一个文官,但他并不觉得拘谨,反倒觉得畅快,他本是文官群里的异类,现在反而像是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毫不讲究地拉着南汇喝酒划拳,钟怀琛也毫无架子,撒酒疯似的和自己的人闹作一团——场面一度泾渭分明,关晗他们是看热闹来的,一心想着起哄;南汇一干人等是钟怀琛的亲信,自是陪着钟怀琛闹;吴豫这些旧部以及年纪稍长些的蔡逖阳等人,都是和澹台信一起打过仗的,与他不和的都没请来,与他有些交情的,如今都尴尬地看着。澹台信不动,他们也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只能这样僵着。 澹台信也察觉到了这样微妙的差异,向这些无所适从的老将们举了举杯:“剿匪初有成效,今年百姓顺利春耕,商队自由往来,各地田庄整顿之后缴上来不少欠款钱粮,能抵云州半年赋税,使君今日高兴,诸位也该同乐。” 他把这场莫名其妙的私宴化解成了庆功,旧部老将们都松了口气,也敢举杯向钟怀琛道贺了。钟怀琛其实根本就没醉,也听见了澹台信说了些什么,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澹台信一眼,然后大度地接受了老将们的敬酒道贺——哪怕这些人都跟着澹台信一起曲解了他设宴的目的。 夜半宴散,澹台信落在后面没走,德金园有他的住处,仆从也早就收拾了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等了半晌之后,才知道钟怀琛不顾饮了酒,连夜骑马下山了。 第88章 钟旭钟明都急着去追了,钟光连忙跑回来跟澹台信报信,澹台信站在廊下怔了一会儿,原本已经说了“由得他去”,进屋转了几圈,又出门来叫起钟光:“去营里看看,他要是没在,我们就在营里住一晚。” 钟怀琛果然在军营里,让人点着火把和南汇在马场里赛马。很难说他究竟醉了没有,他骑着自己的爱马甩了南汇一丈多远,骑姿步态并不像有醉意,但要是没醉,正常人谁会大半夜和人赛马? 南汇见了澹台信来,也是如蒙大赦。澹台信示意他下马来,自己握着马缰一跃而上。 他并不去撵钟怀琛,而是在道边等着钟怀琛即将路过的时候催马冲了上去,钟怀琛看着他来立即拽着马缰向旁边避去,澹台信也早有预料,他以逸待劳,胯下的马儿虽不如钟怀琛的那匹血统优良,却是在路边歇足了。在两驹并行的瞬间,澹台信解了南汇马鞍上挂着的斩马刀,挥出刀鞘缠住了钟怀琛的马缰,然后猛然将钟怀琛的马头拽了过来。 钟怀琛立时骂了一句脏话,甚至当即抽出了自己随身佩着的匕首要砍断马缰,澹台信也动了点真火,他不知道这般对付过多少塔达骑兵,立即将刀鞘当斩马刀使,毫不客气地抽到了钟怀琛的手臂上,随后格住匕首往旁边草丛挑了出去。 钟怀琛被刀鞘抽到了麻筋上,匕首不得不脱了手,他当即恼羞成怒起来,不管不顾地朝澹台信扑了过去,不料这合了澹台信的意,两匹马都被他拽得慢下了脚步,钟怀琛扑来瞬间,澹台信身形闪避,揪住了他的前襟,拖着衣领将他一把掼下了马。 旁边着急的亲卫们见状赶紧奔上前,但还是没拦住钟怀琛摔在地上之后又挨了两脚。澹台信踹完之后自己也气喘吁吁,扶着刀鞘站着:“你真当这云泰军里没人管得了你了?” 钟怀琛索性躺在地上,一派无赖的样子,趁澹台信喘息的间隙,拉着他的衣服将他拽倒在地,随即跃起反剪了他的手臂将他压制在地:“就凭你?仗着我的势,现在反倒要管到我的头上。” 钟怀琛的体格和气力摆在那里,澹台信自倒地就知道再无翻身的机会,他在喘息中嗅到泥土里马和青草混杂不清的气味,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随后感觉到钳制自己的力气松开了。 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一脚踹在钟怀琛的胸口,这一脚没怎么留力气,钟怀琛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了一步,钟旭南汇他们四个赶紧手忙脚乱地上前来劝架,钟光想将澹台信扶起,轻声说着好话:“大人,主子他今天醉得厉害,你消消气。” “两州节度使、三品职事、世袭侯爵……”澹台信咳过之后,声音高了就露出沙哑,“你可曾对得起你每年拿的俸禄?终日想着……” “大人,”钟明好容易才拦着钟怀琛,央求着看向澹台信,“大人,求您别再说了。” 南汇是第一次见他们这种阵仗,一时不察,被钟怀琛一把推开,钟怀琛起身就要扑向澹台信:“我他娘的是为了谁?” “求你别为了我。”澹台信坐在泥地上,话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今晚的火气不止因为钟怀琛,诸日的不顺,宴会上面对各种眼神的紧张不安都是诱因,可钟怀琛偏在此时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轰然炸开时,他眼睁睁地看着火势吞没了钟怀琛。 钟怀琛立住看着他,火把的映照下显得他眼眶通红,两人不再动手,钟明他们劝架的反而不敢说话,澹台信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了,血气凉下去以后,懊悔更不可追。 他今夜是有心哄哄钟怀琛的,不然不会一路从德金园追到了营里,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最后由他闹到了更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被钟光扶着站了起来,却始终不敢抬头看钟怀琛,半晌之后,钟怀琛不带什么火气,语气像是春夜里的风,好像有一声叹息不着痕迹地飘走了,令澹台信更加感觉无地自容:“脸弄花了,先回去洗洗吧。” 第120章 不速之客 钟怀琛从马上摔下来那遭没什么大事,他从小马背上长大,磕碰自少不了,所以皮糙肉厚,也清楚落地的时候怎么就势打滚,只有楚仲琼那种文弱书才会一跤摔断胳膊。 倒是澹台信踹他那几脚伤得重些,那个没良心的也是武将出身,因病瘦了那么多,格斗时爆发的力量依旧相当可观,钟怀琛现在胸口上已经显出了一大团淤青。 钟怀琛换了干净衣服也不好好穿上,敞着胸口晾着伤,闭着眼睛养神,不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人靠近了他。 瓶瓶罐罐发出了响声,少顷,掌心中搓热了的药油敷在了他的淤青上。澹台信掌根稍加了力,轻揉着推散淤青。 “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钟怀琛睁眼盯着帐篷的顶,“我来找你,也挨了你几下。” “你就是欠揍罢了。”澹台信低着头,嘴硬但很有限,他还是担心没轻没重伤了钟怀琛的脏腑,低声询问,“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想吐吗?” “没有,皮外伤。”钟怀琛似乎就是来讨他打的,挨完之后看着澹台信不安,他心里一瞬间就舒坦了,他咂摸了一下这其中的滋味,发觉自己不仅贱得慌,还内心扭曲,“你呢?” 澹台信又倒了点药油,在掌心搓热以后敷在了他手臂上,很久之后他才答话:“今天我太意外了,所以才……你该提前跟我打好招呼。” “我要提前跟你说了请了什么人,你根本就不会来了。”就像润云台好好一个雅集,范镇诚心请他,他却死活不肯露面。钟怀琛眼见他要皱眉,立即凑上去亲了他一口,以退为进,“我只是太想让你的旧部改观,他们若是替你不平,自然就不会听我的号令。” 澹台信知道他是胡说,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公私分明”四个字是怎么写的,即便是对使君的私事颇有微词,也都清楚如今云泰两州谁才是仰仗,但他的反驳还没有出口,唇上就又被钟怀琛啄了一下。 这下真分不清是谁想哄谁了,澹台信疑心钟怀琛就是故意做出一副气愤的模样引他入套,可事已至此,他也出不了这个陷阱了。 “反正这场酒也吃了,不管你怎么解释,我也说了这是我们的私宴。”钟怀琛说着悄悄话,又顺便在他耳垂上磨牙,“下次你见到吴豫,不许只说自己不吃亏,要告诉他我对你有多好。” 澹台信就着他凑近,轻轻吻在他额头上,良久,在彻底沉在钟怀琛的暖流之中后,他才轻声答复:“我知道了。” 在钟怀琛身边入眠变得轻易,甚至会睡得偏沉,钟怀琛屏息起身,又轻轻将被子盖了回去,澹台信也没有被吵醒。 外面钟明和钟旭依旧守着,南汇却已不见了身影,钟怀琛出来之后两人立即起身迎了上来,钟怀琛眼里没有一点醉意:“南汇走了多久了?” “您和大人回帐篷的时候他就趁乱摸了出去。”钟旭小声回话,“今晚闹得动静大,都在看您和大人打架,没人注意到南汇……”他接收到钟明的眼神,赶紧闭了嘴,钟怀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看热闹也看得挺欢喜的。” 钟旭赶紧低下头,钟明委婉地提醒:“我看大人今天是真气得不轻。” 即便是要闹出动静吸引人的注意,也不至于真去挨那么一脚,钟怀琛却不以为意:“他今天这么不给面子,我难道就不气吗?” 钟明钟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钟怀琛半眯起眼睛望着远方,表现出毫不紧张地样子,嘴上却忍不住喃喃道:“南汇这小子,这是我头一回用他办事,他能不能担当大任,就看这一回了。” 钟旭二人也都收敛了不安,可心里也和睡不着觉的钟怀琛一样,始终不能完全安定下来。钟怀琛揉着手臂上被刀鞘抽出来的淤青,有点咬牙切齿:“近卫营办的第一件差就是给他擦屁股,还跟我发火……啧。” 德金园开宴以前,大鸣府来过一个不速之客,钟怀琛办这私宴压根儿没请这人,和澹台信只有仇怨没有交情,连带着钟怀琛也不想见他。 但樊晃确实拖着伤病之躯赶到了大鸣府,在钟怀琛面前声泪俱下,钟怀琛不得不施以安抚——哪怕在樊晃哭诉的过程中钟怀琛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个年不见,樊大人怎么苍老了那么多?”钟怀琛一看见他,总会想起那个和澹台信相像的小戏子,进而想起樊晃为了羞辱澹台信收了那个玉奴,这个事始终让钟怀琛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但此时他还是耐着性子,让钟旭把樊晃扶了起来。 “卑职老了些算什么?卑职险些再也见不到使君了。”樊晃确实憔悴了不少,看得出是遭了大难,“原本卑职是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周先尸骨未寒,卑职又遭到了毒手,卑职只怕用不了多久,使君身边就没了真心效忠的人了。” 他一提周席烨,钟怀琛就知道他此番剑指是谁。他不动声色:“平康也有田庄隐瞒流民,我也是一视同仁,让这些地主罚银就是,各府都没有异议,怎么独樊都尉要了命了?” 第89章 他的语气没有平时玩乐的随意,樊晃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来时早就理清了思路,不惧钟怀琛问话:“确实如此,可是这笔罚款运往大鸣府的路不太平,卑职在这上头栽了跟头,山匪劫银不算,甚至还对卑职穷追不舍——什么山匪敢追杀官兵?这笔罚银什么时候运往大鸣府,走哪条路,山匪又是如何知道的?” 钟怀琛坐正了身体:“你是说平康府的罚银被劫了?我记得平康府并未拖欠,都已经缴齐了。” 樊晃面不改色地应下,拖着身体起身单膝跪地:“卑职自知失职,就算砸锅卖铁也不会耽误了正事,之前伤重未能行动,此番是特意为了请罪而来。只是这次劫银太过蹊跷,背后不可能无人指使,卑职无论受怎样的责罚,也要到使君面前分说明白。” 钟怀琛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怀疑背后指使的是澹台信?” 第121章 刺客 樊晃也毫不心虚:“卑职不敢无端揣测,不过如今平康府山中活跃着一帮匪徒,出手阔绰,在府中四下购置粮草甚至盐铁,据线人回报,为首的那个大当家还在四处搜索美女,在山寨中奢靡享乐,猖狂至极。使君只要下令派兵剿灭了那个寨子,再仔细审问匪首,自然会真相大白。” 钟怀琛听后沉思了很久,樊晃也不催促,耐着性子等待他的反应,半晌之后,钟怀琛才缓缓开口:“这事急不得一时,也先别声张。老樊你才受伤,来大鸣府一路辛苦,先去休息,我立刻叫军医来替你检查一番。” 他对澹台信的嫌疑并不表态,樊晃也不着急,晃晃悠悠地出了帐篷,钟怀琛叫了军中的账房和几个幕僚过来问话,过了一会儿听见城门那边来人回报,澹台信回来了,正准备进城,听了钟怀琛留的口信,转头往德金园去了。 钟怀琛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召了胡军医去陪着樊晃,自己则叫上了南汇一起往德金园去。 樊晃不是无才之辈,若是能真心襄助,也会是他座下的猛将。可惜钟怀琛也了解澹台信,清查田庄是澹台信掀起的,地主们自首之后向官府缴纳罚银免去其他处罚他是一定赞成的,那些银两会用以安置流民,澹台信的初心也许就是如此,所以他可能会与樊晃争斗不休,但他不会去动给流民的银子。 钟怀琛在做决定时可悲地发现,无论他给自己找多少确凿的证据,他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底线在澹台信面前沦丧殆尽。不论樊晃说的话是真是假,拖着前来伤躯找他哭诉总归是一片投诚之意,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只想保全澹台信。 即便澹台信和樊晃结仇,斗得你死我活,即便他和平康的匪患脱不了干系——钟怀琛悲哀地想——他也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他向自己保证没有恶意的时候不似作伪。 钟怀琛心神不宁地来到德金园的宴上,看到澹台信的时候有很多话想问,但更想不管不顾地把他按进自己怀里。偏偏澹台信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神情,他偏头和自己的旧部聊着天,怎么看怎么像是强颜欢笑,对范镇更是躲躲闪闪。 钟怀琛突然出了个恶劣的念头,强拉着他敬酒,澹台信果不其然地躲闪了,钟怀琛谈不上失望,只是有点无能为力。 他突然就不在意澹台信会给他一个什么答案了,澹台信一向只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纵有私情,也不会容许横枝节。钟怀琛耳濡目染,照样习得了这样的果决——他想得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不在乎自己最终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天亮的时候,快马传来南汇的消息,澹台信被动静吵醒,却没被允许起身,钟怀琛接连亲了他好几口,把他箍在了被子里:“你再睡会儿,我先去看看照雪——昨晚把它折腾得够呛。” 昨晚闹起来没轻没重,今早起来知道心疼爱马了,澹台信睁眼看了看他的伤,钟怀琛握着他的手掌熨在自己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看清楚些。” 澹台信确认他没事之后倒回了枕头:“下次招惹我以前先想清楚。” 钟怀琛将他按在枕头上又亲了几口,等出了帐篷已经是一副正经模样,回来的人带回了南汇的口信,他们一夜之间做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是,樊晃一行人里有个随从身份并不普通,南汇是在他人头落地之后才从他身上搜出了平真长公主的信件。 因为某些事情,平真长公主勃然大怒,让樊晃想办法处理掉澹台信。钟怀琛攥紧了那张纸,很久之后才舒出一口气,什么罚银被劫,分明是樊晃想利用他的手杀了澹台信。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莽将军这次错判了形势,反倒将自己送了命。他到死也没想过钟怀琛会那么果决,钟怀琛心里依旧没有分毫的轻松,南汇还留在平康继续查匪患的事,而长公主的格杀令,并不会因为一个樊晃的死而终止。 澹台信似乎真的在躲范镇,在范镇听说那些风言风语后他就始终推脱不与范镇会面,雅集之后,澹台信那册子无名的千字文果然引起了云州书界的赞许,也有不在乎澹台信人品声名,逐渐有了上门请他写碑题字的。澹台信自然知道了钟怀琛和范镇背着他的动作,连山也文房那头的推销也想明白了原因,他顿时觉得城里没了一个他低调栖身的地方,连夜又带着贺润出去了。 他走之后钟怀琛反倒松了口气,南汇近卫营这把刀新近练成,这次试锋看起来效果不错。随后一段时间,平康府传来都尉樊晃失踪的消息,而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进入平康山道前。 钟怀琛闻讯大为震怒,平康官兵与南汇的近卫营共同搜山寻找,南汇特意将官兵支开去了另一片山林,自己两天时间就赶到平康山匪的山寨。 寨中确实如樊晃所说,匪首一众骄奢淫逸,终日与抢来的美人歌舞作乐,老弱妇孺被当作奴仆压榨,除此之外这帮山匪确实肥得流油,平康附近并没有什么商队报案被劫,这帮山匪的钱粮来源着实叫人疑。 南汇得到了钟怀琛的许可,只要有机会就可直接将匪徒剿灭,省去了来回传信请命的过程,整个剿匪过程不过三天,连绕进另一片大山的平康官兵都没有惊动——寨子本是靠着澹台信的耳目提防官兵,然而这次这批斥候竟毫无音信,近卫营摸上山寨时,大当家才发现澹台信的随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八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已经被大当家挥霍了大半,山寨里所剩的粮食也不多,高价买来的瘦马们留在手里也只会哭哭啼啼,南汇只能把她们当作流民一起处置。 事发突然,结束得也很快,所有匪首都因负隅顽抗被直接格杀——其实南汇已经将审讯的结果呈到了钟怀琛的案头,只是他一直不敢看而已。 不用说樊晃失踪的消息不啻于火上浇油,平真长公主大概会在京城摔掉几个价值千金的杯子,却一时奈何不了钟怀琛——澹台信是头养不熟的狼,才刚咬掉她一大块肉,樊晃那个废物又自己送上门去折在钟怀琛手里,她在两州短暂失去了可以制约钟怀琛的人手。 长公主自然是不甘心的,请旨派了好几个钦差探查朝廷命官被害的案子,可是樊晃只是失踪,并没有被害,更没有证据是被山匪所害,按照钟怀琛的说法,剿了这个寨子只是顺手的事,除了南汇没人知道这寨子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如今疾风骤雨的扫干净了,怎么往上呈报都是钟怀琛说了算。 钦差纵是快马加鞭地赶来了,钟怀琛也已经收拾干净了局面,没留下一点痕迹。他好整以暇地应付着钦差,樊晃还没找到呢,诸位大人来了正好,一起进山搜寻樊都尉的踪迹。 他把几个钦差遛了好几圈,澹台信才终于带回来让他们喘口气的消息。 平康剿匪后第二天,钟怀琛派人去召回澹台信,他自诩态度温和,没有派一队人去把他押回来。澹台信也没有抵抗,识时务地帮着钟怀琛把樊晃的结局补全。 樊晃不敢声张自己给平真送礼,所以谎称被山匪劫走的事田庄的罚银,虽然两笔银子运送的路线相反,事发时间也对不上,但平康是他的治所,押运银子的知情人也有限,只要樊晃这根主心骨还在,这个谎没有那么容易揭穿。 但樊晃现在失踪了,他在平康养着的那些幕僚也有见势不对想要逃的,没头苍蝇不小心就撞到了别人的网上,只需一审就能得到樊晃逼着田庄交了两遍罚银的真相。 澹台信得到这样的结果终于松了口气,樊晃自己手不干净会让他们的人吃瘪,紧追不放的樊芸会因此闭嘴,平真长公主只能暂且隐忍不发,他也终于有了一点面对钟怀琛的勇气。 走到半路的时候正是清明节,云州又开始下雨,进山之后雨势愈发大了起来,山道泥泞难行,澹台信身边跟着有斥候,耳目在这样的大雨里也被无限削弱,林中树木的响动很难辨别是否为异响,直到黑影从林中飞跃而来。 澹台信瞬间抽出了长刀,但来人显然也早有准备,三个黑衣人自林中荡出之后分工明确,胯下的马儿被绳索绊倒,另外两个黑衣人迅速封住了澹台信翻滚躲避的方向,澹台信眼见迫近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回刀插向地面,在刀锋令人牙酸的划声里稳住身形。 第90章 平真长公主是动了真怒,也是下了血本,这一次派来的杀手不是什么流氓地痞,而是真正训练有素的高手。 护卫澹台信的随从发出闷哼,钟怀琛派来的近卫同样坠地失刀,澹台信只来得及迅速地提起刀打落飞来的箭矢,却在雨水的冰凉里感到手臂边突如其来的酥麻,随即手臂自那处蔓延开一股不祥的滚热。 第122章 明瞻 麻药是种很多余的刺杀手段,澹台信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也没有耽误他拼尽全力掷出了长刀。 有一个黑衣人被他这一刀阻拦了攻势,但他的同伴立刻补上,澹台信被钟怀琛的近卫一把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黑衣人的一剑,澹台信身体里逐渐涌流开麻痹,这么一推让他失去了平衡,泥泞路滑,他直接栽至道边的坡下。 之后的事澹台信一度眩晕,记忆被麻痹割裂,喘息都异常费力,视野昏暗摇晃,只有口鼻间萦绕的血气久久不散。 山道边不是什么悬崖峭壁,但倾斜的土坡也足有好几丈高,澹台信滚落到接近底部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在长久眩晕之后,他才判断出自己现在头朝下地仰躺着,分不清是摔的还是麻药起效,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关注坡上的战况,不止是担心黑衣人追下,更不希望那几个护卫有死伤,他们之中还有钟怀琛的人,这些近卫没有保护自己的职责,无端被牵连在其中,令澹台信在最后的意识里也不能释怀。 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信被雨水冲醒,雨水顺着口鼻倒灌进嗓子里,意识和痛觉一起回笼,他已经能感觉到四肢的钝痛,爬起或是调整姿势都不可行,他下意识地动着手指想要摸索点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隐约想起长刀留在了坡顶。 他在泥里辨别了很久,才意识到指尖摸到的是那串红玛瑙的珠子,串珠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他仅摸到了散落的这一颗,慢慢地将它拨到自己的掌心。 坡上依旧没有动静,只有雨珠不停砸下来,无论是黑衣人还是他的随从都没有下来搜寻。澹台信一时判断不出这是好是坏,艰难地想要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又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澹台信依旧挪动不了身体,四肢上的疼痛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湿透以后止不住地冷。 这一段路正是山道偏僻的一段,坡上依旧静悄悄的,他们打斗应当留有痕迹,不知是被人抹去,还是尚没有人路过发现。澹台信吃力地睁着眼,逐渐想到了另一个严峻的问题。 即便如今开春,淋雨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他的命,伤势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但也不是致命的伤。可是天很快就要黑了,山野里的兽类会顺着血腥味找过来,现在他身无寸铁动弹不得,被野兽分食这种死法,比死在追杀中还要可悲得多。 澹台信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说悔恨或者悲哀都太迟了些,有一瞬间他甚至盼着黑衣人早点来,干脆利落地了结在刺客手里也比在山林雨夜里等死强。 钟怀琛收到了澹台信的信,樊晃送给长公主的银子被劫之后果然更加丧心病狂,借口被抢的是交给大鸣府的罚银,逼着那些田庄又交了一遍,叫当地大户地主怨声载道——这便是樊都尉结了仇怨,与他失踪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钟怀琛理直气壮地让钦差们去查田庄查平康大户,尽可能地让他们没空找自己麻烦。 他这么对付着钦差,叫平真长公主发不出脾气来,却不能将自己远道而来的舅舅也支使出去遛。 大舅舅楚明瞻年前了一场病,被圣人恩准赋闲在家,雷霆雨露俱是天威,如今圣人不提,楚明瞻也回不去吏部,此趟前来并非圣意,而是来自外祖父的提醒。 钟怀琛回侯府的时候母亲应该已经向大舅舅哭诉过一轮了。楚明瞻坐在堂上,脸色不太好,面对钟怀琛依旧是那种熟悉的隐而不发的神情,钟怀琛小时候顽劣逃学,楚明瞻看在眼里又不便管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 钟怀琛规规矩矩地向楚明瞻见礼,楚明瞻应了一声,打断了钟怀琛对外祖一家的关心问候:“闲话我就不多叙了,怀琛,你最近在云州闹出来的动作着实不小。” 钟怀琛站了起来,虽是低头打话,却没有什么退让之意:“外公和舅舅也清楚,是长公主不断派人来云泰军中。” 还不等楚明瞻答话,钟怀琛就拿出了樊晃随从身上搜出来的信,信纸是宫里特有的素色丝绢,暗纹里织的是孔雀,天下除了深得圣宠的长公主再没有其他人能以这样的绢传信。楚明瞻匆匆扫过,皱着眉发问:“澹台信是长公主的人,怎么又被下了格杀令?” “长公主的手实在是伸得太长,不仅宰相大多出自她的门下,云泰军中她的人也多得起内讧。”钟怀琛语气不善,“澹台信也不全是长公主的人,只是借势重回云泰罢了。” 楚明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大约此时才相信妹妹所说,钟怀琛真是被澹台信迷了心窍,不论是哪方面的心窍,都叫人觉得匪夷所思。楚明瞻堪堪保持着平静,沉声道:“这样正好,樊晃失踪一事,推给澹台信一人承担就行——宫里传来风向,圣人过了气头,宫里的太监又日日吹风,现在对申金彩多有想念,以后只会愈发厌恶澹台信。这个人以后是没指望了,用他了结了这件事正合宜。” 钟怀琛面上没有多大的变化,只轻轻磨了磨后槽牙:“樊晃失踪不是澹台信做的。” 楚明瞻忍耐着烦躁,心道这小子还是那么愚钝,这般都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澹台信做没做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怎么运作——冷不丁的,他听见钟怀琛又开口:“樊晃是我杀的。” 楚明瞻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丝绢,留意到角落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褐色,明白过来:“樊晃也是长公主的人?” “他和澹台信算是争宠内讧,想借我的手杀了澹台信,但他打错了主意。”钟怀琛既是说樊晃,又是向楚明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认为澹台信留着更有用些。” “他就是个祸端,你一叶障目,迟早在他手里吃亏!”楚明瞻气起来就是典型的书之怒,既没有武将的气势,又没有外祖父那样的压迫感,对钟怀琛而言不痛不痒,甚至于,钟怀琛不由自主地想,即便是外祖父站在他面前,也许也不能动摇他想要保住澹台信的决心——京城拜别的时候,他也有些伤感,外祖父的老态比幼年时的记忆里明显了很多。 第123章 坚定 钟怀琛态度坚决,大有对外祖父的话置若罔闻的意思,楚明瞻料想到和自己这个外甥的沟通不会顺利,却没想到他的叛逆不输当年,手段却不是当年顽童的做派。平康现在这么大的乱子根本就是他一手掀起的,他的用意很明确,就是要将樊晃这颗长公主的钉子拔除,再把地方匪患与大户都趁机修理一番,以后平康就能彻底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钟怀琛有这样的打算并不为过,只是年轻气盛,盯住了眼前,却没看到遥远的京城,楚明瞻骂了他几句,又轻咳了一声调转了话头:“长公主应该是与吉东达成了默契,魏继敏统领三镇,又奉旨招兵扩建,圣人的心意也不难猜了。” 邸报钟怀琛已经看过了,他沉吟片刻:“圣人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倒是觉得平真一味扶持吉东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楚明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即便你不顾及圣人对你的看法,也不能不顾楚家的处境。” 钟怀琛低头一哂,随后又释然了,他和外祖家的感情不远不近的,却始终牵连紧密,若不是这样,外祖父估计也不会叫大舅舅特意跑这一趟。吉东的形势和书说不清,钟怀琛急于和澹台信讨论邸报上的消息,不想与楚明瞻多言了,借口去准备宴席,出门问钟旭:“澹台信到了吗?” “应该快了。”钟旭还没收到消息,“今天下雨,大人兴许走得慢些。” 钟怀琛“嗯”一声,把宴席吩咐了下去,耐着性子陪着楚明瞻吃完了接风宴,一直到掌灯时分,他将舅舅送回去安寝了,澹台信还是没有进城。 不过大鸣府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澹台信本不急于冒雨赶路,歇在路上也正常。钟怀琛往自己的院子走,迎面碰上了打着伞过来的母亲和姐姐。 “你舅舅歇下了吗?”母亲让仆从提高灯笼照亮:“他连着赶了半个月的路,我配了药浴,让下人端去给他泡泡脚。” “应该还没睡下。”钟怀琛答话,随后有点奇怪,“舅舅半个月就从京城赶到大鸣府了?” “还不是为了你。”母亲瞪了他一眼,“闯出那么多祸,你舅舅才这么着急赶来。” 钟怀琛敷衍地笑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但心里的那点怀疑并没有消散,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计算着日子。 半个月前,范镇还没有走进云州,樊晃被劫受伤,自己窝起来,养伤间隙还不忘往上告状,澹台信和自己有一遭没一遭地聊着出去游春的事——事后回想,他是因为樊晃的事情有些紧张心虚,所以才会答应和钟怀琛一起出游。 第91章 那么半个月前舅舅或者说是外祖父,又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要加急赶来大鸣府呢?钟怀琛仔细回想看过的邸报,也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有什么值得他们着急的事件。 钟怀琛第二天醒得很早,他刚睁眼就听见外面有人快步跑过,但日光才微微亮,他也还没起身,院中的仆从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钟怀琛皱眉坐起了身,钟明已经在外面急促地敲起了门:“主子,澹台大人出事了。” 山道上的刺杀最后以两败俱伤结束,路过的行商看见道上的场面,被吓得半死,赶紧掉头跑向最近的驿站,等到他跑回平康找到官府,官府再派人上商道查看时,已经又耽误了两个时辰。 一地尸体里只有一个钟怀琛的护卫还有一口气,但也是昏迷不醒,平康官府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能把人带回来救治。所幸是南汇还在平康没有走,听到外面闹哄哄就出来看热闹,一眼认出救回来的人是钟怀琛近卫中的兄弟,当时他脸色就变了,反应过来是出了事。他知道澹台信正要回大鸣府,一想多半是澹台信那边的事,介于这位大人对自己主子的重要性,他二话没说就叫人往大鸣府送信,自己带着人也往山道上赶。 钟怀琛收到信的时候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就要备马赶过去,好在他还没出门,南汇的第二封信就到了,给了钟怀琛一记定心丸,澹台信找到了,活的。 钟怀琛长舒了一口气,还是闲不住,一刻没停地往南汇他们所在的驿站赶,快一天的路程他半天就赶到了,气都没喘匀地往驿站里跑,直到看到了屋里的澹台信,他的心才真正松了下来。 澹台信已经醒了,看他进来的时候抬了抬头,没能真的坐起来,钟怀琛蹲在他床前看着他被包扎起来的身体,轻声问:“伤哪儿了?” 说伤哪儿了真是一言难尽,门口的南汇探进来一个头:“只有左手是好的,正骨师傅忙活了一两个时辰,才给大人安齐全。” 钟怀琛的心疼难以言表,澹台信轻咳了一声:“没那么夸张,都伤得不重。” “还好平康官府把小贵救回来了,我一看是他就意识到出事了。”南汇清楚知道是什么情况,揭穿了他的云淡风轻,“幸好去得及时,昨晚下雨涨水,溪流涨了起来,大人躺的位置低,水再高就该淹着他了。” 澹台信无奈地看了一眼南汇,又转头看向钟怀琛,随后慢慢抬起唯一没什么伤的左手,轻轻将手心的东西放在钟怀琛的手中:“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钟怀琛看着掌心里的那粒玛瑙珠子,抬手示意南汇退下,自己也在澹台信的床边坐下:“是长公主派来的人吗?” “大约吧。”澹台信在雨水里泡了那么久,手指已经冰凉,而且右手上夹了小棍固定,钟怀琛只敢小心地捧着他的手:“长公主这次是真动了怒,只有我能保你了,你没得选了。” 澹台信手指搁在他的掌中:“你倒是赢得彻底,樊晃死了,钱也赚了。” “不止呢,”钟怀琛靠近,用唇探了探澹台信的额头,“你的把柄我也攥住了。” “攥住我的把柄有什么用,”澹台信声音逐渐低了,似乎是累了,也可能是想省点力气,“怎么看我都是弃子一颗。” “平真弃你真是不明智。”钟怀琛手指顺势下滑,轻揉在了澹台信的太阳穴上,“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对付,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我就不会输。” 第124章 病隐 澹台信不肯留在平康养病,还是想回大鸣府,钟明和南汇都体会到了他的不易,钟怀琛一定要留在他身边,任谁说也不肯自己回大鸣府,澹台信只能称自己也有事务要回去处理。 澹台信周身多处骨折,连马车的颠簸都受不了,钟怀琛正好也让爱马歇歇,雇了台八人抬的大轿子,和澹台信一起慢慢返回大鸣府。 澹台信每日都要换药,除了大夫之外,钟怀琛一律不让别人经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也不知道是在防什么。澹台信在路途上时而昏睡,睁眼闭眼见到的都是钟怀琛,也不免有些无奈:“刺杀这种事讲究一击得手,如今我已经被你救下,再派人来恐怕一脚就踩进陷阱,长公主门下幕僚如云,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我只是心疼你。”钟怀琛上完药,还轻轻吹气试图缓解他的痛,“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三个月就老实在家躺着吧。” 澹台信还想说点什么,钟怀琛看向他:“你受伤的事情我没有声张,只让人去通知了贺润,他一听就没了主心骨,现在已经跟着我了。兑阳的事,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现在澹台信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陈家的事情也不需要他再动手。贺润本来就算不得牢靠,钟怀琛肯将他收到自己麾下,反倒是贺润占了便宜。澹台信轻轻叹了口气,想起了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南汇和钟怀琛的对话:“静庵先到大鸣府了?” 静庵是楚明瞻的号,楚明瞻如今无职休养,尊称一声静庵先最合适。钟怀琛不知道为什么喉头有些发紧:“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安心养伤,和我舅舅来不来没有关系。” 澹台信垂下眼去,并没有点破,钟怀琛自觉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也陷入了沉默。 “小院的书架里有本册子,我差不多写完了。”澹台信忽然道,“本来想呈给你,你看过以后直接交给继任者也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钟怀琛心里被蛰了一下,觉得自己在楚明瞻面前的强硬仿佛是个笑话,“为了让兵部准许你的提拔,你知道我提前准备了多久?” “兵部不反对提拔,是因为当时我尚在长公主门下,圣人也会暗许,觉得云泰军中算是有他的人,他更安心。”澹台信皱起了眉又很快松开,“现在不同了,长公主不想留我,圣人也会彻底厌弃我。楚家都派人来提醒你,我又不能继续办差,要是继续在留在显眼位置,不仅自己麻烦,云泰军里也不得安。” 钟怀琛刚想反驳,澹台信长叹一口气:“雨天坠崖是个很好的借口,我自己病隐,总比再来一次罢免体面,这你总应该成全我吧?” “我成全个屁。”钟怀琛不想让轿夫和周围侍从听见他们吵架,压着声音地骂着脏话,“半死不活了还那么能给我添堵,真他娘的想把你嘴缝上。” 澹台信没有因为这种威胁而改变主意,他真诚地看着钟怀琛:“你不要一意孤行,别把自己弄得孤立无援,楚家……” 钟怀琛冷言打断:“你不是最擅长做这种事吗?” 澹台信微怔片刻,随后自嘲地笑笑,惹得钟怀琛心抽了一下:“那你也想和我一般下场?我倒是光棍一条,你要置你家人于不顾?” 钟怀琛觉得自己的软肋在他面前毫无遮挡,轻易就被戳得鲜血淋漓,他也不想废话,避着澹台信的伤,扣着澹台信的后颈堵上了他的嘴。 “病隐可以,”钟怀琛亲得既凶狠又心软,撕咬一会儿又放澹台信喘息一会儿,“但我不会准许你离开,以后你就没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立场身份,只是我的娈宠而已,正好断了手脚,逃不得躲不了。” “楚家没那么好应付……”澹台信再次被打断,最后认命地低头,连叹息的空隙都没有留下。 楚明瞻被晾在大鸣府两三天,后来听说钟怀琛是为了澹台信离开,更是火冒三丈,这次都没有端着架子,直接备了轿子去城郊的军营。 钟怀琛刚打发走御史,端着杯子连喝了两口冷茶,就见楚明瞻掀帘而入。 钟怀琛穿着军服,只是站了起来,没有向楚明瞻行礼:“刚下过雨,营里都是泥地,舅舅怎么过来了?” “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澹台信?”楚明瞻一点也没寒暄,“把他交给钦差,剩下的事让他们去审。” 钦差是平真长公主派来的人,把澹台信交给他们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澹台信上一次进刑部大牢之后病就一直没好利索过,这还是范镇一直从中相助的结果。 钟怀琛想也没想就拒绝:“让他们审?那云泰两州谋反都审得出来。”他本来就被各方逼得烦躁,再加上对澹台信有点火气,没好气地又补了一句:“难道还指望澹台信嘴里说得出什么好话来吗?” “那樊晃的事情你要怎么和长公主交代?”楚明瞻简直和他说不通道理,钟怀琛也不想和他说下去:“樊晃是朝廷的武将,云泰军中的都尉,要交代也是给兵部交代给圣人交代,长公主是兵马大元帅吗?我和她交代不着。” 楚明瞻听他已经开始说这种毫无道理的混账话,气得说不出话来,钟怀琛心里却很淡然,示意钟明出去,端进来一盏茶呈给楚明瞻。 趁楚明瞻接过饮茶,气氛稍缓,钟怀琛也放轻了语气:“舅舅和外祖父的担心我自然明白,但是太过退让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楚明瞻依旧紧皱着眉,再次发问:“澹台信现在在哪?” “在我那儿关着呢。”钟怀琛语气有点混不吝,不知道是不是楚明瞻的错觉,钟怀琛的神情里似乎还有点别样的意味,“锁着了手脚,他再能折腾也无计可施。” 第92章 第125章 受审 楚明瞻脸色几变,最后还是没能拗过钟怀琛。而澹台信的伤势逐渐好转,人却挪了个窝——小院里的花还有几株稀稀拉拉地开着,但钟怀琛不再执着于让他看花了。 澹台信坐在城郊主营的牢房里,不久以前他和钟怀琛一起来提审过张宗辽的手下。现在这间牢房打扫得很干净,所有东西都像是从来没有用过一般。牢房正中放着张椅子,澹台信被抬过来之后镣铐都不用戴,本来他也动弹不得,象征性地缠了两圈锁链,钟旭他们还暗暗往椅子上铺了垫子。钟怀琛现在脾气怪得很,自己对澹台信没好脸色,澹台信真有什么不舒服他又第一个受不了,钟旭他们都没有办法,只能陪着他别扭。 牢房背阴,屋里终日都是暗的,楚明瞻进入的时候下意识抬袖捂住了口鼻,看清澹台信之后又放下了手,训斥钟怀琛:“你把他关在这里做什么?” “钦差们都是长公主的狗,四下想找他。”钟怀琛也拉了张椅子在澹台信对面,坐没坐相,“关在这里,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没胆子明着来抢人。” 楚明瞻在木椅上坐下,澹台信先向他示意:“静庵先别来无恙?” 楚明瞻根本不跟他寒暄,直问道:“平康公主的寿礼,樊晃的失踪,都是你做的?” 澹台信看看他又看看钟怀琛,后者的眼神和他碰了一下就躲开了,在那厢翘着脚晃荡,还是一副不理他的样子。澹台信轻咳了一声,意有所指:“静庵先千里迢迢过来,是因为长公主最近迁怒楚家了吧?她动怒是因为她的寿礼被劫了,这笔钱现在到谁手里,她就记恨谁,兴师问罪也问不到我身上。” 澹台信平时办事银钱都是紧巴巴的,但抢到樊晃的银子之后他愣是分毫未取,银子自始至终都在山匪手中,钟怀琛说抓到了他的把柄,其实也就只有山匪的口供。樊晃固然是向长公主汇报此事是澹台信策划,但长公主会全盘相信,觉得只是澹台信突然又咬主子了,还是怀疑和她作对的其实另有其人?毕竟钟家和长公主才是一直不对付,长公主纵使除掉澹台信这颗弃子,也会继续对云泰的忌惮。 钟怀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发现自己真是好大一面现成的挡箭牌。澹台信和长公主的关系并非无法调和的,只要他把劫银的事推到钟怀琛身上——这很容易,任谁都会觉得钟怀琛会比澹台信更有做这件事的动机和能力。 澹台信却一直没有这么做,哪怕这样给自己遭致杀身之祸。钟怀琛喉头忽然有点哽,只是当着楚明瞻的面不便说什么,那个没良心的却又开始眼神躲闪,不再跟他对视。 果然楚明瞻神色几变,对澹台信的话信了八九分,转头看向钟怀琛:“长公主的辰是下个月,你现在派人送去还来得及——她咬你咬得紧,你也别把她得罪得太狠。” 钟怀琛明白澹台信的用意是要把楚家也拉下水,索性在楚明瞻面前认下了:“寿礼都是樊晃搜刮的民脂民膏,我绝不可能让这笔钱走出云泰。” 澹台信虽然是受审的人,但在此时他恰如其分地闭嘴了,垂着眼睛没有打扰他们舅甥二人的对峙。 楚明瞻嘴角轻微抽搐,片刻后道:“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是意气用事。”钟怀琛没有再看澹台信,变得专注起来,向着楚明瞻轻声发问:“是外祖父让我给长公主献寿吗?” 楚明瞻愣了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寻常的样子,毫无破绽地答道:“这也是为了你着想。” 澹台信默不作声地抬头,眼神短暂地和钟怀琛交汇了一瞬,钟怀琛还没看清他的意图,他就又低下了眼:“楚相和静庵先的消息都还挺灵通的。” 楚明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神冰冷:“你的命也挺大的。” 澹台信毫不畏惧,甚至没有在一身都是伤的情况下露出败势,钟怀琛适时开口:“舅舅,和长公主求和是没有用的,她广植党羽,如果没有人制约她,势必会成为下一个长阳大长公主,钟家和楚家曾经为圣人解决了大长公主这个心腹大患,现在反要去做干政祸国者的走狗吗?” 楚明瞻脸色微沉,澹台信适时开口:“楚相应该许久不理事了吧,如果静庵先闲不下来,也请趁早打消左右逢源的念头,是要钟家这门亲戚,还是要攀长公主这一高枝,您得做出个选择。” 楚明瞻万万没想到澹台信敢这般跟他说话,而钟怀琛也只是抱臂看着他,并没有对澹台信的话发出什么异议。楚明瞻突然觉得这间牢房阴冷,有股寒意顺着手臂往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城郊的军营里钟怀琛具有绝对的掌控力,不仅钦差不敢来强行要人,就连楚明瞻也觉得此时自己不宜再和钟怀琛谈下去了,他已经不知不觉地丧失了气势,坐在椅上的是澹台信,可现在受审的却似乎是他自己。 楚明瞻匆匆拂袖离去,钟怀琛靠在桌子上,没有看澹台信:“话说得真够直白的,好歹是我舅舅,你不怕我帮亲不帮理?” 澹台信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都已经把樊晃的事全都认下了。” “那笔钱我也确实拿到了,”钟怀琛还是梗着脖子不回头,“只有所有事情都是我指使的,楚家才有可能下场帮我,否则他们是不肯主动对上长公主的。” “长公主如日中天,楚相又大不如前,楚家避其锋芒也没有什么不对。”澹台信自己解开手边的锁链,“我只是直觉楚明瞻动机不纯。” “巧了。”钟怀琛眼神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这么觉得。” 澹台信艰难地抬起手来:“你外祖父最近还好吗?” “身子骨应该还不错,只是天天窝在京郊种菜种树,不怎么理事。”钟怀琛弯下腰把澹台信抱了起来,钟旭推了轮椅进来,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俩,澹台信也觉得尴尬,又不便挣扎,只能说话打岔:“我也总觉得劝和你和长公主,不像是楚相的做派。” 第126章 养伤 “我不知道你和我外祖父也有交情。”钟怀琛把他推回自己的军帐,也没有要送澹台信回去的意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他留在自己的屋里。澹台信轻咳一声:“没有,楚相刚正,不会将我看进眼里。” “我猜现在家中理事的是我二舅舅。”钟怀琛没有追问,只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他听,“你是想把他们拖下水帮我,我听得懂,自然不会帮亲不帮理。”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问:“你不气了?” “我什么时候气了?”钟怀琛矢口否认,仿佛这几天没有人在闹别扭,澹台信不想在此时和他争辩,只能依着他:“那便好。” 钟怀琛还是冷着脸,语气也硬邦邦的:“府衙派人送来了各地春耕的册子,你左右闲着,待会儿帮我看了。” 钟明听了这话都觉得虐待伤患,而澹台信没有拒绝,示意钟光将账册接了过来,翻给他看。 钟怀琛发现他的注意力真的就投入到了那几本账册中,顿时又有些不忿,好在澹台信留意到了他突然安静,抬起眼来看着他:“除此之外,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现在会不会寝食难安?”钟怀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怕自己对我没有用了,连我也不再保你。” 澹台信直觉钟怀琛接下来不是要跟他说正事,示意钟光先退下,果然钟光刚为他们掩上门,钟怀琛就毫无征兆地俯身逼近,抬起了澹台信的下巴:“其实你大可以放宽心,哪怕你以后什么也做不了,在我榻上也总有你一席之地。” 澹台信也不去分辨他言语里是认真还是戏弄,垂下眼去接受着钟怀琛的亲吻和撕咬,喘息之间,他感觉到钟怀琛捧住了他的脸颊,虽然言辞恶劣,但他的行径却与珍重无异。此情此景,澹台信不知道自己应该叹气还是庆幸,他不应该对现状有什么不满的,钟怀琛确实是在力排众议地保护着他,有时候有些捉摸不透的小脾气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 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仰头主动地和他亲吻,他半身不遂还有这份心实属艰辛,钟怀琛被伺候得舒坦了,环住他避免他吃力:“这几天也不是故意不理你,去接你耽误了几天,事情堆得多,没空来收拾你。” 澹台信神色平静:“我这段时间出行不便,就住在营里,文书或者账目的事情,你要是信得过都可以交给我处理。” “我刚刚说的都是逗你玩的,我可没有答应你病隐,你还是我的行军司马,只是养好身体再来办事也不急。”钟怀琛蹲在轮椅边上,“最近就别太操劳了。” 钟怀琛没待多久就又出去了,澹台信让钟明把自己推回了自己的军帐。他虽然出了意外受伤,军中对其中的缘由多有猜测,但钟怀琛不下定论,依旧如以前一样待他,各方也不敢随意就怠慢了。澹台信的案上放着不少文书,有些是应该呈给司马定夺的,而有些不同寻常的,格外引起了澹台信的注意。 他平时不收什么私信,尤其是家信,确切来说他没有什么可以称作家的地方,这封从京城寄来的家信并不单纯,澹台信只有左手活动方便些,单手拿着裁纸刀挑开了信封。 第93章 钟光只见他又将这信阅后即焚了,意识到这信或许非同寻常,但澹台信并不打算与他主子共享。 钟光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该汇报还是该当作没看见,钟怀琛即便听说了也无可奈何,信已成灰,而不愿意开口的人,就算再吵得天翻地覆也不会轻易松口。 钟光最终什么也没说,澹台信也恍若无事,让钟光将他推到了书架边,请他帮忙传来几位参军议事。 一切都似乎如预料那般推行着,楚明瞻果然没有那么好应付,纵使那日在牢房里他感觉到了钟怀琛不退让的决心,但离开了那样一个让他感到威压的场所,他又是钟怀琛无法否认的亲舅舅,他不肯让步,钟怀琛也不能真的对他使什么强硬的手段。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钟怀琛期间来看过几次澹台信,发现澹台信的恢复比他想象中快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好处在云州短暂的春天,澹台信这次受伤并没有引发旧疾,一身的伤看着吓人,但无一伤及要害,未来应该也不会影响行动,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澹台信问过当时跟着他的几个随从,那个被平康府衙救回去的小贵最后还是伤势过重没能救回来,所有随从都是拼尽了全力才保住了澹台信这条命,澹台信听后陷入了沉吟,片刻之后说自己出银子,将他们和家人都安置妥当。 “我都已经安置好了,你不用操心。”钟怀琛柔声道,彼时他正在帮澹台信换药,手上的动作同样轻柔,澹台信躺在床上,目光落在自己拆开的伤处,似乎又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为了换药已经除尽了衣服,钟光他们都留在帘外听召,钟怀琛细致地为他涂好药,将骨折的地方重新包扎固定好,澹台信顺着他的动作抬手放腿,像个人偶似的任他摆布。钟怀琛原本凝神给他换药,很久没有听见他的动静,澹台信似乎连呼吸都又轻又短,几乎不可察,钟怀琛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痛不痛?” 澹台信没有完全回神,只凭着本能摇了摇头。钟怀琛把换下的纱布的扔到床下,强行替他合上眼睛:“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儿,硬吊着精神也不利于你恢复。” 澹台信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合眼,直到钟怀琛挪开手也没有再睁眼,好像真的闭目养神了。 钟怀琛包扎好最后一处伤,起身用湿帕子净过手才重新坐回了床头,指尖落在了澹台信的额边:“你怎么了,总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澹台信睁开眼来,他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情绪被人轻易察觉了,怔了一会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钟怀琛趁此机会俯身碰了碰他的唇角:“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别再费神编谎话。” 第127章 点火 澹台信主动偏头和钟怀琛碰了碰,钟怀琛表示受用,轻手轻脚地将澹台信往里挪了挪,自己在他身边躺下,也不再追问。 “长公主的寿礼你是赶不上了,有没有想过下一步怎么办?”澹台信偏头正好凑在他的耳边,令钟怀琛不由得遗憾,这人是如此不解风情,这样窃窃私语的机会,他却坚定地与自己聊起了正事。 钟怀琛闭着眼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伸手搂着澹台信,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从你开始要劫樊晃开始。” “和你回答你舅舅的话一样,这是云泰百姓的血汗钱,我不可能让它走出云泰。”澹台信说这话时,心中升起微妙的遇知音之感,神色也柔和了些许,“只是当时病中策划得不够完备,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本可以坦诚地和我一起谋划,但你就是背着我,宁可找那些不靠谱的山匪。”钟怀琛话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苛责的意思,反而是一种他早就理解一切的释然,“你想把这些危险的事情都留给自己。不过现在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任谁都会有一分怀疑,云泰两州地界上发的事情,不论我知不知情,都难以脱去干系。” 他停了一会儿,见澹台信没有反驳才继续道:“明明是你教会我这个道理的,郑寺的所作所为,父亲无论知不知情都应受罚;你再怎样对我隐瞒,事发之后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是我不好。”澹台信似乎是真的有些疲惫,他被正骨的夹板绑得紧,只能挺直地躺着,即便是睡觉也难以得到真正的放松。譬如现在他更想背对着钟怀琛,可惜连这样的逃避都做不到。他只能在这样无可回避的姿势里检讨着自己,原本以为会很难熬,但话开了一个头,似乎又没有那么难以启齿,“我不应该不信你。” 钟怀琛翻身过来看着他,听他半天没有下文,故意绷起脸:“然后呢?” 澹台信哪里知道什么然后。在钟怀琛以前,他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向谁解释些什么,也无需对别人交付信任与期待。哪怕是他的主子,那些高高在上利用他的大人物们,他被这些人置于风暴中心的时候,也从没有真正放弃过回敬和反击。 他的关系里最好只有利用和被利用,倘使真能如此,他也许会比现在轻松很多。可是澹台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节外枝的事情在他的权衡里占据越来越重的份量。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钟怀琛起初还在耐性地等着,看他又要转过脸去逃避时自己又先急了,收臂把人搂了回来:“然后你应该要说以后什么都不瞒我,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我——真笨,哄人都不会。” “我不想哄你。”澹台信喃喃道,片刻后眼神才随思绪收回,对上钟怀琛的眼睛,“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钟怀琛闻言也没了什么调侃的心情,把脸埋进了澹台信的颈间:“好吧,至少没骗我。” 两人好像都有点累了,闭着眼睛拥在一起嗅着对方的气息就已经心满意足——不过好像只有钟怀琛是这么觉得的,跟澹台信待得久了,自己也快要被那股清苦的药味腌入味了,他胡乱地揉了几把澹台信的头发就准备就着这股药味入眠了,冷不丁地听见澹台信突然开口:“做不做?” 钟怀琛睁眼的时候觉得难以置信和不可理喻携着手直冲他的天灵盖,看着澹台信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脸,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来勾引我,你故意的是不是?” 澹台信别过脸去没再说第二遍,看他脸上还闪过疑似害臊的神色,钟怀琛就意识到澹台信可能不是特意消遣他玩,他磨着牙重新躺下:“您这兴致还真是难以捉摸,花好月圆的时候总淡淡的,忙的时候乱的时候动不了的时候你就来劲了是吧。” 澹台信在后悔自己一时失言,但纵有羞耻心也极为有限,片刻之后就恢复如常,回道:“只许你风一阵雨一阵么?” “再过几天吧。”钟怀琛很小心地避着伤将他搂紧,“好歹等拆了夹板再来招我,干点火不给灭的,你缺不缺德啊?” 楚明瞻一大清早地又派人来找钟怀琛,他自己不再踏足军营,就坐在侯府的堂上等着钟怀琛回去见他。他毕竟是长辈,钟怀琛不可能一直晾着他不管,只回说营里操练一结束他就回府。 钟怀琛和士兵一般练习骑射,澹台信让钟光将自己推到门口,远远看着钟怀琛在马上的身影,若有所思:“你主子是不是从小这样,别人惹了他不痛快,他就出去跑马?” 钟光点头称是,还在澹台信跟前替他主子说好话:“主子只是看着脾气急,其实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很好的,气也从来不迁怒,自己出去跑马散心。” 澹台信靠在轮椅上看他们操练了一会儿,叫钟光回去把文书搬出来看。关晗今天也被钟怀琛一起拎着操训,几圈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在钟怀琛之前先撂挑子,他看看那边坐在门前晒太阳的澹台信,又掉头小声问钟怀琛:“大哥,你俩不会又吵架了?” 钟怀琛射出一箭才转头看着他,有些不悦:“你盼着点我好行不行?” “那你这把人当狗遛的是为什么啊?”关晗顶着发酸的手臂,咬着牙把箭筒里最后一枝箭给射了出去,“我其实一直挺好奇的,你知道的,我爹一直跟澹台信不对付,但是他听说你跟澹台的那事,也是一副牙疼的样......” 钟怀琛懒得听他废话,把手里的弓抛给关晗:“你要闲得没事就在这儿继续射靶子,瞧瞧你靶子上有几枝箭?连小时候都不如。” “别啊使君,您放过小的吧。”关晗嬉皮笑脸地随他一起下马,连追了几步,赶上钟怀琛之后才道,“既然不是和大嫂吵了架,那就是因为京城的事心烦咯?” 第128章 关晗 钟怀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慢下了脚步:“你有什么鬼主意,说来听听?” “小的还真有一计,或许能为使君分忧。“关晗还是平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欲言又止却不是因为说笑,而是多有忌惮,钟怀琛原地转了个弯,和他一起往无人处走去:“说吧,你要什么?” 关晗连声感叹大哥越来越有使君的风范了,钟怀琛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刻收了奉承,笑容有点勉强:“自然是我爹的事,他非要逼着我接手大鸣府府兵,这件事你也为难,我也不愿意......” 第94章 “你不愿意?”钟怀琛没有忍住打断他,“你爹都是为了给你挣前程,你为什么不乐意?”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关晗显然不打算在此时深聊自己的家事,“总归就是,你们替我摆平我爹,我帮大哥您料理烦心事。” 钟怀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办事能比你爹更妥帖?” 关晗被噎了一下,但他也不是陈青丹那种满脑子纯糨糊的草包,至少他能看出钟怀琛想要什么,于是挺直了腰杆答道:“我办事至少不会像我爹那样倚老卖老,大哥你指哪儿我就向着哪儿。” 钟怀琛若有所思:“你不想按你爹的安排走,那你日后想干什么?” “领个闲差,搂着娇妻美妾,潇洒惬意有什么不好?”关晗和他的交情可以回溯到穿开裆裤的时期,因此也不怕钟怀琛笑话,“大鸣府府兵就交给想操劳带兵的人,总之,你放我自由了,大鸣府的位置也能交给你想交的人,大哥,这对你没什么不好吧?” 钟怀琛还真有点佩服关晗这番坦坦荡荡的态度,仅沉吟片刻:“你自己都不敢面对你爹,我再是使君也不便插手你的家事,只怕是有心无力。” “所以我觉得,澹台信当我大嫂也没什么不好的。”关晗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对付我爹可太有一套了,托他出手不就好了?” 各种念头在钟怀琛心中走了一遭,最后竟然不觉得关晗的提议有多荒谬,尚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钟怀琛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舅舅的事倒是还用不上你,你替我去办另外一件事。” 关晗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但他有求于人,能讲的条件不多,索性心一横答应了下来:“好,大哥你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帮我办陈家的案子。”钟怀琛的眼里似乎极其快速地闪过一丝怜悯,顷刻间又寻不到任何踪迹,“你既然选了我,就应该和其他关系做个了结,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尽全力帮你。” 澹台信也没想到,从他手里接过陈家卷宗的人会是关晗。关晗匆匆地向他行礼示意,拿起卷宗册子就想跑。 “你做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澹台信对关左的这个儿子了解不多,也是今天才知道有人竟然会抗拒父亲竭力挣来的坦途。 关晗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在钟怀琛和他搞上以前,他始终觉得澹台信年纪虽轻,却更像是他父亲那一辈的人。澹台信和他们这些公子们玩不到一起去,他们也从未对澹台信的事感兴趣——他的手段他的行径似乎都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他是父亲们的对手,不需要他们操心料理——所以关晗至今都没有完全理解钟怀琛为什么会和澹台信滚到一处去。 但不理解不妨碍他此时对澹台信好言好语:“自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他必定扒了我的皮。” 澹台信若有所思,关晗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试探性地问:“司马,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澹台信单手摇着轮椅转头向书架去,“兑阳一趟未必轻松,若是太念及与陈家小子的兄弟情谊,要当心自己陷进危险里。” 关晗抿了抿唇,澹台信将他的反应收在眼底,语气里毫无波澜:“我不知道小侯爷是怎么说服你接下这个差事的。不要以为自己出手正好可以保住陈家兄弟,你最好打消这样的念头。” 关晗算是被他戳中了想法,那感觉像是被危险的蝎子蛰了一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为什么?使君不是完全不顾及旧情的人,他也没交代要对陈家兄弟赶尽杀绝。” “因为你对他们心慈手软,就会被陈家抓住破绽反击。”澹台信平静地答道,“我只是提醒,要不要听,小关将军自己决定吧。” 关晗一肚子不舒坦地离开,后脚贺润就咋咋呼呼地跑来:“兑阳的烫手山芋终于丢出去了?” 澹台信没有那么乐观,他本不想质疑钟怀琛的决策,奈何他对关晗的信任实在有限。在长公主与楚明瞻的双重压力下,陈家的事不容许任何闪失,没想到这事他不仅自己不能再插手,还交到了一个那么不牢靠的人手里,他难以避免地担忧重重:“使君也不让你继续办这件事了?” “没有啊。”贺润一脸茫然,“刚刚那个小关还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兑阳,我当然不去了!谁知道陈家现在还追不追杀我,你都不在,我才不要送上门去呢。” 澹台信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指责贺润贪怕死:“那你最近有新差事吗?” “没呢。”贺润喜滋滋地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使君叫我来陪你养病,你手不方便,我就替你代代笔什么的,他还给我发俸禄,比我在瓷窑里还多。” 澹台信默默地消化了贺润指望不上的现实,示意他铺纸研墨:“帮我传信给兑阳的兄弟们,配合小关行事。” 钟怀琛当天半夜才回到营里,钟光已经给澹台信换好了药,服侍着他睡下了,钟怀琛闷头进来,什么也没说,匆匆洗漱完就倒头扑在澹台信的身边。 想来他今天度过了费尽口舌的一日,兴许还要应付母亲的声讨和眼泪,澹台信没有多问,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摸了摸他的头。 钟怀琛埋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他想枕的其实是澹台信的怀里,可澹台信现在被周身的夹板捆得像棒槌似的,实在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憋屈地侧躺着,用额头抵着澹台信的左肩。 第129章 蒙山 澹台信被他用额头蹭了好几下,无奈又窝心,他艰难地挪动着想要翻身,撒娇的那位终于良心发现,瓮声瓮气道:“你就别动了,小心夹板移位。” 澹台信还是尽力地伸手搂过了他,迟疑地问:“哭了?” 钟怀琛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可能,我加冠以后就没掉过眼泪。” 澹台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你父亲去世的时候……” “您可真会聊天。”钟怀琛用鼻梁蹭着他的胸口,“能不能挑点你给我留下的美好记忆聊?” 澹台信哑口无言,一时半会儿,他真想不出自己给他制造过什么美好记忆。 钟怀琛等了一会儿,对澹台信的哑火略感遗憾,遂放弃了追忆往昔:“我大舅舅不是拍板说了算的人,京城的消息一时还到不了,他不敢松口也不敢太逼我,每天就有事没事要见我,我真是懒得应付他。” 澹台信偏头和他碰了碰:“不必着急,耐心些。” “是啊,等到关晗解决陈家,彻底断了平真长公主在云泰军中安钉子的心,楚家自然也会打定主意。”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的目光,坦然回望,“怎么?”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陈家和长公主有接触的?” “贺润告诉我的。”钟怀琛也不隐瞒,“他还告诉我,你为我家翻案做了一套账册。” 澹台信略过后半句话不提,轻声道:“陈家未必真的已经和长公主搭上了线,只是和樊晃勾连不浅,不过樊晃没了,我不堪用,长公主确实可能大力招揽陈家。” “托你和陈青涵那搅屎棍的福,我和陈家的关系已经搞得不上不下了,我与他们已经了罅隙,我若是陈行,大约也会一咬牙投到长公主那头。”钟怀琛长长呼出口气,“我手上已经有了他们的证据,为什么不能先下手?” 他语气听似坚定,实则更想是要自己说服自己,澹台信没有点破,只安静地陪着他。半晌,钟怀琛翻身过来,轻轻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突如其来道:“我好想你啊。” 澹台信盯着头顶的床帐,片刻后答道:“不是天天都见吗,有什么好想的?” 钟怀琛在他的胸口吸了一鼻子的药味,为自己为澹台信都感到心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抱不得碰不到,我看着都嫌伤眼睛。” 澹台信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搭在他的后脑上,缓缓合上眼:“你青春年少的……” “闭、嘴。”钟怀琛不用听都知道他又想说什么不称自己心意的话,“不管年不年少,我只要你,你要做的是养好自己,别想把我往别处推。” 澹台信在心里叹气,指尖自钟怀琛耳后划过,垂落在被上,自此一夜无话。 钟怀琛最近忙着翻修蒙山校场,蒙山位于乌固城北方,是外镇牢固的那几年修建的,轮值外三镇的士兵会先在蒙山操练,以便他们更适应外镇的情况。在外镇风雨飘摇之后,防线收回到内三镇,蒙山校场也一并荒废了。 钟怀琛不想今冬再演一次大年初一外镇失守的闹剧,所以蒙山的操练必须提上日程。 今年钟怀琛的日子极大程度的改善,各地大户出了血,他再不必被一文钱难倒。只是云泰军依旧不是他的一言堂,要合章程又合情理地把银子拨出去修校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现在云泰还盘踞着好几个挑刺的钦差。 议事的时候澹台信也来了,身边的钟光帮他捧着前几年的账册,他摇着轮椅进来时,那些反对的老将都静了片刻。 第95章 关左有点讥讽地看着他半身不遂的样子,澹台信只当无觉,示意钟光将账册铺开:“蒙山校场最早是老侯爷下令建造,每年拨款的情况我都已经标注出来,使君循此先例拨款维修,并没有什么值得反驳之处。” “时过境迁,现在已不是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了,”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将站直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澹台信,有心想用眼神将他戳得对穿,“云泰军为何落败成如今这样,你不该最清楚吗?” “既知败落,为何还要阻拦使君重整?”澹台信没等钟怀琛开口,自己先开口反驳,老将登时被激怒了,嚷嚷着他是要带着众将士去送死,澹台信冷笑一声:“外镇一向都是我的跑马场,如今只是到蒙山操训,就算是让将士们送死了?” 他这话挑动着帐中议论纷纷,关左环望四周,发现在钟怀琛近一年的调动里,先锋营的旧部在大鸣府内外随处可见。这些人簇拥着病怏怏的澹台信,态度不言自明。 钟怀琛坐在首位,托着腮翻看着昔年的账册,当年在外镇最活跃的就是澹台信,当年的蒙山校场大概率就是澹台信领命去办的,果不其然,账册里附上的各项支出的账目正是熟悉的字迹写就。 澹台信和几个看他不顺眼的老东西有来有回地呛了几句,看脸色有些疲乏了,钟怀琛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了,按着账册站起身来:“蒙山校场事关重大,也不能拖延,在秋天之前必须建成。” 关左听出他是铁了心了,反而就不再开口争辩。澹台信也静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此事谁能领命?” 钟怀琛环视座下,澹台信身后的几个旧部都跃跃欲试,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左就一改之前的态度抢先推荐了关晗。 关晗并没有去辅城上番当值,他说自己是有办法瞒过他爹的,关左现在的这情形应该是不知道他儿子现在窜到哪个地方去了,但他此时提出这个要求令钟怀琛略感紧张。关左现在想要交易,如果钟怀琛非要把军费往外镇挪,那他就要保证自己的儿子待在一个对于钟怀琛非常重要的位置。 钟怀琛撑着下巴,状似不经地看向了澹台信,澹台信会意,沉声打断了关左举贤不避亲:“小关将军没有到过外镇,对当地的各种情况都不清楚,他独自领命恐怕会遇上不少难关。” 第130章 覆灭 关左不甘示弱,他身后和他相熟的老将立即站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澹台信就再度冷声开口:“各位一向不待见外头的百里草甸,蒙山校场可不是什么大肥肉,何必这么紧叼着不放。” 关左冷笑了一声:“澹台司马才是万事都要掺一脚,也不知道是谁盯着蒙山重建的机会不放。” 帐内隐约呈现出了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钟怀琛又没有开口阻拦他们的争执,不知他是在冷眼旁观还是无力调和这样的内乱。 蔡逖阳算是和关左、澹台信都有些交情,他和澹台信并肩作战过,对澹台信的敌意没有那么重,同时他又和关左的族亲有姻亲关系,所以关左也会给他几分面子。他看着钟怀琛不语的样子,终究有点不忍:“二位都是一心为了军务,也没必要说得那么剑拔弩张,小关将军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只要再配上一个熟悉外镇的人辅佐就成了。” 澹台信没说话算是默许了,这个提议也保留了关晗的位置,所以关左也没有理由再反驳。钟怀琛的目光落在了蔡逖阳的身上,须臾之后他微微一笑:“老蔡,你今年膝盖的伤怎么样了,还方便上马吗?” 蔡逖阳会意,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那是自然——在大鸣府闷了好几年了,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钟怀琛点了点头,显然心中有了负责的人选。澹台信垂着眼,让钟光替他收拾了账册,推着自己离开了。还没走出几步,关左就大步越过了他,走到他的斜前方睨着他:“都瘫成这样了还不消停,你图什么呢?” “蒙山校场该不该修你心里一清二楚,你只是觉得银子流出去了,没有落到你们府兵手里,所以就一味反对。”澹台信靠坐在轮椅上,“关将军,岁数大了,良心也没了吗?” 关左当即气得就要破口大骂,被身边的人拦住,站在使君帐前吵架实在难看,关左深吸了两口气,瞪了澹台信两眼后拂袖而去。 “再提醒一句,”澹台信靠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关晗如果要去蒙山,务必把账目算清楚,现在军中恨不得一个字掰成两个花,我眼里容不下任何糊涂账。”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这下连后一步出来的蔡逖阳都赶紧上前来劝架,钟光也赶紧把澹台信推走,这位祖宗也确实是个能搅动风云的,再让他说下去估计就要钟怀琛亲自出来调停了。 关晗已经瞒着他爹,秘密进入了兑阳境内,那个姓贺的小太监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关晗好奇问了一嘴,贺润哀怨地说是澹台信把他丢出来办差的,关晗不由得追问下去:“你为什么跟着澹台信?他不是和你们太监有仇吗?” “那有什么奇怪的?”贺润不以为意,“我干爹死的时候我才十六岁,谁捞我我就跟着谁。要不是他,我要么砍头要么流放。” 关晗嘴上没个把门的:“这可是杀父之仇,你也能忍?” 贺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这是干爹,钟侯爷死的是亲爹,他不是也能忍吗?” 关晗也不得其解:“是啊,我也不知道他被下了什么降头,去年还喊打喊杀的,转头他们俩就搞到一起了。” “我倒是挺奇怪澹台为什么会答应侯爷。”贺润从前愣是没在澹台信身上看出一点断袖的苗头,“大概侯爷挺能缠人的。” 关晗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尴尬地转过脸,嘟嘟囔囔道:“那怎么可能?我从小的兄弟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算了,正事要紧。” 澹台信留在兑阳的部下很快就赶到,和关晗接上了头。关晗之前草草地翻了翻澹台信给的账册,东西太多他一时还没有捋顺头绪,也没有切实感受到事态的严重,等到澹台信的部下跟他详细汇报了半个晚上,他才彻意识到他到底要怎么样办陈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按照大晋律法私开矿场是夷三族的罪过,而澹台信的人已经盯了这个私矿场一个多月,已经顺藤摸瓜,抓到了陈青番的身上,证据都已经很确凿了。如果不是澹台信突然受伤,估计陈家的案子已经推动进行了。 关晗有点难以消化:“所以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澹台信的部下宠辱不惊:“按照大人的安排,我们等到他们下次运出交易的时候几方行动,抓住他们的现行。” 关晗还没能完全回神:“下次送货是什么时候?” “矿场半月运送一次,下一次是三天后。交易流程中经手的人我们都有兄弟盯着,唯一的变数是陈青番未必会现身。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要再拖,无论陈青番是否亲自到,只要控制住底下办事的人,也有足够的证据指向陈青番。” “什、什么证据?”关晗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背脊发凉,虽然这把刀是架在陈家脖子上,但他自己紧张得冷汗直冒,澹台信的部下快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论陈家的人怎么遮掩,最后钱倒了几手都会进到陈家的口袋,银子的去向我们已经查明了,证据也已经交到了澹台大人手里。” 关晗缓过最初的紧张,意识到他的最后是在提醒自己,木已成舟,无论他做没做好准备,陈家的事都非做不可了。 关晗现在才明白,钟怀琛让他来兑阳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那些证据既然都到了澹台信手里,不出意外的话钟怀琛也早就看过了,他早就知道陈家是什么样的结局,而且他还把自己拉进了这出兄弟相残的戏码。关晗不由自主地骂了句脏话,意识到自己有句恭维话说得竟是如此贴切—— 安排他来兑阳的钟怀琛,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一起吃喝玩乐的兄弟,而是成长成了真正的两州节度使,他心里恐怕已经没有了兄弟私情的余地。 兑阳府的案子其实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了,澹台信不能亲临,则会将计划布置得加倍详细,以免出现意外。关晗知道自己其实只是个吉祥物,澹台信的部下以保护之名成日跟着他,他连只言片语都没法递出去——他也没有什么传信给陈家的想法,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钟怀琛并不指望他办事,只是要求他站在自己这边,钟怀琛要的只是一个姿态。 关陈两家交好不是一天两天了,关晗知道父亲是不会任由钟怀琛处置陈家的,所以钟怀琛才会提出关晗来兑阳的要求。关晗抿了抿嘴,意识到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必须要建立在陈家的覆灭上了。 第131章 摊牌 关晗在兑阳会有怎样的纠结,钟怀琛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有条不紊地安排蒙山校场的事宜,前脚刚送蔡狄阳启程,后脚又去盯着澹台信养伤。 第96章 澹台信收到了范镇的信,范大人来信的时候还没听说澹台信受伤的事,信里和他说了些谪居地的境况。范大人纵然是洒脱潇洒之人,可一大家子要安顿,当地的关系要打点,千头万绪也得将人拉进凡尘里焦头烂额。 澹台信看得出字里行间有隐忍的苦闷,想要回信又有点犹豫。范镇认识自己的笔迹,而他现在右手还被夹板绑得结结实实,要写点什么全靠别人代笔,范镇见到不是自己的笔迹肯定会察觉到异样,只怕又要花几封书信的笔墨详细解释。 钟怀琛进来的时候,澹台信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钟怀琛靠着他坐下,低头看着他身前的信纸:“范安载的信?你要回信,我帮你代笔吧。” “先不回吧。”澹台信单手收了信纸,“等他安顿下来,我养好伤,再回信也不迟。” “你摔伤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范镇现在说不定也知道了。”钟怀琛从架子上拿下药瓶,熟练地为他换药,“手要好好养着,你那笔字那么漂亮,日后写不了可太可惜了。” 纱布拆开时,澹台信感觉到指骨蔓延开的些许刺痛,他抬头看向钟怀琛,有些欲言又止:“润云台那些先们办雅集,你和范安载何必故意捉弄我?” 钟怀琛捧着澹台信的腕子,抹药的手一顿,片刻之后没为自己做任何辩驳:“范安载诚心邀你,怎么会是捉弄呢?” 澹台信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别开眼时似乎叹了一口气。 钟怀琛感觉到氛围有些许的奇怪,可那声叹息太轻,几乎抓不住痕迹,他也无法顺着再追问什么,只能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钟怀琛给澹台信换完药,自己出了一身薄汗,澹台信的手脚却还是凉的。钟怀琛攥了一把他的左手,澹台信才恍然回神:“什么?” “过几天我去一趟蒙山。”钟怀琛收拾药瓶和纱布,擦过手后站起身,“家里的事你劳神盯着,我带着鸽子走,有什么棘手的事给我传消息就是。” 澹台信答应了一声,也没有反驳“家里”这个说法。钟怀琛在他轮椅前蹲下,放柔了声音:“白天叫钟光多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心情不好不要自己闷着,也可以传信来告诉我。” 钟怀琛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他有一段时间没在澹台信这里留宿了,澹台信还是从钟光那里知道他已经走了。 澹台信并没有觉得自己心情低落,两州军务的文书都从他手上过,钟怀琛的几个幕僚现在都听他的差遣。这些先最开始对他的态度都是爱搭不理,这些人从前都是跟在周席烨身后的,而众所周知,周席烨是被澹台信与御史逼迫致死的。 不过周先已经死透了,连带着马家也一起被抄了个干净,这些先很难为周先守节下去,如今共事了一段时日,目睹了钟怀琛对澹台信的信任有增无减,这些先又改了面貌,对澹台信毕恭毕敬起来。 澹台信不介意他们前倨后恭的态度,值得留意的是这些先无论是才华还是谋略都平平,周席烨后继无人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只是不知道这样的青黄不接是两州真的缺少有学之士,还是周席烨在时有意为之。 澹台信不愿评价已故之人的人品,周席烨对钟家总归是功大于过的。议事之后钟光就推他出去晒太阳,他在阳光下走了一会儿神,意识到自己应该尽快给范镇回信,润云台讲学时学子云集,范镇定能分辨出有才之人,届时再以钟怀琛的名义下帖子去邀请。 澹台信回头叫钟光代笔回信,却看到钟光面色忐忑地领着钟环向他走来。 钟环毕竟给澹台信下过毒,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板一眼地传了口信,说的是太夫人想见他,但澹台信知道降尊纡贵面见他的另有其人。 钟怀琛毕竟不在大鸣府,钟光的担忧溢于言表,澹台信一切如常,叮嘱他记得把信发出去,摇着轮椅示意钟环在前面带路。 楚明瞻在城里的一间僻静的茶室等着他,澹台信的随从都被挡在了屋外,由钟环将他推了进去,屋内站着三四个楚明瞻的护卫,腰间都佩着刀。比起在军营牢房里钟怀琛做的那场幼稚的戏,这次才是楚先真正的审问。 澹台信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着楚明瞻,似乎并不意外有次一遭:“静庵先,侯爷前脚才走,您未免有些迫不及待了。” 楚明瞻岿然不动,丝毫不见怒意,反而问道:“京城送来的信,你是打算视而不见到底了?” 澹台信扬眉,须臾间便明白了楚明瞻的意思。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片刻后,他才玩味地看着楚明瞻:“终于不藏着掖着了?诸公一向藏头藏尾,一时间那么坦诚,我都有些不习惯——京城的信来得太晚,钟怀琛已经把事情做成这样了,我还能如何呢?” “你少跟我巧舌如簧。”楚明瞻冷眼看着他,“你是个聪明人——败就败在太聪明,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会你被耍得团团转。” “我自以为愚钝得很,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诸位大人为什么要指使着我投向长公主,又要我回到云泰?”澹台信讥讽地笑了一声,“按理说钟怀琛本就恨透了我,我又是为了掣肘他而来,诸公这样安排或许别有深意,可我也看得出并没有把我的命看在眼里。” 按理说确实如澹台信说得这般,楚明瞻面色有些难看,倒不是被澹台信揭穿了,而是钟怀琛那小兔崽子,他那倒了霉的亲外甥,就那么不按常理出牌。 原本澹台信是颗无依无凭的废子,没有任何讲条件的余地,即便是折在了云泰也不要紧,还能摇动钟家与平真长公主之间的平衡。可偏偏钟怀琛吃错了药,愣让澹台信在死局里把自己走活了,如今有恃无恐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第132章 军匠 澹台信这般会审时度势的人,察言观色就能看清彼此的底牌。见楚明瞻语塞他心里立刻有了数,他看了一眼两侧立着的护卫:“静庵先也该明白,刺杀讲究行事隐秘一击即中,既然已经失了一次手了,现在也不必摆个架子来吓唬人,刀都收起来吧。” 楚明瞻怒极反笑:“都知道你胡乱攀咬的本事厉害,怎么,这次要攀咬到我身上?” 澹台信平静地看着他:“我也只是无端揣测罢了,呈不出什么证据,定不了静庵先的罪。” 楚明瞻哼了一声,忽而话锋一转:“你也是自小熟读圣贤书,听你澹台家的父亲说,你从前念书用功,兄弟之间学业最好。我想你也应该明道义知廉耻,而今却为达目的,将背信弃义曲意逢迎的事情做了个遍。你堂堂七尺男儿,靠着不入流的手段讨好上官,纵使现在得了封官又如何?你爬得越高,越是遗臭万年。”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开始好奇楚家为什么会选了楚明瞻来大鸣府搅局。 这位静庵先投在宰相门第,只需循规蹈矩地读书便能顺理成章地步入仕途,只要中规中矩地著书立论就能被尊为大儒。人要是顺风顺水地活到中年,就容易变得自视甚高固执己见,澹台信从楚明瞻身上看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像他那同样继承祖荫,执掌云泰二十年的义父。 他在钟祁麾下的最后几年早就不复亲近,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亲近过。钟祁只是视他为一个得力的下属,只是澹台信曾抱有过太高的期待。所以钟祁并不怎么将澹台信种种变革的建议放在心上,甚至于他从来不认为澹台信有资格进谏。澹台信只该是一把听话的刀,恪守尊卑有别,不僭越之心。这样的情况随着钟祁年龄的增长愈发严重,澹台信在失望透顶的时候也彻底看穿,凭他安分守己的效力,改变不了钟祁与云泰两州分毫。 楚明瞻自诩矜贵,怎么会明白战士冲锋的时候早就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那样居高临下的指责不值得澹台信皱一下眉,相反,他带着一点笑反问:“我自幼微末不值一提,没有名家大儒为我启蒙,又半途而废从了军,没学会礼义廉耻也是正常。”澹台信抬起眼看着楚明瞻,语气里不免染上些刻薄,“钟、楚两家可是对小侯爷关怀备至,静庵先应该也悉心教导过他吧?他为何又能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 楚明瞻仿佛被他踢到了痛处,吃瘪之后半天没找到可以为钟怀琛辩驳的话,澹台信喃喃像是自言自语:“我可是他的杀父仇人啊。” 楚明瞻最后冷笑一声,色厉内荏地威胁:“你真当京城不敢杀你?” “想来京城做好了云泰军哗变的准备了?”澹台信面不改色地盯着他,“我是两州行军司马,众目睽睽之下赴静庵先的宴,我死在你手里,云泰军中我的旧部顷刻就会与钟怀琛决裂。静庵先,您担待得起吗?” 楚明瞻现在更加埋怨京城当时的决定,不管当初抱以什么目的,让澹台信回到云泰军中就是放虎归山。他也只好强撑着气势:“我自不会在此地杀你,只是澹台司马又敢赌万无一失吗?刀剑无眼,下一次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澹台信彻底失去了和楚明瞻对谈的兴趣,两州多年的积弊与迫在眉睫的事务堆起来能有几尺高,就堆在他的案头与书架上,他多余折腾一趟来和一个老夫子唇枪舌战,双方都根本无法说服对方。 第97章 楚家宁可和京城里那帮不怀好意的暗流搅和在一起,也不肯倾尽全力押在钟怀琛身上;任楚明瞻怎么威逼利诱,今时今日,那些鞭长莫及的大人也很难再随心所欲地掌控澹台信。 楚家兴许真是败落了,没了楚相坐镇,后辈们急功近利,各显神通。楚相的长子“扑通”一声跳进了军权与长公主权势的漩涡里,在水流里瞎摸索一气,还急切地想对他对钟怀琛发号施令。 澹台信单一只左手能动,懒得颤颤巍巍地去端茶盏,最后一口茶也没喝,喊了外面的钟光进来,将自己推了回去。 楚明瞻又在口头将澹台信从里到外的讨伐一阵,这种难听话大约也就能将钟怀琛激怒,澹台信充耳未闻,回去之后又一头扎进了一堆工匠名册中。 钟光每日搬着尘封的纸堆进进出出,那些有意讨好澹台信的参军幕僚都来打听,钟光脸皮薄不好一直拒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司马在找工匠,应该是要锻兵器。” 澹台信各方打听搜寻了两三天,属下才终于将一个中年工匠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何姓工匠两年多以前就在军户清理中被清离,如今被请回来,即便是面对澹台信也有几分不忿。 澹台信总觉得他臭脸的样子有几分眼熟,直到问清他所带的那个学徒就是他的儿子,澹台信终于想起这对父子的眼熟之处来源于何处。 没想到事情会有那么巧,这对军匠父子的臭脾气和北山马场的老何一脉相承。当年澹台信搜罗到一张弩机图纸,在大鸣府找军匠仿制,然而打造的条件太过苛刻,寻常的军匠要么推脱要么请辞,几经辗转,最后正是手艺硬脾气更硬的何家父子磕下来了这个难题。 可惜后来反倒是澹台信掉了链子,钟祁搁置了他的建议,关左连平常的粮饷都扣扣搜搜,澹台信凑不出那么多精铁,直到先锋军被澹台信亲手打散,新型弓弩也只造出孤零零一把,到如今,澹台信手上的那张图纸也散失了。 澹台信安抚了何家父子两句,将他们重新登记造册收回军中,何家父子的怨言渐渐低了,小何要比父亲更懂变通,拽了一把父亲,顺着台阶就下了:“其实我们被清除军籍不怪司马大人,大人是为了清理吃空饷的蛀虫,只是我们得罪了人,那些人就借着大人的由头把我们赶了出去。” 澹台信问一句老何的近况,父子俩应该也是听老何提起过澹台信在北山的事,只是没想到澹台信肯主动提起自己落魄时,有点意外,答说老何一切都好。 澹台信没和他们多聊太久,批了条子让他们先去领精铁,等他们走后,他才逐渐沉了脸色,唤钟光进来代笔。 钟光写完后刚搁笔,澹台信摇着轮椅又到书架边翻阅起别的文书:“用信鸽发给使君,请他尽早定夺回信,不要拖延。” 第133章 采花 钟怀琛快马加鞭,一天就从乌固城出关到了百里草甸上。 蔡逖阳提前几天到蒙山,听说了钟怀琛要来的消息前来迎接。钟怀琛环视周遭一望无垠的草甸,一时间思绪飞过了很远,想到了许多久远的事情。 蔡逖阳看他的神情,自己也出了些感叹:“侯爷许久没有来过关外了吧。” “上一次出关还是五六年前。”钟怀琛收回目光,“跟着澹台到外镇驻扎了一段时间。” 听他提起澹台信,蔡逖阳始终有点别扭,含糊带过没有顺着他说下去:“这片草甸上有不少沼泽,当年我们初来的时候趟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摸清楚道路。虽然不便通行,但是沼泽能蓄水,所以这一带的水草格外丰美。” “外三镇往北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往西是缺少水源的荒漠,所以塔达人才一直想要夺回这一大片草甸。”钟怀琛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续道。 “如果真的让塔达人再次占领这片草地,那他们就会在我们家门口养马牧羊,等到秋天草长马肥的时候就近对我们冲锋。”蔡逖阳望着四周绿意盎然,“澹台司马和塔达人交手最多,所以他最清楚,如果放任塔达人游荡在草甸上,未来御敌只会加倍吃力。” 钟怀琛颔首,同意了他的说法。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赶到了蒙山的营地,外镇失陷的时候蒙山校场被塔达人烧过,遗址上只剩下几座大营的房梁屹立在废墟上。 蔡逖阳在废墟上搭起了帐篷,钟怀琛到来之前就引来了另一支队伍前来驻扎——外镇守将祝扬带着的那支军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流离的活,他们没有军屯田,除去乌固送来的补给,他们就在草甸上放牧为,和没有退走的塔达人游击作战,听说战况也随着草木的荣枯而消长,冬天祝扬不敢和来势汹汹的塔达人硬碰硬,春夏又会对还没退走的塔达人进行追击。 祝扬是个以谨慎寡言闻名的将领,澹台信评价他是个守成之才。因为太过谨小慎微,官位也不高,因祸得福地在钟家流放和澹台信下狱时都未被牵连——可惜这微末的福分也是转瞬即逝的,杜陵老将军接任两州节度使之后四下环望,找不出几个可用之人,于是在少见的云泰旧将里选中了祝扬,命他去驻守外镇防线。 于是一只擅长稳扎稳打的将领被迫走到了冲击最猛烈的最前线,又因为粮饷补给跟不上,先是没了外镇之外的三山哨所,后来又失了后备支援的蒙山校场,祝扬孤立无援,丢了外三镇之后甚至无处可回——杜老将军万事都要上报朝廷听候指示,祝扬不敢确定朝廷对他这支败军是接纳还是责罚,索性一直在外游走作战,靠着微薄的补给和自己牧的羊群在草甸上辗转,夺回外三镇之后再重新落脚。 钟怀琛这次见到祝扬时几乎认不出他了,四十几岁的将军在草甸上日晒雨淋,变得干瘦黝黑,和塔达牧民相去无几。 见到钟怀琛,祝扬紧张大过激动,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外三镇为什么没能守住。钟怀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止住了祝扬请罪的言辞:“祝将军这些年辛苦了。” 祝扬本能地重复了几遍“不辛苦”,他这几年有太多感触了,可是见到钟怀琛,他只能反复地搓着手,也说不出来,最后局促地低头看着蒙山校场上被烧过的土地。 钟怀琛也不强求和祝扬说点什么,一起吃晚饭时他收到了澹台信的传书。 此人相当公事公办,短短几行请示了他两件事,第一是他要再次清点军中名籍,顺便纠办当年清查空饷时错清的军户;第二件事也与这件事有关,他要借着此事选拔办事得力的文吏,以补充军中的人才。 钟怀琛看过之后就点了头,准备连夜又送回大鸣府,也打算不写一句多余的废话。他在心里暗骂一遍那个没良心的,吃完饭又恍然想起来,澹台信现在还握不了笔,事无巨细都要人代书,他脸皮薄,自然不好意思让人替他写什么私话。 钟怀琛又原谅了澹台信,截下了要起飞的鸽子,想了想之后折了一朵草甸上正开着的黄色小花,卷进了信纸里。 蔡逖阳和祝扬目睹了他的动作,老蔡有幸在德金园喝了一顿没头没脑的酒,见此情景立即产了一些令人牙酸的联想。 祝扬流浪在外消息不通,还以为军中的暗号换了,等蔡逖阳将他拉着出来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发问。 “别打听了。”蔡逖阳面含愁色地摆了摆手,边走边自言自语,“这破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澹台信收到信又是一天之后,他右手的夹板终于拆了,大夫叮嘱不得用力,舞刀弄枪一概禁止,也不宜长期握笔,每日要适当活动促进恢复。 钟光带着那封裹了小花的信进来的时候,澹台信正在给仅存的那颗玛瑙珠穿绳。 他找了丝绳打算给孤零零的珠子编一根绳子,也当是活动活动伤手的筋骨,刚拆夹板的右手现在还活动不便,他就耐着性缓慢地编着。钟光进来时不免多看了一眼,澹台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将信卷递了过去。 澹台信打开信卷,压得皱巴巴的小黄花就掉了下来。钟光起初是讶异,待看清掉下的东西后就回过神来,不必想都知道是自己主子玩的花样,迅速低下头去。 澹台信一如既往地平静,拈起那枝小花夹进了桌上一本书里,吩咐钟光去叫几位参军过来议事,编了一半的红绳也随手搁置了。 一天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和平时似乎并无二致,绳子编得差不多了,澹台信随手搁在枕边准备入眠。 岂料白日里镇静自若,深夜半梦半醒间一些避而不谈的事就变本加厉地找上门来,澹台信的梦里又有一个楚明瞻,居高临下地对他发出诘问,然而这个“楚明瞻”显然不是现实中那个戳人不痛不痒的静庵先,梦里那个格外高大伟岸的先并不指责他的品行,严厉间似乎还有些许的怜悯,他睨着澹台信问他:“夙愿靠他才得以推行,你真的甘心吗?” 第134章 梦魇 说来也奇怪,钟怀琛不在身边的时候澹台信的睡眠薄得像张纸似的,平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轻易戳破,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被困在梦里挣不开了。 第98章 梦里这人说得没头没尾,可澹台信已然意会话里的“他”指的正是钟怀琛。白天收到了钟怀琛的回复,时隔数年,清查空饷军户终于要再次开始了,这一次钟怀琛态度积极,让澹台信出了空前的希望。 然而梦里这一问叫他如坠冰窟。醒不来的梦令人厌,那句诘问在梦里反复回想,让澹台信格外真实的心悸起来。 他不得不面对梦里那个夫子模样的人,发现自己的一点一滴似乎毫无隐瞒,被这个严师冷峻地检阅——错乱的梦境里他见到了那株小黄花,不同的是梦里他把小花藏在了少年时上学念的书里,夫子翻开了书页,澹台信看见折断的草茎淌出汁液,弄脏了那页书,污迹沾湿的那句赫然是“为民立命”。 夫子转过脸来,讥诮地看了他一眼,此时他什么也不必说,澹台信已经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此时这个夫子的面目又变得像澹台禹,那个他叫了多年父亲的人曾对他露出过相似的神情。 十五岁的元夕夜,他从钟家父子的马车上下来,一路摸黑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面碰上了等着他的澹台禹。 几天之前他得知自己的父并不是澹台禹,而更早之前,因为澹台禹要将他送回老家,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最后结束于一场家法。 澹台信忘了当时他面对澹台禹是怎样复杂的仇恨,澹台禹的态度他倒还记得。 他知道澹台信在家塾里怎样刻苦读书,也知道他有多渴望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可现在澹台信已然低头下跪,向抛弃过他的义父哭惨,走上一条吉凶未卜的从军路。 而如今辅佐钟怀琛的路同样非他所愿,也同样的前途未卜。他自以为可以不计一己得失,竭尽全力地将云泰两州推向理想之地,可即便他反复说服自己忘却升沉荣辱,钟怀琛又真的会和他父亲有本质的区别吗? 钟怀琛如今与他合作,有多少是因为他们的私情?这一次他批复得如此痛快,究竟是出于共同的理念,还是仅仅随口应允哄他高兴? 那株小黄花那么脆弱又那么诱人,却又荒唐地夹在他经年的期愿里。澹台信本不愿深思,可在挣不脱的梦魇里不得不面对他一直在逃避的事。 澹台信感觉自己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压住他的冤魂实则是他被杀灭了无数次的壮志,那些再不能见天日也不得入轮回的执念,此时不断地向他施压拷问着他,澹台信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即便他尽力咬牙也无法再屏住沉重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信终于睁开了眼睛,胸口的压迫感仿佛真实存在过,全身冷汗淋漓,睁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去抓枕边的玛瑙珠子,忘了自己手还没有好利索,那一握让他整只右手都疼了起来。 那点痛反而让他短暂安定了下来,他逐渐平复了呼吸,重新躺下,可惜噩梦席卷了他的睡意而去,毫无悬念地,他再次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澹台信比平时起身得晚,天快亮的时候他刚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很快又被外面地吵闹声惊醒。 关左不顾钟光和其他随从的阻拦,径直冲了进来。澹台信只来得及坐在床边,他还下不了地,连外衣都没披。 “你们把关晗带去哪了?”关左想上来揪澹台信的领子,被他自己的随从死命拦住,“你们要是敢动他……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澹台信被两个随从抬上轮椅,钟光给他披上外衣,澹台信一反常态地没有和气急攻心的老父亲计较,心平气和道:“没人拿关晗怎么样,他只是出去办事了。” 关左想不认识他一般盯着澹台信:“你少狡辩,他出去办什么事?” 澹台信反问道:“他本该随时听候使君差遣,为什么不能出去办差?” 关左依旧不信,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澹台信,此刻万分担心关晗被卷进了什么阴谋诡计中。而澹台信算了算时间,暗地里有些庆幸,还好关左发现得晚,兑阳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不过按照既定的计划,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关晗觉得自己迷迷瞪瞪地参与了铜矿场的查抄,他们的详细计划并没有告诉自己,但事事都有他的参与,关晗觉得自己就差被澹台信的部下架着在各处露面。 车队和矿场两头同时行动,当时关晗身在铜矿场,去的时候事态已经稳定,关晗坐在马上,有人给他牵着马带他进入。矿上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控制,抱头蹲在地上,有穿着便装身配斩马刀的将士盯着这群俘虏。还有少数几具尸体被抬到一处,有人在辨认身份登记。 见他进来,有个身着便装的将领上前向他行礼,关晗看他眼熟,辨认了半天:“诶,你是小侯爷的近卫吧?” “卑职从前是。”南汇面不改色,心里暗笑关晗真是个不理事的二世祖,自己这支近卫营已经建成有一段时日了,关晗似乎还如在梦中,不明事态,“关将军,人犯都已经控制,根据他们的供述,现在应该去捉拿首犯。” 关晗忐忑地问:“首犯是……” “正是兑阳府兵都尉陈青番。”南汇沉声答道,关晗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他卡了一下,片刻后才问:“在兑阳想要抓陈青番,陈伯……老陈将军应该会反应激烈吧?” 南汇颔首:“是的,所以近卫营、乌固守军和青汜府兵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等候在兑阳府外。” 这再次出乎关晗的预料,他咽了口唾沫:“这……呃,青汜怎么也来了?” 南汇没有答话,关晗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只好摸了摸鼻子:“那现在去哪?你带路吧。” 第135章 对峙 南汇他们抓捕车队的时候跑掉了一个车夫,看方向是跑去给陈家报信的,不过他连滚带爬地跑进陈家的时候,陈青番已经被人从外室的床上拖了起来。 陈青涵杖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听见外面的动静扶着门槛出来看,刚站在门前就看见陈酬英急匆匆地跑进了门,神情有些慌张——却又不完全是慌张。 陈青涵立刻明白是什么追上门来,他早在陈酬英上次回来和盘托出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真的听见外面传来骚乱,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狂跳起来。 “爹爹,”陈酬英扶着他轻声道,“澹台大人没有亲自过来,不过他派来了人接我们走,趁老爷现在无暇追查,我们先走吧?” “你先去。”陈青涵面色镇定,声音仅供他们父子听见,“老爷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无端失踪反而徒增怀疑。” 陈酬英还想说什么,但陈青涵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拒绝地将推着向前:“去吧,你先到澹台大人那边去,免得他对我们不信任,你也记得提醒他,答应的事可别反悔。” 陈酬英一步三回头,从小院的侧门出了陈家大宅,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知是不是他心里不安,他总觉得兑阳城里山雨欲来,街上似乎随处可见穿着军服的兑阳府兵。陈酬英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确定平日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情景。 马车出发后不久就停了下来,陈酬英环视四周,不由得有点疑:“怎么了?我们不是出城吗?” “出不去了。”拉车的男人示意他下车,到小院的屋里待着,“城门口已经有盘查,你家老爷应该收到了消息,反应还挺快的,啧。” 陈酬英一时没了主意,看着院里的人进进出出了一阵,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我叔叔……就是陈青番,应该已经没在城里了吧?” 几个商量事情的男人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那眼神让陈酬英后悔了:“抱歉,我不该多问。” 关晗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表情见陈青番,他这好兄弟衣冠不整,眼下还带着宿醉的酡红,看样子是被人拖出来绑在这里以后才彻底清醒。他看到关晗带去时候先愣了片刻,随即大叫起来:“你、你这狗娘养的,怎么来的是你?” 关晗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幸踩了贺润的脚。 场面立时一片混乱,贺润吱哇乱叫,关晗手忙脚乱,南汇木着脸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自己领的到底是个什么差事,给那两位分别带孩子吗? 他越过关晗,站在了陈青番面前,皮笑肉不笑道:“陈都尉,铜矿场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了,只有配合查清此案,陈家才尚存一丝希望。不过你老爹现在四下调集府兵,不知道意欲何为,陈都尉,你是个明白人,要不劝劝他?” 关晗压了压惊,基本恢复了理智,觉得以他对陈青番的了解,这位可能不太是个明白人。 果然,陈青番破口大骂,扬言要他爹把南汇剁碎了喂狗,南汇退后,闭眼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耐心已经告罄:“敲晕了扛上,别和他白费口舌。” 关晗沉默地看着陈青番被敲晕了过去,心里除去紧张和恐惧,还弥漫开一大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兑阳城门紧闭,听城里传出信来,陈行正满城疯找陈青番,不过一两个时辰忽然又停止了,好一阵子后,才有鸽子又飞了出来,城里的兄弟打听道,是陈青涵暂时劝住了陈行。 第99章 南汇得知陈青涵没有按计划离开,不过他把自己儿子送到了澹台信的人手里,应该不是了二心,而是想尽力斡旋。 这般来看他倒是比陈青番那个废物有用多了去,南汇带着近卫营开赴兑阳城郊,兑阳府兵老远就看见了他们行进过来,立即向上禀报,不多时,陈行就出现在了城楼上。 南汇叫人把陈青番拎了上来,短暂地拿下了塞住他嘴的布条,听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爹”,又让人把布条塞了回去。 关晗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陈行就先看到了他。那一瞬间陈行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定论,自城墙向下大喊道:“钟家究竟给了你们家什么好处?几十年并肩作战的情谊全然不顾,陈家倒了,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下场!” 关晗被他几句话说得头皮发麻,倒是贺润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跟宣旨似的抑扬顿挫地喊道:“陈家私开矿场,犯的是杀头的罪,陈家不忠在先,又岂能怪他人不义?” 关晗心头一震,内心的彷徨竟被这小太监的一喊驱散了大半。城楼上的兑阳府兵都听到了贺润这一嗓子,不由得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起来。陈行勃然作色,抓过旁边的弓箭就射向贺润,南汇和关晗同时出手,一个拽了贺润的缰绳,一个拽了贺润的衣领,拉着他乱七八糟地躲过了这一箭。 好不容易勇敢一回的小千岁被吓得嗷嗷喊叫,近卫营喊话的人立即补上,宣扬陈家一家犯事,罪不及兑阳众将士,试图分化兑阳府兵。陈行也不与他们多言,下令放箭逼退近卫营,同时传信往各县镇调兵,隐隐有合围近卫营的意思。 兑阳的其他将领都隐隐变了脸色,近卫营是钟怀琛的嫡系,如此合围甚至聚歼,已经与哗变谋反无异了。 最近被陈家修理得灰头土脸的张宗辽最早赶到兑阳城外,他能调动的兵和近卫营差不多,真要硬打也是毫无算。不过他已经不遗余力地给城内相熟的将领送信,揭露了陈家的罪状,劝这些将领不要为了陈家干出谋反的事。 即便如此,双方的对峙也没能轻易化解,南汇几次抬头看着天上炙烤着他们的日头,对上关晗的目光,他主动笑了一下解释道:“使君交代过了,给陈家一个时辰考虑,如再反抗,青汜和乌固的府兵就直接开进兑阳。” 关晗闻言默了片刻,拉了拉缰绳想往城下走,南汇看穿了他的意图,拦住了他:“你劝他没用,你只是来告诉陈行他得不到关家的支援,劝他的话都是火上浇油,现在能不能兵不血刃,全看陈三爷的了。” 第136章 火灾 和南汇说得不同,陈青涵在陈家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陈行是这样觉得的。 陈青涵自家中赶到城楼下,因为不是军中人,他被拦在了城下,等了许久都没能见到陈行——亦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陈行在城楼上焦灼地踱步,虽然早已预料到自己与钟怀琛之间终有一劫,却万没想到棋局还没展开,自己的长子就先落到了对方手中。 这兑阳城里必有内应,不是张宗辽那一忽悠就瘸的山货,这个内应能劫住矿场运送的车队,摸清陈青番的行踪,只可能是自己最信赖的亲信乃至家人。 陈行忽然心念一动,想到出门前镇定劝解自己的陈青涵,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个千依百顺的私子,今天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转头叫来传令的亲卫,吩咐还没开口,目光就被远处腾起的火光吸引。 等分辨出起火的方向,陈行骤然地变了脸色,一时间他顾不得许多,立刻点了一队近卫前去救火。 可城中那处隐秘的宅院不止是起火,仿佛那地窖里不止藏了堆积如山的粮食,更早早就准备好了相当份量的火油,火苗一落地就蹿升到数丈高。 陈行快马赶到,宅院所在的一条街都被火势蔓延,当时为了隐蔽,这一街的房子都被陈行的小舅子袁亭焕买了下来,左邻右舍并没有住人,浩大的火势里,只有陈青涵一个人被火苗燎伤,灰头土脸地坐在路边。 陈行怒不可遏地冲向他,陈青涵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恐惧,他面不改色地看着陈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有这样、只有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的父亲终于第一次主动走向他,眼睛里也终于映出了他的身影。陈青涵觉得不无讽刺,也不免想到远在大鸣府的那位澹台大人,他亲手送钟老侯爷进天牢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 陈青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迎向陈行,刚走出一步就被陈行一鞭子抽倒。他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在杂事内务里打了半辈子的转,这一击让他退后倒在了墙边,咳出了一口血。 陈青涵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抬头看着怒不可遏的陈行,轻声道:“开城门吧,私开矿场是杀头,谋反却是株连九族——何况你现在已经没了算。” 自从兑阳与钟怀琛了龃龉,甚至更早的时候,陈行就一直在暗中准备,本着粮草先行的原则,陈青涵在这些准备中没少出力。 平康和其他几镇倒卖出的粮食都进了兑阳府,一旦发什么变故,兑阳城即便是被乌固城断了粮草也足以支撑,甚至足够打到大鸣府去。只是这样的行径容易引圣人忌惮,一旦沾上了谋反的猜忌那一切筹谋都将作废。所以樊晃的建议陈行听进了耳中,樊晃送礼的金银是从陈家这里换的,樊晃主动示好,说他们也算是半个盟友了,陈行并没有拒绝,若是搭上了平真长公主的线,也不愁京中没有个说得上话的人了。 后来帮着樊晃和乌固城里的内应处理霉粮,樊晃更是对他千恩万谢,许诺一定会将他引荐给长公主——陈行也就这么一听,以他对樊晃的了解,他连澹台信那个沦落到爬床的对手都容不下,怎么可能不遗余力地替树大根深的陈家引荐。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没有了樊晃以后,长公主的信使倒是直接进了兑阳城,陈行计划的最后一环由此补齐,甚至新近来到云州的楚明瞻对自己都不是那么无动于衷。局势一片大好,即使是私矿场被查,他也没有那么慌张,罪证是由利者书写的,最终到底是钟怀琛参他私开铜矿的罪,还是他告发澹台信和钟家做假账翻案,全看谁能笑到最后。 唯一让他有些疑虑的是陈青番落到了对方手里,毕竟是自己的长子,不到迫不得已,陈行不想牺牲自己的骨肉铺路。 这场大火之前,陈行从来没有怀疑自己的打算会落空。同样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勤恳谨慎的私子,会背着他早和澹台信搭上了线。 陈青涵看着冲进火场救火的亲卫,坐在地上摇了摇头:“没用的,这片仓库是我负责修建的,我把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都换成了火油,专门根据仓库和地道的结构布置,火一烧起来,房子和地道先塌,你即便想救火,也冲不进去了。” 陈行气极反笑:“你这个孽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你下来我就该将你溺死。” “爹啊,”陈青涵仰着脸看着陈行,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自己的父亲,他眼里闪过一瞬的悲伤,但很快又凝结成了坚固,“这么多年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我根本不欠你的。” 陈行根本不欲与他多言,挥手让自己的近卫抓住陈青涵,此时他再没有任何父子亲情的顾虑,有心把陈青涵千刀万剐,只是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然而近卫还没有近身,陈青涵先挣扎着站了起来,反身推开近处的一处屋门。 这房子背后已经被火点燃,屋内的火势本在缓慢蔓延,门一推开,火苗立即高涨窜出,瞬间吞噬了陈青涵的身影。近卫们飞身上前来保护陈行,火光之中,陈行再没看清陈青涵的身影,只在嘈杂中隐约听见了一句叹息:“可怜从各处搜刮来的几万石粮食,我只好烧了。” 关晗进入兑阳城里就被风里的烟味熏得够呛,就算他全程有人护着,也免不了灰头土脸。 陈青涵着实是个狠人,一出手就把粮食烧得一颗不剩,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动摇了陈行的决心,让他最后开城门投降。 南汇他们进城之后控制了陈家一族,也来不及过多审讯,就带着近卫营加入了救火的行列。军民齐力扑了一夜的火才控制了火势蔓延,城北的民房不可避免地被烧了一大片,南汇灭火之后脾气极差,将陈家老小一起捆了下狱。这些哭啼哀嚎的男男女女,好些都是关晗面熟的,他于心不忍,有心想劝劝南汇,还没开口先听见南汇在骂骂咧咧。 第137章 震荡 “出来这么一趟,接这么个烂摊子。”南汇看了关晗一眼,率先开口堵住他想要说情的嘴,“城北这边都烧了,百姓怎么安置?陈家的老底都用来囤粮了,现在一粒米都不剩了,把陈家抄了都不知道够不够安置百姓的......娘的,这趟差该不会是赔本买卖吧。” 关晗一时语塞,片刻后试探着问:“那铜矿场......” “那可碰不得,这是赃物,要上报朝廷,纵是金山银山也不能沾染。”南汇思路清楚,所以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那个陈青涵,我还当他是个靠谱办事的人,没想到他就是那么劝陈行的,直接把他们家的家底给烧光了。老陈遇到他这么个儿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第100章 他话音未落,就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失魂落魄的少年,陈酬英昨夜几度想要冲进火场,被看守的人拉住之后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过去,如今醒来也像是掉了魂似的,行尸走肉一般任由看守的人摆布。 南汇再埋怨陈青涵,也对这个骤失至亲的少年心同情,识趣地闭了嘴。 青汜和乌固的府兵进城驻扎,所有兑阳的将领包括张宗辽全都解了腰牌待查,乌固城的冯谭亲自过来,奉钟怀琛之命暂且代管兑阳——本来这事应该澹台信亲自过来,可惜这位爷把自己身子骨折腾得不如老人家,冯谭只好受累过来走了一遭,他和陈行是世交,如今见兑阳陈家落到这个下场,一般人都会出些许唏嘘之感。 但冯谭不愧是两州头一号的硬疙瘩,看见陈行比南汇还要激动,拎着自己的手杖就要往陈行脑袋上招呼。 “你这个狗娘养的!”冯谭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家的私粮库比我乌固仓城还要气派啊?两州的底就是被你这种蛀虫掏空的!” 陈行歪头躲过,冷冷地盯着冯谭:“我掏空的?我花钱买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乃是天经地义,可不敢当一声‘蛀虫’,冯老那么威风,怎么不管管自己手下收赋税的那些人?他们伙同着地方长官倒了多少税粮出来,钱又都去了哪些口袋?” 冯谭鼻孔里出气,将手杖重重拄在地面上:“那些杂碎的脑袋我自然会去砍,你也别再这里说什么天经地义,老老实实地去小侯爷跟前认罚,下去之后再向老侯爷请罪!” “我向老侯爷请罪?”陈行忽而冷笑,“你不仅是迂,而且傻啊!现如今两州也就只有你相信老侯爷清白无瑕——你以为当年澹台信举发的事是他信口胡说的吗?” 冯谭当然不信他的说辞,两人有来有回地吵了好一阵,直到南汇过来提人——陈家人口实在众多,他把兑阳府里的肩枷都征调过来都不够,又去下面的县衙调了批刑具,才把陈家牵涉案件中的人全都拷了。 兑阳的第一大户就在官兵的押送下离开了他们经营百年的故乡,走向他们寥落的命运。关晗走在押送队伍的最后,心中也出无限感伤,这些日子他亲眼见了澹台信那本册子里记录的事,深知陈家的罪行,可是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些世家兄弟叔伯全都沦为了阶下囚,他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贺润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据这个小太监说,陈家当时疑心贺润察觉了私矿场的事,满州府追着他要杀他灭口。现在陈家再也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了,累人的差事也告一段落,贺润一身轻松地启程返回大鸣府。 关左怒气冲冲地来找澹台信要自己儿子,澹台信难得没有跟他动气,客气地请他稍安勿躁,关左硬压着脾气和澹台信喝了好几杯茶,没等回关晗的消息,倒是收到了兑阳府来信。 