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第1章 夜归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章 夜归 冬夜。 寒风簌簌,冷雨瀟瀟。 西泠县,穆府內,才输了牌钱的婢女春桃,正被迫前往偏院送饭,心中怨气,可谓比鬼还重。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路上,结果稍不留意,还是脏了脚下的新鞋。 “晦气!” 叫骂一声后,春桃犹不解气,更是肆无忌惮一脚踹开偏院正屋的房门,嚷道:“吃饭了!” 门开后,室內却是一点暖气都没有,向南窗半敞著,冷风嗖嗖往里灌,简直像个冰窖。 春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放眼望去,只见一盏油灯,將熄未熄,照不出方寸光亮,整个屋子看起来都有些鬼气森森。 像是…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夏小姐,该吃饭了…” 直觉有些不对劲,春桃气焰全消,声音也放软了些。 可回应她的,仍只是风声。 该不会…出事了吧? 念及此,春桃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害怕,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撩开破旧的纱帐。 然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具早已僵透的尸体。 —— 三日后。 暮色四合,大雪將至。 西街口,餛飩摊,张婶看了看天色后,便將最后一份餛飩倒入锅中。 沸水扑腾之间,热雾繚绕。 忽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摊前。 张婶顿时被嚇一跳,却也是好脾气,笑道:“哎呀姑娘,你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又掂了掂手中的漏勺,招呼道:“你来得倒是正巧,就剩最后一碗餛飩了,晚些可就没有啦。” 暮色中,身影又近前了一步,是一位约摸十六七岁且容貌清丽的年轻姑娘。 面对和善的摊主,那姑娘不动声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底像浸著寒霜,冷得嚇人。 张婶见她不搭腔,心下也起了猜疑,待定睛细看后,又吃了一惊。 眼下正是寒冬时节,对方竟只穿著一件单衣,同样单薄的裤子、鞋子上,还沾著许多污泥,也不知刚刚经歷了什么。 斟酌间,姑娘却开口了。 “我没有钱,能否给我一口热汤?” 她说得直白,声音与面色一般清冷,並无半分求人之態。 张婶惯行善事,也不予计较,仍笑道:“罢了,不收你钱,这碗餛飩拿去吃。”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餛飩已出了锅。 只是,姑娘仍立在摊前不动,眸光四下一掠,似有所思。 “进来坐著吃,这里暖和一些。” 见状,张婶连忙招呼一声,又特意將碗筷摆在靠近灶台边的桌子上。 摊贩是小本生意,平日挣得不多,为了节省本钱,只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抵挡四面寒风。 姑娘迟疑片刻,才挪步进了草棚,却不就坐,清冷的眸子,盯著角落一处,似是在打量什么。 张婶立即顺著她的视线望了过去,一时间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可就在这时,姑娘又开口了。 “最近,家中可有人生病?” 闻言,张婶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姑娘骤然抬头,借著光亮,可见左边眼尾处还藏了一点浅红泪痣,像褪了色的硃砂。 她不说缘由,依然沉著冷静:“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张婶被这么盯著,竟没来由后背一阵发凉。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她嘴唇一抖,说了出来:“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期间,请了郎中,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也不知能不能…” 话未说完,那姑娘却端起桌上餛飩,逕自朝角落里走去。 张婶看得一愣,泪水才到眼眶,又生生逼了回去。 只见姑娘缓缓蹲下身来,將碗筷摆放在地上,冷冷吐出几个字。 “吃完,上路去。” 这诡异的举动,让张婶看在眼里,三分疑虑也变作了七分惊惧。 角落空无一人,她难道…在跟鬼说话?! 静默片刻,张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心里却砰砰直跳。 这时,一阵邪风拂过,竟將一旁桌面上的筷子卷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 张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嚇得惊叫了一声。 “姑…姑娘!” 角落里,年轻的姑娘依然镇定自如,一张清丽小脸,至始至终,竟未流露出半分异色。 她重新拾起地上碗筷,眼皮也不抬:“它说,谢谢你的餛飩。” 张婶又哪里知道这个“它”是谁,仍心有余悸:“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小孩,大概一个月前,死在附近。” 短短几句,却让张婶瞬间毛骨悚然。 约摸半年前,每日黄昏,都会有个小乞丐在摊外徘徊,他看起来与自己女儿一般大,是个男孩。 张婶向来心善,总会在將要收摊之际,煮上一碗餛飩,让女儿悄悄送过去。 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小乞丐突然生了病,出现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直到不久前,有人在后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念及此,张婶心中五味杂全,忍不住问:“姑娘是说,我家女儿的病,与这有关?” 年轻的姑娘端坐在桌前,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慢条斯理吃著碗里的餛飩。 她拿筷子的手,纤细白皙,像个从小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却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般境地。 一共十二颗餛飩,她细细咀嚼,慢慢吞咽,末了,还將热汤一併饮尽。 丝毫不介意,这碗餛飩才作为祭品,送走了一缕阴魂。 “人死后,若有心愿未了,魂魄会滯留阳间,时日一长,形成怨气。” “你女儿年幼,被怨气衝撞,难免要病一场。” “现在已无大碍。” 姑娘轻拭嘴角,给出解释,说话时的神情语调,依然冷淡。 若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张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 夜幕已悄然降临,明月初升,清光满地。 隨著一片薄雪飘落屋檐,紧跟其后,是一场如扯絮般飞扬的鹅毛大雪。 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站起身来,直接往外走去。 张婶见状,连忙拿起一旁的蓑衣递上前。 “姑娘,下雪了,你穿上这个,挡挡风寒。” 姑娘顿足,回头轻轻看了她一眼,却道:“多谢,吃你一碗餛飩,足够了。” 她说著,也不顾风雪肆意,依旧一身单薄,向著西街尽头走去。 —— 西街深处,穆府门前。 门房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惊动,当即不情不愿来到门边,提声问:“谁在外面?” 风雪之中,一道身影立在门前,冷冷凝视门上铜环,片刻后,报出了三个字。 “夏熙墨。” 第2章 前尘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章 前尘 入夜,大雪。 穆府內苑,汀水暖阁。 婢女才往炉子里添了炭火,门外就响起了一声通报。 “夫人!” 穆家主母范氏正守著长女穆汀汀做绣工,闻声,眼角莫名跳了一下。 “什么事?” 下人迟疑著,才期期艾艾回道:“是前院…出事了,周管家说,请您亲自过去一趟。” 一旁的穆汀汀也跟著放下手中绣架,不悦皱眉。 “都这个时辰了,什么事还需要夫人亲自过去?” 下人忽然腿脚一软,跪在地上,颤声回道:“是…是夏小姐!她回来了!” 闻言,范氏后背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 穆府正厅,大门紧闭。 厅外游廊上,却站满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下人。 “春桃,我记得当日是你去送的饭,你確定自己看清楚了?” “这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復生呢?” “门房说,她身上还沾著城外的黑泥,倒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的!” “这世上该不会真的有鬼魂吧?” “春桃…你说句话呀!是不是嚇傻了?” “別问她了,我听说,尸体是周管家带人悄悄去下葬的,这事估计只有他才最——” “咳!” 隨著主母范氏来到,眾人立即退散两旁,不敢再言。 “周管家呢?” “夫人,周管家他…还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范氏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將腕上佛珠摘下,持在手中,望著厚重的厅门,这才吩咐道:“都散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厅內,高烛映照,一名女子端坐其中,面容模糊,形影单薄。 听到声响,她却头也不抬,眼睛始终冷冷盯著一处。 而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向来稳重老成的周管家竟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有鬼…” “夫人,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她…她…回来了!” 在见到范氏身影的那刻,他几乎手脚並用,跌跌撞撞爬到跟前,混乱的言语之中,全是惊慌。 范氏眉头深陷,本要斥责一句。 然而,当她看清厅中女子的面容时,浑身的血液,也跟著凉了一半。 “熙墨…” 烛光映照之下,那女子脸色苍白,眉目冷冽,眼尾处一点嫣红,不显风流,自成风骨。 她虽只穿著一件月白色单衣,半身泥污,但脚下那双绣著缠枝莲花的缎鞋,却再熟悉不过。 仅只一眼,做贼心虚的范氏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 “不,你根本不是夏熙墨。” “你到底是谁?” 她强作镇定,抚了抚胸口,惊恐之余,又多了几分猜疑。 而面对一连串苍白无力的质疑声,夏熙墨根本无动於衷,她仍静静坐在那里,没有言语。 可越是如此,范氏就越是心慌不定。 她从来不信鬼神,更不相信死人能復生。 可眼前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连尸体都僵透的人,怎么会突然活过来? 沉默间,烛火扑朔,诡譎迷离。 夏熙墨终於开了口,声音幽冷,不似人间客。 “我父亲是名震天下的护国大將军夏青,我母亲姓穆,是大亓第一女画师,也曾是这府上唯一的嫡长女…” “我的名字——熙墨,是外祖赐名,意为『惜墨』。” “你问我是谁?那我便从六年前开始,一一与你说清楚。” 她语调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范氏却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六年前,护国大將军夏青以身殉国,妻子穆氏亦殉夫而去,留下十岁孤女夏熙墨,被舅父穆錚收留,寄养府上。 夏家孤女体弱多病,患有不足之症,每日需以昂贵药材餵养身体,花销极大。 若非,她自小与开国功侯之一的仁宣侯长子结了姻亲,受侯府照拂,不然,以那时穆府家境,根本无力支撑。 穆家祖上曾出过不少风流雅士,可惜子嗣单薄,传到这一代,男丁仅剩穆錚一人。 而穆錚心无城府,碌碌半生,只在朝廷做了八品散官。 他经仁宣侯举荐,被圣上破格提拔为中书侍郎,上京任了职,此后也算是平步青云。 穆家因侯府而兴,可夏熙墨的命运,却也因此发生了转折。 四年前,仁宣侯夫人南下,途径西泠县时,念及夏將军遗孤,想来亲自看一眼。 只是当日,夏熙墨染了风寒,正臥床不起。 范氏不愿错过良机,心生一计,竟让自己同岁的女儿穆汀汀顶替表妹,面见了侯夫人。 此后,夏熙墨在穆家的地位算是一落千丈,被范氏一句“潜心静养不见外客”为由,打入偏院,生死不顾。 这一把算盘,原是要打到穆汀汀以夏熙墨之名嫁入侯府,方得圆满。 可惜,半路还是出了岔子。 三天前,夏熙墨被冻死在偏院,婢女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僵了。 范氏连夜遣人將尸体偷偷下了葬,原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后顾无忧。 谁曾想,死去的人,竟自己回来了。 听著夏熙墨漠然细数一件件往事,如同阴司判官,无情唱著判词。 范氏浑身冰冷,抑制不住心中恐惧,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拨动手中佛珠,痛苦地闭了闭眼,像是做著什么挣扎。 “熙墨…確实是舅母对不住你。”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是…將错就错了。” 话说得意味不明,虽满脸愧疚之色,眼底却明明灭灭,藏著杀机。 “若是让…仁宣侯夫人知晓,当年我们穆家欺骗了她,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你也是福薄,年幼失去双亲,身子又不好,就算嫁入侯府,能有什么好前程呢?” “倒不如——成全了你姐姐。” 话音落下时,只见范氏猛然起身,右手赫然执著一件玉石摆件,险险就要朝夏熙墨砸去… 这时,却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竟当场將她掀翻在地。 玉石摔落,碎成两半。 周管家大呼一声,嚇得立即钻进桌底,抖得如同筛子。 范氏愣在地上,见那团阴风仍在身侧盘旋,不由得立即惊叫了一声。 唯有夏熙墨,漠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眼相望。 她单薄的身影,倒映在地上,却自带威不可侵的迫力。 “知道什么叫『阴魂不散』吗?” 范氏面如土色,只觉得喉头一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夏熙墨则继续问道:“那可记得,自己身上还背负了三条人命?” 第3章 凶手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章 凶手 面对夏熙墨的质问,范氏面白如纸,嘴唇翕动,却驳不出半句话来。 她呆呆望著面前的孤女,心底只剩下了慌张与恐惧。 “你…你不是夏熙墨,你究竟…是人是鬼?” 昔日的夏熙墨,是个任人欺辱,软弱无能的病秧子。 她如何能知道这些? 又如何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窗外,风雪肆意,夜还很长。 夏熙墨立在范氏跟前,平湖一般的眼底,却不起一丝波澜。 她声音依旧冷冽,却回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当年,穆临是你推下水的。” 沉寂多年的名字,乍然被提及,连一旁的周管家都忍不住一惊。 范氏如遭雷击,嘴唇一抖:“你…胡说什么?” 七年前,穆錚唯一的儿子穆临,因贪玩失足落水,淹死在后花园的池塘里。 其生母——侧夫人刘氏,因此大病一场,之后就变得疯疯癲癲。 这看似是一场意外,却只有她才知晓,当晚在穆府后花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熙墨眼睛盯著一处,如临其境一般,接著说道:“当晚,穆临完成功课,去后花园折了一枝玉兰,打算带回去给刘氏。” “那时,你恰好独自在园中散步,穆临不喜你,虽远远看到,却不想过来行礼。” “於是,你喊住了他。” 那晚,六岁大的孩童,將白玉兰背在身后,不情不愿走了过来。 范氏蹙眉不悦,问道:“见到我,为何要躲?” 穆临只能规矩行了一礼,又小声解释:“我…我並未看见夫人。” 他是侧室所出,却一直不愿称主母范氏为母亲,穆錚纵容他,竟还反过来劝慰妻子大度。 念及此事,范氏心中更是升起了无名之火,当即冷著脸斥道:“穆临,你怎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信不信我把此事告诉你父亲?” 穆临当然知道父亲疼他,心中並不当一回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屑。 范氏望著那双酷似刘氏的眉眼,心里徒然生起妒意,当即逼问道:“你手上藏了什么?拿来给我!” 穆临见状,连连后退了几步,驳道:“这个是给我母亲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句,彻底將范氏激怒。 她走上前,本想直接夺走穆临手中的玉兰解气。 然而,小小孩童也倔强起来,护著手中花,如何也不肯鬆开。 两人僵持间,竟未察觉到一旁的深水池塘。 直到,一声扑通,水花四溅,玉兰花瓣散落在地… 回想起那一幕,范氏只觉得心口处的那块巨石,再次压了过来。 惊惧之意,溢满眼眶。 她望著夏熙墨,心底的恐惧,忽变作了绝望。 “不…我没有推他,是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你休想诬衊我!” 当晚的后花园內,並无任何外人在场。 穆临落水后,挣扎呼救许久,渐渐没了声息。 直到翌日清晨,尸体浮出水面,才被下人找到。 范氏作为主母,当即严惩了负责照看穆临的婢僕,並一一发落了出去。 此事成了穆府的禁忌,无人敢再提及。 而七年前,夏熙墨根本还未入住穆府,她究竟从何得知其中细节,还如同亲眼所见… 阴风拂过,烛火摇曳,一地碎影。 范氏顿觉一股寒意蔓延周身,下意识握紧手中佛珠。 “死人,可不会诬衊你。” 夏熙墨走到灯旁,拿著烛剪,剔了剔烛心,继而说道:“你做贼心虚,填了池塘,本想做成玉兰花圃,以慰亡魂,可惜,种一株,死一株。” “毕竟,冤死之人,怨气最重,这些年来,你不可能感受不到。” 范氏咬住下唇,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拨动佛珠,却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梦魘缠身。 一个重复的梦境里,后花园的玉兰花圃,总会变成昔日的池塘。 穆临浑身是水,站在岸边,手拿一株白玉兰,幽幽喊著母亲。 而最诡异的是,醒来之后,房中总会浮荡著浓厚的玉兰香气。 即使,不是花开之季。 想到这些,范氏忍不住闭眼,开始在口中诵念佛经。 唯有感受那一粒粒佛珠滚过指尖,方能求得一丝心安。 然而,珠绳却在此时无故断裂,佛珠撒了满地。 范氏惊慌失措,如同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主母身份,趴在地上,捡拾佛珠。 夏熙墨冷眼望著一颗佛珠滚到脚边,再次开了口。 “別急,还有一缕亡魂,等著与你对质。” 范氏愕然抬头。 面前的少女,明明那么羸弱不堪,可那双黑白幽深的眼睛,却能震慑人心。 “鬼!” 她哆嗦了一下,终於意识到自己需要离开这里。 “来人!来人啊!” 范氏一边竭力呼喊,一边挣扎著往外爬,可盘旋在身侧的那团阴风,犹如一双双鬼手,绊著她的腿脚,不让离去。 只是,任她如何嘶喊,门外竟也无人回应。 她一生久居深宅,何曾见过这样怪异的场面,嚇得濒临崩溃,再也支撑不住,跪在了夏熙墨的脚边,哭喊了起来。 “求求你熙墨,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是我鬼迷心窍,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向来端庄守礼的主母,此时竟如同市井疯妇,不停磕头求饶,毫无尊严。 对此,夏熙墨依然眉目不惊。 她只是冷冷说道:“四年前,我的婢女鶯儿,失踪了,你说,她背弃了我,偷偷跑出府去了。” 范氏后背一僵,立即止住了哭喊,却是怔忡不能言。 春鶯儿自小与夏熙墨一同长大,將军府散后,只有她,还愿意跟隨旧主。 她为人忠诚良善,即使在穆府,眼里也只认夏熙墨这一个主子。 四年前,春鶯儿得知范氏李代桃僵,欺瞒了侯夫人,心中不平,想要为自家小姐討回公道。 范氏视其为绊脚石,命人在饭菜里投了哑毒。 而春鶯儿性情刚烈,即使口不能言,也在府上大闹了一场。 当晚,范氏喊了三五个护院,將她绑了起来,拖进后院柴房內。 “我念你是將军府的旧人,才留你一条贱命,若再不安分,可別怪我!” 她亲自出面告诫,本以为能震慑住对方。 春鶯儿不肯服软,当场就啐了她一口,眼里全是憎恶之色。 范氏一怒之下,便朝身旁使了眼色,几名护院立即会意,对著小小弱女,一顿拳打脚踢。 春鶯儿很快就没了声息… 夏熙墨声音冰冷,再次打破沉寂。 “但我知道,她早就死了,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尸体就扔在后院的枯井里。” “我说得对不对?” “穆夫人?” 在她的注视之下,范氏僵直的后背,彻底软塌了下来。 第4章 沉冤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章 沉冤 中夜,雪霽,天地一色。 穆府正厅外,穆汀汀正皱著眉头,望著紧闭的厅门,一脸忧色。 三日前,偏院传来夏熙墨的死讯,范氏选择秘而不宣,但她还是从中听到了一点风声。 对於这个表妹,穆汀汀心里是愧疚的。 可母亲说,既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自己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夏熙墨死了,仁宣侯府的门,她不进也得进。 只是现在,事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死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沉思间,大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隙。 守在门口的下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率先走出来的,却是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 “熙墨…” 穆汀汀呼吸一滯,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五臟六腑里钻。 面对一眾诧异的目光,夏熙墨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感情。 而在她身后,周管家正搀扶著惊嚇过度的范氏,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 较之前者,这两人却是神情木訥,面如土色,显然情况不妙。 “母亲。” 穆汀汀忍著害怕,快步上前,连忙向范氏询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范氏呆滯的眸色,才恢復了一丝光亮。 她一把握住穆汀汀的手,却焦急说道:“汀汀,你现在带人去后院,去井里…去井里把春鶯儿的尸体挖出来。” 穆汀汀脸色顿变:“母亲,您…您在说什么呀?” 范氏並不解释,仍催促道:“不要问,快去做…” 穆汀汀向来唯母命是从,虽不知內情,却不敢犹豫,当即喊来几个下人,一同赶往后院。 不到一个时辰,后院枯井旁,便多了一具森森白骨。 人命关天,这让穆汀汀更加不知所措。 而范氏在看到人骨的那刻,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满脸懺悔之意。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错了!是我该死!” “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求你原谅我!” 向来雍容大度的主母,此时竟张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眾人惊愕不已。 穆汀汀只觉得天都塌了,上前想要搀扶她。 “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这…跟您有什么关係?” 范氏涕泪交接,却望著夏熙墨的方向,颤抖著双唇,缓缓说道:“她是春鶯儿,是我…喊人打死了她…” 听到这个名字,穆汀汀心中总算明白了七八分。 她顺著视线望过去,却与一双寒眸对视,当即噎住,不敢再言。 夏熙墨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天色,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走到白骨旁,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尸骨眉心处。 “既得沉冤,就此上路吧。” 她话音刚落,那白骨竟瞬间化作齏粉,消融在皑皑白雪之中。 见到这幕,穆府眾人皆一脸惊恐,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望向夏熙墨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惧意。 范氏正嚇得六神无主,却见夏熙墨转过头来,冷冷吩咐道:“我说的要求,你清楚记著了,杀人偿命,黄泉路上,也好相见。” 说罢,她也不管对方应答与否,便如这夜间的风雪一般,悄然而来,无声离去。 —— 不过一夜光景,穆家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天將拂晓时,一群衙役快速穿过西街,很快便將穆府门外围堵了起来。 领头捕快抱著手臂打了个哈欠,提声问:“是哪位报的案啊?” 只见一名披头散髮的妇人,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哑声道:“大人,是我。” 那捕头是个明眼人,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可谓大吃一惊, “穆…夫人?您这是?” 妇人幽幽抬头,吐出了四个字:“我杀了人。” 说罢,便將一纸认罪书呈了上去。 当天,穆家主母范氏鋃鐺入狱,並在当晚自縊身亡,霎时间,惊动了整个西泠县。 只是,因何入狱,犯了什么罪,衙门却是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三日后,身在京中任职的穆錚,收到了女儿代笔寄来的家书。 长达几页的信纸读完,他浑身冰凉,心中竟不知作何感想。 一夜辗转反侧,想了许多应对之策。 天还未亮,穆錚唤来心腹,思忖再三,却吩咐道:“务必儘快找到熙墨,带她来京中见我。” 与此同时,在一艘通往京都的商船上,一名裹著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正靠在堆满酒罈子的船舱內。 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隨著船身晃动,竟慢慢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这时,船舱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吼道:“都趴下!识相的,就將身上的財物交出来,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原来,竟是打家劫舍的船匪,乔装混了进来,想要趁机勒索一笔。 这艘商船从西泠县出发,本只用作运送上京的货物。 因水路便利,沿途州县往来密切,逐渐也作载客营生。 此时,船到河心处,四面皆是水,可谓孤立无援。 隨著几名劫匪亮出刀刃,船上顿时一片惊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惜命之人,更是早早將隨身钱財双手奉上,生怕触怒了对方。 劫匪见状,正待一一搜刮。 忽听见“嗖”地一声轻响,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筷子,从他脸颊边擦过,正中身旁的船梁。 这一击,虽未伤到人,却声势十足。 可见是个高手。 借著朦朧天光,劫匪循著视线抬头望了过去,只见二楼船阁內,坐著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白袍翩翩,面冠如玉,姿態瀟洒,手里正拿著一支筷子把玩,看著颇为放浪不羈。 另一人,身披玄色大氅,生得清秀俊逸,虽年岁不大,但气度沉稳,自带贵气,显然出身不凡。 这二人,似乎並不把底下的危机放在眼里,神色之间,淡定自若,毫无惧意。 领头劫匪驀地一噎,直觉不妙。 只听那白衣男子悠然说道:“眼见就要入京了,怎么还赶上这样的事情?” 玄衣男子没接话,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轻轻饮下。 见状,白衣男子懒洋洋抱著手臂,回头挑了一下眉,又问:“任大人,您说这点小事,咱们还要不要管?” 第5章 擒贼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章 擒贼 为密查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之案,刑部侍郎任风玦同大理寺少卿余琅微服南下,已半月有余。 三天前,京中急召,两人不得不连夜回京。 迫於形势紧急,余琅找来当地官员,安排了一条最早入京的商船。 怎料,未到京城,船上倒发生了变故。 小小船匪,又如何预料得到,这毫不起眼的破船上,竟还藏了两个大人物。 余琅问完话后,依然没有得到任风玦的回应,心下甚是无趣。 於是一个翻身,顺著窗户跳了下来,又倚著船栏,笑道:“任大人不管,我可忍不住,半个多月没打架,实在闷得很。” 他话说得慵懒隨意,出手却是毫不拖泥带水,一个疾步上前,空手就朝那匪首探了出去。 匪首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自知不敌,哪敢硬碰硬? 当下虚劈一刀,闪到一旁,喝道:“你是什么人?休要多管閒事!” 余琅虚眯了一下眼睛,回道:“大理寺…確实管不著这种小事,但遇到我,算你倒霉吧。”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匪首脸色顿变,心下更是瘮得慌。 但走到这个份上,岂有回头的道理,当即喝道:“一起上!” 五六名船匪听罢,当即一咬牙,挥著手中刀刃,便砍了上去。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余琅身无长物,面对眾人围攻,却也好似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一番打斗下来,竟还让他占了上风。 匪首见形势不妙,也不愿束手就擒,目光一扫,从一旁妇人手里抢来襁褓之中的婴孩。 “別动!” 他站在船边,將孩子举在半空中,大声威胁:“再动…我就把这孩子扔下水去!” 妇人惊恐不已,孩子也被嚇得啼哭不停。 余琅脸色微变,心想,自己不识水性,而此处河流湍急,就算能以寡敌眾,但孩子若落了水,却很是难办了。 僵持间,他后退了一步,难得板起了脸,肃然道:“反正你也在劫难逃,要是再加上这孩子的性命,可就罪加一等了。” 匪首冷笑一声:“亡命之徒,哪在乎多一条罪名,今日不放过我,我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余琅有些头疼,转头朝二楼船阁悠然喝茶的玄衣男子说道:“任大人,这下你说怎么办?” 任风玦侧头看了一眼天色。 眼下正是朝阳初升,天还未亮透。 他虚眯了一下狭长的眼睛,总算开了口:“要不了半个时辰,该到京都了,岸上接应的人,这会儿也该到了吧?”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但匪首却心下一凛。 余琅微微皱眉,心下狐疑,他俩出京的时候,刑部和大理寺压根儿没人知道,如今也是秘密回京,谁消息这么灵通? 而后,只见任风玦站起身来,顺著一旁的木梯,缓缓拾阶而下。 他身形頎长,容顏俊美,淡淡的晨辉映照在玄底银边的氅衣上,愈发衬得他通身气度,矜贵不凡。 匪首呆望半晌,直觉此人才是真不好对付。 任风玦如閒庭信步,边走边道:“若杀了这孩子,我不会立即定你的罪,刑部的牢狱刑罚,想必你有所耳闻,却不曾体会。” “反正靠岸前,谁也下不了船,届时入京城,直接同我去一趟刑部衙门。” “如何?” 他声色朗朗,语调轻缓,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倒是清越盈耳。 可话里內容,细品之下,却令人不寒而慄。 匪首颤声驳道:“別以为这样就能唬到我,你以为你是谁?!” 想到刑部大牢,他莫名没了底气。 转念间,又联想到什么,顿时腿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你是…任…” 刑部侍郎任风玦,乃仁宣侯独子,幼时常隨武將出入军营,智勇双全。 他十八岁入刑部,不过两年时间,就破例晋升为刑部侍郎,官居正三品。 堪堪双十年华,已是朝廷重臣,御前红人。 一年前,因尚书告病,任风玦代管刑部,短短数月,便联合大理寺与督察院,破了三宗陈年悬案。 一时之间,名动天下。 圣上惜才,许下专权,凡由任风玦接手的案件,享三法司独断之权,可上达天听。 至此,朝堂百官,敬而远之,贼寇匪盗,闻风丧胆。 听说近来,还得了一个“活阎罗”的称號。 匪首便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误打误撞,遇到这样的狠角色。 他扑通一声,弃了手中刀刃,跪在地上。 “任大人饶命!小的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干起这种勾当!” “小的自忖…手上从未沾过活人鲜血,身上也从未背过人命。” “还请大人从轻发落啊!” 形势转变得太快,余琅都有些咂舌。 不愧是任大人,根本用不著出手。 相衬之下,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也未免太没面子… 只见任风玦缓缓走近,匪首为表诚心,也是连忙用双手將哭闹的孩子递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利器破空之声,迅即而来。 余琅眼尖:“任大人小心!” 任风玦耳根子一动,反应极快,接过孩子后,连忙闪身避让,却听得身旁一声闷哼。 原本跪在地上的匪首,竟让一支箭矢正中眉心,当场毙命。 “啊?!” 四下又是一阵恐慌。 余琅目光一凛,只见一道黑影没入船舱处,转瞬不见。 他握紧腰刀,恼道:“我就说这一路上怎么觉得怪怪的,原来是有眼睛跟著!” 正要追上去时,却被喊住。 “敌明我暗,你先留下,多多留心,照看好船上的人。” 任风玦已將手中孩子归还给母亲,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之中的船匪,不禁蹙眉。 明面上,他在朝中虽未树敌,可背底下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却不少。 只是,这次出京,是圣上口头旨意,朝中並无人知晓,也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 任风玦快步走到船舱处,环顾四周,確定再无出路,便推开了厚重的舱门。 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一阵醇厚的酒气。 他定睛一看,神情也在这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6章 行刺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章 行刺 幽闭的船舱內堆满了货物。 隨著舱门被打开,朝阳映照,微尘四起。 察觉有人靠近,夏熙墨本想睁开眼睛,可身体乏重,不受控制,尝试了一下,竟连眼皮也抬不起来。 漂浮的魂识,虽慢慢归了位,无奈这具身子阳气缺失,魂火不定,魂魄一时也难以附体。 可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携带了一股纯阳之气。 不安分的魂魄受到滋养,四肢百骸竟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总算暂时安定了下来。 夏熙墨费力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立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在逆光之中,看不明晰,但一身清正之气,竟让角落里的游魂都自觉遁了形。 他…是什么人? …… 任风玦也不料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在浮荡著浓郁酒气的船舱里,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女子,正躺在一堆酒罈子中间。 也不知夜里究竟喝了多少酒,此时整个人依然醉意熏熏,对於周遭险境是恍然不察。 他略一迟疑,暗处的刺客已有所行动。 只闻一旁货架猛然震动起来,眼见就要坍塌,情急之下,他只能伸手將那女子从地上拉起来。 不过稍稍用力,轻轻一带,那瘦弱的身躯,竟轻飘飘跌入了怀中。 任风玦微愣,才发现这人当真醉得不轻,浑身上下软绵无力,须得自己扶著,才能使她不摔倒。 货架倒在地上,砸碎了酒罈,发出沉闷声响,竟也未能惊动她分毫。 这女子! 任风玦皱眉,余光一扫,已窥见那黑衣刺客躲到另一列货架之后。 “这船舱只有这么大,你还要躲藏到什么时候?” 他一边说著,一边想將那女子放回地上。 可突如其来地一双手,竟扶上了他的腰。 接著,那女子竟將半个身躯都藏进自己的氅衣之下,隔著几重衣衫,与他紧紧相贴。 “……” 任大人那张万年处变不惊的脸,此时也多了几分好看的顏色。 失神间,刺客却窥准了时机,纵身一跃,持一把短剑,朝二人的方向袭来。 见状,任风玦只能顺势揽住怀中女子,连连后退,一路闪避。 舱內杂物眾多,並不好施展身手。 刺客蓄力一连刺出数剑,直將二人逼到角落,避无再避。 任风玦敛了敛气,算著对方下一次出手的时机,连忙將怀中“累赘”拉至一旁,猛然抬腿一扫。 这一击,不失准头,力道刚好。 刺客只得弃去手中短剑,一个利落翻身,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驀地,他又抬起手,闻见机括轻响,六支梅花袖箭,一触即发。 任风玦吃了一惊,念及自己与醉酒女子的处境,不及细想,只能振臂盪开氅衣,將对方拉入怀中。 箭矢擦过震开的衣袍,或被挡落,或被打偏,但还是有一支击中了他的肩头。 刺客窃喜,一个翻滚拾起地上短剑,正要乘胜追击。 然而,却在抬手那刻,任风玦怀中的女子抬起了头。 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 霎那间,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头顶袭来,手脚莫名僵住,身体竟定在了原地。 任风玦看在眼里,一脚踢落对方手中剑,不过三两招数,身手乾脆利索,迅速將其反制。 “任大人!” 门外,余琅焦急候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任风玦肩头负伤,嚇得声量又提高了几分。 “任大人,你…受伤了?!” 经他提醒,任风玦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却淡然道:“无碍,暗器上没有餵毒,只是皮外伤。” 正要吩咐些什么,却见余琅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將那刺客踩在脚下。 “快说!究竟是何人派你来行刺任大人的?” 刺客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睛不由自主望向角落里的女子,莫名打了个哆嗦。 余琅这才发现舱內居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形瘦弱,衣饰简陋,看著出身颇为穷苦的年轻姑娘,正静静靠在角落里。 想必是惊嚇过度的缘故,她面容苍白无血色,小脸上竟没有一点表情。 可怜! 他正斟酌著想要说些什么宽慰之语,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竟是那刺客悄悄餵毒自尽了。 余琅一阵气恼:“本公子还什么都没问呢!” 对於这种结果,一旁的任风玦並无多少意外,反而好整以暇整了整衣袍。 “刚想提醒你,提防他自尽。” “……” 余琅訕訕收回自己的脚,小声嘀咕:“本公子怎会料不到,就是迟了一步罢了。” 任风玦听在耳里,假装敛容正色道:“你私自擅离职守,还未告诉我,外面情况如何?” “任大人放心好了,那帮小贼已被治得服服帖帖,不敢造次啦。” 生怕任大人要怪罪,余琅又恭敬道:“下官刚刚已四处查探过,这刺客,並无同党。” 任风玦点头,心下瞭然。 船上不易躲藏,唯以暗器行刺最佳。 可这刺客身手一般,也不知是幕后主使太过轻敌,还是另有图谋。 思忖片刻,任风玦目光落在脚边的袖箭上,於是弯腰拾起,细细查看了一番。 半晌后才吩咐道:“上岸后,將尸体带回去,派人好好查查来歷。” 算著时辰,船也该到了京都水域。 他正要朝外走去,却察觉到角落里有双眼睛,正盯著自己。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还未出声,余琅却抢先一步道:“这姑娘想必是嚇坏了,任大人,你说咱们…要不要施以援手?” “……” 方才的情形確实凶险,可这女子哪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反而是看向自己的眼神,带著几分探究与考量。 任风玦生性多疑,不禁轻皱眉头。 他瞥了余琅一眼,回道:“余少卿向来怜香惜玉,此事你拿主意就好。” “只是,方才这女子就与刺客一同出现在船舱里,还未知底细。” “余少卿不如也一併问问吧。” 余琅听完这番话,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他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无奈再次拱手。 “下官遵命。” 第7章 起疑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7章 起疑 船到渡口,天光大亮。 隨著当区巡捕到来,配合余琅处理完船上事宜后,四下才逐渐恢復流动。 任风玦负手立在岸边,望著陆续四散的人群,眼底若有所思。 船上的两具尸体已经被衙门带走了。 受惊的乘客一直到上岸,面上都带著恐慌之色。 然而,却有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那个“醉酒”的女子… 任风玦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她孑然一身下了船,身上也没有带任何行李。 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独自乘船来到京中,面对周遭一切,却是满脸漠然。 不像是第一次来,却也…不像是有投奔之所的样子。 余琅顺著拥挤的人群走出来,显然累得不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一边拭著额角,一边向任风玦匯报船上大致情况,末了,却换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最后一件事,却与任大人有些关係。” 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不禁皱眉:“我?” 余琅笑著点头,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摺扇,却摸了一个空。 他也毫不在意,反而一脸神秘:“大人不是让我问船上那女子的底细吗?” 任风玦没接话,只是淡应了一声。 余琅继续说道:“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问了好几句也不搭理。” 这些倒全在任风玦意料之中。 “后来想想,兴许她是受到惊嚇的缘故,就问她,到京中来所为何事,若有难处,不妨开口,你猜她回了一句什么?” 余琅一脸稀奇:“她问我,仁宣候府怎么去?” 任风玦心下微惊,这一点,他始料未及。 莫非,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 若真知晓,方才在船舱內,也不该是如此反应才对。 余琅向来乐意看任大人变脸,继续吊著胃口,慢悠悠说道:“我便问她,去侯府所为何事,她却不回话了…” “於是,我又告诉她,仁宣候府的门,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若无引荐,只能吃闭门羹。” “誒?你猜她又说了一句什么?” 任风玦皱眉,眼见就要没了耐心。 余琅这才不绕弯子,直接道:“她说她找任宣候之子,有事要当面说清。” “……” 任风玦顿时噎住,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余琅在旁悄悄观察,又偷偷憋著笑意,故意问道:“任大人与这女子…该不会有什么渊源吧?”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我与她並不相识。” “那就怪了。” 余琅看了一眼远阔的河面,虚眯著眼睛,一副想要看好戏的样子。 “她为了一个陌生人,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也不知是何用意呢。” 任风玦半晌没回话,这事確实透著蹊蹺。 他望向那女子消失的背影,半晌后才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余琅哂笑:“还问我借了一两碎银呢,算不算?” “……” —— 街边包子铺传来浓郁的香气,伙计正在叫卖:“包子嘞!新鲜出炉的包子嘞!” 夏熙墨顿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听到腹中传来咕咕叫声。 这突兀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 自从身体获取了足够的阳气,她渐渐恢復了一些活人的感知。 脑海中的记忆,既清晰,又混乱。 但属於自己的前尘往事,却像是被封印了一般,总也记不真切。 她知道,自己原本並不属於这里,不过是藉助这具躯体,要完成一些事情罢了。 “给我一个包子。” 夏熙墨走到跟前,递了一块碎银过去。 伙计愣了一下,为难道:“姑娘,我这才刚开门做生意,只怕找不开。” “不用找。” “啊?” 伙计又吃了一惊,忍不住將面前的女子细细打量一番,心下更加纳闷。 明明一副穷酸落魄的样子,怎么出手还这般阔绰? 他正犹豫间,另一只手却伸过来,递了一块铜板。 “包子的钱,我替这位姑娘出了。” 夏熙墨回头看了一眼,却对上一张笑嘻嘻的脸。 她当然认得对方。 “我说姑娘,借了我的银子,可不是这么使的,皇城物价固然高,倒也没高到这种地步。” 余琅將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她,转头也向伙计要了一个。 夏熙墨没出声,將包子捧在手中,一口轻咬,细嚼慢咽,吃得斯文且认真。 对於周遭投来的目光,倒是恍若未闻。 这吃相,让余琅看得暗暗称奇。 他出身高门,见过不少闺阁女子,用膳时的优雅从容,却还是头一次在街头见到有人这样吃包子。 心里的好奇又多了几分,於是轻咳一声,问道:“姑娘打算现在去仁宣候府?” 夏熙墨直將最后一口包子吃进嘴里,才回了他一个字。 “是。” 余琅来意明確,继续问:“那姑娘是想找仁宣候府的小侯爷?” 对方依然面不改色,惜字如金:“是。” “实不相瞒,小侯爷已有些时日没回侯府了,现下就居住在京中的宅子里。” 夏熙墨闻言,脸上总算多了一丝动容。 “你怎么知道?” 她幽黑的眼睛,冷冷望过来,让余琅有些不寒而慄。 明明是一张清丽不俗的年轻脸庞,怎就令人望而生畏了呢? 奇怪! 他回了回神,故意轻咳一声。 “姑娘不必过问太多,若是信得过我,本公子倒是可以给你带个路。” 他此趟本就是授了小侯爷之意,此时,却根本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心。 这样一个人物,能与任大人有什么渊源呢? 她找任大人又所为何事? 光是想想,这半月来日日舟车劳顿,所带来的疲累感,瞬时全无。 余琅只觉得神清气爽。 而对方也並不在乎他话中真偽,只淡淡回道:“带路吧。” 果然好胆识! 一心只想看戏的余少卿忍不住偷偷称讚,之后也是迫不及待將对方带到了任风玦的宅子。 只是,任大人早已马不停蹄进宫面见圣上,等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 他甫一进门,却见余琅打著呵欠从厅中走出来。 “任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风玦正疑惑对方为何在自己家中,转念一想,才知道不对劲。 这个余琅,竟直接把人带到他家里来了! 第8章 退婚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章 退婚 任风玦自一年前代理刑部后,为了便於出入,就在京都置办了一座两进的宅子。 他生性喜静,宅中除去一个从侯府跟来的同姓管家之外,便只有四名僕役用於使唤,可谓十分冷清。 说来奇怪,任大人虽生於侯府,身份尊贵,却不带一丝骄奢之气。 平日里,不仅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住所更是清寒简陋。 作为天子宠臣,竟是一点架子都不愿意摆。 余琅並不喜欢到他府上做客,可两人向来交好,又有职务往来,一月之中,少不了要走几趟。 每次来,他都要愁眉苦脸,不是嫌弃任大人家中茶水苦涩,就是饭菜过於寡淡。 任风玦又不改待客之道,只一句“余少卿去留隨意”。 是以,余琅无正事不造访,就算要来,也是候著时辰来,说了正事就走。 哪像今日这般… 他居然带了一个女子上门。 巳时左右来,午时用膳,数盏茶过后,已近酉时,仍无去意。 僕人阿春忍著疑惑,又悄悄上前换了一盏茶。 见余琅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並没有因为过久等候而有一丝不耐烦,心下更是称奇。 再看一旁女子,也是令人捉摸不透。 自进屋后,她便正襟危坐,只饮过一杯茶,偶尔闭目养神,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这过於诡异的气氛,令阿春忍不住望了一眼天边。 也不知今个儿刮的是什么风… 酉正时分,任大人总算回到了家中。 余琅喜出望外,直奔门口。 “任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风玦眼角轻跳,忍不住朝室內多看了一眼,恰见一双沾著泥污的藕色软缎绣鞋印入眼帘。 果然猜得没错… 他眉头轻皱,低声问:“你怎么把人带我家里来了?” 余琅讶然道:“不是任大人吩咐的吗?” 任风玦嘴角也跟著抽动了一下。 “我记得,我当时的原话是『那女子性格古怪,行跡诡异,你且探清虚实,再带来见我』。” 他何曾说过要带到住处来? 余琅乾笑一声,解释道:“大人不是要进宫面圣吗?我总不能把人带到刑部或大理寺吧?她一介弱女子,才歷经凶险,只怕受不得惊。” 又道:“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这里,最为妥当。” “……” 任风玦没话说。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终是忍著一身疲累,掀开帘子,进了厅內。 …… 夏熙墨听到门口传来声音,便睁开了眼睛。 黄昏里,一道頎长的身影立在门前,逆光的面容,依然模糊。 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对方正是船上那位身上带有独特气息的男人。 自他走进屋內,扑面而来的纯阳之气,便瞬间驱散了她周身寒意。 怎会这么巧? 他就是仁宣候之子? 两人对视之间,各有所思,还未出声,余琅已尾隨其后走了进来。 他率先向夏熙墨说道:“这位便是姑娘要找的人了。” 夏熙墨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斐然的男人。 他面容清朗,头髮高束,已摘了官帽,依然外披玄色大氅,里面却换了紫色朝服,脚下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 应当是刚从宫中出来,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服。 夏熙墨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问:“你便是仁宣候之子?” 这话问得一点也不客气,乃至於余琅听在耳里,都要为她捏一把冷汗。 他知道这女子大胆,却没想到这么大胆! 试问当今,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谁敢这么跟“活阎罗”讲话? 对此,任风玦面不改色,只道:“正是,不知姑娘又是何人?所为何事?” 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夏熙墨毫不避讳从脖子上扯下一块玉坠,递到他跟前来。 “我姓夏。” 望著那月牙形的玉坠,任风玦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但听到对方的姓氏,却令他心头一震。 余琅早知任大人有婚约在身,其婚配对象正是六年前平定边陲的护国大將军夏青之女。 而这女子姓夏… 什么情况? 任风玦迟疑道:“你是…” “夏青之女,夏熙墨。” “……” 果真是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想要看好戏的余少卿又抹了一把冷汗,很是尷尬。 任大人的未婚妻,居然独身一人前来京都找他! 嘖嘖,这般情深意重,属实令人艷羡啊! 任风玦心头却是一阵异样。 对於这位指腹为婚的夏氏,他从未放在心上,若非家中父母时常提及,自己根本就想不起这號人物。 而近年来,他一心全在朝堂,又不住侯府,更是將此事拋之脑后。 何曾想…有朝一日,对方竟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先是不解,转念一想,又不禁起了疑心。 夏熙墨这些年来一直居住在江南舅父家中,因此,侯府一直对穆家多加照拂。 照理说,此时的夏熙墨应当过著衣食无忧的闺门生活才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穆家会放任她独身一人来京都? 甚至,还这般落魄… “穆家…可是有什么难处了?” 斟酌片刻,任风玦试探著问了一句。 夏熙墨面色平静,没有一丝端倪:“与穆家无关,是我要来找你。” “……” 毕竟她身份特殊,话说到这个份上,作为外人的余琅,都有点“窃小夫妻墙角”的错觉。 这会儿,他是不是该迴避一下? 任风玦向来处变不惊,此时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找我?” 听到这里,余琅已下定决心悄悄往外挪动步子。 然而,才走到门口处,却听到夏熙墨回道:“是,找你解除婚约。” “!” 余少卿脚步一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再看任风玦,他的脸色与心情一样复杂。 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千里迢迢找上自己,居然是要退婚! 这事怎么看都显得十分荒唐。 不过片刻之间,任风玦心念已是百转千回。 他怀疑过对方的身份,甚至怀疑过对方想假借身份有所图谋。 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余琅站在门边,正是进退两难,惊诧之余,终是忍不住回头插了一句嘴。 “夏姑娘,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你与任大人才刚见面,说这话,似乎…不妥!” 夏熙墨依然一脸冷漠,望向任风玦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又道:“我问的是你,你若没有意见,便写一封退婚书给我。” 第9章 缓兵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9章 缓兵 任风玦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又稍微缓了缓,神色才逐渐恢復自然。 “我確实没有意见。” 说实话,这婚约於他而言,本就可有可无。 眼前之人,就算在名义上,与自己有诸多瓜葛,但始终也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他思绪已然清晰,继续说道:“只是,婚约乃父母之命,若要退婚,也须得稟明家中父母,岂敢擅自决定?” 夏熙墨眉目不惊,吐出两个字。 “多久?” 任风玦莫名一噎。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之案,他已有月余未曾归家。 退婚在他看来,確实是小事,但若让家中父母知晓,那必然是要追根问底的。 况且,这事多少透著蹊蹺,他並不想贸然处理。 思及此,只能暂用缓兵之计。 “婚约並非儿戏,我会先写一封信回去,向父亲提及此事,快则三五日,便有回音。” 闻言,夏熙墨只是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四下立时陷入了沉默。 余琅卡在中间,只觉得诡异。 他悄悄看了任风玦一眼,小声说道:“任大人,天色也暗了,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任风玦这才意识到什么… 眼下天已经要黑了,夏熙墨独身一人来京都,看样子並无落脚之地。 虽说他二人毫无情分可言,但念在两家长辈昔日交情,也该尽一尽这地主之谊才是。 况且,他心中还有自己的考量… 思忖之下,任风玦瞥了余琅一眼,却道:“我还有些事要与余少卿商议,且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 不等余琅回话,他又转头向夏熙墨说道:“夏姑娘舟车劳顿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若不嫌弃,且在寒舍小住几日。” 余琅话堵在嘴边,微有些震惊,心里不由得暗自揣测。 相识那么多年,他深諳任大人脾性,那是相当洁身自好,至今,宅中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过。 据说,连圣上最宠爱的定安公主多次向其示好,他都视若无睹,一门心思只在追凶断案上。 他曾一度以为,任大人兴许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如今想来,却瞬间通透了。 原来,他竟一直在为未婚妻守身如玉,分明用情至深啊! 夏熙墨听了这话,似乎也有片刻的犹豫。 这具身体,已不適合风餐露宿,过於奔波劳累,只会更加损耗阳气。 一旦再次魂不附体,还不知如何补救。 暂留在这男人身侧,正好能压一压自身的九幽阴寒之气,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以。” 只见她薄唇轻启,依然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任风玦也不多问,立即唤来僕人阿春,吩咐道:“去將客房收拾一下,安排夏姑娘住进去。” 而后,又望向夏熙墨:“寒舍简陋,夏姑娘若需要什么,只管让他们去置办。” “嗯。” 夏熙墨却不与他客气,转身就与僕人走了。 这架势,好似一点儿也不见外。 余琅忍著笑意,憋了半天,再看向任大人的眼神,又有几分意味不明。 他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说道:“我看这夏姑娘…也不像是真要与任大人解除婚约的样子,约摸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任风玦没回话,坐到一旁,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面上神色自若,眼底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问道:“你又怎知,她的身份就一定是真的?” 余琅敛起笑意:“任大人该不会怀疑…” “夏將军之女,自小体弱多病,自六年前住进舅父家中,期间,也只有我母亲才见过一面。” 也就说,任家除了候夫人,谁也没见过这位夏姑娘。 “方才我问她,可是穆家出了什么事,才让她不远千里,来京都找我。” “结果她没有缘由,只是要与我退婚,这事多少有些蹊蹺。” 余琅顺著他思绪,往后想了想,却猛然得出了一个结论。 “任大人!你说夏姑娘她…该不会是移情別恋了吧?” “……” 若不是移情別恋,又怎会这般执著想要退婚呢? 如果真是如此,那任大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见对方不出声,余琅又忍不住宽慰道:“感情之事,確实没有道理可讲,任大人倒也不必太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呢?”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任风玦却无声递了一杯茶水过来。 “瑶光这几日应该还在江南,你写封信给她,让她去趟西泠县,暗中调查一下穆家的情况。” 暗影卫瑶光,隶属於暗影司,轻功一绝,擅刺探追踪。 半年前,她被圣上派给三法司,协助任风玦办案。 此次南下,便是他们三人同行。 余琅訕訕喝了口茶,神情却有些不自然,“任大人明知道我与瑶光姑娘不合,怎么还让我来写信?” “不合?” 明明是调戏了人家姑娘,被打了一顿,失了面子。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当日在芜州县,明明是你得罪她在先,我看瑶光姑娘的气量,比你大。” 余琅自知理亏,只得訕笑一声:“好,任大人吩咐,下官岂敢不从呢?”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眼底漾出一丝笑意:“儘快去办,晚膳就不留你了。” “……” 余琅欲言又止,忿忿而去。 厅內归於沉静,只见角落里一炉炭火,烧得正旺,不时发出轻响。 任风玦走到火炉旁,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双手,感受火光带给掌心暖意。 “任叔。” 他眉眼低垂,轻唤了一声。 隨后,门外走进一个年纪约摸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公子,有何吩咐?” 任风玦翻动了一下手心,神色淡淡。 “这几日,你派人留意一下『客房那位』的行踪,她一天之中,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都来向我匯报清楚。” “侯府那边,先不必声张,更不可让侯爷和夫人知晓。” “去吧。” “是。” 管家任丛正要领命而去,却又被任风玦喊住。 “等等。”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皱了一下眉头,吩咐道:“明日一早,先给她送一百两现银去,顺带喊衣庄的人过来一趟,裁两套冬衣。” 第10章 裁衣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0章 裁衣 眼前是一片雾色。 一轮诡异的红月,悬掛中天。 她步履沉重,行走其中,並不知道自己要通往何处。 猝不及防,一株老树出现在面前,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枯枝掩映,形若白骨,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是哪儿? 她怔忡在原地,再低头时,却发现手脚已被桎梏。 “墨骨,你屠杀灵剑宗满门,罪孽深重,罪大恶极!” “现押入九幽,不得轮迴!”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若即若离,若真若幻。 “谁?” 她环顾四周,再回头时,身后又变作一片刺目的光影。 “墨骨,百年之期已至,吾准许你魂魄归还人间,赎其罪过。” “你须在人间渡三十二缕冤魂,点燃渡魂灯,方能重入轮迴。” “记住,这具身体,只有三年时间,你要儘快完成身体主人留在人间的未了之愿。” “否则,一朝魂散,前功尽弃。” 光影消失。 黑暗吞噬了整个梦境。 夏熙墨猛然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腿脚传来的麻痹感,有些陌生。 四下沉寂,室內一盏孤灯还未燃尽,天却已经亮透了。 她正要站起身来,却见身侧案上放了一盏黑色莲灯,並不像是人间之物。 借著晨光,夏熙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莲灯不过手掌大小,莲瓣有三十二片,並无灯芯,透著诡异。 望著此物,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三个字。 ——渡魂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悄悄靠近。 夏熙墨放下莲灯,逕自起身走到门边,並一把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人似乎吃了一惊,片刻后,却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夏姑娘醒了?” 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任丛继续客气道:“我吩咐僕人打了热水过来,一会儿姑娘先行洗漱用膳。” “嗯。” 她依然態度冷淡,並不拘於世间礼法,即便是在任风玦面前。 任丛早就领会过,对此並不在意。 他將早早准备的银子递上,又道:“这是任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夏姑娘收下。” 夏熙墨望著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犹豫了一下。 她並不知那里面是何物。 任丛观察著她的神色,解释道:“夏姑娘初到京中,若无钱財傍身,只怕处处不便。”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反应过来。 “他给我钱?” 语气里总算有了一点波澜。 任丛唇畔浮起笑意,心道,虽不拘礼法,却也会为钱財而动容。 看来… 他態度恭敬,回道:“正是。” “多少钱?” “嗯?” 任丛有点怀疑自己听错,高抬的手,悄悄垂下了几分,“是一百两现银。” “嗯。” 对方又是一声淡应,却没有多余的言语。 从他手中拿了钱,转身进了室內。 竟连一个“谢”字都不提。 “……” 望著她的背影,任丛怔忡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待夏熙墨洗漱用膳过后,任丛又不得不再次登门。 这次却带了两个人来。 “夏姑娘,这位是锦绣衣庄的刘掌柜和裁缝李师傅。” 夏熙墨不知来意,眉头微皱。 见此,任丛只好耐心解释道:“任大人吩咐,给夏姑娘裁两件冬衣。” 裁衣裳?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在九幽极寒之地困了百年,早已不知何为暖意。 此时,魂魄尚未能彻底与身体融合,阴气无法消散,寒意也將时刻浸著骨髓。 厚实的冬衣,对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只是,转念一想,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人除了求温饱之外,还要讲究一个体面。 她一身襤褸,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那就暂且入“世”隨俗。 “好。” 任丛笑著頷首,朝一旁刘掌柜使了眼色。 刘掌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问道:“姑娘可有想要的样式?” 夏熙墨眼皮也不抬:“没有。” “那…面料可有讲究?” “没有。” 刘掌柜面容微僵:“那…” “你看著办。” “……” 一番问话,反倒让刘掌柜为难了起来。 做他们这行生意,倒不怕那些要求繁琐態度刁钻的客人。 毕竟他们锦绣衣庄,是京中最好的衣庄,连宫里的娘娘公主们都讚不绝口。 而这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歷,这般態度,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若非看在小侯爷的脸面上… 犹豫片刻,刘掌柜又挤出一抹笑,说道:“既然如此,那让李师傅拿些图样来,姑娘且过过目。” 锦绣衣庄出的四季服饰,都会请京中有名的画师前来留样。 而这些画师,个个技艺精湛,所绘的细节与配色,都与实物相差无几,十分还原。 可夏熙墨一张张图样看过去,面上毫无波澜。 难道看不中? 一旁的李裁缝悄悄观察著她的脸色,正思忖著该如何搭话时,却见对方的眼睛,忽然盯上了自己身后的画篓。 那里面还有一卷单独的画轴未拿出来。 “姑娘,这一卷,是去年的冬衣了。” 夏熙墨没出声,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李裁缝怔了怔,便向刘掌柜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异言,才將东西递了过去。 画轴展开,只有四套衣服,画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位画师,除了注重服饰细节之外,还画出了相应的人物,其神態与情景渲染交融,使得一件件衣裳饰品,更加生动光彩。 虽十分用心,却落款无名。 夏熙墨目光一行行掠过去,最终停在一个身穿红色斗篷站在雪景中,而神色略显哀伤的少女身上。 李裁缝附和道:“这件斗篷,是去年最时兴的样式,京中的贵女们,几乎人人都留了一件呢。”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对方却冷不丁防地提了问:“这位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裁缝瞬间噎住。 刘掌柜也跟著变了脸色。 见他们不语,夏熙墨却淡淡收回目光,吩咐道:“我就要这四套衣服。” 李裁缝从震惊中回神,听了这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刘掌柜也是愣了半晌才回神。 “杵著作甚?快给…这位姑娘量尺寸呀!” 第11章 冤魂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1章 冤魂 晚间,任丛將白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给了任风玦。 说到四套冬衣时,他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 “这女子,当真不客气!” “收了一百两现银,也未曾言谢,竟还一口气要了四套冬衣!” “锦绣衣庄的四套冬衣,能抵咱们府上整整一年的开销呢!” “且不说她身份真假,依我看,这分明…是把公子当作了冤大头!” 对於花出去的银钱,任风玦倒是毫不在意。 他眉眼低垂,看著僕人阿秋给自己包扎肩上的伤口,却问道:“你说她裁的是去年的冬衣?还问了那留样的画师?” 任丛点头,“说来也邪乎,她只是看了看图样,张口就问,那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 任风玦眉头微蹙。 “我看刘掌柜的神情,这事似乎真让她说中了。” 一个初到京中的异乡女子,又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任丛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脸色,“公子是不是怀疑什么?” 任风玦摇了摇头,却微微笑道:“那倒没有,我还不信,她才到京城,就能与锦绣衣庄扯上什么关係。” —— “锦绣衣庄怎么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嚇得阿春浑身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盘子给扔出去。 “夏…夏姑娘?” 他转身拍了拍胸口,依然惊魂未定:“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廊下,夏熙墨依然一身粗布麻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又问:“我想去锦绣衣庄,怎么去?” “锦绣衣庄?” 这让阿春颇为不解,“这个时辰,衣庄早就关门了,姑娘去做什么?” 转念一想,白日里,任丛管家才请了裁缝过来,为她裁衣。 只怕,是心急那些新衣吧? 他连忙解释道:“您白日挑选的那些,都是要绣娘们现做的,少说也得三五日的工期。” “姑娘若是需要什么改动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明日一早,我再替您去一趟。” 一番话,本以为能劝动对方。 怎料,夏熙墨面不改色:“我现在就要去,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去便是。” 京中不设宵禁,夜里出门的人倒也不少。 但一个年轻女子独身出门,也未免太过大胆了! 阿春不敢多言,忍著想要劝阻的心,向东边儿的方向指了指。 “出门左拐,出了巷子,直达正街,再往东边走到头就是啦…” “若是——” 他本想说得再细致些,对方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望著那道瘦弱的背影,阿春在原地愣了半晌,这才想起些什么,又急匆匆往任风玦书房方向赶去。 —— 入夜后的京城,街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迷离,游人如织,竟比白日还要繁荣喧闹许多。 望著眼前的国泰民安,夏熙墨的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帧与之完全相反的画面。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尘封的记忆里,那似乎才是常態。 手中的莲灯忽然颤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翩然而至,浮荡在她的身侧。 “如今的人间,竟已是这般景象了啊。” 黑影开口,语气里颇有几分感嘆。 这是一缕没有形態的守灯之魂,不同於一般鬼魂,它不惧阳气,也不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只要是灯身所在之地,就可以自由出入。 灯魂名为无忧,半个时辰前,它忽然现身在夏熙墨的房间里。 用它的话来说,当遇到渡魂灯想要渡化的冤魂时,灯魂就会主动现身。 而那位死去的无名画师,正是目標之一。 想是许久未曾面世的缘故,无忧感慨颇深,自报姓名后,正事未提,却恨不得道尽前尘往事。 夏熙墨没有耐心,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去,直切正题。 “所以?” 无忧轻咳一声,这才说道:“方才你也看到了,这画师只有一缕散魂,还被封印在画上,显然三魂分离,七魄俱散,分明是阳间术士所为!” “她滯留已久,入不得阴司,背后定然大有冤屈!” “只是嘛,这散魂並无太多意识,得找到主魂,才知来龙去脉。” 它摸了一下空荡荡的鼻子,故意吊了一下胃口,却问:“那散魂口中一直念著一个名字,你可听清了?” 夏熙墨不答,拿起一旁莲灯,就朝外走了去。 无忧只能默嘆,不愧是名震阴司的九幽囚魂,这么有性格! 此时,它一声感嘆,自然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便打了个哈欠,悄悄盪入人群之中。 夏熙墨冷眼望著这缕幽魂,见它忽而伏在人的背上,忽而棲在人的肩头。 仗著不被察觉,像个顽童一般肆意。 直到绕过人群,人声渐稀,才算消停。 街道走到尽头处,果然看到了锦绣衣庄的招牌。 此时门前掛著一盏灯笼,但大门紧闭,四下无人,一片沉寂。 夏熙墨毫不犹豫上前敲响了大门。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小廝前来开门,態度还算客气。 “姑娘可有什么事?” 夏熙墨直言:“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小廝脸色微变,將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只道:“我们少东家並不在庄內,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他说完,就要將门合上,夏熙墨却伸出一只手,抵在了门上。 小廝抬头,只见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带著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手脚跟著僵住,不听使唤了。 直到身后有人问:“是什么人在外面?” 小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见是刘掌柜,可算鬆了一口气,连忙如实说道:“掌柜,有人要找少东家,是个姑娘。” 刘掌柜微微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將人打发走,然而,却在门隙间看清了对方的容貌,顿时吃了一惊。 这… 这可是小侯爷府上的那位姑娘啊! 他脸上堆起笑意,態度立即恭敬了起来,忙不迭走上前去。 “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进!” 小廝见刘掌柜態度转换如此之快,就知对方来头不小,可心下依然很是纳闷。 这般形容落魄的一个年轻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第12章 怪异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2章 怪异 锦绣衣庄是京中老字號,除了在街市最好的地段,设有成衣铺子之外,东家还买了一座宅子,用於绣娘赶工,以及招待一些贵客。 碍於任风玦的面子,刘掌柜是丝毫也不敢怠慢,领著夏熙墨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一间布置典雅的花厅內,恭恭敬敬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刘掌柜並不知对方真实来意,只依稀觉得是与那几套冬衣有关,於是主动说道:“姑娘白日选的衣裳,都已经张罗著让绣娘做了,最多三日后,就能给您送过去。” 见对方並不接话,他又继续客气道:“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了,也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夏熙墨却不跟他绕弯子,只道:“我来,是要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望著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刘掌柜心里已有恼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又问:“姑娘找我们少东家?” “那可真是不巧了,他今日並未到过庄上,至於去了什么地方,做下人的也不好打听。” “不知姑娘有什么要事?” 说到这里,刘掌柜也不免暗自疑惑。 任东行虽为衣庄少东家,但从来只是掛个名头,根本不理庄內事务。 这每日往来贵客之多,基本都是几个掌柜在轮流招待,倒从未见过指名道姓要找少东家的。 而转念一想,这女子身份特殊,与任小侯爷关係非同一般,其中缘由,细想之下,倒令人有些惴惴不安。 少东家向来喜欢拈花惹草,在外风流成性惯了,该不是误打误撞得罪了眼前这位? 不然,一个姑娘家,怎会在夜里突然找上门来? 夏熙墨这边迟迟不回话,刘掌柜更加坐立不安,索性又赔了一个笑脸。 “这样吧,姑娘若真有急事,小的现就差人去府上问问。” 他说著,就喊了一个伙计进来招待伺候,自己则备了马车,立即出了衣庄。 —— 城西的暮思楼內,任东行酒酣耳热,正拥著两个花娘打情骂俏。 忽一抬眼,却见刘掌柜从一扇屏风后绕了过来。 他本以为又是家中老父亲来找麻烦,十分扫兴,但细听之下,却吃了一惊。 “你说,有个姑娘到衣庄找我?” 任东行掩不住眼底的好奇,又问:“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刘掌柜简直捏了一把冷汗,咬著后槽牙说道:“我的公子爷啊,都什么时候了?小侯爷那边,咱们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闻言,任东行却闷哼一声,端起桌上酒杯,仰著脖子一饮而尽。 在他看来,任风玦也就是会投胎了些,都是同族宗亲,怎就他父亲成了开国功侯? 而自家这一脉,只混个市井商贾,无权无势,一身铜臭,还得仰仗他任侯爷的鼻息。 只是,心里虽这么想,行动上却一点也不敢忤逆。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任东行就回到了锦绣衣庄。 这时,已近戌正,夜色深沉。 在刘掌柜的指引之下,任东行直入花厅,然而进了室內,却空无一人。 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这让任东行一头雾水,伙计却指了一下侧门,说道:“那姑娘一声不吭,就往园子里去了。” 为了附庸风雅,庄內专门打造了一座仿江南样式的园林,其间遍植花木,凿了荷塘,还修了假山与亭台。 可惜北地严寒,歷经几场风雪摧残,园子里早就光禿禿一片,没了任何生机。 任东行走到廊下,环顾四周,果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园中,只是,在淡融融的月色下,看著有些瘮人。 他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顺著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近,那身影也就在月色与雪光之中慢慢清晰。 最终,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啊!” 隨著一声尖叫划破寂静,任东行几乎一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回了花厅內。 刘掌柜闻声而来,望著少东家的样子很是惊诧,“公子爷,您怎么了?” 任东行却是神情恍惚,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唇抖了抖,才缓缓说道:“我刚刚…像是见著鬼了。” “……” 刘掌柜哑然,只得向一旁的伙计吩咐道:“去,去厨房拿碗醒酒汤来。” “我没醉!” 任东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颤声道:“是——死去的珠顏吶!” “原来她叫珠顏。” 刘掌柜未答,回应他的,是另一道声线清冷的女声。 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侧门边,整张脸在昏暗之中看不真切,却足以让此刻的任东行嚇破了胆。 “是她!她又来了!” 任东行乾脆拉著刘掌柜挡在自己身前。 刘掌柜面上一阵青红不停,忍著想要骂人的心,说道:“少东家,您看清楚,这不是珠顏,这是任小侯爷府上的贵客啊。” 又向门外的夏熙墨解释道:“我们少东家才从席上多吃了两杯酒,让姑娘见笑了。” 夏熙墨冷笑一声,从门外慢慢走了进来,她步子又轻又缓,软软的鞋跟,落地无声。 而看到那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上,任东行才算慢慢冷静下来。 大师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 而且,珠顏的魂魄,早就被封印起来了,根本不可能再找上他。 思及此,任东行才敢从刘掌柜身后探出半张脸来。 在室內烛光的映照之下,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女子立在厅中,乍看之下,显得落魄,却难掩与生俱来的好姿容。 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等气质,绝非勾栏瓦舍里的那些胭脂俗粉可比的。 一瞬间,任东行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心中的恐惧顿时一扫而光,甚至还多了几分浮想。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裳,缓缓站起身来,並恢復了往日那般风流倜儻的姿態,浅挑了一下眉头。 “方才,听刘掌柜说,姑娘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夏熙墨寒潭一般的眼睛,冷冷將他凝视,片刻后,却低头抚了抚手中的黑色莲灯。 “有一桩冤案,想找你,当面问清楚。” 此话一出,任东行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嘴角才浮起的笑意,也跟著瞬间凝固。 第13章 对质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3章 对质 伙计端来醒酒汤,任东行想也不想,直接一饮而尽。 汤汁其实有些烫口,但他却后知后觉,直到,舌尖处忽然变得又麻又钝。 那感觉,就像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破了皮,见了血,之后两三个月都將食之无味。 想起那段记忆,任东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带著怨恨之意,冷冷盯著自己。 “咳。” 刘掌柜的一声轻咳,將他从散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只能强作镇定,先將此事撇乾净。 “你…方才说什么?本公子听得不是很明白。” 刘掌柜连忙也跟著搭腔,“我想姑娘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衣庄敞开门做生意,又怎会与什么冤案有关联?” 他又笑了笑,接著说道:“再说,任小侯爷现今掌管刑部,最是刚正不阿,哪容得自家人犯上这样的事情?” 一番话,本想点一点对方。 换言之,你虽为小侯爷的客人,我们锦绣衣庄也与他关係匪浅,各自的斤两,还需掂掂才行。 谁知,夏熙墨面不改色,像是根本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冷冷说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我要的是,死者安息。” 任东行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因心虚而更加没了耐性,索性斥道:“刘掌柜,我看这女子言之无物,根本就是在拿我当消遣,就算她是小侯爷府上的客人,也未免太过於目中无人了。” 刘掌柜立即附和道:“姑娘,我看这其中的误会,也並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眼下夜也深了,不如明日再谈?” “小人这就备马车,先送姑娘回去休息。” 面对二人的一唱一和,夏熙墨脚下未曾挪动分毫,根本无动於衷。 见状,刘掌柜也慢慢收敛起笑意,语气跟著强硬了几分。 “姑娘,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说句不好听的,咱们也是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才对你礼让三分,不然…” 他告诫的话未说完,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瞬间寒毛直立。 那眼睛黑白分明,冷得简直没有一点人味,强烈的压迫感,竟將他嘴边的话,给直接压了下去。 刘掌柜骇然,总觉得无形之中,像是有一股神秘力量,在牵制著自己的四肢百骸,手脚也跟著僵住了。 夏熙墨收回目光,却朝任东行的方向走了几步。 两人距离被拉近,她姣好的面容,也更加能够清晰入眼。 只是,面对这样的一张脸,任东行不敢再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他能感受到的,只是彻骨的寒意,竟比那园子里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这女子,简直诡异得不像个活人! “杀死珠顏,用邪术打散她的魂魄。” “三魂之中,一缕散魂附在画里,一缕在池水中。” “还有一缕主魂,你把她藏在哪里?” 冷冷的质问,像冰锥一般刺耳。 任东行如同见了鬼,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他连连后退数步,直到后腰抵在桌案边,退无可退。 这事情…她当真知道? 心底的猜疑,让他彻底乱了阵脚,惊惧之下,却只能反问了一句。 “你…你到底是谁?” 夏熙墨亦重复道:“我只想要,死者安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室內静得更是可怕。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通报,打破了僵局。 “掌柜的,少东家,小侯爷府上来人了。” 刘掌柜当即回神,如获救命稻草,连忙大声道:“快…快將人请进来呀。” 伙计抬头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却迟疑道:“任管家说,他是奉命来接夏姑娘的,就不进来叨扰了。” 这话倒让夏熙墨有些意外,她来锦绣衣庄,与旁人又有什么干係? 一旁,浮荡在半空中看戏的灯魂无忧,在听到她的心声后,忍不住出声调侃:“你是他府上的客人,他肯定怕你在外面惹事,坏了他的声誉。” 夏熙墨快速扫了它一眼,轻轻皱眉,却对门外的伙计说道:“让他不必等,我自己会回去。” 伙计愕然,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这不等同於直接拒绝了小侯爷? 这姑娘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 刘掌柜先是吃了一惊,跟著又暗自焦急,心道,这下真是踢到铁板了。 无怪这女子有恃无恐,此事…只怕与小侯爷也有关联! 思及此,他心里更是一阵砰砰乱跳,权衡之下,只得硬著头皮向夏熙墨又赔了一个笑脸。 “姑娘,咱们口说无凭,但皇城之下,王法所在。” “若锦绣衣庄真有什么冤案,自会有官府来定夺,您说是不是?” 他只能將话说到这个份上,毕竟事情蹊蹺,若真与小侯爷有关,那更是棘手,也绝非自己能力范围之內能够摆平。 但夏熙墨根本不吃这套,她冷声道:“人死了一年多,要是官府能出面,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刘掌柜顿时噎住,正待说些什么,一旁的任东行却陡然暴躁起来,怒道:“一个身份卑微的无名画师,死了便死了,就算官府来了又如何?本公子难道还怕了不成?” 这口无遮拦的一番话,听得刘掌柜差点没背过去。 偏偏任东行压抑的情绪正上头,心里更没了遮拦,继续向夏熙墨挑衅道:“本公子倒要问问,你又是什么身份?哪里轮得到你来治本公子的罪?” “少东家!” 刘掌柜再也听不进去,简直恨不得上前捂住任东行的嘴,他强行將人往后拉了拉,无奈道:“我的公子爷呀,这事与你又有什么关係?您可別再乱说话了。” 想到事情闹大,老东家怪责下来,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眼下,得想办法把面前这尊大佛送走才行啊! 刘掌柜正感到头疼,本斟酌著要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却见夏熙墨直接绕过自己,再次走到了任东行跟前。 “既然活人治不了你的罪,那便让死人来治。” 她话语简短,声音也依旧冰冷,明明一副瘦弱不堪的身躯,却自带著威不可侵的气势。 任东行被这么冷冷盯著,瞬间气焰全消,张了张口,竟驳不出半个字来。 而这时,一阵阴风拂过,他却在那双如古井一般幽深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道影子。 第14章 登门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4章 登门 近亥时的夜,夏熙墨才从锦绣衣庄內走出来。 如伙计所言,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管家任丛正在恭候。 “夏姑娘。” 虽等了將近半个时辰,任丛却半点怨色也没有,上前主动替她撩开车帘,又恭敬道:“我奉任大人之命,来接姑娘回府。” 不出意料,夏熙墨也只是淡应一声,毫不客气上了马车。 对此,任丛见怪不怪,待对方坐定后,就驱赶著马车,掉头往府里去。 车声轆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行至一半时,坐在车內的人,却冷不丁防地开口了。 “我只是在府上借住几日,告诉任风玦,不必打听我做什么。” “就算做了什么,也与他没有任何关係。” 听到这话,任丛赶车的手忍不住一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在高门大户里待了大半辈子,半生都在与权贵打交道。 磨炼这许久,才洞察世事,学会从半句话里,听出背后的真实意图。 而少有人是这样的,毫不遮掩,连一点弯子都不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姑娘…想是误会了。” 他本想解释些什么,对方却又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误会了更好,不用解释。” “……” 任丛无话可说,只得闷声赶车。 半刻钟左右,两人回到了任宅,任风玦並未入寢,而是在书房里等候。 听到动静,他执笔的手慢慢垂下来,而后,便看到了一张隱隱发黑的脸。 显然,任管家又在那女子跟前吃了瘪。 “如何?” 任风玦问著,手中笔却重新蘸了墨,低头望向桌上的案卷。 任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衣庄说,夏姑娘过去,只是为了改衣裳。” “真只是改衣?” 任风玦略抬了一下眉,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任丛点头,颇有些矛盾的样子,又將事情始末如实稟报,连带著回来路上,夏熙墨在马车上说的话,也一併告知。 在他看来,这事虽然听著蹊蹺,但放在那行跡诡异的姑娘身上,倒也合理。 听完,任风玦总算放下手中笔,將半个身子往后一靠,轻喃道:“她倒是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任丛忍不住低声附和:“我就没见过这么冷漠的人,简直一点『人味』也没有。” 任大人未语,望向东院客房方向,若有所思。 —— 翌日,是难得的一片好晴光。 巳时不到,任宅门前就有人求见了。 但这次,却是个生面孔。 阿春不识,但闻对方自称是锦绣衣庄的人,便喊来了管家任丛。 任丛夜里没睡好,正两眼惺忪,见到厅中坐著一个灰袍长者,却狠狠吃了一惊。 此人竟是锦绣衣庄的老东家——任朔。 这可把任丛嚇了一跳。 论起辈分,眼前这位还是任宣侯的堂兄,连任风玦见了,都要尊一声堂伯父。 他怎么突然来造访了? “任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任丛忙不迭上前,心里却很是纳闷。 任朔自三年前开始,便退至幕后,衣庄上的生意全权交给了几个掌柜打理。 听说,两年前又隨著一个道人去山上清修,无事基本不下山走动。 他见到任丛,也不摆架子,连忙站起身来,细长的眼睛,带著笑意,又泛著精光。 “是老夫叨扰了。” 任丛连忙给他斟茶,说道:“小侯爷天不亮就进宫了,只怕最早也要未时左右才回来。” “府上清閒,下人平日也懒散惯了,实在是怠慢了任爷。” 任朔笑了笑,“无妨,小侯爷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哪能轻易得见?” “老夫今日来,是想见见府上的一位贵客。” 这话让任丛更是听得一愣。 什么意思? 他居然不是为了小侯爷而来? 脑子里思索了一圈,任丛能联想到的人,只有东院客房的那位姑娘。 可任朔为何要见她? 他试探著问:“任爷说的,可是…昨夜里去衣庄上改衣裳的那位姑娘?” 任朔点头,“是,那姑娘姓夏。” 任丛心里咯噔一声,直觉自己上当受骗了。 刘掌柜根本没说实话! 那女子去锦绣衣庄绝对不单单只是为了改衣,否则怎会惊动任朔? 这是闯了多大的祸事啊? 任朔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眼角余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任丛的脸色,末了又追问了一句:“不知…方不方便请那位夏姑娘出来见见?” 任丛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又哪敢说一个“不”字? 他苦著脸,故作为难之状,说道:“任爷,夏姑娘是府上的客人,小侯爷不在,小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啊。” “不瞒您说,这位姑娘初到京城,不懂礼数,性子实在古怪,小人…也不知能否请得动。” 任朔放下茶盏,面上笑得倒是一团和气,“这位姑娘姓夏,老夫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身份,既然都是一家人,倒也不必拘於这些礼数。” “你就去將老夫与小侯爷的关係告知,便是了。” 任丛暗自叫苦,心道,就算这夏姑娘与小侯爷有婚约在身,要见也是先见侯爷和夫人,哪里有先见堂伯父的? 但他也实在不好拂了这位大老爷的面子,当下只能应了一声,就硬著头皮来到东院。 客房门前,夏熙墨將一把椅子摆在院子中间,正靠著椅背闭著眼睛晒太阳。 走近些,只见她手里还拿著一盏古怪莲灯,不知为何物。 这悠然自得的姿態,看样子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任丛瞅了一眼她手中的“丑东西”,掩著嘴角轻咳了一声,又打了个招呼:“夏姑娘。” 闻声,夏熙墨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 架子很大,也並不打算起身。 任丛不予计较,直言道:“府上来了位客人,想见姑娘一面,现下正在厅里坐著,不知姑娘是否介意走一趟?” “是锦绣衣庄的人?” 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但这回答又让任丛暗自吃了一惊。 “是,是衣庄的老东家。” “嗯。” 夏熙墨淡应一声,却又闭上了眼睛,说道:“我不见他,除非,他愿意主动將那桩冤案,给我了结了。” 第15章 猜疑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5章 猜疑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任丛根本毫无头绪。 什么冤案,什么了结? 这姑娘莫不是在说胡话? 杵在原地的任丛,再次吃了瘪,他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姑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却是眼皮也不再抬,一张清冷的脸迎著阳光,因过於苍白,而显得有些虚弱。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然不留情面。 “你不用知道太多,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行。” 任丛犹豫片刻,也算知道了对方的態度,於是又折回厅內,硬著头皮將“请不动”的结果,告知给了任朔。 对此,任朔似乎並无太多意外,面上神情不改,只是眸色暗了暗,问:“那夏姑娘,可有带什么话?” 这下又把任丛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真把刚刚那话给说出去吧? “这…” 任丛平生第一次恨自己长了嘴,但见任朔眯了眯眼睛,就知道此话是非说不可了。 “夏姑娘说的话,有些奇怪,她只说,要把什么冤案给了结了…” 闻言,任朔的面色也瞬间阴暗了下来。 —— 任风玦照例在酉时左右回到府上。 但这次进门后,却是任丛赶在阿春之前迎了过来,替他接过手中的乌纱帽。 见此,他大概能觉察到今日之事非同一般了。 “听说白日有人来拜访了?” “是什么人?所为何事?” 任丛憋了一整天,就等著任大人回府,此时被问话,连忙一股脑就全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经过,任风玦也有些诧异。 堂伯父此人,表面看著和善,其实城府极深,此趟下山,竟只为见一个初到京城的女子? 不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一定与自己那游手好閒的堂弟有关。 任风玦思忖片刻,便向任丛吩咐道:“你去锦绣衣庄走一趟,仔细打听一下他们少东家的情况。” 任丛一听就明白。 任大老爷向来宠溺自己的独生爱子,能惊动他老人家的事情,多半也与此有关。 当下也不多问,直接打听去了。 而任风玦则暂缓公务,又回房换了一身常服,之后却独自来到东院客房。 此时,夕阳西下,院內只剩一片余暉。 昏黄的光晕里,一道瘦弱的身影,正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熟睡了一般。 看到这幕时,任风玦脚下一滯,微微讶然。 眼下这个时辰,四下寒意渐浓,那女子一身单薄,竟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是当真不怕冷? 任大人一阵犹豫,还是刻意加重了脚步声,缓缓靠近。 对方依然毫无知觉。 “夏姑娘。” 无奈之下,任风玦只得低唤一声。 熟睡中的人,总算动容,见她双睫轻颤,似乎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你…” 他启唇,话未出口,对方却倏地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抓住了他的衣袖。 过於冰冷的触感,让任风玦怵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后撤,怎料隨即又被扣住了手。 “你別动。” 对方也不知是何用意,只是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虚弱与喑哑。 任风玦这才发现,她苍白的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连带著嘴唇,都白里透著青。 这情况,看著有些不对劲! 於是,原本想要抽离的手,只能被迫僵在半空中。 “你生病了?” 一晌失神,他才想到什么,於是提声道:“来人!” 只是,连唤几声,並无人回应。 任风玦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侯府,没有府医,自己也向来清静惯了,不喜人贴身伺候。 眼下任丛临时出了门,剩下“春夏秋冬”四名僕人各有差事,一时也不可能赶过来。 他轻蹙了一下眉头,倒也顾及不了太多,正要俯身將那女子从椅子上抱起时,却又吃了一惊。 不过一霎之间,对方的脸上,居然恢復了一些红润,连带著那只冰冷的手,也多了一点温度。 这让任风玦都有些怀疑,难道刚刚只是眼花了一下? 夏熙墨感受著那股熟悉的纯正之气,在体內游走,源源不断的暖意,让原本僵住的身体,也一点点恢復了知觉。 魂识归位,神清气爽。 果然,晒了一整天的太阳,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好用”。 “我没有生病。” 片刻贪恋,她还是鬆开了那只温暖的手。 任风玦闻言,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却忍不住说道:“天要黑了,院子冷,你穿得单薄,还是先去屋內。” “不用。”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任风玦这才想到自己的来意,亦直言道:“白日我堂伯父来过一次,你与他之间,可曾相识?” “不认识。” 任风玦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口中所说的冤案,又是什么?” 夏熙墨冷冷看了他一眼,態度决绝。 “这事,也与你无关。”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回话,任大人也微愣了一下,莫名就理解了任丛每次办事回来,都黑著一张脸。 他不由得一笑,“这事確实与我並无直接关联,但你我之间婚约未除,若你身上沾了什么命案,我也逃不了干係的。” 夏熙墨却不驳他的话,只將话题一转,“你说过,三五日后便有回音,今已是第三日,最多还有两日,你我之间,便无瓜葛。” 她说著,也不理会任风玦还有什么话说,起身就朝客房內走去。 任风玦留意到她手中拿著一盏莲灯,通体黑色,透著古怪,倒不知有何作用。 他一番话酝酿在嘴边,心里忽然多了一片疑云。 夏熙墨如此著急要与自己撇开关係,难道与任东行有什么纠缠? 看来这女子来京中的意图,確实不简单。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南边儿飞来,带来了西泠县的近况。 瑶光在信上说,穆府近日只发生了一件怪事。 数日前,穆夫人投案入了狱,当晚便在牢中自縊身亡。 前后因由,无从得知。 任风玦看完信件,不禁陷入了沉思。 前后的时间线,恰好是夏熙墨来京之前发生的。 那穆夫人之事,是否也与她有关? 而这时,任丛也从锦绣衣庄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任东行莫名得了疯病。 第16章 引蛇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6章 引蛇 东院客房,一灯如豆。 夏熙墨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灯魂无忧浮荡在一旁,则托著腮打量她,“你这人好生奇怪,放著软绵绵的床不睡,却喜欢这么直挺挺坐著…” “这肉身给你,也实在委屈…” 床上被褥整齐,无一丝褶皱,显然这些天都没有被用过。 她还不习惯躺著睡觉。 模糊的前尘记忆里,好似一直都是这样。 如今短暂还阳,也就延续著旧时习惯,並不想改。 无忧也习惯了她惜字如金,得不到回应,便自行飘到床榻躺下,甚至还佯装舒展了一下魂体。 “你现在的躯体阳气太弱,还是少动用一些魂力为妙,不然魂魄一散,可就麻烦了。” 闻言,夏熙墨才慢慢睁开眼睛。 昨夜,她用魂力將珠顏一缕散魂打入了任东行的眼睛里,以此封住他的五识。 这么做,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阳间术士。 但她確实高估了自己这具魂体不融的躯壳,若非任风玦意外出现在东院,她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真恢復不了。 念及此,夏熙墨眉头轻蹙。 她向来不喜欢约束与牵扯。 而今,躯体的约束,以及凡人的牵扯,便是她在阳间的桎梏。 与九幽时,架在手脚上的枷锁,並无区別。 阴司规定,她此番还阳,在人间的寿命只有三年。 三年时间,除了要渡三十二缕阴魂之外,还要完成原身的三桩未了之愿。 否则她的魂魄与这具躯体,便无法完全融合。 眼下,三桩遗愿,已去两桩。 剩下一桩,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或许並不容易… 繁琐的人间事,反而比鬼魂更加复杂。 门窗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跟著,一支不明物迅疾破窗而入,直接钉在了墙壁上。 夏熙墨微眯眼睛,细看之下,竟是一支硃砂法笔,还附了一张画有符籙的纸条。 无忧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正要躲入灯中,却听见她说道:“不过是阳间术士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 她走到墙边,掠了一眼那纸条上的字跡,却拿起渡魂灯转身出了门。 无忧不明所以,只得跟了上去。 一人一魂,很快便消失在融融夜色中。 —— 南院书房內。 听完任丛从衣庄带回的消息,任风玦眉头深锁,才知事情复杂。 任东行突发疯病,必然与夏熙墨有关。 只是,任他如何猜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的种种关联。 实在太过蹊蹺。 或许,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才行。 念头一起,他正打算让任丛安排马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 “公子,有外人闯入府內,在东院方向消失了。” 是僕人阿冬。 任风玦直觉不妙,立即往东院客房赶去。 待赶到时,只见房门敞开著,室內还点著灯,却不见人影。 任丛率先一步上前,轻叩了一下房门,確定无人,才踏了进去。 “公子,人又不见了…” 任风玦跟著走进室內,环顾四周,目光倏地停在一处,眼神凝重。 顺著他的视线,任丛也发现了墙上之物。 “那里…为何会有一支笔?” 任风玦不语,逕自上前,將诡异的硃砂笔及符纸,从墙上取下来。 然而,才看清纸上字跡,纸笔便瞬间化作了一把黑灰。 “公子!小心!” 任丛一惊,只当是什么邪术,正要护主。 任风玦却一脸淡定扬去手中灰,“无碍,只是术士的障眼法。” 他在刑部多年,已著手处理过不少诡案,对於民间术法,多少有些了解。 任丛稍稍鬆了口气,却又后背一凉。 “这女子…怎还会术法!” 任风玦神色凝重,没有解释,只吩咐道:“即刻去一趟锦绣衣庄。” —— 锦绣衣庄依然大门紧闭。 但与昨夜情形不同的是,不等夏熙墨上前敲门,那朱红大门便自行从里面打开。 四下无人接应,直透著一股诡秘之气。 无忧从灯內探出半个头来张望一番,又伸长鼻子嗅了嗅,说道:“有危险,你得小心点。” 夏熙墨不语,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不曾停顿。 她绕过影壁,来到前院,借著朗朗月色,只见一名灰袍道人立在院中。 这阵仗,倒像是恭候多时了。 夏熙墨冷眸一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便是打散珠顏魂魄的术士?” 灰袍道人不答话,却凝神將她打量,眼底漫过一丝疑惑。 忽又抬起持拂尘的手,掐指喃喃,眉头也跟著蹙起。 片刻后,他却开口反问:“你究竟是人是鬼?” 夏熙墨面色淡淡,又往前走了几步,“还以为你有几分道行,连我是人是鬼都算不出?” 灰袍道人冷哼一声,拂尘自胸前横扫而过,虚空画符,抬手捏诀。 顿时,只听见铃鐺作响,原本平稳的地面,猛然颤动起来。 夏熙墨低头,见脚下起了一套法阵,由几十条密密匝匝的红色绳索衔接而成,组成一道符籙,將她困在其中。 隨著道人默念术语,铃声大作,金光攒动,绳索灵巧如蛇,骤然收紧,又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 见她受制,一直站在暗处看戏的任朔,这才露了面。 “夏姑娘,老夫多有得罪了。” 他一脸和善,泛著笑意,语气也客气。 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隱隱藏著寒芒。 “白日去小侯爷府上请你不动,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起来,你我迟早是一家人,大可不必闹得这般生分。” “你只要肯答应放过我儿,不再追究那画师之事,老夫也会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一番话说完,原以为被困在阵法中的女子,会有所动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羸弱不堪,不像有一丝反击之力的样子。 然而,一记眼神扫过,却令人心头一震。 “不行。” 夏熙墨开口,冷冷吐出两个字,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即使身困阵法之中,手脚被制,她的脸上依然不见一丝惧色。 反而,还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魄力。 任朔生平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哑然片刻,心底也被激起层层怒意。 然而就在这时,刘掌柜匆忙从內苑跑出来,直呼道:“老爷,不好了,公子他…他…” “公子他…咽气了!” 第17章 尸骨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7章 尸骨 听到任东行咽气的消息,任朔面色骤变,也顾不上再与夏熙墨周旋,转身就朝內苑赶去。 灰袍道人见状,略一迟疑,转身正要跟上,却突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绊住腿脚,动弹不得。 他讶然回头,只见阵法中的女子,竟已挣脱绳索牵制,並朝自己走了过来。 见状,他执起拂尘,正要捏诀画符,双手竟也僵住,无法施展。 而那股诡异的牵制力,便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瞬间笼罩了全身,让他再无反击之力。 道人自知不敌,不禁心生慌恐。 “你…究竟是人是鬼?” 若是人,为何她周身瀰漫著浓郁的阴气,几乎盖住了活人的气息? 若是鬼,她又为何能毫髮无损破了“锁魂阵”? 夏熙墨不答他的话,依然步步紧逼。 明月之下,她身影单薄,形似鬼魅,却又明显比鬼魅危险万分。 她的面容,在道人的瞳孔之中逐渐清晰。 明明还是一张不諳世事的稚嫩面庞,却教人不敢直视。 “珠顏的主魂在哪里?” 眼睁睁看著对方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来,道人心中的惊惧之意,顿时溢满眼眶。 他不懂对方为何如此执意要找一个无名画师的魂魄? 为那样一个卑微之人,而得罪权势滔天的任家。 她能有什么好处? “人既然都已经死了,为何还抓著此事不放?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係?” 道人心有不甘,斗胆问了一句。 然而,夏熙墨的回答,再次令他愕然。 “没有关係。” 她的眼神,比这冬夜的霜月还要冷,简直渗人肌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仅此而已。” 道人闻言,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连忙回道:“她的主魂,现在后花园的桃树下,与她尸骨一起,只…要揭开上面的符纸,就能立即放出来。”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急著为自己分辨:“但此事与我无关,我也只是收钱办事,人並不是我杀的,你可千万別迁怒於我…” 夏熙墨一脸漠然:“带我过去,你亲手挖出来。” 察觉到那股缠绕在身体上的牵制力消失,道人腿脚一软,险些跪下。 他不敢耍花招,当即踉踉蹌蹌就往前引路,很快就来到了珠顏的埋骨之地。 冷月映照之下,“桃树”仅只剩了一节主干,底下残雪堆积,不知原貌。 道人找准位置,开始用铁锹掘地,没过一会儿,便挖出了一具尸骨。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前揭去符咒时,身后却传来动静。 二人回头,只见任朔领著一群衣庄护卫迅速包围了过来。 十几名护卫皆是腰间挎刀,光看阵仗,还以为庄內进了匪盗。 而向来惯作慈眉善目的任大老爷,此时也是眼眶通红,通身戾气。 “把这妖女抓起来,我要她给我儿陪葬!” 任朔一声令下,护卫们拔刀而出,齐齐逼向树下,却对上一双幽深的寒眸。 面对雪亮的刀刃,她毫无惧色,显然並未將这些威胁放在眼里。 护卫们一时竟被她给震住。 紧接著,一团诡异的白雾飘荡而来,绕人群一周后,竟让护卫的刀刃,齐齐脱手而去。 白雾隨即散去,化作一抹白影浮荡在夏熙墨身侧,提醒道:“你现在阳气弱得很,不能再用魂力了。” 凡人肉眼看不见魂体,更听不见声音,护卫们怔在原地,只能面面相覷。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任朔才经丧子之痛,已然失了理智,他就近拾起一把刀,便快步朝夏熙墨挥去。 然而,那锐利的刀刃尚未靠近她的身体,便有一股阻力拦在刀刃之下,任他如何用力,都动不了分毫。 这过於诡异的一幕,也让任朔恢復了一些理智。 他抬眸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气焰全消。 只见一团黑影,附在夏熙墨身前,替她挡住了刀刃。 活了这把年纪,也不是没见过鬼。 甚至去年冬日里,他还亲眼见过化作厉鬼的珠顏… 可眼前这抹黑影,是由至阴至恶的黑煞之气凝聚而成,绝非一般厉鬼能比。 怔忡之间,一道清朗的男声忽从人群外传来:“住手!” 黑影应声而散。 任朔脚下一个趔趄,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手腕,逼得他弃去手中刀。 护卫们闻声纷纷散开,忙不迭跪成一排。 “见过…小侯爷。” 任朔这才意识到麻烦,慌乱间,连连后退了数步,却依然心有余悸。 任风玦三步作两步,迅速穿过人群,走到跟前来。 “这位夏姑娘是侄儿府上的客人,即便是有什么得罪到堂伯父的地方,也该先向侄儿说明才是。” “堂伯父这又是做什么?” 面对质问,任朔心虚不已,一时之间,有口难辩。 他知道这位身在刑部的小侯爷向来刚正不阿,一旦真发生什么事,未必会给自己面子。 眼下情形,地里的死人尸骨,皆已构成凶案现场。 而十几名护卫围聚在此,自己拔刀相向,还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一时半会儿,確实难以撇清关係… 老狐狸在心里快速盘算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生生挤出一行眼泪,满脸悲愤:“冬郎你来得正好,这女子…在此施展邪术,害死了你弟弟啊…” “你可一定要为你弟弟做主啊!” 说话间,他竟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泪交加。 任风玦听他喊自己乳名,心里已是不悦,又一口一个“你弟弟”,显然是想以两家关係来架住他。 他故意不接话,目光四下一掠,將土里的尸骨收进眼底。 隨后,他又看了夏熙墨一眼。 见她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单薄的身躯立在夜风中,竟有些摇摇欲坠。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任风玦便朝她靠近了几步。 “夏…” 话未问出口,人便轻飘飘地跌进他的怀里。 任风玦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抱住她,却又怵然一惊。 怀中的身体,冷得简直不像话… 他深知不能耽误,立即將人拦腰抱起,正色道:“事情尚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 又向隨行的任丛吩咐道:“去请府医,另外,速让余琅来一趟。” 第18章 盘问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8章 盘问 花园內,隨著任风玦身影远去,忽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捲走了尸骨上的符纸。 封印被悄无声息地解除。 隨即,一阵縹緲的笑声,在眾人耳畔轻轻擦过。 任朔只觉得后背发凉,猛然回头时,竟见地下的白骨,如活过来一般,立在眾人身后。 四下里立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叫声。 —— 余琅被传唤至衣庄前,还以为庄內发生了什么惊天凶案。 抵达后,见到现场情形,却感到一阵头疼。 准確来说,不是什么大案子,却死了两个人,死因各有蹊蹺。 一具从地下挖出来的尸骨,死了至少有一年,身份为庄內画师,死因尚且不明。 另一死者却是少东家任东行,经查验,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这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一时还真说不清。 而最令人头疼的一点,是庄內眾人个个咬定闹鬼,声称老东家任朔就是被这只“厉鬼”嚇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余琅忙了將近两个时辰,天都快要亮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他只得暂且封锁衣庄,將相关疑犯关押,这才打算找任风玦匯报情况。 另一边,请来的府医替夏熙墨诊断后,面色变得颇为凝重。 “小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是任丛直接从仁宣侯府请来的老医师,已效劳侯府多年,论医术,在京中也排得上名號。 任风玦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为难”之色。 “张医师不妨直言。” 张医师是个明眼人,心里已经猜测出这女子与小侯爷关係匪浅,又悄悄掂量了一下,才说道:“以这位姑娘的脉象来看,只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任风玦也吃了一惊。 他虽亲眼看见任朔拿刀刺向夏熙墨,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的刀刃,绝对未伤及到她分毫。 甚至在她身上,都不见一处外伤。 “是什么原因所致?” 张医师面露愧色,仍硬著头皮回道:“这姑娘脉象极乱,现下看来,只悬著一口气。” “要说因由嘛…小人医术不精,实在不敢妄言。” 听了这话,任风玦心里已然有数,却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与夏熙墨相识不过几日,但此人身上未解谜底太多,若真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线索中断,实在令人难以心安。 沉默片刻,任风玦心里也没有答案,只能吩咐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儘可能医治她,等天亮,我去一趟太医署,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张医师当然不能拒绝,略一思忖,只能勉为其难地说道:“小人只能施展『回阳九针』,暂且替她多续上一口气,至於能撑到什么时候,就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任风玦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同样面色忧鬱的余少卿。 他本靠著栏杆,眉眼耷拉,呵欠连连,在见到任大人那刻,瞬间又来了精神。 “任大人,你可算出来了,这锦绣衣庄也实在邪门得很…” 听著余琅噼里啪啦一阵述说,任风玦也跟著眉头深陷。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任朔想要逃避罪责的说辞罢了。 於是,挑重点问道:“查明那尸骨的身份了?” 余琅点头:“是衣庄的画师,名叫珠顏,应该在一年前就死了。” “画师?” 任风玦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眸光一转,吩咐道:“带衣庄刘掌柜来见我。” 这刘掌柜先前已被余琅问过一次话,自以为一番说辞足以撇开关係。 得知任风玦召见后,他顿时又慌了。 五更天,明月依然笼罩著整座锦绣衣庄,清辉洒下,如同霜色。 此时,任风玦捧著一盏热茶坐在花厅內。 一边用茶盖轻轻刮著茶沫,一边不著痕跡地问道:“昨夜夏姑娘独自一人来了一趟衣庄,可是刘掌柜亲自招待?” 闻言,原本就如坐针毡的刘掌柜更加坐不住了,他悄悄抬起衣袖拭了一下额角,回道:“回小侯爷,的確是小人招待的夏姑娘,不过——” 旁边的余琅立即打断了他:“任大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不相干的不用说。” “是。” 任风玦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继续问:“夏姑娘来衣庄,应该是为了那位叫珠顏的画师吧?” 刘掌柜面色僵住,一时之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余琅又催促:“快答。” “…是。” 刘掌柜又答得冷汗津津:“因为…夏姑娘裁衣之时,看的是珠顏的画,所以她便隨口问了几句。” “真只是隨口一问?” 任风玦加重语气,质疑道:“我明明记得,她还问了你们一句,『画师是不是死了?』,你应该记得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掌柜可不敢再隱瞒,索性匍匐在地:“小侯爷恕罪!” “是小的记性太差,差点忘了,经您提醒,才知道確实是说过…” 任风玦冷哼一声,跟著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跟前,继续施压:“珠顏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也清楚?” “……” 刘掌柜开始抑制不住颤抖,並快速在心底做著衡量。 想到任东行已死,珠顏的尸骨也被挖了出来,背后的事情就算不说,也会慢慢被查出来。 倒不如… “珠顏是投入后花园的池子里,淹死的。” 一旁余琅连忙抓住重点,追问:“是自己投入的,还是他人推下去的?” 刘掌柜一咬牙,乾脆將发生在一年前的衣庄丑事,尽数说了出来。 珠顏本是大家闺秀出身,可惜家道中落后,被卖入锦绣衣庄,做了画娘。 她一手丹青精妙绝伦,长得也是清丽脱俗,自进衣庄第一天起,就被少东家任东行看上了。 起初,任东行还会装风雅,假借作画之名,暗自占便宜。 被珠顏识破后,他逐渐也不装了,经常趁著醉酒闯入,无尽欺辱。 毕竟是衣庄少东家,此事就算在庄內传开,也无人敢为珠顏打抱不平。 直到一天清晨,婢女在后花园的池子里发现了珠顏的尸体。 “她当时死得蹊蹺,我们理应报官,但老东家突然出面,命我们压下此事…” 刘掌柜说得满脸愧疚:“主家有令,我们做下人的哪敢不从?只能悄悄处理了尸体。” 说著,他语调一转,似乎心有余悸,“没想到的是,事情没过多久,庄內就开始闹鬼了。” 第19章 闹鬼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19章 闹鬼 “又是闹鬼?” 余琅蹙眉,今晚可不止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了。 刘掌柜却点头如捣蒜,语气更是无比篤定:“小人不敢说谎话欺瞒,而且…还是亲眼所见。” 任风玦倒是面无波澜,只问:“是珠顏的鬼魂?” “是!” 刘掌柜面上不带一丝犹豫,“我当时亲眼看见那鬼影出现在少东家的房间里,嘴里还叫著要索命吶…” 余琅正觉得荒谬,任风玦却把话接了过去:“你的意思是,是任东行杀了珠顏。” “……” 刘掌柜顿时不敢应声。 任风玦又继续分析道:“若鬼魂真能索命的话,任东行早该在一年前就被珠顏杀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刘掌柜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这才斟酌著回道:“当时那厉鬼確实闹得很凶,於是老东家便请了一个道人上门捉鬼…” 余琅忍不住插话:“別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我看你们任爷应该被骗了不少钱…” “少卿您还別不信…” 刘掌柜正色道:“那道人確实有真本事,用了一套锁魂阵,將厉鬼困在阵中,之后又用镇魂符將鬼魂封印,庄內这才慢慢恢復安寧。” 余琅听得半信半疑:“当真有那么厉害?” 刘掌柜点头。 沉默间,只见任风玦再次拿起桌上茶盏,执在手中,开始在花厅內来回踱步。 余琅与他共事多年,知道这是任大人分析案件时的习惯,待他停下脚步后,便迫不及待问道:“任大人可有头绪了?” 任风玦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轻扬:“不算,还有一点不是很明白。” 根据刘掌柜所述,基本可以断定,杀死珠顏的凶手,就是任东行了。 但事情既已发生了一年多,为何直到昨日才被掀出来? 那么,夏熙墨的出现,肯定是关键。 而任风玦不明白的点,就在这女子身上。 论关係,夏熙墨初到京城,根本不可能与锦绣衣庄扯上关係,她又是从何知道庄內有一名枉死的画师? 而且,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下这些举动,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任风玦再次走到刘掌柜跟前,问道:“夏姑娘昨夜到衣庄来,问的就是珠顏那桩冤案,是不是?”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接著问道:“夏姑娘应该还对任东行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做了什么?他之所以突然得疯病,將自己活活嚇死,其中种种,必然也与珠顏有关,对不对?” 刘掌柜听他分析得相差无几,心里多少有些佩服。 他知道瞒不住,当即便將夏熙墨昨晚到庄后的怪异言行,都一一交代了。 听完,任风玦心里多少有些撼动。 可就在这时,一名伙计跌跌撞撞跑来花厅稟告。 “不好了,不好了!老东家他…让厉鬼给魘著了!” 听罢,任风玦与余琅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往任朔住所赶去。 赶到时,只见廊下一地器具碎片,几个婢女正蹲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过多靠近。 余琅听了一晚“闹鬼”事件,此时巴不得赶紧上去一探究竟,却突然被任风玦拦住。 “你在外面守著。” “……” 余少卿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却悄悄问旁边的刘掌柜:“你说的那位道人呢?可否请来让我开开眼界?” 刘掌柜拭去额角冷汗:“有您和小侯爷坐镇,人早跑了。” 余琅嘖了一声:“可惜。” 任风玦独自走到门前,透过那半敞的房门,朝里看了一眼。 室內没有点灯,只能借著廊灯的光亮,依稀从房中映照出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伸手正要推门,里面的人反倒警惕了起来。 “是谁在外面?” 是任朔的声音,但语气语调全变,依稀还夹杂著一丝恐惧。 任风玦轻叩房门:“堂伯父,是我。” 隨著房门吱呀一声而开,他正要走进去,里面的人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你別进来!” 依然还是任朔的声音,但语调尤其尖锐,听起来颇为刺耳。 显然,此时的“任朔”已让鬼魂给附体了。 任风玦依然镇定,笔直立在门前,回道:“我可以不进去,不过,你也不许伤人,有什么冤屈,不妨直说,我会为你做主。” 这番话,让门外眾人听在耳里,都有些不寒而慄。 余琅更是满脸震惊,一副开了眼界的样子。 他没听错的话,任大人…这是在跟鬼讲话?!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任朔”才幽幽说道:“我落得今日这般,全拜这对父子所赐…若不能杀了他们,心中怨气难消。” 任风玦反问:“杀你之人,可是任东行?” “是。” “他已经死了。” “不够!” “任朔”怒道:“任朔命人以术法打散我的魂魄,还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这笔帐,我得跟他算!” 任风玦却淡然一笑:“世间因果皆有循环,生前是,死后亦是。” “任东行已死,你与他的生死债也算两清,若你再杀了任朔,那就是另一笔生死债了,你可承担得起?” 闻言,“任朔”沉默了。 半晌后,才听他低泣道:“可我不甘心…我要亲眼看著他们父子得到报应!” 任风玦轻嘆一口气:“不必执著,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夜之后,人间必会还你一个公道,而阴间的路,则需要你自己去走了。” 他话音落下后,里面再无回音。 少顷,却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任朔痛苦的低吟与叫唤。 “来人,来人啊!我的头好痛!” 任风玦直接推开房门,却恰好瞥见一团黑影消散在窗台处,他微微一顿,竟嗅出了一丝古怪。 黑煞之气如此重,可不像一般鬼魂。 难道刚刚这房中,还不止珠顏一只鬼? 他不及细想,余琅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並十分好奇地四下张望:“任大人,那只鬼走了吗?”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却反问:“什么鬼?不曾见过。” 说著,他逕自上前点亮室內灯火,並向杵在门外的刘掌柜吩咐道:“让僕人进来收拾伺候吧,顺带请个府医看看老东家的情况。” 余琅的好奇心已经到了顶峰,无奈任风玦就是不接他的话茬。 正觉得难受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小侯爷,张医师那边说情况有些古怪,夏姑娘突然醒了,让您过去一趟。” 第20章 抱我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0章 抱我 卯正时分,天边才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听见夏熙墨醒来的消息,任风玦不敢耽搁,立即如脚下生风一般,赶了过去。 张医师正在门口候著,满脸焦急,见他回来,慌忙迎上前匯报情况。 “小人才施完『回阳九针』,夏姑娘就突然醒了…” 跟在后面的余琅不由得讚嘆:“不愧是『回阳九针』啊,竟有这般奇效。” 得到夸讚,张医师面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焦灼。 “说来惭愧,人虽是醒了,但脉象却古怪得很,小人一时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回阳九针』的功劳。” 任风玦不语,逕自走到床边。 他略懂得一些医理,见夏熙墨依然面无血色,就知道情况並不乐观。 又撩起衣袖,探其脉门,那冰凉的触感,以及弱不可闻的脉搏,令他心头一震。 只有將死之人,才会是这样的脉象…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及细想,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手腕,且力道大得惊人。 “夏姑娘?” 望著对方的手,任风玦一时无措,竟不知该不该挣扎。 而显然处於昏睡状態的夏熙墨则嚅囁著唇,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便耐著性子俯下身来,將耳朵凑了过去。 “夏姑娘你说什么?” 离得近了,她虚弱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只是內容却令他浑身一震。 “抱我。” 任风玦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抱著我。” “……” 饶是任大人破过不少惊天奇案,听过不少荒谬话语,却还是第一次被这么两个字惊到无言以对。 他整个人怔住,一只手则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不料,这女子竟十分大胆,也没有给他太多犹豫时间,又伸出另一手,用力揪住他的衣襟。 一切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任大人就这么狼狈地栽了下去。 一直站在门边焦急等待的余琅,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任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怎就滚到床上去了? 余少卿来不及思考,拉著尚未察觉不对劲的张医师直接出了房间,並顺手带上房门。 张医师一脸困惑,正要回头看一眼,却被余琅强行掰正了头颅。 “勿张望,本公子猜想,任大人已经找到医治夏姑娘的法子了。” “……” 张医师僵著脖子更是一头雾水,刚到嘴边的话,又被迫咽了回去。 房內,任风玦整个思绪都混乱了。 为防止压到对方,他迅速用手撑住床面,无奈身躯过於高大,而床榻略显窄小,所以,无论如何闪避,还是不可避免会触碰到对方。 靠得如此近,两人几乎要鼻尖相抵,任风玦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当然没有依言抱住夏熙墨,自忖这绝非君子行跡,就算两人有婚约在身也不行。 可对方却无半点闺阁女子的矜持,得不到回应,竟强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任风玦浑身僵住,如同被人点住了穴道。 两人便在这狭小的床榻之间,以一个相当怪异的姿势,半贴半抱叠在一起。 任大人活了二十年,何曾如此窘迫过? 霎时间,各种念头参杂在一起,可谓混乱至极。 女子的身躯柔软,此时更是肆无忌惮往他怀里钻。 这番情景,倒不像是男女之间的亲密相拥,她更像是一只脆弱小兽,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於是,推开她不忍,斥责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便只能任由她抱著。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惊奇发现,对方原本冰冷的身体开始渐渐恢復暖意。 隨后,惨白的脸,也逐渐有了一点顏色。 她就像一朵濒临枯萎的花,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任风玦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產生了幻觉,伸手替她把了一下脉,又大吃一惊。 此时,除表面恢復了气色之外,竟连脉象都已平稳。 所以,根本不是幻觉。 她確实“活”过来了。 窗外,天已完全亮透,一缕朝阳穿过屋檐,照在廊下。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 余琅抬起手遮住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天终於亮了。” 忽听见身后房门响动,他连忙又来了精神,“任大人,夏姑娘怎么样了?” 任风玦从里面走出来,面色看起来却有些古怪。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並不打算细说。 张医师不知內情,依然焦急,主动上前问道:“小侯爷,夏姑娘的情况,可还需要去一趟太医署?” “不必了。” 任风玦简短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医师心里咯噔一声,迟疑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一句:“既如此…还请小侯爷节哀顺变。” “……” 空气中静默了一下。 这让明显处於局外人的余少卿,一时也拿不准房內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倒映在初晨的阳光下,只见夏熙墨安然无恙从房內走了出来,並冷不丁防地问道:“节什么哀?” 闻其声,张医师顿时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无声咽下惊嘆,隨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侯爷恕罪,是小人口无遮拦,应该掌嘴…” 任风玦目睹经过,却也无法解释一个“將死之人”为何能在短时间內活过来… “起来吧,是夏姑娘吉人天相,阎王爷一时也不敢收。” 他说著,视线不由自主又在夏熙墨身上流转了一圈,眸光闪烁之间,又带著几分深意。 也不知这女子身上,究竟还藏著多少秘密… 一旁的余琅拍了拍胸口,故意长吁一口气,试图缓解气氛。 “本公子就说任大人有办法吧?” 说话间,他故意冲张医师挑了挑眉头。 张医师虽后知后觉,却不得不服,连忙附和道:“余少卿说得是,小人很是倾佩…” 任风玦听他们一唱一和,且余琅眼神曖昧,料想对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对此,他却浑不在意,更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微微摆首,转身走了。 第21章 天青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1章 天青 望著任风玦离去的背影,夏熙墨目光微顿。 隨即,她垂眸望向手中莲灯,只见其中一片莲瓣微微颤动了一下,白色光晕一闪即逝。 灯魂无忧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嚇死了,要不是那男人能救你,你这会儿该去九幽报到了!” “你难道就没想过魂魄散了的后果吗?” 夏熙墨一脸漠然,看样子,是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魂飞魄散。 “……” 无忧噎了噎,不禁怀疑,阴司选这么一个渡魂人,简直是为了惩罚它… “珠顏的三魂已经归位,你该去渡化她的尸骨,送她上路了。”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应了一句:“知道。” 立在一旁的余琅闻声忍不住看向她,疑惑道:“夏姑娘在跟我说话?” “不是。” 回了他一句后,夏熙墨转身朝任风玦相反的方向而去。 余琅其实还有很多话要问,见她走得那么快,不由得在原地愣了愣。 心说,这两人在某些时刻,倒是有著惊人的默契。 辰时左右,当区衙门便有捕快上门来,配合著余琅將案件进行收尾。 因有任风玦坐镇,通常需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受审的案子,竟只用半天就出了结果。 画师珠顏冤死之案,凶手已判定为锦绣衣庄少东家任东行。 案情公布於眾后,坊间譁然,一时之间,眾说纷紜。 有人夸讚,锦绣衣庄少东家任东行这些年靠著仁宣侯府作威作福,没想到最终却栽在了侯府手里。 小侯爷任风玦果然铁面无私,“活阎罗”的称號更是当之无愧。 亦有人质疑,人都死了一年多,且凶手都死了,还將案子翻出来,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呢? 好歹是同族宗亲,竟连这点情面都不讲? 黄昏,回府路上,听著马车外偶尔飘来的几句閒言碎语,任风玦倒是面不改色。 坐在一旁的余琅却恨不得跳下车去跟人理论。 “这些人还真是会挑刺啊,咱们花了一整晚精力处理的案子,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別有用心了?” “也不想想,若有朝一日,这种事发生在他们身上,且无人为他们申冤,他们又该作何感想?” “目光如此短浅,只知逞口舌之快!” 闻言,任风玦却笑了笑,“自古以来都是当官的体恤百姓,许多事情,他们也只能看到其中一面,难免有失偏颇,何必与他们一般计较?” “况且,这案子功不在我,余少卿才是真辛苦了。” 得到任大人夸讚,余琅心中自然舒坦,便懒洋洋靠在车壁上,回道:“那倒不辛苦,反倒涨了不少见识呢。” “以前我可不信什么鬼魂之说,如今觉得,还真说不定。” 这话任风玦却不想接,便故意掀开车帘,欣赏街道风景。 见他不搭话,余琅就知道没戏。 以任大人的性子,不想主动说的事,自己便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也不会得到答案。 当然,他也很是识趣,当即语调一转,又把话题转到了夏熙墨身上。 “还有一事,刚刚在衣庄我就想问了。” “夏姑娘又是如何知道珠顏这件事情的?” “人都死了一年,她才初到京城,居然这般神通广大?” 说到夏熙墨,任风玦眸光微顿,心里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坦然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或许,那女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对於任大人这句別有深意的话,余琅忍不住打趣道:“她是否有过人之处我不清楚,但像她这般有胆识的女子,这京中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位了。” “总而言之,与你甚是般配。” “……” —— 隨著地上的尸骨化为齏粉,夏熙墨手中的渡魂灯也跟著颤动了一下。 一点萤光,绕著三十二片莲瓣游离了一圈,最终在灯芯处消散。 这也象徵著,一缕枉死之魂,已步入黄泉,通往幽冥。 对此,夏熙墨那古井无波一般的眼底,总算多了一丝动容。 再次回到任宅,东院客房內却多了一名婢女,是任风玦特意从侯府调来贴身伺候的人。 “奴婢名唤天青,自小在侯府长大,小侯爷在府期间,一直由奴婢专掌管衣食起居。” “小侯爷交代,今后就由奴婢来负责姑娘的饮食起居,姑娘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奴婢。” 夏熙墨朝面前的人看了一眼。 见她穿著一件淡青色小袄,梳著简洁利落的髮髻,面容素净,一双眼睛却十分灵动有神。 看得出,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僕人。 但是… “我不需要人伺候。” 夏熙墨逕自越过她,“任风玦应该清楚,我只是暂住几日。” 听到对方直呼小侯爷的名字,天青的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讶然。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自然,落落大方地回道:“不打紧,姑娘住一日,奴婢便伺候一日。” 夏熙墨正要继续拒绝,目光却扫见屋內堆满了物品。 除了衣物首饰之外,还添了各类胭脂水粉以及女儿家的用物,可谓面面俱到。 天青解释道:“这些都是奴婢照著京中贵女日常所需来置办的物件,衣物是锦绣衣庄的,首饰头面是翠华堂的,胭脂水粉是天香阁的…” “……” 光是听著这些物品的名字,夏熙墨就已经有些不耐烦,薄唇轻吐:“麻烦。” “不麻烦。” 天青依然垂首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回道:“姑娘只需说出想法,一切交由奴婢来办。” 听了这话,夏熙墨不再回应,便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见状,天青只当她是默许,当即挽起衣袖,开始默默收拾。 到底是侯府出身的人,不仅懂规矩,手脚也利索,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將所有物品皆妥善安置了起来。 所以,等夏熙墨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客房已经大变样,物品虽多,却並不显得杂乱拥挤,反而看著很舒服。 天青点燃了烛灯,规矩走到夏熙墨跟前:“夏姑娘,大致都已经布置好了,之后可再根据姑娘的喜好添置,如香炉、掛画、名帖、抑或是玉石摆件…” 夏熙墨却一脸事不关己:“你看著来,不必问我。” 第22章 梳妆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2章 梳妆 次日,夏熙墨从温软的床上醒过来。 只见一抹朝阳透过窗欞照入室內,却令她感到有些恍惚。 她居然躺著睡著了,身上还穿著乾净的寢衣,被褥以及空气中隱隱浮荡著一股陌生的香气。 灯魂无忧正坐在窗台上假装晒太阳,见她醒来,立即笑眯眯地调侃道:“你昨晚睡得很香,还得是那小姑娘的功劳。” 夏熙墨坐起身来,见床边放著一只香炉,还在冉冉升著轻烟。 回想昨晚,天青按照京中贵女的方式,伺候她沐浴更衣。 那过程极其繁琐,除了基本的洗髮净肤之外,还有多样养护环节,几次令她失去耐心,却被天青巧妙化解了过去。 最终,洗去一身疲惫,她躺在床上,天青取出一种名为“红玉”的香膏,替她按摩小腿及养护双脚。 夏熙墨都忘了自己是如何睡著的,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天居然都亮了。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好似突然之间重新“做”了一回人。 身体也莫名变得轻盈。 她刚下床,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夏姑娘若是醒了,可以唤奴婢进来伺候了。” 门开后,只见天青手里已经端著盥洗之物,与往常不同的是,还多了几样精致小巧的瓶瓶罐罐。 望著这满目琳琅,夏熙墨第一感受竟是好奇,隨后又有些不耐烦。 “你们…京中的女子,平日都这么麻烦?” 天青嫣然一笑,“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既是女子,又哪有不爱美的?” “何况是像夏姑娘这样天仙似的人物?” 她嘴上说著好听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怠慢。 面抹花露,手涂香膏,每一样都做得细致熨帖。 夏熙墨一时无话,又好像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青又问她:“夏姑娘今日想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抑或是想要什么样的妆容?” “隨便,不麻烦就行。” 听她这么说,天青也不多问,很快从箱笼里取出一套衣服。 上衣是秋香色穿金线梅花纹锦袍,下裙是靛蓝色穿银线净面罗裙。 为了“不麻烦”,只外披一件小坎肩,梳最简单髮髻,画最淡雅的妆容。 一番梳妆打扮后,镜中的女子却依然美得令人惊嘆。 天青自忖曾跟隨侯夫人出席过不少名门宴席,自然也见过不少高门贵女。 然而,像夏姑娘这般容色与身段的,已是少见,更別提她那百里挑一超然脱俗的气质。 难怪小侯爷对她如此上心… 失神间,只听见夏熙墨问道:“好了吗?” 天青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连忙放下篦子,垂首在旁,“已经好了,今日的装扮,夏姑娘可觉得满意?” 夏熙墨闻言才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她从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 但此时,模糊的记忆里却闪过一帧久远的片段—— 白衣少年递来一支花簪,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好看吧?” 她拿著花簪,对著水中倒影看了一眼,想说好看,却没有说出口… 再多的,已经不记得了。 夏熙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漠然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折回来,问道:“任风玦在不在府上?” —— 任大人今日休沐。 但一大早就收到侯府来的消息,仁宣侯令他立即回去一趟。 老侯爷无事不传召,若召唤起来,那必然是一件头疼之事。 因此,任风玦都没来得及用早膳,便直接乘坐马车往侯府里赶。 他原以为,回府上,能先与侯夫人一同吃个朝食,再去听老父亲嘮叨。 谁料才进门,就有一个小廝上前说道:“公子,侯爷说让您回来后直接去书房找他。” 任风玦有些意外:“这么急?我还想先去母亲那里用个早膳呢。” 小廝回道:“夫人那边有贵客到,侯爷吩咐,您得先去见了他,才能去见夫人。” “……” 什么贵客? 任风玦蹙眉有些不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一般客人不可能这个点登门,除非,对方夜里在侯府留了宿。 而这位“贵客”能得侯夫人招待,那必然是女客。 难道是外祖那边的人? 也不对。 若是自家人,小廝就不会称是“贵客”了。 想到这贵客的身份,任风玦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依言,先往仁宣侯的书房去。 仁宣侯任瑄此时正在书房门前逗鸟,见到儿子回来,却只用眼角余光一瞥:“回来了?” 任风玦观察了一下父亲的脸色,好似並无异样,便直接问道:“父亲突然召儿子回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任瑄冷哼一声,却道:“昨日锦绣衣庄的事,为父已经知道了,你还真是好本事。” 对於锦绣衣庄之事,任风玦料到父亲一定会问。 毕竟关乎到家族声誉,以及他仁宣侯的脸面。 “儿子身在刑部,不过是按照律法办事。” 任瑄知道他向来公私分明,故意说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也应该看在你堂伯父的份上,留一些情面才是。” 任风玦面不改色,“儿子若是给堂伯父留情面,只怕那冤死之魂地下难安呀。” 听了这话,任瑄明显欲言又止。 “好了,事情既已了结,为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不过,此事对你堂伯父打击颇大,听说人也病倒了,你若得空多去看看他。” 任风玦隨便应了一声,却將话题一转,“方才听小廝说,府上来了一位贵客,正在母亲那边,不知是什么人?” 任瑄闻言,原本紧绷的面容慢慢鬆开,难得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是你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夏將军之女,熙墨啊。” “……” 任风玦一脸难以置信,反问:“夏熙墨?” “是。” 任瑄对於儿子的反应倒是见怪不怪,只道:“她舅父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昨日才到京城来。” “你母亲打算留她先在侯府住些时日,看看明年开春后,能否將你们二人的婚事给办了。” “……” 任风玦又是一阵沉默,隨后才问:“父亲是说,她昨日才到京中?” 第23章 真假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3章 真假 “是,昨日才到,所以今日一大早才唤你回府的。” 任瑄见儿子面色奇怪,只当他是不情愿,语气忽然一沉:“你是觉得有何不妥?” 任风玦久久不答话,只是眉心处蹙起,也不知心中在想著什么。 老侯爷隱隱有些不高兴了。 “你前些年一直醉心於查案,为父不干涉。” “如今已年满双十,等开年就二十有一了,难道还不打算成婚吗?” “就算你耽搁得起,人家熙墨可耽搁不起!” 这时,任风玦总算回话了:“我先去见见人。” “……” 任瑄深知儿子脾性,只怕他固执著不肯见人,忽然听他这样说,反而很是不习惯。 “如此再好不过…” 他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任风玦却刻不容缓往外走,显然比自己还要心急。 “你先等等!” 老侯爷心里虽惊喜交加,面上却故作严厉:“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好歹回房换一身衣裳,毕竟初次见面…” “不必了。” 任风玦话只听一半,扔下一句后,便如脚下生风一般走了。 若是放到平常,任瑄少不了要骂他几句。 但此刻,老侯爷只感到无比欣慰,甚至哼著曲儿回头逗弄了一下笼中鸟,又喃喃自语:“臭小子,看来是开窍了。” 侯夫人的朝食一向布在东暖阁,任风玦赶到时,里面的人还在用膳。 守在门口的婢女远远见到他的身影,立即朝里面通报导:“小侯爷来了。” 闻声,侯夫人荣氏的笑声便从里间传了出来,又故意大声问他:“风儿可用过早膳没有?” 听见母亲的声音,任风玦刻意放缓脚步,將氅衣解下,顺手递给婢女,这才应道:“还没呢母亲,听闻府上来了贵客,儿子便先赶回来了。” 说话间,他才慢慢踏进室內,一眼便看到荣氏身侧正坐著一个身量娇小的陌生女子。 “快过来坐。” 荣氏立即冲他招手,面带笑意,介绍身侧之人:“这位是夏將军之女,熙墨。” 女子立即施施然起身,含羞垂首,朝著他微微福身:“熙墨见过小侯爷。” “夏熙墨”穿著一件月白色云纹锦上衣,下系同色罗裙,梳著现下时兴的云髻,画著“芙蓉妆”。 她举止文雅,声音轻柔,和京中大多高门贵女一样,规矩守礼,端庄嫻淑,一举一动都难以挑出什么错处。 任风玦步子微顿,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隨即虚抬了一下手臂,客气道:“夏姑娘不必拘礼。” 听他声音清越,“夏熙墨”才略微抬起一点头来,目光只敢与他短暂碰触,又很快挪开。 对於这位未来“儿媳”,荣氏显然有十二分满意,她亲昵地执起“夏熙墨”的手,说道:“確实不必与他客套,都是一家子人。” 婢女早已搬了一张椅子过来,並根据侯夫人的顏色摆放在“夏姑娘”身侧。 任风玦看了一眼,却不著痕跡地自行將椅子挪到侯夫人身边,顺其自然而坐。 “我实在饿得很,先吃点东西。” 这一举动,让“夏熙墨”看在眼里,明显微微顿住。 荣氏见状,只得將她的椅子往自己身侧挪了挪,以示亲近。 任风玦接过婢女舀过来的粥,便自顾自吃了几口,见对面的“夏熙墨”坐下,这才慢悠悠开口问道:“听父亲说,穆侍郎家中最近突发了一些变故,不知是有什么难事了?” 荣氏只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轻咳一声,提示他:“你与熙墨才刚见面,就没有其他话要说?” 任风玦丝毫不接母亲的茬儿,反而笑得温和:“儿子正是因为关心『夏姑娘』才这么问的。” “夏熙墨”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復又垂下,掩去眼底的复杂之色,斟酌著回道:“熙墨多谢小侯爷关心,我舅父家…” 她似乎难以启齿,又抿了抿薄唇:“其实,所有的事情与我表姐有关…” “哦?” 任风玦立即挑了一下眉头,显然来了兴趣,问道:“好似並未听过穆侍郎还有一位千金。” “夏熙墨”细长的手指悄悄蜷缩,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表姐与我同岁,仅只比我大了三个月,但自小患有癔症,因此很少见客…” 任风玦放下勺子望向她,似乎听得很认真,並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夏熙墨”没敢与他对视,却明显能感受到头顶处,有一道灼人的目光。 她隱隱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眉眼温润,声色悦耳的男人,其实有一种无形的威迫力。 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心里其实很是不安,面上却又不能显露出来。 这种情况下,只能故意挤出一行眼泪,换了一种情绪,哽咽著说道:“这么多年来,舅母和舅父一直在找名医替表姐医治癔症,可惜根本无济於事…” “其实,表姐不犯病的时候还好,可一旦犯病,谁也管不住,她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任风玦听到这里,依然神色淡淡,只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夏熙墨”只能继续硬著头皮说道:“八天前,表姐又一次犯病了,这次犯病,她竟直接衝进我的房里,要杀了我…” 说著,她直接掀起左手衣袖,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荣氏看得一脸心疼,连忙向一旁的婢女说道:“我库房里有一瓶御赐的断续膏,你去拿来给夏姑娘。” 婢女应声去了,任风玦却突然站起身来,问道:“夏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伤口?” 对此,“夏熙墨”似乎有些意外,犹豫著,还是將手缓缓伸了过去。 荣氏看在眼里,还以为儿子也是在心疼“未婚妻”,谁料却听他一本正经说道:“看伤口,確实是他人用匕首划伤的,不过,这人下手不够果断,明显留了情面…” “……” “夏熙墨”面上微僵,连忙將手往回缩了缩,又急著辩解道:“身患癔症的人,发起疯了,又哪里会留情面…” 任风玦不接她的话,只问:“然后呢?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是舅母及时带人来,才拦住了表姐,我这才知道,表姐原来十分憎恨我,她…其实一直都想杀我。” “夏熙墨”说著,眼底浮起惊惧之意,语调微颤:“而且,她还说,她其实杀过人。” 第24章 推测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4章 推测 “杀过人?” 任风玦眉头轻蹙,一向不起波澜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然之色。 “夏熙墨”垂下头,语气幽然:“是,她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就是我舅父唯一的儿子——穆錚。” “舅母得知真相后,几近崩溃,她自知无顏面对舅父以及穆錚的亲生母亲,只好替表姐揽下罪责,直接报了官,之后…便自縊在牢中了。” 这样的“变故”確实令人唏嘘,荣夫人听著都有些於心不忍。 任风玦却抓住了事件的关键,问道:“那你表姐呢?现又在何处?” “夏熙墨”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舅母出事后,表姐便失踪了,离奇的是,穆家派人搜遍了整个西泠县,都不曾见过她的踪影。” “有人说,曾在街口的餛飩铺子见过她,她当时一身泥污,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一样。” “还有人说,曾见她上了一艘通往京都的商船…” “但我知道,穆家我是待不下去了,闭上眼,总觉得表姐就在身边,我好害怕,夜夜都做噩梦…” 说到这里,她瘦弱的双肩也跟著颤抖起来:“我很害怕,害怕又像那天晚上一样,表姐拿了一把匕首衝进我的房间,扬言要杀了我…” 话说完,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开始往下掉落。 荣氏见了十分心疼,连忙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劝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如今你到了侯府,自然不必再怕那个疯子…” 又温声问道:“昨夜里睡得如何?” “夏熙墨”慢慢收住眼泪点点头,回道:“承蒙夫人照拂,昨晚睡得很踏实,夜里只醒了一回。” 荣氏嘆了口气,却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都怪你,好端端一定要提这些事情。” 任风玦浑不在意,反而望了一眼窗台,目光若有所思,他道:“依夏姑娘之言,这位穆侍郎千金確实是一號危险人物,一定要儘快找出来才行,不然再发病伤人,可就不好了。” 