关左一听见陈家的私矿场被查、陈家哗变的消息,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跳起来指着澹台信:“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正是。”虽然这损招是钟怀琛想的,澹台信却面不改色地应了,“所以小关将军真的只是去办差了,这次事成可是大功一件,关将军应该高兴。” 关左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半晌之后,他才憋出一句:“你够狠。” 澹台信没回答,让钟光给关左上茶:“你不了解我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儿子也不了解?” 关左快速平复了心情,虽然陈家的事令他惊痛了一瞬,但关晗被指使参与其中,至少证明钟怀琛对关家的态度是分化而不是连坐,关左整了整衣服重新坐在了澹台信的对面:“这么说,小钟是肯重用我儿了?” “关将军不如回去问问令郎愿不愿意受这厚爱,”澹台信也很难这么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看关左摊上了这么个倒霉儿子,他也收回了到嘴边的挖苦,“您老再在前面替他争有什么用,他不想接大鸣府府兵。” “胡说八道。”关左茶也没接,想也没想地反驳,“这差事他不想接,那他还想干嘛?” 澹台信摇了摇头,鉴于关左当年对他对先锋营的刁难,他有心提醒也就这,关左不听他也并不着急,横竖是人家父子的事,是父慈子孝还是闹得不可开交,他都没有什么插手的必要。 “我还是那句话问你,”关左在他帐里干坐了一会儿,仔细看了兑阳来的消息,应该也是想了很多,“小钟比他父亲如何?” 澹台信翻着当年清查军户的记载,闻言顿了顿翻页的手,抬起头来反问:“现在是谁做使君,谁握着两州的大权?” 关左不由得抿起了唇,钟怀琛回到云泰的一年多时间发了太多事,周席烨和马家折了,他没有什么波动;樊晃不明不白地没了,平康落在了钟怀琛手里,樊芸不知为什么也对钟怀琛言听计从起来,关左隐约有了不安感,召集了门下先幕僚商量,想方设法为关晗铺路;如今陈家也倒了,这倾覆之灾没有降在自己头上,但关左的心情震荡,早已超过之前两次。 第138章 结果 他原以为小钟年轻气盛,纵着澹台信折腾得鸡飞狗跳。可澹台信这也说到了关窍之处,不论骂名背在谁的身上,钟怀琛正逐步将云泰两州收进自己手中,实打实的好处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澹台信瞥见他的神色,知道他必然想得比从前都透彻,他也不再出言,示意钟光过来帮他推轮椅,留关左一个人紧锁眉头地喝茶。 关晗一回大鸣府,还没来得及向澹台信复命就见自己爹杀气腾腾地冲他过来。 南汇看上去兴致不高,澹台信已经知道了兑阳城里那场大火,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年节里外镇告急,钟怀琛心里跟火烧似的,也没能没有派出援军支援祝扬。原因正是存粮不足以支撑大军到外镇作战,两州百姓辛苦耕作一年,账面上的粮食却少得可怜,这个冬天两州不知有多少百姓挨饿,两州军队也只堪堪温饱。 各方为了追查使尽手段,其间不知卷入了多少人的性命,澹台信和钟怀琛都付出了大量的心力与代价,有关粮食的蛛丝马迹终于串联成线,指向了一个方向——结果在他们攻克的前夕,不翼而飞的粮食被一个一意求死的野心家付之一炬了。 若说不懊恼是不可能的,钟怀琛听了也定要肉痛好久,但事已至此,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澹台信只能轻声安抚南汇:“往好处想,陈青涵这把火让兑阳无所依凭,我们才得以兵不血刃地拿下兑阳。粮食没了还可以再种,这一役让多少将士免于死伤,对我们,对兑阳城都是好事。” 南汇也叹气,他也不是完全心疼,就是办这一趟差之后他始终不舒坦。澹台信算得上处变不惊,安抚了南汇两句就让他带兵回去休整了,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召集各路人马来议事。钟怀琛还在从蒙山赶回来的路上,有些事情却不容半分拖延,澹台信没有任何犹疑的余地,这一次他没有收敛手段,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下发,只求能将此事处理得再周全些。 钟怀琛敲定了蒙山校场重修的章程,一刻也没停留就赶回了大鸣府,还没进军营就接到了钟光的告状,澹台信这几天近乎不眠不休,拖着伤躯控制着局势。 兑阳大变之后各地都像炸了锅一样,据说连关左都没能顺利地打一顿儿子,因为参与到了兑阳大案,打听的、求情的、试探的纷至沓来,关左不其扰,始终抽不出时间来教训关晗。澹台信更是首当其冲,钟怀琛赶回来后也是一刻都没耽搁,一路快步进了澹台信的帐篷。 满满一屋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各方的问题,澹台信坐在案前,脸色极不好看,看到钟怀琛回来,也没有什么缓和,只是叹了口气,钟怀琛免了他们的行礼:“诸位都先去休整,吃个便饭以后再议。” 等屋里的都退了出去,钟怀琛在澹台信的轮椅前蹲下,先是检查了他周身的伤处:“信件里面说得很详尽,情况我都了解了,你先歇会儿,喘口气。” 澹台信手腕上系着穿着一根玛瑙珠子的绳子,钟怀琛认出了珠子,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陈家的事在你的预料之内,虽然粮食没能到手,结果也是不差的。” “预期如此,可真正应对起来千头万绪,一点都不敢马虎。”澹台信抬手掐了掐眉心,“京城必然也坐不住,你舅舅那边恐怕很快也有动作。” “我去应付。”钟怀琛拢着他的手,“你先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澹台信比钟怀琛想得配合,没有多说就真的回去休息了,城里的小院空置了有一段日子了,院里的花都谢了,只有一片葱茏的绿。钟怀琛把他送了回来,自己留在营里继续议事,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澹台信当然没睡着,钟怀琛进屋之后很久也没说话,只默默爬到床上,抱过澹台信和他依偎在一起。 澹台信在不言之中明白了钟怀琛的五味杂陈,因为他也早已发现,所有事情在陈家倒台之后愈发明晰,串连成线。 第101章 从去年征收赋税开始,多地主官就串通乌固的司仓,以次充好贪污了税粮;而陈家经历德金园等事件后对钟家了二心,他们家一直利用铜矿牟取暴利,于是用所敛之财秘密购入多地贪污昧下的粮食。在此之后陈家又和供粮的主将们达成了共识,把钟怀琛拨的银子换成了粮食,借机替乌固处理了部分有问题的税粮。随后这批霉粮又被陈青涵用以设计坑了张宗辽,诓来了澹台信;卖粮者之一的樊晃将卖粮赃款作为寿礼献给平真长公主,前有澹台信抢了他,后是钟怀琛要了他的命,这件事至今没有结案,平真长公主的钦差御史一波接一波的来,楚家也坐不住,派了楚明瞻下场掺和……现在站定回首细看,两州这段日子斗得你死我活的桩桩件件,都在这笔钱粮里来回打转。 可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呢?云泰两州到底是从谁、从何处烂起的,这问题卡在喉头,就像是把兑阳火灾的烟灰都吸了进去,吐不出,说不清,只无时无刻熏灼着人。 “真难啊,”钟怀琛埋在澹台信的颈窝里筋疲力尽地喃喃道,“太难了。” 原来在两州拨开一片清明那么难,把疮疤划开才知道溃烂得那么深,那么广。钟怀琛抬起眼,看着怀里的人:“你以前,是不是也一直那么难呢?” 澹台信抬手搭在钟怀琛的眉眼上,心情也没有任何轻松,不过他在怀抱里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多日来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慢慢松开,他克制着吐息,又像不够似的,无声而缓慢地深吸一口气:“从前的结果都没有这次好。” 第139章 婕妤 钟怀琛闭着眼,嘴角却不由得弯了起来,澹台信的这句话不掩饰褒扬,过任何功绩。维持一天的稳重也悄然裂开了缝,像是在外威风凛凛的大犬,回家之后依旧忍不住在信赖之人面前露出肚皮,想要更多的安抚。钟怀琛翻了个身,蹭进澹台信的怀里:“我也很心疼你。” 心疼他曾经一个人走在这条道路上,更心疼他从前那么多次失败。 澹台信疲惫到了极点,没有深究这句话,两人相拥着囫囵睡了一觉,第二天都没能很早清醒,是被钟旭敲门叫醒的。 钟怀琛赖着不想起。澹台信伤好了大半,只是现在走动不便,越过钟怀琛爬上轮椅,给钟旭开了门,钟旭面色凝重地往里面喊:“主子,舅老爷过来了。” 钟怀琛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这边乱糟糟也没个见客的地方,他来干什么?” “昨儿舅老爷不就派人来营里请您了吗?”钟旭和钟明一起进到内室替他穿衣梳头,“您跑来这边,他坐不住,自然找来了。” 钟怀琛皱着眉,看向澹台信,后者也开始换衣服:“我去趟营里。” “你躲他干什么?”钟怀琛不满,直接捧了一把冷水洗脸,“营里南汇、吴豫还有那些你新提拔起来的参军判官都在,即便有事快马来报就是,你在家里歇一天,叫大夫仔细查查你的伤。” 他这么说了,没人肯来为澹台信抬轮椅出门,澹台信只好依了:“也好。” 钟怀琛吩咐将楚明瞻引到澹台信的书房落座,叫人给他奉茶,自己环视内室,忽然在架上抽下一件澹台信的外衣。 澹台信来不及阻拦,他已经系上外衣快步跑出了门,仗着澹台信如今追不上打不了他,颇有些有恃无恐。澹台信险些气笑了,索性也不急着出去见客,厨娘按钟怀琛的吩咐送了早膳进来,他耐着性子地喝过了一盏茶,才让钟光将他推去书房。 书房窄小,澹台信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来的各类卷宗放满了一整个大书架,楚明瞻和钟怀琛对坐在书桌前,两人之间只有一张简陋的小几,合理怀疑是钟怀琛故意为之。 楚明瞻面色不好,澹台信进来之后向他颔首行礼他也没有理会,眼睛不看澹台信:“澹台司马来得倒快。” “后堂过来统共两步路,”钟怀琛一点不给楚明瞻自欺欺人的余地,“他腿脚不便,否则早就该来了。” 他一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住在一起的样子,澹台信接过钟明递过来茶盏,当作没听见钟怀琛的话:“兑阳一事,京城是怎么看的?” 楚明瞻脸色依旧难看,良久之后也选择略过了钟怀琛:“事发在怀琛治理的地方,如果圣人不满,恐怕会担个失察的罪名。” 钟怀琛没装一会儿就没了正形,斜靠在椅子上——澹台信提前察觉了不对,摇着轮椅躲到了小几另一头,否则保不准钟怀琛想靠到谁身上去——他颇带点吊儿郎当回道:“听说圣人今年想翻修宫殿,赐居给最近得宠的妃子——叫什么来着?” “河州宋氏女,今年初新封了婕妤。”澹台信眼睛没看他,被问到了也只公事公办地补充道,“圣人想要兴修宫殿的事,自开年起就吵得不可开交,户部严防死守不愿出这笔钱,长公主也不乐意那么大笔银子花给那位娘娘,所以几位宰相也不赞同。” 楚明瞻尚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们一唱一和在说些什么,钟怀琛颇为得意地笑起来:“正是这个道理,失察与否在于圣人一念之间,陈家及其党羽在兑阳私开矿场敛取暴利,只要将这个案子彻查清楚,赃款全部收归国库……” “那便算是解了圣人近日的忧思。”澹台信似乎闪过一丝轻笑,但楚明瞻还在,他须臾又是一派正色,钟怀琛吃茶掩着笑,片刻后才看向自己舅舅:“二舅舅可还说了什么别的?” 楚明瞻一再吃瘪,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忍气吞声,婉转表达了楚家将在此事支持钟怀琛——同时,楚家也想在这桩事里讨些好处。 其实楚家的态度钟怀琛和澹台信都猜得到,但这两句话的事情硬说到了吃午饭。连钟怀琛也感觉到派楚明瞻这个高高在上的夫子来办事实属败笔。他连留楚明瞻吃饭的客套话都没说,等楚明瞻一肚子气走了以后,他径直走向澹台信,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澹台信被他直接抱回正屋,路上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听见钟怀琛问他:“昨晚上我说梦话了吗?” 澹台信不明就里:“什么?” “要是我梦里没说漏嘴,那我们就真是心有灵犀了。”钟怀琛洋洋得意,“你是什么时候想到宋婕妤身上的?” “我们都看的邸报消息都是同一份,能想到一处又有什么奇怪。”澹台信挣扎着下地,钟怀琛不放心,拦腰将他抱住:“当心。” 澹台信本可以坐到旁边椅子上,可钟怀琛搂着他不肯撒手:“不过铜矿场的赃款没有想象得多,陈家自去年冬天起大肆屯粮,而今又被陈青涵一把火烧了。圣人可不是寻常人,要让他有钱修宫殿,兑阳只怕要查得天翻地覆。” 澹台信叹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想走到这一步,两州的日子一直紧巴巴,不论是进谁的口袋,我都不愿意流出去。” 钟怀琛抿紧了唇,同样陷入了沉思。 “不过有利可图,可以轻易钓河州宋氏上钩,前几天我已经向宋家去信了。” 钟怀琛想起了去年的事:“以我的名义,盖的我的印?” 澹台信似乎没有意识到他语气里微妙的记恨:“你在外面,我不便擅做决定,用得是两州司马的名义。” 钟怀琛自己坐上澹台信的轮椅,在屋里来回滚动:“他们怎么说?” “世家矜持,兼之还要讨价还价,没那么快就亮明态度。”澹台信看着他幼稚地闹,“不过如果他们办得顺利,圣人会让宋家的人来兑阳。” “等他们来了再商量应付吧。既要喂饱他们,还要重修兑阳城……也不怪南汇失落,这一遭我们是真没讨到多大好处。” 澹台信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钟怀琛忽然滑到澹台信身前,跳下轮椅蹲在澹台信膝前:“想我了吗?” 第140章 敏怀 澹台信咽下了想说的话,无奈地转开了眼去。 钟怀琛蹲着身仰头看他,伸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膝头:“你是什么时候给宋家去信的?” 澹台信目光垂下,并没有什么意外之意:“使君怀疑卑职?” 钟怀琛笑了一声,抬手一路若即若离地向上,拽了拽他的衣带:“私房里说话,你跟我打官腔?” 澹台信任他拉扯,端的是不为所动:“这可不像是私房里说的话。” “那你想说什么私房话?”钟怀琛依旧带着笑,澹台信却只与他眼神对了一瞬就错开,在一呼一吸的静默后,澹台信长舒一口气开口:“我是今年三月上旬,与河州宋氏初次通信。” 钟怀琛伏在他的膝侧:“范镇举荐的那个学果然了得,我拿这事问他,他看得清亮明白——兑阳案子的后续,两州的人都得避嫌,你要控制局势,必须想好后招,谋定而后动,你决意动陈家之前,就会谋好后续查案的人选。” “是那个姓蓝的学吗?”澹台信明明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看起来却并不恼怒,“他应试或许不行,所以蹉跎了那么些年。不过他颇有谋略,在军中做幕僚最合适。” 第102章 “所以,你也应该早有应付宋家的计划。”钟怀琛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什么还是不肯告诉我?” “陈家的粮都烧了。”澹台信平静地回道,“此时引宋家的人进兑阳,或是放楚家的人进来,都没有分别。谁都是掘地三尺要挖出金银的,八分归进国库,六分也可以。” “自兑阳那把火起,我就不知为何难以安心,昨天忍不住与那几个先聊,蓝先透彻一讲,我就明白为什么你日夜不辍——恐怕也是睡不着吧?你又想瞒着我办事,你不会让朝廷的人洗劫兑阳,那你又要拼着你这条命和这些人周旋拼杀——你嫌自己结的仇不够多吗?” 他泄愤似的捶在澹台信的膝盖上,撒完气又心虚,小心地去看他是否吃痛。澹台信依旧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内三镇防线不可动摇,我们今年花了那么大的价钱重修蒙山,内里就更不能出问题。”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澹台信一身伤还没好利索,钟怀琛想发脾气也不敢真弄他,只能把自己憋得火大,“这是你一人的事吗?整个云泰两州,就你一个人心系民心系军务吗?” “我明白,”澹台信放下手中的茶碗,“我明白你的心......” 钟怀琛没忍住“嘁”了一声,澹台信也没有反驳,僵持了很久,他才缓声道:“我还是想亲自去兑阳。” “你想都别想。”钟怀琛坐不住,在屋内打转,他犹嫌不解气,“我眼皮子底下,你走得出大鸣府半步,我改了跟你姓。” 澹台信闭眼,只当没有听见他胡说八道。 钟怀琛连转了几圈还是没有消火,一俯身将澹台信抱起往床上去。 “不是说至少得拆了夹板吗?”澹台信躺在床上也不慌乱,还一本正经地来了这么一句。 钟怀琛撑在他身上,恶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老子不动真格就收拾不了你了?” 澹台信只几下就被扒了外袍,钟怀琛抓着他的头发,强迫着他看向了自己。对视片刻后,他俯身封了澹台信的口。 也只片刻厮磨,钟怀琛就又心软了,恋恋不舍地抚过他的下唇:“吃过饭我还是要去营里一趟,你让大夫好好看看,休息半日,明天再回营里议事。” 澹台信微微喘息:“我下午也要见一个人,他已经来了几天了,一直没腾出时间见他。” 钟怀琛支着手托着下巴,让澹台信躺在他怀里:“谁?” “陈酬英。”澹台信叹了口气,“不管他父亲做下了什么样的祸事,临死前送他来找我,也算是把他托付给我了。” “养着吧,看起来不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二心。”钟怀琛垂下眼,“我叫人去大鸣府衙门打个招呼,重新给他拟个清白身份,陈家的子孙现在都得下狱。” “那就有劳了。”澹台信刚说完,钟怀琛就凑了过来,澹台信也不磨蹭,抬头在钟怀琛唇上碰了碰。 陈酬英来的时候澹台信刚刚看过了伤,伤得轻些的左腿拆了夹板,大夫依旧再三叮嘱不宜下地活动要好好将养。陈酬英行尸走肉似的被带进来,见了澹台信讷讷地下跪行礼,没了上次那个聪敏少年的影子。 澹台信也不急着问话,陈青涵究竟为什么要放这么一把大火兴许只有他本人知道了,抱着必死之心的人做事兴许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他让陈酬英也搬了张椅子,和他一起坐在廊下吹风,直到大鸣府的差役上门,也没有主动和陈酬英聊点什么。 陈酬英恍惚地接过了自己新的名碟,看着上面“罗敏怀”三个字半天没能回神,澹台信示意他坐得近些:“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他提前将你送到我这里,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陈酬英低着头,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钟侯也怜惜你,给你落了个读书人家的身份,等案子审完,风头过去,再让你去学堂读书。”澹台信抬头,看见院门口的动静,“慧儿来了?” 钟定慧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他了,澹台信拖着伤躯料理公务,根本没有什么闲暇照管钟定慧,这还是钟定慧第一次见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钟定慧小心翼翼地蹲在轮椅边叫“老师”,澹台信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舅舅今天让你来,是让你见见这个罗哥哥。” 陈酬英——罗敏怀还没能适应自己的新名字,等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才如梦初醒。 他再次起身对着澹台信拜下:“学罗敏怀,承蒙老师不弃之恩。日后学若侥幸学有所成,必然肝脑涂地以报老师。” 澹台信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也没将后半句话放在身上,他让一大一小两个学进屋去,钟定慧好不容易拿回自己的字帖,专心练字,罗敏怀则是拿着澹台信递给他的书,即使是魂不守舍,也强迫着自己看下去。 第141章 透彻 快晚饭时钟怀琛派人来接钟定慧回家,同时也派了一抬小轿,把罗敏怀也接走,另找了一个住处安顿他。 澹台信在廊下发了一下午的呆,此时竟比处理一天公务还累,下意识地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钟怀琛刚好进院来,闻言两步跑过小径:“怎么,有事找我?” “没有公务。”澹台信揉着自己的额角,“进来说吧。” “我有正事要和你说。”钟怀琛抱起他往屋里走,“把门带上。” 澹台信抬手合上了门,没什么语调变化:“正事还需要关门?” “你这人,到底正经还是不正经。”钟怀琛把他抱在榻上,“我是真有正事要跟你说——衙门抄了陈家,信传回来了,你城里的人起了很大作用,配合着南汇控制住了陈家人,好些证据账本都控制住了。” “嗯,出了什么岔子吗?”澹台信扶着钟怀琛的手坐起来,片刻之后又被扑倒在榻上:“铜矿、田产、还有其他正当的和不正当的产业都查到了账册,唯独只有粮食,查不到任何纸面上的记载。” “难怪陈青涵要放火。”澹台信喃喃,推开钟怀琛坐了起来,“陈行怎么说?” 钟怀琛任由他推开,也不急着报复:“他还能怎么说,谁死了推给谁。他说陈青涵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此事机密,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记账,所有事情都记在陈青涵一人的脑子里。” 澹台信冷笑了一声,神色却像是松了口气:“那陈行知道买粮具体的事宜吗?” “这就要看他熬不熬得住了。”钟怀琛也已经明白那场大火的用意,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两州到底有谁卖了粮给陈家,现在不是越清楚越好,反而,越糊涂越利于两州。” “陈行必须得熬住。”澹台信长叹一口气,“所有事止于樊晃就好。” 钟怀琛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之中:“我已经叫人给陈行打过招呼了,他守口如瓶,我就尽力保全陈青丹。” 澹台信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京城有没有消息,派谁来彻查此案?” “封了杨肃宁为钦差,刑部、大理寺都派了人来协办。” “杨诚杨肃宁。”澹台信喃喃这个名字,“他不是御史台的人吗?” “我也觉得有意思,”钟怀琛点亮了屋里的蜡烛,“都说长公主深得圣宠,把持朝政无人敢违逆,范安载被贬以后,御史台就成了长公主的喉舌,其他敢于仗义执言的御史都坐了冷板凳。范大人为此忧愤了许久,如今看来,却似乎不是如此。” “杨肃宁是个好人选。”澹台信眼睛亮了亮,“大理寺是长公主的人,刑部现在由宋家外戚把持,不过有杨肃宁这个硬骨头在,他们两方的人都翻不出大浪来。” “我听说过这个杨大人的名声,想来只要跟他陈清利弊,他应该不会做动摇云泰稳定的事。” “有意思。”澹台信敲了敲烛台,打落了灯花,“圣人需要宋家的人来充盈国库与私库,又需要一根定海神针防止底下人做得太过。圣人这心思,既不希望云泰做大,又不希望云泰真的垮了。” “透彻啊。”钟怀琛将他捞到自己怀里,“就是这么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要来我治下的两州。” “怕了吗?”澹台信偏头看着他,“接任的时候,应该没有看透这条路的凶险吧。” “那你呢?”钟怀琛摩挲着他的腰侧,“你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就真的明白了吗?” 澹台信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去不想答话,钟怀琛顺势翻身上去,小心自己没有压住他:“伤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没大碍,慢慢养就是了。”澹台信看着他解自己衣服的手,“做什么?” “我给你换药。”钟怀琛说着就解开了澹台信的里衣,澹台信看着他:“今天换过了。” “是么?”钟怀琛大约是正事说完了,私心开始作祟,“我不信你,我得亲自查查。” 澹台信露出一副“随你如何”的表情,微仰起头和钟怀琛接了个吻,听见钟怀琛在耳边撒娇一般呢喃:“你也不知道疼疼我。” 第103章 澹台信闻言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钟怀琛明显不满仅此而已,躲开了澹台信的手掌:“哄小孩的那招没用。” “那你要哪招?”澹台信仰头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侯爷尽管吩咐,只要卑职做得到。” 钟怀琛受不了他这样子,咬着他的锁骨泄火气:“你少撩拨。” “不是你要我疼你的吗?”澹台信的指尖滑过钟怀琛的侧颊,“我还真不知道哪种疼是不撩拨人的。” 钟怀琛眼神骤然深了许多,深吸几口气后才道:“长兄这些日子可是进益不少啊?” “彼此彼此。”澹台信刚说完就又被钟怀琛吻住,钟怀琛一边封住了他的呼吸,一边伸手向下向里。 澹台信对自己的伤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自钟怀琛不在时那次梦魇以后,他本能地更想要和钟怀琛亲近。 但钟怀琛比他想象得克制得多,被松开的时候澹台信眼神有些迷离:“怎么?” 钟怀琛以指为梳替他捋着头发:“起来吃饭,然后早点歇息——地都下不了,还跟我玩什么狐狸精。” 澹台信也不觉得尴尬,跟着他起身:“我去给范镇写信。” 范镇在辽州听说澹台信受伤,急忙传信去问,路途遥远,寻常书信一来一回要颠簸一个月,他还没有收到回信,就先接到了大鸣府来的急信。 送信的骑手穿着便装,可座下的马匹和骑行的速度都不是普通邮差可以比拟的,范镇拆信一看,落款竟仅仅是三天以前。 书信是澹台信的字迹,伤后笔力显而易见地露出颓势。范镇心酸来不及安放,就被信中恳切的言辞触动。他来不及收拾什么行李,也不顾自己马术不精,寻了匹马就随骑手一起前往大鸣府。 第142章 相拥 御史杨诚杨肃宁在御史台坐了半年冷板凳,旁人以为他要么就此埋没,要么就和范镇一个下场,遇到什么错处就滚出京城。不料圣人忽然想起来有他这么个人似的,挥了挥手又将他抬成了巡查钦差,甚至还赐了一等金令——有了这腰牌,杨诚就有权将作乱枉法之徒直接格杀——虽然实施的可能性极小,但杨大人凭此令牌,理论上是能直接处置钟怀琛的。 私下里聊起时,范镇澹台信都对这样的安排皱眉,范镇憋不住话先骂开了:“我大晋明明颁布有百官谱却形同虚设,今天一个令明天一个使层出不穷,全凭圣人一朝喜怒治国。” “陛下要人给他办事,要用谁时就给谁权势。”澹台信吃惊范镇几天就赶到了云州,立刻在小院里给他安排了便饭接风洗尘,“倒是安载兄,出来这一趟,辽州那边打好招呼了吗?” “不必担心,知府并不为难我。”范镇端起茶杯就喝,澹台信听说了他连夜赶路,叫了钟光:“我记得你主子从侯府叫了个丫头过来,会给人揉肩捏腿,一会儿让她去替范大人消消乏。” 钟光应了一声就去院子里叫丫鬟,本来那是钟怀琛叫来伺候澹台信的,不过澹台信多是一个人待着,女子在身边打转他不自在,钟怀琛过来也只想和澹台信腻在一处,所以好好一个灵巧的丫鬟被丢在院子里浇花撒扫。 范镇听见他院子里用的都是侯府的丫鬟,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澹台信余光里瞥见,但他即便耻于提及这事,羞耻心也是有限的,若无其事地为范镇斟茶:“安载兄上次举荐的那几个先,现在已经在军中当幕僚,其中有个叫蓝成锦的,你还记得吗?前几天他帮着钟侯,把我底细全看了干净。” “能帮上使君和你……我自然是高兴的。”同时提起钟怀琛和澹台信,对范镇来说还是有些烫嘴的,好在澹台信说的是正事,范镇勉强从容地聊了下去,“上次你说又要清查军户了,有这几个先相助,应该还顺利吧?” 澹台信的眼神暗了暗,不仅是停滞,范镇的话还让他想起了几日前那个噩梦:“又搁下了。” 范镇只能宽慰他:“先把现下要紧的事度过,如今你也有了实权,彻查的事迟早能够做成。” 澹台信收敛了自己的失落,没有在范镇面前流露,喝茶之间,两人说起了杨诚这个人。 “所幸拿着金令的是杨诚,他能够压住宋侍郎,也能压住大理寺来的那个少卿——不过他会不会顺便找你们的麻烦,我也不敢保证。” 澹台信若有所思:“我没有和这位杨御史直接打过交道,他是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吗?” “大致如此。”范镇毕竟不便过问太多云泰军的内务,只隐晦地提醒:“就怕他不给面子,抓着了线头,不管背后是谁都要一查到底。” 澹台信点了点头,领受了范镇的好意:“我和侯爷都有商量,容杨肃宁查一查,也能一正云泰的风气。” 范镇谢绝了澹台信的好意,没有等着丫鬟伺候,匆匆吃完饭就告辞了。他走后没多久,外面果然传来了马蹄声。 澹台信知道范镇看到他和钟怀琛还是尴尬,也没有多说什么,钟怀琛回来先把澹台信抱回屋里换了一遍药,又叫钟旭拿了根拐杖进来:“我问过了大夫,你可以试着下地走走了。” 澹台信接过拐杖应了,也没有起身,钟怀琛兴致勃勃地催促:“专门让军匠为你做的,你试试顺不顺手?趁我在能扶着你,你走两步试试。” “这有什么顺手不顺手的。”澹台信还是坐着没动,“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连路都不会走?” 钟怀琛敏锐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端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句话没有说对,只好放低了声音问:“怎么了?是今天碰到了什么事。” “没事。”澹台信回过神来,“我今天有点累了,早点歇息,明天再试拐杖吧。” 钟怀琛应了一声,陪着澹台信一起洗漱,期间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杨诚又聊了几句军务,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钟怀琛心里像是有个疙瘩似的,不由自主地把澹台信的每句话反复琢磨,试图揣摩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越是这样,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越不对劲。到了两人安寝的时候,澹台信默了很久,钟怀琛良久才回神,问:“怎么不说话了?” “你一副在想事情的样子,”澹台信语气依旧自然,“我就先不打扰。” “我能想什么事情,”钟怀琛也躺上了床,翻身搂过澹台信,“还不是为了琢磨你。” 澹台信感受着他的体温,合上了眼睛:“你别多心。” 钟怀琛原本还觉得自己的纠结有点过了,听他这么说,反而有点不甘心了,偏头在澹台信的脸颊上叼了一口:“让我不多心,那你有事就直说。要是我惹你不高兴了直接拿出来也好,总把事情憋在自己心里。” 澹台信本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情绪,他们很久不曾剑拔弩张了,澹台信对钟怀琛常怀愧疚,他不应该对钟怀琛有什么不满,可是钟怀琛清楚敞亮地问了出来,澹台信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钟怀琛去蒙山时他的那个噩梦。 他不能指责钟怀琛千里迢迢折给他的小花,澹台信疲惫得合上眼,可钟怀琛的逼问同样催得人像被魇一样心悸。 “我没什么事。”澹台信嘴上还是坚持,手却抬了起来伸向钟怀琛。钟怀琛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在澹台信缩回手前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相拥有点不上不下,钟怀琛喉头始终像堵着点什么,可澹台信断无开口之意,只能这么抱着彼此——所幸还能这么相拥。 第143章 羡慕 澹台信终于能够拄着手杖勉强行走时,杨诚一行也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大鸣府。 杨诚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钟怀琛有意在大鸣府尽个地主之谊,愣是被杨诚铁面无私地顶了回来,他什么客都不见,包括在御史台共事多年的范镇。不过范大人比旁人的待遇要好那么一丁点儿,杨诚给他留了,他此番前来要的是挽救多年兵患之下的百姓,范镇若还和他志同道合,就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劝,他只有这一个目的,万死而不辞。 范镇只得把这话转告了钟怀琛,自己也没有在大鸣府多留,赶路回了辽州。 钟怀琛颇为不解:“范大人似乎有些不快?” “他来大鸣府这一趟,至少一半是私心,心里想得是能帮上你我。”澹台信身体好些了,人却更加沉静,如果钟怀琛不找他搭话,他很久都不会主动开口,现在也是钟怀琛问起,他才抬眼答话,“被杨诚这么大公无私地一顶,范大人这样的君子难免会自省,觉得自己私欲可憎。” 钟怀琛冷静地看着他,将他神态语气都尽收眼底:“你也看得很分明。” 澹台信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言外之意,收拾了自己案上的公文:“杨肃宁若能言行一致,为两州百姓着想,那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 “方才我骑马出去,在城外追上了范大人的马车,”钟怀琛不再和他兜圈子,“送行之余,我也不管他烦不烦,向他求教你最近郁郁寡欢到底是为了什么。范大人也很关心你,将你们来往通信提过的事都分析了一遍。” 第104章 澹台信皱了皱眉,最后也没说什么:“你为难范安载做什么?” “我们都很担心你,范安载说你总是绷得太紧,不给自己留什么余地,他担心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绷断——物极必反,过刚易折,况且如今你还有什么理由在我面前死鸭子嘴硬?” 他言辞恳切,说话间蹲在了澹台信的椅前,诚挚地抬眼看着人。澹台信不得不与他对视,很久之后才缓慢地长舒一口气:“我不知道。” 钟怀琛:“昨晚我回来那么晚了,你还没有睡着,是不是?” 澹台信默认了,钟怀琛站起身,当下便拍了板:“往后我都会陪着你,在营里或是家里,我不留你一个人。” 澹台信张口就要反驳:“哪里需要......” “需要。”钟怀琛不等他说完直接起身打断了他,将澹台信圈在椅子中,“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每天过得好。” 钟怀琛言出必行,当晚早早就接上澹台信回到小院,澹台信没有反对,两人一起洗漱过之后一时无言,屋里只点了根蜡烛,澹台信就着烛光半躺着看书,钟怀琛在屋里绕了几圈,有点没事找事,扑到澹台信身上。 澹台信感觉得到他没有用力,反而有些小心翼翼,应该是怕他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澹台信也没有变换姿势,直到钟怀琛埋头在他身上嗅,他感到有点不自在:“怎么?” “夹板也拆了,”钟怀琛尾音刻意撩人,“你不该疼我了吗?” 澹台信闻言放下了书,钟怀琛却拿起了他的书,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引得澹台信侧目看他:“怎么疼你,书让给你看?” 澹台信看得是本棋谱,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闲书了,对钟怀琛还是只有催眠的效果,闻言他干脆地放下了书,握住澹台信想抽离的手:“你是明知故问呢,还是那么多年不长进?” 澹台信被他扣着双手压制着,气息平稳:“那你想要我怎么疼你?” 他语气太正经,不像是调情,说他是对上司述职钟怀琛也信,钟怀琛自然不满意,伸手往他的衣下去:“这种话明白问有什么意思,你自己试啊。” 澹台信欲言又止,钟怀琛把他压在身下,抬起了他的下巴:“有什么意见,你提啊。” “怕我没摸准喜好,又惹得你不高兴。”澹台信也抬手,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略过钟怀琛喉结的时候他明显眼神躲闪。钟怀琛抓住了这个破绽,低头一口叼在了他的咽喉上,感觉到澹台信的喘息之后才悠悠松开:“光摸有什么用,不痛不痒的,至少要这样才行。” 澹台信若有所思,对上钟怀琛眼神时浅浅地笑了一下,抬手勾了勾,示意钟怀琛靠近些。 钟怀琛强忍着心花怒放,熨平了嘴角凑了过去,得偿所愿地被狠狠咬了一口。 钟怀琛起身叫人送热水过来,拿了帕子替澹台信擦洗,澹台信懒懒地不太想动,任由钟怀琛摆弄,等钟怀琛收拾好重新爬回床上,他还主动抬了下手,让钟怀琛把他抱进怀里。 钟怀琛直觉他现在比平时柔软很多,也会比平时好说话,但他舍不得破坏此时温存的氛围。 不过澹台信在此时主动开了口,似乎是疲惫至极,即将入睡之前的喃喃自语:“你问我范安载为什么不快,问我为什么明白他们......” 钟怀琛低头在他的颈窝,静静地听着,在他以为澹台信已经睡着的时候,才听见澹台信续上了后半句话:“有时候我也羡慕他们,能够敞亮地说一句为天下苍,他们是国之栋梁,天下文脉铸其筋骨,所以天下百姓,他们扛得起。” 钟怀琛想起了他说过自己曾想读书入仕,因为种种原因被人为断绝了这条路,心里也开始不是滋味起来。澹台信继续低语:“可是我们这样的人,我和陈青涵这样的人,我们即便有这样的志向,也没法坦诚地说出来,我们没有资格为民立命,想要做点什么事,只能......” 钟怀琛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陈青涵的死对于澹台信而言,不止是线索断了那么简单,澹台信不止一次说过陈青涵的境遇与他相似,那么陈青涵最后自焚的命运......钟怀琛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握住了澹台信的手。 第144章 剖白 澹台信不自觉地回握住了钟怀琛,感觉到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可以很好地安抚住他心底的不安感——但安抚也就只有一瞬,当他意识到这样的安全感是来自于钟怀琛时又骤然消散。 就像他离了钟怀琛睡不安稳这件事,比梦魇更可怕的是,余的安心建立在钟怀琛身上。 他没有办法直视自己对钟怀琛的依赖,更难以启齿,只好强打起精神,继续说着陈青涵的命运:“虽说先贤讲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是匹夫终其一,最绚烂的结局无过于像陈青涵那般,点兑阳的那把火……” “澹台。”钟怀琛轻易就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陈青涵那把火是烧光了兑阳的糊涂账,可是祸及多少兑阳百姓?你觉得他能算得上好结局?” 澹台信刚想反驳什么,钟怀琛就吻了上去,先乱了他的气息,再说乱他心的话:“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结局是不是也大致类似,以身设局,毁誉参半?” 澹台信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被钟怀琛正中心事,罕见地露出了微诧的表情,钟怀琛心里升起无与伦比的成就感,脸上却没有露出得意,继续绷着脸:“你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你不会那么做,那把火你不会放,你也不可能和陈青涵一样的下场。” 澹台信片刻之后就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垂下了眼睛轻声道:“你怎么那么相信我的良心?” 钟怀琛如今一听就知道他要翻什么旧账——举发郑寺,害钟家一门抄家流放——钟怀琛实在觉得奇异——天底下什么时候有这么爱自己揭自己短的人,澹台信每次冷漠地想要推开钟怀琛的时候,那些戳人心的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所以这一回钟怀琛不打算让澹台信捅自己刀子,他横竖是扒不开澹台信的胸膛看分明的,看不透澹台信这般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是不是也将自己扎得血肉模糊,所以他统统不要,既然澹台信不肯坦诚,那他只能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不仅我这么认为,范安载也这么觉得,你羡慕他们这些文官,范安载反倒佩服你——既可以领军打仗开疆拓土,又懂得治理心系民,范安载是这么形容你的,我总结一句,文韬武略,不为过吧?” 澹台信一时间竟然没有感觉到惶恐,他很久才回过神来,躲避着钟怀琛的眼神:“可我如今一事无成,你这般夸我,我也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斤两。” 钟怀琛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揉了一把澹台信的脑袋,成功地澹台信又愣了片刻:“我承袭爵位,又得了重镇节度使的职务,可这一年多以来——我活这二十四年来,我又做过什么?有些时候你和那些老将看不起我,我心里也明白,我德不配位,你们要打多少仗立多少功劳才能站上的位置,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怎么会不遭人非议?” “你做得到。“澹台信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你名正言顺,又有为国为民的心,云泰的未来牵系在你的身上。” 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的眼神与往常不太一样,此时的他格外认真,虽然没有什么私欲或爱意,可钟怀琛毫不怀疑澹台信此时的真心。他福至心灵,看着澹台信的眼睛:“我是你的希望么?” 澹台信的眼神颤抖了一瞬,他依旧不适应这样太直白的交心,而这一夜钟怀琛已经突破了他太多的防御,他直觉自己会一再失守,最终会落得个溃不成军的下场。而钟怀琛也拥有察觉攻守局势的能力,趁此机会继续乘追击,温柔得不像话地问澹台信:“那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子?” 他还有更多想问的话,他想知道澹台信做节度使的初衷和经历,想知道他历经波折而至今未改的志向。他知道澹台信不会轻易剖白自己的内心,所以拐弯抹角,想要在自己身上寻求答案。不料澹台信忽然睁开了眼,方才的温柔和疲惫都一扫而空:“你不是为了我要成为什么样子。” 钟怀琛微怔,片刻之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才同意你的那些建议,去做那些事?” 澹台信开始脸热,眼神躲闪地否认。 “原来长兄是这么想的啊?”钟怀琛心里横恶趣味,“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为色所迷、公私不分?” 澹台信被他摁在枕头上,别过脸去,认命地合上了眼,只有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是说,长兄也知道自己有多慑人心魄,勾得人......” “钟怀琛。”澹台信耳根发烫,难得连名带姓,有些急迫地打断他,“没意思的话就别说了。” 钟怀琛觉得有意思得很,顾忌有人脸皮薄才堪堪住嘴,只戏谑地看着他,澹台信叹了口气,明显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时辰不早了,安寝了吧。” 第105章 “我知道光凭我一张嘴说,很难让你真的打消顾虑,”钟怀琛依言吹了蜡烛,在黑暗里看着翻身背对他的人,“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没有公心只有私欲的人。可我只是个肉体凡胎,还没有修到去人欲的地步,我发自心底地在乎你,我的私心里满腔满怀填得都是你。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两全法,可我想试试。” 夜里看不见彼此的神情,钟怀琛凝神可以听见澹台信的气息声,他的气息均匀平稳,仿佛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有什么触动。 钟怀琛也习惯了他心思藏得深,喜怒爱憎都不常宣之于口。他也没有始终纠结,俯身将澹台信抱进了怀里,以唇碰了碰澹台信的额头才躺下:“睡吧,今晚应该睡得安稳了。” 澹台信在夜里睁着眼睛,越过钟怀琛的肩膀看着屋子的窗棂,不一会儿困意依旧漫过了他的意识,半梦半醒中他凭着本心回抱住了钟怀琛,钟怀琛也快睡着了,感觉到他的动作,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嘟嘟囔囔:“还说不要我陪,死活都不肯说一句想我。” 第145章 成锦 第二天起床是钟怀琛叫的澹台信,他最近体贴得无微不至,澹台信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钟怀琛根本不放他沾地,要不是澹台信强硬反对,他差点一路把澹台信抱上马车。 澹台信被他腻歪得没了脾气,也没心力大早上就和他掰扯,默认了共乘一辆马车去了城郊大营。 澹台信在兑阳的暗卫们都还没有撤回,钟怀琛又专门拨了军中的信鸽给他方便联络。最近这批人依旧留在兑阳府内,专心盯着杨诚一行的动向。早上刚来了信,钟怀琛一进营里,近卫就把信递了上来。钟怀琛招呼人去马厩牵马,赶着去操训,挥手示意把信递给身后的澹台信。 澹台信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操训了,甚至于他整日出入军营,也没穿过几次军服。他现在走路还拄拐,甲胄对他而言负担太重,所以这一年多以来他大多时候都是文士打扮,也确实掌管军中的文吏幕僚,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澹台信未来会居内主持事务,不再外出领兵。 这件事钟怀琛没有和澹台信聊过,他上马之后忽然有此一感,小心翼翼地回头瞄了一眼澹台信。 澹台信就在营门前看信,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钟怀琛也不好频频回头,只能暂时按压下心里的小疙瘩,择期再来处置。 他们两人的境况就像是对调了一般,澹台信成了那个困在大鸣府里不能领兵驰骋草甸的人。钟怀琛带着骑兵在校场射箭冲锋,心里忽然产了一丝后悔。 他不该折下草甸上的花寄给澹台信的。澹台信哪里稀罕那草花呢?那是他曾经天天看着的景致,他对云泰两州尤其是外三镇那么熟悉,排兵布阵的时候都不必翻舆图。可是他现在累于伤病,困于权谋风暴的中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过亲自打下的外镇了。 曾经习惯于冲锋在前的人如今只能久居室内,曾经在大鸣府的爱护里满心不甘的男孩现在没了所有桎梏,才发现自由以后依旧有那么那么多的烦恼。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结束操训以后钟怀琛下马和士兵一起打着赤膊冷水冲凉,换了衣服之后才去找澹台信。 幕僚几乎齐聚,澹台信背对着门口,盯着墙上的舆图像是在沉思,听到先们全都起身行礼他才回过神来,也没和钟怀琛虚礼:“兑阳情况有点奇怪,杨诚在追查铜矿的去向。” 钟怀琛闻言也是皱起了眉。他本想随意搬张凳子坐下,澹台信却已经起身拄着拐给他让出了主位。才被质疑了公私不分,钟怀琛也不敢再随意,他在主位坐下后,澹台信和其他先才落座。 “陈家的账册没有记载买家,”澹台信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陈家的人未必经得起审。” “我就怕他们根本就没想守口如瓶,再这么查下去,有些人恐怕会被拉下水去。”钟怀琛眼神深沉下去,铜矿性质特殊,和铸币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杨诚真的要把买家一并追查,不知道要引发多大的动静。 澹台信沉吟片刻:“应该不会,买家只要咬定自己不知道来源,杨诚也无法定罪。我只是奇怪杨诚未必太不分主次,追查这些买家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一眼,钟怀琛喃喃道:“这障眼法使得可不高明。” “应该是为了支开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座下只有蓝成锦摇着纸扇:“杨大人面对的阻碍也不小。”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也该有人去帮杨大人一把。” 钟怀琛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望向蓝成锦:“先以什么身份去?” “司马的人在兑阳活动了那么久,杨大人此番彻查,总会绕不过他们。”蓝成锦并不意外,更像是早有准备,“最好不要让杨大人顺着这些人查到司马身上。” 澹台信点了点头,首肯了这个提议。蓝成锦起身拂袖行礼:“那卑职就去准备,今日就出发。” 澹台信点了点头,让其他幕僚也都散了,自己拿起桌上的文书递给钟怀琛:“这是冯谭呈报上来的乌固城自查的情况,收入拨出霉粮的人都查出来了,现在暂时押着,很快杨诚他们应该会把人要过去。” “让他们去审,”钟怀琛翻过公文,“冯谭年纪大了,对手下人管束也出了问题——有没有能接替他的人选?” 澹台信也感觉到了那老古板的力不从心,冯谭固然刚强,可有时也缺乏变通,让手下那些蛆虫玩了一手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好把戏。冯谭之前几年也遭罢黜,重返乌固后对整个仓城的控制已经大不如前了,而且这次赋税里面有人掺假,以次充好的霉粮沙石渣滓在仓城进进出出,冯谭自身再正,也要担失察之责。 “我以为凭他的忠心,又是老侯爷留下的旧人,你会保他的。”澹台信垂着眼睛看不见表情,“我暂时没什么人选,仓城重要,事务又复杂,目前可用的人里都不如冯谭。” “我记得你有个旧部在乌固。”钟怀琛语气平常,澹台信也分不出有没有试探的意思,只能一五一十地回答:“我将凌益分去仓城是为了让他好好养老,他也不适合接替这个职务。” “你若是有合适人选直接告诉我,不必避嫌。”钟怀琛没有深究凌益的事,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带着钟明走了,“雪山化雪,汛期要到了,大鸣府府衙要来人议事,你帮我见了,主意你拿。” 澹台信中规中矩地答了声“是”,钟怀琛不大满意,本都要出去了,又停了脚步伸长了手往澹台信脸上捏了一把:“别太操劳,出门晒晒太阳,晚上别一个人悄悄跑掉,我忙完了和你一起回家。” 澹台信滞了片刻,片刻后回神,点了点头:“嗯。” 第146章 宋青 汛期将至是大事,稍有不慎就会影响两州一整年的收成,现在钟怀琛把这事交到了澹台信手上,他也没有闲心去想别的有的没的,没等府衙的人来营里,他就自己坐车回城议事。 路上他换了官服,大鸣府知府赵徵亲自出来迎接,澹台信代表钟怀琛而来,耐着性子和他寒暄了几句,之后才一起进入大厅议事。 赵徵是前年出任云州的,没和澹台信一块儿共事过,此公执掌的大鸣府府衙上下与钟怀琛合作得不错,所以澹台信与他相见也和和气气。不过进到厅内,澹台信还是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河道监察宋青,也是长久在云州这偏远之地,升也升不上去,云州几次动荡也没有贬到他头上,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屹立不倒。这个老哥别的本事不行,但治水有一手,所以云州几次来去换血,圣人心里也有数,刻意没有动过他。 澹台信和他打过交道,且不是什么愉快的交道。宋青不管节度使是谁,每年都要钱加固两州境内各处水坝。可这水利实在是和其他地区不同,云泰两州地处西北,终年降水不多,贯通两州的大河也就雪化时节会来势汹汹地走一趟——如果没有遇上降雨,这场小汛不会引发大的灾情,等到了夏季,即便是能下几场雨也就刚够解解地里庄稼的渴——大多数上官都不觉得每年有必要砸那么多真金白银,在可能根本不发的水患上。 澹台信也不例外,甚至在他主持云泰大局那一年多里,大鸣府府衙上下几乎没有领过俸禄——当年官吏们怨声载道,澹台信是把云州经年拖欠的抚恤金都发了下去,全云州的衙门几乎都停了摆,澹台信连俸禄都拖了他们一年多,更别说修什么水坝,等闲人从他那里要不出一个子。 如今澹台信和宋青冤家路窄,倒也坦然面对——宋青那年是没要到钱加固水坝,但澹台信揪出了一千多个协助军户造假吃空饷的官吏,全都判了苦役丢给了宋青,至于宋青用不用得动这些人,又能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榨出购置材料的油水,那便看宋青自己的本事了。 澹台信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军中衙门里找他麻烦的人多着呢,根本无暇再分神惦念宋青一个。他已经指明了路,最后宋青没办成,怎么也不该怪到他头上。 第106章 澹台信如是想着,心无波澜地听着宋青指着水坝的图纸慷慨陈词,心中默默过了一遍账目,钟怀琛今年开年确实富裕了不少,可也抽不出那么多钱支持宋青修那“一劳永逸、功在千秋”的大坝。任宋青说得再天花乱坠,什么既能防汛又能蓄水,初听时他可能还觉得否决这样的提议于心不忍,听宋青游说太多遍,拒绝的时候内心几乎没有任何挣扎。 宋青果然气得跳脚,新仇旧恨令他对澹台信怒目相向,要不是同僚拦着,他当场就要破口大骂。 “我要见使君!我不信使君也会这般不顾两州民。”宋青这样闹着,赵徵也尴尬,急忙让人带宋青下去。 澹台信并不以为忤,平静道:“你见不见使君都只能得到这样的说辞,使君早就已经上奏向朝廷申请拨款,现在一文钱的消息都没回。朝廷指望不上,两州又处处都要用钱,安置流民黑户,重修蒙山校场、平定兑阳城的乱子,哪一项比不上你的水坝?” 宋青气得面红耳赤,又找不出话来驳斥他。前些年他始终觉得没钱修水坝是澹台信这种卑鄙小人当道,钱肯定是进了这些人的口袋,澹台信倒台的时候宋青天天盼着抄他的家。可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澹台信把自己家的财产封存得好好的任人来查,甚至哪一笔怎么来的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对答如流,两州的钱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可三司审查过,的的确确没有进澹台信的私产。 宋青历经波折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两州上下仿佛谁也指望不上,只有他一个人为了这个永远也修不起的水坝奔走了半,彷徨地站在原地。 没了宋青这个刺头,云州衙门的事也没什么好议的,澹台信比自己当节度使的时候宽厚多了,加固水坝、清挖河道的钱都拨了,征集民夫的事暂缓了片刻,澹台信不同意另征发民夫,而是要以工代赈,让没有去处的流民去办这件事。 宋青闻言又不乐意,追着澹台信后面喊:“现在还留在粥棚里的流民都是老弱病残,这些人怎么修得了堤坝?你简直就是不顾这些百姓的死活!” 府衙上下都不敢搭话茬,赵徵也是陪笑都陪不出了,硬着头皮引着澹台信出门:“大人不要与这狂计较,以工代赈的事,卑职自会处理好。” 澹台信听清宋青的话时脚步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当下他没表露什么,出了府衙后他立即没有回军营,在路边随意找了给茶室坐下。不多时,城里的暗探来给他回话,说如今大鸣府的施粥棚确实只有些老弱,有的甚至是大鸣府里原来的乞丐,大部分流民都在春耕时被安排了出去。 可是春耕时流民处置的名册就在澹台信的案头上,两州的田地情况他也有数,哪里就有那么多良田供流民耕种?钟怀琛自己家的田产被抄没了绝大多数,自他受封之后,有些畏惧他势力的地主纷纷把原属于钟怀琛家的田产退了回来——钟怀琛没收,当年这些地是朝廷挂牌发卖的,这些地主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但田地确实是人家真金白银买的,这些钱全都收归了国库,轮不到如今的田主来退钟家什么东西。 不过这些人心虚示好钟怀琛并没有放过,今年春耕时钟怀琛就亲自去见了这些乡绅,发话让这些地主低价租地给流民。这一途安置的流民全都记录在册,凭钟怀琛一家之力,纵是两州节度使,也没法那么利落地解决多年的沉疴。 后来澹台信受伤,钟怀琛往返蒙山校场忙里忙外,赵徵也算是个能用的人,安置流民的后续,大多都交给了他去做了。 宋青正直虽正直,可实在是个蠢人,否则凭他的才能不至于这么多年都升不上去。即便他察觉了大鸣府的粥棚有异样,也不应该当着府衙众人喊破,如今打草惊蛇,再想摸清赵徵他们动了什么手脚,平白地就难上了好几番。 第147章 布局 钟怀琛亲自去检查了送去蒙山校场的木材石料,草甸上的路难走,除了一部分一人推的小车,其他材料都是祝扬带了兵回来肩挑背负送去蒙山,钟怀琛看着这群挑夫似的将士远行,心里弥漫开难言的痛心。 若是没有那么多变故,外三镇就不会一破再破,蒙山校场就不会被塔达人一把火烧得干净,而今防守的形势也就不会那么艰难。钟怀琛痛心之余,又不免想起了澹台信,蒙山校场是他争取来的,也是他一手主持兴建完善,那么多年的心血,在他免职之后付之一炬,他的心痛只会是自己的数倍。 这几天樊芸终于是在平康的山崖下找到了樊晃的遗骨,对外说是雨天山石垮塌,将他们一队人马都冲到了谷底,和澹台信的事故说辞异曲同工。钟怀琛颇为满意他的处置,将樊芸留在大鸣府弹压了这么些时日,也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同意将他从青汜调去了平康府。 澹台信对这个调令颇有微词,好容易扳倒一个樊晃,又让樊芸去接了他叔叔的位子,那平康府搞不好还要继续姓樊。但钟怀琛拿了主意的事,他不好过多反对,毕竟钟怀琛缺能用的人,樊芸只要不暗通平真,用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樊晃死后钟怀琛纵着南汇在平康上下查了一阵,此间误伤了多少樊家的族亲钟怀琛只当不知道,樊芸一言不敢发,只能加紧对钟怀琛一阵奉承补救,怕钟怀琛也怀疑他有二心。 不过......他讨好人的法子多少有些别致,他极力表现自己安分守己,举家搬去了平康,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像樊晃那般惦记着大鸣府,将樊家在大鸣府的私产都上交给了钟怀琛,除了城里的几间铺面,城外的田产,还有樊晃在城里养外室的那处大宅子。 樊芸想表达自己的孝敬里念着澹台信的那一份,自己不会像他叔叔那样,和使君心尖尖上的澹台司马为难,只不过这话说起来比寻常的谄媚话还要烫嘴,樊芸稍一磕巴,钟怀琛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樊芸心里“咯噔“一下,怕自己弄巧成拙,反引得钟怀琛不悦。然而钟怀琛目光里的深色一闪而过,几乎像是樊芸的幻觉一般,随后钟怀琛笑得有些玩味:“行啊,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得回去问问澹台,看他有没有搬家的意思。” 澹台信在城门边的茶室等着钟怀琛回来,钟怀琛跳上他的马车,带着他也没往家走,澹台信原本在和他说宋青喊破的流民之事,见车行的方向不对,停下来皱眉看着钟怀琛。 “带你见识见识樊晃的宅子。”钟怀琛顺手把他搂了过来,两人才分开还没半天,他又忍不住想黏着人,“不知道樊晃弄出了多大的阵仗,樊芸都不敢留在自己手里。” “送你了?”澹台信已经见识过,只对那大宅子里冰封的水面有些印象,钟怀琛手一路往下,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了过来:“送给我们了。樊芸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住在那院子太小了,前堂都没有一个,见客也不方便,邀我带着你一块儿搬到他叔叔的宅子里去。” 澹台信毫无兴致,甚至对着樊晃住过的屋子犯了洁癖,钟怀琛窥着他的脸色,饶有兴味:“不喜欢?” “樊芸就这么明晃晃地贿赂上官?”澹台信没多说什么,只平铺直叙地发,钟怀琛歪头靠在他肩上:“他办事还算不错,买卖房契都做全套了,我怕什么?” 澹台信还想再问,钟怀琛先笑出了声:“他想替他叔叔找补,所以这是孝敬你的,房契上写的你的名字,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原来是伙同着樊芸给我做局呢?”澹台信偏头靠近了些许,“就那么喜欢抓我的把柄?” 原本是钟怀琛先逗人的,谁料澹台信那般上道,轻飘飘,勾得钟怀琛骤然没了到处乱跑的心思,只想赶紧将这坏人带回家去关门办事。 然而澹台信不知道有意无意,偏偏就不急着回家了,腿脚不便也不耽误他在樊晃宅子里逛了一圈,逛完也不嫌累,出门时看着钟怀琛,再平常不过地提议:“今日无事,请我喝酒?” 钟怀琛满心怀疑澹台信就是故意吊着他,但他能这么明白痛快说出要求的时候实在罕见,钟怀琛无法拒绝,帮澹台信拎着手杖,问道:“行啊,去哪家喝?南荣楼你又喝不惯。” “谁说喝不惯的。”澹台信扶着他的手上车,反常得钟怀琛以为自己在做梦,“就去南荣楼。” 马车里钟怀琛把人锢在怀里审了一路,也没问出南荣楼今天到底有谁,澹台信任由着他闹,坚持今天只是来了兴致想讹钟怀琛一顿好酒。钟怀琛问不出来也不气,借着由头闹了一阵,等到了地方再帮澹台信理好衣襟,两人并肩进了南荣楼。 忙于公务以后小侯爷已经很久没来过南荣楼了,他那几个发小也没天天约着他玩乐——当时一起喝酒的人里有人已经下了狱,关晗因此一蹶不振,也不知道到底挨没挨他爹的打,从兑阳回来之后已经告了好多天的病假了,也再没了兴致组局叫兄弟们出来玩乐了。 钟怀琛如是想着,推开包厢的门,就和屋里坐着的关晗大眼瞪小眼。 第107章 关晗一见他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一般跳了起来,随即瞪着桌边的小太监贺润:“我就知道你无缘无故请我吃饭有诈——你们还想干什么啊?” 澹台信当作没看见钟怀琛的眼神,镇定地在桌边坐下:“是我让他约你出来的,怎么,去兑阳的时候还挺有胆识的,现在被你爹骂几句又缩回去了?” 关晗有点不敢回他的话,只能疯狂朝钟怀琛使眼色,然而钟怀琛眼里压根就没他,关晗一阵绝望,只好在桌边重新坐下,又让小二加菜摆碗筷:“我爹不让我再掺和进去,宁可免了我当差——我本来就不想当差,这不正合我意吗?我当然不要再出来了。” “你爹不让你当差你就能在家窝一辈子?”钟怀琛还没开口,澹台信就轻笑了一声,“使君免你的职了吗?” 关晗看着他那重色轻友的兄弟,差点跪下喊青天大老爷了:“这和我们之前说得不一样......” 钟怀琛还在琢磨这算不算澹台信惦记他替他分忧,闻言神游一般地答了一句:“也无妨。” 关晗肉眼可见地悲愤起来:“这算什么?言而无信?那你们想怎么样,我把大鸣府府兵搅得乌烟瘴气了你们就高兴了吗?” 澹台信不由得扬眉,他常打交道的那群老东西们个个你争我抢,不惜打得头破血流,还少见这么妄自菲薄的。贺润见钟怀琛来了,就彻底放下心来,知道今晚上不用他结账了,喝了口酒压惊:“说不定呢?澹台不一贯这样,乱子越大他越高兴。” 澹台信轻笑着,颇为赞许地看向贺润,贺润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索性闷头吃菜,钟怀琛终于走完了神,看向关晗:“你在家里窝着总得对着你爹,待也待不舒坦,不如出去转转吧?” 关晗心里警铃大作,忐忑地问道:“去哪?上回那种事我可不敢再干了,我爹也不会同意。” “原本你爹是替你求蒙山校场重修的差事,但外镇荒凉,你去了也辛苦。”钟怀琛只是被澹台信临时拉过来的,可他现在表现得胸有成竹,令对面两个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今晚其实是他攒的局,“我体谅你,给你换个安逸些的去处,平康最近要修路,你去监工,如何?” 澹台信的目光看了过来,显然这个安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钟怀琛和他对视着:“司马似乎也有考量,要不一并说来听听,关晗挑一个你想去的。” 关晗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选择,一听澹台信还要安排他就更想哭了。澹台信被钟怀琛看得也不自在,他现在越来越容易被这小子反将军,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怀疑衙门在流民安置上动了手脚,想让小关将军出面协查——赵徵看上去和善,实际上不是个老实人,若没有军中有分量的人压着,流民安置会出问题,今年的水坝加固也执行不下去。” 看来大鸣府府衙也不是让人省心的,钟怀琛心里留了意,嘴上依旧没个正形:“原是这样——所以关晗你怎么想,是想去看着樊芸,还是盯着赵徵?” 关晗一向觉得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曾想有朝一日能在大哥大嫂这儿成为香饽饽,欲哭无泪地看着他俩:“我没意见,你想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我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樊芸那边,可以让小贺过去。”澹台信转头向钟怀琛道,“毕竟只是一个威慑,贺润有没有职务都是一样的,只要能让樊芸提着心就行。和官府打交道却不然,有小关将军这样的身份才合适。” 第148章 骤雨 贺润原本只是吃菜喝酒看戏,火烧到他身上他才意识到废物利用远不止针对关晗的,澹台信那个丧心病狂的主根本就不止叫自己把关晗约出来而已,自己和关晗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被这两个狗男男摆布。 钟怀琛算是弄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澹台信叫他来喝酒的目的了。看了一眼对面如丧考妣的关、贺二人,意味深长地转着酒杯:“既然司马这么安排了,那就这样吧。回去澹台给关晗的调令拟个公文,你亲自送到关府去,省得老关为难他。贺公公那边,回去收拾一下,直接跟着南汇开拔吧。” 澹台信垂了一眼应了,对面两人都没了继续喝酒的兴趣,心里骂娘地走了。等包厢里就剩钟怀琛他们二人的时候,澹台信被一把握住了手腕,杯中的酒晃了一晃,他稍一用力才堪堪稳住:“不是故意瞒你的,逗你玩玩儿。” 这是连他要怎么发难都猜到了,钟怀琛揉着他的手腕仍没松开:“消遣我好玩吗?” 澹台信还是坐得端正一派正色:“还行吧——该哭的是他们两个,我是替你分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你最近精神确实好了不少。”钟怀琛捏了一把才松手,挑了澹台信爱吃的菜夹给他,“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举杯对酌,谈点花前月下的,结果卖了半天关子还是公事——那两个狗东西忒没眼力见,账都没结就跑了。” “我前两天才发了俸禄,这顿我请也使得。”澹台信微微笑着,他有心情开玩笑对钟怀琛就是好事,这次给自己杯子里满上:“那还用不着,你那两个子的俸禄自己存着吧——樊晃那宅子你怎么处置?” “樊芸朝我示好,心意我领了,往后不记恨他就是,宅子怎么来得怎么退回去。”他抬头看了钟怀琛一眼。“你想搬过去住?” “没有,今天正好在议水坝的事,就想去樊晃的宅子里看看。之前和兄弟们闲聊的时候,估计是陈青丹那个消息通说的,樊晃那宅子是大鸣府里面水最多的,修这宅子的时候他请高人看过,引水修了那么个格局,据说能保他官运亨通的。” 澹台信之前就去过,不过没想到那些亭台水榭不止是为了风雅,还有这么一层寓意在里头,不觉在唇边带了点冷笑:“现在退回给樊芸,他自己应该也不愿意在大鸣府里住,若是要出售,军中衙门里估计都嫌晦气,寻常人也不敢买,啧,白砸多少银子在里头。” “我听说那个修水坝的宋青又和你吵吵起来了。”钟怀琛开了窗子通风,现在如愿以偿和澹台信对月小酌起来,他也没有想象中开心,“正好樊芸送了房契过来,我不由地就想,都是和水有关的工程,两州乃至全天下的银两,为什么就流进了院子里,修不到河里头?” “你现在就是把樊晃的宅子拆了也无济于事。”澹台信和他一起往窗外看去,南荣楼视野绝佳,能看见桥对面熙熙攘攘的街市。现在正是日落时分,商贩们纷纷收摊回家,桥上挨挨挤挤全是人。 澹台信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他在这桥边碰上了在街上纵马的少年,当时钟怀琛的马蹄甩了吴豫张宗辽一身泥点子。那个时候澹台信应该很讨厌这个被宠坏了男孩,公心里看他不顺眼,私心里又暗暗嫉妒,但这样的情绪他现在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就像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完全想象不到,如今能与他谈论民的人会是钟怀琛。 钟怀琛见他很久没有说话,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在回想你小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澹台信举杯抿了一口,“想不起来了,我没怎么留心过。” “小时候太不懂事了。”钟怀琛提到这个话题不免有点汗颜,“你没看到最好。” 澹台信也没纠结,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还是让樊芸把宅子卖了,钱拿去给平康修路,博个好名声,至于什么人接手——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钟怀琛嘀咕了一句,“行,让樊芸自己去折腾——能不能不谈公事了?” 澹台信出奇地配合:“那你想谈什么?” “我想问你,”钟怀琛靠在窗边,端着杯子措辞,“我还小的时候,你除了公事都想些什么?” 这还真是足够久远的追忆,澹台信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沉吟了好一会儿:“人除了公事,无非就是朋友亲人爱人那些事,我后两个都没什么可说的,若不忙公事也就是和几个相熟的兄弟聚一聚,一个人的时候就看书练字,别的应该没什么了,我也记不太清。” 钟怀琛半晌没接话,澹台信被他看得不太自然,反问道:“你呢?你应该不会像我过得那么无趣。” “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早几年。”这话钟怀琛说过不止一次,只不过此时说得格外直白,“从你年纪小的时候就一直占着你,从你加冠到而立一直都是我的就好了。” 澹台信没忍住冒鸡皮疙瘩,不过他今天心情一直不错,也没装聋作哑,半带戏谑半是苦笑地回了一句:“饶了我吧。” 这话钟怀琛不爱听,搁了酒杯就要上前来弄他,澹台信笑着向后仰着,招架不住钟怀琛,索性任由着他把自己拦腰抱了起来:“别闹,先回家吧。” “偏不。”钟怀琛将他扛在肩上,要往包厢的内室里走,这没什么稀奇的,南荣楼的包厢都摆着小榻,公子老爷们寻欢作乐什么德性,这酒楼见得多了。只是澹台信不习惯,嫌外面的床榻被褥不干净,环着钟怀琛,还是说要回家去。 第108章 钟怀琛找着机会就想逗他,抱着他不让他脚沾地:“求我啊?” 澹台信被气笑了,撑在钟怀琛的肩头直起身子:“要我求你?我这个人记仇得很,我求过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钟怀琛将他抵在屏风上,仰视着他:“好啊,那你说来听听,给我安排了个什么下场?” 澹台信被他掐着腰说不出话来,钟怀琛抵着他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放过他:“回家再收拾你。” 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徵,屋里好像还有几个府衙里的熟面孔,赵徵见到他们二人并肩不由得一怔,尤其是钟怀琛还拽着澹台信的袖子。 而今大鸣府没人不知道这二位是什么德性,赵徵也只能状若无事地向使君司马见礼,钟怀琛拒绝了赵徵共饮的请求,继续拉着澹台信往楼下走。澹台信也是面不改色和赵徵打了招呼,放弃把自己的袖子拽出来,等赵徵走远了才低声道:“真是丢人现眼。” 钟怀琛隔着袖子捏住他的手腕:“碰上赵徵也是你的计算之中?” “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澹台信自知颜面已经无法挽回,索性自暴自弃了,“要知道南荣楼熟人那么多,也不贪你一杯酒了。” 钟怀琛笑得开怀极了,还得感谢澹台信在南荣楼里设局,他们这同进同出的效果,比他上回专程在德金园设宴还好,澹台信似乎也觉得失策,抿着唇不理他的胡作非为。 “你瞧,今天不就很好么?”钟怀琛埋头在他胸口,腻歪够了又抬起眼睛专注地看着澹台信,“该忙公事的时候各自忙,忙完正事你就等着我一起下馆子喝酒,顺带还能把关晗他们两个安排了,你只要不事事瞒着我,你我之间能免去多少别扭。” 澹台信没有反驳他的话,他似乎在认真思考钟怀琛的话,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思绪飞出了狭窄的马车,想到了很远很之后,半晌才回神,接上了钟怀琛的话:“南荣楼下次就算了,酒卖得太贵,一个月俸禄就那么点。” 钟怀琛心满意足地埋在他颈窝里:“没事,养得起你。” “差不多行了。”天气越来越热,马车里尤其闷,澹台信想撩起车帘透气,又顾忌他们这车里的场景实在有碍观瞻,他只能别开脸去喃喃道,“这天那么闷,夜里应该又要下雨。” 澹台信这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半夜果然雷声阵阵,瓢泼似的雨幕一眼望不到头。钟怀琛被雷声吵醒以后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七零八落地景象叫他彻底死了心,移栽过来的几株花在雨里飘摇,澹台信也披衣起来,在闪电里看清了院里的场景,轻声道:“可惜了。” “几株花嘛,过几天再给你种。”钟怀琛刚醒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黏糊,也更温柔,“就怕这雨不停......” “这雨要不停,”澹台信长叹一口气,“关晗的调令也就不用写了,宋青发作起来他招架不住,只有我亲自去挨这个狂徒的骂了。” 第149章 骤雨(二) 钟怀琛满心不舍得澹台信去挨骂,然而第二天早上两人出门的时候雨势依旧一点不见小,和暖的不仅催化了山巅的积雪,还催出这一场不逢时的大雨。 关晗还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着调令,结果随着调令来的还有立即出发的命令,关左都没来得及反对,关晗在催促里连滚带爬地上马,还没闹清发了什么就被赶着前去救灾了。 宋青披着蓑衣立在河道边,听到马蹄声回头,隔着雨幕看清来人,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 澹台信腿骨才拆夹板没几天,下马还需要钟光半扶半抱着他,但落地之后他一点也不含糊,直问道:“水涨到多高了?” “今年雨下得太早,跟雪水正好撞到了一处。”宋青一夜未眠,也早就被雨浇了个透,脸色青白,活像厉鬼,“今天晚上要是不停,水坝就算不裂缝也撑不住!” 澹台信示意手下扶宋青去换衣服:“现在调兵给你加固水坝,来得及吗?” “死到临头你肯拨款拨人了?”宋青在大雨里梗着脖子和他对呛,不过也就这么,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里。 澹台信心中也暗自恼怒,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昨夜他在府衙那么强硬,现在河道但凡出点事,他就是两州第一个被问罪的人。他在皱眉的片刻就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当机立断:“把河道的消息呈报使君,平康修路的款没拨出去的全部停发,以备不时之需;发信乌固清点粮仓;各地府兵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决堤,同时派兵协助府衙摸排所有粮行米店的库存,如有隐瞒立刻论罪——回去让使君立刻下令!” 钟光闻言愣了愣,澹台信对钟怀琛一向客气,公事上一向恪守着下属的本分,不会做出越矩的事,还极少像现在这般强硬。 宋青也不由得侧目看向他,澹台信对上他的目光:“是不是死到临头,先尽了人事才知道。” 钟怀琛一早去了军营,校场上一片泥泞,但几经整肃的大鸣府府兵不敢懈怠,关左带着兵跟着钟怀琛操训,一早上难掩忧心忡忡。 钟怀琛对关晗的重用来得比想象中快,也与预料之中的情景不同,关左知道自己不该横加阻拦,但事涉澹台信,他总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早训还没结束钟光就带着澹台信的口信赶来,澹台信要与宋青一起去巡查水坝,他布置的那几条钟怀琛听过之后立刻照他的原话传令下去,等盖过印以后他想到什么,问钟光道:“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话。” 钟光忙点头:“正准备向主子禀报,大人说,如果发洪灾,杨大人那边定会全力帮助两州度过灾情,反倒是一个化敌为友的机会,他这就赶去商议。但是舅老爷和刑部大理寺的其他人......” 这与钟怀琛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示意钟光不必再说明:“你去跟着他,务必照顾好他的身体。” 倾泻于两州的大雨也下到了兑阳,杨诚带着自己的几个随从彻查山里的铜矿场,回去的路上雨越来越大,马车陷进了泥里。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一队府兵模样的人赶来山道,帮几位大人将车抬了出来。 杨诚看所有当兵的都带有一丝戒备,尤其是乌固仓城的司仓被他停职查办以后,他们这些钦差与地方军的关系就愈发紧张。 又有一队骑手赶到,帮忙抬车的将士都向为首的人行礼。杨诚看着旁边侍从扶着为首的人下马,隔着雨帘,认出了来人。 “杨大人,好久不见。”澹台信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衣衫也湿了大半,“山里大雨危险,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人先随我移步。” 杨诚以前确实和他打过照面,澹台信跟着申金彩办事的时候在京中行走了一段时间,随申金彩倒台的时候又在京中被轮着审了一段时间,和他们这些京官没有交情也混了个脸熟。不过面熟归面熟,杨诚不信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山道两侧确实不时有碎石滚落,杨诚重新上了马车,跟着澹台信一起下山去了。 入城的时候路过城北灾民的区域,杨诚毫无征兆地喊了停车,也不顾打伞,一阵小跑闯进了粥棚里。 澹台信虽为武将,但他现在下马都不利索,还真跟不上这杨大人,忙让随从去给他打伞。杨诚在粥棚里转了一圈,确定给锅里煮的粥真实有料,又四下询问了一圈灾民,才放心地重新上车。 兑阳府衙上下没剩几个人了,除了南汇到处借肩枷拷回来的一批,杨诚来了之后因为安置城北的灾民不力又被撸了一批。一行人落汤鸡似的回来,连个煮姜茶的仆从都没有。 澹台信瞧着比他还孤的杨诚,此时有点明白钟怀琛、范镇等人平时看他的感受了:“杨大人铁面无私固然是好的,可现在兑阳府都空了,所有事不能您一个人全包揽了。” “留着那些蠹虫也毫无用处,罢了他们还省几斗粮食给百姓。”杨诚看着他,不掩责问之意:“兑阳之患绝不是一日养成,从上到下蛀成这样,大鸣府长年姑息功不可没。” 澹台信还没答话,杨诚往大门的方向一指:“就这里看门的门子,出去也被人称为‘老爹’,只用这些老爹带去粥棚,就能成为灾民去领一袋米。” 澹台信受了他的诘问,没有为大鸣府辩解:“杨大人息怒,我没有为这些罪官开脱的意思,此次前来,是为这场大雨来的。” 杨诚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澹台信平静说道:“杨大人可能不了解云泰两州的情况,两州天灾最凶险的就是如今这时节,河道监管的宋青大人预估,今年大雨撞上雪山化雪,水势陡升,下游几府都有决堤的风险。” “我听说过大人是一心为民的人,来到兑阳第一件事是安置受火灾波及的平民。”澹台信盯着杨诚的眼睛,“若是真的发了决堤,只有杨大人能救受灾的百姓。” 第150章 赈灾 杨诚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只有我能救?两州的父母官都在做什么?河道监察衙门里的饭桶呢?钟使君又准备做什么?” 第109章 澹台信默了一刻,这两州谁都可以是饭桶,唯独奔走治水二十年的宋青不能被这么冤枉,但此时不是争口舌长短,个人荣辱的时候,澹台信静静等杨诚骂完才道:“两州的近年的处境实在不好,我自是难辞其咎,可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一旦发水患,塔达人得到消息极其可能伺机而动,蒙山校场刚刚开始动工,如被袭扰损失就大了,钟使君已经在点兵准备上草甸防守。他首先是个武将,纵有心救民,也得先守边境安宁。” 杨诚被他这番话点醒,才明白云州的西北边还有群狼环伺,他的心揪得更紧:“那使君有什么打算?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澹台信把今早让钟怀琛下的命令都和杨诚说了一遍:“这些只是初步的准备,杨大人应该也查清了兑阳那场大火的始末吧,两州每年统共就产那么多粮,被蛀虫们千方百计地掏了出来,转卖给陈家,结果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乌固仓城盘点的结果还没呈过来,但我估算,也就刚好能抵掉军中将士的消耗。其他各地的粮仓也在统计,不过......”澹台信苦笑了一下,“您也知道,这是连门子都当老爹的世道,其他地方又会比兑阳府好得到哪里去呢?” 杨诚听他说完这些话,既痛心又愤怒以致于嘴唇颤抖。偏偏与他言明这番内情的是澹台信,他一时怒火难抑:“你瞧瞧你种的祸根!云泰两州被你搅成此番情境,你一句难辞其咎就想翻过是不是太轻松了?” “杨大人可以当我是为自己辩解,”姜茶也喝不上一盏,澹台信身上逐渐蔓延开冰冷,“不过大人是明白人,我为祸两州充其量不过两年,这些积弊的根源,真的是我埋下的吗?” 杨诚深吸两口气,逐渐平复下心情,硬地翻过刚刚的指责:“如你所说,如果发水灾拿不出什么粮食,百姓靠什么赈济?” “朝廷发放赈济、别的州府调粮……”澹台信看出杨诚听见这前两条时难掩发笑,便知道他不是一个对世情毫无体察的书,“还有就是……把流失于民间的粮食再找回来。” 杨诚果然抬眼,重新审视着澹台信:“怎么找?” “大人受赐一等金令,”澹台信终于图穷匕见,然而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平静得出奇,“别人也许找不到,大人却可以。” 杨诚开始还奇怪澹台信为什么敢这么大剌剌地就敢来见他,现在想来敢见他算什么胆识,澹台信硬是顶着他的骂,试图撺掇着他,打着主意要利用他腰间的那块金令。 杨诚还没来得及发作,澹台信已拂袖起身,向杨诚深深作了一揖,不再多言:“卑职在大人面前自惭形秽,便不再多言了。还请大人切记自己所言,所为只有两州百姓......” 杨诚虽直,却也知道澹台信是拿这话把他架起来,登时又被惹出了火气,抬眼怒目瞪向。但澹台信不再多留,真的拿起了椅边的手杖,转身走进了雨幕。 关晗在大雨里被浇得晕头转向,他年轻力壮,居然还不如那个宋青干瘪的半老头。宋青毫不客气地大喊指挥着身后的士兵。 关晗带的是大鸣府府兵里的乾勇营,听见宋青的吩咐一时没有动,关晗如梦方醒,想起了澹台信吩咐,这是澹台信都犯怵的人,立刻重复了宋青的命令,招呼着士兵一起紧急加固大坝。 可是衙门差役统共拉来了几车稀稀拉拉的木石,宋青亲手扎了几个沙袋,望着空空如也的木车气得又一次破口大骂,首当其冲的又是澹台信。可是澹台信半瘸着跑去了兑阳,关晗只能硬着头皮挨着骂,转头冲部下大喊:“平康修路不是暂缓了吗?派人去把他们筹集的材料拉来救灾!” 他的属下是关左派到他身边跟他的幕僚,闻言连忙拉住他:“小关将军,这恐怕不好办吧,那是樊将军筹措的,侯爷去调还使得,您这么直接去拉走......” “去他娘的樊将军!”关晗在雨里跑了大半夜,耳边还是宋青不绝于耳的怒骂,连带着他也冒起了火气,“樊芸算什么东西?往年来大鸣府的时候也想绕着小侯爷转,小爷几个跑起来连马屁股他都摸不上。怎么,他叔叔死了,他就人五人六跟我装樊将军了?啥也不是!” 关晗派去的人赶到平康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澹台信提前授意,那厢贺润已经和平康的人吵了起来。但南汇被钟怀琛派了其他的任务,簇拥贺润的只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净军,平康府兵和衙役都不把这些太监放在眼里。贺润不仅被雨淋得狼狈,还被搡了好几把,一时间有点发虚,心中一边骂着澹台信一边盼着他赶紧来救命。 不过澹台信那瘸子的脚程属实慢了些,先来的是让他摸不到头脑的大鸣府府兵,且,由于上司犯了二世祖的无赖劲,手下的兵也骄横起来,完全不跟平康府兵讲道理,直接一哄而上,强抢一般拉着木石土方就走。 平康府最近动荡不安,樊晃死了,樊芸还没坐稳,平康府兵犹如一盘散沙,一时还真没干过大鸣府的少爷兵。等樊芸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押后的关晗已经上马,瞧见他毫不心虚,隔着雨遥遥冲他挥手致意:“谢了小樊!下回和侯爷喝酒我提前跟你说,你可一定要来啊!” 樊芸气不气,隔得太远也看不清,不过关晗这句话立竿见影,樊芸果然没有再追。他们樊家虽然也是一方大族,可是始终没能在众将云集的大鸣府立住脚跟。他叔叔想进大鸣府绕不过讨好钟怀琛,他也同样绕不开去喝钟怀琛喝酒,若是关晗能信守诺言,真的接纳他进入大鸣府的小圈子里,那他这些木石材料,倒也花得不算太亏。 第151章 调粮 宋青没想到这次修堤的木石土方那么快就能调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关晗这个大鸣府里著名纨绔,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头一次认真思考起来,要怎么才能如澹台信所说的那样,空手套白狼一般的,东坑西抢地给两州百姓凑出一座大坝来。 大河沿途十七座水坝,宋青一人砍不成十几瓣,关晗抢得了樊芸一个,两州也没有其他修路的工地能让他撒野,而大雨不仅没有要停的意思,还逐渐南移,大河下游的泰州的雨势也变得像漏了天一般。 终于,在大雨的第二天半夜,大水漫过拼拼补补的水坝,淹了下游的半个泰州。 上天不佑,无论是澹台信还是钟怀琛,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是无可奈何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钟怀琛亲点了几个将领到内三镇,连夜制定紧急的防御阵势。然而这场议事进行得极其艰难,兑阳的避嫌也顾不得,钟怀琛翻来覆去,还是挑不出谁能立即来顶住兑阳主将此时的缺。 最后这场议事还是没能议出结论,好在杨诚那边松了口,没有再扣着冯谭审查,老将回归,至少稳住了士气,三镇府兵都编在了一起暂编在老将手下,局势暂时是稳住了,可钟怀琛心里清楚,冯谭老矣,担不起这样的大责。 澹台信从兑阳赶来,与他一起在乌固会合,两人都是在外奔忙几天,相对好一阵无言,钟怀琛脱力一般,直接上前抱住了澹台信。 “明天我赶去泰州。”澹台信在他怀里疲惫地合上眼,“杨肃宁固然是个好官,可太过刚直也做不成事,你分一队亲兵给我,并上我的斥候和暗探,一起去办事。” 钟怀琛知道他是要去当地商贾地主的手里抢粮了,心中忧虑备:“陈家倾尽家底囤粮,现在那些商贾手里还有多少?你能算出数吗?” 澹台信无奈地弯了弯唇:“那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会看账,又不是神仙。我出来前看过了,两州账面上还有四十万两白银,连带着樊晃那儿的剩余,各地大户的罚款——折算给流民留下一个月的口粮以后,还有五十六万两。以历年军中上下开支的均值来看,富余不过三五万两,现在全支出来买粮赈灾,今年粮价约是一石米一到一钱半银……我带着兵去,应该能震慑商贾大户,令他们不敢抬价。” 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在他掌中蜷起手指,快速地掐指算数:“即便如此,五十万石粮都未必凑得齐,目前无法估计泰州水势会蔓延多广,会有多少百姓受灾,这雨还一点没停……每个灾民按一天四两粮食算,根本没多少天的口粮。” “田地淹了,排洪以后也会是歉年。这点口粮救不了百姓。”钟怀琛没有澹台信以为的那么不通事务。 澹台信当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除了苦笑别无他法。钟怀琛收紧手臂抱住他,静了片刻后突然问,“今天怎么不跟我提,大敌当前,不如做点什么了?” 澹台信靠在他怀里半天没出声,许久后才道:“要做就赶紧,明天我还要赶路。” “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钟怀琛抱着他一起躺在榻上,“我还真下不了手,记账吧,忙完一并找你清算。” 澹台信在外奔波两日,没有见到钟怀琛的时候只是疲惫,被他抱进怀里就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钟怀琛也放松了心神准备安寝,忽然又听到澹台信开口:“如果淹了泰州,就要想办法泄洪分流,你要做好准备,给我调火药。” 第110章 “调。”钟怀琛睁开眼,“还有什么事?你说的我都遵命。” “不要嬉皮笑脸。”澹台信说过这一句,又歪头重新倒回枕头,钟怀琛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赶紧趁他睡着前找补:“我不是公私不分,只想逗你笑一笑。” 澹台信听见了他说话,但没有力气回话了。不知为什么,钟怀琛越是如此他越是笑不出来。起初他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独身惯了,还不习惯被人时时刻刻注视着自己的情绪。可后来他发现似乎不止于此,尤其是钟怀琛去蒙山的那几天他遇上的梦魇,他逐渐想明白他的不适——甚至是痛苦的根源。 他在钟怀琛给予的温情里动摇,百般踟蹰还是向着钟怀琛迈了步。可是如今他愈发明白他们根本不能心无旁骛地做对爱侣,他们的相处里必然掺入云泰两州内忧外患的各项事务,掺入纠结在他们身上的各方势力争斗,以及他们过往所有的恩怨情仇。 澹台信一开始的判断是无误的,他即便想要放纵私情,钟怀琛也绝不是合适的人选,钟怀琛干净热烈的心,他拿不出对等份量的情感回应,心底里被勾起的私欲无立锥之地,除了令他提心吊胆,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用。 最开始他担心私欲误国误事,担心钟怀琛的推行种种命令过于儿戏,后来他才发现高估了自己。他陷得越来越深之后,他担心的不再是私情误了那些义正言辞的“公”,而是担心心里再珍重,也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发现,他们这样驳杂不清的关系如在风雨里飘摇,夹杂在他们之间的复杂事务与情势,轻易就会伤及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那点真心。 第二天卯时两人就相继起床,外头的雨势仍不见小,天色不见一点亮堂,屋里没掌灯,几乎一片黑暗里,钟怀琛一把拉住了起身欲走的澹台信,澹台信后退半步,钟怀琛趁势将他抵在了衣架上,捧着他的脸亲了下去。 片刻以后澹台信就乱了气息,他抬臂格住还想继续凑上来的钟怀琛:“昨晚上不还君子端方么,今天反而把持不住了?” 钟怀琛抿了抿唇,恋恋不舍地退开,动手替他理好衣领:“记账,等这阵事情忙完......” 他在说话间也看见了澹台信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深色,心里轻轻“咯噔”一声响。 这种话他似乎已经说过够多遍了,可事端一个接着一个,他良久才能寻得一个喘息的空子和澹台信偷半天一天的闲,麻烦糟心似乎从来不曾远离过。 第152章 安陵 钟怀琛去年春出任两州节度使,大半年的时间里一筹莫展,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用之人。今年终于磕磕绊绊地打开局势,扫除了前路上的一两个障碍——樊晃尸骨未寒,陈行现在还喘气呢——两州又遭遇了十年一遇的雪山汛,暴雨一至,连带着钟怀琛的满腔筹谋也一并冲走了。 澹台信的运气也不遑多让,他就几乎一直没有断过倒霉,吊着半条命在云泰两州推开一点局面,如今又不得不全心赴在救灾上。 他们这样的境况,实在侈谈相守。钟怀琛无声地叹了口气,目送澹台信冒雨离开,转身又赶往冯谭的军帐,继续布置内三镇的防线。 澹台信一路沿着大河赶路,一天一夜冒雨急行之后终于进入泰州,才行不过三四十里,远远就见到泰州与云州交界的同荣县已经淹了,城外的田地一片水光茫茫,地势低的村子已经淹到了人的膝盖,澹台信催着马匹在赶着路,同荣县城也漫上了水,地势低的房屋已经淹了,百姓们都在大鸣府府兵的指挥下撤离,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关晗表情几变,最后什么都没说,长叹了一口气。 澹台信盯着他嘴角冒出来的胡茬,知道他这几天不好过,两人暂且找了一座还没被水淹没的台子,关晗抹着脸上的雨水,率先禀报:“我带兵四处观察了地形,同荣县周围地势最高的是庞碧山庄,这个庄子前山后山总共有好几百亩,能安置好多灾民,可是……” 澹台信看着他,关晗也没了脾气,只剩愁眉不展:“可那是姚家的庄子,我家跟他关系一向不错,我有个堂姐嫁进了他们家。姚思礼是我的长辈,我只能派人问问,不方便硬征。” “先把百姓带到城北丘上去。我立即去调粮,你准备搭粥棚施粥,调大夫调草药过来,防止发疫病。”澹台信闻言没有立即评论,只沉声吩咐,关晗往他身后看了好几眼:“你没有带粮过来?” 两人都静了,片刻后澹台信若无其事地续道:“我刚从兑阳见了杨肃宁回来——买粮安排了南汇去监督,应该出不了太多差错。入城之前,我已经派了快马去催了。” 关晗欲言又止地盯着他,澹台信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姚家与我也有些情面,但事已至此,还是我去谈吧。” 澹台信谢绝了关晗留他吃顿热饭的邀请,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让钟光扶着他上马:“如何救灾一切听宋青安排,火药、钱粮我都会想办法,差的东西就抓县令以县衙的名义去调——不要什么事都打使君的名号,同荣县是安陵府管的,不论那群饭桶平时如何,现在死也得给我死在最前面。我顺便去催安陵府的府兵来救灾,不过他们来了,你压得住他们吗?” 关晗抹了把脸,认命地准备继续干活:“我压不住就抬我老子的名号来压——你们俩派我出来干活不就图的这个吗?” 澹台信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很快消失在了雨幕里,直奔安陵府府兵的驻地。 此地府兵的都尉唤作余亭波,本来还在自己的营房里喝着热茶,他没想到上头的人会来得那么快,更没想到澹台信会亲自来。 余亭波听到通报就赶紧搁了茶碗,顾不得打伞一路奔出来迎接。 澹台信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余亭波以前和他打过交道,自己先心虚辩解起来:“司马来了......这雨下得那么大,卑职刚派人去河边打听消息呢。” 澹台信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跟着他一起进到营里,余亭波本来想请上官坐下,然而澹台信的下裳淋淋漓漓地滴着水,余亭波不知为何觉得这水滴也敲在他的心头:“大人,请大人先去更衣......” “不必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澹台信环视了着安陵府兵的营房,余光落在了余亭波刚喝过的茶盏上,一眼以后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目光,“同荣县已经淹了,我来调军粮救灾,你们仓里有多少粮食?” 余亭波骤然感到呼吸一滞,好在一向咄咄逼人的澹台信这次没有追问的意思,反倒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给你的兵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先调给灾民,交付给河道监察的宋青大人之后会统一登记在册,事后使君会统一补发。再调一千人,立刻赶往同荣县帮助救灾。” 余亭波赶紧连连称是,隐约感觉到澹台信出门前眼神盯着自己,不过好歹这尊大佛没有在自己这里久留的意思。他心中窃喜地送人出门,走到门口,澹台信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的时候余亭波心都颤了起来。 好在澹台信只是自袖袋里掏出油纸包裹好的公文:“收好,调粮的凭证。” 接下来澹台信赶去了安陵府府衙,同样是发了公文几句话下了令就走,既不强势也不催促,两句话说完,第三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进了雨里。 钟光跟着他连着赶了几天的路,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在驿站落脚吃晚饭的时候轻声劝道:“大人,天快黑了,今夜就留在安陵府里休息吧。” “老涂你们乔装一下,留在安陵。”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侯爷的亲卫,跟我一起回同荣县。” 同荣县现在连块干的地方都没有,澹台信本就睡不安稳,如今只怕更难得休息。钟光心里忧虑,却不敢出言反对。 “给侯爷传信吧。”澹台信看向钟光,“安陵府目前受灾最严重,但当地恐怕拿不出应有的粮赈灾,余亭波跟这个新上任的知府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已派人盯着,如有罪证,是息事宁人还是杀鸡儆猴,让使君尽快回信示下。” 钟光愣了一下才从包袱里掏出纸笔,澹台信出门办事极少有向谁请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专断独行,有时候即便事情做成也不打算给谁一个解释,即便有时候钟怀琛气得牙痒痒也没办法。 如今他交代情况等钟怀琛示下,连钟光都觉得暗暗吃惊,他赶紧按澹台信的吩咐写好了信,澹台信简单用了晚饭,又带着他们启程:“走吧,我留在这里,怕余亭波那个废物点心不敢动弹。” 第153章 玉棠 钟怀琛是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收到来信的,看到澹台信向他请示时颇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欢欣也就片刻,澹台信肯信赖他固然是好事,但这封来信未尝不是将抉择留给了他。 凭他的本心,他自然是想把这些掏空赋税的蛀虫全都拿下,最好能抄了他们的家底弥补两州的亏空。但此时两州被天灾人祸裹挟,断不是他凭着性子胡来的时候。 杨诚还在两州查案,还有大理寺刑部两根相互制衡的搅屎棍——不过若是能够让杨诚他们把注意力从兑阳府转到位置靠内的泰州,那再怎么翻天覆地,也不会动摇内三镇防线。 第111章 钟怀琛福至心灵,立刻开始思酌说服杨诚的可能性,思量半天之后没把握能说服杨诚,倒是觉得刑部的那个主事,大理寺的那个少卿,也许会对他这个提议非常感兴趣。 正好钟旭端了晚饭进来,钟怀琛抬起眼看向他,忽而问道:“舅老爷最近在干什么?” 钟旭停住脚步:“就跟之前范大人一样,在润云台为学子讲课——不过这两天出了点差池,有个学和他争辩起来了,顶撞了舅老爷,被书院给赶了出去。” 钟怀琛筷子一顿:“还有这种事,你去把事情的始末问清楚,再来回我。” 钟旭刚退出去,钟明就进来报,说是蓝成锦从兑阳回来了。蓝成锦去了一趟兑阳府,在杨诚调查暗探时面见了杨大人。杨诚知道那些训练有素的暗探不会是蓝成锦这样身份的人坐拥,但也知道蓝成锦大大方方来面见他的意思是什么。 大鸣府在查兑阳的时候使用了些许非常手段,但兑阳的案情查明,这些暗探也功不可没。两州节度使作为封疆大吏,有自己的耳目本就无可厚非,杨诚心里虽然有些忌惮,但也明白此时不是深究这些事的时候,所以没有怎么为难蓝成锦,收下了暗探们收集的证据,表示自己之后都会去查证,然后就挥手让蓝成锦带着人离开了兑阳府。 暗探实则没有走出兑阳府就又沉入了阴影里,只有蓝成锦冒雨赶回了大鸣府面见钟怀琛,钟怀琛派人给他拿上了换洗衣服和热汤:“先辛苦。” “为使君效命,岂敢言辛苦。”蓝成锦顾不得去换衣服,“使君,卑职有个不情之请,前几天和静庵先争辩的那个学,姓廖名芳字玉棠,是个可用之人,能否请使君宽宏大量,恕他顶撞冒犯之罪?” 钟怀琛闻言来了点兴趣,示意蓝成锦继续说下去。 “这个廖玉棠,其他的才情本事,卑职便不跟使君夸口,只一条,这个人精通赋税相关的种种律令,在家乡时为了补贴家用,每逢秋收季节去衙门做算手,帮官府清点百姓交上来的粮食。不过后来出了一些岔子,被他们当地的县官赶了出去,永不录用。” “有意思。”钟怀琛最近在钱粮赋税上反复打转,听了廖芳的这等经历,心里已然有了一些猜测,“他若是德行有亏,或是办事不利,蓝先也不会将他举荐到我面前。” “正是如此。”蓝成锦神色有些黯然,“我受范大人举荐,司马赏识,才有幸来到使君帐下效劳,初到使君跟前,尚且没有为使君司马分忧丝毫,实在没有资格向使君举荐。况且廖玉棠是我的多年好友,虽是举贤不避亲,可我尚没有站稳脚跟,也不敢随便惹人非议......所以便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向使君举荐廖玉棠。” 钟怀琛没有开口接话,蓝成锦迅速整理了思绪,恢复了正色:“据卑职所知,廖玉棠顶撞静安先,正是因为两州的田税问题。” “好好的读书人,说这些事情做什么。”钟怀琛的态度看不清喜怒,让蓝成锦不敢妄加揣测:“具体情况卑职没有亲眼得见,也不敢贸然替好友说话,诋毁静庵先。不过使君,此次泰州受灾,两州境内调粮赈灾的差事必然不会少,使君也正缺精通算术的人才......” “可是这个人曾经深陷纠纷,被县衙除名永不录用。”钟怀琛语气还算温和,打断了蓝成锦的话,“赈灾钱粮调拨事关重大,又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这块肥肉,我不敢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这么个未经考验,而流言缠身的人。” 蓝成锦蓦地抿紧了唇,片刻后立即做声答道:“使君说得是,是卑职失言,还请使君恕罪。” “无妨,你说的这个人我记住了。”钟怀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等这场水祸过去,我那舅舅回了京城,你再把他带到我面前来——毕竟是我的长辈,他顶撞我舅舅的事又是书院的几位大儒盖棺定论的,在这当口上,我不能明着打这些先们的脸。” 蓝成锦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同时为自己方才的冒失出了些后悔,好在钟怀琛不仅没跟他计较,反而真心听进去了他的举荐,惜才之心展现无遗。蓝成锦深深向钟怀琛行了一礼:“卑职明白,那么卑职接下来,应该去泰州,还是内三镇防线上,全凭使君调遣。” 第154章 泄洪 钟怀琛将蓝成锦和其他几个幕僚派去了泰州,临走时为蓝成锦封了个粮道巡查的职务。虽然这种使职不算进朝廷正经官员,顶天也就领八品的俸禄,但蓝成锦还是郑重下拜,而后毅然走进雨中。 钟怀琛早就熟悉了他的经历,知道用他这样的人需要怎么做。 此人在家乡颇有才名,年少时就写过不少锦绣文章,云州学子争相传抄诵读。可他是个商贾出身,没有高官贵族举荐是入不了仕的。蓝成锦本欲在成年之后离开家乡,去往京城闯荡,不料还没加冠父亲就去世了,蓝成锦只懂读书,对家里意一窍不通,父亲一死家中财产被族亲瓜分,等蓝成锦回过神来才发现,给他剩下的那点财产连远行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此后十来年他颇尝了些人情冷暖,兜兜转转许久,到年近而立他才终于沉下了心,不再渴盼着京城繁华,收敛了治世的抱负,接受了在云州老家平静的活。在润云台讲学之前,蓝成锦一面打理着家里仅剩的薄田,一面在乡里办了个学堂,他已经抱定主意,种几亩麦子,教几个学,学着先贤匿迹于乡野,淡泊了却此……可收到澹台信派人送来的帖子时,或者更早的时候,听闻范镇在润云台讲学,他立即收拾了行装带上了自己的文章前往——若还有一丝为国事而死的可能,他便无法忍受在乡野间蹉跎余。 蓝成锦赶到泰州时,澹台信已经收到了钟怀琛的信,对大鸣府发的事也有耳闻,他似乎和钟怀琛的考虑不同,见到蓝成锦便直接了当地问:“你和那个廖玉棠是好友?他现在在哪里?” 蓝成锦眼睛一亮,确定澹台信要用廖芳,立即派人去给廖芳传信。 廖芳听不成讲学,灰溜溜地准备回老家,结果遇到这场雪山汛,回乡的路被淹了,只能滞留在驿站,且因囊中羞涩,住不起驿站的房舍,接连几日和其他滞留的旅人一起挤在檐下,澹台信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形容已经和流民无异。 他被带去泰州的时候澹台信正在与宋青商量分洪的事,泰州淹了三府十二三个县,同荣县算是受灾最重的县之一,眼见着大水已经涨过了房檐,几百万百姓都在大水里流离失所,宋青急得心急火燎,澹台信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硬捱了两天,大鸣府的火药终于送到了。 宋青原本规划了在三处炸开河道,分流泄洪,等到车队送到之后他才发现,除去一路上淋雨损耗,送来火药的量只够炸开一个口子。 澹台信不接他的目光,看着棚外的雨愈发沉默,宋青不死心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叹气开口:“除了已经造成的几箱子弹药,军中所有火药库存都在这里了,使君也没有办法了。” “要是只开一个泄洪口,一时之间水势太大,百姓的房屋会被完全冲垮,而且这三处下游百姓都是就近上山,算不得多安全,这么大的水势冲下去,百姓的安置点也会被淹……”宋青脸色难看极了,“澹台司马,你想冲哪个县?” 澹台信骤然望向他,语气也不免激烈:“什么叫我想冲哪个县?你既然最了解水利,就赶紧拿出损失最小的方案来……” “没有什么损失最小。”宋青这些日子也疲惫到了极点,此时脸上竟透出些哀莫大于心死,“总有百姓会因此家破人亡,毁了谁算是损失小?” 澹台信握住手杖的手似乎都在发颤,但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他已经松开了手,近乎冷漠地望向宋青:“再不分洪上游云州的水坝也要撑不住了,我给你一刻钟,你拟法子,我下令,决策一定,所有救灾的府兵全部出动转移百姓,天亮之前,分洪口必须炸开。” 宋青应是两州最精通水利的人,此时已是浑浑噩噩,凭着本能列出了分洪方案,墨迹未干之时,他突然捂脸蹲身,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棚子里的人都不好受,只有澹台信似乎无觉,当即调入到宋青选定的位置布置火药,派了府兵去疏散下游百姓,又调来了流民在内的众多民夫,赶去另外两处泄洪口,试图以人力的方式掘开河道,稍稍分摊泄洪的压力。 宋青哭嚎过一场之后,稍微镇定了心神,看向澹台信:“此事一结,我必要向朝廷上书,参奏你和钟使君,多番罔顾河道衙门的上报,拒不拨款加固水坝清挖河道,如今这样的局面,两州每一个被水冲走的百姓,都与你们相关。你要是想取我性命,最好就趁现在把我也推到河里,河道一炸,我也是两州罪人,再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澹台信冷冷地看着他,抬手叫过钟怀琛的亲卫:“看好他。宋大人放心,我不会杀你,你的奏疏也不会送达天听,我在两州作恶那么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第112章 宋青大悲之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行愤怒,被两个近卫架着去休息了。那边澹台信也赶紧将泰州分洪的情况上报给了钟怀琛,忙完这一切他才有空叫来刚赶到的廖芳,神色依旧算不得好看:“各方救灾的粮已经陆续送到,就请廖先盘点记录。蓝先说你是因为账算得太明白,反被糊涂的县官撵了出去,我倒是略通算术,廖先如果算得清明,往后使君帐下必有你一席之地,若是算不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廖芳和蓝成锦身上,“衙门的人也许我处置不了,两位都是军中的人,紧急之时,我有就地正法之权,明白了吗?” 不说头一次见面的廖芳,蓝成锦与澹台信共事了一段日子,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凌厉,连连称是的退了出去。 今夜的泰州大约没有几个人能安眠,关晗的乾勇营并各地前来支援的府兵连夜转移下游周县的百姓,连关晗都下了马,亲自肩扛着一个小孩儿冒夜赶路,可是四散的灾民飘零在茫茫大水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周县各处还有被困的百姓在苦苦支撑,却再也等不到雨过天晴。 天微凉的时候,决口如计划炸开,猛兽般的洪水脱缰而下,据说腾起了数丈的巨浪,所有人都只能目送着这头吞人血肉的凶兽呼号着远去。宋青被架回去休息之后真的病倒了,嚷着要写奏疏往死里参澹台信和钟怀琛,现在却连床都下不了。 澹台信也不在河道口,关晗匆匆赶回,刚把趴在肩上累得睡过去的小孩儿还给了他娘,贺润就咋咋呼呼冲他跑来,说澹台信连夜硬征了姚家的庄子安置灾民。 “姚家主事的人早离开了同荣,就一群管家和护院守着山庄,澹台让侯爷的近卫全都回避了,带着自己的人上去,那群刁仆说没有主人家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澹台就让自己的人把门撞开,把那些护院全都拿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死伤。” 关晗绝望地闭了眼,上回他说不便硬征,澹台信还说他去谈,敢情这位爷走的是斩马刀在手以理服人的路子。 姚思礼那山庄不出借倒不是完全自私,他那山上种的都是茶树,这庞碧山庄产得茶叶是上品,据说每年这一个山头能赚十万两银子。如今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那些堪称摇钱树的茶树不知要被贱民践踏多少,姚思礼以往脾气再好,这次事情办成这样,也是不好善了了。 关晗索性闭目:“我真是点背,出门办这么一趟差!” 他和贺润满怀心思地到棚子里去找澹台信,澹台信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睡,盖着一块毯子喝姜茶:“如果没有事汇报都先去歇着,伙夫煮了早饭,你们先去吧。” 关晗是从伙夫那边过来的,救灾府兵的早饭也就只有白粥,关晗好几天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了,听见他提早饭心里憋屈益盛,但凡他对面不是澹台信,哪怕是钟怀琛,他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澹台信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没事就先去吧,到外面帮我把泰州府衙的人叫进来。” 关晗心里不舒坦,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累得走不动路,在司马这儿讨杯姜茶喝吧。” 澹台信也没说什么,转而让钟光去替他传人,贺润茫然地跟着关晗喝着姜茶,一时觉得棚子里氛围有点怪。 等府衙的人来了以后,澹台信也没有顾忌关贺二人,径直问向来人:“灾后流民要妥善安置,我听说雨还没停,有些人牙子就按捺不住了,甚至云州河州的牙子都来了,赶着大车准备买人回去。” 泰州来的是个通判,闻言打了几个哈哈,灾年买人是常见的事,那通判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囫囵回道:“司马放心,卑职回去以后立即吩咐下去,保证不出乱子。” “大晋律载有明文,不允许买卖人口。”澹台信抬眼看着他,语气称不上严厉,“回去立即组织衙役巡逻,见到人牙子,如果已经顶风作案就立即抓捕下狱,如果还没有买人就立即驱逐——需不需要我调兵帮你?” 通判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连忙站直了:“卑职明白了,卑职立即去办。” 第155章 赵徵 通判前脚刚走,关晗在那头小声嘀咕:“百姓受那么大灾,调来的粮不知道够不够糊口,若是被人牙子买去,至少还有一条路,总比被饿死强……” “小关将军,”澹台信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和缓,反倒叫人愈发不安,“泰州洪水追究起来,是因为河道多年淤积,水坝低矮破败,雪山汛又撞上大雨,天灾人祸各占一半。河道衙门那边是我卡着没有拨款,若救灾得力,我还有机会分说分说;若真饿死了灾民,朝廷必须有人担责。除了无职的贺润,你、我、那边气病了的宋青,还有大鸣府里你的好兄弟,贬黜罢官肯定是免不了的,流放砍头估计论不到你,不过排第一的就是我,其次就是钟怀琛。所以看在你好兄弟的份儿,别说什么不够糊口的话,各位还是多费点心,同心同德帮着使君补救,咱们都就还有一线机。” 杨诚带着粮车赶来的时候,几天的大雨终于是停了,同容县被泡过的道路泥泞不堪,杨诚这回坐在粮车上,还是陷在泥里出不来,他四处环顾,想找人帮忙抬车,却发现周围当兵的都围在河边,不知道看什么热闹。 关晗的乾勇营前几天一直忙着转移百姓,在澹台信的威逼之下比当地府兵还要尽心尽力,澹台信体谅他们辛苦,让他们原地修整几天。关晗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放他假他就万事不理,带着头无所事事。今天几头百姓家的猪顺着水冲了下来,府衙的人本来是不想搭理的,偏偏澹台信坐镇此处,盯着他们为民鞠躬尽瘁,衙役们没有办法,沿着河道追着猪跑,想尽办法捞那几头畜牲上岸。 关晗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记恨,就带着兵在河道上抄着手看热闹,时不时还出谋划策,或给衙役们叫一声好,他的兵有样学样,全扒在河道上嘻哈起哄,比看戏还来劲。 是以杨诚初入泰州,得见的就是这副德性,刚刚对云泰军有所改观的杨大人顿时又怒火中烧,让粮车暂时等在原地,自己直冲入内找澹台信了。 澹台信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没多久,闻讯赶紧起身迎接杨大人,最近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断不能再得罪握着一等金令的杨大人。 也不知道澹台信是怎么暂劝住了杨诚的火,关晗还没闹清楚发了什么,就见澹台信亲自来了河边,毫不客气地将他和他的兵一块儿撵下水捞猪去了。 等他一身泥水地牵了猪回来,还得把战利品物归原主,一时间对澹台信的不满更上一层。 “那个杨诚带了多少粮来?”关晗隐约记得澹台信有些洁癖,故意忍着没洗澡来恶心澹台信,果然澹台信皱着眉看着他:“多事之秋,不知整顿军容,还让京城来的人瞧见,打你军棍都不为过——滚出去!” 关晗瞬间就怂了,灰溜溜地滚了,澹台信看着他留的一地泥渍就糟心,索性起身出去转了转。 外面雨虽停了,可随处可见的流民都是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阴云。 廖芳头上拿根破毛笔扎着头发,手上桌上密密麻麻排布着账册,澹台信走近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等翻过了一页廖芳才抬起了头,认出了他,要起身行礼:“大人……” “你继续。”澹台信看账很快,只粗略一扫就知道记账明晰与否,“做得好,回去以后必定赏你。” 廖芳露了个不大自然的笑,不知道该和澹台信说点什么,又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廖芳是蓝成锦的好友,但两人的形貌性情无不迥异。蓝成锦是通晓了世故的书,初看他圆融处事的样子,然而他心底终存了读书人的一分傲骨,总还有教书先的架子。而廖芳像个又愚又硬的老农,皮肤晒得黝黑,麻衣短衫,平日里为人木讷,与乡民无异。然而他又总会在不合宜处闹出点石破天惊的动静,从前揭露县衙的老爷们,现在又顶撞大儒楚明瞻。 澹台信粗略扫过账册,放下之后不置一词地离开,回头又调了府衙的师爷过来协助,蓝成锦闻讯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澹台信还是没能完全信任廖芳,府衙的人既可以是监视也可能是制衡,但在这般吃紧的赈灾中,澹台信也丝毫不放松权衡的手腕,让蓝成锦心中不免沉了沉。 澹台信固然对他们委以重任,可他以及钟怀琛,与蓝成锦所渴求的明主仍有差距。廖芳倒没有纠结太多,继续扑在案前的账册上。 杨诚在泰州四下巡视,澹台信没有让人阻拦,不过杨诚才刚刚下去转了不到半日,刑部主事和大理寺少卿拉着大鸣府的赵徵,也急匆匆地赶着几辆不顶用的粮车赶到了泰州。 澹台信已经彻底放弃了小憩一会儿,端坐在临时扎起的棚子下,等着几个大人进来。 赵徵按理来说应该是在大鸣府里效力,两州局势如此,他没有道理陪同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处乱跑的。澹台信起身行礼的时候目光落在赵徵身上,赵徵不知怎么感到一凛。 第113章 刑部的主事叫姜钰,大理寺新提拔的少卿名唤方营。两人分侍二主,现在却一道跑来找自己的麻烦,陪同前来的赵徵应是居功至伟。澹台信冷眼看着,心里明白得很。钟怀琛顾着内外镇的防御,分身乏术,赵徵这个不安分的东西立时就按捺不住了。 也许是宋青叫破了流民处置的猫腻,赵徵知道事后必然被钟、澹二人清算;也许赵徵一开始就是埋在大鸣府的钉子,等得就是如今这样重创钟怀琛的时机, 姜钰和方营果然是来问罪的,他们的消息倒算灵通,周县全县被淹,大水冲垮几千房舍,死伤失踪百姓不计其数,澹台信已经做好他们发难的准备,却不想他们的角度如此刁钻。方营率先发难,单刀直入:“我们来前已经找河道衙门的宋青大人了解了情况,他已经向我们言明火药缺损无法泄洪,所以才导致了周县发了这么大的灾!” “方少卿慎言。”澹台信整了自己的衣袍重新坐下,“火药确实短缺,可云泰军中所有的库存,这么大的雨从大鸣府一路运来,损耗也不过千分之一,这已属不易,如何就成了周县之灾的缘由了?” 方营被他堵了一句,冷冷哼了一声,姜钰适时补上:“大鸣府去年才办过追查倒卖火药的案子,甚至派出了军队剿匪,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到头来两州火药还是那么短缺?” 澹台信已经不再维持唇边的浅笑:“那么姜大人的意思是?” “听说今年春节,有人轰轰烈烈放了好一场烟火,整个城里的百姓都仰头看,”方营说话的腔调令澹台信厌,觉得贺润那把嗓子捏起来说话,都不如他此时弯弯绕绕,“不知澹台司马是否知道,是谁人有那么大排场?” 澹台信冷笑出声:“我当然知道是谁有那么排场,使君派人追查火药去处,查抄了不少私炮坊,临近年节,被倒卖的火药已经被制成了烟花爆竹,装了好些箱子。钟使君以侯府的名义出钱买走了这批赃物,银子算进了府衙的公账里,也算略补府衙开支——这件事,赵大人就没说与二位大人听吗?” 赵徵被他的斩钉截铁吓了一跳,有一瞬甚至怀疑是不是真如澹台信所说,有这么一笔账,片刻后才恢复冷静。他虽怀疑澹台信是在诈他,却也害怕澹台信这般笃定是真有后手,届时所有罪责都落在他的身上,于是赵徵开口时比两位京官更加和缓:“……这件事应是手下处置,年底事多,卑职一时不察,没能及时发现——火药是朝廷严格管制之物,所缴获的烟花爆竹也是赃物,应当上报朝廷处置,怎么能够私自买卖?”