他说著,逕自从婢女手中取来氅衣,“既如此,夏姑娘便安心先在侯府住著,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忙,就先失陪了。” 荣夫人不悦道:“你今日不是休沐吗?还要忙什么公务?就不肯好好在府上待一天,陪陪熙墨?” 任风玦披好氅衣,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熙墨”一眼。 “夏姑娘需要静养,儿子还是不添乱了,不然一会儿再忍不住问一些不好听的,母亲只怕又要怪我。” “……” 望著儿子大步离去,荣夫人无话可说,只能安抚“夏熙墨”说道:“这孩子,平日不是泡在衙门里忙公务,就是四处查案子。” “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一定捉他回来,好好陪你逛逛。” “夏熙墨”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扫向男子远去的身影,唇角微扬。 —— 任风玦出侯府后,直接乘车去了裕盛茶楼。 这茶楼近大理寺,甚至坐在三楼茶阁內,能俯瞰大理寺后院。 他抵达后,便直接让阿夏去给余琅传话。 没过一会儿,身著官服的余少卿便逕自上了茶楼。 “任大人居然得空请我饮茶,实在是稀罕事啊。” 他放下官帽,便喊来伙计要了两份自己最爱吃的糕点果子,同时又嫌任大人点的君山银针太过苦涩,转头另要了一盏白牡丹。 任风玦呷了一口茶,说道:“我刚从侯府过来。” 余琅立即来了兴趣,问:“可是为了夏姑娘之事?” “是,也不是。” 任风玦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余琅只知夏熙墨想要退婚,便猜测道:“是不是夏姑娘临时改变心意,不与你退婚了?” “依我看,这事告知给侯爷与夫人,也必然不会同意的。” 任风玦笑著摇头,“我没告诉他们,夏姑娘也並没有改变心意。” 余琅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问:“那到底又是什么?” “是多了一个『夏熙墨』。” 闻言,余琅差点被手里的糕点噎到,他狼狈喝了一口茶,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叫多了一个『夏熙墨』?你难道还有两个未婚妻不成?” 任风玦舒展著身体往后一靠,这才慢悠悠地將今日在侯府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余琅听完,更是一脸震惊之色。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们二人,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任风玦不置可否,只问他:“那依余少卿来看,谁看起来更真?” 余琅没立即回话,反而先是起身將虚掩的阁门关上,仿佛生怕事情泄露了出去。 “你之前说过,你们家中只有侯夫人一人见过夏熙墨,那在侯府的那位,似乎更有信服力。” 任风玦又是一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宅中的那位,是假的?” 余琅继续分析:“我只是推测,若侯府夏姑娘口中所说的『疯表姐』是真的,那你宅中那位夏姑娘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疯表姐』?” “但这样解释,未免太过牵强,好像是有人为了掩盖事实而刻意编出来的故事。” “况且,你府上的夏姑娘也只是性情清冷一些,论胆识与魄力,倒更符合將门之后。” 听完这番话,任风玦面露讚赏之色,点头示意:“不错,继续说下去。” “已经说完了,再具体的,下官怕是说不清,毕竟,我也只见过您府上的那位。” 余琅分析完,这才放心喝茶吃点心,又问:“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任大人更偏向於哪位?” 任风玦心里明显有自己的考量,却故意不答,只道:“我也说不准,只怕这事得麻烦余少卿。” “……” 什么意思? 余琅连忙放下手中茶点,心说,就知道任大人不会平白无故请他吃东西。 “不知任大人有何差遣?只要是在职责之內,不违背三纲五伦…” 任风玦微微一笑,“很简单,只是让你去一趟西泠县的穆家,深入调查一下『夏熙墨』这些年的情况而已。” “瑶光虽擅长刺探追踪,性格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而这恰好是你的长处,你二人合作一下,定然事半功倍。” 余琅听到“瑶光”这个名字都要头痛。 但任大人亲自发话,又哪容得说“不”? 他只能苦著脸无奈拱手:“下官遵命。” 第25章 谈判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5章 谈判 任风玦与余琅在裕盛茶楼分开后,又去了一趟刑部。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一案,刑部上下已暗地里调查了许久,可惜都不得进展。 以至於刑部郎中关跃,一见到侍郎大人就如同耗子见了猫,后背直冒冷汗。 他本以为,今日侍郎休沐,能稍微缓口气。 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任大人…” 听到小吏通报后,关跃立即起身相迎。 任风玦微微頷首,说道:“听说案子有了一点眉目,我特意来看看。” 关跃不禁冷汗津津,“是上回在船上暗中行刺您的刺客,已经查到身份了。” “是什么人?” “北地有个叫『悬镜堂』的江湖组织,里面养了一批刺客…” 任风玦一听就明白。 是有人花了钱,要买他的命。 只不过,找这样的民间组织来刺杀,感觉更像是在恐嚇与试探。 背后之用意,倒值得深究。 关跃匯报完,便小心打量了一下任大人的脸色,斟酌说道:“至於这背后买凶之人…” “不必查了,迟早会再露出马脚。” 任风玦面色淡然,打断了他,接著说道:“关侍郎的重心,还是多放在工部那件案子上。” “是。” 在刑部一直待到酉时左右,任风玦才打道回府。 他一路上想了许多,思绪难免有些飘散。 然而,刚进任宅,迎面便走来一道身影,令他著实恍惚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整天。” 夕阳余暉下,只见夏熙墨一改常態,换了明艷的衣裳,梳著齐整的髮髻,甚至连面上都敷了薄薄的脂粉。 她一身装扮,其实与当下许多上京贵女们无异。 只是,配上那副那冷淡的面容,与冷傲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別样的气质。 此时,她依然冷眼看他:“今已是第五日,你该给我交代了。” 任风玦慢慢从她身上挪开目光,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的装扮不错。” “……” 夏熙墨倏地眯了一下眼睛。 任风玦只得轻咳一声,“外面怪冷的,夏姑娘不如移步去我书房喝杯热茶?” 说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悠然走在前面带路。 望著他的背影,夏熙墨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任宅占地面积不大,往南院方向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任风玦的书房。 夏熙墨依然不拘俗礼,隨便找了一处小塌便坐了上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属於书房主人的位置。 见此,任大人也不在意,隨性坐到一旁,给她斟了一杯茶。 热茶氤氳,烟雾繚绕,夏熙墨却巍然不动。 任风玦故意问:“夏姑娘是嫌弃任某泡茶的手艺?” 她这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 语气冷淡,显然不打算再继续给面子了。 任风玦也是见好就收,点头道:“当然可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著白玉茶杯,低垂著眉眼,淡淡说道:“我今日回了一趟侯府,不过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可能需要夏姑娘先解释一下。” 夏熙墨掀起眼帘看他,显然不解:“什么意思?” 看得出,她还並不知情。 任风玦唇角轻扬:“昨日侯府来了一位女子,也称自己是夏將军之女夏熙墨,现下正在侯府,与我母亲一起。” “她不是。” 对此,夏熙墨只回应了三个字。 这样的反应,让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 她面无波澜,就连眼神都过於平静。 既没有想要解释的念头,更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 不像侯府那位“夏姑娘”… 他仔细观察过她说话时面容的微小变化,不得不让人从心底质疑真假。 任风玦顿了片刻,不由得问:“何以证明?” “证明?” 夏熙墨一哂,“与我无关之事,为何要证明?我只需要一封退婚书,你写给我便是。” 任风玦再次怔住。 说来,他这些年破过不少复杂的案子,也见识过不少复杂的人,却还是第一次遇到令他感到“为难”的事和人。 偏偏这“事”还出在这“人”的身上。 他不禁失笑,些许有些无奈,解释道:“此事当然与你有关,你我的婚约並没有那么容易解,至少须得徵求我父母的同意…” “可眼下的情况是,我有两个『未婚妻』,一个要与我成婚,一个要与我退婚。” “你说,我该听哪一个?” 夏熙墨不假思索:“你可以先与我退婚,再与她成婚。” “……” 任大人简直好气又好笑。 夏熙墨却驀地站起身来:“若是退婚之事你无法做主,那便麻烦带我去一趟侯府,我当面来说。” 別人这么说,任风玦可能也就隨她去了。 侯府是什么地方?仁宣侯又是什么人? 整个上京,不会有人不清楚。 就算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去那里撒野。 可对於眼前这女子,任大人多少藏了一点私心。 至少,在余琅去西泠县查明情况之前,要先护著她。 “真假夏熙墨”之事,迟早会有一个结果。 等到那个时候,再解除婚约也不迟。 但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事?必须要弄清楚。 心里下了决定,任风玦才回道:“这事,只怕不能答应你。” 夏熙墨微怔,漆黑的瞳仁再望向他时,明显浸著寒意。 那一瞬间,她明显动了怒。 任风玦被她这么注视著,竟也莫名觉得被一层诡异的凉意笼罩著身体。 他情不自禁缓了语气,说道:“並非我不信你,实在是家父家母对於这桩婚姻很是看重。” “眼下又突然冒出另一个『夏熙墨』,想要解除婚约,绝非三言两句就能成。” “只有查清了这背后之事,我才能给你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有一丝鬆动,只见她薄唇轻启:“多久?” 任风玦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七日。” “好。” 夏熙墨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再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若没有结果,我会自己去侯府。” 说完,她又直接转身朝外走。 但这次,走到门口时,忽又顿住,她侧著半张脸望过来,说道:“四年前,你母亲南下时去穆府见到的人,是穆錚的女儿——穆汀汀。” “若我猜得没错,现在待在侯府的人,也是她。” “我並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的话,我要的,只是一封退婚书。” 第26章 打人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6章 打人 夏熙墨再次回到东院客房时,房內又添置了不少东西。 除了香炉掛画之物外,甚至还多了一扇围屏与橱柜。 原本冷清的客房,现在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用“热闹”来形容都不为过。 见夏熙墨进屋,天青又上前递了一只手炉过来:“夏姑娘,你怕冷,试试这个。” “我不怕冷。” 瞟了一眼那累赘的东西,夏熙墨压根没打算接。 哪知天青这丫头也大胆,直接拉著她的手,將手炉强塞了过去。 “手这样凉,怎会不冷?现在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姑娘先前穿得那样单薄,只怕受了不少冻。” 听了这话,夏熙墨竟愣了一下。 手炉的暖,於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但在那一瞬间,她確实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天青见她接过手炉,似乎很是高兴,又道:“我让厨房熬了鸡汤,姑娘再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说著,便脚步轻快地往外面跑去。 望著手中暖炉,夏熙墨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渡魂灯在这时忽然颤动了一下,只见无忧伸著懒腰从灯里出来。 “这小姑娘很不错,与你也挺投缘。” 夏熙墨不理,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按照你与任风玦的约定,你最多也就在这里再待七天。” “不然,趁著这七天多去外面逛逛?” “没兴趣。” “……” 无忧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天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正端著汤碗。 隨著碗盖掀开,顿时飘香四溢。 无忧用空荡荡的鼻子努力嗅了嗅:“这也太香了!” 夏熙墨肚子应声而响。 有时候,做人就是比做鬼麻烦。 天青笑道:“姑娘先喝点鸡汤填一下肚子,晚膳一会儿就好。” 夏熙墨虽面无表情,却还是乖乖拿起勺子直接开喝。 不得不说,同样都是填饱肚子的食物。 这鸡汤却比之前吃过的所有食物都要香甜。 身体的感知告诉她,这东西,她很喜欢。 天青静静立在一旁看著。 心想,虽然夏姑娘表面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却很可爱。 至少直率,坦然,且一点偽装都没有。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反而是最轻鬆的事情。 於是,她又怀著期待,试探开口问道:“夏姑娘,昨日天香阁的掌柜说,明日店里会到一批新货,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夏熙墨本能想拒绝,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一刻,她听见了心底的声音。 “你安排。” 浮荡在一旁的无忧:“…” —— 马车停在天香阁门前,隨著车门打开,先后走下来两人。 一名绿衣婢女,笑起来娇俏可人,单只看仪態,就知道出自高门。 而另一名女子则披著白色织锦披风,身姿窈窕,容色一绝,就是整体气质过於疏冷,让人不敢多看。 京中女子,能来天香阁走动的,必然非富即贵。 彼此之间,就算从未打过照面,大多都能知道来头。 但这位女子,显然是个生面孔。 因此,自打她进门后,楼上楼下纷纷投来不少目光,有探究,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些轻视与敌意。 面对旁人的打量,夏熙墨浑然不觉,对於伙计介绍的各类脂粉,她也没有多少耐心。 唯有天青给她试脂粉时,她才会说一句“你看著办”。 没逛一会儿功夫,倒选了不少胭脂水粉。 天青又笑著对夏熙墨说道:“姑娘你先坐会儿,昨日我让掌柜留了一支螺子黛,待我上去问问。” 说著,她便提起衣裙,顺著一旁楼梯轻快上去了。 夏熙墨左右无事,便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然而,没过一会儿,楼上竟传来一道响亮的耳光,接著是一道尖锐的女声:“什么穷乡僻壤来的下贱东西,也配用螺子黛?” 声量颇大,语气傲慢,话里更掩不住的嘲讽之意。 接著,便是天青颤抖的声音:“庄小姐,可这支螺黛是我们预定下的,还提前付了定金…” 楼下,夏熙墨驀地站起身来。 她直接上到二楼,远远见到一名华衣女子被一群人簇拥其中,正在挑选脂粉。 天青立在一旁,左脸通红微微肿起,上面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 显然,她刚刚挨了打。 夏熙墨的出现,立即引来场內人的目光。 天青见到她,下意识捂住了脸,正要解释什么。 “谁打的你?” 夏熙墨冷冷问道。 天青犹豫著不敢答,人群之中的华衣女子却斜乜著扫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下巴,颇为趾高气昂。 “是我打的,你待如何?” 旁边立即有人笑著附和道:“这是哪家的贱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庄小姐是什么人,整个上京城,哪有人敢跟庄小姐抢东西?” 这番动静颇大,惹得一楼不少想看热闹的人,皆不约而同朝二楼张望去。 华衣女子的身份,场內人人皆知,她是御史中丞庄户的女儿,名唤庄攸,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纵跋扈。 庄攸仗著姨母是当今皇后,且自己与禹王殿下定了婚约,向来不把京中贵女们放在眼里。 此时,更是在明知最后一支螺子黛已被人定下后,也不管对方身份,依然强行据为己有。 对於这种行为,大多人都见怪不怪,碰到了,只能算倒霉。 毕竟庄家后台够硬,京中能与之硬碰硬的人家,几乎屈指可数。 面对冷嘲热讽,夏熙墨却是波澜不惊,她朝著庄攸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冷不丁防地问:“哪只手打的?” 庄攸一脸倨傲,依然正眼不瞧她,反而故意打量著手里的螺子黛,继续指桑骂槐。 “到底是稀罕物啊,连不知名的阿猫阿狗也要来抢。” 她话音刚落,手却忽然不受控制,直接將螺子黛掷了出去,当即碎了一地。 这一举动,让周边看热闹的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庄攸本人也吃了一惊。 “我…” 她懊恼起身,似乎很是疑惑自己的行为。 但接下来,更诡异的一幕又发生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庄攸又抬起自己的左右手,分別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第27章 闹事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7章 闹事 天香阁內,可谓是针落有声。 庄攸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颤抖的双手,脸上两道掌印,清晰可见。 她的两名贴身婢女都傻了眼,一时之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夏熙墨微微勾起唇角,转身欲走,腰间荷包內的渡魂灯却忽然颤动了一下。 无忧突然现身,用空荡荡的鼻子嗅了嗅,却说道:“好像有枉死之魂的气息。” 闻言,夏熙墨顿足,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庄攸身上不断有“黑灰”撒落,如同黑色的雪花,一片片掉在地上,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是她。” 无忧道:“她应该被阴魂衝撞过,看看能否从她身上取下一片。”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趁著庄攸还在愣神间,逕自走到对方跟前,伸手便从她那身华丽的狐裘上,扯下了一小簇“狐毛”。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老虎身上拔毛,再次惊呆眾人。 庄攸身上的狐裘名为“胭脂雪”,乃是皇后所赐,可谓十分珍贵。 平日里,婢女们对待此物,但凡毛手毛脚一些,都要被打骂,何况是掉了一簇毛? “你!!!” 庄攸莫名其妙当眾出了丑,已是恼羞成怒。 夏熙墨此举在她看来,完全就是挑衅。 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贱人,你找死!” 盛怒之下的庄大小姐哪顾得什么贵女形象,扬起手臂就要上前打人。 然而,还没触碰到对方的衣角,竟又无故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婢女们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而庄攸在眾目睽睽之下,接二连三地出丑,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她扬手就给婢女一人一个耳光,尖声令道:“都是死的吗?!给我抓住这个贱人,她今日休想走出阁门,我要扒了她的皮!” 千金大小姐狼狈如同市井泼妇。 两名女婢被吼得一愣,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拦了夏熙墨的去路。 而那些喜欢阿諛奉承的狗腿子们,一边看人出丑,心下暗爽,一边还不忘七嘴八舌,煽风点火。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不知死活,竟连庄小姐也敢得罪。” “是啊,那『胭脂雪』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她怎么敢的?” “哎呀,闹成这样,一会儿该如何收场才好呀?” …… 在眾多声音当中,夏熙墨只是將扯下来的“狐毛”放进荷包里,侧头对一旁的天青道:“走吧。” 天青虽然心里害怕极了,但望向夏熙墨那波澜不惊的脸,却又莫名有了底气。 两名婢女虽硬著头皮拦了路,却震慑於夏熙墨那冰刀一般的眼神,根本不敢动手。 於是,夏熙墨走一步,婢女便畏缩著后退一步。 一直到退到楼梯口,退无可退。 庄攸看在眼里,只觉得脸面扫地,当即又衝上前推开婢女二人。 但面对夏熙墨时,她又莫名感到一阵胆怯,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抖得厉害,竟迟迟落不下。 看似剑拔弩张,其实不攻自破。 夏熙墨轻蔑扫了她一眼,拉著天青便逕自下楼去了。 庄攸算是几番“败阵”,活了十七年,何曾像今日这般受过气? 她眼睁睁看著夏熙墨下了楼,手指深陷陷入掌心,几乎目眥欲裂。 此时被四周那么多双看热闹的眼睛盯著,她心知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当即大喊一声。 “裴勇!” 不久前,庄攸与禹王定下婚约后,禹王殿下便拨了一支金羽卫,专保护庄小姐出行安全。 这金羽卫乃是皇族护卫,个个训练有素,可绝非一般看家护院可比。 因此,庄攸一声令下,原本隱在暗处的十几名金羽卫,立即出现在天香阁门前。 领將裴勇上前问:“庄小姐有何吩咐?” 庄攸气得浑身颤抖,指著一楼的夏熙墨:“今天无论如何,別让她踏出这道门!给我抓住她!” 裴勇应了一声,抬手向身后眾人做了一个手势,金羽卫们便分作两列,一列进天香阁捉人,一列则负责围堵。 这阵仗,嚇得一楼正在挑选脂粉的女客们个个花容失措。 天香阁掌柜见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可谓急得团团转,她只能试著向庄攸求情,谁知才唤了一声“庄小姐”,就被对方给喝止了。 “闭嘴。” 盛怒之下的大小姐哪里听得进半个字? 她整个眼眶莫名泛著诡异的红,状似癲狂,回头瞪了掌柜一眼。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本小姐把整个天香阁都掀了?” 掌柜被她的样子嚇了一跳,只能訕訕闭嘴。 楼下,夏熙墨已被四名金羽卫围住。 一旁的天青虽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强作镇定站在了夏熙墨前面,拿出了侯府的气势。 “大胆,你可知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 庄家固然后台硬,却也不能跟身为四大开国功侯之首仁宣侯比。 要知道,就算是当今圣上,见了仁宣侯任瑄也得客客气气。 作为金羽卫领將,裴勇识人的本事可不浅,他只需看了一眼就能確定,眼前这位女子,绝不在京门贵女之列。 至少,王公贵胄之中,不会有她。 他牵动著唇角冷冷一笑,打著官腔:“不必知道,我等奉禹王殿下之命保护庄小姐,任何人只要危及到庄小姐,我等绝不会放过。” 天青辩解道:“我们只是来买脂粉,並未做过任何伤害庄小姐之事,这里的掌柜和伙计皆可作证。” 楼上的庄攸闻言,立即催促道:“跟她们废话什么?直接抓起来!” 天青正要说出“仁宣侯府”的名头,一只手却伸过来,將她拉至一旁。 夏熙墨往前走了一步,冷眼望向裴勇:“別怪我没有提醒你,当务之急,你们该做的,是带你们的庄小姐速速离开这里,回去找人驱驱邪。” 裴勇被那双眼睛看得背后莫名一凉,但对於她所说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 於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金羽卫。 那金羽卫得了令,上前就要抓人。 然而,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给牵制住了腿脚,人也愣在了原地。 裴勇见手下不动,皱眉骂道:“没用的东西!” 说著,他正要亲自上前,却听见楼上有人叫唤了起来。 “庄小姐晕倒了!” “庄小姐这是怎么了?!” 第28章 灰烬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8章 灰烬 庄攸是突然晕倒的。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怒斥金羽卫抓人,后一秒便毫无徵兆地晕死了过去。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见状纷纷后退,生怕受到牵连。 只有天香阁的掌柜和伙计们,迫不得已上前查探情况。 楼下的裴勇听到庄攸出事,脸色一变,只得飞奔著先上楼救人。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趁著人群四散,金羽卫顾及不来,夏熙墨拉著天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天香阁。 回任宅的路上,天青依然心情激盪,对於夏熙墨的崇敬之意,那是呼之欲出。 “夏姑娘,你真是胆识过人,那个庄小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刁蛮…”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敢与她正面起衝突,更没有人令她栽过跟头…” “但今天…” 她说著,似乎又意识到不对。 气虽然是出了。 但对於夏熙墨而言,在京城得罪庄攸,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若是后面对方要回来报復,只会是一桩麻烦事。 转念一想,倒也不怕。 任小侯爷对夏姑娘如此看重,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要小侯爷能出面,京中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她这边心念百转千回,夏熙墨也开口:“你的脸肿了,回去上点药。” 天青立即愣住。 她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与夏姑娘相识不过三两日,她却能在外面这么护著自己… “我…没事的夏姑娘!” 天青鼻子莫名有点酸,慢慢低下头,心里却有点愧疚,“其实今天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得罪庄小姐。” “是她先打的你。” 夏熙墨冷然陈述事实,语气里依然不带一丝感情。 天青吸了一下鼻子,却笑得一脸粲然。 夏熙墨瞥了她一眼,也不知她为何要笑得那样开心。 人的情感向来复杂,但她不想深究。 眼下,她要做的是儘快在人间完成任务而已。 “停车。” “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府。” 吩咐了一句后,夏熙墨直接下了车。 天青打开车窗,犹豫著开口问道:“夏姑娘,我要陪你一起吗?” “不用。” 夏熙墨回了两个字,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口处。 —— “这缕阴魂应该是被火烧死的…” 无忧通过附在狐裘上的“黑灰”感知到了阴魂所在之地。 竟是一座桥。 但此时,桥上布满了“黑灰”,却不见阴魂所在。 无忧绕著桥来回飘了一圈,推测道:“有可能咱们来早了,这缕阴魂有些古怪,看看等天黑后阴气重一些再来…” 夏熙墨看了一眼天色还早,便直接在桥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无忧见她依然席地而坐,惊道:“你不会就在这里坐著等天黑吧?” “不然?” “现在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呢,咱们可以去那边的街道逛逛。” “不去。” 无忧忿忿不平:“要是天青那小姑娘这么说,你肯定就去了!” 夏熙墨没回话,將双脚放在桥栏上,就这么半倚半躺著靠在桥边。 这座桥衔接著上京的东市与西市,无论什么时候,往来人都不少。 此时,她一个姑娘家靠在桥边晒太阳,难免会让过往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夏熙墨根本不在乎,只是用手挡住眼睛,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然而,过了没多久,有脚步声靠近,接著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小姐。” 语气还算客气。 夏熙墨將手放下,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黑衣男人。 “小人是奉穆侍郎之命,请姑娘过去一敘的。” 他弯腰赔了个笑容,又继续说道:“穆侍郎得知姑娘入了京,心里一直不放心,记掛著姑娘的安危。” “这上京城可不比西泠县,处处都是危险呢。” 听完这番话,夏熙墨总算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原主的舅父——穆錚。 一个看似心无城府却自私利己的偽君子罢了。 “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倒来找我?”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语气丝毫不客气。 黑衣男人不料她会说著这样一番话来,眼珠子一转,笑道:“夏姑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滚。” “…” 黑衣男人面色顿时僵住,心底却是一阵惊异。 他虽是穆錚在京中的心腹,但对於这位將军遗孤,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听闻她一向性情弱懦,寡言少语,且还是个病秧子,最是容易拿捏。 不然,也不至於让穆家主母暗中调走了身份… 可眼前这女子,外表看似柔弱,但无论是眼神,还是说话语气,都不像是好惹的。 他也冷下语气:“穆侍郎好歹也是姑娘的舅父,且姑娘在穆家还住了这些年,难道连这份情面都不给?” 话音刚落,只见夏熙墨驀地坐起身来,眼神竟似冰刀一般凌厉。 男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反应过来时,心下更惊。 他怎会被一个年轻姑娘的眼神给唬住? 於是他故意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姑娘可想过,你今日在天香阁得罪了御史家的庄小姐,庄家不会善罢甘休,禹王更不会放过你。” “到时候他们追究下来,京中只怕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夏熙墨不语,却站起身来。 男人又后退了一步。 明明是晴空万里,他却犹如被乌云罩了顶,浑身上下被寒意浸染。 而更诡异的是,他的腿脚不受自主控制,竟自行走向一旁的深河。 来不及发出惊叫声,便听得扑通一声。 男人已落入河中。 这一番动静,立即引来岸边人围观。 “有人跳河了!” 夏熙墨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惊觉自己又耗用了太多魂力,脚下也微微踉蹌了一下。 她回头瞥了一眼河中的男人,眼角的余光里,却发现桥头之上惊现一缕幽魂。 那缕魂身著官服,整个身体被烈火围绕,目光盯著一处,神情呆滯,口中却念念有词。 看样子,也只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夏熙墨连忙移步往桥头而去。 而在她的身后,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后,便立即尾隨著她上了桥。 人来人往的桥头上,无主的散魂立在桥头正中,隨著烈焰燃烧,不断有黑色灰烬从它身上掉落下来。 夏熙墨悄然靠近著,就在她认真聆听“鬼语”时,一辆马车忽然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夏姑娘。” 第29章 交锋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29章 交锋 阴魂突然应声消散。 夏熙墨皱眉回头,只见车帘被人掀开来,露出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庞。 任风玦似乎刚从刑部衙门回来,还是一身庄严的公服,桥头上的夕阳映照著他,柔和的光晕削弱了他身上的“官威”,倒多了几分清逸。 他笑著问道:“夏姑娘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望著他身上的紫色官服,夏熙墨略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却问:“和你穿同色衣服的官员,是几品?” 这问题,令任风玦多少感到意外。 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大亓朝公服,九品以上为青,七品以上为绿,五品以上为朱,三品以上为紫。” “夏姑娘为何问这个?” 夏熙墨不答话,却自顾自踩著一旁的踏脚板,看样子是要直接上马车。 任风玦见她提著身上的百褶裙,多少有些行动不便,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脂粉香,以及头油的花香。 他微微一滯,却望进了一双漆黑幽亮的眼睛里。 “我坐哪儿?”夏熙墨问。 这辆马车的车厢空间不大,任风玦平日一人用绰绰有余,偶尔加个余琅也不是不行。 但夏熙墨是女子,两人若是紧挨著坐在一起,多少有些不合礼节。 於是,任大人將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坐在了余琅常坐的“小方凳”上。 “你坐这边。” 闻言,夏熙墨也丝毫不跟他客气,直接就坐了过去。 任风玦面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才唤阿夏驱车。 车声轆轤,慢慢穿过了东市的人烟。 一抹夕阳,透过车帘映照在夏熙墨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朝廷,最近是不是死了一位三品以上的官员?” 任风玦心下暗惊。 这是朝廷秘事,发生已有月余。 由於太过於蹊蹺,圣上下令,让任风玦密查。 目前,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知晓大概。 夏熙墨又是从何得知? 换作旁人问起这话,任大人或许会打一句官腔,但绝对不会回答。 但这人是夏熙墨… 一个初到京城,就掀起了一桩沉寂一年之久的冤案。 她究竟有什么能耐? 任风玦在心底快速考量著,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希望夏姑娘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夏熙墨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什么?” “锦绣衣庄那桩冤案,夏姑娘又是从何得知的?” 两人目光轻轻相触,似两柄雪亮的利刃相交,各自透著锋芒。 夏熙墨却先一步移开视线,隨后冷冷回了一句:“我能看见你们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任风玦失笑:“夏姑娘说的是鬼魂?” “是。” 夏熙墨又看了他一眼,明显带著告诫之意:“我知晓你未必信我,但对於我的事,你最好少打听。” “我当然信。” 任风玦对於她的“不客气”,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隨即他又问:“所以,你是因为看到珠顏的鬼魂,才知晓了此事?” “是。” 夏熙墨惜字如金,显然,再多的,她已不想再透露。 任风玦很识趣,直接转移话题,问:“那夏姑娘刚刚那么问,也是因为看到了鬼魂?” 荷包內的渡魂灯立即颤动了一下。 无忧虽不敢现身,但还是在她耳边传著话,“这事,找他或许更快。” 夏熙墨微蹙眉头。 她借尸还阳已有十来日,但也慢慢见识到,如今的人间,处处都是羈绊。 不像记忆里的从前… 因为足够强大,可以无所不能。 而现在,单单只靠微弱的魂力与这副隨时可能“魂飞魄散”的躯体,限制確实太多。 “是,我看见了它的鬼魂。” 夏熙墨索性承认,“就在刚刚的桥上,它穿著和你一样的官服,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听到这里,任风玦脸色也变了。 通过这几句简单描述,他就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追查月余仍不得进展的案件,好似在这一瞬间,有了新的突破口。 “不错。” 任风玦接著她的话,继续说道:“你说的,应该就是一个月前,在书房中自焚的工部尚书孟志远。” “自焚?” 夏熙墨表示怀疑:“他有冤屈,並不像是自杀。” 任风玦心下又是一震。 確实。 孟志远是个清廉的好官,自任工部尚书一职,便一直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 甚至,在他死的前几日,还在修擬一份漕粮转运的舆图。 然而,事情未成,书房起火,工部底下祸事不断传出,所有罪责均指向了尚书孟志远。 死人不能开口,死因未明,却成了“畏罪自杀”。 圣上对於此事很是痛心,才下令让任风玦密查此事。 可惜的是,能获取的一切线索都被切断,显然,背后確实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我也相信他有冤屈。” 说到这里,任风玦眉头轻蹙,还带著一丝感慨:“实不相瞒,我奉命追查此案,已有月余,却一直始终不得进展…” 无忧的声音却在这时抢先钻入了夏熙墨的耳朵里。 “活人身上无法下手,那便从死人身上来查啊,你快点让他带你去案发现场看看,一定能找到鬼魂…” “闭嘴。” 夏熙墨被它吵得有点烦,忍不住斥责这缕聒噪的守灯之魂。 然而,正在酝酿说出案件疑点的任风玦,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一时倒有些愕然无措。 夏熙墨似乎不想知道太多,也不解释,只道:“你现在只用告诉我,那人自焚时的住宅在何处?” 任风玦回神:“离这里倒不算远,不如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 夏熙墨拒绝得彻底:“你查你的案子,我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並不是一路人。” 任风玦笑道:“夏姑娘,你这多少就有点过河拆桥了。” “也不算。” 夏熙墨依然不讲情面:“我只负责查死人的事,活人的事,我没有兴趣。” “好。” 任风玦也很爽快,直接对正在赶车的阿夏吩咐道:“掉头,去一趟东四街。” 又饶有兴趣地问她:“我直接送你过去,夏姑娘总不会拒绝吧?” 第30章 疑点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0章 疑点 入暮时分,马车停在东四街街口处。 夏熙墨直接下了车,根据任风玦所述,她很快便找到了街尾处的一座宅子。 ——孟宅。 这地方阴气瀰漫,不见人烟,就连周边的住户也已经搬得七七八八。 眼看著夜幕降临,四下里竟不见一点光亮。 夏熙墨推开宅门,见宅子並不破旧,应该是发生了“自焚”之事后,才临时搬走的。 宅子占地不大,总体格局其实与任宅很像,只不过多了一进院子。 而自夏熙墨走进宅子后,便时不时有阴风在宅內环绕,发出的呜咽之声,犹如鬼泣。 但奇怪的是,一直走到被焚烧的书房门前,都不见一道鬼影。 渡魂灯一直颤动,足以说明,枉死之魂就在附近。 “出来。” 夏熙墨將渡魂灯放在掌心处,唤的却是里面的守灯之魂。 无忧不情不愿探出半个头,哼哼道:“不是你叫我闭嘴的吗?” “现在你可以说了。” “……” “能找到它的位置吗?” 面对不讲理的九幽囚魂,无忧也是没什么脾气,当下懒懒回道:“能感受得到它在附近,就是看不到。” 这缕魂確实很古怪。 正常来讲,人死后变作鬼,鬼亦有三魂七魄。 若三魂不齐,七魄不整,则无法渡往幽冥。 枉死之人,大多因冤屈与执念而不肯入阴司。 但通常都是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才会三魂分离,继而七魄散去,自此若无引渡,便只能在人间做游魂。 可孟志远死去不过月余,魂魄就已经散了,足见蹊蹺。 难道,又是阳间术士从中干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熙墨猜测:“是否有人打散了它的魂?” 无忧摇头,却忍不住侃侃而谈:“据我几百年的经验来看,被术法打散的魂魄,通常都会被封印起来。” “这位大官的散魂,虽无意识,却还保留著强烈的执念,甚至还能出入身死之地,去了那座桥。” “如果不是人为的话,要么就是得罪了鬼差,要么就是碰到道行更高的厉鬼了。” 说话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又有一阵阴风拂过。 这时,只见地上的灰烬,竟慢慢凝作一道黑影,化出一缕被烈焰燃烧的阴魂。 无忧道:“出来了!” 夏熙墨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又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而正如无忧所言,这缕散魂明显还保留著执念,还在復刻著生前之事。 它对著空荡荡的“书案”,研磨,下笔,挑灯… 眼神呆滯,口中却念念有词。 “可听得清它在说什么?” 无忧只好近前去听,“好像反覆只有一句话,『臣愿为陛下分忧』。” 夏熙墨默然听著,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 连散魂都在念著国事,那它的主魂很有可能… —— 望著夏熙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口处,任风玦才上了马车。 阿夏问:“公子,回去吗?” “不回。” 任风玦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车壁上,吩咐道:“后面有几条尾巴跟上,你去抓一条过来,我拷问拷问。” “是。” 阿夏应了一声,便轻快跳下了马车。 距离东街口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內,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正在蓄势听命。 其中一人道:“等那马车一走,咱们就衝进去!” 余三人答:“好。”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却冷不丁防出现在他们身后。 四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以极快的身法飘至身前,点住了三人的穴道。 只见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为首那人的颈边:“跟我走一趟。” “……” 任风玦坐在车厢內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著旁边的小几。 算著时间,外面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阿夏:“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任风玦这才略微掀起车帘一角:“自己交代吧,谁派你们来的?连我都敢跟踪?” 外面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望著那纤尘不染的官靴:“小侯爷饶命啊,小人不是跟踪您,小人哪敢跟踪您啊?” “哦?” 任风玦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是跟踪我,又是跟踪谁?” 跪在地上的人立即交代:“小人是奉了穆侍郎之命,来跟…来接刚才那位姑娘的!” 任风玦轻拧眉头:“中书侍郎穆錚?” “是!” 穆錚前些年初到京中任职时,曾拜访过几趟仁宣侯府。 当时,任风玦曾在父亲的书房內见过他。 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头髮竟已灰白,明明已晋升中书侍郎,却依然作落魄文士打扮。 他看起来性格温吞,但言语温和,条理清晰。 用父亲的话来说,是个不错的文官。 而对於这个人,任风玦脑海中也只剩了这些印象。 此时乍然再联想到这个人,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既是让你们『接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接?躲躲藏藏又是为何?” 知道任风玦不好应付,地上的人哆嗦著不敢答。 “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话,若敢有一句隱瞒,你知道下场。” 那人嚇得往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侯爷,小人不敢隱瞒啊。” “穆侍郎的原话是,无论如何都要带那位姑娘来见他。” “我们是奉命行事,再多的,实在是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任风玦心里也算有了底。 这个穆錚,就算没有不轨之心,也绝对有事隱瞒。 无论这个“夏熙墨”是不是真正的夏熙墨,他的所作所为,都很有问题。 念及此,任风玦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如此,你回去告诉穆侍郎,这位姑娘,在我这里很好,不劳他多费心。” “他若一定要见,那就请他来我任宅相见。” “若再让我知道,他暗中找这位姑娘的麻烦,可別怪我任风玦不讲礼数了。” 听了他的一番话,地上的人一叠声地应了。 “放他走。” 天已完全黑透,阿夏在车前掛起两盏风灯。 而这时,街口方向,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任风玦一眼望去,似乎有些意外。 夏熙墨也不料对方还在这里等她。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遥遥对视,最终还是任风玦先开了口。 “肚子饿了,夏姑娘一起用晚膳吧?” 第31章 觅魂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1章 觅魂 东市的“醉华楼”,向来门庭若市。 作为上京第一酒楼,一直深受达官显贵的青睞。 任风玦不爱凑热闹,但毕竟是第一次请人吃饭,多少要有些诚意。 进入楼內,掌柜一眼就认出了他,忙不迭就將他们往二楼雅阁內引,选的还是朝向最好的“芙蓉阁”。 点完菜后,夏熙墨站在窗边朝外打量,却一眼就看到了衔接在东市与西市之间的那座桥。 由於酒楼地势高,俯瞰之下,她才发现,桥下的那条河其实也衔接著皇城的护城河。 而孟志远魂魄的朝向,正是皇宫的方向。 “如何?夏姑娘方才进孟宅可有收穫?” 任风玦正在品醉华楼独有的“松间酿”,此酒没有烈性,入口清甜,一般用作於餐前酒。 夏熙墨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其实並不想答。 但是,有一个地方,还非得靠他才能进得去。 毕竟有求於人。 “孟宅內只有一缕散魂。” 她这样回答著,怕他听不懂,倒又破例补充了一句:“鬼亦有三魂七魄,三魂为两缕散魂,一缕主魂。” “散魂无主,可视不可言,唯有找到主魂,才能知道真相。” 任风玦听完这番话,似乎並没有多么惊讶。 他甚至点了一下头,又尝了一口酒,才问道:“那夏姑娘可有办法找到他的主魂?”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猜,他的主魂,最有可能去的,是皇宫。” 任风玦正要说话,阁外走廊上忽然传来细碎的谈话声。 是两名女子。 一人说道:“慧君,听说了吗?庄御史家的小姐,突然中邪了。” 被称作慧君的女子讶然道:“这般突然?听说白日里不是还在天香阁里闹了笑话?” “就是在天香阁里晕倒了,回来后更加不对劲了,听她府上的奶娘说,上吐下泻,还满口胡话。” “嘖嘖。” “禹王殿下得知后,还专程从太医署请了御医过去看诊,可惜就连御医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发现是中了邪。” 慧君冷笑一声,“活该啊,这明显就是遭了报应,不过我倒挺想知道,白日在天香阁敢与她爭螺子黛的人,究竟是谁家女子?” “这就不太清楚了,听说不像是京中人,估计是外地来的…” 隨著一声轻咳,谈话声中止,脚步声也跟著远去。 夏熙墨虽然听在耳里,却是面不改色。 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任风玦倒是一边品酒,一边留意著她的神色。 对於白日在天香阁內发生的事情,阿冬早就一五一十告知给他了。 当时听完,他其实並不惊讶。 夏熙墨连他都不会放在眼里,以她的胆量,別说什么庄小姐,只怕连皇帝都不怕… 任风玦收回思绪,又呷了一口酒,这才问道:“夏姑娘的意思是,要去皇宫找?” “不错。” 果然猜得不错。 任风玦不禁失笑,放下酒杯后,却道:“皇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夏熙墨反问:“连你也没有办法?” 语气带著质疑。 任风玦莫名一噎,还没答话。 夏熙墨竟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既如此,我找別人就是。” “……” 好在这时,伙计们开始陆续上菜,才不至於让这段沉默显得过於冗长。 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餚很快就被摆上了桌。 任风玦这才想到自己是来吃饭的。 只是,他这个请客的人还没说话,那边的夏熙墨又率先拿起筷子,直接开始夹菜。 还是一样不拘礼法,也一点不跟他客气。 对此,任大人只是莞尔,继而斟酌著说道:“其实想进皇宫也不是什么难事,恰好后日是定安公主的生辰宴,她已递了一张请帖…” “后日可以。” 夏熙墨似乎只打算听他话里前半句,並不忘提醒他:“离你答应我的日子,还剩了六天。” 任风玦再次无话可说。 但转念一想,若一切真如她所言,能助她找到孟志远的魂魄,似乎离破案也就不远了。 虽然这些听起来很是荒唐,却可以证实一些东西… 比如,她真的能看到鬼魂。 又比如,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一些经歷,也是真的。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慢慢查明。 那便是——夏熙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 入夜,庄家內苑。 下人们正忙得焦头烂额。 御史中丞庄户才从外面回来,听说女儿出事,便急匆匆往內苑赶。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夫人章氏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攸儿啊,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就是是谁害得你如此啊?” 庄户心下一沉,加快步伐走进室內,一股难闻的污浊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一眼望去,只见两个婢女正拿著痰盂跪在床边。 而自己那向来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则往盂中不停吐著黑水。 “老爷,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见到丈夫,章氏哭得愈发伤心。 庄户心里也著急,却只能阴沉著脸问:“白天是谁跟著小姐出门的?” 章氏抽噎道:“那两个贱婢已经拖出去了,说是和攸儿去了一趟天香阁买胭脂,和人起了爭执,攸儿忽然就晕倒了过去!” “方才禹王殿下已经请太医署的人看过了,施了针,也喝了药,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庄户听罢,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这好不容易才將女儿与禹王的婚事定下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桩婚事可就毁了! 他无奈拂衣袖:“再去请人看,只要能医治好我儿,多少钱都给!” 庭中,庄攸的两个贴身婢女已经被护院打得奄奄一息。 而不远处的凉亭內,禹王赵騂也在沉著脸训人。 “没用的东西,你们十几个人,连个人都护不住,统统是饭桶!” 金羽卫领將裴勇跪在地上,嚇得额头都涔出冷汗,他只能解释道:“当时,属下確实是听了庄小姐之命,在楼下抓人,谁知事发突然。” 赵騂冷哼一声,“那人呢?” 裴勇答不上来,便生生挨了对方一脚。 “废物东西!” 面对盛怒的禹王,裴勇再不敢多言,只道:“请王爷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就算翻遍整个上京城,也要將人找出来!” 赵騂冷睨著他,“那本王就给你两天时间,找不出来,直接提头来见我。” 第32章 皇宫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2章 皇宫 以金羽卫的实力,想要在上京城找一个人,其实並非难事。 而且,裴勇运气也不错,仅花一天时间,事情就有了眉目。 只是,结果却令他愕然。 因为这人,竟与仁宣侯府的小侯爷任风玦有关。 这下,就是借裴勇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继续往下查了。 於是,只能硬著头皮將事情告知给了禹王赵騂。 赵騂得知后也很吃惊。 这个任风玦近年来可是朝中的风云人物,自他代管刑部以来,一桩又一桩的旧案都被掀了出来。 朝中不少人都惧怕他。 连赵騂也多少有些忌惮。 不过,都说任风玦作风清正,向来不近女色,也正是这样的君子做派,才將定安公主迷得团团转。 若不是因他有婚约在身,安定只怕早就求父皇降旨,召他为駙马了。 可眼下,他忽然在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难道是他那位传闻中的未婚妻? 可就算真是,两人尚未成婚,却已经住在一起,未免有失体统。 这样想著,赵騂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 定安公主赵若臻是庆康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生母也曾是庆康帝最喜爱的妃子,可惜红顏薄命,產下定安没多久便因病去世。 故此,自幼丧母的定安公主更加受皇帝偏爱,不仅早早得了封號,且每年的生辰日,都会特许在御花园中,举办生辰宴。 这一日,任风玦起得很早,但没想到,夏熙墨比他更早。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將扮作小侯爷的贴身小廝一同入宫赴宴。 而在天青的妙手操办之下,夏熙墨的“小廝妆”也算是惟妙惟肖。 要说唯一不足的点,那便是五官过於清丽。 她生得太美,再浓重的笔墨,都掩不住眉眼之间的“女气”。 不过,儘管如此,只要有任风玦这號人物在,进入皇宫,还是十分顺利。 巳时左右,眾宾客陆续入了御花园,且各自落座。 任风玦因有定安公主特別关照,所处的座位不仅靠前,还与公主极近。 对於这些,他倒是早有预料。 然而,才刚落座,便见到一名粉衣少女在宫女们的簇拥之下,一路小跑著过来。 “风哥哥,我今日的裙子好看吗?” 儘管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定安公主也丝毫不避讳,她牵著裙摆,自顾自在任风玦面前转了几圈,眉目流转,笑容嫣然。 这场面,宾客们可不敢多看,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定安公主。” 任风玦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尾隨而至。 眾宾客听出是皇帝的声音,隨即又行万岁礼。 “若臻,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忘了昨日才答应父皇的话了?” 面对最宠爱的小女儿,庆康帝一改往日正言厉色的模样,面上淌著笑意,语气里也全是宠溺。 定安公主只是回头吐了吐舌头,直接走到任风玦身边,亲昵地拉起他的衣袖,小声撒著娇。 “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眼角的余光一扫,已瞥见立在任风玦身后的小廝,又充满了好奇。 “这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任风玦悄悄將衣袖从公主手中抽离,继而眉目不惊地回道:“以前从未带她入宫,公主殿下自然没见过。” 安定公主闻言,便仔细打量了夏熙墨一番。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且炯炯有神,看起来有几分天真。 “他生得真好看,比之前那些人都好看。” “……” 任风玦掩唇轻咳了一声,又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 面对夸奖时,她还是一脸漠然。 压根也没给公主面子。 隨著皇帝与公主到场,宴会也跟著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是宾客献贺礼诵贺辞。 为討公主欢心,这一环节可谓是精彩纷呈。 无人关注之下,夏熙墨悄然离了场,就连任风玦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 皇宫內苑实在太大,仅御花园內大大小小的通道,就令人应接不暇。 避开人群后,夏熙墨直接拿出渡魂灯,让无忧负责找孟志远的鬼魂。 而凭著阴魂身上的一缕“灰烬”,它倒是很快就找出了大概方位。 东南角。 看来猜测得不错,孟志远的主魂果然在皇宫。 既然確定了目標,夏熙墨当即刻不容缓往东南角方向去。 然而,却在一个岔路口处,迎面走来两人。 出门前,任风玦倒是大致说了一些宫廷规定。 但她没什么耐心听,只记住了两个字——避人。 此时听见脚步声,她当即侧身路边,垂首等人过去。 然而,两人从她身旁经过时,后面那人明显顿了一下足,像是发现了什么。 好在他们要赶往公主的生辰宴,並没有多加停留。 听见脚步声远去,夏熙墨才继续前行。 出御花园后,无忧专挑没人的小道,却也不可避免会遇到太监宫女。 只是,毕竟是公主生辰宴,这些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无忧才说道:“近了,应该就在这里了。” 夏熙墨抬头,只见面前是一座宫殿,牌匾上正刻著“东升殿”三字。 “听说,这是皇帝召见群臣论事的地方。” 无忧向她解释。 夏熙墨才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只问:“看见孟志远的主魂了吗?” 无忧努力嗅了嗅气味,才指向殿內。 “应该在里面。” 夏熙墨正要往里走,却又发现门前还守著两名护卫。 看来,想要进门,还得再过一关。 她藏在衣袖內的手指动了动,无忧却立即拦住了她,並自告奋勇地说道:“这两人便交给我吧,你还是少用一些魂力为妙。” 夏熙墨立即鬆开手指,转头看向它。 只见无忧化作一缕白烟,飘到那两名护卫跟前,並朝他们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名护卫顿时僵住,立即瞪圆了双眼,愣在原地。 “可以了。” 无忧得意冲她招手。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难得有了一点兴趣:“这又是什么伎俩?” 无忧却嘿嘿一笑,“就是请他们进灯里玩一会儿,不过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儘快。” 第33章 变故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3章 变故 夏熙墨刚踏入东升殿,耳根子便动了一下。 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她微眯著眼睛,视线扫过殿內陈设,慢慢挪到那一列列书架之后。 原来,这座宫殿其实比想像中还要深。 除去皇帝召见大臣所设的堂室之外,后面还有一个小室,似乎是用作於储放一些书册与物品。 细微的动静,正是从最深处传来。 无忧顺著她的视线飘荡了过去,然而还没有一会儿又灰溜溜地飘了回来。 “…你还是別看了!” “里面有人…在行苟且之事!” “不过我已经请他们进灯里玩了。” 夏熙墨没应声,更没有多大的反应。 只问:“看见孟志远的魂魄了吗?” 无忧指向一旁,“它在哪儿。” 天子案前,空无一人,却有一缕魂正佝僂著背跪在地上,手里正捧著一卷画轴。 夏熙墨慢慢朝它靠近,唤了一声,“孟志远。” 那缕魂愕然抬头,眼里似乎满是惊恐,“你…看得见我?” “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孟志远踉蹌著跌坐在地,又连连后退了数步,“你…是鬼差?你要带我走?” “不,我不走,我还没有將这幅舆图交给皇上…” 它情绪激动,显然害怕极了。 “我不是鬼差。” 夏熙墨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在书房內自焚?魂魄又是因何而散?” 听到“自焚”二字,孟志远立即面露痛苦之色,身上也开始不断有黑灰掉落。 “我並非自焚,当时的火…是自己烧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那样!” 它努力回忆著那晚,眼底却渐渐流露出一丝迷惘之色。 那晚,孟志远还在书房中修擬漕粮转运的舆图。 虽然其中细节已推敲了无数次,他依然觉得不满意。 总认为,还有更快更好的路线… 夜已经很深了,妻子来书房看了几次,並替他端来一碗参汤。 她总是静静地不说话,眼里藏著关切与温柔。 她说:“老爷,近子夜了,明日你还要上早朝,记得早些就寢。” 他低低应了一声。 妻子替他挑亮了烛灯,口中溢出一声轻嘆,便默默离开了书房。 孟志远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身体开始有了乏意。 忽然之间,他听见书房传来一声轻响。 “夫人?” 以为是妻子又来催促自己就寢。 他唤了一声,便合上手中画卷,起身离案。 可房內並不见妻子的身影。 孟志远正觉得纳闷,身后似有疾风掠过,他猛然回头,却见一抹黑影迅速从自己身体穿过。 下一秒,桌上的火烛应声而倒,並顺势燃起了案上画卷。 他慌忙想要上前,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此刻的自己,竟已化为虚无… 而不远处的地方,却躺著自己的躯体。 他变作了一缕魂,无能为力,只能看著火舌吞没了整个书房。 听完孟志远的陈述,夏熙墨眉头深蹙。 难怪孟志远的鬼魂执念那么深,原来竟死得这般蹊蹺… 如果他所言属实,那很大可能並非人为。 然而,就在夏熙墨正打算继续问下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志远的鬼魂也在此刻应声而散。 跟著,一道身影佇立在她的身影,並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 来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並將她拉至一旁的围屏后。 夏熙墨瞪著眼睛望过去,却发现面前之人是任风玦。 这也就说得通了。 有他在的地方,鬼魂都会自觉遁形。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甩开他的手,正要问话,殿內却气势汹汹涌入不少人。 只听见一道威严的女声斥道:“把那对姦夫淫妇给本宫抓出来!” 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儘管,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但夏熙墨却像是不知情,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说的可是你我? 任风玦直接摇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不是说我们。”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异样的感觉。 心里也顿时怪怪的。 夏熙墨不解,也不想解,只想著赶紧出去。 但看这情形,好像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 屏风外很热闹。 因为那对“姦夫淫妇”已经被带出来了。 两人衣衫不整,却被迫跪在了六宫之主章皇后跟前。 男人不停求饶:“求皇后娘娘饶我一命,都是太子妃她…她勾引我在先!” 反倒是一旁的太子妃唐氏竟一脸平静,並没有因为被人抓个正著而感到慌张。 她不认罪,甚是眼神轻蔑,丝毫没有悔意。 章皇后气得当场给了她一巴掌,却吩咐道:“把这个混帐东西拖下去,直接乱棍打死。”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求娘娘——” 男人因惊恐而不停惊叫,却很快被人捂住嘴巴拖走了。 殿內,章皇后怒气未平,到底还是看重皇家脸面,先吩咐道:“来人,先替太子妃更衣。” 宫女们从里面找来二人先前缠绵时褪下的衣衫,替唐氏一件件穿上。 只见她白皙的后背,竟密密麻麻全是鞭痕,明显是旧伤还未好,就被新伤给覆盖。 宫女看得触目惊心,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章皇后望著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怒火虽渐渐平息,面上却是一阵青红不定。 片刻后,她却深深嘆了口气,说道:“今日之事,本宫只当没有发生过,唐月琅,你好自为之!” 地上的女子没回话。 门外又传来声音,“公主,你慢点呀,別跑那么快。” 章皇后神情微滯。 隨即,只见一身粉衣的定安公主出现在殿门外,一脸惊讶。 “皇后娘娘?” 天真烂漫的公主又哪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笑著上前行礼,“若臻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同时也向一旁的太子妃行了一礼。 章皇后勉强露出一抹笑意,“若臻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御花园吗?怎么来了这里?” 定安公主答道:“我刚看见风哥哥往这边来了,可是一眨眼便不见了人。” 又问:“娘娘,你可有见到他?” 闻言,章皇后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宫殿深处,迟疑著问:“你是说,小侯爷刚刚也在这儿?” 第34章 皇后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4章 皇后 屏风后,夏熙墨侧头看了任风玦一眼。 似乎在询问他,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这种可视而不可言感觉,难免会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之意。 微妙的感受,在任风玦心里一掠而过。 默然间,还是屏风外的章皇后开口了。 “本宫並没有在此处见过小侯爷。” 她回答得篤定,又道:“公主定然是看错了,还是去別处找找吧。” 闻言,定安公主多少有些失望,但她也不纠结什么,反而欣然道:“好吧,听娘娘的,若臻去別处看看。” “若臻先告辞了。” 章皇后笑著点头,又吩咐贴身女官亲自送她出门。 一直望著公主身影远去,她才慢慢敛起笑意,向一旁的宫女吩咐道:“送太子妃回去,禁足寢宫,未得本宫旨意,不得出东宫。” 送走了太子妃唐氏,章皇后又屏退了左右的太监宫女,並令他们合上殿门。 这阵势,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小侯爷,还要本宫亲自请你出来吗?” 闻声,藏在屏风后的任风玦微微一笑,只能坦然现身。 章皇后一眼望去,又吃了一惊。 室內竟藏了两个人… 任风玦看了一眼章皇后的脸色,当即主动执起夏熙墨的手,上前行了一礼。 “风玦携未婚妻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了这话,章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她明显有些诧异:“这位便是夏將军之女?” 任风玦微微抬头,不亢不卑:“回娘娘,正是。” 章皇后倏尔一笑,目光却在夏熙墨身上流连了一圈,倒没有怀疑什么。 眼前之人虽作小廝装扮,但细看之下,无论是身形,还是眉眼,都十分清逸秀丽,確实是个女子。 而且,还是个美人。 “夏姑娘为何作这身装扮?” 她只表示不解。 任风玦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她来京已有一些时日,却不曾到过宫中,风玦便一时斗胆提议,想趁公主诞辰,带她来看看。” “又想著此行並非天家或娘娘召见,不宜以真实身份示人,这才扮作『小廝』,与我同往。” “不过,这般做法终究有失规矩,皇后娘娘若要怪罪,风玦无话可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把什么罪责都揽下了。 章皇后皮笑肉不笑,“哦?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呢。” 也不知她信不信话里的真假,只附和道:“夏姑娘是镇国大將军之女,功臣之后,她能来皇宫,本宫自是欢喜。” 她语气一转,又道:“倒是本宫执掌不周,让小侯爷和夏姑娘撞见这般丑事,实在是见笑了。” 任风玦连忙道:“夏姑娘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我一路寻她,才与她误打误撞进了这宫殿。” “至於,此处发生了什么,实在一概不知。” 章皇后又是一笑,算是对此次的隱秘之事达成了心照不宣。 “如此更好,不过这东升殿可不是什么『玩』的地方,二位不如儘快回到宴席上去,以免公主担心。” “是,风玦这便告退了。” 任风玦说著,又牵起夏熙墨的手,就要往殿外走去。 “等等。” 望著他二人依然紧握在一起的手,章皇后眼底明显流露出一抹异色,只听她用颇为感嘆的语气说道:“倒没想到小侯爷对夏姑娘如此情深意重。” “夏姑娘。” 章皇后提声唤夏熙墨,目光又在她身上流连了一圈,唇角露出笑意:“日后常来后宫走走,本宫瞧著你就喜欢。” 夏熙墨不打算恭维什么,但任风玦那只与她相握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她虽不情愿,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道:“好的皇后娘娘。” 章皇后见她面色与声音一般冷淡,不禁想到许多年前,那位大亓第一女画师进宫献画时的清冷模样。 这样想著,如今的夏熙墨,与当时的穆如卿,无论是性情与外貌,確实有七八分相似。 殿门被打开,任风玦牵著夏熙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宫人闻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復又垂下,显然不敢多看。 一直走了很远一段路,任风玦才想起鬆开夏熙墨的手。 他解释道:“章皇后生性多疑,若我不这么做,她必然不会相信。” “嗯。” 夏熙墨依然只是淡应了一声。 任风玦微顿,又说道:“方才多有得罪…” 夏熙墨面色淡淡,似乎不解:“得罪什么?” “……” 这倒把他给问住了。 看样子,她还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任风玦一时无话可说。 心下又想,自与她相识以来,就没见她將闺阁女子所在意的那套声名礼节放在眼里过。 甚至在锦绣衣庄的那次… 任大人只能深吸一口气,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罢了,没什么…” 他將话题一转,问道:“方才在『东升殿』可有发现什么进展?” 怕她会想到別处,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指孟志远鬼魂之事。” 夏熙墨淡声:“他確实死得很蹊蹺。” “此话怎讲?可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不是人。” 任风玦蹙眉。 这种说法,確实在他预料之外。 夏熙墨也知道这事远比自己预料中更加棘手。 恶人可怕。 恶鬼只会更可怕。 “孟志远的鬼魂告诉我,当时的他,在书房中被一抹黑影穿过了身体。” “之后,他的躯体便与魂魄分离了。” “其他的,暂时还未来得及问。” 说到这里,她深深看了任风玦一眼,却道:“或许你不知道,你体內自带一股特殊气息,鬼魂不能靠近,方才就是你出现后,他才遁形的。” 任风玦微微一顿,神色也在此时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怪,似是惊讶,却又像是知道一些什么… 片刻后,才回道:“我竟不知,会有这种事。” 夏熙墨心里虽有好奇,却也不打算多问。 “你看不到鬼魂,自然不会知道。” 任风玦问:“那可还有办法再找到孟志远的鬼魂?” 夏熙墨不语,却摇了摇手里的渡魂灯。 “出来。” 第35章 至阴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5章 至阴 无忧虽不惧怕阳气,却惧怕任风玦。 它在渡魂灯里抖了抖:“你旁边站著那么一尊大佛,我哪敢出来?” 夏熙墨眉头轻拧:“不出来也行,告诉我孟志远的主魂现在何处?” 任风玦见她对著灯说话,但四周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心想,或许她真能通“鬼语”? 半晌后,夏熙墨放下灯,问他:“你可知道,皇宫最正中的位置,是哪里?” 任风玦不假思索:“应该是御极殿。” “作何用处?” 任风玦儘量解释得易懂:“是上早朝的地方。” 他问:“孟志远的鬼魂在哪里?” 夏熙墨点头。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孟志远只会去他生前常去的几处地方。 或许,只有见到皇帝,送出手里的舆图,才可以了却他最后的执念。 “可有办法,让皇帝来一趟御极殿?” 她这样问。 任风玦却一下子就懂了她的心思,问:“孟志远在人间的未了之愿,就是见皇上?” 夏熙墨道:“准確来说,他是想把画好的舆图亲自交给皇帝。” “可人鬼殊途…” 任风玦本想说,皇帝的肉眼看不见鬼魂,此事恐怕行不通。 转念一想,似乎还有一条选择。 “附身。” 夏熙墨直截了当地说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孟志远直接附我的身。” “…” 任风玦犹豫著问道:“非得如此的话,这个人也不一定要是你…” “只能是我。” 夏熙墨语气篤定:“孟志远滯留在宫中的只是一缕魂,阴气尚弱。” “眼下只有至阴之躯,才能容纳它的这缕魂。” “短时间內,除了我,你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人。” 听她这么解释,任风玦才知其中的条件。 他忽然愣了一下。 至阴之躯… 那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 从命理来讲,这类人生来就是天煞孤星,会剋死自己至亲之人。 任风玦记得,自己十岁那年,曾听人提起过一次。 是他房中的一位奶娘。 那个午后,奶娘哄完他睡觉,便在檐下与几个婢女说閒话。 “要我说,夏家的那位就是天煞孤星,接连剋死了父母,自己还是个药罐子。” “侯爷侯夫人也是心善,將军府都散了,这桩婚事却还留著作甚?” “可怜的冬郎,將来娶了这样的女子回家,还不定会如何…” 细碎的话语,若隱若现传进了他的耳里。 一时竟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等他醒来之后,那位奶娘便从房中消失了。 大一点后,他才知道,那天是因为母亲碰巧经过,听到了那些话,当即便下令,將奶娘逐出了侯府。 得知此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忿忿不平。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与一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而失去了一位疼他的奶娘… 他一直耿耿於怀。 而今,再想到此事,任风玦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连自己府上的奶娘尚且会说出这种话。 那寄人篱下的夏熙墨,又会如何? 在那样的地方,即便顶著將军遗孤之名,也必然会遭人非议… 而以穆錚对待她的態度可见,这位舅父又能有几分真心? 任风玦慢慢回过神来,却见夏熙墨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著自己,似乎在等回话。 “既如此…” 他道:“我只能试一试。” 夏熙墨这才点头:“那我先过去,你把皇帝带过来就行。” “……” 这话说得真轻鬆。 那可是皇帝。 换作旁人哪敢说出这种话? 偏偏任风玦还拒绝不了,並且鬼使神差地选择再信她一回。 “好。” —— 任风玦回到宴席上时,定安公主正在使小性子。 见他归来,明显开心了一下,隨即又哼了一声,抱著手臂转过身去。 庆康帝见状,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为了哄女儿开心,他佯装正色道:“你若再不回来,朕可要派金羽卫去押你了!” 任风玦上前,向皇帝与公主同时行了一礼,“臣方才因想到一些事情,这才不得已走开了一会儿,请公主恕罪。” 定安公主闻言,又气鼓鼓地走到他跟前来,背著双手斥责道:“我找了你好大一圈,脚都走痛了!”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任风玦一笑,却望向庆康帝,说道:“前几日,臣与陛下曾对弈了一局…” 庆康帝爱好下棋,即便是日理万机,也必须要抽空下一局。 然而,朝中虽有不少棋手,但大多慑於君威,要么唯唯诺诺不敢落子,要么曲意逢迎有意让子。 真正能与他畅快较量的,便只有任风玦这么一个。 几日前,两人在御极殿的偏殿內对弈了一局。 庆康帝险胜一子,当即放话,只要任风玦能想到破解之法,隨时可以来御极殿找他… “所以,任小郎是想到了破解之法?” 一旦说到下棋,庆康帝简直眉飞色舞,连对任风玦的称呼都亲近了许多。 任风玦答道:“若陛下允许的话,现在就可一试。” “好。” 庆康帝二话不说就站起身来,“朕与你先去一趟御极殿。” 定安公主不满撅著小嘴,哼哼道:“父皇,我也要去…” “若臻,这么多宾客在场,你且先坐会儿,爹爹去去就来。” 下棋切忌分心,庆康帝生怕掌上明珠捣乱,便向一旁的戚贵妃递了一个眼神。 定安公主自小长在贵妃宫中,后宫这么多人,她最怕的就是戚贵妃。 “若臻。” 一声轻唤,便让公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並乖乖看著庆康帝与任风玦离去。 她轻哼一声,拿起桌子茶水喝了一口,又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 这时,她三哥禹王却悄悄走了过来。 “六妹妹,喏,三哥给你的生辰礼。” 禹王笑著送来贺礼,是一颗如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定安公主立即眼前一亮:“谢谢三哥,这珠子可真漂亮,三哥在哪儿得来的?” “只要是六妹妹喜欢,即便是东海的龙珠,三哥也替你采来!”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定安公主这才重展笑顏。 然而,趁著公主高兴,禹王忽然语调一转,问道:“若臻,近来京中有个传闻,是关於你那位『风哥哥』的,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第36章 附身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6章 附身 御极殿旁的偏殿內,不等宫人布好棋案,庆康帝就已执起棋子,跃跃欲试。 “上回朕险胜一子,就等著你来破局。” “来,这回你先落子。” 任风玦看了一眼棋盘,微微笑著,却道:“陛下,在落子之前,臣恳请陛下先见一个人。” 庆康帝面上微滯,见他这样卖关子,多少有些不悦。 “朕就说,你这人向来沉稳,怎会为了一局棋而急於一时,原来还藏了別的心思!” 