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赵大人好口舌,当时大鸣府衙拿着那堆烟花头疼,又向使君诉苦年关难过,使君体恤办事的人,自掏腰包买下了那批烟花,赵大人现在却一句‘不察’就要摘干净自己,往使君身上泼脏水?” 赵徵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卑职绝没有让手下人倒卖烟花!当时是谁向使君诉苦?卑职现在就回去查办了他!” “赵大人这般会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澹台信也不再与他们客气,掀袍自己坐了下去,“钟使君买的是几箱已经制成的烟花,就算不动这些赃物,烟花也不能用来炸口分洪。钟使君如今亲自在草甸上巡防,怕的就是塔达人借机进犯,几位大人在救灾关口咬着这件事情不放……” 赵徵已经脸色铁青,澹台信望着他,清晰吐字:“其心可诛。” 第156章 顶罪 棚下低头而立的三人被澹台信一顿抢白,来时的锐气一挫再挫,最后还是姜钰反应了过来:“我们是来查问两州火药为何短缺的,澹台司马和赵知府都说偏了,烟火,不是我们今天要问的。” 烟花的事其实是赵徵主动提的,因为当时府衙是想把赃物销毁了,钟怀琛动了心,寻思着与其一把火烧了,不如放给不能团聚的人看看,当时他没多想直接要了去,根本就没有过账,府衙的人在赵徵的授意下都刻意没有提醒,埋的就是让钟怀琛在火药上说不清的雷。现在遇到泄洪这样紧急的关头,赵徵自然迫不及待地引爆了。 但澹台信先发制人,态度肯定,说钟怀琛给了银子还补进府衙的账里。澹台信本就对各类账目极其敏感,赵徵不知是他早察觉了帮钟怀琛填了坑,还是梗着脖子和他硬扯——因为是补贴府衙亏空,哪怕明面上账目没写,澹台信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府衙刻意不记录,扯来扯去,无非又是一笔烂账。 赵徵废了一张底牌,也顺着姜钰的台阶下了:“正是,赃物处置不当,卑职回去自会查明,也自会上书领罚,可现在最主要的是周县的灾情——这是一场人祸。” “这话未免就过了。”澹台信面不改色地将话顶了回去,“大人说这话,寒的是云泰所有救灾官兵的心。” “这件事我们必然是要如实参奏的。”姜钰说这话时似乎在观察澹台信的脸色,后者不为所动,四平八稳地答道:“这是诸位大人的职责所在。” 姜钰听命于宋尚书,主子都与澹台信通过书信,他本人自然也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找两州的麻烦。但他也有他的糟心,他奉命来到两州是为了查抄兑阳陈家,现在遇上这么大的天灾,陈家抄没的家产用以救灾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姜钰出来办差肩负的是宋娘娘的新宫殿,要是空手而归,虽无罪责却也在上司与娘娘心中落不得好。 澹台信的目光扫过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姜钰迫切想要从他一言一行中看出深意,但澹台信只是轻磕茶盏,平静地喝着里面的白水:“大人们,如今救灾才是第一等要事,你们送来的那几车粮食远远不够,杨大人已经又出发去筹粮了,诸位不妨与他一道?上书奏应该也要拉上杨大人一起署名,对吧?” 他话音未落,外头又吵吵嚷嚷起来,刚把自己和手下洗刷干净的关晗领着杨诚一路过来,嘴上还装模作样在拦人:“杨大人您先歇歇,大人正在和......” 杨诚掀帘,环视着这一方逼仄的草棚,发现全是熟人之后冷笑了一声:“看来方少卿、姜主事已经将兑阳罪官财产和相关涉案人员都盘点清楚了?呈报在哪?是不是可以上呈给圣人了?” 杨诚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澹台信此时见他却暗地松了口气,低头又喝了口水。而姜钰和方营脸色都难看了起来,片刻后,方营才强撑着答话:“泰州遭了这样的大灾,自然应当以救灾为重。” “答得好。”杨诚目光如炬,让人觉得没有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泰州还有好些大户不肯放粮,你们二位去走一趟吧,军中的人拿着真刀真枪的去总归落人口实,两位大人要想为救灾出力,便去说服这些地主放粮吧。” 杨诚毕竟是金口玉言点的钦差,还身负一等金令,姜钰和方营再怎么不满,也只好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低矮的草棚,连带着赵徵,也不发一言地跟着两位大人出去,怕下一刻被点名的就是他。 等来寻麻烦的闲杂人等全都离开,澹台信才起身对杨诚行礼:“多谢杨大人解围。” “我不是为谁解围。”杨诚面无表情地转身,“我说的都是实情,也都是如今最紧要的事。朝廷行事更要讲究先礼后兵,让他们几个走个过场先去借粮,说服不了再派兵前去。” 澹台信低头称是,顺便奉承了杨诚一句:“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杨诚不接他的话头,背影中看不出他的情绪,澹台信只听他问道:“两州的火药,钟怀琛到底有没有沾手?” “两州火药确实有被倒卖的情况,去年冬天使君追查了一遍,端掉了好几条内外勾结的线,也追回来不少。”澹台信答得不觉破绽,“但损耗的、已制成的烟花、漏网的......火药短缺也是事实。” 杨诚冷哼一声:“也就是说,方营他们的指控也可以成立,火药短缺你们交代不明,赵徵又给你们挖坑使绊子,倒卖火药是杀头的死罪,钟使君可安排好了,谁来抗这个罪?” 澹台信没有任何紧张:“使君已经亲手斩了他手下的幕僚周席烨。” “幕僚无品,连正经官职都没有。”杨诚声音愈发冷了下去,“凭他抗得住吗?” “周席烨是老侯爷在时就重用的幕僚,是军中智囊之首,使君奏明朝廷,特赐五品官服、银鱼袋等,在军中领的是从四品的俸禄。”澹台信话音刚落,杨诚就反唇相讥:“所以澹台司马是想告诉我,这么一个深受钟使君重用的人与火药买卖脱不了干系——那么朝廷是不是更有理由怀疑,这其中也有钟使君的授意呢?” 澹台信深叹了口气:“大人,多年积弊,全算在在一个刚刚接手摊子不到两年的年轻人身上,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了?” 杨诚目光深沉地落在他身上,澹台信依旧垂目:“杨大人如果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那便我来抗这个罪责吧,火药走私的事情也许是前几年就有的,朝廷每年拨给云泰两州那么多,这几年打仗也没用过,如今的短缺其实是我持节时就亏下的.......” 第114章 杨诚看着他抿起了唇,澹台信的眼神平静而诚恳:“杨大人觉得这个说辞是否能交代过去呢?如果可以,还请大人不要再往钟使君身上牵扯。” 杨诚还没有做出回答,草棚的帘子再次被人掀开,这次关晗没有吵吵嚷嚷,老实地跟在钟怀琛身后,等站到钟怀琛和杨诚看不见的角度,才对澹台信使了个眼色。 澹台信一瞬之间就会意了,不敢抬眼去看钟怀琛的脸色。 不知钟怀琛在棚外站了多久,刚刚自己说的话,他肯定听见了。 第157章 解释 澹台信的心虚是下意识的,片刻后他便起身向钟怀琛行礼。杨诚见到钟怀琛也是意外的,还是钟怀琛主动解释:“北边的战事已经安排妥当。大水之后容易发疫病,我下令调集各府草药救灾,可手下人半天凑不出,我索性亲自押过来了。” 澹台信闻言眼神微动,看神情他并不相信钟怀琛真是因为这个理由过来,也并不赞同钟怀琛来跑这一趟。钟怀琛收在眼里,转过脸去只与杨诚说话。杨诚还算给他面子,随着他一起移步到了棚外。 澹台信见他们逐渐往河边去,也没有上前打扰,自觉地带人去接手钟怀琛运来的草药。 等到钟怀琛与杨诚巡视河道回来,澹台信已经安排好了将草药分发了下去。钟怀琛和杨诚应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杨大人身上的那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罡气收敛了些许,也没有了方才逼问澹台信时的锐利。澹台信见此行状心里也有了数,明白杨诚不会随着赵徵方营之流在这个节骨眼上问罪钟怀琛,自己也就不必去替钟怀琛抗什么罪了。 他立在道边送了步履匆匆奔向下一程的杨诚,一回头发现钟怀琛已经走到了近处,一见他回头,又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等着他。 澹台信只好自己走近,道边人多眼杂,他想依礼数对钟怀琛行礼,被钟怀琛抬手止了:“你想替我顶罪?” 澹台信心想自己是想替上司顶罪又不是甩锅给上司,又有什么无颜面见的呢?他动了动唇,刚想说两句面子话,一抬眼对上了钟怀琛专注看他的眼神。 他们就站在道边,端的还是上下属的体面,钟怀琛也没有犯浑说什么臊他的话,只用眼神灼烈地烧着他,澹台信已经一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澹台信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引着钟怀琛向草棚走去:“使君劳顿,进来坐着说吧。” 钟怀琛确实疲惫不堪,这些日子他东奔西跑没歇过一口完整的气,一听说赵徵跟着两个钦差去了泰州,心中暗叫不好,立即动身前来驰援澹台信。 不过到了以后他就清楚地意识到他记挂的那位并不会领他的情。因为澹台信掷地有声地揽过了所有罪责,钟怀琛清楚自己不该不识好歹,可回护之下隐藏的是澹台信对他的不信赖,他在澹台信眼里只是个在两州毫无建树的年轻后辈而已。 澹台信现在刻意回避的态度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外镇的情形如何?” “塔达暂时没有集结的动向。”钟怀琛直接端起澹台信的茶杯喝水,“你这边如何?” 澹台信言简意赅:“顶得住。” 钟怀琛蓦然逼近,将他圈在椅背与自己胸膛之间:“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说什么?”澹台信被迫抬起头看他,又轻又快道,“想你?” 钟怀琛怔了片刻,最后像是认输一般收了气势,倒进旁边的椅子:“你也是愈发长进了,为了转移话题,这种话也轻而易举地说得出来了。” “承使君教诲。”澹台信还强装镇定,而钟怀琛的心思被他这么又勾出去老远,几乎立时想起了很多个幽微的夜里,他逼着澹台信一字一句褪下冷傲,说的那些炽烈灼人的话。 “你真是......”钟怀琛火撒不出来,最后把自己逗得笑了一声,不过轻快也就那么一瞬,片刻他就敛了眼眸,再抬眼已经一派正色:“大鸣府府衙里有你的人?” 想来是关晗已经向钟怀琛报了他和赵徵他们的对话,澹台信垂了下眼帘算是默认了:“你对赵徵就毫无防备吗?” 赵徵上任的时机也是十分凑巧,难说是为了谁来的,不论目的为何,没有过命的交情就不得不多留个心眼。钟怀琛停顿了片刻,没有刨根问底谁是眼线,反倒是主动低了姿态:“烟花的事情,是我欠了考虑。” “我已经派人快马回去了,那笔账会想办法补在赵徵不便说出口的地方。”澹台信没有流露出丝毫责备之意,让钟怀琛忍不住妄想,他是不是也把那场烟火的心意存进了心里。澹台信抬眼看他,眼里清明一派,不着丝毫缱绻,“比如,来往官员的招待,除了范镇是你亲自出面,其他大小钦差、御史,来了好几拨,都是府衙的人在接待,赵徵会给我们埋雷,我们难道就没办法回敬了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钟怀琛抱着臂看着他,“那么算无遗策,怪不得总是养不好身子。” 澹台信叹了口气:“怎会有人算无遗策,歪打正着,我防的是去年长公主派来的那几个钦差。” 钟怀琛想了一下,倒也觉得在情理之中。那几个钦差查樊晃的事,就是冲着澹台信来的,澹台信为求自保,抓他们的把柄再正常不过了,他略一思酌:“那你在那时候就发现了赵徵的异样?” 澹台信觉得这便隐隐有了指责他知情不报的意思了,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官场往来,超额违制的接待司空见惯,钦察是京城来的上官,接待殷勤些也不奇怪,只要不按照大晋律法一板一眼地追究,就算不上什么大事。所以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赵徵有多大的不妥。” 钟怀琛静看他解释的样子,压着嘴角没动,澹台信停了一下,看着钟怀琛,似有感叹:“大约我也是在这世道里浸淫久了,几个钦差来一趟超额了几千两,我当时竟也觉得,赵徵夹在你和京城势力里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钟党,他向京官们示个好,是官场惯例、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钟怀琛的笑意逐渐消散了,两人都默了片刻,还是钟怀琛先开口:“赵徵向京城示好,你几乎默许了。其实郑寺也是向京城示好,你为了那些被克扣了粮食的民夫举发了他.....” “怀琛,”澹台信没听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我已经解释过郑寺案的原委,我的动机从来就没有那么高尚.......” “我不是指责你。”钟怀琛语气平缓,“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澹台信眼神几动,有几次钟怀琛都觉得他会吐露点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低下头去,钟怀琛难得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趁机调戏,他站起身走近,在澹台信反应过来之前,抬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 第158章 局促 草棚里用一块破布简单地分了个内外,外面就是澹台信平时处理公务的桌椅,里间只搭了一张不足三尺宽的木板床,澹台信就着冷水洗漱之后,欲言又止地看了钟怀琛好几眼。 钟怀琛脱了上衣拎着水在门口冲凉:“我今晚上就跟你挤一挤。” “那床随便搭的,”澹台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受不住两个人。” 钟怀琛搭着衣服进来:“噢,你怕以后人家传,你我二人把床都睡塌了?” 澹台信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心如止水地阖上了眼。 “这话要是传出去,是有点有辱斯文了。”钟怀琛抿着唇角的笑,俯身把澹台信抱回了床上,“你睡床,我去找条席子,打个地铺。” 澹台信坐起身:“这不成......” “我提醒你好好想想,”钟怀琛俯身过来,止住了他的动作,“这种时候了,是要管我叫使君,还是管我叫夫君?” 澹台信看神情是被他堵得语塞了,钟怀琛得意洋洋地出去找草席,等他转身回来,见澹台信捞起了布帘,将自己床上的席子也拖了出来,铺在了地上。 钟怀琛利索地铺在了他旁边,嘴上还要调侃一句:“有床不睡,你是不是脑子不灵光了?” “你非要来和我挤,”澹台信也没了什么好气,“到底谁不灵光?” 钟怀琛没忍住笑,索性也就肆意傻乐起来,拉着澹台信一起躺在草席上。 棚子搭在泥地上,两人一躺下就能闻到带着潮气的土腥味,钟怀琛收紧了手臂抱住了怀里的人:“我想起了在岭北的日子。在草场上困了倒头就睡,天为被地为席,其实也挺畅快。” 澹台信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喃喃低语:“也不知道你是待在岭北畅快安稳好,还是回来接手这烂摊子好。” 钟怀琛原本已经吻到了澹台信的锁骨上,闻言停了片刻:“留在岭北,我这一都没有机会再见你了。” 澹台信仰高了头,顺着钟怀琛的动作翻过身,除了喘息再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 两张草席拼出来的栖身之地还是太狭窄,钟怀琛稳稳地环住了怀里的人,一改平时大开大合的做派,耐着性子打着一场极为局促的仗。 第115章 澹台信汗湿了里衣,被巧劲吊得熬不住。钟怀琛偏在此时轻吻在他耳根:“明天一早我又要走,方营赵徵我来收拾,姜钰你去接洽……听见了吗?” 澹台信知道他故意使坏,可也回不了话,无力地在钟怀琛的怀里依得更深。 天亮的时候澹台信赶在钟旭钟光来唤之前就起来更衣了,极力避免旁人看到他们打地铺滚在了一处。钟怀琛半躺在席子上笑得有些戏谑:“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 澹台信不理他,捡起了昨晚没能接上的话头:“姜钰有心与我接触,宋家之前是我联络的,我去与他谈。方营和赵徵,你想如何对付?” “你说的超额招待官员的事情,确实可以上书弹劾他们。不过方营赵徵前脚上奏弹劾我火药贪墨,后脚我又上书揭他们的短,怎么看都像是互相攻讦。”钟怀琛提起他也不免赞叹,“杨大人是个好官,我想和他合作,所以就不能表现得像是个只会争斗的小人。” 澹台信的眼睛微亮,再次面对着钟怀琛出了得知己的欣慰。 “这也是你为什么宁可自己认罪,也不向杨诚揭发赵徵的错处。”钟怀琛神色平静,“他们这回上书,我们只能忍着挨打,不便回击——两州灾情再怎么狡辩也轻不了分毫,必须有人认罚,而且我来认最合适。” 澹台信看上去不太赞成,钟怀琛抢先补道:“我不认什么丢车保帅,失察的罪只能是现官来背,你以前的功过入狱的时候已经审清楚了,难道现在要来添一条,打三司和圣人的脸吗?” “我没有真的要替你去死的意思,杨诚也不可能这么办案,”澹台信不敢看钟怀琛的眼睛,“我只是当着杨诚表明态度而已,让他明白你对两州的重要,重到足以我舍命来保全——只要杨诚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就不会放任那些人追打你。” 钟怀琛猝不及防听见这么沉重的表白,哪怕澹台信这话里多半都是公心,也依旧如沉沉一槌,砸在他心口上,让钟怀琛的呼吸都滞了一刻。 他立在原地,片刻后有些茫然地问道:“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澹台信似乎又回到了昨晚,说不知道他留在岭北还是回到云泰更好,他轻声道:“怀琛,你的出身不仅应该是你的优势,也应该是你的责任......你对云泰两州,就是如此重要。” 钟怀琛听完之后默了许久,也顾不得烫,匆匆喝完了碗里的粥,眷恋而又克制地看了澹台信一眼:“我先回去了。” 澹台信本就随便“嗯”了一声,等到钟怀琛出去之后他又想起什么,起身追了两步:“使君留步。” 钟怀琛赶紧停了脚步,怕他腿上的伤没好彻底:“你慢些!” 澹台信行走已经没什么异样了,也不再需要手杖辅助,他走近了钟怀琛,没有兜任何圈子:“提防你舅舅。” 第159章 投河 澹台信能有此提醒钟怀琛并不意外,他同样也派人盯住了久留大鸣府不知是何用意的舅舅,稀罕之处在于,澹台信肯不绕弯子直言不讳,而不是因为劳什子的“疏不间亲”,不肯对他坦诚相待。 钟怀琛眼神愈深,盯着澹台信看了一会儿,澹台信有些不自在,余光见着来往的将士与官吏,掩口咳了一声:“使君路上小心。” 钟怀琛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他怕他再久留,就会像澹台信担心的那样,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澹台信做点什么。 昨天钟怀琛押来的草药都让廖芳登记在册,现在已经熬好发了下去。钟光得了钟怀琛的叮嘱,在药出锅的第一时间就端了呈给澹台信。澹台信匆匆喝完药就又出去了,几天以前他才给安陵府的人敲过了警钟,但两个钦差来问罪澹台信的事早已传开,澹台信说的话自此大打折扣,赈灾的事情上动手脚还怕被他追查到,纵容几个人贩子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拿好处的事。澹台信带着斥候顺着乡道一路追去,人牙子手中一条绳子已经牵着十几个女孩儿。 澹台信没穿官服,人牙子不知道他是谁,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吏,路过来敲竹杠捞一把油水而已,早有准备似的拿出了个钱袋,举高了塞给骑马的官人。 澹台信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笑得一脸谄媚的中年男人,良久之后他接过了那个钱袋,放在手上掂了掂,随后抬手扔给身后的部下:“人赃俱获,绑了带回去。” 拴着女孩们的绳子现在捆在了人牙子的身上,拉着他跟在马屁股后面走着。中年男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哭丧着脸胡乱求饶。 澹台信一言不发,随从们也是带着兵戈之气的冷肃,渐渐的那人牙子也不敢再说话,跟在两边走着的十几个姑娘更是怯怯的,一个也不敢抬头。 当夜澹台信的各路斥候沿路堵截都有了结果,带回来被卖的良民足有百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子,还有零星几个模样端正的男孩。 澹台信将一百多人带到了粥棚,施粥的官吏脸色登时变得为难起来,连从外地赶回来的蓝成锦都欲言又止:“官兵巡视,人牙子倒是不敢抢人,这些人都是被父母亲人卖掉的,司马将他们带回来……往后又当如何安置。” 澹台信显然也还在思索,一时间没有说话,蓝成锦看着空地上绑着的一排人牙子,轻声提醒:“这些人又当如何处置?” 澹台信处置那些人牙子的时候要干脆很多,挥挥手就让衙役取来了板子,由自己的斥候监着,按律打了人牙子的板子。 这关节上澹台信没有审问哪些官吏收了人牙子的贿赂,又是那些卖儿卖女的百姓又都出自谁治下的区域。但人牙子连连的哀嚎都是对那些官吏的敲打,一时间来往于此地的官民都不敢高声说话,默默地挨着行刑结束。 等澹台信回去了,蓝成锦发现关晗抱着臂靠在一边,正看着自己,蓝成锦也走上前去,向关晗行了一礼:“小关将军怎么没回去歇着?” “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有点睡不着。”关晗这些天没少在水里来雨里去,耳朵里进了水始终没抖搂干净,他卷了团棉花掏着耳朵,手肘怼了怼,指向澹台信住的棚子:“他这救灾雷厉风行的,闯了姚家的庄子,逼着地方的官吏去找大户借粮,泰州官场本就要恨死他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杀鸡儆猴……把人逼狠了,明儿谁出力干活呢?” 蓝成锦不便在背后与他一起议论上官,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关晗也觉得和他聊天没什么劲:“算了,你先回吧,明天一早他又要议事,我派人看好那些被卖的良家女子,免得出什么事,就砸到我们手上了。” 谁料关晗那张破嘴竟像开了光一样,真让他一语成谶了,大清早的贺润急慌慌地跑来找澹台信,掀开帘子气都没喘匀:“我听见外头在传,昨晚上那个女子是被当兵的欺侮了才跳的河。” 关晗已经在棚子里,闻言气得跳脚:“放他娘的屁,是谁在外面这样传,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了.......” “回来。”澹台信头也不抬的叫住了他,“昨晚确实是你的人在看守,为什么会出事?” 关晗从棚外拖进来个人,来人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清话,关晗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替他把事交代了:“昨晚上这小子当值,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几个人都一起睡过去了,等听到动静爬起来,人已经投河了。” 现在洪峰未过,又是黑灯瞎火的时辰落水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女子恐怕没有还的可能了。澹台信望着一脸懊恼的关晗,想他早几年翘了当值和钟怀琛出去喝酒,现在他是有了浪子回头的迹象,手底下的兵却懒散惯了,关键时候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贺润眼瞅着几人的脸色都难看,开口愈发小声:“那个,还有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传,司马把那些女子全带回来,是看准了她们无依无靠,要把她们充作军伎。” 棚里的人都静了一瞬,澹台信这人名声确实不好,但在男女私德上一向没什么好指摘的,一半人笑他惧内,一半人造谣他不行,正因如此他和钟怀琛的那些风言风语才会让那么多老将难以置信,到现在好多军中的老人都不相信真有这么回事。 最后还是澹台信轻笑了一声:“贺润,谁在散播谣言就交给你去查,我的斥候都认识你,调遣就是。蓝先,现在那些被卖的孩子们害怕当兵的,你带个郎中去看他们,就说你是上面的官,来问他们冤情。那个投河的女子我已经派人去下游找了,她到底是自己跳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关晗带着你的废物去查吧,要是查不出真相,我就只能平息流言,挑玩忽职守的斩了以正军规——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是说给跪地那个队正听的,他也是没有想到睡了一觉就可能要掉脑袋了,听完之后连连应是,连滚带爬地出去查案了。 关晗一脸的晦气,正准备离开,澹台信偏又独留了他一人,关晗低着头:“司马还有什么训示?” 第116章 第160章 接洽 澹台信翻着廖芳昨晚结的账册,心中默默盘算着泰州的余粮,同时一心二用地向关晗问话:“听说你不理解为什么我要死抓着卖人的事情不放?” 澹台信的亲卫几乎都是斥候出身,关晗有点后悔自己背后说人的时候没有注意周遭环境,现在只能心虚低头:“司马的安排当然自有深意,卑职愚钝,不该质疑司马。” “现在救灾吃紧,那么多百姓等着施粥,少一张嘴吃粮官吏的肩上就减一分担子。”澹台信抬起头来,目光算不得严厉,却让关晗骤然有了如芒在背之感,“你想没想过要是不严抓买卖人口会如何?” 关晗逐渐回过味来:“官吏们会想办法把灾民倒卖为奴,就能少消耗赈灾粮,他们就不用四下奔走,甚至还能把拨下来的粮贪掉......” “青壮劳力会被卖进大户的田庄终日劳作,年轻女子会被卖到各地的烟花之所,老幼同样得不到妥善安置,就算勉强活了下来,也是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去年冬天清查的那么多被隐瞒的流民,就是前几年战乱之后未被妥善处置的灾民。”澹台信望向案上另一头的一摞名册,“所以我才派蓝成锦下去,第一时间将灾民的名册编好,就是为了防止这些百姓悄无声息地消失。” 关晗低头默了好一会儿:“可是这么一来,司马会挡多少人财路,您瞧现在,稍一出事外面就流言四起,背后肯定有人推动。” “所以你怕了吗?”澹台信语气平缓地又翻过一页账册,关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是被你们赶鸭子上架的,我怕不怕,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你和陈青丹他们两兄弟还是有区别的,偏偏又反了志向,他们倒是卯着劲往上爬,你却忙不迭地要退。”澹台信似有感慨,片刻之后又收回了神,“即便你怕,也应该想一想,朝不保夕的灾民怕不怕?被一斗米逼得卖儿卖女的爹娘怕不怕?被卖的那些孩子又怕不怕?” 关晗走出了棚子也觉得抬不起头来,换旁的人来对他说这话,他多半也得在心里腹诽“沽名钓誉之辈”,但放在澹台信身上,他却并不怀疑澹台信是要来真的——丝毫不考虑与地方官场调和关系,就像当初在大鸣府里和自己老爹、樊晃等人斗得你死我活,磨出了先锋营那把所向披靡的利刃。 关晗觉得自己无法反驳他,也没和澹台信熟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想了片刻,他唤属下召来了鸽子,把这边发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报到了钟怀琛。 -- 钟怀琛难得抽空,请自己舅舅喝了一杯茶,他最近稍加打听,才知道赵徵科考那年主考官是自己的外祖父,所以不管赵徵现在屁股坐在哪条凳子上,都该叫外祖父一声“老师”。 因着这一层的缘由,钟怀琛把楚明瞻和赵徵叫到一起喝茶也不显得突兀,果然赵徵来了之后先和楚明瞻寒暄了片刻,问了问恩师的近况,有了这样的铺垫,谈话展开得并不尴尬。 钟怀琛并未发问,赵徵就先诉苦,说京城来的那个方营是如何对他威逼利诱,他也知道澹台司马肩扛着救灾重责,他是被胁迫着到泰州去的。 钟怀琛顺水推舟,微笑着略过了这些不快:“赵大人夹在中间,也是两头难做,不容易啊。” 赵徵闻言都要慨然泪下了,钟怀琛唤人来,楚明瞻也顺着说了几句,等赵徵走了,楚明瞻才板起了脸:“这个人用不得。” 钟怀琛低头咬了口茶点:“舅舅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也听说了他去泰州查问火药的事,”楚明瞻态度有些冷淡,尤其是提起澹台信的时候,“绕那么远去找澹台信,桩桩件件指的却是你的责任,这个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要不是被问的人是澹台信,抑或澹台信的立场没有那么坚定,保不齐赵徵和方营就拿到了不利于钟怀琛的证词,楚明瞻表情略有些古怪:“此事之前,我都叮嘱你提防澹台信,这一次他确实一心护住你......不过也不能就此对他放松了警惕,此人善于伪装,为达目的,暂时归顺也很有可能。” 钟怀琛不置可否,敷衍地答了声“是”,楚明瞻顿了片刻,忽而问道:“你已经上过请罪的折子了?” 钟怀琛上的那道疏是由他自己口述,幕僚润色代笔,最后洋洋洒洒写了近三千字,罪是认真地请了,诉苦也是分条析缕地呈了上去,最后再让幕僚施展才华,写下些表尽忠心的话——不过这些都算不得多重要,重要的事钟怀琛也不屑于对楚明瞻说。 钟怀琛有罪无罪,罚与不罚,其实都是圣人一念之间的事,只要钟怀琛忠心可鉴,泰州的水灾便可止于天灾,而不继续追究。 对此澹台信和钟怀琛心中不宣,甚至都不必特意说出口,如果钟怀琛没有猜错,他与楚明瞻各怀心事喝茶的时节,澹台信应该已经抽出了空,去和姜钰好好接洽了。 姜钰最近的日子也可称为水深火热,他本是为了查抄陈家来的,结果陈家所剩无几的财产一分都没落到他的手里,杨诚事急从权,一心扑在了救灾上,他却还有别的差事要交代。他被杨诚赶到泰州各地去借粮,心不在蔫,收效甚微,还是澹台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澹台信调粮路上和他遇见,把自己调的十几车粮食匀给了姜钰,让他在杨诚那里能交差。 姜钰松了口气,也像赵徵一般诉起苦来,说起自己夹在中间的不易,澹台信也说起自己的烦心,两人就像是同病相怜一般寒暄了一阵,才步入了正题。 “陈家的铜矿场要收缴,使君的意思,是不给兑阳府衙管。”澹台信拉了马缰,与姜钰的马车凑得更近些,弯下腰来靠近了车窗边,“交给宫里的衙门。” 姜钰闻言,脑子一转,觉得这事有戏:“让内宦监理?” “正是。”澹台信低了声音,“听说圣人这两年有些想念申公,若是让申公的干儿子掌管铜矿,圣人应该是信得过吧?” 第161章 嫁祸 姜钰沉吟片刻:“你那边有人选?” “有倒是有,只是这人办事不牢。”澹台信看得出来姜钰不是很情愿那么大一个好处落到旁人手里,所以态度也不坚决,顺势转了话锋,“宋娘娘身边,有没有得力的人选?” 姜钰的脸色豁然开朗:“这样安排极好——司马有心,回京后我也会向宋大人与娘娘详细禀报。” 澹台信微微一笑,嘴上却显得热情:“那我就先谢过姜大人了。” 姜钰片刻后又撩起车帘:“小钟使君,心里倒是向着宋娘娘。” 澹台信思量片刻:“楚侍郎未必就是与娘娘为难,只是他掌管户部,天下人都盯着,他只能不偏不倚。” 楚侍郎便是现在楚家的当家人,钟怀琛的二舅舅楚明焱,官居户部尚书。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姜钰会心一笑:“那便好,使君可别学他舅舅的,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就晾着圣人的事不办。” “原本可以办得更好。”澹台信颔首,“这场雨不逢时,否则,赈灾的那些耗费本是准备献给宫里的。陈家查抄不出什么东西,都是钟侯准备的心意,还另备了一份合娘娘名讳的祥瑞,原本也是准备让大人一起带回宫中献给娘娘,可惜现在天灾当前,不是合适的时机。” 姜钰闻言也只是轻笑,如今云泰地方当然可以说“原本”备了多少诚意,反正现在都花在了救灾上。铜矿场收归宫里衙门算是个将功补罪的法子,如今的情势来看,确实只能如此。澹台信与马车并行了一阵,就拜别了姜钰去往安陵府衙。 他这次出来已经快半月了,钟怀琛上次来时又给他带来了几个能吏,澹台信也敢松口气,不至于事事都亲力亲为。原本计划着就这几天回大鸣府去,云泰军中的事务也不能只压在钟怀琛一人肩上。走前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事,所以先抓了一批人牙子杀鸡儆猴,却跟着惹出了被解救的女子无端坠河的事。 外面的谣言不止是冲着他的,也是冲着关晗手中的那支大鸣府的府兵来的,若是攀扯宽些,底下这些人就是冲着打钟怀琛脸去的,所以那女子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有人利用她陷害,澹台信都得一查到底。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澹台信的斥候传来回信,水流太急,女子的尸体在下游百里外才找到,找到时衣冠不整,面目全非,不知是落水前就遭遇过什么,还是在河水奔涌损坏了尸体,斥候只能连夜调冰保存尸体,等待验尸。 杨诚赶回泰州,听闻此事也震怒不已,叫人将尸体运到了安陵府,又召了澹台信、关晗一起去,显然是要亲自审理这桩案子了。关晗脸上的晦气藏都藏不住,澹台信反倒没在说他,理好了手上已经掌握的情况,带着人证物证一起启程。 与安陵地方预想的不一样,杨诚对澹台信紧抓人口买卖的事的大加赞赏,澹台信虽说自己是上堂待审的,杨诚却没认可他这个说法,令人给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自己下首。 关晗刚寻思着杨大老爷的态度不错,不像是要向他们发难的样子,杨诚就惊堂木一拍,抬高了声音喝问关晗:“被营救的女子都是由何人看管?当晚可有什么异样。” 第117章 关晗只能起身一一照答:“负责看守值夜的那班士兵连日劳累,当夜睡了过去,事后询问了与落水女子同一个棚的女子,当晚并无异样,落水女子半夜出去解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杨诚闻言看了一眼澹台信:“玩忽职守,按军规该如何处置?” 澹台信明白杨诚这是不插手让他们自己处置的意思,看着关晗:“军杖四十,上官负失察之责,视情况轻重而定,轻则罚俸降职,重则杖二十。” 杨诚点头,示意他回去自行处置,随后又拍了惊堂木:“女子外出以后,可有其他人证?” 关晗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毫不怀疑澹台信是真能打他板子,他大哥和他爹都救不了,所以答话时求欲愈发强烈:“事情一出,卑职就派人仔细搜查了附近,在棚外几丈外发现了疑似打斗的痕迹,卑职没有查过案,发现之后立即将痕迹围了起来,去附近几个县请了最有经验的捕快过来一一查看,都说是有人在此厮打,人压倒了附近草杆,除了一个捕快......” 杨诚沉声打断他:“为什么要去几个县找捕快,同荣当地没有捕快吗?” 关晗是听了澹台信的安排才不辞麻烦去请的,现在更是体会到澹台信的未雨绸缪:“卑职请了捕快们来,事前都没有告诉他们有其他同行还会来查看,只说其他人都忙于救灾——外地来的捕快都说是有人在此打斗,只有同荣本地的捕头,说这是下雨冲刷、来往行人踩踏之后的痕迹。” 这话一出,被杨诚拉来陪审的几个地方官员一片哗然,最紧张的当属同荣县令:“这、这,杨大人,我回去之后立即处置了这个捕头。” 杨诚没有理会他,看了看关晗,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澹台信身上:“捕快审过了吗?” “无凭无据,我们也无权审地方府衙的人。”澹台信轻声回话,让同荣县令更觉冷汗直冒,“验尸也是请了几个县的仵作一起查验——尸体不便被反复验,所以就让几个仵作一起看了,众目睽睽之下,仵作们都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他朝下挥手,钟光就将仵作们联名签署的验尸报告呈送给了杨诚,杨诚看过以后,冷笑出声:“女子衣衫不整但未受侵犯,面额受到重物击打,为致命伤,系死后落水。” 在座的都在杨诚短短里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只有早就知情的澹台信面色不改:“大人,最早发现女子落水呼喊的人也找到了,是否要让他上堂作证?” 杨诚心里明镜似的,最早他以为是看守疏忽,有什么人对这女子见色起意,才有了这桩案子,但流言漫天让他察觉出了些许不同,澹台信他们反应火速,查出来的案情更坚信了他的猜测,有人不满澹台信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拿一个无辜女子的命来行嫁祸之举。 那么这个最早见到女子投水的人,哪里还是什么人证呢,黑灯瞎火,他不偏不倚地路过案发地点,杨诚不信天下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第162章 谈心 之后的审讯澹台信再未出言,听说杨诚在调回京城之前当了十年地方父母官,审这样一个人犯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不过杨诚的分寸让他有些意外,事情终结在同荣县的捕头身上。那个路过的人证是同荣的一个小吏,他称自己当夜是巡夜至此,正好碰上女子投河。杨诚最后定了他的罪,断他是趁女子独自外出,了歹心,遇到女子反抗后恼羞成怒,将女子砸倒丢入河中,事后他贼喊捉贼,又串通了同荣县的捕头为自己作伪证,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女子是被看守的大鸣府府兵欺凌后才投水的。 这案件明显还有疑点,连关晗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女子应该确是那个小吏所杀,可关晗是真不相信一个县的小吏、捕头就敢嫁祸到他的身上。杨诚等小吏、捕快画押之后,特意看向澹台信:“澹台司马觉得如何?” 澹台信面色无异:“大人明断。” 贺润四处搜罗流言的源头,可杨诚根本没有让他上堂作证,他在外面越来越毒的日头底下等着,最后只等到关晗臭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出来。 “那个杨诚不是个青天大老爷吗?“等走到了僻静处,关晗忍不住骂了出来,“在兑阳府时那可叫一个铁面无私,怎么到了咱们的事,他就查也不查,和起稀泥来了。” 贺润也觉得奇怪,疑惑地望向澹台信,澹台信若有所思:“杨大人少年登科,毕竟沉浮官场二十来年,虽然顶的是一个直臣的名头,又怎么会不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呢?也是我从前脸大,还去提醒杨大人......”他略收感叹,向关、贺二人解释,“他在兑阳府雷厉风行,是因为当时并没有天灾,趁着兑阳的由头下一次狠手整治,也可以震慑两州。可现在遇上了水灾,这段日子两州的地方都勒紧了裤腰带调粮,好些大户虽不情不愿,但也都出了血,此时地方需要安抚,不论我还是杨诚,自然也要变得和缓起来。可这当口偏又有了人口买卖的事情,这是不得不管的事,却只能点到即止让他们不敢继续造次,若是穷追不舍恐怕变。” 关晗最开始便不太赞成澹台信管得太狠,可没想到那些不长眼的报复牵扯到了自己,他顿时上了头,恨不得把幕后黑手全揪出来就地正法了。听澹台信这么一说,血也凉了下来,杨诚处置了同荣的官吏和捕头,澹台信处置自己手下当值睡大觉的,算是各打了五十大板。陪审的地方官里不知有没有手上沾了人口买卖的,但杨诚带着金令来插手这档子事,他们纵然再恨财路被断,现在也不会再去事了。 这一遭杨诚雷声大雨点小,端的是一手好平衡,可见他在兑阳的刚直是有意为之,在此时的处置才更让人明白,为什么圣人会如此倚重他。 关晗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只能硬吃这个闷亏了:“现在杨诚也定出了人犯了,我手下玩忽职守,你不会真打我板子吧?” “之后再去找你爹领罚吧。”澹台信懒得再搭理他,“水差不多退了,宋青的病也好些了,朝廷的加急旨意算日子快到了,我和宋青回去领旨——粮食已经调齐,灾民都已经登记在册,使君派了蓝先他们做巡查使,你们也跟着我一起撤了吧。” 关晗大松一口气,立即就变得归心似箭起来,澹台信临走前又对了一遍账册,第二天刚准备和关晗他们一起启程,杨诚又来找他。 一反常态的,杨诚此次前来时态度异常平和,没有丝毫剑拔弩张,止住了澹台信的行礼:“陪我一起到河道上转转吧。” 澹台信明白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依言引着他上了刚加固好的河堤。 “这次前来云泰两州,圣人钦点了我,还给了我一等金令,不知道出乎了多少人的意外。临行之前,圣人特意召我进宫,吩咐了几项事宜。” 澹台信跟在半步之后,垂首静静听着。 “圣人要交代些什么,我心中其实有数。四年前的案子让老钟使君病逝在岭北,圣人要体现恩威并施,又重用了小钟使君,一年多过去了,他想让我来看看,小钟是否成器,又是否太成器。” 澹台信颔首不语,这些道理谁都明白,甚至钟怀琛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樊晃死后,又给一个甜枣般放了樊芸去平康府——世道百般轮回,人人都在既定的圈子里打转却不自知。 杨诚却话锋一转:“可圣人说完这些,又特意提到了你,只对我说了。” 杨诚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像是在观察澹台信的反应,澹台信迟疑片刻之后抬眼:“圣人还记得我,我何德何能有此殊荣。” “满朝野都知道你是平真长公主举荐起复的,甚至有人传言你是她的面首。没想到圣人却告诉我,你是个与我相同的人。” 澹台信无声咀嚼着这话,对上杨诚的眼睛。杨诚目光坚定,毫不避讳:“我仔细想了想我于圣人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臣子,圣上肯用我,看中我非世家大族出身,无党无私,若不谦虚,还能再添一条,那便是肯做事,能做事。” 澹台信颔首:“大人当之无愧。” “这次云泰之行,我也真正看出看出你确实是个能打能治的人才,当年圣人选你持节并非受了申金彩的蛊惑一时冲动,你是个好人选。可是当年时机不对,你还太年轻,又担了一个举发义父的骂名。” “大人竟这般看得起我。”澹台信良久没有抬起头,“惶恐至极。” “圣人看中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之前替圣人办事,担的骂名必定连累你未来的仕途,除非圣人不计前嫌,否则谁肯真心用你?说你是平真长公主的人,长公主不过是下一个申金彩罢了。”杨诚不理会他的客套,单刀直入,“圣人希望你在云泰两州辖制好小钟使君,这是你要为圣人做的事,可你现在,是否与小钟使君太过同心同德了?” 第163章 谈心(二) 澹台信避重就轻:“圣人也未必希望见到边陲重镇内斗不休。” “我当然明白,你想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甚至情愿辅佐小钟使君治理好云泰两州......” 第118章 澹台信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大人说我为圣人办事,所以才留下恶名,这实在是为我脱罪,我不似大人那般忠君无私,我曾因一己私欲做了危害两州的错事,我也想改过,若有幸载入丹青,至少不要全是骂名。” 杨诚盯着他,亦有些动容:“我大晋若能多些像你一般的能吏,可谓是江山大幸。你在小钟使君的麾下,始终只能行辅佐之职,纵使他现在肯听你的劝谏,与你一同重整云泰,可日后呢?多少人初入官场都是雄心壮志,要激浊扬清荡涤世道,可又有多少人经得起淘洗,守得住初衷?你要将你一之志寄托在小钟使君身上,可他出身名门,与世家大族的关系千丝万缕,真的能担得住吗?”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杨诚这个所谓的直臣竟是这般厉害,短短几次交道,他竟然已将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通透——甚至正中他前些日子的梦魇。 “你与军中的那些幕僚还是不同的,你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又通晓地方事务,始终在云泰两州恩怨之地打转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做一个偏远小州的长官,至少一府上下的事务能自己说了算。” 澹台信自嘲地笑了一下,杨诚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干脆地开口:“我回去就会尽力向圣人举荐,别再将你困在此地玩什么权衡之术了,南疆吐于族近年来不断骚扰桓州,地方府兵羸弱不堪,当地百姓连年受苦,朝廷缺的就是你这样既懂吏治又懂军事的能臣。” 澹台信震惊大过感慨,一时间百感交集,半晌才道:“杨大人,我与您不过数面之缘。” “一半是因为范安载,”杨诚依旧正色,“我知道他不保举闲人。” 澹台信任由胸中翻江倒海,郑重地单膝跪地,向杨诚行了一礼:“承蒙大人不弃,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诚扶住了他让他起身,澹台信站定之后叹了口气,眉间隐约露出连日操劳的憔悴:“我想再在云泰待几年,不为自己仕途,只因为小钟太年轻,身边可用之人又太少……等过几年军中地方的重整都初见成效,朝廷需要我去什么地方,无论官职高低,我都责无旁贷。” 杨诚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拍在他的肩上:“你能这么考虑,也算是我没有看错人。” 因为临走前和杨诚见了这一面,一路上澹台信都有些走神恍惚。杨诚是他遇到过的,少有的坦荡之人。他自十五岁卷入众方纷争之中,起起落落不仅见多了也已亲历过了,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为他谋划前程,加予他这么高的肯定和期许。 这一遭对白太出乎澹台信的意料,后几句几乎都是出自本能地脱口而出,等澹台信头脑稍凉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应对有多么潦草又多么不得体。 杨诚如今骤受圣宠,可他究竟能走多远,办完这趟差后他的使职与金令又会何去何从,谁也说不准。澹台信倒是不怀疑杨诚是真的会向圣人举荐自己,可于圣人而言,桓州那些不成气候的骚扰远不如云泰重镇的节制重要。只怪杨诚语气太真诚恳切,让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忘了自己早就是一颗棋子,把杨诚的话当了真,甚至还请杨诚再让他在两州留几年。 澹台信思及此,不由得扶额,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可笑了。 回到大鸣府的小院里,院中的花木都像是又换了一季,屋里换了夏季的竹席薄被,侯府那边也送了冰过来,澹台信进屋之后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钟怀琛一连两天都没有回来,旨意还没到,钟怀琛叫人传了口信让澹台信在家等他。澹台信知道他在忙什么,他父亲的棺椁从岭北运回来了,钟怀琛作为独子,要主持操办葬入祖坟的一系列事宜。 听说云泰军中的旧将老人们都去送老侯爷最后一程了,澹台信觉得失策,自己应该在泰州待到这事结束以后再回来,如今他进退维谷,去不去都只能落个受人指摘的结果。钟怀琛是不希望他去的,钟旭来传信的时候一味说着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于是澹台信在家里看了两天书,活动着腕子重拾练字。第三天午饭的时候钟怀琛带着钟定慧一起过来了,澹台信这才知道钟怀琛不要他去,不是怕见了澹台信尴尬,而是因为他在这次落葬中力排众议,将钟定慧和钟奉仪都写进了钟家族谱,而且钟定慧不再留在钟初瑾名下,正式成为了钟怀琛的嗣子。 听说钟家的族亲无一例外地反对,这两个孩子都是郑家的血脉,改为钟姓已经不合祖制,更别提钟怀琛婚都没成,年纪轻轻就认了个嗣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澹台信也觉得此事办得实在是……令人不知怎么办好。外头风言风语,也有不少是往他身上扯的,说钟侯这是要为了澹台信终身不娶了。这话旁人敢说,澹台信却是不敢听。他从没想过钟怀琛真的能够不成亲,无非是荒唐几年定了性再谈婚论嫁,哪能真在自己身上误了终身。钟怀琛能说这样的酸话,他却是不能真的往心里去。 当着钟定慧的面,两个大人默契地没有争辩,将钟定慧送上马车,澹台信回身闭好了院门,没抬头看跟在身边的钟怀琛:“你跟我进来。” 第164章 流言 澹台信与钟怀琛一起回到乘凉的廊下,他还没开口,钟怀琛就率先拿出了一份邸报,摊开了拉澹台信一起看。 澹台信被迫与他一起坐在靠椅上,一边翻阅邸报一边叹气:“你这么胡作非为,族中的长辈日后会如何看你?” “若是有才有能之辈,不是投身军中,就是赴京考取功名。留在云州老家的富贵闲人们先把自家的亏空结清再来和我谈。”钟怀琛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摇着折扇,忽而想起什么,巴巴地把手里扇子递给了澹台信。 澹台信刚翻到邸报中南疆的部分,手中就被塞了把簇新的竹扇,他扬眉望向钟怀琛,后者冲他挤挤眼睛:“长兄的手要是好全了,就帮我题个扇面呗。” 澹台信拿着扇子端详了一会儿,随后让钟光到屋中拿笔墨。钟怀琛殷勤地接过,主动为他研墨:“长兄想给我题个什么句?” 澹台信提起的笔尖又迟疑了片刻:“杨肃宁要回京了,范安载前来送他,事情尘埃落定,杨肃宁也肯见他了。临别时候,范安载写了诗赠别,在学子之间传抄甚广......只是他失意感慨,不太适合你拿在手上。” “君持龙敕惊雷动,烟迷波深孤槎寒。”钟怀琛也早有耳闻,“杨诚骤得盛宠,只有范大人这样真朋友会劝他小心。其实这话警醒我也是一样的,替我题这句吧。” 澹台信还是没急着落笔:“罢了,范安载发发牢骚也就算了,你是封侯持节的人,怎么能跟着说朝廷烟迷波深?你去找本近日刊发的诗集,挑一句好听些的,我写给你。” “那种粉饰太平的东西有什么意思。”钟怀琛坐在椅子上没动,“你呢,不曾作诗吗?” “我们武将,拿把扇子已经是附庸风雅了,还学人家做什么诗?”澹台信蘸了墨,还不待钟怀琛反对,就题上了首赞颂盛世太平的七绝,“你舅舅的诗,你拿着正好。” 钟怀琛总觉得他在故意戏耍着自己,又抓不着切实地证据,牙根痒痒地道了声谢,等澹台信搁下笔,还没来得及重新翻开邸报,钟怀琛忽然跃起,环住澹台信的腰,不由分说地把人扛了起来。 澹台信看着散落的纸纷飞,只来得及抓紧钟怀琛的肩膀:“你又犯什么浑?” 钟怀琛踢开了房门,大步扛着他往内室走,澹台信伸手没够到门扇,想骂人的心愈盛:“等.......没关门!” “没人进来。”钟怀琛不以为意,一直到内室的榻上才把他放下,“钟旭他们几个现在都有眼力见多了。” 澹台信撑起身子瞪着他,像是被气得无话可说,钟怀琛觉得他这种时候比平时更可爱些,坏笑着俯身上前把他弄得更乱了些。 钟怀琛当然知道澹台信想问又半晌开不了口的话是什么,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门口吹来的那点似有若无的风根本解不了燥热,可他还是腻着人不肯分开:“你不是总觉得我会娶妻子,和你长不过几年光景吗?我把慧儿过继过来就是安你的心。” 澹台信被他压得使不上劲,天热还要挨着这么个火炉,开口也暴躁了几分:“我安个屁的心!” 钟怀琛被骂了还高兴,撒娇似的埋头在澹台信胸口:“这事我可没有少费口舌,找的理由是我们一脉子嗣缘都不好。长辈们其实也没太反对我要认嗣子的事,大约也以为我想压长——他们反对其实是因为我没有过继他们的孩子,反而认了个外姓孩子。” 云州钟家倒也是枝繁叶茂拉拉杂杂一大家子,但钟怀琛家这一脉几代都是单传,现在的那些族亲都是隔了几代的远房亲戚,忠靖侯府并不太愿意和他们再有多的牵连。当年老侯爷要压长,也是宁可收养外姓的孩子,也不愿与本家牵扯过深。 只是澹台信本人作为替老侯爷压长的养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怀琛靠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我这么做了以后,慧儿似乎也挺开心的。” 第119章 “那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你要是真的没有自己的亲子,谁来继承侯爵?慧儿年长些,可你姐姐的孩子才是真正和你血脉相连。” “仪儿有郑寺那样的父亲,想要继承侯爵也费劲,而且他自幼体弱,也担不了军中事务。”钟怀琛答话的样子像是早已深思熟虑过,“等水灾处置的事情结束,我就要带慧儿习武了,往后读书写字的事你和先教,武艺兵法,我亲自教他。” 他安排得那么周全,澹台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翻过身去躲开了钟怀琛:“你家的事你自己定夺吧,与我无关。” “这怎么能叫与你无关呢……”钟怀琛不乐意听这话,撑起身又要弄他,外头忽然传来贺润的声音:“澹台,钟侯爷,有人在家吗?” 澹台信身体一僵,钟怀琛也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在......” 话一出口澹台信就推了他一把,钟怀琛反应过来,他们如今这形貌实在不便见人,赶紧找补似的又喊了一句:“你先留步——钟旭!给客人上茶!” 澹台信火速地穿好了衣服整理好了仪容出来,在厢房见了贺润,贺润看他还是一脸蔫坏的笑,澹台信放弃解释,只问:“什么事?” “回来之后在街上遛达,听到外面传什么的都有。”贺润往正屋看了看,“侯爷呢?” 钟怀琛正气冲冲地追着钟旭踹,钟旭一脸委屈,今儿他是当值,可是谁能想到主子大白天的就需要人把门呢,刚刚厨娘请他去搭把手,他一转身,贺润那小太监就不见外的直奔了屋里去。 钟怀琛就算害臊也很有限,更多的是怕澹台信气,他自己收拾好也往厢房去,贺润正拉着澹台信神神秘秘:“侯爷不是还没成婚就过继嗣子么?现在外头都传,侯府子息不继,到了侯爷这儿,终于是绝后啦。” 钟怀琛刚到门边就听到这么一句,觉得也不算说错,正抬腿欲进,就听见贺润更低了声音:“外面传钟侯不娶亲就过继孩子,是因为他不行,我寻思着不能吧,他要不行,你跟他过图啥呢?” 第165章 伤情 澹台信冷笑都笑不出来了:“谁那么闲嚼舌根?我积了一堆差事,正愁没人去办呢。” 贺润耸耸肩:“反正不是我说的——你和侯爷的事也有不少人知道,和他不行的流言加在一块儿,有人不免就有些猜测,澹台,他们真的很看得起你呐。” 澹台信略皱眉地看向他,而门外的钟怀琛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贺润笑得贱兮兮地拉过澹台信:“他们说,侯爷不行,所以其实是你压他哈哈哈哈哈......”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得了吧,前几年那些好事的还在传我不行呢,除了裤裆里的那点事,他们脑子里也没装点别的了。” 贺润唯恐天下不乱,可劲地调侃:“你说说这怎么回事呢,分明我才是宦官,可怎么你们一个个的也都那么不济呢?” 话音才落,钟怀琛就迈步进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贺润:“聊着呢?” 贺润多少收敛了一点,坐正了身子:“侯爷好,侯爷,我还听说了小关将军的事,听说他离家出走了?” 这事澹台信和钟怀琛都不知道,两人对视一眼,钟怀琛有些疑惑:“他这趟差办得很好,嘉奖的文书我已经呈报上去了,他爹没理由怪他吧?” 贺润摸了摸下巴:“说是他出去这一阵,他爹把他养的戏子、外室遣散了,他回来一看,心头爱都被发卖了,气得半死,直接和他爹大吵一架离家了。” 钟怀琛拿着澹台信给他新题的扇面,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磕着:“这么个事......那还真有点糟心呢。” “小关将军现在在外头那儿住着,不肯再回家去了。”贺润跃跃欲试,“我打算约他出来喝酒,就怕他没兴致不肯出来,侯爷,要不,您给他下个帖子去?” 澹台信搁下茶盏:“没正事我就先走了,杨诚马上要押解陈行回京了,我再去转一趟,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差错。” 钟怀琛倒是觉得关晗和他爹闹成这样,他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你转完直接去南荣楼,今晚正好有个席,半公半私的,你和贺公公都到。钟旭,去找关晗给他带个信,让他今晚上也来一趟。” 晚上的席面是钟怀琛的一个族弟请客,此子名叫钟瑞,借着钟怀琛回乡葬父的机会,被引荐到军中来当差。钟怀琛刚舌战群儒敲定了自己的嗣子,拒绝了所有想要把孩子送给他当儿子的长辈,也就不好再拒绝亲戚来投军的要求,这个钟瑞比钟怀琛小两岁,看身形是个练家子,到了军中领个职对钟怀琛而言也就是举手之劳,今晚的席面则是钟瑞对族兄提携的答谢——确如钟怀琛所言,这宴席半公半私,钟怀琛不仅叫上了澹台信、关晗、贺润,还多叫了几个在大鸣府里的年轻将领,就当引荐钟瑞与这些上司认识。 钟瑞也带了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开席之后钟瑞就从钟怀琛开始轮番敬酒,澹台信没睡午觉犯了夏乏,对这样的宴席更是兴致缺缺,钟瑞敬到他的时候钟怀琛直接开了口:“司马戒酒,你自饮一杯吧。” 钟瑞赶紧答应了,澹台信举杯抿了一口茶,看向对面魂不守舍的关晗,片刻后越过茶盏和钟怀琛对了一个眼神。 关晗比在泰州救灾奔忙的时候还憔悴,带了点借酒浇愁的意思,钟瑞敬酒他就来者不拒,不多会儿就有了些醉意。贺润接收到澹台信的目光,福至心灵,主动提出扶关晗下去休息,如愿以偿地找当事人打听去了。 钟怀琛眼见着澹台信待得愈发不耐烦,于是匆匆结束了宴席,招呼众人散了,刚上马车,贺润身边跟的小太监就上前带路,把马车引到了河边一个茶棚边上。 贺润见钟怀琛来了如蒙大赦,将喝得烂醉的关晗塞给了他:“小关将军这是真伤心了,难办。” “遇上什么事了,”钟怀琛把关晗拎起来让他靠着栏杆站直了,“七尺男儿,哭成这个德性。” 关晗脸上确实眼泪糊着鼻涕,钟怀琛带了手帕,但是今天出门前他特意顺走了澹台信的帕子,那洁癖能容忍自己已经实属不易,要是拿了他的帕子给外人擦脸,从今往后钟怀琛恐怕别想再顺走他一根线了。钟怀琛四下望了望,最后看向贺润:“你带帕子了吗?” “我的已经被他扔河里去了。”贺润也无可奈何,“他说他要祭奠。” “祭奠谁?”钟怀琛皱起了眉,“不是说你爹撵走的外室戏子都找回来了吗?” “是都找回来了。”贺润眼底也流露出了一丝不忍,“但他那外室,回来以后也跟行尸走肉似的,昨晚上还悬了梁,虽然人救回来了,可也不吃不喝,不搭理小关。” 钟怀琛扶住关晗,放缓了语气:“怎么回事?” “我这一个月在外面累死累活,下来到现在,也就这回办了几件正事,可一回来就得知心爱的人遭了祸。”关晗忽然一把抓住了钟怀琛,眼睛通红地盯着他,“要是你在外头打仗,回来发现澹台信遭了罪,对你心如死灰,你是什么感受?” 钟怀琛一时语塞了,澹台信撩起了车帘,脸上没什么喜怒,钟怀琛被关晗问得心里漏跳了一拍:“还有补救的法子么?” 关晗颓然地靠在那里,半天没有下文,贺润接到澹台信询问的目光,出言向他们解释:“他刚刚跟我大致说了,他那个外室,是个犯官的女儿,被送到尼姑庵里面……嗯,就是那种不正经的尼姑庵,里面待的都是些犯了错或是受了牵连的女眷,平日去那的又都是些风流公子——那姑娘有幸,刚入观就遇到小关将军这情种。小关将军当时就给她赎了身,置办了宅院,与她夫妻相称过了一年多,这回小关将军出了门,不知道谁去给关将军报了这女子的身世,罪官之后,关将军容不了她,就将她送回了道观。” 澹台信闻言静了片刻:“大鸣府还有这样的道观?” 钟怀琛倒是知道底细:“水明庵,北门出去四十里。”他看了澹台信一眼,欲盖弥彰,“小时候不懂事和他们去过,好些年前了,我以为都没了呢。” 第166章 共浴 澹台信对钟怀琛过往的荒唐并不留意,钟怀琛又出些不满,还不待他说点什么,澹台信便又问道:“你那相好是谁的女儿?” 关晗愣神了片刻,良久之后才道:“河州的一个小官,几年前上官贪污连带着他一起斩了。” 澹台信沉吟片刻,对上钟怀琛询问的眼神,他微皱眉开口:“此事怪异,我虽一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以我对老关的了解,他自己便是个荤素不忌的人,仅仅只因那女子是个罪官之后,不惜和儿子闹得那么僵,我觉得有些不对。” 关晗酒确实喝得不少,现在眼睛都有些发直了,现在叫他回想关左有什么异样他脑子也是转不动的,澹台信思量片刻:“先送小关回住处吧,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那个女子。” 钟怀琛依言,让人把关晗送回了家,和澹台信一起回家的路上才想什么:“我想起你说过,关左的第几房小妾的七弯八拐的亲戚......” 第120章 “对。”澹台信点头,“关左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长阳旧人他都敢用,一个贪污小吏的女儿,关晗养在外头又如何呢?关晗近些日子跟着你正经办差,不似以前那么浑浑噩噩,他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和关晗闹得那么僵。” “可是如果像你怀疑的那样,关左只是简单将那个女子逐出就罢手吗?”钟怀琛也紧起了眉间:“杀人灭口才更像老关的手段。” “多事之秋,”澹台信垂目,“撵了那女子是他的家事,杀了那女子,你我都有充足的理由出手查他。” 钟怀琛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我已经派人看住了关晗的住处,明日军中的事我盯着幕僚处置,你过来见见那女子。” “好,”宵禁将至,街上已经无人,澹台信微抬起了车帘,接了点外面沿河吹来的晚风,“兑阳的案子几乎算是尘埃落定,宫里和朝廷里连分赃都分得差不多了,泰州救灾也算得力。一摊子的事,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钟怀琛只当他是连日操劳,一时卸不下心防,不由得有些心疼他:“要是精力不济,回去安地歇几天,反正关晗他们两口子也跑不了。” “白天看邸报,今年四处都不太平,桓州败给了吐于族,东南几州大旱,到处都向朝廷要钱救灾。”马车到家,澹台信没用钟怀琛扶,自己就先下了车,“我们自理了灾情,恐怕不仅无过,你还有功呢。” 钟怀琛也只能乏力地笑了笑:“要赏要罚,全看圣人怎么想,我问心无愧便是。” “可是这一遭赏了你,圣人那权衡之术就又不稳了,我现在就开始提心吊胆,他又要在什么地方加上筹码来平衡。”澹台信进了屋,虽然门户窗扉都敞开着,可屋里还是暑气蒸人,钟怀琛也嫌热,索性搬了小榻放在廊下乘凉,拉着澹台信要一起躺下。 澹台信不肯跟他在外面拉拉扯扯,自己坐在了旁边躺椅上,钟怀琛伸长了手去够他的衣袖,一晃一晃地拽着他:“这院子实在是小,也没分个内外,钟明和厨娘他们就住在侧房,一出门就能看见,要不然——” 澹台信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拽回自己的衣袖。钟怀琛握着没松手,躺着笑道:“要是有个内院,天热了我们便直接在外面乘凉,你也不必那么端庄地笼着长衣,我们把院门一关,就只有我能瞧着你。” 澹台信不欲与他多言,等厨娘他们送来了热水就回屋沐浴,钟怀琛没正形地在门外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进屋。 澹台信本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刚想穿衣又被钟怀琛抱回了浴桶,身后的人捞起了他散着的头发握在掌中,后颈没了遮挡,只能被人肆无忌惮地磨牙。 钟怀琛非要和他一起挤,把他抱在腿上一起蜷在浴桶里,开口却又让澹台信多了几分耐心:“邸报那么厚,怎么就没有一件好事?原以为泰州发这场大水,我得成为罪人,没想到和各处的糟心事摆在一起,我这封疆大吏竟然做得比下有余。” 澹台信听出他心里有些不舒坦,也没急着挣开离去:“不受罚不是好事吗?” “你真心觉得是好事,方才也就不会说自己提心吊胆了。”钟怀琛在他的颈窝里磨蹭,澹台信的肩背上旧伤累累,此时也被蹭得酥麻发烫,钟怀琛不嫌热似的收臂抱紧他,近乎喃喃,“澹台,我也怕,你说两州的担子在我肩上,若扛不住,该怎么办。” 澹台信等了许久,没有想到会等来钟怀琛这么一句,一时间他也百感交集,杨诚的话又在他心中回响,而此时他却比当时回话时更坚定百倍。不论杨诚能不能举荐他,他恐怕都暂时离不了云泰两州,他不能好高骛远,救遥远的模糊的苍,而弃这方土地上鲜活清晰的人于不顾。这些话不足为钟怀琛道,澹台信清了清嗓子:“为什么扛不住?” “明枪暗箭。”钟怀琛靠在他肩膀上,细数自己的忧虑给他听,“陈行明天就要被押解回京了,他要是守不住口风,让粮食的事扯上了更多人,扯上我呢?还有回去复命的杨诚和方营,谁知道他们如何向圣人回话......” “别想那么多。”澹台信抽出了自己的头发,用发带绑了起来,“审案的人也不会任由他乱说,除非云泰两州的安稳朝廷不想要了——我担心的是,你这头受了赏,长公主那头又该安抚,最合宜的办法便是,给吉东那头一些好处。” “是了。”钟怀琛靠在浴桶上,“邸报上没有吉东的消息,想来是风调雨顺的,魏继敏治理有功,自然当赏。” “吉东有长公主的扶持,朝廷又准了他们招兵。”澹台信微不可察地摇头,“可吉东原就不是富庶之地,长公主要拿吉东的好处,魏继敏扩兵又增添开支,也不知道吉东的赋税要重到什么地步才能维持开支。” 钟怀琛和澹台信待得久了,也习惯了他盘算的方式,天下万事逃不过一笔笔账目,进出盈亏皆有痕迹,苍百态在这些计算中逐渐清晰,只是钟怀琛不太明白澹台信为什么有那么深的忧虑:“大晋幅员辽阔,文臣武将人才辈出,怎么如今养兵竟成了那么深重的负担?” 第167章 教导 “天下田地就那么多。”澹台信起身跨出浴桶,拿了棉帕擦水,顺手又扔了一张给钟怀琛,“说到田地,兑阳陈家的田这些日子应该变卖的差不多了,杨诚已经对我们极好了,没有把田收走,只把卖地所得收归了国库,否则,这上万亩田地的赋税都保不住了。” “兑阳如今有田的军户也不多了,如果要扩军就得再额外出粮饷募。”钟怀琛擦了把脸起身穿衣,“田地就算卖也是卖给当地大户,这些大户的子孙里也抠不出几个能从军的,真是条条路都堵死,我要有机会碰上魏继敏,也有心请教请教,他上哪儿搜刮出那么多军费。” “那你还不如直接问郑寺。”澹台信蓦然冷了声音,钟怀琛知道自己失言了,一时讷讷:“我不是那个意思。” 澹台信轻“嗯”一声:“我知道。” “这么严肃,”钟怀琛凑近了他,半真半假地凑近,“吓死我了。” 澹台信抬眼瞥了他一眼:“折腾累了就睡吧。” “那要是没累呢?”钟怀琛上前一步,故意拦在了床前,澹台信无话可说,最后气笑了,把棉帕甩给了钟怀琛:“现在又不热了?” 钟怀琛一弯腰就把他抱了起来,两人一起往床上倒,钟怀琛压在他身上还故意使坏:“我去把门窗都打开,风吹进来就不热了——大半夜的,不会再有人跑进来了。” 第二天关晗告了病,昨夜酒后吐了不少真言,他也没跟钟怀琛隐瞒什么,特意差人给钟怀琛带话,告病确实是个托辞,他自己没病,但他那个澹台信想见的外室确实是病了,现在他要扛住他老爹不再来打扰,所以告假留在家中。 澹台信坐在廊下看书,今天得闲,钟定慧和罗敏怀都过来见他,各自汇报了自己的学业,钟怀琛瘫在躺椅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小孩背书,端的是一派闲适。还没磕几口,就看见钟光捧了邸报出来,澹台信示意罗敏怀接过:“你带着慧儿看看,然后说说自己的看法。” 罗敏怀有些诧异,钟怀琛也放下了瓜子,在两个小孩埋头认字的时候,他踢了踢澹台信的椅子,趁他回头的时候冲他扬眉。 澹台信是承诺过陈青涵会保他儿子一条活路,但冲陈青涵临死前办出的事,澹台信还肯兑现承诺已属一诺千金。然而澹台信为这小孩做的事还不止如此,费心给他安排新的身份,给他请先,读读圣贤书也就算了,现在还拿邸报问罗敏怀看法,其中悉心教诲之意,已经不必明言了。 只是钟怀琛不免会想这其中的回护关怀之意,是不是因为澹台信想到年少时的自己。澹台信约摸也就是在罗敏怀这个年纪被家中长辈断了科举之路,想到这里,钟怀琛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澹台信望着他突如其来温柔的眼神,以为他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皱着眉别开了眼睛,低声道:“你要不到屋里坐会儿吧,你在这里,孩子们不敢说话。” 钟怀琛满腔的怜惜无法说,还就这样被赶走,愤愤进屋靠窗坐下。 “今年多地都出现了灾情,老师,”罗敏怀有些小心翼翼,见澹台信没有反驳,才继续说了下去,“言官说话都极不客气,可依学愚见,此时并不是一个劝谏圣人的好时机。” 钟怀琛觉得有点意思,放下了手上的书,凝神听起了窗外的声音。 “今年三处受灾,东南方的旱情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解,圣人已经开坛祭天祈雨,我前些日子在看史书,若是圣人祈雨以后还不下雨,圣人恐怕就该下罪己诏了。” 钟怀琛想象得到澹台信微笑鼓励的样子,心中难免又对稚子出了一些妒火。钟定慧仰头发问:“什么是罪己诏啊?” 罗敏怀轻声向他解释,澹台信抬起了手,轻轻叩在窗台上,提醒屋里的人也要注意听讲:“可若下罪己诏,圣人又会是什么样的过错呢?” 第121章 钟怀琛抬起眼,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 罗敏怀显然也卡了一下,他再年少轻狂,也不会随意妄议圣人,一时间眼神闪烁,陷入了踌躇。 若说这一年多以来,言官咬着不放的事是什么,钟怀琛思量片刻,一是在京中骄横无边的平真长公主,二是新近得宠风头无二的宋婕妤。 罗敏怀不知答了什么话,他这个年纪恐怕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答案,澹台信也只是温和地提点了一句:“这些话我们屋中议过便罢,到了外面还须得谨言慎行。” 罗敏怀和钟定慧齐声答是,之后少年继续带着孩童认字读邸报,澹台信靠在躺椅上微出着神,忽然被窗台上一声叩响勾去了眼神,窗户迅速开关,澹台信都没看清动作,只见窗台上多了一个纸团。 两个孩子都还认真,眼睛都盯在邸报上,澹台信捡起纸团展开,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片刻之后,钟怀琛听见窗外轻微的动静,他把窗户推起一条缝,看见纸团像是没有动过一般摆在原处。 钟怀琛做贼似的把纸团勾了回来,紧张得不亚于在楚家的学堂和楚仲琼悄悄摸摸地画夫子的小像,他靠在窗下展开纸团,纸上是他潦草不甚美观的字迹,“平”和“宋”代表着谁无需多言,澹台信更是惜字如金,在“平”上勾了一个圈。 日头西沉,钟定慧与罗敏怀各自回家吃晚饭,钟怀琛推开了窗,趴在窗台上问他:“你是最近才发觉的,还是一直都这么想?” 第168章 受赏 澹台信收了小案上的笔墨:“你不是嫌热吗,出来坐。” 钟怀琛现在偏又抽了风,隔着道窗户和他拉拉扯扯:“你一开始就没有真心想过效忠长公主,你早看透了她是把用罢即弃的伞。” “我确实没有真心效忠。”澹台信没能抽回自己的袖子,索性也就靠在窗边与他说话,“但要说有猜测,大约是在今年年初吧,长公主派了那么多人来两州,可是最终都是不了了之,凭着这些,斗胆揣测圣意罢了。” “圣人有些厌烦了长公主,烦她四处争斗不止,哪里都要掺上一笔。只是她还有用,不便此时行动。”钟怀琛把玩着手里的纸团,“你抱着的是这样的猜测吧?所以在我舅舅来云州时,才会那么不耐烦,你觉得他们蠢,现在还想上长公主的船。” “楚家未必真想上长公主的船,只是有示好之心。”澹台信把书本笔墨都递给了屋里的人,“顺便提一句,我本没有不耐烦,是你舅舅一来就劫杀我,我还能对他有好脸色吗?” 钟怀琛动作停了片刻,澹台信仿佛只是在与他随口闲谈一般平静:“叫他们把晚饭摆在这儿吧,还没退凉,屋里闷。” 钟怀琛“嗯”了一声,忽而又听到澹台信说:“我也只是猜测,你随便听听就是,别太当真。” 钟怀琛直接从窗台翻了出来,“长公主大约还能得意一段时间。但我深信长兄猜得八九不离十。” 澹台信垂下眼,看起来不以为意,钟怀琛又拉了拉他的袖子:“打个赌吧,圣旨快到了,圣人不止会赏我,还会赏你——你没有随着长公主胡作非为,在云泰两州还有些建树,又与我有旧怨,圣人没有理由不赏你。”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果断道:“不赌。” “不赌?”钟怀琛抱着臂笑得灿烂,“那便说明长兄也是这么揣测圣意的,看来赢不了你什么彩头了,我便先祝贺长兄了。” 天气越来越热,圣旨来得那天是个艳阳天,传旨的公公走到城门就有人来通报了,钟怀琛和澹台信都换好了官服,在大鸣府府衙与地方官一起接旨。 节度使应该有自己办事的衙门,以前老侯爷在的时候就有,但钟怀琛此番回来却没有重修那衙门的意思——澹台信和杜陵短暂停留,都是在军营里办事,钟怀琛接任以后索性把那衙门改作了新书院,现在润云台上讲学的先和听课的学都住在那里。 不过没了衙门接旨确实稍有不便,军营杂乱,传旨走一趟也必然影响了日常的操训,钟怀琛索性提早在大鸣府府衙里等着,赵徵现在见了他还是亏心,方营又回京去了,于是对钟怀琛愈发毕恭毕敬。 旨意果然是功大于过的意思,尤其是澹台信,不拨银子修缮水利的事没有怪他,救灾得力倒是他的首功,圣人直接赏了他四品明威将军的虚衔,军中的实职没有变动,但别的不说,单是俸禄每月都能多领一份。 钟怀琛得了几句口头的称赞,接旨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和传旨的公公寒暄了一番,又与赵徵一起为摆接风宴,好一会儿才抽身得闲,钟旭挤了进来悄身来报:“吏部同来了一封公文,到府里给了舅老爷,内容是什么还不知道。” 澹台信就站在他身边,钟旭说话不瞒他,闻言他思量片刻,轻声道:“明瞻先也该起复了。” 钟怀琛皱起了眉,自己一场水灾反倒是得了那么多好处,他有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澹台信神色倒是平静,与钟怀琛一起往摆宴的花厅去,边走边轻声道:“圣人这段日子对我们这头多有眷顾,也不必多想什么,接着就是,谁知道他哪天转了性,我们又都是罪臣了呢。” 传旨的公公与贺润是旧识,贺润闻讯等在里头,现在终于得见,正拉在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赵徵也插不进话去。钟怀琛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隔着官服的袖子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你得赏与我没有关系,甚至圣人是冲着给我添堵来的,我舅舅起复,这倒是等同我受了赏——圣人达成平衡了吗?” 澹台信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动,不便有更大的动作,只好目不斜视:“不是还要安抚长公主么?” “劫杀你的是我舅舅。”钟怀琛不止握着,还隔着夏衫摸着他的腕骨,“你和长公主不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澹台信微微露出了些笑意,“我还以为你整日心里想着有的没的,没察觉这些异样呢。” “我现在心里也还想着些别的,”钟怀琛垂下眼用余光打量着他,“方营是长公主的人,你和他私下见过吗?” “见过,可他最早见的是赵徵。我也是有脾气的,樊晃、方营、赵徵一个个蠢货和我为难,我为什么还要替她办事?她是没有想杀我,可是她这么毫无诚意地挽回,我就要理她么?” 钟怀琛略带讶异,片刻后才道:“这么坦诚——还真是今非昔比,说话都有底气了。” “那得多谢使君。”澹台信终于把手抽了回来,“若没有使君破格提携,我岂能有今天。” 澹台信的境遇确实是钟怀琛中了邪之后一力走活的,若他像初来云泰时那样压着澹台信不让他动,圣人眼里也未必就瞧得见这么个弃子。现在摆明了澹台信是养起来制衡他的,可钟怀琛不知为什么心中反有些得意,他忽然偏头凑近:“你穿官服真好看。” 澹台信有话都到了嘴边,被他这句又堵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穿红的[1]更好看。”钟怀琛张口就来胡说八道,澹台信也不与他发作,只道:“穿过。可惜了,早知道你想看,来天牢的时候就穿官服了。” 钟怀琛压抑着心底的欣喜和兴奋,进入了摆宴的花厅。欣喜是因为澹台信跟他越来越不见外,他犯浑澹台信会直接给他顶回来,而不是一味躲避。而兴奋则是因为这有来有回的挑衅实在有些带劲,哪怕澹台信这话只是为了呛他,钟怀琛也义无反顾向着不可说地方向想了过去。 然而不待他将想入非非实施,澹台信就要迁居了。 澹台信之前住在那小院,明面上是租的,因为离侯府不远,钟怀琛每次过来都是先从自己家门那条街绕一下,在趁人不注意,从侯府侧门边上的小巷进来。 不过钟怀琛最近确实也松懈不少,来来回回也不怎么避人,好些人都知道他和澹台信的事,多半的人都觉得他在欺负澹台信,可毕竟也有人传他要为了澹台信终身不娶。 澹台信觉得这种话危险而可笑,听上去像是闹着玩的,又叫人悬起心。他是钟怀琛的仇人,长公主、圣人都指望他做钟怀琛肉里一根刺,他和钟怀琛情深意笃算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这种话说出去恐怕反倒让人难以相信,可他不敢赌。 正好现在得了赏俸禄也跟着涨,澹台信复职一年多以后,不再像刚来云泰时那么穷得叮当响,钟怀琛是在他租好宅子之后才知道他要搬家的。 在小院里住的最后一夜,澹台信面对他气势汹汹过来讨说法倒是很平静:“是你说这宅子太小,内外不分,见客不便的。” 钟怀琛这天正好是去送传旨宦官回宫,穿的还是他那套深绯官服,他不由想起了前些天的念头,把澹台信抱在书桌上坐好,几番交锋之间,澹台信自己的衣服都落了地,却套上了钟怀琛的官服,他别过脸去轻喘:“……真会胡闹。” 钟怀琛一把攥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说了嘛,你穿红的好看。” 第122章 澹台信气息不匀:“行啊……怎么不把你的位置给我坐呢?” 钟怀琛不以为忤,笑得开怀,隔着衣服在他肩上磨了好一会儿牙才松开,有些恋恋不舍:“搬家之后记得给我留个门……没良心的,那么认真打理的院子,说不要就不要,乔迁那天我送你点花花草草,在你那院里种上。” 澹台信垂着眼,若不是喘息声近在咫尺,钟怀琛以为他真能保持淡定自若:“......之后这段日子有得忙了。” “托词。”钟怀琛自然是不满意这个回答,“上次去巡视蒙山校场,我为了早点回来见你,赶了一天的路。” 澹台信用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良久才运气:“记得从后门走,别惹眼。” 第169章 新居 澹台信搬家并没有正经办宴,如今转了云泰军中也隐约转了风向,对澹台信挑刺的人少了些,想要巴结的不便大张旗鼓,于是一个乔迁,有的是人卯着劲想示好。然而澹台信跟二十出头的时候并无区别,闭门谢客,贺礼统统拒之门外,想要疏通关系的都无从下手。 钟怀琛送的花花草草倒是如愿以偿地种进了澹台信府邸的内院,升官受赏之后澹台信也大方了不少,不像以前带着老婆孩子租住在城墙根下,至少这回找的宅子分了个前后内外,离侯府的后门只隔了一条街,就冲这两点,租金就比澹台信预想的翻了一倍,不过钟怀琛回家栓了马,几步就能跑到给他留的门前。 钟怀琛几乎溺毙在这不言不语的在意里,抱着澹台信在新铺的榻上滚了几滚:“知道心疼夫君了是好事。” “你正好回来,我有话告诉你。”钟怀琛这几天去蒙山、兑阳到处跑,大鸣府里就由澹台信坐镇,钟怀琛躺在榻上勾着他耳边的碎发:“你的公文我都看过了,现在我们不谈公事。” “这事算是半公半私。”澹台信撑起半边身子,“关晗外室的事情,我有些头绪了。” 钟怀琛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我听说了,关晗正式和他爹分家了,这小子,硬气起来居然那么倔。” “这事是因我而起。”澹台信看见钟怀琛诧异的目光,解释道:“泰州狠抓人口买卖的事,莫名地让关左心慌了,他总觉得我做什么事都是冲他去的——我私下派人去摸了水明庵的底细,哪有那么多犯官女眷,就连关晗那个外室的身份都是假的,都是买来的女子,里面不乏有被拐卖的良家女子。” “这意里面有关左掺和,”钟怀琛眼神渐沉,“他怕你顺便查上他?” “也怪我以前总与他作对,关左紧张,派人清点手上的意,惊觉自己的儿子还弄了个外室在家养着,那姑娘是个被拐来的良家女子,他怕这女子和关晗说出点什么,关晗不知轻重闹出事,所以,他连同着关晗包的其他戏子一起,把那女子处理了,如你所说,他最开始确实是想直接除掉那女子,然而那姑娘怀了关晗的孩子。” 钟怀琛皱紧了眉,一时间思绪万千:“水明庵现在什么情况?” “年轻女子都被撤走了,只剩几个老道姑,关晗的外室当时住在里面养胎。”澹台信轻声道,“我没有彻查下去,这件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钟怀琛扬眉,对澹台信放关左一马的行为略感诧异,凭他和老关那种斗了十几年的交情,居然也有抬一手的时候。 “关晗还算得力,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好动老关吧。”澹台信的陈述很平静,“我只是没想到,我在泰州做的事,最后牵连到一个可怜女子身上,关晗那个外室不明真相,在水明庵里也没被好好相待,回去之后始终郁郁寡欢,孩子......也没保住。” “怪不得,关晗这次和家里闹得那么厉害。”钟怀琛不经喃喃,澹台信也唏嘘:“虽说因果报应,可以说是关左做了亏心事报应在子孙身上.......可那女子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 “这件事就先这样吧。”钟怀琛赞同了澹台信的处置,“事缓则圆,你要查的事,自己看着办。” 澹台信当时应了,后半夜钟怀琛半梦半醒间还是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他伸长手臂,从身后抱住了澹台信。 澹台信的情绪总是克制有余,钟怀琛还没睁眼,先凑到他耳根亲了亲:“别太挂在心上。” 澹台信嘴上说着为了大局放关左一马,实际上让他对水明庵的事置之不理他心里必定过不了这个坎。钟怀琛抱了他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邸报来了,吉东又得了八十万军费。”蒙山校场重建竣工,钟怀琛重编了祝扬的兵马,亲自在蒙山操训了大半个月——加上来回巡视内三镇,钟怀琛前后走了将近一月,澹台信也连着一个月没有休息过了,钟怀琛强行给他告了假,他还是闲不住,让人把最新的邸报送了过来。 钟怀琛一早起来,在澹台信的院子里练了套枪,现在又大剌剌地脱了衣服冲凉,可见这内院对他而言真是称心,澹台信喝了口酽茶才继续道:“他们日子过得宽裕,我们又跟去年一样紧紧巴巴。” 因为一场雪山汛,泰州有十几个县今年都得减税或是免税了。钟怀琛咬紧牙关修起了蒙山校场,却拖欠着祝扬的军饷到现在还没有给。他拿棉帕擦了脸,脸色不虞:“若是今年秋天塔达人打过来了.......” “打过来了还好,军情紧急,什么公主妃子也得让道。“澹台信垂下眼睛,“可惜塔达人也不中用。” 钟怀琛不想出门,小别新婚,澹台信也难得纵着他,他昨晚腻歪起来有点没数。他自己早上起来神清气爽,澹台信脸上却有些困乏之意,钟怀琛不免心虚,只想关起门来搂着澹台信休憩,得知关左把那个小妾的远亲交给澹台信之后他也只是怔了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我就说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放过他——原来是让他把这号人物交给了你。” “我还没抽出空来见过这人,钟光安顿他的时候问过最近草原上的情景,塔达人也在内斗——元景二十三年塔达的王子死在了圣地,现在他们的王快不行了,后继无人。” “多好的机会啊。”钟怀琛不免惋惜,“但凡我的日子过得松快一点,我也趁这机会再把塔达人往北撵一撵。” 澹台信也叹气。钟怀琛支使了人送冰过来,钟初瑾知道钟怀琛浪到哪里去了,现在她也不装模作样催钟怀琛娶妻,只管帮着他把太夫人哄过去便作数,得知钟怀琛要冰,还顺便让人送了酥山给他们解暑。澹台信只尝了一口就推给钟怀琛:“冰得嗓子疼。” 第170章 牌匾 钟怀琛叼着勺子歪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又挖了几勺冰,心里跳跃着地欣喜才渐渐平息:“我就在大鸣府里留三天,樊芸的路也开始动工了,他主动让我去看,诚意还是挺足的,我不能晾着他。” 澹台信答应了一声,片刻后才后知后觉:“怎么了?” “没怎么。”钟怀琛没好气,“我稍停停又走,你也不说舍不得。” 澹台信让钟光跑了一趟衙门帮他取来了今天的文书,头也没抬:“惯得你毛病。” 钟怀琛午后犯困搂着人睡了一觉,澹台信果然言行合一地表现出自己绝不惯他的态度,钟怀琛刚醒的时候在榻上瞎摸一气,最后睁眼面对现实,那个没良心的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就出门了。 钟怀琛起来之后没个好脸色,钟明进来伺候的时候看钟怀琛踢踢踏踏地撒气,憋着笑赶紧道:“大人出门前交代了,他出门处理点事,晚上他在街上新开那家酒楼定了座,请主子喝酒。” 钟怀琛“哼”一声还在嘴硬:“谁稀罕他的酒喝。”在屋里绕了几圈,他心里仍不舒畅,忍不住又问,“大热天他又往哪跑了?” 澹台信三伏天冒烈日前来,顺泰商行的李掌柜依旧是眼也没抬,在闷得跟蒸笼似的仓库中兀自点着自己的货:“听人说圣人亲自下旨给澹台大人升官了,怎么有空来草民这破地方转悠?乱乱糟糟的,不符合大人您的身份呐。” 他嘴上这么说着,始终没有转过身给过澹台信一个正眼,澹台信也不介怀,只展开了手中的折扇:“还不是李掌柜真人不露相,帖子下了几回,总是请不动。” 李掌柜搬着货架上的香料,似乎冷笑了一声,没搭话。 “如果李掌柜坚持要在这里答话,我也是不介意的。”澹台信抬眼,看着阳光照进屋内,光亮之下浮动的灰尘,“叫你的几个伙计出去歇歇吧。” 几个伙计听后都不敢再动,停了手中的活计,李掌柜没有出声,他们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掌柜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只盯着面前的货架:“关左那个狗娘养的,用人时满口保证,用不上了翻脸就卖——” “他保你活了那么久,也不算亏待你吧。”澹台信面色平静,李掌柜突然转过脸来,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你想要我替姓钟的卖命?” “闹什么脾气呢?隐姓埋名三十多年了,”澹台信略带戏谑地盯着他,“还记着深仇大恨?” 第123章 李掌柜猛地将手中货物放下,四周灰尘腾飞:“关左竟然会跟你说这些,包藏逆贼的事他也敢认?” 澹台信站在稍远的地方,尘灰沾染不到分毫,他没有回答李掌柜的问题,反而轻声发问:“你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我倒是有桩事想多问一句,你跟随的是同安长公主?” 李掌柜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澹台信,澹台信并不在意他眼里的凶光,不疾不徐地轻声问道:“据你所知,同安有没有可能在自焚之前,诞下了一个孩子?” 李掌柜倒吸一口冷气,澹台信不待他骂出声,就继续追击:“有人告诉我,同安之所以在法宁寺自焚,是因为她不希望留下尸体,她要掩盖自己怀孕子的痕迹,所以宁可自己尸骨无存。” 李掌柜呼吸急促起来:“是谁在污蔑长公主,长公主在法宁寺礼佛几年,不问朝政,驸马不肯听从她的话,她便与驸马也断了往来,她怎会有孕……” “法宁寺高僧云集。”澹台信面不改色,“为何不可?” 李掌柜一开始气得面色铁青,可片刻后回神,他又像泄了气一般,声音有些发抖:“若殿下真的还有子嗣在世……若真如此,这个孩子现在在何处?” “你是同安长公主信赖的门客,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吗?”澹台信盯着李掌柜面上的神情,后者的怒意化作了迷茫,一时间也没了肯定:“自那场大案后,故交寥落,我再没见过殿下、逢过旧友了。当时我也不在法宁寺。” “那你是否还记得当时有谁在法宁寺?”澹台信没有理会他的失魂落魄,李掌柜皱起眉,又听得澹台信追问,“可有人侥幸逃脱?” 时隔三十多年,自己都已经改名换姓的李掌柜想了好一会儿,“……我也不记大清了……大约都在吧,不知道哪些人得以逃脱在世……” “也是,三十多年了。”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澹台信语气冷淡,亦没有多待。出了闷热的仓库,他从怀里拿出帕子擦去额边的汗,帕子上有钟怀琛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没拿到过自己的帕子,他也习惯钟怀琛的味道,甚至因此觉得安心。 只是这回,一直等到马车行到那家新开的酒楼,他的眉间也迟迟没有展开。 从前大鸣府里最豪华的酒楼就是钟怀琛他们最常去的南荣楼,“南荣”二字不难理解,西北边陲不可能不向往南方的繁荣,这酒楼里穷奢极欲,钟怀琛见过的玩过的,也不比南方富庶之地差。 新开的那酒楼倒隐隐有些和南荣楼叫板的意思,起的名字逗得钟怀琛笑了一笑,随后饶有兴致地鉴赏起酒楼的牌匾。 “北安楼”三个字每个有一尺见方,写得古朴气派,托澹台信的福,钟怀琛也对上次那场雅集多有留心,现在看来这字似乎有点眼熟。不过他有点眼力也实在有限,只觉得谁写得都不如他家澹台,正被自己的念头逗乐的时候,北安楼的掌柜的出来迎他。 钟怀琛瞧他面,可这掌柜的见他却亲热,忙不迭地说着“侯爷里面请”,一路上说着不重样的恭维话,引着他要往最豪华的包厢去,钟怀琛摆了摆手:“已经订过了,百花厅。” 百花厅不算上房,看来澹台信涨了俸禄也没有大方到哪里去。掌柜的还想劝他往楼上坐坐,钟怀琛倒不挑剔,在这间小包厢里落了座,翻看着菜单:“你们家有什么拿手酒菜?不要冷辛辣的。” 掌柜的报菜名似的说着自家的拿手菜,钟怀琛正选着,澹台信已经推门进来了。 听钟怀琛叫他点菜,澹台信好像迟疑了片刻才回神:“点壶酒吧。” 第171章 北安 钟怀琛留心观察着他的脸色,点了一壶平时少见的果酒。他没有问澹台信去了哪里办了什么事,看他的脸色,即便是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所以他闲聊似的开口:“门口那牌匾是谁提的?” 澹台信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坐定之后才道:“姚公提的。本来还在想怎么和你说,你既然看出来了,那就方便许多了。” 钟怀琛没明白自己看出了什么,澹台信就低声道:“这楼确实是泰州姚家的产业,我一向反感这些地方大族把手到处乱伸,可是上月救灾时我强征了姚家的山庄,事后几次想要赔礼道歉都吃了软钉子。这段日子吴豫向我诉了几次苦,他是姚思礼的副将,要想为难他可太容易了,你出去这段日子,姚家终于有了点动向,在大鸣府里开了这酒楼,我当然不便阻拦,还斗胆拉上侯爷,来给姚家捧个场。” 钟怀琛吃着掌柜送上的冰饮,把里面的冰块嚼得咔嚓作响,片刻后才道:“你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不至于这样就来了,要捧场你我这样还是悄声了些。” “姚思礼这人与关左、陈行都不同,此人并不跋扈,三阳镇的事几乎都已经丢给了吴豫处置。可是他们一族在泰州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而且泰州总得来说不像兑阳那么乱,赋税和民都还过得去。”澹台信边说边叹气,“水灾之前,我是想找机会说服姚思礼出山,再担个更紧要的职务。” 甚至在更早之前,他去年冬天病重的时候给钟怀琛留下了些手稿,那时候他就记下了希望钟怀琛重用姚思礼。谁曾想半年过去,他不仅还没找到机会,反还将人得罪了。 “这事不怪你,救灾时人命关天。”澹台信冬夜里写的那些叮嘱当时就在油灯里烧掉了,钟怀琛没有见过,但现在他对澹台信的意思心领神会,“我之前问你,谁能统领内三镇防线,你当时没有回答我,现在呢,觉得姚思礼如何?” “姚思礼有这本事,可他似乎志不在此。”澹台信轻叹了口气,“他才不惑之年,总是醉心琴棋书画、寄情山水,成日想着把事情都丢给吴豫自己回去做个乡绅,统领内三镇少不了操劳,他未必愿意。” 钟怀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澹台信也知道他的意思,轻声道:“也是。” 姚思礼终日再怎么风雅淡泊,可家族里赚钱的事务他可没有平时表现出的那么淡然,不论是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姚思礼都不可能渔樵耕读了却此。 “你得罪了他,那就我去见他。”北安楼的果酒端了上来,钟怀琛和澹台信一人喝了一盏,觉得它比南荣楼还要过分,这果酒不仅酒味淡,还真的一点不醉人,澹台信觉得和楼下摊子上两文钱一碗的酸梅汤没什么区别,竟然也要了他好几两银子一壶。 钟怀琛晃着琉璃杯,非要夸的话,这酒色鲜红剔透,在杯子里确实甚是好看,隔着杯子望过去,澹台信唇上似乎也添了些血色。 “兑阳空置,冯谭因为上次失察的事情,虽未受罚,但最好还是自己辞官告老,指派个懂税务的官员去乌固,姚思礼调过去接任兑阳,兼领三镇防务。如此一来,吴豫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提拔,姚思礼对泰州的掌控也会松懈——姚家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谈得时候多些算。” “救灾的时候泰州各地都调了粮,包括安陵等多地的府兵,也暂时将军粮调了出来救灾,当时说了做好记录,之后再补给他们。”澹台信夹了点菜,跟闲谈似的,“安陵府的军粮有问题,东拼西凑了些陈米糠料,想蒙混过关,等着我们还他们好米。” 钟怀琛知道澹台信带了蓝成锦和廖芳两个人专门过去督粮,要蒙混过这二人并不容易,果然澹台信轻声续道:“都记录在案了,没查下去是因为安陵府的那个余亭波,和姚思礼有点亲戚关系。世家大族就是这样,有些时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些时候,不管你修为如何高,总有不成器的亲朋能坏你道行。” “有数了。”钟怀琛挑挑拣拣地下筷子,觉得这酒楼的酒菜也就那样,价格又和南荣楼比肩,若没别的原因,钟怀琛这种纨绔也不愿再来二回,也不知道姚家打算怎样在大鸣府推开局面。他颇有些戏谑地看着澹台信,“你结账?” 澹台信也轻笑了一声:“一顿酒还是请得起的。” 钟怀琛下楼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姚思礼今天并没有来自家酒楼小酌一杯,钟怀琛便笑笑,让掌柜的帮他带声好,掌柜的连连应声,澹台信和他出门还像模像样地道了个别,分别上了马车,朝着不同方向去——钟怀琛回家绕了一圈,问候了姐姐母亲一声,又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就是这般争分夺秒、贪心不足,在大鸣府里还能停留两天,现在又要分出时间去见那姓姚的。晚上躺在床上钟怀琛翻腾了半天还不肯闭眼,一向睡眠差的澹台信都被他熬出了困意:“还不睡?” “舍不得。”钟怀琛抱着他不肯撒手,“一觉睡过去,又少了四个时辰。” 澹台信被他气笑了:“那你自己熬着吧,我一早还有事。” 钟怀琛抵在他后背上,嘀嘀咕咕地骂他“没良心”,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了声音,澹台信听他这么几句话,睡意被冲散得七七八八,他想翻身和钟怀琛依得更近些,又怕把这祖宗吵醒,于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无言直到天明。 第124章 第172章 入秋 云泰两州的冬长夏短,烈日再盛,也只有那么一两月的锋芒。 澹台信也觉得这夏天倏忽即逝,快过他以往经历过的十几个炎夏,钟怀琛是怎么恩威并用地让姚思礼到兑阳府去上任的,他都没有空闲细问。他也被钟怀琛聒噪不休的话语影响,他们聚少离多,团聚的时间太短,钟怀琛根本不给他谈正事的机会,渐渐的他也不想再问那些案牍劳形的事。 关左和关晗的关系僵了好几个月,听说老关在暑气最重的那几天还在暴跳如雷,急火兼之暑热给他逼出了一场急病,关晗终于回家看了他一眼,不过父亲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关晗就立即转头就走,看样子气依旧是一点没消。钟怀琛没问关左的那些意的事关晗知道了几成,只知道小关现在是横下了一条心,预备明媒正娶他那外室——一时间也算是大鸣府里一段风流趣事。 赵徵这一两个月都没什么动静,看起来安分守己,又和云泰军回到了亲密无间的合作里,澹台信不去城郊军营时就在大鸣府衙门里摆了张桌子办事,赵徵在自己衙门里还被人压着一头,碰见了也只能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 宋青自上次水灾后大病了一场,归来似乎少去了两道锋芒,见到澹台信依旧是那张不待见的冷脸。澹台信表现得既不关心水利,也不关心流民,看见宋青桀骜不驯的身影毫无理会之意,转头去和赵徵继续议事。 钟怀琛有时候对澹台信由衷敬佩,无论是他还是父亲,亦或是其他地区的节度使,极少有像澹台信这般有军政统领的手腕,钟怀琛光是军中的事情都够他忙得晕头转向,可澹台信不仅对军务如数家珍,地方官在他的手下也翻不出任何浪花,今年如此不太平,经历了兑阳的火灾,泰州的水灾,可如今时节钟怀琛翻看清点好的赋税,发现如果按照澹台信的计划顺利秋收,日子还比去年宽裕不少。 钟怀琛不由得感叹,去年交给他的赋税是怎样的轻视和敷衍,然而今年的改变并非没有代价,澹台信本还惦记泰州被淹了几个县的境况,早和钟怀琛说了要亲自去巡视,可第一场秋雨之后他就小病不断,钟怀琛说什么也不容许他太过操劳。 院子里几棵桂花树是钟怀琛送的,澹台信没有留意花是什么时候开的,只记得是一场低烧之后,他昏睡了一下午,黄昏时秋雨绵绵,雨里染着桂花香飘进了屋里。 澹台信在昏光里缓缓回神,才看清了倚靠在床头睡着的青年。 没听说钟怀琛最近要回来,他本应在蒙山校场练兵,塔达陷入内乱,这是大晋不可多得的机会,钟怀琛身为名将后裔,自小耳濡目染着开疆拓土的传说,不可能对这样的机会无动于衷。 澹台信同样不会对这个一劳永逸的机会视而不见,只是他的思量化作了账册里的数字,他没有贸然开口打消钟怀琛的热情,但运到外镇的粮食会告诉钟怀琛答案。 澹台信嗅着水汽里清幽的花香,刚翻了个身,靠在床边的人就忽然惊醒过来,一跃而起立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回神过来,先伸手来摸了摸澹台信的额头。 “烧昨天就退了。”澹台信仔细分辨着他的脸色,“谁又跟你谎报军情了?” “他们不跟我报,你就不跟我说了吗?”钟怀琛从新在床头坐下,半扶半抱着澹台信起来,澹台信嫌他腻歪,又没能挣开,冷笑了一声:“要不要把大鸣府里阿猫阿狗鸡毛蒜皮的事都跟你讲一遍啊?” “好啊。”钟怀琛原本只是想扶他起来,现在干脆不撒手了,抱着他下床往外间走去,“长兄这么口舌伶俐,我却之不恭。” 他原本就是胡说八道张口就来的,不料澹台信自己想歪了,在他怀里半天没吭声。 钟怀琛觉得他吃瘪的样子也挺好笑,把澹台信放到桌前之后又回去给他拿了件外衣:“添衣,别再着凉。” 桌上摆着晚饭,钟怀琛回来以后清粥小菜也精致了起来,澹台信没什么胃口,但在钟怀琛的目光下毫无异样地动了筷子:“京城里的消息我用信鸽给你送来了,没有错过吧?” “没有。”钟怀琛筷子一滞,“杨诚……可惜了。” 杨诚办了兑阳府的案子,参与了泰州救灾,带着一等金令风风火火来云泰走了一遭,陈家的人大多是南汇抓的,除了几个首犯没有多少押解回京的,乌固仓城和兑阳地方府衙的反倒被杨诚扫倒一片,这样大刀阔斧地办案,难保不砍到几个不应动的人——杨诚回京才多少日子,被办的罪官秋后处斩都还未行刑,他就卸了钦使的差事交回了令牌,又回御史台坐冷板凳去了。 圣人连远在云泰、声名狼藉的澹台信都封了,却无任何提拔杨诚的意思,这一遭杨大人虽未贬谪,实际上已经吃了一个极大的暗亏,范安载那句诗一语中的,杨诚钦差看似风光,实则孤立无援,难得长久。 钟怀琛不知道杨诚还试图煽动澹台信冷了多少年的胸膛,想想又感叹了一句:“要是把杨诚贬黜出京了都还好,杨大人若做地方官也是一方百姓之幸,就这样把他压在京城里……唉。” 澹台信不动声色地抬眼,想起的却是杨诚那句“不如做一个偏远小州的长官,至少一府上下的事务能自己说了算”,现在想来杨诚不止是在说他,也是在感叹自己,杨诚何尝不是在想念自己做地方官的时候,他说着想把澹台信拉出权衡的困局了,其实也无人来将他拉出京城浑浊的深渊。 澹台信轻轻掩过了自己的情绪,钟怀琛也差不多感叹完了:“平真依旧还是那个长公主,五位宰相出于门下……” “不止杨诚的事,南方桓州被吐于人压得狼狈,朝廷新派去的节度使还没到任上,桓州的州府都被洗劫了一遍。” 邸报简短,大约南疆有的大多是未开化的愚民,不值得占用庙堂里的言语。可是州府都被劫掠,百姓怎么可能幸免。澹台信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瞬,向钟怀琛倾诉的冲动几乎到了顶。 第173章 龙凤佩 “那帮吐于猴子什么时候这么猖狂了?”钟怀琛也皱眉,实际上他对高山上的吐于人也了解甚少,南疆一向地僻言轻,骚扰他们的敌人实力如何,朝廷上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 澹台信看了钟怀琛好一会儿,最后只能徒劳地掐掐自己的眉心:“这么放任下去,迟早出事。” 钟怀琛总觉得澹台信的情绪有些怪,他不知道杨诚曾希望澹台信去镇守南疆,所以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南疆失利他会这般沉痛,只当他是过于忧虑国事了。钟怀琛定了定神,试图用自己的进展安慰眼前人:“我这些日子在草甸上练兵,内三镇的府兵和祝扬的兵马磨合得不错,配上南汇的近卫营,来袭扰外三镇的塔达人全都有去无回了。” “我看到了军报。”澹台信唇边有了些笑意,内三镇统一了调度,驻扎蒙山的祝扬兵马又前所未有地熟悉草甸,近卫营人数控制得刚刚好,全是精锐骑兵,三者拧成一股绳,面对散兵游勇的骚扰自然不会落一点下风,他声音很轻,“你做得比我们当年都好。” 钟怀琛受宠若惊,想说句俏皮话掩饰沸腾的欣喜,结果半天没想出来,最后他受不了澹台信含笑的眼神,把人搂了过来,直白地索了个吻。 “我想在关外,和塔达人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耍完流氓以后,钟怀琛声音微哑,认真程度却不容小觑。澹台信并不奇怪他有这样的想法,没多想就答道:“最好不要,如果真想建功,那也至少等到明年春天,如果两州春耕顺利,可以有一战之力。现在这季节塔达人草盛马肥,牛羊补给充足,不利于我们。”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兴奋,钟怀琛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你觉得不应该打?” “元景二十三年那场仗倾尽了两州之力。”澹台信垂下眼,“纵然了,两州的元气也始终没有恢复过来。” 不止两州,钟怀琛觉得澹台信个人的境况也如出一辙,澹台信在那场大仗里作为先锋第一个冲进了塔达人的圣地,用重伤换来了大,个人声名达到顶峰的同时,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伤愈之后也是元气大伤。 “那你认为什么时候才能出兵?”钟怀琛语气不激烈,以免澹台信以为他在争辩,“吉东有仗可打,朝廷今年给了八十万两军费,我们必须要有一场仗,才能稍微灭灭平真长公主的气焰。” 道理澹台信都懂,可他现在心乱得很,既不能解开自己的心结坦然接受钟怀琛的观点,又找不出任何可以辩驳钟怀琛的理由。 钟怀琛看见他的脸色不好,也停了下来没有说话,他同样没有办法说服澹台信,而且他直觉再说下去,分歧恐怕无法收拾。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谈下去,两人如往常一般一起沐浴安寝,钟怀琛从身后搂紧澹台信的时候,总觉得他身上也沾上了似有似无的桂花香。 钟怀琛顾忌澹台信病才刚好,本没有什么绮念,可澹台信看他的眼神似乎不是这般想的,尤其是烛光摇曳,他撑起身看着钟怀琛,眼里的光点似浮光跃金,勾着钟怀琛的心弦。 第125章 “想做什么?”钟怀琛声音里像是带着掩藏的火星,抬手拂过澹台信的碎发,“直说啊。” 澹台信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放弃般想要躺回去:“没什么,你累了就睡吧。” 钟怀琛躺着没动,却握住了澹台信地手腕不让他退开:“也不是累了,就是在想,你什么时候能伺候我一回呢?” 澹台信在烛光里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问:“我怎么伺候你?” 钟怀琛也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手却轻轻用力,牵引澹台信跨到他身上。 澹台信头发全散了下来,钟怀琛和他面对面拥抱,轻易就能嗅到他发丝间的桂花香。钟怀琛觉得自己在院里种的那几棵桂花真是英明之至,澹台信天赋异禀,很快就被浅香腌入了味。 钟怀琛毫不掩饰地攫取他的温热和味道,感觉到澹台信微微颤抖时,他便更恶意地轻咬在他的耳垂上。 良久,钟怀琛心满意足地轻声喟叹,澹台信耳根烫得更厉害,又被钟怀琛紧紧锢在怀中,挣扎良久未果,他才深吸一口气道:“放我下去。” 钟怀琛很好心地帮忙揉着他的腰:“长兄操劳那么久,我也疼疼你。” 澹台信说不出话来,连推了钟怀琛几把才终于挣扎开,从他身上翻下,抓过自己的衣服盖住,背对着钟怀琛,看上去有点不想理人。 钟怀琛也不再纠缠,侧躺着看他的背影:“澹台。” 背对着他的人没说话,但钟怀琛知道他没睡着:“关晗给你发请帖了吗?过两天,去喝他的喜酒。” 澹台信过了片刻,才轻“嗯”了一声。 “我之前清点家中的箱子,找到了一对龙凤玉佩,听说是我太爷爷打给我姑奶奶出嫁的嫁妆,可惜我那姑奶奶是长女,没成年就夭折了。”钟怀琛说到这里略停了停,他家长子长女命途多舛的说法倒是来源已久,思及此他又对他叫长兄的人多了几分柔软,凑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了他:“我把那对玉佩找出来放了很久,怕把那枚凤佩送你你要气。” 澹台信闭着眼睛:“当贺礼送给关晗正好。” “是啊。”钟怀琛戏谑,“便宜他小子了。” 钟怀琛难得有拐弯抹角的时候,通常有话不论荤的素的他都能直截了当地说了。澹台信明白钟怀琛此时未曾言明的惆怅,关晗与他那外室纵使身份不匹配,历经了许多波折,可关晗终归可以给她一场明媒正娶,广发请柬,并肩穿着大红的喜服,让全大鸣府的人来做见证。 澹台信不知如何才能安慰到钟怀琛,只道:“德金园你不也请过了吗?” “那不一样。”钟怀琛在他后颈和颈窝里一顿蹭,“况且那次你还不认账,说什么庆功,气死我了。” 第174章 探病 这指责澹台信也无法辩驳,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毕竟与他们不同,我们这样......已经很好了。” 钟怀琛微怔,片刻后唇角先勾了起来:“你觉得现在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澹台信不好意思直面回答这个问题,钟怀琛在他后颈上磨牙催促,他很久才轻声道:“对,有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钟怀琛松了齿关,在澹台信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也逐渐暗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什么人在一起。”澹台信本已经很疲倦了,真的躺下却又没有什么睡意了,“我甚至没有细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如果说如梦似幻,那也应该是我觉得更像做梦吧。”钟怀琛眼睫毛好像扫过澹台信后颈上的旧伤疤,“我惦记你那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想过真能和你有点什么。” “我们这样的关系本就不为世所容,”澹台信也感慨,“就这样已经不易了,多愁善感又能如何,过两日去关晗那儿喝喜酒,也别醉酒忘形了。” “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那么容易醉酒乱性的人吗?”钟怀琛有了些困意,除却收紧了手臂,也没有了其他动作,“其实我在别人面前不这样,唯独对你,不知道拿你怎么办的时候,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已经火速入睡了,澹台信静静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酝酿睡意。 关晗的婚宴如期进行,请柬发给了所有来劝和他们父子的叔叔伯伯们,想来这些老头子们对于来不来喝这杯喜酒万分纠结,但钟怀琛一早确定了会亲自前往,大多数老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去吃了这一杯难咽的喜酒。 相比之下,在城东老宅里躺着养病的老关流露出了“大势已去”的颓败感。最开始关家的族亲要以不孝之名对关晗动家法,甚至要到大鸣府府衙去告关晗不孝,不过这些关家的长辈略一打听就知道大鸣府的府衙管不了关晗,而且澹台信还在衙门里坐着办公呢,这要去敲鼓告状,只能白白让人看这场笑话。 后来那些来相劝的亲朋旧故逐渐转了口风,劝老关别和儿子见气,反正也已经管不了了,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顺着个台阶下了算了。 关左一半是病的,一半是怄气,大婚当天他还是没有出席,关晗拜堂的时候高堂上摆的是一块放在盒里的木牌,说是他妻子留着的身父母的信物,仅以这点念想充当高堂,来道贺的亲朋不乏颇有微词的,可钟怀琛一早就过来了,始终和关晗站在一处,有些想充长辈数落几句的,在钟使君面前也不那么方便开口,最终只好不了了之了。 侯府今天只来了钟初瑾,楚太夫人身子不适没能出行,实际上还是不赞同关家小子闹得这般动静。钟初瑾本来自觉是个寡妇,不便参与到这种大喜之事上,可关晗和钟怀琛轮番相托,关家没有女眷敢逆着老关的意思过来帮关晗,钟初瑾就只能帮他们招呼来赴宴的内眷,毕竟她是钟怀琛的姐姐,也没人敢提寡妇不寡妇的事。 宴席开始之后澹台信才过来,说是去取贺礼耽误了点时间,不过钟怀琛知道内情,他早上说过,关左病了那么久,他一直没去探望过,今天趁老关门前清净,去看看这老对头的情况。 关左身体还不错,现在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澹台信去的时候他正穿着便服在自家庭院里溜达浇花,看上去并没有被气得七窍烟,见到澹台信的时候,也难得心平气和。 虽然明知道澹台信来看他不会有什么真心实意,可打开礼盒看见里头那根还没老鼠尾巴粗的磕碜山参,关左还是气得冷笑了一声:“难为你那么有心。” 澹台信也轻笑起来,四下看了看:“你也没什么待客之道,茶也不上一盏。” 关左懒得跟他假装礼貌,放下水壶随意地往旁边台阶上一坐:“终于让你找到机会,挑着今天来看我的笑话——我辛辛苦苦半辈子,以为都是为了自家儿女打算,现在好了,我娇惯养的儿子不认我了。” “若不是做了歹事心虚,又何至于此呢。”澹台信站着俯视着他,不知为何,心里也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我也没空来看你笑话,水明庵的那些意,你现在一五一十地交代同谋,我可以保证你能在这里安享晚年,关晗还会带着他的妻儿回来看望你。” “你算什么东西?”关左这一遭也是憔悴了不少,除去脸色难看,澹台信发觉他的眼睛也浑浊了不少,讽刺的话也不如以往那般刺耳,“真是给你脸了,还抓着这些买卖不放。天下从南到北,从穷乡僻壤到天子脚下这种事情还少吗?赟王是圣人的弟弟,亲弟弟!他府里养了多少歌姬舞女,还年年叫人给他搜罗美人送去!送进赟王府里的那些女人,谁是自愿的谁是被发配的又有谁是被拐卖的,你敢去查吗?” 澹台信微微一笑:“你也知道我从不畏天高地厚,要是能查,我当然去查。可惜我无能,现在没这个本事,我就只能把云泰两州地界上的事查得清楚明白。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的同谋里面有赵徵,他安置过那么多流民,那么多不知去向的女子,你和赵徵,大鸣府府衙和府兵,狼狈为奸,脱不了干系。” 关左现在是真的确定澹台信不为看他的笑话而来,他并不关心自己是否倒霉,只是一门心思要把这条官不究民不举的线挖开,让好不容易才平静下去的局面再起波澜,关左只觉他数年如一日的不可理喻:“你个表子养的,怎么,觉得她们都跟你娘一样,所以急慌慌地要给她们申冤?” 第175章 贺礼 澹台信眼神没有丝毫地摇晃,他端立不动,垂眼看关左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是啊,我就是急着要给她们申冤。我看在钟怀琛和关晗的面子上给你机会了,你不说就算了,无非是我费心多查几日罢了,雁过留痕,谁也跑不干净,只是到时候任关晗怎么求情,我都不会放你苟活了,关晗的仕途会不会因此受损,我也不会在乎。”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关左盯着他的背影,猛地就要站起来,这动静叫他接连喘着气,澹台信即将跨出院门的时候他才急促地喊出声:“你等等!” 第126章 澹台信转过身,略显不耐烦地看着他,关左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喘息:“我可以告诉你,可是后面的人你动不起,你不能胡来,也不能在此时去动赵徵,要是再把云泰搅得天翻地覆,我就是拼死也不能留你。” 澹台信冷笑了一声,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我怎么做是我的事,你交代你的事就行了。” 从关左家出来已经临近黄昏了,澹台信看了眼日头,就知道关晗的婚宴他要迟到了,不过他本就不是主角,去露个面就好,钟怀琛也不是真的没数,应当不用他去盯着。 果然他去的时候已经拜完了堂,关晗敬过了宾客,现在被钟怀琛他们几个发小按着灌酒。澹台信过去道贺了一声就识趣地退开了,钟怀琛看了他好几眼,他也不为所动,回桌子和吴豫他们几个坐在一起。 钟怀琛有点没趣,用手肘顶了顶关晗:“他送你什么礼了?” 关晗打开盒子看了:“就几匹缎子,看花色是给我夫人的,怎么你看上了啊?直接找他要不就完了?” “抠门死了,”钟怀琛心里还真有点泛酸,他回顾良久,发现自己没从澹台信那里得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统共就提过一个扇面,还写了一首恶心他的颂圣诗,倒是他有点什么好的合适的就想着给澹台信送去,简直赔钱得要命,“也不知道他的钱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司马也确实穷吧,吃点死俸禄,还要养自己办事的人。”关晗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大婚之夜,还要劝和大哥大嫂,“唔,他那么多仇人,要是真捞油水,早被人扒出来当罪状了。” 钟怀琛还是没什么好气,把酒杯塞到关晗手里:“你自己喝吧,不给你挡酒了,我有事先走了——兄弟们,闹洞房时候把我的那一份也闹了。” 关晗拿他无法,只能低声笑骂了一句“重色轻友”。 宴散之后澹台信没有直接回家,带着钟光一起去衙门取了今日积压的公文,准备晚上回去批了。 进屋的时候钟光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屏风后的人影吓了一跳,他看了一眼澹台信,放下手中的东西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门怎么是锁着的,你翻墙进来的?”澹台信点了盏灯,在桌前坐下头也没抬的翻开公文,“你不有钥匙吗?” “忘了带,懒得回去拿了。”钟怀琛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澹台信认真的神色,愈发心痒难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澹台信想了想,提前坦诚交代,“我今天去见关左,逼他说了买卖流民的事,他和赵徵,还有大鸣府以前的知府,都脱不了干系,我上任之前交给赵徵去安置的流民,青壮和女子被卖了不少,后来宋青喊破了流民数量不对的事情,赵徵补救了,有些还没出手的流民被放了回来,再后来我派人加紧清理了名册,他再没有了机会。” “赵徵当时急着怂恿方营来找你麻烦,除了揭发我火药的事情,还想找机会除掉你,因为他怕你会刨根问底。”钟怀琛抹了一把脸,“等等,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事的,我今天不想跟你谈公事。” 澹台信在看完的公文上盖印,片刻后又翻开了下一份:“你坐着别动,我叫他们给你煮碗醒酒汤。” “我没喝醉。”钟怀琛忍不住伸手,放到澹台信大腿上揉了一把,澹台信继续批着公文:“没醉的人知道叫钟旭钟明跑一趟回去拿钥匙,也不怕自己摔了。” “就一堵墙而已,我想见你,什么也拦不住。”钟怀琛托着下巴,放在澹台信腿上的手忽然又捏了一把,“我起反应了,真喝醉的人是立不起来的。” 澹台信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一本正经地来这么一句,舒了一口气后仍是哭笑不得,挥开了他的手:“滚。” 钟怀琛倒也没有纠缠,起身叫人打水洗漱。澹台信看完公文时已经半天没听见钟怀琛的动静了,澹台信以为他在小榻上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洗漱,经过小榻往床边走时,忽然就被人握住了手腕,没轻没重地一拽。 澹台信倒在他身上,不知道硌在了哪里,倒吸了一口气:“你当心点,压着你。” “纵使我们办不成这样的喜宴,”钟怀琛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七夕快到了,你给我准备什么了吗?” 提起七夕,澹台信只记得七月七有哪些事务到了截止期限,他从来没将这节日放在心上过,也许是因为往年身边从来都没有一个能和他过节的人。澹台信想了许久:“你想要什么?” “直接这么问多没意思。”钟怀琛有一下没一下地拽他的衣服,澹台信索性自己脱了外衣,钟怀琛隔着内衫轻戳他的心口,“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肯分一份心思给我,想想我想要什么呢?” 澹台信认输般轻叹口气:“你辰是不是也要到了?我记得是七月。” “七月二十三。”钟怀琛埋头在他怀里,“一码归一码,七夕是七夕,辰是辰——你辰是六月二十七那天吗?” “我辰八字改过,究竟是哪一天谁也说不清了。”澹台信想要起身又被拉了回去,有些无奈,“不回床上睡?” “这儿凉快些。”钟怀琛将他搂紧,“不论你的辰是哪天,我都会好好记着的。” 第176章 辰 于是六月二十七那天,澹台信已经拒绝了多次,钟怀琛还是坚持要给他庆。 澹台信本在加紧安排秋收的事,钟明来衙门请了他的时候他才知道钟怀琛赶回来大鸣府,他虽然意外,也放下手中的公务,离开衙门返回了院子。 钟怀琛在院里桂花树下布好了宴席,见澹台信进来,钟怀琛拉着他坐下,自己一转身往厨房跑去。 澹台信看着桌上的菜色,看得出来钟怀琛是花了心思的,城里各家酒楼的拿手菜,不仅聚在了一桌上,还热气腾腾,像刚出炉一般。 澹台信没有动筷子,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坛上贴着和鸢楼的封条,看来是从京城来的,跨越两千里,实在是有价无市的。澹台信抿了一口,酒醇香却不辛辣,足以他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 他不能拂了钟怀琛的心意,只好压下了心中所想,微笑地看着钟怀琛从厨房为他端来一碗长寿面。 “我亲手给你做的。”钟怀琛要是有尾巴,此时恐怕已经翘上了天,澹台信接过面碗,极力表现出了自己的欣喜:“你有心了,不知道你还会下厨。” “昨晚上才回来,城门关了住在军营,今早上现学了煮面。”钟怀琛支着下巴看他吃面,“要是不好吃长兄多担待,我还备了其他菜,都是你平时喜欢的。” 澹台信说了声“多谢”,随后看见了桌上的匣子:“这也是你备的?” 钟怀琛很轻快地“嗯”了一声:“我提前许久就去置办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匣子里是块歙砚,石质莹润,一看便不可多得,兼之器型独特,雕工精美,澹台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轻声道:“这也太贵重了,我平日用不上这么好的。” “你那块砚石料不好,上回给你研墨磨得我手腕都酸了。”钟怀琛让钟光把匣子放回屋里,“你凡事都是亲力亲为,用点好的东西,也为你省时省力了。” 澹台信知道他们之间再推辞就不合适了,应了一声:“那多谢你。” “就这么谢?”钟怀琛手撑到澹台信的腿上,俯身凑近了他,“亲一个。” 不出意外他被挥开了,澹台信执筷笑骂道:“吃饭吧,下午还要去检查粮仓,我不仔细盯着,你们在外面更加吃紧。” 钟怀琛只觉得相见匆匆,特意跑回来庆这么一次,也就只有一顿饭的时间相聚,下午晚上又要连着赶路回兑阳。出发前还下起了小雨,赶路也不能耽搁。澹台信知道他这样奔波有多辛苦,亲自牵马送他,开门前他站定转身,为钟怀琛寄上斗笠,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抬头碰了碰钟怀琛的唇角:“我很感激你为做这些,要是雨下大了就别急着赶路......” 后半句话吞没在钟怀琛的索取与他的踟躇中。今天是个很高兴的日子,姑且算是他的辰,澹台信只是珍惜钟怀琛的心意,所以今天与其说是钟怀琛为他庆祝,不如说是他陪着钟怀琛玩闹一场。 钟怀琛应当很期待今日,这是他第一次给澹台信过辰,所以费心准备,不辞辛劳地回到他身边亲手献上,澹台信不想、也不能扫他的兴。直到他目送钟怀琛一行离开,“可是”之后的话澹台信还是说不出口。 可是如今烈火烹油一般的厮守,让他以后要如何自处?澹台信原本从来没有留心过辰这档子事,究竟是哪一天他都不关心,然而钟怀琛却执意给六月二十七这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澹台信靠在门边,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下一年、或许以后的每一年到了六月二十七他都会无法避免地想起今天。钟怀琛满腔滚热的心意烫得他疼,而且那样的烫会像塔达圣地里流淌的铁水,在他的心间留下痕迹,一都无法褪去。 第127章 钟怀琛不知道有人在多愁善感,他冒着秋雨赶路,心里的燥热却久久没浇灭。他现在有些懊恼,昨晚上翻城墙也该回去和澹台信住一晚的,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能搂着澹台信到天亮。 下午雨越下越大,钟怀琛赶到最近的驿站,准备歇过这一场雨势再走。刚坐下喝了一盏热茶,就见一个传信兵打扮地骑手高呼“换马”,飞驰进驿站。 钟怀琛神色一凛,连忙叫人去迎住那骑手,传信兵没想到能在半途上遇到使君,赶紧下马前来回话:“密山镇传来军情,西二哨所的斥候发现有来犯敌军,目前只观察到小股流窜之敌,祝将军推测,是塔达人的探路骑兵。” “来得好。”钟怀琛蓦地握紧了拳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年初那场袭扰不同,今时今日,云泰军的情形已经大为好转,内三镇稳固,外三镇初成,他在外练兵小半年,已经有了与塔达人一决负的底气。 他和澹台信的分歧一直争执不下,因为澹台信扼着云泰两州赋税等一干内务,压着赵徵不敢造次的同时,也抓着钟怀琛的粮草命脉。钟怀琛是放心将这些事务交给澹台信的,即便是他亲自处理,也未必会比澹台信做得更好。 可是这样做的弊端近来也初步显现,澹台信一心赈济民,并不赞同钟怀琛出兵,两人为了规避争吵一直没有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可是军中的风向也愈发明显,钟怀琛新近提拔的将领都渴望一场扬名立万的仗,澹台信如果一直反对出兵,军中对他稍减的敌意就会立即反扑。 钟怀琛不想自己和澹台信的分歧爆发出来,现在塔达人自己出兵来犯,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圣人不会觉得云泰两州穷兵黩武,澹台信不会指责他不计民。钟怀琛示意骑手继续向沿途诸镇报信,脑中已经飞速盘算过御敌的诸多方略。 当夜子时,城门为传信兵开门,军报送入澹台信的住处,澹台信还没有睡着,披衣起来听骑手呈报的军情,觉得头疼愈盛:“使君知道了吗?” “使君已经知晓,让属下给司马带信:请司马立即征发徭役,调集军粮,保证外镇的辎重补给。”传信兵低头答话,只敢用余光瞥着眼前的大人。 前些天就听说澹台司马亲自盯着各地收成,结果把自己累得病倒,使君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探病。现在看来军中的传言非虚,眼前的大人明明正值壮年,却难掩疲态与憔悴。 第177章 穷兵 澹台信掐着自己的眉间,良久之后才缓过了头疼的劲:“知道了,你一路辛劳,下去休息吧。” 传信兵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到院门时发现屋里的灯大亮,显然他的传信带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军情就是大鸣府里最火爆的消息,昨夜开了城门来了军情急报的事惊动了无数人,关左病了一个多月,今天也是一大早赶来了大营。 “塔达来犯,全体整军,等候使君命令。”澹台信言简意赅地扫过今日前来议事的诸将,关左和关晗已经有段日子没见了,现在也分列营帐中,父子之间的罅隙变得不值一提。 不止是关家父子,这大鸣府里的好些不想见澹台信不敢见澹台信的人,现在都敢一同来听军情了。其中尤为嚣张的是兵曹参军张凤,前段日子澹台信清查军匠军备桩桩件件都在他头上盘桓,今日听见澹台信点他准备军械盔甲,此公还慢悠悠地拿起了乔:“上个月才裁掉了一批军匠,现在军情如此紧急,卑职只怕人手不够。” 裁掉的人是澹台信清查出来的吃空饷的军户,留着他们也无益。清查的时候张凤一声不敢吭,怕澹台信追究这些凭空多出的军户是从何而来,现在仗着军情紧急,先前裁掉的人就成了拖延的借口,以报澹台信断他财路的仇。 澹台信早见多了这些手段,冷冷地扫过他:“你也知道军情紧急,误了工时按军规处置就是,还没动工就先叫上苦了,谁那么大架子,叫来我看看。” 张凤暂时吃瘪,不吭声地领了命下去,关左许久没有抄着手看过澹台信笑话了,今日一见顿觉神清气爽,赶紧跟着落井下石:“之前大鸣府府兵被调出去救灾,人吃马耗,军粮消耗比寻常高了三成,还借调了两个月的粮给灾民吃,现在借的还没还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弟兄们拉起来备战。” “断粮了吗?”澹台信跟他连敷衍的好脸色都没有,“没断就拉不起来,看来该拿军棍松松骨头了。” 关晗一点不给老爹面子,在下面低着头吃吃地笑出声,关左恼怒,一脚踢向儿子:“司马这样说,底下人哪敢不从?不过我在这帐里算是岁数最大的,倚老卖老多问澹台司马一句,粮什么时候还?” 澹台信知道他是故意找茬,毫不客气地轰人:“时间紧迫,各自去忙吧。” 吴豫应声站起来,拉着关左讨论该如何操训,说实话大鸣府及周边诸镇府兵出去御敌的可能性极小,关左不欲与他多言,却不想那碎嘴子跟牛皮糖似的黏着甩不掉,关左硬是被他和关晗一左一右地架了出去。 刚出门老关又和小关吵了起来,大意是对小关恨铁不成钢,不满小关胳膊肘往外拐,同时也指桑骂槐,澹台信在屋内听见了也无力去管,钟光热了药给他端来:“大人还是头疼得厉害吗?要不要传军医来看?” “不必了。”澹台信喝过药,眼神已经一派清明,“使君有信吗?他真打算亲征?” 钟光看了一眼外头,蓝成锦正好督粮回来:“司马,听闻军情来报……” “你先进来坐。”澹台信眉头紧锁,蓝成锦也跟着紧张起来,澹台信只问道:“使君提拔你为判官仅仅月余,你对两州情况了解可能有限,能否回答我,免去受灾省份的赋税,还有没有余粮。” 蓝成锦长叹一口气:“我与玉棠核算过了……只能以战事吃紧的理由,征灾区的税,若无粮可交,便作为徭役征发。” 澹台信端着茶盏,良久都没有送至唇边,像是在迟疑,又似乎只是心有不甘的沉痛,最终他放下了茶盏:“我有数了。” “司马日理万机,着实辛苦,我与玉棠若能为使君与司马分担些许忧虑,殚精竭虑也在所不惜,只是……” “你直说吧。”澹台信垂着眼,感觉到刚刚药汤里浓郁的苦,现在无声在口中翻涌,蓝成锦起身再拜:“司马,不能一味威逼那些田庄大户了。” 田庄大户与地方府衙、府兵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流离失所的小民多一些少一些无足轻重,可地方豪族即使动摇不了云泰军的根基,也会让钟怀琛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道理如此,可蓝成锦说完自己也羞愧地低下了头,澹台信只是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有轻声一句:“我有数了。” 钟怀琛在兑阳建起了帅帐,内外镇的新旧将领齐聚一堂,研究着如何抓住这支胆敢来袭扰的塔达人,议事进行到深夜,钟怀琛返回自己住处的时候灯也难得点,在外面冲完凉就准备倒头就睡。 但他没能如愿以偿地顷刻入睡,屋里有人,而且这人不是什么武功高手,呼吸里带出胸腔里些许异响,比寻常人粗重一两分,钟怀琛本在戒备,忽然心念一动,喊出了声:“澹台?” “是我。”澹台信披着斗篷坐在桌前,俨然刚到不久,“入秋了怎么还用冷水洗澡?” 钟怀琛被训了也忍不住傻乐,三两步上前把澹台信抱进怀里:“怎么不过来一起议事?” “我刚到,军情也不清楚。”澹台信静静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你准备留在这里吗?” “大鸣府里有你坐镇,我放心。”钟怀琛不肯松手,“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澹台信一如上次辰那日,想说的话始终不知道如何出口。 “如果我劝你回大鸣府,”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艰难开口,“你会不会信我没有私心?” 钟怀琛第一遍没有明白的他的意思,反应了片刻之后才道:“你自然可以劝谏,我不会怀疑你的用心,可是为什么呢,你觉得我不应该亲临前线?” “蔡逖阳和祝扬都是稳妥的人,塔达来犯他们抵御便是,如果塔达退去,他们不会选择主动追击。” 钟怀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舍不得放开手,但拥抱已经变味:“你是觉得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就一定会穷兵黩武,追击塔达人?” 第178章 疲累 澹台信抿了抿唇:“我没有这么想......”钟怀琛退了一步去点起了桌上的灯,澹台信的眼神顿时无处遁形,他不得不改了口,“我知道你急切地想要建功。” “可你觉得我建功是为了自己加官进爵吗?是为了去争得圣人的宠幸吗?”钟怀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委屈,想想还是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你竟然这么看我。” “我没有......”澹台信的辩解听起来气弱,压不下钟怀琛地憋屈,他不管不顾地将人按倒在床榻上,在唇齿之间泄愤。 第128章 澹台信许久才推开钟怀琛,别开脸喘息:“不要胡搅蛮缠,我将两州的粮册理好带来了,你自己看看吧。” 钟怀琛不接他递过来的册子:“情况我都清楚,只要开战,我就有理由向朝廷上书要求调粮,要到的军粮我自然会分出部分去补贴灾区百姓,这样不是更好?” 澹台信叹了口气:“你和你二舅舅达成一致了吗?要同意调粮也不是户部同意就能实现的,长公主门下五个宰相,你有多少把握?” 钟怀琛转过脸去,眼里映着烛火:“只要你向他们回信的时候,也坚称两州吃紧就是。” 澹台信险些气笑了:“我坚称就能瞒天过海了吗?我不参你贸然发兵,赵徵会忍得住不使坏?就算赵徵被勉强弹压,朝廷每年来那么多巡查御史,他们又会怎么上书?” “我是个武将,”钟怀琛闭上眼睛,“没有军功,说什么都无益。” 澹台信同样觉得身心俱疲:“我跟你说过,明年春天......” “二舅舅跟我来过信了,”钟怀琛终于说出了他隐瞒了十几天的消息,“户部年底就会合议明年军费的拨款,如果云泰两州年内没有战事,明年的军费依旧不会分给我们分毫。” 澹台信果然反应激烈,他猛地撑着床榻站起了身,看着钟怀琛紧皱起了眉:“这就是你出兵的理由?因为楚家这么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你要带着两州军民去赌?” 钟怀琛握紧了榻边的木柱:“什么叫我带着两州军民去赌,户部的预算本就惯例如此。” “楚明焱只是告诉你,如果不打仗军费没有云泰的份,谁跟你承诺了经过此役明年云泰就会得到拨款?” 澹台信话音刚落,钟怀琛还来不及反驳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钟怀琛也只好咽下了自己的话,拉他坐下为他顺气:“你也……别太着急。” 澹台信并非着急,他的心已经凉了大半,坐在床边许久没有说话,钟怀琛因为瞒了他大半个月,本就有点心虚,现下赶紧软和了语气:“我练兵半载,云泰军总算稍微有了些样子,塔达人小股来犯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塔达王老了,以后权利交接的时候,就是我们与他们决战的时机,提前练出一支劲旅不正是我最紧要的任务吗?” 澹台信垂着眼不语,灯火照在他的面容上,也没有照暖苍白。 钟怀琛把自己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心里的委屈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对澹台信的心疼:“我知道你过不去水灾的坎,宋青不懂事指责你,你听得多了,不免往心里去,觉得这场灾祸真的是你的过错。” 澹台信勉力地笑了一下,算是谢过他的宽慰。钟怀琛用额头与他的额头碰了碰:“雪山汛是天命不眷,你别太苛责自己,这场战事调粮征发徭役,有任何事,任何骂名,还有我在前面扛着呢。” 澹台信只觉得赶路的疲惫趁着他心气逸散的时候翻涌上来,如有实质地裹挟着他的四肢躯干,让他连抬手都几乎做不到,只能顺着钟怀琛的动作躺下,被钟怀琛环在怀里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最近太累,还有些别的事烦心。” “什么事?”钟怀琛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自己给自己找补,“好吧,于公于私,你的烦心事都不该瞒我,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说。”澹台信明明睁着眼,却感觉自己转瞬就要失去意识了,“.......太累,明天吧。” 澹台信早上醒来的时候没了昨晚的脆弱,甚至主动和钟怀琛聊起了战术布置,钟怀琛却还记得他昨天夜里的无力感,不敢掉以轻心:“真的没事了吗?” “昨晚只是太累。”澹台信拿钟怀琛的棉帕洗了脸,“还有你话里话外疑心我,一时气急了。” 钟怀琛当即就想把“冤”字刻在脑门儿上,他本坐在矮凳上穿鞋,顺势扑过去拦腰抱住了澹台信:“我哪句话在疑心你?” “只要我坚称战事吃紧......”澹台信任由他蹭着自己的胸口,轻轻闭眼,“难道话外之音,不是敲打我吗?” “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钟怀琛现在懊悔不已,他当时说这话,是有拉澹台信与他统一口径的意思,但绝不至于是敲打,可惜有歧义的话出了口,如何解就只能由听者定夺,钟怀琛只能撒娇告饶,“我平日如何待你,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澹台信垂眼看他,眼里并没有气,只是有些许难过,“所以我说了,我没事了。待会儿议事我也去旁听,了解你的布置之后我就能算军粮支出,接着就是拟调粮和徭役的公文,你盖了印我再走——我还是劝你一句,你留在兑阳不回去,大鸣府里有什么事都要请示,来往误时。” “如有急事,你决定就是。”钟怀琛还保持仰头看他的姿势,讨好和让步的意味都十足,澹台信点头:“走吧,该议事了。” 第179章 议事 议事结束已临近黄昏,还有许多布置没能完全敲定,澹台信草拟出了公文呈给了钟怀琛,钟怀琛接过欲言又止,澹台信起身道:“请使君先过目,卑职出去透口气。” 钟怀琛首肯,帐内其他将领也都暂歇了争论,出去吃饭的,点烟枪的,总归在沉闷的一日里抽出身去喘息片刻。 蔡逖阳主动引着澹台信去用饭,祝扬巴巴地跟在他身后,这二位风吹日晒一个比一个赛牧民,说话却愈发矜持扭捏:“司马近来可好,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一场。” “老蔡,”澹台信吃不下什么东西,军中又不煮粥,他便只去盛了碗面汤,“认识这么多年,也没必要彼此试探了。” “这不是因为一整天你也不说话,瞧不出你到底是什么态度。”蔡逖阳倒是胃口不错,端着海碗大口吸溜着面条,等肚子有了底气以后才开口继续,“本来我想,恐怕只有你能劝住小钟使君。” “劝不住。”澹台信不想给他们留任何幻想,“这场仗无可避免,我们食君之禄,只能忠君之事了。” 来往递送消息骑兵惊起漫天烟尘,蔡逖阳护住了自己的碗,在喧哗里更低了低声音:“这些日子围在小钟使君身边那几个幕僚,总是鼓动使君打一场大仗,现在看只有你还有权辖制这些书记参军,就看你愿不愿意冒着得罪使君的风险了。” “那几个先是明瞻先的学,人家舅舅走前留的人,使君就算嫌他们聒噪也轻易不会动。”澹台信垂下眼,“我回去的时候设法找个由头,把他们要去跟我办差。” “还有那个,”澹台信的眼神一看过来,祝扬就憋不出话来了,“那个、那个......” 蔡逖阳看不过去,替他说出了口:“就那个南汇,唉,这小子总说自己是学你,还号称揣着一本你的治军札记,要学着你重锻云泰军的先锋——可我说实话,他那一千二百轻骑兵,比你当年五千人还难伺候。” “我的札记怎么在他那里?”澹台信确实有记录过自己的心得,不过应该散失在他下狱的时候,然而他回想起近卫营的种种,一切又似乎有迹可循。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肯定就是那小子胡说八道。”蔡逖阳怨气不浅,“这小子是使君嫡系,人吃马耗都是一等的,而且四处讨要,外镇运粮不易,我和老祝本来就过得紧紧巴巴的,他已经找我们要了好几回了,连老祝的羊都牵走了。” 事涉钟怀琛,澹台信闻言后并未亮明态度,随后起身:“我再去别处转转,乌固城近来交接,我去问问情况。” 乌固仓城接任的人选曾出乎了澹台信的意料,此人名叫梁丘山,因反对圣人大肆礼佛,被圣人流放到了云州做个小小书记官。若论梁丘山的资历,被贬之前他的官阶不低,平调的话做个知府也是合适的,不过澹台信从没设想过由他来接任乌固仓城,因为此人是个文官,云泰军中虽有众多幕僚都是文士,却还从没有文官执掌一镇的先例。 姚思礼统领内三镇防线是钟怀琛的创举,樊芸调离青汜府,陈家在兑阳府更是被连根拔起,内三镇达成前所未有的统一,从前各镇之间的勾心斗角便被消除殆尽,这当然是利于御敌与作战的,但又滋了新的风险,姚思礼手握的权力空前集中,如果乌固仓城也有他一同管辖,那他造反都不需要像陈家那样偷偷摸摸地搜罗粮食,直接开仓就是。 所以钟怀琛必须选择一个绝不会被姚思礼拉拢的人,梁丘山出身越州寒门,远道而来没有任何根基,盼望着做些实事只能仰仗钟怀琛一人,他本人仇视世家大族还极力反对礼佛,而姚思礼恰好既是大族族长又对佛法颇有研究,两人相处起来绝不会太愉快,但又不会因此影响内三镇作战的能力。梁丘山并不领兵,祝扬和蔡逖阳的人马在轮换休息时就回到乌固仓城驻扎,这样乌固既有了保护仓城的战力,又不会因为些许龃龉引发双方将士的冲突。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这个安排合理,这个构想也许是钟怀琛自己琢磨出来的,也许是他如今的那些幕僚先们集思广益,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内三镇都在平稳地运转,让外三镇也有了坚实的后背。只是他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姚思礼的任命是他旁敲侧击提议的,可梁丘山的任命,是公文下达之后他才知道的。 第129章 钟怀琛确实没有事事都与他商量的必要,这些日子他也在飞速地成长,变得越来越成熟称职,可是澹台信总隐约感到失控的滋味。 “梁大人来了以后,原本的仓守军都被打散往内调了,大家倒也没有什么怨言。”凌益并不是仓守军,领的是辎重运输的职,因而仍在乌固当差,如今送粮来兑阳,照例与澹台信互通消息,“文官大人确实和老冯从前不同了,这也是位厉害人物,管理事务很有一套,才来几天他就给出了一套法子,进出检验都不止对一次牌子,要想像之前那样监守自盗几乎不可能了。” “那倒是好事啊。”澹台信与凌益低调地在道边聊了几句,“姚思礼与他相处如何?” “这二位还没打过照面吧?调粮姚公也不会亲自来,”凌益挠了挠头,“倒是那个近卫营的南汇,想来要粮,被梁大人顶了回去,说他的军粮不应该从乌固走。” “又是南汇。”澹台信喃喃,“怪不得他去搜刮老蔡和老祝,原来是在这里卡着他呢。” 近卫营也好,先锋营也罢,钟家父子两代人用得极其趁手的利刃,依旧面临着诸多辖制,钟怀琛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让南汇在外面驰骋得并不自由。 第180章 诛心 澹台信若有所思地和凌益作别,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到了钟光,说钟怀琛已经在找他了。 公文的印还没有盖,钟怀琛看澹台信的眼神有些微妙,抬手挥退帐里的其他人,等帐中只有他们二人之后,钟怀琛才愤愤地咬牙:“只是征发徭役,你写那么多明年春耕的计划做什么?” “泰州百姓本就受灾,”澹台信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说好的免税,秋收以后又要催缴,交不上还要额外征徭役,明年春天如果还没有补贴,百姓如何熬得下去?” 钟怀琛辩不过他,有火发不出来,只能努力咬紧后槽牙:“明年的事明年再议,你现在把这些承诺写在公文里发出去,来年做不到,百姓怎么看待,朝廷知道了又该怎么收场?” “明年朝廷拨来的军费,你自己说的会拨出补贴泰州灾区的部分,以春耕秧苗的形势发下去是最实际的。”澹台信仿佛不知道钟怀琛到底在气什么,岿然不动。 钟怀琛在帐里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忍住没有吼出来,澹台信昨夜是动了大气,他今早上满心想哄,不料澹台信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了,钟怀琛本来还有点难以置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翻了篇,差一点就真信了昨晚澹台信只是太累。 现在看来看似轻松过关其实都是在这儿等着他呢,澹台信并非真的就认可了他的那些陈情,他明明最清楚朝廷有可能还是不会拨给云泰两州军费,明明最怀疑楚明焱,现在却就着钟怀琛的话给钟怀琛摆了一道。 他依旧认为钟怀琛在带着两州军民在赌朝廷的善心,一个台阶也不给钟怀琛留,逼钟怀琛必须保证能赌赢,否则就趁早知难而退。 “你竟然这样......谁找我麻烦我都认了,偏偏你,你还......”钟怀琛一时间语无伦次,有一箩筐骂人的话涌了上来,对着澹台信又竭尽全力地忍住,“你还要我怎么样?” 澹台信在钟怀琛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手:“使君觉得卑职是因为个人意气才这么拟定的吗?还是使君觉得,卑职这么做是在故意设陷牵绊?” 钟怀琛想要一如往昔,争辩不过时就撒野耍横,说不过至少能堵了澹台信的嘴,等自己的气下去一波,澹台信再说什么气人的话,他们也不至于闹得无法收场。 然而这次他没能得逞,澹台信猛然起身,站到了桌对面:“公事是公事,不要胡搅蛮缠!” 钟怀琛觉得自己心里有根弦绷断了,一种名为真心的东西自凿穿的心房里喷涌而出,洒了一地无法收拾。 澹台信同样感觉到四肢的冰冷无力又裹住了他,令他不得不掐紧了掌心才能站稳:“还有没有写进公文的事,卑职现在一并说了,请使君裁决:大鸣府内,侯府正在筹备太夫人的宴席,准备在德金园大宴内眷以及钟氏的族亲。泰州才受水灾,百姓朝不保夕,侯府这般铺张奢靡实在不合适,还请使君约束家人,劝说母亲。” 这本是极其在理的话,澹台信直言劝钟怀琛也是为了他免受弹劾,可现在钟怀琛半点也听不进去,只是冷笑:“早就看我不满了吧,眼见我事事错漏,你是不是特别不甘心?” 澹台信自以为面不改色便是冷静,可是真的冷静又怎么会在这种情形下硬顶着说下去:“还有使君的近卫营,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归属,钱粮从哪里走没有定下来,名目上也有纰漏,现在南汇以使君的名义四处调粮,所要数目是否合理?其他将领和地方是否不满?这些使君可否查明?” 钟怀琛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你也不必费那么多口舌,如果真的觉得我配不上这个位置,不妨就如你当年所作,明的暗的手段使上,再从我手中夺回这个位置啊?既然你觉得只有自己才能做好所有事,成日勉力应付我多难受?” 话说到这个地步,澹台信也没了耐性:“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卑职就先告退了,静候使君批复公文。” 他转身往外走去,钟怀琛沉着脸盯了他好一会儿,在澹台信即将掀帘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快步上前,近乎粗暴地抓着澹台信的衣领。钟怀琛没有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们之间已然裂出罅隙,如果就这么放澹台信离开,撕裂就真的再无法挽回了。 澹台信显然被钟怀琛的举动激怒,他已经警告过他不要胡搅蛮缠,这次还击没有任何预警。 蔡逖阳他们已经吃完了饭聚回帐前,思量着澹台信应是在劝说钟怀琛,于是体贴地没去打扰。不料在门前徘徊片刻,就听见里面掀桌子摔杯子的动静。 同样候在门口的钟明和钟光对视一眼,这场面他们俩都不算太陌了,钟怀琛撒脾气和澹台信打打闹闹也不止一两次,只是这几个月渐少,他们也一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不敢贸然进去相劝。 钟明强作镇定请门前的幕僚将军都去隔壁坐下喝盏茶,钟光隔着帘子小声问着里面的人,但帐内自动静之后又静得吓人,钟光不太确定,又喊了两声:“主子?大人?澹台大人?” 澹台信已经在厮打之间跌坐在了地上,被钟怀琛从身后抱住,紧紧钳住他的双手。钟怀琛现在依旧没有多冷静,甚至不像往常一样耍流氓,只记得不能让就这么澹台信离开,所以任由澹台信如何挣扎肘击,都绝不松手。 钟光的呼唤让澹台信稍稍找回了些许神智,四肢的脱力还没恢复,他看不见钟怀琛的神情,喘息着开口:“你先松手。” 钟怀琛的声音有点瓮:“我不会放你走的。” 澹台信感觉钟怀琛的钳制似乎阻断了血脉,双手愈发麻木冰凉:“你先松开,这是你的大帐。” “你不是牙尖嘴利吗?”钟怀琛说话已经没了头绪,“你就算咬死我,我也不会松手。” 澹台信本无动口之意,几番挣扎未果后他也烦躁起来:“松开!委屈成这副样子给谁看?” 钟怀琛静了片刻,忽然猛地抬手捂向澹台信的口鼻,他的语音里同样夹杂着喘息与颤抖:“为什么总是你来诛我的心,偏偏是你,我做那么多,你都看不进眼里……为什么一点都不肯理解我?” 第181章 阳郁 澹台信在他的动作里被迫仰起了头,闭眼之后最后的挣扎也停止了,钟怀琛的禁锢似乎不是他挣不脱的原因,他只觉得自己被困在泥沼里已经很久很久,一直以为自己在不断挣扎求,可现在他才发现无论他怎么挥舞手脚划得精疲力尽,都一直在往深处沉去。 等他再次找回意识,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钟怀琛的怀里,方才钟怀琛想要扼死自己的举动好像只是幻觉,就连手腕上都没有红痕,钟怀琛根本没有像他感觉到那样死命攥着他的手。 钟怀琛席地而坐,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委屈倒是真心实意的,澹台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确定还好他没有真哭,而钟怀琛顿时恼羞成怒起来:“我是被你气的。” 澹台信冷静下来之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仔细想想又何至于闹成这样,他即将收回手的时候钟怀琛握住了他的手,低头靠在了他的掌心:“你刚刚很不对劲,怎么回事?” “最近太累。”澹台信开口也还是有些无力,“我还不是被你气的。” 钟怀琛无话可说,澹台信脸色苍白喘息急促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他现在也不敢再顶嘴:“吃晚饭了吗?你先到旁边去歇会儿,我先和老蔡他们议完事......之后再来看你。” 两人闹成这样实在狼狈,澹台信理了理仪容,想说什么又总觉得词不达意,钟怀琛有些心疼地捏了捏他的手:“你先歇息,不要再动气。” 澹台信随钟光下去休息,不一会儿来了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澹台信没有拒绝,任由郎中把脉,瞥见郎中在单子上写下“肝郁,情志不畅致气滞”,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角。 第130章 钟怀琛忙完过来的时候,郎中刚施完一遍针,澹台信听见钟怀琛在外面详细地询问郎中,大约是心中郁结稍解,对钟怀琛的愧疚就抬起了头,他披衣起身,和走进来的钟怀琛迎面对上:“......我没事了。” “你今早上也是跟我这么说的。”钟怀琛说罢又叹了口气,握起了他的手,“现在天还没凉,手就那么冷,用得着不顾自己身体动那么大气吗?” 澹台信也没想到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低头有些自嘲:“是我不好。” 钟怀琛有些心疼,扶他坐下:“你先坐好,我有几句话跟你解释。” 澹台信点头坐在床边,钟怀琛坐在矮凳上:“我先给你解释南汇的事,南汇不是我的私兵,他挂在关晗的乾勇营下面,隶属大鸣府府兵。不过他挂进去的时机不好,大鸣府府兵的军粮被拿去救灾,关晗自己手里没了余粮。” 澹台信想起了关左在大鸣府里冲他发难,原来南汇四下讨粮,症结是在这里:“我......” “这件事不怪任何人,水灾调粮你的处置是得当的,关晗也不是故意为难南汇,南汇去找梁丘山调粮,梁丘山不给他也是按规制办事,南汇为了不饿死去找蔡逖阳和祝扬打秋风,这事里唯一欠妥的,是南汇没有和老蔡老祝说清楚,等他回来,我会训他的。” “是我太着急。”澹台信垂下眼睛,想说错怪钟怀琛了,又觉得他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不太合适,最后只能闪躲地望向钟怀琛。 “至于你说的,我母亲设宴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回去传信了,母亲今年不会摆宴,钟家还会派人去灾县帮忙救济,你提醒我是好心,这事,是我们家疏忽了。” 澹台信垂下眼,他最关心的事,还是亲自问出了口:“那公文......” “我已经让书记官改过了,盖好印了。”钟怀琛避开了他的眼神,刻意轻描淡写,“你回去的时候,一并带上。” 澹台信的血已经冷了下来,无力再与他争执,只剩下一口气还吊着:“使君是如何改的?” “承诺了春耕补贴,”钟怀琛被他的称呼扎得心疼,“删了你那些细致的条款。” 澹台信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深究,两人沉默良久,钟怀琛才开口:“你多休息再回去吧,路上坐车,不要再骑马,多费点时无妨,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你。” 澹台信点头答应了,盘算着坐车要多久行程,突然回过神来:“今天......” “今天七月初七。”钟怀琛知道他想起来了,现在也只余无奈,拉着澹台信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杵我的时候一点没留力气,七夕节就送我这个?” 澹台信别过脸,片刻很低声道:“对不起。” 钟怀琛听到他这样的话忽而又心疼了:“没事......” “我会补给你的,”澹台信很快回神,不想让钟怀琛看见他颓丧的样子,“我会给你准备你想要的东西。” 钟怀琛笑了笑,同样没有向澹台信表露担忧:“好,我等着。” 钟怀琛改过的公文和七夕里的争吵,一并卡在了澹台信的心里,他和钟怀琛同床共枕也久久难以入眠,只是怕吵醒身边人,一直合眼假寐。 半夜的时候兑阳府也下起了雨,钟怀琛好像被雨声吵醒,翻了个身,把澹台信搂进了怀里:“是不是没睡着。” 他的语音含糊,还带着困意,但没有什么疑问:“你要是睡着了气息会更轻,也更缓。” “我以为一直都是我醒着你睡着了。”澹台信喃喃,“原来也有你醒着的时候。” “不做点什么的时候,通常是我睡得更快。不过要是做了点什么,你就更容易睡着。”钟怀琛话这么说着,指间却只有安抚的意味,“你这样我真心疼。” 澹台信放松地靠进钟怀琛怀里,等了很久,久到他不确定钟怀琛是否还醒着,他缓缓叹出一口气:“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182章 探子 塔达人被挫败的小股来犯果然是侦查,钟怀琛只让祝扬带人迎击的策略也确实奏效,七月初十,塔达人大举进犯,如往年一般准备击破外镇在百里草甸上撒野。 澹台信回到大鸣府之后,军医奉了钟怀琛之命日夜过来给澹台信请脉,针灸和汤药都没有落下,经过几天的调理,他自觉精神好了许多,也有了精力协调各方,只是钟怀琛修改的公文终归成了一个心结,他们谁也不提,再一次默契地将分歧埋了下去。 钟怀琛最后听从了部分建议,没有亲自领兵,而是坐镇兑阳府,与姚思礼等一干将领一并商议对敌之策,姚思礼初来乍到还要和兑阳青汜的府兵磨合,钟怀琛首先调了吴豫的三阳镇府兵上前线,随后传信召樊芸带精锐前来增援。这时候澹台信送来的第一批军粮押到,来送粮的正是关晗,钟怀琛领会到了澹台信的助力,顺理成章地把关晗留在前线做辎重将军。 这么把人一留,关左也顾不得在大鸣府里和澹台信撕扯了,大鸣府府兵不乏有真本事的人,现在全被关左派到前线保护少爷,钟怀琛也来者不拒,全都调到了前线上任职。 澹台信每日都能收到战报,祝扬最早诱敌之后就轮换到乌固城修整,吴豫姚思礼为一路,樊芸蔡逖阳为一路,南汇灵活应变,一齐出外镇阻击包抄塔达人,关晗领了个不那么危险却很劳累的差事,领着徭役往来百里草甸,给蒙山校场供应粮草,供作战的两路军取用。 南汇前段时间被钟怀琛臭骂了一顿,当时他刚从外镇回来,就听说因为他的事,主子和司马吵得天翻地覆,最后不知道谁传出的内情,说那天澹台司马直接气晕了,请了郎中来连夜抢救,现在连使君都不敢跟他再争下去。南汇闻讯吓得够呛,最后只挨了顿训斥甚至暗松口气,事后老老实实地去找老蔡和老祝解释赔罪了。 蔡逖阳也没想到自己告的状最后闹成那个局面,同样心有余悸,摆摆手和南汇一笑泯恩仇了:“嗐,你也不容易,放心,有我们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们弟兄。” 南汇找不到人打听,只能问当时离得最近的蔡逖阳他们:“那天司马真给气晕过去了?” 祝扬一五一十地答道:“我当时看到他是走着出来的,不过后来确实请了郎中来看。” 南汇也是见过那二位吵架乃至动手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冤孽……现在这紧要关头,司马气病了就太寸了。” 蔡逖阳跟着他犯愁:“三十来岁的人,武将出身,怎么身体亏成这样。” 澹台信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念叨,坐在案前突然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 钟光为他端来了润肺的茶,他接过了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跪在他案前的人身上。 李掌柜的态度与那日天壤之别,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怎么琢磨澹台信的话,现在他见到澹台信险些老泪纵横,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澹台信也不勉强他:“这次请掌柜来,是为了前方的战事,现在军中的斥候都不如你的经验丰富,上半年你才带着商队出过关,在塔达内部也有熟人。” “可是大人,”李掌柜的眼里似有压抑多年的不甘,看澹台信的眼神早已透过他,望向了他曾经忠心过的,现在已成灰烬的人,“您真的要为钟家办事?血海深仇,草民不明白……” 澹台信不置可否,继续平静地吩咐:“你现在出发,赶在下雪前潜入塔达王城,传递消息,挑动他们内部争端,为我们争取战机。” 李掌柜垂首答了一声“是”,默了一会儿又哑声发问:“大人从前送钟家父子下狱,让他们也受家破人亡的报应,做得多么好……为什么您又要翻案呢?” “自保罢了。”澹台信真话不全说,便足以让李掌柜不断坚定自己的猜想,“如今你帮这战局,就是在帮我。” 李掌柜果然打消了所有犹疑,深深向澹台信行了一礼:“为大人办事,草民万死不辞。” 李掌柜当天就带上了自己几个精干的伙计动身,澹台信的斥候也随他一起乔装上路,出关之前,钟怀琛在兑阳亲自见了他们一行。 李掌柜精通塔达语,他的商队长年为塔达贵族带去稀罕的瓷器丝绸,大晋与塔达互市关闭已久,李掌柜的商队颇受塔达贵族欢迎,同时,他也高价从塔达人手里收购香料宝石等,因为财大气粗交易爽快,塔达贵族便没把他当一般的大晋人看待,刻骨的仇恨也被白花花的银子冲淡了不少。 实际上李掌柜的商队并不赚钱,有时候甚至需要关左补贴银子,他一趟趟来往只为熟悉关外地貌,探听塔达内部消息,就冲养着李掌柜这一举动,老关就不是一个完全短视的人。 钟怀琛秘密见了李掌柜一面,照例以礼相待,李掌柜对他颇为冷淡,钟怀琛知道自己父亲参与处理了长阳谋逆案,有些深仇是化不开的,所以也没勉强,目送着他们商队一行出发。等他们走到外三镇,蔡逖阳调了一队人马在后面追了他们一阵,李掌柜带着伙计们“狼狈逃窜”,最终投进了塔达萨仁部的大营里。 第131章 “探子回报,此次进犯,和塔达王最亲密的何达部并没有出兵,塔达王可能是真不行了,至少是病了,而且他的弟弟们虎视眈眈,所以何达部的精兵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的王。” 澹台信隔几天就会赶到兑阳府议事,亲自将一些政务送呈给钟怀琛,钟怀琛心疼他来回奔波,又察觉澹台信似乎在以这种方式,沉默地劝说他回去坐镇大鸣府。 钟怀琛也无奈,只好装聋作哑,公事公办地继续议事:“何达部是王旗下的劲旅,他们没有出兵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机会。” “何达部的马是西域最好的,在王旗集结,赶到玉丽山也不过一天一夜。”澹台信轻声开口:“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抽不出身驰援。” 钟怀琛心念一动:“其他部落有什么动向?” 负责接应李掌柜一行的南汇出列答话:“暂时还没有消息,探子尚且只待在何达部的大营里,正想尽办法打探外面的消息。” 钟怀琛点头:“前方的埋伏已经备好,就等萨仁部进入陷阱之后合围。萨仁部与我们为敌多年,如果今年能够重创乃至全歼他们,诸君即可扬名了。” 第183章 礼物 座下诸将或多或少流露出了些激动之色,只有澹台信依旧平静,感觉到钟怀琛的眼神,他如常答话:“卑职带来了朝廷的批复和近来的邸报。” 说实话钟怀琛的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朝廷要是拨了钱粮,他不至于现在什么消息也没听到:“有什么要紧消息吗?” 澹台信看了一眼帐内诸将,南汇他们会意,都先退了出去,澹台信从公文中抽出了一封信件:“你舅舅来的信。” 钟怀琛挑开了信上的火漆:“兵部有什么批复?” “从北武库放出一批军备支援我们,我派人去接了,应该还是些陈年的破烂儿,还不能砸了重铸,日后要归还的。”澹台信提起此事不免摇头,“我以你的名义上书求调火药,没有任何音信。” “那火铳只能当烧火棍了,钟怀琛也没了脾气,“火药是救灾的时候耗尽的,于情于理,朝廷都该补发。” “照理如此。”澹台信将几封书信递给他:“我以你的名义写信问了几个你家有故交的京官,南方的旱情还没有缓解,许多地方今年颗粒无收,圣人连宋娘娘的行宫都停了,这时候是真的顾不上你。” “和我舅舅的说辞一样。”钟怀琛抬起头,把手中的信一并塞进纸堆里,“我舅舅倒是多说了一点,民怨沸腾,恐怕无法妥善收场。” 澹台信神色一凛,脑中迅速掠过万千思绪:“东南的秦州受灾最严重,如果民变......秦州没有常驻府兵,秦州刺史是.....” “澹台,”钟怀琛面沉如水,“不用想了,东南驻军寥寥,一旦发大规模民变,最有可能的就是吉东三镇地府兵南下平叛。” “可是圣人不会对魏继敏毫无防备的。”澹台信紧皱起了眉,“他是长公主推举起来的,纵使近一年多来让圣人颇为满意,圣人也不会对一方倚重至此。” “如果魏继敏出兵,不需要朝廷额外再调派粮饷呢?”钟怀琛走进一步,抬手抚在澹台信的眉间:“当然,这都是我二舅舅的猜测,现在前方的战事才是最要紧的。” “大鸣府里一切都好。”澹台信回神,钟怀琛拉住了他的手,他也缓缓回握,“你姐姐带头组织大鸣府里女眷募捐为军中筹粮筹衣,这次我来也带了一批衣物,你也有。” “给我带新衣服了?”钟怀琛自己坐在桌上,把澹台信搂到他腿上,澹台信扬眉:“你家里人给你做的,给你秋天穿的。” “哦。”钟怀琛拖长了音调表示不满,“我还当你终于学会疼我了。” 澹台信从他身上跳了下来,从自己的行囊里拿了一个包裹递给钟怀琛:“新给你做了一套马缰辔头,你在外面跑马,应该用得上。” 钟怀琛打开包裹来回翻看:“这是七夕的还是辰的?” “辰不是还有几天吗?”澹台信看着他的样子轻笑起来,“到了再给你。” “这做工还真不错,”钟怀琛拉过澹台信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送你的东西早就备好了,在家里,你自己回去找找——今晚没有事务了,陪我出去跑跑?” 澹台信去营里借了一匹马,钟怀琛已经把澹台信送他的行头给爱马换上了,带着澹台信一路往兑阳城外的山野奔去。 澹台信没怎么追赶钟怀琛,任由他撒欢似的往前跑远,又自山顶折返笑着奔向他。澹台信被这场景晃了眼,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 “走啊!”钟怀琛大笑着向他伸手,吹着口哨催着澹台信的座驾也跟着奔跑起来,两人一起登上了山顶,澹台信顺着钟怀琛手指的方向往远处看去,城外的草地向天际绵延,尚未被秋风催老的青意带来遥远的风,钟怀琛张开双臂拥抱了来自雪山的凉意,随后跳下马,向身边人伸出手:“下来。” 澹台信扑入他的怀抱,立即被钟怀琛紧紧抱住,两人许久都没有放开,静静的在风中相拥。 “真想就这样,跟你待到天荒地老。”钟怀琛倒在山地的草地上,往旁边摸了摸,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过了一会儿,澹台信在旁边轻“嗯”了一声。 “再躺一会儿吧。”澹台信坐起身时,钟怀琛向撒娇一般晃着他的手,“好多日子没像现在这样喘口气了。” 澹台信低头看着他:“有胡茬了,好像瘦了一点。” 钟怀琛偏头冲他笑了笑:“你疼疼我。” 澹台信笑得有些无奈:“你又不是小孩子,我疼慧儿,疼环姐儿家的阿宴,也只会给点吃的,陪他们玩会儿……即便是环姐儿,我也只知道多给些银子任她花销,你要的也不是这些。” 钟怀琛这才想起澹台信还曾有过一个妻子,支着下巴问他:“他们娘俩,现在怎么样?” 澹台信早还清了借谢盈环的钱,逢年过节给便宜儿子寄点东西包个红包,自然也会顺便问一句谢盈环的事:“她还没遇到合适的人,暂时不考虑改嫁,现在开了个染坊,不知道哪里找了几个女人一起,织布染布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我姐姐最近帮我操持了不少事。”钟怀琛若有所思,“她也说暂时不想改嫁,整天忙里忙外,看气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哎,怎么被你把话题岔开了,不是说你疼我的事吗?” 澹台信轻笑起来:“你自己打的岔。” “你说那些小孩子把戏哄不了我,其实不是手段拙劣,而是你那些办法根本没用心,随便糊弄罢了。”钟怀琛瞥了他一眼,“当年谢娘子跟你来大鸣府,你也没怎么管过人家,就给点钱了事,怪不得人家不想跟你过。” “她要是肯跟我过,”澹台信戏谑地看着他,“还轮得着你在这里挑三拣四么?” “澹台信!”钟怀琛磨着牙把他扑倒在草地上,“这才几天没收拾你,就那么嚣张?” “我知道你的意思。”澹台信渐渐敛了笑,“我知道你想要我用心对你……” 可是他们之间横亘的分歧越来越不容忽视,再怎么公私分明,若是公事上的矛盾不可调和,那私情又岂能有容身的余地呢? “先别说话。”钟怀琛仿佛已经意会,趁他踟躇,先俯身吻住了他,“就让我们俩再单独待一会儿吧。” 第184章 欺天 钟怀琛差点拉着澹台信手牵手地往回走,逼得澹台信打马飞驰,堪堪跑过了钟怀琛那匹良驹。 钟怀琛笑吟吟地跟着他下山,等到了营门口,唇边的笑意才淡了下去,钟旭上前来接他,钟怀琛随手把马鞭抛了过去:“这谁的轿子停我大营门口?” 门口确是一顶奢华得不像兑阳地界应有的轿子,钟旭心里也犯愁:“是铜矿上的李公公。” 钟怀琛皱起眉:“司马呢?” “司马回避了。”钟旭答道,“他说他和太监有仇,除了贺润那种小糊涂蛋,没有太监对他有好脸色。” “他倒是躲得快。”钟怀琛忍着笑意保持着正色,独自进帐应付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李公公。 宦官李协大约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笑起来一团和气,很是讨喜。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他顶着这副样貌放什么阙词,钟怀琛都不方便驳得太不给面子:“李公公是说,圣人准备以出产的铜作为云泰军的军费?” “正是如此,不止是军费,以后矿上的铜都先紧着咱们云泰两州,不往外头运,既省了来往运输所耗,又方便了咱们军中。”李协笑得仿佛是真心实意来给钟怀琛贺喜的,钟怀琛深吸一口气,随后也笑了起来:“公公有所不知,军中稀缺的是精铁,用铜……太过浪费,耗资过高,而且……” 李协笑吟吟地打断了他斟词酌句:“只要是有利于军中作战,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圣人和娘娘心系着咱们呢!” 钟怀琛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不”字,李协忽然又话音一转:“哦对了,兑阳矿上有些不安分的人,和前些时候刺杀澹台司马的凶犯有勾连,咱家容不得那些匪徒,现在已经全部处理了,使君也可放心。” 第132章 钟怀琛顿时察觉到此事的异样,他一时没有想清刺杀澹台信的凶犯是谁,可李协这个和澹台信有旧怨的太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处置凶犯的同伙,不派人来害澹台信就不错了,那厢李协笑得意味深长,不待他多问就起身告辞。 钟怀琛不能露怯,陪着他笑将他送至辕门送上马车。等马车走远,他才抵着后槽牙,一言不发地去澹台信的营帐里找人。 澹台信听他说了铜矿的事,先是皱眉,随即冷笑:“铜抵充军费是次要,这些人真尊贵到一步路都不愿多挪了,出产的铜矿直接逼云泰军中吃下,价钱还未必多实惠,省去了运输他们便能多赚多捞……宋娘娘这是逼你孝敬她。” 钟怀琛抱着臂没说话,有句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口——宋家外戚的势力最早就是澹台信联络引入云泰两州,以对抗长公主,现在长公主在两州是搅和不动了,可这宋家宫内宫外的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军中兵刃器械多用铁,花银子买了价更高的铜就会令其他地方吃紧,澹台信终日设法从账册里抠些银子出来,现在还要平白被这些人剜去一块肉,气极反笑:“长公主对魏继敏,那是恨不得举天下之力扶持,这位宋娘娘是恨不得把我们掏空。” “魏继敏和长公主是互惠互利,被吃干抹净的是吉东的百姓。”钟怀琛坐在了澹台信的床上,且并没有再挪窝的意思,“我们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这是杀头的死罪。”澹台信垂下眼睛,“不过,陈家当年最大的买家,我是摸到了的。” 钟怀琛听后没有立即接话,澹台信有些失神,钟怀琛顺手一带,他就跌坐进人的怀里。 “陈家出产的铜有很大部分是用以铸币,据我所知,河州前年向百姓收购茶叶销往海外,为了降低成本,官府私自用州府的模具铸了一批铜钱,发给百姓作为茶资。”澹台信看向钟怀琛,“也许他们铸币的铜,源头就是兑阳。” “说不定还有其他私矿场,金的、银的、铜的都有。”钟怀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有一瞬间,他产了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他不想再讨论这些糟心的话题,只想心无旁骛地扑在澹台信身上,将他彻底地据为己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些许还活着的实感。 澹台信猜不到他此时在想什么,他垂下了眼睫遮盖忧心:“没关系,既然是他们强买强卖,也就怪不得我们走私禁品了,届时没有多少损失,也许还有盈余。” 钟怀琛看了他一会儿:“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李协得到的是谁的授意不重要,他这么嚣张地强卖给我们,会不会就是为了逼我们倒卖铜,从而抓我们的把柄。” 钟怀琛没看见的地方,澹台信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既然朝廷上下成了如今这样,合情理不合法度的事情就少不了,应不应做、许不许做是一回事,重要的是谁去做,怎么做——他想抓我们的把柄,那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雁过留痕。”钟怀琛语气还是如闲聊一般,眼神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能因为觉得自己曾经骗过了三司会审,就能够一直瞒天过海。” 澹台信的脸色从听到“骗过三司”开始就逐渐凝滞,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钟怀琛:“我何曾犯过这样的欺天之罪?” “你若不曾欺天......”钟怀琛说到一半。忽而笑了笑放弃了,直白地望向澹台信,“李协今天告诉我他找到了和林方郎相关的人,这些人或许还攒在他手里,你应该对我坦诚,至少别让李协知道的都比我更多。”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澹台信听到林方郎的名字便什么都明白了,“你是不是觉得林方郎要杀我,是因为我灭了他父亲的口,而我之所以灭了那个账房的口,是为了篡改你父亲当年的账册,伪造证据为你家平反?” 钟怀琛被他说中了心思,静下来不再言语。 澹台信已经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转头看钟怀琛的时候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这些日子我呈给你了那么多账册,你但凡认真看过,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第185章 内情 钟怀琛顿了一刻:“我看过。” “那你应当明白,呈报给朝廷的账册怎么可能一板一眼一五一十,譬如泰州救灾征调了草药,各地药房需要结款,当时买粮救灾两州账面上已经没有什么现银了,所以当时你让我挪用了军中各种名目的银子,先拨给了卖药的百姓,之后赋税收上来以后,再补回之前调银的地方。”澹台信皱起了眉,“这自然是不合规章法度的,可你若不这么周转,药商百姓迟迟拿不到欠款日子该怎么过?你事急从权挪动了军需,难道还要我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呈报上去吗?” 这样的道理钟怀琛自然是懂的:“可我父亲当年......” “你父亲当年最大的罪过,是郑寺倒卖军粮的几百万两白银不知去向。他不肯交代,也许是不能交代。”澹台信一直不想与钟怀琛多谈这个话题,现在也有些压不住火气,“圣人在意的其实不是真相到底如何,只要那批军粮的款现在还能追回来就足够了,你父亲便只是不合规地办了好事,账面上亏空便不是贪墨。” “你可以说那些粮食只是被调走做了别的用途,可实际上那些银子已经被郑寺送出云泰,京城的人不倒,你如何能够把银子追回来?” 澹台信坐在桌边,低下了头,第一次对钟怀琛说起了平反的内情:“你们全家流放之后,圣人就在不断地提起钟家,话里话外,是钟家没有找出那么多赃款就定了你父亲的罪。” “对你说的?”钟怀琛颇有些诧异,澹台信摇了摇头:“对京中的人说的,我当时已经到了大鸣府上任,他们便传信给我。最开始我也不太明白,圣人是要我把案子办得更实,还是说他后悔这么办了钟家。” 钟怀琛看他认真的神色,忽然意识到,如果需要,澹台信真的会毫不留情补全他们家最后的证据,将他们钉得永世不能翻身,而他最终没有这么做,没有一分是因为对钟家的感情,当时的澹台信是不会对父亲、对他手软的。 “圣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容不得我去揣测,我只知道他已经心里在意的是,有几百万的赃款出现,最后却没能收归于他,所以无论怎么做,一定要把这银子追回来。白银不可能从京城的人兜里掏出来,所以他们需要我去搞,不久之后,我就奉命调兵平息永裕侯养私兵叛乱。”澹台信看向钟怀琛,“最终在这场叛乱和抄家中,申金彩拿到近二百万两白银,其中二十万分给了我,剩下的不知道有多少进了宫里,有多少自己私吞了,范安载拿走了一百万两,收入国库。这样的分赃结果是我与范安载协商之后达成的,我在这场案子里与他相识交心,向他说明了云泰乱局和我的处境,他劝说我为钟家平反,并以此为机会扳倒申金彩为民除害。” 钟怀琛一时之间没能完全明白他话里的全部含义,但他太想知道一个真相了,所以继续追问:“然后呢?” “范安载也是无奈出此下策,当时在我暗中配合的情况下,他依旧无法阻止申金彩大贪特贪,反而家人受到了阉党的威胁。所以他选择为钟家翻案,把永裕侯那里抄出来的、进不了国库的二百万两算成云泰的亏空。我们假称云泰少了的粮食是被老侯爷调出去用作云泰的其他各种事务,等到第二年赋税收上来以后会补齐的,但是第二年,我与申金彩抓住了郑寺卖军粮的行为进行举发,随后逼死郑寺吞下了偿还的赋税,让军中亏空补不上——诚然申金彩在云泰做不到,但他在永裕侯大案里、在别的地方做过这样的事,拿得出那么多钱。” 钟怀琛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半晌后:“那你们怎么解释,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不说实情?贪墨和违规调粮孰轻孰重?如果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我父亲当年的口供中就会提及。” 澹台信微微一笑:“我们之所以敢这么编,就是因为你父亲当年的口供,正是这么为自己的辩解的。他说郑寺向他汇报过很多调粮的用途,比如抚恤百姓、购置精铁棉花、甚至投资商队牟利等等。” 钟怀琛不相信这是父亲说的话:“可......父亲应该知道钱已经被郑寺送到了京城。” “有一部分是查有实据的,第一次审是为了定罪,所以没有人千里迢迢去取证,后来我都整理好了,一并上呈的账本里就包括了。但是还有绝大多数是对不上的,老侯爷当时心里也清楚,只是一直坚持着自己并未贪墨,也不能将受贿的人供出,所以他的口供并未改过,从始至终坚持自己只知道郑寺挪用。” 钟怀琛当时在军中挂着职务,并未开始实际理事,每天去校场上操训跑马,被审的时候几乎是真的一无所知,后来父亲也没有对他提起过什么,所以他觉得澹台信描述的父亲是陌的:“所以你们最终告诉圣人,申金彩在查郑寺案子的时候,吞下了挪用的款项,然后嫁祸我父亲贪墨,谁都知道他初来乍到,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么天衣无缝?” 第133章 “因为我在云泰多年,熟悉云泰事务而且精通账务。”澹台信抬起头望着钟怀琛,笑意无端透出一股苍白感,“所以是我配合申金彩做成了,最后分得二十万两白银,以及升官等各种好处。” 钟怀琛只觉得荒谬:“就凭你们两个人空口无凭地编造?赋税收支都记录在册难道没有人仔细核对吗?即便伪造了账册也能实地走访查证,调出去的钱去了哪里,补回来的钱又如何进账?难道真的就这样糊弄过去了?就这样你们也能推翻三司判的案子,让他们重审一次,还真的得以平反......” 澹台信说完了所有内情,变得异常平静:“现在讨论这些都没有用了,你不妨想想究竟是为什么。” 第186章 一人 从法理上说,这个案子无论是第一次判还是第二次判都充满了漏洞。两次呈上来的赋税记载确实相差很大,如果三司中真的有认死理的人,真的愿意到云泰每一个州县去认真核对当年的赋税情况,追查每一笔调拨出去的款项有无实据,就会发现有些证据是站不住脚的。可是偏偏从上到下都默契十足,没有人去戳破。 澹台信忍不住叹息:“这确实是一笔糊涂账,在牵连够广。这个案子不会有再翻的可能,因为三司会审,太子监审,有三个宰相在最终结案的案卷上签了名,你外公虽然避嫌,可自始至终楚家也是牵连在其中的。这里面不是没有破绽,却再没有人敢去查个天翻地覆。” “所以就这样结案了。”钟怀琛缓缓闭上眼睛,终于明白了自己毫不了解内情的平反到底是怎么在运行的,甚至隐约明白父亲为什么到临死都没有对他说过任何内情,就让他对三司一遍一遍地说着“我什么也不知道”。 澹台信也不再多言,良久之后轻叹了一口气:“天意如此。至于林方郎的父亲,他是个商行的账房,原本只需配合着证明郑寺确实投资了商行。可他嗜酒如命,醉后胡言乱语,散播了不少话出去,所以我才下手灭了他的口。这是我的杀孽,到阎王那儿自有评判,轮不到李协或是宋家抓什么把柄,若他们一知半解,就想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自寻死路。” 钟怀琛侧目看着他,自心底涌上淹没他的虚无感更加明显:“如果,一个封疆大吏的清白与否,都只因一个人的喜恶而定,甚至于,全天下的法度实际上系在一个人一念之间.....” “他是天子。”澹台信没有让他慎言,他也同样感觉疲惫,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他却仿佛走了长久的路,精疲力尽,“钟家倒了,他除去了让他不安的边陲悍将,钟家平反,他除去了愈发放肆的宦官,得到了数以百万计的私库银。现在他做出追念申金彩的姿态,用着长公主一党,又宠着宋娘娘一门,玩弄着帝王权术,却受天下人的供养……我一个小小的马前卒卷在里面——怀琛,你何苦说什么,拉我回来呢?” 钟怀琛呼吸一窒,往昔随口许诺的自己仿佛被当头棒喝,澹台信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重了,侧过头去,硬地转了话题:“此案之后,倒是范安载受的打击更大。他以为申金彩倒台以后,抄家所得能够收归国库、补回云泰的亏空,可实际上,三司的官员比我们办永裕侯案时更为肆无忌惮。最后申金彩抄没的家产,不知道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宫里,多少又进了私囊,人人都赚得盆满钵满。范镇应该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但他拒绝了。后来他就逐渐被挤出了中心,最后流放到了辽州。” 钟怀琛依旧停留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下意识地顺着澹台信的话想了下去。范镇为了扳倒申金彩这条贪赃巨鳄,参与到了钟家平反案中,目睹了澹台信如何布置伪证,范镇在永裕侯案中无可奈何,只能和澹台信一起揣摩着圣意,用假的罪证去猎杀了一个真的贪官。 钟怀琛如鲠在喉,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想去,那么用假的罪证平反的人,他的父亲,还算是真的清白吗? 最后他向澹台信伸了伸手,澹台信眼里似乎有不忍与怜悯,起身走到钟怀琛身边,让钟怀琛把头埋在他胸口。 两人一坐一站,在沉默里静静抱住了彼此,钟怀琛听着澹台信的心跳,吼不出咽不下的那口浊气才慢慢舒缓了一点。 外面吹起了换防的号声,帐前有人马快速经过,人的交谈马的嘶鸣,走远后逐渐模糊最终平息。 钟怀琛已经不需要澹台信再开口提,他们默契地颠倒了位置,交锋得比平时更急切激烈,钟怀琛承认澹台信是对的,心绪不宁又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有个还可以相爱的人在身边,言语都太过无力,要换更直白猛烈的方式,感受自己和对方都还在。 第二天钟怀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一夜无梦,实在应该归功于昨夜筋疲力尽,澹台信正如他之前所说,做了点什么以后睡得就会更沉,到现在还没醒。 钟怀琛翻身将他搂进怀中,澹台信动了一下醒了:“什么时辰了?” “还能再困一会儿。”钟怀琛蹭他的颈窝,澹台信翻身回来,不太放心地打量着钟怀琛。 翻出旧案的真相或许比揭开钟怀琛的旧伤疤更痛,自己和范镇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出过和钟怀琛相似的疑问。澹台信那时比现在的钟怀琛还要大几岁,自诩身经百战;范镇当时已近不惑之年,宦海沉浮十几年。可他们在这场大案里心力交瘁,甚至觉得平的意气在这场震荡里被炸散了。 澹台信还没有完全清醒,睁眼下意识地就想安抚钟怀琛,伸出手后才回过神,好在钟怀琛安安静静任他搂着脖子,没有戏谑也没有耍流氓,罕见地显得有点乖。 “昨夜话赶话,说到的那些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澹台信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上,“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你只用着眼云泰的未来,过去的烂账,不用太放在心上。” “按照你们这种翻案的方式,”钟怀琛显然没有那么快就能翻篇,“郑寺岂不是也能清白?” “要是全盘推翻岂不是太虚伪。”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澹台信对他不再隐瞒,“做账也不能做得太假,我们费尽了心思,各种证据加上我指控申金彩吞下的,只补上亏空的八成左右,还有些对不上的,一并算作郑寺贪赃了,反正他已经死了,死得也不冤。” “所以父亲最终定了失察的罪名,而不是完全无罪。”钟怀琛喃喃,澹台信点头,“毕竟你们家已经被流放了,如果完全无罪,光是申金彩一党恐怕也背不动陷害忠良的罪名,所以,老侯爷最好不要完全清白。” 钟怀琛埋在他肩头,良久之后轻“嗯”了一声:“我父亲,他是不是知道受贿的人是谁?” 第187章 念想 澹台信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从钟怀琛的怀抱里起身,下床开始更衣:“这件事我没有求证过,不过我都有大致的猜测,你父亲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呢?” 钟怀琛也坐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澹台,你也可以选择与申金彩一起把父亲的罪名坐实,虽然同样会费尽力气,可是做成以后能保住自己的高官厚禄,为钟家平反,我看不到对你的任何好处,反而把自己变成了阶下囚。” 澹台信系着衣带,恍若未闻,钟怀琛赤脚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你还说过你在入狱之前一直被蒙骗,以为自己是钟家仇人之子,在你知道真相之前,又为什么要帮助仇家脱罪?” 澹台信保持着动作没有回头看钟怀琛,避重就轻:“如果我真的恨,不必到后来抉择,你们还在受审的时候,我就不会让你们走出天牢。” 钟怀琛用力将他拉进怀里,澹台信不欲与他多言,挣扎着想要脱身:“放手怀琛。时辰要晚了,让别人看到你从我这儿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明白你。”钟怀琛没有阻止他抽身离开,如有实质地尝到了苦涩的滋味。澹台信只略提了提范镇参与的原因,范镇希望为民除害,兼带从申金彩那里夺回本属于国库的白银,澹台信的动机其实也一点都不难猜,最惦记云泰两州的澹台信,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云泰真的能补上亏空。 如果配合着坐实钟家的罪名,老侯爷活着时便是那样的态度,他病故后更无论如何也逼不出赃款了。所以澹台信宁可以身入局,除掉申金彩的同时,也为云泰战后的满目疮痍争一分希望。他早就清楚这么做的下场,哪怕有身世作为倚仗,失权罢官也是注定的。 钟怀琛早已清楚澹台信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敢多想,澹台信在功亏一篑时又得知自己的身世作伪,出狱后待在谢盈环家里养病,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自己撒酒疯去找他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如今澹台信能云淡风轻地说范镇受的打击更大,可钟怀琛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想认错想道歉想要掏出自己的所有缓解澹台信当时的神伤,但澹台信早已收拾了心绪,义无反顾地向前,没有停下来等他。 澹台信带上了钟怀琛批复的公文又离开了兑阳府的军营,他走后活动于四处的斥候又一次集结在了铜矿场附近。而钟怀琛让幕僚写了帖子邀请李协在城里最好的酒楼一聚,他昨天没有和李协多争辩,是因为李协提起了林方郎牵扯到了澹台信,钟怀琛为防多说多错,让李协泥鳅一样脱了身。现在澹台信既向他交了底,他自然也少了很多顾忌,打起了精神与李协讨价还价了。 第134章 澹台信返回之后又去了泰州,硬押着当地府兵和衙役帮助秋收,之前征发徭役激起的民怨才稍稍缓解。后来侯府的马车也开到了泰州,泰州也有钟家的田庄,现在是钟初瑾在打理,听说她根据灾情,做主减免了手下田庄佃农的租金,又亲自来看田庄的收成,沿途见到有困苦的百姓还搭粥棚救济。 澹台信原本没想和她照面,吩咐了人一路护送钟初瑾,就照例准备回避了。本已经上马了又被钟家人叫住,说是大姑奶奶体谅他连日操劳,请他到田庄上歇息一两天。 澹台信不好拒绝,他和钟初瑾好些年没有见过了,主要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讨喜,总是主动退避钟家女眷。但钟初瑾知道他在教钟定慧,也知道他和钟怀琛的一些事,而且澹台信感觉得到,她并不像楚太夫人那般对自己恨之入骨。 钟初瑾见他时甚为平常,吩咐人为他备饭收拾住处,又和他闲聊着泰州的收成,闲聊钟家在泰州的田产,钟初瑾还颇有些遗憾:“之前我听人说过,救灾时你征用了姚家的庄子,和姚家人闹了好大一个不愉快,那庄子十几年前其实还是钟家的,我娘布置了准备每年来避暑,不过我爹公务繁忙,实际上没来过几次,后来转卖给姚家,他们改来种茶了。” 她这么一提,澹台信忽然有了点印象:“似乎确实来泰州避过暑,老侯爷没有来,太夫人……有些担心他,所以没待多少日子就回去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吧,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钟初瑾知道他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也没有刻意回避,“娘是不放心爹的那几个妾室,所以后来都不肯独自离开大鸣府。那时候还没有阿琛,娘总担心那些姨娘先给钟家添了男丁。” 澹台信不方便接话,两人坐着又吃了几口茶,钟初瑾忽然又道:“阿琛好像很担心你,听说我来了泰州,派人追着过来送信,说要是碰上了你,让我替他留一下心,既让我留心你的身体,又让我瞧瞧你的精神。” 澹台信没想到钟怀琛还会那么直白地央求钟初瑾照顾他,自觉有些尴尬,只道:“劳侯爷记挂。” “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记恨你了。想想其实很分明,是郑寺害了我们一家,他死得不冤。”钟初瑾抬眼望向澹台信,“我只希望你不要算计阿琛,也不要伤他的心。你对爹娘有埋怨,我和阿琛都没有资格劝你,但是阿琛是无辜的,那时候他才刚出,做决定的是爹娘,你不要迁怒于他。” 澹台信:“我早就没有什么埋怨,更不会害他。请大小姐放心。” 钟怀琛这几天除了来往公文,并没有给他过什么私信,澹台信还以为是那天翻出了旧事,钟怀琛需要时间消化,没想到他会给钟初瑾去信,托她关照自己。 这让人有点啼笑皆非,澹台信除了些许尴尬,也不由得想起了钟怀琛,想到了他说在家里给他留了东西,不知道钟怀琛藏在了哪里,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找。 带着这么一点念想,回到大鸣府的住处之后澹台信先翻箱倒柜了一通,不料被那小子玩了一手灯下黑,小木盒就压在钟怀琛的枕头下面,里面装的是一块前朝名家制的松烟墨。 澹台信叹了口气,钟怀琛也算是投其所好,只是他一向也不惯用这些贵重的东西,收好了那木匣,他还是用了平时惯用的笔墨,给钟怀琛去了封信。 第188章 大捷 钟明说有澹台信给他的信时,钟怀琛还有点惊讶,大鸣府里来的消息多,大多都是公文和转寄的书信,澹台信点名道姓写给他的还是头一回。钟怀琛接过的时候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拆开之后果然是私信,澹台信应该没有和人锦书传情的经验,絮絮叨叨地只说了些琐碎的事,然后提到他找到了钟怀琛留给他的墨,他平时用不上,让钟怀琛以后别再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今天去营里的时候顺便找了军匠为钟怀琛打了一副新的甲胄,过几天就可以随信带给他。信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钟怀琛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安慰自己,至少现在开了个头,澹台信现在学会了给他写信,那总有一天,他给自己写情话也会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还拿着信傻乐,外面姚思礼的传信兵已经开始找他了,他赶紧将信叠好收入了袖袋,正色起身:“进来回话。” “大捷!”赶来的传信兵累得气喘吁吁,喊完这句话后好久没有喘过气来。钟怀琛和其他围过来的将领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钟怀琛轻呼出一口气,私事公事都这般顺遂,反倒有些像做梦了。不过等他抬眼扫过帐中的将领,便已是心神镇定,目光沉静:“营里的人都叫来,推沙盘。” 南汇根据斥候与探子的回报,在玉丽山脚的浅湖畔找到了萨仁部主力,遛着塔达的精锐骑兵,在荒野间作战两日一夜,成功拖住了萨仁部的主力,让姚思礼和蔡逖阳的兵力到达预定地点,双方合围,大败萨仁部。 战报匆匆写就,萨仁部死伤约有两三千人,另缴得战马四五百匹,塔达人作为补给的牛羊若干,而云泰军总计伤亡不到五百人。 南汇的人马全都疲惫到了极点,再怎么迂回伏击还是折损了好几十骑,近卫营的轻骑兵都是配最好的战马,一人就要砸数斤精铁铸刀造甲,这样的折损让南汇心疼不已;而主力之中伤亡最大的该属姚思礼带的内镇府兵,兑阳府兵刚遭了大案元气大伤,士气也低落,青汜府和姚思礼也没什么磨合,合围时成了被塔达人猛攻突围的痛脚,大多数伤亡都在这些府兵之中。 姚思礼来信里自己请罪,钟怀琛当然不会在捷报里惩处任何人,他让幕僚写了些安抚姚思礼的话,等下一步的布置商议妥当,他才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在帐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是他指挥的第一次像样的大捷,因为没能亲临前线,坐在内三镇听候战报令他没有什么实感,所以他的心胡乱跳动了好一会儿,依然是千头万绪,未得章法。 最后他懊恼地发现所有想法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他迫切地、几乎一刻忍不了地想要见澹台信,他想要得到最在意的人的认可,或者更加怯懦地,只是想要在迷茫时抓取一个依靠。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澹台信已经成了他的依靠,其实澹台信对云泰两州的支撑不容置疑,越来越多的将领已经习惯把后方丢给了昔日的先锋。可钟怀琛是什么时候对他依赖弥深,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立即动身巡视了各营情况,随后饭都没顾上吃,路过乌固的时候捎上了一袋干粮外加一个梁丘山,便往大鸣府飞驰而去了。 梁丘山文官出身,骑术不精,同行了一段时间后就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所以没来得及和赶路似投胎的使君多聊,并不知道他们回大鸣府是见同一个人的。 澹台信用过午饭就回城准备去衙门里转转,快进城的时候马车剧烈晃动随后停下,澹台信的午睡戛然而止,皱着眉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出声问,车帘就被掀开,一个人猛地跳了上来。 澹台信下意识摸向了软垫下的匕首,看清来人之后他心漏跳了一刹,第一反应是后悔自己写了那封信,现在好了,把这祖宗给招惹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跳到我车上像什么样子?” “路上没人,不会有人看见我上了澹台司马的车。”钟怀琛风尘仆仆地往澹台信怀里凑,“战报没有我跑得快吧?我想亲口告诉你大捷的消息。” “了吗?”澹台信一听便知道是与萨仁部的作战有了结果,也有了些笑意,“早让你回来坐镇你不肯,刚打一场仗你就跑掉算什么事?” “我也想再接再厉,毕竟兵马出去一趟就消耗了大笔钱粮。可是萨仁部这次也是外强中干,见外镇不像往年纸糊的一样,又被合围打掉了几千骑兵,现在退得很快,我们再往雪山大漠里追不明智,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要和你商量。” 澹台信沉吟片刻:“回家再说。” “家”这个字成功取悦了钟怀琛,下车之后他也不觉得饿或疲乏,到书房铺开了舆图,从身后抱着澹台信,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舆图,指着地图上的地名跟澹台信陈述战况:“……现在的情况就是再追击深入,如果何达部前来支援,我们将会面对东西夹击,往前进攻绕不开碧尔湖东的那条小径,除非……” “迂回。”澹台信下意识地抬了抬肩膀,没顶开硌在他肩头的下巴,也就随钟怀琛去了,“不过绕道对粮草供应的要求又高了一大截,且天气转凉,雪山下气温更低,或许我们还没发动进攻,第一场雪就要到了。” “萨仁部跑得太快,导致我们这场仗雷声大雨点小。前续整兵调粮征役足足一两个月,最后真正出兵不到半个月。”钟怀琛显然不甘心,“这群蛮子什么时候也那么滑头了?” 澹台信也呼出一口气,仗这么匆忙结束,钟怀琛的军功微薄,传到朝廷手里的战报也写不厚,纵使将先前的摩擦试探一并详呈,前后作战也不过月余,根本不利于和朝廷谈军费的事。 第135章 “也有好消息。”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似乎低落,连忙换了话题,“我找李协谈过了,他现在要送铜矿给我们当军费我收,以后别打销往军中就想都别想,我可以给他沿途免税——这笑面虎都快挂不住脸了,说宫里的东西我还敢想收税,我也跟他装傻充愣,云泰地界上的自然应该缴税,矿场不归云泰管已经是天大的孝敬了——我看这次是把他得罪了。” “他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自上次李协假惺惺给钟怀琛送军费以后,澹台信就知道这样的局面在所难免,“我的人在兑阳盯着呢,说李协这太监前两年被打压狠了,现在攀上宋娘娘跟穷人乍富一般,不会太难对付。” 钟怀琛应了一声,抓着澹台信的手晃了晃,指了指桌上的糕点:“我饿了,想吃。” 第189章 爱意 澹台信差点直接反问“你没手吗”,但钟怀琛环着他,在背后不知道扭成了什么样:“长兄喂——” 澹台信见过钟初瑾之后不免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钟初瑾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小姑娘,即使有长兄照看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无理的要求。但钟怀琛显然和他姐姐大相径庭,澹台信几乎可以想到若是他和钟怀琛一起长大,他要为这小混蛋费多少心。 “喂嘛。”高龄二十四的混蛋撒着四岁没能撒上的娇,夹着嗓子,“长兄最好了。” 会撒娇的小孩一般都比较好命,钟怀琛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糕,澹台信眉间的严肃也被冲淡了,只是有点出神,等到钟怀琛舔上他指间的时候他才猛然抽回手:“……惯得你。” “困了。”钟怀琛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澹台信拿他也没法,派人传了饭,又早备好了热水,供钟怀琛沐浴洗漱,没想到一直喊困的人洗完澡就清醒了,澹台信还在看公文,钟怀琛直接将人从书桌前抱起,扛在肩上往屋里走:“刑狱案卷你怎么也管?地方衙门有那么废物?” 澹台信被他肩头硌了一下:“自然是因为案子与军中有牵扯……你放我下来说。” 钟怀琛把人放在软垫上,伸手比划丈量了一下:“是不是又瘦了,你瞧瞧你的腰,啧。” 澹台信强撑着保持镇静,抬头望着钟怀琛:“你也瘦了些。” “今天刮了胡茬的。”钟怀琛拿下巴蹭着澹台信的掌心,眼神深得能让澹台信陷入其中,钟怀琛也没指望他的回答,俯身上前吻住他的唇角,片刻后感觉到澹台信抬起了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钟怀琛带着满心欢欣投进他的怀抱,如同倦鸟归林,不止是爱意流淌,更是难以言喻的踏实安心。钟怀琛现在才明白情之一字能够那么动人,良久以后他才重新躺下,依旧拉着澹台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揉着他的每一个指节:“你是不是想我了?” 澹台信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片刻之后他没有纠结,翻身窝进钟怀琛的怀里:“这几天有点睡不好。” 钟怀琛如他所愿地将他抱紧了:“那我多陪陪你,我陪着你,就能睡着了。” 澹台信闭上眼睛,轻嗯了一声,所有的事都暂时搁置了,床帐之内似乎百忧不侵,澹台信攀着钟怀琛的肩膀,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睡意奇异地压重了眼皮。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醒得很早,肩并肩地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点什么,钟怀琛伸手过来搭在澹台信的肚子上,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不规矩起来,搂着人的腰把澹台信往自己怀里带,澹台信一言不发地纵容着他,主动偏头和他耳鬓厮磨。 大清早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钟怀琛趁势跨到了澹台信身上:“想要我直说,知不知道?” 澹台信靠在枕上,眼神不那么清明地看着他:“我不直说,你就不知道了吗?” 他的指尖已经一路划到了钟怀琛寝衣的腰间,若换在平时这般程度的撩拨也差不多了,可这回钟怀琛不知道哪里来的定力,不为所动还戏谑道:“就这样?咱俩都那么久了,摸我还怕烫手?” 澹台信被钟怀琛戏谑地有点窘迫,但他也是个轻易不肯露怯的人,闻言坐起身拉开了钟怀琛的腰带,手掌贴着皮肤一寸寸往上。 钟怀琛绷着脸没有露出端倪,配合着澹台信的轻推颠倒了两人的位置。澹台信主动与他接吻,手上的动作也不含糊,钟怀琛任他把自己衣服褪尽,唇齿相依时他意识到这样的调情对澹台信其实并不难。澹台信爱意内敛,却自始至终不怎么掩饰欲望,这无关坦荡,他想以放浪的皮相,遮掩内里的幽微的心事。 钟怀琛始终没有着急,两人亲密无间却又仅仅隔靴搔痒,几番之后澹台信也微微冒了点汗,轻喘着问他:“不想要?” “想啊。”钟怀琛这么答着,耐性却出奇得好,“我想听你说,你也想要我。” 澹台信垂着眼解自己的衣带,脱寝衣的动作并不扭捏,褪下后的衣衫落在床尾和钟怀琛的混在一处,澹台信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要是不想,大早上的稀罕摸你?你有的我又不是没有。” 钟怀琛没忍住轻笑了起来,昨天撒娇得逞,今天他举一反三:“长兄,说给我听嘛。” 澹台信啼笑皆非,想抽手还不得,钟怀琛拉着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虽然都是男人,可我每日操训一顿不落,比府兵们还勤快,长兄摸着手感可还满意?” 澹台信自己伤病了这几年,体魄再没法跟钟怀琛比较了,钟怀琛强买强卖似的按着他的手在自己胸膛上流连了几个来回,澹台信最后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得倒是开心,喜欢就多夸夸啊。”钟怀琛搂着他的腰将他往怀里按得更深,手也不安分地顺着腰线捏了一把,“长兄的身段也是真不错,腰细腿长屁股翘,啧。” 澹台信无奈大过恼怒:“说这种话也不怕倒牙,我都替你牙酸。” “哪酸呢?”钟怀琛忽然翻身把澹台信压倒在在自己与软垫之间,清晰地体会着过程中澹台信的战栗,他俯身吻在澹台信耳上:“我喜欢便直说,有什么好酸的?” 澹台信双手都被压在头顶,意识到钟怀琛不是寻常的调情,他敏锐地察觉到钟怀琛不容忽视的认真,他突然开始紧张,而这些情形下,他的紧张无法隐藏,如实地暴露给了钟怀琛。 “说你也喜欢我。”钟怀琛怕他腰酸,拽过了被子垫在他的腰下,一边体贴入微,一边又不留余地,“说你也爱我。” 他感觉到澹台信闻言立竿见影的反应,喘息也逐渐乱了:“说呀,说给我听。” 澹台信用力扣紧了钟怀琛的肩膀,好在钟怀琛现在兴奋得也注意不到这点细微的疼痛,而且兴奋在澹台信的低语里更上一层楼:“爱你……我也是爱你的。” 第190章 奏折 澹台信后来又睡了过去,钟怀琛就让人替他告了假,也算是给军中衙门都松了一口气。澹台信平日里从不休息,钟怀琛怀疑要不是自己强制他休养身体,澹台信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盯着上下不敢造次。 打理这么大一摊子事是门学问,钟怀琛如今广纳贤才愿意投入他幕中效力的有才之士渐多,他可以询问的人也不止澹台信一个,澹台信心里明白,所以他不信钟怀琛昼夜兼程回来是为了和他商量对策。 钟怀琛自觉今早上伺候得还不错,澹台信回笼觉睡到中午,起来也没骂他胡闹误事,起床沐浴之后心情仍旧放松,放任钟怀琛给他擦头发:“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先把奏折写了。”钟怀琛抱着他,“然后再去外镇一趟。” 澹台信有些诧异地望向他,钟怀琛赶紧解释:“不是大军出动,就是老祝他们平时的巡逻,我想参与进去。” 澹台信思量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钟怀琛反而讶异了:“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澹台信研墨准备写奏折:“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去年冬天他们关系还没有缓和的时候,澹台信曾经诛过钟怀琛的心,说他从没有在雪山大漠里作战的经验。钟怀琛不和澹台信置气,可这话始终是时刻记在他心头的警醒:“终有一日我会带着云泰军重新踏上你们征战过的地方,还要走得更远——我不能做一辈子窝在后方的主帅。” 澹台信尚未回答,钟怀琛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话我也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下让钟怀琛忍不住扬眉:“我与你同去吧,天还不是很冷。” 钟怀琛同样瞬间就意会了澹台信所思所想,不必多问多说,就像澹台信提笔前钟怀琛默契地为他铺平了纸,对于对方埋藏心底的渴望,他们心照不宣,个中理由,就不再说出口惹彼此叹息。 “出门之前我要先见一见梁丘山,梁大人来信说有事与我商议。”澹台信此话一出,钟怀琛偏头看了过来:“梁丘山?他找你有什么事?” 澹台信也不知原因,轻轻摇头:“大约是仓城的事务,两州征粮和赋税都是我在处理,梁大人找我也正常。” 第136章 钟怀琛轻笑,又搂紧澹台信腻歪了一阵:“路上碰见了梁丘山,我不知道他也找你。还是我跑得快,提前了一晚就到了。” 钟怀琛在澹台信这里又逗留了一阵才回侯府去见母亲,上次太夫人称病取消了秋日宴,钟怀琛回去好安抚了一番母亲,不过话不投机,太夫人很快就又提起相看姑娘的事,钟怀琛听她起了个头,毫不犹豫地扭身跑出了内院。 钟初瑾刚从泰州回来,在门口拦住了钟怀琛:“还没进城就知道你回来了,在城门口碰上你们军中的张凤,他说今天司马告了假不去营里,一准是因为侯爷回来了。” 钟怀琛在钟初瑾面前已经不避讳了,闻言站住了脚步:“他们嘴倒是碎。” 钟初瑾知道钟怀琛现在是在家里待不住的,让厨房给他提个食盒,装上了家里的点心和菜式:“我估计你不记得张凤的底细,这个人是娘手帕交的儿子,和我们还是远亲呢。” 钟怀琛有一阵子没过问后方的事,他掀开食盒拿了块点心:“澹台收拾他了?” 钟初瑾看着自己的手上的手绢:“他想找我告状,我没有理会,只推说军中的事我一概不懂不问——你回来了就留个心料理,不然告状到娘那里,澹台大人又落不得好。” “好说。”钟怀琛嫌点心太甜,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动,“军备要是有纰漏,我绝不容他,不管是谁的关系,也用不着等澹台信动手。” 钟初瑾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也不再多劝,转身回院看孩子,钟怀琛想到什么叫住她:“上回荐给你的那几个人你见过没有?一个都没看上?” 钟初瑾挥挥帕子示意他想回哪去就快滚:“我没帮娘押着你看姑娘,你倒天天管起我的事了。” 钟怀琛笑着把食盒递给了钟明,一溜烟又从侯府后门出去了,几步路就到了澹台信住处的门前。 澹台信草拟了奏章,几个专司文书的幕僚被叫了来,一群人正在外厅斟词酌句抠着字眼,钟怀琛在这种文字功夫上没耐性,也不打算在澹台信的地方见部下,转头到院子里去看他的花花草草。 他不在家的时候,澹台信估计没有一分心思在这些闲事上,侯府过来的仆从又被打发回去了,整个院子上下就一个厨娘一个看门的老仆,顶多再算上一个钟光,花木在秋风里蔫了吧唧地苟活,小径上的落叶都积了一层,一派荒芜之色看得钟怀琛忍不住叹气,转头让钟旭回侯府要几盆菊花,好歹在澹台信的窗前廊下添点亮色。 澹台信送走幕僚,到院子里找到钟怀琛,把草拟的奏折递给他看。 钟怀琛看着澹台信誊抄的字迹,千余字的奏折看得他叹了口气:“塔达的情报已经说得这般详细了,就这样呈给圣人吧,朝廷不支持,再好的战机,我们也无力追击。” 澹台信知道他近来心中都不痛快,提了袍子,与他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块上:“不必着急,两州修养一阵,也是为了以后出兵。” 钟怀琛今年在秋收上没怎么费心,闻言抬手握了握澹台信的手。 “别谈公事了。”澹台信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院中落叶纷飞的大树,“你也忙碌那么久,松一口气,好好休息两天。” 钟怀琛带着笑意,靠到澹台信肩头:“行啊,难得见你这么心疼夫君。” 接下来的几天,钟怀琛真的放松了心神,修炼着耐性,控制着自己不去思考这一场无疾而终的出兵。樊芸和吴豫都带兵回了驻地,蔡逖阳姚思远两路军各自交来了详细的战报,澹台信都替钟怀琛收下核对了,没有打扰他在院里打理花草。 钟怀琛倔强地又从德金园移栽过来几株梅花,嫌人家花匠上次没给他种活,这次他亲自挖坑栽种:“听说我外祖父现在就天天在京郊种树种菜,别说,料理这些挺解乏的。” 澹台信在窗下翻着这次阻击产的各项支出与缴获物资,闻言抬头:“你外祖父七十多了才致仕,你要想料理这些,至少再等五十年吧。” 第191章 出巡 这么一听钟怀琛顿时累得想丢开锄头了,小时候他渴望着赶紧长大肩挑大任,现在真轮到他扛起两州的时候,他终日奔波得心力交瘁——若不是身边有个比他鞠躬尽瘁百倍的人,钟怀琛真的觉得自己要扛不动这片河山了。 钟怀琛给院里新种的树浇一遍水:“最近没人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父亲。大案之后他很回避对我说云泰的事,到去世也不曾透露过只言片语。现在我遇到棘手的事,都会忍不住想,父亲当时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困境,他又是怎么解决的。” 澹台信在窗下翻看文书,很久之后才抬头看向窗外忙碌的人:“我也想过一样的问题。” 钟怀琛放下水瓢,直起腰,看向欲言又止的人。 “我理解了很多他的难处,”澹台信翻过一页,“但有些事他也做不到,搁在那儿没动,只能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钟怀琛朝窗内伸手,澹台信端了茶碗给他,钟怀琛接过之后:“是啊,很多事情父亲也只是听之任之,如果没有你……若是你不曾激烈地翻出大案,就算云泰两州最后还是交到我手中,我恐怕也跳不出父亲走过的路。” 别的不说,郑寺做过的事只要不被人揭发,恐怕就会被含糊盖过,钟怀琛没有经历过举家流放的剧变,也不会有像现在这般坚定的决心去革除两州积弊。 澹台信闻言微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钟怀琛与他对视,笑意愈深,忽然道:“我眼光真的挺不错的。” 他在尚不明白原因的时候,就对澹台信倾心。直到成年历经种种以后,他才知道,他爱上的人在这地界乃至这世间都是如此独特。 “上次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钟怀琛放下茶盏,正色道,“我现在重新、认真地再说一遍理由。” 澹台信经不住他这样,赶紧将碟子里的点心递给他,试图堵住他的嘴:“上次你已经说过了,我知晓了,不必再说。” 钟怀琛趴在窗前,戏谑地看着他窘迫:“在我还没懂事的时候,我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你与大鸣府里其他人不同。现在想来,你不止是长得出挑,才干德行,都是大鸣府里独一无二的。” 澹台信垂下眼没有搭理他,钟怀琛看见了他染上绯色的耳根,微笑着没有说破。 之后的事一切顺利,澹台信见过梁丘山后就收拾了行囊,两人一起从大鸣府出发向外镇乃至更远的地方,这条路两人曾经一起走过,只是情境已经截然不同。 六年前,初入军营的钟怀琛撒娇耍赖来到澹台信的麾下,却被澹台信敷衍地扔在后方。 钟怀琛忽然意识到,澹台信这次出巡不仅是因为思念外镇,他同样想起了六年前的事,不动声色地想要弥补他当时冷落。澹台信每到一处,就把自己过往十几年的见闻都说给钟怀琛听——据澹台信所说,他之前想过整理自己的札记,还没完成就散失了,现在没什么心力重头再来,索性走这么一趟,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钟怀琛求之不得,澹台信说的每一个字都用心听着,另叫了钟明钟光轮番记录。 他们在蒙山校场加入祝扬的巡逻队伍,自蒙山出发的前一夜,钟怀琛激动得像是第一次到外镇的新兵,似乎中间横亘的几年波折的光阴不存在了一般,钟怀琛回来了年少时最期待兄长悉心教导的年纪,而澹台信也磨去了当年的不平,耐心包容地对待钟怀琛。 许多年后钟怀琛想起这次与澹台信的出巡,都会觉得美好得仿佛做梦。秋高气爽,归雁南飞,他们逆着大雁的方向奔向天际边的雪山,钟怀琛童年和少年的愿望分别得以实现——驰骋边境、奔向心爱人的身边。 澹台信同样感触良多,经历了几番凶险几场大病,再次到达雪山绵延的边陲,他只觉得恍如隔世,转头看向钟怀琛的时候也不再觉得他烦人了,反而有些感慨。 自他们上一次一起出关到如今,身边有多少人来来去去,早已不复当年之态,钟怀琛居然依旧保持着对自己的惦念,虽荒谬,却也是难得的长久。 巡逻的队伍一路走到了玉丽山脚,一向在秋季猖獗的塔达骑兵今年似乎是真的偃旗息鼓了。已经打入塔达内部的探子传回消息,说今年除了塔达王病重以外,大祭司也传出了占卜结果,今年塔达全族都应该修养息,不宜出兵。之前还有些部落不把这占卜结果放在心上,然而萨仁部出兵南下之后遭遇了几年不遇的大挫,正好应证了占卜结果,备战的部落都因此打消了出兵的念头,派人到圣地跪拜请罪去了。 钟怀琛一时不知道说塔达人蒙昧,还是夸塔达王和祭司手段高明,闻讯后他转头问澹台信:“你认为塔达王是怎么想的?” “俗语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与塔达族也是这个道理。”秋夜里在草原上扎营,澹台信不由地双手碰住热水盏,“塔达王病重,众部落心思各异,这种情况出兵确实很容易陷入内外交困的局面。所以塔达王联合祭司用这种占卜结果阻止部落出兵,也算是行之有效。” 第137章 钟怀琛叹息着轻摇着头,收起探子的来信:“由此其实可以窥见塔达王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如果他还有约束部落的能力,也用不着这样装神弄鬼。只可惜......我们自己也是一摊烂摊子。” “我们这次没有十足的把握出兵,但长远看算还是在我们这边。一则,塔达王日薄西山,他等不起了,暂压住了今年,部落依然随时可能内乱,我们却有充足的时间,你年富力强,对云泰的掌控只会与日俱增;二则,知己知彼百战百,我们对塔达探子的防备一向严密,李掌柜已经进入了何达部的内部,活跃在王城中,能够及时为我们传递消息。”澹台信正色回答,“我们不着急这一年半载。” 钟怀琛深知他所言在理,点了点头,片刻后忽而问道:“那个李掌柜分明对我敌意深重,又为什么愿意听从你的安排,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到塔达部落潜伏?” 第192章 碑铭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钟怀琛的敏锐,提问越来越容易戳中他的心虚隐瞒的地方。更要命的是他只迟疑了片刻,钟怀琛就已经察觉异样:“怎么,不便对我说?” 澹台信放弃了找话遮掩,寻常的谎根本瞒不过钟怀琛,他索性轻“嗯”一声:“以后有机会再向你解释。” 钟怀琛也没深究,任由他这么含糊带过,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沉进雪山的怀抱,营帐里也起了火堆,澹台信在火光里看着钟怀琛,数次欲言又止。钟怀琛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地一摊手:“你别想怎么撵我了,我今晚跟你一起挤。” 虽说军务不容马虎,出巡到雪山脚下时更要时刻警惕风吹草动,可钟怀琛心中的激动始终无法压灭。 他理应在这样一次出巡里,在兄长的引领下,自然而然地从少年过渡为男人,这是他第一次驰骋在雪山下,也将是他横刀纵马的起点。他无比遗憾这一切发没有在六年前,但好在现在出发也并不晚。 夜半,帐篷里的火盆里只留下细碎火星,微光之中,被惊醒的澹台信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钟怀琛。 方才被窝里的人忽然翻身,手脚并用地抱紧了他,澹台信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钟怀琛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 澹台信凝神听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粗暴地把他从身上掀下去,成全了他打入塔达圣地的美梦。 现在祝扬、蔡逖阳手下的士兵轮番驻扎蒙山校场和外三镇,镇外的岗哨也逐渐恢复,驻守外镇是一个公认的苦差事,现在的条例是外镇六个月,退回乌固驻守六个月。驻外时又以巡逻队最为辛苦,连日跋涉不说还可能遭遇塔达人,所以出巡士兵的军饷通常最高,能达到留守乌固时的三倍。 然而钟怀琛跟着祝扬的巡逻队走完了一趟,待到第一场雪落下之后才返程,回去的路上似乎依旧恋恋不舍,对着身后的雪山,就差一步三回头了。 澹台信走这一趟比钟怀琛勉强得多,以前他一年起码有二百天都跑在巡逻的路上,现在再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致,他已然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回程之前,澹台信指了远方的一座雪峰给钟怀琛看。那雪峰看着不远,实则望山跑死马,要赶到还需骑马两天一夜,路途中可能遭遇在此过冬的塔达部落。如今的巡逻已将返程,而远处的雪峰,离塔达圣地和王城都不远了,是澹台信当年巡逻的终点:“这雪峰我爬过一次,那时候是夏季,山上没什么积雪,我们一整队人马上山,就只有我和另外两三个弟兄爬到了顶。什么吴豫张宗辽,平时咋咋呼呼,才到半山坡就都喘不上气了。我也只攀过那么一回,累得够呛,绘了舆图后就没再上去过了。” 钟怀琛展开手上的舆图,找到了眼前那座雪峰,听绘图人继续道:“峰顶上大约有百尺见方,碎石多,依稀可见有人用石块搭了祭坛还是什么的,不太像塔达人的风俗,像是已经往北迁徙的竺吾人【1】遗留的,我们几个当时想也得留下点什么,不能被蛮子比了下去,于是就在山顶找了最大的一块石头立作碑,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就用攀山挂绳索的长钉刻了几个字。” 钟明拿着小本,在“玉丽山北遥疆雪峰”几个字边上快速写着批注,钟怀琛望着雪峰追问:“碑上写了什么?” “晋土所及,万代永固。”澹台信轻声吐字,胸膛里也依稀了涌现出当时胸中滚热的温度,不过片刻后他又回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是元景十九年的事了,风吹雨淋,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年塔达小股骑兵想要劫掠大晋边界,却被刚组建不久的先锋营打得猝不及防,一路追赶至此,初试锋芒的先锋营士气高昂,年轻的将领同样意气风发,征服了前人从未到过的雪山,将之画进自己的舆图,还在山顶留下不可磨灭的碑铭。 钟怀琛望着远处的雪峰,心情同样的难以言表,几个月前的润云台雅集,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一幅澹台信留下名款的书法,那时候他还遗憾澹台信的吝啬,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在遥远的边境上,澹台信早就留下了豪气干云的作品。 晋土所及,万代永固。元景十九年,晋折冲都尉先锋指挥使澹台信立。 回程的路走了四五天,一扭头还是能远远看见遥疆雪峰。钟怀琛总也忍不住多看一眼他未能抵达的地方,收回的目光旋即又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只是听别人说了故事,遥疆雪峰已经成了钟怀琛魂牵梦绕的地方,他无比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踏足澹台信立碑的地方,践行“万代永固”的豪言。而身边的人看似平静,可是重温旧梦,又怎么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云泰军战力连年下滑,澹台信竭尽全力,依旧只能看着防线收缩。先是外镇巡防取消,随后是哨所裁撤,再后来外三镇多次失守,蒙山校场被焚,到后来塔达人到草甸上撒野,冲到了内三镇附近,乌固城外大片村庄被洗劫焚毁,昔年豪情万丈提下的碑铭,已然沦为了笑话。 钟怀琛开始体会澹台信与自己争执能否出兵时的心情。澹台信怎么可能不理解武将的一所求,又怎会不想收回曾经的疆界,他的惦念只会是钟怀琛的无数倍,但他已经过了只争意气的年纪,在痛定思痛之后,他早就明白了不彻底荡清内部乱局,云泰军就永远不可能走远。 “我应该相信你的。”回程上钟怀琛始终有些怅然若失,想与澹台信说点什么,也始终觉得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所想欠妥,我以为……” “以为我只看到了内务的鸡毛蒜皮,看不到外面需要收复的疆域。”澹台信知道自己辛苦走这一趟,要教给钟怀琛的事他都已经领受,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仍然还有不甘,他在霞光消逝前随钟怀琛一起回望,喃喃道,“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他在钟怀琛这个年纪时,一直戍守在外,虽然苦寒辛劳,却是他一里少有的畅快,长年飘在外镇,京城里的那些野心家就追不上他,不用因为身世自怜自艾,也不用看着钟家父母儿女双全阖家幸福,但他不能一辈子躲在远方,云泰不再具备对外征伐的能力,防线收缩,越来越难到手的钱粮,催澹台信回撤的调令,最终还是一步一步把他拉回了大染缸里。 第193章 相左 钟怀琛飞扬的心情已经被压抑取代,来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飞扬,回程乃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应该都不会轻易做“打入圣地”的美梦了。 回到大鸣府的时候,关外的雪化成了雨,军中早早派了人带着伞来接,钟怀琛和澹台信依次下马,扫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和幕僚:“朝廷来消息了?” 冒雨前来的蓝成锦上前一步答话:“正是,今天上午刚到,东南旱区发民变,朝廷已经吉东魏继敏及其子派兵前往平叛。” 钟怀琛点了点头,进帐之后拆开了家中前来的家信,澹台信则凝神看着最新的邸报:“不好,南疆吐于族再度来犯,桓州又打了败仗…..” “不止于此。”钟怀琛皱眉片刻,放下家信,“杨诚举荐了你去接任桓州节度使。” 澹台信一时之间分不清心中是凉是烫,亦不知如何对钟怀琛解释,只好紧急装出意外:“我?” “圣人当然没同意,桓州一派烂摊子还想指望你去收拾,”钟怀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还有些愤愤,“南疆要人,我云泰两州就不需要人了吗?” 澹台信平复了心情,随着钟怀琛的话:“杨大人有些异想天开了,我从未到过桓州,谈何接任。” “朝廷那么多尸位素餐的混账,现在一个吐于猴子都顶不住。”钟怀琛匆匆翻阅邸报,就没见有什么好消息,一时有些愤懑,“多事之秋——怎么年年都是多事之秋?” 澹台信已经完全镇定:“还是东南的情形要紧。” “正是,北武库让我们尽快归还调拨的军械,清单你看一看,有没有问题。”钟怀琛一回来面对积压的事务,心情更糟,“李协来了函,奉旨将出产的铜运到东南做军需,让我们出人护送,真是给他脸了,上次说给我们做军需的现在我一点没看见呢,他要运送到东南关我什么事,还要我出人出粮?” 第138章 澹台信闻言皱眉,又翻了翻邸报:“崔相因为东南救灾不利被贬了,宋侍郎极有可能补这个缺,这样长公主门下就少了一位宰相。” 钟怀琛抬眼看了过来,澹台信会意:“自然也有人觉得会是楚明焱,可我认为宋国舅的算更大——你舅舅跟你说什么?” “让我不要与宋家走得太近,大约也是他们相争的缘故吧。”钟怀琛轻飘飘把信放下,澹台信却陷入了沉思:“我倒觉得,这次不一定要拒绝李协的要求。” 蓝成锦与几个幕僚先正好进门来,听到澹台信这半句话,蓝成锦上前一步:“使君,这也是卑职的看法。” 钟怀琛看向他,又扫了一眼澹台信,忽然道:“有一段日子没见吴胥、张平岩两位先了。” 吴、张二位先都是楚明瞻的学,静庵先回京上任以后就留了几个学辅佐钟怀琛,之前这几个先一直随钟怀琛在兑阳府,也属他们最赞同出兵。蔡逖阳跟澹台信告状以后,澹台信就把吴、张二人要回来帮他监理秋收。之前钟怀琛一直没有过问过这事,似乎无知无觉,现在突然问起,蓝成锦立时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表示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泰州官仓年久失修,又经历了水灾,需要信得过的人监理翻修。”澹台信被猝然问及,依然是面不改色,回得光明磊落,“我让他们去盯着了。” 钟怀琛收回目光,恍若无事地继续问蓝成锦:“为何要帮李协,说说理由。” 蓝成锦不敢忽视刚刚的威压,开口时多了几番斟酌:“回使君的话,此番前去东南不为帮李协,而是让我们有机会了解东南的情势。” 澹台信接道:“崔相被贬说到底是被东南的两个刺史牵连,这一系都是长公主的人,现在被扫除,长公主必然不甘东南落入他人之手,所以魏继敏立即就去了东南。各方也都在想办法往东南安插人手,我们本是插不进手的,李协贪怕死却给了我们理由前往,眼见为实,总比坐在这里听邸报强。” 钟怀琛沉吟片刻,越过了其他疑虑,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派谁去?” 澹台信似乎早有答案等待,闻言后应声答道:“南汇,近卫营走这一趟最合适。” 蓝成锦离开帅帐之后才彻底松了口气,旁边的廖芳一如往常地迟钝:“你怎么那么紧张?” 蓝成锦摸出手帕,深秋时节,他额上竟然沁出了几点汗珠,闻言颇有些后悔:“方才进帐说话说快了,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掺了宋家和楚家的事。” 廖芳闻言默了片刻:“要我说,他们都做不了宰相。” “现在不是宰相的事,”蓝成锦知道老友并不似他石头一样的外表,压低了声与他推心置腹,“使君似乎不太满意宋家在云泰的所作所为,司马又对楚家很是戒备,他们俩意见相左,我等实在不宜贸然表态,我方才急慌慌一句,岂不已经引起了使君忌惮?” 廖芳默了片刻,抬眼深深望了蓝成锦一眼:“往后你便多斟酌使君所想吧。” “你也觉得澹台司马轻信宋家不明智?”宋家自兑阳案发后进入云泰,目前来看只留下一个内宦李协,足见钟怀琛的严防死守,他一直对澹台信引入宋家对抗长公主的事颇有微词,蓝成锦思量片刻,“可讨好宋家就是讨好了圣人,至少对司马本人是利大于弊的,这一步棋也无可厚非。” 廖芳摇了摇头,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司马并不重要,只有使君才能说了算。” 幕僚们走后,澹台信坐在帐中许久未动,还是钟怀琛主动开口解释:“我不是在疑心你,看到蓝成锦,想起来就问了。” 两人才一起奔驰过雪山草原,一路同吃同住,无话不谈,热血都还没凉下去,还不至于现在就心猜忌了,顶多是敲打一下蓝成锦等幕僚,让他们更加牢记使君的权威。澹台信微微一笑,似乎全没放在心上:“你是使君,要问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他这话一多半都是开玩笑,架不住钟怀琛心里有点别扭,听入耳总觉得是阴阳怪气。这情形说多反而易错,越解释越容易分,钟怀琛选了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跨步上前,俯身吻住了椅上的人。 第194章 找事 院内的景致相较于离开前又褪去了一层绿意,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阴雨绵绵的天。 一连几天大鸣府都在时不时飘雨,落到后来,深夜的雨里也夹杂起了雪粒。有好几天,钟怀琛的马车深夜才停在了后门,澹台信屋中的灯亦亮着。钟光在外间候着,往往到两人安寝才歇息,在他看来两人和往日并无异样,甚至钟怀琛对澹台信的呵护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怕他受寒病。过冬御寒的东西都早早备下,还不时让侯府往这边送这送那。 秋收已毕,战事亦息,处理好积压的公文,澹台信似乎也少了很多事务,平日里去衙门的时候也少了,最近一段时间澹台信在帮钟定慧写千字文的下半本。钟怀琛很乐于做一个书童,每日回来就帮澹台信铺纸研墨,然后靠在桌边看着澹台信伏案书写,两人长久地不说话,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钟怀琛望着笔尖不断流泻的墨迹出神,等澹台信蓦然翻过一页时他吓了一跳,对上澹台信询问的眼神,他笑着搓了一把自己的脸,笑着欲盖弥彰:“有点困,坐着睡着了。” 澹台信给钟定慧写的示例一个字便三寸有余,他站在桌前挽着袖子,屏气凝神地落笔:“困了就先去歇下吧。” “看长兄写字,还挺静心的。”钟怀琛垂眼又看了片刻,忽而问道:“张凤的事查了那么久,为何又不处置了?” 张凤最近几月一直活得提心吊胆,若不心虚,也不会有点门路就走,都求到了钟初瑾那里。 然而澹台信先是忙着秋收筹粮,后来又出去巡逻走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再没有查过军匠营,就跟忘了张凤这个人似的。 张凤其人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缓过了劲后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反倒是洋洋得意,觉得是因为自己把事情捅到了钟家人那里,钟怀琛过问了,所以澹台信才就此收手。 产了“钟家撑腰”的念头以后,张凤的言行更加放肆起来了,料定澹台信是拿他不下,气焰比从前还要嚣张,不仅大宴随从亲朋,还在宴上公然辱骂澹台信——宴会地点就在新起的北安楼,骂的污言秽语里,总免不了沾上些钟使君——毕竟钟怀琛和澹台信确实不清白,既敢做就不应惧怕人家说——澹台信是这么想的,所以嚼舌根的爱怎么说,他一概不理。 可钟怀琛还没受过这样的气,这段日子他对澹台信本就有些歉疚之意,宋楚相争,澹台信的态度暧昧不明,虽因李协狠骂了几回宋家,但对楚家他显然更没有好感。钟怀琛不得不提防他,澹台信尚没有流露什么不满,钟怀琛先愧疚得几乎无地自容,更容不得别人这样作践澹台信。 隔了几天,钟怀琛在北安楼里痛骂张凤的事早在大鸣府里传开了。澹台信手下有斥候,如果他想听,钟怀琛痛斥的每句话都能知道。可他似乎对钟怀琛的回护之意不感兴趣,全当没发过这件事一般。 钟怀琛以为自己的信号给的已经足够明显了,不料等了两天,澹台信还是毫无动作。 深夜里澹台信搁笔,轻轻吹着新写好的一张字:“不是才说了静心吗,怎么又想起张凤了?” 钟怀琛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索性挑明了说:“你这么转性,我有点不习惯——为什么突然收手?” 澹台信铺上了一张新的纸:“战事暂缓,查张凤也没那么急了。如果侯爷想亲自办这个案子,卷宗就在那边架子上。” 钟怀琛不接他的话:“怎么又叫我侯爷了?” “因为张凤的牵连在侯府。”澹台信垂目,笔下依旧稳健,“张凤和楚家是远亲,这时节,我不便动楚家的人。” “上次吴、张两个先的事,你介意了吗?”钟怀琛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伤心之色,澹台信瞥见了,却只作未见,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反倒是钟怀琛过不了这个坎,他是使君,又与楚家天然亲近,而宋家是自己引入云泰两州,钟怀琛存有戒备之心也是合情合理,澹台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可钟怀琛刚露了一丁点敲打之意,又在事后念念不忘,始终想要做点什么补救,澹台信面对他的踟躇,不由自主地也开始心烦:“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谈不上介不介意。” 钟怀琛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桌上的香炉被扰乱了烟缕,钟怀琛上前一步,撞歪了纸上的墨色,澹台信还没来得及皱眉,钟怀琛就拦腰抱住了他,低头埋在他胸口,语气竟然是哀求:“你别这样对我。” 澹台信看着掉落的笔,片刻后阖眼,极力忍着叹气的冲动:“你一定要逼我一个态度么?在我看来谁做宰相都一样,宋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舅舅连对你都谈不上厚道。” “我不希望你和我分。”钟怀琛在他怀里蹭着,“无论因为谁。” 第139章 澹台信最终还是叹气出声:“是你告诉我,你想要试试有没有公私两全的法子……” “你既然记得这话,”钟怀琛满眼赫然都是委屈,“就算我们公事意见不同,私下里怎么也对我那么冷淡?” 澹台信险些气笑了,两人同吃同住一天起码有六七个时辰凑在一起,他竟然还有脸说“冷淡”二字:“我怎么冷落你了?” “事事都那么敷衍,”钟怀琛言之凿凿,“还不肯对我坦诚。” 澹台信拾了笔投进笔洗,钟怀琛始终埋头挂在他身上,惹得他一声冷笑:“松手,滚回自己府里。” 钟怀琛怎么可能轻易被喝退,索性直接扛起澹台信往内室走,澹台信在桌角上撞了一下,钟怀琛伸手想帮他揉,被一巴掌打开。 澹台信坐在床边,望着钟怀琛止不住皱眉:“非得找事吵架?” 钟怀琛心中觉得是的,他就是多日不痛快,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接翻出来吵明白,澹台信若是打得动,打一架也可以。但他嘴上不肯承认,还在胡搅蛮缠:“我天天被你这种软刀子戳心窝子,你还觉得我在找事?” 第195章 离居 澹台信不是轻易会被激怒的人,他一时没有领会钟怀琛无理取闹的真正缘由,依旧冷静自持:“下去,别一点小事就不得了,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钟怀琛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样子,他牢牢将人锢在怀中,以行动践行话语:“你难道不知道我心中最在意的是谁?是宋屏维吗?是我二舅舅吗?张凤又算什么东西?” 澹台信彻底弄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好端端的是你先提的张凤,现在又来问我?” 钟怀琛根本不听他的有理有据,扑上前去胡乱地撕咬,如愿以偿地被踹了两脚,等到双方都乱了气息,澹台信面颊耳根攀上了绯色——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闹的——钟怀琛心里的不畅才渐渐冷静下来,顺着澹台信的一脚,滑坐到床下的脚踏上。 澹台信踹开他以后理了衣服出去,在外间收拾东西,弄脏的纸被一块团了扔掉,钟怀琛听那撕纸声,听得出澹台信嘴上说着“一点小事”,实则火气也不小。 钟怀琛自己缓得差不多了,整理了衣服起身准备去哄人。澹台信在水盆前净手,听他过来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让钟明进来收拾东西,你回家去住吧。” 钟怀琛心道不好,这回是真把人得罪狠了,他宁可澹台信打他骂他,也好过什么也不表露,可把人气到撵他走就大可不必,他赶紧认怂:“我错了,不该缠着你胡闹的。” 澹台信还是背对着他:“我没空陪你闹。”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钟怀琛现在不敢再缠上去抱他,磨蹭到澹台信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只是太怕你心里最在意的不是我。” 澹台信闻言动作顿了片刻,钟怀琛忽而领会到了留白里的意味,不死心地追问:“真不能是我吗?” 澹台信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答好,抽出自己的袖子:“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我最怕你这样。”钟怀琛知道这次撒野适得其反了,可也坐实了他闹之前的担忧。他们之间确实有了嫌隙,澹台信心里也有不舒坦的地方,所以比以往脾气更大,钟怀琛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急着表明心迹,“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和楚家之间,我永远只会选择你。” 澹台信坐到书桌前,灯火摇曳下神色不是那么分明:“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其实你倾向于楚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更不会跟你气,是你一直耿耿于怀。” “你觉得你只是下属,所以假装我的选择都接受。”钟怀琛蹲在了椅子扶手侧,伸手拢住了澹台信的手,“可你是我的爱侣,我不要你的服从,我希望你也能像我爱你一般在意我,明明白白告诉我你的高兴和不高兴。” 澹台信的神色果然凝滞了,在钟怀琛以为他会松动,吐露些许真心的时候,等来的却是澹台信再度抽走了手。 “你我本就不同,谈什么一般在意?”留下这,澹台信挥开他重新回了内室,钟怀琛发现撺掇着澹台信换了大宅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内室的门被反锁了,澹台信是铁了心要赶他走。 钟怀琛敲了半天门,澹台信没有丝毫心软的意思,他只能耍赖死活不出这个门,躺在外间的小榻上辗转反侧,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不多时又转醒。 澹台信出来洗漱,眼下也浮现出浅浅的乌青。相顾无言,澹台信颇有些无可奈何:“你又是何苦?” 他昨夜的话是真心话,他与钟怀琛纠缠这一场,看似始终是钟怀琛追着他求着他,他像是高高在上,最后点头答应的那一方。 可钟怀琛与他所处的位置差距太远,钟怀琛可以一边稳坐使君的位置,一边分些心思与他谈情说爱,情之一字最多影响他的私德,动摇不了他的决策与地位,可澹台信不能,他必须要在前程和私情里选。 澹台信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过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不甚清明时,他也会和钟怀琛一起耽于安然相守中。但这样的安然太易碎,宋楚之争只是众多缘由里寻常的一个,他们随时会碰到这样的抉择,其间矛盾,不是钟怀琛嘴上说说就能夷平的。 “我想了一夜,什么叫你我本就不同。”钟怀琛下巴上冒了胡茬,声音也喑哑了,澹台信别过眼,他亦不愿看钟怀琛憔悴的样子,钟怀琛一夜之间习得了分寸,只是静静站在澹台信身后,不再上前拥住他:“你担心我有一天会舍了私情,所以满天下去寻别的靠山。你不信我爱你,也不信我器重你,我说楚家对我而言远没有你重要,你却还想在宋家那里留条后路。澹台,你看上去那么机关算尽,就只算出了舍近求远吗?还跟我说没有冷落我,一切都好好的,你心底里有多不信任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澹台信还没回答,钟怀琛招呼了钟明钟旭,东西也没收拾就离开了:“我等一晚,就为了跟你说明白这几句话。你想一个人静静,那我便等着你想明白。” 关晗当了一阵辎重将军,在路上来回倒腾了一个多月,感觉比真正出去打仗的将士还累。好不容易回了大鸣府缓口气,还没来得及和夫人蜜里调油几天,就被钟怀琛拉出来喝酒。 关晗还忙着给夫人找父母,实在有些不乐意陪人借酒浇愁,于是他灵机一动,叫了钟瑞、贺润以及最近回大鸣府述职的樊芸一起过来作陪。