到底是自己器重的臣子,他还是打算给个机会,“说说看,你想朕见什么人?” 任风玦顿了顿,却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工部尚书孟志远。” “你说什么?” 庆康帝还以为自己听错,执棋的手,也跟著慢慢垂下来,面上隱有怒容。 他厉声问:“孟志远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这话又是何意?” 任风玦直接撩起衣摆,从容跪在天子跟前。 “此事虽听来荒唐,但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敢说半句谎话欺瞒陛下。” “好!” 若此时在自己跟前的人不是任风玦,只怕已经被拖下去受罚了。 但他太了解任风玦的品性,知道他向来行事严谨,进退有度。 似今日这般,著实还是第一回。 庆康帝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向来信任的臣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你把人带来,让朕见见。” 任风玦又垂首一拜:“臣恳请陛下移步御极殿。” 庆康帝又是一噎,忽而又朗笑一声。 他起身拂袖,又伸手点了一下任风玦,跟著一语不发,直接朝御极殿方向走去。 御极殿前,两名护卫立得笔挺。 但奇怪的是,即便是远远看见皇帝走来,二人也只是瞪圆了双目,视若无睹。 对於这般古怪的现象,庆康帝皱眉不语,跨门槛进殿內,却见一抹单薄的身影跪在殿中。 他步子微顿,再走近些,才发现那人竟作小廝装扮,身前则摆放著笔墨纸砚。 “小廝”正在纸上画图,落笔极快。 大亓的江山脉络在他笔下一点点明晰… 山川、江海、各州、各地,一点连成一线,组成一条最清晰明了的舆图。 庆康帝只看一眼,就瞬间明白了。 这份草图,他看过一次。 昔年,南北交境之地,有一段地势极不明朗,曾出过几次賑灾粮款被劫事件。 可气的是,层层追查之下,却只能追究当地官员之责,最终,都未能查到粮款下落。 而此类事件发生,竟还不止一次。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就算庆康帝派钦差前去密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皇帝震怒,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大发雷霆。 工部尚书孟志远却在这时站出来,藉以漕粮转运之名,打算密修一份新的舆图。 为此,他曾微服私访,亲往实地勘察,花了大半年时间,果然让他规划出更好更快更稳妥的运送路线。 可惜的是,庆康帝未能等到完整的舆图,孟志远就出事了… 他自焚在书房中。 尸体连带著那份图,皆被烧成灰烬。 此时,庆康帝望著地上的人,心下一阵惊疑不定。 他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孟志远。 “你…是谁?”他出声问。 跪在地上的人,后背一震,却没有抬头,而是用更快的速度,蘸墨、下笔、勾画、重复数次。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庆康帝惊疑不定,又提声问:“你究竟是谁?回答朕!” 震於君威,“小廝”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但他依然不停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为止… 笔桿落地砸出轻响,隨之,是额头磕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清晰入耳。 “臣…孟志远,叩见圣上…” 庆康帝顿住。 那声线,明明是一道女声。 但那说话的语气语调,几乎与工部尚书孟志远一模一样。 庆康帝身体僵住,心情复杂:“你…你不是已经…” “孟志远”抬起了头,眼里显然含著泪水。 “臣…未能为陛下分忧…” ——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是工部尚书孟志远每次被召见时,向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过去,庆康帝耳朵都能听出茧子来。 记得最后一次,召他前往“东升殿”谈事,熬了几宿的老臣,面色枯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望向他已逐渐佝僂的后背,忍不住说道:“舆图之事,倒也不急於一时,你年纪大了,又生了病,身体要紧。” 孟志远面上淌著笑意:“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毫无怨言。” 想到这些,庆康帝眼眶竟一阵发胀。 “你真是…孟爱卿?” 明明眼前这张脸还很年轻。 而且,细看眉眼,还有几分故人之姿… 他心下又是一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庆康帝回头,只见任风玦站在殿外,遥遥对著他垂首作揖,並说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撼的话语。 “陛下,孟尚书如今只剩了一缕魂,必须得藉助他人躯体,才能见您。” 庆康帝依然觉得荒唐。 但跪在地上的“孟志远”却將画好的舆图毕恭毕敬呈了上来,泪水朦朧了“他”的双眼。 “陛下,这是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纸上墨跡虽未乾,却已是一幅完整的舆图。 庆康帝觉得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除了孟志远,还有谁能画出这幅图? 他指尖轻颤,伸手接过纸张,点了点头,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 “孟爱卿,你…受累了。” “孟志远”总算露出欣慰的笑意,又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心愿已了,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延…” 庆康帝心情一阵激盪,正想上前扶他。 谁知对方话音落下后,忽然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孟爱卿…孟爱卿!” 庆康帝慌恐不已。 任风玦见状,这才进了殿內,向他说道:“孟尚书留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已经走了。” 庆康帝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 任风玦则上前查看了一下夏熙墨的情况,连唤两声不见反应,便將对方抱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只得先向一旁的庆康帝说道:“陛下稍安,臣晚些时候再向陛下解释。” 第37章 渡魂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7章 渡魂 任风玦抱著夏熙墨一路出了御极殿,本想找个太监去唤御医。 因担心会发生上次的情况,他不自觉將她抱紧。 然而,刚出门没多久,怀中人便悠悠醒了过来。 见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已逐渐恢復红润,他才放下心来。 “夏姑娘,你觉得如何?” 面对男人关切的眼神,夏熙墨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 虽然“身体”很贪恋对方的怀抱,但理智却不许。 “没事,你放我下来。” 任风玦依言將她放在一旁的栏杆旁。 夏熙墨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觉得额头有点痛,便用手摸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过,居然破了皮… “我的额头怎么回事?” 这种痛感对她而言很陌生。 至少还阳已来,算是头一次。 任风玦见她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莫名青红一片,便解释道:“应该是刚刚夏志远附身时,磕在了地上…” “…” 夏熙墨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磕头? 这可比“痛感”更陌生了。 犹记得当年魂魄被押阴司,面对幽冥之主,她都没跪过… 任风玦以为她是爱惜自己的面容,当即微微一笑,“倒也不怕,我一会儿去一趟太医署,討一瓶凝霜玉膏来便是。” 夏熙墨也懒得解释,见自己手上沾了黑墨,心下瞭然,只问:“孟志远画的图已经送出去了?” “是,已经交到皇上手中。” “嗯。”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你现在身体可有不適?” “没有。” 夏熙墨也望向他,不知为何又解释了一句:“阴魂附体,会被短暂封住魂识,或许会处於昏迷状態,醒来便没事。” “那就好。” 忽想到刚刚走得匆忙,皇帝那边还需要交代一声,任风玦又道:“方才走得太快,还来不及向皇上解释。” “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回一趟御极殿。” 夏熙墨点头。 任风玦走后,无忧才敢现身。 “那个大官的三魂现已归位,可以送他上路了。” “嗯。” 孟志远尸骨已被烧成灰,所以,也就无需再渡化。 只要死者心愿已了,三魂归位,选一处阴地,便可以直接用渡魂灯引他通往幽冥。 夏熙墨记得,来御极殿的路上,有一处湖畔,岸边植有杨柳。 柳木属阴,且近水,对於一个被火烧死的亡魂,正好。 凭著记忆,她很快就找到了湖边,並將渡魂灯放在树下。 “你生前执念已了,三魂也已归位,是时候该去阴司了。” 孟志远的魂魄幽幽现了身,看它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顾虑。 夏熙墨又道:“你虽死得蹊蹺,但並非人为,我无法帮你血债血偿。” “能做的,只有渡你去往幽冥,阴司地君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闻言,孟志远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我自知残躯本就时日无多,以这种方法死去,倒不失为一件幸事。” “我不在乎身死,只是,还有一事,想麻烦姑娘。” 听了这话,夏熙墨眉目之间,显然有一丝触动。 “何事?” 他幽幽言道:“我只感伤,死得突然,还未能向家中妻女道別…” “唯有一愿,希望姑娘能替我,向髮妻带一句话。” “可以。” 孟志远面上笑容加深,温声说道:“你代我向她说,今生负卿,来世必偿…” “来世你们未必相见。” 夏熙墨態度冰冷,看样子並不想给什么情面。 但隨即,她又说道:“不过,话我会帮你带到的。” 孟志远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姑娘。” 鬼魂化作一点萤光,绕著黑色莲瓣游走了一周,慢慢消散於灯芯处。 原本无风的湖面,忽掠过一阵温润的清风,顿时清波四散。 夏熙墨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下情绪也在微微起伏。 她自嘲,还阳不过半月,竟也沾上了人的“恶性”。 心软就会容易產生牵扯。 对她,皆为不利。 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声音。 “公主,你慢点呀,仔细別摔著。” 夏熙墨闻声转头,只见一身粉衣的定安公主正跌跌撞撞小跑著过来,身后还跟著几名宫女。 “你知道风哥哥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 定安公主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夏熙墨,她认得“他”就是任风玦的贴身小廝,却不知“他”为何独自一人站在这湖边。 夏熙墨定定看了公主一眼,眉头轻轻蹙起。 飘荡在一旁的无忧忍不住出声道:“她身上的煞气好重!” 像是被什么阴邪之物缠了身,定安公主周身煞气浓郁。 而因这股煞气干扰,她原本天真烂漫的脸庞,竟看著有几分凶恶。 见“他”不答话,公主更是怒容满面。 “本公主跟你说话呢,为何不答!” 她眼眶泛起一抹红意,是邪气入侵所致,忽抬高右手,眼见一巴掌就要挥过来。 夏熙墨立即伸手,快一步制住她的手腕。 公主的手,在空中迟迟无法落下,面庞看著更为狰狞。 “你敢!你竟敢!” 夏熙墨毫无畏惧,隨著她手上的力道加重,那缕阴煞之气也如临大敌,十分识趣地从公主身上弹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颗明珠滚落在地上。 赶来的宫女见状皆瞪圆了眼睛,领头宫女更是指著夏熙墨怒斥道:“大胆!竟敢对公主不敬!” 夏熙墨见定安公主双目逐渐恢復清明,才慢慢鬆开手。 对於宫女的话,她充耳不闻,只俯身將地上珠子捡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珠子本身竟看不出来一点问题。 那煞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颗珠子,是谁给你的?” 闻言,定安公主如梦初醒,踉蹌著后退了几步,神情惘然。 “我…” 方才在宴席上,三哥禹王对她说,京中传闻,任风玦的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她听完,突然妒火中烧,只恨不得要將“那个女人”千刀万剐! 这个念头一起,她更是心烦意燥,甚至不可自控地当场离开了御花园,就连戚贵妃也喊不住她。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心中的那股燥意与妒火突然消失了。 想到这里,定安公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 在一片惊叫声中,她突然腿脚一软,直接晕倒在地。 第38章 明珠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8章 明珠 “戚贵妃到——” 定安公主离开御花园时,戚贵妃便发现了不对劲。 若臻在她跟前,向来乖巧听话,即便是生气,也能明事理。 可当时,她连唤几声,对方都不应,简直一反常態。 戚贵妃到底不放心,便离席跟在了公主身后。 不料,却恰好看到她晕倒在地的那一幕。 此时,旁边的宫女们都嚇坏了,有上前查看情况的,有慌忙跑去找御医的。 一时乱作一团。 戚贵妃也著急,向其中一名宫女厉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生怕被怪罪,索性用手颤颤巍巍指向一旁的夏熙墨,“回贵妃娘娘,是『他』!” “方才,奴婢远远看到,『他』险些伤到公主…” 戚贵妃认出了夏熙墨正是先前跟隨著任小侯爷赴宴的小廝。 只是当时,“他”一直垂首站在任风玦身后,並未看清脸。 但此时仔细打量一番后,心里却闪过一丝惊诧。 这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的一抹影子尤其相似… 她迟疑著问道:“本宫…可曾在別处见过你?” 夏熙墨还未答话,身后便有人替她把话答了。 “贵妃娘娘,这是臣府上的小廝,方才在宴会上,您必然见过。” 湖岸边,任风玦正阔步而来,即便步伐走得又急又快,说话时的语调却依然平稳。 他三两步走到夏熙墨跟前,先向戚贵妃行了一礼,便立即俯身查看定安公主的情况。 见他到来,戚贵妃明显鬆了一口气,足见对这位小侯爷是十分信任的。 “小侯爷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若臻…” 任风玦懂得一些医理,替定安公主把了一下脉象后,便直接掐住人中穴。 没过一会,晕厥的公主果然悠悠醒转了过来,却一时目光呆滯,认不清人。 这时,几位太医署的御医也相继赶到,混乱的场面总算得到了控制。 定安公主被送回宫殿后,戚贵妃便將贴身伺候的宫女都留下来问话。 这回有任风玦在场,宫女们可不敢再信口雌黄,將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戚贵妃却很是疑惑:“若臻向来知情达理,体恤宫人,別说打人,就连骂人也是极少,又怎会突然对一个小廝出手?” 宫女小声:“当时的公主確实很生气,奴婢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任风玦回头轻轻看了夏熙墨一眼,却道:“此事只怕是有什么误会,若贵妃娘娘信得过臣,便让臣先问清原由,再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戚贵妃闻言,確实不好再继续追究。 任小侯爷的面子,她多少得给一点。 况且,对方还是定安公主极其信任之人。 於是,她抚了抚衣袖上的皱褶,说道:“这湖边怪冷的,本宫先且回御花园,既然公主已无大碍,那便劳烦小侯爷来处理此事。” “是。” 戚贵妃又淡淡瞥了夏熙墨一眼,向一旁宫人招手。 “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便离开了。 任风玦转过身来,正要问话,谁知夏熙墨倒率先递来一样东西。 “想知道公主为何晕倒,查一下这颗珠子的来歷。” “……” 任大人一时都有点分不清主次。 怎么倒被她命令著做事了? 但他还是將珠子接到手中,问:“这颗珠子有何蹊蹺之处?” “珠子是从公主身上掉下来的,刚刚公主煞气缠身,应该与这个有关。” 任风玦疑道:“可是鬼魂?” “没有看到鬼魂,只看到一股煞气。” 通常,一般鬼魂,身上只有阴气,並无煞气。 能形成煞气的,便只有作恶多端的凶灵恶鬼。 除此之外,煞气更重的,便是九幽囚魂了。 但九幽在阴司最深处,有恶神镇压,及十万阴兵看守,若非地君准许,根本逃不出。 可刚刚附在公主身上的煞气十分浓厚,若真是恶鬼凶灵,那也必然已在人间滯留了许久。 当然,这样一联想,又不禁会想到杀死孟志远的那只恶鬼,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任风玦將珠子放在手里端详,確实並非凡品,应该是花了大价钱得来了的。 恰好这时,一位宫女小跑著过来稟告:“小侯爷,公主清醒过来了,吵著要见您呢。” 任风玦便將珠子收了起来,对一旁的夏熙墨道:“走,我顺带去问问公主。” 谁知,夏熙墨冷漠回道:“此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去就好。” 任风玦忍不住疑惑:“这事你为何又不管了?” “不是我要找的鬼魂,我自然不会管,也不想管。” 见她態度决绝,任风玦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一哂,只好换了一种方式说道:“好吧,此事你不管。” “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贴身小廝』,这皇宫重地,人多眼杂,你除了跟我,也无处可去。” “……” 夏熙墨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认同他的话。 人间规矩多,皇宫的规矩更多。 她不想麻烦,便只有乖乖跟在他身边。 “走吧。” 见夏熙墨妥协。 任风玦心里莫名一阵舒爽。 为了方便御医诊治,定安公主被安置在最近一间暖阁內。 此时,室內室外皆站了不少人,连庆康帝也被请了过来。 任风玦进入室內后,正在皇帝怀中撒娇的定安公主立即抬起头来。 “风哥哥…” 庆康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即招手,“过来吧,若臻有话要问你。” 任风玦只能领命上前。 “公主想问臣什么?” 定安公主看了庆康帝一眼,小声道:“爹爹,我可以单独跟风哥哥说几句话吗?” 爱女的小心思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 他抚须一笑,“好,你既没事,爹爹便先回宴席上了。” 庆康帝走后,左右宫人也自觉屏退。 定安公主则开门见山地问:“风哥哥,外面都说,你宅中藏了一个女人,她是谁?” 任风玦一噎。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这话是谁告知给公主的?” 定安公主也不隱瞒,“是三哥…” “他还送了我一颗很漂亮的珠子,可惜刚刚丟了,她们还没找来还给我。” 任风玦面色微变,便將怀中的珠子拿了出来,並问道:“可是这颗珠子?” 第39章 煞气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39章 煞气 暖阁外,夏熙墨默默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站著,儘量避开人群。 没过一会儿,她便远远看见庆康帝被一群宫人簇拥著走出去。 虽隔了一些距离,庆康帝似是有感应一般,目光遥遥望了过来,像是若有所思。 夏熙墨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探究之意,心想,也不知任风玦是如何跟皇帝解释的。 好在他只是瞥了她一眼,並没有喊她过去问话,身影很快便走远了。 然而,庆康帝前脚刚走,禹王赵騂隨之而至,身后还跟著金羽卫领將裴勇。 夏熙墨一眼就认出了裴勇便是当日在天香阁外拦路的人,所以,前者的身份也是一目了然。 两人走到门口处,赵騂向一旁的宫女问道:“定安公主现在如何了?” 宫女盈盈一拜,“禹王殿下,公主正在与小侯爷谈话。” “哦!” 赵騂闻言,看起来竟有几分幸灾乐祸,“那便不打搅他们了。” 他作势要走,却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夏熙墨,又问:“那边又是谁?” 宫女道:“是小侯爷的人。” 赵騂点头的同时,还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小廝看著不太对劲。 他有意想刁难,便道:“把那人叫过来,我问问话。” 裴勇立即领命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说道:“禹王殿下喊你过去问话呢!” 夏熙墨抬起头来,一双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直教裴勇胸口一盪。 “是你!” 他认出来了。 那日在天香阁內与庄小姐作对的人!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裴勇莫名激动,当即回头小声向禹王道:“殿下,此人便是当日在天香阁得罪庄小姐的人。” “是个女人?” 赵騂倏地眯了一下眼睛,显然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將双手负在身后,朝著夏熙墨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待完全看清对方面容时,心下微惊。 虽说眼前女子一身男装打扮,却实在颇有些姿色。 至少,这样的容貌,在如今的京中贵女之中,定能排得上名號。 难怪连任风玦这样光风霽月的人,都会耐不住要“金屋藏娇”。 换作是他的话,也难拒绝… “任小侯爷对姑娘还真是步寸离不得啊。” 赵騂用颇为戏謔的语气,说著酸不溜秋的话,又道:“连赴公主的生辰宴,也要带上,还真是情深意重!” 夏熙墨原本不打算理睬此人。 但目光一扫,却瞥见他身上竟縈绕著淡淡的阴煞之气。 与定安公主身上一致。 所以,不难猜出,送出那颗明珠的人,就是他了。 夏熙墨望向他身后的裴勇,故意问道:“当日我在天香阁所说的话,你照做了吗?” 裴勇不料她会当著禹王的面这样问自己,当即一愣。 “什么…什么话?” 夏熙墨依然冷言冷语:“你不照做,所以庄小姐回去就中邪了,是不是?” “……” 这下,连禹王的面色也变了。 他瞪了裴勇一眼,隱有怒气,“竟然还有这种事?” “殿下,属下绝不敢欺瞒殿下,都是这女人…在胡说八道!”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夏熙墨確实说过。 但裴勇根本没当回事。 此时再想起来,一股凉意开始悄悄爬上后背,以至於再看向夏熙墨时,竟多了几分惧意。 太邪乎了! 夏熙墨面若冰霜,说出来的话,也似冰刀雪刃。 “我有没有说过,你心里自当清楚。” “但过了今夜,你们庄小姐也该好转了。” “不过——” 她声线清冷,视线忽而转向一旁的禹王赵騂:“你大概也是沾上邪祟了。” 此言一出,赵騂顿时如同乌云罩顶。 裴勇更是起了杀心:“再敢胡言乱语,可別怪我不客气!” 他虽这么说,心底根本没底气。 甚至想,要是对方所言属实,禹王估计也要遭殃。 等到那时… 暖阁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只见任风玦出现在门口处,长身玉立。 “禹王殿下。” 他出声打破僵局,又道:“殿下来得正好,有些事情正想当面问问。” 赵騂闻言,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试问当今朝堂之中,有谁愿意被任风玦问话? 这可意味著倒霉事將要临头! 他缓缓转过身,惯用那皮笑肉不笑的姿態,说道:“小侯爷这话说得本王都有些惊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与什么凶案扯上了关係。” 任风玦微微一笑,侧身指向旁边的花厅,“公主已经服药睡下了,还请禹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赵騂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配合。 毕竟对方背后有皇权撑腰,而自己,暂时还不得父皇器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宫人立即奉上热茶。 任风玦態度谦和,请了禹王上座后,便將一颗明珠放在案台上。 茶雾縈绕之间,那颗明珠晶莹光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騂表示不解:“这是本王送给若臻的生辰礼,为何会在你那儿?” 任风玦慢慢落座,才道:“实不相瞒,定安公主便是因这颗珠子才晕倒的。” “什么?” 赵騂立即火气上头:“一派胡言,一颗珠子而已!这也能赖我?” 任风玦倒是面容平静,拿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小口,这才说道:“王爷不若先说说,这颗珠子的来歷。” 赵騂面有怔色,却刻意保持著平静:“自然是本王花重金买来的…” 在刑部多年,任风玦太擅藏察言观色… 经验告诉他,禹王明显在说谎话。 “在何处买来的?” 赵騂很不耐烦:“是本王派下人去买的,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任风玦却不急不躁:“好,殿下既然不知,那明日我让刑部的人去一趟贵府,將那位买珠子的下人带回来仔细问问。” 眼见禹王就要发作,他又继续说道:“此事关乎到定安公主的安危,我自会先稟明了圣上再行事…” 赵騂气得脸上忽青忽白,“好你个任风玦,敢拿父皇压我?!” 任风玦嘴角浮起笑意,“不敢,此事查清楚了,不但是为公主,也是为了禹王殿下。” 第40章 出处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0章 出处 “任风玦,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禹王赵騂。 他终於按捺不住,气得拍案而起,震得茶水四溅。 就连那颗明珠也滚落在地上,突然碎裂。 可就在这时,一股诡异的黑气从中而出,绕著屋樑盘旋,忽然又消失不见。 赵騂真真切切看到这一幕,不禁揉了揉眼睛… 震惊之余,后背也惊起凉意。 “刚刚那是…” 任风玦也皱起了眉头。 又是黑煞之气。 他望向禹王赵騂,“殿下,方才你也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 赵騂满脸难以置信。 任风玦点头,“是一团黑气。” “那颗珠子里怎么会…” 怎会有那样古怪的一团黑气? 趁著赵騂惊疑不定,任风玦又问:“所以,殿下该信了我所说的话了吧?” 赵騂不语,重新坐回到茶案前,望著案上茶渍,却陷入了沉思。 他很纠结,却也惜命。 “这颗珠子,其实是…红袖楼的如烟献给本王的…” 红袖楼是京中有名的烟花之地。 这地方不同於一般的青楼楚馆,里面的花娘,大多曾出身高门,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没落贵族。 而京中能去得起红袖楼的,那也绝非一般的寻芳客。 赵騂在红袖楼只有一个相好,这人便是如烟。 他们相识多年,感情很好。 禹王也曾许诺,等到自己成亲后,便会为如烟赎身,並纳她为妾室。 但如烟毕竟是烟花女子,赵騂才得皇上赐婚了庄家嫡女,並不想在成婚前,暴露二人的关係。 想到这里,赵騂的面色也颇为难看。 任风玦倒是波澜不惊,只问:“那你可知,如烟又是如何得来的?”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对於一个“千金缠头”的花娘而言,也绝对是奢侈的。 她得了这样的稀罕之物,居然想著献给禹王,可见情深意重。 赵騂摇头:“她没讲过,而且我將此物带回王府后,便隨手丟给了隨从。” “还是今日出门前,匆匆忙忙让下人找出来,倒不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为情。 难怪前面不肯承认此事。 任风玦心里已大概有了底:“我会继续查明此事。” “等等。” 赵騂面色尷尬,忽然拉住他,“我与红袖楼如烟姑娘之事,你可否…不要说出去?” 任风玦当然知道他的顾虑。 对於此事,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庄小姐知晓。 不然依她的性格,就算不找如烟麻烦,也会去章皇后宫里哭一通。 到时候,事情再闹到庆康帝那里,只怕会对这个儿子更加失望。 他淡然道:“红袖楼那种地方,殿下还是別再去了,被庄小姐知道了事小,要是真撞了邪气,恐有性命之忧。” 闻言,赵騂浑身一震,这下可不敢不信了。 再联想到夏熙墨方才所说的话,嚇得连忙保证:“本王必不会再去了!” 从花厅出来后,赵騂面色古怪,眼神慌张,显然余惊未消。 他將裴勇叫到跟前来,问道:“当日在天香阁,那女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裴勇也心有余悸,但还是如实道:“她…让属下去找个道士给庄小姐驱邪…” “一会儿出宫,你立即去找。” 这话让裴勇微愣了一下,迟疑著道:“是…是!” 赵騂怕他那榆木脑海想不明白,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是找来给我驱邪的!” “……” 裴勇震惊不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应下了此事。 —— 自宫中赴宴归来,已是薄暮时分。 这一路上,夏熙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来,她这个人確实言出必行,不想管的事情,是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可越是如此,任风玦就忍不住想要跟她搭话。 “方才在花厅中,那颗珠子摔碎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夏熙墨恍若未闻,竟连眼皮子也不抬。 任风玦又道:“我当时见到一缕黑气从里面跑出来,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煞气』了。” “……” “你前面说,孟尚书是被一抹黑影穿透了身体,有没有可能,这二者也有关联?” 闻言,她总算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眸,在沉沉暮色之下,愈发幽冷。 “杀死孟志远的『东西』,远不似你想像中那么简单。” “你查查人间的案子也就算了。” “鬼魂之事,劝你少管。” 任风玦微微顿住。 心想,就算是鬼魂所为,却不见得与人没有半点关係… 就像孟志远之死,倒更像是有人想要阻止漕粮转运的舆图落到圣上手中,才暗中使出的诡计。 圣上那边他虽已交代清楚,但案情在他看来,只是完成了一部分。 还有更重要的一部分,並未浮出水面。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阿夏放下踏板,示意任宅已到。 眼见夏熙墨要起身下车,任风玦故意舒展了一下身体,用一双长腿不偏不倚挡住去路。 忽然,又反问了她一句:“若是鬼魂杀人,我也管不得?” “可以。” 夏熙墨冷眼睨著他那双腿,竟直接跨了过去。 “记得找人收尸。” “……” —— 东院客房內亮著灯,天青正坐在门口处打盹。 听到脚步声,她才悠悠醒转过来。 “姑娘回来了?” “嗯。” 夏熙墨走进室內,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窗台上摆满了盆栽。 都是一些应季的花草,即便在这样的寒冬时节,也能看到一片红翠。 天青解释道:“这些都是奴婢白日里去市集买的,姑娘可还喜欢?” 夏熙墨走到窗边,见明月初升,清辉笼罩之下,其中的一株秋海棠看著色泽怪异。 她用手指抚了抚花瓣,花枝便轻轻颤动了起来。 “这盆花在哪里买的?” 天青看了一眼,说道:“都是在一处买的,不过这一株…” “咦?”她似乎也很迷惑:“怎么多了一株?” 此时的窗台上,拢共有四株秋海棠,白两株,红两株。 记得白日只採买了三株,两白一红,红的那株还是透著粉的浅红。 但现在,却平白无故多了一株鲜红色,在月色映照之下,红得诡艷… 夏熙墨吩咐道:“把它先放到院子里去。” 天青只当她不喜欢,当即就把花搬走了。 无忧却在这时现身漂浮在窗台上,朝著外面张望,似有茫然。 “我好像闻到了鬼魂的气息,但感觉又有些不对…” 夏熙墨转身回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晚点就知道了。” 第41章 死人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1章 死人 子夜。 天青是被一阵忽近忽远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揉了揉眼睛,见窗外还是黑夜,便打算翻身继续入睡。 然而,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门口处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夏姑娘?” 她坐起身来,拿起火摺子点亮烛灯,又问了一句:“夏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影子不答,却伸手敲了敲房门。 天青虽觉得诡异,但还是壮著胆子下了床。 她硬著头皮走到门前,朝主屋看了一眼,里面亮著灯,证明夏熙墨確实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青迟疑著慢慢打开房门,忽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然而,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立在门外的人居然不见了。 四下静得可怕,只有一盆秋海棠,孤零零立在台阶前。 那鲜红的花瓣,在明月的映照之下,竟慢慢渗出了鲜红的血。 由一滴,两滴,逐渐变成一滩… 鲜血顺著台阶开始向下流淌,流向整个庭院,就连月亮也逐渐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天青已恐惧到了极点,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叫不出声,脚下也丝毫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株秋海棠如同长了腿一般,朝著自己快速靠近。 越来越近… 诡艷的花枝,像是一只鬼手,开始顺著她的腿脚往上爬… 眼见,就要缠住她的脖子。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抓了花枝。 “回去。” 夏熙墨一声轻喝,天青的身体便不受控制踉蹌后退。 房门,应声而闭。 看著手里的“秋海棠”,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 “你是什么东西?” 花枝试图挣扎,却没能挣开,只能发出怪异且刺耳的嘶鸣。 夏熙墨悄悄运力,將花枝掷向半空。 只见一缕无形態的阴魂,立即被弹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人是鬼?” 望著面前的人,阴魂因恐惧而浑身战慄。 夏熙墨却道:“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东西?” 阴魂瑟瑟发抖,却也迷惘,也不知是回答不上来,还是已经记不起。 “我…” 同样身为无形態的阴魂,无忧忍不住现了身,两缕魂面面相覷,一时竟分不清彼此。 渡魂灯发出轻颤,证明这是一缕枉死之魂。 但… 无忧嗅了又嗅,却很迷惑。 “它身上除了有一股不属於它的煞气之外,同时还夹杂著很大的怨气。” “但它自主意识薄弱,又不像是散魂,还能附身…”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夏熙墨皱眉。 心想,任宅这地方因有任风玦在,普通鬼魂根本不敢入內。 可这缕阴魂不仅敢现身,甚至还敢害人… “你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死?” 阴魂一震,却慢慢幻化成一个女子的形態,低泣著:“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她死得好惨…” “她?” 夏熙墨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 红袖楼的清晨,总是格外清閒安静。 与夜里花灯迷离宾客如织的景象,完全大相逕庭。 而对於突然造访的“贵公子”,管事妈妈芙姐倒显得有些无措。 青楼楚馆基本做的都是夜间生意,哪有人大早上门来的? 也太不懂规矩。 但见对方衣冠楚楚,气度不凡,芙姐又耐下性子,请对方上座看茶。 “这位公子爷看著面生呀?是头一次来?” 芙姐满脸堆著笑意,虽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也风韵犹存。 “贵公子”任风玦落座后,四下打量了一番,直接开门见山:“找你们如烟姑娘。” “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芙姐面色变了变,说道:“这事恐怕不巧,如烟姑娘前几日生了病,至今,还在房里养著呢。” 任风玦心下却起了疑,“生了什么病?” 芙姐知道来这儿的贵客都挑,对方既指名道姓要找如烟姑娘,那大概其他花娘也不会轻易见。 可如烟现今的情况,也確实不好见人。 她只能面露为难之色,嘆了口气:“也不知是什么病,已经请过好几个大夫看过了,药也吃了不少,都不见好。” “说来也怪,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忽然就病倒了,先前也没什么徵兆。” 似怕任风玦误会,芙姐又解释了一句:“不过公子放心,並不是什么脏病,是她身子骨太弱了,再调养调养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任风玦心下疑云更浓,他附和了一句:“那真是可惜。” “不过说起来,我想见如烟姑娘已久,今日只求一睹芳容。” 他说著,便掏出一片金叶子,默默放在了案上。 芙姐见他出手如此阔绰,著实吃了一惊。 她虽纠结,但做这行生意,哪能跟钱过不去? “只要公子不嫌弃病人房里气味难闻,奴家倒是可以安排…” 任风玦点头:“劳烦安排。” 芙姐顺手拿了金叶子,朝他盈盈一拜,“既如此,公子在此稍候片刻。” 约莫半炷香过后,她將任风玦亲自带上二楼,来到一间房前。 芙姐先是敲了敲门,说了一句:“姑娘,贵客进来了。” 说著,也不管里面的人是否答应,便逕自推门而入。 门开的那刻,立即传来一股浓郁的臭味。 任风玦办案多年,一下子就闻出了这味道有问题。 若没有猜错的话,很大可能是尸臭… 活人房里怎会传出尸臭? 芙姐哪知臭味如同浓郁,明明刚刚来之前还好… 她掩著鼻子强忍著噁心,回头看了一眼贵客的脸色,试问了一句:“公子,不如今日还是算了吧?” “这几日姑娘都要静养,房里也一直没让人收拾…” 红袖楼的名声可比这片金叶子重要。 花娘房中传来恶臭,以后只怕都没人敢来。 “无碍。” 任风玦不退,反而还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四下一掠,见梳妆镜前坐著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头髮… 即使屋內进了人,她也没回头看一眼。 芙姐见状,只能先去开窗通风,之后又不悦地向镜前女子说道:“我的姑娘呀,人家贵客都已经进来了,你怎么也不知道起身迎接一下?” 如烟依然不答话,还在訥訥梳著头髮。 芙姐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只能走上前去,並伸手碰了一下如烟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坐在镜前的如烟,竟直挺挺瘫倒在地,並露出一张看似早已死去多日的半腐面庞。 第42章 如烟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2章 如烟 “什么?死了?!” 得知红袖楼花娘如烟死去的消息,禹王赵騂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正值正午骄阳之下,他却如同被一桶冷水浇了满身,遍体生寒。 任风玦拿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垂下眼眸,薄唇轻启:“確实死了,我早上去她房里亲眼所见。” 赵騂面色更加复杂:“你…去了红袖楼?” “是。” 任风玦点头:“为了查那颗珠子来歷,又不想夜里过於鱼龙混杂,这才选了清晨上门。” “……” 赵騂一阵语塞。 这事要是传出去,清晨逛窑子,他任小侯爷绝对是第一人。 任风玦又继续道;“可惜还没见著如烟姑娘的面,人就死了。” “而且,死了不止一天。” 赵騂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坐又坐不住,心情复杂:“人是怎么死的?” “死因蹊蹺。”任风玦给出四个字,又道:“仵作验过尸体,並无任何外伤,也无任何中毒徵兆。” “但现在是最冷的冬日,根据尸体腐烂程度,至少已死了十天以上。” “什么?!” 赵騂这下是真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动了。 十天… 明明几日前,他才去红袖楼里见过她啊。 任风玦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忙问道:“王爷最后一次见如烟,究竟是什么时候?” 赵騂浑身颤抖著,面色已经由白转青,相当难看。 “是…五天前。” 他幽幽吐出这几个字。 这下,连任风玦的脸色也变了。 “王爷,你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最后一次见如烟时,她房中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抑或是她自己,可有怪异的举动?” 赵騂记得,五天前的夜里,他先是去了一趟醉华楼喝酒。 回去的路上,途经红袖楼,便忍不住进去坐坐。 那天晚上很冷,下了马车走了几步路,面颊便让风颳得疼。 待进了如烟的房里,让暖气这么一熏,酒劲忽然就上来了。 当时,房內燃著一股奇特香味,与往常的香方都不同。 “好香啊…” 他伸著鼻子嗅了嗅,想去找香炉,却险些摔著。 “王爷又喝醉了?” 如烟上前扶著他,让他坐在小塌上,又拿来一块热毛巾给他擦脸。 她是南方姑娘,说话时,语调总是温温软软,听著便心里舒坦。 “我让厨房煮一碗醒酒汤送来。” 赵騂连忙拉著她的手,將她揽入怀中,“別去,本王没有醉。” 如烟便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抱著他的腰,问:“那王爷还回王府吗?” 赵騂確实也想留宿在这温柔乡,可转念一想,父皇才刚刚赐了婚,若自己留宿烟花柳巷之事传了出去,可不太好听。 “不了,明早还有公务,本王陪陪你就走。” 听他这样说,如烟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她向来温顺乖巧,他说什么都听,也愿意事事为他考虑。 甚至… “王爷,我新得了一样东西,想送给你…” 如烟说著,便起身从妆奩之中拿出一方锦盒,递给他,又道:“我猜这颗珠子,庄小姐应该喜欢,你拿去打一支珠釵或者是簪子给她,她必然欢喜。” 赵騂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著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明珠,在夜间烛光下熠熠生辉。 “真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 他顺手接了珠子,又將美人拥入怀中。 到底是耐不住温香软玉在怀,那一夜,他没有回王府。 讲到这里,赵騂只觉得一股恶寒,且难以置信。 “那晚…我还留宿在红袖楼,当时的如烟,明明还活著啊!” “我该不会是和鬼…” 任风玦却抓住重点:“你说她房內燃了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奇香?” 燃香难道是为了遮盖什么? 赵騂胡乱答应道:“那香味確实与往常不太一样。” 任风玦又问:“而且,她给你的那颗珠子,是让你送给庄小姐的?” 赵騂愣住。 再结合事情的前因后果,得出了一个让他后怕的结论… 如烟想害庄攸? 任风玦继续道:“不瞒你说,我进房的那刻,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尸臭味。” “而且,如烟当时还坐在镜前梳著头髮。” “但她確实已经死了。” “……” 赵騂已然坐不住,觉得撞邪这事,算是坐实了! 他甚至还害怕如烟的鬼魂会找上门来… “来人,来人!” 他唤来王府管家:“加派人手去找,给我多找几个道士来驱邪!” 见赵騂如此惊恐,任风玦只能宽慰了几句,便打算起身告辞。 忽然,一名金羽卫上前来,“王爷,门外有一位道士求见。” 赵騂眼睛都亮了:“那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金羽卫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带进来一位衣衫襤褸形容狼狈的年轻道士。 赵騂一眼扫去,简直大失所望,直觉对方多半是个骗子。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一脸嫌弃:“你会驱邪?” 道士微微一笑,虽说外形落魄,一眼不太能看出年纪。 但那双眼睛炯亮有神,且声音也颇为年轻。 “当然,贫道只需给你一道辟邪护体符,保管那些妖魔邪祟不敢靠近。” 他语气颇为自负,赵騂却半信半疑。 但眼下这种情况,死马也得当作活马来医,“那你现在给本王一张。” 说著,便朝一旁的管家使了一个眼色。 管家会意,立即递来一锭银子。 道士却正眼不瞧,並大言不惭地道:“禹王殿下的命,难道就值这么一锭银子?” 赵騂十分不悦。 管家立即斥道:“大胆,你连符都还没给,就敢要钱,我们又怎知你是不是骗子?” 那道士朗笑一声,快速掐指一算,却道:“王爷与『邪物』同床共枕了一晚,难免会沾染到那『邪物』身上的煞气。” “不过,那『邪物』或许对你有情,並无加害你之心,否则,哪能活到现在?” 一番话,说得不但让赵騂变了脸色,就连任风玦也怔住。 这年轻道士,倒真像是有些道行… 赵騂顿时如获救命稻草,忙不迭说道:“给他一锭金子!不对,给他两锭!” “……” 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走上前,恭敬问道:“敢问道长作何称呼?” 道士笑眯眯地答道:“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顏正初。” 此言一出,任风玦浑身一震,脸色也变了。 第43章 渊源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3章 渊源 顏正初让府內准备了黄纸,用硃砂法笔当场画了两道辟邪符。 又向赵騂说道:“这两道黄符,你留一道在身上,一道压在枕下,邪祟不敢近身。” 赵騂虽看不懂纸上画的是什么,拿在手上却如获至宝。 “多谢顏道长。” 顏正初笑得一脸和气:“不必谢,王爷出钱,我出力,合算…” 他说著,便掂了掂怀里的两锭金子,直接向外走去。 王府等人面面相覷,竟就这么目送著他走出了大堂。 而全程一语未发的任风玦,忽然默默跟了上去。 “道长且留步。” 王府门前,任风玦忽然高喊一声。 走在前面的顏正初脚步一顿,眯著眼睛回头看了一眼。 隨后,他面色忽然一凝,却道:“这位公子爷看著好生面善啊…” 任风玦走近了几步,直接说道:“方才听道长提起了云鹤山天机真人…” “世上…当真有那么一处地方?” 他问这话时,明显压抑著情绪,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顏正初没有立即答话,却伸出手指快速掐算了一下。 半晌后,却露出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情:“自然是有,而且还与公子颇有渊源…” 任风玦胸口一震。 明明身处日光之下,后背却一片冰凉。 若世上真有这么一处地方,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便一定是真的… 见他惊愕无措的神情,顏正初却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小侯爷毋庸再问,多的我也不会再说。” “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他转身而去,步伐快得出奇。 等任风玦反应过来时,宽阔的道路上,竟已不见他的身影。 —— “夏姑娘,就是那儿了!” 人来人往的市集內,天青指著自己昨日买花的花行。 夏熙墨一眼望去,却並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她低声问无忧:“有吗?” 无忧四处嗅了嗅,“没有啊…” 空气中漂浮著花粉香气,別说煞气,就连一点鬼气都没有。 夏熙墨又问天青:“除此之外,还去了哪里?” 天青虽然不解,但还是指向一旁的巷子,说道:“昨日逛得有些渴了,將东西搬上马车后,便去了那边茶铺喝了一碗茶。” “走,去看看。” 天青以为她也想喝茶,正要说换一处,夏熙墨倒先她一步走向了茶铺。 此时,茶铺门口正坐著几名脚夫,正在晒太阳聊天。 一人指著巷子尽头处说道:“听说红袖楼早上有个姑娘死在房间里了…” “我也听说了,还是老鴇把客人领到房里才发现的。” “早上我看到了,衙门里来了不少人呢…” “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但据说死得很蹊蹺,半张脸都腐烂了…” 夏熙墨目光扫过並无发现,倒是脚夫们聊天內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死了人? 还死得很蹊蹺。 这样想著,便忍不住朝巷子尽头处望去。 “红袖楼”三字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地方?” 她问了一句。 一旁的天青顺著视线望过去,面色变了变,连忙道:“那…地方,不是咱们去的。” 夏熙墨似乎不解:“为何?” “因为那里…” 还没想到怎么解释,两人便同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红袖楼门口,並直接走了进去。 天青眼睛瞪大,一声“小侯爷”差点衝出口,却被自己及时捂住了嘴。 “夏姑娘,咱们还是走吧!” 夏熙墨直言:“我看见任风玦进去了。” “……” 这还真是说不清。 天青心虚:“兴许是看错了…” “走。” 夏熙墨根本不听,逕自朝红袖楼內走去。 天青看著她,想要阻拦,却又不知该以什么方式阻拦,期期艾艾,只能硬著头皮跟在后面。 若是放到往常,门口会有护院或者杂役守著,一般人並不能轻易进去。 但由於白日发生了命案,来来往往去了好几波人,楼內个个人心惶惶,一时竟无人留意走进了两名陌生女子。 刚踏进门槛,天青便紧张地拉住夏熙墨的衣角,小声嘀咕:“姑娘,咱们还是別去了吧,这里面…乌烟瘴气的,可別被什么东西脏了眼睛。” 夏熙墨目光一凝,扫过天井,霎时间,只见二楼走廊煞气瀰漫,便应道:“確实有脏东西。” 天青嚇得连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子,“那姑娘还是別看了。” “为何不看?” 夏熙墨不仅要“看”,还顺著一旁楼梯向上走,只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別进去了,在外面等我。” “……” 与此同时,红袖楼的管事妈妈芙姐被两个丫鬟扶著从二楼走下来,一张脸惨白如纸,煞是难看。 芙姐一手扶腰,一手扶额头,一步一步走得心有余悸,忽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对侧楼梯的夏熙墨,稍微怔了一下。 “等等。” 她出声,丫鬟们便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 而夏熙墨却已独自一人,直接上了二楼。 芙姐疑道:“刚刚那是楼里的姑娘吗?” 丫鬟茫然摆首,“妈妈,我们没看清,应该是吧?除了楼里的姑娘,还会有谁?” 芙姐又揉了揉眼睛,只道自己是被早上的事,嚇得心神不寧才產生了错觉。 夏熙墨循著浓厚的煞气直接来到一间房前,门是半晌著,无忧也跟著现了身。 “这里面气味好杂,好像確实有那缕阴魂身上的味道…” “你要小心一点,感觉很古怪。” 夏熙墨直接推门入內,却险些和里面的人撞个满怀。 任风玦连忙扶了身前人一把,却吃了一惊:“夏姑娘,你怎会在这儿?” “真是你?” 夏熙墨的回答,也让任风玦感到意外,“什么叫…『真是我』?” “我在巷子看到你走进来的…” “…” 任风玦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是来这里…查案!”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那瞭然的神情,在任风玦看来,多少有些意味不明。 他只好接著解释道:“这里今早死了一个姑娘,仵作验完尸体后,已经被衙门带走了,我因想到一些事情,又回来看了看。” “果然,让我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著,他摊上手掌,掌心处竟放著一颗明珠,与昨日禹王送给公主的那颗,一模一样。 第44章 道士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4章 道士 夏熙墨看了一眼珠子,就外形而言,確实与昨日那颗一致。 同样,也看不出什么蹊蹺之处。 为了证实这珠子內是否“暗藏玄机”,任风玦正要鬆手將珠子摔碎,屋顶上却传来一道声音。 “慢著!” 夏熙墨和任风玦同时抬头,却见对面的屋顶上坐著一位衣衫襤褸的道人。 他笑眯眯问道:“小侯爷可知这珠子叫什么名字?” 任风玦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先前出现在禹王府的道士顏正初,他微吃了一惊。 “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说了,有缘自会相见。” “……” 顏正初一边答著话,目光却在一旁的夏熙墨身上来迴转。 忽然惊嘆了一声,又快速捏指掐算,嘴里念叨著:“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位姑娘的命数,原本早在半月前就尽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熙墨眼底难得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却没有回话。 她將那道士仔细打量了一番,脑海中闪过几帧不属於这具身体的记忆… “墨骨师妹,人生在世呢,最重要就是开心,你看师父虽罚我,心里却还是疼爱我的…” “师妹始终是我师妹,就算离开了师门,也还是我师妹…” “世人都说你是女魔头,但在师兄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师妹…” ……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来回穿梭,眼见就要清晰起来,又逐渐模糊… 再要回想时,却是一点痕跡都没有。 夏熙墨回神,手心处竟捏了一把汗。 “夏姑娘,你没事吧?” 一旁的任风玦留意到她神色不对,忍不住出声询问了一句。 “没事。” 夏熙墨淡应一声,將心底疑惑压下去,问那道士:“你知道这珠子的来歷?” 顏正初不答,忽然纵身一跃,透过窗户便轻盈跳了过来,身手竟十分敏捷。 他背著双手,朝二人走近了两步,顺带还瞟了一眼漂浮在半空中的灯魂,嚇得无忧赶紧缩回渡魂灯內。 “这珠子名为『养魂珠』,顾名思义,里面养的是魂魄,本是我云鹤山之物。” 任风玦面色一凝,问:“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顏正初解释道:“半年前,有邪物潜入云鹤山,盗走了十二颗『养魂珠』,师尊闭关之前,命我下山寻回。” “但那邪物极其擅长掩藏行踪,这半年来,我也只在南边一处小镇上,发现过一次。” 说著,他从腰间掏出一枚珠子,確实与任风玦手中那颗一致。 顏正初继续说道:“不过,当时我赶到那里,与此处情形一致,『魂器』也已被掏空。” 听到这里,任风玦已知此事牵连甚广,並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 他问:“何为魂器?” 顏正初答:“人就是魂器。” 一旁的夏熙墨忽然出声道:“应该就是死在这房中的那位姑娘吧?” “不错。” 顏正初目露讚赏之色,又道:“她早就死了,甚至魂魄都已经散了,但身体还在被邪物操控。” “这邪物藉助她的身体,去吸取『养魂珠』內的煞气。” “但『魂器』始终只是人,人死即为空壳,尸体会腐烂,等到尸体完全腐烂,就会被察觉。” “这时,邪物就要重新找新的『魂器』了。” 一番话说完,任风玦与夏熙墨面色各异。 只是,相较之任风玦,顏正初对夏熙墨似乎更感兴趣。 他又深深打量了她一眼,问:“不害怕?” 夏熙墨冷冷凝视他,“怕什么?” 顏正初却笑道:“你这躯体,可不比旁边这位小侯爷,阴气太重,最是容易被鬼怪盯上。” “怎么样?是否考虑让本道长给你画两道辟邪符?你长这么漂亮,收你一锭金子即可。” 夏熙墨根本懒得搭理他,反而转身开始观察房內陈设。 忽然,目光盯著一处,像是发现了什么。 顏正初被冷落了也不恼,反而转头望向任风玦,语调一转:“不过你们二人倒是挺般配,一个是纯阳之躯,一个是极阴之体,还有姻缘在身呢…” 任风玦深知底细早已摸透,此时,无论对方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多少意外。 就连他酝酿著想要再问些什么时,顏正初也能先一步开口。 “关於你与云鹤山的渊源,回家问你父亲仁宣侯只会更好,恕贫道不能多言。” “……” 任大人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忽然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养魂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便问:“道长说那邪物偷了十二颗『养魂珠』,眼下找到了几颗?” “算上你这颗,才两颗。” 顏正初一副颇为头疼的样子,说著,就要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珠子:“刚好,你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任风玦却迅速收起养魂珠,连连后退几步,瞬间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见他身手了得,顏正初不禁诧异,“小侯爷这又是何意?” 任风玦微微笑道:“忘了告诉你,有一颗在皇宫时已经摔碎了。” “算上那颗,正好三颗,所以,你至少还要找回九颗。” “道长,不如你我之间合作一下,我助你找『养魂珠』,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顏正初微恼:“我看你还是不死心啊…” 任风玦立即垂首作揖:“只是希望道长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顏正初深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不是说了让你回家问吗?要是能说的话,我早就说了。” “不是问我的事…” 任风玦抬眸望向他,眼里带著几分期许之意,“道长应该还识得一人。” “我的小叔——任曜,他已经死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顏正初脸色也跟著变了。 沉默之间,氛围也是冷了下去,良久后,只听道人冷哼一声,也不答话,亦如来时那般,身影一晃,便顺著窗台跳走了。 望著道人离去,任风玦追也不及,倒在原地愣了片刻。 夏熙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竟头一次在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失落”二字。 她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触,竟忍不住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是死是活,有那么重要?” 听见她的声音,任风玦这才惊觉她在跟自己说话。 但面对这个问题,他的心揪得很紧,甚至连双手,也情不自禁握紧成拳。 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眸深沉。 “对我而言,很重要。” 第45章 思梦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5章 思梦 “嗯。” 夏熙墨习惯淡应一声,却又说了一句毫无感情的话。 “生见人,死见魂,你自己不会去找?” 而这样的一句话,也是將任风玦才涌起的情绪,瞬间又压了下去。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会阐述事实。 他也確实不曾去找过。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太小,几岁大的孩童,才刚刚开始记事。 他只记得醒来后,看见父亲沉重的面容与泛红的眼眶。 母亲抱著他说道:“以后別去南川院找你小叔了。” “为什么?” 南川院有很多別处看不到的稀罕物,小叔也惯会哄他开心。 对於几岁的孩童而言,那里是整个侯府最有意思的地方。 母亲抚摸著他的头,哄著他:“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急切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或许要等你长大。” 后面,等他长大了一些,有天偶然想起去问,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 “往后不许再提你小叔。” 他问为什么,父亲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里也全是告诫之意。 “不许就是不许,別再问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能感受到父亲那压抑的情绪,与母亲难以启齿的话语。 他也以为,存放在记忆深处,不刻意去想,就不会再受影响。 直到偶然间再翻出来,他才发现,这些年不过只是虚长了一些岁数罢了。 不去打开的心结,將永远都是心结。 沉默间,任风玦忽然自嘲一笑。 “夏姑娘说得是,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为何才懂?” 夏熙墨仿佛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自嘲,应了一句,“现在懂也不迟。” “……” 任风玦没话说,只得岔开话题,问道:“夏姑娘刚刚可有什么发现?”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算是有。” 她指著掛在墙壁上的女子画像,问:“这画上的女子,应该就是屋主人吧?” 任风玦看了一眼。 画中女子,身姿曼妙,五官柔美,气质温婉,正坐在窗边半抱著琵琶,一旁燃著香炉,炉內轻烟裊裊。 虽然,他所见到的如烟,已是一具半腐的尸体。 但根据这画像来判断,確实是同一人。 而且,画中场景——琵琶、雕花窗、香炉,都能与这房內陈设对上。 “不错,正是如烟。” 夏熙墨道:“昨日有一缕阴魂附在一盆花上,被天青买了回去。” “里面藏了一缕魂,正是她。” 任风玦颇有些惊讶:“在东院?” “是。” “既找到了她的鬼魂,是否就能知晓,她是因何而死?” “不行。” 夏熙墨眉峰微蹙:“那缕阴魂很古怪,不仅有煞气,怨气重,还记不起生前之事了。” 以前要渡的阴魂,能轻易分辨出主魂与散魂。 一旦找到主魂,就大概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这次,明显棘手得多。 不能从阴魂身上切入,那便只能先在活人身上找线索。 如烟是如何被邪物盯上的? 她究竟又是怎么死的?三魂七魄,现在何处? 任风玦也沉思了一下,却道:“想不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同一件事上。” “看样子,关於这『养魂珠』的事情,我与夏姑娘皆非查不可。” 夏熙墨本想说,她对这珠子不感兴趣。 但转念一想,要弄清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要先从这颗珠子查起。 她难得没有直言拒绝,反而问他:“白日你在此处查到了什么,可否告知?” 任风玦倒乐得与她分享,当即便將清晨到这红袖楼之后发生的事情,及去禹王府后的经过,全都说了。 他又道:“这楼中管事,我也已经问过话了。” “她道,如烟几日前忽然病了,便一直闷在房中不再见客,房间內,还时不时传来难闻的臭味,下人们都不敢进去。” “期间,也確实找过几个大夫来看过,可惜都看不出病因…”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的耳根子都十分灵敏,竟不约而同朝往看去,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房门前。 “如烟…” 来人似乎並没有勇气靠前,只敢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隨之,那女子便跪在地上,开口说道:“那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意拉著你要去那间寺庙,你也不会有事…” 任风玦当即出声问道:“当日在寺庙,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女子嚇得惊叫一声,踉蹌著就要逃走。 然而,还没跑两步,便摔倒在地。 “你是谁?” 见两道身影从房內走出来,女子脸色骤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任风玦以腰间玉牌示意:“刑部查案,望你配合。” 听到刑部二字,女子似乎一下就猜到了任风玦的身份,嚇得连忙跪在地上。 “大人恕罪,我…我是这楼里的花娘,我只是想来看看如烟,她的死…跟我並没有关係。” 任风玦皱眉,却问:“那你刚刚说的话,又是为何?” 女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任风玦近前两步,加重语气:“若有隱瞒,你在本官这里,可就是疑犯了。” “大人…” 女子根本不经嚇,当即应道:“我说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朝如烟房內看了一眼,也慢慢陷入了沉思。 女子名为思梦,是如烟在红袖楼內唯一的好友。 一月前,管事妈妈照例放她们出去置办头面胭脂。 那天,也恰是圣上降旨,將庄家嫡女赐婚於禹王的日子。 买胭脂时,得知此事的如烟,多少有些鬱鬱寡欢。 思梦看在眼里,便想趁著时间还早,再去附近清平寺拜拜,顺带祈愿祈福。 如烟原本不想去,却耐不住思梦一阵软磨硬泡。 两人给了隨行四名杂役一人二两银子,隨后便向京郊而去。 但奇怪的是,出城之前还是晴空万里,在经过一座桥时,忽然变了天,一阵阴风吹过,转瞬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当时,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附近一座荒庙,杂役们来不及多想,便將轿子抬进了寺庙內躲雨。 第46章 贪念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6章 贪念 “当时的雨势极大,小廝们也都淋湿了,天又冷得很,我们只能在寺庙內先找一处地方生火。” “可是,火才刚刚生好,如烟便忽然不见了。” 回想起在寺庙中的情形,思梦依然心有余悸,“那寺庙比我们想像中大很多,我跟小廝们走了好几座佛殿,才找到如烟。” “她当时…” 如烟正跪拜在一座破败的佛像之前,口中念念有词。 看到那一幕,思梦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拉走如烟。 她记得,幼时家中一位嬤嬤说过,坊间传闻,废弃寺庙內的佛像不得乱拜,容易招惹到过往的妖怪邪灵。 然而,那时的如烟却如同魔怔了一般,任她如何使力,都拉不动分毫。 思梦嚇坏了,只能让杂役们一同帮手。 四名杂役,一起出手,竟也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將如烟从那破烂的蒲团上拖下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思梦看到一团黑气,钻进了如烟的身体。 “黑气?” 听到这里,任风玦与夏熙墨几乎同时出声。 思梦訥訥点头:“我当时也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问那几名小廝,他们也说自己看到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自然不敢在庙里多待,但可更离奇的是…” “当我们从破庙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竟是晴空万里,一点下过雨的痕跡都没有。” “我们发觉不对劲,清平寺也不敢去了,赶紧就回了楼里。” “可当天晚上,临到上客的时辰…” 如烟迟迟没有梳妆打扮。 丫鬟敲门问了几次,里面都无人回应。 管事妈妈得知此事后十分不悦,便亲自上门来,想要说教一番。 哪知如烟也不给面子,竟一句话也不肯搭腔。 思梦怕事情闹大,便主动上前跟管事妈妈说了一通好话,这才缓解了此事。 她本以为,如烟是受禹王殿下与庄小姐婚事影响,才突然这般消沉。 於是,就跟她说,禹王既已应允会替她赎身,並纳她为妾室,那便一定会履行承诺。 谁知如烟听了之后,突然发起了疯,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死死盯著我,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很可怕,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明明她一直都很温柔,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 思梦回想著,不由自主护住自己的脖子,似是余惊未消,又道:“她手上的力道很重,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会杀了我!” “我拼命挣扎,但最后还是外面的丫鬟听见动静后推门进来阻止了她,我才得以在她手上逃脱。” “我实在是嚇坏了,心里也很愤怒,便打算不再管她。” “可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又突然来我房中找我…” 因头天夜里的客人没有留宿,思梦便小睡了一会儿。 不到辰时,却有人上来敲门。 她以为是丫鬟,便说了一句先不用早膳,谁知外面却响起了如烟的声音。 “她跟我说,她是要登门道歉的。” “我毕竟跟她姐妹一场,无论如何还有几分情义在,便原谅了她。” “只不过,她那时给我的感觉,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思梦说著,面露惧意。 任风玦问:“有何不对劲?”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思梦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斟酌回道:“就是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即便,她说话的语气语调,都和从前一样,但她的眼神,就是有些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也解释不清,或许,也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任风玦又问:“当天她除了找你道歉之外,还做过什么异常行为?” 经他这么一问,思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有!” “她跟我说,她要送我一样东西,还说,那东西能满足我的一切心愿。” “只要我將那东西带在身边,心里所想的,都能实现…” “我自然是不信的,就算是號称祈愿最为灵验的清平寺,也不见得一定有求必应。” 听了她的话,任风玦与夏熙墨立即相视了一眼,算是心照不宣。 或许,如烟想送给思梦的,也是一颗“养魂珠”。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问:“那东西,你收下了?” 思梦慌忙摇头:“没有,她当时说晚些时候再送过来,但后面却没有再来过了。” 夏熙墨悄悄近前一步,仔细打量她,似乎有所怀疑。 “那你为何不要?难道听她这样讲,便没有动心过?” “还是因为,你不信她?” 思梦倒不料对方会问出这样的话,她微愣了一下,却忽然自嘲一笑。 “倒也不是不信她,只是不敢奢想罢了。” “这辈子都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该再有其他想法…” “难道我也指望著有人能替我赎身,將我娶回家中去?” 夏熙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难得见到没有贪念的人。” 思梦並不懂她话中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任风玦暗自思忖了一番,却又问道:“除你之外,如烟可还送过其他人东西?又或者,楼內近来可有其他怪事发生?” 思梦如实答道:“应该是没有了,她与楼內姑娘平日里很少往来。” “但要说怪事的话,倒是有一件…” 她语气一顿,將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妈妈不让说,最近楼里的姑娘都如同中邪了一般,戾气极重,几天时间內,就已出现了好几起打人吵架的事件了。” “有的,甚至还把客人给伤了…” 夏熙墨不由得想起了定安公主打人之事。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当时的公主,应该就是受“养魂珠”的煞气影响,才会突然性情大变。 而这楼內的情况,多半也是如此… 正要继续问话时,身后楼道內却传来一道呵斥声:“思梦,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还不快些滚回房里去?” 只见管事妈妈芙姐在两名丫鬟搀扶之下,满脸怒容,正慢慢走来。 思梦见状,立即惊慌失措,向任风玦说道:“大人,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求您放过我!” 任风玦问:“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口中所说的寺庙,具体在何处?” 思梦几乎不假思索便答道:“自西城门外向南边走二里路左右,就在一座桥边。” 第47章 寺庙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7章 寺庙 眼见芙姐气势汹汹走来,扬起手就要训人。 任风玦却拦在她的跟前,冷冷说道:“管事这是要阻拦本官办案吗?” 被他冷冷的眼神一扫,芙姐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后退,並跪拜在地。 “奴家不敢,奴家只是…” 她似乎也有些懊恼,支吾了半天,才想到一个理由:“奴家只是怕小姑娘不会说话,反而耽误了大人查案啊。” 任风玦继续冷冷问道:“思梦姑娘方才说,楼內近期发生了好几起打人伤人事情,可属实?” 芙姐面色难看,显然並不想这些事情传出去,她又试图歪曲事实:“只是楼內姑娘產生了一些口角罢了,女人多的地方,哪有不起爭执的?” 这话说得颇为心虚。 其实打人事件,近来已发生了不止一起,就连向来性情极好的花魁春华,昨日竟也出手打了人。 打的,还是一位贵客。 要知道,春华自入红袖楼来,性子温顺不说,伺候人的手段也是了得,达官贵人向来都是爭著抢著指名要她。 可就在昨晚,她竟在自己房中,將户部侍郎家的吴公子给伤了。 当时,吴公子从房內出来,脸上都被指甲划破了。 要不是楼中掌柜亲自出来道歉,送了好些贵重之物,又亲自选了两个花娘伺候,只怕吴公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最离奇的是,春华伤人之后,竟也说不出缘由,就跟中了邪似的。 任风玦知道芙姐没说实话,便道:“楼中既发生了这样离奇的命案,那在事情未能查个水落石出之前,楼內所有人都要先配合刑部衙门查案。” “管事若没有异议,现在便与本官回一趟衙门,慢慢聊也不急。” 芙姐听了这话,可嚇得不轻,连忙道:“大人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吩咐便是,奴家一定配合!” 任风玦瞭然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递到她的跟前,吩咐道:“仔细看清楚这颗珠子。” “从现在起,吩咐下人彻查每一间房,看看是否有这个东西出现。” 芙姐忙不迭应了。 任风玦又道:“特別要查的,是这几日有动手打过人的花娘,可明白了?” 虽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芙姐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大人放心,奴家一定会让他们查仔细的!” —— 任风玦与夏熙墨並行从红袖楼內出来时,天青还在门口焦急张望。 见他们二人一同走来,她先是眼前一亮,隨后又很是尷尬。 她並不知道此时一脸冷漠的夏姑娘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也不知她是否会生小侯爷的气… “你自己回去吧。” 夏熙墨向天青吩咐了一句,语气如常。 天青却有些不放心,悄悄看了任小侯爷一眼,又小声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任风玦倒有些意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便点了一下头。 谁知,天青將他拉到一旁后,又如蚊吶一般,小声问:“夏姑娘方才没生气吗?” 任风玦一头雾水:“为何生气?” 天青杏眼圆睁:“您…进了这种地方,她不生气?” “……” 任风玦忍住了想要拍她脑袋的衝动,没好气地道:“我来此查案,我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天青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放心了,又道;“既如此,那公子要多哄哄夏姑娘,我看她还是很在意您的…” 这话说得任大人心头一盪。 忽想到方才在如烟房中,夏熙墨开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她確实也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才跟著进来的。 若这也算是一种“在意”的话? 任风玦忽然拂袖,看似微恼的样子:“不懂就別乱说话。” 天青吐了一下舌头,悄悄垂首。 直到夏熙墨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可以走了吗?” “就来。” 任风玦又瞥了天青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他向夏熙墨问道:“还是乘坐我的马车?”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便逕自朝任大人的马车前走去。 僕人阿夏更是早早备好了踏脚板,等候著她,仿佛她才是那马车的主人。 任风玦跟在后面,望著夏熙墨上车,却意味不明地扫了阿夏一眼。 “这趟马车不用你跟著。” 阿夏闻言,诧异微愣,“公子何意?” 任风玦示意他附耳,跟著悄声交代了两句。 阿夏听完,更是一头雾水,却不敢有异言,悄悄去了。 任大人亲自驱车出了西城门,根据思梦所言,朝南边走二里路,果然有一座桥。 上了桥后,视野开阔,即见一座废弃寺庙佇立路旁。 任风玦曾听人提起过,这寺庙乃是清平寺的前身,因发生过无故坍塌事件,毁掉了主佛殿,还死了几个扫地的小沙弥。 当时的主持觉得是佛祖怪罪,便將寺庙迁到了清平山上,並为佛像重塑了金身。 新寺虽处地高远,香火却隨之旺盛,迄今几十年过去,已成了上京第一佛寺。 旧的小寺庙也就逐渐被荒废了。 “到了,夏姑娘。” 一路上两人无言,对於任大人调走阿夏而亲自赶车之事,夏熙墨也没多问。 此时听见声音,她才掀开车帘,却不落车。 任风玦反应过来,连忙替她放好踏脚板,扶她下来。 