不想这几位都高度重视使君,钟瑞又叫了几个族亲一起,贺润带了个他新认的的干儿子,樊芸带着他的亲信们,于是最后凑出了一桌子浩浩荡荡的人,一同来听使君被赶出门的倒霉事。 第196章 寺产 关晗若不是老关家的独苗,钟怀琛真想动手把这不靠谱的东西打死。他本来满心苦闷,现在面对一群下属,有些还是有一回见他,在席间拘谨又恭敬,钟怀琛根本说不出自己的私事,他味同嚼蜡地熬过宴席,最后也没了什么倾诉的想法。 贺润瞧出了些端倪,拖拖拉拉走到后面想看热闹,还没来得及打听什么,钟怀琛自己觉得没劲,自己骑上马飞一般跑远了。 跑马散心也不奏效了,爱马身上挂着的辔头还是那没良心的送给他的。钟怀琛一直用得小心翼翼,怕给这心意上划下痕迹。可那没良心的薄情郎已经好几天都没了言语——钟怀琛绕着营地跑了十几圈,还是没能疏解心中的郁闷,于是索性调转马头,向城中奔去。 澹台信今天去军营了一趟,处理了些文书,回到住处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架子上空了一处,钟光随着他的眼神望去,赶紧解释:“大人,是主子派钟明哥来取的。” 澹台信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就没再问,这几天他的活乏善可陈,白日里在军营、衙门来回奔忙,回去后批复文书,继续写字帖。偶尔罗敏怀会在晚饭时候前来住处,他照例询问了罗敏怀的课业,拿了邸报给罗敏怀看,天黑之后再派人送他回去。 钟光看他宁可费心教个仇家的遗孤,也不肯对自家主子有只言片语,支吾着提了一句。澹台信闻言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书:“他想查或是销毁都由他决断,张凤沾着楚家,我现在要避嫌。” 不止张凤的事,军务政事他都一副避嫌的姿态,钟怀琛说他冷淡,说他们有了嫌隙,现在他就索性都坐实了。往日他雷厉风行的事没少做,钟怀琛不在大鸣府的时候,先斩后奏也是有的。可这几天将士幕僚和大鸣府的官吏都察觉到了澹台信的异样,往日公文几乎都是当日就有回音,批复干净利落,不会来回推诿,但这几天好多份公文都迟迟等不来批复。 蓝成锦他们直觉不对,悄悄向钟光打听,钟光也心中暗自叫苦:“大人说有些事情他无法定夺,所以都呈给了使君批复。” 钟怀琛也是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他连夜研究张凤的案卷,澹台信其实已经把这老匹夫查了个底掉,只是隐而不发没有抓他罢了。钟怀琛心里愈发不舒服,坐在营里隔一会儿就问一句:“人都抓齐了吗?” 第140章 南汇不在,钟旭暂时出去带剩下的近卫,钟怀琛深知大鸣府府衙的衙役不中用,张凤嚣张跋扈惯了,面对寻常衙役根本不予理会,他宿醉未醒,没个正经样地瘫在包房里,见到钟旭的时候也没回过神来,还拽着钟旭套近乎。 钟旭脸色更黑了一层,一把挥开了他:“你还认得我?还记得使君?现在是什么时辰,你就带着人在这里喝酒作乐?” 张凤还想与他拉扯,在钟旭这种家仆面前摆一摆远亲的谱,钟旭厌恶地挥开了他,当即厉声喝道:“拿下,押入大狱待审。” 张凤被抓的事情瞬间传遍了大鸣府,澹台信一早出门听到消息,得知张凤押入了营里,索性调转了车头,让钟光去找钟怀琛告假——说是旧疾犯了,出城去找一个游医诊脉。 钟怀琛一听便知道是个托词,还是个敷衍至极的谎话。澹台信连费心骗一骗他都不肯,他也不知道该感叹澹台信有恃无恐,还是伤心澹台信毫不在乎他的处境。总之澹台信这几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放下了他最心心念念的事务,丢下烂摊子出去清闲了。 钟怀琛知道他的行踪,澹台信仍旧把钟光带在身边,他并没有去找什么神医,走了两天的山路去与范镇见面。 澹台信到的田庄是迁徙过来开荒的流民所建,快一年了才稍有起色,有几分薄地供迁来的流民糊口。但他们一直都期盼着澹台信能过来做客,粗茶淡饭,已是他们能捧出的最好的招待。 范镇收到澹台信的书信后欣然前往,到地方之后没急着游山玩水,和澹台信一起核查起流民登记在册的田地。地方官吏尤其是偏远地区的老爷、老爹们,办事总不那么令人放心,澹台信和范镇亲自到田间丈量了,与县衙呈报的册子核对了,两人才有心坐下,吃一杯浊酒。 “今年垦荒流民全都免税,泰州同样免了一半,今年的赋税还吃得消吗?”范镇和澹台信一起在农户家的篱笆院里坐下,“钟使君可有说什么?” 澹台信轻摇头:“泰州赋税没能真正减免,出兵时征了徭役。” 他稍一停顿,略过了和钟怀琛的争执,转了话题:“这山上有座名刹,明日我们去转转吧。” 范镇知道澹台信并不信佛:“我听说上书反对圣人铺张礼佛的梁丘山,前段时间主动来见你,除了谈军务粮草,你们还说了什么?” 澹台信对上范镇的眼神,点了点头,他与范镇的默契,不必多言就能懂得彼此的言下之意。范镇沉吟片刻:“梁丘山是钟使君提拔,可钟使君的母亲就笃信佛法——使君本人什么态度?” “他谈不上笃信,但长年随母亲礼佛。”澹台信提起钟怀琛心里也犯愁,“梁丘山不便贸然跟他提。” 所以梁丘山趁着回大鸣府述职,单独求见了澹台信,他也知道他提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要是传回京城,还可能惹圣人厌恶,梁丘山也是犹豫再三,结合他到两州之后亲眼所见的种种,最后下定决心找上了澹台信。 澹台信说的寺庙名叫安文寺,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寺中高僧云集,很多心向佛法之人都会投到安文寺修行,范镇与澹台信清早出发,上山的路崎岖,澹台信今年伤到过腿脚,走得不比范镇利索,才从外镇巡逻回来,他也不免想起翻山爬雪峰的当年,只得在晨霭里无声叹出一口气。 走到半山坡,两人停下休息,拨开树枝向山下望去,范镇指着远处道:“这一路走来,直到山脚,千亩田地都是安文寺的寺产,据官府记载,寺产还在连年扩大。” 第197章 方丈 梁丘山找上他之前,澹台信清查流民时也发现过,安文寺等庙宇里也收容了不少流民,而且只有青壮男丁,佛门净地容不下老弱妇孺。这些流民进入寺庙便剃度出家,当地官府眼睛也不眨地签发出成千上万张僧人度牒,要说这其间全无猫腻,澹台信与范镇都是不信的。 可这事不好声张更不便查,战火纷飞,民不聊,大批青年只能到佛门寻求庇护,归根结底,是官府无能才造成这样的局面,佛门端的是慈悲为怀,叫人指摘不了半分。 “如今这寺里已有数千僧人。”澹台信仰头望去,山间林木间隙,透露出层层叠叠的僧房,他眉间愈紧,“就算没有赋税的问题,这些寺院容纳那么多人,也是一道隐患,离这里最近的府上,府兵才不到七百人。” 田地吞并,军屯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军中很大部分都是募军,还被各方人占着军籍吃空饷,老蛀虫未剔除干净,新兵又因人口流失征发不起来,寺庙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势必又扩大田地,免税的地与日俱增,两州赋税就受到更大的影响——桩桩件件纠缠在一起,堪堪织成云泰乱局的一角。 范镇和澹台信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俱是忧虑。 “这事你和钟使君提过吗?” 澹台信摇头:“圣人信佛,使君毕竟身陷郑寺案,一向不算得圣人宠幸,要是把主意打到佛家身上,只怕更失圣心。” “可你也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叫圣人记起了你这个人。”范镇满眼不忍地相劝,“你去做这件事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届时钟使君即便有心保你,你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做他的幕僚。” 范镇了解澹台信,少年时熟读圣贤书,青年时军功赫赫,这样的人总归会有几分傲骨。无论钟怀琛和他的关系如何,澹台信都不会心甘情愿受制于人,在他人门下唯命是从。澹台信不甘心只做一个幕官,他不在乎荣华富贵封侯拜相,但他在乎百年之后青史里怎么写,他不怕死,但他几次濒死时都在恐惧,就这样湮灭于无闻,他只剩骂名钉在史册里,再无分辨的机会。 澹台信果然沉默,片刻后他忽而苦笑:“出来之前,他还在跟我闹别扭。” 范镇闻言有些尴尬,澹台信还是第一次说起他和钟怀琛的私事,澹台信接下来所言却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的心意其实我都明白,我知道赤忱不假,不瞒安载兄,我这一,还未曾得到过这样的偏爱。” 范镇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尴尬了,男子也好,仇敌也罢,他也知道澹台信命途多舛,他说那一声“偏爱”,范镇也就理解了。人非草木,真心难舍,他与澹台信可以互称知己,可再好的朋友不能完全代替爱侣家人。 “我也很迟疑,若我只能做他的幕官,就永远是他的下属。他想拉我与他并肩,要我对他直抒胸臆,我不疑他的真心,可我不能不保持警醒,毕竟是身份有别,他是封疆大吏,我是因罪被罢的犯官,我……” 范镇也心中泛苦,同是官场沦落人,他和澹台信都不后悔申金彩案里做过的事,可如今举步维艰的处境也不假。范镇时常也会觉得愧对父母妻儿,被他连累不得不迁到苦寒之地,而澹台信与钟怀琛地位身份悬殊,纵有情意,纵然知道钟怀琛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不敢轻易给出。 “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澹台信很快收敛了心绪,“所以索性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你现在来寺庙里看了也枉然,你总归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只有他首肯,此事才有做成的可能。” 澹台信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转身继续走上山径:“再说吧,这些天我见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镇没有见过他这般畏战的样子,也不好过多追问,随着他一起攀至山寺。 山道上碰到过一两个僧人,所以钟光敲山门后,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中年和尚满脸是笑地出来迎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澹台信和范镇对视一眼,随即自如地迈入山门,任由和尚们殷勤地引他们入内。 若说想要访查,他们这般光明正大地入寺,人家早有准备,又怎会留着小辫子任人抓取。两人索性也抛开了杂念,每日吃斋饭饮清茶,听着诵经声欣赏寺内前人的题壁,方丈也多次派人奉上笔墨,让两位大人题字。 范镇毫不客气,接连几天,在壁上题了一组诗,澹台信则轻摆手拒绝了。两人就万事不思地过了几天闲散日子,大鸣府里有人坐不住了,钟明上山来送信,低着头向澹台信陈情:“主子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张凤判了斩立决犹不解气,大人,还得是您回去劝劝。” 澹台信展开了信,钟怀琛好似很不耐烦,写的便条只有短短两句:“山间天寒,徐行归宅可也。” 字里行间跳动着别扭,还欲盖弥彰地写了句“徐行”,澹台信哭笑不得,他本也该和范镇作别回家了,收信之后就收拾了行李。离寺时方丈亲自出来送行,这些日子方丈几次来请,他们也不好推脱,到禅房去听了几次讲经,熟悉之后两人都发现了这方丈学识渊博,天文地理皆通,范镇也不拘泥于佛法,和老和尚天上地下地对谈了几天。 澹台信自称武夫,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眼旁观他们讨论争辩,不过他能感觉到方丈有时也在暗暗打量着他,就如现在送行一般,澹台信已经走出了山门,依旧能感觉到殿内探出的那道幽深的目光。 第141章 澹台信对佛法的见解粗浅,但他总觉得那不是一个高僧应有的目光,也不单单是提防的敌意,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仿佛交织了无数本不应该侵入寺院的爱憎。 钟怀琛没有去接澹台信,枯坐在军营里百无聊赖了几天,张凤砍头后祭旗的血迹都已经干透了,澹台信的马车才缓缓驶入了大鸣府。 第198章 台阶 要是铁了心不想见面,一个营里进进出出,也能一天到晚打不了照面。钟怀琛气没消,同样梗着脖子,不肯到澹台信的住处去。澹台信回来也好几天了,钟怀琛就在升帐议事那天见过他一面。 一来二去,钟怀琛也觉得恼火,张凤身犯数罪,安排亲朋进军匠营已经是他最微不足道的罪状了,澹台信上任以前,采购精铁的事务所上他就有的是账目说不清楚。不止军中,澹台信之前翻看的刑案卷宗,记载的是云州一县里发的放虎皮钱逼死人的案子,这事和张凤脱不了干系,可当地草草结案,如今也被连根揭起。钟怀琛雷厉风行地将张凤斩了,拔出萝卜带出的泥,一路查到了底,连去年倒卖火药的漏网之鱼,现在也被一网打下。 据说侯府里太夫人气得头疼,钟怀琛回去探病她都不见,可见是被唯一的儿子气坏了。钟初瑾天天侍奉床前,没少受气,钟怀琛在院门外等着她出来,看着姐姐一脸疲惫,心里有些愧疚:“娘还在气?” “张凤的母亲是娘的手帕交,张凤出得早,娘膝下久久无子,从前对他也是疼爱有加,差不多是看着张凤长大的。”钟初瑾叹了一口气,“大鸣府的人是不像样子,你也不该头一个对张凤那么狠。” 钟怀琛抱着臂靠在柱子上:“杀鸡儆猴,也得找只有分量的鸡——哦对了,让厨房帮我炖个温补些的鸡汤,我带走。” 他要带去给谁,钟初瑾不必想也知道,她不知道有人被赶出来现在还没找到台阶回去,调侃了一句:“这一次澹台信倒是明哲保身,躲那么远,是怕娘迁怒他?” 钟怀琛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角,表示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等汤炖好他提起又出门了。 他还是不想主动上门,自己站在稍远的地方,指使钟明上前敲门,递了食盒就走。 没走几步钟光就追了出来,这少年也被这段日子的别扭折磨得够呛,现在堪称喜笑颜开:“主子,主子留步,大人请您进去一起用饭。” 钟怀琛面上绷着没动,面沉如水地跟着钟光近了宅子。 澹台信站在廊下等他,他在那里支了个小火炉,闻味道是煮着茶,澹台信见他进来,眼神有些躲闪:“安文寺的方丈送了我点药茶,你喝吗?” 钟怀琛往壶里望了一眼:“什么功效的?汤里也放了几味药材,别相冲了。” 澹台信给他斟了一杯:“清热解郁的,那老和尚恐怕真有点道行,也没把脉,就把我的病症说得和大夫差不多。” “望闻问切,他懂点医术就行,不用什么道行。”钟怀琛看了一眼廊下的躺椅,“外面不冷吗?” “今日没风还好,炉子边不冷。”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像是从来没有发过龃龉,也没有冷战那么多日,可还是不亲近,话说不到点子上。 直到饭桌上,钟怀琛按耐不住了,在澹台信低头喝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澹台信片刻后放下了勺子,轻声道:“说什么?问你要不要搬回来住?” 钟怀琛被一口汤呛住,他就没见过这么递台阶的,干脆直接把台阶石砸他头上算了:“你就这样哄人的?” “谁说了我要哄你?”澹台信别开了眼,“别闹小孩子脾气。” 钟怀琛觉得自己这一两年来的定力简直与日俱增,澹台信那么搓火,他也没有立即跳起来把人扛走按倒:“到底是谁有脾气?吵架就把我赶走,还离家出走跑到外面去跟别的男人鬼混好多天……” 澹台信听不下去:“你拿我说嘴就算了,少编排范大人。” 钟怀琛恶狠狠地放下筷子:“你抓紧把汤喝完。” 澹台信微怔了一下:“有什么事?” 钟怀琛不着痕迹地磨了磨牙:“跟你算帐!” 澹台信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前脚他和钟怀琛还在饭桌子上互呛,后脚钟怀琛拦腰抱住他,直接将他抱到床上。 钟怀琛有些急切,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分了这些日子,他还有满腔的委屈想要宣泄,只堪堪有爱意为缰,收敛着不弄疼澹台信。 澹台信本没什么兴致,又有点招架不住他,几番翻覆之后就乱了呼吸,被钟怀琛反剪着双手,他只好半埋在被子里,不多时脸颊上就捂出了红晕。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澹台信在迷离间又忍不住想,才干两天正事的节度使又扣住了行军司马胡作非为,今下午营里的文书事报没一个能批复,这也太荒唐了。 钟怀琛故意重量压在澹台信的身上,附耳听他凌乱的喘息声:“以后不许那么气我了,要是再这么气我……” 澹台信埋在被子里,只发出一声不屑地闷哼。钟怀琛又咬了他一口,心底却窃喜澹台信终于直接肯把脾气撒出来,总比他把什么事都憋着不说好。 不过片刻后他又觉得这脾气着实有点大,入冬之后日头短,澹台信沐浴之后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天都擦黑了,钟怀琛还想抱着他腻歪一会儿,就被连推带踹撵下了床,出门去跑腿,把军营积压的文书取了回来。 两人前几天互不理睬的事情就跟没有发过一般,钟怀琛趴在桌前帮他研墨,当书童当得心甘情愿:“我送你的那方砚台怎么不用?” 澹台信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想试试就去里面拿来磨,那料子太细润,人家画画讲究这些,下墨比我这方还慢些。” 钟怀琛不信邪,从澹台信柜子里翻出了被锦盒供起来的砚台,磨了好一会儿才承认澹台信说的确实不错,自己打了个圆场:“我是武将嘛,小时候没认真读书,自然也没研究过这些,没跟办事的人说清楚。下回我回京城去找楚仲琼,那小子最风雅讲究,让他帮你找一方好砚台。” “你别破费了。”澹台信微微笑着,“这砚台一会儿收回去放着,也是传家的好东西。” 钟怀琛被他的笑晃了眼,忽然想逗逗他:“这就对嘛,我送你的东西,你是不是都喜欢?” 澹台信翻过一页公文,神色正经严肃:“那要看送什么,你要送我两盒凝脂冻,我就敬谢不敏了。” 钟怀琛手顿了一顿:“长兄,现在你说这种话都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 第199章 民变 澹台信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很少能够调侃到钟怀琛,现在逐渐开始能够反击,钟怀琛又觉得口干舌燥,他理了理衣领遮掩:“行,我看你得意多久。” 澹台信不以为意地将各地例行的军报推给了钟怀琛:“使君尽快批复吧,明早必须发下去。” 钟怀琛不太情愿地接过厚厚一叠纸:“这么多东西,天亮我也看不完。” “这便是小时候没用功读书的坏处,”一旦开了个头,戏谑起来就顺溜了很多,澹台信晚上看字稍微费力,但也能随便调侃钟怀琛:“多练练吧,早日一目十行。” 钟怀琛发现吵架打仗原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忘了前些天是怎么煎熬的,现在只顾得上贪恋愈发鲜活放肆的眼前人:“你早像这样多好,想骂我就骂,想损我就损,我还挺爱听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澹台信除了笑笑别无他法,不觉钟怀琛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身后,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澹台信刚想挣开,就听见钟怀琛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问:“这些天,你也想了很多吗?” 澹台信一愣,钟怀琛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垂,钻进他最敏感的颈窝,并且试图通过他的防线直插他的心底,澹台信毫无征兆地战栗了一下,钟怀琛骤然收紧了手臂:“怎么,调戏我那么久,说几句真心话就那么难吗?” 澹台信片刻后就镇定下来:“我的心你早就明白,我也不是刻意不肯对你表露,我这些天确实想了很多。” 钟怀琛不想把话说得那么严肃,刻意说了一句俏皮话:“在佛堂里想这些?” “我不信佛,若真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佛,天底下怎会是如今的情形。”澹台信垂着眼睛,“我有很多顾虑,说给你听,你也很难感同身受,领会我的处境。” 钟怀琛本想反驳,又忽然意识到这是澹台信的肺腑之言,他又收回了嘴边的话,只静静听着。澹台信的语气很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地叹息:“让我试试吧。” 从前经历的过的事情会像刀斧一样把人雕凿成如今的模样,澹台信甚至想过,如果他与钟怀琛更早相知,如果早几年有人告诉他愿意拉他回来,那么他应该会是与如今不同的样子。只是现在说这些并无意义,他并不愿着眼于过去,所以他深思熟虑,谨慎地投眼于未来—— 第142章 “如果你真的中意我,”这种话并不易说出口,澹台信停顿片刻,“便再等等我。” 等山河稳固,黎民安乐,我心中扛的罪枷卸去,身上背的骂名洗刷,我应该便能学着毫无负累地来爱你。 钟怀琛恍然发现别扭了那么多天,原来自己想听的无外乎就是这两句,澹台信原来也能把他哄得神魂颠倒,他跟打了鸡血似的熬到了三更,最后还是澹台信帮了他一大半,把各府的军报核对完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钟怀琛还搂着澹台信睡得正香,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钟怀琛有些烦躁,澹台信先挣脱他的手臂坐起来,顺便推了他一把:“南汇来消息了,起了吧。” 钟怀琛仓促起床洗漱,坐的是澹台信的车一起去军营:“南汇信上说什么?” 南汇的信写了厚厚一叠,澹台信刚看了个开头眉间就难以松开:“魏继敏这个畜牲!” 南汇护送李协进入东南之后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屈州的乡村比草甸边那些被塔达人烧毁的村庄还要可怖,塔达人打进来的时候村民基本都逃进了内镇,虽然流民安置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可村头的大树上没有挂满人头。 南汇带着钟怀琛的命令而来,一路暗中找村民打听,才知道魏继敏对反民采取了格杀勿论的策略,朝中来的文官压不住他,长公主的人又全是替魏继敏辩经的喉舌。南汇一行一进入屈州就被牢牢看住,才走出二十来里,派出的探子就被魏继敏的士兵抓住,硬说南汇的部下是反军的探子,南汇坚称是部下到村民家中借茅房,双方掰扯了很久,驻扎地的那个校尉才肯把人放回来。 也就这短短的打探,南汇的探子还是从哭诉的村民口中知道了魏继敏的所做所为。 东南的反民不仅仅是自发反抗的民众,为首的人是个屡视不第的一个举子,名叫乌诚,回乡务农遭遇旱灾所以索性领头造反。乌诚的反军打得是直取京城杀尽世家的旗号,魏继敏来后与乌诚部交战几次,临时纠集的反民不是魏继敏精锐部的对手,几天就被打散,死伤惨重。乌诚率残部转入山中,无数零散受伤的反民被魏继敏的士兵俘获,被砍头挂在了故乡的大树、城楼上。 如果只是雷霆手段对付反贼,即便这些都是被逼无奈的百姓,魏继敏的手段也只能说过重,算不得什么大过。可南汇的探子打听到的是,无数村民因为家中出了反民,或是曾与反民有过往来,都被魏继敏的士兵整户抄家,如遇反抗全都被就地格杀,连老弱妇孺都都不放过。 东南的百姓刚遭了旱灾,家中本就没有什么财物,魏继敏平叛之余还兼带救灾,可百姓谁也没有收到送来的赈灾粮,也想都不敢想,只怕哪一天定上和反民有瓜葛,引来全家的大祸。 钟怀琛看着他攒紧信纸的指节,也赶紧上前看信,刚翻过两页,他便伸手从澹台信手里拿过了信纸,对折收了起来:“东南的事我们插不了手,我立即给舅舅去信。” 澹台信垂着眼睛,缓慢地松开自己的指节,他手脚发凉的毛病已经缓和很多,也知道徒劳动气对身体没有好处:“东南民变比你我想象得严重得多,可惜南汇也不能在那边久留。” 信件寄出的时候南汇已经回程,李协早已被兵祸吓破了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东南两州,南汇也极其不受魏继敏的待见,走到哪里都被盯着,很难再查出什么线索。看得出来南汇心中极其不甘,也同样的无能为力,只能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都事无巨细地传回给了大鸣府。 第200章 乌诚 澹台信面色依旧沉重,马车上长久没有人说话,钟怀琛冷静之后慢慢又翻看起书信中南汇听闻的民情,片刻之后,他伸过手,覆盖在了澹台信的手背上,澹台信的手不出意料得发凉,钟怀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他暖着:“你说乌诚这人,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成了反贼的头领?” “说是他几次科举,都在殿试上落第,他认为是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让寒门学子无路可走。”澹台信扫过的内容深深刻在脑中,即使闭上眼睛也久久不忘,“回乡耕种练武,不想又遇到了大旱。” “我觉得不全是天灾的缘故,”钟怀琛让马车停到了僻静处,自己先跳下马车,翻身上了钟明牵来的马,“不过这些事都留给朝廷操心吧,一会儿议事,你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谈你这次出去查的事。” 帅帐中,澹台信看着舆图出神了很久,钟怀琛把批复的公文给了下属,又额外吩咐了几句,等他转头看时,澹台信还静静立在舆图前。 钟怀琛走到他身后,见澹台信的指尖轻轻落在“屈州”上,手边散落的是南汇传回来的、被揉皱的信纸,察觉钟怀琛走近,澹台信毫无征兆地开口:“我的计划可能又要落空,我要和你谈的事情会很冒犯佛祖,而且不巧,乌诚起兵期间,也做了很多灭佛的事。” 近年来上至天子,下至世家大族几乎全都推崇佛法,礼佛之风盛行,据说有些世家一年向寺庙捐赠几千几万两金银,而且攀比成风,为佛像塑金身,为殿宇添香炉……各种珍宝不断流入寺庙,这种风气在京城和富庶的南方更加常见,对比之下,北方的安文寺之流,显得都淳朴不少了。 乌诚起兵期间,号称自己得到了玉皇大帝的指引,要扫除蛊惑人世的邪祟,一路带兵屠杀劫掠寺庙,据说连佛祖的金身都推倒了重新炼化。他有没有得到玉皇大帝指引澹台信不知道,但澹台信不得不承认打劫这些富得流油的寺院使得乌诚能快速积累军饷,玉皇指引的说辞也能最快将苦不堪言的百姓聚集在他的身边。 于乌诚而言,他这般做甚为明智,可是千里之外的云州大鸣府内,钟怀琛理解了澹台信的意思,也陷入了沉默:“现在我们要是也对寺庙动手,怕是会被说成乌诚同党。” “不止如此,就算我们现在不动手,梁丘山也可能为你引来非议。他是上书痛陈礼佛之害被贬的,曾经说过的话,难免被乌诚引用,梁大人如今处境不妙。” 乌固城被梁丘山一顿整治,如今初见成效,钟怀琛心中窝火:“梁丘山是我一手提拔的,乌固城也离不开他。” 澹台信沉默片刻:“总觉得是我气运太不济,想做的事,总那么坎坷。” 钟怀琛静了片刻之后,卸了口气:“话倒也不能这么讲,云泰两州的事情,本就不是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的。” 澹台信似乎有点怔,保持着仰头看着钟怀琛的样子。钟怀琛没有忍住,伸手在他颊上轻捏了一把:“我气运似乎还不错,我俩绑在一起,你差不到哪里去。” 澹台信有没有被钟怀琛那乱七八糟的话安慰到,钟怀琛最后也未可知,他传信给楚家之后,这次楚家没有再做什么骑墙的行为,旗帜鲜明地上书痛斥魏继敏部的匪徒行径,不仅没有化解东南乱局,还使民怨累积更深。 乌诚要得到当地百姓支持,选择推倒寺庙树起新神,对百姓都还算客气。可魏继敏在吉东搜刮太狠,连手下的士兵日子都不好过,这一趟出兵打的就是榨油水的主意,所以魏军过境,东南的大户小农都被搜刮干净,无数人都因为和反贼有瓜葛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入狱丢命,百姓都对魏继敏部恨之入骨,导致乌诚兵败之后东躲西藏,沿途百姓自发掩护,魏继敏十万人搜村搜城,甚至开始防火烧山,愣是到现在还没抓到这个反贼头领。 朝中局势乱成一锅粥,诸位大人的毕才华都投入其中,为这滚沸的情势加一把柴薪。长公主一派自然是痛斥乌诚凶狠,反民可恨,坚决支持魏继敏严惩,对魏继敏部的种种恶行绝口不提。楚家与其亲厚家族,和宋家外戚暂时保持了一致,都大力抨击魏继敏约束部下不严、贪赃救灾款、抚民不力等等罪行。 不过宋楚两家也就堪堪保持着表面的和平,背地的小动作一直没有停过,钟怀琛重用梁丘山的事也被人拿出来说个不停,钟怀琛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个弹劾,京城大人们打口水仗,官宦人家门口路过的狗都免不了被踢两脚,也不会有人盯着钟怀琛这个千里之外的人不放。 钟怀琛又出门练了一趟兵,拉着姚思礼新磨砺的精锐到蒙山校场操练了一阵,让将士们适应冬季关外的天气。澹台信虽然今年身体养得精细,到如今还没有伤风感冒,略有咳嗽也被钟怀琛盯着食补调养,可也不足以支撑他冒着风雪奔向关外草场。和钟怀琛一起出关巡逻之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介怀自己的伤病,好像该说的都对钟怀琛说了,他希望钟怀琛懂得铭记的,钟怀琛已经牢牢刻在了心头,惦记的疆域传给了有气力扛起它的后辈,澹台信的遗憾也悄然消解了。 第201章 新酒 钟怀琛回来那天,大鸣府的街上也积起了雪,大雪降下之前,协查通告先一步像雪片似的发到了大鸣府。 大鸣府衙门里起了火盆,钟光受了主子的叮嘱,又额外捧来了一个手炉:“大人,暖暖手再写字吧。” 第143章 澹台信沉思不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主子走到什么地方了?” 钟光看了看时辰:“今天是到不了了,山道积雪难走……” 他刚想劝澹台信今天不必等钟怀琛,外面的街上传来嚣张的马嘶声,澹台信如有所感,起身掀起门帘,钟光随他一起往外望去,须臾后,钟怀琛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 照雪直接飞奔到了衙门口,钟怀琛把缰绳丢给了钟光,大步跨了进来,边走边解下了护耳。 这还是澹台信日是送给他的,说是留给他冬季出门时戴。说实话钟怀琛从小到大都不爱戴这玩意儿,自恃皮糙肉厚,一向都是直接在北风里飞来跑去。今年七月底澹台信就送了他这个,挨到现在终于下雪,他迫不及待地戴着出去招摇。 澹台信在门口等着他,将手炉递了过去,钟怀琛呵了口气搓搓手:“你抱着,我不用,别站风口——怎么那么多先都在?” “协查通告的事。”澹台信指了指案上的公文,钟怀琛扫了过去,右眼皮忽然跳动起来。 “乌诚余党四散逃窜,走到一处就煽动民众加入他们的玉皇仙教。朝廷下令严查,一旦发现玉皇仙教的反贼,立即格杀。” 钟怀琛不由得皱起眉:“我们隔着千山万水的……叫各地衙门写一个公告贴门口。” 此话一出,周围先们都露出为难地神色,澹台信知道他们都不想去触钟怀琛的霉头,只能自己开口:“这是自然,各地衙门已经照做了。但很不凑巧,前些日子泰州那边出了桩案子,有一个云游和尚到大户化斋,大户以礼相待,而当地村民上门借粮都被拒绝,村民们心愤懑,埋伏在路上,把和尚抢了。” 钟怀琛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脸色已经彻底阴了下去。 “几位先与我意见相左,”澹台信继续说了下去,“先们的意思是,多事之秋,从严处置农民,甚至可以将他们当作反贼立即格杀,以免招致非议。” 钟怀琛沉吟片刻:“你怎么想的?” 澹台信平静答话:“以抢劫下狱,地方府衙自行断案。” “按你说的做,提醒下面衙门严查来往可疑之人,但是当地百姓的案件,没有确凿证据,别什么都往反贼身上扯。”钟怀琛看也没看那公文,“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忙完陪我去喝杯热酒。” 澹台信应了,收拾了自己东西和钟怀琛一起离了衙门,钟怀琛的爱马赶了一天的路,钟怀琛不舍得再劳动它,坐了澹台信的马车走。 “村民抢劫僧人的事我的暗卫已经去暗中探查了,之前村中确实有个货郎,来时跟百姓们说过东南灭佛之事。”澹台信上车之后主动提起,“我也怕有心人……” “你的处置没有错,不偏不倚。”钟怀琛握了握他的手,“泰州缺粮的事我也会解决,上次收兵迅速,调的粮还有结余,梁丘山打理得好,一粒米也没少,我立刻让人去乌固城调了送往泰州。” 澹台信心中一暖,钟怀琛坚决稳固地将两州百姓扛在了肩上,这份担当让他经年的忧虑松了口气。 他心神一松,不由自主地回握住了钟怀琛的手。钟怀琛察觉到了,脸上有了一些笑意:“出去那么多天,想我了吗?” 澹台信垂下眼睛:“是有点想你了,只是恐怕这几天太忙,不敢说出来招惹你。” 钟怀琛的心像是被勾子浅浅刮过,说不清是酥麻还是痛:“不敢说不还是说了吗?再忙我也得抽出时间来料理你。” 北安楼冬季上了新酒,钟怀琛这次坐了最大的包厢,点了一壶最贵的寒英雪醅,又给澹台信点了几个温补的菜式:“你又连着忙了快一个月了,我回来了,你就歇几天。” “今天没批完公文就陪你出来喝酒,我晚上要歇了,你批?” “批就批,”钟怀琛以前读书时坐不住,最不耐看字,现在有个人在旁边陪着,他当书童也乐意了,“我搂着你,包准还能一目十行。” 澹台信看眼神是想反驳什么的,正巧小二上菜,他颇为心虚地喝了口酒遮掩,可见刚刚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钟怀琛戏谑地看着他,眼瞧着澹台信在他的目光下红了耳朵。 回院下马车的时候,两人才意识到新出的寒英雪醅比之前的果酒浓烈,冷风一吹,澹台信竟然趔趄了一下。 钟怀琛也有点微醺,比平时更亢奋,一把扶住澹台信,顺势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澹台信挣扎了一下,立刻引起了钟怀琛的强烈不满,院门刚刚关好,两人就拉扯成一团,钟明只来得及捂了钟光的眼睛,拉着少年一起隐入厢房。 雪天地滑,两个人都至少微醺了,还非要拉拉扯扯,澹台信甩不开撒野的王八蛋,滚进雪里的时候顺势把钟怀琛拉近了,一口咬在了钟怀琛的脖子上。 钟怀琛索性扯开了围领:“牙口还不错,来,继续咬啊。” 澹台信手撑进了雪里,顺手攥了一把雪塞进了钟怀琛的领子里。 钟怀琛大声骂了一句,扑上来胡乱啃了澹台信两口,澹台信穿得厚实裹得严密,他一时间无从下口,拦腰将澹台信扛了起来。 澹台信也骂了一句脏话,落在钟怀琛耳朵里跟调情没什么区别,他抱着人飞快地越过院子,踢开了屋门,两人一起滚在了床上。 钟怀琛回来了,钟光提前就打好了招呼,算着他们回来的时辰,让人烧好了地龙和炭盆,屋内屋外仿佛处于不同季节,澹台信方才还觉得手冷,现在又觉得热得发不出汗来。钟怀琛也感觉到了他的窘迫,动手解开了他的领扣。 第202章 焚寺 “怀琛。”澹台信方才被钟怀琛颠得有些发晕,现在也没有缓过劲来,抬手想要握住钟怀琛的手,那点阻挠无力得钟怀琛根本不必分神理会,澹台信无法,只能低声唤着他的良心,“怀琛,你走了那么多天……” “就这么点日子,就和我分了吗?”钟怀琛跪在榻上,无意识地抚摸着澹台信脸颊上的红晕,痴迷地看着红晕越散越远。 澹台信再说不出话来,两人厮磨得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钟怀琛才终于知足,缓缓翻身倒在了被子上,捞过了旁边的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明。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澹台信对钟怀琛爱搭不理,钟怀琛蹭到他身后,看着镜子帮他扣领扣:“老姚那北安楼正经吗,酒喝着味淡,把我俩灌晕乎了。” 澹台信等了半天,钟怀琛也没帮他扣上,他挥开了钟怀琛自己扣上:“少扯,就是想拉着我发酒疯罢了。” 钟怀琛收紧手臂挂在澹台信身后:“酒还是你点的,喜欢那名字风雅?怎么能什么都怪我?” 钟怀琛手还不老实,澹台信大清早的不太想理他,索性由着性子蹬了钟怀琛好几脚。他有段时间没对钟怀琛动手了,钟怀琛挨了几下,还挺乐意:“再踢我一脚,我就当长兄是在邀请我了。” 澹台信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屈服:“还说昨晚上要把公文批了,原来也只是嘴上厉害。” 钟怀琛昨晚哪里还记得这一茬,赖在澹台信的身上:“我也在外面练兵那么多日,一刻都没歇过。” 澹台信抚着钟怀琛手上新添的粗茧,嘴上却还是刻薄:“不行就不行,之前夸什么海口?” 钟怀琛被逗笑了,他将人牢牢压制在衣架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我不行?长兄,你想清楚再说。” 澹台信忍不住为何想笑,被钟怀琛发现之后又觉得丢脸,最后唇边的笑意被钟怀琛急迫地吻住。 今日大雪,外面的风声急促猛烈,澹台信掀开帘看了一眼:“你快去给你小梅花抖抖雪,今年别又压断了。” 钟怀琛披了大氅出去,解救他那岌岌可危的梅树,回头看见澹台信还靠在门后:“回屋里去,今年冬天别病。” 钟怀琛打理了他的几棵梅树,回来时折了几枝回来插瓶,澹台信坐在火盆边练字,此情此景两人很难不想起去年。 钟怀琛把瓶子放在床头,回头望向澹台信:“帮我写幅字?” 屋里挂了几幅钟怀琛从家里顺来的字画,澹台信抬头看了一眼:“你又不缺名家的东西。” “你写的不一样。”钟怀琛殷勤地为他研墨,澹台信提笔顿住:“你先把公文批完再提要求。” 钟怀琛最后叫了两个幕僚过来,在外院客厅里把公文批完,澹台信后半本千字文写完了,他整理好稿子,用锥子穿孔装订。 钟怀琛过来帮他,因为笨手笨脚被赶开,只能坐在一边看澹台信穿针引线钉书,正看着澹台信咬线的样子出神,澹台信忽然抬头:“衣箱后面你去看看……不是正经写的,你挑挑看。” 钟怀琛愣了一下明白澹台信的意思,他起身到屋内,挪开衣箱,澹台信的书稿就塞在箱子后寸余的间隙里,塞得满满当当。 钟怀琛百感交集,望了一眼外间里背对他的人,把那堆纸全清了出来,把折起来的纸一张张展平。 第144章 “你说你也是,怎么就想到塞那犄角旮旯里面了?好端端地弄得皱巴巴。”钟怀琛最后叫了钟明钟光他们一起,把扫出来的手迹压开展平,把几间空厢房的地面都铺满了。 澹台信做自己的事没搭理,钟怀琛疑心他是不好意思了,嘴角笑意愈深:“明天出门找几匹好缎子,我去寻个大师替你装裱起来,你要是不喜欢招摇,就装成册页放在架上。” 澹台信不置可否地轻“嗯”了一声,钟怀琛凑过去,把澹台信抱起来放自己怀里:“以后别再到处乱丢,全都给我,我替你好好收着。” 澹台信别过脸去笑了一笑,钟怀琛也含笑看着他,眼神温柔宠溺:“你自己不知道珍惜,只能夫君来疼你。” 澹台信听不下去,挥开他躲到了桌子另一头,钟怀琛起身去将他拉回来,澹台信还没来得及挣扎,钟旭就在外面敲起了门:“主子,不好了。” 钟怀琛的手一顿,感觉拉住的人也停了,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钟怀琛自昨天回来,和澹台信待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他自心底里出不满足,澹台信很快地别开了眼,可钟怀琛笃定,澹台信眼里一闪而过地,是他不好意思宣之于口的不舍。 钟怀琛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渴望,下意识道:“你陪我……” 澹台信想也没想,伸手向自己的狐裘:“好。” 钟怀琛回神:“算了,入夜天寒,你不要跑了。” “我与你同去,”澹台信已经披好衣服开门看向钟旭,“别乱喊,你主子好得很,说吧,哪儿又出事了?” 城外锦水寺,春天的时候钟怀琛还以礼佛为名,带着澹台信去山上踏青,澹台信不为拜佛,过寺而不入,躲在人家后山的亭子里偷情。 现在澹台信掀开车帘,遥遥看见了半山腰上烈火,冷风里裹挟着木材烧焦的味道,澹台信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钟怀琛把他拉回了车里:“小心风大。” “劫杀一个僧人,还可以当作拦路抢劫论处,只是苦主恰好是个和尚罢了。”澹台信平复了呼吸,“可是火烧寺院,还是在你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及时平叛吧。” 钟怀琛“嗯”了一声,南汇已经听命前来救火,他真疑心自己今年是撞了火煞,救了两场大火,一次比一次事态严重。 锦水寺地处半山腰,寺中有一口水井还未冰封,当夜救火抽干了水井,可惜也没能把百年古刹救下。锦水寺大殿禅房都是木质结构,冬天干燥,火势起来以后根本控制不住,天亮后钟怀琛看到的是一片坍塌的焦土。 第203章 主使 寺中有不少僧人被烧伤,大多是为了抢救藏经阁中的典籍冒险出入火场,澹台信派人搭起了临时的棚子,叫大夫为他们治伤,他虽无意于佛法,却敬佩这样的虔诚之人,下山之前格外派了幕僚书吏,帮助锦水寺清理典籍。 钟怀琛带人连夜追捕放火之人,彻查幕后操控之人,两州所有府兵全部整军戒备,衙役全都上街排查可疑之人,不到一天的时间,大鸣府的牢里就添了上百可疑之人。 赵徵到了紧要时刻就只知道告饶,一会儿说自己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会儿说自己被冻得起热脑子现在昏头转向,总之他这个父母官百般推诿不敢升堂审理,澹台信懒得正眼瞧他,直接带着钟怀琛的暗卫进了大牢,彻夜突审以免夜长梦多,锦水寺起火的第三天早上,钟怀琛就根据澹台信审出的口供,亲自带着大鸣府府兵中的精锐,出城上山,在山林里搜寻反民的踪迹。 赵徵这个时候终于退了热,跑到牢里对澹台信嘘寒问暖,澹台信已经看透赵徵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审完了,不必再心存侥幸,东南乱民脚程够快的,有人跑来了云州,还煽动百姓,烧佛寺抢东西。” 赵徵又捂住了心口,看来起热之后,又要犯心绞痛了。小厮把他扶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赵徵抚着胸口,欲哭无泪:“老天爷啊。” “哭什么哭,”澹台信毫不同情,“我回去睡一觉,人都替你审了,奏折在我睡醒前写出来。” “我招谁惹谁了?”赵徵真洒出了两滴热泪,“被挤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做官,大小事就从来没有断过,长公主觉得我是钟家的人,钟家以为我是长公主的人,两头都讨不得好……” 澹台信冷冷地看着他,赵徵头脑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位不是个由他放肆的主,识相地收了声:“澹台司马,大人,我只是个知府,待几年就滚蛋,也没指望过攀上朝中大人物,你们争来斗去,我夹在中间又哪里有的选?要说我有什么错,便是想在任上给自己攒个养老钱。” 澹台信喝了口茶,虽不赞同,也没有出声反驳,赵徵这次说的话确属肺腑之言,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贪官,至少在钟怀琛和澹台信眼皮子底下他敢干的事实在有限,又不得不听从命令忙前忙后,吃力不讨好。 放眼整个大晋官场,赵徵都不算个坏人,只是个贪财怕事的庸人罢了。千里做官只为财的官员多了,赵徵被压得被迫清廉,还真显得有点可怜。澹台信一哂,荒谬感油然而,一个官员只是做到了廉洁奉公,竟也至于到他面前声泪俱下。 赵徵被澹台信盯着,察觉到他的眼神已经没了什么温度,也逐渐收了声:“唉……只求大人和使君能够体谅我,如今出了反贼,这、我、这……” “云泰的天塌下来,也有使君扛着,别那么怕事赵大人。”澹台信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抬眼望去,眼中的嫌恶不掩,叫赵徵的心又颤了颤,好在澹台信的话给了赵徵一线机,“乱局出英雄,赵大人如果尽心辅佐使君,竭力平叛,升迁调任,不都指日可待吗?” 赵徵当然不会天真到被这么点燃热血,不过他定了定神,听出了澹台信合作之意,钟怀琛还需要他办事,纵使朝廷追究云州反民的事,这口黑锅也不会扣在他头上。赵徵别无他选,只能依照澹台信所说,唉声叹气地出门写折子。 几百个疑犯昨天被筛了一遍,庄里的闲汉、街上的酒鬼、得罪了官差的小贩、偷了鸡之后见了官差掉头就跑的小贼……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大多数都和锦水寺纵火没有关系。按照规矩,这些疑犯免不了挨一顿板子,押在牢里待老爷一一升堂提审。不过澹台信不在乎这些规矩,昨夜带着人彻夜问话,军中的人阵仗吓人,却几乎没有对普通百姓动刑,被误抓的无关人员今早就都放了出去。 如此折腾了一宿,澹台信已经无力奔波,借了衙役值夜的地方,囫囵地睡了一觉。 参与纵火的反民,如今一共抓到了十七个,比澹台信想象得多得多,他原以为纵火只需在夜深人静时自僻静处投入一个火星,等到火势被发现时,纵火者早就隐没于山林无影无踪,提审之后他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犯,这些参与纵火的反民都是冲着寺中的功德钱、佛像金身以及其他珍宝法器去的,如今被抓的人犯多是因为赃物露了行踪,被抓之后审起来并不费力,又都是相熟之人一起去寺中抢劫,很快就互相供述,其余参与者也都浮出水面,官差今天一早就去抓了,即便是潜逃也没有关系,不过是些被蛊惑的贪财之辈,真正令澹台信在意的,是那个点火之后就消失不见的“先”。 据这些嫌犯供述,这位先跟着游商路过村庄,看样子像是商队的帐房,这几日大雪,商队暂住在村中,那个账房先和村民相处得最为融洽,等村民对他卸下提防后,他便教给贫寒交加的村民一条明路,一种风靡于南方的发财方式。 据说锦水寺的第一把火就是那位先投入寺中,等火势起来,寺中喧哗混乱,先就带着村民们埋伏在寺门口,准备趁乱混入寺中抢劫财物。不过据被捕嫌犯供述,锦水寺中僧人数量远超他们的想象,起火之后僧人们并没有大开寺门逃窜,而是依靠寺中的那口水井救火,只有几个和尚出寺下山去报告官府。 村民们看着有人把守的寺门,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突入。一向和善的先面露凶光,示意村民们拿起带着的柴刀,指了指寺门前看门的和尚。 村民们左顾右盼,一时间都不敢冲上去下手,先看模样很气,一群人又匍匐在草丛里等了许久,直到寺后的藏经阁也被火势波及,僧人们都奔向后面救火,这些村民才陆陆续续地潜入,砸了前殿的功德箱,席卷了财物之后慌张四散逃窜——谁也说不清那个带着他们发财的先是什么时候跟他们分开的。 第204章 无踪 钟怀琛带着猎犬在前后山上搜了一整天,愣是没发现一点线索,回来之后憋了一肚子的火,找澹台信的时候,震惊地得知他的司马现在竟然还睡在牢里。 钟怀琛一路快马过去找他,澹台信已经将赵徵写的奏折和嫌犯们的供词整理好了,望着桌上的通缉画像出着神。 钟怀琛一见他,心中的窝火无声地泄了出去:“回家去歇歇——这就是主使?画像准吗?” 第145章 “让那些村民都辨认了,就是这个人。”画像上的人约莫四十出头,长相儒雅和善,留着一把文气的胡须,除此以外,澹台信手中还有商队其他人的画像,他让人画了几十份,张贴到两州各府各县,“还得再下一道公文,严查各地外来人员,行商、货郎还有其他外州口音的人员,都要严格排查。” 钟怀琛看了钟明,钟明点头,立即转身去办,澹台信起身拿起自己外衣:“我回去换身衣服。” “赵徵那个狗东西,遇事又缩头了。”这个时辰大牢门前没什么人了,钟怀琛直接半抱澹台信上车,路上澹台信不自觉地偏向了钟怀琛,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钟怀琛垂目看着澹台信的发顶,心中逐渐安稳镇定,可也只得了片刻安宁,马车颠簸了一下,澹台信猝然惊醒,望向钟怀琛的眼神有些迷茫:“我睡着了?” “快到家了。”钟怀琛趁他迷茫,凑上前去亲他,第二下要落在颈间的时候澹台信往旁躲了躲:“别亲,没洗漱。” 钟怀琛觉得这人的洁癖也是可爱,大牢里搭张凳子也能睡得下去,和他一起打地铺也滚得,现在却又不好意思了。钟怀琛故意拉着他不松手,鼻尖在澹台信蹭了几下,澹台信浑身都不自在了,他倒好整以暇:“没味道,你干净得很。” 澹台信显然不肯相信钟怀琛的话,回去之后便烧水沐浴,钟怀琛打着节约热水的名义,与他一起挤在浴桶里。澹台信依旧犯困,泡完之后钟怀琛直接把他抱到了内室:“困了就继续睡,我伺候你。” 他那伺候人的方式没人还能继续睡,澹台信皱眉握住他的手腕:“别乱来。” “这怎么叫乱来呢?”钟怀琛翻身越上床榻,和澹台信面对面地躺着,“你闭眼继续睡,我自己来,不用你费神。” 澹台信才不信他的鬼话,尽力伸手拉过旁边的被子。不料钟怀琛也强行挤进了被窝,搂着人胡乱磨蹭,随口乱叫:“宝贝,心肝,别躲,为夫疼你。” 澹台信被他拉着一起蒙在被里,本就困得快睁不开眼,被钟怀琛闹了之后,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钟怀琛也是沾枕头就睡着了,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才心虚地碰了碰澹台信的额头,确定怀中的体温虽然滚热撩人,但幸好没有发烧。 钟怀琛舒了口气,心情愉悦地凑过去,结果被一巴掌拍在下巴上抵住了他,澹台信被吵醒之后似乎有点烦躁,拍开他之后翻了个身,声音微哑:“滚远点。” “提了裤子不认人。”钟怀琛一边说着,一边在他后腰上拽了一把,“昨晚上伺候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态度,是谁环着我腰不放来着?” 澹台信想睡也睡不着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钟怀琛看了一眼屋角的更漏:“若要去营里就该起了,不过我今天去衙门,还能再睡一刻……你慌着起做什么?” 澹台信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不想跟他待在一张床上,从混杂的衣物里拎出自己的,穿上之后匆忙下床:“饿了,去喝碗粥。” 钟怀琛跟着他起了,趁他洗脸的时候一把搂住了他:“我饿着你了?” 澹台信反手把冷帕子呼在了他脸上,给胡言乱语的人醒瞌睡,钟旭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敲门:“主子起了吗?军中的斥候来消息了。” 钟怀琛胡闹的心思散了一大半,扬声让他进来,钟旭手里拿着信卷:“鸽子传回来的信,城外几座山上没有商队的痕迹,按照村民的供述,那商队十几个人加几辆大车,至少也是十来匹骡马,山上积雪很深,这么一批人马就算不怕冻死进山,行踪也掩藏不了。可若不是进山,这群人如今又能躲到哪里?” “衙门那边的师爷和捕头,昨天跟我说了另一种看法。”钟光从厨房端来了白粥,澹台信喝了一口就继续道,“他们认为,是被捕村民为了开脱自身罪名,编造出了一个莫须有的主使。” 钟怀琛皱眉思量片刻,觉得也不无道理:“这些暴民并不老实,我昨天回来时顺便去了山底下那几个村庄,今年大鸣府没有受灾,赋税又被你理得清明,百姓家里绝不至于吃不起饭,这种作恶之徒,所说的话不能全信。” “话不能这么讲,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普通的庄户百姓,即便不是歉年,不受层层盘剥,每年也仅仅只是温饱,临近年关,想要扯几尺布做件新衣都未必足够的钱。可你看锦水寺,佛像塑金身,大殿里摆的是各地大户捐的珍宝法器,就光是侯府,你母亲每年奉上的功德钱也足够几十户百姓一年的活,百姓心中的不平只要一旦发,只需要一个契机,也许只是一句挑拨,积攒的怒气就会爆发。” 钟怀琛默了片刻,想起今年春天,澹台信还提醒过他要迎合圣人,做出礼佛的姿态,他无端有些委屈,又听见澹台信道:“我倾向于是有这么一个主使。我分别审过这些村民,他们形容那个先的长相较为一致。” 如果是个完全虚构的人,即便被捕之前村民们对过口供,在反复审问之下也会出现偏差,昨天下午通缉令发出之前,衙役又带回来了一个参与抢劫的村民,澹台信派人把那个先的画像与一些无关人的画像混在一起,让那村民指认,村民同样指向了那个长相斯文的中年人。 第205章 转移 钟怀琛听完他说的话,基本认可他的说法,他清楚澹台信的见微知著的本事,衙门里的有时候为了快速结案,并不会像澹台信一样深究到底:“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查?” “通缉悬赏这一条自不必说,还要严密排查,我猜这些人不会再入城或入村留宿,但是他们一定需要粮食,我问过村民,这个商队做的是什么意,有一个村民反映,他家的小孩顽皮翻开过商队的大车,车上是一些草药,并无粮食。” “草药?”钟怀琛思量片刻,忽然起身往书架放信件那一格翻找,澹台信知道他想看什么:“南汇从东南寄回来的那封信里提到过,魏继敏严格控制了东南两州的草药行,目的就是让乌诚叛军中的伤兵无法得到医治,东南那边的地形物产我不太清楚,不过今年大旱,听说是群山干枯,见不到一点青意,山上恐怕也没有什么草药。我想有没有可能,乌诚派人到外州收购草药,再想办法运回东南供部下使用呢?” 钟怀琛一边喝粥,脑中一边掠过万千思绪。东南邻近几州早早就戒备了,要想进城大批量收购草药无异于自投罗网。云州虽然路途遥远,商队来往至少一个月,但云泰两州山高林深,盛产各类草药,药商云集,又因为远离东南,戒备不严,可以轻易入手草药——一切都说得通,可是身负使命的乌诚部下应该悄无声息地将草药运出云州,为什么又要节外枝,怂恿村民去烧大鸣府的寺庙? “我也想不通。“澹台信皱起眉,“泰州发的那桩打劫僧侣案,难道是这批人的同伙所为?他们不止是来买草药的,还要趁机在我们的地界上挑动事端吗?” 钟怀琛碗里的粥已经空了,他盯着桌上的早点,却迟迟没有伸手:“让我想想,澹台,协查通告是什么时候到大鸣府的?你又是哪一天下发到下面各地的?” 澹台信回过神来:“你回来的四五天以前,协查通告一到,我怕下雪耽误信使行程,立即就发了下去。” “商队是什么时候借宿村庄的?”钟怀琛心中答案呼之欲出,澹台信也顷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下雪之后——他们不是因为天气才停靠歇息,而是因为我发下去的协查通告张榜,他们看见通告,担心排查森严,自己运的草药走不出两州!” “那么锦水寺的那把火,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钟怀琛一拳锤在桌上,“昨日我搜山的时候就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商队在起火——甚至村民刚刚上山的时候就启程,这时几乎地方的官吏都围着寺庙警惕,等我们灭火、抓人、审讯、搜山,你一夜没睡审出来了有这么个商队,他们已经离开了一天两夜。” 澹台信走了神,被白粥呛到,钟怀琛赶紧抬手替他顺气:“乌诚手下还有些能人,把我们都给耍了。通缉令昨晚已经发了下去,恐怕也已经太晚。” “他们大费周章,摆了这么一计,想来也早就把撤离的计划做得周全。”澹台信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向钟怀琛,“即便追不上了,云泰两州也要继续封锁,一来是排查是否还有同伙,二来……” 澹台信刚想说,不能让朝廷知道乌诚的人进入了云州买药,否则这过失不大不小,被有心之人抓住恐怕麻烦,钟怀琛却接口道:“追不上就不必声张了,不管这批草药贩子是不是乌诚的人,他们的目标都不是我们。反正与乌诚打的是魏继敏,如果魏继敏作战不利,正好可以削弱长公主。我只管我治下的两州太平,若是在两州搜到与乌诚相关的人,格杀勿论;出了州界,就与我无关了。” 澹台信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可他也找不到反驳钟怀琛的理由,最后什么也没说,放下没喝多少的白粥,跟着钟怀琛一起出门了。 第146章 钟怀琛根本没有意识到澹台信那一瞬间的异样,当天以及之后的很多天,澹台信并没有和他表露过任何不满,澹台信默认了钟怀琛的策略,甚至为策略落实下去细化了很多条款,钟怀琛很快又去了一趟蒙山,放心地将自己后背交给了澹台信。 挑唆纵火的商队,就真的消失在了云州的冰天雪地里,各地衙役搜了几轮,最终自然是无功而返了。澹台信和钟怀琛通了几封书信反复确定,最后确定了参与纵火村民的处置,大鸣府府衙认定村民们是效仿反贼,对主犯从重处理,协同纵火、抢劫佛像金身的几个村民被判流刑,发配到了外镇给值守将士为奴。 赵徵签发判决时嗫嚅几下才问出了声:“这样的反民行径,你还保他们一命?” “他们一没有明目张胆地反对官府,二没有对圣人做出不敬之举,”澹台信看了他一眼,在赵徵看来堪称胆大包天地又补了一句,“受挑唆砸了一个外来神的塑像罢了,怎么也算不上谋反,流放足矣。” 赵徵不敢接话,好在判决上最终也要盖钟怀琛的大印,不至于把所有事最终都推到他身上。他签发了判决以后不再多待,留下澹台信独自在办事的屋里出神。 近来邸报来得慢,澹台信苦等多日,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邸报才姗姗来迟。魏继敏部打得果然不顺,乌诚反军被打散之后,原本以为撑不过这个冬天,不料前些日子魏继敏遭受突袭,乌诚亲率大军将魏继敏在怀山的粮仓抢得一干二净,袭击人数过万,显然不是什么被打散的乌合之众。 澹台信不免叹了口气,他心中一向同情东南百姓,乌诚造反一多半是官逼民反顺势而为。他更厌恶嚣张跋扈,不顾百姓死的魏继敏,可是东南叛乱迟迟平息不下,有错的远远不止一个魏继敏,甚至远不止长公主一党。 第206章 老道 圣人乐于玩一手平衡之术,朝内朝外的斗得和乌鸡眼似的。远的不说,钟怀琛就因为长公主和八十万两军费的缘故,对魏继敏没有一点好感。那批极有可能送给乌诚的草药他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州自扫门前雪,其余地方也极有可能是这样的境况。东南周边明面上封锁了乌诚部粮食、布匹、草药的供应,实则人心不齐,四处漏得像筛子。 一个乌诚叛乱,大抵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潜藏的积弊呼之欲出,国力虚耗在了内斗之中,于河山而言实为大不祥。究竟是平叛重要还是党争重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也不是人人都能一言道尽思量,钟怀琛亦不会觉得,自己也在衰败国力上助推了一把,就像澹台信自己,从前也不会想到举发郑寺会有什么错。 澹台信下意识地捻着邸报的边角,没留意钟怀琛是什么时候进门的。 “走在街上就听人说了,魏继敏被罢免了,朝廷派了胡宗玉接任——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邸报上写了,打听胡宗玉底细的人还没回来,钟怀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澹台信:“这人你见过,去年在赟王府上,你把人家揍到了池子里。” 澹台信想起了平真长公主帐中的赤膊男子,轻皱了一下眉,看清钟怀琛递给他的东西,更是愣了愣。 钟怀琛竟然给他带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了澹台信,又握着澹台信的手凑近咬走一颗:“他是勇烈候胡不雍的孙子,给长公主当了那么久面首,现在终于出头了。” 澹台信细想着那晚水榭里遇到的那个人,徒有其表的体格,一套舞得花里胡哨的枪,对这位新任节度使不置可否,他垂下了眼睛,端详了良久,有些小心地咬了一颗裹着糖的山楂。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钟怀琛伸手抹去澹台信唇边的糖渣,迎着澹台信的目光,舔了舔自己的指尖,然后像无事发一般继续道,“姓胡的小白脸调不动吉东三州的兵。” “与其说是去东南平叛,不如说是去添乱的。”澹台信又咬了一口山楂,钟怀琛看着他笑意愈深:“我也这么觉得,算了,我管不了那么远的事,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也和我没关系,我只要保住两州太平——樊芸的路修好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钟怀琛同意樊芸修路并不仅仅是因为澹台信坠崖,平康的山道修缮之后,云州南部几府可以快速调兵调粮向北,如果再出现匪患,官兵也能更快进山。 钟怀琛出来这一趟不止巡视平康,云州南与泰州他都要亲自走过一遍才肯放心,澹台信一路陪同,两人行程进度不太一致,钟怀琛骑马会先到一两天,通常当地为使君接风的宴请结束之后,澹台信的马车才低调抵达。 走到泰州的时候,又遇上一场大风雪,钟怀琛索性在驿站歇下,顺便等澹台信。也就是这一等,叫他碰上了些不寻常的事情。各地州府知道他要来,都将表面收拾得干净亮堂,钟怀琛自然不指望自己光明正大地查出什么东西,不过驿站的偶遇显然不在各地府衙的控制范围内。两个押解犯人的衙役在风雪里叫苦连天,进到驿站之后发现不巧撞上了大人物留宿,驿站里的大小官吏都紧着里面伺候,自己这种小角色根本无人理会,连顿热饭都吃不上,挤在门房怨声载道地啃着干粮。 这时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澹台信扶着钟光下车,天气大寒,他膝盖今年新伤过,寒气像是顺着腿脚爬进骨缝里,跨门槛时膝盖蓦地一疼,若不是钟光扶住,只怕要颇为狼狈地摔在那里了。 门房里恰好传来一个人肆意的大笑声,澹台信抬眼望去,一个扛着肩枷的老道正仰天大笑,旁边的衙役一鞭子抽过去,破衣烂衫的老道恍若无觉,仍看着澹台信,眼里竟是毫不掩饰地怜悯:“又是个有心无力的。” 澹台信还没说话,钟光扶着他厉声喝道:“放肆,见到澹台司马,还不行礼?” 这时候衙役也顾不得挥鞭子了,立即起身行礼,唯独那老道在凳上稳坐不动,缓缓从澹台信身上挪开了目光,闭目养神,嘴上喃喃:“可惜,可惜了。” 澹台信站稳身形,听见这样的话也不以为忤,只问旁边的衙役:“他犯了什么罪?” 衙役怕人犯胡言乱语惹恼上官,忙不迭地答道:“回大人的话,这是个反贼,卑职正要将他送至大鸣府定罪裁决!” “既然还没有裁决定罪,又怎么能一口咬定他是反贼,一路遥远,为何要给未定罪之人戴上刑具?”澹台信话音刚落,听见动静出来接他的钟怀琛就已经走近:“怎么回事?” 衙役没想到大冬天办一趟苦差事,还能直接撞进使君手里,澹台信看他们跪下胡乱告饶,眉间轻轻皱起:“卸了他的肩枷,带进来回话。” 钟怀琛随他一起进屋,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澹台信没伸手,低声道:“人多眼杂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钟怀琛悻悻收手,“听钟光说你腿疼,我叫人帮你找大夫。” “雪停了再说,”澹台信在屋里坐下,火盆送来温暖,他身上寒气稍退,膝盖的疼痛也暂缓,他揉着膝头低声向钟怀琛道,“那个道士恐怕有些疯癫,被府衙定为了反贼,幸好出来前发了公文,所有谋反的疑犯都要押到大鸣府审过才能定罪,否则不知道有多少冤假错案。” 衙役正好带了道士进来,钟怀琛坐在堂上,冷冷扫了三人一眼:“既是嫌犯,就先把案情卷宗呈上来。” 衙役身上倒是带了卷宗,现在呈上的时候依然止不住冷汗,钟怀琛扫了一眼,望向席地而坐的道士:“你是从东南过来的道士?” “贫道云游四海。”道士仰头答话,“所到不止东南,就算是想去海外仙山,也只是一吐纳的工夫。” 第207章 民谣 室中钟怀琛的近卫闻言都露出不屑的神情,钟怀琛放下茶盏,望向澹台信,轻声道:“还真是疯疯癫癫的。” “夏虫不可语冰。”老道听见了他的话,脸上再度浮现出怜悯之色,“难怪只是听我说了几句实情,就急着想治我的罪。” 澹台信端着茶盏暖手:“你既从东南来,不妨说说东南现在是什么情况。” “东南百姓人人自危,做反贼是死,不做反贼更是死。”老道说的话让钟怀琛渐渐敛来笑意,因为老道所言,和南汇信中所讲大致相同,“本来在等朝廷赈灾粮的百姓,现在还要被魏继敏部搜刮,若不配合,就被打为反贼。我坐在茶舍之中,不过就说了这两句,转眼就来了官差索我下狱,讳疾忌医,可怜,可怜。” 钟怀琛和澹台信对视一眼,老道则目中无人,望向窗外的大雪:“德丧运衰,诸劫将至,任谁来都无力回天。” 钟怀琛心里一紧,眼神沉了下去:“休得妄言。” 澹台信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又听那老道似乎在自言自语:“好大的雪啊,今夜吉东也是那么大的雪,光是这一场雪,就会冻死吉东上万百姓——粮仓空,腹中空,娃娃哭号雪风中……”钟怀琛和澹台信都一时无话,衙役怕遭到牵连,尽力低下了头,老道对着外头漫天飞雪,苍老的声音拖长了念着吉东传唱的童谣,“朱门酒,暖烘烘,酒肉堆得像小峰。” 第147章 澹台信低头喝了口茶,试图压下念诵声里竖起的寒毛。 钟怀琛留意到澹台信脸色不好,示意人将老道拉下去,那老道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沙哑的声音散在了外头的大风里。 官差来,紧敲钟,催捐收税万家空。贵人笑,赏花红,哪听哭声满巷中。老道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山般重,它带着万千黎民的悲声穿越千山万水,压得任何一个有心之人都觉得喘不上气。等老道诵完那童谣,钟怀琛才猛然发现,这方驿站里竟然安静得瘆人。 片刻后,拿着勺子悄悄出来查看的厨子如梦方醒,转身回去继续炒菜,驿站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些其他嘈杂的声音。 钟怀琛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避重就轻:“这老道,听口音不是东南的,倒像是京中人。” “他是哪里人不要紧……”澹台信话还没说完,外面一阵喧闹,老道和架住他的人耍起了疯,扯着嗓子大喊:“打南边来了个吐于王,强抢了国色天香的女娇娘……” 这话更是没头没脑,可钟怀琛已不敢将他嘴里喊的当疯话,澹台信更是猛地放下了茶盏,掀开门帘示意衙役和近卫住手:“你把话说清楚,南疆发了什么事?” 老道立定在了院中,笑着看向澹台信,既像嘲弄,又像是如方才一般,带着奇怪的怜悯:“你有心无力。” 澹台信如遭棒喝地立在门边,钟怀琛这回听清了老道的话,起身想要阻止,却被澹台信抬手拦住。老道说完,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等他笑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才稍停了停,指着澹台信:“你,有心无力。” 钟怀琛最后都拿不准该怎么处置这老道。澹台信站门口呛了口风,入夜咳嗽不止,钟怀琛的心一下就被提了起来,驿站处在山间,晚上风太紧,出不去请大夫,钟怀琛就亲自服侍在床前:“你说你,一个疯老道瞎咧咧两句,怎么什么都往心里搁?” 澹台信撑起身逼着自己喝了几口姜汤,听见钟怀琛的话,他哑着声音:“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会疯吗?” 钟怀琛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自己行李拿了条围领,折起来绑在澹台信膝上当个临时护膝:“出门前还是疏忽了,你才受过伤,以后手脚关节都要好好保暖,回去就给你做——这世上什么人会疯?” “恶人不会疯,本来就浑浑噩噩的人也不会疯。”澹台信垂目,似乎在看着钟怀琛,又似乎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有良心才会叫人发疯。” 钟怀琛呼吸一滞,片刻后才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你跟那老道学坏了,这么说话,比往日更唬人。” 澹台信也轻笑了一下,钟怀琛替他绑好护膝,又从他手里接过汤碗:“我让他们送点热水进来,我伺候你洗漱。” 他说罢起身,眼前人猝不及防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钟怀琛意外大于惊喜,片刻之后,他放下汤碗,郑重地回抱住澹台信。 澹台信把脸埋在钟怀琛的胸口,压抑了良久的话终于不再设防:“杨诚在回京之前,就说过要举荐我去桓州做节度使。” 之后杨诚也确实这样做了,圣人并未理睬,派去桓州的新节度使出自京中大姓,本事大约和胡家的那个面首没有太大的区别。圣人不是不认可澹台信,就像他同样清楚杨诚的才干,只是在圣人的心目中澹台信有更重要的作用,圣人要把他钉在云泰,要他对钟怀琛既辅佐又掣肘,既要稳固的边陲,又怕云泰铁板一块。 钟怀琛最近也逐渐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杨诚说要举荐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澹台信始终低着头,钟怀琛的手搭在他肩上,震惊地发现他竟然在微微发抖:“我当时真的动了念头。” 钟怀琛说不出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感受,他想要体谅澹台信,想要说服自己公私分明,澹台信想要升迁去桓州不代表他心中没有自己,可千般思绪汇在喉头,钟怀琛只剩下了一点迷茫:“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空茫的眼神对上澹台信,判断不出澹台信是不是有一瞬间红了眼眶。片刻后,澹台信找回了平时的神智:“没有,你待我很好。” 钟怀琛心中逐渐回暖,他没大没小地揉了一把澹台信的脑袋:“那就足够了,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澹台信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戚色,他望着钟怀琛喃喃:“从前没有人像你这样待过我。” 第208章 骏县 钟怀琛想,天下任何男人都忍受不了心爱的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何况澹台信像溺水一般紧紧抱着他,钟怀琛心中的介怀被轻易拂去,他仰起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也没能想出什么宽慰的话。只能予以沉默的回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关在柴房里的老道不见了,衙役坚称自己在入睡前将老道捆好,柴房上的门锁并没有破坏,窗户依然钉死,然而屋内确实空空如也,那个疯癫又深不见底的老道现在已经没了踪迹。 如此一来就算是昨天对老道的话不以为意的,现在心中也难以平静。那两个衙役更是心虚不已,昨天挥鞭子打老道的那个这时候知道怕了,面如土色地望着钟怀琛:“使、使君,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位道长只是说了些外乡的见闻,昨夜使君已经审过了,他算不上反贼,想走便走吧。”澹台信掀帘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钟怀琛觉得他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于是不动声色地站到风口替他挡风:“你们二人等雪停后自行返回吧,转告你们县君,即便严查乱党,审案也需慎之又慎,避免冤假错案。” 衙役一叠声地答应,钟怀琛回头看了一眼澹台信,后者看不出异样,扶着钟光的手登上马车,钟怀琛只迟疑了一瞬,便转头对钟旭:“你牵好照雪,我和他坐车一起走。” 澹台信听见了,掀起一点车帘,片刻之后,钟怀琛钻了进来,手中还捧了个手炉:“新换的炭,你捧着。” 澹台信接过之后道了一声谢,垂着眼睛:“我是打算返回安陵府,到府衙去看看最近的邸报,如果那道人说得不假,桓州恐怕也出了问题。” 钟怀琛还没出声,澹台信抬起眼来主动解释:“天下四处动乱,云泰两州也难免不受波及。” “我明白,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钟怀琛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别和我那么分。” 澹台信笑了一下算是应下。下雪天马车行得慢,日落时分才抵达安陵府门下,钟旭喊了半天,值夜的士兵才从被窝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冲城下喊:“瞎嚷嚷什么?闭城门了!什么人那么不长眼?” 钟旭怒气冲冲地报了钟怀琛的名号,那守城士兵瞌睡骤消,连滚带爬地开了门,钟怀琛拉紧澹台信的领子避免他受风:“钟明,叫安陵府的都尉来走一趟吧。” “看来这余亭波是完全没吸取上次的教训,你走时才交代过要严密巡防。”澹台信进城后便叫停了马车,按住了守城的士兵,和钟怀琛一起登楼巡视,“估计没料到你的回马枪吧,值夜的就看门的两个,如果两州发民变,只要城内有内应,顷刻就可夺城。” 钟怀琛火气已经上来了,方才叫钟明去叫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磨牙。锦水寺纵火一案影响太恶劣,那支草药商队已经离境,可他们造成的煽动性不可小觑。纵火的村民都已经到案,这些人虽然依律处置,没有被判极刑,但仍在大鸣府公开行了杖刑,以震慑两州其他跃跃欲试的恶徒。 可民心里的火难以控制,不止澹台信有这样的忧虑,钟怀琛一路过来,骑马穿过一个个贫寒的村庄,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澹台信站在城上,钟怀琛的近卫和他的斥候在他身后分列,在余亭波赶来之前,他亲自守在城楼上。钟怀琛想劝他回去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两人并肩望向城外,山林和田地都隐没在黑暗里,有一波寒冷的白雾自远方逼近:“今年冬天难熬。” 百姓难熬,他作为云泰两州不称职的长官,在内忧外患中也过得无比煎熬。 “那老道不知是什么样的身份,话说得不无道理。”澹台信深深地看了钟怀琛一眼,“纵容甚至挑动臣子争斗,如何不算失德?所有人都在他的喜恶之下斗得精疲力尽,天灾得不到妥善处理,必定出人祸。如今四处动乱,都因……” 这话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钟怀琛咽了口唾沫,心道澹台信如今可是真信赖他,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 余亭波人没住在营里,钟明去营里找人不到,天快亮时,手下才在外室的住处找到他。等余亭波慌张赶到时,钟怀琛已经亲自布置了安陵府兵巡防,交给了当夜还在营里值守的校尉。澹台信到安陵府衙取了邸报,两人没有多留,如今已经离开了安陵,余亭波罢官的文书已经盖上了节度使的大印,余亭波双手颤抖地拿了起来,终于确定自己已经死在了这一记回马枪下,顿时面如土色地瘫坐在了地上。 第148章 钟怀琛和澹台信都换了马,澹台信如今也顾不得北风凛冽,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大鸣府赶去。今早澹台信刚到安陵府拿到邸报,大鸣府来的信使就快马赶到,钟怀琛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果然,带来信里没有一条好消息。 锦水寺被焚,方丈要着手重建寺院,带着僧人到处化缘,钟怀琛本也没打算管这档子事,官府是拨不出一文钱,不过侯府大概会以太夫人的名义捐点银子。就这化缘的功夫,便又了事端,如今几百个和尚围了大鸣府下的骏县县衙,说是讨要一个说法。不过一大群丁壮围坐在县衙门口,怎么看都叫人觉得不像是只要一个说法。 离骏县最近的驻军就是三阳镇的吴豫,钟怀琛赶到的时节,吴豫早就知道骏县发了什么事,只是这样的节骨眼上,吴豫没得到确切命令,不敢擅自调兵前去。 “我派了斥候进城,到县衙门口打听了,几百僧人倒是没有干别的,盘腿坐在门口里面念经,说是给死了的那个僧人超度往,倒是没有扰乱县衙的人,就是百姓来来往往地看着,场面太难看。这些秃驴也是,大冬天的,坐那风口也不嫌冷……”吴老九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这个样子,一张嘴喋喋不休,聒噪得跟鸭子似的,不过他看见钟怀琛进帐先要了个手炉,递到澹台信手里,难得地打了一个磕巴。 第209章 借题 吴豫眼中的澹台信与钟怀琛挂记的那个人相去甚远,钟怀琛怕澹台信受个风就一病不起,所以堪称严防死守,但吴豫没有亲眼看见过澹台信病得起不了身的样子,也没意识到澹台信在他心中积威甚重。吴豫对澹台信有种盲目的信任,光是钟怀琛一个人前来,吴豫可能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看到澹台信一道来了,吴豫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正放松了下来。 果然澹台信一开口就击中了命脉:“几百僧人是如何入城的,城门守卫是你的人吗?” “不是。”吴豫赶紧撇清,“前年开始就是大鸣府府兵的人了。” 澹台信目光投向了他,吴豫冲他撇了撇嘴,钟怀琛突然转身:“你们俩当着我打什么哑谜?” “不是什么哑谜。”澹台信开口答道,“三阳镇的设置本来就是为了拱卫大鸣府,除了四处驰援,还有护卫使君的任务在,所以,骏县的防务以前是三阳镇负责的。” 这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大鸣府的府兵一向说不清是姓关还是姓钟,老侯爷当年扶持澹台信和设置三阳镇都有削弱关家的意思,大鸣府府兵才一万上下人马,澹台信和三阳镇加起来也有一万精锐,先锋营裁撤后,澹台信不仅将吴豫放到三阳镇,还让三阳镇扩了一次兵,专冲着给关左添堵去的。不过澹台信走后,姚思礼一贯不争不抢,吴豫还没有和关左正面抗衡的本事,像骏县防务这类事务,最后又回到了关左手里。 钟怀琛对这些安排是清楚的,不必吴豫来上什么眼药,他沉吟片刻:“那你暂时不要动,我已经传信调给大鸣府府兵,骏县里驻军立即到县衙解决城中的乱子。” “驻军介入怕是无法根除问题,我去走一趟吧,使君留在三阳镇坐镇,一来安全,消息通传也快。”澹台信拢着手炉,进帐之后也没脱下狐裘,钟怀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毫不掩饰,令吴豫有些尴尬得别开了眼睛,只听见钟怀琛沉着声音:“再等等。” 吴豫刚想问等什么,澹台信似乎已经会意,没再坚持:“这样也好。” 吴豫心道你们俩狗男男才是当着我的面打哑谜,不过谁也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他也不便多问。只一盏茶的功夫,又一匹快马来报,大鸣府府兵的信使马不停蹄地赶来报信:“使君,骏县的乱民已经驱散,为首的和尚已经抓捕,等候使君发落。” 吴豫回过味来,钟怀琛不让澹台信去处理,是等着关左的人去当恶人。 钟怀琛见到信使的态度很微妙,看不出欣喜,也不见动怒:“抓了什么人?” “抓了三个领头的僧人,”信使如实呈报,“其他僧人都已经驱赶出城,限他们尽快返回寄居的寺庙。” 钟怀琛端着茶盏:“沿途传消息回去,说我已经赶到骏县了,就住在骏县县衙,让老关加强防务。” 信使未必能理会这其中深意,吴豫求助似的望向澹台信,后者沉吟片刻抬眼,轻声问道:“使君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钟怀琛面上没什么笑意:“四处起乱,不差我这一桩,不如趁各方没空管别人闲事的时候,关起门来把心病料理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足够澹台信明白他的谋划:“沿途难保没有眼线,我坐马车,带着钟明钟旭进城。” 钟怀琛想也没想就要拒绝,澹台信平静地截住他的话头:“城中无人坐镇达不到里应外合之势,局面一旦失控,会波及城中百姓。” 钟怀琛知道自己不该阻拦,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澹台信去涉险,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澹台信的眼神里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这趟跟你出来的吴先,暂时先不要让他知道你的计划,传信蓝成锦或者岑文晗过来帮你拟奏折。” 吴先是楚明瞻留给钟怀琛的幕僚,澹台信一提醒,钟怀琛就会意。他叫了吴豫一声,吴豫立刻让人为两人铺开舆图,等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布署,吴豫才如梦方醒,他第一次意识到钟怀琛和他兄弟之间竟然如此默契,他和澹台信那么多年的交情,现在立在这里俨然成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人。 不过一顿饭功夫,澹台信让钟明帮他卷起了舆图,重新系紧了狐裘:“那我先行一步了,使君万事小心。” 钟怀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偏偏吴老九没有一点眼力见,睁着铜铃似的两盏大灯,目光在他和澹台信之间来回扫射,钟怀琛只能抬手扶了一把澹台信的肩膀:“你多注意身体。” 钟光和钟旭一起留在了钟怀琛身边,钟明跟着澹台信一起入城。骏县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增加了三成,钟明代替澹台信露面,士兵果然没有再盘问,毕恭毕敬地放行。 钟明心思比钟旭细腻,比钟光成熟稳重,澹台信用起他来格外顺手。骏县县令与大鸣府府兵中的一个校尉前来谒见,澹台信代替钟怀琛见过他们,下达了封口令,县令现在无敢不从,倒是那个叫赵兴的校尉是关左亲信,对澹台信的没有几分尊重。钟明当即拿出钟怀琛签署的公文,赵兴才勉强相信,硬道:“我要去回报关将军。” “自随你去。”澹台信冷眼看着老对头的亲信,“路上别嚷嚷,坏了使君的筹谋,老关也不会保你。” 赵兴看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是几个和尚,现在已经驱逐出城了,难道他们真有本事造反?” 澹台信摊开骏县城防图,一时没有答话。 和尚确实跋扈,如今不信佛之人也得敬他们三分,怕对秃驴一个不敬,就被定为反贼。但云泰两州官府的态度并没有太大的变动,尤其是僧人被抢劫,锦水寺被烧两桩案子,钟怀琛都没有处死犯人,也不肯拨款重建寺庙。和尚们自行筹款,作为大鸣府第一大户的忠靖侯府亦只出了五百两善款,两州大户无一敢越过这个数目,导致僧人筹措的善款远远少于预期。 这节骨眼儿上,碰巧有个化缘的和尚死在了骏县的乡道上。据骏县县令所说,仵作查验发现僧人身上并无外伤,像是因病昏厥,最终冻死在路上的。僧人们却不认可这个验尸结果,与其说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不如说是借题发挥,堵了县衙要一个说法。 第210章 激发 不过跋扈确实不等于敢造反,澹台信看了赵兴一眼,不答反问:“这么多僧人入城,你的部下竟然毫无察觉?” 赵兴被问得一哽:“这些和尚换了衣服戴着帽子入城,天那么冷,寻常百姓也戴帽子——现在不论男女老少都得脱帽进城了!” “你现在就传令下去,不许再找僧人麻烦,僧人出入不得阻拦。” 赵兴眼见着他在城防图上标记,心中不满愈盛,澹台信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对县令道:“把抓的三个和尚放了,让他们把尸体带回去安葬了。” 赵兴颇有些愤愤,等县令走后他忍不住当面讽刺出口:“轮得到你来做好人!” 澹台信记得这个赵兴,此人也是关左座下提得起刀带得了兵的悍将:“然后让你的斥候跟着这些僧人去,一举一动,都要即刻汇报我和使君。” 赵兴一愣,他也不是蠢货,澹台信方才虽没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但他安排的桩桩件件都像是欲擒故纵,赵兴念头转得不慢,看神色已经逐渐回味过来钟怀琛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澹台信不动声色,语气和缓:“我有使君的手令,也不怕得罪老关,原本可以直接接管骏县的城防,但我不想贪你的功,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夺你的权。” 赵兴顺着澹台信的目光看去,城防图上多了些小字标注,都是一起打过仗的人,这些事情上他信得过澹台信,尤其是澹台信声明了自己不夺权,只是建议。 第149章 “司马,”赵兴笑脸给不出来,语气已经尽可能放缓,“我是个武夫,骏县发了这样的事心里也急,要是出什么差池,老关将军和使君那里我都交不了差……” “我不会让你出差池。”澹台信语气笃定,“办好这趟差,你在使君那里也排得上号了,不用压在关晗底下慢慢熬资历。” 赵兴一听就品出这其中的离间之意,他没搭这茬,拿着城防图起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接到密令的南汇已经从大鸣府赶来,带着人便装面见钟怀琛:“我们的人还有司马的暗卫都紧盯着各地的动作,难就难在各个寺庙都是自给自足,各地僧人度牒也未必齐全,在外调查很难……” 钟怀琛刚盖完公文,手里握着自己的印鉴来回把玩,南汇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主子心里不快,赶紧道:“好在司马从开始查安文寺的时候,就派出了暗卫扮作流民混入了安文寺,了解了寺中部分情况。” 敢情砸真金白银养的近卫营斥候还不如澹台信自掏腰包养的暗卫,钟怀琛扫了南汇一眼,南汇也顿感脸上发烫:“事后卑职一定多向司马讨教,也一定多向那些先锋营的前辈们请教。” 钟怀琛略点了一下头,算是暂时放过了他:“安文寺内部什么情况?” 安文寺容纳了数千丁壮,管理起来并不容易,所以寺中戒律森严,尤其是新入寺的人员,说是严加看管也不为过。暗卫费了很大功夫才传递出一些消息。 寺中僧人每日早晨都集中起来听讲经,讲经的内容并无破绽,不过是申明佛门戒律,宣扬我佛慈悲,还讲许多经变故事,劝所有投入寺中的人弃恶扬善。讲经结束后,僧人都下地劳作,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斋饭供应三餐不缺,衣物被褥也有师兄安排妥当,寺中方丈长老师兄们都是既慈又严,连不是真正流民的暗卫也暗自觉得待在此处不赖,更遑论之前无家可归的流民。 无论是钟怀琛还是澹台信都不太愿意恶意揣测,可周边几县的田地兼并都与安文寺脱不了关系,最早注意到寺庙侵田的梁丘山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僧人只是想要流民安居乐业,大可以将田地租给百姓耕种,哪怕流民暂时无力付租,也可以由官府出面借贷,待秋收再还。 可是以安文寺为首的各地寺庙都只将青壮男丁吸纳入寺,这些男子是在寺内过上了世外桃源般的日子,可无法入寺的老弱妇孺全都丢在了外面,无家可归又无田可种。寺庙不交赋税,地方就不断吃紧,每年固定的赋税额摊派到了余下有田的百姓身上,往往又会将过活不下去的百姓逼得抛妻弃子逃向佛门。 “我不管他们到底安了什么心,逃避赋税就是大事。”钟怀琛心中早有决断,东南民变中的积怨也与寺庙脱不了关系,云泰不能步东南大乱的后尘,与其让积怨爆发,不如他自己动手疏通,“原本还没有由头,现在和尚们已经闹事到县衙门口……” 南汇噤声立在旁边,钟怀琛近来气势愈显,哪怕他们这些是伴着他长大的近卫,心中也多出几分敬畏:“司马走前交代了与暗卫的联络方式,如果需要,这些人可作内应,激发事端。” 如果是澹台信,他确实更倾向于步步为营,整场局会做得精细严密,哪怕付出牺牲,也要确保师出有名。钟怀琛摩挲着手中的印:“不必,通知安文寺周边三县,以抓捕乱贼之名,逮捕骏县驱回的几百僧人,一纵一擒,激一激他们再说。” 蓝成锦和另一个叫岑文晗的幕僚都已经赶到,听此决策,不免相劝:“使君,这样的命令,会不会落人口实?” “严查反贼是朝廷发文,早早就下达各县执行,特殊时期,任何异状都要留意。”钟怀琛眼神微冷,“这些僧人聚众围堵县衙,骏县只管驱散,不深查内情才落人口实。我下令让三县将人带回,审过再定夺,一不上刑,二不定罪,难道这些僧人娇贵到连话都问不得了?” 蓝成锦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即起身起草公文,字里行间紧扣朝廷下达的协查公文,遣词造句间滴水不漏。 钟怀琛知道蓝成锦的头脑与功底,不再多言交代:“如果僧人们经得起这一激,那便严查僧人度牒,查安文寺里窝藏的普通百姓、人犯、反贼。岑先,你对大晋律法倒背如流,以什么名目查,依哪条律,你多费心。” 第211章 添火 岑文晗起身行礼:“谨遵使君吩咐。” 蓝成锦拟好草稿,交给书吏誊抄:“如此一来,使君进可攻退可守,以僧侣闹事为由头出发,安文寺要么被我们查个清楚明白,要么反抗坐实谋反——如果真有反抗,他们的首要目标也是骏县,不会知道使君实际坐镇三阳。” 钟怀琛听见首当其冲的是骏县,脸上并无轻松之意,驻扎骏县的府兵不足千人,另有澹台信带去的近卫几十人。整个骏县其实明松暗紧,澹台信亲自坐镇布防,这些钟怀琛都清楚,只因局内人是澹台信,所以始终不得安心。 “司马来信,为首三个僧人释放后并无异状,正在返回安文寺的途中。”斥候进来汇报,打断了钟怀琛的思绪,片刻后他才点头:“告诉三县行动雷声大雨点小就行,不必真的抓住那些僧侣,让他们四散逃窜最好,把消息透给周边其他寺庙。” 天寒地冻,三个僧人还抬着一口棺材,是澹台信授意县令送给他们的,名为安抚,对死者聊表心意,实则却是强行压慢了他们的行进速度,增大他们的行进目标,方便斥候行动。南汇在外和赵兴的斥候互换信息,对澹台信这一损招心服口服,钟怀琛要激怒僧人,澹台信的安排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只是这样细致磨人,又叫人抓不着错处的法子钟怀琛想不出来。 棺材一出城门,乡道上不断有僧人汇聚,为首僧人大约也怕招人耳目,只留了几个年轻僧人抬棺,沿途僧人只远望而不敢近,不多时又都四散回了沿途庙宇,如此情形,通通都落入了斥候眼中。 僧人每天脚程不快,七八人轮流抬棺,沿途化缘求宿,然而官府虽未禁止,许多普通百姓依旧闭门不应以避免麻烦,只有少数虔诚的信徒给这些僧人提供了些斋饭。离开骏县第三天,三县逮捕僧人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一路疲惫不堪的僧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悲愤可想而知,抬棺的僧人最后停留在了一座名为径山寺的小庙。 钟怀琛看着舆图,思量片刻,蓝成锦仿佛看出了他的疑虑,主动开口道:“现在骏县这批僧人回不了安文寺,安文寺的僧人也不能随意外出,这便已经切断了他们与自己住持、监寺的联系,这次在骏县被抓的几个执事僧都不是什么隐忍负重的人,在使君和司马的安排之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就怕他们有这个心,没这个胆子。”钟怀琛望向舆图,“骏县的驻军看起来确实薄弱,但是三阳镇他们心存忌惮。吴豫,你现在带兵出去,把守云州向南的各个卡口,就说是临近年关,严查火药,没有官府的通牒,所有私贩烟花爆竹全部扣押深查——这事本也该安排下去了,现在将计就计,就调你的人出去。” 吴豫立即应声,片刻后又迟疑:“如此一来骏县附近便真没了驻军,老关留守大鸣府,也分不出太多兵力来支援,如果那几千和尚真的反了,光靠骏县和南汇的近卫营……” “你留五百人给我,”钟怀琛看着舆图上的骏县,“司马计算过张凤和其他蛀虫手里流出去的精铁和兵器,他上任以后查得紧,寺庙里私藏的丁壮也许比我们想象得多,但难凑出足够武器装备这些人马。” 吴豫看他稳坐在桌前的模样,在他不容置喙的口气中,竟也出了一种安心感。钟怀琛已不是当年那个溅了吴豫一身马蹄泥的小子,他已出和澹台信无需言语的默契,能与澹台信共同谋划进退,早就不是初接手云泰的那个愣头青了。 澹台信坐在城下值夜的房中,赵兴睡不太着,连夜检查布防,澹台信没有出言制止,坐在值守的屋里,天寒屋破,钟明递给他一碗姜茶,他端在手中慢慢暖着手。 赵兴喝了一肚子风回来,冷得围着火炉来回打着圈:“各处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布置好了......他娘的,现在既怕他们来,又怕他们不来。” 澹台信低头啜了一口姜茶:“你手下是正经受训的将士,什么样的本事你自己心里有数,除非操训的时候全都偷懒耍滑,兵器装备也都缺斤少两......” “大鸣府里当差出来的,使君和老关两双眼睛盯着,哪里有什么偷懒耍滑、缺斤少两!”赵兴受不得这样的质疑,跳着脚站起来,“只不过,那毕竟是和尚......哎呀,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别扭。”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你信佛?” “信一点。打打杀杀那么多年,图个心安。”赵兴有点烦躁,横竖睡不着,坐下和澹台信随口闲聊,“锦水寺、安文寺我都去过,锦水寺香客太多,吵吵闹闹的。安文寺倒是不错,那个老方丈,也没架子,不论贵贱,都能去他那里讨一盏茶,听一会儿经......” 第150章 澹台信顺着他的话,想起了自己离开安文寺时,从寺内投出的那道幽深目光。 安文寺算是佛门净地吗,在其中待的那些天澹台信早有判定,范镇谈天说地的时节,他和方丈不动声色地互相观察。不过不管观察多久,澹台信都难以对方丈出什么厌恶之情。他见过太多践踏百姓的恶徒,许多人佛口蛇心,伪装得几无破绽,但他看得出来,安文寺的方丈并非是此类人。 回程分别前,他和范镇做过简单的讨论,范镇与他的观点一致,如果不考虑寺庙兼并田地影响赋税的问题,他们都不愿意为难安文寺与它的方丈。 甚至澹台信会忍不住想,方丈出家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学识渊博,谈吐不俗,这样的人物,难道就没有想过入世救民吗?澹台信迎着那道目光,试图回溯它的缘由,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门外传来敲门声,澹台信和赵兴同时抬头,这时节在外做奔走实在辛苦,回来的斥候身上结着冰凌:“大人,僧人们进了径山寺后没了动静,不过期间不停有其他地方的僧人前来,据属下计数,已经至少有千人上山。” 第212章 围城 澹台信详细询问了径山寺的规模和位置,得知小庙前后不过十余间禅房,断不可能容纳那么多人,他眉头紧皱:“径山寺背靠渠山,后山应当有山林小道可以下山。” 赵兴一惊,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坏了,这些人丢了行踪,保不准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斥候盯梢不能靠得太近,冬季山林情况复杂,人贸入也难有收获,澹台信抬制止了赵兴对斥候的训斥:“三阳镇明面上已经调空了,他们最有可能的是避开沿途驿站,取道品山下,直奔骏县而来。” 赵兴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也无法确定其他地方还有多少僧人汇入。” 澹台信沉吟片刻,承认赵兴方才有句话说得极对,现在他既担心僧人没有点起一团足够他们彻查寺院的火,又担心火势太大,造成一些难以抵抗的影响:“沿途百姓都提醒过了吗?” “今天天黑前就全都出去过了,说的是使君可能巡查,让百姓老实在家,不许乱跑。”赵兴看见澹台信皱眉,逐渐低了声音,澹台信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地惹人厌,冷笑一声:“还真是蠢货,找什么理由不好,偏要说这种话坏使君的名声。” 赵兴被气得够呛,澹台信也只讽刺这么一句,又正色布置:“前天我让县令联系乡绅,各家护院已经调集起来,如果这些僧人不扑向城门,而是作乱乡间,各地也有个防备。” 赵兴强压着火气:“司马自然是安排得妥当。” 澹台信放下凉了的姜汤:“跟你们老关将军打交道久了,我不思虑周全,没人能指望得上。” 赵兴张口欲驳,外面又传来斥候的马蹄声,飞驰而来的斥候在城墙下高喊:“报!急报!品山边发现大量人马集结,正向骏县疾驰而来!” 四更天,凛冽的冬风裹挟着指甲盖大小的雪片,调转了方向直冲城门而来。澹台信迎风立在城头,望着由远及近的火把,神色镇定肃穆,赵兴按照定好的计策排兵御敌,号令化作蒸腾的白汽。冒夜赶来的僧人们手中并未持兵器,依旧只拿了佛珠或是其他法器,等他们赶到城下时面对赵兴的厉声喝问,为首的僧人答得不卑不亢:“贫僧只是求见钟使君,为那些被平白无故被追捕的师兄弟讨一个说法。” 澹台信立在稍远的地方,城下的人看不见他的面容,赵兴代他答话,依着澹台信的吩咐,态度格外跋扈:“几天前你们围攻县衙的时候,本校尉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再事,你们竟敢不思悔改,连夜围城,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僧人既然已经到了城下,就不会被几句话喝退,赵兴吼完,询问似的望向澹台信,看见后者轻轻像他点了一点头。 城门打开,一队士兵出城,手持棍棒驱赶围拢的僧人,这俨然变成了最后一把火,僧人们当即奋起反击,与士兵扭打在一起,僧袍之下掩藏的是棍棒短刀,驱赶的士兵像是没有料到反抗一般,在城门前一触即溃,不知是谁高喊着“关城门”,随即城门就发出了令人齿酸的吱嘎声,又在呼啸的风中戛然而止。一个身形高大的僧人一跃而上,一刀劈砍在老旧的城门上,门栓应声断裂,周围的僧人听见这声响动,像是得到了进攻的号角,全都甩开了身边的守城的士兵,扑进城内。 澹台信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战况,看见僧人冲进城门,他提灯挪了几步,望向了城内的方向。 也就是这几步的工夫,又有几十个僧人冲进了城门,城内一片黑暗,像是毫无防备,没有任何兵力把守,天色尚未明亮,城中亦无任何百姓住户的动静,僧人们打起火把,由一个认路的领头准备直奔县衙,正当时,城下忽然飞出一枝速度极快的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尖穿透了领头僧人的脖子。 城头猛然敲响战鼓,澹台信略显费力地眯着眼,握弓的手却稳如铁铸,赵兴一声高喊,城下百十个弓箭手同时射出火箭,城内终于被火光照亮,僧人们才看清城下的情形。 骏县城防简陋,不像大鸣府这样的大关城一般有内外城墙,中间夹着一个瓮城,僧人们之所以敢这般勇猛的冲锋,就是笃定入城以后便是城内的街道。直到火箭落下点亮四周,僧人们才看清四周的情形。城内以木架与沙袋临时垒出了一道一人高的墙,墙下是拿着藤盾和长枪的士兵铸就的又一道人墙。 僧人们在火海里四散逃窜,城门口溃逃的士兵已经重新聚拢,迅速地换上了新的城门板,城门将内外的僧人分隔成了两半。澹台信提着弓调转了方向,赵兴则抽出自己的长刀冲向城内,直取那个带领冲锋的僧人。 城外僧人开始寻找东西撞门,远处甚至还有僧人扛着竹梯奔来,澹台信指挥着弓箭手放箭,早已备好的滚石滚木同时伴随着箭矢从城上落下,僧人身上只有僧衣,根本无力抵抗落石滚木,攻势暂缓。城外的僧人退到稍远的地方,赵兴提着那个高大的僧人上到城墙来,僧人身上的僧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澹台信看了一眼他的伤势,确定赵兴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示意士兵拿来绳索将僧人捆在城墙的旗杆上。 僧人伤势不轻,情绪却依旧激动,被牢牢绑住后依旧高声痛骂,呼喊着城下的同伴加紧攻城,赵兴是个暴脾气,真动起手来对和尚的那点顾忌也迅速耗尽,听他气焰如此嚣张,直接拿刀鞘抽了过去:“住嘴!援兵即刻就到,识相的就赶紧投降,求使君留你们一条路,再敢嚣张,全都格杀勿论!” 澹台信微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果然,聚集在城下的僧人依旧没有退散之意,只是退到了弓箭射程以外,赵兴忍不住低声询问澹台信:“消息说三阳镇的兵是真的调了出去,如果反贼的支援先来,我们就只有这点箭了,怎么守?” 第213章 围城(二) 诱敌入城的计策只歼灭了围城僧人的十分之一,活捉的僧首冥顽不灵,也没法利用他利用其他僧人退兵。澹台信与赵兴一起盯着远处浮现的火光,沉声道:“能有什么办法,守到援军来,就有你的功劳,骏县要是真的被攻破,你就自己想好说辞谢罪吧。” 赵兴果然又被他这气得跳脚,更雪上加霜的是,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报——西城门外发现人马聚集,约有五百人!” 赵兴骂了一句脏话,澹台信这时候倒是安慰了他一句:“无需着急,西城门同样加固了城门,准备了滚木滚石,一百守军足够守一阵了——钟明,你带着近卫前去支援。” 钟明欲言又止,澹台信明白他的顾虑,轻声解释:“无妨,我不亲自上阵,伤不了,你放心去。” 钟明不好违逆军令,最后留下了一半近卫,自己带上其他人去驰援西城门了。待他走后,澹台信看着远处迅速移动而来的火把,忽而动手解开披着的狐裘,狐裘下未着军服,只是一身窄袖劲装。 赵兴看见了他的动作,脱口而出:“你这身子骨还能拿刀?” 澹台信把弓挂在肩上,在军备里提走了一筒箭,闻言冷眼横着赵兴:“恐怕要比你活得长些。” 赵兴露出了讥讽的神情,同时也没闲着,让士兵将滚石土木都搬上城墙。 天色微明,雪逐渐小了,风却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县衙的衙役捕快全部出动,前来城门协助抓捕了缴械投降的僧人,扑灭了城下的火,在街道上巡视,安抚着城内的百姓。 南汇的兵马驻扎得不算太远,得到消息后一日就能赶到,僧人多数都是普通庄稼汉出身,即便人数略优也不是钟怀琛精兵的对手,澹台信站在城上随弓箭手一齐拉弓,雪原上的人形对他而言还算清晰,他眯起眼睛,瞄准了抬着梯子冲向城墙的僧人,须臾后猛地松开了弓弦。 离弦之箭破开呼啸的冬风,只取敌人的首级,澹台信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或喜悦,聚集在城下的几千僧人,又在落石和箭矢下颓然倒下,和城内被伏击的百余具尸体遥相呼应。 第151章 到底为什么,这些出家人拥有了这样悍不畏死的勇气。他们造反是澹台信计划之内的,可是达成了目的,他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平息了这一场判乱,也许可以根治两州寺庙兼并田地逃避赋税的一系列问题,至少能给钟怀琛一个彻查的希望。澹台信转身跟随赵兴下城楼,和所有严阵以待的将士站在一起,于沉闷的鼓声里抽出刀,他的刀刃一如往昔的雪亮,只是过往十几年峥嵘岁月,他从没有觉得自己刀有如此沉重。 城门主动打开,赵兴带领的骏县守军如尖刀一般刺入围城的僧众中,他手下的精锐以三人一组,分别持盾牌、长枪、短刀形成攻守兼备之势。澹台信带着剩余的近卫守在城门前,防止有僧人越过防线占领城门。成上的弓箭手渐歇,在县衙众人的配合下,从城中新调集来的木石推上城楼,以备抵抗下一波攻势。 澹台信长刀被血,袖上被暗红染透,手腕上仅剩的那颗玛瑙珠娇艳得惊人,澹台信无暇去留意。赵兴手上精锐不过五六百人,背墙而战固然英勇,可围聚的僧人数量不减反增,将士们想要击溃攻势的计划不成,反而落了疲态。 赵兴几乎都怀疑附近僧人全都倾巢而出了,恰此时,有几个僧人踏着同伴的尸体不要命地冲向城门,赵兴心里一紧,回头欲喊闭城门,便见澹台信不退反进,钟怀琛的几个近卫拦不住他,只能随他一起杀入阵中,顷刻间僧人的光头落地,骨碌碌地滚到赵兴脚边。 城下厮杀已经乱作一团,城上的弓箭歇了,将所剩不多的箭留给下一波号令,澹台信和其他将士并肩,几番向前突进无果,最后不得不且战且退,快要抵近城门时,看见了同样收缩阵型的赵兴。澹台信横过长刀,向几尺外的赵兴喊话:“你方才喊什么?” “骑兵!”赵兴眼中难掩兴奋,和尚纵使有几匹马也形不成这样规模的阵势,必是援军到来,他一边朝澹台信喊话,一边抬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稍远处的士兵闻声也立即回撤,毫不恋战收缩战线,回防到城门附近。澹台信眯眼望向远方扬起的雪尘,当机立断:“盾兵把守城门!弓箭手准备!” 盾牌应声落地,护在澹台信与其他士兵身前,盾牌的缝隙后透出箭矢的锋芒,随着赵兴的号令,城上城下箭雨齐发,跟随而上想要夺取城门的僧人攻势再滞,城下又添一地尸首。澹台信亦毫无感情地弯弓搭箭,在扑面而来的冬风里,嗅到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马蹄声终于迫近,为首的白马如钢针一般穿透层层叠叠围城的僧众,所过之处鲜艳的红花绽开,在雪地上添了一层滚热的颜色。澹台信眯起眼终于看清了来人,赵兴已经喜形于色地高喊起来,马背上的钟怀琛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面无表情,提着长刀在城门前回马,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乱贼当诛!” 城上的士兵鏖战了半夜,现在都欣喜地随着赵兴一起喊着钟怀琛的名号,城上箭雨、木石倾泄,配合着支援骑兵的追砍,前后夹击之势已成,城上被绑在旗杆上的高大僧人自知大势已去,不再呐喊助威,片刻沉默后他脑袋一歪,嘴角淌出污血,竟是直接咬舌自尽了。 箭筒已空,澹台信收起了自己的弓。一夜飞雪之后,竟是难得的晴天,远处天际升起一轮红日,立马城下的钟怀琛身上披上一道日光,模糊了铠甲上的血色。 僧人们已经不成队形,城门不得入,又纷纷四散着往周边乡野溃逃,钟怀琛指挥着骑兵前去追击,自己调转了马头入城,四下寻找着什么。 澹台信让身边的士兵都去打扫战场,清点伤亡,自己迎着钟怀琛走了过去。钟怀琛看见了他,本就不大高兴的脸上立时又添了两道紧皱的眉。 第214章 和亲 澹台信微侧过身,让抬着尸首的士兵先通过,钟怀琛已经下马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澹台信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钟光一路飞奔从西城门赶回来,上气不接下气:“主子,司马,西城门之敌已经溃败,南汇正在追捕残余乱贼,另有百余僧人缴械投降,如何处置,请主子示下。” 钟怀琛望着城内那片临时搭建成瓮城的空地,血污已经重新冻成了冰,又在来往将士的足下重新踏碎成泥,澹台信看出了他的情绪,替他出声:“先收押起来。” 钟怀琛一言不发地登上城楼,澹台信跟在他的身边,现在已经重新披上了狐裘,见他不语,澹台信主动开口:“如今首要之事。是趁着消息还未传出,直接拿下安文寺等几座大的寺院。” “吴豫的人马昨天就调转方向去了。”钟怀琛偏头向澹台信的方向,“伤亡怎么样?” “骏县守军轻伤大约几十人,重伤几人,目前没有阵亡。”澹台信目睹了整场战况,“西城门那边伤亡没有统计,应当比这边还要好些。” “僧人呢?”钟怀琛看着城内城外厮杀后的狼藉:“有多少死伤?” 澹台信沉默了片刻:“从昨天半夜开始,陆续赶来骏县的僧人约有二千余人,这批人无论是否被当场诛杀,恐怕都要依律格杀。” 钟怀琛被他戳中心中所想,不由得别开眼去,澹台信叹气:“你不必责怪自己。你顶多是推波助澜而已,是他们自己出了反意,自己决定对抗官府的。看看那些死伤的将士,你不必同情造反之人。” “他们造反之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哪能临时找来攻城的撞木和竹梯?”钟怀琛心中其实都明白,只是想要自己说服自己,更想要得到澹台信的安抚,,两人走到城墙拐角,四下无人,钟怀琛伸手握了握澹台信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洗去,现在只剩下冰凉,“你在内坐镇就是,冲锋陷阵有赵兴。” 澹台信唇边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要亲眼看着才能安心。你不也一样吗?南汇来支援便是,你怎么也亲自带兵冲锋?这支骑兵是吴豫的人?” “吴豫留了一百骑兵五百步兵护卫我,我不需要人护卫,我只想尽快赶到我挂念的人身边。”有士兵往这边走来,钟怀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澹台信没有捂热的手,“我要赶去安文寺了,骏县的后续就都留给你了。” 澹台信答应了,钟怀琛冲着城下喊了一声,钟明答应了一声迅速上城,钟怀琛朝澹台信扬了扬脸:“你还是跟着司马,钟光随后就到,你们二人一起替我把人看好。” 澹台信轻笑了一声,还没说什么,钟怀琛就先抢白一阵:“先把他押下去休息,睡够四个时辰才许起来理事,夜里也不许他熬太晚,三餐要按时吃——啧,多大的人了,还得让人盯着这些琐事。” 澹台信竟然没有反驳,甚至当着钟明的面,抬手替钟怀琛系好风领:“知道了,在外照顾好自己,不必操心我。” 钟怀琛未在骏县多做停留,原本亲自驰援就不在计划之中,只是他实在放心不下,哪怕僧众们冲破骏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难以安心,所以得到僧人们聚众围攻骏县的消息他立即带上了骑兵赶来。 南汇打扫了战场前来会合,钟怀琛已经带着骑兵离开了,澹台信真的回去换衣服休息了,南汇见到钟明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屋内:“主子交代你守着他?” 钟明表情看上去一言难尽:“不是你前来支援吗?怎么主子亲自来跑这一趟了?” 钟怀琛来的时候钟明还正好被支开了,他也是麻痹轻敌,澹台信说自己不会上阵他便信以为真,也幸亏澹台信毫发无伤,否则凭钟明是顶不住钟怀琛发作的。南汇听后也没嘲笑钟明倒霉:“主子年轻气盛,想跑一趟就任他跑吧,既不误事,谁又能拦得了他呢?倒是里头这位,你这些天要把他看好。” 钟明不明就里:“发了什么事?” “朝廷那边来了消息,使君特意说了暂时别告诉司马——桓州那边出事了,涂于人趁着东南大乱打进了州府,朝廷无力增援,听说已经同意将重欢公主嫁给涂于王,另外还要赔不少金银财物,换涂于人暂时收兵。” 钟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驿站遇到的老道,想起老道最后吟诵的民谣,如今看来竟像是谶言一般。按时间推算,那时候桓州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到云泰两州,隔着千山万水,老道要么未卜先知,要么就真的如他所言,天下之大,跨越只在他一息之间。 南汇也知道杨诚曾经想举荐澹台信到桓州出任节度使,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桓州的局势竟会如此之糟——而今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设想,如果当时出任的是澹台信,桓州兵败的局面会不会有转机。也许澹台信真的前往也无力回天,可现在谁也没法验证这种可能性,只能徒遗恨。 “总之,主子的意思是,司马平日就心重,听了又要伤心。”南汇耸耸肩,表示对钟怀琛的担忧十分不解,钟怀琛眼中的澹台信仿佛和他崇拜的不是同一个人,“骏县这边有的忙的,司马真有空为千山万水外的事情难过?” 第152章 钟明还没答话,屋内传来响动,澹台信顶多小憩了一阵,远没有达到钟怀琛走前要求的四个时辰,钟明话到嘴边,澹台信径直叫赵兴过来安排下一步的部署,钟明只能咽下想说的话,跟随他一起前往下一场奔忙。 第215章 方丈 安文寺已经被云泰军团团围住,钟怀琛特意带上了一个骏县逃跑的僧人,带到寺门前,借他之口陈述骏县发之事。近来安文寺也没少被折腾,不仅外出劳作化缘的僧人随时可能被抓去问话,官差也时不时来寺中搜查,就算没有抓人,也把远近香客吓得不敢前来。 被俘虏的僧人已自知死路一条,瘫坐在寺门前痛哭流涕,钟怀琛身后的队伍整肃,没有任何人闲谈,寺中更像是无人一般沉寂,山间只有僧人的哭声,渐渐的也没了力气低了下去。此时已经到了日头偏西的时辰,钟怀琛不打算在山间拖到过夜,抬起手刚要下令,沉重的寺门缓缓打开。 安文寺的方丈独自走了出来,与平时的朴素僧衣不同,他换上了从未穿上过的华丽袈裟,从寺门前的台阶徐步而下,向钟怀琛遥遥行了一礼。 钟怀琛稳坐马上,略一颔首:“听闻方丈是个明事理的人,被俘的僧人都在骏县受审,谁是主谋谁是同谋不日就会真相大白,事已至此,白费口舌的话就不必说了。” “贫僧明白,使君亲自带兵前来,事情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贫僧是槛外之人,何须惜此身,只是这寺中所余六千七百四十二人,并非全都心存反意。” 钟怀琛默了良久,随后轻声仿佛自言自语:“六千七百四十二人,区区庙宇,竟比我一方驻军人数还要多。” 安文寺的方丈回身,从门内唤出一个小和尚,向钟怀琛捧上厚厚一沓册子:“这是寺中田产财物的记载,以及安文寺历年僧侣名册,贫僧知道使君不会允许寺中再有那么多僧人,据此名册,便可得知哪些人是新入寺的百姓。” 钟旭从小和尚手里接过册子,眼神请示钟怀琛。钟怀琛紧皱的眉间透着狐疑:“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方丈才肯如此配合,恕我直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贫僧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安文寺的方丈又向钟怀琛作了一揖,“原本只想维护好寺中最后一方净地,可每每见到流亡受苦的百姓,又总忍不住都施以援手......” “那山下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呢?家中失去丁壮更没有活路的老弱妇孺呢?”钟怀琛催着座下的照雪徐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方丈,这么为自己开脱,是不是太伪善了。” “贫僧若只有慈悲心肠,即便不自量力地救遍两州所有受苦受难的百姓,”方丈说到此处的时候,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讥诮,与平时的宁静慈祥反差极大,像是露出了真实面目了一般,“我也改变不了这炼狱一般的世道,我还给他们田地,他们也会被苛捐杂税,贪官污吏再次逼得走投无路,就像如今,我把寺产全都交给官府,把这些流民全都还给他们的家人,小钟使君,您又真的能妥善安置好他们吗?” 钟怀琛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眼神愈发冰冷:“我能否恪尽职守,上有圣人,下有黎民可以评判,唯独轮不到乱臣贼子来评说。” “圣人,乱臣贼子。”方丈每吐出一词,就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只可惜我是个无用之人,纵使心了改天换地的念头,可是既不懂治军,也不懂御下。普通庄户人家胆小怕事、老实巴交,我不知该如何鼓动他们反叛这狗屁朝廷,收编入寺绿林中人,有胆识武力,可太不安分了些,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弹压。忙忙碌碌地筹措数年,轻易被你们破了局,落得一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钟怀琛听他这话心中有数了,骏县这次闹事的人,做和尚前就是些山匪流寇,借着锦水寺化缘重建的由头活动在外,被几番围堵,又没了方丈规劝,索性恶从胆边,召集了自己那部分的人手,直接袭击了骏县。方丈收编这些人时心思必然不纯,纵然这次起事并不是他的授意,结局也算是咎由自取,死得其所。 “我也遗憾,上次见到澹台司马时,踟蹰多时,最终未曾开口。不知他若知情,结局是否会有改变。”方丈神色忽然又平静了许多,恨意消解,脸上之余柔和。 钟怀琛听见澹台信就皱紧了眉,然而疑惑还没出口,方丈的袖口中骤然闪过一道寒光,老迈的方丈用尽气力,随着袈裟上绽开的血花,钟怀琛的疑问永远也得不到回答了。 骏县大牢里的审问有了结果,几个僧人——或者说短暂当了僧人的山匪受不住拷打,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招供了,他们的度牒是经过谁的手办成,买卖田地的钱到底从何而来,山匪们行进的路线、落脚的地点、手持武器的来源......桩桩件件,或许山匪自己知道的也不全,不过只要吐出一丁点蛛丝马迹,澹台信和他手下的暗卫都会追根溯源地深挖下去。 澹台信亲自立在大牢里,盯着山匪新招供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顺泰商行的李掌柜往寺中捐了香火钱?” “对对。那个李掌柜出手阔绰得很,我进寺这一年多,李掌柜往寺里送过好几次香火钱,每次都是一箱一箱装的。”山匪身上血肉模糊,再难以忍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了个干净,澹台信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山匪稍一迟疑,身边的狱卒立时一鞭挥去,山匪哀嚎连连,赶紧道:“是、是今年夏天,不,是快要立秋的时候,李掌柜送了香火钱来,和方丈聊了许久的天,可是大人,他们关在屋里密谈,我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啊!” 第216章 接旨 他们说了什么并不要紧,澹台信默默估算了时节,心中便已有了数,夏末,他去见过李掌柜,语焉不详地提及了同安长公主以及她那隐在疑雾中的子嗣,李掌柜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也拒绝承认身边还有其他长阳旧人,但是他再次见到澹台信的时候态度明显发了转变,显然他事后顺着澹台信留下的话头,自然而然地猜向澹台信希望他误会的方向。 这个时候他必然要去找自己的同伙报信,这便解释了澹台信心中一直隐隐存在的疑惑,安文寺的方丈看他的眼神总是如此复杂深邃,却又能感觉得到不带任何恶意,甚至在澹台信离开安文寺前,还好心地替他配了调理身体的药茶让他带上。 如果自己与方丈之间有了李掌柜这一串联,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安文寺方丈的所有动机也就有了缘由,长阳旧人对钟家近乎不共戴天,对圣人也必然心怀不满,安文寺方丈怀着这样的异心,在暗中做什么动作都不奇怪。 钟光从钟怀琛那里回到了澹台信身边,兢兢业业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澹台信手头拿着一叠信件,见钟光进来他抬眼问道:“邸报送来了吗?” 钟光也收到了钟明的吩咐,尽可能自然地答话:“还没有,应是骏县这头起事全州戒备,信使耽搁在路上了。” 澹台信看样子像是没有起疑心,轻点了下头,继续整理供词和信件,等到钟光出去之后,他才从信件中抽出一沓,投入了火炉。 火舌须臾间就吞没了字迹,杨诚字字泣血的描述就这样无声息地湮灭于青烟中,澹台信脸上是近乎空白的平静。 披着黑斗篷的影卫避过了澹台信身边的所有人,现在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闪入门内看着澹台信:“大人可做好了决断?” 澹台信对着火盆良久未动,黑衣人也不催促,捧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静立在门内的阴影里。 澹台信回头目光落在那抹明黄上,立时明白杨诚的信能千里迢迢送到他的手中,授意者另有其人。片刻后他掀袍跪下,黑衣人将卷轴递到他手中:“此事机密,我就不宣读了,恭贺大人高升,还请大人尽快动身上任。” 澹台信接旨拜下,再抬头时,黑衣人已经没了踪迹。 邸报迟迟扣着不送到澹台信手里也不是个办法,钟怀琛加紧料理了安文寺的事,只是千头万绪,一时也无法脱身。遵守了对方丈的诺言,拿到安文寺多年收敛的田地和财产后,尽量避免了牵连过广,保全了寺中僧侣的性命,毕竟好多半路出家的丁壮都是他治下的百姓,钟怀琛心中也有愧疚与自责。 锦水寺的方丈没想到暂住安文寺会卷入那么大的祸端之中,他与安文寺的方丈相交颇深,虽然对安文寺私藏兵械和山匪的事一无所知,可谋反这样的大罪只要沾上了一星半点,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锦水寺的方丈目睹着安文寺中的搜查,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僧人都被羁押起来逐一问话,原本他在锦水寺重建的事情上对钟怀琛还有埋怨,现在却已是大彻大悟,等到传他去问话时,钟怀琛还没有开口,锦水寺的方丈就先一步捧出了寺产账册,连之前筹措到的建寺善款也一并上交了去。 锦水寺没有收纳那么多流民,大部分僧人都是真正的出家人,不过大鸣府附近香火旺盛,锦水寺被焚前也有大小僧侣近两千人。