两人並肩进了寺庙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庭院,主殿已然坍塌,不见原貌,只有两边的侧殿勉强能容人。 走进去,果见地上堆积著不少草木灰,看样子,最近確实有人来过此处避雨或者歇脚。 两人四下里看了看,除此之外,並无异常。 任风玦问:“可有发现什么?” 夏熙墨不搭话,却抖了抖手里的渡魂灯。 灯魂无忧在灯內瑟瑟发抖:“姑奶奶,你別问我,我都顾不上害怕呢…” “没用。” “……”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中灯,虽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但他还是选择了不问。 但走了没两步,夏熙墨倒是主动开口了。 “你觉得,那叫思梦的女子,说话可信?” 任风玦意外挑眉,“夏姑娘的意思是,不信?”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拂过,吹得破旧的窗欞发出簌簌声响。 第48章 幻境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8章 幻境 听到声响,任风玦下意识將夏熙墨护在身后。 然而,又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顿时雷鸣震耳。 外面的天色,几乎在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渡魂灯內的无忧立即惊叫了一声,“来了!” 夏熙墨耳根子一动,已见一道黑影自门外闪过。 她目光一凛,正要去追,却被任风玦拉住了衣袖,“小心。” “先顾好你自己。” 夏熙墨將他的手甩开,走到门边,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望去,却发现原本坍塌的主殿已化作一片深渊。 而在那深渊之上,正佇立著一座万丈金佛,光芒刺目,欲与天齐。 看到这幕,夏熙墨下意识遮住双眼,可下一秒,似有一股吸力,卷著她的身体,拉向了深渊… 眼前驀地一黑,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今日起,表小姐就在偏院静养著吧,没什么事,不必在外走动。” 夏熙墨猛然睁眼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熟悉的破房子。 四周陈设简陋,潮湿中还透著一股阴冷的霉味,显然已经很久不曾住过人了。 她立即感觉到“身体”被恐惧所笼罩,抑制不住开始颤抖著。 “放我出去!” “我不要住在这里!” “舅母,我会好好听话的,放我出去…” 一声声绝望的嘶吼,换来的却是丫鬟的嗤笑声。 “夏小姐还是省著点力气吧。” “夫人交代过,小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恰好这间院子僻静,正好適合小姐养身子。” 门是反锁著,丫鬟不肯开,她又去看了看窗户。 可惜,那窗台实在太高,以她虚弱的病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身体”开始没有力气,又冷又饿,只能蜷缩在地上,环抱住自己。 好冷啊,外面是下雪了吗? 夏熙墨望著窗外,果然看见那半敞的窗户外,正飘著鹅毛大雪。 她身上的单衣太薄,下意识去床上,却只能找到一张破旧的薄毯。 可就算將毯子披在身上,依然还是冷。 冷得牙齿上下打颤,手脚逐渐也没了任何知觉。 “身体”如同裹了一层冰霜。 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难道我要死在这里吗? 我不甘心,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让穆汀汀代替我嫁入侯府!我要解除婚约! 我要让范氏杀人偿命! 心底有声音嘶喊,意识却开始模糊。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房中,並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心中所想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只要你,將你的魂魄献给我。” “我会赐给你力量,让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黑影一边言语蛊惑,一边缓缓靠近。 夏熙墨望著那黑影,眼神似是茫然。 然而,就在那黑影逐渐將自己笼罩之中,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可怕。 “你確定要我的魂魄?” 黑影愕然,下一秒,一股与自身不相容的浓郁煞气衝撞而来,仿佛要將它吞噬。 “九幽囚魂…” “怎么会!” “你为什么可以附在她的身上!” 夏熙墨冷冷一笑,隨之站起身来,一道如浓墨渲染而出的黑色身影,附在她的身躯之上。 “这话你直接去问阴司地君。” 黑影自知不是敌手,忽然诡笑一声,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幻境隨即坍塌。 夏熙墨脚下一晃,差点跪在地上。 再抬头望去时,发现自己还是身处在那间破庙內,四周已恢復正常。 但在她的身后,任风玦如同被什么定住,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显然也身处在幻境之中。 “任风玦!” 夏熙墨试图唤他,对方並没有任何反应。 想到自己刚刚身处幻境时,也没有听到过任风玦的声音,那大概幻境之中的人,是不受外界影响的。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她正要引魂出窍,无忧立即阻止道:“你別乱来啊,一会儿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夏熙墨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著,一缕阴魂从她的躯体脱离而去,隨之化作一抹影子,钻进了任风玦的双眼。 无忧嚇得大喊:“你会后悔的!” —— “夏姑娘!” 任风玦刚要踏出殿门,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便跌入了一片虚无。 他震惊之余,挥动双臂,徒然间,却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睁开眼,只见天边是一弯冷月。 而身下却是一滩血跡。 “小侯爷…” 有虚弱的声音在唤他,他转头望去,却怵然一惊。 血泊正躺著一个人。 金翎军副將黎骏。 他痛苦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快走!” 任风玦却上前想將他从地上扶起来,“不行,我带你一起走。” “不。”黎骏摇头,“我…活不了了。” “你快乘小白龙回军营,告诉杨將军,此处有流寇。” “为保此地百姓安危,请將军出手,將流寇拿下。” “快!” 用尽最后的力气,黎骏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任风玦被悲痛笼罩。 明明他昨日还在跟自己说,等回到京城,就可以喝到母亲亲手酿的酒了。 眼下,已经走到了回京的路上,归期有期,怎会如此? 四周开始有火光攒动,有人喊道:“这里还有一个,別让他跑了!” 任风玦不敢怠慢,从地上拾起黎骏的长枪,直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疾奔。 “在那边,快放箭!” 利刃破空,发出嗖嗖声响。 任风玦只得一边以长枪挡箭,一边朝金翎军驻地飞奔而去。 可对方终究人多势眾,又一直穷追不捨。 一支箭矢中正他的左肩,整个身体不稳,险些就要摔下马,幸而另一手抓住了韁绳,足下借力伏紧马背,这才不至於摔下。 可紧接著,又有两箭射来,一支正中小腿,一支正中右臂。 挣扎片刻,他还是摔下了马,整个人滚入了密林之中。 巨大的痛楚袭来,身体已然如同散架,可头脑却异样的清醒。 他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不能让黎骏和那十几名兄弟白白牺牲! 他一定要杀掉那些流寇,为他们报仇!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漂浮在半空中,几乎遮住了半片月光。 “此地离金翎军营地尚有百里之遥,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如,让我来帮你,如何?” 任风玦头脑昏沉,问了一句:“你是谁?” “不必问我是谁,我只想,借你魂魄一用…” 黑影说著,伸出一只手,慢慢向他笼罩而来。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把你脏手给我拿开。” 第49章 邪灵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49章 邪灵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一道清冷的女声划破了夜色。 任风玦与黑影几乎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雾气瀰漫的山林中,一名红衣女子,赤足而来,她背著月光,长发飘散,看不清面容,周身瀰漫的肃杀之气,仿佛有摧枯拉朽之势。 隨著她步步逼近,黑影第一反应是——想逃。 谁料,那女子竟瞬间飘到它的跟前,伸手精准扼制住了它。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手上力道陡然加重,黑影在挣扎之中,不得不露出原形,却是三个和尚。 准確来讲,是三颗头颅共用著一具躯体。 此时,三张嘴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你快放开我!” 女子冷笑鬆手,心中杀念起,眉心眼尾隱隱露出一抹红记,似是入魔之徵。 邪物依然飘浮在半空中,动弹不得,才知自己已成囊中物。 他们满脸惊恐,望著眼前女子,如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恶鬼。 “我为什么动不了?” “你对我做什么?” “快点放开我!” 女子语气漠然:“是你请我到这幻境中来的,不然以这无用的凡人之躯,还真奈何不了你。” “阴司与人间的规矩实在太多,你这幻境,正合我意。” 她说著,眸底闪过一丝血色,抬起双手,徐徐展开十根纤长的手指。 月下,那只手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月光一点就透。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只需略施“骨术”,便能牵制“百骸九窍”。 一指定“手”,二指定“足”,三指定“躯”,四指定“颅”,五指定“心”。 十指定生死,任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三头和尚”瞪大眼睛望著眼前之人,四肢躯干逐渐僵住,浑身上下如同被罩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眼见这张网就要收紧,將他们一网打尽时,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强行撕碎了幻境。 破庙中,任风玦猛然惊醒过来,脚下一软,被却人扶了一把。 他抬头望去,再次吃了一惊,“你?” 顏正初露出笑容,“我说过,有缘自会相见。” “……” 一天之中见了三回,这话却说了两次。 任风玦不想搭理他,回头望去,只见夏熙墨倒在地上,当即又吃了一惊。 “夏姑娘。” 他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无人应,一碰她的手,冷得嚇人,才知事態严重。 “我不是已经破了幻境吗?怎么她还是没醒?” 顏正初跟著走过来,探了探夏熙墨的鼻息,突然眉头一皱:“好像已经死透了。” 任风玦脸色一沉,把他推开,俯身將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人都死了,你要把她带哪儿去?” 不顾身后之人大喊。 他抱著夏熙墨一路疾奔出了破庙,第一反应是回京城找侯府的张医师。 心下想的是,或许“回阳九针”能够救她。 任风玦將人抱上马车,慌忙拿起车內毯子披在她身上,隨后正要驱车。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夏姑娘?” 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恢復了一点气息。 任风玦一下子就不敢动了,“你再撑一会儿,我现在带你回侯府找张医师。” “別…” 夏熙墨从喉咙里溢出声音,下一秒像是用尽了力气,说出了一句话:“你…能救。” “我?” 任风玦浑身一震,还想再问,对方却又昏了过去。 他开始回想在锦绣衣庄山庄客房的情形。 她让他…抱她? 难道这样能救她? 任风玦虽觉得这事听起来荒唐,但眼下这种情形,也顾不得什么凡俗礼节,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不敢犹豫。 他二话不说,忙將她搂入怀中,又以自己的身躯,与她紧紧相贴。 这时,车帘子被人掀开,顏正初朝里张望了一眼,见他二人如此亲昵的样子,又尷尬地放下帘子。 任风玦也不想解释,连忙喊住他:“顏道长!” “救人要紧,麻烦你来驱车,立即回仁宣侯府。” 顏正初哪知他竟如此执著,轻嘆一口气,说道:“她魂魄兴许是留在那邪物的幻境里了,眼下就算是华佗再世…” 话没说完,却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脸。 “赶车!” “好好好…” 顏正初被他这么一喝,居然也有些震慑於他的威严,当即一挥鞭,调转了车头。 听到轆轆车声,任风玦才得一丝心安。 怀中,夏熙墨的身体依然冷得惊人。 那寒意就算隔著几层衣衫,都能透出来,让他竟有种怀中抱了一团雪的错觉。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就算是雪,也要將其“捂热”了。 狭窄的车厢內,须臾也似万年。 任风玦思绪混乱。 他开始想到刚刚所处的那个幻境。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跟隨武將去往军营之中歷练的经歷,也是唯一一次,离死最近。 一切都真真切切发生过,除了那抹黑影与那红衣女子的出现。 现在回想起来,女子的面容陌生且模糊,但她说话时的语调却很耳熟。 似乎…与夏熙墨有些像。 但是,他又能確定,那个人並不是夏熙墨。 她到底是谁? 又为何会出现在幻境里? 思及此,他才想起问顏正初。 “顏道长为何会出现在寺庙?你跟踪我们?” 顏正初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解释:“我当时察觉到那邪物就在附近,怕它忌惮於我,这才假装走开。” “后面,我远远听到『它』与你们说话,知道『它』將你们引到这郊外必然有埋伏,便算准了时机赶来,將其收下。” 对此,任风玦似乎並没有多少意外,只问他:“你说的『邪物』,就是红袖楼的思梦?” “准確来说,她才是真正的『魂器』。” 任风玦眉心一拧:“此话怎讲?那死去的如烟呢?” “用来『养魂』的,就像浇花的肥料一样,这么一说,你可理解?” 顏正初又继续道:“小侯爷应该听说过这寺庙的前身吧?因佛殿坍塌,三个小沙弥葬身於废墟之中。” “他们死得突然,心有不甘,便成了地缚灵,却不知为何吸了许多煞气,又成了邪灵。” “只要来此路过的人,入了他们的幻境,就有可能被勾走魂魄。” “邪灵將魂魄寄於『养魂珠』內,以活人戾气来养魂,久而久之,阴魂成了恶鬼,吃掉它们,就能將他们的煞气,占据己用。” “而所谓的『魂器』,是心甘情愿將魂魄连同躯体都献出去,可供邪灵驱使之人。” 第50章 缠斗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0章 缠斗 顏正初的一番话,也算是证实了任风玦心中的猜测。 在红袖楼中,思梦的出现,以及所说的一番话,实在太过刻意。 单听她的片面之词,很难断定真假。 所以在离开之前,他特意留下阿夏,单独调查思梦。 只是,因不信任她所说的话,而想要来这寺庙一探究竟,终究是太过於轻率。 任风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夏熙墨,內心滋味难以言喻。 他问:“所以,杀死如烟真正的凶手,是思梦?” 顏正初道:“必然与她脱不了关係…” 话音刚落,却闻一道阴冷的笑声,在车厢外盘旋。 同时又有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地说著—— “呵呵,无知且愚蠢的人类。” “为一己之欲,连至亲好友都能出卖。” “骯脏的东西就应该被我吃掉!” 任风玦听出这声音正是幻境之中“三头和尚”,他心下一凛,下意识护住怀中的人。 马儿发出嘶鸣,显然是受到刺激,竟挣开套绳弃车而去。 只听见顏正初“哎呀”了一声,喊道:“小侯爷,马跑了!” “这邪灵道行不浅,已经快衝破封印了!” “小侯爷,我留了一道镇魂符在车厢外,你千万別出来!” 留下一声交代后,车骤然停了下来,却不知顏正初情况如何。 “顏道长!” 任风玦听不到任何动静,心下也隱隱著急。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车帘车窗发出剧烈声响。 跟著,车厢仿佛被什么吸力牵扯著,开始疯狂向后退去。 任风玦又喊了一声顏正初的名字,一手紧紧抱住夏熙墨,一手死死扶住车壁。 眼见整个车厢不受控制,他深知不能再留,当即一脚踹开车门,抱起怀中人,就要衝出去。 然而,门外竟有无数只鬼手同时向里伸来,却因惧怕他身上的气息,而不敢靠近。 任风玦见状,面色一冷,轻叱一声:“退下!” 鬼手被震慑住,果然纷纷后退。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阴风大作,如同发號施令一般。 眾鬼手受其鼓舞,竟幻化作一只巨大的佛手,朝著任风玦欺压而来。 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一道飞符从天而降,击散了鬼手。 原来,是立在树梢上与邪灵斗法的顏正初分神帮一下手,只是眼下战况正激烈,一时半会儿还脱不开身。 任风玦趁机抱著夏熙墨跳下车,没跑两步,又听见耳边风声呼啸。 他听见耳畔传来诡异笑声,不禁有些诧异。 转头看了一眼树上,发现与顏正初缠斗的邪灵只是一个“双头和尚”。 而下一秒,一颗“飞颅”迎面衝来。 任风玦当即旋身闪过,並以极快的速度飞身回踢,正中那颗“脑袋”。 “找死!” “飞颅”也不料自己能被人给踢上一脚,多少有些恼羞成怒,一双邪恶而空洞的双瞳,开始向外喷涌出阴煞之气。 任风玦见黑气瀰漫,如乌云一般,朝著他笼罩而来。 他知道必然难逃,心下立即做了一个决定,迅速將怀中人放在地上,並以身躯挡住衝撞而来的黑雾。 可突然之间,一抹白影自他体內分离而出,竟將黑雾挡在了是一丈开外。 躺在地上的夏熙墨,也在这时猛然睁开双眼。 她伸手將面前之人拉入怀中,在对方一脸惊愕的神情之下,又將他紧紧抱住,而藏在他身后的十根手指,依次收紧。 无人察觉,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红色光影。 邪灵四下逃窜,却不及遁形,便瞬间湮灭,化为虚无。 任风玦能感受到,与自己相拥的身体已逐渐恢復了暖意。 甚至,还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 预料之中被黑雾穿透身体的痛苦,並没有发生,反而是怀中温软的躯体,让他浑身僵住。 隱隱慌了神。 “夏…姑娘。” 见四下恢復如常,夏熙墨才慢慢鬆开手。 再望向任风玦时,她却微愣了一下。 “你很热?” “……” 任风玦连忙摇头,但身体陡然升起的热意,使得面颊与耳朵,都带著酥麻之感。 反应过来时,他心下竟有些窘意。 明明有许多话说,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眼角的余光里,扫见一道身影疾奔而来。 “小侯爷!” 顏正初看样子也很慌乱,在见到夏熙墨的那刻,神情又变得古怪了。 他像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怎么会?” 就在刚刚,他见漫天煞气瀰漫,还以为任风玦凶多吉少。 念及自己那位“英年早逝”的小师叔,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任家这根独苗的性命。 可突然出现的那道清澈白光,竟像极了小师叔的剑光… 那一瞬间,他差点都要以为是小师叔“显灵”了! 顏正初略一分心,险些就要著了邪灵的道。 然而下一秒,没有任何徵兆,那“双头和尚”便面露痛苦之色,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一切,已经够他懵的了。 现在,他竟又看到了死而復生的夏熙墨。 这可比见鬼还要惊奇。 顏正初犹不甘心,掐指算了又算,却始终算不出这一著。 这人的命数…简直像是在阴司的“阴阳薄”里除了名。 夏熙墨却是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徐徐起身,眸光扫了一眼顏正初,却淡淡说道:“还以为你这道士有用。” “你——什么意思?” 顏正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旁的任风玦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夏熙墨冷睨著他,一点面子也不给:“能让鬼魂衝破封印跑出来,不是没用?” “……” 顏正初愈发气恼,却偏偏无话可驳。 只能为自己找补:“確实是我小瞧了它,但也不能说我没用吧?” “你知不知道,刚刚你俩身陷幻境之中,差点出不来,要不是我用符咒破了结界…” 夏熙墨却將他的话接了过去,“你不破结界,就没有后面的事。” “……” “气死我也!”顏正初可谓气得跳脚,“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任风玦却上前一步,挡在夏熙墨跟前,冲他拱手为礼:“方才若非顏道长显神通收服恶鬼,我二人还被困在险境之中,多谢道长。” 顏正初虽知恶鬼並非被自己收服,但听了这话,心里倒也舒坦。 他冷哼了一声,又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过我怀疑,真正盗走那十二颗『养魂珠』的邪物,並不是这寺庙邪灵。” 第51章 斗嘴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1章 斗嘴 任风玦面色一凝,却问:“顏道长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更厉害的邪物?” “只是猜测罢了。” 顏正初本还想与他仔细解释一番,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变了脸。 “算了,这些事情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任风玦也算摸清楚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这人嘴严。 不想讲的话,无论怎么问,都不可能会讲。 他瞭然点头,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需知晓『如烟之死』的真相,其他的,道长也不必说给我听。” 顏正初不禁一愣,“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知道?” 任风玦摆手:“不想。” 说话间,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人正扬鞭策马疾奔,转眼间便上了桥头。 此人正是任风玦府上的僕人之一阿夏。 他立於桥头之上,这才看到树林內的马车以及任小侯爷,当即又策马赶了过来。 “公子!” 林內,任风玦马与车已分离,且看车厢的破损程度,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恶战。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遇到了什么贼人?” 见阿夏一脸惊诧,任大人倒是云淡风轻:“天子脚下,哪会有什么贼人?” “怎么样?红袖楼那边有情况了吗?” 阿夏迟疑著点头:“已经查到了,那个思梦,果然有问题。” 任风玦似乎並无太多意外,只淡淡吩咐:“走吧,借你的马一用,回京路上细说。” 用阿夏的马重新套了勉强还能一用的马车,任风玦先请夏熙墨上车,又问了顏正初是否同行。 顏正初因还要继续找“养魂珠”的下落,便也答应上了他的车。 由於车厢本就狭窄,怕过於拥挤,任大人打算与阿夏直接坐在车前。 “公子,这…不好吧?” 好歹也是仁宣侯府家的小侯爷,怎能这般紆尊降贵? 阿夏觉得不合规矩,论身份地位,应该也是那道士出来让座才是啊。 “无妨。” 任风玦笑著往车厢內看了一眼,“你瞧车子都破成这样,还讲究些什么?” “赶车吧,顺將红袖楼的情况与我展开说说。” 闻言,阿夏也不敢多说什么,確定了车軲轆无碍,便提起韁绳,直接催马而去。 车厢內,夏熙墨却不谦让,甚至理所当然坐在主座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而顏正初只能束手束脚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说来,他虽算出了夏熙墨与小侯爷有姻缘在身,却並不知晓她的具体身份。 此时见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端坐主位,心里不禁开始起了猜疑。 顏正初来京城不过三两日,所能掌握的消息不多。 但以任小侯爷在京中的名声,坊间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些流言。 听说,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有意要招他为駙马。 难道? 也不对。 以这女子的命格来看,可不像是生在天家的人。 正悄悄推算著,一旁闭目养神的夏熙墨忽然启唇唤了他一声:“道士。” 好没礼貌。 顏正初皱眉,他有名有姓,连小侯爷见了都要尊一声“顏道长”,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乾巴巴的一声“道士”? 他將头偏向一侧,装作没听见。 夏熙墨这才看了他一眼,却自顾自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 那冷冰冰的语气,哪里像是在“请人”? 分明是想差遣人吧? 顏正初可算找著了机会摆架子,“请我可以,没有两三锭金子,可不行。” 夏熙墨倒也直接:“我没有钱。” 没钱? 顏正初故意虚眯著眼睛扫了她一眼。 哼,好歹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一身锦绣,还说没钱? 分明是不想给。 “不好意思,贫道行走江湖是要吃饭的,做不了亏本生意。” 这话说完,换来的却是沉默。 夏熙墨又闭上了眼睛,也不打算討价还价。 这可让顏正初心里一阵好奇,又想,她能有什么事情要请我帮忙? 但过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再开口。 顏正初实在有些憋不住了:“你不妨先说说是什么事,本道长可以酌情少收点酬劳。” 夏熙墨眼睛也不抬:“不必了。” “……” 顏正初恨得一阵牙痒痒,脱口而出:“你俩还真不愧是一对!” 这一句声量颇大,坐在车厢外的任风玦自然也就听在了耳里。 他掀起只剩一半的车帘子朝里看了一眼,见顏正初一副受了气的样子,却只觉得莫名好笑。 “顏道长这是怎么了?” 顏正初哼哼道:“没什么。” 任风玦微微一笑,却护起了短:“夏姑娘估计还没从刚刚的险境中缓过来,说话或许直了些,还请道长多多担待。” “有吗?”顏正初阴阳怪气地回道:“我看夏姑娘绝非一般女子,只怕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她又哪像是会怕鬼的样子?鬼见了她只怕——” 后面半句到了嘴边却突然咽了回去。 只因夏熙墨忽然抬眸冷睨著他。 “聒噪。” “…” 马车进了京,並未立即前往红袖楼,而是来到一座阔气的大宅子跟前。 停车后,顏正初半刻也不想多待,只想告辞。 任风玦却喊住了他,“顏道长,来即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兴许有你要找的东西。” 顏正初步子一顿,回头见宅门上刻著“王宅”二字,而宅內煞气瀰漫。 显然有情况。 他却勉为其难地说道:“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任风玦点头,见夏熙墨並未下车,便上前询问:“夏姑娘要先在此等候?” 里面的人只是淡应了一声。 对此,他见怪不怪,又说道:“那好,我与顏道长先去看看,姑娘在此歇息。” 而就在任风玦等人离去之后,一阵微弱的阴风拂起车帘,只见顏正初方才所坐的小凳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阴魂。 “如何?可记起什么了?” 隨著夏熙墨发问,阴魂才將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半晌后,才幽幽说道:“我想起来了,杀我的人,是我在红袖楼內最好的姐妹…” “你可知,她为何要杀你?” 阴魂面露痛苦之色。 “她说,她嫉妒我…” “嫉妒我背后有禹王撑腰。” “嫉妒我將来有机会能进王府享受荣华富贵。” 一行血泪顺著面颊流淌而下,阴魂声音颤抖:“她不知道,我早已求过禹王殿下,让他赎我二人一同出来。” “殿下已经答应了,就在她杀我的前一晚…” 第52章 真相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2章 真相 那日,在城郊外的寺庙內,忽然失踪的人,是思梦。 如烟在另一间侧殿內找到她时,她正跪在蒲团上,对著空荡荡的佛殿祈愿,嘴角处掛著诡异的笑容。 “思梦,你怎么在这里?” 寺庙早已荒废,神佛自然也就不在了。 看到那一幕,如烟只觉得诡异,便上前想要拉走她。 怎料思梦竟如同中了邪一般,如何也拉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唤来同行的杂役帮忙,將陷入魔怔状態的思梦,强行带出了寺庙。 回到红袖楼,思梦称身体不適,將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管事妈妈芙姐得知后很不高兴,如烟怕芙姐怪罪,便拿了一些体己钱出来,还说了一通好话,才算抚平了芙姐的怒火。 如烟是打心底关心思梦的,又花钱请了郎中来替她看病开药。 药吃了两天,如烟也照顾了她两天。 见思梦日渐憔悴,不能伺客,如烟也起了惻隱之心。 一晚,禹王来看她,两人温存了一番后,她便向赵騂提起了思梦。 “我那妹妹也是可怜,虽生在官宦人家,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被抄家后,一家女眷被发卖,她因年纪小,又被倒卖了几回,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她身体向来不好,这些日子又病倒了,我实在是担心她,若是將来我离开了,她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 她说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禹王殿下心疼她,便允诺她:“快別哭了,本王赎一个是赎,赎两个也是赎,你不必担心,她的事,包在本王身上。” 第二日,如烟送走了禹王,便高高兴兴来找思梦,本想將这个消息告诉她。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 思梦房內却暗沉沉的,透不进一点光。 如烟进去时,思梦正在镜前梳妆。 她已病了几日,面容苍白如纸,就算敷上了脂粉,也看著十分憔悴。 “思梦,你怎么起来了?” “大夫不是说了吗?让你躺在床上多休养。” “窗户也要开一下,多通通气,才能好得快些。” 如烟说著,正要替她开窗,却听见思梦冷冷开口问道:“听说昨夜禹王殿下又来了?” “姐姐还真是好福气,禹王殿下就算刚得了圣上赐婚庄家嫡女,心里也依然记掛著你。” “我怎就没有这样的福气,生来就是罪臣之女,到处被人发卖,就算进了烟花之地,也是个没人要的末流角色。” 听她语气有异,如烟不由得一怔。 “思梦,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些?” 思梦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她跟前来,“姐姐,你来。” 跟著,又將她拉到镜前来,从妆奩內拿出一方锦盒,递到她跟前。 “姐姐好事將近,我想送你一样礼物。” 若是平常听到这样的话,如烟一定会由衷感到开心。 但此时此刻,她却只有惧意。 因为眼前的思梦,实在太过於反常。 “思梦…” 如烟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颤声说道:“你不需要送我礼物,我…” 她本想將那个消息告诉对方… 可思梦却当著她的面,將锦盒打开,里面正放著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姐姐喜欢这个礼物吗?” 如烟再次愣住,那一刻,她以为对方是真心相待。 甚至…还有几分感动。 只是,那份情感尚未表达出口,便听见思梦附在她耳旁轻声说道:“我知道姐姐会喜欢的,既如此,我来成全姐姐!” 话语落下后,屋內便起了一阵阴风。 透过那昏黄的铜镜,如烟发现,思梦的身后竟漂浮著一团黑雾。 她嚇得想要惊叫,却被思梦伸手捂住了嘴巴,“如烟,你知道吗?” 黑雾顺著她的手,开始往如烟的双眼里钻…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而思梦的声音,却在耳边愈加清晰。 “我一直都嫉妒你,凭什么你背后有禹王撑腰?凭什么你有机会能入王府享福?” “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凭什么啊!” 在思梦一声声近似癲狂的质问声中,如烟根本没有办法回话,黑雾钻入她的双眼,封住了她的魂识。 最终,將她彻底吞噬。 说到这里,阴魂也忍不住捂住双眼,开始瑟瑟发抖:“后面我便没了意识…” “像是被困在一样东西里,出不来,也发不出声音,我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心里只有浓烈的恨意。” “我恨思梦,恨红袖楼所有的人,甚至恨每一位恩客,包括禹王殿下…” “那种恨意包裹著我,也折磨著我,我开始疯狂想要杀了他们!” “可是,对於禹王殿下,我明明一直心存感激,又怎么会想要杀了他呢?” 夏熙墨出声道:“那是因为你被煞气所控制。” 阴魂茫然摇头,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后面过了多久,直到突然之间,面前出现一道裂缝,我便从里面钻了出来。” “但我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能凭著感觉四处游荡著,好似又来到了一处像是曾经待过的地方。” “后来…” 后来的事也不难猜。 禹王送给定安公主的那颗珠子里,封锁住的应该就是如烟的魂魄。 珠子碎后,魂魄便从里面跑了出来。 因吸了不少戾气,又受煞气影响,她记不得生前事,更不知自己是什么。 这才变成了无意识且无形態的阴魂… “好了。” 夏熙墨冷冷打断了她,“既已知道杀你的凶手是谁,现在可以给你一个血债血偿的机会,你说说,要怎么做?” 阴魂默默想了一下,却低声道:“我在人间只有一桩未了之愿,那便是见禹王殿下最后一面。” “只想见一个男人?” 夏熙墨皱眉,面上难得泛起波澜,“你不想报仇?” 阴魂微微摇头,“对于思梦,我好像已经恨够了,我也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与她多年姐妹,於情於义,问心无愧。” “唯有禹王殿下,至今想起,还有一丝遗憾。” 夏熙墨冷冷看了她一眼:“痴情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阴魂望著她,却面露笑意:“確实无用,可我这样的人,好似一生都在为『情』所困。” “愿来生也似姑娘这般,无羈无绊,自由坦荡。” 夏熙墨缄默片刻,忽然伸手,摊开掌心內的渡魂灯。 阴魂会意,立即朝她盈盈一拜,“多谢姑娘成全。” 收起渡魂灯,她掀起车帘,却向王宅方向看了一眼,忽然低头道:“在此之前,先去看看你仇人的下场。” 第53章 疯妇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3章 疯妇 “你们是什么人?” 面对突然造访的陌生面孔,王宅家丁显得十分谨慎,只將大门开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天色已晚,主人不便见客。” 说著,就要闭门谢客。 任风玦却伸手抵住大门,直截了当地说道:“告诉你家王员外,我有法子能解决他当下的难事。” 家丁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也不敢多加犹豫,立即就去里面通报了。 没多时,宅门大开,一头白髮的王员外竟杵著手杖亲自出门来。 到底是明眼人,在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忙不迭就跪在了地上。 “任…任大人,怎么是您?” 任风玦虚抬了一下手臂,却煞有其事地说道:“听闻府上有怪事发生,本官请了一位道长,来助您老人家。” 此言一出,王员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他先是打量了顏正初一眼,显然並不信任,轻嘆道:“不瞒您说,老夫其实已请过几名江湖郎中来看过了,並无用处。” 一旁的顏正初立即掩唇轻咳一声,“员外怎可將贫道与那些『江湖郎中』相比?” “贫道可是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 王员外压根没听过这地方,却又不能拂了小侯爷的面子,便稍微恭维了一下。 “幸会幸会。” 顏正初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心下隱隱不悦,便道:“说太多无用,员外不如请我们进去一看究竟。” “好,好,二位请进。” 引著二人去往客厅的路上,只见偌大的宅院,沉浸在暮色之中,安静中透著一丝诡异。 在客厅落座后,王员外让家丁奉了茶水,这才说道:“其实府上所发生的怪事,要从新妇崔氏身上说起…” 王家公子,上个月才刚刚娶亲,娶的也是一位富绅家的小姐,姓崔。 崔王两家在生意上一直有往来,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而崔家小姐,不仅相貌出挑,品性也温和。 按理说,新婚燕尔之时,感情应是极好。 可就在前几日,向来好脾气的崔小姐忽然无故发起了疯。 “老夫那儿媳崔氏,进门后这一个月来,向来表现得温文尔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就疯了,见人就是打骂。” “就连老夫…也险些被她抓伤。” “嚇得犬子这些时日,都不敢在家中逗留片刻。” 听了这话,任风玦眉头不由得蹙起:“员外的意思是,令公子现下不在府上?” 王员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是,老夫也是怕崔氏她伤人…” “可毕竟是自己新婚燕尔的妻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反而躲起来,未免有失为人丈夫之责。” 王员外尷尬附和:“任大人教训得极是,但那崔氏…” 话未说完,却被顏正初打断了,“崔氏之所以突然变得如此,估摸与令郎脱不了关係。” 王员外面色微沉:“道长何以见得?” 顏正初故意不答,“员外可否让我见见这位崔家小姐?” “这…” 王员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崔氏万一疯起来伤了道长,老夫怕担不了责啊。” “不必担心。” 顏正初说著,便直接站起身来,“若无不便,请王员外直接带路吧。” 王员外虽有顾虑,但见任风玦也站起身,就知道这人是非见不可了。 他將家丁招来交代了两句,一行人才移步往內宅而去。 只是,让顏正初与任风玦意想不到的是,王家竟將崔氏单独锁在一间偏房里,由四个下人轮流看守著。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守在门口的下人战战兢兢打开房门后,只见崔氏披头散髮,竟被绑在了床上。 听见有人靠近,崔氏开始嘶声吼叫,单是听声音,都能感受到满满的怨愤与恨意。 任风玦诧然见到这一幕,眉头立即皱成一团,他压著怒火,向王员外冷冷质问:“这又是何意?” 王员外踌躇著不敢进门,只道:“实在是无奈之举,怕她伤人,这才绑起来…” 顏正初也沉著脸说道:“她受『养魂珠』的煞气所影响,本就戾气重,你这样做,只会加深她的戾气,让她更快被『吃掉』。” 说著,他虚空画了一道符,直接打向崔氏。 只见金光一闪,崔氏果然安静了起来。 “我已用符咒暂且压住了她的煞气,鬆绑吧。” 他吩咐著,下人们却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直到任风玦厉声喝道:“听不见吗?鬆绑!” “是…” 两名下人相视一眼,哆嗦著上前,手忙脚乱解开崔氏身上的绳子,又立即闪到了一旁。 顏正初上前微微行了一礼,“得罪了,少夫人。” 他目光一扫,走上前去,並右手食指与中指,捏了一道法诀,点在了崔氏的额头处。 金光映照之下,崔氏猛然睁开眼睛,一缕黑气从中弹出。 他左手出掌,默念法诀,袖中一枚铜钱飞到半空中,竟將那抹黑气吸了进去。 而崔氏也在这时,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张口吐出一物。 一颗珠子,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房內眾人皆惊诧不已。 然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任风玦与顏正初同时回头,只见一名男子站在廊下,而在他的身后,却怯生生站著一名女子。 只是,女子在抬头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却又突然脚步顿住。 借著檐下灯火,只见院门口,夏熙墨正立在垂花门下,冷冷凝视著一切。 “原来是思梦姑娘…” 任风玦负手从房內走出来,目光望去,却第一时间看到了夏熙墨,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才继续说道:“没想到这里也能见到你,还真是巧。” 王家公子王瑞听他喊出“思梦”的名字,瞬间不悦了。 “你又是什么人?” 一旁的王员外立即骂道:“休得无理,这位是刑部的任大人。” 听是官员,王瑞多少有些心虚,不敢直面衝撞,却转头问父亲:“他来这里做什么?” 任风玦没说话,顏正初却“嘖”了一声。 “说什么嚇得不敢回家,原来是和红袖楼的姑娘鬼混去了?” “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带回家中来?” “王员外,令郎这番行径,也不怕辱没了门风?” 第54章 休妻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4章 休妻 顏正初一番话,令王员外瞬间面上无光。 他飞快扫了思梦一眼,皱眉道:“怎么不预先说一声,就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没看到有贵客在吗?” 王瑞像是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居然上前拉著思梦的手,情绪激动地说道:“爹,我跟思梦两情相悦,我不在乎她是青楼女子!” “我要休了里面那个疯妇,我要娶思梦为妻!” 此言一出,別说王员外脸色大变,就连任风玦听得眉头紧锁。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王员外气得直拍胸口。 他王家子嗣单薄,不惑之年才得一子。 原以为,看著儿子娶了新妇,再给自己添个孙子,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可是…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任风玦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色道:“按我大亓律法,既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未犯七出之条,夫家无权休弃。” “你与崔氏成婚不过一月,就敢说这样的话?是藐视律法?当婚姻是儿戏?” 他言辞凿凿,气势压人。 王瑞更加底气不足,但他还是指著房內的崔氏辩驳道:“这女人,刚嫁过来就疯了,不仅动手打我,连我父亲都打…” “就这…我还休不得?” 顏正初冷冷一笑,“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闻言,王瑞心下更虚,却强作镇定道:“我怎么知道?分明是她有旧疾在身,故意隱瞒,我王家都没追责呢。” “呵。” 顏正初继续冷嘲:“你也別嘴硬,不如等会让崔小姐来跟你当面对质。” “……” 王瑞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不见崔氏有任何声响? 明明这崔氏的“疯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但凡有人靠近,她便嘶喊不停。 可现在,房內却静得出奇。 他下意识朝房內看了一眼,却差点嚇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妇人就立在门边,眼神冰冷地看著自己。 不是崔氏,又是谁? “你这疯妇!” 王瑞做贼心虚,被嚇得连连后退,又朝两旁下人喊道:“都愣著做什么?快点拿绳子绑住她啊!” 下人们不敢动,齐齐望向房內崔氏,眼神复杂。 这时,崔氏也开口了:“该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她声音喑哑,像是心如死灰,声调却异常平静。 王瑞怒道:“你这疯妇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发疯在先,我们怕你伤人才绑你!” 崔氏扶在门上的手,指节隱隱发白,明显含著恨意,却向一旁说道:“小杏,你来说说,七天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被唤作小杏的婢女浑身一震,看了一眼崔氏,又看了一眼王瑞,却扑向任风玦脚下。 “大人,奴婢是王家的婢女,少夫人自嫁入府上后,便一直是奴婢在伺候少夫人。” 这婢女既聪明又有眼力见,一来就先道明了“王家婢女”的身份。 这样一来,所说的话,也就不会被怀疑是在偏袒。 任风玦点头示意了一下,“你將所见所闻如实说来,本官自有判断。” 小杏这才战战兢兢说道:“那晚,公子醉酒归来,忽然跟少夫人吵了一架。” “奴婢当时亲眼看见,公子將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珠子,强行塞进了少夫人的嘴里。” “之后,夫人便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口不能言,才逐渐变成疯癲的样子…” 王瑞听了小杏的话,立即怒目圆睁,甚至想要上前扬手打人,却被任风玦挡在了跟前。 “那珠子,真是你强行塞的?” “她胡说八道!”王瑞自然不承认,“根本就没有珠子,都是丫鬟胡言!” 任风玦微微笑著,却自袖手中拿出一颗珠子,递到他跟前,反问道:“珠子就长这样,难道在污衊你不成?” 被他这么一诈,王瑞果然上当。 他脸色大变:“怎么会在你这儿?我明明已经…”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王员外见状,愈发痛心疾首。 又如何料得到,这事居然竟是自己儿子一手造成的? 他一把揪住王瑞的衣服,抬手就给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个不孝子,竟敢干出这种事情!” “我打死你!” 打骂间,犹不解气,甚至抬起手杖要打人,却突然间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拦截住了。 他回头望去,竟是那青楼女子。 “你…你竟敢!” 思梦阴冷一笑,竟挑衅道:“老东西,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你打他,有什么用?” “你这妖女!” 王员外怒火攻心,也不手软,再次扬起手杖就要打人,却被突然站起身的儿子王瑞,用力一推。 这一推,几乎用了全力,年迈的王员外哪里受得住? 眼见就要仰面倒了下去,却被一旁任风玦及时託了一把。 王员外经此一遭,虽没摔下去,却也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混乱的场面,让人看得暗自咂舌。 唯有思梦,忽然扬起下巴,发出一串得意的长笑。 只见她施施然然走到任风玦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立於门下的夏熙墨。 她也不再掩饰什么,直言道:“你们还真是有些能耐,去了那间寺庙,居然还能活著回来?” 任风玦亦直截了当地问:“如烟是你杀的?” 思梦毫无懺悔之意,甚至一脸理所当然。 “没错,是主人借我的手,將她的魂魄与肉体活活剥离,她应该死得很绝望吧?” “明明好日子就快要到了,看到了活著的希望,却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说著,她张狂且放肆地笑著,眼里儘是洋洋得意。 顏正初听不下去了:“好好的人不做,居然甘愿成为邪灵的奴僕?你也是没救了!” 思梦依然满不在乎。 “邪灵已被这位道长收服。” 任风玦问:“所以,你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思梦却看了身畔的王瑞一眼,柔声说道:“我至少知道,被一个人爱著,护著,不论对错,不理世俗,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滋味…” “別骗你自己了。” 一道声音从眾人背后响起,夜色下,夏熙墨缓步走来。 思梦回头,却见一道怜悯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思梦妹妹,可贵的向来是真心,而並非虚情假意。” 第55章 断头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5章 断头 “你是谁?!” 一声“思梦妹妹”,彻底让思梦慌了神。 她死死盯著眼前之人,先是一阵惊慌,后又陷入了怀疑。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 场內大多数人都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唯有任风玦,看出了一点端倪。 “难道又是附身?” 他轻喃了一句。 一旁的顏正初却“咦”了一声,像是在为自己找补:“这小姑娘身上阴气实在太重,我居然一时没看出来。” 那边,“夏熙墨”已经走到了思梦跟前来,用一种不同於往日的温柔语调轻声说道:“那日在郊外寺庙,你在那佛殿上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说,希望也有一人,能不嫌弃你的出身与经歷,愿意將你迎娶进门,从此长相廝守,永不分离。” “你渴求真心以待,可曾想过,『真心』根本强求不来。” 思梦怒指向她:“谁要你在这里教训我?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与你何干?” “你是我在红袖楼唯一的朋友…” “夏熙墨”面上也淌著温柔的笑意,“我一直將你当作亲妹妹来看,自然不希望你误入歧途。” 闻言,思梦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別在这里假惺惺,你要真是如烟,就根本不可能跟我说这样的话!” “是我杀了她,你要是她,现在就该直接杀了我报仇啊。” “说这样的一番话试图感化我吗?做梦呢!” 因情绪激动,她眼眶开始泛起红意。 反观“夏熙墨”,竟是一脸平和。 “思梦,我已经不恨你了,之所以选择借这位姑娘的身体来见你,也並不是为了报仇。” “你杀了人,犯下这些错事,自有官府来定夺。”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原本…为你想过出路。” 她轻轻喟嘆了一声,眼底也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色。 可思梦听了这些话,却是一点也不领她的情。 “我不需要你替我想!”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姐姐!” “从来没有过!” 她双肩颤动著,像是將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彻底爆发而出,猛然衝上前去,一把掐住了“夏熙墨”的脖子。 任风玦一惊,想要上前制止,却发现对方身上竟縈绕著一股黑雾。 眾人见状,纷纷后退,连那王瑞也像是从魔怔状態中幡然醒悟了过来,嚇得往房里钻。 “不对!” 顏正初脸色骤变,“那邪灵不是已经灭了吗?怎还会有如此重的煞气?” 而任风玦则担心夏熙墨安危,才往前踏一步,却被顏正初拦住。 “小侯爷,你还是退后一些,交给我来。” 任风玦心知抓鬼还得靠他才行,便点了一下头,“顏道长,一定要保夏姑娘周全。” 顏正初不敢怠慢,自腰间取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玉质短剑,一手执剑,一手捏诀,嘴里喊道:“到底是何方邪物?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玉剑破空而去,发出玉鸣之声,逕自刺向思梦的后背。 此物於凡人而言,確实造不成什么杀伤力。 但若鬼怪妖邪碰了它,却是无处遁形。 哪知,那股黑雾全然不惧玉剑的灵气,反而形成了一股吸力,將玉剑牢牢定住。 顏正初一时进退不得,才算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看来那『三头邪灵』不过只是小角色… 盗走养魂珠的邪物,只会更加棘手! 被阴煞之气包裹著的思梦,如同陷入了癲狂状態,她死死掐住“夏熙墨”的脖子,恶狠狠说道:“是你自己送到我手里来的!” “你做人时,我杀你一次,现在做鬼了,我就让你再死一次!” “如何啊?” 她笑容邪肆,隨著手上力道加重,“夏熙墨”立即面露痛苦之色。 直到垂下眼眸,全身鬆软,不再动弹… 不远处的任风玦隱隱看在眼里,心下一颤,也顾不得那层黑雾,竟徒手伸入,一掌拍在思梦的肩头上。 任风玦常年习武,內功深厚,普通人承受他这一掌,只怕当场就要倒下了。 可思梦竟连脚下都不曾晃动一下,甚是手上力道不减。 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將思梦与夏熙墨完全覆盖。 顏正初见状忙將任风玦拉开,乾脆一咬牙,打算使出独门绝招。 他咬破左手食指,將血涂抹在剑柄之上,闭目念法诀,玉剑白光四溢,果然威力大增…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浓雾深处,夏熙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温柔怜悯的眼神,而是杀伐果断的凌然之色。 “跟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废话什么?” 说话间,她垂在衣袖间的双手,逐次伸展而出。 思梦脸色一变,顿时如同受人操控一般,乖乖鬆开了手。 夏熙墨动了动有些僵直的头颅,冷冷凝视她,“喜欢掐脖子是吧?” 她又动了动手指。 思梦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伸出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 隨著一声惊叫溢出,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翻涌而出。 玉剑衝破黑雾,刺向思梦,顏正初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思梦的躯干,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佇立在月下,但头颅,竟在脚下! 黑雾散去,如此惊骇的场景,立即引起周边下人恐慌。 王老员外终於承受不住,嚇得彻底昏死了过去。 任风玦惊愕之余,见夏熙墨坐在地上,虽面色看起来有些虚弱,却並无明显外伤,甚至身上连血污都没溅上一滴。 心下竟鬆了一口气。 他快步上前扶她起身,一声“夏姑娘”正要脱口而出时,又一时认不准对方究竟还是不是本人。 直到对方淡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不见一丝惧意,这才確定了身份。 “夏姑娘,你可还好?” 夏熙墨不语,直接扶著他的手臂慢慢起身,只是气力尚未恢復,整个人又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 任风玦避免她摔倒,下意识扶住她的腰,惊觉不妥,一双手竟有些无处安放。 好在夏熙墨只在他怀中停留了片刻,面色稍稍缓和之后,才道:“没事了。” 对於旁边的尸体,她倒是半句都不想解释。 顏正初震惊半晌,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问道:“夏姑娘,那如烟的鬼魂…” “跟你没关係。” 对此,夏熙墨显然不想多言。 顏道长倒也难得没跟她计较,只是看她的眼神明显带著探究之意,他又斟酌著问:“那…思梦又是怎么死的?” 总不能是他那把剑把人家脑袋给削了吧? 夏熙墨却看了任风玦一眼,眼神里带著深意:“不知道,让官府的人自己验尸去吧。” 第56章 道別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6章 道別 官府到场验尸后,却得出了一个十分骇人的结论。 思梦是被自己亲手拧断头颅而死的。 这般残忍的“自杀”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 若非场內有“活阎罗”坐镇,且由刑部专门接管此案,只怕还控不住这混乱的场面。 不过,案情一旦流传出去,少不了要在京中轰动一段时日。 处理完王家善后之事,已近子时。 忙碌了一整天,又经歷了几次凶险,任风玦的身体已是十分疲累。 他走出王宅,门前倒换了一辆阔气的马车。 阿夏正在马车边候著,见他走来,便指著车內道:“那位道长,已经在车厢內睡下了。” 任风玦透过车帘看了一眼,果见顏正初正靠在车壁上,睡得香甜。 他见夜色深沉,倒也不忍吵醒他,便道:“先带他回府上吧。” 又问:“对了,夏姑娘已经回府了吗?” 阿夏摇头:“一刻钟前,夏姑娘去禹王府了。” “禹王府?” 任风玦吃了一惊,“这个时辰去禹王府?” “是。” 任风玦还想多问,转念一想,夏熙墨向来不是会有交代的人,阿夏也不可能会知道。 他略一思忖,便吩咐:“你先送我去一趟禹王府,再送顏道长回宅中休息。” 阿夏不假思索:“公子也要去禹王府?” “……” 这话问得任风玦多少有些不自然。 好在阿夏立即反应了过来,“小的多嘴了,这就赶车…” 从王宅去往禹王府並不远,路程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任风玦让阿夏在路边停了车,他打算自行去府上看看情况。 然而,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吩咐道:“回去告诉任叔,安排顏道长住南院西厢房。” 阿夏稍微疑惑了一下。 为什么是南院而不是东院? 但想到夏姑娘,又瞬间通透了… 虽说东院三间房,夏姑娘住主房,东耳房住著婢女天青,东西两间厢房还空著。 即便如此,小侯爷也不愿旁人叨扰了夏姑娘休息… 甚至,寧可让出自己院中的厢房。 可谓用心良苦啊。 任风玦又哪知阿夏心中的弯弯绕绕,倒是不放心夏熙墨去禹王府究竟所为何事。 他朝王府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却见自己那辆“破马车”就停在门口。 而诡异的是,王府大门竟是半敞开著,两名金羽卫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 夏熙墨深夜叩响禹王府大门,也是引来了一阵轩然大波。 赵騂正是怕鬼怕得要命的时候,早早就抱著一堆辟邪之物躺下了。 听说有客登门,他说什么也不肯见。 然而,管家才走没多久,窗边便佇立著一道身影。 “我就说了,你想见他,他未必想见你。” 听到这声音,赵騂立即毛骨悚然。 “谁?” 窗外那人却不回话了。 赵騂握紧黄符,高喊一声:“来人,来人啊。” 可门外僕人竟也不回话。 他嚇得不行,隨即便听见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轻细。 赵騂定睛一看,傻眼了:“是你!” 此时的夏熙墨虽一身女装打扮,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传闻中被任风玦藏在府上的神秘女子!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赵騂心里惊恐不已,面上却要强作镇定。 夏熙墨一脸理所当然:“你不肯出来,我只好自己进来。” “……” 这话无疑是在打他禹王的脸,赵騂怒道:“王府岂是你这女人说进就进的吗?你別仗著有任风玦撑腰,就敢为所欲为!” 夏熙墨却懒得跟他废话,反手將一道黄符贴在渡魂灯上:“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接跟他说了。” “记住,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说著,她將渡魂灯放在桌案上,转身出了门。 一阵阴风吹过,案上烛火摇曳。 赵騂只觉得一层寒意笼罩过来,浑身气焰全消,他瞪大眼睛望著那盏古怪的黑色莲灯。 下一秒,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慢慢在房中现了形。 “如…烟?” 如烟的魂魄在“符咒”作用之下,慢慢明晰,室內烛火映照之下,仿佛与生前一般模样。 可她的脚下,並没有影子。 赵騂惊愕之后,心下又是一阵恐惧,他连连后退,“你…別过来,我有法器和符咒护体!” 为了辟邪,禹王殿下也是不惜破费,从好几名道士手中买来各式各样的镇邪之物。 他也不在乎是真是假,此时,一股脑全抓在手上。 见他如此,如烟也不敢上前,却低声说道:“王爷不必害怕,如烟並无害人之心,只是来…向您道別的。” 说著,朝著他盈盈一拜,一如昔日在红袖楼內相见时的场景。 赵騂心下一震,面上神情更是复杂:“道別?你…” 如烟再抬起头来,眸中含泪,哽咽道:“那晚一別,竟就此阴阳两隔…” “未能等到与王爷约定之日,如烟心中,始终感到遗憾。” “如今,如烟在人间的路已经走完了,拜別王爷,心中再无牵掛。” 一番话,说得赵騂也有些心软了。 毕竟相识多年,即便身份悬殊,却不可能没有感情。 更何况,那么多次的肌肤相亲… 赵騂確定对方並无加害之心,这才慢慢放下心中恐惧,他开口问:“杀你的凶手是谁?本王…要替你报仇!” 如烟依然淌著嫻静温柔的笑意,像许多次清晨,他在她的房间內醒来,见她坐在床榻旁,早已细心备好了一切所需。 她声音总是轻柔温和,像江南柳岸的风,轻轻吹到耳朵里。 “凶手已伏法,王爷不必再为如烟的事费心了。” “愿王爷此后与庄小姐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望著她的样子慢慢模糊,赵騂才惊觉心中的不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一声如烟还未喊出口,那道身影便化作了一道轻烟。 “如烟…” 赵騂伸手,轻烟在指尖绕了一圈,像是做最后的道別。 他望著烟雾消散,就像是黄粱梦一场,醒后悵然若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夏熙墨的身影重新走进房间,从他身旁拿走了莲灯。 “你等等…” 第57章 借钱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7章 借钱 “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於这神秘女子,赵騂心中除了惊惧之外,还多了几分好奇。 夏熙墨收了灯,瞥了他一眼,冷冷说了一句:“往后每年今日,记得祭拜故人。” 赵騂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转身往外走,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夜色如水,隨著那道单薄的身影一路穿过王府庭院,那些魂识被无忧请进灯內的人,也相继清醒了过来。 走到王府大门,夏熙墨却见门口立著一道身影,而原本守在门前的两名金羽卫竟已不见。 任风玦靠在门边,低垂著头,像是已恭候多时。 他虽一身暗色,但頎长的身形,与卓然的气质,在夜色中依然瞩目。 只是若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眉宇间的疲惫之色。 夏熙墨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任风玦见到她,眸光微烁,却反问她:“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夏姑娘吧?” 敢独自夜闯王府,已经不是胆识过人这么简单了。 简直是胆大包天! 夏熙墨却回答得云淡风轻:“办事。”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倒也没有多问,转头指著一旁马车,故意道:“夏姑娘停在门口那辆车,不介意我同乘吧?” “我与你不同路。” 她说著,逕自坐在车前。 任风玦却想,子时都已经过了,她竟还不打算回去? “这么晚了,还有事?” “嗯。” 她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抬眸问他:“如烟的尸体,你们会如何处置?” 任风玦倒不料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了想,才答:“案件由刑部专管,仵作验尸后,便停在了刑部衙门。” “一般案件了结后,会告知家属前来领走尸体安葬。” “若无人认领,將由衙门在结案后自行处置。” 夏熙墨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既如此,如烟的尸体可否交予我来处置?” 这话又让任风玦愣住。 忽然想到如烟与禹王之间的关係… 不难猜出,她夜闯禹王府大概是为了完成如烟的遗愿。 便如那日在皇宫,孟志远一般。 任风玦不由得问:“你要亲自安葬她?” 夏熙墨顿了一下,才道:“算是。” 这事於任风玦而言,倒也並非什么难办之事。 只是如烟的尸体已处於半腐状態,仵作验尸之时,都是强压著心中恐惧。 她提这个要求,是当真不怕? 夏熙墨见他不答话,便道:“若是让你难办,我可以自己去。” “……” 这意思很明显,他若不答应的话,就要直接闯刑部衙门了… 任风玦失笑:“不难办,案件已结,当然是让死者儘快入土为安更好。” “只是尸体已成半腐之状,怕你难以承受。” 夏熙墨道:“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她连鬼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一具尸体? 任风玦突然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问她:“此事…可一定要现在去做?” 夏熙墨正要应声,却见月色之下,他眉宇之间略显疲態。 想到这漫长的一日,对於一个凡人之躯而言,確实有够沉重。 心下微微一动,便改口道:“明日也行。” 任风玦难得听她鬆口,心下莫名一阵舒畅,又直接坐上马车:“那劳烦夏姑娘载我一同回府。” 坐在车前的夏熙墨並没有立即驾车,侧著半张脸向他说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帮我。” 任风玦一阵意外:“何事?” “借我一锭金子。” —— 任风玦从睡梦之中惊坐起来,见窗外晨光熹微,一时有些恍惚。 他又梦到了七岁那年,南川院起火,小叔失踪。 母亲抱著他哭泣,父亲眼底也一片沉痛。 后背不由得起了一阵冷汗。 阿秋听见动静,便来询问:“公子可醒了?” “嗯,进来吧。” 阿秋端来洗漱之物,又说道:“昨夜在府上留宿的那位道长已经醒了,这会儿正在厅里用早膳。” 任风玦抚了抚略显沉重的额头,这才想起宅中还多了一个人,便道:“那將我的早膳也布在厅里。” 待他洗漱完毕去往前厅时,远远便听见顏正初的声音传来。 走近些,竟发现此人正与任丛及阿春打成了一片。 任丛问:“那王员外的公子最终与那崔氏如何了?” 顏正初呷了一口茶,煞有其事地说道:“走之前,听崔氏闹著要和离呢,王瑞本就是杀人未遂,若非那老员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小侯爷只怕不会放过他…” “咳。” 任风玦故意低咳了一声走近。 任丛与阿春闻声,嚇得立即两边散开,可不敢再问。 “道长昨夜睡得可好?” 任风玦问著,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只见顏道长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不仅头髮梳得齐整,面上鬍鬚也剃了去,这才看起来与他原本的年岁相符了一些。 听见小侯爷问话,他连忙起身来,装作一副客气的样子。 “昨夜还真是不好意思,明明只是想打个盹,结果睡著了。” “实在是叨扰了!” 话虽这么说,但神色之间,显然对此非常满意。 任风玦接过阿秋递来的清粥小菜,一边吃著,一边慢慢说道:“道长也说了,我与云鹤山渊源颇深,既如此,招待道长,也是应该的。” 顏正初以为他要套自己的话,忙低头喝茶,並附和了一句:“一码归一码嘛,我一会儿赠几道灵符,感谢小侯爷收留。” 正说话间,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只见婢女天青走了进来,她笑著向任风玦说道:“公子,夏姑娘让奴婢来问问,是否可以出发了。” 此言一出,室內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任风玦当然没忘记与夏熙墨的“约定”,只是不料,对方会主动来催自己。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 仿佛两人的关係,在无形之中悄悄拉近了一步。 他当即放下筷子:“就来…” 阿秋忍不住小声嘀咕:“公子,您还没吃两口呢。” 任风玦以茶漱口,轻拭嘴角,却向顏正初道:“道长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便在此小住几日,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 他走到门口处,却突然折了回来,又向任丛说道:“丛叔,一会儿你去库房拿一锭金子给这位道长。” 任丛与顏正初皆是一愣。 任风玦继续道:“夏姑娘答应给你的那锭金子,我先替她。” 第58章 余琅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8章 余琅 任风玦並未领夏熙墨进刑部衙门。 而是吩咐衙役,將如烟尸体直接运出。 但奇怪的是,尸体竟已被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安置好了。 经衙役说,棺材是一位贵人秘密送来的,未透露身份,只交代了一句,要好生安葬。 听了这话,荷包內的渡魂灯隱隱颤动了一下。 夏熙墨冷嗤:“送你一副棺材而已,何至於此?” 两名衙役也不知她在跟谁说话,一时面面相覷。 任风玦不难猜出送棺之人是谁,他只向夏熙墨:“尸体会安葬於郊外,夏姑娘可要同行?” “不用。” 眼下只需要最后一步就够了。 夏熙墨让衙役將棺材开出一条缝隙,隨后,將一只手伸了进去。 见到这幕,两名衙役嚇得可谓大气都不敢喘。 任风玦也是面色一凝。 渡枉死之魂,须连带尸骨一同渡化。 唯有於尘世再无牵掛,尸骨所化作的齏粉,会在黄泉之间铺就一条归路,阴魂便可逕自走向幽冥。 “好了。” 夏熙墨並不理旁人怎么看,见一点光亮在渡魂灯芯处消散,眉宇间,才微微展露出一丝释然。 这细微之处,当然没能逃过任大人的双眼。 他现下几乎可以確定。 她所做的一切,確实是在帮助那些冤死之人。 包括,给顏正初的那锭金子,应该是用来买什么符咒了。 先前在车上,对方请顏正初帮忙的事,他其实隱隱听到了一些。 倒不想,看似“冷血无情”的一个人,竟这般…厚道。 淡淡的笑意,不自觉从唇角流露,眸光也是饶有兴趣。 任风玦这一笑,也很快被夏熙墨察觉,两人相视了一眼。 她问:“你笑什么?” 任大人立即敛容,却道:“在想,夏姑娘欠我的那锭金子,什么时候还而已。” “……” 自入人间来,夏熙墨確实还未想过银钱之事。 但见这皇城下,车水马龙,物慾横流,衣食住行確实都需要“钱”。 她突然问他:“那我,要如何才能有钱?” 这个问题倒把任风玦给难住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应有尽有,眼下在刑部当官,还有俸禄。 宅中一切开销皆由任丛打理,他也从来无须考虑这些。 “这个…” 任风玦本就是隨口逗逗她,哪里就真想过找她要呢? 以两家关係,就算退了婚,他也会替她想好安身之处,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正为难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通报声。 “任大人,余少卿回来了。” 闻言,任风玦立即转移话题:“夏姑娘,我要回刑部衙门一趟,你若要回去,可以直接吩咐阿夏。” 夏熙墨应了一声,见他身影走远后,倒在原地愣了半晌。 灯內,无忧总算可以出来透气:“现在回去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事没有做。” “记得。” 当日答应孟志远要向他夫人带话,这事还未应诺。 无忧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她:“你不会真在想怎么赚金子吧?” 夏熙墨瞟了它一眼,没回话,转身直接走了。 —— 余琅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京城,家未回,大理寺也未去,逕自就来刑部衙门找任风玦了。 在见到任大人那刻,他著实有种“三秋之隔”的错觉。 “余少卿辛苦了。” “那確实辛苦…” 余琅故意搓了搓手臂,一脸夸张:“不仅辛苦,西泠县那地方,竟比京內还要冷!” “还有,我这一路赶回来,都没来得及吃上饭…” 任风玦微微笑道:“已经吩咐衙门给你做了吃的。” 问他:“怎样?此去西泠县可有收穫?” 余琅扬了扬眉:“下官既跑了这一趟,自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那穆家,確实有问题…” 三日前傍晚,余琅抵达西泠县与瑶光匯合。 得知了穆家一些近况后,他便开始向穆府周边,四处打听。 说起来,西泠县內,几乎人人皆知穆家老爷穆錚,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穆汀汀。 但这位穆家大小姐,从不在外露面,偶尔与丫鬟出门,也是坐在轿中吩咐。 乃至於,这么多年来,竟无人知晓她的相貌。 而对於,寄居在他们府上的那位表小姐,外人更是只听过没见过。 虽说大家闺秀不在外拋头露面很正常。 但大亓民风开放,每逢花朝、乞巧、元夕之类的节日,女儿家都是有机会出门踏青游玩的。 而穆家女儿的容貌至今无人知晓,单是这一点,就很可疑。 余琅又花了將近一天半的时间到处打听,最后,还是一位酒馆伙计跟他说:“这事,你不如直接跟穆府的人去打听。” “他们家那位门房,每日黄昏都会来这里打酒,你到时候藉机问问,兴许能问出一些什么。” 確实如伙计所言,当日黄昏,门房准时来了。 余琅最擅长做戏,他先装作喝多了酒,不小心撞翻了对方的酒罈子。 见他生气,便一个劲儿赔礼道歉,並让伙计拿店內最好的酒菜招待他。 门房一听是好酒,便走不动道,当即就坐下跟他喝了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才开始向门房套话,这一来二去,果真让他问出了不对劲。 “那门房告诉我,府上那位表小姐,其实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时,余琅也是神色凝重。 任风玦一侧眉峰轻提:“此话怎讲?” “他原话是说,夏姑娘是在偏院冻死的,结果下葬三天,就从土里爬回来索命了。” 余琅说得都有些不寒而慄:“他当时虽喝得有点多,说话也含糊,但这话却说得真切。” “因为那『表小姐』死后回来当晚,是他给开的门,看得千真万確。” 对此,他也是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然后我就想,若按照他这么说,夏熙墨只怕早就死了,眼下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京中两位,都有可能是假的嘛!” “其二,其中一个,极有可能不是人!” 任风玦倏尔一笑,却问:“那除此之外,余少卿还查到什么根据没有?”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窗户响动,一身黑衣的瑶光轻盈跳了进来。 “一个醉酒老汉的话,哪能有什么根据?” 第59章 掩藏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59章 掩藏 余琅抚著胸口回头,一脸无奈。 “瑶光姑娘,你什么才能改掉这个『有门不走,非要翻窗』的习惯?” 瑶光瞥了他一眼,“个人习惯,改不了。” “更何况,任大人都没说什么,这可是刑部衙门。” 余琅一听,心里著实不服气,正待起身与她分辨。 任风玦却用手指敲了敲案台:“余少卿!” 知道任大人必然会偏袒,余琅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闷声喝了一口茶。 “瑶光,那你说说,又查出了什么『根据』?” 对於任风玦问话,瑶光態度明显恭敬许多,她道:“卑职已经问过那姓周的管家了。” 比起余琅“明察暗访”的手段,暗影司瑶光则像影子一样盯著穆府的一举一动。 她以绝顶轻功遣入,发现自穆夫人入狱自縊后,府內已遣散大多数下人,只留下几个老奴守著院子。 偌大的府邸,变得死气沉沉,传闻中那位“穆小姐”,也不知踪向。 发现了诡异之处,瑶光索性直接捉了那管家问话。 在问及夏熙墨与穆汀汀的下落时,周管家倒是给了一套说辞。 “夫人出事后,表小姐就去京中侯府了。” “至於我家小姐她…也是可怜。” “她自小得了癔症,这才极少外出见客,那日她又发了疯,还伤了表小姐,之后便失踪了。” 这套说辞,与仁宣侯府“那位”所说的一致,不排除他们之间早已通过气。 瑶光又將余琅从门房口中得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你们府上有人说,夏小姐『死而復生,回来寻仇』又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似乎嚇得哆嗦了一下,却反应极快。 “我猜这话必是门房说的对不对?” “他老眼昏花,还改不了嗜酒的毛病,错將我家小姐认成了夏小姐,又编了一些故事嚇人!” “他这人,就爱说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说,这世上哪有鬼啊?” 瑶光又问:“穆侍郎便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失踪了,他也不著急?” 周管家嘆了口气,“怎么没找呢?翻遍了整个西泠县,连带著旁边的州县,都找了!” “也不知究竟是死是活…” 听了瑶光的敘述,余琅已经迫不及待要插话了,“以本公子来看,这周管家所说的话,才更可疑吧?” “就好像是…提前编排好了措辞,等著你去问一样。” 瑶光瞪了他一眼,“他又怎知我会去问他?” 余琅笑了笑,“自然是京中这边早有预料啊…” 他说著,向任风玦扬了一下眉头,“大人,您说这回,我猜得对不对?” 任风玦不答,而是站起身来,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因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此时虽是一身常服,却掩不住身居高位者的凛然之气。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步子,面色却冷了下来。 “你们二人花了这些时日,就没有问出一点关於『夏熙墨』的过去?” 余琅瞧见任风玦面色不对,立即收起嬉笑之意,细细说道:“任大人,这事怪就怪在这里,关於夏姑娘,西泠县根本没人见过,更別提这些年来的事跡了,简直查无此人!” “就连那位老门房,也说平日不得见,同在一个府上那么多年,这位夏姑娘居然都不出门!” 余琅又道:“下官根据大人所示,也將西泠县的衣庄、首饰行、乃至胭脂铺,都查问了一遍,结果都说穆家女眷从未亲自到店,基本都是店家直接上门。” “下官问过一位曾经上门送衣裳的伙计,他说没见著人,但当时是冬日,小姐的冬衣仅裁了两套,都是相同尺寸,他印象深刻,还以为府上只有一位小姐…” “还有——下官还去各大药铺问过,掌柜说,穆家一位府医確实每月都来抓药和採买补品,药方是用来治疯病的,虽不知究竟为何人服用,但多少与那位得了癔症『穆小姐』很是相符…” 说到这里,余琅又抬头看了一眼任大人的脸色,轻咳了一声:“时日紧迫,下官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一旁瑶光也跟著垂下头,如实稟告:“那位周管家说,夏姑娘一直住在汀水暖阁內,因身子不大好,几乎很少出门。” “卑职也去室內查看过,那房中摆放著夏將军的佩剑,以及夏夫人的丹青,確实像是夏姑娘居所。” 任风玦神色一顿,却问:“她住的地方,叫『汀水暖阁』?” “是。” “那阁中除了夏將军夫妇之遗物外,还有什么?” 瑶光仔细想了一下,回答:“卑职记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针黹女工之物,似乎为夏小姐所长。” 任风玦又问:“那房中…可有药味?” “倒没有多少药味了。” 