禅房内,钟怀琛喜怒莫辨翻看着账册,对面的方丈在隆冬时节竟然汗如雨下:“锦水寺毁于大火,安文寺是远近闻名的大寺,天寒地冻的时节,一部分僧人不得不寄居到了安文寺,这些都早已呈报给官府了,还请使君明鉴。” 第153章 钟怀琛扫了一眼就将账册放到了一边:“骏县冻死的那个僧人,似乎是你们锦水寺的吧。” 锦水寺的方丈止不住地擦汗:“确是如此,可......围攻骏县的僧人并无小寺的僧人......” “围攻骏县的没有,”钟怀琛面色不虞,“围住县衙闹事的,锦水寺没有一个人参与吗?” 锦水寺的方丈应声跪地:“贫僧定会仔细清查,找出这些藐视官府的混账,交由使君处置。” “所有涉事僧侣,一律勒令还俗,到外镇充军,你作为方丈监管不力,理应同罪。”钟怀琛冷冷地扫过方丈,“锦水寺不必再劳民伤财地建了,等安文寺清理好,两寺其余僧人就并到一处,方丈人选届时再议。” 锦水寺的方丈岂敢有异议,能够苟全性命已是大幸,他感恩戴德地告退了。等他出去以后,钟怀琛才又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蓝成锦:“安文寺的僧侣清查的差不多了,有近三千人已经排查清楚,没有牵涉到谋反中,如果只是简单地勒令还俗,恐怕会有隐患。” 蓝成锦斟酌着答话:“使君的意思是?” “如今天下军屯名存实亡,”钟怀琛收回思绪,唇边带了些自嘲的意思,“凭我一己之力,也无法再重建了。” “卑职也劝使君不要将这些僧人化作军户,司马这段日子反复清查军籍,才清退部分蛀虫;现在安文寺的僧人即便没有参与造反,也被卷进了漩涡之中,如果还分赏田地给他们,岂不是要寒了前方将士的心?” 钟怀琛片刻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就回去和司马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澹台信已经将骏县的防务交还给了赵兴,快日落的时候他上城墙转了一圈,正巧碰上赵兴带着人换防。 赵兴这次对澹台信态度转变不少,也许是因为澹台信说到做到,骏县的军报和伤亡清点都署着赵兴的名字,日后钟怀琛和朝廷嘉奖的都会是他这个守将,赵兴有点后悔之前对澹台信的出言不逊,毕竟他跟了多年的老关,论功行赏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大方,所以他老远看到澹台信赶紧过来打招呼:“司马,城防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布置好了。” 第217章 离别 澹台信轻点了一下头,前几天守城门时的狠厉褪尽,他又终日抱着手炉笼在狐裘里,玄狐的毛领衬得他肤色更苍白,也更文气了几分,他从袖袋里抽出了一卷纸,递给赵兴:“审讯的结果我理了一个简报,派军中的信使加急给使君送去。还有我一封私信,一块儿捎带过去。” 赵兴听见“私信”便想到了一些大鸣府里传播甚广的留言,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讪笑两声,澹台信倒是面色如常,又交代了几句骏县城内的安排,说实话赵兴没有认真听,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只用管好巡城,剩下的一切还有澹台信坐镇定夺。 澹台信像是随口交代两句,等赵兴叫来信使打开城门,澹台信忽然道:“替我也牵匹马来,山匪交代他们从一个村子里找了攻城用的竹梯,离骏县不到五里,你派一队人跟我一起去,以防村里还有漏网的反贼。” 赵兴看了一下远处的天色:“离城那么近,上次南汇追逃的时候应该搜过了吧,他在西门那边,叫他过来问问?” “应该?”澹台信显然不满这样的说辞,赵兴噤了声,他又放缓了语气,“我去看一眼才放心,天黑前应该就能回来。” 赵兴立即叫人牵马,又把正城门的二三十个骑兵都调给澹台信随行,这事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澹台信办事一贯不舍昼夜,况且累人的差事他都亲历亲为,没让自己跑这一趟,赵兴城墙上巡完一圈就回营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等到钟明钟光过来找人,他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司马说城外五里有个村子可能有反贼藏身,带人过去看了。” 南汇也碰巧从西门回来,闻言有些疑惑:“躲在离城门那么近的地方,玩什么灯下黑?” 赵兴没正形地损着南汇:“还不是你办差不仔细,我说那村子你应该搜过,司马还是不放心,自己跑了这一趟......” 两人正在帐内开着玩笑,城门外便出现喧哗,一个小兵飞快地从城上跑下来:“开城门!使君回来了!” 赵兴最初以为小兵嘴瓢叫错了人,是澹台信带人回来了,然而城门打开,门外确实是钟怀琛,他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开门,而澹台信带出去的那队骑兵没能追上他的脚程,还落在半里之外。 “澹台信回来了没有?”钟怀琛翻身下马,扫视一圈没有想找的身影,钟明最早答话:“司马带人出去巡查......” “他带的人和我迎面碰上,说他一个时辰前就不知去向了,”钟怀琛一路奔来,抑制不住心在胸膛里狂跳,“那群蠢货只顾着搜查村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护在他身边!” 赵兴脸上尚且一片空白,钟明先感觉到一阵不好:“今天早上司马问过一遍邸报,中午出门前又问了我一次,我和钟光都搪塞路上耽误消息不通,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钟怀琛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旁边的南汇接话:“有可能,今天我在排查外州来的商人,那些商人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且不说桓州的败仗,东南魏继敏反叛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住......” 钟明也不顾上南汇现在是正经领了军职的身份,赶紧瞪他叫他住嘴。赵兴还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如此凝重,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刚刚在城楼上的澹台信,也咂摸出了一丝不同寻常:“那个,司马出城前给了我一些信件,叫我加急发给使君......” 钟怀琛心里狠狠一跳,厉声追问:“信呢?” “已经发出去。”赵兴被吓了一跳,赶紧道,“应该还没走太远......” 不待钟怀琛发话,南汇已经叫过自己身边的骑兵,出城去追信使,钟怀琛深呼了几口气,扶着桌沿坐了下去,片刻后,才重新直起腰,端坐着扫过屋中的几人:“南汇立即带兵去追,两州道路他再熟悉不过,一定要找仔细了。但这事不能声张,司马的马车在哪,一会儿钟光随车回去,就说今天司马身体不适先回城了,接下来几天都闭门养病。赵兴……” 赵兴闻言立即站直了身答应,然而钟怀琛却久久没有下文,南汇已经翻身上马,冒着夜雪搜山追人去了,但不知道为何,钟明几个稍微熟悉一点澹台信的,都觉得这样的找寻已经是徒劳了。 桓州失利,朝廷被迫接受涂于人要求派公主和亲,屋漏又偏逢连夜雨,东南乌诚起事还没有平息,魏继敏就因为不满朝廷罢他军权,杀了平真长公主的面首,带着吉东军调转方向,冲着京城而去了。 京城立即忘记了支援桓州的事,甚至礼部和涂于使者的谈判都潦草万分,重欢公主出嫁的婚仪都没准备好,一辆马车就拉着娇花一样的小姑娘去往桓州。可这还远远不够,魏继敏部有十万之众,三万随他到东南平叛,七万由他的儿子魏易行统率留在吉东,魏继敏在东南杀了胡宗玉,魏易行一夜就击破了曹承墨的防线,现在两军已在延州会师,西北还有中南三州,正北还有京畿五城,若这两道防线守不住,叛军就直逼京城了。圣人最关心的问题,是谁能拦住进京的魏继敏。 早在澹台信代替钟怀琛进入骏县的时候,钟怀琛就在三阳镇见到了圣人的信使,面对突如其来的信任钟怀琛只想冷笑,此时承诺的各种好处都是虚头巴脑的,现在出兵就连粮饷都要云泰两州自己承担。 云泰以南的河州巢州丰州又不是没有府兵,哪个地方不比西北边陲富庶?这些地方的赋税养了些什么东西钟怀琛不想深究,在当地府兵拿着军饷,多少年也打不了一场大仗,京城有急,正是他们该尽忠护国的时候,凭什么云泰两州多年抵御外敌,现在还要调他们去打这头阵?一年拿了八十万两军费的魏继敏父子造了反,他在西北爹不疼娘不爱,被各方磋磨了那么久,现在反倒指望着他去冲锋陷阵了。 就算不赌这口气,云泰军回援,西北边陲便调空了,冬季正是塔达人惯来劫掠的季节,一旦外敌趁机来犯,钟怀琛费尽心力重建的蒙山与外镇只怕又要付之一炬。 于情于理,钟怀琛都不能在此时大举出兵,身边的蓝成锦与岑文晗同样是这样的看法。朝廷不应贸然动云泰边防,中南一带十数万府兵只要好好统御,不会败给魏继敏那样的背德之师。 第218章 思人 来送信的同样是个自宫里出来的黑衣影卫,带来的是兵部发出的调兵函,御前行走的无论品级都得罪不起,钟怀琛不得不对其行礼叫一声“大人”。可他的态度也就那么回事,调兵函多半是每州都会收到,钟怀琛只推说两州内外交困,外有夷族觊觎,内有暗流涌动,一时分不出身救援。 后来和尚们真的在矛盾激化下图穷匕见围了骏县,钟怀琛还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他去骏县支援回来,心道还是得给京城一个面子,调樊芸或者泰州的府兵南下支援意思意思。不过那影卫倒是不纠缠,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就是不知道回去会不会告钟怀琛的黑状。 第154章 如今想来,圣人从一开始的选择就不止有钟怀琛一个,情势确如钟怀琛他们所分析,京城没有危急到需要西北边陲的守军驰援,圣人此次派人前来,更像是一场试探。 钟怀琛知道自己在试探中落了大过,只能连夜赶写奏折,派出了樊芸带着平康府守军,出发驰援京畿,分明是关系圣人信任与否的大事,钟怀琛却始终心不在蔫,总忍不住去想不告而别的澹台信。他又收到了什么消息呢?多半也有圣人的信使找到了他,外州的消息他必然已经一清二楚,却在离开骏县前询问了两次邸报是否送到,他也在试探钟怀琛的态度。偏偏钟怀琛自作聪明,隐瞒了外州的消息——想到这里钟怀琛徒然地闭眼,心中弥漫开了不可挽回地哀戚,即便是真的追回澹台信,他又能如何解释呢?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赵兴军中那个信使被追了回来,澹台信留下的那封私信现在是什么意味,钟明他们几个都不敢多想,只是第一时间送到了钟怀琛手中。 钟怀琛拆开那封份量不轻的私信,率先滑落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串,那颗孤零零玛瑙珠,穿在澹台信自己编的不太均匀的黑色手绳上。那是除夕时钟怀琛送给澹台信的,那时候他挑了好多的东西给澹台信送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澹台信格外钟情于这手串。后来澹台信遇刺坠崖,手串像是替他挡了一灾,迸裂在了山林间,只剩这么一颗落在了他手边,被他捡回来以后一直贴身放着。 也许澹台信也在庆幸劫后余,所以留下这颗珠子,图一个逢凶化吉的好兆头。珠子长期佩戴把玩,覆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现在这颗珠子静静地躺在钟怀琛的手心,信中写了些什么都不重要了,钟怀琛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离开那人的绝情。 澹台信也许一时动摇过,短暂沉溺过,就像他把玩的这手串,这一年以来他也爱不释手过。只是这些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舍弃的时候毫不犹疑,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可笑的是,钟怀琛不该对如今的情形感到意外的,他刚开始纠缠的时候,澹台信就早对钟怀琛预警过,他毫不留情地剖析过自己,说自己无情无义、狠心绝情的话比他袒露的爱意多得多。事到如今,钟怀琛甚至都无法责怪澹台信不辞而别。 早在他们在德金园,钟怀琛拿他无计可施,只能霸道耍横,恶狠狠地说“若我执意留你在我身边呢”,那时候澹台信就认真地告诉过他,他留不住自己。 澹台信闭门养病的谎言就只维持了几天,五天以后,钟怀琛强打着精神结束了安文寺的处置,回到大鸣府的时候,澹台信奉旨接任河州节度使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听闻消息,两州无人不震惊。澹台信其人,声名不堪,也一向算不得讨人喜欢,有时候折腾起来,就连蓝成锦这些他一手提拔的幕僚都要在背地里发几句牢骚。可是他骤然一走,所有人又都觉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廷后来又来了旨意,派了个文官来上任,按说此人便是接替澹台信做钟怀琛的行军司马,可钟怀琛信不过旁人,那新来的司马还没上任,就注定了要坐冷板凳。钟怀琛回来后吃住都在营里,一头扎在如山堆的事务里,仿佛只要足够忙,就能止住自己的思绪。 吴豫跟着钟怀琛回大鸣府,看着钟怀琛每天吃住都在营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吴豫心里对澹台信也出了些不理解。 虽说人往高处走,澹台信能再度起复节度使,按理说也是好事一桩,可是有必要走得那么匆忙吗?奉旨调任,何至于像他这般做贼似的偷跑? 他同样不懂澹台信对钟怀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之前在大鸣府里和三阳镇的营里,两人的关系明明肉眼可见的亲密。钟怀琛的举止自不必说,旁人看了有时候都觉得肉麻,可澹台信也不是全无反应的,吴豫见识过他与钟怀琛之间的默契,且不论私情与否,两人对彼此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这般的了解信任,又怎么至于骤然拂袖离去,连当面敞开说明白都不能么? 吴豫尚且百思不得其解,这问题旁人更难答得上来,凌益他们得知了澹台信离开云泰的消息都来信问他究竟怎么回事,连贺润那个小太监都花容失色地拽着他吵吵嚷嚷,吴豫这么话唠的人都体会到唾沫星子说干的疲惫——可他又上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呢? 真有可能知道个中缘由的那位,现在谁也不敢去触霉头。钟怀琛看似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加倍勤勉地料理两州内的千头万绪,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跟前提澹台信。连钟定慧都明白这个道理,他有一段日子没见到澹台信了,如今看到钟怀琛一个人回来,他抱着字帖眼巴巴地等在门前,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钟怀琛回大鸣府之后就沉默地搬回了侯府住,澹台信的住处闭门闲置,之前的门房留着扫洒,钟怀琛自己再也不过去,却又什么东西不让人去搬。钟光没了跟的人,回到钟怀琛的身边,近来几天觉得钟怀琛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他担心是钟怀琛了气,在骏县没有看住人,忐忑地去问钟明。钟明看着他,只能长叹一口气。 钟光这倒霉孩子,头回出来单独办差,就在澹台信身边待了近一年,现在他也成了钟怀琛睹物思人的一部分。 第219章 忠臣 今年呼啸的北风堪称鞭辟入里,澹台信一路向东南行进,快到河州地界了,雪片儿还是紧追着他不放——像是西北狠心的割舍终归还是藕断丝连,一路追着他,倔强地停留在他的衣角。 杨诚再次作为钦差外出,称作什么中南三州督战使,担负监军重任,腰间反而未配金令。一个文官赶路,来得比他还快,澹台信进城的时候杨诚已经在奔走调粮了。两人相见,没有多少空闲可以寒暄,杨诚只问:“云泰局势如何?” “稳得住。”澹台信言简意赅,“动乱不足为惧,钟使君在借机清理两州的隐患。” “钟使君能独当一面就再好不过了。四月见时,你说还想在云泰两州再待两年。所以写信给你时,我其实颇为犹豫,云泰边陲同样关系大晋国祚,可是魏继敏引发的内乱,状况糟得超乎你的想象。” “大人信中所说种种我已细看过了,路上我多耽误了几天,带人草绘了一张舆图,河州各地城防,等我整兵之后便重新布置。” 澹台信真的应他的请求前来,杨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他才长叹一口气:“适意,此番前来,我已经不计较一己得失了。” 澹台信垂眼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可见到中南三州督战,在圣人心里或许比不上查抄一个年出百万白银的铜矿厂。他还未作声,杨诚又道:“你还年轻,宫里的事也要多留意,东宫与庆王府传出了不睦,你除了替圣人办差,日后的事也要早做打算。” 澹台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收到京中的来信了,唯独宋家前些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要求——只是宋婕妤年轻,尚没有子嗣,而今就算再得宠,在宫中的乱局里她与宋家都没有制的砝码。澹台信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我在京中待的时间不长,记得几年前,圣人虽立了太子,可太子一向谨小慎微,朝堂不敢有一句多言......至于庆王,我更是全无了解。” 杨诚看着前面运粮的车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转身往城门边忙活的人群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人应声而出,向二人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弟子,刚入仕不久,京城不好待,御史台更是深不可测,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这次出来,我就把他带上了。”杨诚向徒弟示意,“这位是澹台使君,你就跟在使君身边,做个文书辅佐使君。” 澹台信连称不敢,等杨诚走后他问起弟子的姓名,年轻的文官名唤方定默,但其人言谈举止与这名字毫不相干,这青年既不稳重安定,嘴皮子更是没一刻闲着。澹台信觉得耳边嗡嗡的感觉有点似曾相识,非要说的话,方定默像是贺润和年轻时候的吴豫合体,活泼跳脱且碎嘴子,偏偏小方大人的文采又是那二位远不能及的,所以他跟着澹台信巡城一趟,把京城局势讲得比说书先的话本还要精彩,穿插着他言辞辛辣的评论,澹台信听时也不免侧目,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杨诚不放心把这小子一个人留在京城了。 河州泮月府从前的防务在澹台信眼里就跟纸糊的似的,也未曾设置过节度使,一向是由刺史管理一州政务,折冲府都尉糊里糊涂地管理着两万府兵。 澹台信怀疑朝廷中人对这刺史与草包都尉的能力心里门清,所以魏继敏叛军隔河相望之际,立即就调走刺史都尉,新设节度使找人来接替。澹台信心知肚明自己会接手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杨诚显然也清楚得很。他不敢揣测杨诚的动机,除了个人升沉荣辱以外,是什么支撑着他义无反顾地跳入这漩涡里,也想不清楚自己的这次果决,又会有什么结果,到底值不值得——其实只要稍一想想,他心里强压住的某处就会隐隐作痛起来——相对未卜的前路,他更清楚自己割舍的是什么。 第155章 他一边听着方定默说着京城里新冒头的庆王,一边在河州的不靠谱的舆图上重新勾勒批注,方定默说着说着,逐渐被笔尖下流淌的字迹吸引,忘了自己正在说的话。 澹台信提笔蘸墨,复又继续书写,全程没有抬眼:“不论东宫还是庆王,他们的动作都落在圣人眼里,京城里的聪明人都知道,这时候切不可盲目投注。” 方定默不止嘴皮子利索,脑子也转得很快:“使君说得确实有理,如今庆王能够冒头,背后绝对有圣人的授意。两个皇子相争的局面,或许更符合圣人的心意,双方都要卯足了劲出政绩,稍有过失还会被对家揭个底掉。” 澹台信唇角闪过一丝短暂的笑意,方定默说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他自己就长期卷在这样的制衡里,文官、武将、内宦、外戚乃至皇亲都卷在久久不得脱,现在这样的帝王权术用到了圣人自己的儿子身上,却又出了些新的枝节。 “使君久离京城,可能还不知道,宫里有门路的传出消息,最近圣人的身体不太好,四处又叛乱不休,圣人被逼得下了罪己诏,软禁了平真长公主,对两位皇子的控制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你师父好意提醒我。”澹台信轻叹一口气,“你师父的好意我明白,可我与他的处境又有何不同?东宫或庆王,都是太遥远的事情,我们眼前的难关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 方定默微愣,差不多的话他师父也说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澹台信说这话的时候比他师父多一层难以言喻的悲伤。 “河州如果守不住,魏继敏的叛军就会北上直逼京城,且魏继敏部缺少粮草,夺下河州以后必然掘地三尺搜刮粮食,甚至会乘追击巢州丰州,补充粮草。我与你师父的所有决定,都是避免这样的情况,保全河州百姓。” 第220章 心绪 魏继敏治下毫无军纪可言,在东南平叛的时候就形同匪徒,京城附近确实有大军拱卫,可中南三州缺乏组织,防务松散,西北的钟怀琛也几乎不可能在冬季分兵前来支援,军情险急,却又分三六九等,一州一城暂时的失陷或许不会动摇战局,却会令此地的百姓深受荼毒,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多少人的家园顷刻成灰。杨诚是个务实的人,他懂得高瞻远瞩,却又俯首惦念每一个真实的百姓。他在信中便是这样劝说澹台信的,若是单看一己得失,隔岸观火待到京城风波落定再动作也不迟。圣人春秋已高,却又不愿意放权给儿子,这时候应老子的召做老子的忠臣,日后不一定能落得什么好,所以杨诚才会因为劝说澹台信赴任而略感歉意。 可是桓州的失利他们都难以释怀,桓州无数死伤的百姓,被迫远嫁和亲的公主,都像是沉重的债务压在两人的心头,甚至午夜梦回的时候,澹台信也会想起那个神秘老道吟的民谣。文官要为民立命,武将当以守卫疆土为己任,中南三州需要他们克服万难守住,此间意义,早已超过一身荣辱万千倍。 ......当然,也远远超过个人的小情小爱,澹台信垂眸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再一次捻灭心头升起的痛楚。 杨诚回来后听徒弟说了澹台信的态度,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替澹台信感到了一丝可惜。澹台信倒是平静得很,带着杨诚筹措来的军粮日暮时分来到河州府兵的大营。那一夜军帐前以血洗地,澹台信在云泰多年磨练出的手腕此时毫无保留,危急之时没有那么多时间婉转收服,铁腕治下,至少能快速整肃军纪,逼得那些安逸多年的士兵不敢偷懒。第二天操训时,澹台信暌违许久换回了军服,立在帐前看着帐下操训的将士。跟着澹台信从云泰过来的暗卫,如今边做了帐下的亲兵,靠着腰佩的斩马刀代行军纪,这些老部下再见澹台信升为封疆大吏,心中亦觉百感交集。澹台信与几年前受封时的打扮无异,清瘦的人形支起精铁编制的战甲,病气在密不透风的武装中也钻不出来分毫,冰冷的神色更让帐下将士感到威压。澹台信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也说不清楚,做封疆大吏或是驰骋草甸,哪个才算真正的荣勋和快意。 至少现在澹台信看起来并不高兴,亲卫的统领便是在平康带队的暗卫,澹台信重回云泰后最早召集的一批旧部,如今随着澹台信一起高升,可他也同样高兴不起来。操训后将士跟随澹台信的战马一起赶向河边,在山丘的高处,所有人都能看到隔岸喧嚣的兵马,还有不断聚集在岸边的战船。 魏继敏的叛军近在咫尺,河州的东面,乌诚的叛军也始终未曾根除,昨夜澹台信逼问了几个守将,在斩马刀的刀锋下,亦没有人敢保证乌诚叛军绝无渗透。 暗地里叫苦不迭的士兵逐渐安静下来,澹台信自马背上遥望着对岸的船帆,一片连结成片的灰白像是河州脖颈上环绕的白绫。座下士兵逐渐静默,直至鸦雀无声,澹台信才沉声开口:“河州算不得我的故乡,我亦没有家眷妻儿,这道防线若实在守不住,不过是个以身殉国的死法,可是诸君都是河州周边人氏,待到叛军攻入,家中父母妻儿,在叛军铁蹄之下是什么下场,看看东南百姓的凄惨就可知。” 东南两州十室九空,丁壮还能一咬牙真投了乌诚叛军,可剩下的老弱妇孺更如覆巢之卵。魏继敏之所以放弃盘踞东南转战往北,一则是为了与儿子带领的吉东人马会师,二则是东南本就受灾,叛军已经实在榨不出粮草,所以即便侥幸没有死在叛军刀下,也几乎没有可能熬过冻饿。 山丘上漫山遍野站着河州府兵,除了传令兵复述澹台信的话,再无其他声音。 “所以诸君清楚,你们比我更没有战败的余地。”澹台信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铺面而来的冬风像是刀子一般直刺他的喉间,他尽力压住呛咳,好在想要传达的意思山丘上默立的将士都已经领会,澹台信没有让人看出异样,调转马头带兵回营。 深夜的帅帐,澹台信知道自己躺下也是睡不着的,索性放了身边的文书和方定默去休息,自己继续核对各营军备,方定默走到最后,看着澹台信伏案书写,忽然嘴比脑子快:“大人身为武将,字却写得这般好。” 澹台信笔下未作停顿:“以前练过几笔,对了,你出去的时候和城防营说一声,要提防敌军的探子,进出河州严密把守。” 方定默答应之后立即去传了话,因着这令,第二天城防营的校尉就前来请示澹台信,说是京城何翰林家的马车现在要北上回京,城防营拿不准要不要放行。 澹台信总觉得京城何家有些耳熟,却有想不起来自己和这高门大户有什么交集,澹台信仔细询问了情况,听说何翰林的妻子女儿到丰州礼佛,自有家丁护送,现在魏继敏隔河相望,所以赶紧收拾了行囊赶回京去。 澹台信听见丰州礼佛就想到了什么,却在反应过来之前,心口似挨了重重一槌似的闷痛。他匆匆摆了摆手,示意城防营放行,等人都退下了,他才慢慢摸索到案边,伏身喘息缓解胸口的疼痛。 这个何家去年他曾听说过,他们的车队打着礼佛的名号,和前往云泰的楚太夫人结伴而行,有人猜测那何家小姐是存了做侯府夫人的心思,又有人说,护送何家母女的那个堂兄是冲着钟初瑾去的。 去年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澹台信已经完全想起来了,似乎是平静无波澜的,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和钟怀琛会种下那么深的纠葛,以致于澹台信再碰到那个差点做钟怀琛妻子的女子,心绪也被牵得翻涌起来。 第221章 贺寿 钟怀琛同样忙得几乎昼夜颠倒,今天是楚太夫人的辰,所以他难得在天黑透之前离开了军营,回城给楚太夫人庆。 家宴摆得丰盛,宴上的人丁却一如既往地稀薄,楚太夫人、初瑾怀琛姐弟,定慧奉仪两个小孩,再多的,就只有在大鸣府里当差的钟瑞算是亲戚。钟怀琛差人叫了他来,不知道是不是营里什么事绊住了,现在还没见人影。 楚太夫人和钟初瑾都说钟怀琛瘦了,钟怀琛一口咬定是最近累的,她们也不便挑明真正的缘由。钟初瑾看出他强颜欢笑,索性什么也不问了,只轻笑着提醒:“看你也确实太忙了,有胡茬了,自己都没注意。” “准备蓄须。”钟怀琛一边把贺礼端给母亲,一边道,“任谁都觉得我年轻好拿捏,蓄了须看着威严些。” 楚太夫人和钟初瑾都笑他还有这种孩子脾气,钟怀琛也不解释,任由他们打着趣。宴快开时,钟瑞终于赶来了,除了一个劲的告罪,他还有些踟蹰地报禀:“实在不应该在今天这日子惊扰了婶母,可是侄子今天回城的路上遇到了蓝先,先的马车被人拦了,人被对方围殴,侄子赶到将他救下,蓝先伤势不轻,侄子先将他送去了医馆,所以耽误到了这个时辰。” 钟初瑾扶着楚太夫人,两人都是诧异的神色,钟怀琛收了唇边的笑意,起身睨向钟瑞:“什么人,蓝先一个书,得罪了谁?” 第156章 钟瑞脸上的迟疑更显,偷瞄了一眼楚太夫人,钟怀琛恰在此时追问:“你直说就是,期间有什么牵扯,我自会判断。” 钟瑞不敢再耽误,低头道:“是,我到时那群人四散奔走,为了尽快将蓝先送医也未追上去,只看到那个为首的人......像是张鸾。” “张鸾啊。”钟怀琛看了一眼母亲,总算知道钟瑞为什么这般吞吞吐吐,张鸾是张凤的胞弟,也是母亲闺中好友的儿子,张凤前段时间因罪被斩,澹台信避嫌躲得远,有些事情是蓝成锦去办的,所以被张鸾记恨上也不奇怪。 楚太夫人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撞见这件事情的是钟瑞,他与张鸾无冤无仇,也不会像大鸣府里其他穷酸的军户一般老和张家兄弟过不去,她迟疑了半刻,转而想要说情,还没开口,就被钟初瑾拉了一下,楚太夫人有些诧异地望向女儿,钟初瑾却依旧笑得和婉:“娘,阿琛应该有事要处理,我们先入席吧。” “今天娘的大寿,不谈公事。”钟怀琛说着却解下了自己令牌,随手递给了钟明:“阿瑞留下一起吃饭吧,几个闹事的混混,不值得放在心上,蓝先现在应该还在治伤,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他。” 钟明在接过令牌时对上一瞬钟怀琛冰冷的目光,顿时也觉得身上一凛,他明白了钟怀琛的意思,握住令牌转身出去了。 侯府内宴席办得极为用心,虽然人丁不丰,戏班子一早就请来了,老少仆人轮番过来贺寿。今年寿宴格外不能铺张,所以只设了家宴没有请外人,两州文官武将的内眷都送来了贺礼贺帖——钟怀琛严令不收贵重礼品,所以这些人挖空心思质朴别致,云泰两州偏远,贺礼却不乏新鲜玩意儿,楚太夫人心情转好,逐渐忘记了宴席开始前的小插曲,她和钟初瑾一起走在前面,没有留意到身后钟怀琛不动声色地拿走了什么。 那卷轴缎子的花色看着眼熟,所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等钟怀琛猛然想起时如遭雷击,在母亲和姐姐看见之前快速抽走了那卷轴。 缎子的花色当然熟悉,是自己专程在家里的库房里找出来的,带到了小院,拿给澹台信裱书画用的。当时澹台从衣箱后面翻出来的那堆书稿,现在还铺在小院的侧厢房里,钟怀琛说都要裱起来,但近来事多,他还没来得及去办这件事,也没留意到澹台信什么时候抽了一卷缎子去用。 回廊处,钟怀琛顾不得叫人点灯,打开卷轴的时候几乎控制不住手的颤抖。 卷轴里确实是熟悉的字迹,中规中矩地写了一幅百寿图,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虑,是自己不再承认是钟家的义子,还是笃定义母不会再认自己,他的落款只有旧官职,仿佛只是普通下属写给上司母亲的拜贺。 钟怀琛不由自主地抚上落款的那个名字,片刻后他猛然回神,卷起那卷轴什么也没解释,自己牵了马奔了出去。 山也文房已经打烊,老板一家人围在火炉前,老板的儿子就着亮光刻印。老板听到敲门声后起来开门,看到门外的钟怀琛也深感意外:“侯爷?今日是太夫人的寿辰,澹台大人走前送来装裱的贺礼,今天一早就送到了府上......” 钟怀琛听到他的话血就凉了一半,握紧了手里的卷轴:“他什么时候把东西送来裱的?” 老板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明白过来:“有一段日子了,上次和您出去之前。” 原来是这样,钟怀琛也开始觉得自己可笑起来。澹台信走得那样匆忙,怕自己会将他扣下一般,又怎么可能为了贺寿折返回来。想来澹台信也没有想过自己上次离开大鸣府后竟会收到调任直接离开,所以提前为楚太夫人的寿辰做了准备,而今时过境迁,那个负心薄情的当事人已经远走高飞,遗留的种种痕迹却时不时冒出来,不可回避地在钟怀琛心中捅出一个窟窿。 钟怀琛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转头问老板道:“他账结清了吗?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留在你这里?” 澹台信还真有东西留在这儿,老板的儿子摇着轮椅出来,手里捧了一个印章盒。澹台信最近重刻姓名私印,老板一家人都很感激他曾经的恩情,老板儿子一再坚持要为他多刻几枚闲章,澹台信推脱不过,最后同意收他一枚,想了许久,托他刻了一方八个字的压角章。 第222章 固守 这事也是上次出门前说定的,澹台信没和钟怀琛提过,所以钟怀琛无从猜测澹台信当时的想法。他捧着印盒出去,漫无目的地纵着照雪在街上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感觉透过气来。 “不恋轩冕,长伴知音”,钤印的朱文像是直接刻进了他心口血肉里一般痛。以澹台信的性格,找人刻印的时候“知音”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亲密的形容了。有一瞬钟怀琛想顺着自己的脾气,直接纵马越过山水追去河州找到那没良心的,问问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已经说了“不恋轩冕”,为什么龙椅上的那位一招手,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去上任;既然也承认自己算个知己,何至于临走时连句招呼也不打,就笃定自己会阻拦么?更不提那“长伴”二字,钟怀琛在冷风里吹了一会儿,甚至觉得有些想发笑,也不知道澹台信在走前有没有想起过,自己在章上许了什么实现不了的诺言。 钟怀琛在街上转了许久,终于想起了今夜还有正事没做。他调转了方向,往医馆的方向去,半路上就遇到了满街找人的钟旭,见到他钟旭松了口气:“主子跑去了哪里,我们都以为您来看蓝先了,到了医馆又没见到人。” 钟怀琛并不想分享方才自己跌宕起伏的心绪,只问:“张鸾呢?” “那小子跑得快,钟明到营里传了南汇,已经去抓人了。”钟旭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主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钟怀琛有点心烦,要是遇到钟明还好,钟光也不会多嘴,只有钟旭不怎么长进,眼瞎嘴碎,最近总是撞在他枪口上。他把卷轴和印盒一块儿扔给钟旭,在钟旭开口东问西问之前堵了他的嘴:“放那边去——别的不准多问,不懂问钟明去。” 钟旭其实也没有那么没眼力见,近来只要是钟怀琛不许多问的,那一定是和那位有关的。他抱着的东西最后都会封到澹台信的住处去,钟怀琛自己不想见到,但又决不允许随意丢弃了。 蓝成锦脑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蓝先平时文质彬彬,鼻青脸肿的样子显得格外狼狈可怜,他心中也是委屈至极,见到钟怀琛之后忍不住淌下了眼泪:“使君,卑职不为自己受的苦头哭,去年秋末,陈青丹伙同其他公子在道上寻仇澹台大人,足见陈家骄横,目无军纪法度......使君这一年严厉治下,花了多少工夫,卑职也以为两州的兵痞风气得到了改善,可到年底了,却还有狂徒在大鸣府门口的路上公然行凶......” 钟怀琛安抚的话没有说出口,神色有些冷地看着蓝成锦,然而蓝成锦并无惧色:“使君请恕卑职冒犯之罪,若使君不严厉惩治张鸾等人,两州不正之气就无法根除,使君的所有宏图远志都是空中楼阁。” “你说的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钟怀琛坐在病床前,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经心平气和,“张凤的事情,我没有牵连其家人,可张鸾不知悔改,我的仁慈在有些人眼里就是软弱退让。” 蓝成锦感知到钟怀琛的决心,流露出了感动之色,钟怀琛本想递块帕子给蓝成锦擦泪,想起什么之后又忽然收手:“蓝先不必担忧,安心养伤,待先伤愈回营,两州军中定然已有一番新气象。” 澹台信夜里只得囫囵睡了一会儿,乱梦不止,醒来也记不得纷纷扰扰过了些什么,或者他只是不想回味而已,想也知道是谁能有那么霸道嚣张,梦里也不放过他。 河州的防务初见雏形,对面的魏继敏军队小股骚扰了几次,都撞在了河州府兵的防守点上,几次交手之后澹台信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虽然河州府兵孱弱多年,但好在魏继敏的治军同样是漏洞百出,除了魏继敏嫡系的精锐以外,十万大军里起码有五到六万乌合之众。河州只要构筑防线,保证粮草,稳住士气,除非魏继敏部的精锐全数来袭,否则短期内也不容易攻破河州。 澹台信站在舆图前跟杨诚分析了情势,杨诚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心安了不少。” 澹台信的神情没有明显放松:“如今粮草筹措,杨大人帮了我的大忙,稳住局势还得请大人出马——如今河州人心惶惶,不少大户想要卷着家私逃离,这些人要是真的逃走,对府兵的士气必定是大挫。” 杨诚明白了过来:“上次何翰林的妻女离开,确实就引起了一些流言蜚语,不过何家本就是京城人氏,我们没有扣留的理由,不过当地的大户可以通过官府通知,官兵把守进出道路,能够控制他们搬迁。只是河州要是守不住,这些人家大业大,必遭荼毒,而且……” 澹台信意会了他的担忧,如果河州守不住,那么留下这些大户的责任就是他们二人来担,河州已经临近京城了,城中大户不乏有这个京城理有门路的,此事如果处理不好,日后战事结束反倒容易惹上麻烦。 第157章 澹台信陷入了片刻沉吟,杨诚却在须臾间下定了决心:“此事重大,我立刻布置下去。” 何家马车出城的当天,河州府兵便全线封锁出入道路,既防叛军探子混入,又卡住了想要携带家私逃跑的大户。这在河州境内引起了不小的风浪,可杨诚办事的手段能比澹台信还强硬,澹台信巡城回来,发现城中秩序井然,连城中的花楼画舫都重新开了起来,只是门可罗雀,强行钉在河州的人心总是惴惴不安,与魏继敏对峙的那几场小不足以化解危机,可河州也冒不起那个风险与魏继敏的大军一决负。 澹台信最擅长的决计不是守城,若是年轻几岁,他定然会联络周围守军,策划发动对魏继敏部的奇袭,进而乘追击,夺取全线的利。就像当年和神季军联手攻打塔达部落一般。 第223章 嫣娘 可也就是几年光景,不止是澹台信,现在整个大晋也没了这样的冲劲,神季军的老帅杜陵已经告老,现在全军拱卫京城一步不挪,更南边的几州府兵形同虚设,但凡有点用,桓州不至于被打成那熊样,东南叛乱也犯不着调魏继敏南下平叛。 整个大晋就像四面漏雨的破房子,光是“固守”二字,澹台信就已经殚精竭虑,可他总有不好的预感,这样僵持下去,难说先被耗死的到底是谁。 澹台信打马过街,开了门却没意的老鸨大着胆子来招呼他,身边跟着的府兵想驱赶,却被澹台信抬手制止。 那中年女子看上去比前几年更苍老了些,只是水粉依旧擦得那么白,口脂抹得那么艳。几年前见面的时候澹台信并没有亮明身份,给了这老鸨一袋银子外加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逼她回想她楼里一个死了十几年的歌伎。转眼几年过去,老鸨楼里每日来往的客人无数,看她今日的态度,应该是没有认出澹台信。 澹台信只是让她回去安分待着,如果见到可疑之人及时上报官府。老鸨连声答应,走前又固态萌发,回头对澹台信笑得谄媚:“使君进来坐坐嘛,忙了一天……” 话还没有说完,澹台信已经催动坐骑离开了,身后的府兵不耐烦地赶着老鸨,澹台信忽又回头,面沉如水地看着他:“传令下去,不许欺压叨扰百姓。” 府兵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之意,不敢再呵斥老鸨,但心里并不大服气。澹台信以砍头的威压镇住了河州府兵,可他的声名狼藉早跟着他一起来到了河州,不少人都知道他是河州歌伎之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扯上些卑贱的说辞,所流露的些许回护之意便又成了有的人嚼舌根的由头。 东南动荡时有不少百姓逃来了河州,杨诚最近将这些东南流民登记造册,严加管理,却发现了一条贩卖人口的暗线,当地官府参与其中,将这些流民定为反贼处以极刑,实际上这些百姓并没有被处死,年轻男女基本都被转移进了黑市,被河州当地的人贩子卖往各处。 现在外敌当前,饶是杨诚也不敢刀口向内戳得太狠,他与澹台信说起这事,澹台信不由得皱起了眉,拿出一张请柬。 请客人的名字正是杨诚方才提起过的人之一,此人名叫张含珍,掌控着河州半数的花楼画舫,流民中的年轻女子最终都流入了他的产业之中。 杨诚翻过请柬,与澹台信对视一眼,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澹台信收到请柬时只以为是地方大户想要示好,他一贯不喜与这些人有多的牵扯,原本想以军务繁忙推辞掉,等到杨诚回来说了调查的情况,他才恍然大悟,杨诚的调查怕是引起了被对方警惕,他们两个临时被调任来河州的文官武将,未必能压住横行多年的地头蛇,这一场邀约到底是请客示好还是鸿门宴,谁也说不好。 澹台信刚想开口,杨诚先冷笑一声:“既然都点名道姓要请我们了,不去反倒是落了下风,今晚就去会会这个张含珍。” 澹台信微微一笑:“既然大人都无惧,我便更不该推辞了,我先提前去巡城,晚上席上见。” 张含珍最开始是想在自家的花船上招待二人,被杨诚严词拒绝,张含珍倒也没坚持,将宴席地点移到了自家的酒楼。 澹台信军服未换就赶了过来,也不管张含珍怎么想,腰间的斩马刀解下,随手放在了席边:“来晚了,张老板见谅。” 张含珍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面相上说丝毫看不出他在黑市倒卖人口的手段,笑起来见牙不见眼,还有几分神似弥勒佛。澹台信那样毫无诚意地告罪,他也仿佛毫无知觉,一个劲地乐呵:“不打紧不打紧,澹台使君哪里的话,使君能够拨冗前来,已经是张某三有幸了......” 澹台信没有理会他奉承的废话,和对面的杨诚对视一眼,杨诚依旧面色严肃,连带着他旁边的方定默也没有好脸色,正好张含珍又提道:“方才张某想找几个家中的姑娘前来招待一番,杨大人和小方大人太严肃,其实自己家的地方,没必要那么谨慎。” 澹台信刚一坐下,便贴过来一个貌美女子为他倒酒,他面不改色地挡了:“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张含珍笑着还要再劝:“使君年轻有为,有美人在侧体恤一二,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家里那位开罪不起。”澹台信把那女子挡得更远,对着张含珍,亦带了一点浅笑,方定默不明就里,杨诚多少知道一点,神色流露出了一点不自在。 张含珍看他那么坚决,也不好再劝,于是又转了个话题:“使君有些年没来河州了,有空不如再到船上去看看,光景又与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杨诚和方定默尚且一头雾水,澹台信转着手中的空杯子,玩味地看了张含珍一眼,明白了那个艳俗的老鸨认人的本事应当不比自己差,也许是当年自己手段粗暴,问得问题也令人印象深刻。 张含珍假装看不懂他的眼神,依旧乐呵呵的,像是在说什么家常,熟稔的口气,叫澹台信觉得胃里不舒服:“楼里姑娘的事情,没有张某不清楚的,使君要是有什么想深入了解的,若信得过张某,来问张某是最便捷不过的......哈哈。” 澹台信跟着他笑了两声,连方定默都看得出来,他笑起来比平时还要发冷:“既然张老板这样说了,我还真有点事情想要讨教。” 张含珍略显夸张地看了杨诚和方定默一眼,故作为难:“今日恐怕不太方便,改日,改日使君得空到船上做客......” 澹台信毫不客气地打断,叫张含珍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个问题几年前我就问过了——许嫣娘葬在哪里?张老板既然清楚,那便劳烦为我指个路。” 第224章 敌袭 杨诚和方定默虽然不知道澹台信之前来河州是为了什么事,听到了“许嫣娘”这个名字,多多少少猜得到应该是澹台信的私事,又听见他问葬在何处,斯人已逝,无论她与澹台信是什么关系,恐怕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然而澹台信坦荡的态度令张含珍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自认拿杨诚那个死硬骨头没什么办法,但澹台信有“把柄”在他的手上,他心里还有几分把握,能和澹台信谈谈。 澹台信怎么会猜不到张含珍的想法,他这一太多次被人拿捏身世,真真假假的话听了太多,假假真真的话他也说了不少。天潢贵胄也好,歌伎之子也罢,这些早就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性,更妄图想要以这些闲言碎语要挟他。 “看来也不尽如张老板所言,楼里女子的事,也有你答不上来的。”澹台信不疾不徐地夹了一筷子菜,看上去比张含珍这个东道主还自如,“张老板既然主动提起我上次来的事,应该也猜得到许嫣娘是我什么人吧。” 张含珍此时是真有点笑不出来了,隆冬季节,屋里炭火烧得足,烘不暖澹台信的手,却叫张含珍止不住擦额上的汗。他做了半辈子花楼画船的意,像许嫣娘之流的女子在他手上过了成千上万,他打心里没想过澹台信会认下这样一个母,更没想过他会反过来为了这个死了十几年母向他发难,许嫣娘是死在他楼里的,到底怎么死的他现在真不敢保证,因此有些不敢接澹台信的话:“使君的事,张某不敢妄加猜测……张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使君到船上做做客,哈哈哈哈。” 澹台信微微笑了笑,不再继续发难,杨诚早已感觉到张含珍的气焰不复之前,向方定默使了个眼色,方定默立即从书袋里拿出搜罗到的证据,开始对逼问张含珍流失难民的去向。张含珍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杨诚纵着方定默放肆施展口才,待到宴散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小孩子脾气急,说话没轻没重”,张含珍方才争得面红耳赤,闻言也只能尴尬笑笑,送他们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将备好的礼品呈上。 杨诚铁面无私自不必说,澹台信掀开托盘上的红绸布看了一眼,一松手绸布便轻飘飘落回盘中,他望着张含珍,虽不似杨诚那般刚直,却依旧让张含珍找不到突破的缝隙:“这些客套就免了,张老板要是有心,便替我将许嫣娘的消息打听清楚。” 第158章 宴散之后杨诚自回了住处,还是让方定默跟着澹台信,方定默憋了一路,走到城墙根下了,还是忍不住打听起刚刚宴上说的事。 澹台信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有此一问,他并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坦然道:“我出在河州,因为母是个歌伎,所以我从小没有见过母亲,成年之后到河州找她,打听到了张含珍的手下。” 方定默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澹台信反倒宽慰他:“我对自己的出身早就不介怀了,张含珍想以此要挟我,自然算盘是要落空的——这人一介商贾,敢这般嚣张,必是背后有人。” 方定默正因刚刚的多嘴有些尴尬,现在赶紧顺着澹台信的话问了下去:“是何人在背后指使,大人可有头绪?” 澹台信想起了远在大鸣府的老对头关左,在他儿子大婚那天,那个老东西也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买卖人口的事也算是天下弊病,之所以屡禁不止,就是因为有的人身在高位,却依旧贪婪逐利,掺和在这些腌臜意里。 “河州每年花魁会选美斗艺,特别出众的会被高价收入京中,供达官贵人赏玩。”澹台信看了方定默一眼,后者已经露出激愤的神色:“正是这些国之蛀虫,离京时这些人还在歌舞升平,据说平真长公主被禁足在家也完全不思悔改,要不是我被师父带离京城,我当时就想上书弹劾他们。” 澹台信垂目思量了片刻:“今日我们一点面子也不给张含珍,他必定会往上告状寻我们麻烦,好在我们已经提前控制了州中道路......” 城上忽然锣鼓声起,澹台信神色骤然一凛,立即奔上城墙,膝盖的旧伤再度隐隐作痛起来,他也无暇顾及。 澹台信带来的人充当河州府兵的斥候,所以此时他的耳目还算明亮,敌袭的具体情况顷刻就送到了他的手中:“魏继敏的精锐趁夜上船渡河,预计会在离泮月府六十里的房县渡口停靠。” “三十船士兵,一艘大船是五百人。”澹台信紧皱起了眉,“怎么会在此时......” 方定默同样脑子转得飞快:“使君之前分析过,魏继敏若来河州必然是冲着劫掠粮草金银而来,我们的探子昨天才回报过,前些日子他们刚刚得到了一批粮草......” 魏继敏最开始可能确实是以河州为目标,甚至他想要直接打到丰州巢州,只要钟怀琛不南下阻击,他就能把中南三州当作粮仓。 然而澹台信到来之后极快地重整了河州府兵,还发动起了当地青壮组成了民团,杨诚打开了南武库调来了一批还算看得过去的武器——单凭澹台信个人之力还不足以化腐朽为神奇,不过依凭着大河天险固守,并不等同于和魏继敏部的精锐一决负,魏继敏的骑兵也发挥不了最大优势,一旦魏继敏的粮草状况得到了缓解,重整后的河州就变成了一块难啃的鸡肋。 魏继敏过江几趟,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对河州的积极性大大降低,澹台信对情势有个大致估计,他往京中传递了数封急报,警告京畿守军魏继敏极有可能直接进攻京城。同时河州的军情稍缓,澹台信久开始和杨诚筹划,如何在自己任上的时候尽可能解决河州的内患,所以杨诚才会在筹粮之余,清理起人口买卖的黑市。 第225章 佯攻 这个时候魏继敏突然调集一万五千人渡河攻打河州,澹台信此时心中的狐疑大过于紧张,他立即叫来信使:“给神季军发急信,魏继敏部调集三十条船攻打河州,虚实未定,请他们严加防守,不要轻举妄动。” 澹台信的近卫头领跟了他多年,也是征战沙场多年,立刻明白了澹台信的担心:“使君觉得是佯攻?” “佯攻未必,但魏继敏的最终目标一定是京城,不然他一路往西去和钟怀琛硬碰硬吗?”澹台信在冷冽的夜风里不自觉地抿起了唇,“这样一场需要众方齐心协力的大仗,神季军一次都没有理会过我的去信,我要守城的重器、要军备,往各地写信也没有回音,只有杨诚硬打开南武库给我调了点东西,北武库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点......各州各军之间都拧不成一股绳,我怎么能安心?” “神季军这继任的大将军不怎么样。”近卫头领愤愤不平,“以前杜陵老将军也和我们一起打过仗,杜老将军和使君同帐议事,也没见他有什么架子。” “不是架子不架子的事,”澹台信的脸色愈发冷峻,“若他真有本事,为人倨傲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是现在的鲁大将军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也不是从前杜老将军带的那批将领......” 说到此处澹台信又忍不住紧皱起了眉,这便又是圣人的考量。钟家的军权遭到猜忌,杜老将军掌握着京畿附近的神季军,更是难以幸免。钟家出事后不久杜老将军就主动告老,澹台信入狱后他短暂代领过云泰节度使之职,也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不到一年又告老还乡,把职务交还到了钟怀琛手中。 杜老将军本人一心求退,他手下的将才也因被连带猜疑,要么学着杜老将军主动求退,要么就是在失去老将军的赏识和庇护之后,淹没在京城浑浊的局势中。 京城繁华远过云泰两州,京城的山河又远不如边陲雪山草甸辽阔,英雄被卡在狭隘的繁华乡里,比京城里过眼云烟般的美人更易蹉跎。 澹台信收回思绪,再度亲临前线,决定放弃了无险可守的渡口,没有火铳、也没有床子弩、投石机一类的重器,要在魏继敏的大船渡河中途阻击也不太可能。澹台信只能将守军防线回退,撤离了居住的百姓,在沿途布置设伏。 大约四更天,第一艘大船停靠在渡口,伏击的河州府兵在冷风里冻了半夜,此时以冻僵的手颤抖地拉开了弓弦。 一时间箭雨倾泻而下,大船上下来系缰绳的士兵倒地,澹台信想象中的冲锋与硬仗并没有来临,第一拨下船的士兵阵亡之后就再没有人愿意暴露在箭雨之下,大船摇摇晃晃,竟是开始缓慢地掉头。 澹台信顿时觉得不妙,当机立断下令夺船,斥候的消息适时来报,不止是这一艘船,河上其他没有停靠的船都在掉头。 船上并没有应该满载的士兵,甲板上空空荡荡,为数不多的士兵都在躲避河州府兵的箭。 河州府兵应命令而出,拉出了藏在岸边的小船开始追击匆匆逃离的大船。澹台信本不想与魏继敏在水上作战,魏继敏部先于他到达,河州当时无人主事,两岸商人被魏继敏的手下威逼利诱,澹台信赶到的时候大船都被对岸搜罗了过去。 澹台信不擅长水战,在吉东待了一辈子魏继敏同样不擅长,主帅基本势均力敌的境况下,船只上落了下乘,劣势就几乎无法扭转。所以澹台信索性下令收起河州所剩的小船,清空渡口心无旁骛地等待他们登陆。 然而此时的情况异常诡异,魏继敏派来的三十艘船绝不是应有的战力,澹台信直觉不好,立即派出小船进行追击。 天明时河边升起了白雾,接近了河州渡口的几艘大船因为行动不便,被河州的小船追上,七条船上统共俘虏了三百多人,根本不是魏继敏的精锐,而是魏继敏强赶上船的俘虏。 澹台信的手在晨雾里被浸得冰凉,看着河州府兵兴高采烈地押着俘虏开着大船靠岸,忽然偏头问身边的斥候:“神季军的斥候最远能够到哪个位置,是不是也能看到魏继敏部的动向?” 斥候还有点不明就里,澹台信不由自主地扣紧了自己的指甲,没了手腕上的玛瑙串,他的指甲又总是留不长。 魏继敏不善水战,却在赶到大河沿岸的第一时间搜罗了所有醒目的大船,连澹台信也觉得这是为了攻打河州准备的,虽然澹台信始终坚信魏继敏的长远目标会是京城,可从魏继敏的种种举动来看,他顺势攻打河州补充粮草也是情理之中。 防守京畿的神季军也一定这么以为,神季军的斥候严密地监视着魏继敏的动向,而河上的大船队,只要一在渡口集结就显眼无比,在上下游几十里都能看见船帆,无疑是迷惑斥候最好的幌子。 一旦发现了魏继敏集结船队,河州和神季军的斥候都会立即回报。所以刚入夜的时候魏继敏的大船启航时,他攻打河州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神季军的手中。河州失守之后,魏继敏便会顺利成章地继续延着西线进攻京畿,若是澹台信坐镇京畿,大概率也会将兵力调往西线加强防守。 现在这次敌袭面纱已经揭开,大船上根本就不是魏继敏的精锐,只随意塞了几个被魏继敏逼来送死的俘虏,甚至都不求拖住河州这些兵马。魏继敏大约认定了澹台信没有胆子带着河州的那点府兵北上支援。而在神季军将东线兵力调空之时,魏继敏的精锐会出现在哪里,答案早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思及此,澹台信的血都已经凉了下来,立刻又派人去打听神季军的消息。然而昨夜送出的信依然和以往的一封封书信一般,不知道被丢到了神季军帐里的哪个角落。 第226章 求援 第159章 这天清晨江雾顺江而上,在更北的京畿地区凝结成了一场风雪,顶着寒风赶了一天一夜路的神季军终于抵达了西线驻扎的大营。 这几万人马疲惫不堪,而西线并没有充足的准备迎接他们的到来,而今的神季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鲁大将军不能完全服众,他嫡系的东线将士来到西线,西线驻守的都尉却道粮草未到,没米给他们先做早饭。 两路人马争执不下的时候,并不知道百里之外,山麓的另一侧,只剩下两万人马驻守的东线大营,遭到了魏继敏精锐大部的猛烈攻击。 魏继敏早在几天前就在渡口上做出人马调动的声势,河对岸的澹台信怎么想的他并不关心,无论如何澹台信都是打定了主意固守不动,对魏继敏而言,河州虽然是个麻烦但也构不成威胁,魏继敏真正要迷惑地只有鲁金尹。 船自北岸渡口起航,以大船的行进速度,真正靠近河州的岸边需要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除了慎之又慎的澹台信在河岸边蹲伏了四个时辰以外,魏继敏父子与鲁金尹都选择让精锐连夜行军。 澹台信尚不知道神季军的调动,只是没有北方的一点消息,心里就时刻在火上煎熬。杨诚听说魏继敏的进犯已经化解,高兴地到城门前迎接返回的河州府兵,等他看见澹台信脸上的神情时,心中的喜悦也消退了大半。 澹台信简单地向杨诚说明了此次佯攻的情况,杨诚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不懂军务,可也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魏继敏大费周章夺来的船不会这般草率地丢给河州,北方必然免不了一场恶战。杨诚片刻之后却又恢复了镇定,问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澹台信与他并肩走入营帐中,舆图上的小旗又被飞速移动,澹台信盯着舆图许久没有说话,帐中一时没人出声打扰他的思考,可实际上,澹台信不可避免地失了神。 魏继敏这一出佯攻,也许真的能麻痹神季军,可也暴露出他极其轻视澹台信,他甚至没有排出自己的正式军队,只押着一批批俘虏前去佯攻河州。可见他早就笃定了澹台信不敢与他打硬仗。 如果此时澹台信能够在河州府兵中整理出一小支精锐,用河州的小船渡河奇袭魏继敏的背部,不管魏继敏与神季军的作战情况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夹击都会有效打击魏继敏部。 澹台信的思绪逐渐收回,目光再次聚焦在眼前的舆图上。镇守河州才不到一个月,舆图上的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上不同的符号和小字,迟了很久他才抬眼,回答杨诚的问题:“我们恐怕无能为力。” 带领小股精锐奇袭是澹台信最擅长做的事,他现在也无比渴望像从前一样,一夜越过百里山河,像尖刀一样直插敌军的要害,可是他现在不是谁的先锋,而是整个河州乃至中南的主帅。如果魏继敏北上攻打京畿属实,不多时,东南方的乌诚也会得知消息,此时来自河北岸魏继敏的威胁也许暂时消除,可东南无人辖制的乌诚同样垂涎河州这座粮仓。 澹台信抬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河州几个校尉,据这段时间的了解,这几个里实在挑不出一个能担大任的,既挑不出一个能直冲北岸的先锋官,也不放心把河州交到他们任何一个人手中。 杨诚感觉到澹台信的眼神,示意他有事直说,澹台信轻叹了一口气:“此时已到凶险之境,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向云泰府兵求援,不需要他们调兵过来,只要来一个有经验的将领,我便有了北上支援神季军的可能。” 杨诚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迟疑,却很难分辨他的纠结究竟因何缘由:“云泰已经派出了援助前往了京畿地区。” “我知道,樊芸带了五千人到京畿去支援,现在应该也在西线驻扎。”澹台信垂下眼,“他太年轻了,神季军里有分量的将领太多,他在那里除了尴尬也做不了什么。我有一个叫吴豫的旧部,如果他能够来河州,就能带领府兵抵御乌诚的叛军。” 杨诚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我会向朝廷上书,可不说京畿现在是什么状况,单就这一来一去,又耽误去了多少日子。” “我会先给云泰去信。”澹台信垂眼片刻,又凝神重新望向舆图,调整了几处防守,将兵力重点移向了东南:“如果钟使君能够以大局为重……” 此话一出,连方定默都沉默了,虽说战时事急从权,但无旨擅自调动,澹台信和钟怀琛都可能担一份猜忌。 杨诚没有在帐内多待,在离开前将自己的印鉴留给了方定默:“澹台使君若是拟公文给云泰两州,你就用我的印鉴与他一起署名,若是私信,我们就不掺和了。” 方定默不知道澹台信和钟怀琛的恩怨,有些不明就里地应下,等杨诚走后,澹台信似乎想执笔写点什么,但踌躇到砚池里的墨都干了,也没能落下笔。 最后他抬眼望向方定默:“还请小方大人替我代笔吧。” 钟怀琛收到了河州来的信,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澹台信和杨诚希望他借人去河州,公文不是他熟悉的字迹,看来那人当了使君之后也培养了自己的幕僚,不再事事都亲力亲为。 毫无诚意。钟怀琛面无表情地看完,就把河州的公文搁在了案头上,旁边的幕僚窥着他的脸色,开口道:“河州倒是有脸面来求使君。” 钟怀琛抬眼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个张先,他是楚明瞻留下的人,以前就和澹台信不对付。澹台信走后,他手下的幕僚缺了人管束,内部的隔阂变得明显了很多。蓝成锦岑文晗等人,都是由范镇引给澹台信,进而再到了钟怀琛跟前的。纵使澹台信的离开惹人非议,他们也不便立时倒戈,否则品行就落了下乘。 现在趁机给钟怀琛上眼药的都是楚明瞻的学,这个吴先是从京城一路跟来,最后被楚明瞻留给钟怀琛,他身负什么任务可想而知。 第227章 猜测 钟怀琛的指尖无意识的搭在公文末尾的印上,哪怕是那人的公印,在钟怀琛这里也似乎可以摩挲出一点点不同的温度。 吴先踩了澹台信一脚之后倒也没继续落井下石,有理有据地主张等待兵部的调令。钟怀琛沉吟不语,蓝成锦拿不准他的态度,一直没有贸然进言,一向沉默寡言的廖芳却冷不丁地开口:“战机转瞬即逝,河州等不起。” 钟怀琛抬眼,廖芳恍若不觉他的目光:“河州加急的公文送来,离他们遭遇佯攻已经过去两天了。按照澹台使君的推测,神季军已经和魏继敏交战,如果东线出现闪失,魏继敏的叛军扑向京城,也就只有两三天的脚程。” 这话倒是说到了钟怀琛的心坎上,澹台信公事公办的样子着实叫他如鲠在喉,但河州的事不该因为他们之间的私怨耽误。钟怀琛动摇之际,蓝成锦轻咳一声,出乎意料地开口:“不过今早使君刚刚收到了北边的来信,使君就算要派人支援河州,也要慎重考虑。” “澹台......使君想来最清楚云泰边陲的形势,所以只要求调有经验的将领过去。”廖芳认定了的事情,便会执着不移,“使君如今担心的不过是京城局势太乱,可是河山百姓才是国之根基,如果京城被魏继敏叛军威胁,再谈什么局势还有任何意义吗。” 吴先冷笑一声:“可是战局真的有那么紧张吗?魏继敏真的已经从东线进攻了吗?现在所有消息都没送到,一切都是澹台信的推测,如果这是他设局,目的是拖使君下水呢?” “不会的。”廖芳还没开口反驳,钟怀琛先沉声打断,“若是设局,杨大人不会与他联袂署名的。” 蓝成锦自他这话中听出了些许态度偏好,试探道:“上次杨大人派人过来想借调一些守城器械,卑职想,不若派吴将军押运到河州,如果情况真的紧急,吴将军便逗留几日——这便不算无旨调动,使君觉得如何?” 钟怀琛垂下眼思量了片刻,算是默许了,只道:“先调齐要支援的物资,蓝先的伤才好一些,不宜太操劳,这事廖先去办吧。” 等到帐中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南汇留在最后,对上钟怀琛的眼神,站住了脚:“主子,西北的机会,咱们就这样干看着吗?” 钟怀琛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听南汇这话无端起了一股无名火:“那你有什么高见?” 南汇听他语气立即怂了:“主子我的意思是......李掌柜已经在王旗探明了消息,塔达王病得要死了,部落里乱成了一锅粥,虽然咱们这一锅也不清净,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钟怀琛又从袖袋里翻出了那封信件,也不知道澹台信给他留了什么锦囊妙计,钟怀琛最开始不愿意启封看,后来又翻来覆去地拿出来看,南汇正在腹诽,钟怀琛忽然轻声道:“澹台走前交代了不少事,只有一桩,我至今没有想明白。” 南汇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钟怀琛小心翼翼地展平手中的信纸:“他叮嘱我一定要隐瞒安文寺的消息,不要让李掌柜知道,也不要让李知道他已经离开的消息——李掌柜不是替我办事的,他效忠的是澹台信。” 第160章 “为什么啊?”南汇疑惑地发问,钟怀琛看了他一眼,轻声吐字:“我怎么知道?” “安文寺的反贼和李掌柜是同谋,主子的意思是,李的消息也许不能尽信?” “提防之心不能无,毕竟现在谁也不能保证,李掌柜对两州发的事一无所知。”钟怀琛的目光愈发幽深,“而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猜测就一定对。” 南汇愈发小心地发问:“什么猜测?” “澹台的身世。”钟怀琛有时候也觉得有些许讽刺,身边那么亲密的人,到头来却仍笼在雾里看不分明,“我能确定他不是澹台家的亲儿子,他下来就被人摆布利用,最后被送到了我家里做义子。” 南汇听他这哑谜着实难受,大着胆子问道:“若澹台大人不是澹台家的亲子,又是谁家的孩子呢?” 钟怀琛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我没有别的人可以说,他树敌太多,我怕我的猜测出口,就被别人当作对付他的把柄。你一向崇敬他,所以我今天说的话,不许落在第三个人耳朵里。” 南汇正色答应,钟怀琛珍惜地将信件叠好重新放入:“他极有可能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但他自己不肯承认,说这是别人骗他的。我说不好是真的有人欺骗他,还是他信不过我,不肯向我承认。” 南汇一时没反应过来同安长公主,钟怀琛又简单说了长阳大长公主的旧事,南汇才如梦初醒:“这样算起来,澹台大人与老侯爷,可是灭门之仇......” 钟怀琛横了他一眼:“我父亲只是为朝廷办事而已,长阳谋反案说穿了,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圣人夺权发动的,所以我现在十分犹豫这个猜测。如果澹台与同安长公主有关系,他为什么又如此忠君,毫不犹豫就应召而去了?” 这个问题南汇当然回答不了,钟怀琛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自顾自道:“他心中纵有黎民,可我不信他就能这般毫无芥蒂......” 若他对灭门的仇人都毫无恨意了,为什么偏偏对自己,依旧那么狠心? 南汇听他情绪又有些上来,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贸然接话。钟怀琛须臾又收敛了:“我只是这段日子憋得有点难受,你听过就埋肚子里。” “明白。”南汇赶紧答应,“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要去支援和河州,你和吴豫一起去,带着你的人。澹台想要北上奇袭魏继敏的后背,我怕他有这个心力,身体支撑不住,到时候你做这个先锋,省去他上阵奔波。” 南汇表情一言难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钟怀琛看出他在想什么,抢先道:“不许说,憋着。” 第228章 首选 “其实主子也没必要非赌这一口气。”出门前南汇委婉道,“澹台大人便是这样的性格,主子从前九十九步也走过了,这一次......” 钟怀琛冰冷的眼刀依旧杀到:“调你去河州是太安稳了吗?要不你还是去草甸外面喝西北风吧。” 南汇赶紧闭了嘴,走到帐门口的时候才回头来了一句:“主子放心,到了河州我会跟澹台大人说的!” “说个屁!”钟怀琛气急败坏起来,南汇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地跑远,留钟怀琛一个人在帐中无处撒火。 钟怀琛收到澹台信公文的时节,神季军终于来了消息,从东西线来了不同两封信,东线的鲁金尹让澹台信立即北上支援,而西线驻守的危超是杜陵老将军的旧部,来信让河州支援西线粮草,以便固守。 除此之外,依旧没有详细的战报送到澹台信手中,魏继敏的大军确实北上向东线发起了进攻,不过到底有多少人马,打到哪里,现在双方战局如何,似乎都只是神季军自己的事情,没有对邻州分享的义务。 澹台信担心自己在这节骨眼上受寒引起旧病,早早叫人煎了药喝,看到神季军语焉不详的回信,气得摔了手中的药碗。 帐中的几个校尉本来就对澹台信心存畏惧,现在更不敢开口,方定默也被神季军的态度气得够呛:“他们天子脚下就高人一等么?一边要粮一边要人,把河州当作什么?” 澹台信转眼又收敛了脾气,示意亲兵进来收拾了碎瓷:“回信给鲁金尹,东南局势不明,乌诚叛军下落不明,河州即便支援也不可能倾巢而出,他如果需要我配合,就整理一份详细的战报送来,最好派亲信前来商议,双方都知晓战况才利于作战——他行伍十几年官至大将军,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方定默听他说到后面又起了点火气,将笔杆递给旁边的书吏,起身相劝:“大人不必动气,我和师父都已向朝廷上书,向兵部也发了急递。我虽一介书,却也懂行军打仗必要知己知彼,鲁金尹稀里糊涂地就要河州军队渡河,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当儿戏。使君放心,我只要一天还是御史,就不会对这样的行径缄默不言。” “现在战事已起,消息更难送,鲁金尹和危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上京告他们的状,信能送过去吗?”澹台信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浇灭了方定默的热血,“我的斥候已经登陆对岸了,等有了消息,再商议对策。” 方定默心里堵得厉害,等帐中议事散了,他愤愤出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仰天长叹了,澹台信静坐在案前,发现现在自己连发脾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钟怀琛那头毫无音讯,澹台信觉得这在意料之内,可又不免会想,若是自己顺带捎去一封私信,钟怀琛能不能消些气,稍微对他多些偏向。 可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对钟怀琛说些什么,澹台信掐着眉间,许久无法压制住心头漫过的酸楚。他伤了钟怀琛的心,他心知肚明。若想要弥补这道伤,一封不痛不痒的信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他现在去信的动机就是搏钟怀琛的支持,如此驳杂的心念谈何补偿,他又怎么有颜面再去利用钟怀琛的真心。 “报!东南方向发现异动,怀疑是乌诚叛军调动!” 澹台信好像坐在案前,短暂地沉入了不得安宁的梦境,被门外的通传吵醒,他松开手睁眼,在帐外的人涌进来前,重新恢复了眼里的锐利。方定默慷慨激昂还没发泄完,现在也收起了一口浊气回来。 介县发现了可疑的人马来往,介县一半都是大山,雪天山路难行,可也不是完全没有翻越的可能,而山的那头离乌诚出没的屈州只有一百里。 “今年冬天难过,东南百姓大片饿死,乌诚的叛军也找不到粮食,到河州来抢劫简直顺理成章。“河州的校尉最近也是心力交瘁,满府上下,近来都被澹台信折腾得狠,好不容易魏继敏往北了,打到天王老子那里也比打到自己家里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乌诚又蠢蠢欲动,校尉简直有了几分悲愤,“使君,我们和他们打吧,一群泥腿子的叛军现在居然打起了河州的主意!” “乌诚之前之所以没有露头,是因为魏继敏瞄着河州,他怕撞在两方手中无法托身,更怕抢不过魏继敏,无功而返。”杨诚从各地府衙县衙提了几个府吏过来做文书,现在磨合了快一个月,这些文书逐渐敢在澹台信面前谈谈自己的看法,有个先轻声道,“魏继敏北上,河州必然是乌诚叛军的首选。” 几个校尉都忍不住骂出了声,澹台信早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并不像他们那样震惊:“依你之见,成为首选之后又该如何应对?” 那先支吾了片刻,露了怯再无法作答,澹台信无言掩盖过去的失落过他的窘迫。方定默沉思片刻:“卑职以为,首要的事安置介县百姓,转移粮食,不让乌诚得到一粒粮食的补给。” 澹台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师父已经前往介县了。” “什么?”方定默微诧,“他怎么又亲赴前线了?连我也不带?” “他在回来的路上先知道了介县的消息,立刻就带着随从往介县去了,只让人传了句口信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介县了。”澹台信眉间的川字始终没有展开,“李校尉,集结你手下的将士,每人带三天的口粮,随我一同前往介县。蒋校尉,你留在泮月府内,防务按照我布置的安排,不得松懈,各方消息一旦送到立刻传给我。” 方定默眼巴巴地望着澹台信,澹台信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杨诚既然没有叫上方定默,那便是做师父的出了回护之意,不忍带他去涉险。他本该像杨诚一样把方定默留在安全的地方,可年轻人眼中的光彩和渴望同样不容忽视。他总不免想起自己更年轻的时候,曾对另一个少年人眼中的热烈和渴求视而不见。 后来那少年对他倾吐过,被强行留在后方憋闷与遗憾,只需要稍稍想起一点,澹台信的心擅自疼了起来。最终他对方定默轻点了点头:“跟我同去。” 第229章 御敌 方定默眼睛一亮,赶紧答应了一声,提起自己的书箱跟上了澹台信的脚步。澹台信的亲卫有些担忧地上前,澹台信意会,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帮我把药带上。” 亲卫眼里还有些担忧,澹台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不碍事。” 第161章 当天深夜河州府兵顶着寒霜和夜色连夜行军,日出的时候澹台信带领的唯一一队骑兵赶到介县,没有任何的缓冲,澹台信一马当先拔出了斩马刀,从云泰跟随他来的近卫们都久违感觉到了昔日的热血。 介县驻守的府兵与县衙的衙役捕快全都抵在城门前,只是乌诚叛军人数众多,城上的箭几乎告罄了,所有的守军也都疲惫不堪,澹台信心里都弥漫开一丝感触,河州府兵从当初松散慵懒的状态,到如今奋勇守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到脱胎换骨,却也是有了一番全心的气象。 带着这样的感触,澹台信也觉得胸中的热血融化了沉疴,他在飞驰的马背上弯弓搭箭,须臾间就冲到了攻城的敌阵前。晨光熹微,但对习惯了战场的先锋而言,只要迫近得够快,看不清也不碍事。箭尖直接洞穿眼前敌军的咽喉,澹台信没有多看他一眼,斩马刀曾在西北边陲铸就开疆拓土的荣光,对待忍无可忍的反民时,它的主人也有过片刻的迟疑,但很快那丝怜悯就泯灭在势不可挡的冷漠中,亲卫几十骑兵紧随澹台信身后,迅速将城门前围攻地敌阵捅了个对穿。 澹台信在阵前寻找着敌军的首领,马蹄过处,敌军纷纷退散,显然已经对这支尖刀突进般的援军了畏惧。 敌军开始退去,澹台信举刀示意,身后的骑兵立即追击上前,紧随澹台信而来的河州府兵适时赶到,和撤退的乌诚叛军遭遇了个正着,河州府兵的士气正好,又对袭扰的乌诚叛军感到愤怒不已。两军一相接便激烈地厮杀到了一起。 “使君!”城门上的守军和介县的县令见到援军几乎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下来开城门,“使君,您终于来了。” 澹台信扫视着战场:“乌诚叛军来了多少人?” 县令紧张了一夜,只觉得城下乌压压地全是反贼,根本说不清楚,澹台信的目光又落在驻军的校尉身上,那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回使君的话,我们是在淮乡一带运粮的时候和乌诚叛军遭遇,他们是从山间下来的,见到粮食便不要命的来抢,卑职当时只有不到一百人马,护送着粮食一路奔逃,逃到水河桥时眼见要被叛军追上,遇到了撤离百姓的杨大人,杨大人带着一群道士,替卑职阻击了那群叛军,卑职才得以将粮食安全运回城里。” 澹台信闻言血气立时上涌,只是勉力控制着面上的沉静:“杨大人带着道士?” “是这样的,杨大人出城安置乡间散居的百姓,避免他们被乌诚叛军伤害,但是城中住不下那么多百姓,城郊有座两座寺院一座道观,杨大人与方丈道长们商议,把散居的百姓集中的寺庙道观里暂住,再派兵前往保护。” 杨诚的安排已经是现在能想到的最万全的办法,但是乌诚叛军显然也是一直盯着介县的情况,发现介县开始转移粮食,已经濒临断粮的叛军立即红了眼,杨诚还没有完全安顿好百姓,更没有调来足够的兵力保护寺庙道观,就看到了叛军对运粮队穷追不舍。 澹台信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沉着脸回头望向远处的战局,河州的府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不少士兵押着俘虏往城中来,他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校尉:“那杨大人现在在哪里?” “卑职,卑职不清楚杨大人的下落。”校尉抬不起头来,忍不住一直拿袖子擦着脸,“卑职保护着粮食回城后,叛军就在城下越聚越多,卑职不知道杨大人和那些道长如何了......” “你穿着甲胄拿着刀,”澹台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没有尽到保护黎民之责,却让文官和百姓挡在前面掩护你撤退,这是你身为武将的耻辱。” 校尉垂头咬紧了牙关,昨夜抵抗一夜,介县所有守军都疲惫到了极点,却不敢出任何退却之意。城外的杨诚下落不明,一个京城来的大人,年过半百,竟然毅然挡在了桥前为他们御敌,澹台信说得没错,这是他们这些军人的耻辱。 澹台信撂下这句话就没再与他们多言,他翻身上马,打了一个呼哨,他的亲卫迅速集结在了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奔向城郊。 不多时,又一匹马飞快地向着骑兵们追去,这匹马速度虽快,却跑得弯弯扭扭,足见马背上的人并不精于骑术。 “澹台使君!”方定默还背着他的书箱,他抢了守军的战马不管不顾地追上来,被颠簸得险些抓不住马缰,“使君,我师父他......” 澹台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正是去找你师父。你先别着急,乌诚他们是冲着粮食来的,你师父并没有押粮,叛军不会与他纠缠。” 方定默努力憋着担心,表情比哭还难看,不过一刻钟时间,战马就奔到了城郊的道观。方定默看到道观前的景象,下马时腿一软直接跌到了草堆里。澹台信顾不得扶他,所有骑手都默契地抽出斩马刀,沉默间快步冲进了道观。 门前倒着的道士都已经没了息,零星也倒着一些百姓模样的人,只是分不清是无辜百姓还是东南来的叛军。道观内寂静一片,不过好在,澹台信预想中最坏的情景没有出现,观中无人,也没有什么大战后的场景,院内干干净净,仿佛仍是世外清静之地,本该安置在这里的百姓,御敌的杨诚和道士都不见踪影。 第230章 陨落 方定默基本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来到观门前,看着骑手们仔细搜查着观中,听见没有发现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尸体时,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感觉到刚刚摔得那一跤,手掌和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 “杨大人他们应该撤离了,只是他们没有回城,不知又能撤到哪里去。”澹台信也暗自松了口气,脑中飞速闪过介县的舆图,忽然心念一动,“另外两座寺庙地位置更隐蔽,外州过来的叛军没人带路应该找不到,杨大人他们应该是从道观后门撤退上山,往寺庙去避难了。” 方定默缓过了一口气,终于有了骂人的力气:“河州府兵的那群草包,竟然让我师父挡在前面自己拉着粮草跑了,等我找到了师父,必然写折子弹劾这些草包,罢他们的官!” 澹台信再度上马,顺着山间的小路上山:“用不着那么麻烦,军有军纪,战时节度使自有权力处置部将,走吧,斥候前方探路,当心山间还有流窜的叛军。” 山间路难走,方定默几次都差点连人带马地滚进山沟,最后抵达山门前时他脸上都被树枝刮花了,澹台信也没有心情戏谑他。即将靠近山门时,前方的树上突然传来响动,一个少年脆地喊话:“什么人——啊,是当兵的来了,你们怎么才来啊!” 树上跳下来一个灰衣少年,落地时头上的帽子滚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他捡起帽子,潦草地对澹台信一行作了个揖,引着他们往寺里走:“阿弥陀佛,山下的百姓道长死伤不少,师父师兄们为他们念经超度,都快忙不过来了。” 澹台信和方定默的心里同时一紧,方定默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小师父,死伤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官员?” “当官的?没有,我瞧着人那些人里都是穿布衣的,没有穿绫罗绸缎的。”小和尚不知是不是在这乱世里见惯了死,还是年纪太小,尚不懂得死之重,说这些事毫无畏惧与沉重,可方定默完全没有放下心来,从表情看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杨诚两袖清风,素来简朴,从不着绫罗绸缎,四下行走时他嫌官服拖沓麻烦,冬日里也只穿棉衣御寒,甚至棉衣破了他随便补一补又继续穿,不认识的人看他都不会当他是京城来的钦差。 山中本该幽静的寺院中人满为患,小和尚跑进殿内向方丈报信,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僧人从殿内迎了出来,他挽着袖子,手上和袈裟上全是深深浅浅地血迹:“老衲不识,来的是哪位大人?” 澹台信迎着他上前,而方定默颤抖着走向殿下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尸首,青壮和尚都在忙着安置活人,有几个老老小小的和尚盘腿坐着,念经为死者超度。 澹台信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上前去,只能硬地扭过头向方丈颔首:“河州节度使澹台信,有劳方丈救护百姓,我来迟了。” “啊,是澹台使君来了。”方丈叫人拿来帕子擦了手上的血迹,“使君莫见怪,昨夜道长们掩护百姓和叛军作战,伤了不少。” “方丈高义。”澹台信环视着坐在寺院里的百姓,老老少少,也有道士打扮的,身边放着断了的桃木剑,身上挂了彩,和尚正在给他上药包扎。澹台信尚未在其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只听得廊下“扑通”一声,这一声沉沉砸在澹台信的心头,甚至让他脑中空白了一瞬。 方定默跪在廊下,四处无所凭依,他胡乱抓着,最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书箱,张着嘴无声地号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哭出了声。 四下的僧人都被这悲痛欲绝的哭声惊动,方才引路的小和尚呆呆地望着痛哭的青年,似乎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言行欠妥,低头念着佛号。其他失去了亲人的百姓,在这声嘶力竭的哭声里被牵动了心中的痛楚,跟着抹着眼泪。 第162章 “都说了您一把年纪了,别什么事都冲到最前头!”方定默膝行了两步,伏在了自己师父跟前,哭得口齿不清,“再不济还有我呢,您怎么就自己去了呢?”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方丈叹了口气,冲着方定默的方向,作揖默念了一句佛号,抬眼时看见了澹台信脸上平静而冰凉的悲戚。 方丈心里一惊,小心地望着方定默问道:“不知这位施主是——” “这是从京城来的御史。”澹台信发现自己没有勇气走到杨诚面前。他和杨诚相识不长,可短暂的接触间,又觉得交情比要比相识多年还要深得多。难道就像龙椅上的那位说的那般,杨诚和他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与杨诚快速相交相知,蒙杨诚不弃,多次举荐,所以才有了他持节河州的今天......澹台信自诩在战场上成年,见过太多猝然而逝,深知世事无常,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杨诚会就这样倒在介县一座小小的木桥前。 以杨诚的品德才学,他应该拜相入阁,应该受万民敬仰,应该长命百岁,应该寿终正寝永飨供奉香火......无论如何,他不应该就这样沉寂,满身血污地躺在流民之间。澹台信在方定默的哭声里几乎喘不过气来,比病更可怕的东西轰然席卷了他的身躯,仿佛把一直支撑他的东西击断了一部分:“这是大晋御史中丞,三州督战使杨肃宁......” 方丈震惊地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赶紧让人去安排丧仪和棺椁。而澹台信几乎被自责和愧疚所有力气,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兵,眼中的血丝暴露无遗:“留人驻守寺庙,帮着小方大人为杨大人发丧。你与我立即回城,整兵正纪!”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亲兵感觉到了其中的杀意,他立即应声,紧随澹台信一起出寺上马,飞驰赶回介县。 第231章 身世 介县的校尉已经被绑起来了,连带着那几十个逃回县城的介县府兵。介县的县令听说杨诚真的以身殉国,也是腿一软跌坐在城门前,阿弥陀佛、天菩萨地胡乱喊了好几声,最后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他的眼泪和方定默那发自内心的痛哭不同,杨诚是朝廷四品大员,还身负钦差身份,督战三州,谁能想到他会身先士卒战死在介县门口。这事根本无法交代,县令几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前程也就到了头了。 相比考虑前程,痛哭流涕的介县府兵显然有更急迫的忧虑,为首那个校尉是真心忏悔,也是心甘情愿地受罚,可是杨诚真的死了,他的罪责便不是什么罚俸罢职、打一顿军棍能解决的。 澹台信脸色苍白,奇怪的是没人觉得他虚弱,反而觉得他难看的脸色威压更重。 军令确实比方定默上书弹劾来得快得多。夜还未过半,该处刑的已经上路,该整顿的已然肃清,县令也不眠不休地配合澹台信的部署调人调粮,怕下一个被问罪掉脑袋的就是他。 澹台信强迫着自己忙起来,马不停蹄地布置着河州与乌诚作战的计划,可强迫的镇定效果实在有限,杨诚的死像是四面涌来的潮水,让他的所有隐忧都坐实,溺毙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以为自己和杨诚携手总能将河州府兵收拾得稍微有点人样,甚至他赶到介县时,看到仍在坚守的府兵,还感到欣慰,没承想这一点微末的英勇,是杨诚舍身取义换来的。 方定默哭得几度昏厥,被留在了寺庙里,他是杨诚带来河州的,时常看上去义愤填膺,实际上杨诚一倒,他便骤然失去了主心骨。而且方定默人微言轻,即便是能够快速收敛情绪,也无法替代杨诚督战三州。钦差意外身亡的责任太大,澹台信只能尽快上书听候处分,他对河州的掌控也许就等待消息的这几天了,他应该为杨诚的死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下一个派来的文官站在哪一头,怀揣着什么心思,是否能与他齐心应对河州的内忧外患...... 这些都是澹台信不敢设想的事,他不敢埋怨杨诚,可杨诚此刻的离世给河州、给澹台信造成了极大打击,澹台信有心无力地看着,心间早已被挥之不去的绝望绕紧。 他立在城墙上,无意识地看着杨诚的灵柩送入泮月府,甚至没察觉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走近。 澹台信骤然回头,脸上凌厉的神色吓了张含珍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才堪堪保持住脸上的表情:“小人见过使君,杨大人不幸身故,小人得知消息后犹如五雷轰顶......” 张含珍自顾自擦拭着眼泪,澹台信面无表情地望向城外的远方,河州府兵出发清剿乌诚叛军的队伍拖了很长,流言甚嚣尘上,亦有人看出了澹台信的外强中干,张含珍顶着澹台信极其难看的脸色,也敢堆着笑继续开口:“上次使君令小人去查明的事情,小人一直牢记在心,就等着使君回来后禀报——只是这事情稍微有些复杂,不知道使君是否有闲心,听小人一一道来?” 澹台信现在确实是一分闲心也没有,不耐与他虚以委蛇:“我以为你打定了主意要对我隐瞒到底呢,老鸨已经被你灭口,你在我面前又没有丝毫信誉可言,我有什么理由,费神来听你信口胡说。” 他的语气尖锐带刺,和上次酒宴上从容自若的姿态大相径庭。张含珍反而笑得愈发有底气:“这世上也就只有小人能对使君胡诌几句,毕竟身世这样的大事,纠缠不清几十年,使君心底怎么可能不在意?这故事不长,只是恐怕会出乎使君的预料——许嫣娘确有其人,在画船上过一个孩子,孩子出后几天就被人抱走,之后许嫣娘一直在找自己的儿子,不过接下来好几年,她都不知道孩子送给了京城来的澹台大人。” 澹台信面上没有流露什么端倪,只是眉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了。 “使君应该听出不对了吧?楼里包括那个老鸨,都还记得许嫣娘,也记得她相好的那人,为什么迟迟不敢对使君说明?因为她的那个相好,根本就不是您的父亲澹台大人。” 澹台信回头望了张含珍一眼,他早就猜测过澹台禹不是他的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意外,现在多年的猜测得到验证而已,不知为何,他的心里还是觉得蓦地空了一块。 “许嫣娘总是偷偷和那个穷困潦倒的书私会,当时和她相熟的歌伎都帮着她一起隐瞒,那人根本没有银子上画船,甚至靠许嫣娘接济才勉强在河州立足。许嫣娘一直隐瞒着身孕,快了才被老鸨发现,不得已让她下了孩子,那个孩子一出就被送下了船,丢给了那个落魄书,那人连自己都养不起,许嫣娘再见他时,孩子已经送人了。” 张含珍说到这里便有意住了口,带着点笑等着澹台信追问,澹台信只能如他所愿地开口:“这个书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天下之大,不成器的读书人那么多。”张含珍的语气里难掩幸灾乐祸,“许嫣娘的几个姐妹都不知道这人的名姓,他死得比许嫣娘还早,他死之后嫣娘才从他那里扒拉出了点线索,得知她的儿子送给了京中的澹台大人,此后便四处打听,没想到她这般思子心切,倒给使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知为什么,哪怕还不知道他的父究竟是怎么样的身份,澹台信心中就已经有了论断。他第一时间浮现的,只有“百密一疏”一个念头。 三六九等的人,唯有在死之一字面前最公平,澹台信也是在杨诚不幸罹难中更深刻的领会这个道理,一个穷愁潦倒的书,再精密的筹谋,也会在薄纸般的命运前,轻易地随命逝去一同零落成泥。 他因为某些原因猝然离世,太多事没有做完,也有些事情没来得及收拾。被蒙在鼓里的许嫣娘只一心想找自己的儿子,根本没有想到会因此卷进京城的筹划中,澹台信的身份揭穿,许嫣娘被迅速灭口,一出《赵氏孤儿》几乎作废,可不知道为何,大约是死不瞑目的幽灵缭绕不去,澹台信坎坷长大,最终还是走上了一条摆弄风云的路。 第232章 抉择 澹台信暂收了心绪,目光落在了张含珍身上,片刻后他毫无征兆地转身下城去,留下张含珍有些摸不着头脑,腆着肚子追了两步:“使君?” “我耐心有限。”澹台信在城墙边停了脚步,“听你说这几句闲话已经够了,还有什么话,我没空陪你绕弯子。” 张含珍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澹台信再态度恶劣,他也不便回敬,只好保持着强笑着:“之前杨大人查了些事情,他铁面无私,大人也无法过多插手,现在杨大人不幸,使君要不要考虑,给京城一个面子?” 澹台信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缓和,轻笑了一声,张含珍的表情也自然了些许,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杨大人罹难的事可大可小,使君现在正需要有人在京城帮忙解释几句,想来使君也能猜到我背后的主子是谁,只要使君能够高抬贵手,不仅能够得到京城的助力,小人也保证,使君的身世不会传出一丝流言,知情人等都可以交给使君处置。” 澹台信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张含珍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北方的雪随着一场冷风南下,吹来时细碎的雪花迷乱人的眼,澹台信的话亦如冰碴子般瘆人:“我如果担心自己的身世走漏,最应该处置的人就是你啊,张老板。” 第163章 时隔大半年,范镇又一次路过大鸣府,钟怀琛闻讯依旧亲自前来招待,只是这一次钟怀琛没有刻意收敛姿态,在北安楼里敬了范镇一杯酒:“这么说来,范大人也是应召南下,去趟中南三州那摊浑水了?” 这个“也”字说的是谁范镇心知肚明,澹台信离开云泰两州去河州上任,事前也没有告知过范镇,对他的这个决定范镇说不上多吃惊,可也没有想到他会和钟怀琛闹得这么僵,如此一来,范镇此时与钟怀琛相见,也多了几分尴尬,只好公事公办道:“朝廷来的调令,不敢耽误。只不过我并非是到中南三州赴任,圣人的旨意是让我去桓州督战。” 钟怀琛不由得扬眉,他心情一直不好,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客气:“和亲公主都走到路上了,怎么又需要大人去督战?” “圣人也是几手打算。”范镇没有介意钟怀琛的直白,现在没有什么人能够倾吐心声,能被澹台信寄予厚望的年轻节度使反而不失为一个人选,范镇长叹一口气,“我大晋天朝上国,不到万不得已,何至于让公主委身于吐于蛮人。” 钟怀琛冷眼看着范镇脸上的沉痛:“杨肃宁督战三州,好歹圣人还调了个能打仗的过去,让他有战可督。可如今除了范大人的调令,没有听说圣人调了其他将领去桓州。” 范镇苦笑一下:“桓州又不是没有节度使,只是被打得后撤逃离了州府罢了。” 钟怀琛看了他一眼:“范大人,您是大才之辈,这个时候大可以不必听这种昏了头的调令赶去桓州。” 这话说得已经够不敬了,不过时过境迁,而今天下说这种话的已经不止钟怀琛一个了,范镇也不和钟怀琛故作礼敬:“侯爷的消息应该比我灵通,宫里朝中,真的已经到了需要抉择的地步了吗?” “兵部今早送来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钟怀琛垂下眼睛,“消息来得很不易,魏继敏对京畿东线发动猛烈攻势,神季军内部不和,西线兵马来回奔波支援,结果刚赶回东路就吃了大败仗,京城为之震荡,兵部再次令我调兵支援。我私下也得到些消息,圣人病重,太子和庆王的意见相持不下,现在正在为了迁都与否吵得不可开交。范大人,您手上的调令是一个月多前离开京城的,说不定和澹台信的调令是同一批,只是他的由宫中影卫奔驰送达,您的调令走正常的驿马传递,这一个多月时间里情势已经发极大的变故,经此一月,圣人封的使官还有几分重量,您应该仔细衡量。” 范镇沉默地饮干了杯中的酒,没有贸然问钟怀琛,是谁在向云泰两州示好,又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问这些显得太天真,钟怀琛是一个真正的两州节度使了,他要替云泰两州扛住内忧外患,所以在盲目的公忠体国前,他必须做出万无一失的考量。 “太子想要带着圣人北迁到北行宫暂避战乱,庆王未必不怕死,可是为了彰显大义,梗着脖子固守京师。”钟怀琛状似不经地提着,“庆王是个有胆识的,不过他要想赢了这场豪赌,京城就不能真正失守。” 所以庆王一定需要武将的支持,需要有人保住他和京城,关键押注的时刻,他一定舍得下血本拉拢云泰两州的军权。 范镇看了钟怀琛一眼,明白了钟怀琛此时的态度:“我只是一个嘴皮子还算利索的文官,即便抉择,份量也不足以放上秤称量。” “您太过谦了。”钟怀琛没有再绕弯子,蓄须之后他整个人看上去平添了几分威压,“我只是不愿见到大人到桓州送死,况且,我听过大人的壮志抱负,有朝一日,新朝也需要大人这样的能臣打开局面。” 范镇还有犹疑,浮现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如果只是争权夺势,他自然嗤之以鼻,可是圣人日薄西山,下一朝将打开怎样的局面确实值得慎重思考,钟怀琛知道他在思考什么,索性也不避讳:“现在京城危急才是第一紧要的事情,无论谁争得的权柄,都没有精力去关心桓州的事,甚至都没有人顾得上东南的乌诚......” 钟怀琛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停顿了片刻,范镇垂下了眼睛,轻声道:“澹台信还在河州,他会挡住乌诚西进北上的路,使君如有余力支援,千万不要放弃中南三州。” 钟怀琛从他的态度中窥见了一点苗头:“这么说来,范大人还是愿意听从我的建议?” “事已至此,”范镇脸色平静得像是视死如归,“我一介书,纵然走到桓州也是于事无补,京城危急,我愿意留在云泰,全力辅佐使君解救京城之危。” 第233章 得 桓州送公主和亲的使团等不来督战使,更等不到逆转战局的大军,使团在桓州边境上徘徊了许多天,等到京城危急的消息送到后,使臣终于放弃了希望,驾着公主的马车走进了桓州面见吐于首领。 许久之后,天下诸方的形势逐渐安定,桓州的事情才稍稍回到诸人的视野中。满朝文武才得知那个送嫁使官在送出公主后就在桓州自尽了。听说交接时大晋使团被被吐于蛮人百般羞辱,那位老大人看着公主的车驾被吐于大军包围着走向南疆的山林,竟从桓州城墙上一跃而下——适时桓州城上无一守军,新封的节度使带着残军退到了百里以外,使臣死前举目四望,大概是找不见一个能够维护国格的男儿,所以万念俱灰,以死添就了公主和亲的最后注脚。 澹台信收到了范镇的信,知道范镇已经做出来自己的选择,杨诚不幸的消息算日子也差不多送到云泰两州了,澹台信不知道该如何给范镇回这一封信,只好暂时搁置在了手边。 河州和云泰是在差不多时候收到京城危急的消息,他和神季军相隔不到二百里,也是在兵部的战报里才清楚友军乱七八糟地吃了些什么败仗。他第三次收到了北上支援的命令,然而彼时他正带着河州府兵严密抵御乌诚叛军,经过多日围剿,终于将围攻介县的叛军全数包围在了河州的一处山谷之中。 方定默给杨诚的家人去了消息,等杨诚的一个侄儿赶到河州之后,他就立刻回到了澹台信的身边,经此大变,刻骨的悲痛成为打入他脊梁的楔子,迫使他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同时也令他变得镇定寡言,回归之后,他只问了澹台信:“使君,张含珍还要不要继续再查?” 澹台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他身上看到了刀刻般的成长,他沉声道:“平叛需要粮草,张含珍和其他大户如果识相,你必须忍耐自己的意气,如果他们从中作梗,你也必须拿出手段魄力。” 方定默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无论怎么做,都会彻底得罪了张含珍身后的人,京城的消息陆陆续续地来,大人不替自己从长计议吗?” “你比我年轻,正经科举出身。”澹台信语气不自觉地变轻,“没了你师父的庇护,应该尽早考虑未来的靠山。” 方定默听到杨诚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然而大悲之人是轻易流不出眼泪的,他最终望着澹台信惨然一笑:“我师父死不旋踵,我蒙他教诲,做不出投机钻营的事,守卫河州百姓是他的遗志,有的事情,比个人前途重得多得多。” 澹台信听出他心意已决,没有再多劝:“今夜这里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战场不在这儿,回城去吧,我等你的捷报。” “使君旗开得。”方定默看着澹台信,两个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坚决的火光,“我亦定不辱命。” 方定默背影坚定的离去,而澹台信站在山丘之上,冷漠地看着山谷中负隅顽抗的叛军,他曾经同情过走投无路的百姓,认为东南贪官与魏继敏的罪过要深重得多。 可是正是这些颇有苦衷的反民害死了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澹台信看着山谷中已经断粮的反贼,心中已没有了半分恻隐。 钟怀琛收到河州消息的时候,先因杨诚的死讯而震惊,同样的,他也为澹台信的决策不解,京城已经三度催促澹台信北上阻击魏继敏,即便是从西线绕路赶往京畿,河州兵力也拖延不过五天就该和神季军会合,然而五天之后,河州传来的消息还是在与乌诚叛军纠缠。 按理说澹台信不应该这么看不清局势,与乌诚叛军作战即便是了,此时也讨不了什么好,反倒是京畿的调令,一旦神季军有了什么差池,所有的罪责都会推到没有支援的澹台信身上。 吴豫得到了钟怀琛的首肯后,立刻押着一批辎重赶向河州,他人到的比辎重队快得多,刚走进泮月府,就正好与凯旋的河州军撞见,囚车里押着一个反贼,正被斗志昂扬的河州府兵拉着游街,吴豫不便高调表露身份,找了半天终于碰上了个先锋营的旧识,被带到了澹台信的跟前。 澹台信正坐在案前喝药,抬眼望向吴豫的时候双方都有些惊讶,澹台信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能来就好。” 吴豫不见外地把马缰扔在他的案头:“看样子在河州没少操劳,身体还吃得消吗?” “还行,”澹台信没有多说自己的事,“家里最近如何?” 第164章 吴豫没忍住挖苦了一句:“您还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呢?我以为你心思都在外头,忘了我们这些人了。” 澹台信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没有反驳吴豫的挖苦,吴豫看他这样子也没法继续埋怨,叹了口气:“能怎么样,四下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大鸣府,现在天下太乱,云泰两州的十万兵马太关键了,谁都盯着小钟的动向。京城里皇帝的儿子们打仗,云泰两州里姚思礼和梁丘山也不和,我出来前和钟明小哥唠嗑,他说小钟也是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愁的。” 他窥着澹台信的脸色,发现后者面不改色地放下药碗,饶是吴豫也得赞叹他一句心狠,澹台信似乎知道吴豫在想什么,无情地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个,我听说杨诚大人不幸死在了乱军之中,”吴豫有些迟疑,“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你?” “人死不能复。”澹台信面沉如水,似乎心伤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趁着朝廷的处置下来之前,剿了乌诚的叛军,让河州太平一段日子,也算是给杨大人报仇了。” “我在街上听到了,你抓那个人,是乌诚手下的重要人物,按照他们那个玉皇仙教的座次,这位也是个位列仙班的,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澹台信抬眼看着吴豫:“这个人我曾经见过。” 吴豫不明就里,只听澹台信继续道:“云州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有一批外地的行商来云州收购草药。朝廷对乌诚叛党的协查通告下来以后,这批人为了安全逃离两州,怂恿大鸣府城郊的百姓,烧了锦水寺。” 这事吴豫当然知道,随即反应了过来:“是那个主使。” “正是。”这个人的画像曾经张贴在云泰两州的大街小巷,不过自那场火后,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以后,任两州怎么搜查也没有再出现过。想来当时他靠着一出调虎离山,带着草药回到了东南,从此深得乌诚赏识,这次侵入进攻介县,乌诚再次派出了他。 第234章 自立 吴豫有些唏嘘,澹台信的神情则飘得更远:“不记得当时我和钟使君谁在感叹,说乌诚手下也有能人,那时候棋差一着没能抓住他,结果种下这样的大患,杨大人就是死在他的刀下。” 吴豫闻言也忍不住叹息,澹台信抽出军中的令签,递了一支给吴豫:“替我走一趟吧,等游街结束,将那反贼就地处置了,首级带去杨大人灵前祭奠。” 吴豫听出一点苗头,连忙追问:“那你呢?” “各方消息没有那么快,我连奏折都还没写。魏继敏之前应该还会提防我突袭他背后,现在提防了那么多天,又知道我在与乌诚纠缠,差不多快放松警惕了。正好,你也来了。” 吴豫静了片刻:“我若不来,你又该如何?” “我知道你会来。”澹台信疲惫之下,似乎极快地流露过一分笑意,“我信你,也信钟怀琛。” 事到如今,吴豫已经不怎么尴尬了:“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既然如此又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的,这段日子钟使君整天鼻子不是眼睛的,火气大得很......” “我秘密调集的精锐已经在渡口等我了。今晚趁夜启航,三更就能登陆北岸。”澹台信起身,拿起斩马刀配在腰间,“你对外就说我连日作战累了,今夜先歇下了。河州就交给你了。” 吴豫明白他的用意,澹台信走得那般迅速,就连河州的诸人都以为今夜的任务是庆功,魏继敏就更不可能有所提防。十几年的先锋军最清楚如何能够给敌人最狠辣的一刀,作为与澹台信并肩作战过的一员,吴豫不必多问,抬手接过了那根令签。 菜市口立起了刑场,吴豫宣读了澹台信的命令,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砍叛贼脑袋,为杨大人报仇雪恨上,澹台信的缺席也没有过多引起旁人的注意,他的病在此时成了一道最好的遮掩,连在杨诚灵前照应的方定默,也只是问了一句使君是不是累病了。 入夜后冬风正好调转了风向,船上选出的三千河州精锐都踌躇志满,暗自欣喜连上天都站在了他们这一头,澹台信在船舱中坐等天色黑透,船只即将解绳离岸时,一骑快马赶到了隐秘的渡口,澹台信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正是他自己的近卫。 片刻后,所有被风鼓满的船帆在寂静的月色下缓缓降落,任由时机正好的风徒劳地吹过,江面一夜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响起战鼓。 吴豫待在澹台信的帐中,本来还在替他虚张声势,隐瞒行踪,可长驱直入的不是旁人,是宫里来的信使,吴豫无从拖延,只能暗地吩咐自己的人向大鸣府送信。 按理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京畿地区的战事不经耽搁,可是宫使毫无隐瞒地公布了圣旨的内容,吴豫在震惊之余,心里难以压抑其他的念头。 澹台信真的有必要马不停蹄地去打这一仗吗?吴豫敢怒不敢言地对着宫使叩拜行礼,这么一个不明是非,朝令夕改的朝廷,澹台信还有没有必要为之鞠躬尽瘁吗? 赶去渡口的近卫不到半个时辰又赶回,跪下后硬邦邦地回话:“渡河的兵马已经拦下,正在回营的路上。澹台使君说,官印都在帐中,大人们自行拿去便是。” 新来的三州督战使站在宫使的身后,闻言怒不可遏:“没有什么澹台使君了,现在是卸任候审的罪臣澹台信!他为什么不跟随府兵一起回营?是叛乱还是潜逃了?立刻差河州府兵去追!” 帐里无人动作,吴豫跪在地上还没起身,赶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立即斩断某些人的心思:“大人明鉴,卑职是云泰军都尉吴豫,奉命送一批辎重到河州来,河州府兵并不听从卑职调遣。” “好啊。”督战使所幸自己坐在了澹台信帐中的主位,“本官是圣人亲封的三州督战使,现在河州府兵都听从我的调令,立即赶去渡口,追捕澹台信,天亮之前,将他和他带去的兵马全数带回。” 河州府兵的校尉和澹台信接触时间不长,纵使澹台信治军严厉,可他们才跟随澹台信打了一场仗,斩杀反贼的热血还没凉下去,转头就要追捕自己主官,任谁也没那么容易接受,一时间谁也没动,督战使勃然大怒,将澹台信案头的舆图文书尽数掀落:“怎么?都要和犯官为伍了吗?澹台信抗旨是重罪,你们要与他同罪吗?反了你们了!” 吴豫沉默地领受了帐中的狂风暴雨,等到河州的人马不情不愿地出去搜捕,他也起身默默出了营帐,今夜河州注定不眠,他抬头望了一眼渡口的方向,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钟怀琛又一次夜不能寐,天亮时好不容易伏案睡了一会儿,身边的几个近卫都静悄悄的,只为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不料他们的一番好心被不长眼的破坏了,钟旭和钟明听见外面的动静根本来不及拦,范镇就已经闯进了帐里,钟怀琛蓦地惊醒,看向上气不接下气的范镇。 “太子,太子带着圣人去北行宫了,”范镇喘着气,“庆王直接在京城自立,尊圣人为太上皇......乱了,这下全乱了。” 钟怀琛惊醒之后表情只空白了一瞬,顷刻间思绪飞过万千:“庆王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还好使君至今没有发兵,但凡应了召支援京城,我们可就彻底和庆王绑在一起了。”蓝成锦没有范镇跑得快,不过也就两句话的工夫,他也赶到了帐内,“天下乱成这样,庆王却只一心抢夺权势,这......” 这可不是什么明主行径,魏继敏几度要扑向京师的城墙根下,神季军现在也顾不得内乱,和魏继敏的血战几场,双方都损失惨重。这紧要关头,庆王突然不嫌事大地给大晋换了个太阳,京城外围的神季军也被骤然打懵,原本只用横下一条心誓死守卫,现在却不明不白地卷进了权力争斗的漩涡,进退两难——圣人离京,庆王自立,那神季军拼死作战守的到底是新皇还是乱臣贼子?乾坤未定,不论是鲁金尹还是危超都不免心犹疑,更别提神季军十万将士会如何心神浮动,大敌当前,这样的动乱几乎是要命的。 第235章 示好 帐中陷入了可怖的沉默,军中有名姓的幕僚都闻讯赶来,钟怀琛看了一眼吴、张两位先:“楚家有来信吗?” “暂、暂无。”吴先紧张地低下了头,京城大变天了,楚家乃至其他名门望族,是跟着太子圣人去了北行宫,还是跟着自立的新皇当了新朝的臣,消息到前,没人敢下定论。 蓝成锦他们站在另一边,见此情景也没趁机追打对手,只提醒道:“使君,樊芸将军还在京畿地区。” 钟怀琛“嗯”了一声:“等有了消息,再做下一步定夺吧。” 岂料下一个八百里加急并非来自樊芸,钟怀琛听见“河州”二字,心口就不正常地一悸。 南汇本来跟着吴豫一同去河州,吴豫轻装上阵跑得快,他押着辎重在后,差了两三天的脚程,还没赶到河州,就遇到了吴豫的信使,南汇得知消息后不敢耽误,几匹快马轮换着把消息送回了大鸣府,信使跟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差不多一同赶到,此时也是累到了强弩之末:“澹台大人刚准备带着精锐突袭魏继敏背部......京城就来了消息将他免职。” 第165章 范镇和钟怀琛同时站起了身,钟怀琛关心则乱,竟一时半刻发作不出来,范镇气得破了嗓音:“到底是谁下的这样的命令?到底是谁在祸国乱政?” 钟怀琛一时竟克制不住双手的颤抖,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只凭着本能喃喃道:“他是圣人亲封的节度使,之前几次调令,他都没有北上支援,应该是把庆王的耐心耗尽了。” 其实还不止如此,钟怀琛虽不清楚河州具体事务,却清楚澹台信一贯的态度。杨诚和方定默盯着河州内务不放,杨诚死后张含珍有意向澹台信示好,可澹台信半分面子都不给他,早将张含珍之流背后的人得罪了个透。 一时间帐中没人说话,澹台信去河州上任时堪称决绝,几乎是断了自己在云泰两州的退路。如今他做河州节度使还不满两个月,到河州之后几乎一刻不停地备战作战,突然胡乱地被罢了官,哪怕是对他多有怨言的云泰诸人,现在也是百感交集,也说不出来。 “现在河州节度使是谁?”钟怀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压住跳得疼的太阳穴:“河州有没有再发兵支援京畿?” “河州目前没有节度使,只有一个京城来的三州督战使接替战死的杨大人,河州节度使暂时还没有人选。”信使喘息不止,帐内却只有他一人的喘息声,须臾后钟怀琛抹了一把脸,不知道为何,他竟然皱起眉头笑了起来:“我真有点闹不明白了,究竟要不要让吴豫和南汇北上支援神季军。” 再精通兵法、深谋远虑的人都没法说清眼前这战局要怎么打,澹台信因为拖延抗旨不支援京畿被免职,可他被强行免职的时候人已经上了奇袭北岸的船了。 京城来的一道接一道的命令已经把下面办事的人搞得昏头转向,澹台信应该也是看透了荒谬——这样的朝局,纵使他带着三千将士毅然渡河了又如何,一旦他被免职,出兵就没了正当性,他带着渡河的精锐甚至可能被神季军当作叛军剿灭。 钟怀琛一度茫然,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良久之后他看着范镇才慢慢回神:“都先下去休息吧,等消息到齐再升帐议事......钟明。”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有钟明留在钟怀琛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主子?” “去找他。”钟怀琛只要稍稍设身处地地思量澹台信的处境,心就忍不住揪起,“让南汇,让吴豫派人,务必照顾好他。” 升帐议事的气氛比清早惊报之后更加沉闷,因为庆王送到云泰的信也到了,他是通过樊芸带话给钟怀琛的,樊芸收到消息以后根本不敢定夺,他在京畿跟着神季军打得狼狈不堪,听到这消息之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如果世上有后悔药,他真希望自己从未露头,从未入钟怀琛的眼,至少不必被推上如今这风口浪尖。 罢免澹台信的旨意是自立的庆王发下的,原因却与钟怀琛猜测的理由不同,庆王殿下以为钟怀琛始终按兵不动是觉得自己诚意不够,于是又添上了一些砝码,他罢免了和钟怀琛有龃龉的澹台信,又将樊芸定为了接任河州的人选,只要钟怀琛肯继续派兵支援京城,河州节度使的人选便任由钟怀琛举荐,给其他亲信也行。 不论效果如何,庆王的诚意完全无可指摘,巢州丰州兵力不丰,亦没有设置节度使,自云泰到河州一带再没有人能够与钟怀琛的抗衡,只要钟怀琛在此时支持庆王,等新朝坐稳,钟怀琛实际职权范围可达五州。 钟怀琛实在没有想过这样的一种可能,罢免澹台信只是一种对自己示好的手段而已。看来澹台信掣肘云泰两州的作用已经深入人心,他又是被圣人突然提拔去河州的,庆王一定在自鸣得意,自己铲除了忠于圣人的旧臣,还顺便卖给了钟怀琛一个面子。 帐中气氛诡异,最后还是贺润打破了沉寂开了口——他在钟怀琛座下待的提心吊胆,一向是不怎么敢开口的,也是事涉澹台信,他实在有几分看不下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剌剌地把旁人不敢说的话都抖出来了:“澹台已经被罢官了,河州空置太久也容易乱,既然庆王殿下这么大方,使君也早日拿主意才是。” 钟怀琛看了一眼贺润,奇怪的是他并未有怒火,反而平静得出奇:“北行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文武百官都随圣人太子到了北行宫,庆王自立以后大封文武百官,河州节度使并非唯一一处。”吴先此时也没了二心,有问必答,“楚氏一门也都平安抵达了北行宫。” 钟怀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令范镇也不免侧目望了过来:“我要河州做什么呢?告诉樊芸,也告诉南汇吴豫,出门在外都是做客,要有分寸。” 第236章 疑虑 这便是把庆王的示好轻轻拂过了,帐中各路人马都咀嚼着他这话的含义,蓝成锦最先回过神来:“北方近来消息不断,使君是被塔达的军情牵绊得无法支援。” 钟怀琛看着手上信纸轻点了一下头,帐中诸人差不多回过了神,也都没有异议,各自出去忙活。范镇留在了最后,神色有了些许迟疑:“天下被搞得这么乌烟瘴气,使君可曾想过,如果神季军不敌魏继敏…… “太子已经力排众议,带圣人去往北行宫。”钟怀琛毫不意外,眼神镇定,范镇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使君是觉得,京城即便被攻破也没有关系吗?” 钟怀琛默然垂目:“范大人,以你对澹台的了解,为什么他得知罢官的消息以后,就放弃了支援神季军?” 范镇闻言眼神闪烁,流露出了些许不忍。 钟怀琛觉得自己也变得愈发冷静,说起这些事情时,心口的也没了痛感:“澹台自河州府兵中秘密调集了三千精锐,在偏远渡口备好小船出征,他对神季军的支援不是随意应付的,都到临门一脚了,如果他认为京畿真的亟待支援,以他的胆识,难道做不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范镇总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几番都没能想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最后他声音几乎不可闻:“使君是已经放弃京城了吗?还是说,一开始楚家就打定主意去北行宫,使君也就从来没有选择过庆王?” “我说我是因为澹台,大人会信吗?”钟怀琛抬眼看向范镇,从后者眼中读出了难以置信,钟怀琛轻叹一声,就自行解释,“也不全是私心,任何一个武将,都会因他对待澹台的方式寒心。不止是我,神季军也是一样的。” 神季军的鲁金尹被架在京畿走脱不得,这段日子损兵折将,打得灰头土脸,吃力不讨好。南边的河州府兵按理说早就该来支援了,岂料河州那头足足和乌诚叛军缠斗十七八天,他才收到对岸一封“明夜启航”的密信。 鲁金尹心气不顺,又不能胡乱发作,东南的叛贼确实扑向了河州,他的斥候也如实呈报了乌诚叛军的消息,河州要是拦不住乌诚,腹背受敌的就变成了神季军。鲁金尹只能捏着鼻子等河州的废物点心,好容易河州有了动静,却又是枯等了一夜,挨到天亮得到的消息,澹台信被罢免了,援军也撤回了河州大营。 听说河州援军连船帆都升起来了,愣是被京城的传旨官叫了回去,鲁金尹顿时气得七窍烟。同时他又不得不揣度起澹台信为什么此时如此听话,一道不知道有没有盖玉玺的旨意,他是真的不敢违令,还是借机脱身,顺势避免踏入京畿这摊烂泥里。 鲁金尹有这样的揣度并不奇怪,庆王称帝以后,全天下的心思都乱了,连魏继敏的进攻都没有往日那么激烈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朝廷内斗成这样,魏继敏自是觉得有计谋可施展,有条件可谈判,所以叛军也是进退袭扰为主,没必要在这时候就和神季军玩命。 打又打不出名堂,追击又怕有闪失,四方友军没一个能指望的,只能在京畿两条防线上人吃马喂的空耗,还一个不慎就会被卷进朝局的浑水里,鲁金尹的火气不由得“蹭蹭”直冒,问道:“河州现在由谁领兵?” 手下斥候答不出,就只能受着马鞭劈头盖脸打下,鲁金尹犹不解气:“一群废物东西,遇上事了谁也指望不上!” “大将军,大将军息怒。”帐中人都知道斥候无辜,却也只敢低声劝阻,“岭北曹承墨部来消息了,曹承墨的儿子曹靖国重整了岭北残军,即将前来支援。” 鲁金尹面色稍缓:“小曹有多少人马?”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岭北的信使突破魏继敏部的防线,来得十分不易……”下属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好在他担忧的责打没有落下,鲁金尹怒意难消,狠狠摔了马鞭,扔下一帐下属拂袖而去。 曹靖国替父整兵的消息很快也抵达了大鸣府,钟怀琛这些日子兵马未动,帐中的沙盘确每日推演不停,听到岭北的消息时,钟怀琛不由得迟疑片刻,指间的小旗半天没有落下。 “曹承墨抵御魏继敏叛军时一击即溃,担了罪责,小曹将军迫切地想要替父将功折罪。”蓝成锦立在钟怀琛身侧,盯着深入雪山沙漠的舆图,“小曹没有那么多顾忌,不管是不是庆王的命令,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166章 钟怀琛沉吟片刻,明白了蓝成锦的言下之意。钟怀琛是对庆王有点意思的,相比醉心权术的圣人和他那战战兢兢的太子,庆王表现出的果决自然而然更受武将的青睐。钟怀琛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远志,希望西北之外再无悍敌虎视眈眈,如今来看,圣人疑心太重,容不得战功太盛的武将,太子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不大可能有魄力支持云泰军劳命伤财地打进大漠。