瑶光回答得篤定:“但入门旁放著煎药的炉子,一边架上,还摆放了许多药品以及补品。” “周管家说,夏姑娘这两年身体渐好,一些曾经吃的药,也慢慢停了。” 听完这番话,任风玦面色稍霽,又思忖了片刻,却露出笑意来。 “二位辛苦了,你们所查的这些线索,大致也够用了。” 这话让余琅与瑶光皆是一愣,但紧绷的心,总算鬆动了几分。 余琅道:“其实无论真假,这穆家都已將能掩藏的,都掩藏好了…” “下官记得,任大人曾说过一句话,越是查不出什么,才越是可疑…” 任风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余少卿这趟没白走。” —— 任风玦没有预先通报,就直接回了侯府。 进门后,从小廝口中得知,侯爷正在后苑钓鱼。 而夫人已带著夏小姐出门去了。 他问:“夫人去了何处?” 小廝答:“这几日陆续有人下帖子,听闻夏將军之女进京,都爭著想见见,昨日夫人已带著夏小姐去了永安伯府,今日一早,又去杜国公府了。” 任风玦听后,心下瞭然。 这才来了几日,就如此著急著要在京中露脸… 照这个趋势下去,明日只怕是要进宫面见皇后了。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逕自往东院而去。 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容舒见了小侯爷,也是吃了一惊,忙上前问:“公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夫人她…” 任风玦直言道:“我知道夫人出去了,就是想过来看看,夏小姐住在哪间房?” 容舒指著一旁的东厢房:“夏姑娘住那间厢房,刚收拾好呢。” 任风玦二话不说,逕自朝里走去。 第60章 交代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0章 交代 容舒见任风玦直往东厢房而去,顿时一阵摸不著头脑。 这可不像小侯爷一惯的作风。 又想,他必是极其在意夏小姐,才会如此。 她小心翼翼跟在身后,故意说著好话:“夫人待夏小姐当真如亲女儿一般。” “府上有任何好东西,都是直接往东厢房里送。” 任风玦一眼望去,光是明面上放的,都琳琅满目,更別提还有三四个大箱笼,以及五六个妆奩內,一些看不见的衣饰。 他目光一行行掠去,却被窗台边的半只锦囊所吸引。 “夏小姐这几日都在做女红?” 容舒回道:“是啊,说是要给夫人绣一只锦囊呢。” 对於“夏熙墨”的手艺,她由衷讚嘆:“我瞧著夏小姐手艺真是极好,只怕连锦绣衣庄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及她。” 任风玦没应声,只问她:“夏姑娘来侯府后,可有吃药?” “倒是有在吃一味药,多的是一些人参补品。” 容舒以为小侯爷是在关心未婚妻,又道:“公子不必担心夏小姐,前两日张医师已经號过脉了,说只是身子底弱了些,其他一切都好。”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外走去,吩咐道:“晚些夏小姐回来,就说我白日来过,她不在,下回再来府上看她。” 容舒笑得意味深长:“公子放心,奴婢知晓。” 一边走出东厢房,又一边问了侯夫人的近况,任风玦这才出了东苑。 然而,一名守在门口的小廝,上前说道:“公子,侯爷喊您去一趟后苑呢。” 任风玦知道自己回来一趟,肯定躲不过父亲的耳目,便又往后苑走去。 后苑有一片湖,名为听雪湖,湖边有一间南川院,是任瑄唯一的弟弟——任曜,曾经的居所。 此时,任瑄正独自坐在湖边垂钓,目光则遥遥望著对岸的院子,若有所思。 听见脚步声,他才敛回目光,却不回头,只问:“今日怎么知道回来了?” 任风玦也看了南川院一眼,在他旁边坐下,说了一句:“我瞧著南川院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就是小叔的样子,开始有些记不清了…” 闻言,任瑄后背明显一僵,却不接他的话,只冷冷道:“回来也不挑时候,你母亲才带了熙墨出门。” 任风玦知道父亲不想提小叔,便也岔开了话题,“儿子让人去了一趟西泠县,查了一些东西。” 任瑄顿了一下,立即转过身来,板著脸问他:“去西泠县?查什么?” “查夏熙墨。” 任老侯爷脸色一变,已有怒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为什么要查熙墨?” 不等任风玦作解释,他又站起身来,用手指著他:“我这两日倒是听外头的人说了,你在宅中偷偷藏了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一噎。 心想,这风未免吹得太快。 任瑄继续道:“该不会是不满意这桩婚事,故意做出这样的事情,气我和你母亲吧?” “关於我宅中那位姑娘…” 任风玦正待解释。 “好啊!” 哪知任侯爷立即怒目圆睁,“你还真藏了女人?几时染上了那些紈絝子弟的恶习!” “……” 任风玦无奈道:“那位姑娘的身份,我须得晚些时候再向父亲解释。” “但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向父亲稟明。” 任瑄虽然恼火,却也知道儿子的品性。 断不会做出什么有辱门风之事。 他压著怒气:“好,究竟是何事?你仔细说来!” “父亲先答应我彆气恼。” 任瑄没好气地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任风玦这才正色道:“儿子怀疑,府上的这位『夏熙墨』,並非真正的夏將军之女,而极有可能,是中书侍郎,穆錚之女——穆汀汀。” 这话让任老侯爷的面色变了又变,顿时如同乌云笼罩,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荒唐!” “这还能有错?你母亲…” 任风玦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父亲別忘了,母亲四年前南下,也是初次见夏將军之女而已,在此之前,咱们並无人见过。” “可…穆錚,又怎会?” “又怎么敢!” 任瑄显然不信这个说法。 他更不信,那个看起来文弱木訥的八品散官,胆敢做出这样的欺瞒之事! “那依你之言,真正的夏熙墨呢?又去了哪儿?” 任风玦道:“只怕要当面问了穆錚,才清楚。” 任瑄愣了片刻,思前想后,仍觉得是儿子不满指腹为婚在故意挑事。 “那你派去西泠县的人,可查到了什么?” 任风玦淡然一笑,却卖了一个关子。 “这些就先不透露了,在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父亲只当不知道,心里有个底就好,母亲那边更不必提起。” “儿子自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任瑄一时无话可说,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好,为父就等你这个交代。”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你同意与否,这桩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若是从前的任风玦听了这话,必然会心生反感,少不要辩驳两句。 可此时,他却十分淡然。 心似眼下平湖,泛著粼粼波光。 微风荡漾之下,涟漪缓缓四散。 任风玦又看了南川院一眼,对著父亲的背影,说道:“儿子心中也有一件事,一直在等著父亲给一个交代。” “我知道父亲现在不想说,不过没关係…” “儿子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听见脚步声离去,任瑄徐徐抬起眼帘,也望向了对岸的南川院。 —— 今日的杜国公府內,宴请了许多高门女眷。 南苑花厅內,一群服饰华美的贵女们,婷婷裊裊聚集在一起,正在赏花品茗,聊著京中趣事。 而在一旁的小室內,却有一名身穿湖绿色锦袍的女子,正在贴身婢女伺候下,更换著衣衫。 婢女名唤鶯儿,是隨著自家小姐从穆府一同到京的。 诚然,正在更换衣衫的女子,正是顶著“夏熙墨”之名入京的穆家嫡女——穆汀汀。 方才席间,她因失手打翻茶水,而弄脏了衣衫,心下正鬱郁。 此时,却隱隱听见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到底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毛手毛脚,就算穿戴著御赐之物,浑身上下还透著一股小家子气。” “就是就是,我看她一点都配不上任小侯爷!” “依我看啊,小侯爷连定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喜欢她呢?” 第61章 太子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1章 太子 细碎的话语,像毒虫一样钻进了穆汀汀的耳朵里。 鶯儿听不下去了,正想出声反击,却被身旁之人拉了一把。 穆汀汀一手攥紧衣服,一手拉住婢女,並冲她摇了摇头。 “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鶯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眼底的愤怒。 穆汀汀心里何尝不气? 但走到这一步,想要在这上京城稳住脚,她就得忍著。 忍到人人都知道她是夏將军之女。 忍到与任小侯爷成婚。 等到那个时候,才算扬眉吐气。 母亲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对她失望。 重新换好衣衫,穆汀汀又让鶯儿给自己补上胭脂,整了髮髻。 確保再次走出门时,还是仪容得体。 那几个在旁边说閒话的女子听见动静,倒也十分识趣地走开了。 到底是仁宣侯府罩著的人,可不敢正面起衝突。 穆汀汀面上掛著落落大方的笑容,看了一眼席间,侯夫人荣氏正在与国公夫人及几位伯爵夫人低声谈话。 她正要过去,荣氏身边的嬤嬤倒先一步走了过来。 “夏小姐,夫人说,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去花园里赏赏花,或去结识一些朋友,不必一直陪在身边。” 这话让穆汀汀心里一阵感激。 侯夫人必然是看出了她的拘谨,才不让她陪著。 穆汀汀乖巧点头,又福了福身,“那劳烦嬤嬤与夫人说一声,熙墨先去园子里走走。” 国公府的占地面积很大,整体的格局与气派,都不输於仁宣侯府。 走在那亭台楼阁之间,穆汀汀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穆家在西泠县,虽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可若要和京城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国公府单单只是一间花园,都要大过整个穆府,更別提其间所种植的奇花异木,都是闻所未闻。 穆汀汀慢慢走著,忽觉得手上空空,立即哎呀了一声。 “鶯儿,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我好像把鐲子给忘了。” 那只翡翠鐲子是荣氏今早才送给她的,光看品相,就知道十分名贵。 鶯儿连忙道:“那我现在回去找找,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穆汀汀点头,“你快去快回。” 鶯儿走后,穆汀汀便在旁边找了个亭子坐下。 此时虽是冬日,但正午阳光照耀之下,花园里也並不冷。 这时,却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 “这位姐姐…” 听见声音,穆汀汀立即抬头望去,只见花径上站著一位女子,手中正抱著一件男式氅衣。 “我是冯太尉之女,冯清,可否请姐姐帮我一个忙?” 穆汀汀站起身来,见冯清满脸焦急,便礼貌询问:“请问冯小姐是遇著什么事了吗?” 冯清捂著小腹,慢慢挪到她跟前来,小脸惨白:“太子殿下正在湖边水榭饮酒,让我帮忙拿一件衣服过去。” “可我忽然身体不適,姐姐能否帮帮我?” 穆汀汀一听,竟是太子殿下,不由得微愣。 冯清观察著她的神色,又继续说道:“我看姐姐有些面生,应该是初到京中,不知太子殿下脾性吧?” “他惯喜欢使唤我们替他拿东西,还不许婢女代劳。” 穆汀汀倒不知太子今日也在国公府內,心念一起,犹豫著说道:“我倒是…可以替你去,不知太子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当然不会,太子殿下好客得很,对於刚认识的『朋友』,都是客客气气的。” 冯清说著,直接將衣服递给她,“姐姐沿著这条路往前走,看到一座双层水榭,太子殿下就在里面。” “实在是有劳姐姐了,改日我去你府上登门道谢。” 听她说得这样客气,穆汀汀便將氅衣接在手里,竟还有些重量。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从中散发而出,让她面颊都微微烫了起来。 太子殿下… 她也只听父亲提起过一次。 那是何等的人物,不想今日竟有机会能见一面? “那我替你走一趟吧。” “谢谢姐姐。” 冯清道了一声谢后,竟一溜烟就跑了。 徒留穆汀汀愣在原地,心下一阵怪异。 心想,她都未问过我是谁,就著急將衣服给我,倒像是著急將烫手的山芋拋出来… 但转念一想,也只是送个衣服而已,若能趁机见一见太子,也不失为幸事。 穆汀汀当即又將氅衣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定没有破损之处,也没有夹杂別的东西,这才稍微心安。 於是,她心中怀著一丝丝期许,沿著花径一直走,果然看到了湖边水榭。 正如冯清所言,水榭有双层,但门口並无人把守。 走入后,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难道走错了? 穆汀汀忍不住朝二楼望去,正待上楼去,却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 她鬼使神差上了两节楼梯,却听见有女子娇呼了一声,“殿下,有人…” 下一秒,一个男人懒懒出了声:“上来吧。” 闻声,穆汀汀可谓进退两难。 她可以確定,楼上绝对不止太子殿下一人,且听动静,可不像是单纯饮酒那么简单。 “太子殿下,我是代太尉家的冯小姐来替您送衣裳的。” 她只好出声先说明来意。 然而,太子並未出声回应。 倒是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慢慢从楼上走了下来,在经过她身边时,嫵媚一笑:“殿下喊你上去呢。” 穆汀汀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这样冷的天,她竟只穿著一件白色单衣,领口半敞著,露出若有若无的锁骨,以及可疑且曖昧的痕跡… 看不出什么身份。 但那双眼睛,却像狐狸一般勾人。 穆汀汀连忙收回视线,说道:“能否请姑娘…” “不能。” 女子又勾唇一笑,“你自己送上去吧。” 说著,她直接下了楼,徒留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穆汀汀在楼梯处僵立片刻,又不敢违命,还是硬著头皮上了楼。 只见一道四扇的绢纱屏风后,隱隱坐著一道男子的身影,空气中確实瀰漫著一股酒气。 她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出声问:“殿下,衣服…我给你放在屏风上吧?” 里面的男子低低笑了一声,却吩咐道:“你近前来,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讲。” 穆汀汀不得已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而,下一秒,她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若有一天,你的真实身份被戳穿,记得来赋楼找我。” 第62章 赏金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2章 赏金 自杜国公府出来后,穆汀汀便有些魂不守舍。 此时坐在马车上,侯夫人荣氏看出不对劲,忍不住出声询问:“熙墨,你怎么了?” “夫人…我没事。” 听到“熙墨”二字,穆汀汀都下意识感到紧张。 虽这些年来都在努力適应著这个名字,儘量不露出破绽。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会有露出破绽的那天吗? 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悄悄握紧,指甲深陷掌心,隱隱有些作疼。 “还说没事,脸色这样难看。” 荣氏担心她,便向一旁嬤嬤吩咐道:“一会儿回府上,让张府医过来看看。” 嬤嬤应了。 穆汀汀勉强一笑,“夫人不必为我担心,兴许是刚刚在花园湖边吹到风罢了,回去喝些薑汤驱驱寒就好。” 荣氏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心疼。 回到侯府后,穆汀汀就直接回了房,但见窗台边的半只锦囊还未绣完,忍不住又想拿起来。 从前在家中,遇到不如意之事,她便喜欢默默做绣工,將所有心事,都密密匝匝缝进针线里。 心里便也开怀了。 这时,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容舒端著薑汤走进来。 “哎呀,我的夏小姐,你怎么不躺著休息呢?” “明明不舒服,还要做这些劳神费心的东西,要是让小侯爷见了,只怕又要心疼。” 听她提起任风玦,穆汀汀手上一顿,心下却一阵怪异,忙问:“容舒姐姐好端端怎么提起了小侯爷?” “夏小姐有所不知啊。” 容舒將汤碗放在她旁边,笑道:“白日里小侯爷回来过,还专门来了这里一趟。” “他吩咐我说,今日上门不见小姐,下回再来专程看你呢。” 闻言,穆汀汀脸色愈发难看。 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日,她初到府上,与任风玦一番交涉,就已感受到此人疑心颇重。 自己的那一番话,虽已提前演练了无数次,看似没有破绽。 但似乎…並不足以令他信服。 眼下突然回府,还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像是关心慰问,倒更像是…在试探! 穆汀汀心间开始打颤,再结合杜国公府的经歷,便隱隱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是不是,真快要被识破了? —— “鬼哭什么?” 才从孟家老宅走出来,夏熙墨就被无忧的鬼哭声吵得一阵不耐烦。 “你不觉得感人吗?” 无忧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世间情人,都嚮往『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可惜要么『生离死別』,要么『同床异梦』…” “能似孟志远夫妇这般,相携到老,同心白首的人,实在太少了。” “可惜孟志远死早了几年,不然还能双双携手赴黄泉,实在可歌可泣!” 夏熙墨瞥了它一眼,冷然道:“你看来挺想做人,为何不求地君让你入轮迴?而选择做一缕守灯之魂?” 无忧收住哭声,思考了一下,“我自有意识以来,就守著这盏渡魂灯了,还从未想过要做人…” 隨后,它又道:“但我接触过那么多个渡魂人,你绝对是最没有人情味的一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很好奇,在你尘封的记忆里,会不会也有一段盪气迴肠的爱情故事呢?” 夏熙墨脚步一顿。 无忧还以为她在驻足思考,倒还期待了一把。 隨即,却见她冷睨著自己,反问:“你猜有没有一种符咒能封死你的嘴?” “……” 耳边终於得到了清净,夏熙墨收起渡魂灯,却不自觉回首朝孟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夫人还在门前目送,见她回头,还招了招手。 將孟志远的话带到后,这位同样满头银髮的老夫人却笑著说道:“他从未负我啊,能伴君侧,何其有幸。” 夏熙墨收回视线,莫名觉得,今日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了一丝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街道上却传来议论声。 “又是他,不是听说官府都结案了吗?他怎么还在闹著要找凶手?” “大抵是受的刺激太大,人就不正常了!” “他这次又说要给多少赏金?” “十锭金子?那看来真是疯了!听说他家早就被偷空了,哪里还能掏出这些钱?” …… 听到“十锭金子”时,夏熙墨下意识投去目光。 只见三五个男人正围在一面告示栏上看热闹。 栏下,正坐著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一脸失魂落魄。 过了没一会儿,便走来两名巡捕,撕下告示栏上的通告,並將那男人拖到角落里,打了一顿,又狠狠告诫了一番。 “周子规,你若再敢在这里闹事,可別怪我们抓你进牢房里蹲几天!” 男人好似对於这种事情已然麻木。 被打了一顿,竟连声都不吭,只是木訥坐在那里,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看热闹的人不由得指指点点,直到巡捕呵斥了一声,这才渐渐散去。 唯有夏熙墨,逕自走向了角落的男人。 “帮你找到凶手,是不是真有十锭金子?” 听她声音是个女子,男人似乎並不想搭理,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夏熙墨皱眉,忽然觉得,自己这样问也有些许可笑。 她正要离去,却听见男人正在低声喃喃。 “凶手另有其人,娘子鬼魂说了,不是阿达,阿达只是个替死鬼…我一定要杀了真凶,为娘子报仇。” 夏熙墨驻足,又回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对方身上確实阴气很重,却没有一丝戾气与煞气。 而肉眼凡胎,是看不见鬼魂的。 此时,灯魂无忧就浮荡在一旁,他也丝毫不能察觉。 足以说明,他的眼睛不可通阴阳。 既如此,他娘子的鬼魂… “你能看见鬼魂?” 夏熙墨又冷冷问了一句。 男人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本木訥无神的双眼,竟也拂过一丝讶然。 他似乎未料到,跟自己说话的,竟是这样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 “我…” 男人慾言又止,忽然自嘲一笑:“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 接著,他捂著伤痛之处挣扎著起身,似要离去,却又顿足。 “我確实有十锭金子,但你帮不了我。” 说完这句,他脚步踉蹌著,就要离去。 第63章 旧案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3章 旧案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 她確实不爱帮人。 也从来懒得多管閒事。 可帮与不帮,是一种选择。 帮得了与帮不了,是一种能力。 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不试试,又怎知我帮不了?” 望著男人的背影,夏熙墨的语气,也强硬得不容拒绝:“带我去见你娘子。” 闻言,周子规缓缓转过身来,又將她深深看了一眼。 年纪不大,但口气不小。 偏偏一双眼睛,浸著寒意,还带著与她外貌不符的威迫力。 令人不敢小覷。 他心中忽然就產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她真能帮上自己呢? 阳光下,周子规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也不知是什么驱使著他,竟点了点头。 “你不怕的话,跟我来。” 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曾在东市经营著一家糕点铺子,地理位置好,故而生意向来不错。 做了这些年的生意,也挣了不少钱。 周子规是家中独子,年幼丧父,因此早早便跟著母亲在铺子里做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后来,母亲也病逝了,临终前,替他谋了一桩婚事,娶了邻县女子柳氏为妻,並生了一双儿女,这才不至於孤苦伶仃。 可就在半年前,柳氏在带著一双儿女从娘家赶回的路上,出事了。 原定是酉时左右到家,可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见人。 周子规心里著急,便將铺子交给伙计,自己雇了一辆马车,打算沿途去接人。 因柳氏娘家是距离京城几十里外的鄢县,为安全起见,他还对自家车夫千叮万嘱,一定要走大道。 可这一路走去,一直到鄢县柳氏娘家,都不见人影。 岳父说,女儿带著外孙吃了晌午饭就动身了,按理说,酉时前是一定能到家的。 听了这话,周子规顿时如坠冰窖,嚇得后背发凉。 他当即在鄢县报了官。 而通过官府一夜搜寻,於天亮之际,在一座断崖下,找到了妻子柳氏以及一双儿女的尸身。 但马车与车夫却不知了踪向。 於是,官府將凶犯嫌疑人锁定在车夫阿达身上,又花了一天时间,將其逮捕。 阿达对於柳氏及儿女之死,供认不讳。 承认自己是见柳氏貌美而起了歹心,故意將其带到偏僻无人之处,进行侵犯。 当时,柳氏奋力挣扎,一双儿女也在旁边哭喊。 阿达一时慌张,便直接杀了三人,弃尸崖下。 官府捉拿凶手伏法,案件也就此了结。 路上,周子规主动开口讲述半年前的经歷,只是神情木然,即便说到妻儿惨死之处,面上竟也如死水一般沉寂。 夏熙墨默默在旁听著,没有插话。 倒是无忧忍不住疑惑开口:“案件既结,凶手也伏了法,柳氏及儿女的鬼魂也应该入了阴司,去轮迴转世了才对。” “若凶手另有他人,柳氏鬼魂必有怨气,可这周子规身上,除了阴气之外,又並无枉死之魂的气息。” “著实有些奇怪了。” 夏熙墨仍没应声,视线落却落在不远处一座阴气瀰漫的住宅前。 “到了。” 周子规推开宅门,一阵阴风迎面吹来,似有鬼魂在窃窃私语。 他率先踏入,嘴上说了一句:“娘子,我回来了。” 夏熙墨朝里看了一眼,正待跟进,身后却有人开口道:“姑娘,那姓周的就是个疯子,一天天都在家中胡言乱语,他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能信!” 她回头,却看见一个乞丐站在路口处。 嘴上说的像是好话,可那眼睛却一直往里瞟著。 也不知心里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不怕鬼?” 夏熙墨冷冷看他一眼。 乞丐见她眼神冰冷似刀,就知道不好惹,当即一溜烟跑了。 夏熙墨跟著踏进宅门。 宅子不大,只有一进,进门即可看清全貌。 此时,只见庭院中长满野草,一棵桂花树,佇立其中,却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左右两间厢房,应许久无人居住,尘灰堆积,蛛网遍结。 整体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座荒宅。 正屋內,周子规摸黑进了屋,虽室內暗沉,却不点灯。 对著黑暗,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娘子,你为何在那里躲著?” “你別害怕,她是来帮我们的。” “什么?你不喜欢她?” “好,那我赶她走!” 说话间,周子规直接走出正屋,对著庭中的夏熙墨毫不客气说道:“我娘子不欢迎你,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夏熙墨没理他,逕自向屋內走去。 然而,还未靠近,便有一阵阴风吹来,用力將房门闔上。 显然,这里確实不欢迎她。 夏熙墨被拒之门外,却也面不改色,只是冷冷说道:“阴阳两路,人鬼殊途。” “若你死得冤枉,就该早日化解冤屈,去阴司重入轮迴。” “以这种方式,强留人间,只会害人害己。” 说完,她也懒得再管这桩閒事,转身朝外走去。 无忧飘在她的身后,不解问道:“走那么快,金子不想赚了吗?” 夏熙墨淡声道:“鬼魂不想报仇,自然不肯说出凶手是谁。” “可怎么会不想报仇呢?” 无忧更加不解。 柳氏若真是在死前受尽屈辱,那必然怨气极重,且极有可能会化作怨气衝天的厉鬼。 便如那锦绣衣庄的画师珠顏,即便被打散了魂魄,依然能从她的散魂中,感受到怨愤之意。 可这柳氏,却是一点怨念都没有。 当然,还有一点更加令人疑惑,周子规又为何能看见鬼魂? 甚至,与这鬼魂同住一个屋檐下,半年之久? 这一切都实在太怪。 回到任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任风玦正与顏正初在厅內閒聊。 听见门外动静,两人不约而同朝外看了过来。 顏正初倒率先打了个招呼:“夏姑娘,你的那锭金子,小侯爷已经替你付过了。” 任风玦却立即联想到与夏熙墨在刑部衙门前分开时说的话。 心想,她回来得这样晚,该不会真在想著“还钱”的事吧? 他站起身来,正要说话。 夏熙墨却走到门口,向顏正初说道:“道士,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闻言,任大人只得先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顏正初也很意外,收了金子,他对这一声“道士”也明显不排斥了。 甚至还笑眯眯回道;“夏姑娘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第64章 诡事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4章 诡事 “凡人肉眼,除了在符咒的作用下,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鬼魂?” 听了这个问题,正厅內,除任风玦与顏正初尚且淡定之外。 管家任丛与僕人阿春,皆面有惊色,並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话说,他们还没见过鬼呢… 正待细听,任风玦却轻咳一声,吩咐道:“任叔,阿春,你们暂且退下吧。” “……” 没法子,公子不让听,他们长了耳朵也听不得。 任风玦又向夏熙墨道:“夏姑娘,不如坐下来再聊。” 夏熙墨进厅內,依然不讲礼数,直接在他旁边坐下。 而遣走了僕人,任大人便得亲自斟上一杯茶水,放到她面前。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顏正初將这一幕收进眼底,不由得一笑,这才说道:“除了符咒之外,还有一些法器,以及道家手印,都是可以的。” “当然,民间还有一些传言,如以柳叶沾露水擦眼,抑或是取乌鸦泪涂抹於眼周,都能短暂看见鬼魂,至於有没有用就难说了。” 夏熙墨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都只是短暂见鬼?” “是,像上回卖给姑娘的那道『化形符』,也只能撑半炷香的时间。” 夏熙墨点头,却问:“那若是与鬼魂同处一个屋檐下呢?” 顏正初顿住,拧起眉头,神色肃然:“这个只怕不行…” “人若与鬼居,长久以往,只会阴气过剩,阳气缺失,等到阳气压不住阴气时,这人便有可能会离魂。” “魂魄离体,本就是极其危险之事,倘若无法力高强之人帮忙招魂,那可就一命呜呼,神仙也救不回了。” 说到这里,顏正初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你说的是与鬼同处一个屋檐下?难道是指…” 夏熙墨道:“能视,能言,与人无异。” 此言一出,別说顏正初,任风玦都微微一惊。 “这可就奇了…” 顏正初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问道:“那这人与鬼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这人还能好端端活著?” 顏道长惊嘆:“那可是一百八十多天啊,魂魄滯留在人间七七四十九天都要魂飞魄散,人吸了那么久的阴气,居然还能活?” “嗯。” 顏正初震惊半晌,才得出一个结论:“看来,这人要么是有高人相助,要么就是在尘世间有不可割捨之事。” “听说,濒死之际的人,若与魂魄心意相通,便能打破阴与阳之间的结界。” 夏熙墨默了默。 不可割捨之事,想必就是执著於要找到真凶报仇吧? 顏正初又忍不住问:“这样的事,我还只在师祖的除魔手札中见过,夏姑娘又是在哪儿遇到过这样的人?” 夏熙墨不想作答,只道了一句:“问问而已。” 她正要起身回房,似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对任风玦吐出四个字:“还有两天。” 任风玦微笑点头,並目送她离去。 在顏正初眼里,二人“眉来眼去”,如同打哑谜一般,还说了一句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心里可谓好奇得要命。 他忍不住问:“你们究竟有什么小秘密?能否说与我听一下?”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依然谦和有礼:“既是秘密,自然是不能与道长讲了,见谅。” “……” 夏熙墨回到东院客房时,天青照例端来一碗参汤,看著她喝下后,才开始为她准备洗漱之物。 奇怪的是,两人不过相处了几天,竟已可以做到这般融洽。 天青习惯了夏熙墨的沉默寡言,並儘可能做到无微不至。 夏熙墨也习惯了她那套伺候人的方式,虽然繁琐,却也熨帖。 她还习惯了睡在舒適温软的床上,闻著安神怡心的香。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山上,望著天高云阔,山高水远。 风吹衣角,撩起长发。 一名白衣少年背对她而坐,正在垂首抚著一架古琴。 琴声泠泠,和著微风,与流动的山间泉水,一併送进她的耳朵里,清扬悦耳。 一曲终了,少年回头,面容却是模糊的。 “墨骨,你道就此一別,可还有相见之日?” 她没回话,而是慢慢背过身去。 天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耳畔忽然传来急促而紊乱的呼救声。 “救我,姑娘,救我!” “有人要杀我!” “我把那十锭金子给你,求你,救我!救我娘子…” 猛然回头,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映入眼帘。 夏熙墨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 那只摆放在床边的香炉,不知何故倒在地上,还撒了一地的香灰。 她问无忧:“昨夜可有鬼魂来过?” 无忧摇头:“没啊,不过你昨晚应该是做梦了吧?” 夏熙墨没有否认。 那应该不是一般的梦。 或许,她还得去一趟昨日的荒宅。 出东院时,任风玦也正要出门去,由於他常用的那辆双轮马车,因太过破损而被任丛拿去处置了。 眼下,宅內能用的只有一辆四轮马车。 见她似乎也要出门,任风玦便主动问她:“夏姑娘去哪儿?” 夏熙墨答:“东市。” 任风玦转头吩咐阿夏:“先去东市。” 虽马车足够宽敞,但夏熙墨上车厢后,还是习惯性坐主位。 任风玦也丝毫不予计较,直接侧身坐在一旁。 此时,两人共处,他才有机会说出昨日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昨日…说的金子之事,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夏熙墨回:“我没有放在心上。” 任风玦怕自己说得太过委婉,她或许听不明白,便直言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还我。” “嗯。” 她应了一声,面上神情淡淡。 好似这也在情理之中。 任风玦又斟酌道:“而且,你我就算退婚,若你还要留在京中的话…” “大概不会。” 夏熙墨答道:“我不会待太久,迟早离开。” 她说的离开,是离开尘世。 但任风玦听在耳里,心下竟有些別样的感触。 他微微一顿,“无妨,即便离去,也无需忧心银钱上的事情。” 夏熙墨也看了他一眼。 对视间,马车內的氛围也莫名变得古怪。 好在这时,东街街口到了,阿夏將车停下。 她直接走下去,任风玦又问:“夏姑娘身上可有带银钱?” “嗯。” 出门时,天青会在她的荷包里塞几块碎银。 若无马车接送情况下,她可以自己僱车。 “那便好。” 望著她的身影走远,任风玦这才转头吩咐阿夏:“先不去刑部,去中书门下。” 第65章 离婚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5章 离婚 中书门下,位於皇城外两廡,距离天子最近,主掌政务文书,与刑部平日里几乎沾不上边。 任风玦的到来,多少令小吏感到意外。 问及来由,竟是找中书侍郎。 “任大人,今日侍郎告病,未到门下。” 任风玦不由得起疑,“如此不巧?” 说著,又向小吏问了一下穆錚的住所。 根据小吏所指路线,阿夏將马车赶往城西,来到一处颇为僻静的宅院前。 门口设有牌匾,以草书刻著“文庐”二字,倒挺有文士风雅。 一个侍僮正在门前浇花,见有车至,连忙放下花洒,上前说道:“问贵客安,我家主人外出看病了,並不在家中。” 任风玦掀开车帘朝宅內看了一眼。 只见这“文庐”竟比自己的任宅还要简陋,放眼望去,一丛疏竹,三间屋舍,可谓一眼望穿。 他问:“既病了,为何不请大夫回来,而自己跑一趟?” 侍僮回道:“我家主人是旧疾,求的是一位山中老仙医,仙医不世出,所以,主人每个月都要去一趟。” “是吗?”任风玦面上浮起一丝冷笑,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也要天黑后,或许,会到天明。” 这意思是,今日多半是见不著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上门了。 任风玦直言道:“那等你家主人回来,烦请告知一声,仁宣侯府的人来过,想见穆侍郎一面。” 侍僮立即应了。 阿夏低声问:“公子,这穆錚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巧到这个时候出门,是不是早已料到…” 任风玦又看了宅子一眼:“无妨,余琅南下之事,必然已传到他的耳中。” “是不是做贼心虚,等到明日就知道了。” 再给他一天时间也无妨。 阿夏问:“那公子现下是直接去衙门?” 任风玦想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何会想到夏熙墨。 直觉告诉他,她昨日问顏正初的那些问题,绝非偶然。 大抵是发生了什么。 “去东市。” —— 东市后巷,周宅门前。 四名衙役正围堵在门口,两旁站著看热闹的人群。 “周疯子真的死了?” “是啊,是小乞丐六儿发现的,说是七窍流血,死得极其可怕…” “啊?怎么会这样?” 议论声在人群之中散开。 人群之外的夏熙墨却皱了一下眉头。 七窍流血。 与昨夜梦境一致。 看来,確实是出事了? 这时,衙门的人已將尸体抬了出来。 隨之走出来的是一位捕头和一名乞丐。 “六儿…” “在!” “跟我走一趟衙门,交代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捕头说著,就朝一旁的捕快使了眼色。 六儿生怕自己去了衙门会被当成嫌犯抓起来,嚇得瑟瑟发抖。 “陈捕头,该说的我刚刚已经跟您说了,尸体確实是我看到的,但绝对不关我的事啊!” 那陈捕头挑了一下眉,“例行公事而已,况且这宅中目前只有你一人进去过,你確实该跟我去一趟衙门。” “这不对啊!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想进去看看是不是真有十锭金子…” “事实证明,一个疯子的话又怎么能信?” 六儿一脸惊恐,“我不能去!” 挣扎间,他瞥见人群之后有一道熟悉身影,眼睛忽然一亮:“捕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指向夏熙墨,斩钉截铁说道:“昨日,我亲眼看见她跟在周子规身后进了这间宅子,我当时还劝她,让她別进去。” “可她非但不听,还拿鬼魂之事恐嚇我!” “我看她就是为了那十锭金子的事,恼羞成怒杀了周疯子!”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纷纷转向身后女子。 陈捕头也回过头来,但远远望去,只见那女子身形单薄,仿佛脆得像个纸片人,又哪里具备行凶的能力? 他正要斥责乞丐胡言,不料那女子竟默默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女子的容貌才能看清。 是个颇为眉清目秀的姑娘,但那张脸冷若冰霜,看著教人心里直发怵。 不等陈捕头开口,夏熙墨倒率先出声了。 “让我看下尸体。” 这胆大包天的话,让在衙门当了十几年差的陈捕头都忍不住一噎。 看尸体? 什么人敢隨意说这种话? “公家办事,哪容閒杂人等插手?” 陈捕头身躯高大威猛,如山一般立在她的跟前,又厉声喝道:“若这小乞丐所言属实,姑娘昨日確实来过此处,那便一併前往衙门,將事情交代清楚!” 夏熙墨冷冷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惧什么官威,並说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话。 “你们若真能查出什么,他也不至於会死。” “大胆!” 对於这种藐视官府的行为,陈捕头彻底怒了,当即吩咐另外两名捕快:“把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一併带回衙门!” 捕快得令,正要上前。 夏熙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动了动,两名捕快立即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脚下丝毫动弹不得。 忽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掀开了担架上的遮尸布。 一具死状极其可怕的尸体,暴露在眾人视线之下。 灯魂无忧飘到周子规尸体旁边,来回嗅了嗅。 “奇怪,人死在这里,怎么魂魄却不见了?” 夏熙墨也朝尸体看了一眼。 与她梦中情形一致。 难道,是他在死前,魂魄短暂闯入了自己的梦里? 陈捕头见两名属下呆立在原地不动,上前直接踹了一脚。 “愣了干什么?给我抓人啊!” 捕快们却一脸惊恐:“捕头,我们手脚动不了!这女的…她多半会妖术!” 陈捕头骇然,正要拔出腰间长刀,却也被一道冰冷的眼神嚇得心下一凛。 夏熙墨扫了那捕头一眼,转身朝宅中走去,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去阻拦。 而隨著她进了宅院,定在原地的两名捕快,手脚才慢慢恢復了知觉。 眾人面面相覷。 陈捕头已知这女子古怪,再不敢贸然出手,便向下属令道:“回衙门,把其他人都喊过来,我瞧这女人多半就是凶手!” “是!” 捕头一声令下,人群四散开。 不多时,一班捕快便相继来到了周宅门前,声势浩荡,並將四下里围得水泄不通。 陈捕头心下有了底气,只待生擒凶手,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慢著!” 他不悦回头,一口怒气欲要喷薄而出,却腿脚一软,泄了下去。 “任…任大人!您怎么来了?” 第66章 鬼妻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66章 鬼妻 夏熙墨入宅院,推房门,逕自走向正屋室內。 角落里的游魂,闻声嚇得后缩。 她也不废话,冷冷启唇问:“他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 那游魂不语,反而幽幽哭了起来。 夏熙墨蹙眉:“人死了,哭有用?” 游魂呜咽著:“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知道就好。” 夏熙墨扫了一眼破旧的屋子。 值钱的东西像是早被洗劫一空,桌上正放著不知残留了多少日的羹饭。 窗是封死的,几乎不见天日。 很难想像,一个活人竟在这样的环境下活了半年。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所见,周子规身上的阴气確实过重,隨时会有“离魂”的危险。 可他毕竟阳寿未尽,“生魂”就算离了体,或许会短暂失去生命体徵,却不会立即死去。 他的魂魄,更不敢隨意离开这间宅院。 可现在,他的確死了。 死状悽惨,且是枉死。 角落里的游魂慢慢收住哭声,现出了一个女子的原形,这才慢慢说道:“昨晚…有人闯入了院子。” “人?” “不,那不是人,是…恶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游魂柳氏声音颤抖,面上也满是惊惧之意。 夏熙墨眸色沉了几分,“说清楚。” 想到丈夫之死,柳氏又伤心不已,这才慢慢讲述昨晚经歷。 “昨晚,子时左右…” 周子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周家宅门已好些时日无人敢踏入,就算是小偷贼盗,也开始对此避而远之。 所以,这道敲门声,在夜里听来,无比突兀。 周子规还是起了身,他踉踉蹌蹌走到门前问:“谁?” 门外之人,冷声道:“借一样东西。” “我这里没有东西可借,你快走吧。” 闻声,门外果然没了动静。 周子规转身欲走,但借著月色,却见自己脚下居然多了一道影子。 他猛然回头,竟是一张没有脸的怪物漂浮在身后,嚇得他原本便摇摇欲坠的魂魄,顿时弹了出去。 然而,那怪物却紧盯著他的魂魄,伸出手掌,轻而易举便擒住了它。 生魂离体本就脆弱,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只听怪物狞笑一声,张开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將魂魄吞了进去。 听到这里,夏熙墨眼底也起了微澜。 “吃魂魄的怪物?” 柳氏点头,“千真万確。” 看来这上京城,並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阴邪之物,倒还挺多。 夏熙墨继续问:“昨日,你丈夫想让我帮忙找出杀害你的真凶,你为何不愿?” 面对这个问题,柳氏似是犹豫,並未立即作答。 良久过后,她又嘆了口气。 “杀我之人,是一个…我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我知道,我若告诉夫君,他必会不顾性命,也要杀了对方替我们报仇。” “可是…我不想他死,我想让他好好活著啊。” 听了这话,夏熙墨却嗤了一声,“可你好好看看,他这样活著,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別?” “不,你不懂!” 柳氏提声反驳她:“我看你还年轻,未嫁过人,也必没有爱慕之人,自然不会懂,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別的痛苦…” 那日,周子规与一群衙役在崖下找到了他们母子三人的尸体。 她与孩子的魂魄便漂浮在一旁。 可周子规根本看不见它们。 孩子们急得哇哇大哭,“我要找爹爹,爹爹为何不应我?” 柳氏不知该如何解释,何为生,何为死,何为人鬼殊途。 它们只能跟隨在丈夫身后,望著他悲痛欲绝的样子。 公堂之下,车夫阿达揽下所有罪责。 周子规情绪失控,上前揪住他的衣襟:“你这个禽兽!你还我娘子,还我孩子!” 她上前想要抓住夫君的手臂,魂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旁边无助嘶喊:“不是他,凶手不是他啊!” 可没人能听得见。 她只能看著身为替罪羊的阿达被衙役们押著入狱。 案件看似圆满了结了,周子规却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中。 他开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理世事,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如同失了魂。 柳氏看著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只能带著孩子的魂魄在旁边守著。 “夫君,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要好好活著。” “杀我们的凶手不是阿达,他们抓错人了!” 她日日在他耳边念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饿得奄奄一息的周子规,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费力唤了一声,“娘子,是你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柳氏惊喜不已,忙回道:“是我…夫君!” 周子规立即坐起身,室內没有人影,却有妻子的声音。 他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娘子,我好想再看看你,见见你和孩子!” 柳氏心下悽然:“夫君,我们已经死了…” 周子规並不觉得害怕。 多日的相思之苦啊,即便是鬼,又如何呢? 他还是迫切想要见他们,“娘子,你刚刚说,杀你们的凶手不是阿达!那真正的凶手是谁?我要替你们报仇!” 柳氏本想说出那个名字,但看见如此憔悴的周子规,实在害怕他以卵击石,白送了性命。 “我不能说,我们报不了仇的。” 周子规怒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柳氏轻嘆。 这话虽没错。 可自古以来,在绝对权势面前,人命便如同草芥。 死了便是死了。 偿不了命,又如何偿命? “我不想让他报仇,所以,我不肯说。” 柳氏一手揪紧衣袖,显然內心也很挣扎,她继续说道:“那以后,夫君才开始振作了一些,却依然不肯出门。” “他怕他出门之后再回来,便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向他承诺,我不会走,他这才肯偶尔出门一趟,採买食物。” “外面的人开始传言,说他疯了,可只有我知道,夫君待我之心,即便我是鬼,也未曾变过。” “我们以这种方式朝夕相处著,奇怪的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逐渐能看到我了…” 夏熙墨这才理解顏正初所说的那句话——濒死之际的人,若与魂魄心意相通,便能打破阴与阳之间的结界。 她確实不懂这样的情感。 当然,也不屑於懂。 她正要问,杀死他们母子三人的真凶,究竟是何人时。 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游魂立即应声而散。 夏熙墨已感受到了那股纯阳之气,她走向门前,堵住房门,不悦望向门外之人,冷冷说道:“任风玦,鬼都被你嚇跑了。” 第67章 默契 门外,站著不止任风玦一人。 在他身后,陈捕头手握刀柄,领著一班捕快,一心想要护任大人安危。 然而,听到这样一句话时,差点没惊掉下巴。 偏偏任风玦竟像没事人一样,说道:“原来真是夏姑娘在这里。” 他们俩真认识? 陈捕头腿脚更软了。 转念又想,这女人还敢直呼小侯爷的名讳,足见二人关係不一般。 他也是反应极快,立即拱手道:“原来姑娘真是任大人的人,方才实在是误会了。” 夏熙墨冷然道:“我不是他的人。” “……” 陈捕头冷汗津津,这话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任风玦却不解释,只问:“我路过此地,见这宅主人死得蹊蹺,夏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这话明显就是在给她找台阶下。 但夏熙墨只是瞥了陈捕头一眼,也不回话。 陈捕头心想,通常这样的案子先是由当区邢捕房接管,之后再上报衙署,由县令指示。 若案件重大,难以侦破,抑或是牵连甚广,衙署办不下的情况,才会一层层上报,直至抵达三法司。 眼下惊动了任侍郎这样的大人物已是头疼,又岂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干涉此事? 让县令知道,必然受骂。 於是,为了证明东区邢捕不是一群吃乾饭的,他立即上前一步,回道:“大人,方才我们已经验过尸了,初步判断,应该是中毒身亡。” 任风玦也看过尸体,他没反驳,直接顺著他的话说道:“七窍流血,確实像是毒侵臟腑所致。” 又问:“验出中的什么毒?” 陈捕头稍微慌了一下,“这个尚未查出,只怕要先將尸体带回衙门,让仵作细验。” 任风玦知道规矩。 这事,確实不宜现在插手。 “既如此,你们便按照衙署的办案规矩来。” 听了这话,陈捕头心下稍缓,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 任风玦没有直接干涉,可不代表他就不管了。 谁不知道“活阎罗”铁面无私,根本不可能放过任何凶案。 他心里压力颇大,面上又不敢流露出分毫,一声令下。 “做事!” 捕快们立即四散开,开始在宅中搜罗起来。 任风玦则將双手负在身后,望著面前的夏熙墨,直接问道:“夏姑娘昨日问顏道长的那番话,想必与这宅子有关吧?” 夏熙墨淡应了一声。 “那眼下有何高见?” 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无故说那样一番话,更不会毫无理由出现在这里。 而这种事情,与其问“活人”,倒不如问“死人”来得快。 夏熙墨道:“昨日之前,这宅子里只藏了一件凶杀冤案。” “但现在,是两件。” “且第二件,更为棘手。” 任风玦有些意外,他似乎並不知道这事,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招呼手下查案的陈捕头。 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当即小跑了过来。 “任大人有何指示?” 任风玦问:“这宅子此前可曾发生过凶案?” 陈捕头立即摇头:“不曾啊,卑职在东区当差十几年,对於凶案,肯定…” “鄢县。” 一旁夏熙墨冷冷打断了他,“这宅中女主人,是鄢县人。” 陈捕头当即一凛,“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袋:“这案子曾发生在鄢县管辖之內,是由鄢县衙署经手的。” “但案件早在半年前就结了,凶手伏法后判了死刑,现在京中地牢关押著,大概过几日便要行刑了。” 这么一说,任风玦倒有一丝印象,当时为关跃口述,案子卷宗也是由他来审批。 自己並未干预。 难道… 陈捕头悄悄看了一眼任大人的脸色,心想,好在这事不是发生在京中。 不然,还真撇不清关係。 “好了,我知道了。” 陈捕头走开后,任风玦又看向夏熙墨,细细推测:“夏姑娘说是『冤案』,那想必真凶並未伏法。” “不错。” 夏熙墨说著,掠了他一眼,隱隱有责怪之嫌。 任风玦立即联想到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把鬼都嚇跑了。 他不禁垂眸一笑。 “看来这事確实要怪我。” 夏熙墨没接话,只道:“对付『活人』,我想你自有办法。” 任风玦一点就通,“此事我来。” 这话说完,两人都微微顿住。 好似悄然形成了一种妙不可言的默契。 夏熙墨心下也是一阵怪异。 她自知言尽於此,转身就要走。 任风玦却立即跟上她。 “关於第二件,夏姑娘难道不透露?” 夏熙墨顿足稍微看了他一眼:“第二件,你只怕管不了。” —— 京中地牢,暗无天日。 几盏灯火在昏暗之中扑朔著。 当差狱卒正在昏昏欲睡,牢房內的囚犯也悄无声息。 一片沉寂。 忽然间,一阵脚步声从甬道內传来。 “刑部提人——李阿达何在?” 听见声音,狱卒猛然惊醒过来,当即站起身,“关…关郎中,您怎么来了?” 关跃亮出一道玉牌:“任大人有令,提审囚犯李阿达。” 玉牌乃是御赐,见此物如见圣上,相当於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 狱卒当即跪在地上,忍不住问了一句:“李阿达之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任大人又为何…” “放肆!” 关跃厉喝一声:“任大人行事,岂容你这小小狱卒置喙?速速將人提出来,晚了你可担当得起?” 闻言,狱卒忙不迭从地上起身,走到一道牢房门前,哆哆嗦嗦开了门。 囚犯李阿达正缩在角落,听见声音,还以为要拉自己去砍头,嚇得当场屁滚尿流。 狱卒拿出狱鞭正要抽打,却被关跃拦住。 他走到李阿达跟前,故意提声说道:“刑部的任大人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李阿达似乎有些茫然,“…任大人?” 关跃朝一旁使了眼色,两名衙役上前,直接押著他出了地牢。 一个时辰后,洗净身子並换了新衣服的李阿达被带进了刑部衙门公房。 他何曾想,接待自己的竟是一身乾净温暖的衣服,以及一桌子美酒佳肴。 任大人坐在上座,朝他伸手示意:“李阿达,这些时日你在牢狱中受苦了,这些酒菜是用来特意招待你的。” 李阿达闻言,却嚇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68章 死囚 面对这样的“盛情款待”,阿达却嚇得语无伦次。 “大人,我…我怎配…” 若“招待”自己的是一顿皮肉之苦,他只怕不会如此恐惧。 可偏偏是这种方式… 传闻的“活阎罗”对自己以礼相待,还要与自己一同用膳,怎会不怵? 任风玦佯装惊讶:“你这是何意?” 阿达嚇得涕泪交加:“我…一个死囚犯,怎配与大人一同用膳…” “此言差矣。” 任风玦伸手拿起白玉杯,亲自倒了一杯酒,放在他的跟前。 “人不是你杀的,你乃是替罪入狱,本官现下要为你洗脱罪名,还你清白之身。” 听他一番话,阿达抖得如同筛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任风玦又道:“坐。” 只有一个字,声量不高,语气甚至还很温和,却威慑力十足。 阿达不敢不从,可谓手脚並用,这才勉强扶上了桌。 面前的菜餚实在丰盛。 在地牢中关了半年,每日几乎只能用一些残羹。 最是饥寒交迫的那几日,他竟感到无比后悔,甚至默默祈求,上天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此刻,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任风玦又示意他下筷。 “请。” 阿达只得战战兢兢拿起筷子,先是吃一口温软的米饭,接著,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任风玦微笑看著他,“这是醉华楼的酒菜,可还满意?” 阿达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 那可是醉华楼啊,他活了半辈子都不曾去过一次。 这滋味,让他莫名涕零。 於是,將肉一股脑都往嘴里塞… 任风玦静静注视著他,看著他狼吞虎咽,如同风捲残云… 好了,时候该到了。 “李阿达。” 他唤了一声,接著,从一旁关跃手中拿来一只包袱,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与一身换洗衣物,吃完这顿饭,让关郎中送你出衙门。” “昭告你『无罪释放』的公文,本官也已经擬好了。” “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死囚犯,而是清白自由身。” 这番话说得诚恳自然,好似事实真是如此… 阿达却听得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哆嗦了一下,筷子也跟著掉在地上。 “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 任风玦面上笑意不减:“你把本官当什么人?怎会与你开玩笑?” 阿达当即跪在地上:“大人,我是死囚犯,我杀了人…” “您不能就这么放了我…” 任风玦笑里带著寒意:“既如此,你与本官说说,你当日是如何杀的人?” 阿达立即交代:“当日,小人將那柳氏拖到一处树林里,欲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拼命叫喊挣扎,两个孩子也在旁边哭闹,我怕他们声音太大,被过路人听见,乾脆就拿起旁边的石头,將他们活活砸死…” “不对。” 任风玦缓缓摇头,“你当日供词,说的凶器不是石头,而是一根尖锐带刺的木头。” 阿达呆了呆。 任风玦又问:“你再想想,那木头扎了几下,柳氏才一命呜呼?” “砸…砸了五六下,她当时头破血流…” “又错了!” 任风玦声音逐渐森冷:“她头上没有伤口,她是被尖木扎穿了胸膛,失血过多而死。” “怎么会?” 一瞬间,阿达开始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口中喃喃:“她就是被砸死的!” “再想。” 任风玦声音语调愈发冰冷,同时,也极具威严:“她究竟是被扎死的,还是被砸死的?” “砸…扎…” 阿达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曾在半年前交代过无数次的“供词”,开始被模糊。 慌张,错乱,惊恐,怀疑。 他已然分不清… 任风玦却不肯放过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根本不是凶手。” “我就是凶手!” 阿达匍匐在地,情绪失控,几乎嘶喊出声:“我就是凶手,大人,求您別问了,將我关回地牢里去…” 任风玦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跟前来。 “本官现在正式问你,鄢县柳氏及一双儿女,究竟为何人所杀?” “你究竟收了那人什么好处?竟甘愿揽下所有罪责,做他的替罪羊?” “你若答了,本官可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答,现在便將你扔出刑部衙门,昭告天下。” “届时,將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对吧?” 阿达嚇得面无血色。 既已走到这一步,他当然不怕死。 可比死更可怕的,是未知的恐惧。 他知道,若是自己被宣告无罪释放,“那位”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更重要的,家人也会因此丧命。 他只有死,或死在刑场,或死於地牢,又或者… 心念一生,再无顾虑。 他拼命朝著一旁墙壁撞去,然而,预料的死亡並没有来,竟被身后一股力量提携著,整个人又往后飞了出去。 阿达重重摔在了地上,头晕眼花。 任风玦直接將他踩在脚下,並伸手扼住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 “李阿达,在本官这里,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说出真相。” “我任风玦一言九鼎,向你承诺,自是说到做到。” “你能够信得过『那人』,又何妨信我一次?” 阿达求死无望,又挣扎不得,望著面前一身清正之气的年轻男子,终究还是妥协了。 “我说…” “杀死柳氏的人,是顺天知府——郑道远。” “是他…以我一家老小性命要挟,让我背下罪名。” “任大人,我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我家人的性命,只能拜託给您了!” 任风玦鬆开手脚,当即向一旁关跃吩咐:“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关跃忙不迭:“下官明白,现在就去办。” 入夜,顺天知府府內,听幕僚带来京中地牢消息后,郑道远顿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这事要是让任风玦知道,可就全完了啊。” 幕僚心下惴惴,“现下这种情况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找个可靠之人遣入刑部!” 郑道远心知除此之外,也別无他法,乾脆挥了挥手。 “去做,做得乾净点,他那一家子,也不能留活口。” “是。” 幕僚走后,郑道远依然心神难定,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忽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立著一道身影。 “谁?” 那人却不应声。 郑道远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压根没多想,便上前一把打开房门。 然而,借著檐下灯光,他看到了一张熟悉且又诡异的脸庞。 “是…是你?” 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来人勾唇一笑:“借你一样东西用用。” 第69章 暴毙 顺天知府郑道远暴毙的消息,在翌日一早就传到了任宅。 还是由余琅亲自登门告之。 而在余少卿登门之前,管家任丛也刚带来一则侯府消息。 中书侍郎穆錚於一早便拜访了仁宣侯府。 任瑄派人来问,小侯爷是否也要回去一趟。 两件事同时撞上,似是“不谋而合”,却又透著蹊蹺。 略一思忖之下,任风玦还是推掉了前者,让任丛回话,今日暂且不回,改日再登门拜访。 眼下更重要的,是郑道远的死。 他正急著要出门,然而,刚要上马车时,又想起一事。 “稍候,我先去一趟东院。” 余琅不知“七日约定”之事,见任风玦急匆匆往东院客房去,不由得向阿夏打趣道:“你家公子何时起,竟与夏姑娘关係如此亲密?出门前都要报备?” 阿夏一噎,不知该怎么答。 暗自想了想,这话也不无道理。 小侯爷对这位夏姑娘確实是上心的。 任风玦一口气走到院门口,却迎面看见夏熙墨与顏正初並肩而来。 看样子,二人这是要一同出门去。 “夏姑娘。” 见到他,夏熙墨也有一丝意外。 任风玦又问:“二位这是要一同出去?” “嗯。” 她淡应一声。 一旁的顏正初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夏熙墨打断:“这事不必说与不相干的人听。” “……” 任风玦后知后觉,自己如何就成了“不相干”的人? 心下掠过一丝不满。 夏熙墨问他:“有事吗?” 任风玦很快调整过来:“今日本是要兑现七日前的承诺,但眼下有一桩案子急需我去处理,所以,此事可否再稍缓两日…” “嗯。” 夏熙墨倒应得爽快,又问他:“还有吗?” 任风玦原本也想跟她提一提鄢县柳氏之案,但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下去。 “无事。”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探究,好似已感受到他情绪中的异样。 但最终,她也只是神色淡然地点了一下头。 任风玦再回到马车时,余琅一眼就看出了任大人神色有些不对。 那感觉,倒像是在夏姑娘那里吃了瘪… 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两人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吵起来的… 他正想著怎么问话才合適,任风玦倒先开口了。 “余少卿是不是忘了有什么事要说?” 余琅几乎脱口而出,“啊对,正想问您是不是跟夏姑娘闹彆扭了。” “……” 任风玦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眼风里都感觉有刀。 余琅这才想到自己忘了正事,连忙改口:“下官失察,任大人恕罪!” 说著,他才轻咳一声,说起了郑道远在书房中暴毙之事。 尸体是在子时左右,僕人进房更换茶水时发现的。 “那僕人说,郑知府自入夜后便一直在书房中,中途也只有幕僚卢贤进去过一次。” “后来房中一直没有动静,也並未听见知府要茶,僕人不敢擅自进去,直到过了子时,夜深了…” “僕人不得不主动上前询问,只是唤了几声也无人应,但窗边確確实实有一道人影在。” “僕人觉得不对劲,推门而入,结果,这郑知府就坐在书案边,面朝书架,已七窍流血而亡。” 听到这里,任风玦也吃了一惊。 “又是七窍流血?” 余琅应了一声,又疑惑道:“任大人的意思是,京中最近还有类似的案子?” 任风玦点头,“昨日在东市街巷后,发生了一起,而且…” “这两起案子还隱隱有些关联。” 余琅面色一变,“竟还是连环杀人?” “不仅如此,还与半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啊?” 案件牵扯太多,让余少卿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从何捋起… 任风玦便又从头到尾,与他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待余琅了解清楚后,郑道远的府邸也就到了。 关跃正侯在府门前,见到任侍郎的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任风玦问:“刑部那边如何?” “大人猜得没错,昨晚確实有『鱼』上鉤。” “那杀手被关入刑部大牢,还没来得及审,便招了。” “確实是郑道远,怕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 任风玦神色淡然,显然都在预料之中,又问:“李阿达家中情况如何?” 关跃说道:“都已提前安置了,无一人伤亡,还捉了两个活口。” 对此,任风玦才稍稍展眉。 “走吧,进去看看情况。” 府內幕僚卢贤已被作为“疑犯”,銬在厅中听候发落,下人们胆战心惊跪成一排。 而知府夫人王氏正在婢女搀扶之下,哭得难以自持。 但隨著任风玦的到来,正厅內,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氏抽抽噎噎,“任大人,你可一定要…抓到凶手,为我夫报仇啊。” 任风玦朝她微微頷首:“夫人节哀。” 那卢贤看到任风玦的身影,腿脚软了软,立即跪在地上。 “任大人明鑑,知府大人的死,与我绝无关係啊。” 任风玦没应声,而是挑了一张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管家亲自上前奉上茶水。 “卢贤,昨夜子时左右,你在何处?” 他一边问著话,目光不著痕跡在室內眾人脸上掠了一圈。 卢贤回道:“子时左右…小人並不在府上,而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出门办事去了。” 任风玦又问:“办的何事?” 卢贤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隱瞒也无用。 索性一咬牙,硬著头皮说道:“奉知府大人之命,要灭了鄢县凶杀案凶手李阿达,及一家之口!” 此言一出,王氏脸色大变,大声斥道:“卢贤…你在胡说什么?老爷怎会吩咐你做这种事?” 卢贤不敢与她对视,但为了替自己洗脱嫌疑,他也不敢保留,乾脆道出实情。 “因为半年前,杀死鄢县母子三人的真正凶手,是郑知府…” “他让李阿达顶罪入了狱,原以为,只要凶犯执了死刑,此事…便能瞒天过海。” “怎料行刑之日將至,任大人忽然提审了李阿达…” 王氏气得浑身颤抖,不顾婢女阻拦,上前就给了卢贤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爷生前待你不薄,眼下尸骨未寒怎容许你这般诬衊?” 第70章 旧事 王氏这一巴掌下来,力道极重,卢贤左脸瞬间多了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他跪在地上捂著脸,却朝任风玦脚边靠了靠:“任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任风玦看了身旁余琅一眼。 对方立即会意,並对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婢女说道:“还愣著作甚,要是知府夫人气坏身子,你们担当得起吗?” 婢女听罢,只得一齐上前,扶住王氏,拉著她往椅子上坐下来。 任风玦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另一手轻敲桌面:“想必卢先生是知悉鄢县柳氏母子遇害经过的。” “说说看,郑知府为何要对他们三人下手?” 卢贤就等他问,迫不及待將实情吐露:“这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郑道远在醉华楼赴宴喝酒时,偶然间惊鸿一瞥,被楼对面街市上一家糕点铺的娘子所吸引。 对方的一顰一笑,都像极了他那位十多年前就病逝的原配夫人——柳氏。 诚然,现在的王氏,是他入朝为官后,再娶的续弦夫人。 郑道远一眼望去,那笑靨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遣人去打听对方的身份后,更是吃了一惊。 对方竟也姓柳。 他以为这是上苍垂怜,特意降下的缘分,以弥补心中憾事。 於是,在明知柳氏已嫁作他人为妻的情况下,郑道远还是使了一些手段,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他隱瞒身份,总会在店铺无人的时候悄悄登门,以顾客的身份,將现有糕点统统买一份。 再趁机与柳氏说上几句话。 这一来二去,就成了熟客。 因他年长许多,柳氏便將他当作长辈来看,从一声“老爷”,到“郑叔”。 她总是语气亲切,笑顏如花。 一时间,让位高权重的知府大人,仿佛回到了寒窗苦读时,原配妻子在他耳旁嘘寒问暖的日子。 渐渐的,他不再满足於此。 他迫切想要將这位温良贤淑的女子带回家去,藏於后宅之中。 可“强占民妻”绝非他一个正四品的官员所能为,况且,在百姓眼里,他还是一个作风清正的好官。 於是,在得知柳氏带著儿女回鄢县娘家探亲之事后,他设了一计,买通周家车夫李阿达。 在回京路上,阿达用迷烟將母子三人迷晕,並直接送往了郑道远预先准备好的宅子里。 他本想先切断柳氏与外界的所有往来,再慢慢將她当作“金丝雀”一般圈养起来。 等时日一长,她享受到了荣华富贵,也明白了自己“用情至深”,自然就甘愿臣服於他。 虽计划如此,可他实在太过心急,几乎一刻也等不了。 当晚,郑道远便迫不及待向柳氏袒露了自己顺天府知府的身份与意图。 可柳氏得知后,不但不从,还口口声声说著此生只认周子规一人为夫君… 这让郑道远感到无比的挫败与愤怒! 他堂堂知府,怎能被一个平民女子拒绝? 那一刻,再顾不上什么礼数,也忘了所谓的计划。 心里只有一件事——他要得到她! 只是,他终究低估了柳氏的贞烈,以及她对丈夫周子规的感情。 所以,在郑道远步步相逼的情况下,她直接抱紧一双儿女,跳窗而逃。 可她並不知道,窗外是一片湖。 为防止她逃跑,郑道远故意先將她安排在临湖的水榭內。 冬日湖水冰凉,深不见底,且又是黑夜,人跳下去不及打捞,很快便没了声息。 三具尸体被捞起来后,郑道远心下也一片冰凉。 大错酿成,索性便將错就错了。 他命人给尸体换了乾净的衣衫,让车夫阿达半夜里將尸体从鄢县回京的山崖上扔下。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周子规报官后找到尸体,车夫阿达被捕入狱。 鄢县上下早经打点,那负责验尸的仵作收了重金,自然也就跟著阿达的供词一起,糊弄了过去。 原以为这样就能不著痕跡,瞒天过海。 可谁承想,已结的案子,竟又被翻了出来。 郑道远只怕到死,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谁从中泄了密… 听卢贤讲完整件案子的经过,厅內眾人面色各异。 唯有王氏,因难以置信自己向来敬重的丈夫,会做出这种事,一时情绪过激,竟气得当场晕厥,被婢女们搀扶了下去。 任风玦面色也不好看,心中也有怒意。 皇城脚下,发生这样的案子,竟因一名正四品的官员而起,实在为朝堂耻辱。 “你方才所言,会作为证供,载入卷宗,若有虚假或隱瞒之处,你当知道后果?” 他这么说,卢贤一听就明白,连忙跪在地上磕一个响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假或隱瞒,任凭大人处置!” 任风玦又问:“那郑道远夜里暴毙於书房,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卢贤回道:“小人当时奉命出门办事,是戌时左右,一直到今早才回府上,门房与下人皆可作证。” 任风玦扫了一眼旁边的下人:“你们昨夜是谁在书房当的差?” 一名小廝战战兢兢走了出来,“回大人,是…我。” “你说子时左右发现的尸体,那在此之前,书房四周的情况,你可知悉?” 小廝扑连忙跪在地上,解释道:“知府大人一般不许我们进书房伺候,又十分体恤下人,说这样冷的天,在旁边小室听差即可,听见动静,才会上前。” “小人…除了中间去过一次茅房之外,其他时候都未走开过。” “而以知府大人的习惯,通常是半个时辰左右,才会要一次茶水。” “但昨晚,自卢先生走后,书房內便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任风玦默了默,又向管家问道:“府上的人都齐了吗?可还有人未到场?” 管家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回道:“下人都齐了,唯有…我们家公子,他…只怕不能见客。” 世人皆知,郑道远有个痴傻儿子,因先天不足,智力低下,如今虽年过双十,仍如同稚子。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也不多问,起身正待往书房而去,却闻厅外传来动静。 似有人不顾阻拦,硬闯了进来。 “你们是何人?刑部办案,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再上前一步,可別怪我们不客——” 告诫的话未说完,也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眾人诧异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后面还跟著一个道士。 夏熙墨的目光在厅內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任风玦身上。 “这案子恐非人为,单靠你一人,只怕办不了。” 第71章 一魄 “你这女子又是何人?竟敢对任大人出言不逊?” 见夏熙墨不顾阻拦硬闯进来,且还对任风玦说出这样的话。 关跃当即上前了一步,欲要替任大人维护“官家”脸面。 然而,一旁余琅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誒?关郎中,咱们借一步说话。” 关跃被他的力道带得连连后退数步,心下纳闷了。 “余少卿这是何意?” 余琅立即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位姑娘与任大人…那个嘛,关係不太一般。” 关跃原本几乎倒竖的浓眉,当即顺了过来,也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宅中藏娇』的传言竟是真的?” “……” 余琅可不敢应声,只得挤了挤眉头,弄了弄眼睛。 关跃则愈发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之中不可自拔。 嗐!这下可八九不离十了。 那边,任风玦对於夏熙墨的到来,多少也感到意外。 他向来心思活络,前因后果一联想,大概就明白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还在为她那句“不相干的人”而介怀。 他面上神情淡淡,却故意问:“怎么?夏姑娘要来助本官破案吗?” 说起来,夏熙墨心下也有一丝怪异的感受。 自入世以来,她极少会去在意人的情绪。 包括她自己,也总是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可现在,她竟能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情绪中的微小变化。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苗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难道不需要?” 夏熙墨也问他,用的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任风玦被她这么一句,面上反而露出笑意。 这点点笑意,在不远处关跃看来,可是惊天发现,他轻轻撞了一下余少卿的手臂。 “你看到没?任大人对她笑了…” 余琅:“……” 在管家指引下,一行人开始往郑道远书房內走去。 任风玦为首,左后方为夏熙墨,右后方为顏正初。 再往后,才是余琅与关跃。 书房离正厅並不远,只需穿一条长廊,过一间庭院。 任风玦一路都在观察地形。 他在书房门前看到了小廝口中所说的“小室”,正对著书房门口,且还对著窗子。 也就是说,无论是有人来过,抑或是房中传来什么动静,小室內的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昨夜,若排除小廝职责疏忽的可能之外,那能做到在“无声无形”下行凶的,只能是… 郑道远的尸身已经仵作之手检验过了。 这名老仵作姓董,是行內首屈一指的人物。 但面对这具尸体时,他竟也是一筹莫展。 尸首除了“七窍流血”这一特徵之外,根本查不出致死的原因。 无外伤,非中毒,甚至,身体更无任何显著病症。 唯一符合的一点,倒像是“寿终正寢”的自然死亡。 可郑道远也不过才刚刚步入不惑之年。 而最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的死亡特徵,与昨日东市街口周宅的尸体完全一致。 听完老仵作的阐述,任风玦却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夏熙墨。 只见对方正站在书桌前,与那具尸体对视,面上竟无一丝惧色。 一旁关跃看到这幕,也是噎了噎。 心道,不愧是被任大人藏在宅中的女人,竟有这般胆识。 夏熙墨手抚渡魂灯,低声问:“感受到了吗?” 无忧答:“这次倒是有一点点…” “在哪儿?” “在…那扇屏风后面。” 这间书房其实极为宽敞,分为里间与外间。 外间用作於读书写字处理公务。 里面还有一间小臥,被一道六扇的檀木髹漆屏风恰好挡在了门口处,倒是有些隱蔽。 夏熙墨刚要过去,察觉到目光的注视,顿足回头,恰好与向任风玦相视。 她薄唇轻吐:“別靠太近。” 任风玦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並自觉退出门外。 关跃见状,悄悄吃了一惊,也跟著任大人退出门外。 顏正初却没有进屋,此时正在庭中,手拿一把罗盘在比划著名。 忽然间,他“哎呀”了一声,抬头望向屋顶方向,跟著纵身一跃,轻盈而上。 关跃立在门口处,里里外外看了几眼,心里除了疑惑之外,还有怀疑。 但见任大人,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也不好出声多问什么。 於是,只能悄悄来到余琅跟前,用眼神示意,问道:“余少卿,这二位靠谱吗?” 余琅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摺扇,装模作样摇了摇,小声回道:“其实我也好奇…” “感觉…自我去了一趟西泠县回来,错过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他反倒向关跃问道:“听说大人前不久破了一桩青楼腐尸之案,凶手最终竟断头而亡,你可知一二?” 关跃点了一下头:“那事说来,也很蹊蹺。” 说著,两人便小声絮叨了起来。 夏熙墨绕过屏风,走进书房小臥,果然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缩在角落里。 “先別过去。” 无忧出声提醒:“那只是死者的一魄。” 三魂七魄中的“七魄”,分別对应著人的喜、怒、哀、乐、惧、爱、恶、欲。 按理说,人死后化为鬼,若非停滯世间太久,也无外界干扰,三魂七魄就还是一体。 这一“魄”,为何会分离,又为何被遗留在此,倒有些令人费解。 无忧忍不住从渡魂灯內出来,慢慢向那黑影靠近。 黑影受干扰,则愈发往角落里缩… 无忧琢磨了一会儿,推测道:“这一『魄』,应该是被嚇出来的。” 那对应的是“惧”。 应该是在郑道远临死之前,受了极大的惊嚇所致。 夏熙墨知道,“魄”是比散魂还要低一等的灵体,不但没有意识,甚至化不成形,更难以在人世存留太久。 “可有办法先留住它?” 无忧道:“先把它收进灯里,但能存留多久,可就说不准了。” 夏熙墨当机立断:“收了,等下问问那个道士。” 闻言,无忧立即化作一道白影,卷著角落残影,一齐消散在渡魂灯內。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箱笼內传来细碎声响,似有活物藏在其中。 夏熙墨听见动静,立即扫了一眼。 “出来。” 下一秒,箱笼被人小心翼翼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茫然望著周遭一切。 第72章 画凶 藏在箱笼中的年轻男子,正是郑道远之子,名唤郑泽。 此时,他乍然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嚇得立即哇哇大叫,惹得屋內外眾人都相继朝內看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鬼吗?” “这里有鬼,爹爹,这里有鬼!” 郑泽一边哭闹著,便要將箱笼重新盖起来。 管家闻声,立即进了小室,“哎呀,我的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啊?” 怕郑泽添乱,他上前就要將人从箱子里拉出来。 可郑泽身躯高大,若他要执意留在箱子里,光凭管家一人之力还真奈何他不得。 只听他嘴里不停叫嚷:“他们是鬼!他们都是鬼!” 管家无奈,正待喊僕人进来带走郑泽。 夏熙墨却冷不丁问道:“你昨晚是不是见过鬼?” 此言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管家更是忍不住以责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他们家公子本就痴傻,这个时候跟他提“鬼”,可不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哪知郑泽一听,明澈的眼眸中几乎溢著光,他不停点头附和,仿佛亲眼所见。 “我看到了鬼!” 满室惧惊。 门外的任风玦,也跟著一顿。 看样子,郑公子昨夜就藏在书房內,並有极大可能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夏熙墨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又继续问:“鬼,长什么样子?他又做了什么?” 郑泽手指门外,正是任风玦所站的位置。 “他…就在门外!爹爹打开房门,是你!” “他也说话了!” 他从箱笼里站起来,忽然將头耷拉下来,用一种阴沉的语气说道:“借一样东西用用。” “爹爹…你不要过来!” “鬼走了进来!好可怕!” 说著,他又將身子藏进了箱笼里,死死埋著头。 这番话虽听起来语无伦次,但若细察,就会发现更像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夏熙墨听出来了,回头看了任风玦一眼,对方像是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逕自走向小室內。 他目光四下掠了一圈,忽发现南窗边设了一处小书案,看起来像是为孩童而设。 笔架上掛著几支狼毫笔,一张雪白的宣纸平铺於案,上面正画著四季花鸟,以及不同人物。 画风虽稚嫩,但那鸟儿的神態,以及人物的形態,都还有几分传神。 任风玦心念一动,在箱笼边慢慢蹲了下来, 他语气温和,问道:“郑公子喜欢画画?” 听到画画,郑泽才將头露出一半,小心翼翼回道:“爹爹说…我画得很好!他常常夸我!” 或许,他还並不知道父亲死去的真相。 任风玦讚许地点了一下头,又问:“既如此,你能不能將昨晚看到的『鬼』,画出来?” 让一个“痴傻儿”画画指认凶手的?岂不是儿戏? 管家话到嘴边,察觉到身旁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又乖乖闭嘴了。 郑泽闻言,只是迟疑了一下,竟点头同意了。 他笨拙地跨出箱子,逕自走向窗边小案坐下,並取出一支笔,就著纸上一块空白之处开始慢慢勾勒。 眾人皆一脸好奇投以目光。 任风玦也慢慢走到他身旁,开始细心观察。 郑泽画了一会儿,忽停笔抬头看他,眼中似有期许之意。 任大人心细如尘,读懂了他的意思,立即夸讚:“画得很好。” 眾人:“……” 得到讚许,郑泽这才继续下笔。 但令人惊嘆的是,这痴傻的郑公子,確实天赋了得,没过一会儿,一道身影便在纸上跃然而出。 长发披散遮住了脸,衣衫襤褸瘦弱不堪,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確实有几分像是传闻之中阴魂不散的“鬼”。 任风玦细细看著,眉头轻拧,忽抬头望向夏熙墨,並朝她轻轻点头示意。 夏熙墨立即近前来看了看,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张面孔。 周子规。 她与他,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却记得,他当时给人的感觉,便如这画中一般。 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 就算设想是他的鬼魂所为,却也不对。 郑泽身上阳气充足,阴气难以入侵,这样的人,根本看不见鬼魂。 凝神思忖之间,一道身影轻盈跳到旁边的窗台上,嚇得室內眾人皆是一惊。 顏正初靠在窗欞上,面上带著几分得意之色。 “二位,贫道已知晓了这『鬼物』踪跡,现只需一锭金子,就能悉数告知。” 此言一出,关跃忍不住站了出来。 “大胆,竟敢讹诈朝廷命官!” 然而,不等任风玦说话,夏熙墨却率先开口了。 “任风玦,给他。” 关跃满脸震惊之色。 不料,任大人竟也附和了一声:“好。” 关跃:“?!” —— 入夜。 城西赋楼,华灯流溢,宾客如织。 一道衣衫襤褸的瘦弱身影,迈著轻盈的步子,走到门前。 门口护卫见状,连忙上前將去路一拦。 “阁下可有『赴宴牌』?” 诚然,这號称“人间仙境”的赋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入楼者,须得提前预购“赴宴牌”,牌子亦分“三等色”。 红牌为第三等,持牌者,只可在一楼大厅落座。 绿牌为第二等,可入二楼香阁。 唯有一等牌,为白色,可直入三楼“通天阁”。 相传,开楼至今,也只有太子殿下亲临时,才去过三楼。 然而,面前的人,却递来一块色泽莹润的白玉牌。 护卫面色变了,连忙恭敬让到一旁,“贵客您请。” “找白轻霜。” 他吩咐了一声,当即便有两名绝色婢女婷婷裊裊前来引路。 绕过一楼欢闹的人群,顺著楼梯往上,又穿过二楼笑语晏晏的香阁。 相较之下,三楼很静。 “通天阁”门打开后,入眼即是一片雾色。 香菸繚绕,如梦如幻。 婢女在旁柔声道:“奴婢们伺候您宽衣。” “嗯。” 衣衫散尽,他赤足踏入一片汤池之中,並慢慢坐了下来。 热水漫过身体,他闭目靠在池边。 一条纤细的藕臂,却从水底伸过来,慢慢搂住他的脖子。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具身体…” 女子柔媚的声音,附在耳旁,送来香风,勾魂摄魄。 他面上淡淡,只在鼻间应了一声。 “好好洗洗吧,把你身上的『阴煞之气』洗乾净。” “不然,被云鹤山那帮小道士缠上,可就不好甩开咯。” 女子娇笑著,又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庞,声音带著蛊惑之意。 “欢迎你,重回人间,” 第73章 慌乱 “穆侍郎来了。” 听到这声通报时,穆汀汀正在镜前发呆。 今日,荣氏本是要带她进宫面见皇后的。 章皇后自得知她入京的消息后,便一直想召见她。 恰好这几日阳光好,御花园內的梅花也都开了,便想借著“赏梅”的由头,让她进宫一见。 是以,今早天还未亮,她就起床了。 吩咐鶯儿拿出箱笼里的各式衣服拿来挑选。 又花了將近半个时辰,才选出一套不俗不艷且合適覲见的衣裙。 然而这时,宫中又突然传来消息,说章皇后头疾犯了,择日再传召。 这让穆汀汀原本高涨的心情,瞬间又陷入了低沉。 直到,穆錚登门的消息传来,让她心下猛地一跳,忙问:“谁?” 负责通报的婢女容舒笑道:“夏小姐,是您的舅父——穆侍郎啊。” “舅父…” 穆汀汀推开正在给自己梳头的鶯儿,站起身来,却又莫名犹豫了一下,心情一阵跌宕起伏。 容舒又道:“穆侍郎说了,是昨日小侯爷亲自去了一趟他宅中,而他恰好外出不在,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这才选择一早登门来询问。” “又交代了一句,若是小姐忙著,就不必见了。” 穆汀汀面色晦暗难定。 她知道,父亲不会无故登门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对。 没来由的心慌,让她不由自主攥紧衣袖,又勉强缓了缓神色,说道:“舅父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若不见,好似也不在情理之中。” “这样吧,容舒姐姐可否替我问下侯爷或者夫人,让我与舅父在东苑外花厅內见见?” 说著,便从妆奩內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容舒本不想接。 但这些日子与“夏姑娘”相处,她知道对方是个性子谨慎且讲礼数的人。 倒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又笑道:“小姐这么说可就生疏了,侯爷与夫人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又岂会不让小姐与大人见面。” “奴婢这便去前厅请穆大人过来。” “有劳姐姐。” 望著容舒身影远去,穆汀汀也重新坐回到梳妆镜前。 只是一双手,却莫名抖个不停。 鶯儿看出她害怕,便低声宽慰道:“小姐不必担心,穆大人既同意您进京来,自然会替您铺好后路。” 穆汀汀却对著镜子冷冷一笑。 父亲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当初,夏熙墨病重,每日吃著昂贵药材续命,身体却仍不见好。 父亲可生怕她死了,自己会失去仁宣侯府的照拂。 每每书信回家,字字不离夏熙墨,压根就忘了自己还有个亲生女儿。 最终,还是母亲出主意,让她替代夏熙墨,去面见侯夫人。 她永远都记得,父亲当时对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事情若是败露了,你自己担著,可与我无关。 他既要將自己置身於事外,亦要揽下这诸多好处! 穆汀汀知道,母亲去世后,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父亲答应让自己入京,是不得已之举。 他大概是怕真正的夏熙墨入京后揭穿丑事,不想影响自身仕途,才不得下了这最后一颗“棋子”。 但最后,若事情真的败露了,焉知他不会急著要与自己划清关係? 没过一会儿,容舒便又来通报了。 “夏小姐,穆侍郎已经在花厅內等您了。” 穆汀汀应了一声,和鶯儿一起,出了东苑。 说起来,自父亲入京为官后,便极少回西泠县。 父女间也难得见面。 前不久她秘密进京,怕人起疑,两人也只是在出发前通过一次书信。 此时,远远见到父亲身影,她心中情绪复杂。 进门后,当著眾人的面,她低低唤了一声。 “舅父。” 穆錚后背一震,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眼里竟也闪著泪光:“好孩子。” 两人以“舅甥关係”寒暄了几句,等到容舒以及侯府婢女走开。 穆錚才压低声音说道:“汀汀,我的乖女儿,你实在是受苦了…” 听到这声称谓,穆汀汀先是一呆,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乖巧。 她垂首嘆道:“母亲已经去了,女儿如今在世上只剩下父亲这么一个亲人,到京中来,能离父亲这么近,心下已无遗憾。” 穆錚嘆了口气,“你若是能嫁入侯府,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眼下,恐怕有些阻碍。” 穆汀汀就知道出事了。 她颤声问道:“小侯爷那边…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穆錚看了一眼厅外,才答道:“他已经派人去了一趟西泠县。” 穆汀汀脸色发白。 “那他…” 难怪他会突然悄无声息回了一趟侯府。 穆錚解释:“所幸宅中下人都已遣散,只留下了周管家与几个老奴,都是信得过的。” “而且,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倒也不怕查…” “就是那门房老张,喝醉了酒,会乱说话。” 穆汀汀心下怦怦直跳,目光中却一抹狠戾之色:“当初就不应该留他!” “小侯爷生性多疑,他这一趟肯定是查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突然找上我后,再找上你。” 穆錚先是惊诧於女儿的眼神,后问:“他…也怀疑你了?” “是。” 穆汀汀低低应著,神情也转变得极快,甚至带著几分淒楚:“自他见我第一面,我就知道他不信我。” 闻言,穆錚沉默了一下,才道:“必然是因为熙墨…” 穆汀汀心里跳得更厉害,“什么意思?夏熙墨她真在京中?” 穆錚点头。 “她不但进了京,还找上了小侯爷,甚至这些时日,她都一直住在小侯爷的宅子里。” 穆汀汀不知作何感受,似乎难以置信:“她…竟有这等本事?” “难怪小侯爷不信我,原来…” 她跌坐在椅子上,面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忽又联想到那日在杜国公府时,听到的那句话… “父亲,您要帮帮我,我若是被拆穿…” 穆錚慌张朝外看了一眼,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想成事,熙墨是不能留了。” 穆汀汀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父亲,您一定不能心慈手软,不能留后患啊!” 穆錚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她进京后的行踪,十分古怪,又时常与小侯爷在一起,確实难以下手。” “不过,你且放宽了心,小侯爷既没有带她回府,想必也是不信任她的。” “你在府里好好待著,有侯夫人信任你,你应当更有把握才是。” 穆汀汀沉默了一下。 父亲这番话,无疑是在说——她只能靠自己了。 “父亲。” 她忽然幽幽唤了一声,继而说道:“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女儿现下倒有一条出路,您可否愿意一试?” 穆錚被女儿这么一问,背脊竟莫名一阵发凉。 只听她继续问道:“你可曾听过,京中有一处地方,叫赋楼?” 第74章 赋楼 “你们看,脚印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顏正初手执罗盘,指著不远处的台阶,任风玦与夏熙墨则同时抬头。 只见牌匾上写著两个字——赋楼。 这座楼位於城西广场,远离街市,不仅楼层高於一般酒楼,就连门前阶梯,都要比別处多出好几节。 立於阶下望去,可谓高耸入云,整体气派恢宏,一看就不是穷人能去的地方。 夏熙墨却想也不想就逕自拾阶而上,任风玦则在原地思虑了片刻,这才尾隨而至。 在他们身后,关跃看了一眼余琅,正要上去,却被对方一把拦住。 “不急。” 此时,大门是关闭的。 敲了半晌,才有一个小廝前来开门。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打了个哈欠,解释道:“诸位,咱们赋楼都是入夜后掌灯,白日里打烊呢。” 夏熙墨用手抵住了门,眼风毫不客气地朝里一扫。 小廝被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打量著,心里惊了一下。 正要说话时,她却鬆开手,一语不发,转身又下了台阶。 任风玦有些不明所以。 一旁顏正初倒开口说道:“这楼看起来,確实有些古怪。” 古怪之处在於——实在太“乾净”了。 无论楼里楼外,別说阴煞之气,就连一丝人间的浊气都无。 他忍不住向任风玦问道:“小侯爷可知这楼的来歷?” 任风玦点头:“不多,知道一些。” “赋楼”的名声,在京中响起时,是在一年前。 而在此之前,竟无人对此有印象。 它就像是凭空而出,平地而起。 自“出世”后,便在上京赚足了眼球。 不少富商名士,甚至达官贵人,都不惜豪掷千金,想去里面见识一下何为“人间仙境”。 有人传言,这赋楼背后的主人,乃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只因一年前,赋楼刚刚名声大震之时,太子殿下曾亲临过一次。 当时,听说太子刚刚大病初癒,身体尚虚,他手执楼中白玉牌,直往三楼“通天阁”。 自下楼后,整个人便容光焕发,再也不见任何病態。 这事说来传神,不少人都想去见识。 但无论出多少钱,都换不来一块“白玉牌”。 也有人想要硬闯。 结果,被楼中护卫直接从三楼扔下,当即一命呜呼。 若换作一般酒楼,发生这种事情,就算不闹出官司,也必然会对楼內生意有极大影响。 可…赋楼不是。 就算死过人,背了骂声,生意也依然一日好过一日。 照样一到入夜,便宾客如织,络绎不绝。 顏正初好奇道:“那小侯爷可曾去过楼內一观?” 任风玦摇头,“不曾。” “不过,我记得倒是有人,曾送过我一张绿牌…” “小侯爷忘了,绿牌到我手里了。” 台阶下的余琅抬手应了一声。 作为场內唯一一名去过赋楼的人,他忍不住侃侃而谈:“但在我看来,那也就比一般酒楼稍微多了几分风雅与情调罢了,並不似传闻中那样神乎其神。” “不过嘛——” 他语调忽然一转,由衷讚嘆道:“他们楼內的白掌柜,倒可以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之貌,不少人也都是衝著她去的。” 任风玦对此当然兴致不大,转头又向顏正初问道:“道长確定杀害郑道远的『鬼物』进了楼內?” 顏正初一脸篤定:“我这觅魂术,肯定不会有错。” “上次能找到郊外那间寺庙去,也多亏了这术法。” 渡魂灯內,无忧狐疑道:“他上次那术法该不会是用在我身上吧?” 唯一能听见它声音的夏熙墨没答话。 任风玦若有所思,却又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夏姑娘觉得如何?” 夏熙墨却已经下了决定:“等天黑。” 天黑后阴气重,能滋养阴邪之物。 若这座楼真有什么问题,估计也只有在天黑后,才能看出端倪。 顏正初十分赞同:“累了大半天,我们是该回去休息片刻了,养精蓄锐,天黑后再去『捉鬼』。” 余琅却又出声道:“大家只怕忘了一件事情,就算天黑后进楼,也得按照他们的规矩,拿到玉牌才行。”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说得极是,这事便交给余少卿了。” “嗯?” 余琅大惊:“大人,这事恐怕有点为难我了?方才说了,我唯一去的一次,还是仰仗您的光呢。” “话说,您那块绿牌又是从何而来?” 他这么一问,任风玦才隱隱想起来。 当初那块牌子,正是太子遣人送到任宅的,据说,朝中重臣,几乎人人都得了一块。 想到太子,任风玦心中也多了几分异样的感受。 “牌子是太子给的,总不能让本官再去东宫要两块?” 余琅訕笑,知道这事非得自己来不过。 “那还是算了,不然我去问问好了。” 眾人前脚离开赋楼,一辆马车便从街道的另一头慢慢驶入。 穆錚悄然从车內走出,却没有直入大门,而是绕了一圈,找到侧面一道小门。 他叩门后,里面便伸出一只白嫩纤细的手。 “有劳。” 穆錚递上一块玲瓏小巧的白色玉牌。 小门即被打开,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您隨我进。” 进了门內,四下一片阴沉,唯一的一点光亮,还是从引路婢女手中风灯映照而出。 穆錚背后发凉,竟隱隱想打退堂鼓。 那婢女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禁笑问:“穆大人这是怕了吗?” 听见对方一语道出自己的身份。 穆錚更是一惊,警惕问道:“你…又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婢女答道:“能来这里的人,我家掌柜早就算到了。” “包括您的来意,她也知晓。” “若穆大人有胆识,且付得起『价钱』,您所求之事,我们都能办到。” 听了这话,穆錚才敢继续跟她往前走。 顺著楼梯,一步步拾阶而上,走了许久,腿都隱隱有些发酸。 他才看见一道阁门。 那阁门在无人动手的情况下,竟自行而开,里面香风阵阵,烟雾繚绕,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虚实。 而就在穆錚进退两难之际,里面传来一道女子娇柔的声音。 “穆侍郎,您请进吧。” 第75章 捉鬼 余琅出去问了一圈,靠著自己在京中的人脉,勉强於酉时左右弄来了三块牌子。 可就在他进任宅,准备向任大人交代任务时,迎面飞来一道黄符正入眉心。 他整个人当即仰面倒了下去。 隨后,眼前人影模糊,逐渐身陷黑暗。 “篤篤篤…” 似是敲门声在耳边响起。 余琅又是一惊,诧异回头,却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一间书房內。 而这间书房的格局也很熟悉,是白日里才去过一趟的——顺天知府郑道远的书房。 “我怎会在这里?” 余琅很是迷惑。 见面前是苍茫黑夜,一道瘦弱的身影就立在门边。 他心里怵得很,根本不想过去。 但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快步走到了门边,並一把打开了房门。 “是…是你?” 冷风直往房里灌,余琅听见自己“出声”了。 但这声音明显不是自己的声音… 怎么回事? 门外之人诡笑了一声:“借一样东西用用。”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余琅嚇得踉蹌后退,却听见自己再次出声发问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蹊蹺之处。 此时的他,根本已不是“余琅”,而是变成了“郑道远”。 门外怪人一步步往內靠近,他睥睨著自己,“你的魂魄太骯脏,我本不屑於要。” “可惜,『他』想报仇的心,太过执著。” “我只能杀了你,才能心安。” 话说完,他伸出枯瘦的右手,覆盖住了自己的头颅。 余琅嚇得惊叫一声,整个人便从“郑道远”的身体里弹了出来。 再望去时,他又发现自己靠在任宅正厅的椅子上,任风玦等人则站在一侧。 顏正初收了黄符,交给夏熙墨,“这道符咒应该能管十天半个月左右,但若迟迟找不回三魂与其他六魄,也就没用了。” 夏熙墨面无表情收了黄符,顺带放进自己的荷包里,转头问余琅:“刚刚你看到了什么?” 余琅有些懵,回想起来,后背却一阵发凉。 “我…好像变成了郑道远。” “这又是怎么回事?” 顏正初笑眯眯解释:“方才那道黄符,藏著郑道远的一魄,刚刚我以符咒唤醒了它生前记忆…” “它又误打误撞飞到你身上,所以,才会令你短暂进入郑道远死前的记忆中。” 这说法,却让余琅眼前一亮,可谓既兴奋又害怕。 “当真有那么神奇?” 顏正初:“……” 夏熙墨却不跟他囉嗦,又问了一句:“你变成了『郑道远』后,又发生了什么?” 余琅多少有些惧她,便老老实实將刚刚在幻境中所见,都说了出来。 只听顏正初“嘶”了一声,推测道:“那应该是这邪物吃了周子规的魂魄,又幻化成他的样子,顺带还帮周子规杀了郑道远报仇。” 余琅听得好奇心高涨,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邪物,能有这种本事?” 未能听到答案,一旁任风玦却冷不丁朝他伸出手来:“牌子呢?” 余琅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从怀中拿出两道红牌,一道绿牌。 “我可是把能问的都问了,才得了这三道牌子。” 任风玦顺手拿了,口头表示了一下:“辛苦余少卿了。” 但只有三道牌子。 那肯定只能去三个人了。 余琅故意轻咳一声,又说道:“三道牌子只能对应三个人。” “所以,任大人晚间要如何安排?” 任风玦还未出声,身旁的夏熙墨却默默从他手中抽走了那道绿牌。 丝毫不与他见外。 顏正初也顺手抽走一张红牌,解释道:“这事没我,肯定也不行。” 任风玦望著手中最后一道牌子,单一个眼神示意,余琅就知道这事肯定没自己的份。 热闹看不成,他兴致全无,便嘆了口气,自顾自坐到一旁茶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入夜后,三人各自换了一身衣裳,於任宅门前集合。 顏正初为避人耳目,弃了道袍,而作一身文士打扮。 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此时褪去道袍,梳整了头髮,手执一把摺扇,竟难得有几分儒雅。 夏熙墨本不欲梳妆换衣,却拗不过天青执著,便换了一件眼下京中最时兴的石榴红羽纱面的斗篷,领口袖口镶著雪白的毛边,梳的是“凌云髻”,化的是“点梅妆”。 这一套打扮,削减了她素来清冷的气质,却也是艷而不俗。 任风玦向来隨意惯了,衣服总是以暗色为主,今日也难得换了一身白袍玉带,头髮以金镶玉冠束起,端的是芝兰玉树之姿。 他看了一眼顏正初,满意点头,隨后又看了一眼夏熙墨,眸色之中多少掠过一丝惊艷:“这红色,很衬你。” 夏熙墨扫了他一眼却没理,提著衣裙,便上车去了。 望著她那灼灼一抹红影,任风玦竟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马车上,顏正初拿出两道黄符分给二人,说道:“这符咒你们隨身携带,以免走散。” 夏熙墨看起来颇为嫌弃,並不想接。 但想到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还是勉为其难拿下了。 任风玦则试图向她劝道:“余琅说,你手上那道绿牌是直接上二楼的,要不我们交换一下,你与顏道长同路。” “不用。” 夏熙墨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想,那赋楼最大的问题,应该就出在三楼“通天阁”。 二楼离得近些,迫不得己要硬闯的时候,也容易一些。 任风玦知道她不听劝,便道:“我已从暗影司调了几名精锐潜藏在赋楼四周,若真有什么不对劲的话,他们可以进楼相助。” 顏正初却笑道:“捉人嘛,肯定是你们官府擅长,但若论『捉鬼』的话,有我就行。” 他说得信誓旦旦。 任风玦也不好再多说。 车子缓缓而行,於戌时左右,抵达了赋楼。 比起白日沉睡一般的寂静。 掌灯后的赋楼果然换了一副风貌。 隔著半里地的距离,仿佛都能听到人声鼎沸。 再近一些,只见花灯迷离,宾客如云,真真是將这上京的富庶之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车停下来,立即有小廝上前来帮忙安置马车,对於不进楼的车夫,亦有歇脚招待之地。 “这排场,確实名不虚传啊。” 顏正初望著往来人群,不禁感嘆了一声。 夏熙墨下马车就直往大门而去,看样子,是一刻也等不得。 任风玦迅速与阿夏交代了两句,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 只是,没走两步,却闻身后有人喊他:“小侯爷?”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还真是稀奇了。”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阵头疼。 第76章 入楼 前来搭话之人,乃是杜国公之子——杜月明。 此时,他正在僕人的搀扶之下,慢慢下了马车。 这样冷的天,他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翡绿色缎面锦袍,腰间蹀躞带上掛满了名贵饰品。 以至於走起路来,环佩叮噹,十分惹人注目。 “小公爷。” 任风玦頷首以礼,算是打招呼。 两人自小便相识,杜月明自然不在乎他態度冷淡,依然笑容满面。 “怎么今日得閒来此?是一人来?还是?” 前面的夏熙墨走得太快,任风玦来不及介绍,便拉著顏正初过来,“我与朋友一同。” 杜月明打量了顏正初一眼:“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作何称呼?” 顏正初立即拱手作揖:“鄙人姓顏。” “幸会幸会。” 毕竟是任风玦同行好友,杜月明倒也给几分薄面:“改日请公子来我府上饮酒。” 顏正初笑著答应了。 客套完,杜月明便迫不及待拉著任风玦往楼里走去,並小声在他耳旁说道:“前几日,侯夫人带了夏將军之女来我府上…” “我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倒还真不错,与你也算相配。” 岂料,任风玦只是淡然回了一句:“哦?是吗?” 杜月明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猜到他是不满被“指腹为婚”。 於是也嘆了口气:“咱们这些人啊,虽出身就高人一截,但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特別是这种世家联姻,哎…” 他语调一转,又接著道:“好在我家老头算开明,年初时,还想让我娶那太尉之女冯清。” “我可顶不喜欢那些个文官之女,个个跟闷葫芦似的,一点风情都没有。” 任风玦一边听他絮叨,一边进了楼门。 他才递出红牌,杜月明又“嘖”了一声,“这红牌怎能彰显你仁宣侯府小侯爷的身份呢?” “来,我这里有两块绿牌,你与我一同上去玩。” 这么一说,任风玦还真是求之不得,但又想到顏正初。 “那我这位朋友…” “好说好说…” 杜月明招手唤来一位伙计,“再去我马车上取一块绿牌来。”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任风玦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么多牌子?” 杜月明一脸神秘:“我几乎夜夜都来,那白掌柜可是应承过我,红牌绿牌应有尽有。” 任风玦又挑了一下眉:“你与那白掌柜倒还挺熟?” 杜月明哼了一声,眼神却有些不自然。 “倒也不算熟,各取所需罢了。” 任风玦將他这些“小动作”全都收进眼底,面上却不露一丝异色。 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伙计取来绿牌,三人便逕自向二楼走去。 夏熙墨执绿牌入楼后,便有一名绝色婢女引她往二楼去。 见她一名女客独自而来,且外表出眾,走在那回字形的红木楼梯上,立即引来大厅內不少男人目光的注视。 “那女子又是谁家的?” “不认识,看著眼生。” “倒还是头一次见到女客独身前来,好是稀奇。” 一直望著那抹红影消失在楼道处,楼下的男人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夏熙墨隨著婢女进了一间小香阁。 “女郎是要饮酒,还是饮茶?” “茶。” 她吐出一个字。 婢女恭敬垂首:“女郎请稍候。” 夏熙墨打量四周,见香阁內设了一道月牙形的空窗,两旁垂掛著珠帘。 立在窗前,即可见一楼盛景。 原来,厅正中竟有一座巨大的琉璃雕塑。 雕的是一只纤细柔美且指节分明的手。 一名蒙面女郎正立於掌心处翩翩起舞。 再看大厅四角,每个角都有一只琉璃雕刻的纤纤玉手伸出来,托著一盏琉璃灯。 夏熙墨抚了抚荷包內的渡魂灯,问道:“可有发现?” 无忧半晌才答道:“没有,一点魂气都没有。” 她正要说话,眸光却瞥见对面一间香阁內走进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任风玦与顏正初。 他二人竟上了二楼? 任风玦在抬头那刻,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遥遥相视,皆是微愣。 杜月明也顺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忽將细长的眼睛一眯。 “咦,那是谁家女子?”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对面香阁內,一身红衣立於窗前的夏熙墨。 “我倒不知,京中还有这样的绝色?” 任风玦听了他的话,心中竟隱隱有些不悦,忙將话题岔开:“我听闻,这楼中白掌柜才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之色,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杜月明这才將黏糊糊的目光,从夏熙墨身上挪开,却“嘖”了一声。 “好你个任风玦,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你打听女人。” “怎么?只有白掌柜这样的美色,才能入得了你的眼?” 任风玦也不解释,只道:“好奇罢了。” 杜月明看了一眼旁边的更漏,说道:“白掌柜一般要等到亥时左右才会出场,一会儿就在那只『琉璃手』上,跳一支你从未见过的舞。” “你若见过白掌柜的舞,自此任何舞姬,就再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任风玦却没应声。 一名婢女忽然走进来,向杜月明问道:“小公爷,今晚可需要姑娘陪您喝酒?” 杜月明反问:“有新来的吗?” “有的。” 杜月明连忙招手:“都叫进来,顺带让小侯爷也挑一挑。” 任风玦皱眉,正要推託,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香阁內竟走进了一名鲜衣少年。 看样子,她也要“挑人”陪自己喝酒了? 这女子! 该不会被美色所误,而忘记正事吧? 任风玦心里这样想著,见那少年已坐在夏熙墨身侧,並笑著替她“斟酒”。 不时低头耳语了两句。 而夏熙墨始终侧坐著身子,根本看不见她此时此刻的神情。 任大人只觉得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细细啃噬著,竟隱隱有些坐立不安。 这时,一群鶯鶯燕燕自门外走进。 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杜月明笑著招呼他:“小侯爷,这些都是楼里的舞姬,你看看喜欢哪个?都可以留下来陪你饮酒。” 说著,又直接揽住顏正初的肩膀,问他:“顏公子也看看喜欢哪个…” 顏正初站起身来,假装直勾勾盯著面前的舞姬看了一会儿。 忽然一手展开摺扇,一手虚空快速画了一道化形符。 正待一看究竟时,一旁的任风玦却豁然站起身来。 第77章 猎物 夏熙墨所处的香阁內,竟已空无一人。 她与那鲜衣少年,都不见了踪影。 任风玦將挡住自己视线的舞姬推开,四下环顾了一周。 阁內,走廊,楼梯。 皆已不见人影。 不妙。 杜月明见他神色紧张,倒嚇了一跳,“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任风玦却不解释:“先失陪一下。” 说著,拉著顏正初便往外走去。 顏正初狼狈合拢摺扇,与他一同踉踉蹌蹌走到阁外。 “小侯爷莫急,我有追踪符…” 任风玦这才鬆开手,说道:“看看她现在在哪儿…” 顏正初悄悄拿出罗盘,轻念术语,指针便快速转动,最终所指方位却是——楼上。 “她应该是去了『通天阁』。” 任风玦面色一变,望向了长廊尽头处的红木楼梯。 心念一起,不自觉便朝那边方向走去。 顏正初急忙拉住他,“小侯爷,你若信得过我的话,找夏姑娘的事不如交给我。” 任风玦脚步一顿,才发觉自己確实衝动了些… 他又立即冷静下来:“你可有办法?” 顏正初不忘吹嘘:“我可是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区区鬼物,才不放在眼里。” 说著,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方才,我用化形符照出了那几个舞姬的原形,嘿嘿…还真不是人。” 任风玦心下一凛,“是什么?” “骷髏。” 顏正初吐出两个字,又四下环顾一周,面色肃然;“能让骷髏幻化成形的鬼物,这地方绝对大有蹊蹺!” 任风玦蹙眉:“顏道长可有把握能收服鬼物?” 闻言,顏正初沉吟半晌,却伸出五根手指。 “尚不知底细,只能有五成把握。” “……” 任风玦素来果断,问他:“那道长希望我如何助你?” “好说。” 顏正初避开往来穿梭的婢女,拉著任风玦靠向栏杆处,低声说道:“我这里有一样法器,能让此处邪物统统现出原形。” “小侯爷只需要將此物,投放在大厅东南西北四个角的琉璃灯內。” 说著,他从口袋內掏出四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任风玦见此物较之那“养魂珠”还要小上几厘,便问:“此为何物?” 顏正初答道:“此物名为『轩辕珠』,乃我云鹤山镇派之宝,下山前,师父也只肯给我十颗。” “好。” 任风玦想也不想,便將珠子收下,足见十分信任:“那道长多加小心,夏姑娘的安危就先交给你了。” “任某必有重谢。” 顏正初连忙回了一礼,也不跟他客气,“事成之后,只希望小侯爷多赏我两锭金子。” 他说著,便背著双手,自顾自朝著楼梯走去。 不到片刻,身影倏地消失在走道尽头之处。 任风玦知他是用术法掩藏了踪跡,当即也转身进了阁內。 见他回来,杜月明连忙拉他坐下,“方才是怎么了?” 任风玦解释:“撞见了顏公子的熟人,便同他一起去打了个招呼。” 闻言,杜月明立即朝外看了一眼,不见顏正初的身影,也没有多问,直接喊一旁舞姬倒酒。 任风玦则透过那扇月牙窗望出去,见顏正初口中所说的四盏琉璃灯,其中一盏恰好离这间香阁不远。 以他的指力与准头,想要一击而中,倒也不难。 於是,他走到窗边,右手悄悄持珠,暗自运力,以食指与中指轻弹而出。 珠子当即准確无误落入琉璃灯內,使得原本明灿的灯火,忽然闪烁了一下,隱隱散发著一缕幽绿的光。 接著,他又望向另外三盏,眼角余光扫向杜月明,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 阁门开了。 鲜衣少年弯腰做出请示:“女郎,我家掌柜已恭候多时了。” 夏熙墨面无表情,逕自走入。 身后,阁门又应声而闭。 烟雾繚绕之中,女子婀娜的身影若隱若现,伴隨著一阵縹緲的笑声,在耳边若即若离。 “夏姑娘果然好胆识。” 空灵的声音忽在耳畔浮现。 跟著,一只如玉凝脂般的纤纤玉手,悄悄扶上了她的肩膀,声音柔媚,带著蛊意。 “你这具身体,我真是喜欢。” “不仅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至阴之躯,能通阴阳。” “还生得这般如花似玉,我见犹怜。” 说话间,那只手,顺著她的肩膀就要往上爬,还未触及到脸,却被夏熙墨伸手制住。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这具身体?” 听她语气轻蔑,並无半分惧色。 白轻霜微诧,於烟雾之中幻化成形。 她凝视著眼前这主动送上门的“猎物”,眼中兴趣又浓厚了几分。 “你可知早几个时辰之前,有人来这里买了你的命。” “这人,还是你在这世上,唯一一位有血脉牵连的亲人。” “你可觉得痛心?” 夏熙墨始终面无波澜,也懒得回应。 白轻霜一边打量著她,一边低低笑著:“他的女儿,现在正顶替著你的身份,住在仁宣侯府里。” “他自然怕你活著,既影响他女儿嫁给任风玦,又影响他中书侍郎的身份。” “若你死了,他父女二人,在这京城之中,也就再无后患了。” 闻言,夏熙墨总算嗤笑了一声。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你杀不了我。” 白轻霜见她如此轻狂,不禁好奇反问:“你不怕?” 夏熙墨冷睨著她,“怕就不会来。” 白轻霜终於被她傲慢的態度所激恼:“你可知,这地方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是吗?” 夏熙墨唇畔浮起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话音刚落,那浮荡在空中的烟雾,开始迅速向著她所处的方向匯聚。 顷刻之间,便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的躯体包裹其中。 白轻霜再次伸出那只白玉一般的手,轻轻扼住她的脖子。 然而这时,阁门忽然大开,一道黄符迎面打来。 白轻霜嗅到危险,被迫鬆手,以一团烟雾击落黄符。 “谁?” 黄符被打落在地,即见一道男子身影立在阁中。 “原来这便是通天阁?” 顏正初四处打量,却揶揄道:“搞这么多烟雾,还真当自己在九重天上啊?” 白轻霜面色微变:“云鹤山?” 顏正初整装望向她,微微扬眉:“正是我云鹤山顏正初道长。” 第78章 混乱 杜月明这个人擅长交友,又日日流连在赋楼,是以任何一间香阁內,多少都能搭上两句话。 任风玦打定主意,以引荐为藉口,跟著他走了一圈后,手里四颗“轩辕珠”也相继到了位。 而后,只见负责照明的四盏琉璃灯,开始闪著异光,灯光从明澈变得晦暗。 片刻后,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丝弦管乐骤停,原本立在琉璃雕塑上舞姬,也化作一具森森白骨,陡然倒在地上。 “鬼——啊!” 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 整个赋楼立即乱成一团。 杜月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嚇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知道事情成了,便催促他。 “估计楼內出事了,我先同你出去。” 小公爷向来惜命,疑似楼內进了什么歹人,扔下酒杯,连忙扶住一旁墙壁。 “这也太黑了…” 混乱之中,两人走了几步,眼睛才算適应黑暗,却在拐角处,发现路中间立著一道人影。 稀里糊涂的杜月明,不小心推了对方一把,结果那“人”逕自倒在地上,发出怪异声响。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地碎骨。 这场景怎能叫人不怵? “娘嘞!” 小公爷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腿也软了,再也挪不动脚。 任风玦勉强扶了他一把,却念及通天阁內的情况,而隱隱不耐。 这时,黑暗中有人唤道:“任大人。” 一听声音便知是暗影卫瑶光。 任风玦应声:“这里。” 瑶光闻声,立即近前听令:“还请大人指示。” 任风玦吩咐:“你跟我一起上三楼。” “其他人,留意楼下动向。” 瑶光应了一声。 杜月明一听情况就知道不对,竟连暗影司都出动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任风玦,你不是吧?办案居然办到赋楼来了?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寻消遣?” 任风玦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此地凶险,小公爷还是速速离去吧。” 杜月明又嚷道:“你倒是管管我啊,你不会扔下我不管吧?” “这楼內有鬼。” “你要是不怕,可以继续留下来。” 扔下一句恐嚇之辞,任风玦头也不回地带著瑶光便往三楼而去。 杜小公爷听见脚步声远了,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白骨,终是禁不住嚇,连滚带爬衝下了楼。 然而,就在人群相继慌乱跑出赋楼时,一辆玉輅车却踏著夜色,朝著赋楼方向行驶而来。 几十名金羽卫护驾,亦有东宫侍卫总管身骑高头大马开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太子仪仗。 “太子殿下驾到!” 闻声,人群立即避至两旁,纷纷下跪。 “参见太子殿下。” 车停在楼前,四下立即鸦雀无声。 奇怪的是,原本漆黑的赋楼,竟也在一瞬间亮起了灯火。 “诸位这是做什么?” 太子赵礼散漫的声音,从玉輅车內传来。 四下可无人敢答话。 毕竟坊间都在传,太子是赋楼的主人。 在主人跟前,谁敢说一句不利的话? 听不见人答话,赵礼又掀起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晦暗不明的脸。 他一眼就看到了刚从赋楼跑出来的杜月明。 “杜小公爷也在啊?” 杜月明正魂惊未定,听见太子的声音,又嚇了一跳:“殿下?您怎么来了?” 赵礼一笑:“閒来无事,也想喝酒,不料竟撞见这场面,孤还以为,楼內进了刺客。” “不是刺客,是…” 杜月明险些就要將“鬼”字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改口道:“方才楼內灯火不知何故都灭了…” 他再回头望去,又吃了一惊,“怎么现在又好了?” 不仅灯好了。 连带楼內的小廝,婢女,护卫等人,皆规规矩矩立在楼前。 明明刚刚还是一片狼狈。 转瞬间竟又恢復了以往那般灯火璀璨,富丽堂皇的模样。 一名美貌婢女笑著上前盈盈一拜:“方才楼內吹进一阵怪风,把灯都吹灭了,让客人们受惊了。” 听她这么说,杜月明才敢朝里面多看了几眼。 乐声与舞姬依旧,果真一切如常。 他拍了拍胸脯,“原来是风吹的,看来虚惊一场了。” 说著,杜月明又朝车內的太子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请了。” 赵礼又是微微一笑,当著眾人的面下了马车,隨即阔步朝楼內走去。 —— 通天阁內。 顏正初报完云鹤山的名號,便被化作轻烟的白轻霜给缠住了。 说来也怪,那烟雾看似毫无攻击力,可一旦缠上后,便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透不过气来。 顏正初只觉得身体被一道道“温柔丝”缠绕著,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 他当即默念一声术语,引动腰间玉剑,顿时只见一道光束穿透烟雾。 见此,白轻霜也得暂避锋芒。 “你这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顏正初虽暂时挣开束缚,却不敢轻敌,又问:“我云鹤山的『养魂珠』是不是你偷的?” 白轻霜立在烟雾之中,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她懒懒挑衅著:“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啊,不把本道长放在眼里,看我先收了你!” 顏正初说著,便將玉剑执在手中,继续掐诀念咒,与之缠斗。 立在一旁的夏熙墨並未关注战况,她以魂力挣开了身上束缚,便开始观察整个通天阁。 这阁楼在烟雾縈绕之下,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但她却隱隱听见了水流之声。 渡魂灯內的无忧忽然出声:“我好像闻到了枉死之魂的气息…” 夏熙墨问:“哪个方位?” “东南方位。” 辨认方位,她慢慢靠近,水声也逐渐明晰,隨之,入眼竟是一池汤泉。 而在那热气氤氳之间,隱隱有一道瘦弱身影立在水中。 夏熙墨又靠近了几步,站在池边。 那身影在烟雾之中,愈发让人分不清虚实。 驀地,一只只鬼手爭先恐后从池水中伸了出来,拉著岸边人的腿脚,便往水里拖拽。 夏熙墨猝不及防落了水,不及挣扎,那密密麻麻的鬼手,又瞬间將她淹没。 一道身影立在岸边,冷眼望著池中女子,嘴边浮起一抹冷嘲。 “不自量力。” 然而,下一秒,一道如烈焰般火红的身影,竟从池水中慢慢浮现。 第79章 死了 通天阁门紧闭。 瑶光试了多种方式开门,阁门竟始终纹丝不动。 任风玦伸手触门,只觉得一股子寒意渗入肌骨,就知这道门並非人力所能操控。 一名暗影卫匆匆上前来报:“大人,太子殿下到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任风玦不由得冷笑:“来得正好,正愁没人开门。” 他当即转身,负手而立。 不多时,便见身披鹤氅的太子,被侍从簇拥著上楼来。 在见到任风玦的那刻,赵礼脚步显然一顿:“任小侯爷?” 任风玦略微上前一步,轻轻頷首:“太子殿下。” 赵礼笑中带著探究之意:“今晚到底是什么风,能將名震朝野的刑部侍郎吹到这儿来?倒真是稀罕得紧。” 任风玦却回道:“说起来,於公於私,都还是第一次来。” “哦?” 赵礼缓缓靠近,打量著他:“这话有些意思,敢问小侯爷,何为公?又何为私?” “自然是查案为公,喝酒为私。” “这话孤可听不明白。” 赵礼故作疑惑:“小侯爷的意思是,这里有案件要查?” “正是。” 任风玦回答得篤定,並指著身后阁门。 “本官怀疑,杀死顺天府知府郑道远的凶手,就藏在这『通天阁』內。” 赵礼失笑:“这通天阁乃是赋楼掌柜白轻霜的闺阁,小侯爷的意思,白掌柜是杀害郑道远的凶手?” “不敢確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任风玦嘴上虽这么回著,但那坚定的態度,却是非查不可的意思了。 赵礼眼神晦暗,面上却不露分毫不快,甚至笑著向一旁婢女说道:“既如此,那便开阁门,任小侯爷进去查查。” 婢女应声正要上前开门。 然而,尚未近前,阁门倏然而开,一道人影从里面飞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任风玦定睛一看,见是顏正初,连忙上前搀扶。 这时,又有一团白雾从里面飞出来,四下掠了一圈,便飘到楼下。 顏正初连忙对任风玦道:“夏姑娘在里面,你速去看看!” 说著,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便朝著白雾的方向追去。 见此,任风玦唤了一声瑶光。 瑶光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当即施展起轻功,几个起落之间,便追上了顏正初的身影。 楼下又是一阵喧譁。 无人在意,立在楼梯处的太子赵礼,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任风玦匆匆进入通天阁,四下一片昏暗,目光望去,难以视物。 他立即唤了一声:“夏姑娘!” 阁內无人回应。 香风阵阵,吹著烟雾,在鼻间与眼前浮动,入耳还有泠泠水声。 唯独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耳力很好,细听之下,心下不由得一阵慌乱。 忽然间,似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发出沉闷声响,水波开始扩散。 任风玦循著声响,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水声近了,他却猛然止住步子。 烟雾之中,竟有一片汤池,俯身近看,池水竟为深红色,隱约腥气冲鼻,儼然就是一池血水。 办案多年,去过凶案现场无数,见过死尸亦无数。 哪一处不见鲜血? 可这么多血,显然不止一条人命。 难道… 任风玦呼吸一滯,向来理智的头脑,竟也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甚至下意识伸手想去池水捞人… “夏姑娘?” “夏熙墨!” 声音在阁內迴荡著,却依然无人回应。 就在这时,似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水底升腾,並慢慢浮出水面。 任风玦半惊半喜,待定睛望去时,面色瞬间沉到极点。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 准確来说,是一具女尸。 更准確来说,是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夏熙墨。 任风玦迅速將人从水中捞了上来。 夏熙墨浑身被血水浸泡过,那身石榴红的斗篷,此时看起来,更是红得刺目。 她双目紧闭,浑身冰凉,气息脉搏全无,儼然已经死去。 但任风玦还是心怀著一丝希冀,將尸体紧紧抱入怀中。 身后,顏正初去而復返,那白掌柜钻入人群之后便隱匿了踪跡。 他正要上前告知,却看见了任风玦怀中的夏熙墨。 “这…怎么会这样?” 顏正初心下也是一凉,再望向一旁血池时,面上神色更是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抱起怀中人站起身来,缓缓走出通天阁,却对立在门口的太子赵礼说道:“今晚只怕要败坏殿下的雅致了,赋楼不仅疑似有邪祟作乱,甚至还出了人命。” “本官现下要封锁整座赋楼,彻查此事。” 赵礼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女子,故作讶然:“这阁楼中…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侯爷必然要查清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啊!” 任风玦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却冷得有些可怕。 “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殿下,请吧!” 赵礼牵起唇角微扬,却领著侍从阔步下楼,又如来时那般浩荡而去。 隨著太子与任风玦下楼后,以关跃与余琅为首,也领著几十名差役前来,联合十几名暗影卫,將楼內各大出口封锁,相关人员扣押。 围堵在门口的宾客,本十分好奇,见状,也是怕殃及池鱼,相继驾车离去。 人群之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內。 穆錚正掀起一点车帘,紧张朝外张望,待看清任风玦怀中所抱女子的容貌时,他猛地鬆了一口气,並放下帘子。 “回府。” 吩咐车夫后,他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著一枚如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而这时,一缕诡异的轻烟,正透过车帘一角,慢慢渗入。 又在穆錚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与那颗明珠渐渐相融。 第80章 反杀 池中身影火红似焰,以一副藐视万物的姿態缓缓浮出水面。 岸边人微滯,眼底亦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被自己拖下水的躯体,只是一副皮囊。 而眼前的这缕阴魂,才是自己真正需要面对的劲敌。 “你是谁?” 他启唇问了一句。 然而,对方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未经允许,拿別人的东西,不叫借。” “那叫偷。” “你原本的样子该得多丑?才需要借別人的脸?” 闻言,愤怒顿时溢满眼眶,那张清俊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且扭曲。 下一秒,他化作一道人形黑影,虽没有脸,却也显得十分狰狞可怖。 池中女子冷嗤一声:“果然是个丑东西。” 那黑影怒极,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啸声。 一团黑雾,开始在池面上盘旋,如同大雨降临之前的乌云,笼罩整个天幕。 顷刻间,黑雾又幻化作无数鬼手,带著侵蚀性,迅速朝著池中女子席捲而来。 这声势,看似浩荡。 然而,池中红影灼灼,不过轻蔑一笑,“想吃我?” 鬼手立即將她一寸寸覆盖,又企图像吞噬那些凡人魂魄一般,据为己有。 然而,红色身影灼热似火,又哪里是它能吃得下? 不到片刻,便狼狈退散。 但此时,想逃却已经迟了。 池中女子迅速抬起双手,眉心眼尾处的印记愈发红印。 心中杀念沸腾,池中水亦跟著升腾。 那些沉睡在池底的骨骸,如同得到召唤,竟一一浮出水面。 她眸光清冷,纤指翻飞似蝶。 白骨如同受到指引,飞至空中,自四面八方堵住黑影去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骨將黑影困在其中,便如同它吞噬那些魂魄一般,一点点將它吞噬。 黑影想要挣扎,然而根本动不了,只能发出一声痛苦嘶吼。 十指收拢,瞬间骨碎,沉入水底后,汤池也瞬间作为血水。 一道道无主阴魂开始漂浮而出,与阁內烟雾縈绕在一起。 面对异象,一旁缠斗的顏正初与白轻霜也相继看过来,均是一愣。 顏正初担心夏熙墨安危,立即喊道:“夏姑娘?” 趁机,白轻霜却是抬起一脚,將他从阁內踹了出去。 池边,无忧望著一池血水,不禁大叫:“这下全完了啊,你的身体还在里面呢!” “里面阴气那么重,魂体分离,彻底没救了!” “好不容易渡了几缕魂魄,要功亏一簣了!啊啊啊啊!” 漂浮在岸边的“夏熙墨”却只是淡然瞥了它一眼:“好吵。” 无忧几乎咬牙切齿:“你想继续回九幽当囚魂吗?那极寒之地的滋味好受吗?一百年啊一百年!还想再待一百年?” 她沉默了一下。 既已没有迴旋之地,索性在离开之前,把另外一桩麻烦也解决了。 她心念一起,正要去追白轻霜,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进了阁內。 “夏姑娘?” 他在喊她的名字。 “夏熙墨”立即停滯在半空中。 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来人间的时日並不长,但她好像已经適应了这个名字,也开始习惯眼前这个男人。 “任风玦。” 此刻,他们一魂一人,再不能相视,更不能对话。 他看不见她了,也听不见声音。 而她却能清楚看见,他面上的神情,眼底的情绪。 有担虑,焦急,慌张。 这些情感,在他那张总是处变不惊的脸上,多少有些罕见。 她忽然也有那么一丝恍惚。 无忧却在这时不顾一切跳入池水中,用魂力將夏熙墨的躯体从水中託了上来。 岸边的任风玦也看到了她的躯体,面色凝重得可怕,竟也丝毫不顾那副躯体才在血水中浸泡过,便將其抱入怀中。 他似乎想以曾经的那种方式来救她。 “夏熙墨”心下一颤。 无忧一脸无奈:“看来这次,任风玦也救不了你了…” 她没回话,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无忧察觉到是顏正初,避免她的魂魄被发现,便直接將她送进了渡魂灯內。 赋楼被封锁进行调查。 余琅与关跃等人大老远便看见任风玦抱著一人从楼內走出来。 他们上前看了一眼,却根本不敢多问。 可毕竟是常年与凶案打交道的人,只看一眼,就知道情况並不明了。 且极有可能,人已经死了。 他们从未在任大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得面面相覷。 所以,当任风玦將人直接抱入马车时,他们也没敢问一句。 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用情至深”的一种表现吧? 任风玦以为,只要自己抱著不鬆手。 她大概就会像前两次那样,慢慢醒过来。 可马车行驶了一路,怀中躯体始终都是冷的,感受不到一丝要“活”过来的跡象。 一路无言。 坐在一旁的顏正初心情也很复杂。 他与白轻霜缠斗过程当中,根本就没发现夏熙墨是何时走开的。 又为何会跌入那池水中? 最终,还是任风玦开口问道:“方才那通天阁內,除了白掌柜之外,可还有別的邪物?” 顏正初小声答道:“我当时与邪物缠斗,並未察觉。” 任风玦冷静分析:“若阁內只有白掌柜,夏姑娘应该也不会跌入池水中。” “那池水…” 顏正初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作出解释:“那一池水很古怪,我记得师祖的手札內提起过…” “曾在五十年前,前朝…曾出现过一次『阴阳煞』。” 诚然,大亓开国不过三十多年。 在此之前,名为“启国”。 任风玦作为当朝重臣,且父亲还是开国功侯,本就不宜提前朝旧事。 但这个“阴阳煞”一听,就是极其阴邪之物。 他忍不住问:“何为『阴阳煞』?” 顏正初回道:“手札提过,炼製此煞需要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一为阴灵,二为阳灵,三为精血。” “唯有这三样,结合在一起,才能炼製成『阴阳煞』。” “而『阴阳煞』一旦炼成,便会衝破阴司与阳间的结界,使得两界秩序大乱,那些滯留在阳间的鬼物,更可以肆意妄为。” 任风玦皱眉:“此煞与那一池水有关?” 顏正初面色更加凝重:“若我没有猜错,那底下应该全是尸骨。” “且这尸骨还並非一般尸骨,必须是至阴之躯,此为『阴灵』。” “至於『阳灵』,我尚且不清楚,手札上只说,此物以『生魂』为食,不知其態。” “最后,便是精血了,这人生来只有三滴精血,对应三魂,取出一滴,相当於献出一魂。” “一个三魂不整的人,最是容易被鬼盯上,运气不好的人,甚至还有可能被夺舍。” 听他说得这样离奇,连任风玦后背竟也隱隱有些发凉。 “这么说来,赋楼內所藏,並非寻常鬼物?” 顏正初点头:“藏在赋楼內的鬼物绝对不止一个,白掌柜必然算一个…” “另一个,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阳灵』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除封锁赋楼,找到白掌柜之外,还需要查一个人。” 任风玦几乎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太子赵礼。” 第81章 告诫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1章 告诫 任风玦將夏熙墨一路抱回东院。 天青听见动静走出来,笑容也瞬间凝固在脸上。 “夏…” 她见小侯爷面色不对,一声夏姑娘尚在嘴边,却立即哽住了。 “给她换一身乾净的衣服。” 任风玦吩咐了一句,便走出房间。 他立在庭中,望著天边朗月,才惊觉这个夜晚竟如此漫长。 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后房门才被打开,天青立在门口处,眼眶红红,应该是刚刚哭了好一会儿。 任风玦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再进去看看。 算起来,夏熙墨住进这间客房的时间並不长,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半个多月而已。 但此时,整个房间都浮荡著淡淡的香气。 有脂粉香,头油香,花香,以及焚香。 每一种香味都像是与她有关。 任风玦走到床边。 见换了一身乾净衣衫的夏熙墨躺在床上如同熟睡了一般。 到这一刻,他依然打心底觉得,她只是睡了,或许明早太阳升起时,就会再次醒来。 这荒谬的想法,充斥著整个头脑,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答应你的事,我会儘快给你一个交代。” “不过在此之前,我会联合顏道长一起,先揪出赋楼背后的鬼物,为你…报仇。” 寂静的房內,自然不会有人再回应他。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正浮荡著两道阴魂。 无忧感嘆:“任小侯爷待你,还是很不错的…” “要是就这么走了,你会不会捨不得他?” 身旁,一道目光冷冷凝视著自己,它又訕訕闭嘴。 “夏熙墨”飘出房外,却问无忧:“那道士所说的『阴阳煞』,你可有印象?” 无忧摇头:“我都在灯里睡了將近一百年,哪里知道这些人间事?” “夏熙墨”见它答不上来,竟逕自向南院飘去。 无忧看出她的意图,嚇得大喊:“你不会要去问顏正初吧?你现在可是鬼啊,哪有鬼主动上门找道士的?” “夏熙墨”却头也不回。 南院厢房內,顏正初也没睡,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飘进一道红色身影。 顏道长有些懵。 待定睛一看后,嚇得忙不迭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 世道变了,竟有女鬼敢夜闯他的房间? “是我。” 女鬼开口,听语气,还很熟悉。 顏正初惊疑不定:“你…是夏熙墨?” “是。” 这淡漠的口吻,倒是对上了。 不然,还真想不出,谁能有她这样的胆色。 只不过… “你鬼魂的样子怎么跟你本人不一样?” 顏正初表示怀疑。 而且,一个刚死去的鬼魂,只怕没有这么重的“阴煞之气”。 “夏熙墨”反问:“你我第一次相见时,你不是已经算出来了?” 顏正初心中依然不解,但又隱隱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一丝天机。 “我的確算出你命数有异…” “但这跟我刚刚问的问题又有什么关係?” “而且,还有,你在通天阁內究竟…” 面对劈头盖脑的一顿问题,“夏熙墨”照样冷冷打断。 “你问这些,没有意义。” 她在阳间时日无多,也不打算透露太多,只问:“我现在只想知道,对於『阴阳煞』,你知晓多少?” 听到这个,顏正初倒立即严肃起来,“知道不多,师祖手札只提过,五十年前,前朝曾有鬼物练出此煞。” “当时,云鹤山几乎倾尽所有之力,下山捉鬼驱邪。” “这场浩劫,至少持续了半月,才慢慢平定,可死了不少人。” 说到这里,他心中疑惑更深:“欸?你又是怎么知道『阴阳煞』的?” “夏熙墨”道:“你所说的『阳灵』,我见过。” 顏正初骇然:“在哪儿?” “通天阁。” 所以,她是因为撞上了“阳灵”,这才… 顏正初心下咯噔一声,忍不住嘆道:“赋楼凶险,那『阳灵』必然厉害!你实在不该一意孤行,不然,也不会遭此不测…” “它死了,那一池血水,就是它躯体所化。” 顏正初怀疑自己听错:“死…了?” 什么意思? “我都没见过,它又是怎么死的?” “夏熙墨”冷冷吐出三个字:“我杀的。” “!?” 顏正初惊得几乎合不拢下巴。 她她她…真不是在胡言乱语? “夏熙墨”不理他眼底的震惊之色,又道:“你说过,三样缺一不可,阳灵既死,『阴阳煞』应该也就练不成了。” “不过,赋楼內,除了那丑东西和姓白的之外,应该还有更厉害的鬼物。” “而单靠你的道行,想要助任风玦破此案,只怕胜算不多。” 顏正初从震惊之中回神,心下隱隱不悦:“你都做鬼了,能不能改掉小瞧人的毛病?”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眼神愈发冰冷慑人。 “你师父喊你下山,只是为寻『养魂珠』,没让你捉鬼。” 顏正初被说得很心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驳她。 於是问:“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劝我和任风玦別查这事?” 闻言,“夏熙墨”反而沉默了一下。 可以肯定的事情是——她並不想任风玦替自己报仇。 至少,不想看见他身陷险境。 想到这点,她心下又是一阵异样。 都要离开了,还管他人生死? “夏熙墨”回道:“只是告诫,听不听,由你们。” 说完,她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房內。 顏正初正待追出去,却被突如其来地一阵阴风吹迷了眼睛,整个人连连后退数步,竟又躺回了床上。 他心下一惊,意识却陷入昏沉,转瞬便跌进了梦里。 “夏熙墨”出南院,却迎面看到了任风玦。 他就立在东院与南院之间相连的小径上,负著双手,像是在侯她。 而且,在她出现的那刻,他的目光便望了过来,恰好看著她。 这显然不对劲。 他又如何能看见自己? “夏熙墨”靠近了几步,只觉得一股不属於人间的凛然之气,迎面笼罩而来。 跟隨在她身后的灯魂无忧,开始腿脚发软。 “他不是任风玦!” “他…他是——” “夏熙墨”当然也猜出了他的身份,却故意停在与他几步之遥的位置,迎视著他的目光。 “堂堂阴司之主,难道要亲自接我回九幽?” 第82章 地君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2章 地君 “墨骨,別来无恙。” 此时,被阴司之主附体的任风玦微微笑著,表面看来,与往常无异。 但那身来自地府的幽冥之气,实在太过於浓郁。 以至於整个任宅在他的渲染之下,都被衬得像鬼都。 “夏熙墨”听著这个原本应该无比熟悉的名字,却突然觉得陌生。 墨骨。 她都快要忘了。 “活人才配得上『无恙』二字。” 还是一样,面对谁都是一身傲骨。 “任风玦”笑著点头:“我听你这话的意思,应该还是想继续留在人间?” 这话,让缩在角落里的无忧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心道,就知道地君不会无故亲自出动! “夏熙墨”面上也闪过一丝异色:“我还有机会?” “有。” 他答得篤定:“不过也有条件,看你愿不愿意答应。” “什么条件?” “任风玦”正色道:“正如那小道士所言,『阴阳煞』一旦炼成,於我阴司並无任何好处。” “我要你助任风玦破赋楼案,剷除背后鬼物,以此,为復活的条件。” “当然,等你点亮渡魂灯之后,也可再入轮迴。” “夏熙墨”却陷入沉默。 迟迟没有听到回应的无忧,顾不上害怕上前来,拉了拉她的衣角:“你还在犹豫什么啊?这么好的机会赶紧抓住。” “我也有条件。” 谁料,她竟这么答。 无忧差点吐血。 听到这话的阴司之主当然不快:“墨骨,你好大胆子!” 他略一动怒,便有阴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令漂浮在半空中的两道阴魂几乎站不住脚。 然而,那抹红影依然身姿挺拔,坚韧如松。 她不曾屈服过。 无论是百年前的阴司殿堂,还是如今的人间。 “夏熙墨”眉目不惊,望著面前之“人”:“阴阳煞能打乱阴司与阳间的秩序,你作为阴司之主,自然头疼。” “我帮你解决麻烦,难道连要求都提不得?” 闻言,“任风玦”却笑了。 这笑容之后,是作为阴司之主难得的一丝宽容:“好,说说你的要求。” “夏熙墨”道:“人间的规矩,加上你阴司的规矩,处处都是束缚。” “以我这凡人之躯,加上那点微弱魂力,怎么跟赋楼鬼物斗?” “再来一次魂体分离,是不是又要『功亏一簣』?” 她语气听来全是自嘲,却让一旁的无忧,为她捏了一把汗。 这姐是真敢说! “任风玦”那俊朗的眉目之间,果然多了一丝鬆动,他却道:“墨骨,你只怕忘了自己的能耐,要是没有规矩,这整个人间只怕都要被你掀了。” “夏熙墨”唇角微扬:“不必夸讚。” “……” “任风玦”似乎思忖了一下,才勉为其难地说道:“最多给你三成魂力,灭掉那赋楼鬼物,绰绰有余。” “不行。” 她一口咬定,没有余地:“我要五成。” “你!” 好啊,敢跟阴司之主討价还价! 眼见地君又要生气,无忧恨不得现在就钻进灯里去。 哪知他沉吟半晌,竟同意了。 “好,就给你五成。” “不过你也要记得,若是你扰乱人间因果秩序,抑或是滥杀无辜,我会立即將你魂魄打回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知道?” “嗯。” 若换作其他鬼,能得地君特许,多少也得跪在地上磕两个响头。 她却依然神情淡淡,立得笔挺,与百年前十万阴差押送她往九幽时的神態一模一样。 都在那地方囚了整整一百年。 性子竟是一点都不改… 地君隱隱头疼。 罢了,不予她计较。 “你过来。” 他伸出手,一道金光凝於指尖处,轻轻点在她眉间。 象徵著鬼王之印的红莲印於眉间绽放,业火在眼底焚烧。 “著吾之力,魂体寄生。” —— 夏熙墨猛然睁开双眼,面色骤然一变。 只见任风玦躺在身侧,几乎与她咫尺相对。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一抹朝阳从窗欞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如今近的距离,连肌肤的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下一跳,立即坐起身来。 而身侧之人受到惊扰,也是悠悠醒转了过来。 下一秒,任风玦也惊了。 “夏…姑娘?” 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又情不自禁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 触感真实… 她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这…” 夏熙墨冷冷扫了一眼他的手。 任风玦这才意识到此情此景究竟有多么的不妥。 他翻身下床,面颊耳根子已然红透,不知所措之间,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昨夜…我…” “我多有冒犯!” 夏熙墨倒是一脸平静,问他:“冒犯什么?” 不难猜出,昨晚被阴司地君附体后的任风玦,魂识尚未归位,肯定要昏睡。 但他为何不是睡在外面,而是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这就要问那位阴司之主了。 任风玦不知附身之事,对於自己昨晚的“行为”,更是困惑。 活了二十多年,却还是头一次窘迫到有口难言。 他理不清思绪,索性又后退了几步,刚退到门口,房门竟被人一把推开。 门外站著顏正初,天青跟在他身后。 “小侯爷,我来看看夏姑娘的尸身…” 顏道长一早醒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时间,竟分不清昨晚被夏熙墨鬼魂找上门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他对任风玦一整晚都守在夏熙墨房中的事,也丝毫没在意。 直到,他看见安然无恙站在床边的夏熙墨,这下真是不惊不行! “这?” “不是!这?” “你到底是人是鬼?” 夏熙墨不语,朝阳却將她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 顏正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望向任风玦,问道:“她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任风玦掩唇轻咳,这个问题,他真答不上来。 “这事…” 两男人各自迷惑。 倒是门外天青听见动静立即冲了进来。 “夏姑娘,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有事!” 她激动上前,一把就將人抱住。 夏熙墨被她这么抱著,身体却只僵了一下,瞬间又鬆软下来。 第83章 穆錚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3章 穆錚 城西。 一座名为“文庐”的偏僻宅院內,不时有咳嗽声从室內传来。 侍僮推开房门,怯生生朝里面问了一句:“大人,你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咳嗽,要不要小人去请个郎中?” “只是染上了一些风寒而已,多喝几碗薑汤就好了。” 穆錚虚弱靠在床边,面色很是难看。 但比起自己的身体,他还是更在意外面的动静。 “给仁宣侯府送东西的人还没回来?” 侍僮回道:“一早就送过去了,这会儿理应也在回来路上,大人再耐心等等。” 穆錚心下焦虑,根本无法好好休整,只能端起桌上薑汤,又勉强喝了一口。 这时,院门外隱隱传来马蹄声。 他手一哆嗦,汤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侍僮想要去收拾,却被他制止。 “快去看看,是不是回来了?速速让他来见我。” “是。” 侍僮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 结果,刚走到门口,却脚步一顿:“你是谁?” 无人回应。 侍僮只得大喊一声:“我家大人病了,暂不见客!” 穆錚一惊。 隨即,便看见一道瘦弱且熟悉的身影映在窗欞之间。 “舅父连我都不见吗?” 听这道冰冷的声音,穆錚差点嚇得魂飞魄散,“你…你…” 身影缓缓走到门边,总算露出整张脸。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是人是鬼?” 穆錚一激动,竟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手脚磕在破碎的汤碗上,割出了口子,他却不觉得疼。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惊恐。 夏熙墨立在门边,因背著光,她的脸看起来半明半暗。 在穆錚看来,简直如同索命的厉鬼。 仓惶间,他想要后退,后背却抵在床沿边,身后早已没了退路。 “你不要过来!” “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他大声叫喊,可连门外的侍僮都没了声息。 这让穆錚感到一阵绝望。 夏熙墨依然站在门边,冷冷凝视他,“昨晚,舅父去了一趟赋楼,买了我的命?” 她声音冰冷,咬字轻慢,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连眼睛里都是寒芒。 这让穆錚无论如何都无法將她与记忆中的“夏熙墨”联想在一起。 其实,他们已经许多年都没见过了。 最后一次见,还是两年前的岁除之夜。 印象中,她一副怯弱的样子,瑟缩在角落里,连眼睛都不敢跟他对视。 可现在… 她像是脱胎换骨,完全变了。 看他眼神,带著居高临下的凌然之气。 仿佛,视他为螻蚁。 “我很好奇,你拿什么买我的命?” 穆錚哆嗦了一下。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答她的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熙墨毫不在意他的嘴硬,“那我帮你想。” 她话音刚落,穆錚便感受到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制住了手脚。 如同中邪一般,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去拾地上碎片。 他惊恐不已,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左手,將汤碗碎片握在掌心处,尖锐的痛感传来,鲜血流溢。 “不要!”穆錚痛苦大叫。 面前的人问他:“想清楚了吗?” 穆錚大喊:“你不是夏熙墨,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谁?!” 夏熙墨面不改色,手指又轻轻动了动:“看来还不够清楚。” “不!” 在她的操控之下,穆錚开始伸出右手去握碎片。 作为文臣,他用右手抄写了一辈子的文书。 他那一手引以为傲的字跡,连圣上见了都忍不住夸讚。 穆家世代擅丹青,但他並无天赋。 少年时学画几年,用心临摹,依然平庸,甚至不及幼妹寥寥数笔之间的神韵。 父亲不器重他,他也渐渐心灰意冷,不再作画。 但自小就拿笔,他並无其他长处,索性开始钻研书法。 这一写,就写了將近三十年。 入朝后,从一个小小八品承事郎,做到了如今正三品。 他靠的就是这只手! “我说…” 穆錚浑身抖成筛子,因过度惊恐,额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白掌柜说,只要我肯献出自己的一滴精血,她便可以帮我除掉心腹大患…” 听到这句“心腹大患”,夏熙墨不禁冷笑了一声。 穆錚也知道,自己一旦將这话说出口,便没有迴旋余地。 但他想活,更不捨得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熙墨,不要怪舅父狠心,这件事,当初都是你舅母她…一手酿成的。” “我知道时,早就为时过晚,只能是將错就错,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咱们可是一家人,要不这样…” 穆錚脑子一转,勉强露出一抹虚偽的笑容:“你在这京城之中可有想要的?舅父都儘自己所能,统统给你!” “只要你,乖乖听我…” 话尚未说完,他却突然面容扭曲,痛呼了一声。 低头,即见碎片深陷右手掌心,触目惊心的一道伤口,几乎穿透整个手掌。 鲜血流了一地。 对此,夏熙墨面上没有一丝怜悯与动容,只是冷冷问道:“蠢货,你可知『精血』是什么?” 穆錚已疼得说不出话来,却感知到她话中別有深意,忙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没回话,窗欞上却多了两道身影。 一人道:“献出一滴『精血』,就相当於拿出自己命,来换別人的命。” “你可知,昨晚回来后,为何会突然病倒?” “那是因为,路上那些孤魂野鬼都缠上你了,它们要趁虚而入,要你的命。” 听到这声音,穆錚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他怒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眾?” 那人索性將半掩的支窗推起,隨即靠著窗台边,瞥了他一眼:“信不信由你,死的又不是我。” 穆錚认出来了,对方是昨晚与任风玦一同闯入赋楼的人。 所以… 窗下另一道身影,只露出半张侧脸,但那沉稳持重的气场,与矜贵不凡的气度。 仅一眼,就令他心头一震。 任风玦。 他也来了! 这时的穆錚,才知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任风玦立在窗边,面上看似噙著笑意,眼底却一片疏冷:“上回登门拜访,侍僮说穆侍郎病了,要去求医,今日一见,果然病得厉害。” 穆錚顿时面如死灰。 一切都完了。 第84章 覲见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4章 覲见 “舅父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天还未亮透,穆汀汀就已经坐在了梳妆镜前。 今日,章皇后再次传召,她终於有机会可以去皇宫。 只是,头髮才刚梳好,便有一名婢女来送东西,声称是穆侍郎一早托人送来的。 穆汀汀激动得手脚轻颤,连忙亲自起身去接。 当日与穆錚分开后,两人悄悄打下暗號,只要事情成了,就会托人送东西来。 若送单数,意指赋楼之事,没有著落。 若送双数,那便说明,事情已有眉目。 而婢女送来的,是两个木匣子。 穆汀汀心里抖得更厉害,又问:“前来送东西的人,可带了什么话?” 婢女答道:“回夏小姐,那人说,这是穆侍郎一番心意,红木匣子里的东西,请小姐务必带在身边。” 穆汀汀一听就明白了。 避免让人怀疑,她也没有多问,直接让鶯儿给了赏钱。 待婢女走开后,才將匣子都打开。 只见原木匣子里装的是几样首饰,並无特色。 而红木匣內,却是一颗珠子。 穆汀汀虽不懂穆錚用意,但见这珠子色泽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心里也很是喜欢,便让鶯儿將东西放在锦囊里带上。 辰时左右,她与侯夫人同乘一辆马车,到了皇城內。 章皇后为示看重,早早让宫里嬤嬤备了步輦,在宫门处相迎。 穆汀汀毕竟是第一次进宫,心里很是紧张,可谓每走一步,都提心弔胆,生怕行差踏错。 好不容易到了章皇后的凤鸞殿,远远窥见凤顏,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处。 “仁宣侯夫人荣氏携护国大將军之女夏熙墨前来覲见。” 內侍通报一声后,穆汀汀便规矩跟在侯夫人身后进殿门,行三跪九叩之礼。 因是传召,今日的章皇后亦是仪態万方,端坐於殿中。 待礼毕后,她才笑著招呼人近前来赐坐。 只是,在看清穆汀汀面容那刻,章皇后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疑虑。 她甚至下意识问了一句:“夏姑娘是初次进宫?” 这话问得穆汀汀与容氏皆心存疑惑。 穆汀汀心里更是慌得厉害,她强压著心惊,答道:“回皇后娘娘,熙墨…的確是初次进宫。” 顿了一下,又道:“这些时日住在侯府,常听夫人提起娘娘,心中一直瞻仰,今日总算有机会能亲眼见到。” 说著,便藉机献上自己亲手绣的九色锦囊。 