所以庆王最开始与钟怀琛接触时,钟怀琛确实认为他是最好的人选,即便行动没有露出端倪,他的心中也有了偏好。 可是庆王称帝,迫不及待地开始权争——为了拉拢对自己有意的钟怀琛,直接罢免了圣人提拔的澹台信——这样的事情应该也发在了其他很多地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这样荒谬的事情落在澹台信身上,钟怀琛辗转反侧了一夜,依旧没能释怀。 澹台信有多珍视这一次机会呢?他经历过起落,这次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获得实权,护卫一州平安,为一方百姓谋福祉,可这样的夙愿成真也维持了不到两个月,杨诚身陨,澹台信被罢免,河州的改变不过昙花一现。钟怀琛旁观了这一切,除了感同身受地替澹台信心绞痛,心中对庆王的疑虑也再难以忽视。 第237章 称帝 只是他对庆王的好意充耳不闻之时,庆王同样不止他一个选择。 钟怀琛垂眼看着眼前的沙盘,思绪早就飞过千山万水,还是范镇进帐的动静拉回来他的思绪。范镇的职务虽不在大鸣府,现在却是不遗余力地辅佐钟怀琛,接过了不少澹台信走后无人料理的事务。 钟怀琛抬眼望去,范镇抱回来一摞册子,钟怀琛看着眼熟,不必多问也知道,范镇要去了澹台信住处的钥匙,把澹台信留在书房的册子搬了回来。 “澹台为北征做了不少准备。”范镇熬了几天,不眠不休地核对两州的赋税粮饷,现在终于可以给钟怀琛一个确切的答案,“安文寺查抄以前的账目他都算清了,留足了泰州受灾地区明年春耕的补贴,其他开支也都分条析缕地列出,到明年春耕两州都能运转,补进的安文寺与锦水寺的寺产,则可以支撑北征的支出。” 廖芳跟在他身后,迎着钟怀琛的目光,略显木讷地点了点头:“澹台大人因为粮饷的原因不太支持北征,不过从他盯上安文寺起,都是在为北征做准备。” 钟怀琛心绪翻涌了快两个月,到现在终于是麻木了,听他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提澹台信也没了太大的反应。 范镇是想给澹台信说情的,尤其是澹台信被免职,范镇希望钟怀琛可以做他的后路。钟怀琛想想就觉得心中无奈和苦楚荡漾开,不是他不肯让澹台信回云泰,而是澹台信自己不愿。河州至今没有他的消息,庆王想要樊芸接任河州的消息传开,澹台信必然也会想到这是对钟怀琛的示好。他连自己十几年的兄弟吴豫都不联系,更不会主动回来找钟怀琛。 钟怀琛平静掩过无谓的担心,这样的事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已然十分娴熟:“嗯,安文寺的寺产交割由岑文晗负责,核对和变卖寺产买粮同步进行。” 河州不需要南汇替谁做先锋,钟怀琛只留了吴豫和那三州督战使纠缠,南汇的近卫营带着河州返回了大鸣府。 澹台信骤然离职,新来的三州督战使与张含珍之流蛇鼠一窝,杨诚和澹台信的清查眼看就要被推翻作废,督战使同时下令让开河州出入的通道,容许河州大户转移,同时也为买卖流民开出来口子。 吴豫还在琢磨钟怀琛说的做客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事不算紧急军务,他也犹豫要不要插手。这个时候还是方定默展现出了大闹御史台的驴脾气,他抱着杨诚的灵牌坐在出城的路上,身后的河州府兵本就不大愿意执行督战使的命令,如今有了人出头,他们也就倍感为难地不敢让路。两万府兵硬是抬不开一个书,将那督战使气得半死。 南汇带来的消息让钟怀琛稍微释然了一点,澹台信那大刀阔斧的两个月在河州府兵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群龙无首之际,又有方定默那呆子不知进退地杵在那儿,仿佛杨诚在天有灵,英魂依旧庇佑着这一方百姓。 河州的情况让钟怀琛稍微松了口气,得以有余力望向西北,李掌柜的消息已经得到了多方斥候的验证,塔达王确实已经多日不出营帐,买通的塔达医官透露,王在冬季严寒里一病不起,现在全靠祭司在圣地日夜祈福,医官已经无计可施了。 萨仁部今冬被云泰三路军阻击了一波,损失惨重后立即被周边部落趁虚而入,整个部落七零八落地逃往圣地附近避祸,已不足以称为一支战力纳入计算。而其他十几个部落起码有四五十个心眼子,就连对王最忠诚的何达部,其首领也对王位有了觊觎之心。 钟怀琛规划着进军的路线,手指顺着雪山湖泊描摹,不由自主地想起秋天那次巡逻走过的路和相伴的人。他设想着那人如果在身边,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 “云泰两军已经很久没有冬季行军……”钟怀琛模仿着他的语气喃喃道,“冬季同样不利于出兵……至少等到明年春天。” 塔达王最好能够苟延残喘到明年春天,钟怀琛的目光越过雪山湖泊,最后落在塔达的圣地上。春天各个部落会到王旗朝拜他们的王,不过今年的情势不同,各部带给王的恐怕不是贡品,而是狼子野心。 只是明年春天,大晋又是如何一番天地呢?钟怀琛垂落目光,如今那颗玛瑙珠静静躺在他的手边,随时可触,但他却很少真正拿起。 少顷,他看向还在帐中等待命令的南汇:“他现在人在哪?” “住在河州介县一座庙里,澹台大人好像秘密给寺里捐了一大笔功德钱,方丈替他隐瞒,在后山为他安置了个住处。”南汇不必问也知道钟怀琛在问谁,他早就预料到不弄清那位的事情交不了差,现在事无巨细地答道,“澹台大人的近卫全都跟了吴豫,寺里还住了不少百姓和道士,吴豫以防备乌诚叛军袭扰的名义,派兵将寺庙保护起来了,不过,我们都没去后山打扰。” 钟怀琛默然不语,看神色还有颇多纠结。南汇又道:“另外,大人的近卫跟着他办的最后一趟差是修墓地,主子上次不是跟我提过大人的身世吗?卑职认为,那两方墓地应该与大人的身世有关。” 钟怀琛果然关心,立即抬起眼来,然而还不待他开口问,传令官又一次飞奔而入,钟怀琛只能暂压了私心,接过了信报。 北行宫终于来了消息,不知道是圣人的病稍微好些了,还是太子终于颤巍巍地做出来决断,北行宫的圣旨痛斥了庆王称帝是乱臣贼子的行为,废除了庆王一切王爵,贬为庶人,由鲁金尹押解他到北行宫受审。与此同时送来的消息叫钟怀琛冷笑了一声,丢开了信件,掐着自己的眉间:“真不嫌乱的。” 曹靖国出兵驰援京畿的消息一出,魏继敏眼见事态不利,秘密撤离了辎重和大部人马,等到小曹将军赶到迫切想要建功之时,才发现魏继敏已经退回了吉东老家,河北岸的军营已经空了。在曹靖国和鲁金尹大眼瞪小眼之时,魏继敏昭告天地,在吉东称帝登基了。 第238章 内战 “现在大晋有三个皇帝了,还有一个成仙的,这内乱有的打。”钟怀琛掐了好几下,头疼之感也没有消退,范镇和他想到了一块儿:“魏继敏称帝这事叫人看不分明,可北行宫那边下令鲁金尹押解庆王受审,庆王也不会坐以待毙,魏继敏这个外敌一退走,京畿的两股大军,恐怕要事端。” 钟怀琛不言,只仔细翻着北行宫来的旨意,北行宫不止对庆王的处置下达了指令,四下调动不少,也追封了杨诚。可是北行宫并没有给澹台信复职,而是从神季军中调派了鲁金尹的亲信去接管河州。 “看来,圣人确实是病了。”钟怀琛喃喃,“是太子被各方势力架着走,做不到力排众议。澹台即便是被错罢,太子现在也无力起用他。” 范镇闻言稍愣片刻,暗地有些惊异钟怀琛的敏锐。澹台信在各种势力间周旋太长时间,出任河州是圣人的一道密旨,京中必然有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此时都不遗余力地左右着优柔寡断的太子。 范镇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而在八百里加急送到大鸣府之前,支援京畿的樊芸早已深陷绝望之中,钟怀琛让他做客,他恨不得把自己挂起来,每天都祈祷着各路人马千万不要看见他。倒不是他贪怕死不想打仗,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你死我活的窝里斗。 在云泰收到那两条消息之前,京畿的局势已经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路从岭北南下前来打魏继敏的曹靖国,突然发难扑向了京城的东城门,一夜之间,岭北军从支援变成了敌人,京城又有内应,庆王下令打开了城门,岭北军入城,一个时辰就控制了京城的城防。鲁金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冲进宫里逮捕庆王,就这么迟疑的功夫,他就已经被关在门外了,而他留下驻守京城的五千人马中有一多半转投庆王,剩下的天还没亮就被尽数屠杀。 第167章 与此同时,三州督战使下令河州府兵自西线陆路北上,可是魏继敏都已经退走,这个时候河州府兵北上的意味实在值得人揣摩。方定默头一个激烈反对,他是杨诚从京城带来河州的,杨诚死后他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八品小官,吴豫把澹台信留下的近卫全都派了过去,才保住方定默没死在寻仇暗杀之中。 方定默纵然是一副死也要死在河州的姿态,河州府兵却没有他这般的气节,方定默被逐出去以后,没了人出头,那些校尉参军幕僚先都不敢再出言反对,加上督战使有张含珍这样的盟友,重金之下,澹台信铁腕铸就的军威迅速瓦解,河州府兵最终分兵一半,跟着三州督战使北上,在京畿山麓西侧碰上鲁金尹派出的护送亲信上任河州的兵马。 北行宫的太子、京城的庆王不约而同地指责对方是逆贼,神季军和河州府兵终于见面,等来的却不是合作而是冲突,岭北军问询出城配合夹击,神季军却出于愤怒,爆发出了空前的勇猛,一直将河州府兵追击至大河北岸。 樊芸已经觉得势头不对,党争内战,竟也打得如此不留余地,他支支吾吾的劝阻没有人肯听从,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河州府兵被神季军的追击逼得投河逃命。可大河水势凶猛,此时又值隆冬,尚未完全冻结的大河上飘着冰凌,投入其中的河州府兵亦没有几分活路。 此情此景看得樊芸心惊肉跳。吴豫隔河留守,很快也知道了北岸的消息,他自诩不是樊芸那样的愣头青,可身经百战此时也一样感觉到头脑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孰敌孰友,亦难以判断是进是退。 第二天风雪急,出城支援的岭北军却不畏严寒迅速赶到,和神季军又一次交战,这一次樊芸不得不参战,鲁金尹本已占据了上风,大破河州府兵之后准备伏击岭北军,不料西线大营异变突,与他一向不和的危超突然翻脸,带兵直击鲁金尹所在地,显然一向貌合神离的神季军在南北二主的抉择里,终于彻底走向了分裂。 樊芸被夹在危超和鲁金尹之间,直觉谁也不会对他手软,当机立断地带着部下一路狂奔南下河州找吴豫,吴豫手头也只有一两千人马,驻扎在河州府兵大营以外,两人合计了自己所见,半天也没想出个章程。 神季军、岭北军、河州府兵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现在贸然劝架也免不了溅一身血,做客做得像他们这般也是有苦说不出,可如果就这么撤走回云泰,一直对河州虎视眈眈的乌诚叛军便会立即趁虚而入,退回吉东的魏继敏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澹台信与杨诚之前的努力就全然白费。 吴豫和樊芸两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催着信使赶紧往大鸣府去信,信使刚跑出营帐就吃了一惊,随即单膝跪下:“使君!” 吴豫两人被这一嗓子喊懵了,愣神地看到钟怀琛大变活人似的掀帐进来,片刻后才起身向钟怀琛行礼。 钟怀琛对他们俩点了一下头:“河州情况如何?” 吴豫和樊芸对视一眼,各自说起了自己的见闻,钟怀琛坐在帐中,语气自然:“范安载大人与我一起来的,他已经去佛寺找澹台了。” 吴豫反应过来,激动得脱口而出:“朝廷让他出山重掌河州?” 钟怀琛目光投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我倒是已经上书了,还没有消息。” 吴豫的心凉了一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是说澹台是被庆王的旨意罢官的吗?北行宫的圣人太子不该给澹台复职正名么?” 钟怀琛的目光转过来,吴豫不自觉地噤了声,虽有不服,但话痨也识相地哑了火。钟怀琛轻声道:“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多说也无益——我来的事情不要声张。” 吴豫和樊芸应声答是,钟怀琛起身摊开舆图,看见图上批注是熟悉的字迹,他的内心已没有多余的波澜。河州府兵的士气已经散了,钟怀琛迅速将吴豫和樊芸的人马整编布置防务,想了想又给自己留了余地:“派人通知杨诚的徒弟,云泰军队只是在河州动乱的时候支援辅助,他是监察御史,务必请他将这情况向上禀明。” 第239章 草庐 吴豫立即安排,不知从何时起,他在钟怀琛笃定的语气里也感觉到了可靠与安心。钟怀琛起身凝视着河州全境的舆图,一语道破帐中所有人的担忧:“纵使我们守住了河州,北面的乱子也难平。” 樊芸想起了神季军的内乱,欲哭无泪地望向钟怀琛,吴豫憋了一会儿还是憋不住:“使君,如果战事蔓延,我们应当帮谁?” 钟怀琛本已经走到了帐门口,闻言驻足,缓缓回头看向吴豫。 吴豫也意识到这问题问得不长眼,现在形势谁也说不清,钟怀琛现在还想不想和庆王合作另说,楚氏一门都随迁去了北行宫,钟怀琛顾及楚家的安危,无论如何都不能表露偏帮。 钟怀琛望着吴豫,片刻后才缓缓吐字:“你们只有几千人马,应付乌诚的渗透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管他们内乱?” 吴豫和樊芸明白了他的意思,都松了口气。钟怀琛抬脚欲走,又被樊芸喊住:“使君,我带出来的粮快吃完了。” 钟怀琛有些不耐,招手让跟他一起来的蓝成锦和樊芸合计调粮事宜,自己则翻身上马,跟随着识路的人匆忙上山。 樊芸不知道山上有谁,和吴豫也不算熟悉——吴豫和他那死鬼叔叔不对付多年,樊芸吞吞吐吐,半天张不开嘴询问,倒是吴豫那话痨自来熟,拉着樊芸出门:“我先拨几天口粮给你们应应急,之后的事我们在一起想办法,放心,之前在外镇草原雪山上都饿不死我,河州这种地界,怎么都有办法混上饭吃......” 樊芸在他絮絮叨叨之中忘记了自己最早想问什么,和吴豫一起向外走去。 上山的路确实崎岖,范镇有人引路,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正是因为山高寺深,乌诚叛军上次作乱时,这座寺庙才避免了惨遭荼毒。 澹台信住在寺庙后山一座草庐之中,这草庐是他捐了功德钱后新起的,在离他住处不到百尺的地方,便是他这段时间新修的坟冢。 见到范镇时澹台信并不太意外,他找寺中的僧人要了树种,在墓地附近种上松柏。范镇有许多话想跟澹台信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真正见到这样情景时,他的喉头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索性上前帮着澹台信一起给树种浇水。 澹台信换了青衫常服,人看上去比范镇上次见他时更清瘦。范镇不免觉得心酸:“来时你的近卫带路,我问了他们一些情况,所以这二位是......” 近卫只是帮澹台信将两口棺材迁到了此地落葬,随后就被澹台信安置到了吴豫军中和方定默身边,不让他们再来管自己的私事。四周荒芜,澹台信便自己慢慢开辟收拾,僧人替他找来了做墓碑的石料,澹台信打磨了一阵,还没有开始刻碑,闻言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石块上,缓了缓才道:“我的父母。” 范镇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才尽可能自然地开口:“当年你举发申金彩前,我担心你会因此被牵连获罪,那个时候你告诉我,你有保护自己的底牌,就是你的身世......” 澹台信垂下眼:“我不是有意欺骗,那个时候,我也以为我的出身真的如此。” 水桶空了,范镇与他一起坐在墓碑石上,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发问,还是宽慰澹台信。 “这几天我难得闲下来,没有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终于可以静下来想想自己。”澹台信轻抚着自己打磨的碑石,“我突然很庆幸这个谎言,如果我没有信以为真,恐怕没有勇气,和你一起为钟家翻案。” 范镇担忧地望向他,澹台信脸上的神色却很平静:“我二十七岁以前,都相信自己经历的,不是我本该拥有的命运,所以无所畏惧,什么都敢去争上一争。” 范镇沉吟片刻:“可你应当明白,无关什么天潢贵胄,也没有什么同安长公主的加持,真正做成这些事情的是你自己。” 澹台信对他笑了笑:“是啊,现在回想当年经历的种种,我自己都觉得恍如隔世。很多时候似乎都飘在云端,直到申金彩案之后,我在狱中,澹台禹来探监,暗示我自我了断。” 范镇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惊讶地望向澹台信。 “我当时也吃惊,我不是长阳一脉唯一的后裔吗?散落天下的长阳旧臣,不都将复仇的希望寄托于我一身吗?纵使我在申金彩一事自作主张,他们也该倾尽所有营救我才对。”澹台信对上范镇的目光,笑意随山风飘远,“天冷,安载兄与我一起到屋里坐吧。” 不知者无畏,澹台信当年敢以身入局,勇气竟然泰半源于虚假的身世。范镇心情沉重地与他一起往屋中走:“当年真是比我们想得还要凶险。” “我也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真的可能死在狱里,后来侥幸被安载兄营救出来,可那样濒死的恐惧,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非草木,亲身涉入险境,自然会畏,这没有什么可耻的。”范镇环视着草庐,屋中仅有竹床木桌,澹台信清贫得令他心酸,“况且你也没有就此止步,你再次回到云泰,周旋在小钟使君和平真长公主之间,小钟使君能在云泰两州打开如今的局面,你功不可没。” 第168章 澹台信听他提起钟怀琛也没有什么波动,也没有接范镇的话,只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我还是没有轻易长记性,一旦入局,我又会找到年轻时候那股不服气的劲,和樊晃斗,和陈行斗,自负是种习惯,我总觉得自己仍能挡在钟怀琛的前面。” “你之前在云泰做的那些努力,小钟使君都记得,也是真的感激你。”范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来劝和澹台信与钟怀琛,可是除却些许尴尬,范镇也是真心希望他们二人能够摒除芥蒂重归于好——于公于私,范大人都是这样期许的。 第240章 遗恨 澹台信在草庐中炉烧水,少顷烧沸的山泉水倒入粗瓷杯,澹台信端了一杯给范镇:“我其实并不是有意帮助钟怀琛或是别的什么人,只是回到云泰以后,总隐隐有一种紧迫感,这恐怕是我一最后的机会了——我虽痛恨圣人玩弄权术搅得天下不宁,可我也清楚,除了这么一个挖空心思制衡各方的皇帝,恐怕没有明主肯再用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 范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瓷杯,无力地叫他:“适意……。” “来河州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澹台信终于望向范镇,“无论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应诏前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范镇不由先放下了劝和的事,开口打断他:“那为何又会因为庆王的一道旨意就轻易卸任,适意,你在这山中难道就能完全不闻世事吗?河州府兵被当作了庆王的刀和神季军交战了,死伤惨重,若是你在…… 他意识到自己言辞激烈,不由得低了声音,澹台信平静地接受了范镇言语中的谴责,轻声道:“我父的棺椁是张含珍送来的。张含珍在河州比府衙还气派,因为他背后的人是庆王。我父这个人,前隐姓埋名,以为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土里,可现在他已经被挖了出来,有多少秘密会跟着重见天日?我不敢赌。” 范镇一愣:“适意,我不明白。” “我原本也没有那么快想明白。”面前的火炉还在烧着,壶中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两人都没听到屋后轻微的声响,“安载兄,我是澹台禹从河州带回京城的,可他一直坚称我是他的亲儿子。最早送我进入钟家的时候,我是他的嫡子,后来河州传出我有一个歌伎的母,我又成了他与歌伎的私子——自始至终,他都在隐瞒我是他抱来的,正是因为他如此隐瞒,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会相信我真的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因为身份暴露会遭祸,所以我的身世才会一个谎言盖着一个谎言,哪怕我自钟家回到澹台家以后一直被冷待被磋磨,哪怕我曾经到了河州,询问到了许嫣娘的下场,我也只觉得,她被灭口都是为了掩盖我的身份。” 范镇不是当事人,很难感同身受澹台信此时语气中的情绪,只能轻声问道:“任何人都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你已经凭自己走过了那么远的路,不应该被多年以前的事情困住。” “那一次来河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问到一个什么结果,得知她的死讯,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她不会是我的母亲,一定是像《赵氏孤儿》里那样的戏码,她的孩子被抱走或许是为了替我遮掩,甚至替我去应对搜捕了......可大约冥冥之中我总有一种直觉,站在画船上我没来由地非常难受,我没有体会过血亲在身侧的感觉,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母子连心。” 范镇长叹了一口气:“两年之后你才在牢中得知真相,令堂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怪你。如今能够好好安葬她,也算是弥补了当时的缺憾。” “可是得知了真相以后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澹台禹会把许嫣娘的孩子抱回京城,又为什么会在多年后对我撒一个这么大的慌,长阳大长公主一门是因为谋反而被灭门,私藏罪臣的遗孤不是一个好玩笑。” 范镇的眉头也紧紧皱起,这样乱麻一般的故事,旁听便已觉得头疼,更何况多年一直纠缠其中,他凝神思索了片刻,轻声道:“澹台禹私藏罪臣遗孤的目的并不明了,但总归有他的原因,也许是他内心同情长阳大长公主一门,也许是谋划着对当今圣人的不轨之心,总之这都是能解释的。可是不管出于何种,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认一个歌伎的儿子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澹台禹冒着风险带走你的时候,一定也是相信,你就是那个赵氏孤儿。”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了。”澹台信与范镇一起合作办案,最后成为好友,就是因为同样是聪明人,不必多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所以,安载兄不妨想一想,把我交给澹台禹的是什么人,能够让澹台禹相信我是同安长公主所出?” “那一定是同安身边亲近之人——”范镇目光骤然凌厉起来,“你的父隐姓埋名,实则是在逃避追捕,他是侥幸逃脱的长阳一党!” “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澹台信捧着粗瓷杯,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范镇犹有些震惊:“令尊故意将自己的亲孩子说作是长阳大长公主的后裔,这般居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如果你坎坷半,终于遇到了一个肯提携你的明主,你受封的官职虽然来的不太光彩,但总归可以施展抱负,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澹台信倚在竹椅上,望着窗外枝叶稀疏的树木,手上的瓷杯是他唯一的热源,“不料一场权争,你的主家被灭门,你沦为了谋反的同党,刚刚铺开的宏图付之一炬,你只能颠沛流离地逃命,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出身贱籍的相好,她对你一往情深,还怀了你的孩子,所以不惜包藏反贼。”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父的名姓,可澹台信轻易便猜出了他的平动机,一点也不意外他之后的筹谋:“就这样苟延残喘了一段日子,你不慎被来河州外放的旧识认出,你发现这个旧识并不急着抓了你交给朝廷立功,反而,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更想利用你,你心中燃起了复仇的希冀,不仅是为有知遇之恩的旧主,更是报复夺权制造冤案的今上,可是你贫病交加,恐怕时日无多,不足够搅动这一朝的风云......” 范镇缓过心惊,喃喃地补充:“所以,你想到了刚出的儿子,他是在长阳大案后不久出的,时机如此之巧,就像赵氏孤儿的中程婴的儿子,恰好出在了这场大变的时节。” 于是,长阳旧臣在病重时节找到了澹台禹,声泪俱下地托孤,配合着他的行将就木显得格外真实,澹台禹及其幕后之人一开始是想利用他,就像关左收留李掌柜那般,捏造一个虚假的身世,养一个为自己效力的幕僚。不料骤然得到一个这么重要的遗孤,澹台禹当时也是惊大于喜,反倒没有出多少疑心。 此事他没有胆识一人做主,只能暗地里去信询问京城里自己的主家,等到京城的回信送来,撒下弥天大谎的长阳旧臣已经油尽灯枯,只留下一个襁褓里的稚子,被父赋予了注定一世不得安宁的身世,带着过重的遗恨,交到了另一群野心家的手里。 第241章 重逢 钟怀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在冷风里做贼似的听墙角,在墙根下站得腿麻的时候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直接进去——心虚的该是那个没良心的,他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他刚想要起身闯入,就听见澹台信平静而又难掩悲伤地剖析着自己被父送入局内的全过程。钟怀琛不由得止了脚步,有很多话澹台信很难对他说出口,反而面对范镇,他说起来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于是钟怀琛继续在屋檐下吹着风,听见澹台信话锋一转:“安载兄,如今我父这个长阳余孽被挖了出来,也不知庆王对他的身份行径掌握了几成,如果我对庆王抗旨不从,他顺理成章地就会利用我的身世对付我,我不知道他挖到了哪一层,可不论我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或是长阳余党的儿子,情形都是一样的坏,澹台一族已经到了北行宫,我的身世被翻出来,自澹台一门起会牵连多少与澹台家相关的世家?所有与我相关的人,都会和长阳一党扯上关系。” 范镇眉间紧皱:“是了,不过这些人收养你的时候确实居心叵测,这么多年过去,事情暴露,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只是你往后的路就更难了。” “他们死不足惜。”澹台信垂眼,敛去了眼里的寒意,“我也不在意身世揭露的下场,可是我做过钟家的义子,钟家本是长阳案的经办人之一,老侯爷为什么收养我又退养我?等我身世揭露,没人相信楚太夫人只是嫌弃我母低贱。” 范镇终于明白了澹台信急流勇退的苦衷:“天下大乱,云泰军权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小钟使君时刻谨慎,避免云泰两州过早被拖下水,可钟家要是牵扯上长阳旧案,在北行宫圣人那里就失了信任。钟使君恐怕只剩两条路,像曹靖国那样对庆王表露忠心,或者像魏继敏那般……”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给混乱不已的局面再注入一股激流,战事必然扩大到西北。范镇和门外的钟怀琛终于明白,为什么澹台信抛却一切地来到河州,又如此轻易地顺从免职,他本想竭尽所能护住河州百姓,却发现有一把火极有可能要顺着他烧向云泰两州。 第169章 “我恨自己几年前不明就里的时候就来河州打听,又没有处理干净人证,这次来被庆王的人认了出来。最开始和张含珍接触,我和他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怎样的把柄。”澹台信在范镇看不见的地方,手指已经扣紧了桌角,“我只能让庆王如愿得到了河州,这样他就不会再深挖我的破绽……我已经亏欠钟怀琛太多了,不能再因为我的事牵连到他……安载兄,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换回杨大人便好了。如果那场袭击里是我战死,我死得其所,我的身世彻底带进土里,就再没有牵连旁人的隐患了,杨大人也没有破绽被庆王威胁,可以继续护卫河州,绝不会到今天这个局面。” 范镇还没来得及张口,屋门就猛地被人推开,钟怀琛一步跨了进来:“范大人,寺中安置流民还有不少事宜需要定夺,能劳烦您去和方丈商议吗?” 范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闻言明白这是要和澹台信私下聊,立即起身:“那我现在就回寺里。”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澹台信始终没敢抬眼看钟怀琛。 “什么叫你能换回杨大人便好了?”钟怀琛的心早已经被他的言辞戳得千疮百孔,怒火中烧,却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什么叫做死得其所?澹台信,安排后事的时候,不觉得你还欠我很多解释吗?” 澹台信的指甲已经没入了掌心:“……我没什么要解释的。” 钟怀琛冷笑一声,在范镇之前的位置坐下,望着对面的人:“那我来问你好不好?看在我从大鸣府不辞辛劳赶来的份上,烦请您为我解惑,‘长伴知音’是什么意思?” 澹台信没忍住战栗了一下,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望向钟怀琛,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你蓄须了?” 钟怀琛冷冷地看着他:“没什么解释的,那为什么又觉得亏欠我?” 澹台信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接他的问题,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云泰两州……” 钟怀琛终于耐心告罄,跨步上前揪住澹台信的衣领,澹台信被迫随着他的动作起身,随即被推倒在竹床上,唇上传来刺痛,是有人毫无章法,泄愤一般地撕咬。 然而两个人之间的孽缘要是纠缠到了一定地步,想要单纯地泄一场愤都无法进行到底,钟怀琛刚跨上竹床,底下就“咔嚓”一声脆响,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一起摔落到了地上。 钟怀琛的鼻尖磕到了澹台信的下巴上,他捂着鼻子滚到了一边,愤恨地锤了那破竹床一把,到嘴边的一句脏话还没出口,就看到澹台信同样抬手掩面。 钟怀琛心里一紧,以为他也磕到了什么地方,立即上前查看,握住澹台信的手腕时,察觉到澹台信竟然在微微颤抖。 钟怀琛愣住,缓缓半跪在地,看着逐渐蜷缩起来的澹台信。 他本来躁郁难耐,更气那破竹床比澹台信本人还能碰瓷,他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落下个和澹台信一起把床睡塌了的名声。可他怒气未出,就看到了自己此从来没有想过的画面。 澹台信哭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钟怀琛面前会如此失态,只是突然之间,就在钟怀琛扑过来将他拥进怀里的那刻,他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失了控。 他在范镇面前还能保持冷静自持,再多的不甘心都能逼自己维持着体面,装作毫不在意,装作安于闲散,装作不痛心自己无用的割舍。 钟怀琛看清他掩面而泣之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的怒气顷刻成空,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第242章 初衷 钟怀琛从前有许多时候都以为能够看到澹台信的眼泪,很多时候他能将澹台信逼得眼眶发红,也见过澹台信极为克制地流露出自己的悲伤,只不过他心性坚强惯了,所有情绪都是一闪而过,他眼眶红时眼神也清明冷静,何曾像此时这般,难以自抑地落下眼泪,只能徒劳地掩面遮掩。 钟怀琛抬起的手迟疑了许久未能落下,他心中早就把澹台信当作了后背的依靠,是他在浑水一般的局势里不可多得的指引。可他的兄长此时失去了所有意气,蜷缩在破竹床边,颤抖着无声啜泣。 一瞬间钟怀琛的脑中也一片空茫,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气澹台信的弃他而去,可也知道澹台信狠下心去追逐的,是他平的夙愿,钟怀琛既担一个知己之名,又如何不懂得这对澹台信而言是何等的重要,可他现在只能假装放下一切隐居在这山里,看着他拼尽全力整顿的河州府兵不计其数地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他该如何痛心,又当如何绝望。钟怀琛准备了两个多月的诘问都顷刻灰飞烟灭,像抱一个易碎的宝贝一般轻轻拥住了澹台信,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怀里的人低不可闻地喃喃:“我不甘心的......” 钟怀琛的心里也感觉到了重重的一槌,他靠在澹台信的额边,听见他在啜泣中徒劳地重复:“可我还能做得到什么......” 钟怀琛握着他的手腕,想要替他擦去眼泪,可澹台信挣扎着挡住了面颊:“我没脸见你。” 钟怀琛喉头一哽,听见澹台信更沉重地喘息:“......我有什么颜面见你......” “你躲又有什么用,”钟怀琛一屁股坐在地上,别过脸去掩盖自己声音的颤抖,“你觉得亏欠我,那你弥补啊......” 澹台信很久没有回答,久到钟怀琛以为他又要沉默应对的时候,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废身一具,除了一身伤病还剩下些什么......我都有白头发了,拿什么弥补你。” 钟怀琛下意识地向澹台信的发间望去,冬季里日头短,草庐之中昏暗不堪,他尚未看清,就听见澹台信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我其实没什么不甘心的,就在这里替我父母守墓,我的病我自己有数,也没几年的活头了,日后也长眠在这里,也算是我与父母团聚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钟怀琛撒气地踹了一脚,让那竹床又断了一条腿,“都到了这地步,你能不能多说几句真话,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和我你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我还能做什么?”澹台信坐在地上靠着竹床,脸上的泪痕快要干了,眼神也即将收归清明,钟怀琛迅速膝行了两步,扑过去伸臂把澹台信抱住,怕他会跑了一般,紧紧地把他禁锢在怀里:“澹台,别人不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愿望……你自己偷跑确实伤了我的心,可我都递台阶了,你还有什么非遮掩不可的?” 澹台信紧靠着他的胸膛上,有些喘不上气的同时却又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怀琛......” “你说你放得下,好吧,那还真是可惜了。”钟怀琛仰着头嘴硬,“原本还想与你一起商议云泰两州内外的局势,没想到你都想好在这山里闲散终老了。” 澹台信听得出来他说的都是激将法,可他也说不出缓和的话,只能抬了抬手,钟怀琛感觉到他的回抱,埋头依在他的颈间,澹台信察觉到一丝湿润,他有些诧异地偏头看去:“怀琛?” 钟怀琛愤愤地别过头去,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欲盖弥彰:“被你气得一脑门汗。” 忽然他的手上一沉,澹台信握住他的手掌,拉得他不由得回过身来,澹台信抬起眼极专注地看着他,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有什么好哭的?” 方才的脆弱好像是钟怀琛的幻觉一般,他那个心硬嘴利的长兄又回来了,钟怀琛红着眼瞪他,他这表情太明显,就是等着要人哄他,澹台信实在是心力交瘁,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笑,想要抬手抱他时,先一步被钟怀琛抱住:“我知道,回到云泰做一个幕官,你不会甘心的。可我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我还没有左右朝局的本事……但未必以后不会。” 澹台信听出了钟怀琛语中的含义,轻声道:“乱世出英雄……你还年轻,又是如此的出身,想做什么事,都不必畏惧。” “我要你帮我。”钟怀琛的语气近乎哀求,“不是我的幕官,是带领我的长兄,陪伴我的爱侣,你不是也认我是个知己么?” “怀琛,我贪恋权势,钻营向上,想要的并不是自己做人上人……我曾经希望自己是同安长公主的儿子,也不是想要皇亲的荣华富贵,我总想若我手握大权,就有能力更改朝纲世道。怀琛,你若在此间乱局争上一争,我不相劝;你若是想要我襄助,我不介意做幕官,我只怕我辅佐的不是明主。” 钟怀琛喉头有些发哽:“我明白,刚才话没有说清楚,我不是为你才想要做这些事,我要保云泰两州乃至四境的太平,这才是我的初衷。” 澹台信眼睫上还有细碎的泪珠,削弱了他一贯的冷硬,他垂下眼笑了笑,手指搭在钟怀琛的颊侧:“那便好,我安心了。” 他这话说得太不祥,钟怀琛咬牙切齿,地上坐得凉,他把人猛地扛起来放在桌上,粗瓷杯震了震,堪堪没有跌落。 澹台信做好了他要撒气的准备,屋中阴冷,他也不介意有人像火一般炽烈地点燃他。但钟怀琛顶开他的腿一步向前,却什么也没有继续,只是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紧紧地将他嵌在怀里,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用袖中的帕子为澹台信擦去泪痕。 第170章 “这帕子……”澹台信认了出来,低声开口,钟怀琛轻哼了一声:“你丢下就是不要的意思了,现在是我的帕子了。” 第243章 长命 日头彻底沉下,两人都已收拾了泪眼狼狈。钟怀琛虽很凶狠地占据了人的帕子,现在也只能蹲在地上修那竹床:“再承重是不可能了,今晚一起打地铺吧,我架起来装个样子,不让人知道你跟我把床滚塌了。” 澹台信刚红过眼睛,没什么余力再脸红,也就随他去了:“屋里就一床被子,你让人再去寺中取一床来吧。” 钟怀琛出门叫人,正好钟明将寺中的斋饭送了过来,钟怀琛看着食盒里的简陋餐食,不由得皱眉,被澹台信看在眼里:“斋饭简陋,侯爷就对付一餐吧。” “我身体康健,吃糠咽菜也能对付。”钟怀琛目光转向澹台信,“你又瘦了,身体不好,山里又苦寒,还每天吃这种素菜清粥,命都不要了?” 澹台信眼神闪烁了片刻,叫钟怀琛心里窝火:“我若不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真在这山里给你父母守墓?真要隐居你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天让自己晒着太阳吃好喝好啊,在这里跟苦行僧似的算什么?” 澹台信无话反驳,笑了笑坐在桌边,给自己盛了碗粥:“今天就先这样吧。” 钟怀琛还是气鼓鼓的,看着不太好哄,澹台信亦没有什么让他消气的手段,只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州情况如何?” “暗流涌动,我现在只能勉力压着,至于北面的消息,”钟怀琛看了一眼澹台信,“你尚在云泰的时候便一直坚称现在不是作战的时机,现在少了你稳定内政,我根本没有出兵的条件。” “李掌柜来消息了吗?”钟怀琛后半句话有点戳心窝子,澹台信喝了口粥忽略,钟怀琛也习惯了他这避重就轻的德性:“来消息了,塔达王确已病重——你是假装自己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诱使他为你办事吧。” 澹台信点了点头:“安文寺的案子办的那么顺利,也是因为那个和尚对我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怪不得,”钟怀琛想起了和尚死前语焉不详提到澹台信的话,“你一直都知道?” “他死后才知道的。”澹台信有解释之意,“我不是故意瞒你。” “得了吧,你瞒我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饭后钟旭从寺里要来了被褥送来,钟怀琛从屋后抱来了茅草,简单地打了个地铺,望向澹台信:“早些休息,好好养身体。” 澹台信依言,片刻后吹熄了蜡烛,躺到了钟怀琛的身边。 两人都是有段日子没和人共枕过了,澹台信小心翼翼地翻了两次身,最后被钟怀琛猛地拉进来怀里。 澹台信感觉到他抱紧自己之后,脖子上忽地一重,他想抬手去碰,被身后的人握住了手掌,他轻声发问:“做什么?” “我以为按你的性子,会直接问我做不做呢。”钟怀琛嘴唇轻碰上他脖子边的伤痕,不出所料澹台信抖了抖,钟怀琛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但澹台信察觉得到钟怀琛此时并不亢奋,果然,钟怀琛只是胡乱地揉了几把他的头发,语气含糊,似乎是真的困了:“赶紧睡觉。” 天亮之后钟光进来替澹台信收拾行李,钟怀琛和澹台信在水盆前洗漱,澹台信一直想看自己脖子上被挂了一个什么东西,钟怀琛使坏不让他摘下来,直到现在澹台信才终于在水盆里看清:“......长命锁?” “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东西,”钟怀琛故作不经意,“我母亲了我以后宝贝异常,托我外祖父探访老家临溪的深山,找高人求了这么一个银锁。” 澹台信摸在银锁上的手指迟疑了片刻,钟怀琛自身后拥住他:“我把旧物翻出来重修,缀上了你的那颗玛瑙珠子......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我不想听你再说不顾惜自己的话。” 澹台信才方好些,此时闻言,又不敢接钟怀琛的眼神了。 钟怀琛似乎猜到了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不动声色地将小刀塞入了澹台信的手中。 澹台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望向钟怀琛。 钟怀琛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我对别人的说辞,蓄须是想添点威信。但实际上我是因为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走后我就没有刮过胡子,我想用胡子记着,你过多久会回来。” 澹台信手开始颤抖,片刻之后才地抬起手,钟怀琛微仰着头,感觉着澹台信手里的刀刃慢慢游移过他的脸颊,等澹台信动作停了,他抬手抹了抹下巴,又拉起澹台信的领口,把长命锁放进了他的衣领:“刮得挺干净的,以后这都是你的活了。” 澹台信在山中并没有待多长日子,连他爹娘的坟墓都还没有修缮妥当。现在钟光已经收好了他的行李,澹台信走出了那间草庐,走向了墓地,跪拜上香之后便起身,望向等待着他的钟怀琛。 “我派人去请工匠,为令尊令堂刻好墓碑......”他说到这里发现了问题所在,“令尊他......” “等我再回来,弄清他的名姓,再亲手为他立碑。”澹台信神色平静地回看了一眼,和钟怀琛一起上马,“走吧。” 范镇清点了寺庙救治流民道士的支出,组织着当地官吏将百姓迁下山安置。看到钟怀琛和澹台信一起从后山上下来,范镇大松了一口气,不便问他们现在关系到底如何,只能一路上和澹台信聊云泰近来的事务。范镇同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无需账本也能将云泰的粮饷账目报给澹台信听。 澹台信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按照如今的粮饷情况,待到来年开春确实有出兵一战之力。可是云泰兵马出征,后背便空了,他身边已经有越来越多可用之人,也不是非我不可。我到河州任职,必要时候,也能替云泰抵挡一二。” 范镇望着前面钟怀琛的背影:“这话你与我说又有什么用,为他好的事,你和小钟说不就好了。” 澹台信御马走在山道上叹气:“他年轻气盛,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不说这些了,河州卷进了和京畿的争端里,我不适合在河州露面了。” 第244章 重回 范镇点头:“我昨晚反复想你所说的,现在庆王可能还不知道你父的身份,不过双方对弈的要紧关头,身有破绽自然就落在了下风,我赞成你的看法。” 澹台信刚想说话,跑在前面的钟怀琛转过头来望向他,他一时竟忘了词,范镇察觉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澹台信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是真怕了这冤家,罢了,我是走是留,先和他议过再说。” 下山不久上了官道,钟怀琛准备好的马车已经在路上等着了,澹台信会意,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不料钟怀琛也把照雪的马缰扔给了钟旭,跳上了澹台信的马车,欲盖弥彰:“这一路上我们顺便合计合计。” 澹台信现在很好说话,闻言并没有反对,钟怀琛将驿站准备的手炉一并带了上来,拿给澹台信抱着:“河州的局势不容乐观,庆王想要把京城和中南三州都控制在自己手里,鲁金尹腹背受敌,恐怕守不住京畿,等他退走,河州就顺理成章被接管了。” “京城所存积的粮草有限,小曹远道而来,急需补给过个好年。”澹台信不自觉地将手炉拢紧,“吴豫和樊芸留在河州,迟早会被卷进争端里。” 钟怀琛点头:“我这些天十分迟疑,最安全的法子就是带着他们一起撤回云泰,可这样河州乃至中南三州,全都落入了庆王手里,那我在北行宫那边也会落个姑息之罪。” 澹台信望向他:“你已经彻底倾向于北行宫了?” 钟怀琛果然默了片刻:“我还不想那么早亮明态度,所以一直小心维护不得罪庆王,但是战事越逼越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澹台信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覆在了钟怀琛的手背上。 钟怀琛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由得翘起:“你应该能想到这段时间我过得不易,你走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留恋。” “是啊。”澹台信微笑着摇了摇头,“这良心债要背一辈子了——不亮明态度是好的,便可以待价而沽,看南北两边谁开出的价码更高。” 钟怀琛和他十指相扣,有段日子没亲近了,连牵手的感觉也是陌又熟悉:“说得跟我要卖身似的——我最早确实属意庆王。” 澹台信点头:“不难猜到。可是楚家已经到了北行宫——他们走前就没和你商量过吗?” 钟怀琛低头捧着澹台信的手,这段时间他在修墓,也不知道去寺里借点趁手工具,双手上的茧又磨厚了一层,钟怀琛现在随身都带着凝脂冻,顺便挑了点出来给澹台信搽手:“你对于楚家,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澹台信颇有几分疑惑地抬眼望去,仿佛真的没有听懂钟怀琛的意思。钟怀琛皮笑肉不笑地将装凝脂冻的小盒塞到了澹台信的袖袋里:“瞒吧,我早习惯了你这副德性,不论你怎么瞒我,我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第171章 澹台信有些无奈:“几日不见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钟怀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澹台信再次去拉他的手:“你也不是全无猜测,对吧?” 钟怀琛梗着脖子望着外头:“猜测归猜测,我想你亲口说。” “澹台禹和楚明瞻都替京中的主使向我传过信。澹台禹寒门出身,官位一直不高,他攀附谁都有可能。反倒是楚明瞻来那一趟破绽多了不少,能差使楚相长子的人,京中也就那么几个。” 钟怀琛脸色微沉,片刻后恢复如常:“你最近有收到他们的来信吗?” 澹台信摇了摇头:“我对楚明瞻那么不客气,他们也应该清楚,我在云泰走活了棋,不会再听他们差遣。不过……” 钟怀琛看向他:“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战火纷飞,他们也没有闲心来制衡你了。”澹台信毫无破绽地续上方才的话,试图打消了钟怀琛的疑虑,钟怀琛也确实没有起疑心:“少了搅局的更好。你上车以后,还没问过我要带你去哪里,不好奇吗?” 临近年关,云泰诸人对钟怀琛去河州的缘由揣测颇多,等听说澹台信也被押解回云泰了,流言才稍微收敛了四处发散的苗头,逐渐得出一个靠谱的结论——钟怀琛和澹台信的恩怨情仇没那么容易了,现在澹台信倒霉,钟怀琛翻了一些澹台信经手时似是而非的账目,直接把人从河州逮回来调查。四下战乱在前,澹台信被钟怀琛带回了大鸣府秘密关押起来,也没有引起过多的波澜。 澹台信被送回自己的宅子,门前有钟怀琛安排的近卫,对外说是看守,实际上是奉主子之命护卫,因为钟怀琛还专门吩咐了一句,若澹台信要出门,给他备好保暖的马车就行。 不过澹台信并没有出门招摇,吴豫还在河州,只有范镇会上门探望,顺便将军中成堆的文书送给澹台信:“云泰的情况还是你最清楚,钟使君每日也忙,我来问你最方便。” 澹台信点头:“幸好之前对云泰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遍,不然四面动乱,云泰两州必然也过不平稳——钟使君这两个月顶的压力也不小。” 回大鸣府之后钟怀琛还没来看过他,更早的时候,吴豫带着钟怀琛的消息来戳他的心,说钟怀琛在压力之间夜不能寐。 澹台信握着一本账册,垂下眼掩饰温柔:“他确实不容易。” 两人略冷场了一会儿,范镇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地喝着茶,澹台信回神:“安载兄自己有什么打算,如今你留在大鸣府,也没有一个正经的官职。” “我本该上任去桓州督战,可是桓州节节败退,靠着公主和亲堪堪令吐于族大军退去,现在两边朝廷,都没有追究我赴任不及时,也没有管南面的形势。我能有什么打算?先在大鸣府尽些绵薄之力,等日后朝局分明,再看是罪是赏吧。” 这话也戳中了澹台信的心思,他低下头久无言语,反倒是范镇出言宽慰他:“适意,这乱世之间有一处避风的容身之处也属不易。” 第245章 探访 澹台信当下对范镇的话点头称是,可他又怎么听不出范镇这话既是安慰他,也是在宽慰麻痹自己。送走范镇之后澹台信始终觉得心中闷得慌,期间钟定慧和罗敏怀一起过来,各自向他汇报了近来学业,他也只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 天寒加上精神不济,入夜之后澹台信歇下的很早,听到外面细微动静时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好不容易被中有了暖意,不太想起身,澹台信侧躺着没有动,等钟怀琛自己进来。 钟怀琛许是以为他睡着了,进屋的动作轻手轻脚,连气息都低了几分,澹台信闭着眼凝神听了一会儿,心里还有几分忐忑,回来之后钟怀琛还没在他这里留宿过,钟怀琛那个性子要是静悄悄的,必定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闹腾。他就在这样一半紧张一半期待之间,听见了极其细微又再熟悉不过的锋刃破空之声。 钟怀琛一刻不停地忙完军务还是没能赶上关城门的时辰,他忍耐了好几天了,今天实在憋不住,叫开了城门往澹台信的住处去。 他一路打马过街,照例要先进侯府虚晃一枪,栓了马再从侧门出门去澹台信家,不过路上他突然心里没来由地一悸,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回家绕一圈,直接奔向了澹台信的宅子,才刚进门,就听见院里起了喧哗,他留下的或明或暗的近卫往内院跑去,钟怀琛心里又是一紧,也没顾得上问话,直接奔入内院。 片刻之前,澹台信蓦地从枕下抽出短刀,翻身格住劈向他的刀锋,随后猛踢在偷袭者胸口,硬逼地来人后退了两步。 偷袭者有片刻诧异,但目标醒了并不是他收刀的理由,转眼间澹台信已经站在床上,手持短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衣蒙面的偷袭者,这身打扮他很熟悉,几个月以前在平康的山道上,突然从林中荡出来的刺客也是这样的装束。 他在马车上没有对钟怀琛说实话,京城里的那股暗流确实很久不曾给他来信,不过不是因为放弃了对钟家下手,而是认为澹台信已经完全失控,与其让澹台信彻底成为钟怀琛的助力,不如直接了结了她,澹台信身负的诸多秘密,也再无需担心泄露。 偷袭者一击不得,立即调转刀锋再度发难,澹台信横过短刀格挡,顺势向旁边躲去,然而他只是虚晃身形,刺出一刀的同时扬手将床头的花瓶推落,瓷片迸裂声立即引起了门外近卫的警惕,只一眨眼的功夫,偷袭者就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北行宫来的?”双方对峙的当口,澹台信忽然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偷袭者的全神贯注,澹台信趁他一刹那的分神,刀锋直逼,偷袭者不得已收刀回防,格住了他这一刀。 澹台信不由得觉得有点可惜,如今他的身手速度已经跟不上心中所想,若是他年轻几岁时,这一刀即便杀不了刺客,也能结结实实地给他挂个彩,正感叹着,房门就被推开,钟光最先赶到,毫不犹豫地抽剑迎敌。 偷袭者知道已经惊动了守卫,再无恋战之意,立即调转杀招劈向钟光,少年的武艺还欠火候,只接了两刀就露出破绽,澹台信清楚他不是这刺客的对手,当即跳下床来,同时掷出手上的短刀,击倒一旁的烛台。偷袭者不得不调转刀锋格住砸下的烛台,澹台信喝道:“钟光闪开!” 钟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偷袭者让出一个空当,后者不敢再纠缠,一步跳上窗台翻向屋后。 “别追了,”澹台信就近点亮了蜡烛,“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平添伤亡。” 钟光似乎有些沮丧地收了刀,转头出去给近卫们指明了刺客逃跑方向,没留意钟怀琛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钟怀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提着刀直奔屋内。 所幸澹台信还好好地站在屋内,钟怀琛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方才忘记了喘气。片刻后,澹台信才回过神,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什么人还能那么大的胆子。”钟怀琛根本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们真的不打算放过你。” 澹台信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钟怀琛先拿了外衣给他披上,又先一步俯下身,为澹台信穿鞋:“当心,别受凉。” 澹台信愣了一下,才抬起脚踩在鞋上,钟怀琛却忽然又想反悔了一般,把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床边,澹台信心念翻越千山万水,猛地抓住了钟怀琛的前襟:“怀琛——” “现在不宜和他们撕破脸,我明白。”钟怀琛脸色微沉,放下澹台信之后才解开自己的外衣,澹台信对他这样的神色有些陌,钟怀琛身上有些东西不同了,即便刮去了胡须,依然保留在了他的身上。澹台信忽然觉得心空了一块:“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楚家的。” “你的辰八字,与我父母相合。”钟怀琛一边说着正经事,一边从袖袋里将东西拿了出来,澹台信的注意力落在那东西上,迟了片刻才道:“原来你那么早就有所怀疑了。” “当时没有怀疑到楚家,毕竟你的嫡母和我家也是弯弯绕绕的亲戚,所以澹台家得到我父母的辰八字也不是全无可能。”钟怀琛将青玉珠串放到了澹台信的掌心,包裹着澹台信的手让他握住,“我今天好不容易抽空回来,偏叫那刺客搅了兴致。” 澹台信握着莹润剔透的珠子,有些笑不出来:“我刚想问你京城和北行宫的消息。” 钟怀琛凑近了,却又不肯痛快地吻住他,只让气息若即若离地逼近:“你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掌中的珠子质料极佳,只是几番盘玩就变得温润,让澹台信想起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钟怀琛恰在此时凑在他耳边:“人人都说我关押你,调查军中账目是假,借机报复你的背叛是真,我不便解释,总不能白担这个骂名。” 第246章 滑头 澹台信轻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了,主动靠在了钟怀琛肩膀上:“好的不学坏的学,大事当头,动这些心思......” 第172章 钟怀琛伸手到澹台信的外衣内,搂着腰将人拉近了:“还不是和你学的,你如果不介意,我一边办事一边跟你说也行......” 他话音未落,钟旭和钟光开始敲门,随即二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和杂物。澹台信趁他走神的当口将珠子塞回给他,躲开钟怀琛拉过被子躺回被窝:“先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自己的长随不长眼,钟怀琛面色微沉,语气却还正常,询问着那个逃跑的刺客,近卫们一路追去,现在还没有回来。钟旭听不出他的喜怒,试探着道:“城门紧闭,这刺客就算会飞檐走壁也出不了城,要不调大鸣府府衙的人一起连夜搜索,不然明天开了城门,就不好办了。” 里屋床帐放了下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钟怀琛和澹台信在怎样争抢被子,澹台信暂时摁住他作乱的手,扬声对外面的人道:“不必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丢了踪迹就撤回来吧。” 钟旭和钟光对视一眼,钟怀琛压在澹台信的身上,不容抗拒地伸手摸进他的衣摆:“听澹台大人的。” 澹台信咬紧牙关,再发不出声音,钟怀琛听着外面扫碎瓷的声音,看着澹台信竭力忍耐的表情,恶劣地揉搓着手中的青玉珠。 第二天早上钟光进来伺候的时候觉得两人的气氛有点怪,若说是还对之前的事情心存芥蒂,钟怀琛又腻歪得不行,更衣穿靴都不假借他人之手,自己亲自侍候澹台信,若是说是因为昨天的刺杀,两人的神色又不像是紧张或是凝重,唯一不和谐处,便是澹台信对钟怀琛的态度,钟光年纪尚小,说不清奇怪别扭感究竟从何而来。 钟怀琛也不介意澹台信对他爱答不理:“你在家闲着应该又在练字吧?帮我提个字怎么样?” 澹台信直觉他没憋什么好心思,坐在书桌前冷冷地看着他,以眼神警告他别放什么有辱斯文的厥词。 钟怀琛披好外衣,从钟明手中接过狐裘:“就提一个‘珠圆玉润’,你写好我做个卷轴,就挂在我们床头……诶,动什么手呢?” 钟怀琛躲得快,钟明也赶紧跟着往旁边闪了,避免被殃及池鱼,木镇尺砸在门槛上,澹台信别过脸去掩饰自己恼羞成怒:“快滚。” 钟怀琛披好狐裘上马,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钟明跟着他身后轻声问道:“主子,昨夜那个刺客跑到城东就没了踪迹,当时城门未开,应是躲进了城门的人家之中。” “嗯。”钟怀琛并不意外,“张平岩的宅子就在那边吧。” 张平岩是楚明瞻的学,留给钟怀琛做幕僚,钟明愣了片刻:“主子的意思是,是楚家的人要杀澹台大人?” 钟怀琛轻哼了一声,表情冷漠:“钟明,是不是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咱们家与楚家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关系?” 钟明听出他话中语气不寻常,不太确定:“主子?” “无事,”钟怀琛已经收敛了情绪,“调拨的粮食出发了吗?” 钟怀琛往河州那边调拨了一大批粮食,押粮的将士虽然穿的是辎重队的衣裳,凌益在路上正好遇上这批人向南行进,却惊讶地发现这些同僚竟没有一个眼熟的。 腊月二十,本该在兑阳府坐镇的姚思礼悄然出现在了大鸣府的北安楼中,并不是姚将军擅离职守回家过年,而是奉命将内三镇的一半兵力带回了大鸣府的营地,第一批回来的将士正是姚思礼麾下的先锋,没有在大鸣府多做停留,直接更换了衣装带着粮食前往河州。 深夜的宅邸灯火不熄,澹台信披着外衣翻看着一封封邸报:“北行宫全是讨贼的文书,京城庆王则是大行封赏拉拢之事,目前没有确切命令让你前往河州,也没让樊芸从河州撤回。” 钟怀琛看着桌上铺开的舆图,澹台信上任河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派人手,将河州及其周边都亲自走访一遍,绘制出了详尽的军用舆图,同时他的斥候暗赴京畿地区,对京畿地区的地形布防进行观测,也绘制出了大致的图谱,如今这些图册都被澹台信带回了云泰两州,对此时的钟怀琛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情报。可了解得再清楚,钟怀琛依旧寸步难行,不敢明着越雷池一步。 “吴豫来报,河州渡河吃了败仗以后就颓废不起,剩余的人马勉力依照着你留下的布防图巡逻,应该没有人有心思和能力重新调整布置。”钟怀琛眼神深沉,似有不甘,“河州的布防我们比鲁金尹还要了解。” “鲁金尹如今在京畿地区四处受敌,极有可能借助北岸魏继敏遗留的船只南渡攻打河州,寻求补给。”澹台信抱着臂,指着那条横亘的大河,“北行宫却不希望鲁金尹南下。” “正是,北行宫只有皇城的禁军护卫,必定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们与北行宫之间又隔了辽州的同辉雪山,冬季翻越困难,北行宫一开始就没怎么指望我能快速赶到。我猜北行宫一开始的打算,是云泰军南下,清理乌诚叛军,神季军与禁军南北夹击,夺回京城。” 澹台信点头将小旗插在舆图上:“本该如此,一目了然的布置。可是现在多了两个变数,一是神季军分裂,危超和鲁金尹拔刀相向,二是曹靖国入局,岭北的两万人马在驻扎京城,这两个变数对北行宫的威慑可不小,这么看来庆王的算确实不小,这种时候,那些惯会勾心斗角的大人们就会出无限多的心思。” “去往北行宫的朝廷股肱之臣们并不是一心向着圣人和太子!”钟怀琛暗自握拳,捶在了书桌上,“有人应该已经被庆王买通,所以对云泰的调令半天都发不出来,我一旦南下,庆王就控制不了河州。” “是啊。”澹台信也有些许感叹,“你如果无旨意出兵河州,败了自不必说,所有罪责都因你擅动罪加一等,就算是了,也留下了把柄和君王心里的芥蒂。” 第247章 变化 “你的罢免,北行宫视而不见,想来也有如此的考量。”钟怀琛抱着臂,“你若还在任,魏继敏从京畿撤走之后,你必定是第一时间退守河州,无论是鲁金尹还是危超,只要想打河州的主意你都会不遗余力地抵抗,庆王就不能把河州收入己有,北行宫的百官本就心不齐,只要有人暗地使劲,你就难以复职。” “北行宫现在就算给我复职,我也不敢应,缘由我已经对范安载说过了。”澹台信没有抬头,“你的处置已很妥当,我在云泰的任上有过错正在候审,自然不能再持节一方。” 他还是极力避免被庆王盯上,以免自己的旧事造成更大的牵连。钟怀琛知道此事不是现在该纠结的,轻叹一口气,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鲁金尹想要南下夺得河州休养息,北行宫不愿意,庆王也不会答应,河州免不了一战。” “朝臣的心思这般驳杂不堪,河州看来只能沦为诸方争夺的鱼肉吗?”钟怀琛有点气闷,抬头发现澹台信也在看着他,“怎么?” 澹台信欲言又止,被钟怀琛捉住了手:“我一直想问问你,我若依凭手中的兵力参与争锋,你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澹台信沉吟了片刻:“我也说过我究竟为什么不甘心,只要你记得我的初衷,就不用担心我不支持你。” 钟怀琛将他的手握紧在手中:“好,我明白了。” “既下定了决心,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澹台信不待钟怀琛感叹,须臾就整理好了思绪,“光是盯住了河州可不行。” 钟怀琛沉吟:“我们还有时间,先让危超和鲁金尹先鹬蚌相争……只是苦了河州百姓。” “送过去的粮饷,先不要声张。”澹台信思量片刻,“你也不能只考虑在作战上占得上风,还要考虑收服民心。” 钟怀琛会意:“他们将河州视为鱼肉,而我们则要调粮赈济河州百姓。” “光靠这批军粮可能还不够,要下令让吴豫伺机而动,以便坐收渔利。河州是有存粮的,都握在那些大户手中,我和杨诚一直控制这些人逃难离开河州。” 可是澹台信离任已经半月有余,河州大户并非全如张含珍一般依靠庆王,其他富商大户在城防松懈之后自然会闻风而逃,钟怀琛眉间紧皱:“我会派人去探查这些人的去向。” “去找方定默,他手中会有这些人的线索,是他师父还在时带着他查的,他不会轻易放弃。除了牵涉到买卖流民的意里,有的人还和乌诚叛军有瓜葛。”澹台信的话引得钟怀琛侧目望去,他稍有停顿,“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在河州做这些的时候,是否想到云泰会用得上?”钟怀琛难免想入非非,“还是说你选择去河州上任的时候,就有那么一分心思……” 澹台信明白他的意思,感觉到眼神之中对真心的期许,但他不忍顺着话头欺骗钟怀琛,深叹了一口气:“我期望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终结乱局,也想过如果是你会如何——可如果你自己没有这样的念头,我绝不会助推你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钟怀琛轻声发问,澹台信对上他认真的神情:“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影响你的决策,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你必须自己深思熟虑想清楚做出抉择。” 第173章 钟怀琛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弥漫开,以澹台信的风评,他处心积虑地利用自己才是常态。这是几乎关系云泰所有人命运的大事,钟怀琛座下的将军和幕僚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心思,明里暗里向钟怀琛进言献策,离他最近的人反而顾虑尤深。温暖压过钟怀琛的所有理智,钟怀琛只浮现出一个答案。 因为珍重,因为爱护,澹台信不完全将他当作实现理想的明主,更将他当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后辈。钟怀琛上前一步将轻轻搂进怀中,澹台信想要说的话忘了词,最后放下了手,依靠在他的怀里,片刻后他好像又找回了寻常的冷静:“撒娇撒够了就做事吧。” “你变了很多,你自己感觉到了吗?”澹台信状似冷漠地抽身离开,钟怀琛也没有阻拦,似乎在回味怀里的温热,澹台信翻过桌上的公文:“我变了什么?” “我从前控诉你,对贺润,对谢娘子都报以诸多温柔,唯独对我那么心狠。你那时候回答地毫不留情。”钟怀琛坐在他旁边,观察着澹台信的反应,看他指尖捻着纸的边缘,就知道澹台信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澹台信当时呵斥钟怀琛,在侯府人家,受尽宠爱长大,却还不知足地要求澹台信也用心对待他,那时澹台信应该也有点恨铁不成钢,故意拿话激钟怀琛。 “你说你纵然有感情,凭什么非得要对我好?”钟怀琛就在旁边看着他,“当时我很气,但后来细思,你说得也没有什么错。” 澹台信本能想要辩解,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钟怀琛轻笑了一下,上前碰了碰澹台信的唇角:“不用狡辩了,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现在早就对我用情了,而且陷得不浅,之前说的狠话都作废了。 大年三十,钟怀琛再怎么混账也不能再流连在外,和去年的情况类似,他依依不舍之态和澹台信来回纠缠,但澹台信不为所动。澹台信回来之后就请了大夫来看,他的身体情况确实复杂,若说好恐怕再也没法恢复到从前,若说不好,今年冬天又确实没有过严重的病。郎中给他换了一副药,还是叮嘱他要静养。 澹台信一贯不守医嘱,钟怀琛每日紧盯着才肯按时喝药,新春佳节他也没有休憩的意思,他回到云泰以后军中的文书又送到了宅子里由他过目,范镇前几天回辽州与家人团聚,澹台信每天要处理的事比从前只多不少,所以他毫不留情地将钟怀琛的惜别之情怼了回去。 第248章 讷言 钟怀琛的满腔情谊自是澎湃,然而澹台信修炼得比去年更一筹,最终钟怀琛也只能放了几句狠话被澹台信扫地出门,回家以后照样是从贺礼里挑出些好的送去了澹台信府上。 澹台信对外还在软禁调查,想来拜访的人也进不了宅院,他反而习惯这样的清静。钟怀琛过年免不了要应付一些场面,想要筹谋的事也不便在场面上声张,于是钟怀琛特意叮嘱了,让着急的消息都秘密送到澹台信那里。 侯府照例设宴,云泰的过年氛围还算祥和,一向作乱的老对头塔达人今年都偃旗息鼓,可谁也不敢真的松懈。吴豫的消息是大年初一送到的,八百里加急汇报的正是不得安宁的大年夜。 除夕佳节,鲁金尹毫无征兆地攻打河州,河州府兵本就人心涣散,除夕当天都顾着过年,没人愿意在河边苦哈哈地守着喝风,渡口的防守比纸糊的好不了多少,很多当值的士兵都悄悄回家吃团圆饭了。鲁金尹带走了北岸的大船和神季军的攻城器械,毫不犹豫地推向的河州的渡口,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吴豫和樊芸之前就请示过,鲁金尹刚登陆河州,吴豫立刻戒严了泮月府,樊芸则主动找上了张含珍,张含珍一直被方定默带人牢牢盯住,逃离无门。他是庆王的人,眼睁睁看着鲁金尹打了过来,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和钟怀琛的人合作。 鲁金尹好不容易摆脱了危超和曹靖国的夹击,刚到河州还没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年夜饭,突然又冒出了钟怀琛的人马,一向脾气火爆的鲁金尹顿时怒不可遏,连夜准备攻打泮月府。 然而云泰来的兵马不似涣散的河州府兵,吴豫樊芸本来只有不到一万人马,但泮月府城防严密,防守的兵马以逸待劳,鲁金尹的士兵奔袭整夜,到天亮也未能攻克城门,因此士气大伤,暂退到了渡口驻扎,双方由此僵持,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四方。 钟怀琛收到消息时正在侯府的宴席上。大年初一两州的大小文官武将都来道贺,侯府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像样的宴席了,楚太夫人之前身体抱恙,而今病愈亦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钟怀琛默许了家人准备宴席,一年到头,热闹这么一场也算是全一全母亲的心愿。 席开以后钟怀琛坐在主位,部下们轮番前来祝酒,钟光忽然悄然进屋,在钟怀琛更衣时附耳将消息告知,不知为什么钟怀琛反而觉得如释重负,悬而未决才是压在心里最大的石头,烽火真的点起,他反倒可以心无旁骛地盯着战局。 钟怀琛一切如常地回到席间,吴豫樊芸的参战、姚思礼兵马的调动都清楚记在他心头,席间的大多数人却都还不知道河州如今烽烟四起,只能听见乐伎倾情演奏的乐曲。繁华之中钟怀琛慢慢饮下一口暖酒,压过自己心头的思绪。 夜已经深了,澹台信已经依照钟怀琛的意思,给河州回了信,但这样的情势下很少有人能安然入眠,他披上了狐裘,慢慢走到了房门前,抬头望向了夜空。 今年没有人一掷千金地点一场烟火,上一回的烟花澹台信从心底里不赞成,不出所料地,钟怀琛还因张扬给自己惹了麻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节,澹台信竟然有点怀念刹那间消散的华彩。 夜色入幕,姚思礼部下扮作的辎重队进入泮月府,随军前来的还有钟怀琛特意调来的蓝成锦、廖芳。 蓝、廖二人见过方定默以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南下,方定默在澹台信离开以后掌握了他留下的暗卫,本是为了保护方定默,但方定默深得杨诚真传,只管彻查案子不要命,河州所有携家私逃跑的大户在他的册子上都有数。 听说方定默凭这本册子,人头在江湖杀手榜上比澹台信还值钱——澹台信现在也是失权待审,今非昔比了——然他虽是多少人的肉中刺,一个人总是独木难支,于是此番钟怀琛特意派了蓝成锦和廖芳来到河州协助他,与方定默一起追捕逃跑的富商,寻找河州的存粮。 这种事情本是澹台信做的最顺手的,当年他和范镇联手,永裕侯家祖坟里的随葬都被翻出来变卖了。澹台信身体和境况都不适合他露面河州,所以他最开始想推荐的是范镇,范镇却似乎并不想牵扯太深。澹台信在他回辽州前问过,当时范镇迟疑了,澹台信心里就明白了,没有过多勉强。 年后风雪不歇,追捕的人甚至不计风险地追入了乌诚控制的区域,同时吴豫也在河州内部展开了搜索,消息雪片一样地飞回大鸣府,澹台信却在这关头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在山寺里过得清苦,他一切如常,每日还外出修缮坟墓,也没有犯病的迹象。回到大鸣府里有人紧着呵护,大年初一偶来兴致站在门前赏了片刻夜色,不料就见了这一会儿风,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早上澹台信隐约看出外面的天色已经明朗了,可头痛欲裂,眼皮重逾千斤,混混沌沌又睡了过去,等再清醒的时候钟怀琛已经坐在了他的床前,正在翻看着书信,时不时地批复两句。 澹台信开口想说话,不料嗓子没有发出声音,他一边清了清嗓子,一边拉住了钟怀琛的袖角。 钟怀琛回过头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开始絮絮叨叨:“从河州回来我就担心你的身体,前几天还说没事,连药都不想喝,现在稍不留神就中招躺下了,都是之前操劳欠下的亏空。” 澹台信有点无奈,指了指桌上的水,钟怀琛意识到了一丝异样,递过温水之后忍不住问:“怎么了?” 澹台信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了张嘴只比出一个口型,钟怀琛诧异,澹台信从他手上拿过了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下:“讷于言,未尝不好。” 钟怀琛几乎被他气乐了,起身去帮他叫大夫,澹台信却挣扎着起来,拿过了他手上的书信,翻看起来。 钟怀琛拿他没有办法,替他披上外衣:“河州的情况不错,富商确实逃窜了不少,可是粮食不太可能大批运出去。方定默他们在追人,吴豫带人在河州境内搜粮,鲁金尹还没打进来,我们只要找到粮食,他们就没什么本钱和我们打了。” 澹台信看得专注,没察觉自己被挪到了钟怀琛怀里靠着,钟怀琛也没提醒:“我还让樊芸替我办一件私事。” 澹台信露出询问的眼神,钟怀琛缓慢吐字:“不论庆王知情几分,张含珍这个人都不能留,等樊芸摸清张含珍的财产粮食,就替你除掉这个隐患。” 第249章 林株 南汇奔波于河州于云泰,灵活地穿梭在几场战事里,河州现在没有一点年节的氛围,各地都在打仗。鲁金尹还是想进泮月府,姚思礼已经正式进入战局,双方兵力相当,粮食命脉还控制在云泰这边,远道而来的神季军打得疲惫不堪,讨不到什么好处,内部也逐渐开始有了龃龉。 第174章 钟怀琛听了澹台信的建议,向鲁金尹去信,劝他不要一错再错,赶紧放弃攻打河州向圣人请罪去——他也学得滑头起来,没明说到底是哪位圣人。 听说鲁金尹收信之后暴怒不已,一连几天作战失利的将领都受到鞭笞,神季军中更是怨气载道,甚少有人知道钟怀琛另有一封密信送进了神季军将领林株手中——正是受罚的将领之一。 “林株其人我和他没有直接交集,不过他的父亲和我父亲相识,也算是世交。”澹台信正在看林株的回信,钟怀琛在他旁边主动解释,“也不知道这点面子能有几分效力。” 澹台信的嗓子恢复了一些,能发出声音,只是依旧喑哑:“就算全无交情,他也会有所动作的,鲁金尹的脾气,我在河州的时候就有所见识,不是他的下属都被他呼来喝去,他的部下对他早有怨言。” “这鲁金尹是名将之后,他爷爷和我爷爷的塑像并列在太祖的陵墓前,大约鲁大将军从小到大都靠着祖荫顺风顺水,养成了这般傲慢暴戾的性格。” 澹台信不由得抬眼看向他,钟怀琛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也是在自省,如果我年少时没有遭遇变故,没有去岭北走一遭,照我小时候那样不懂事的性格,若在父亲百年以后接手云泰两州,恐怕会比鲁金尹有过之而无不及。” 澹台信似乎有感触,但片刻之后又掩去了:“鲁金尹的双锤赫赫有名,至少他本人的武学造诣很高,比那个给平真长公主当面首的武将后人要好不少。” 钟怀琛没说破澹台信的不自在,顺着他的话答应了下去:“是么,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找鲁金尹讨教一二。” 钟怀琛说这话的时候不觉,等第二天收到消息的时候竟觉得有那么一丝遗憾——南渡的神季军再次内乱,入夜鲁金尹在自己营帐里睡觉时被造反的部下割下了脑袋,一代名将就此陨落,留下一波更汹涌的混乱与他褒贬参半的身后名。 钟怀琛再也没有机会讨教鲁金尹的双锤了,澹台信则更在意这一场事变之后的解决之法:“林株在这之中有什么起到了什么作用?跟着鲁金尹南渡的兵马足有两万,这两万兵马如今落进了谁的手里?” 他说话费劲,自觉声音嘶哑难听,大多数时候还是恪守讷于言的准则,此时也是顾不得了,一连串地向信使发问。钟怀琛受到了他的提醒,当机立断地向姚思礼去信:“盯紧林株,我看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南汇那边办的事如何?叫他今早向我回信。” 南汇要杀张含珍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老匹夫多次想要出逃,无奈被盯得太紧,樊芸和他周旋,使他稍微心安,老老实实地送了几车粮食到云泰军里,不过仅凭如此,保不住他的命。 前两天樊芸还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张老板,过年时也愿意吃他一杯酒,不料年节的氛围还没退去,张老板门前的大红灯笼还没撤下来,人就被南汇带走了。 事涉澹台信,钟怀琛多番叮嘱要谨防消息走漏,因此张含珍临死之前由吴豫和南汇亲自审讯,保证张含珍所说的话不落入第三个人的耳中。 吴豫认识澹台信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知晓他的身世,张含珍供述时他越来越惊讶,时不时和南汇眼神交流。 “审得也差不多了,看张含珍的样子,没什么隐瞒了。”吴豫和南汇出去,在盆中洗手,“澹台的父......他自己知道吗?” “大约知道,我主子叮嘱了一定要保密,要是传到了别人耳朵里,对澹台大人不好。”南汇轻叹了口气,“如此看来,张含珍和庆王都不知道那个死了的书具体是长阳一党里的哪个人物,可是听他们的意思,澹台禹一定是清楚的。” “那老匹夫对澹台一向刻薄,果然不是他的亲儿子,使唤摆布起来毫不心疼。”吴豫这话也不只是对澹台禹,对老侯爷他也颇有微词,南汇听出来也只当没听见:“现在麻烦就出在老东西身上,北行宫的文武百官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万一澹台禹和庆王勾结在一起,把澹台大人的身世给卖了.......” 吴豫不解:“他私藏长阳余孽,现在难道还敢声张?” “如果凭着澹台大人的身世,可以把我主子牵连下水呢?”南汇反问,令吴豫哑口无言,片刻后南汇自己又缓和了语气,“好在主子现在下定了决心,云泰两州十万兵马,没必要再看这些狗东西的脸色。” 鲁金尹死后,他的亲兵近卫带着少量兵马逃出河州,向东不知去向,东北有魏继敏,东南则在乌诚的控制中,这支残军到底流落到了何方,很久以后都没有确切消息。 林株收服了鲁金尹手下的一万多人马,局势安定之后便向云泰军回信。 吴豫和南汇去办事了,姚思礼在泮月府遥遥看着渡口那边燃了一夜的火光,见尘埃落定后林株主动来信,还以为再也不用和神季军动手了,拆开信一看,姚公气得茶也不喝了,琴也不弹了,等到吴豫和南汇回来,姚思礼重重地将那封信拍在了桌上。 吴豫不明就里地拿起看过,随后也气笑了:“林株在做什么梦?回信给使君,他这世交蹬鼻子上脸,我们可没法定夺。” 林株同意和钟怀琛合作,甚至将钟怀琛捧得很高,说此后愿意听钟怀琛的差遣,但他有条件,姚思礼他们退出泮月府,让他进去休整补给。 这可谓是狮子大开口,云泰方面得到河州的方式确实有些取巧,还收编了群龙无首的河州残兵,林株看得眼红也不奇怪,可是要凭一个空口承诺就想换得河州,也算是异想天开了。 “还有什么可回的。”南汇抱着臂,“姚公,整兵防御才最紧要,神季军也没什么神气的,真要动手,我们也不未必会吃亏。” 第250章 树敌 姚思礼和气盛的年轻人不同,显然有更深的思量:“使君如今向内动兵,只宜广交友,不能乱树敌。林株也是名将之后武艺高超,还有个同族兄弟在禁军里,禁军护卫北行宫,如今重要无比,林株向我们动兵有人替他在朝中斡旋,我们真要和他动手,只怕北行宫一道旨意就把我们打成了反贼。” 南汇不由得扬眉:“主子的外祖家也在北行宫......” 吴豫已经明白了姚思礼的意思:“北行宫现在只有禁军可以倚仗,文官大人平日里风光,这种节骨眼上说话哪有武将有用?” 南汇不由得磨了磨牙:“那怎么办,主子的信最快明天才能送到,林株要是半夜突袭,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姚思礼陷入了沉默,他的性格闲散,来就不爱争名逐利,偏偏是他遇到这样的局势,他沉吟片刻,抬眼望向了吴豫。 吴豫做他的副手几年了,对他的脾性也有充分的了解,当即道:“姚公安心,若真到了这一步,一切命令都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姚思礼眼中流露出了感激之色,轻声解释了一句:“若事成有功,我不会与吴老弟争——只是我姚家上下上千口人,实在不敢冒险。” 吴豫摆了摆手:“不说这些,神季军只要敢夺城就没什么好说的,鲁金尹我们敢交手,林株又有什么区别呢?” 河州的消息赶在一天之内送回了大鸣府,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就送到了澹台信的住处。 澹台信的病好得磕磕绊绊,钟怀琛态度强硬,几乎把软禁落实,不让澹台信出门见风。 鉴于上次澹台信离开前,多次向钟怀琛问消息试探,钟怀琛当时隐瞒了消息,等到澹台信不告而别之后他后悔不已,现在有什么消息送到云泰,他都第一时间抄送给了澹台信。 罗敏怀最近总来澹台信这里,后来被澹台信打发到钟怀琛营里递送消息。他是陈家的偏房小子,在大鸣府里没人认识,在军中行走也没有什么隐患,钟怀琛最开始没有没有留意,后来才发现这少年机敏过人,每天抄送消息上百条,从不出错。 钟怀琛不由得他另眼相看,想开口让罗敏怀成年后来军中正式做文书,不过片刻之后他又一哂,澹台信对罗敏怀的栽培之意毫不掩饰,自然是希望罗敏怀能走正经科举的路子入仕,罗敏怀应当也不稀罕在军中做个文职幕官。 钟定慧这些日子也常来军中,上午跟着先念完书,下午就到营里找钟怀琛,钟怀琛有空便亲自教他,更多的时候钟定慧自己跟着军营里的教头练武,在他这个年龄是难得的勤奋。 钟怀琛要是回城得早,就会捎带上钟定慧去澹台信那边吃个晚饭,澹台信对钟定慧的疼爱一如往常,钟怀琛看着钟定慧对澹台信撒娇,自己心中也升起一股无言的温暖,等一顿饭结束,把钟定慧送上回家的马车才和澹台信讨论起河州的局势。 “林株和他的哥哥林栋恐怕也有心思了,”钟怀琛突如其来有点兴致,从屋里翻出了棋盘,在澹台信面前摆开一局,“姚思礼对此多有顾虑,吴豫倒是强硬——这性子随你。” 澹台信不为所动地落子:“他又不是我的,谈不上随谁。” 第175章 钟怀琛笑出了声:“你就这么占吴豫的便宜,等他回来又该找你叨叨。” “林家兄弟在声势上占优,最关键的是他们能解北行宫之围,鲁金尹输也是输在这一点上,他不攻下京城反而南下河州,才让北行宫对他失去了耐心。”澹台信斟酌着落子,“河州不怕与林株动手,可如果林株并不强硬夺城,只称自己要北上解救北行宫,要河州给粮草呢?该以什么理由拒绝?” 钟怀琛指间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大军北上要的粮草可不少,河州百姓还要春耕,哪里凑得出这么多给他?况且林株都跟着鲁金尹南逃了,他真的有胆子打回京城?” 澹台信不语,只在棋盘上堵住了钟怀琛的退路:“那你又有把握打下京城吗?” 钟怀琛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已经准备了快两年,只不过这些准备是打算对付塔达人的。” 澹台信没有过多地感慨,果断落子:“那便在河州站稳脚跟,有什么可迟疑的。” “已经传信过去了。”钟怀琛心神不定,不多时就在棋盘上落了下风:“张含珍已经处理了,南汇他们审过了,还是没有你父身份的线索,张含珍也说,这事得去问澹台禹。” 澹台信拈着棋子,也是迟疑了片刻:“再说吧。” “你好像很回避北行宫。”钟怀琛敏锐得可怕,澹台信觉得再没有可以瞒得住他的,只能轻声回答:“我并不那么在意,只是觉得麻烦,这身世负累我半辈子了,从前好奇过,现在也早就磨尽了。” 钟怀琛越过棋盘,直接握住了澹台信的手:“不用担心,世态动乱成这样,从前严重的事都不值一提了,罪臣之后也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澹台信轻笑了一下抽回手,落子的同时轻声道:“下令去吧,吴豫还等着呢。” “回来前就已经传过令了,我叮嘱吴豫,除非林株愿意打散神季军编入云泰军中,否则一根草也别想拿到。”钟怀琛棋也不想下了,起身坐到了澹台信那边,“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有点过?” “一山不容二虎,想要投靠你自然要接受你的条件,否则必然是隐患。”澹台信感觉到钟怀琛靠在了他的肩上,撒娇起来不比钟定慧逊色,“林株不会答应你的条件,只要他们答应退出河州,给他们一点粮草以示仁义也好。” “可以。”钟怀琛搂着他的姿势没变,叫了钟明进来又补了一封信给河州,钟明在屏风外记录了内容又退了出去,钟怀琛靠在澹台信的颈窝,低声喃喃:“我很快就要亲自去河州了。” 第251章 出兵 澹台信听后并无诧异:“还要再调兵过去吗?” “我准备带着樊芸留守的兵马,还有一部分大鸣府府兵,我想把关左一起带走,之后北面若有变故,你全权指挥便是。” 澹台信轻轻摇头:“你带走关晗便是,蔡逖阳、祝扬、梁丘山都对你忠心耿耿,关左翻不出什么大浪,关晗年轻,跟在你身边办事得力些。” 钟怀琛却坚持:“你现在尚在软禁,如果我走了消息顺理成章地都会递到关左的手里,你在大鸣府内能调动的兵力微薄,我任何风险都不想让你冒。我把关晗留给你,关左我自己压得住。” 澹台信知道他说得有道理,点头答应:“好。” “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其他任何人我都无法安心。”钟怀琛似乎想到了即将的分别,情难自禁,吻在了澹台信的唇角,“可我真的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澹台信没有说话,片刻后伸臂将钟怀琛抱进了怀里。 战火纷飞对武将而言不全是坏事,钟怀琛养精蓄锐许久,等的就是一个出关肃清叛乱的时机。如果是一年前,澹台信听到这样的话都毫不犹豫地呵斥钟怀琛,责怪他满脑子都是私情,忘了自己肩负的使命。 可现在他说不出这样的话,他不会严于待人宽于律己,他同样对钟怀琛出了不舍之情。 “我感激你这么信任我。”澹台信任他靠进自己的颈窝,“你明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没有担心我会牵连你。” “说这些。”钟怀琛靠着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你是我值得把命交付的人,说什么牵连?他们欺瞒你利用你的那些债,我也会替你一一讨回的。” 此时气氛正好,澹台信的隐忧都没有说出口,他像是哄小孩一样揉了揉钟怀琛的脑袋当作回应。 钟怀琛调拨粮草征调将士,不到元宵,兵马便已整顿妥当,侯府里楚太夫人不舍得儿子,坐着马车一直送到了十里长亭,这情景让澹台信想起了两年前钟怀琛受封以后离开京城,侯府的女眷也是这般相送的。 只是这一次澹台信并不在队列之中,他带着帷帽站在城墙上,身边连钟光都没带,看着兵马走远又多立了一会儿,才转头对旁边的关晗道:“使君走后,这诸多事宜便要仰仗小关将军了。” 关晗听后恨不得连连后退:“别介,大哥留我就是让我做个台面,这两州内外事宜他都交到了你手里,他的私印也是留在你那里的,我可做不了主。” 澹台信闻言什么也没辩驳,转身向城下走去。 河州那边,林株得到云泰方面强硬地回应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河州城里打发叫花子似的送来几车粮草,他也不好真的撕破脸去攻城——主要还是没有十足的算,要真惹恼了钟怀琛,他一点好处都讨不到。鲁金尹都没打下来泮月府,他现在更比当时损兵折将几千人,同样没有把握能够攻克。林株运上粮草往东南去了,不多时就和乌诚的人马缠斗起来,神季军对付农民起义的叛军尚不成问题,所以很快就攻克了屈州的谭城,算是找到了落脚之地驻扎下来,向北行宫京城汇报,都说自己正在东南平定匪患。 神季军四分五裂,北行宫那边已经无人可用,元宵节后两个朝廷都各自颁布了一些大事,京城里自立的庆王给北行宫下诏,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太子了,自己大发慈悲给兄长封了个安王,让安王交出传国玉玺,之后便可以去自己封地安度余了。 北行宫则给了南方桓州一封意味不明的诏令,桓州府兵被打得溃不成军,一路北逃,现在诏书命他们前往河州领取补给。 显然钟怀琛的动向已经落在了北行宫的眼里,文官大人们虽然御敌不抵用,恶心起人来还是很有一套的。钟怀琛刚撵走林株,还可以说神季军来河州毫无旨意,林株杀了自己的上司不占正理,可桓州府兵是奉诏前来领取补给,河州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不放人进入。 钟怀琛都不由怀疑北行宫到底被庆王的渗透了几成,否则怎么会如此锲而不舍地.......想要逼反自己呢?庆王自然也知道了北行宫方向的动向,接连不断地派人过来送礼示好,双管齐下,让钟怀琛不其烦,从没有觉得做一个忠臣良将如此艰难。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始终坚持着没有接受庆王的招揽,这条路明明危超、曹靖国都走得毫无负担,就算庆王罢免了澹台信,可除此之外,庆王对钟怀琛可比北行宫那些老东西大方多了。 只是钟怀琛也有一种直觉,庆王此时的招揽只是为了让自己坐稳江山,未来会对这些手握军权的功臣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 钟怀琛自恃比曹氏父子和危超多一分选择,始终拿着乔没有答应。不过桓州府兵北上这事算是触到了他的底线,钟怀琛这次让庆王的信使进到了泮月府,对使者天花乱坠的许诺都不感兴趣,只提了一个要求。 他要重建火铳队,要去年救灾炸河道用掉以后就再也没有补给他的火药,之后会以此对付乌诚和魏继敏叛军。使者闻言怔愣了片刻,这事他没有办法做主,只能敷衍着笑笑,说要回去请示。 钟怀琛没有为难他,陪着信使又坐了一会儿才派人送他回去。 庆王对于这次交洽似乎还挺满意,至少钟怀琛提了要求,有所求就有了进一步商谈的余地,况且钟怀琛这事也不算狮子大开口,庆王大手一挥,便派人下去调火药给河州送去。 信使走后钟怀琛在营帐里独坐了很久,手上拿着的就是一把火铳,他很小就玩过这东西,那时候他偷摸填了枪弹出去打鸟也没心疼过,军中似乎也没有数,至少没人敢管到他头上,那时候他也从没有想过当家是如此不易,将他逼得锱铢必较,一丝空隙也不敢落下。 第252章 太孙 火药的事拖了半个月,钟怀琛最终得到了京城斥候的消息,说庆王没能成功调来火药枪弹,北武库不听从庆王的调令。庆王索性要派出危超前去攻打武库,这时候危超就不太乐意了,原来危超和北武库是有交情的,如果火药是调给危超应该是能调来的,可是若是给钟怀琛,庆王发话也不好使。 这其中的关节钟怀琛心知肚明,这个不痛不痒的要求,他醉翁之意并不在火药,或者说火药只是捎带的,他最想要的是试探庆王如今对危超的控制力。 钟怀琛自觉也算是得到了澹台信的真传,四两拨千斤地挑开了危超和庆王之间的罅隙。火药的事就这样遥遥无期地拖了下去,钟怀琛也不怎么理会庆王的信使,云泰军在河州驻留了一段时间,开始收集河岸边的船只,一副北上渡河的准备。 第176章 庆王这时候有些坐不住,此时他也逐渐回味过来了,加上自己在河州的手下张含珍失去了消息,他对钟怀琛出了几分戒备,不过还是派人送了些金银财帛给钟怀琛,算是弥补了自己在火药上的失约。 钟怀琛笑纳了他的礼物,该做的事却没有任何停顿,收下庆王礼物后的第二天钟怀琛就亲自带兵渡河,船刚到北岸,就和危超的兵马迎面遇上。 危超奉命前来戒备防守的,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和钟怀正面对上,惊讶之余更对这年轻人出了些许敬佩,他无心带着自己的兵马和钟怀琛拼命,两方只对阵不出战,不多时危超私下里来了信,约钟怀琛私谈。 钟怀琛也不想和他自相残杀,与他相约在京畿地区一座山上高台见面。双方都只带了几个亲信,危超几年前和杜陵老将军去云泰助战时应该和钟怀琛打过照面,现在却也完全认不出来了,他不由多望了他两眼,忍不住问:“你在云泰待得好好的,做什么非来搅局?” 钟怀琛也看出他是个直爽人,加之危超和澹台信一起打过元景二十三年的大仗,他对危超自然出了一分亲近感:“危前辈的行径我也看不明白,就算是不满鲁金尹,学林株把他脑袋割了不就成了,做什么要和庆王绑在一起?” 危超瞪了钟怀琛一眼,片刻后又收了怒气,喃喃道:“林株可是鲁金尹一手提拔的,谁知道他会那么干脆利落。” “可不是,如今乱成这样,谁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危前辈您跟着庆王,我进兵北上,不过都是想在乱局里争一争,让自己和手下的兄弟以后过得好些。” 钟怀琛这话说得正中危超的心事,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你应当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吧?元景[1]圣人忌惮武将,我师父杜老将军也被逼得激流勇退,我虽还留在神季军中,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鲁金尹那个瓜蛋子压在我头上,把神季军搞得乌烟瘴气。” “日子确实难过,今年的军费没有着落,圣人不信我们,去年却给了魏继敏八十万两白银的军费。我看如今这局面,也算是朝廷自食恶果。” 危超觉得这年轻人和印象中的跋扈少爷相去甚远,聊起来还挺投缘,不由得就着酒和他多讲了几句:“你清楚北行宫的情况吗?元景圣人,他究竟是病了,还是已经驾崩了?” 钟怀琛还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他在北行宫的耳目只有楚家,而他对楚家已有猜疑,楚家也未必会知无不言,见危超开了这么个话头,顺势问了下去:“危大哥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危超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澹台信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如果云泰容不下他,要不把他给我,让他替我办事。” 钟怀琛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查过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他以后还是要留在云泰。” “你要用就算了,澹台信的人品不论,本事还是不错的。”危超也没强求,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过年前就有消息说元景圣人的病不太可能痊愈了,再名贵的药材砸下去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太子是个没主心骨的,要是元景圣人没了,天下顺理成章就落在了庆王手中了。” 钟怀琛沉吟了片刻:“北行宫的文武百官现在转投庆王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已经有人联系我了。”危超似笑非笑,“你也可以当作,我自始至终都是做戏麻痹庆王罢了。” 钟怀琛放下了酒杯,也没点破,顺从地跟着危超的话头说了下去:“原来如此,怪不得危大哥不肯调火药给我。” “你小子倒是精,火药只有北武库有。”危超也没有和他打哑谜,“试探出了这个结果,你又打算怎么办?” “庆王不是明主,被百官摆布的太子同样不是。“钟怀琛语气平淡,“危大哥恐怕不止是和庆王做戏。” 危超又自斟自饮了一杯:“只可惜我手中只有不到三万兵马了,曹靖国固守京城,我一时越不过去。” 钟怀琛算是明白危超来见自己的真实目的,神色逐渐郑重起来:“危大哥方才问我为什么要掺和进这摊浑水里,不瞒大哥,我囤粮练兵为的是今年春天和塔达人一战,可攘外必先安内,连河州的纷争都不断,我怎么敢轻易出兵?” 危超没有打断他,他是个皮肤麦色的中年男人,身材壮实,蓄着一把胡子,非常典型的武将模样,可是沉默思索的时候,竟透露出异样的沉静。 钟怀琛知道此人必不简单,可见神季军在京畿也没有少受磨难,他开口时不免多了几分斟酌:“危大哥比我更清楚宫中贵人们的事。” “百官对太子逼得紧,听说有一日群臣言辞激烈,将太子逼哭了,还是太孙出来替父亲解围。”危超意有所指,“庆王现在要褫夺太子的身份将他降为安王,那太孙也得变成世子,这少年虽然才十二三岁,显然也是很不甘心的。” 第253章 转机 钟怀琛看危超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已经筹谋了很久,不是临时起意。果然危超放下酒杯了,徐徐道:“原本澹台信在河州,我是有意与他联手的,谁知道他畏畏缩缩始终不肯渡河,就在河州打转,大约是前两年被贬官入狱吓破了胆子。” 钟怀琛不太乐意他这样戏谑澹台信,但他和澹台信还保持着不和的面子,不好在此时反驳危超:“危大哥果真是深谋远虑,小弟远道而来,还要多仰仗大哥的照顾。” “照顾谈不上,”危超对于这样的奉承也是淡淡应对,“云泰兵力占优,是我该求你照顾。” 再谈下去就是无意义的客气话了,钟怀琛索性陪着危超多喝了几杯,两人算是相谈甚欢,回去以后危超就撤了兵,没再阻拦钟怀琛的人马登陆。 庆王当即就慌了,立即又派出了曹靖国出城阻拦。 可曹靖国面对着危超和钟怀琛联手心中也害怕,主帅一胆寒,恐惧就会由上而下蔓延,钟怀琛和危超初次联手,有点练兵的意思,各派了一支亲信为先锋军,云泰军派去的自然是南汇,危超派上阵的也是自己的亲信,两方精锐卯着劲比试。 京畿地区掀起了新年的第一场战火,澹台信坐镇云泰,钟怀琛前脚刚走,他就带人去了兑阳府的铜矿场。李协来兑阳的时间尚短,敛财的手段不少。最看不惯他的就是乌固城的梁丘山,他已经不止一次告状兑阳府府衙和李协手脚不干净。钟怀琛知道这些事,但是他每天事务太多也没顾上这头。 贺润在大鸣府无所事事了一段时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澹台信拎去了兑阳府接管铜矿——他还不知道澹台信最早就想举荐他管理铜矿,只以为又是劳苦活从天而降,看着铜矿场的各种出入账册,没忍住问:“李协呢?” 元景圣人一病不起,宋婕妤没了靠山,整个外戚宋家都失了势,按说李协也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过这内宦似乎是知道了自己日后没了指望,所以更加不掩饰地敛财。澹台信将他拿下之后审问,最终在李协兑阳府的宅子的夹层墙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银。 这事他没有展开给钟怀琛去信,只提了有这么个事,钟怀琛也知道这事迟早要做的,毕竟两州地界里容不得别人插进来,当时为了解决陈家的后续澹台信联络了宋家外戚,现在澹台信自己将宋家留在兑阳的钉子拔除,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贺润还在絮絮叨叨地追问:“你不会把李协直接做掉了吧?他可是宫里出来的人,虽然现在宫里的圣人都自身难保了,但你自己动手......总归有些不严谨。” “我没杀他。”澹台信知道要是不理贺润他能吵一下午,“我将他赶了出去,至于他能不能冒着战火走回京城,就看他的命了。” 贺润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只要李协活着走出了云泰的地界,那是死是活就不是他们担责了。贺润咽下了后面的疑惑,识相地跟着澹台信进去清点矿场。 “侯爷在外打仗,粮草军需是头一等大事,铜矿现有的存货全都要尽快运出换回粮食。”澹台信看了一眼贺润,“这事交给你,岑文晗先会来帮着你,最近应该也免不了和梁大人打交道,你对他尊重一些。” 贺润以前跟着申金彩信佛,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即使云泰两州的几大寺庙都被清理了一遍,但钟怀琛主要还是冲着钱粮、田地、人丁这几项去的,对佛祖本人并无意见,两州铺张礼佛的风气收敛了,远不至于不敬佛的地步,贺润自心底里还是有些看不上梁丘山。 不过贺润一向都是色厉内荏,澹台信警告了这么一句,他自然半点不敬都不敢露了,盘点好了铜矿的积存,老老实实地去乌固城询问运输的事宜。澹台信则很快回了大鸣府,一面保证河州的粮草,一面准备着大鸣府的春耕。 云泰两州坐落在西北边陲,能耕种的田地不多,土地也算不得肥沃,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两州的官员百姓都向往着南方的繁荣,大鸣府里最豪华的酒楼就叫南荣楼。 第177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州已经没什么人再提及南方时新玩法,两州的街头也陆续出现从南方逃来的难民,大鸣府的上下都有种难以言喻地感触——能够平稳地安排下一季的耕作,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赵徵之前遇到锦水寺被烧的事,觉得自己简直遇到了天大祸事,现在倒也不再动辄头昏眼花,大约是旁观了其他州的官员们朝不保夕,终于明白感叹自己的运气其实不赖,安排春耕的事务也勤勉起来。 钟怀琛走后,赵徵最开始不知道背后主事的人是澹台信,平日的消息都跟关晗汇报,不过消息来往了两次赵徵就感觉到了端倪,关晗那后没有那么缜密老练,做事滴水不漏,逼得上下痛不欲的手段,是谁不必多猜。赵徵当即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声张,只是后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有些苗头的小心思也都识趣地收敛了。 钟怀琛补给充足,没有后顾之忧,和危超配合得出奇地顺畅,和曹靖国交战不到一月,云泰的第一茬春苗还没有种下,两军就抵近了京城墙下。 危超离开后曹靖国一直心神不定,吃了败仗之后担心庆王的责罚,萌了回岭北老家的念头,钟怀琛亲自领兵追击了上百里,最后也没有穷追不舍——岭北离吉东太近,真追打太深,容易被人拾了渔翁之利。 兵临京城,庆王手中只有不足五千人马,北行宫的林栋见此时情势大好,立刻也开始整顿出兵,危超不屑地对钟怀琛说林栋这是要抢收复京城的功劳。 钟怀琛也觉得有这个意思,但他正好收到了楚家的来信——楚家也是根据看见了情势的转机,于是又来了消息。钟怀琛现在对楚家的感情很复杂,虽是血脉相连的亲族,可论信任甚至不如最近才开始合作的危超。钟怀琛带着信件进了危超的营帐,直截了当道:“林栋的心思不纯,他想把安王的事情坐实,等拿下庆王之后,扶立宋婕妤腹中的幼子。” 第254章 传召 危超听了钟怀琛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良久才倒抽一口冷气:“宋婕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有身孕?” 元景圣人在北行宫养病养得毫无声息,危超此前还和钟怀琛暗示这位圣人极有可能已经秘不发丧了,没想到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了身孕的宋婕妤,危超难以置信:“这不能吧?” “说是侍病的时候怀上的。虽然到了北行宫,宫闱大防还是严密的。行宫里还有皇后、贵妃和几个妃位娘娘,远不到宋婕妤一手遮天的地步。” 危超的表情难看:“太子性懦,太孙虽显才干,可论起来比宋婕妤肚子里的还要低一辈,要是她怀的是位皇子,被林栋捏在了手上,此事就麻烦了。” “正是这么个理,”钟怀琛手中还有澹台信寄给他的信,谁能想到澹台信的气运能到了这地步,才刚撵了李协,人家的主子就翻了身。 可即便不走这一着,宋婕妤眼前也有了林氏兄弟。钟怀琛和危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立即想分明了其中的关节:“太子必有危险,只怕做安王也打消不了这些人的疑虑。” 澹台信只比钟怀琛晚了一天收到京城的信件,过了大约半天,才收到钟怀琛从河州抄送来的消息。 久违的家书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垫在了澹台信多次不听指挥与两场刺杀之后,显得不伦不类。好在澹台信自己的情况一样这般尴尬,李协断不能再留,刚跑出了泰州便在路上的驿站一病呜呼。 所以这封家书已经是个台阶,两方野心家各自吃瘪,捏着鼻子再次狼狈为奸,便也不足为奇。而今令澹台信迟疑的,唯有钟怀琛这一个缘由。 宋婕妤怀上的孩子是整个宋氏一族的极限自救,他们又和北行宫唯一倚仗的禁军牵连起来,钟怀琛和危超都知道不得掉以轻心。庆王的祸乱才刚刚有平息的希望,北行宫与南方的武将又陷入了无言的对峙中,危超和钟怀琛秘密协商。最后各自挑出了几百精锐,由南汇与危超的侄子危彦带领,潜往北行宫保护太子一家。 此去一路艰险,既要躲避被京城察觉,还要绕过林氏和宋氏的耳目,北行宫中情势晦暗不明,难辨敌友,必须在出发前仔细交待好每一步。钟怀琛在帐中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回去之后只顾上要茶喝,竟没第一时间注意到端茶的人。等他喝完了茶唤人上前研墨,抬头才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澹台信挽起袖子,真准备动手为他研墨,钟怀琛一把握住他的手,心中已有预感:“发了什么事?” “澹台家的那位父亲,代表幕后人召我回北行宫。”澹台信回握住他的手,“我来便是与你商量此事。” 钟怀琛先是思索京城的来信,片刻后回过神,不由笑了:“你现在也会与我商量了。” “商量说得不准确,或许会惹你失望,”澹台信垂下眼睛,“我已经决定北上,来前两州春耕已安排妥当,又修书给了范镇,求他前来照看云泰两州政务,蔡逖阳紧盯北方,李掌柜现在还没有消息,今春出兵是不成了,老蔡与祝扬防守不成问题......你将后背交给我,可我不得不去北行宫。” 钟怀琛沉吟了片刻:“为什么不得不?” “这么多年了,”澹台信病才刚好,南下到河州,在帐里也没有脱下肩上的狐裘,大约因为才赶了路,神色间也有些疲惫,“总该有个了结。” 钟怀琛拉他在桌边坐下:“就这点原因值得你去冒险?张含珍死了,你便以为再无风险?若真这么简单,你早就把他灭口了事了。” 澹台信知道他是逼自己袒露真正的意图,可是明明是利于钟怀琛的事,说出来反而像是说服他的借口,澹台信许久开不了口:“......怀琛,你不必多心,我说过会站在你这边,便不会再做背弃你的事。” “你知道北行宫的情况,觉得我在朝中没有完全信得过的人,所以想要自己深入局中,这确实比照看云泰两州更为关键,可是你再入局是何等的危险,你比我更清楚。”钟怀琛没有气,连语气都没有抬高,他以平静郑重的姿态,说这番话算得上推心置腹,满心里系的都是澹台信的安危,澹台信忍不住看向他,却又很快别过眼去。 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再劝,就见澹台信侧坐看向别处:“你不要再劝,只会乱我的心。” 钟怀琛顿时明白他去意已决,片刻后松开了手,澹台信觉得心中一空,却又觉得是如释重负。 “除却叫你进京,信中还有什么消息?”钟怀琛也不再看澹台信,两人各对一边,盯着帐中简洁的陈设,澹台信只照实回答:“也提到了宋婕妤怀孕的事,此次召我去北行宫,是要我为太子办事。” 钟怀琛皱眉:“这时节,为太子办事?” “我猜林栋趁机做大,此时没有兵权的文官只能明面顺从,尤其是与你关系密切的楚家,此时但凡有一点亲近太子之意,必会被除之而后快。”澹台信有问必答,“世家需要一个明面上与他们无关的人站在太子那边,现在不必得罪林氏宋氏,暗地里又在太子一边留下了路。” 如果林氏宋氏扶立幼子事成,此间襄助的文官也能安然过渡到新朝,如果最后还是太子继承大统,澹台信虽已极不听话,可将他引荐给太子的举动,也就成了这帮老臣的功劳。 这样的伎俩并不是这些世家老爷们第一次用,在平真长公主得势的时候,指使澹台信攀附平真便是同样的心思。士大夫有节,不宜露骨地攀附皇亲权贵,可又不能逆着大势全不维持关系。澹台信早就看透这般利用,他一大多被这样的权衡决定了命运的走向,每一次他似乎都在局中寻求反抗的可能,按照澹台信自己的话说,他在这些过程中做下的孽已经够多了,可是至今为止,还从未真正中伤过他幕后的人。 “你总这么假意顺从,再寻机回头给他们一击。”钟怀琛还是忍不住,转身忧虑地望向澹台信,“你确实已是难得聪明,可是世家大族屹立多年不倒,你的那些算计,真的就无人察觉吗?” 第255章 痛心 与虎谋皮已经是万般凶险,澹台信一直自嘲身为棋子,还始终试图撼动幕后的棋手。其实澹台信难以掌控的事连楚明瞻这样的夫子都清楚,这一次来信究竟是传召澹台信还是诱杀澹台信,钟怀琛十分怀疑。 做惯了先锋的人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入局,至于之后的凶险,他已经习惯了见招拆招,从来没有什么算无遗策、谋定后动,许多时候更是不计死。澹台信习惯了做一把利刃,甚至他自己也这么看待自己,唯一接受不了的,反倒只有钟怀琛一个。 “我时常劝你有事不必瞒我,如今当真是不瞒我了。”钟怀琛只盯着他看,“现在你明白地告诉我你要去送死,我若拦你,又坐实了当日你瞒着我偷跑是对的。” 澹台信闭眼:“我没有这个意思。” 钟怀琛冷哼一声:“幕后之人想在太子和宋家之间两头讨好,难道就非你不可吗?不说澹台家背后究竟牵扯进多少势力,单就楚家一族,七弯八拐的亲戚多到我都认不全。要找一个毫无干系的人辅佐太子,比你合适的人选多了。你是将才确实可贵,可你手上能用的人顶多不过百人,要怎么和林栋抗衡?” 第178章 “若能带着太子离开林氏禁军的看管,以太子的名义征兵并不是什么难事。”澹台信显然已经想过这些问题,“虽无十分算,但也可一搏。” “我可以放你去。”钟怀琛没有浪费口舌试图说服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你必须以我的名义到北行宫,辅佐太子的事成与不成,你代表的都是我的立场。” 澹台信的诧异并没有持续太久:“你与危超已经和太子取得联系了?” 钟怀琛依旧没什么好气,澹台信没有得到答案,知趣地没有问下去,低声道:“多谢。” 这声谢再次点燃了钟怀琛心中的无名火:“你同我讲这种话,实在是没劲。” 澹台信心中愈发过意不去,索性起身,主动和钟怀琛坐到了一侧。 钟怀琛冷眼看着他伸手来解自己的外袍,垂眼的模样堪称认真严谨,和往日翻阅公文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钟怀琛几乎抑制不住地想要发笑,但凡色诱,除却姿容颜色还要讲究个撩拨人的态度,澹台信实在没这方面的天赋,平素里就算有兴致,也是直来直去,什么婉转暧昧,在澹台信身上都很难看见。 钟怀琛忽然也觉得自己好笑,无端被这么个人套得昏头转向无法自拔,年少时他迷糊荒唐,什么世面没见过,澹台信除了有一张脸,其他本事手段都不够看的,他凭什么觉得再三背弃自己,不痛不痒地主动献身一回就能将他哄好? 然后他便冷眼看着澹台信解开了领口,他亲手挂上去的长命锁依旧在澹台信的颈间,细银链蜿蜒绕过他颈后的旧伤,缀着的红珠正落在锁骨之间,玉棱般的锁骨上也有一道刀伤,看样子像是一刀自肩膀上斩下,被突出的骨头拦住戛然而止,留下这么一道经年不褪的旧疤。 钟怀琛早已不是第一次见,澹台信什么地方留有什么伤疤他都清楚,他本还笃定自己足以坐怀不乱,却突然鬼使神差抬手,覆在了澹台信的锁骨上。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钟怀琛毫无征兆地发问,澹台信自己也愣了,停了动作,想了一会儿:“有些年头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记得似乎是某场战役里,他年纪尚小,面对敌方一刀劈来,他抬起自己的刀接住,不料气力根本不足以和对面身强体壮的塔达人抗衡,对方的刀锋压弯他的手臂,最后只能歪头躲去,用肩膀抵住了这一刀,身边的战友兄弟,凌益或是别的谁过来支援,他才从对方的刀下逃脱。 这命悬一线的场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具体时间地点他已经全然忘却。钟怀琛握着他的肩,沉默很久后才缓缓道:“你一贯这样,伤了病了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可我会痛心。” 说罢他拽了拽链子下挂着的长命锁,似乎是某种提醒,澹台信轻叹一声,良久再说不出其他话。 危超听说澹台信从云泰赶来,还以为是钟怀琛特意调人前来办事:“也好,南汇和我家那小子虽也不错,可毕竟年轻没经事,朝廷里的弯弯绕绕可比战场上的厮杀骇人多了,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澹台信毕竟能从申金彩的大案里活着出来,他带人去北行宫,比那俩小子可靠。” 钟怀琛听危超讲起当年的旧案,不由得打起了精神。对澹台信的唾弃与仇视是云泰部将的态度,其间掺杂了太多对老侯爷的偏向,危超常年待在京郊,这事他又是完全是局外人,钟怀琛不由好奇他的看法:“当年的事我年纪尚轻,很多事情都是听旁人转述——危大哥认为,申金彩案和我家的案子,究竟是为何而起?又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危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约不相信钟怀琛从前真有那么天真:“京城里的事就是这样,老弟若还因为当年被流放的事情心有芥蒂,我劝你不必自苦。你觉得自己家流放三年有委屈,是被嫁祸或是被处置的重了。其实申金彩至死也在喊冤,至于为何最终这样结了,一个案子,第一回审得稀里糊涂,同样一个朝廷审第二次,难道就能彻底清明了?你们的事,申金彩的事,不止是圣人,京城里那几大名门望族,朝中的大人们,皇亲国戚们都比你想象得清楚,判下这样的结局早已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即便你觉得它再荒诞,它也是板上钉钉的真相了。” 这话印证了澹台信所说,显然,申金彩私吞云泰两州军粮所得的说辞,不止涉案的人知道是假的,听危超的语气,他心里也是全然不信的,只是看破不说破,最后结局各方都过得去,也就无须再争了。 “不过,这样的案件,未来也许不会再有。”危超像是安慰钟怀琛,又像是说服自己,“太孙明达睿智,大约是个明主。” 钟怀琛默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阐述心中杂陈的心绪。危超是个不喜欢沉湎在思绪里的人,很快就挥开了这点前途未卜的惆怅:“澹台明天就要出发北上,我们也要整兵为收复京城做准备,我私下备了桌酒席,当是践行誓师,走吧,喝几杯去。” 第256章 底气 澹台信和危超好几年未见了,危超变化不大,见到澹台信如今的消瘦模样倒是有些吃惊,不过两人私交并不密,席间所谈几句,大都还是如今的局势。 虽是酒席,宴上却没有人贪杯,席散后还要各自巡营,澹台信也要准备明天启程,桌上三人短暂地达成合谋,细细推敲却并不稳固。真到了危超所说的,太孙是明主的时候,危超也不一定能长久地待在京畿,钟怀琛更未必肯老实地退回云泰,只是现在还有一致的对头,两方默契地商议共同进退之法,私心里留的那些盘算,全都看破不说破。 三人就着几杯薄酒浅谈,天还没黑透就散了,等第二日启程,澹台信带着一行数百人便装上路,钟怀琛和危超都各自回营操训,没有前来相送。 有澹台信北上,南汇就留下跟在了钟怀琛身边,危超的侄子危彦仍跟着北上,显然双方并没有亲密无间的信任。 澹台信知道危超只是防人之心,也平常地对待危彦,两人出发后不多久就各自带人隐匿前行,从山道绕过京城,一路奔向北行宫去。 京城紧闭,城外田庄村落亦是一片寥落之相,澹台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每天都给钟怀琛写长信,内容大多是路过之地的情况,他暗中探访不少,都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寄回给钟怀琛。仿佛这一路上他心里都十分不安,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负累。澹台信一面利索地赶路,看他信件记载,每天至少要赶一二百里路,还要抽空探听消息汇总整理,一面还要抽出时间亲自给钟怀琛写来长信,钟怀琛几乎也要被气笑了,不知该以什么心情看待这样的别扭,算是明白为什么澹台信反会怪自己乱他的心。 二月,草长莺飞,杨柳堆烟,北行宫附近好几个名苑,往年都是络绎不绝的赏花人,今年园中花木杂乱长,没人修剪,花反而比往年得蓬勃,只乱糟糟地开在一处,遮掩了路径,分不出彼此。 澹台信赶到的当天微风和煦,是个日头不错的春日,城里城外却连个放风筝的小童都看不到。北行宫所在的霞阳府戒严了,澹台信没有贸然前往,云泰军派出的斥候暗探早一步收到了消息,在田庄为澹台信一行人安排了落脚之处,饶是如此,澹台信带来的人不得不分散入住在各个村落,以免被愈发严密的巡查发现。 林栋尝到了把控朝政的甜头,显然在严密防范南方有人来搅局,澹台信落脚之后按兵不动了两天,这两日送回河州的书信谈的都是他探访春耕的情况。 霞阳府附近的春耕没有云泰两州进行的那么顺利,又比京城附近的田地要好些,十户里大约有两三户断了粮没有种子,不过霞阳府如今富家大户也多,都是京城过去的,农户随处都能借到应急的银钱,甚至有不少放贷的游走在乡野之间,主动登门借钱。不过这钱没什么敢借,百姓宁可卖儿卖女,也不愿沾这可能将全家人拖下地狱的虎皮钱,毕竟那么多大户暂时没了京城的产业,指着将随身携带的银钱放贷换全家用度,猜也猜得到利钱会高到什么地步。 澹台信来信说有一次在乡道上遇见了巡逻的禁军,禁军察觉他与随从都是面孔便起了疑心,拦下他们盘问,澹台信索性也说自己是出门放债的,自称是王家手下办事的人,对答滴水不漏毫不心虚,最后散了点茶水钱,就将禁军打发走了。 王家是澹台信的嫡母娘家,也是钟怀琛一个舅妈的娘家,王家不是个小门户,算得上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如今看来也掺和到圈钱的烂事里了。钟怀琛沉吟了一会儿,令幕僚提笔替他写回信。 彼时澹台信已经和澹台禹联络上了,换了家丁的衣裳赶着田庄的车进入了霞阳府。一车的粮食菜蔬入城,看守的士兵就索要去了五钱银子,顺便还从车上抽了一篮子吃食,一行人都不敢反抗,等进城走远,澹台信才稍抬高斗笠,四下打量。 “别抬头,”前来接他的管家低声道,“都是京城里的熟人,挤在小小的霞阳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第179章 澹台信依言低头,向身边的斥候使了个眼色,那斥候会意离队而去,管家似乎想要阻止,对上澹台信的眼神,喝止声被堵了回去:“老爷让我转告三爷,凡事小心,不要牵连到家里。” 澹台信冷冷答道:“我带的随从都是钟家的人,天塌下来自有人顶,不会连累老爷。” 管家将他带到僻静巷中,开了一道极狭窄的门,闪身引他进入,等澹台信踏入了以后,管家抬手,将随从都挡在了外面。 跟着澹台信的几个是钟怀琛的近卫,受命寸步不离地护在澹台信身边,自然不肯依,澹台信摘下斗笠,制止了冲突:“门口等我。” 钟怀琛给他的底气非同一般,和澹台家再次接触上时澹台信体会尤为明显,他心中暖意升起的同时,又蓦地一痛。 入门过一进院子再穿一道小门,就是澹台家的偏院,院里无人,花架下只坐了澹台禹。名义上澹台信和他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父子了,然而整三十年竟然一丝情分也没留下,也算是难得。澹台信说不上恨他,也不再对他行礼,省去称呼,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有什么计划?” 澹台禹也没闲心给他摆父亲的谱:“林栋现在按兵不动,全因为宋婕妤那个孩子还没落地,宫内有小道消息,太医诊过,是个男胎。” “圣人的身体如何?近来可有朝臣见过?” “圣人确实病了,但近来召了些人进去问话,后宫还不至于隐瞒。”澹台禹叹口气,“如今麻烦的是太子和其他两个皇子,如果宋家要上位,他们三个,还有庆王都是拦路石。” “圣人既然还能找人问话,召集群臣立遗诏不就行了。”澹台信听说元景圣人还能喘气,说不清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不多时管家端了茶来,澹台禹见澹台信没动,表情有些异样:“没有毒,小钟侯爷向楚家去过信,说你是替他办事,让楚家务必保你周全,我不会冒着得罪楚家的风险杀你。” “多心了。”澹台信依旧没有抬手,“没怎么吃过您家的茶,不习惯而已。” 第257章 程婴 他们这对假父子的关系早二十多年就没法修复了,澹台信现在知道了些前因,猜测澹台禹是被自己父忽悠了好大一圈——澹台禹那时候真以为自己得了同安长公主的遗孤,先是上报了自己的靠山邀功,得到授意以后把澹台信带回家,将身份和辰八字一通包装,送进了钟家做义子。不料几年之后澹台信的身份被许嫣娘叫破,澹台禹才发现自己带回来的是个歌伎的儿子,货真价实。至此他得罪了钟家,被靠山训斥为蠢货。明面上,他一个官员和歌伎养私子已经够不好听了,还把私子送到钟家去攀富贵,其实澹台信身份不止影响他一个,提起这档子陈年旧事,遭到戏谑更多的是澹台禹本人。 澹台一族无根基,本就靠着澹台禹一人入仕才稍有起色,他沦为了京中的笑柄,后来官途也停滞不前。澹台禹定然深恨骗他带回澹台信的死鬼,等澹台信回到他府上,他迁怒在澹台信身上并不奇怪。 等到澹台信十五岁了,幕后的人突然又想起了这么个孩子,认为可以将计就计,以身世为饵激起澹台信的野心仇恨,再把澹台信安插到钟祁麾下,至少能做个眼线。 这件事尴尬就尴尬在,期间好几年没有人留意过澹台信,澹台禹早已认为他已经没用了,澹台信在他府里过得很不好,突然启用澹台信的时候,他还刚被澹台禹掐灭了科举的路。 和澹台信以前的猜测不同,澹台禹并不是为了日后的布局有意磋磨,只因《赵氏孤儿》的戏本被弃用多年以后又捡起来了,他这个本该做程婴[1]的假父亲续不上了。 澹台禹虽钻营,但读书入仕也有傲骨在身上,大体保持着体面,没法对着仇人的儿子强装慈爱,而且等到澹台信十五岁再装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这个不被上头看进眼里的假程婴就是这出戏的最大败笔,他知道澹台信去过河州,猜测澹台信已经出了怀疑,他却没办法消除这样的疑虑,索性听之任之,不假思索地做个传声筒,由着澹台信折腾。 澹台信尽忠也好,二心也罢,澹台禹其实并不在意,反正已是多年积怨,日后澹台信有造化,不会想着光耀澹台府,若他出了事,凭着往来淡薄,也不至于累及自己的一家老小。 澹台禹蹉跎到这个年纪了,自己一的仕途也就这样了,两个亲儿子从小跟着王家那边的纨绔厮混,德性连他自己都瞧不上,偏偏夫人强势,他伸不进手管束,最后任由王家捐官谋差事。他这一没剩什么指望了,可是事到如今,他连全身而退都不能。 澹台禹心中自是感慨良多,澹台信对他却只剩公事公办:“宋家是司马昭之心,圣人怎么会容忍?” “圣人态度暧昧,群臣猜测是为了稳住林栋,同样的,他确实对太子多有不满。”澹台禹态度平和,“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我年纪大了,不想再争,世家已经把我排除在外,唯独你和我牵连过深,让我不得不提心吊胆。” 澹台信皱起了眉,意识到澹台禹这次见他,是有些别的话要和他说。 “说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越长大,越发现你和你父亲相像。”澹台禹靠在椅背上,“你想不想知道你父的事情?” 澹台信眉毛也没抬:“条件呢?” 澹台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前半句的铺垫多余了:“你知道这家里的境况,不上不下,世家大族现在有些自顾不暇了,我除了私藏你,还替他们办过一些别的事,若有一日事发,他们必然推我出去做替死鬼。” 澹台信不为所动:“我的境况你也清楚,指望我能帮你什么?” “我不求你保我,我罪不至死,依律判罪我都认,就怕不明不白自尽在狱里。”澹台禹语气稍微迫切了些,随后深吸一口气放缓,“还有你大哥二哥,你知道他们没有参与其中,你替钟侯爷办事,求情通融不是难事,届时什么官位都可以不要,只要保住家里的薄产,他们和家中女眷就还能有个着落。” 澹台信没有立即回答,等澹台禹在沉默里捱了好一会儿,澹台信才缓缓开口:“说起大哥......你知道他欺辱过我的发妻吗?” 澹台禹少管内院的事,两个儿子成年后管不动,他更是眼不见为净,内宅里这等腌臜事,他还真是第一次知道,没绷住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世间万事逃不过因果报应,我父做了因,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偿,我没什么怨言。”澹台信缓缓抬眼,“你儿子做了孽,你自然也应该替他担这个果。我们二人,都自求多福吧。” 澹台禹刚知道自己的长子背地里干出什么龌龊事,被澹台信狠狠戳了肺管子,气得半天没缓过气来,等管家听见咳嗽声赶来,澹台信已经起身,从来路退出了宅院。 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处境比他想象得更糟。不止是不顾体面地开始放贷,像澹台禹这样的边缘角色,已经忙不迭地想退路。 随从已经为他找来了马车,澹台信上了马车落下车帘,钟家的随从跟在一边低声回报:“太子殿下如今住在行宫中,很多日没有出来过了,禁军严密地守着,根本靠不过去。”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硬闯抢人几乎没有可能性,只能思量些别的法子:“另外两位还没成年的皇子呢?” “也在行宫的偏殿住着。”随从答道,澹台信陷入沉思,随从又道,“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太学的学极力反对林栋的戒严,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此时也在弹劾林氏把持朝政,闹得挺凶。” 澹台信还是没说话,似乎是一时之间也有点举棋不定了,随从识趣地闭了嘴,默默护送他到了落脚的地方。 钟怀琛隔天就收到了澹台信的信,与往常不同的事,澹台信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他和澹台禹的见面,所谈的话,基本逐句写给了钟怀琛。 这封信写过了十几页纸,虽是流利的行书写的,钟怀琛还是怀疑,澹台信晚上根本睡不着,所以才给自己写信打发时辰。 他发现自己太了解澹台信了,了解到哪怕人不在他跟前,他也能凭借书信的痕迹推断出澹台信的状态——朝廷四面漏风摇摇欲坠,澹台信却并不高兴。 第258章 雪崩 大约是澹台信本人兴风作浪翻过船,在狱里等死参禅的时候终于悟了事缓则圆的道理。他年轻时候实在激进,做了炮仗震翻了旧局,结果是自己身名俱伤,这朝纲世道却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稍好一点。 然而这局面却像是雪崩一样,抑制不住地开始像更深处砸落下去。 天灾频发,叛乱四起,天有二日,外族入侵,哪一条都是塌天的大祸,一年内接二连三砸在大晋的病体上。天下的臣子不仅得想这病该怎么救,还要想能不能救,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是不是真的就比直接发丧来得正确。 这般迷茫的人里就有钟怀琛,按着十万兵马在两州猫了一整个冬天,等他终于出兵,有头脑灵活的早占在了京城,随机应变的拿住了皇嗣,更别说那些带着乡亲砸佛寺的,直接在老家称帝的,钟怀琛在京城打了一个多月了,依旧在想自己是为谁打,是打还是不打有利。 第180章 澹台信知道他的困扰,可他没有能力为钟怀琛指点迷津,正如钟怀琛推测,他的心情很不好,北行宫的形势探查得越分明,心情就越沉重,如影随形地还有恐惧,到霞阳府待了几日,在公府侯门云集的小城里看群魔乱舞,澹台信一直被这样的情绪笼罩着,给钟怀琛事无巨细地写信,反倒成了一种纾解的方式。 霞阳府里存粮不多,突然涌入的百官及其家眷已经在这里耗了一个冬天了,单是米价一条,相比去年澹台信救水灾时已经翻了几十倍,霞阳府的百姓被盘剥得受不了,纷纷逃散,逐渐地家底薄的官员们也吃不起这几十倍价格的米,城内怨声载道,也不管有那么多人弹劾林栋——其实这是不能全赖林栋,林栋征粮养禁军并没有错,可吃不起饭的人没那么讲道理,东南的百姓如此,饱读诗书的官员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澹台信来的时节,一些低品级的官吏也跟百姓一般逃离——管他正统朝廷在哪里,传国玉玺也不能当饭吃,有名有姓的官员不是不想跑,澹台信与杨诚在河州的时候也会扣押河州以防金银钱粮外流,林栋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进霞阳府的盘查还尚好,要出去简直是要脱层皮,澹台信打听到一个有爵无职的老伯爷,赶上老娘死了,以回乡安葬为理由要出城,林栋的禁军卡在门口,愣是把人家家底掏空了,才放一家人出城。 饶是如此,朝廷各部临时办公的衙门连看门倒水的人都没有了,愈发的人心惶惶,流言漫天。林栋如今整日带着披坚执锐的禁军在城里巡逻,茶馆里围坐的人多说几句都会被驱散开,太学那边的叫骂不休,林栋便派兵围了太学,减了学们的口粮,不料学们正是激愤的年纪,一天只有一餐饭也没有阻拦他们文章不断。 “摸排那么多天,终于有些好消息可说。”澹台信的来信越来越详细,钟怀琛几乎能猜到他落笔时的神色,“林栋和宋氏并非无懈可击。” 霞阳府因为粮食紧缺已经游走在崩溃边缘了,林栋出兵京城一为抢功,二为控制庆王,三来,是要解决霞阳府的困境。 “霞阳府一带屯粮居奇的商人,势力最大的就是宋家的人。”澹台信一边执笔给钟怀琛去信,一边与刚混进城的危彦讲述自己知道的情况,“林栋想要他们手里要来粮草攻打京城,宋家则更想等到宋婕妤的小皇子降。” “我也打听到,林栋确实在请旨出征收复京城,太子和几位宰相似乎都不太愿意,我想不通。”危彦年纪轻,说话声清亮,咬字间有些孩子气,“林栋的兵马一旦离开北行宫,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不就离开了吗?太子怎么反而舍不得禁军走?” “林栋和宋家达成协议,一多半是想要宋家手里握着的粮食,虽说风言风语里都传林栋要拥兵扶立幼主,可是仔细想来,他手握禁军,想扶立谁都有机会,为什么要越过太子,赌一个还没下来的婴儿?” 危彦的眼神逐渐迷茫,澹台信也没苛责他:“宋家需要林栋的军权,林栋需要宋家的粮食,这是他们合作的关键,宋家非倚仗宋婕妤腹中的孩子不可,可是林栋,并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置太子以及其他皇子于死地,禁军既可以是圈禁太子,也可以是保护太子免遭宋家的毒手。” 危彦缓缓呼出一口气,又听见澹台信继续道:“况且京中又不只有宋家和林栋在斗法,且乱着呢。林栋出兵,行宫会脱离他的控制;不出兵,霞阳府动乱,他又是第一个被问责的,而且他也清楚,京城万不能落在我们手里,所以出兵迫在眉睫。他和宋家不过以利相交,差不多快到利尽则散的地步了。” 危彦听懂了七八分,仍只能虚心讨教:“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澹台信却很久没有回答:“我在想,圣人到底在准备什么?” 禁军承担了皇城内外的防务,近来霞阳府里不太平,各处骚乱不止,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禁军本就疲累不堪,军中又有消息说存粮告罄,军中粮饷也要暂缓了,登时上下人心浮动,乱成了一锅粥。 林栋也意识到了这事是冲着他来的,有人趁他粮草短缺的时候趁机散播谣言,动摇他的军心。这事谁做的都有可能,如今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多了去了,林栋也足够当机立断——就跟他兄弟一言不合砍鲁金尹脑袋一般,两兄弟都是果断的人,他一面狠心掏出了自己的家私,不计渠道地从城外买了一批粮食运到禁军营里,暂时稳住了人心,另一面,他深夜闯进了北行宫,什么礼仪冒犯都顾不上了,冲进了元景圣人养病的宫殿,“扑通”一声地往元景圣人的病榻前一跪,嚎丧似的向圣人倾吐自己的委屈。 第259章 觐见 这是澹台信进入霞阳府以来第一次听到确切的元景圣人的消息,谈不上悲喜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一半的心眼子都是揣摩这位的时候练出来的,和范镇联手办申金彩案的时候,他和范镇曾经彻夜钻研这位的每一点唾沫星子,险伶伶地押对了他对申金彩案的态度,最后事情才能有惊无险地结束。 从前他也被这位的帝王权术折磨得够呛,但不得不说,圣人身体还好,能够主持局面的时候,天下文臣武将虽然谁都过得不痛快,被掣肘得施展不开,但也没有到四方群雄撒欢造反的局面。 龙椅上的这位,未尝不是被这朝局逼至如此的境地,朝内有世家大族把持三省六部,外有封疆大力统领藩镇,动了谁的利益都会遭来反噬,至高之位,也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圣人为此也做过诸多努力。 只是他又落入了凭一己喜怒治国理的窠臼政,尤其是晚年,群狼环饲,造就了他多疑寡幸,愈发盯着自己的权柄不放,甚至开始与臣子国库争利。钟氏之案和申金彩之案只是他登基多年来小小的一隅,兑阳陈家事发的时候他一样的故技重施,越过地方把铜矿厂收进了自己宠妃手里,只是这回钱还没来得及修宫殿,他老人家就病倒了。 说实话,这位的种种行径,叫范镇这些正直官员备受折磨,敢怒不敢言了许多年。元景圣人绝不是一个昏君,恰恰相反,就冲四境之内的臣子能被他折腾成这样,就知道他智谋缜密惊人,简直是个天纵英才——可惜他太专注于自己的权势,无心也无力,去冲破这固化的樊笼。 如今元景圣人也六十多了,拜山壁上几十丈高的佛像不管用,坐在皇家寺院的高塔下念经也没能延缓衰老的侵蚀,他对这天下的掌控力逐步开始下滑,澹台信估算,圣人的病最早应该是今年年中开始加重,对朝事的把控不再面面俱到,直接的证据就是,朝廷拨给魏继敏大量军费,令魏继敏平定东南。 这两桩蠢事是谁办的再明显不过了,而且给吉东的军费应该也没有全数进到魏继敏的账上,平真对魏继敏的优待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拨军费只是一个出账的名目,魏继敏送给她的贺礼都不止这个数——不然,吉东军队也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地在东南搜刮。 圣人病了一阵之后发现事态已经失控,但此时他应该真的失去了一部分权柄,没能立刻动手处置。吉东军在东南平叛失利之后,又指派了平真的面首接替主帅,这其实是逼反魏继敏的导火索,表面上是让东南依旧控制在平真门下,实际上却令魏继敏和平真彻底离心,随后魏继敏造反,平真受牵连遭天下人唾骂,随即失权被软禁。这极有可能是圣人在病榻上的将计就计,他假意对平真言听计从,纵容她举荐自己的人,平真御人之术极不高明,之前就把澹台信和樊晃凑在一起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导致她失去了对云泰的控制。圣人显然也很了解这个妹妹,挑动她门下的人内乱并不难。至于魏继敏憋不住造反,更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斩草除根。昔年的长阳大长公主案,永裕侯谋反案,都有这样推波助澜的影子。 只是魏继敏的叛乱却没有轻易收场,圣人权术自然不会疏漏,可天时地利人和他都没占得,乌诚摁不死,南疆稳不住,还有他的病再次拖累了他,病重之时圣人的最后挣扎便是,紧急启用了杨诚和澹台信,把这一文一武扎在了河州。 这一步棋确实奏效了一阵,杨诚和澹台信在河州的两个月顶住了多方压力,令魏继敏和乌诚都受了挫,其实圣人的身体只要稍微好上一两分,朝廷就不会因为迁都而分裂,可就在这关口,撞上了圣人病势最重的时候。 后面的事简直就是几串缠在一起的炮仗,噼里啪啦一顿炸的时候看不清到底是哪根引线点燃的。 太子性懦没主见,兵临城下时迁都北行宫,杨诚意外死在了河州,澹台信的身世偏不巧撞在庆王手里,鲁金尹和危超多年积怨爆发,曹靖国急于洗脱父罪,魏继敏久战不下回乡割据,桓州有辱国格的和亲.......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粒炮仗,炸了自己,又点燃旁边的,炸过了乱七八糟的元景二十九年,送到大病初愈的元景圣人眼前的,就是这混乱的局面。 第181章 甚至还不止,澹台信悬着笔,想了想才在信纸上落下。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变数,就是南下的钟怀琛。 圣人面对这完全乱了套的山河是什么感触,澹台信并不想纠结,但他确实比庆王那个棒槌,太子那个窝囊废要有用太多。林栋大概也是想通了这关窍,千头万绪,不如先请出病榻上这位的手腕,把乱糟糟的局面扫一扫再说。 于是林栋在圣人面前哭了一场,禁军对北行宫的“护卫”就不再像铁桶一般。随后行宫内来了消息传召百官,恢复了群臣觐见的朝会,和之前那种把太子逼哭的朝会不同,太子坐在帘前,帘后的病榻上躺的人才是真的让群臣漫天飞的心思稍微收敛到了一处。 澹台信照顾贺润多年,总算得了那小子一点回报,当日封澹台信为明威将军的时候,来传旨的太监正是贺润的旧识,虽然宦官都不大喜欢澹台信,但北行宫之前被林栋团团围住,所有宫人都惶惶不安,现在林栋虽然解禁,可谁也说不好日后会如何。能有其他将军的消息传来,几乎算是一根救命稻草。 内宦大着胆子,咬牙收下了澹台信的奏折。今日朝会开宫门时,宫里就来了人接应,令他在百官入宫的时候混入,随后来了个内宦,一路将澹台信领到偏殿候着。 那场朝会开到了下午日头往西的时辰,期间殿内吵闹声不绝,光在外面听这阵仗,都怀疑里面的大人们是不是拿笏板对殴起来了。好几个时辰过去,疲惫不堪的群臣才纷纷向外走去,又等了一会儿,才又有内宦来到偏殿,传澹台信进去觐见。 澹台信面圣的时候并不多,他是武将,和兵部打交道多些,即便回京上朝也是走个过场,没有多少当面启奏的时候。只有一次面圣他印象深刻,当时圣人传他去御书房问永裕侯谋反案的事。这案子里他和范镇在里面动了手脚,因此呈报再三检查,没有一丝疏漏,以澹台信的记性全都刻在了脑子里,对答如流不成问题。可那半个时辰的御前奏对,出来的时候澹台信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第260章 觐见(2) 如今那个给他施以威压的人躺在病榻前,帘后有响动,应该是在服侍圣人喝药漱口。 澹台信跪拜行礼,里面很久才传来一句平身:“你到河州不到两个月就被庆王免职了,听说当时你都已经领兵上船,为什么不便宜从事?” 澹台信低着头谨慎答话:“回圣人的话,当时消息闭塞,没能察觉圣旨是出自庆王殿下,臣不敢抗旨。等事后察觉,兵权官印已被夺去。” 帘后的人没有继续追问,澹台信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就这样蒙混过关了,只不过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机而已。 帘后的老人继续发问:“你现在是钟家那个小子的幕僚?” “是。”虽然知道圣人忌讳,但狡辩反而更错,澹台信垂眸答道,“臣离任河州之后只有虚爵,没有实职,正好云州的一桩旧案有些误会,钟使君将我召回云州配合调查,查明旧案后,就留我办事了。” 帘内很久没有说话,澹台信极力克制着吐纳,不让自己的紧张外露。 “如果小钟拿下了京城,”帘后突然出声,“你觉得他会想要什么?” “钟使君从前想要出兵塔达。”澹台信暗自握紧了自己袍袖,内宦给他找了一身不惹眼的四品官服,本是簇新的,现在被他握得一团皱,“待到局势安定,朝廷就能调拨粮草,云泰军没了后顾之忧,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塔达这一大患。” 不知帘后是否满意这个答案,片刻安静后,突然抛出一句:“桓州败得不成样子,当初杨诚以前举荐过你,可是云泰两州也不能少了你……走的时候带一道旨意,让小钟在河州整顿一下桓州残兵,然后南下收复失地去吧。” 澹台信听完这道旨意,刹那间周身血气都凉了,他本该立即接旨,但彻骨的寒意逼出了他一分不畏死的愤怒:“恕臣愚钝,臣以为收复京城,解北行宫之困,才是当今最紧要的事。” “收复京城,自有神季军去做。”帘中人也加重了语气,“钟怀琛前往南疆以后,朕还会另派两人分别接管云州泰州兵马,已到河州的云泰军就地驻扎,和当地残兵一起编成新的河州府兵……不过这些事情不是现在做,也不要让钟怀琛知道。” 澹台信缓出一口气,局势不明,钟怀琛且战且疑,奉旨南下打吐于人反而是条明路,无论将来谁做皇帝,能驱逐外族收复失地总是大功……若不道破这调令背后的深意,这时节的钟怀琛极有可能会领命前往。 等钟怀琛前往南疆与吐于人缠斗,朝廷再一道旨意把他封在南疆,十万大山田地和人口都少,给他封三四个州也无妨,爵位再给他抬一抬,面子上端的是施恩荣宠。同时再将云州、泰州、河州的节度使任命下去,钟怀琛就算回过神来,兵力也已经被分散了,他的号召力还不足以让所有云泰旧部为他抗旨,这样十万云泰军就被一分为三,大大削弱了威胁。 澹台信进宫的目的确实不纯,可也没想到在动荡的局势中,能够更好地隐藏一次兵不血刃的削藩。 “现在先回去稳住钟怀琛,劝他去南疆建立一些切实的战功。”圣人轻咳两声,“等事成以后,你还回云州去,西北交给你,朕放心。” 澹台信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自己能在此时把钟怀琛拖出局,让削藩顺利进行,未来便会有一个云州节度使的位置等着自己。 他脑子里还有尚未完全消退的嗡鸣声,只凭着本能叩拜谢恩,即将要告退的时候,帘后的老人突然又开口道:“你还记得申金彩么?” 澹台信身体一僵,揣度着那语气,略带迟疑道:“微臣……偶尔会梦见申公。” 申金彩是奸宦佞臣,澹台信这么称呼是很不妥的,但帘内人并没有呵斥:“梦见他什么?” “微臣深负申公提携照拂之恩,申公泉下不肯原谅,也是微臣应该受的。” “帘后人似有叹息:“他太恃宠而骄,爱财爱得没有数。世家也好,寒门出身的御史台都盯死他了。” 澹台信低着头没有出声,申金彩当年敛的财产能写满一人高的账册,字里行间有多少违法乱纪,有多少冤死亡魂,光是澹台信掌握的就难以计数,一声轻飘飘的“恃宠而骄,爱财无度”,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听帘里人道:“这件事你也有委屈,不是你想置他于死地的,不过既然是你动的手,他记上你也不奇怪。申金彩入宫前本姓方,你出去以后在庙里为他供盏灯,不要让他不得安息。你本就杀孽重,要趁年轻行善积福。” 澹台信再度俯身下去,声音颤抖,似有哽咽∶“臣遵旨。” “时辰不早了,你也去吧。”帘后人又道,澹台信刚磕头起身,就见帘后侍候的人也退了出来,竟然是太子。 澹台信再度跪下行礼,太子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澹台信瞥了一眼帘后,与太子一起退出了宫殿。 出宫和回太子的寝宫并不同路,好在有一段长长的回廊要穿行。澹台信单凭这情形就已经猜到了圣人的属意,联系削藩的举动,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太柔弱,太孙还没长成,圣人不得不撑着病体替他扫清天下的威胁,至于宋婕妤肚子里那个,怎么怀上的不好说,但圣人并没有将这老来子放在心上。甚至澹台信不得不揣测,这个孩子可以让宋家得意忘形,这阵子宋家外戚这阵子蹦跶得厉害,可没少惹仇家、少露把柄。 庆王和太子,在圣人心中的份量可能有根本的区别,澹台信听说太子是从小养在圣人跟前,很早就参与听政,不可谓不器重,只是天资有限,圣人的威压又太重,十几年活活把他逼成了如今这谨小慎微的样子。庆王胆大包天,恰好是因为他从小养在太后身边,没有被圣人亲自盯着教导。 第261章 口谕 如今自己秘密觐见,圣人让太子旁听,这意味再清楚不过,澹台信不仅要在削藩中起到作用,还是圣人要留给太子的可用之人。按说他应该心潮澎湃,毕竟圣人一向恩威不露,极少给臣子这么明显的暗示,甚至还给他说了几句闲话,提点他行善积福——在笃信的圣人那里,已经是最高一等的荣宠了。 但澹台信心里甚至没有荡开一丝涟漪,一路上他中规中矩地回话,太子多问他其他各处的情况,不多时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太子依旧忧心忡忡:“今日朝会虽还没有定论,但父皇心意已决,林将军南下收复京城只是时间问题。” 澹台信垂下眼:“殿下是担心兵力外调,北行宫的安危么?” 太子抿了抿唇,显然他的忧虑不止于此。 “臣无能,随行来北行宫的部下只有百人,不过都是随臣上过战场的。”澹台信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玉质普通,雕工平常,那条胖头鲤鱼是民间的工艺,还是不太精细的那种,太子长那么大,还少见这种不值钱的物件。 “臣很快就要南下,届时这些随从会留在霞阳府,殿下有用得上人的时候,就靠此信联络便是。”澹台信语气很轻,留足了余地给人思量,太子迟疑了许久,最终将那不值钱的玉佩握在了手中。 第182章 澹台信并不意外,行礼拜别:“臣告退——殿下多加保重。” 澹台信在霞阳府又逗留了一天,去给澹台禹递了一句“已经和太子取得联系”。他不欲和心力尽泄的澹台禹多言,澹台禹却一反常态,姿态放得足够低,两人在一驾不起眼的马车上见面,澹台禹主动捧上了一个木匣:“我从你父那里拿到的东西,几年后从你母和你父奴仆那里得来的口供证言,还有几封我与幕后之人的往来书信,我私藏下来,他们不知晓,全都在这里。” 澹台信看着那木匣,没有动手去接,澹台禹的老态已显,说话近乎低声下气:“我从前对不起你的,殷儿以前对不住你的,不敢求你不计较,只是澹台府上下近百口人命,我若被当作弃子抛出顶罪,他们就都活不成了……我知道浅水里困不住你,时至今日你还能入宫觐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求你看在家中老弱妇孺无辜的份上,保下他们性命,让他们迁回祖籍当个庄户人谋便是。” 澹台信神色却是难以捉摸,虽然没松口,却也打开匣子,翻看着其中的书信:“你可知我要做的事有多凶险,圣人召我未必就是好事,你被这些人摆布了一辈子,应该比我清楚他们的牢固。” 澹台禹也是极聪明的人:“圣人总会用些刀锋似的人,砍条一些长得叫人害怕的枝条。现在这枝条分在皇城里外,朝廷里的这丛里面夹杂姓楚的,外面那丛则是姓钟的,这件事圣人必然找你去做,跟你父想的倒是不谋而合,你这辈子应该逃不开和他们斗。” 澹台信看他的眼神却有点奇怪:“你很了解我父么?” “年少时一起读过书,那时候他是个很激进的人,看他的诗文就能知道,从不掩饰自己的壮志雄心。”澹台禹叹了口气,“可惜我们这样的寒门出身,真到天子脚下才知道‘京城居,大不易’,文采斐然又如何,在这世家林立的官场上,个人才学是最不顶用的东西,我和他各自蹉跎了十几年,我进了楚相门下,他受了同安长公主举荐。后来么,你也知道,长阳一场大案,他刚升的官,就成了一道催命符。” 澹台信对这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兴趣,垂下了眼睛,不再多言语。澹台禹兀自感叹:“我是真没想到他的相好会这么巧下了你,也没想到他全家抄斩,妻子儿女都没能保全,只剩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了,他竟然也舍得将你送出来布局,我遇见他时,他已经缠绵病榻,大夫都说他时日无多了,没人想到他还敢留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他抬起头,竟见澹台信脸上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澹台禹心里登时出一股寒意:“你……” “我若有机会,会保你们一家公平受审。”澹台信却轻巧地别过眼神,再不让他窥见真实的情绪,澹台禹心中有忐忑,但他真的已经无力再陷在这局里,他郑重道谢,临下马车时又道:“忠叔是我一直跟着我的老仆,当年的事,他也是一个见证,我把他留给你了。” 澹台信阖了一下眼睛,算是默许了,当天城门闭前,澹台信坐着宫中出来的马车,没有受盘问检查就顺利出了城,与他同行的内侍叫陈琦,澹台信以前没见过。钟怀琛领兵去桓州的圣谕没有书面的旨意——一旦正式下旨,知情的人就多了,保不准有人揣测风向,让削藩的猜测传进钟怀琛耳中。圣人现在心力不足以控制群臣,只能让澹台信带着口谕南下,为了保证口谕的真实性,派出了内侍陈琦佐证。 两人一驾马车出城,接下来还要一起赶好几天的路,澹台信主动开口与陈琦搭话:“陈公公是殿下的人?” 陈琦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都是替圣人办事。” 澹台信垂眼笑了一下,说话之间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闲话似的开口:“前天圣人和我提起申公,我在外面听起一些传言,说圣人早已宽宥申公,只记得申公从前对他的服侍之情,前日一提,竟然都是真的。” 陈琦不想接这个话题,只不出错地答:“圣人慈悲心肠。” 澹台信昨天在殿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总觉得提着的那口气始终没能缓下去,梗在心口,竟然隐隐有些作痛:“我说我对申公有愧,夙夜难安,圣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让我在佛前为申公供一盏长明灯,以缓我多年梦魇之忧……” 他没有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在陈琦诧异的目光中,澹台信仓促抬手,握住指缝里溢出的鲜血,缓过胸腔里的剧痛,他才喘息着,有点无奈地对陈琦笑了一笑:“多年伤病,惊扰陈公公了。” 第262章 供灯 澹台信在车上骤然发病,一口血差点溅到陈琦脸上,把这个没怎么出过东宫的内侍吓坏了。他早听过澹台信的声名,知道他的几条壮举,可千般防备之心,也算不到自己还要提防他病死在路上。 陈琦只能就近让马车停靠在附近的法华寺,招呼人把澹台信抬进禅房。澹台信吐过那口血后觉得胸口的闷痛反而消了些,但陈琦和他的随从都吓得不轻,不由分说地停在了法华寺,请了寺中懂医理的僧人替他诊治。 澹台信得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几年前的旧伤,去年的中毒,初春天寒,连日奔走操劳,加上他本人气性有点大,为着己身以外的事,总是捋不顺心中的不忿。 僧人给他开了药方,澹台信也算是久病成医,看药方和他平时喝的药也大差不差,便同意了在法华寺休养,顺便还能了却一桩心愿——几天后的清晨,澹台信称自己夜里又梦见了申金彩,醒了之后让人扶着他找来方丈,称自己要供灯。 陈琦从宫里出来,耳濡目染地笃信佛法,一早就起来跟着寺中僧人做早课,澹台信供灯时就他也在旁观礼。 申金彩毕竟还是罪人,澹台信不方便写清名姓,方丈似乎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从善如流地没有多问,自己带着一个引导着澹台信净手备物,一番记录、捐善款之后,澹台信点燃了那盏灯,却没有许什么祈愿,只道:“方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陈公公说。” 方丈自是不敢打扰,带着殿内其他弟子退了出去了,陈琦不明就里:“澹台大人的病可好些了?” “反反复复,大概还是心里症结没除,安不下心静养。”澹台信仰头看着佛像,这寺在大火后重建,新佛像立了也有三十多年了。陈琦以为他说的是梦魇的事,轻声道:“供过了灯,寺中僧人会每日添灯油,你也不用担心申公再记恨你。” 澹台信没有回头,只留给陈琦一个消瘦的背影:“其实不是的,我没有什么梦魇,若症结只是一个申金彩,点一盏灯就能化解,那也太轻松了。” 陈琦皱起了眉,心想澹台信怕是病得有点神神叨叨了,说话也颠三倒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为申金彩供灯。”陈琦看不见的地方,澹台信神色冰冷,“我留在雪山下的同袍,成千上万的徭役,满天下因为天灾、战乱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这么多人不得善果,竟都不被慈悲心肠的圣人看进眼里,唯独让我为一个贪官酷吏供灯——”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肃杀的意味,陈琦本能地退后一步,禅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空,澹台信的随从在陈琦逃窜前先一步上前,闭紧了殿门。 陈琦见势不对,吓软了腿,还没人碰他,他就自己先瘫坐在了地上。 “若这般伪善都能算作慈悲,我又怕什么杀孽报应?”澹台信看着摇曳的火苗,陈琦还没开口呼救,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一道绳索紧紧缠上他的脖子,陈琦目眦欲裂,听见澹台信轻叹一口气,“这盏灯是为你点的,对不住了,陈公公。” 陈琦隐约猜测到了澹台信为什么要灭自己口,“大逆不道”四个字已经来不及升起,他的挣扎逐渐停了,最终彻底歪下头去,没了息。 “尸首带下去处理了。”澹台信没什么波澜,“其余内宦、宫中影卫全部收押,封闭法华寺,所有僧人不得出入。” “是。”身后的声音熟悉,澹台信转身望去,是南汇亲自前来了,“主子收到了大人的信,特命我加急赶来,一切听凭大人差遣。” 第263章 开弓 钟怀琛收到澹台信的长信时,本以为又是一次事无巨细地絮叨,没想到看了不到两页,钟怀琛就气得把手边茶碗砸了。 钟怀琛缓过最开始想要大喊大叫地愤怒,身体被自下而上蔓延开的寒意控制。 这算个什么事?钟怀琛紧紧捏着那封信,心道,是看他比魏继敏礼貌几分,出兵前还会向上请命么?所以圣人就要利用他还尚存的忠义,把他诓去桓州,再徐徐图之地分割去他手里的兵权。 云泰两州好不容易才重整养成了十万精兵,要是被这么拆分,立即就会影响到内外三镇防线。姚思礼的兑阳青汜府兵要被留在河州,蔡逖阳祝扬的兵力不足,支撑不住轮换,只能收缩防线,回到钟怀琛刚刚执掌云泰时的局面。 钟怀琛重修的蒙山校场和外三镇关城哨所没了重兵把守,就是摆在那里等着塔达人再烧一次,所有人为此倾注的心血,两州耗费的钱粮,全都付之东流。 第183章 到时候就算圣人和太子不食言,放澹台信回云州,云州也只剩不到四万兵马,一小半都在他老对头关家手中。蔡逖阳和祝扬要防守外敌,吴豫也将被留在河州,三阳镇那支辖制大鸣府府兵的军队也没了,关左要在大鸣府里杀了澹台信都没有人能阻拦。 不过估计到了那时,关左也不会再跟澹台信内斗了,云泰军被这么拆分,等同于砍断手脚武功尽废,待到塔达人在新旧王交替中缓过了气,澹台信和老关就是不计前嫌地一起累死在这任上,也未必能抵抗住南下抢掠的铁蹄。 钟怀琛一想到这里,没忍住火气上涌,云泰两州才稍有起色,他一闭上眼,便想到了流民落户耕种的田地,宋青念叨了半辈子的水坝,百里草甸上逐渐增多的牧民和牛羊……他和澹台信一路上腥风血雨地料理云泰两州内的隐患,殚精竭虑不外乎为这几件事,养兵砺剑,想的都是一个“守”字。 可总有人视军权为不安分的刀锋,猜忌一旦堆到了顶,自毁藩篱的事就会一而再再而三……钟怀琛已经去岭北待过三年,不奢求会有什么表白忠心博回信任的可能,这其间的矛盾从来就是无解的。 怒火和心寒在体内交织,钟怀琛堪堪体会到澹台信气到血气淤积手脚冰凉是什么滋味,但他握紧信纸,看着澹台信的字迹,理智才逐渐回笼。 他惊叹于澹台信的大胆,却又在惊叹之余,感到了几分奇怪的慰藉感。他第一次感觉到澹台信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边,并押注上了十足的信赖与期盼。 这其中若有些许差错,他与澹台信都是受千刀万剐的下场,甚至在钟怀琛亮明态度首肯之前,澹台信袒露计划都是无比危险,钟怀琛如果不敢接——如果他望着京城的纷争却步,真的避走桓州苟安,那澹台信和他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罪证。 已经有那么多人不容他了,钟怀琛胸中一口气逐渐被温热化解,还好他这回没有信错人,身后还有自己作为倚仗。 钟瑞连夜被急信从大鸣府里叫来,铜矿厂和李协府里抄来的大笔金银都已经换成了粮草,他这一趟押运着粮草赶来,和吴豫一起接上了北上来打秋风的桓州府兵,当夜,桓州那带兵逃跑数百里的节度使终于结束了苟且偷,到九泉之下陪那位跳城殉国的使臣了。 云泰昔年的七十二将来来去去,几经淘洗,现在钟怀琛座下也还没凑够那么多名号。可他不希望大鸣府一座桥塌就能淹死几个将,他座下大多是他不论出身各处提拔的将领,他们大多没有祖辈的荣光加持,却有征战沙场扬名立万的锐气。 当夜河州帐内灯火通明,舆图边围满了人,钟怀琛捏了捏眉心,睁眼就见信使入帐,是澹台信的信又来了。 钟怀琛翻过之后就将其中一页递给对面的吴豫:“澹台与我的意见不谋而合,桓州府兵交给你统领指挥,钟瑞为副,保障粮草供应。吴将军,你老上司全力作保,就别自谦了。” 吴豫困得眼皮多叠了三层,他从前字都不识几个,现在勉强能看明白来往书信文书了。他跟着澹台信一路从河古镇走到大鸣府,又跟着钟怀琛走出云泰来到河州,现在即将要收拾整三万兵马去桓州,这一回再没有谁对他下令了,甚至可以预见,如果钟怀琛不败,未来他就是桓州的封疆大吏。 吴豫那么碎的嘴也有蹦不出字的时候,钟怀琛将剩下的信叠了塞进袖中,看着他一脸呆相:“怎么,打几个吐于猴子就那么可怕?” 吴豫看着他,不由地咽了一口唾沫,这个他当街辱骂过的小混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些时候吴豫甚至能从他身上看到澹台信的影子。 澹台信的面相在男子之中有点偏单薄,即使他经常不苟言笑,还是少了几分威严,但吴豫当年在他麾下,不仅服他,有时候还被他镇得一愣一愣的。澹台信几千轻骑就敢和塔达王旗军周旋,粮草补给其实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最开始外三镇建造之初,有人质疑在百里草甸之外设关镇,恐怕根本守不住,是澹台信一力坚持,让塔达人再没可能依凭百里草甸休养息。那时候他便是这般所有疑虑的人,精致的眉眼里带几分寒芒:“守不住?诸君不妨直接承认自己胆小如鼠,担不起开疆拓土的大任。” 吴豫被钟怀琛激了一下,彻底回神:“使君哪里的话?末将有幸,叫吐于猴子见识见识咱们云泰军的威风。” 钟怀琛点头,这布置就算落定了,吴豫出去前,感慨万千地又看了钟怀琛一眼。 从前以为澹台信上任河州,多少有几分薄情,现在看来这人跑是跑了,可心远没有自己想象得狠,钟怀琛能脱胎换骨地长成这样,只怕澹台信不自知地倾注了多少心血。 钟怀琛又陆续交代了其他布置,布防的细枝末节都不落下,讨论声在东方将明的时候才渐息,众将纷纷领命出去,帐内剩下的半席,基本都是他的幕僚。 如今他幕僚里最出色的便是蓝成锦、廖芳、岑文晗三人,蓝成锦和廖芳都是云州本地的遗才,性格迥异但各有所长,只是两人私交不浅,澹台信出于谨慎,后来又提拔了外地辗转来投奔的学岑文晗。 三人最终形成了相互协作又彼此制约之势,澹台信料理政务的时候既肯许利又敢放权,钟怀琛后来也延续了他的态度,云泰却不会再出一个周席烨。如今反思,周席烨不算大奸大恶之人,他对钟怀琛没有恶意,亦有自己的苦衷,可也不能否认周席烨当时实在没有人能辖制,有些只手遮天,现如今澹台信给他架构起的幕僚格局要合理稳固许多,还不时有慕名而来的学前来投奔。 岑文晗见钟怀琛出神,以为他过于疲惫,轻声劝道:“使君先去休息吧,学们会替使君查补缺漏,天亮之后呈报给使君。” 钟怀琛回自己营帐休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澹台信。他的嫡系南汇亲手勒死了陈琦,和澹台信一起埋掉了那道口谕,待几日之后粮草集齐,还逗留河州的云泰府兵将渡江压向京畿,收复京城,再逼进北行宫——开弓没有回头箭,未来要打的仗在他脑中反复预演,可这些紧张激动,竟然也抵消不了他对一个人的思念。 澹台信早起后破天荒地在禅院里转了几圈,随从见了担心不止,忙让人烧了手炉过来:“大人,虽然开春,这山间还是天寒,您当心身体。” 前两天他吐血的事情还没敢回报钟怀琛,南汇这会儿前来,也是钟怀琛记挂得紧,过来替他看着人,随从窥着澹台信的脸色,心有余悸,澹台信轻声安抚他:“屋里闷久了头发昏,出来醒醒神——北行宫来消息了吗?” 南汇正巧这时候进来:“林栋终于挥师南下了,这军粮凑得真够艰难的,宋家之前不肯承认自己手里有粮,现在也不敢改口了,京中大户全被逼着按品捐钱粮,而且不知道是林栋还是圣人耍心眼,这道旨意竟然是出自东宫。” 第264章 布局 澹台信不想理会天家父子纠葛的感情,圣人强撑病体都要削藩为太子铺路,倒也是慈父之心,但九五至尊有比父子亲情更在意的东西,圣人在乎史册上怎么书写他的一功过,在时日无多的时候,更会竭尽全力地维护自己的声名,逼捐这种不光彩的事他不想自己扛,太子必须替父亲背这口黑锅——而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太子,他不也一样收下了澹台信的私兵吗? “朝会才开,朝中上的折子太多,我们的人隔着一层,要等着楚家摘录好在送来……”南汇欲言又止,澹台信闻言搁了手炉,不掩饰冷笑:“等他们消息,黄花菜都凉了。往后楚家的消息不必看了,我懒得费心甄别,找他们挖的坑。” 楚家毕竟是钟怀琛的外祖,澹台信在云泰的时候还和楚明瞻留的两个学虚以委蛇一阵,至少没有当面找过他们麻烦,南汇还是第一次见澹台信这么直白的表明喜恶。 “还有一件事……”南汇不知该以什么表情表达,“城里的兄弟观察,澹台家好像在办白事,已经去打听怎么回事了。” “嗯。”澹台信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澹台禹给他的匣子里有好多书信和澹台信的身世并无关系,写信人各不相同,乍在朝中也没太重的份量,甚至不少都是依附世家大族的幕僚,多半都是和澹台禹私交不错的同乡或是同窗。 澹台禹当时没有明说,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还求澹台信保全家人,这个时候留给澹台信的人脉,多半是真的略尽绵薄之力了。 澹台禹的事他就只这么答应了一声,随后就没了任何兴趣,南汇见在院内菩提树下打着圈,显然不是在诵经,片刻后他转身续上了方才的话题:“明面上先别得罪楚家,你以侯爷的名义,去找楚家要宋家囤粮的证据,楚明焱年前才从户部调开,宋家在钱粮上的动作,别推诿说不知道。” 南汇有他这句话立即有了主心骨,当天就强硬地找舅老爷去了,楚家这种时候也不敢跟钟家撕破脸,双方来回拉锯了两盏茶,最终楚家还是拿出了卷宗。 第184章 当夜晚些时候,林栋召集听命于他的文官学,连夜写折子弹劾宋家。第二天早朝上一阵腥风血雨,林栋是怕自己出征了后院起火被人弹劾,所以先一步把宋家咬得满头包。 所有世家都被逼得出了血,寒门官员更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抓到了宋家囤粮居奇的把柄,满朝衣冠都顾不得斯文礼仪了,宋屏维在朝上差点真的被笏板痛殴,被圣人的影卫护着出宫之后,马车又被太学学拦住,书本镇纸砚台一通乱飞,竟也突破重重护卫,将宋相打得头破血流。 危彦从小跟着伯伯在军中长大,自诩是个粗人,天天在营里和人摔跤打架,谁曾想来到天子脚下,有朝一日还能见这些书夫子动起手来。 南汇和他年纪相仿,又一起打过曹靖国,两人凑在一起甚是投缘,危彦一见南汇前来就兴奋地说道:“亲娘诶,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热闹。” 这热闹自然不是凭空而起,书造反三年不成,这后头有的是推手,甚至林栋都不是其中得利最多的,南汇没有跟危彦点明,只道:“好兄弟,城里的事交给你了,我又要出城一趟,帮大人跑个腿。” 危彦看着一队出殡的人马往这城门边来:“这是……” 澹台家的老大人殁了。“南汇低声,话里半真半假,糊弄危彦绰绰有余了,“我这趟来就是通通各处关系,送老大人出城回乡安葬。” 危彦果然没有疑:“原来如此,老大人走在这时节,也是不凑巧了,澹台大人就算不用守丁忧,这忙前忙后,也免不了劳神。” “正是呢。”南汇配合着露出了忧虑的神情,“澹台大人免不了要回乡一趟,我主子与你家大人的事,可都托付到兄弟你身上了。” 澹台府一家老小都随着出殡的队伍离了霞阳赋,由几十个护卫陪同,护着灵柩将这一家人送回乡去,澹台信却并没有随行,甚至这一队人路过法华寺山下的时候南汇派人通知他,想着这地界已经没了眼线跟着,准备了东西方便澹台信前来路祭,澹台信也是眼皮也没抬,只让南汇进寺来回话。 法华寺已经被清查了一遍,三十几年前的大火并没有任何幸存的人证,新修的庙里也找不出一个线头的物证,可见澹台信的父——信件中那个叫江通明的人,确实是凭一己残躯给朝里的野心家编造了一个同安遗孤。 法华寺这个地方与澹台信本没有关系,却又长达多年的,让他误以为这是他的来处,如今他隐隐感觉到那个最终的契机已经很近了,而他正好停留到了法华寺,阴差阳错,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注定。 南汇没换衣服就进门回话:“大人,我按照你的吩咐把证据给了林栋,换了澹台一家出城回乡,林栋果然没有怀疑,危彦也是。” 澹台信并不意外:“我让你去联系的那些人呢?” “我都派人去见过了。”南汇办事靠谱得出奇,他一向自称治军是学澹台信的,实际上战场外的行事风格也跟澹台信像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和澹台信配合起来十分默契,“现在投其所好都很容易,粮米便是硬通货,朝廷的体面摇摇欲坠,我以主子的名义出面,这时节就是和他们接触的最好机会。” “你叫下面的人将这些人的信息、态度都详尽列出,抄录一份给你主子送去一份。”澹台信说罢喝了口茶才缓缓问道,“危彦最近如何?” 南汇眼神略微沉了一刻,感觉到澹台信看了过来,他迅速如常,轻笑了一声:“给个棒槌就当针使,大人放心吧。”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此事关系云泰上下的身家性命,我信你能够办到万无一失。” 第265章 悖乱 南汇心中本就只有轻微的动摇,在澹台信一句提点之后,终于彻底碾灭,此后心无旁骛,再无杂念。 云泰军行军速度极快,又暂时没有粮草后备之忧,与他处的混乱不可同日而语。关左这次跟着钟怀琛一起前往奔袭京城,竟也意外地没有出什么幺蛾子。想来这老东西也是识时务的,又或许是被钟怀琛和澹台信给镇住——他在大鸣府里盘踞了太久,在这地界内争权夺利尚不含糊,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开拓疆土、玩命一般去清理积弊,他不愿做也做不出,乃至于现在隐隐看透钟怀琛和澹台信的所指,他除却震惊,竟也没有什么其他应之法。 他老了,纵是名将,横刀立马的涯也到了尾声,现在还要赶赴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战场,临到阵前,他竟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建议好提,听令——听从钟怀琛这小子的令,已成此时最明智的选择。 危超得知云泰果断出兵时有一瞬间的犹豫:“澹台传回来的信件不是说圣人重新理事了吗?圣人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让我们进京,我们现在无令出动,事后又是一道忌惮。更别说京城里的世家大族把持着三省六部,就算圣人来不及追究我们了,这些人的奏折能直接把太子埋了,再忠肝义胆也经不住猜忌。” 然而钟怀琛的答复很是模棱两可,基本就是幕僚先写的一心为圣人的废话。两人交的那几分心在曹靖国这个共同的敌人滚回老家以后,迅速地就不够用了,危超见云泰军已经乌泱泱地打神季军营地旁过去,犹豫了一阵,还是点了自己的精锐,一同向京城赶去。 而这个时候,林栋才好不容易凑齐了一批粮草,相当一部分还是查抄宋屏维现抢的,又因霞阳关附近的百姓在征粮时实在交不出什么东西来,林栋便要求以徭役来充,禁军在几天内集结了一批徭役,押送着粮草向南出发——出兵时间晚了云泰军六天。 他走后,霞阳府之中就跟捅破了天一般不得安宁,宋屏维被罢官闭门思过只是一个开始,朝中的寒门官员和太学学就像是杀红了眼一般,对着从前开罪不起的贵人们一通疯咬。 首当其冲的就是已经失权已久的平真长公主,弹劾已经是最轻的手段了,不知道是谁传出吉东八十万军费大部分落到了平真长公主手里,当夜,随朝廷北迁的近千太学学围了平真长公主的府邸。学们群情激愤,要求立即查抄长公主府邸,将罪人下狱——连楚明焱的儿子、钟怀琛的表弟楚仲琼都参与其中,太学里的夫子檄文写得太振聋发聩,点燃了所有学的报国之心。既然上奏进谏请命都没有用,向朝廷索要的正道清明遥遥无期,那留下这条命读书入仕又有何用,又何须顾惜一身,在霞阳府里忍饥挨饿地看群魔乱舞,恶鬼横行? 事态发展到后面到了闻所未闻的地步,楚仲琼被自己家的家丁寻到,强行捆了拖回了家中,否则他定是要攀着竹梯冲进长公主府,他也是跟着钟怀琛学过一点拳脚功夫的,自然也要与恶仆走狗一搏的。 不知是不是有暗地里推波助澜,当夜长公主府的护院竟真的没能挡住义愤填膺的学,长公主仓促逃进了行宫里,府邸被攻破后遭到了打砸劫掠,后来起了一场火。本来火势不大,可城里的衙门官吏办不动事,林栋留下的禁军只管巡防,宫中的影卫人数本就不多,严阵以待地保护贵人都来不及,满城人愣是看着那火烧了几个时辰,还是旁边的几户看火势要蔓延到自己家里了,才组织人开始救火。 这一夜实在过于荒唐悖乱,作乱的学趁乱夜色四散跑了,天亮后宫里派了人来调禁军督办,查了半天,抓了些看热闹的闲汉、在附近的乞丐草草了事。 危彦晚上突然被南汇叫上集结了人手,还没闹清楚到底是要干什么,就跟着南汇到了长公主府的后街上,当时家丁大多数都在前门抵御学,长公主跑了以后整个府里防卫空虚,墙根一角已经被人挖出了个洞,金银财物源源不断地洞里送出。危彦那棒槌一见包袱里璀璨夺目的宝物,顿时什么也不想问了,帮忙搬东西的手脚比南汇还麻利。 “危超露出的最大破绽,就是派了涉世未深的侄子和我们一起来到北行宫。”越往北行进,收到信的速度就越快,钟怀琛每收到一封,都要仔细看上许久。 可惜澹台信只谈正事,对于钟怀琛回信里夹带的情话,也从来没有落笔回应过,钟怀琛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算着那边事成的时间,去找危超摊牌。 危超派出危彦北上其实是因为不够信任云泰,怕澹台信他们隐瞒北行宫的消息。不料这反而正中了澹台信的下怀,危彦不是他的对手,又轻易地信任了南汇,跟着南汇做了一些看似有利可图的事,不知不觉间,就被南汇拉得越陷越深。 平真长公主府确实富得流油,可打劫打到皇亲身上,罪过比危超担心的忌惮、猜疑要翻了无数倍。 那夜火势平息后不久,南汇便拿着一封奏折焦急地找到危彦,带着他和他的所有人马迅速挪了藏匿的地点:“你那晚搬运财宝的时候被人瞧见了!” 南汇等人全都蒙了面,唯独危彦的人是被半路叫去。危彦当时也仔细观察过四下,他们搬东西的后巷里并没有见外人,也不知道这御史是趴在哪里把他给认了出来。危彦得知消息脑中“嗡嗡”作响,只怕自己要被伯父家法打死了,南汇倒是镇定地安慰他:“放心,这折子被澹台大人的旧识拦了下来,却只拦得住一时,看见你的那个御史是齐国公的小儿子,你伯父在外领兵,本就树大招风,叫这些公卿大族知道了他的错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185章 危彦这时候顾不得自己挨打,急忙写了信与危超商量对策。信发出之后他抬头望向南汇,忽而觉得这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年轻人,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般,他再棒槌也觉得自己是被摆了一道,不甘心地叫了南汇一声,南汇回头看他,看懂他的眼神,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危彦猛地暴起,扑上去要和南汇拼命,南汇功夫在身,也不惯着他,隐在衣下的斩马刀一格,一脚把他踹回了原地。 “对不住了,”南汇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也想起了那天在佛寺里供灯的澹台信,“各为其主,多有得罪了。而且……我的命没有你好,不是什么少爷,没有叔伯当大将军,我就是个家子,如今也挺想给自己挣条青云路的。” 第266章 岌岌 法华寺离霞阳府有些远了,看不见霞阳府里一夜喧嚣的火光,但入夜以后的法华寺,同样灯火通明,依托大型佛寺藏匿人马,还是安文寺里的乱党教会澹台信的。如今南汇手下的近卫营已经分多路汇入,集结完毕,只等着最后的那一个时机到来。 入夜后澹台信多披了一件衣服,在禅院里徘徊着等下山的人回来。南汇没禀报危彦气急败坏地怒骂,只将一切事成的消息带了回来,随他一同上山的,还有钟怀琛的一封回信。 “今日早朝,弹劾什么的都有,那些个世家官员跟话本里差不多了,只有各家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1]。主子的外祖舅舅也没能幸免,捎带着骂主子的也有几封。往常言官嘴巴也厉害,可没有如今这么肆无忌惮。”南汇也汇报着城里的消息,“圣人这几天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又要加重了,朝上吵了一阵,什么都没商量出来,他老人家又被抬回去养病了。” “这些世家公卿,光靠弹劾是弹不倒的,而且惯会几头下注,等他们回了京城,无论是谁做龙庭,他们都伤不到根本。”澹台信早就看透,“咱们那位圣人的心术已经是神鬼不言的地步了,他和这些人斗了那么多年,也没动其根本,任他们占着百官职务轻易动不得,自己要用人时再钦封使官,你说,这情景像什么?” 南汇应声答道:“像当年大鸣府里的近卫营。” “是啊。”澹台信叹了口气,“只是这些人可比大鸣府里的军户难对付多了,累世功勋盘根错节,不是谋反的大罪,是不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 “林栋一走,霞阳府里各大府邸里家丁都在集结,尤其是长公主府被砸后,这些人都已不再掩饰,护院人数兵器超规都顾不上了,尤其是宋家,他们有怀孕的宋婕妤,现在失了势,再不放手一搏,就只能等着事后抄没了。这都是现成的养私兵的罪证,我只担心我们人手不够。” 城中禁军加上各大家族的家将应有三千人,这是各家都遵守规矩不超制的情况,这些王公贵族惜命得很,就算以前不超,现在这乱世里也会不择手段地招募人马保全自己。城内可算作战力的,实际不低于五千人。 “行宫中还有圣人亲信影卫,虽然人数只有数百,但个顶个都是高手,林栋两万人马围困北行宫时都忌惮这些影卫。我们的人,加上危彦他们也不足两千……我们擅长的是骑兵迂回突袭,可这一次潜行,我们手头不过一百多匹战马。” “够用了,巷战与野战本就不同。”入夜了法华寺的运输来往一直没有断过,洗劫长公主府做戏的成分多,但能搬的东西南汇也是没有手软,澹台信看着手下人清点,账册他过一遍心里也就有数了,“林栋的幕僚先帮了我们大忙,他向林栋建议,征发了徭役八千人,我已调了几十个暗卫混入其中……我们只要带着攻城器械,让他们攻打城门时省点力气就好。” 这谋算他之前他没说过,南汇头一次听说,饶是他也没忍住迟疑:“可,可这样规模的暴民冲入霞阳府,行宫的安全也无法保证……” 澹台信的神色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提前进城,确保一个人掌握我们手里。” 南汇已经把持不住,当即就要回去赶紧给自己主子写信——他盯梢的这位爷长信呈报的计划里不包括这一条,他自始至终都只说过要清君侧,可没说过他连北行宫里那几个姓李的都不放在眼里。 “南汇。”澹台信将他叫回了神,“我进宫前还尚有一丝天真,期盼着圣人回光返照,好歹是个希望……可我也看透了,他决计不会在此时动朝中百官,因为强敌在外,所有领兵的将领都既是倚仗又是威胁。太子虽怯懦,圣人却是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削藩。我是一定要趁此机会把天下的权利、财产、田地从世家手里夺回来的,可若没了世家掣肘,即便太子完不成削藩,还有一个机敏睿智的太孙,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南汇不想与他争辩,只想赶紧通风报信:“大人见谅,这种事我不敢替大人隐瞒,主子一定是要知晓的。” “他知道的。”澹台信合眼,“这种事只不便在书信里言说,我与他早就心照不宣,不然他明知兵力不够,不会只派你来。” 南汇很难辨别他是不是在诓自己,毕竟这人前科累累,把自己主子耍了好多回:“如果他没有这个意思呢?” 澹台信的冷漠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意:“那就算我看错了他,他也永远不用想远征塔达的事了。” 南汇深吸了两口气,竟也接受了这个事态走向,不过他还是有疑惑未解:“既然如此,有没有拿住一个谁,还重要吗?” 澹台信似乎不奇怪他有这样的一问,轻声道:“我在不恰当的时机直接接替我义父成了云泰节度使,得到什么好下场了么?有些事情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没有万全收拾之法,还是不要把整个棋盘都掀了。” 林栋已经出兵两天了,兵马连同徭役的队伍都已经途径法华寺南下,南汇还是给钟怀琛打了小报告,暗示了澹台信的胆大包天,直到看到了钟怀琛那句“一切听从澹台指示”,他悬着的心终于砸了下去,也算是明白了,他只是模仿了皮毛,他主子这两年耳濡目染,才是得了真传。 他捧着随回信来的匣子找到澹台信:“京城的城防扛了两天就破了,主子信里没有详说,想来是顺利的。庆王想跑,出城之后被危超的人劫住了,他私心想留着庆王,主子威逼之下,最后庆王还是被带回了宫里,让他一丈白绫自尽向圣人太子谢罪了……只是这么一来,咱们和危超的情谊彻底没法要了。” 澹台信的眼神稍暗,不予置评:“林栋差不多也到京城了。” “主子信里说,已经布置好了伏击。”南汇把钟怀琛的匣子递给了澹台信,“就怕他不敢来呢。” 第267章 奔袭 澹台信和南汇都不放心城里内应只有危彦,最终商量着带着部分人马提前入城,为里应外合做准备。南汇本不愿让澹台信亲自涉险,可就算钟怀琛亲自来也未必能拦住他,所以钟怀琛特意送来了匣子给:“这是云泰军里最后一点见底的弹药,主子怕大人病愈不久使刀吃力,特叫人送来给大人。” 澹台信看了一眼,接受了钟怀琛的好意,凭火铳的射程和巷战的情况,也担心看不清射不中,他配了火铳,直往霞阳府去了。 林栋的禁军走到离京城六十里的官驿,他没有贸然再靠近,先派了斥候探查,稍一打听,便知道他们已经错失了先机。逃往南边的林株如今正和姚思礼摩擦对峙一时也指望不上,林栋自己心里也上下打鼓,把那些拖军粮的混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掉头想回北行宫。 就在这时,道边的山林传来阵阵阴风,林栋座下的马不安地撅蹄,林栋观察四面地形,前面一段山林密布,没有开阔视野,很容易被人埋伏,当即抬手止住了大军:“斥候再探,大军随我回退到镇上驻扎。” 骏县的赵兴在上次平叛时立了头功,这次调到了前线与钟怀琛一同伏击:“不好,林栋这老小子警觉,看样子要退,不进伏击圈怎么打?。” “后翼准备包抄——给徭役里的兄弟发信号,让禁军乱起来。”钟怀琛提起手里的弓,“不进也得打!” 赵兴被他眼里的杀意点燃,隐约觉得钟怀琛在这短短几天又脱了一层皮——攻打京城遇到了京城神季军残兵死守,那将领姓鲁,本是鲁金尹的族亲,也是名将之后。 曹靖国占据京城时铲除鲁金尹驻留的人马,这个鲁都尉凭借自己对京城的熟悉,带着手下弟兄混入百姓,等到曹靖国兵败逃离后,这历经坎坷的一千多人才重新浮现,鲁都尉出面收拾了京城剩余的残兵,组成了此次京城的守卫——实在是以卵击石,庆王那帝王梦仓促实现又顷刻成空,攻打京城的人又都打着为了圣人的旗号,可有的人如鲁都尉,偏偏转不过那道弯,他只知道云泰军无令进军,危超发动了神季军的内乱,京城决计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明明鲁金尹已死,庆王也从侧门逃了,谁都明白大势已去四个字,可这位鲁都尉仍是尽到了一个武将的职责,死战到了最后一刻。他已经不知道在为谁守城,可是心已经死了,再也没了变通的力气,只好从里到外像一块顽石一样牢牢伫立。 第186章 钟怀琛亲自带人攻城,推着攻城车强破了京城的大门,头一个纵马冲进京城,一切本该是顺利的,钟怀琛座下神驹连塔达人的马都追不上,他提着家传的宝刀亲率人从瓮城里杀出一条血路,眼看就要冲破京城最后一道防守时,那城上射尽了箭的鲁都尉见无力回天,拔剑自刎了。尸体从城墙上坠下,重重砸在了钟怀琛马前——说不清算不算以身殉国。 钟怀琛当时便被这个问题砸得发愣,人到阵前,他竟然出了一个致命的疑问。 我究竟在与谁作战?杀的又是谁? 这念头一出现,猛地将他拉进深渊,他少时被娇纵太过,成年得太晚,接过云泰以后一直被各种桎梏困着,以至于他长大成人的战场不在草原雪山,提着的刀不是面对进犯的外敌,而是愈演愈烈的内乱。 他杀过人见过血,可是鲁都尉的血溅在他身上,他的心竟然依然震颤不已。 京城守军也已不足百人,大多是鲁都尉的亲信,见主官自尽,悲痛之下亦拼死相搏,冲着钟怀琛发起了最后一轮冲锋,不知是谁的刀尽力飞向了钟怀琛,钟旭惊呼出声,身边的将士也都一拥而上护住了钟怀琛,钟怀琛迟了一瞬才打落了那把刀。 下一刻他拉着马缰,照雪一跃而起,踏着京城军的身体跃出包围,钟怀琛回刀立斩,连取几人首级,身边的将士随后立即补上,战局没有再出任何一丝意外,瓮城里最后一批不肯投降的京城守军被诛杀,京城门户彻底大开,任南来的大军进入。 “军纪就不必我再重申吧?”入城前,钟怀琛拉着照雪回头,扫视着自己自己身后的兵马,“粮草补给,论功行赏都自有定数,京城繁华,免不了有人心痒难耐,若我知有人做了扰民的事,军法不留情。” 手下将士齐呼“得令”,钟怀琛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了,钟旭催着马赶上他,神色焦灼:“主子,此时情形已定,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叫军医吧。” 钟怀琛这才如梦方醒,他不是为了稳定军心隐而不发,现在方感觉身上有几处都在作痛。待他扎营卸甲,才发现自己愣神的那片刻,被拼死一搏的京城军捅了一刀,更有刀锋流矢擦划伤数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如今铠甲下的衣衫被染红了大半,钟旭都要哭了,钟明把他拉了出去,自己留下帮忙给他清创上药。 钟怀琛仰着头任军医给他冲洗伤口,没有呼痛。他在阵前犹疑的问题,他恐怕永远也没有办法彻底说服自己,只是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困扰。这一刀是个不轻不重的教训,提醒着他不能纵有疑虑,也不得迟疑。 他姓钟,来就被寄予了无数厚望和敌意,他因着这出身顺理成章地收拾云泰军权,自然也要扛起因这军权加之于他的无数风霜刀剑,他为了这河山安定不得不去争去战,哪怕他本心里不愿见鲁都尉被逼死于城下,可他肩扛着十万将士无数官吏幕僚的期望,他没有一丝一毫犹豫退后的余地。 照雪一马当先冲上官道,钟怀琛拉弓搭箭,接连三箭直冲林栋而去,赵兴紧随其旁提刀为他开道,凑近了低声提醒:“使君,当心伤口再崩开!” “死不了。”钟怀琛没感觉到疼,看着林栋在亲卫的保护下连连败退,抽刀直往,“别让他跑了。” 云泰军既然没能形成包围,便只能领兵追击,钟怀琛本就一心赶往霞阳府,留了关左与危超在京城应付,自己带着骑兵一路穷追不舍,林栋既要解决背后徭役造反,又甩不脱背后的追兵,两天之后,在法华寺附近被寺中隐匿的伏兵阻击。 腹背受敌,加上本就不丰的粮草被人夺了,林栋自知大势已去,他弟弟还在南方被钟怀琛的人马虎视眈眈,他没有鲁都尉那般的气性,在钟怀琛马前丢了刀,认命地做了俘虏。 第268章 入城 霞阳府内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尤其以宋家为首,此时决计不肯坐以待毙,澹台家的人出城时,宋相还不知道唆使林栋追打他的是澹台信,完全不计他杀了李协的前嫌,还托了澹台家人带信给他。可他哪里知道澹台信费尽心思为的就是撕开了军权与外戚的合作,南汇把那信递给他,他连看也没看,丢进了寺里烧香的炉中。 此局下到这个地步,说什么三纲五常都有些多余了,宋家之心昭然若揭,宫里宫外,其他人也不会坐以待毙。 暗流汹涌,不知多少人心怀鬼胎,许多事也不能得到妥善处置,因为学闹事烧抢事情闹得太大,北行宫又停了朝会,连那些弹劾奏折也不收了,高门大户家家紧闭,与闭户相伴的就是囤粮,本来这些世家还有高价卖粮的打算,现在不知后面还会发什么变故,纷纷将粮食攥在手中,这些人不放粮,市集难以为继,霞阳府里没逃的官员都快饿死了,更遑论学和百姓,一时之间抢掠之事不绝。 澹台信入城前两天,有个老翰林家中濒临断炊,为国进谏无门,为民请命无门,已经到了苟且偷都无门的地步了,老翰林在北行宫门口跪求痛呼了快一个时辰,最后被宫中影卫驱赶,不肯回家,一头撞死在了宫门前。 这事又引起了轩然大波,长公主府邸被烧之后太学就断了饮食供给,事发已经是第二天晚上,那夜霞阳府街上宵禁大破,街上火光不息,来往人员不止,澹台信得知消息时,以为这飘摇朝廷都已经撑不到自己的筹划实施。 不过后半夜,街头的攒动忽而又平静了些许,以楚家为首的十三大户开仓放粮,在行宫外的大街上搭粥棚施粥,百姓学都可领取,楚明焱联合户部侍郎等四位官员无旨意打开了官仓,以粮食布匹折作官员下发,行宫外聚了一夜的人群堪堪又被稳住。 天亮后,元景圣人估计又被吊起了一口气,宫里传来旨意安慰学百姓,让楚明焱的举动都出于天家的授意,行宫也开了内库,挤出了一批粮一同放了下去,同时安排了影卫带着内府的库银南下买粮。 圣人如此,各世家也不得不表示了些,出了些粮参与施粥,或也出钱南下买粮,如此自剜血肉,堪堪給北行宫续了一口气。 可终归是徒劳了,这满朝公卿必要走上末路。澹台信摸着腰间的火铳,冷铁冻手,却叫人清醒无比。 四更天,霞阳府城门看守愁眉不展地立在城墙,林栋在南方遇袭的事传回了北行宫,禁军留守压着消息不敢让这事传开,可是他们也快要断粮了,霞阳府的大户想要跑的大有人在,全靠禁军压着,若是他们得知林栋兵败,霞阳府短暂平稳必然立破。他正盯着城下愁眉不展,不察一枝羽箭从暗处直冲他飞来,正中他的咽喉。 守卫一声没吭栽了下去,沿绳索攀上城墙的南汇放下手中的弓弩——这还是澹台信以前寻来的图纸,图纸散失后由何家父子打出,现在只有南汇的近卫营装配。 斩马刀适合骑兵交战重逢,这弩机却在巷战中灵活无比,南汇一行皆装配这射速极快的弓弩,千人整肃得如一人一般,不仅勇猛,更在迅捷无声,城门的掌控权在黑夜之中悄然易主。 澹台信今日打扮与徭役无异,庄稼人惯穿的布衣短打。南汇也和他差不多,只多披了蓑衣背了斗笠,像是因为要出远门准备了雨具,一见到澹台信,南汇把蓑衣斗笠都交给了他:“我看这天要下雨,大人赶紧披上,您若伤风着凉就不值当了。” 澹台信没有拒绝,禁军新一批巡防即将赶到,造反徭役打头的一批正好赶到城下,见城门果然是虚掩的,城下徭役都大喜过望:“宋娘娘果然派人来接应了,快!打进城去,杀了那些狗官,保护了圣人和宋娘娘,粮食和钱财必然有的是!” 南汇的人已经隐蔽起来,等徭役闯入城池后才又带着人悄然混入,行进之间,暗道澹台信这一手祸水东引很是毒辣。 宋屏维想要兵,澹台信便如他所愿,撬开城门放入了八千反民。 天色微亮,喊杀声已起,被盘剥狠了的百姓不是军纪严明的云泰军,或者说他们受煽动攻进城来,为的就是钱粮。 沿街的大户全被攻进城的徭役冲击,城中不少人也跟着参与了洗劫的行列,澹台信整好了身上的蓑衣:“派一队人去楚家照应,无论如何,太夫人还在,这门亲怀琛得认——要紧的人别死了就行。” 南汇答应了一声,趁乱又劫杀了禁军的援军,部分人马换上了禁军的衣服,往长街尽头的北行宫赶去。 满城动乱的时候,北方下起了今春的第一场雨。春雨贵如油,可霞阳关附近的丁壮被徭役征走,没人顾得上春耕,而今这雨丝轻轻,浇不息满城厮杀的血与火。 澹台信一行还不到宫门前,就见自己留在宫外候着的暗卫飞驰而来,手中拿着的是澹台信留给太子的鲤鱼佩,外加一块象征着东宫的玉腰牌:“大人,太子传召我们的人护驾,负责联络的兄弟按照大人的吩咐,套来了进宫的凭证。” 南汇看着那块玉腰牌,心不可抑制地开始狂跳起来。 第187章 闯进城里的徭役最开始没有打主意在北行宫,残存的禁军都集合在了那里,没人想去硬碰硬,世家大户肥得流油,砸开了门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没必要去啃宫禁这块硬骨头。 可是是谁先在街上喊起,宫门已开,圣人出逃,满宫的宝贝成了无主,本在四处府邸里哄抢的徭役们一听,纷纷跟着街上的人潮往宫中跑去。 霞阳府里乱成了一锅粥,打进宫里的,趁乱出逃的,浑水摸鱼的,还有暗地里煽风点火的。 世家门阀百年不可动摇之势在这淅淅沥沥的春雨里骤然土崩瓦解,霞阳府濒临崩溃,世家大族不可能没有下一步动作,却想不到八千反民在千钧一发的局势里骤然闯入,摧枯拉朽地冲毁了最后的平衡,由是贵贱易势,门楣尽毁。 原来世家贵族的性命,也不能比贱命多挨一刀,高不可攀的宫城里,住的人也没有多长一个脑袋。 从失守角门涌进宫的人越来越多,禁军难以抵挡,没人知道北行宫内是谁点的火。 澹台信听从了南汇的建议,并不亲自厮杀其间,而是站在城中高处静静看着骚乱。霞阳府里还有忠臣,北行宫烧起来以后,不少官员不顾自家被劫掠,带着自家人马赶去救火,无数的家丁护院和徭役们混战在宫墙下,皇天色变,长街被血。 澹台信所站的地方是城中的道观,高阶上的祭坛可以临时充作皇家祭天之所,如今观中的道士闭门不出,也可能已经逃离避难了,没人肯多看一眼这人间地狱。只有澹台信静静立在雨里,看行宫的火逐渐熄灭化为滚滚黑烟,升腾着卷向天际,而在那雨幕之后,遥远的天边,云翳之间缓缓降下一轮昏黄的落日。 钟怀琛应该也没想到会凑巧下雨,火药受潮,填上也可能哑火,火铳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澹台信本也没有打算用。 内库烧成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他未开一枪……他满城杀孽。 第269章 尾声 钟怀琛在徭役进城的第二天拂晓就赶到了霞阳府勤王,收拾打算了残局,迎回了躲避动乱的圣人。 北行宫被攻破时,所有影卫拼死掩护着圣人和几个高位妃嫔离开,除此以外,各宫殿之中惨不忍睹。 有人说是影卫力不从心,光是护卫圣人,就几乎全数战死,有人说是宋氏煽动徭役谋反,想要扶立自家贵妃的孩子,所以要对其他皇嗣赶尽杀绝,所以暴民入宫以后,第一时间就冲着太子和皇子们去了。 宫中大部分见证者都死在宫闱之乱里,少部分漏网之鱼通通被钟怀琛定罪为了反贼,立斩于宫门前。 宋家纵兵谋逆之罪无可辩驳,容不得他们有只言片语的辩解,宋婕妤按说有腹中皇子作为保命符,但钟怀琛说她自知事败自尽了,此时也没人替她说句公道话。所有与之有牵连的世家全部诛灭九族,一天一夜的动乱里,本就有无数高官贵族被杀,剩下的逃窜的亦有官兵追捕,钟怀琛入城之后立即派人搜寻这些世家的族谱,正巧这些大人们讲究,族谱都修得详尽无比,极大地方便了此时拿人处斩。 就算侥幸与宋氏没有牵连的世家也损失惨重,此时没有分毫与钟怀琛抗衡之力,识时务的都在立即转头与钟怀琛合作。世家的铁门槛破了,手握强权的武将进来了,再看不清形势,也差不多该去和宋家做伴了,连元景圣人,都十分识趣地昏睡养病,任由百官立了幸存的赟王为皇太子。而后太子监国,接连下诏加封钟怀琛,抬了他的爵位,封他为空置多年的天下兵马大将军,急匆匆地赋予了他指挥四境兵马的军权——这四境之内皇帝都不止一个,谁会无缘无故听他的号令,这官职不过是破败朝廷和皇家抛给他的一个示好的虚名,这动乱的天下,还要由他去打。 圣人的幼弟赟王,因为母低微不够得宠,他也心甘情愿,在京城里做个不起眼的闲王,不问朝堂政事,纵享富贵繁华。平真长公主得势后他就跟在这个姐姐身后,府里夜夜笙歌,挖空心思只为陪着平真享乐。 而今平真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宫里的他大哥的皇嗣都死了,他摇身一变成了皇太子,他隐约察觉了自己一路逃离有人保护,可他不敢猜这其下的深意。最近这段日子,他们姓李的死法各有千秋,他不想知道太多,太子也好,闲王也罢,他任由身边的保护者扶着他走上殿宇,路过钟怀琛时,披甲佩刀的将军正偏头和身边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说着话,那清癯的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似笑非笑。 赟王认出了澹台信。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夜血与火里暗自保下他一条命的,是两年前求他引荐的澹台信。那时澹台信抵押了谢盈环的田产,买了几盒西域香料,写了一张拜帖送到赟王府。现在赟王根本不敢承认,他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当初把澹台信引荐到平真帐下,根本不在乎他的军功才华,也没被他那几盒礼物打动,他只是听说澹台信是个长得不错的武将,兴许对平真胃口。 果然有兴致,那夜澹台信膝行入帐,衣衫都解了,赟王也见怪不怪,命人放下帷幔,重新奏起了乐,他自搂着小美人听曲享受。 不料帐中低低一声惊呼,而后传出了澹台信的告罪声,平真很不耐地命他退下,澹台信整了衣襟便退下了,赟王心里不安,召过平真身边的宫娥问怎么回事,哪里没有令阿姊满意,宫娥亦面有惊惧嫌恶,低声跟他形容澹台信后背上可怖的烫伤。 京城里的贵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平真当即觉得扫兴,让澹台信退了出去,后来在幕僚的建议下,平真勉强给澹台信封了个校尉,将他放回了云泰去。 ……。谁又能想到两年之后,平真长公主先是被烧了府邸,随后在北行宫之乱里葬身火海。 而他被推上龙椅,诚惶诚恐地看着跋涉而来的野心家操弄权柄,世道朝纲将要如何变更,都由不得他说了算。 澹台信救驾之后没怎么在宫里露面,匆匆和钟怀琛打了个照面就出去忙了。那么多受伤的官员百姓要安抚,那么多世家要处斩抄家,他与钟怀琛各自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钟怀琛进北行宫几日,两人都没能见上面。 澹台信饶是抄家熟手也没有那么集中得办过案,连轴转着算了几天,这些世家公卿多年积累,光是带到霞阳府的财产,他和手下的算手就已经点得昏头转向。 澹台信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被金银珠宝晃得头疼的一天,天亮时他实在熬不住,在临时办事的衙门后找了个档房,搭床囫囵睡了一觉,中途钟光来了一趟给他送早饭,他也睁不开眼爬不起来。 等人彻底清醒的时候,外面天已大亮,钟怀琛靠坐在他床尾,披风脱下来盖在了他被子上。 澹台信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笑才回过神来:“什么时辰了?” “你休息一天,廖芳我带过来了,他守着清点。”钟怀琛语气略带责怪,“乔装一时就算了,怎么还忘了把鞋换回来?布鞋不耐脏,外头尸身血污一时处理不完,你就这么在外面奔走,染疫病怎么办?单是受点寒,你伤过的骨头又该疼了。” 方才刚睡的时候确实连小腿都是冰凉的,太困也没顾上,澹台信现在才意识到钟怀琛拿被子和披风把他的脚裹了,一并搁在自己怀里。 他下意识地要缩脚,被钟怀琛捏住了:“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让钟光给你取皮靴子了,热水也差不多烧好了,要沐浴吗?” 澹台信看着钟怀琛,他即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闲话,澹台信也看出他极力掩饰着心底的波澜。钟怀琛不如他幸运,他在关外的战场磨砺开锋,钟怀琛一路打来,直面的是内乱造就的尸山血海,那满城公卿说不定都是钟怀琛在京城时见过的旧识。澹台信预想过钟怀琛会受不住,可钟怀琛纵使心里不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流露任何脆弱。 他抬手去摸钟怀琛的头,钟怀琛没躲,过了一会儿才扬声喊人,等人把一应物品都准备好了,抱起澹台信起身往外间去。 怀里的人大概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光是睡一觉也没能解乏,靠着他连手都不想抬。 钟怀琛动手帮他沐浴,热气蒸腾间只有水声哗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有如山的事情要商议,局势方定,当下的处置,未来的计划,千头万绪,全得一一梳理;他们也是极其想念彼此,澹台信的长信,钟怀琛的情话,都是铁证;还有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痛苦和负罪感,都亟待一个发泄的出口。 澹台信从浴桶里起身,钟怀琛刚给他拿了帕子,还不待他擦干水珠,澹台信就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拉近他后仰头亲吻他。 钟怀琛扔了帕子把他抱回了床上,感觉澹台信咬他咬得有点凶。这情景已经不用澹台信开口问了,钟怀琛知道澹台信想要什么,立即予以回吻。 澹台信头还是晕的,但能抓着钟怀琛,天旋地转时也觉得安心,他没有责怪钟怀琛急不可耐,反正他也是一样的,钟怀琛咬他锁骨时,他的手掌熨在钟怀琛肋下的刀伤上。 第188章 负伤了。澹台信的意识被身体的感受冲得更加涣散,一个念头要很久才能聚起,半天想不出之后的章程,钟怀琛感觉到他掌心的停顿,似乎不太愿意让他摸,握住他的手腕,压在了他的耳边。 澹台信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哑了,一开口,只能发出些别的声音。 钟怀琛俯得更近,档房的旧床吱嘎一声响,叫澹台信担心它是不是受得住,然而吻零星落在他的耳边,叫他很快就忘了这忧虑:“累了就歇歇脑子,如我现在,便只想你。” 钟怀琛四处平叛,追击反贼流匪,奔波了好些天,抱着澹台信不多时就入了梦,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白日宣淫已经够偷闲了,再待下去,朝中文武寻他不到,必然要到处找人了。 他刚一坐起身,澹台信就也睁了眼看着他,这人最近办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别人不知,他钟怀琛却是心知肚明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澹台信看着他穿衣的眼神,他硬是看出了几分可怜。 澹台信什么都没说,可单凭这眼神,钟怀琛就一步也不想离开了,他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把外衣脱下,裹在了澹台信的身上,拿自己的体温笼住了他。 钟怀琛俯身吻在了他的眉心,澹台信抬手,一根手指勾住了钟怀琛的小指,钟怀琛更挪不开脚步:“还有什么事?” 世家大族在京城的产业查抄、四境七零八落的兵权收理、东南的反民、岭北吉东的叛乱……天下尚有那么多要操心的事。还有澹台信日后的官位,他日后是继续留在军中还是转为文官,要怎么和自己配合……。钟怀琛一瞬间脑子闪过很多念头,不知澹台信要跟他交代哪件。 澹台信让他附耳过来,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嗓音也还哑着,他让钟怀琛的所有念头都落了空,他只低低道:“多谢你……大将军。” 谢他并肩作战,终令先驱的利刃捅开了层层倾轧的规则,捅破的天幕后透出被遮蔽已久的日光。 钟怀琛捧着澹台信的脸颊,鼻尖碰了碰澹台信的鼻尖:“不客气,先锋官。” 此后还有道道关隘要闯,未来依旧有无穷的变数,但陈腐的枝桠碾落于地,土壤里会出新芽,未来会铺开一个全新的时代,值得他们倾注毕心血……钟怀琛爱意和夙愿如涓流汇聚,逐渐汇在这一室一榻一人之上——更何其有幸,与他一同翻覆这旧天地的,恰是他的爱人。 (正文完) 第270章 修改致歉小段子 写在前面∶2025年11月22日下午,调整分卷造成章节短暂混乱,向诸位小天使致歉,并奉上番外小段子~ 1.关于小钟改掉酒驾与路怒症 钟怀琛心情不好了一般都会出去跑马。他从小在大鸣府里肆无忌惮地纵马,长大之后知道不能在闹市里胡来,一般都会去城郊大营的校场里跑。当年德金园设宴,他拉着澹台信向亲朋好友敬酒被拒,心情不好也是酒驾赛马——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习惯改了。 每年七夕和辰,钟怀琛都会堵着澹台信要礼,澹台信为了免遭他胡来报复,逐渐也会提前准备,不过谈不上什么新意,主要都以实用为主,钟怀琛行军打仗穿的用的都被他来回置办了个遍,钟怀琛也乐在其中,时常穿戴着出去开屏。直到有一天和澹台信吵架,又被人发脾气赶回侯府住(此类事时有发),钟怀琛一肚子火要撒,叫钟旭牵马准备出去兜风,不料他那一马厩的宝马,行头都是他家里那位包办的,平时看着贴心,现在看得窝火。 钟怀琛和照雪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很有骨气地一摔马鞭徒步走了。 2.关于小钟的私房钱 清闲之后,钟怀琛每天巡营以后基本就能按时回家,于是有了时间把澹台信住的院子彻底翻修了一下——之前是租的,现在澹台大人也终于买了个自己的宅子,钟怀琛对于新宅的翻修,比澹台信自己要上心得多。 澹台信不是很讲究的人,对住所没有太高的要求,一律由得他去,只是在最后完工验房的时候,看着翻修一新的房舍,布置精巧别致的花园,他不免多看了钟怀琛一眼:“造园的图纸是找名手画的,用的材料都是第一等,尤其是有些木石得长途跋涉运来,价值不菲,请的都是最好的匠人,还不算你这些名贵花木,光凭你的俸禄,应该是不够的吧?” 钟怀琛勒紧了裤腰带帮他修宅子,本也不想特意说出来邀功,但这位对账目、物价最是敏感,每天光是看院里的人和东西进进出出,就大概能算出钟怀琛投入了多少家底。 “长兄,想问我私房钱直说啊。”主屋里是新打的三进拔步大床,钟怀琛甚至不知羞地叫人置办了大红被褥床帐,敢情搬个家也能让他找到借口再新婚一回,澹台信哭笑不得:“你的家传宝贝就那些了,要是当了来填补我这里,我可受不起。” 钟怀琛拉了一角红帐幔,盖着澹台信的眉眼,隔着红纱端详,又叫心里有了不同的悸动:“我连这点老婆本都没有了?修个院子还用不着我去典当。” 澹台信狐疑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钟怀琛就掀盖头似的挑开了红纱,俯身将他吻住。 侯府里偌大的家业由钟初瑾掌管,上下百口人,就是侯爷也不能胡乱开销。自小学的管账本事让钟初瑾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纰漏都逃不出她的眼睛,所以钟怀琛也不跟她绕弯子,要钱的时候堪称理直气壮。 钟初瑾面对他这败家玩意儿欲言又止,偏偏小时候没打,这年纪了她也打不动了,最后无奈地挥了挥手,任他把钱从侯府账上支了出去——这混蛋说得没错,那笔财产腾挪出来,就是备着给他娶媳妇当聘礼办喜宴用的,总归是要用在他……和他屋里人身上的,爱拿去给谁修宅子就修去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如今也年纪大了,我能替你遮掩过去的自然不会多说,你也不要和她硬碰硬地气她——你站住,花棚里那几株开的好的花是宴上要用的,你不准再往外搬!” 第271章 番外1∶临溪楚家(1) 北行宫朝廷迁回京城是清明前后,接连一段日子都细雨蒙蒙,利于百姓春耕,不太利于天子搬家。 回宫不过四五天,就在这淅淅沥沥不绝的春雨里,元景圣人驾崩了。才当几十天的皇太子顺理成章地即位,定年号为成熙。 圣人上位属实匆忙,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万般事务都要倚仗朝臣,于是新朝接连提拔了一干重臣,一部分是大将军等人举荐的,一部分是在乱局里依旧勤恳治下的地方官,还有一小部分,是圣人自己灵机一动的。 圣人想让楚明焱、楚明瞻仍为六部堂官,楚家有功名的儿郎也一一提拔,甚至还想请楚太爷出山再次拜相,毕竟临溪楚家是大将军的外祖家,都是实在亲戚。圣人没有别的心思,只想趁着这机会再向他的倚仗示个好。 贺润近来也回京当差了,宫里面的消息因此变得灵通起来,圣谕还没出宫,澹台信就先听说了这消息,神色略有些微妙。 钟怀琛去京郊的营地了,现在云泰军还驻扎在城外,不过也停留不了太久,塔达王那老头子跟元景圣人几乎是前后脚断气,梁丘山早就准备好了今春出战的粮草,蔡逖阳已经先行一步,钟怀琛点了三万人马轻装上阵,要在一个月内赶到塔达圣地附近,与蔡逖阳形成合围。 这个时候出兵塔达,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不少,连回京赴任的范镇都有些疑虑,今日休沐想,他专程来问澹台信,澹台信倒是一反常态地支持。 范大人不懂军事,也就不多置喙:“既然你们已经商议好了,我这门外汉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大将军一出兵,京中暂时蛰伏的势力必定反扑,宋家谋反一事是牵连甚广,可也没到肃清世家的地步。” 澹台信在京城里临时找了个宅子落脚,院子里有个草扎的小亭子,他和范镇一起坐在亭中看雨喝茶:“所以我会留在京城。危超奉命到东南去平叛,怀琛留了两万人马在京畿,已经足够了,我现在暂时代管兵部侍郎,有调配之权。” 危超已经接受了赟王登基这个结局,这次登基封赏里他一门也跟着获封了爵位,这一遭和云泰的合作虽有些龃龉,但总归跟着喝了口汤。危超想想就释然了,平心而论,他的谋算也就只够他在庆王和太子里二选一,没那胆子和本事把皇家和门阀大族都翻一遍。如今的圣人软弱怯懦,兵部又是澹台信在暂管,粮饷一事有他牢牢盯着户部,对武将而言,这局面是前所未有的好过。 至于范安载那些入朝拜相的寒门官员提的什么田地赋税改革,撤销节度使职权等等,危超并不放在心上,这和神季军的关系不大,从前京城及京畿地区的良田基本都被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把持着,几乎全是免税的,所以神季军不向驻扎地征税,一向都是国库收其他地区的赋税来养。这些改革对钟怀琛的影响要大得多,他都不急,危超自然也犯不着操心。 第189章 危超升了职封了爵,领够了粮饷,随即就动身南下平叛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寒门趁着世家遭劫登堂入室,每提一条律令太学就要腥风血雨地吵一架,危超瞧了一阵,觉得出去打仗才是明智之选。 “京城的仗不必千军万马去打。”澹台信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怀琛在此一役里出尽风头,看上去钟氏一门声名达到了顶点,实际上却是千万双眼睛盯着。他本就是无召进京,为了平叛勤王事急从权也就罢了,一直不走还搅在朝堂争斗之中算怎么回事?他的职责在边陲,塔达去年冬天照样有部落来劫掠,此时出兵也不算穷兵黩武,而是要给天下一个讯号,大将军无意于朝堂大权,只想为国扫平敌寇。” 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范镇喝了口茶,心中的话没说出口。钟怀琛人在不在朝中并不影响,清洗之后的朝堂是依照谁的心意运转才是关键,钟怀琛敢在这个时候带兵出关,只能说明他券在握,有恃无恐——当然,这其中自然也有澹台信留守京城的缘故。 澹台信似乎感觉到了范镇欲言又止,望着亭外的雨轻叹了一口气:“安载兄,权势不是我们的目的,而是手段,你也清楚,只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你的那些治国之策才有机会提出和实施。” 范镇片刻后自嘲地笑了一笑:“适意说得对,我不如你。” “咱们这位糊涂圣人如今要大封楚家,”澹台信沉吟了片刻,“恐怕他不知道,怀琛自进北行宫到如今,还没和楚家的人打过照面呢。” 当时保护楚家是派南汇去办的,后来迁回京城一路随行的也是南汇,钟怀琛每日确实是事务繁忙,但也不至于连见外祖父和舅舅一面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是什么缘故?”范镇只是有些猜测,“当年将你送去做义子,真有楚家的手笔?” 澹台信垂了一下眼,算是默认了:“郑寺当年送进京的银子,楚家至少也拿了一部分。老楚相这个人,相当了得啊。” “连女婿都要防备……”范镇皱起了眉,“不,当年钟楚结亲,本就不那么单纯。” “其中很多事我知道的也不详尽,怀琛也不愿多说。钟家是云州武将,和临溪楚家这种百年门阀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过既然结了亲,按理说也不该……” “适意,大将军不肯去楚家,是因为他也看出了这门姻亲到底是怎么回事。”范镇也叹息,“你回想你曾经接到了那些指令,就知道这些世家都惯会两头下注。当年嫁到钟家的楚家小姐不也如你一样吗,楚家和钟家是姻亲,又和其他世家也是千丝万缕的联系。楚相恐怕早就看出矛盾不可调和,他在其中努力斡旋过,可也不妨碍他早早地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澹台信当时被江通明捏造为同安遗孤,经由澹台禹送到了世家大族手中,不管赵氏孤儿到底是谁的计策,他最终能够成为了钟家的义子,其中至少有楚家的默许。 后来澹台信从军、利用郑寺扳倒钟家、攀附平真长公主……其中桩桩件件,楚家即便不是主使,也不太可能全不知情。 楚家不仅仅是楚太夫人一个人的母家,楚相也不只是钟怀琛一个人的外祖父,他们被吞没在门阀世家这个庞然大物的阴影里,在利益面前,亲情人性总会逐渐变得稀薄。 “怀琛说这些事到他这里为止了,没让太夫人知道。”澹台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但他自己不是全无感触的,他小时候楚相亲手教授了一阵,感情是不浅的——正因如此,他才躲着不见。圣人这回封楚家,弄巧成拙了。” 正说着,院子的角门开了,钟怀琛冒着雨快步跑了进来,喊着澹台信,见到范镇也在才停了脚步,勉强恢复了个正形:“范大人也在。 澹台信起身出亭子给他撑伞,范镇也站了起来,觉得自己该告辞了。 钟怀琛倒不介意他在场,有话直接说了:“楚仲琼在奉化楼宴请我,顺便下了张给你的帖子,你想去吗?” 澹台信与范镇对视一眼,把宫里新传出来的消息跟钟怀琛说了,钟怀琛端着澹台信的茶杯喝茶:“怪不得呢,他们的消息也够快的。” “这点本事自然是有的。”几姓又不全和宋家有牵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澹台信若有所思,“今晚酒宴在哪里?” 第272章 临溪楚家(2) 澹台信这段时间虽然操劳,但办事办得有奔头,国库充盈,钟怀琛也不必在为军费犯愁他心情好,气色看上去还要比过年时好些,因而也有那么几分闲心去赴宴。 楚仲琼在包厢里有些坐立难安,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着钟怀琛和澹台信一前一后进来,他还是有些尴尬,起身规矩地见礼:“表兄,澹台大人。” 钟怀琛坐下了:“你什么时候跟我那么分了,我当这你的私宴才来的。” 楚仲琼讪讪地坐下,他是想找钟怀琛吃酒,小时候他们一起上房揭瓦的交情不掺假,可父亲一番叮嘱叫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另有所图,见钟怀琛时心里就多了一层负累。 他讪笑了一下,提起酒壶倒酒,索性免了寒暄和套近乎:“我今日来的目的表哥应该也清楚……我在家中不理事,父亲和哥哥做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也不为他们辩解,我只代表楚家向表哥说明,如今楚家没有恶意。” 澹台信听着他这话没什么反应,端起酒杯刚碰上唇,就被钟怀琛拽住了袖子:“今天药还没喝吧?晚上回去喝药,酒就别沾了。” 澹台信本不怕苦,但这两年实在是受够了药汤子的味道,只要病势好转,他喝药就极其敷衍,钟怀琛这段日子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他喝药。只不过当着楚仲琼拉拉扯扯,澹台信脸上有点挂不住,楚仲琼也眼神游移,不知道该往哪看。 “楚公子或许是真的不知道父辈祖辈做过些什么,可这些年桩桩件件,我与怀琛都心里有数。”澹台信总算拽出了自己的袖子,重新端回了正色,“如今楚家若想借怀琛的势升迁,我是不会同意的。若楚家不拿出些姿态来,届时朝堂上见了面,就没有了今日的和气了。” “这正是我今天的来意。”楚仲琼坐正了身子,“家中有些安排,要我说与表哥听。我父亲在北行宫受了惊吓,回来大病了一场,打算致仕了,祖父年岁已高,更不会再出山。大伯父大约会在礼部继续任职,至于我们兄弟几个,祖父的意思是有功名的都外放出京,到地方做些实事,我这样的,继续在太学读书,日后领个闲差在京城照顾长辈——楚家不想参与京城的这些纷争。” 钟怀琛也逐渐收了玩笑的神色,楚仲琼猜不透他的意思,垂眼有些难过道:“祖父其实很想你。自你前年离京后,他就再没见过你了。这话老人家不会主动开口,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希望你去看看他。” 澹台信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摸了摸胸前,当年钟怀琛出时,老大人找高人求的长命锁,如今还挂在他的脖子上。 钟怀琛也看到了他的动作,眸色又暗了暗:“他老人家现在还在庄子上种树?” * 钟怀琛定在三日后出征,从奉化楼回家后,他心里显然装了事,当夜躺在床上来回翻着身,多几次之后澹台信也跟着醒了,拨亮了烛火看着他。 “你不睡?”钟怀琛让他躺进自己臂弯,不太想承认失眠,于是道,“不睡就再来一回。” 澹台信没理他:“你如果还是心有波澜,我可以替你去楚家交涉。” “为什么?”钟怀琛说着话,偏头吻在他脖间,手也没闲着,环着澹台信的腰不让他躲。若说他跟澹台信学得最传神的,便是心神不宁时在爱人身上寻求慰藉,“为什么我对他们存有感情,反而不该去见?” “你外祖父做这些事以前早就处理好了自己的私情。”澹台信抢不过自己的腰带,索性任由钟怀琛去了,“你则心绪浮动,忍不住兼顾亲情,这样去谈,总要吃亏的。” “那你呢?”钟怀琛在他耳边,呢喃如情话,“他们利用你三十年,有仇恨旧怨,就远不到无情的地步。” “我自然能够放下成见公事公办地商议,我也是无情人。”澹台信如是说着,但身体却在钟怀琛的掌下迅速热了起来,喘息之中他也无法继续冷漠下去,退了一步,“……那我陪你同去吧。” 楚老大人在城郊装上垦了一片地种菜,又辟了一片山种树,庄子经过了一番打理,看上去机盎然,青翠依旧。 庄上的家人都知道钟怀琛要来,一早就开始准备酒菜,楚老大人照例在庄中草庐里读书,楚仲琼兄长的儿子才七八岁的年纪,跟在外祖父身边,一大早就在屋里勤奋练字背书。 钟怀琛见此情景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会儿,等老大人身边的书童来唤他,他才抬脚进了草庐。 澹台信在廊下等着他,草庐周围的仆从倒也没有慢待他,给澹台信端了张椅子上了茶。不一会儿,钟怀琛的侄子拿着书出来,草庐中只留了祖孙二人说话,那孩子就在廊下对着后山的树丛背书。 第190章 澹台信有点走神,不由得想钟怀琛幼年时是否也是这个模样,一段书翻来翻去地念得他手中的茶都凉了,还是没完整背出来。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呃,不鬼不神,嗯,非鬼非神,不对……”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1]。才总角的稚子哪念得懂这些,今日他们上门,老大人偏挑了这篇目教,本就不是让孩子读懂的。 屋里的话是对钟怀琛说的,孩子念的书,是对他说的。 澹台信合上茶杯盖,突兀地笑了一声。 用午饭的时候楚老大人才叫他一起进去,澹台信依礼拜见了楚老大人,落座在了钟怀琛身边。他和钟怀琛的关系如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哪怕京城没有人传什么不堪的话到老人耳中,楚老大人也至少知道他们“私交甚密”。 当年楚相和他的盟友们把澹台信送进钟家做一颗钉子,如今这计划败得彻底,澹台信在他父江通明身边只待了几个月,却奇迹般的继承了江通明那拨弄乾坤的本事,曾经的几起几落似乎都只是对他的磨砺而已。他最终选了钟怀琛,两人心力归到了一处,悍然对纵横百年的世家开战,北行宫的那皇天色变的一役,就是澹台信积攒了十几年的,对执棋者的报复。 可轰轰烈烈的报复不是结束,恰恰才是难局的开端,孩子口里念的书就是楚老大人对他的诘问。老大人看着澹台信,钟怀琛坐在一边替他心紧,他倒是有问必答,镇定应对。老人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下一句竟道:“你小时候也叫过我外祖父,还记得吗?” 第273章 临溪楚家(3) 澹台信其实还记得,钟怀琛大概半岁的时候,楚太夫人带着孩子们回京城娘家。当时楚家人都紧着宝贝襁褓里的小婴儿,不过澹台信还是牵着钟初瑾依礼拜见了楚家的各个长辈,其中自然有他当时的外祖父。 以前应该还见过几次,但他年纪太小记不清了,只有那次入京拜见他还有些印象——那时候钟怀琛分走了他家人太多注意力,惴惴不安的滋味叫他记忆深刻。没过多久,许嫣娘的事传回了京城,他真的彻底失去了家人,被送回了澹台府,不算成年后在朝堂上打照面,那次拜见,就是他最后一次见楚老大人。 澹台信不知道他重提旧事有什么用意,于是垂首敛眸道:“晚辈不记得了。” “你是个好孩子,七岁时便学过了四书,我问你功课,你张口就能背诵,不像怀琛和他的几个表兄弟,顽劣不肯用功。” 澹台信闻言愣了愣,他确实没想起还有这么一段,但经提起,好像又确有其事。 “当年要你去云泰从军,我心里是有些可惜的。我更情愿你得个功名,在朝中办事。”楚老大人似乎轻叹了一口气,“不过在哪里似乎困不住你,总归有你一番作为。” 他算是明牌承认了楚家也参与了对钟氏军权的围剿,不过钟怀琛面色如常,想来方才祖孙之间已经把话说开了。 澹台信真心实意道:“晚辈有今日,全仰仗各位大人多年教诲。” 这话即便不含怨气,也不会真有什么感激之情,钟怀琛和老大人听后都没再开口。最后一顿饭快结束的时候,楚老大人对起身告别的二人,表达了和楚仲琼差不多的意思:“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怀琛出那年在后山上种的松树已经有一个海碗口那么粗了……我迟暮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子孙平安。”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等马车回到澹台信落脚的府邸,正好另一辆车也赶到,澹台信望着车上的箱子,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外祖父问我如何会摒弃前嫌,这般信任你。”钟怀琛差人把箱子抬进去,“我索性就跟外祖父坦白了,既然都托付终身了,那自然交付十成十的信赖,我的亲事又不是用来联姻的筹码。” 他这话说得既浑球又顶撞,暗地里在刺自己外祖父,澹台信才知道自己进屋前有这么个前情,算是明白楚老大人绕了半天,为什么提起从前澹台信也唤他外祖父——敢情不是提及旧年打感情牌,而是老大人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只找到这么一点理由来安慰自己想开点。 “你别急着走啊。”钟怀琛自搬了一箱子东西,“老爷子想通得挺快,这些东西是他备下的给我成亲时的贺礼,走前他就吩咐家人把这些给我们送来。楚家才是真的百年名门,不像我家只有些金银俗器,我看着箱子里琴棋书画的东西都有,这一箱都是书画,保不准还有名家字帖画谱,你看不看?” 澹台信只觉颜面扫地,窘迫堪比德金园被拉着敬酒,他拂袖进屋,想要安静待会儿。 钟怀琛跟着他进屋来,澹台信看着他坐在地毯上清点外祖父给他的宝贝,忽然轻声开口:“他还是真疼你的。” 钟怀琛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笑了一下,像是没放在心上。 钟怀琛是他爹娘三十好几才的晚来子,楚老大人对钟怀琛怎么会不疼爱。他小时候淘气非常,舅舅舅母都苦不堪言,最后外祖父把他搬到了自己院里,每日上朝回来,亲自盯着他教导。 他当然知道外祖父是真的疼爱他,他大婚的这些贺礼不是一天就能置办好的,是长达多年,看着合适的东西就给他留着,日积月累攒起来的。 同样的,他和澹台信也心知肚明,楚老大人对澹台信的惜才之意也不是此时哄骗的谎言。楚家的子弟一代不如一代,学问稀松,靠着祖荫做官,钟怀琛就更是屁股上长钉子,不是块读书的料。这些境况老大人都知道,所以才会格外记得澹台信幼年时的聪颖。 可有些事情无可奈何,便在于清浊交汇、驳杂不清,他不能单凭本心疼爱怜惜,因为这个天下需要制衡武将的手段。 元景二十三年的大以后,钟家已经担得起“功高震主”四个字了,钟家其实也早已感知,默许了郑寺在京城中活动,行贿了不少世家大族——钟怀琛和澹台信今天才知道,如果没有郑寺这个把柄,世家最开始的打算是将钟怀琛调入京中任职,把钟家的独子捏在手中控制云泰军权。 与其让钟怀琛一辈子都被扣在樊笼里,和鲁金尹危超一样内斗空耗,不如由郑寺这个事情发作,摘掉郑寺这个不择手段的蠢货,钟家受些牵连处置,反倒暂避风头。于是楚相授意了澹台信去查郑寺的案情,本意是找齐证据后拿下郑寺,判钟祁一个失察之罪,届时罚俸降职一遭,最好能顺理成章地削藩,钟家一门再没有那么大的威胁,上至圣人下至他那些世家盟友,都不会再把钟家当眼中钉了。 但那时楚相显然没料到澹台信的野心和胆量,澹台信还以为自己是长阳一脉的遗孤,虽然不是正经皇嗣,可也是天之骄子,他还太年轻,盲目地认为自己担得起这天下。正逢申金彩拉拢澹台信,澹台信顺势拉申金彩入局,最后军粮案失控,轰轰烈烈地炸开,钟家最后落得了个满门流放的下场,他想要疼爱的人,都不得不去岭北走一遭。事后澹台信恐怕也意识到了不对之处,于是摸着圣心再次筹谋,几乎拼了自己一条命挽回。落在别人眼里,他再次叛主,叫人心忌惮,世家大多数人都希望澹台信死在狱里,是楚老大人再次出了惜才之心,否则单凭范安载一己之力,是保不下澹台信的。 可是钟家被构陷在前,钟祁还在岭北病故了。平反时朝廷只能对钟家施以安抚,钟怀琛最后恢复了父亲的旧职,险些被分割的云泰两州十二府三十三镇,又回到了钟氏手中。削藩无从谈起,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而那时候,楚相已经七十五岁高龄了。 “元景二十八年你受封以后,楚相致仕,老大人激流勇退,让圣人放松了警惕,放了你母亲姐姐回大鸣府。”澹台信坐在榻边,长叹了一口气,“我说不好他是不是料想到了有这么一天,有意为之。” 这个老人为相二十年,斡旋众方付出了太多努力,他致仕以后两个儿子虽然官做得不小,却都再没有他那样平衡四方的魄力和手段。自家子孙,他都尽心竭力地教过了,只是天资如此,外头屋里捧着他们的人都太多,没有像澹台信以及范镇杨诚那般搓磨历练过,总归没有成为真正的大才。 楚老大人看得分明,此时他亲自出山是能保楚家继续屹立,却不能他们保终身平安。如果他助着子孙们官越做越大,待他百年之后,他们只会跌得更狠。楚家后继没有能做国士的人了,而如今的乱局,平庸之才是支撑不住庞大的家族立于风口浪尖。不如趁现在钟怀琛还有几分人情,带领着楚家平安撤出纷争。 外放做官亲历民间疾苦,是他留给子孙的最后一课,只是他的这一番苦心,也不知道楚家子弟能理解多少,那些被外放的孙辈们说不定还要埋怨祖父的决策。钟怀琛的心情则要复杂很多,楚老大人是钟家遭难的凶手之一,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是他一次次给钟怀琛和澹台信留下了翻身再战的希望,没有让世家得偿所愿地彻底碾死他们。 第191章 澹台信静思良久,忽而又想起今天孩子在檐下念过的书,这时候他又觉得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对他的提点。 澹台信心念一动,到外面把楚家送来的箱子翻阅了一遍,最后把一箱子书都抱了回来。 钟怀琛靠在门边看他忙活,他今夜思考了很多,正在慢慢地消化着与外祖父的对谈,如今才像是缓过来了。他抽了一本抱回来的书翻看:“这一箱子……恐怕不是原先备下的贺礼,我记得楚家那些表兄弟都要通读外祖父的文章,这些应该是外祖父让家人找出来送给你的——这新婚贺礼倒是十成十的诚意。” 澹台信没有理会他的不正经,垂眸抚着书的封面,喃喃道:“我这段日子还是太得意了些,还以为举世之间唯我清醒,唯我忧国忧民,殚精竭虑……” 然而这山河之中,哪一代不是人才辈出,早有有识之士倾注一上下求索,耗尽毕心血找一条突围之道……澹台信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从前以为自己命途坎坷,想要做事千难万险,几度差点交出性命,才堪堪辟出一条口子。今日见到楚相写下的治国之策,成堆的封存在箱中,如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他才终于醒悟。 谁人不曾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更多时候是这世间无奈太沉重,压得几十年光阴如书页般薄,一翻就到尽头,隐去了太多艰难险阻。 澹台信意识到自己能有今日的开端,已经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极度幸运。 旧怨在此刻才算是彻底翻过了篇,从前都是他大言不惭……可心神前所未有的轻快,澹台信竟然有了少年时为先贤动容,眼眶发热的冲动。 钟怀琛没有打扰他,入夜天气转凉,他取了件披风搭在澹台信肩上,又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既然礼都收了,这段日子我不在,你就替我尽尽孝,多去看看外祖父吧。” 第274章 be警告∶if线哥的多重宇宙 (德金园设宴,如果澹台信喝的真的是固元丹而不是毒酒) 钟怀琛赶到时,澹台信被钟明藏在院里一间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屋子里,这番德金园设宴仓促,除了设宴的院子,园中其他各处都没有来得及打扫,房舍积着灰悬着蛛丝,澹台信蜷缩在蛛丝勾连的案几后,身上的衣服脱掉了大半,发冠斜坠,发丝因汗珠而粘连在脸上,看上去已经没有清明的神智,对于来人没有丝毫的察觉。 钟明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也是尴尬不已:“主子,他……” “我知道了。”钟怀琛错开目光,面不改色,“这件事情到你我为止,别外传。出去守着,别让人再靠过来。” 钟旭领命退下,屋里就只剩下澹台信的喘息声,钟怀琛立了很久之后才迈步进入,踩着澹台信落在地上的衣物靠近。 “澹台信。”钟怀琛蹲下身,在真正碰到之前叫他的名字,“还知道我是谁吗?” 澹台信汗水涔涔,虽然没有完全合上眼,但眼神散如云烟,一切尊严理智都化作了乌有,只有最本能的念头还在灼灼燃烧。 钟怀琛的脸碰到他的侧颊,他便仰起脸靠了过来。 “等你醒了……”钟怀琛感觉到掌心的滚烫,灼热的气息急促得有一点热烈的错觉,钟怀琛平静地感受着这样滚热的撺掇,忽然冷笑一声,“澹台信,真想让你清醒的时候亲眼看看自己这副下贱的样子。” 话虽然这么说着,钟怀琛却没有离开,反而抬手拎起澹台信的领口。 被拉起来的瞬间澹台信明显地挣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眼,但还没有提起意识看清周遭的境况,又被钟怀琛摁进怀中。 钟怀琛收紧手臂后就感觉到怀中的人安静了,澹台信甚至主动地伸出手,环住了钟怀琛的脖子,钟怀琛感觉到他在自己的颈窝边磨蹭,却很难把怀里的人和澹台信联系在一起。 钟怀琛慢慢抬起手,风月之道他勉强算是娴熟,知道该怎么抚摸安慰怀中的人,澹台信的喘息声起伏,随着他的手劲颤抖着,气息落到钟怀琛耳边,钟怀琛也觉得热了,伸手拽开了自己的领口。 澹台信依赖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残存着一点理智,始终埋着脸不肯抬头,钟怀琛按在案几上,扣着他的手腕,逼迫他面对自己。 澹台信被汗珠迷了眼睛,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地被钟怀琛捏着下颌,微张开嘴喘息。他这副样子与平日相差太大,钟怀琛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直到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住。 澹台信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抬起一只手来,摇摇晃晃地捏过了钟怀琛的袖子。 “做什么?”钟怀琛覆在了那只手上,捏在手中摩挲,“想要什么?求我。” 澹台信仰着脸喘息,看样子是不大能说出话来,钟怀琛也没指望他回答,手上的力气一松开,澹台信的手也很快就从他的袖边滑落,继而开始无意识地扭动身体挣出衣物,中衣松散,露出了里面汗湿之后几乎透明的底衫。 钟怀琛耐性地欣赏他欲!火焚身的丑态,澹台信被他仰面压倒,不自觉地抬高了腿,在他手下挣动不停,最后努力地向下滑,以期够到可以蹭到钟怀琛的位置。 钟怀琛的神色终于发了变化,他骤然俯身,身体的重量压在澹台信的身上,耳边的喘息瞬间重了,夹杂着轻微而意味不明的颤音。 钟怀琛心底的某一角卷起酥麻,同时感觉得到他压住的人对他的渴望愈发明显急切。 他求爱的样子其实并不丑陋,钟怀琛自以为冷静地抚弄着澹台信,听着他随着自己的手劲或轻或重地喘息。澹台信被叫了那么多年小白脸,合该在这种时候有些优势的,钟怀琛勾着他的下巴,顺势向下,拨开他缠绕在颈间的发丝。 澹台信的要害在他的掌下暴露无遗,仿佛只需他用力……澹台信就会这样,衣不蔽体,毫无尊严地死在荒院陋室,不知道过多久他的尸体才会被发现,然后声名狼藉的卑鄙者会在数不清地流言蜚语里彻底结束自己的一,永无翻盘之机。 钟怀琛的掌心感受着澹台信颈边的跳动,盘算着他死在德金园对于自己的牵连,在权衡之后,慢慢松开了手掌,又在略微停滞之后向下,扯开了澹台信的衣衫。 钟怀琛在解腰带的时候依旧在想,说是为了羞辱太牵强,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或者说这样的澹台信没有正常时候的澹台信那么惹人讨厌,他在承受的瞬间哼了一声,像是惊醒一般抬起手,好像是想推开钟怀琛,又好像是想拉住钟怀琛。 钟怀琛抓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那手上的硬刀茧在北地的严寒里皲裂,在挣扎时细碎地割着钟怀琛的掌心,这与他以前握过任何一只手都不同,但他来不及留意。 说什么报复、折磨,钟怀琛握着澹台信的手居高临下地驱策着他,澹台信起伏的胸口,被撞得断断续续地喘息和哼声,都让钟怀琛的呼吸随着动作逐渐深重,身下的人分明就是他化成灰也不会忘的脸,但那张脸上的神态完全陌,他在因自己失着神,喘息都快被自己夺去了,钟怀琛心里闪过各种情绪,唯独聚不起该有的恨意。 但他不该不恨的,钟怀琛焦躁地握住澹台信的腰,粗暴地镇压了本就无力的挣扎,澹台信的声音低哑,大多数时候只有抽气与喘息声,随着时间地推移愈发地含糊。 澹台信原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做起来和那些专司此职的戏子并无区别——钟怀琛终于在万般杂念里找到一个应当的念头,像是终于摸索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又像是在失序里堪堪抓住一块立身的浮木——那便该和那些逢场作戏一般,仅此而已,也就到此为止了。 澹台信第二天在德金园的厢房里醒来,有人为他换了干净的衣服,他身体酸痛乏力,隐痛难消。昨夜完全失去意识前的事情他还记得,此刻不免狐疑。 德金园的仆从推门而入,见他起身主动道:“大人昨夜吃醉了酒摔在园子里,今日可好些了?” 吃醉了酒摔了吗?澹台信掐了掐自己眉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不着痕迹地细嗅着掌心残余的香气,片刻后,他状若无事放下了手。 待仆从走后,澹台信才难以克制手脚冰凉地发抖,他止不住地开始冷笑,收到请柬的那刻起他便该想到,原来这就是钟怀琛的目的,以这么荒谬的手段,施以如此幼稚的报复。 云泰两州,却不得不寄希望于这样的人。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下了山,回到北山马场,亦如之前半年一般,如非必要,不和钟怀琛打照面。 他不在乎钟怀琛的脑子里装了什么糨糊,他有自己须做的事,纵使没有军权品阶低微,他也一样做得成。 他勾结了山匪,劫杀樊晃抢走了送给长公主的寿礼,不料山匪背弃诺言,未用银钱重建家园,反而高调行事,引起了钟怀琛的警觉,钟怀琛那个草包,竟也没有那么荒唐无用,被猝然击破的匪帮没来得及销毁罪证,来往书信里让钟怀琛寻到了蛛丝马迹。 第192章 危急之间,澹台信无心向他辩驳,牵了一匹北山的战马雪夜出逃,钟怀琛亲自带兵追捕,他在山崖下待了一夜,待追兵退去,他才逃往辽州投奔范镇。 一年后,四方动乱,圣人不得已紧急启用澹台信为河州节度使,澹台信收拾行囊南下赴任,没有将范镇相劝放在心上。 自雪夜出逃,在山下待了一夜后他的病就更重,辽州苦寒,这一年他病就没有真正好过,可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他绕开了云泰,一路南下赶往河州,进入河州驿站后,他指挥着书童,准备笔墨开始画河州舆图。 驿站有个小吏为他们送来茶,热络地向澹台信搭话:“这位应该就是来咱们河州上任的澹台使君吧?早听使君要来,特意准备好了,恭候使君。” 澹台信抬眼看向他:“你看着有些面熟。” 小吏笑着打了两个哈哈,等书童走向一边,他压低了声音,向澹台信发问:“您在天牢里对老祖宗说,您欠他的,来日黄泉相逢时定会还,使君,您几时还啊?” 澹台信心里骤然一惊,再抬眼时只见门扉“吱呀”,送茶的小吏早已远去,方才贴在耳边的笑问他已辨不得真假,只觉四肢冰凉,浑身被抽空了力气。书童听见响动回头,只见澹台信咳出一大口鲜血溅于舆图,随即倒地人事不省。 从这夜起澹台信就发起了高烧,一直断续折磨他的病陡然爆发,书童守了他好几天,某天清晨澹台信早早醒来,书童还以为他病情好转,不料澹台信只叫他研墨,趁着晨雾未消,驿站未醒,在墙上提了绝笔。 天亮以后,三州督战使杨诚带着徒弟少不经事的方定默来到驿站,一进驿站就见一个小童嚎哭不止,哭自己的主人病故。 杨诚一问才知,病故的竟然是自己的同僚,即将上任河州节度使的澹台信,没想到一个年轻武将,竟病故在了上任途中。如今河州情势紧要,没有武将坐镇决计不行,杨诚愁眉紧锁,方定默拉了拉他的袖子:“师父,你看,这人诗才寻常,字写得却是真不错,可惜了。” 病骨支霜雪,残志系家国。功名尘里没,长恨付悲歌。杨诚看到落款的“河州节度使澹台信绝笔”,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后发现澹台信只有个书童在侧,没有家人亲故,于是长叹一口气,带着方定默,替澹台信发了丧,把他葬在了河州。 几个月后,方定默护送着杨诚灵柩归乡,再度停留这个驿站,当夜河州富商雇佣的杀手包围驿站,方定默保护杨诚遗体,血溅在澹台信题壁诗上,而他搜集的罪证在那一夜付之一炬。 几年以后,天下已然安定,钟怀琛在外祖的指示下派兵勤王,助太子顺利登基,他迎娶了何翰林之女为妻,后来又做了父亲。 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进行,他逐渐长成了一个与他父亲相像的人,某天他在书房里午睡,突然毫无征兆地梦到了澹台信,那人站在屏风后面,言辞举止一如往昔,钟怀琛认出了他,却始终看不清他。 “你救了太子,这情谊保不了你一。”帘后的声音清冷,像沾着经年的霜雪,“世家不破,军权和皇权的矛盾不解,你会和你父亲一样……你守不住我打下的疆土。”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钟怀琛醒后想不起来了。他说不清心中到底什么滋味,没忍住让人去打听澹台信的消息,却迟了几年,得知了澹台信的死讯。 钟怀琛猛地一脚踏空,再次从梦里醒了过来。 他惊醒的动静太大,连带着身边的人也醒了,澹台信没完全清醒,声音微哑:“做噩梦了?” 下一刻他就被钟怀琛紧紧抱进怀中,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没喘上气,他挣了几下,愈发疑惑:“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梦里那个自己太浑球了,钟怀琛说不出口来,只将满腔失而复得之情倾注给了身边人。 还好只是个梦,钟怀琛现在只想一寸不离澹台信——还好自己当时就不曾松开他。 后记∶此乃最初构思的结局,体量会比现在小很多,一路写到了德金园事件(车写了不能白写,放出来给大家看个乐,衔接不自然之处大家多多包涵),我和朋友都还挺喜欢原来这个结局,所以以if线的形式放了出来。 首先解释一下关于申金彩的部分,澹台信永远不会后悔自己扳倒申金彩,也永远坚定申金彩罪有应得,但这是出于公心,申本人对澹台信非常看重,也非常会投其所好。和正文不同的是,在此版本里澹台厌恶小钟,小钟不曾示爱的前提下,申就是澹台一里对他最好的人,是他一难得的温情,所以他对申,在私情上的愧疚会翻倍,以致于亦真亦幻的诘问,造成了他最终病逝,当然,身体本来不好仍是主要原因。 权谋里的爱情,只在权倾天下后的孤寂里,有一丝容留之地。这个版本的小钟永远无法说清自己对澹台信到底是什么感情,做恨以后他无法自洽,从此更是讳莫如深,澹台闻出了香味知道是他,与他彻底离心,最后去世于夙愿之前。 多年以后,小钟也许会坐拥一切,却依然会想起澹台,只记得对那人的爱憎,都像记忆里那人的容貌一样隔着一层纱,永远也看不分明。 他会短暂被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左右,却只能得知澹台信病故多年,当年不曾明白的,此后更不可能弄清。 这是一个充满遗恨的故事,杨诚依旧会身陨河州(他和澹台也算是互相收尸了……),甚至留不下方定默这个希望,朝纲世道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小钟也会永远被围困其中。 我喜欢这个结局,但我不愿向所有读者传递无能为力。某天我重推了所有关键事件,修改了事件走向,又在实际写作过程中细化修改了很多,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故事。 现版本小钟:我亲自打爆原版小钟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