章皇后看后讚不绝口,“你这孩子,不仅嘴巴甜,连手都这样巧。” 跟著,也著人赏赐了一些东西。 在凤鸞殿內坐了一会儿后,又陆续来了几位女眷。 人齐后,眾人便直接移驾御花园內赏梅。 穆汀汀早听容舒说过,皇家园林规模之大,差不多能抵得上半个侯府,真正身临其中,才知所言不虚。 她心里一片讚嘆,却莫名想到自己的母亲范氏,眼眶开始泛著酸意。 这样跟著逛了好一会儿,章皇后又招呼眾人在就近的花厅暖阁內饮茶小憩。 而就在这时,一名紫袍少女在宫人簇拥之下逕自进了厅內。 一来便气势汹汹。 “若臻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厅內眾人皆识得这是皇帝最宠爱的定安公主,相继都站起身来。 穆汀汀虽后知后觉,却也跟著站了起来。 章皇后立即抬手示意免礼,笑著向定安问道:“公主怎么来了?早上不是才说天气太冷,不来吗?” 定安公主却道:“我听说今日来了一位新人,不曾见过,所以,特意来看看。” 她眉目一转,又向旁边问道:“不知哪一位是护国大將军之女?” 乍一听,竟是衝著自己来的,穆汀汀多少有些意外,但还是强作镇定站起身来,朝著定安公主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定安公主也朝她走近几步,一双眼睛將她上下一番打量,问:“听说你和仁宣侯府的小侯爷从小便定了姻亲?” 此言一出,四周看热闹的人,心里也就明白了。 这分明,是要找茬。 穆汀汀並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回道:“是。” 定安公主面色却变了变,隱隱像是有些不服气,她隨即又问:“你会骑马射箭吗?” 这问题,让穆汀汀微怔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答道:“不会…” 定安公主扬起下巴,一本正经说道:“你父亲可是威名赫赫的护国大將军,我原以为,武將之女,应当也是擅骑射,会武艺才是,毕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风哥哥。” 这话让穆汀汀面上一阵青红不定,正斟酌著不知该怎么答时,章皇后连忙出来解围。 “若臻,不得无礼。” 定安公主被斥责,却也不在意,甚至吐了吐舌头,卖了一个乖:“娘娘,若臻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章皇后顾及荣氏的面子,立即正色道:“夏姑娘与任小侯爷乃是指腹为婚,容不得你在这里胡乱说话。” 定安公主的这番话其实就是说给侯夫人听,她悄悄看了一眼荣氏的脸色,又不情不愿地向穆汀汀说道:“那我向你道歉。” 穆汀汀心里难堪至极,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只道:“公主不必道歉。” 见状,章皇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不至於让氛围太僵。 然而,经过公主这么一闹,穆汀汀的心里就像扎进了一根刺。 重新坐回座位上,她总觉得身旁之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著嘲讽之意。 荣氏感觉到她心神不寧,等章皇后等人移驾出花厅后,便拉著她的手,到旁边宽慰了一番。 “公主年纪尚小,又与风儿自幼相识,一直把他当作亲哥哥一般看待。” “她说的那番话,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穆汀汀听了荣氏的话,心里並没有好受些,反而愈发焦躁不安。 她扶了一下额头,向荣氏说道:“夫人,我好似有些头晕,可否在此处休息一下?” 荣氏也心疼她,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就在此处休息,皇后娘娘那边我来说。” 眾人相继离去后,花厅內便只剩下几个收拾花厅的宫女。 鶯儿指著不远处的小塌,问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穆汀汀也確实头晕胸闷,便点了一下头。 正要过去,眼前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接著,便依稀闻见旁边的宫女冷嘲了一声。 “一个冒牌货,还真把自己当正主了。” 第85章 丟人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5章 丟人 “一个冒牌货,还真把自己当正主了。” 这句话,如同山谷回音一般,在耳旁縈绕不绝。 穆汀汀听后,只觉得一股邪火,骤然在心口处爆发。 她再也无法忍受,走到那宫女身旁,揪起对方便狠狠给了两巴掌。 那宫女被打懵了,一个踉蹌不稳,便跌坐在地上。 穆汀汀却犹不解气,上前又踹了两脚。 这一举动,不单单是惊呆旁边的宫女,连鶯儿都被嚇坏了。 她惊愣片刻,才想起去阻拦。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听见鶯儿的声音,穆汀汀才慢慢冷静下来。 再望著面前被自己打得满身狼狈的宫女,以及旁边诧异的目光,她反而嚇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鶯儿连忙扶住她,“小姐,咱们还是赶紧过去休息一下吧。” 在婢女搀扶之下,穆汀汀来到旁边的小室,却依然惊魂未定。 鶯儿见状,又倒了一杯水过来。 “小姐,你先喝点水。” 穆汀汀靠在小塌,盯著自己颤抖的手,面色很是难看。 她下意识问:“鶯儿,我刚刚是怎么了?” 对於自家小姐刚刚中邪一般的行为,鶯儿也答不上来。 她眼中的小姐,向来极少动怒,就算再怎么生气,说骂两句也就算了,绝不会动手打人。 可刚刚… 鶯儿很是担忧:“小姐是不是压力太大?让自己绷得太紧了?” 听了这话后,穆汀汀不但心里难受,头也开始作痛起来。 近来,她確实一直心绪不寧,吃睡不好,还夜夜噩梦缠身。 一天之中,除了做绣工时能短暂鬆懈一下,其他时候,心神都是紧绷的。 眼下到了这皇宫,心弦只会绷得更紧。 “你出去一下,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她按著隱隱作疼的头,索性侧身靠在小塌上。 鶯儿知道她心烦,便直接放下两旁帘子,打算先在门口守著她。 穆汀汀闭上眼睛,耳边却没有清净下来,似有人在絮絮叨叨说著风凉话,亦真亦幻,忽近忽远。 “我觉得定安公主说得对,一个武將之女,竟然只会绣花?” “是啊,听说绣的锦囊还得了皇后娘娘夸讚呢。” “那又如何?小家子气的东西,也不嫌丟人!” “就是,丟人!” 最后两个字,像是加了重音,一直在穆汀汀耳边迴荡著。 恍然间,她像是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春日,母亲范氏忽然拿了一套衣服走进汀水暖阁。 “换上这个,一会儿跟我去见侯夫人。” 她嚇了一跳,支吾道:“见侯夫人?” “是。” 范氏神情肃然,语气更是严厉:“一会儿见了夫人,就把自己当夏熙墨,知道吗?” 穆汀汀嚇坏了,想要推脱:“母亲,我不想去…” “不想去?” 范氏冷冷盯著她:“不去也得去,你表妹那个病秧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每日花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名贵药材,身体却一点起色没有,难道我们要继续供著她?” 忽然,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汀汀,反正侯夫人也不曾见过熙墨,你代她去见,也是一样的。” 在母亲一番催促之下,她半推半就,去见了侯夫人荣氏。 与她想像中並不一样。 侯夫人待人温和,说话得体,举手投足之间,尽彰显著名门大家之风。 她赏赐了自己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名贵,每一样都稀罕。 皆是在西泠县內,不曾见过的。 那次见面很成功,侯夫人果然没有怀疑,范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穆汀汀却始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刻起就已得到改变。 只要好好听话,之后就能嫁入侯府。 未来,她也会是那样雍容华贵端庄得体的侯夫人。 可每当午夜梦回时,她还是会因为害怕,而浑身颤抖。 她只能向母亲倾诉,然而,得到的却只是指责。 “我真白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难道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西泠县?找个凡夫俗子成婚?” “穆汀汀,你可別给我丟人!” 丟人! 这两字砸在脸上,让她不得不將所有的惊慌不安与委屈不甘,统统咽了回去。 穆汀汀昏昏沉沉靠在小塌上,思绪像密密匝匝的针脚…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却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小塌边,像一道轻薄的纱,让人分不清虚实。 “你是谁?” 奇怪的是,望著这道白色身影,她並不觉得害怕。 白影笑得柔媚:“我们见过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听著她娇媚的声音,穆汀汀立即就记起来了。 那日在杜国公府,湖边水榭的阁楼上,与太子殿下喝酒的女人。 “我想起来了…” “还不算太笨。” 白影如烟,轻飘飘缠绕了过来,带著一股清冷的香。 穆汀汀这才感到一点害怕;“你…不是人?” 白影笑道:“当然不是,要是人的话,可帮不了你。” “你…要帮我?” 穆汀汀似乎难以置信。 “当然,你父亲穆錚找上我,可不就是为了帮你,能够顺利嫁给任风玦?” 白影附在她的肩旁,轻轻吐著气:“我可以帮你,只问你,是否愿意?” 穆汀汀心跳加快,几乎脱口而出:“我…当然愿意,你若能帮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很好。” 白影勾唇一笑:“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好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同时,你的躯体,也要为我所用。” “你可愿?” 带著蛊意的话语,似一缕轻烟,在耳旁来回縈绕。 穆汀汀只觉得心口处像是有一只轻柔的手,在细细安抚著,渐渐驱散了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隨之,她面上露出诡譎笑意,从唇间吐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风吹珠帘,发出轻响。 鶯儿察觉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是穆汀汀。 “小姐?你休息好了吗?” 穆汀汀起得悄无声息,较之刚才的心慌意乱,现在的她,眉宇之间不仅神采奕奕,还多几分往日不可多见的从容淡定。 “走吧,这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这话让虽鶯儿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她也没敢多问,便跟在对方身后,向御花园內走去。 第86章 吩咐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6章 吩咐 从城西“文庐”回来的路上,顏正初还在琢磨著昨晚被夏熙墨鬼魂找上门的事。 但这事当著任风玦的面,又实在不太好说,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琢磨。 而任风玦心中,也有自己的事需要琢磨。 今日来“文庐”找穆錚之事,为夏熙墨提议。 起初,他还在斟酌,事情一旦揭穿后,是否要给穆錚留活路。 毕竟,他是夏熙墨的亲舅父,当今世上,唯一血亲。 谁知,面对穆錚时,夏熙墨没有一丝心慈手软,竟比他还果断。 文人傲骨,以笔为刃。 但那只被碎片刺穿的手,从此以后都將拿不起笔桿。 这於穆錚而言,可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儘管,以他现在这副三魂不整的残躯,已是时日无多。 任风玦由衷钦佩,並打心底又高看了她几分。 夏熙墨则始终在闭目养神,但耳边还是会时不时传来无忧的嘮叨。 “昨晚你杀了那没脸的鬼物,那些被它吃掉的魂魄,都跑出来了。” “你得儘快去把周子规和那郑道远的鬼魂找出来,渡它们早日上路才是。” “我觉得,查赋楼怪物之事太过於凶险,你虽然多了五成魂力,但终究还是凡人之躯…” 它正说得唾沫四溅。 夏熙墨忽然睁开了眼睛:“道士。” “呃?” 顏正初也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却听她问道:“有没有能封住阴魂之口的符咒?” “…有是有,但有这个必要吗?” “有。” “……” 无忧立即乖乖闭嘴了。 以它对这位渡魂人的了解,她真会捨得花一锭金子买符封它的口。 因为不用她花钱… 顏正初轻咳了一声,才说道:“封口咒我师父倒是会,不过嘛,就是不肯教。” 后面三字说得极为心虚。 看样子,天机真人的封口咒只怕都用在他身上了。 “哦。” 夏熙墨乜斜著眼睛,虽只回了一个字,但那感觉像是什么都懂了。 她又看向任风玦,竟主动问道:“赋楼一案,你要怎么查?” 难得会听她主动问及自己案情。 任风玦倒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才说道:“关於白掌柜的下落,我倒是还想到了一个人。” 来时,夏熙墨提到穆錚去过赋楼之事。 他本以为,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 结果这个穆錚,只是稀里糊涂就献出去了一滴精血,对於赋楼及白掌柜,根本一无所知。 看样子,反倒是被人利用了。 夏熙墨问:“谁?” “是杜国公之子杜月明,昨日我在赋楼见过他。”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任风玦又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也派了暗影卫去留意东宫的动向。” “但太子毕竟身为皇储,东宫守卫森严,一时之间只怕也难查出什么。” “我还打算,这几日找个由头,亲自去一趟东宫。” 夏熙墨几乎不假思索就接了他的话,“去时带上我。” 这话换作別人说,任大人肯定得斟酌考虑一下。 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心里竟多了三分惊喜。 一旁的顏正初忍不住插了一句:“是不是应该也带上我?万一那太子真不是人的话…” “你不用。” 任风玦没出声,夏熙墨倒先替他做主了。 顏正初微恼,正要为自己分辨两句,却又听她道:“赋楼的通天阁內,需要你去仔细看看。” “那里面必然有不少冤魂,你去问问。” 听了这话,顏正初面色稍缓。 任风玦又补充道:“不错,道长说过,那一池血水,为『阴阳煞』之关键。” “道长见识多广,且法力高强,必能从中找出破案的关键。” 这二人虽有“一唱一和”的嫌疑,但对顏道长却颇为受用。 他沉吟了一声,才道:“既如此,本道便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马车行至城东街市,夏熙墨忽然喊阿夏停车。 任风玦认出这地方离周子规住宅处不远,便也猜出了她的用意。 见她下车后,又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直接找我便是。” 夏熙墨步子微顿,淡应了一声。 她正要往周宅而去,似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 “任风玦。” 闻声,任风玦又將车帘子拉开,见她披著白色斗篷,立於暖阳之下,眉目清和,倒让他心下微微一动。 “有何吩咐?” 他开口问她,语气说不出的自然,就连一旁木头人似的阿夏听了,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睛。 夏熙墨倒真就吩咐了:“穆錚今早派人去侯府送东西,你最好回去问问。” 任风玦其实並未忽略这点,但他还是点头应了一声。 “好。” 夏熙墨这才转头往周宅走去。 见她身影一直远了,任风玦才吩咐阿夏:“先去送顏道长去赋楼。” 周宅门前,依然冷清。 隨著一道身影入內,阴风吹著庭中荒草,发出簌簌声响。 夏熙墨逕自推门而入。 室內鬼魂感知闯入者,立即瑟缩了起来。 “躲什么?又不是来吃你们的。” 闻声,角落里的魂魄才慢慢现了形,却依然不敢上前。 望著这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夏熙墨却道:“心意既了,该上路了。” 周子规却將妻儿护在身后,“我们…能团聚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我们不想走。”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不走?甘愿做个游魂?” “是!” 周子规语气篤定。 夏熙墨却望向他身后的柳氏,问道:“你也希望如此?” 迎著她的目光,柳氏显然躲闪了一下。 她不敢答。 “好。” 夏熙墨不多言,转身欲走。 岂料柳氏却喊住了她,“姑娘留步。” 柳氏深深看了丈夫一眼,却將一双儿女推到夏熙墨跟前,“我的儿女,能否送他们…” “不能。” 夏熙墨一脸冷漠,拒绝得决然,“我不是来做善事。” 周子规却向柳氏表示不解:“娘子,我们为何要送孩子走?我们即便做了鬼,也可以是一家人…” 见他如此天真,灯魂无忧忍不住冒出来说道:“做了游魂,无人引渡,便无转生机会,你的孩子还这么小,实在不该如此自私!” 听了这话,周子规嘴唇抖了一下,立即怔住。 一旁柳氏则掩面而泣:“夫君,我確实不该如此自私…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死。” 周子规大惊:“娘子,这事怎么能怪你呢?” 眼见二鬼就要互诉衷肠,夏熙墨却一脸不耐地走了出去。 第87章 动容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7章 动容 “你真不打算管他们了?” 无忧跟著飘出庭院,望著夏熙墨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却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了一眼门前的桂花树。 不难想像,在桂花飘香的季节里,这一家四口坐在树下,其乐融融的画面,该有多么和美。 而以周子规这样的品性,若不是遭此横祸,他与柳氏的下半生,也应该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可惜… 夏熙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刚下台阶,却听见周子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 他与柳氏及一双儿女站在厅门后,因阴魂畏惧阳光,而不能踏出。 “考虑好了?” 夏熙墨冷冷问了一句。 声音虽冰冷,却明显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鬆动。 身后,周子规执起妻子的手,说道:“我虽怨与娘子情投意合,却未能白头偕老,但於世间收穫这份情义,已是莫大的幸事。” “未能同生共死,却能携手赴黄泉,也该满足,若上苍垂怜,来世必会让我们再相逢。” 听完这番话的夏熙墨依然神色淡淡,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无忧惊讶她这次居然没有说出“泼冷水”的大实话。 倒是多了那么一点“人味”。 周子规又继续道:“还有一事,曾答应过姑娘…” 夏熙墨抬起眼皮,“什么?” 周子规指著一旁桂花树:“我那十锭金子,就埋在这桂花树下,赠予姑娘。” 原来是这事。 “嗯。” 夏熙墨又应了一声,面上却不见一丝喜色,只转头问他:“还有话说?” 周子规微笑摇头,垂首作揖:“多谢姑娘了。” 无忧將一家子魂魄都收进了渡魂灯里。 夏熙墨拿起院子里的小花锄,在桂花树下挖了一会儿,挖出一个乌沉沉的小箱子,里面果然放著十锭金子。 拿了金子,她出周宅,却往东市街口走去,本打算雇一辆马车直接去郑道远府上。 然而,在路过一间铺面时,“周记糕点”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铺门却紧紧关闭著,看样子已闭店多时。 夏熙墨感知到渡魂灯內的魂魄轻轻颤抖了一下,对於此地,显然十分触动。 望著这间老字號,她脚步微顿,眸光里若有所思。 雇了一辆马车,却先回了任宅。 管家任丛正在院子里悠閒浇花,猝不及防见一道身影倒映在旁边的墙壁上,嚇得他手一抖,水撒了一地。 “夏姑娘,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抚著胸口,可见嚇得不轻。 夏熙墨却走到他跟前,递了一个箱子给他,“请你办件事。” 任丛又惊了一下。 请他办事? 这可太稀奇了。 他看了一眼那箱子,心下惊疑不定,问道:“这箱子里…是什么?” 夏熙墨吩咐道:“东市有间『周记糕点』,你找个可靠的人接手一下,这些钱,可够?” 任丛將箱子接到手中,打开一看,又嚇了一跳。 足足十锭金子。 別说找人接手铺子了,就是直接买下也够了啊。 “这么多,肯定够了啊…” 任丛身为管家,整个任宅的吃喝用度,都是他在操持,包括任风玦的衣食住行。 他常在坊间走动,对於东西两市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一听“周记糕点”,那可是十几年的老字號了,因半年前东家出了事,铺子便也开不下去。 听说里面几个伙计还因意见相左而闹了一段时间,具体情况並不明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好的地段呢,突然不做了,確实可惜。 任丛並不知夏熙墨为何突然要管这间铺子的閒事… 他正要解释其中的各种牵扯,夏熙墨却直截了当地说道:“够就行,若有多,你拿著。” “……” 先前,小侯爷赠她一百两银子,她拿得理所当然。 给她裁冬衣,更是开口没轻没重。 对於她,任丛一直多有不满。 甚至暗自腹誹过,这女子到府上来,即便不是为了“攀高枝”,也必然要图点什么。 现在一想,她对小侯爷那態度,是半点想要巴结的意思也没有。 但若说要图財? 这可是十锭金子啊,她竟眼睛不眨就给了? 任丛百思不得其解,夏熙墨却不给推託的余地,转身又出府去了。 去顺天知府府的路上,无忧冒著被“封口”的风险,也要出来嘮两句。 “那十锭金子,你怎么一块也不留?” “之后要是离开了任风玦,你在人间行走,少不了要花钱吧?” “该不会…是不打算离开了吧?” 这句刚问完,无忧便觉得自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给牵制住了。 它只好赶紧闭嘴,却少不了要在心里多嘀咕两句—— 她必然也捨不得离开。 且照著后面情势来看,她与任家小侯爷之间,只会牵扯更深! 郑道远因死得蹊蹺,在尚未结案之前,府內也就不曾举行丧礼。 但这两日,除了查案上门之外,也陆续有人上门弔唁慰问。 夏熙墨前一日才来过,再登门,门房及下人对她可谓是敬畏有加。 向管家通报了之后,她很快又被带到了郑道远的书房。 但奇怪的是,房內並不见对方的鬼魂。 夏熙墨环顾四周后,只见一缕阴气盘旋在书房后面的院子,便问:“后面那个是谁的院子?” 管家迟疑著回道:“是…我们家公子。” “带我过去。” 听她这样说,管家却道:“我家公子的情况,姑娘也见过了,夫人不愿他知晓老爷的死讯,对他不好…” 夏熙墨打断了他,“你家老爷缠著他,对他才叫不好。” 闻言,管家诧然,抬头只见对方一双漆黑的眸子看著自己,后背顿生寒意。 他竟不敢多问,立即前去带路了。 二人才走进郑泽居住的院子,莫名就刮来了一阵邪风。 夏熙墨目光一扫,果见主屋內阴气瀰漫。 她又走近了几步,渡魂灯內的阴魂,也开始颤动了起来。 只是这时,却有一道鬼哭声从室內传来。 透过半敞的房门,只见郑泽正坐在书案前,而郑道远的鬼魂则浮荡在一旁,哀声痛哭。 他伸手,似乎想去触碰自己的儿子,然而,魂体早与人间形成结界,任他如何触碰,也已是阴阳两隔,人鬼有別。 第88章 掌柜 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作者:佚名 第88章 掌柜 管家推开房门,夏熙墨走了进去。 坐在书案前的郑泽抬起头来,却明显认出了她。 “我画的…爹爹!” 他兴奋指著自己的画,又道:“还有我!” 只见纸上有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长一幼,不难看出,那是年轻时的郑道远与年幼的郑泽。 夏熙墨看了一眼,便瞥向浮荡在旁边的鬼魂。 “现在明白与至亲分离的痛苦了?” “当初害死柳氏和她的孩子,可曾想过今日?” 夏熙墨冰冷的话语,让鬼魂立即止住了哭声。 显然,他很诧异,对方居然在跟自己说话。 “你…能看到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道远神情复杂:“为何你能看到我?为何我儿他…看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著,声音颤抖,一脸痛苦。 显然还並未完全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夏熙墨几乎一字一顿:“你已经死了。” 这话,让郑道远更加崩溃,室內顿时阴风阵阵。 管家並不知她在跟谁讲话,忽闻风吹窗动,嚇得他立在门口,进退不得。 而这时,无忧也將周子规一家四口的魂魄从灯內放了出来。 郑道远一眼望去,嚇得想逃,却被夏熙墨用魂力定在了原地。 而隨著周子规走到他跟前,郑道远几乎瞠目欲裂:“是你!是你!” 他以为,当日杀死自己的,就是眼前之人。 周子规並不知对方为何如此畏惧自己,他愤然握紧拳头,骂道:“你这狗官害死我娘子,你死不足惜,罪有应得!” 郑道远看了柳氏一眼,顿时痛哭流涕:“我…我並未想要害死她,我只是…” “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將她当作了我那过世的夫人…” “若知道是这种结局,我必不会那么做!” “周夫人,求你原谅我!” 柳氏只是冷冷剜了他一眼,却对自己丈夫说道:“夫君,他如今身死,与自己的孩子也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 “且案情公布天下后,他还会受世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一样也不会少。” 听了柳氏的话,周子规才慢慢平定情绪,他冷冷道:“我娘子永不会原谅你。” 郑道远囁嚅著唇,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又下意识看了郑泽一眼。 此时,郑泽正轻轻拉著夏熙墨的衣角,眼巴巴问道:“姐姐,你可知道,我爹爹去哪儿了?他为何不再来看我?” 夏熙墨未说话。 门外的管家看不见鬼魂,却能感受到房內骤然变冷,他心里害怕,但念及少主人,还是硬著头皮走进来。 “公子忘了?老爷出远门了,还要好几日才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夏熙墨却直接打断了管家的话,望著一脸困惑的郑泽,她又问道:“你可曾做过坏事?” 郑泽仔细想了一下,才怯生生回道:“我做…过。” 她又问:“做了坏事要受罚,可知?” 郑泽点头,似乎理解了她的话,“爹爹也…做了坏事?” 夏熙墨微顿。 在一旁管家紧张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才说道:“他害得別人家的孩子,无法与父亲相见。” “所以,罚他,在往后的几十年內,不能与你相见。” 这番话,听得郑泽愣了愣,他垂首看著自己的画,低声问:“那我何时,可以再与他相见?” 夏熙墨想了一下,才答:“几十年后,你会去到一个叫作『阴司』的地方,到时候,你去问那里的『人』。” —— 未时,杜国公府。 对於任风玦的突然登门,杜月明多少能猜出他的来意。 毕竟两人相识那么多年,任家这位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於是,听见下人通报后,小公爷便声称病了,也不去厅里会客。 本以为这样就能免去麻烦,谁知没过一会儿,任风玦就直接到他院子里来了。 还顺便喊了一位府医。 “小公爷既然病了,还是得看看大夫。” 杜月明这下是真头疼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躺会儿就好了。” 说罢,他靠在榻上,拢了拢身上的薄衾。 任风玦也不走,下人看完茶后,他便悠閒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一点也不避嫌。 杜月明见他迟迟不走,也是无奈,掀开衾被,盘腿坐起身来,没好气地说道:“任风玦,你想知道什么,赶紧问吧!” 任风玦笑著放下茶盏,夸了一句点心,才说道:“主要就是想问问,那赋楼白掌柜的来头,我觉得,小公爷应该很清楚。” 杜月明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指著他骂道:“就知道你小子去赋楼,绝对没安好心!” 到头来全是为了查案! 任风玦敛容正色道:“昨晚赋楼一事,你也在场,有目共睹,不必我多说吧?” “赋楼可不是一般酒楼,那白掌柜也绝非什么善类。” 其实回想起昨晚的所见所闻,杜月明多少也有些后怕。 这赋楼,確实诡异。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我也是半年前才与那白掌柜有些往来的,但对於赋楼內的其他事,確实一无所知。” 自赋楼在京中一夜成名后,杜月明就迫不及待想要去一探究竟。 然而,他出重金预购了好几次牌子,竟是一次也没能得手。 楼內规矩多得很,来来去去问了七八天,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块红牌。 结果去时,还被拒之门外,声称客满。 这事可把杜月明给惹恼了,不免悄悄怀恨在心。 心想,什么破楼,本公子还不稀罕!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不久后的一次醉华楼赴宴。 途中,杜月明喝了两杯薄酒,醉意微醺之际,便跟席间的人说起赋楼之事。 因为气恼,他隨口贬了赋楼几句,还说京中传言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不可轻信。 说得兴起时,却有人来敲阁门,声称是赋楼白掌柜想请杜小公爷过去一敘。 杜月明一听,居然是赋楼掌柜,他不免摆起了谱,故意当著眾人的面,直接推託了。 不想,过了一会儿,那白掌柜竟亲自来请。 还记得那晚,裊裊一道倩影,倒映在门前的屏风上,光是那身段,就勾得人浮想翩翩。 而那柔媚的声音,听得楼內男人,个个骨头都要酥了。 京中向来不乏绝色,杜月明又独好这一口。 当即,什么新仇旧怨也都烟消云散了。 他只想一睹芳容! 然而,等他屁顛屁顛去到白轻霜的雅阁中后,整个人又立即蔫了。 原来那阁內,除了白轻霜之外,还有一人。 第89章 密道 “阁內还有谁?” “…东宫。” 其实,即便杜月明不说,任风玦也能想到。 因此,听到“东宫”二字,他並没有多少意外,只问:“所以,真正要见你的人,是太子?” 回想起那晚经歷,杜月明依然困惑:“我稀里糊涂就去了,结果看到太子也在,可把我嚇到了。” 接著,他又向任风玦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道:“你可知,在此之前,我上一次见太子时,是怎样一副情形?” 他说得一脸神秘,任风玦却摇了摇头。 一年前,太子受封,入住东宫,没多久就离奇病倒了。 而那时,他才刚成婚不久,娶的还是杜月明舅家的表妹——唐郡公之女唐月琅。 因此,论关係,杜月明知道得肯定比他多。 “上回见他,还是在东宫內,当时收到消息,说…已病入膏肓,恐时日不多。” 杜月明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当时隨老头子前去东宫探望,传闻確实不假,我也亲眼所见…” “太子病得几乎脱了人形!” 这事当然容不得背后非议。 但任风玦觉得,二者之间,必有关联。 太子当时生的什么病?朝中几乎无人知。 又是如何痊癒的?也无从知晓。 或许,还要再去太医署里走一趟。 他心里这样想著,杜月明又继续说道:“可那次在醉华楼內,太子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的感觉,都好似与从前不太一样…” 任风玦虽与太子接触不多,却也深有同感。 从前的太子,光华內敛,不露锋芒,却也能在几个皇子之中脱颖而出。 但那晚在赋楼的太子却不同… 他表面看似谦和有礼,却收不住那眼神里的倨傲与张狂。 骨子里的锋芒,更是收不住。 任风玦问道:“太子那次找你,所为何事?” 杜月明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答道:“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真是小事?” 昨晚在赋楼,小公爷的那句“各取所需”,任风玦还清楚记在心里。 而以他对杜月明的了解,他只有在心虚时,说话才会藏著掖著。 杜月明知道瞒不住,索性坦白道:“真是小事…” “那白掌柜说,赋楼內需要舞姬与婢女,最好…有些姿色,她想让我,去教坊司里物色人选。” 小公爷虽在朝中並无官职,但以他的人脉,想要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弄几个人出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事拿到明面上讲,却是不合规矩的。 杜月明悄悄观察著任风玦的脸上,又继续说道:“你看啊,如今入教坊司的,多半都是一些罪臣之女,落魄贵女,与其去教坊司,倒不如去赋楼。” 他说得大义凛然,任风玦却冷哼了一声,“这么说,你还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好事?” 杜月明如同被人捏住了后脖颈一般,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他不接话,又自顾自说道:“这事说来也怪,赋楼那地方確实养人吶。” “我给白掌柜物色的那些女子,自从入了赋楼后,个个愈发娇艷了。” 任风玦皱眉不语。 杜月明不管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那些女子,哪个不是经歷过抄家后的苦日子,再怎么漂亮的容色,饿上几顿,都像霜打的茄子。” “但只要她们去了赋楼,最多也就一两日,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说得嘖嘖称奇,任风玦的面色却愈发清冷。 心里已隱隱窥见了真相。 “那你这半年,一共给赋楼送了多少人?可清楚?” 杜月明见他脸色不好看,连忙在心底快速估算了一下,“大概也就十个左右。” “毕竟,不是每个都符合赋楼要求。” “什么要求?” “要求容貌,身段,年龄,还有一点比较怪,要生辰八字。” 任风玦豁然站起身来,冷声道:“你把那些女子的身份,擬一份名单,全都告诉我。” 杜月明见他突然如此严肃,心中难免要生出几分惧意。 “这…与昨日之事可有关联?” 任风玦面色冷得可怕:“你送去的那些女子,只怕早成尸骨了。” “啊?!” 杜月明怵然一惊,也起身辩道:“可我前两日还见过她们啊!” 任风玦不打算与他解释太多,也不愿他牵扯太多,当即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正色道:“这些时日,你少出门,若是白掌柜,抑或是太子来找你,私下都不要再见了。” 在杜月明诧然的神情之中,他直接往外走去。 临到门口处,又顿足:“那些女子的名单,记得儘快给我。” 从国公府內出来后,任风玦又去了一趟赋楼。 此时,通天阁的血池內已捞出不少尸骨,而根据头骨来看,共有七人,且都是女子。 余琅负责坐镇此处,可谓是强忍著噁心。 捞起这些尸骨出来已叫人头疼,岂料,在楼內拿著罗盘捣腾半天的道士顏正初,亦有了新的发现。 赋楼大堂那只琉璃玉手下,竟还有一条深不可测的密道,也不知通往何处。 但在密道石门被打开的那刻,顏正初手中平静的罗盘,忽然间就乱了。 指针疯狂跳动的同时,隱隱有阴风呼啸,足见里面的“东西”凶得很。 这可让顏正初激动了一把。 赋楼这地方,怪就怪在——明明很诡异,但表面看起来又异常“乾净”。 就好似,罩了一层结界… 眼下总算露出端倪,那么,离解惑也就不远了。 顏正初本想喊两个衙役打灯同自己入密道,结果还没开口,眾人已被嚇得退避三舍。 唯有余琅,眼里简直溢著光,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见鬼”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顏正初除了带他,好像也没得选。 可就在两人正要进去时,任风玦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余少卿。” 余琅步子一顿,直觉不妙。 他回过头,只见任风玦已阔步走了过来,“通天阁內那些尸骨的身份可查清了?” 余琅心道:哪能那么快?那可是一堆骨头!就算是尸体,也不可能那么快能查到啊。 他正待分辨,任风玦却直接將他手里的风灯接了过去。 “案件紧迫,需儘快。” “……” 第90章 阴墓 见任大人到来,先前那些缩在后面的衙役,倒又爭先恐后走了出来,称要同往。 余琅:“……” 顏正初道:“密道狭窄,有两人跟著,方便照应就好,不必太多人。” 他话音刚落,却瞥见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赋楼门口。 听见轻浅的脚步声,任风玦下意识回望了过去,见到夏熙墨,不由得微顿。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夏熙墨却直接从他身旁而过。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兀自往密道里去了。 见此,顏正初不由得一笑,向任风玦道:“走吧小侯爷。”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有夏熙墨同往时,顏正初竟莫名觉得肩上担子好似轻了许多。 望著前方纤瘦的背影,他倒有些疑惑了。 心想,藏在这个女子身上的秘密,一定不简单。 只是不知,昨晚之事,究竟为真实发生过,还是梦境… 念及此,顏正初实在忍不住加快步子跟上夏熙墨,並悄声问了一句:“昨晚…你是不是到我房里来过?” 这话问得有些不对劲。 他又改口:“我说的是…魂魄来过。” 夏熙墨瞥了他一眼,回了模稜两可的三个字:“不记得。” “……” 这种事还能不记得? 顏正初还想再问,身后的任风玦却悄无声息跟了过来,他只好將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真是做梦吧? 密道幽深,阴气寒重,走了一段路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开始顺著腿脚爬遍全身。 顏正初都不由得打哆嗦。 然而,再看夏熙墨与任风玦,竟跟没事人似的。 还真不愧是纯阳之体和至阴之躯啊… 密道走到尽头,却又出现一道石门。 顏正初用风灯照了一下门上印记,立即脸色大变。 “这…可是我们云鹤山的法印啊。” 他用手一寸寸抚著石门,像是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地方…是一座『阴墓』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任风玦听得皱眉。 这里可是京城,即便远离皇宫,且不在繁荣的东西两市,可到底是天子脚下。 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阴邪之物? “何为『阴墓』?” 夏熙墨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顏正初却向任风玦说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五十年前的『阴阳煞』之事?” “嗯。” “据我师祖手札记载,『阴阳煞』炼成之时,恰是前朝气数將尽之时,” 当时內忧外患,眼见就要天下大乱。 “阴阳煞”的出现,更是將局势搅得愈发水火不容,混乱不堪。 但奇怪的是,那些鬼物,相继都聚集在上京,甚至,开始在宫中肆意横行。 於是,前朝皇帝只能派出心腹大將前往云鹤山求救。 而云鹤山歷来以捉鬼驱邪为己任,听到天家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当即便出动所有弟子,下山前往京城。 耗时了大半个月,才將京中鬼物尽数收服。 顏正初又继续说道:“当时,师祖虽带领弟子將鬼物邪祟尽数收服驱尽,但其中,有一些恶鬼邪灵滯留人间已久,且不归属地府管制,也去不得轮迴。” “这种情况之下,便只能找一处地方將它们封印,是以,此地便为『阴墓』。” 任风玦明白了过来,“所以,此处就是当年贵派师祖封印恶鬼之地?” 顏正初又细细看了一眼石门上的印记,“十有八九是了。” 他轻抚门上符咒,又解释道:“这石门上的符籙,应该是由师祖亲手刻制,並以玉剑蘸了硃砂及纯阳之血加固。” “符咒名为九星清辉咒,既能镇压百鬼,还能压制阴煞戾气。” “我想,这也是整座赋楼之所以看起来那么『乾净』的关键了。” 任风玦顺著他的话一联想,心下也就更加明了。 他皱眉问:“若『阴阳煞』练成,是否会放出底下恶鬼?” 顏正初頷首:“恶鬼受『阴阳煞』影响,必然会变得更加凶恶,师祖符咒固然厉害,但毕竟也经歷了那么多年,硃砂和纯阳之血都隱隱褪去了,法力定然不及当年。” 听了这番话,任风玦倒庆幸只有他们三人进了密道。 否则,这话再传到余琅及其他人耳中,不定会引起怎样的慌乱… 他看了夏熙墨一眼,却见对方只是看著那道门,面上神情一如既往。 冷漠,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既然此处封印的是恶鬼,那我们也不宜久留,还是儘快出去。” 任风玦提议著,正要执灯往回引路。 一旁的夏熙墨却冷不丁防地开口了。 “这符咒,已经被人动过了。” 她用手指著石门中间。 顏正初连忙上前细细端详,果见那用以加固符咒的“鹤印”,缺失了一小块。 他心下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大步。 岂料夏熙墨却直接伸手推石门,只听见“轰”地一声闷响,石门升起,一具狰狞的白骨,正立於门后,与门外三人可谓面面相覷。 见状,任风玦下意识上前一步,本想將人护至身后。 却见夏熙墨半眯著眼睛,正在“欣赏”面前白骨。 没有惧意,反倒多了几分兴趣。 对於石门后的情形,顏正初始料未及。 因为,石门后的石室內,除了一道白骨之外,空空如也。 但奇怪的是,这里虽阴煞之气冲天,却並无任何鬼物。 甚至,连一道阴魂的踪跡都没有。 “完了啊。” 顏正初第一反应是,这里面的鬼物肯定已经被放了出去。 但若真是如此,京中又怎会如此太平? 还是说,鬼物是刚刚放出去? 他急得嘆了口气,恨不得现在飞回云鹤山,把他师父老人家给请过来。 任风玦则盯著白骨看了一会儿,暗自推测。 这是一具男人的尸骨,且以头上玉冠,以及身上的緙丝衣袍来看,身份必然尊贵。 他举起风灯,又看了看尸骨四周,却发现升在上方的石门背后,竟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刮痕。 可见,这具尸骨是在此地,被活活困死的。 至於他的身份… 任风玦又绕著尸骨走了一圈,这时,却见那宽阔的袖手间,隱隱露出一块金牌。 他俯身借灯火近看,只见正面刻著四个字——承天之祜。 背面还有一个鎏金大字——启。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可是前朝的东宫之印! 第91章 嫌隙 夜色沉如泼墨,天幕低垂,无星也无月。 东宫內苑,千秋园內,一名宫婢正提著风灯在前面走著,身后跟著的两名小內侍,正合力抬著一卷毡席。 席內不知卷著何物,看起来有些沉甸甸的。 內侍二人一前一后抬著,竟还有些吃力。 忽然间,前面的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一个趔趄之下,险些摔在地上。 后面那人猝不及防又撞了上去,毡席脱手而去,掉在了地上。 隨后,一具衣衫不整且死状悽惨的女尸,便暴露在夜幕之下。 內侍看了一眼,顿时嚇得脸色惨白,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走在前面的宫婢听见动静驻足回头,慌忙道:“还不赶紧捡起来!” 闻声,两人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將尸体捲起,却並未发现掉落在地上的一支珠釵。 三人继续將尸体运至园子深处,身影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 翌日一早,任风玦便以“赋楼案”为由,下了一张拜帖送往东宫。 然而,一直等到午时过后,太子才有空见他。 与上回的皇宫之行一样,夏熙墨还是扮作任大人的小廝同往。 路上,任风玦在脑海中分析回想今早前往太医署调查一年前太子病重之事。 从江医令口中得知,太子当时病况確实严重,是东宫医官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才上达太医署。 圣上皇后得知此事后,也亲往了一次东宫。 江医令顶著几层压力,不得不亲自坐诊。 他说,当时的太子一直处在昏睡状態,身体却在极快消瘦。 可偏偏脉象平稳如常,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丝异象。 这让江医令一时之间,是药不能乱下,针也不敢乱施。 足足三天时间,整个太医署都在为此事头疼,医经古籍翻了个遍。 身为太医署令,他苦守未央殿,时刻留意著太子的情况,不敢有一丝鬆懈。 途中,除以穴位疗法给太子疏通经络,以及服用一些颐养补药之外,便只尝试了两次药浴。 太子却一点要醒来的徵兆都没有。 不仅如此,原本年轻精壮的身体,竟也枯瘦了下来,几乎要脱了象。 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精气。 听到这里时,任风玦便忍不住问了:“那后来又是用什么方法医治好了?” 闻言,江医令却有些尷尬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不想承认自己医术不精,但事情,確实就是那么离奇。 “没用任何法子,太子他…忽然就醒过来了。” 任风玦皱眉:“何时醒来的?” “第四日的清晨。” 说实话,守了整整三个晚上,江医令都已经做好了“脑袋搬家”的准备。 他想,章皇后就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且圣上又对他十分看重。 这国之储君要是没了,自己必然吃不了兜著走。 可谁承想呢? 第四日早上,他睁著酸涩的眼睛,进內殿看诊,看到的却是一个安然无恙且完好无缺的太子。 太子醒了。 仅一夜时间,就恢復如常,不见一丝病气。 在太医署待了二十多年,江医令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见了鬼。 他又怕是“迴光返照”,便在东宫多待了两晚,確认太子完全好了,太医署才敢撤离东宫。 只是这事却不敢外传,对太医署和东宫都不好。 任风玦暗自琢磨了一下,又问:“太子病癒的前一晚,未央殿內可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江医令也回想了一下,才答道:“当时,內殿一直是太子妃娘娘守在殿下身边,形影未离,並未听说有什么异样…” 太子妃唐月琅? 任风玦不由得想起公主生辰之日,在东升殿內发生过的事情。 他虽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但对於唐月琅与太子之间的关係,还是心存疑惑。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听杜月明说过,自家那位娇纵的表妹,对当时还是端王的赵礼芳心暗许了。 这事,任风玦並不奇怪。 因在宫学时期,他就知晓,赵礼一直悄悄与唐月琅有书信往来,两人应该早已情投意合才是。 所以说,一年前,赵礼被立为太子,帝后隨即赐婚,算是美事两桩。 而太子生病期间,太子妃昼夜不离,贴身照顾,足见他们当时的感情,定然很好。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出了二人之间心生嫌隙? 太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太子妃更是性情大变。 任风玦一时没了头绪,却又隱隱觉得,唐月琅不会无故变成这样,一切必有关联。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阿夏才停车,东宫总管便上前来迎驾,声称太子在书斋內恭候。 这位总管姓王,曾是端王府的旧人。 宫学时期,他便一直跟在赵礼身后伺候,深得太子信任。 此时,他亲自在前面引路,任风玦却故意將步子走得轻慢,目光不著痕跡,四下细细留察著。 上次来东宫,还是太子大婚那日。 他记得那天,上下张灯结彩,到处都掛著红绸,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今一路穿廊过院,却是异常清冷。 前后对比,倒应了赵礼与唐月琅的这段姻缘… 想到这里时,任风玦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太子妃娘娘近来可好?” 走在前面的王总管后背微僵,面上也露出了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回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太子妃娘娘进宫,因惹怒了皇后娘娘,至今还被罚在寢宫禁足…” 他这么一说,任风玦才想起来,当日確实亲耳听到此事。 又试探问:“那禁足期间,太子殿下可有求情?” 王总管却嘆了口气,见他与身后的“小廝”拉开了一些距离,才压低声音说道:“小侯爷,其实对於此事老奴也极为困惑。” 任风玦见缝插针:“难道说,传闻太子与太子妃心生嫌隙之事,是真的?” 不等王总管回话,他又摇了摇头,故意说道:“不对,太子与太子妃虽为帝后赐婚,但据我所知,二人早就情投意合,赐婚也是为了成全。” 王总管立即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可自太子病癒后,一切都变了…” “变了?” 任风玦抓住重点,驻足停顿了一下。 王总管意识到自己失言,訕訕住嘴。 可这事压在心中已久,好不容易才吐出来,索性將任风玦拉至一旁,直言道:“一年前殿下生病之事,小侯爷应该有所耳闻。” 任风玦点头。 王总管隨即道:“自殿下病癒后,对太子妃娘娘的態度就变了。” “从前是专心专意,但这一年间,却形跡放浪,不仅陆续纳了不少侍妾,甚至…连太子妃娘娘的贴身宫女都…” “总之,已是…伤透了太子妃的心。” 第92章 前朝 太子书斋,名为咏清。 此时,只有一个內侍在门前候著。 任风玦进门前,先向身后的夏熙墨点头示意了一下,这才走入书斋。 然而,放眼望去,却脚步微滯。 只见一身常服的太子赵礼,正拥著两名侍妾坐在书案前。 面前放著美酒与果点。 他倒是毫不避讳,青天白日在书斋內饮酒作乐。 “小侯爷来了?” 听见脚步声,赵礼醉意微醺地招呼了一声:“过来坐…” 又招呼右手边的侍妾:“你,过去给小侯爷也倒一杯。” 那侍妾娇媚一笑,便要上前来。 任风玦却立即抬了一下手:“不必过来。” 面对故意的轻视怠慢,他倒是面色如常,只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没想到殿下白日里,也有这般好兴致。” 赵礼不在意他话里有话,就著侍妾的手喝了一口,却懒懒问道:“小侯爷说,赋楼案已有眉目,不知查到什么了?” 任风玦拱手作揖,却立得不卑不亢:“已查出此案,与前朝有关。” 听到“前朝”二字,赵礼果然顿住。 四周氛围,隨之凝固。 “前朝?” 太子的声音,莫名多了几分森冷之意:“任风玦,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任风玦却微微一笑,“看来殿下…並没有醉啊。” 听出对方是在故意试探自己,赵礼那双狭长的眸子,立即半眯了起来,隨即,语调一转。 “小侯爷真会说笑,要是醉了,也不会喊你来此。” “方才说要喊你一起饮酒,是觉得…以你我之间的交情,大可隨意。” 说罢,向一旁招了招手,两名侍妾隨即出了书斋。 任风玦一边不著痕跡观察著对方的神色,一边顺势坐了下来,又道:“既然昨夜答应了要给殿下一个交代,须得秉公告知的,也绝对含糊不得。” “之所以说,是与前朝有关,那是因为…臣昨日在坊间,听了一件前朝軼事。” “哦?” 赵礼也明显在观察著他,“说来听听。” “传闻前朝皇帝有九个皇子…” 如同说故事一般,任风玦娓娓言道:“皇子间,为了爭夺储君之位,在朝中掀起了不少风浪。” “其中,九皇子深受皇帝宠爱,虽为幼子,却远比几个哥哥有谋略有眼见。” “不过,歷来储君之位,都是皇长子为先,若长子无能…” 听到“长子无能”四字时,赵礼嘴角的肌肉,明显轻轻抖动了一下。 那狭长的眸子里,更是闪过一抹冷光。 像寒夜里的利刃。 任风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继续加重语气,说道:“长子无能,皇帝才会从其他几个皇子当中再挑人选…” “这皇长子感到危机,怕储君之位落到兄弟手中,便不惜暗中使计,残害手足。” “他算盘打得极好,本以为,只要几个弟弟对自己没了威胁,便能稳坐储君之位。” “谁知,突如其来的一场宫乱,让朝堂內外动盪不安,没过多久,连江山也易了主。” “但奇怪的是,这位残害手足的皇长子,竟突然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人说,他早已逃出京城,改名换姓,过普通人的日子。” “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在那场宫乱中就已死去,尸体被皇帝秘密处置了。” “而他的埋骨之地,就在赋楼四周!” 听到这里,赵礼面色阴晴不定,却幽幽开口问:“这子虚乌有的传闻,又与赋楼有什么连繫?” “当然有。” 任风玦语气也冷了几分:“因为就在昨晚,臣確实在赋楼底下的一间密室內,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骨。” “或许,赋楼通天阁內的那些尸骨,正是被这具尸骨的鬼魂所害呢?” 赵礼豁然起身,眼神冰冷,语气更甚:“任小侯爷,你这话可真是越说越荒谬了!” “找不出凶手,却说鬼魂作祟?” 任风玦掀起唇角,忽然笑了笑,“方才也说了,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一些軼闻罢了,肯定是茶楼里那些说书先生胡乱编撰,不得轻信。” “不过——” 他神情隨之肃然,语气轻慢,听起来却带著压迫感:“赋楼內尸骨倒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且京中一直传闻,太子殿下乃赋楼背后之主,此事,殿下难道不解释一下?” “谣传而已,小侯爷要查这赋楼背后的主人难道还不容易?” “建楼之初,必有工部文书,上书谁人之名,一查便知。” 赵礼说得理所当然,却一脸傲慢,只是,右手手指不著痕跡,轻轻敲打著台面,可见思绪也杂乱。 “至於孤与赋楼之间的渊源,倒也不复杂。” “是因为,一年前病后落下旧疾,每隔一段时日,会犯头疼。” “恰好那赋楼白掌柜擅长一套专治头疼的手法,这才去过两次通天阁。” “至於给你们送牌子,也是觉得楼內清雅別致,美酒又特別甘甜,才替白掌柜做了这顺水人情罢了,倒不至於怀疑到孤的头上吧?” 一番说辞,倒是把自己撇得乾净了。 任风玦也不反驳,只道:“工部那边已经查过了,当初建楼之人是个外地商人,且在一年前就死了。” “白掌柜已在昨晚失踪,太子既不知此事,看来只有找到她,才能破案了。” —— 任风玦进书斋见太子后,那东宫王总管对於隨行的“小廝”,也是照顾有加,將她直接领到旁边的轩室內休整。 只是,等內侍倒完茶水回来,轩內已不见人影。 夏熙墨自进东宫后,便感受到一处阴气瀰漫。 在灯魂无忧指引之下,她来到了一座名为“千秋园”的入口。 此时,放眼望去,园內花木森森,在这深冬季节里,透著凛然之意。 还未进园,无忧就忍不住飘出来了。 “这里面的感觉,和昨晚那间密室很像,该不会那些恶鬼都跑这儿来了吧?” 说著,又连忙飘到她的肩头处,四下探头张望。 “你可要保护好我啊,听说恶鬼是会吃阴魂的。” “怕就躲灯里去。” 夏熙墨冷冷吩咐了一句,便直接往里走去。 第93章 园子 明明是青天白日,入园后,视线所及之处,都明显暗了几分。 阴冷的风,往身上吹著,別说是人,鬼也要打哆嗦。 很难想像,东宫重地,竟会有这样一处阴邪之地。 夏熙墨环顾四周,正要继续往前走时,身后忽然有人喊道:“站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先前那引路的东宫总管正快步朝这边赶过来。 “你不在书斋门前候著小侯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又斥责了一句。 哪知夏熙墨根本不理他,竟继续往前走。 王总管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园门上方的大字,还是硬著头皮追了上去。 “你这小廝,也未免太过大胆!” 看在任风玦的脸面上,他才没有喊护卫过来抓人。 不料对方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总管追上前去,將去路一拦,微微有了恼意。 然而,却对上了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下推测,眼前之人的身份,恐怕不是一个贴身小廝那么简单。 难道… “东宫近日是不是死过人?” 思忖间,对方却忽然开口了。 乍听那清冷的声音,王总管又愣了一下。 居然还是个女子? 而且,她问的是什么? “你…” 王总管反应过来,后背都起了凉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熙墨只回了他三个字:“不重要。” 藏在这园子里的秘密,更重要。 王总管被她那双古井一般幽冷的眼睛盯著,心下愈发惴惴不安。 他就知道,大名鼎鼎的“活阎罗”不会出动找上门来,跟在身边的,也绝非什么等閒之辈。 可刑部並无女吏… 难道是暗影司? “东宫自有制度,就算出了人命,也是东宫自行处置,恐怕由不得三法司来插手。” 他这样回的意思,是告诫对方不要多管閒事。 哪知面前的女子,却根本油盐不进。 “你们处置不了。” “……” 好大的口气。 王总管都莫名有些钦佩她,年纪轻轻,却有种凌驾於一切之上的魄力。 “即便处置不了…” 话没说完,便被截了过去:“处置不了便放任不理,是吧?” 王总管再次被噎住。 他无话可驳,只好道:“並非不让你们插手,实不相瞒,是因为这园子里…闹鬼!” “闹鬼”二字一出,盘旋在园子上方的阴风,便像是长了耳朵一般,从二人身旁掀过,诡异至极。 夏熙墨却泰然自若:“不用你说。” 见她毫无惧色,王总管更是诧然,“你…难道不怕鬼?” 夏熙墨反倒嗤了一声:“你要是怕,就赶紧走。” “……” 被她这么一搅合,王总管差点都忘了自己的来意。 偏偏这女子胆大惊人,即便察觉到此地不对劲,依然还要往园子深处走去。 想到她是任风玦的人,王总管就算心里害怕,咬咬牙,也得硬著头皮跟上去。 “姑娘,这园子闹鬼之事,可真不是开玩笑…” “你就算要去,可否先容我將事情原委仔细说一遍?” 闻言,夏熙墨这才停下脚步。 王总管心下稍定,却喟嘆了一声。 “这园中闹鬼之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千秋园本为东宫后花园,向来有“小御花园”之称。 记得太子与太子妃新婚燕尔之时,常於黄昏之际,双双携手游园。 那时节,正值春日,园內花木翁翠,绿浓红俏。 烟波湖上,亦是暖风和煦,落日流金。 望著佳偶玉成,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王总管,是打心底感到开心。 然而,没过多久,也没有任何徵兆,太子忽然就病倒了。 王总管记得,那日与往常一样。 太子自受封过后,除了白日会前往內阁协助几位阁老处理政务外,夜里还会查看圣上曾经批阅过的札子,一直到深夜。 通常,亥时左右,他就会进咏清斋內提醒太子就寢。 可那天,太子十分专心。 亥时过后,又看了將近半个时辰。 王总管担心太子过於劳累伤神,正要再去提醒,一阵风吹过,咏清斋內的灯就灭了。 他与门口內侍连忙进去查看情况,却见太子伏在案上,已昏了过去。 此时的王总管尚不知事態严重,请了府医与太子妃前来,结果,忙了一整宿,都无济於事。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上报皇宫,请了太医署前来。 然而,太子不仅病得突然,还病得蹊蹺,足足昏睡了四天四夜,却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忽然又醒了过来。 殊不知,东宫的噩梦,也在这时悄然降临。 醒后的太子,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性情大变。 他不再与太子妃一同游园,也极少再去承华殿。 两人的关係,已大不如前。 作为端王府的旧人,王总管当然看得出,太子对太子妃的日渐疏冷与不在意。 但他並不知道,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天夜里,一声惊叫声从未央殿內传来。 王总管赶去时,只见满地的血… 一名宫女,衣衫不整倒在了地上,胸前如同破了一个窟窿,鲜血不停喷涌而出。 而太子妃手里正拿著带血的匕首,呆滯坐在一旁,早已是六神无主。 死去的宫女,竟是她的贴身宫女,名叫玲瓏。 “玲瓏是太子妃所杀?” 听到这里,夏熙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王总管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道:“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就算没人说,都会认为是太子妃所为。” 凶器与杀人动机皆一目了然。 他们只会觉得,是这名叫玲瓏的宫女,胆敢夜爬太子的床,太子妃恼怒之下,失手杀了她… 夏熙墨皱眉:“太子和太子妃没说什么?” 王总管又嘆了口气:“太子妃当时那样子,已是嚇得说不出话了。” “至於太子…” 面对这样惊骇凶残的场面,当时的太子,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当著眾人的面,他望著太子妃,轻描淡写吩咐了一句:“来两个人把尸体埋去千秋园,不得声张。” 听到这里,夏熙墨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了一句:“所以,那宫女死后,你们不问因由,直接就埋了?” 王总管面露惭愧之色:“我也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太子发话,且又涉及到太子妃的声誉,我们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暂且將事情压下去。” 第94章 珠釵 听了王总管的话,浮荡在一旁的无忧,都忍不住要为其鸣不平了。 “这样做,想不闹鬼都难!” “但依我看,这园子里的阴煞之气那么重,可不像是只死了一个人。” “绝对…还有好几个!” 夏熙墨也开口了:“闹鬼之事,应该不止是因为这宫女。” 王总管似乎有些心虚,但在对方凌厉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继续说道:“起初出现闹鬼之事,是有人声称在千秋园內,看见了玲瓏的鬼魂…” 玲瓏死的当晚,未央殿內,有好几名內侍宫女目睹了此事。 因此,就算明令禁止传播此事,却也不可避免,宫人之间背下私传。 而就在玲瓏去世的头七之夜。 两名当值的宫女,在夜间经过千秋园时,却听见林间传来悽厉的哭声。 她们都听说过太子妃身边贴身宫女惨死之事,嚇得当即拔腿就跑。 然而,其中一名宫女在慌张之下,不慎摔倒,扭到脚后便动不得。 另一名宫女见状,竟全然不顾同伴,先行跑了。 结果在第二日清晨,千秋园內多了一具尸体,正是落单的那名宫女。 其死状与玲瓏完全一致,都是胸前如同破了一个窟窿,鲜血在身下洇开一大片。 事情传开后,东宫上下,都以为是玲瓏的鬼魂在索命。 因此,夜里几乎无人敢从千秋园而过。 想到那两具女尸的惨状,王总管愈发觉得浑身发冷,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又接著说道:“本以为,那玲瓏的鬼魂索了命后,事情就能平息。” 事实上,事態却开始向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往后的每月,都会有女子,以同样的死法死去。 起初是宫女,接著,是太子侍妾,甚至宫內的乐姬舞姬。 前前后后,死了七八个人。 王总管活了大半辈子,对於鬼神之神向来是半信半疑。 但自从亲身经歷了这样的事情,却是不得不信了。 他甚至尝试过私下去找捉鬼辟邪的术士,但被太子得知后,当即震怒,並统统赶了出去。 他甚至明令禁止,东宫內不得信奉鬼神,若再有“厉鬼索命”的说法传出,一经发现,当即杖毙。 夏熙墨嗤之以鼻:“邪成这样,还不信鬼神?我看他才是最“邪”的那一个。” 听她这样出言不逊,王总管竟难得没有辩驳。 因为连他也觉得,这事无论怎么说,都透著诡异与邪气。 他看著这日渐萧瑟的园子,再想到初到东宫的情形,眼神中竟有几分掩不住的悲痛之意。 “这一年间,已经死了十人,渐渐地,別说夜里,白天都无人敢从此处经过。” “好好的园子,却成了这样…” 夏熙墨没空听他伤春悲秋:“事情说清楚了,你若是怕,就先走。” 王总管一惊,“姑娘,你不会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吧?这里头真的…” “有鬼。”夏熙墨再次截断他的话:“我知道。” 王总管张了张嘴,一脸难以置信,“你就不怕自己…也被缠上?” “怕。” 她回了一字,隨即却道:“怕那些鬼不出来。” 王总管惊了又惊,上下將其打量,心中又多了一种猜测。 难不成,暗影司里还有会捉鬼辟邪的能人? 正愣著神,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那雾蒙蒙的树影之间,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王总管嚇得呼吸一滯,手指了过去,“…鬼!” 夏熙墨却道:“不是鬼,是人。” “…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子便如疾风一般,快步追了过去。 自多了地君那五成魂力,夏熙墨的手脚,较之从前都敏捷许多。 此时,她脚下如乘风,片刻之间,就追上了前面的人。 “站住!” 那逃跑的人发现自己被追上,索性就立在原地不走了。 夏熙墨又靠近几步,却发现是一名身形纤长的女子。 她披著一件玄色斗篷,微垂著头,几乎罩住了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靠近,反而冷声喝止道:“本宫命你,不准过来。” 夏熙墨当然不会听,但闻声而来的王总管,忽然喊道:“是太子妃娘娘!” 王总管的声音,让唐月琅浑身一震,倒是慢慢转过身来。 “娘娘为何会在此处?” 王总管显然不解。 唐月琅闻言,眸色一冷,却傲然道:“本宫想出来,难道有人拦得住?” “不是这个意思…” 王总管解释:“老奴的意思是,娘娘明知这园子已是东宫禁地…” “不知!” 唐月琅厉声驳了他:“本宫只知,这里是东宫的后花园。” 说到“后花园”三字时,她声音微哑,想必已是触景生情。 夏熙墨却注意到她那双缩在衣袖內的手,全是泥污,想必来此另有目的。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那贴身宫女是你杀的?” 听了这话,王总管一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 这女子怎么什么都敢问? 唐月琅的眸色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仅只一霎,又恢復漠然。 “你是什么人?也配来问本宫?” 夏熙墨面色却比她更冷:“杀人偿命,我当然有资格问你。” 唐月琅隱隱被她气势所压,一时怔然,似乎在猜测她的身份。 一旁的王总管却忍不住道:“太子妃娘娘,这位是任小侯爷的人,您若有什么冤屈…” “闭嘴!”唐月琅却傲然打断了他:“本宫堂堂太子妃,就算是他任风玦来了,也不敢这样质问本宫!”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已不打算跟她多费口舌,正要再上前一步,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支珠釵。 她正要弯腰拾起时,那唐月琅却忽然衝上来,抢先一步,將珠釵夺了过去。 见她如此紧张此物,夏熙墨冷笑一声,指间轻轻一动,珠釵便再次掉在地上。 唐月琅再想去捡,却发现身体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下不免惊恐。 “是你的东西?你就敢抢?” 夏熙墨冷冷瞟了她一眼,隨即,当著她的面,弯腰拾起,並將珠釵拿在手里打量。 唐月琅见状,面上惊怒交加,隱隱还有几分焦急之色。 “你把东西还给我!” 第95章 玲瓏 一支小巧的宝蓝点翠珠釵,质地算不得上乘,做工也不精细,並无稀奇之处。 根本衬不上身份尊贵的太子妃娘娘。 但是… 釵中附著一缕阴魂,怨气衝天。 夏熙墨轻抚“釵中物”,冷冷看了唐月琅一眼:“你来园中,就是为了这个?” 唐月琅被扫这么一眼,心中的惊惧之意更甚。 她甚至隱隱觉得,对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与你无关!” 唐月琅身体受制,声音也颤抖,却执拗著不肯鬆口。 於是,夏熙墨拿珠釵的手悄悄用了几分力。 “出来。” 她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唐月琅微微愣住,一旁的王总管更不知其意。 片刻后,一阵阴风开始在林间盘旋,吹得不远处的一株枯枝玉兰,摇曳不定。 王总管大惊失色,嚇得后退了几步。 接著,眼角余光里瞥见雾气之中,竟多了一道影子。 他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侧头望去,不由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鬼!这次真是鬼!” “是…是玲瓏的鬼魂!” “姑娘,她又来索命了!” 王总管生怕夏熙墨不信,指著那道影子就大喊。 夏熙墨有些嫌吵,瞥了他一眼,“看到了。” 园內阴煞之气浓厚,能滋养鬼物。 而凡人在此地呆久了,受其影响,也能看到鬼物。 王总管见她仍旧神色自若,並无惧色,倒自觉闭嘴了。 或许,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女子真有本事! 雾中鬼影,足不点地的朝著这边靠近,所到之处,更是阴气瀰漫。 唐月琅也看见了。 但她眼中,没有害怕,反而噙著泪光。 鬼影越来越近,一直飘到三人跟前。 阴风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夏熙墨打量著这缕阴魂:“说吧,杀你的凶手是谁?” 鬼影却望向了唐月琅。 见这主僕二人相视不语,足见一年前的事情,必有隱情。 沉默间,夏熙墨又看向唐月琅,问她:“还要隱瞒?” 一旁的王总管固然害怕,却也希望太子妃能说出实情。 他颤声道:“这一年间发生了太多事,老奴知晓,是太子殿下对不住您。” “但老奴觉得,你二人多年的感情,不会无缘无故就闹到今日这个局面。” “其中必是有什么事情,对不对?” 一番话说著,这位四旬老僕,竟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唐月琅总算有一丝动容。 她看了一眼玲瓏的鬼魂,又看到一眼王总管。 最后,目光落到了夏熙墨身上。 “玲瓏…確实是我亲手杀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满脸期待的王总管,面如死灰,嘴唇翁张,却说不出话来。 唐月琅感受到身体的那股牵制力逐渐消失,腿脚一软,却跌坐在地上。 她抬起自己布满泥污的手,指尖轻颤,又低低说了一句:“但那並非我意,而是…” 夏熙墨居高临下看著她,“谁?” 唐月琅摇了摇头,满脸痛苦,“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话让王总管听得一头雾水,包括浮荡在一旁的无忧,也不免疑惑地竖起了耳朵。 夏熙墨则继续问:“你不知道对方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 唐月琅似乎不忍回想,突然一把捂住了耳朵。 这时,浮荡在一旁的鬼魂玲瓏却幽幽开口了。 “小姐不愿回忆,这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闻言,眾人的目光,又一齐望向了那抹鬼影。 玲瓏是唐月琅的陪嫁婢女,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虽为主僕,却情似姐妹。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一声声“小姐”不知叫了多少句,让玲瓏始终无法改口。 因此,唐月琅初嫁东宫时,她还常常称其为“小姐”,让承华殿的女官听在耳里,多次斥责僭越无礼。 唐月琅得知后,不得没有罚玲瓏,反而许下独权,保留了这声称谓。 宫里不比郡公府,处处都是规矩,但玲瓏在唐月琅的庇护之下,却过得相当自由。 她本以为,太子殿下待自家小姐情深意重,往后的日子,也必然是琴瑟和鸣。 直到,太子忽然病倒,东宫上下也乱了套。 那是玲瓏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如此憔悴。 因忧心太子安危,她不分昼夜贴身伺候,偶尔小睡片刻,都会立即惊醒。 所幸,多日劳累伤心,太子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玲瓏本以为,那只是虚惊一场,太子安康,一切都会恢復如常。 可是,太子却变了。 变得猝不及防。 以往,他每日自宫中归来,都会来一趟承华殿,与太子妃一同用晚膳。 用过膳后,两人隨即又会携手游园消食。 但病癒后的太子,却如同失忆了一般。 玲瓏始终记得那天黄昏时,唐月琅吩咐小厨房做了一桌子太子爱吃的菜,又拿出了自己亲酿的美酒。 她还穿著对方最喜欢的桃粉色织锦春衫,守著时辰,站在承华殿门口恭候。 可等到暮色四合,都不见太子踪影。 这时的唐月琅才知不对劲,因心系太子安危,她急匆匆前往未央殿,却得知对方並未归来。 唐月琅心神不寧,更没胃口,一直在未央殿內等到了深夜。 然而,她却听见女人娇媚的声音,从外殿传来。 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在玲瓏的搀扶之下,走出內殿,顿时如遭雷击。 屏风后,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难分难捨。 唐月琅浑身颤抖著走了过去,却与一双邪肆的眼睛对视。 她嚇坏了,跌坐在地上。 听见动静的太子並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原来太子妃也在。” 他依然拥著怀中千娇百媚的女人,並没有觉得此番行为,有愧於妻。 相反,他很享受。 唐月琅內心翻涌如潮,终於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衝击,跑了出去。 玲瓏也傻眼了,跟在自家小姐身后,跌跌撞撞回到了承华殿。 那夜之后,东宫也变了天。 向来独宠太子妃的太子,开始陆续带不同女人回內苑,又以太子侍妾之名,將她们留在了东宫。 他不再来承华殿,也似乎忘记了曾经的海誓山盟与柔情蜜意。 眼里心里,再也没有她这位相恋多年的正妻。 第96章 夺舍 “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小姐除了在心里伤心之外,並不会做什么…” “也绝无可能会去找太子问清楚,问明白…” “甚至对於我,她也不愿说什么…” 身为郡国公嫡长女,唐月琅自小便享受著眾星捧月。 她性子高傲,从不肯低头服软。 即使心里呕著血,面上也要表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外人或许会说她大度。 但玲瓏知道,自家小姐的心里,已是淒风苦雨,一片狼藉。 於是,她暗地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求见太子,代自家小姐问个清楚明白。 那天夜里,得到太子回宫的消息后,玲瓏便悄悄来到未央殿,她清楚记得,当时的殿门口並无內侍看守。 找不到人通报的情况下,她只能自己走了进去。 从前,自家小姐偶尔会亲手做些果子,喊她送往咏清斋或未央殿。 太子殿下爱屋及乌,待她也十分隨和。 很多时候无需通报,她拿著食盒就走了进去。 太子更不会怪她无礼,甚至还免了她的见礼。 而今,走进空无一人的宫殿,玲瓏莫名开始怀念从前的太子殿下。 她亦有满腔委屈,想替小姐倾诉。 可是,一直走到太子常坐的书案前,都不见人影。 玲瓏下意识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宫殿深深,无人回应。 而下一秒,她却听见案上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接著,平地起了一阵怪风,將案上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那场景十分诡异,让玲瓏一时之间感到有些无措与害怕。 她下意识想要离去,又是一声清脆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滚在了脚边。 低头看去,竟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那颗珠子,在幽暗的宫殿內看起来异常明亮。 一时间,像是有一股怪异的力量驱使著她,將珠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隨后,她回头,就看到一动不动立在自己身后的太子。 太子赵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问她:“喜欢吗?” 玲瓏只觉得那声音听在耳里,有种莫名的蛊惑之意。 她不敢答,忙將珠子放在书案上,跟著正要跪拜在地。 这时,却有一只手,轻轻託了她一把。 但托的不是手,而是腰。 过分的亲昵,让玲瓏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却被太子环抱在怀中。 那一瞬间,她头脑一片空白,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想要挣脱。 太子却从背后,將她抱得更紧了。 “喜欢的话,孤可以送你。” 他將珠子托在掌心处,又递到她的跟前,眼睛与那珠子一样,熠熠闪著光。 玲瓏连忙摇头:“不,太子殿下,奴婢不要!” “不要?” 太子勾唇一笑,却道:“不要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玲瓏解释道:“奴婢…是为太子妃而来!” “太子妃啊…” 提及正妻,太子反而嗤笑了一声,“她让你来的?” “不是,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她仗著胆子,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已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去过承华殿,太子妃娘娘很是想念您。” “殿下忘了?以往您每日都会过去,与太子妃一同用晚膳,一同游园…” “如今又为何…” 话没说完,太子却骤然將她拦腰抱起,往內殿走去。 玲瓏惊恐万分,挣扎之间,却隱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处忽隱忽现。 “太子殿下不要!” 她奋力嘶喊著,身上的衣物也开始被撕毁。 太子却恍若未闻,他將她扔在了內殿那张宽阔的架子床上。 在他欺身压下来的那刻,玲瓏感到一阵绝望。 隨之,她更加真切地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阴影中,正冷冷目睹著一切。 是自家小姐… 她来了! 玲瓏大喊:“小姐!小姐!” 阴影中的人置若罔闻。 玲瓏急得大哭,她感受到身前传来冷意,原来衣物尽失,自己已经毫无遮掩。 这种屈辱,使她愈加奋力对抗。 接著,压在身上力量消失了。 太子鬆开了她。 玲瓏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她跌跌撞撞在殿內找寻自己小姐的身影。 忽然间,却看见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小姐…” 手持匕首的人,正是唐月琅。 她面无表情,眼底木然,一步步朝著自己靠近。 玲瓏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便被那利刃刺进了胸膛。 血溅在了唐月琅的脸上,她依然无动於衷,甚至来回多次,將刀刃反覆刺入,又快又狠。 玲瓏难以置信目睹眼前一切。 而在倒地的那刻,她竟看见自家小姐的身后,多了一道诡异的影子。 “我清楚看见了那道影子,是她控制了小姐…” 再回想起生前之事,即使身为鬼魂的玲瓏,还是忍不住战慄。 而正是那道影子与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令她死不瞑目。 在尸体被抬去千秋园埋葬的路上,因小內侍的疏忽,將尸首暴露,並掉落了一支珠釵。 她的怨气,便附在了珠釵之上,成了一缕怨灵。 因生前执念,玲瓏找回了承华殿,只想找机会告诉自家小姐真相。 可惜阴阳两隔,对方根本看不到她。 她不甘心,开始流连在承华殿,却发现,殿內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只属於恶鬼的阴煞之气。 找了许久,玲瓏总算在唐月琅的梳妆檯前发现了异样。 一颗珠子。 与未央殿那颗,一模一样。 玲瓏知道,这颗珠子里一定藏了什么邪物,想害自家小姐! 果不其然,一天晚上,熟睡中的唐月琅忽然坐起身来。 她如鬼魅一般,悄悄走出宫殿,直往千秋园內而去。 玲瓏见状,连忙跟在身后,在经过月渡桥时,她赫然发现,小姐的身后又多了一道影子,与自己死前完全所见一致。 在那道影子驱使之下,唐月琅在千秋园內,杀了一名宫女。 但这次,用的不是匕首,而是自己的手。 玲瓏亲眼看见,自家小姐如恶鬼一般,用手穿过了那宫女的胸膛。 心尖之血,溅了出来,使得影子周身煞气愈加浓烈。 玲瓏这才明白过来,分明是这鬼物在利用小姐! 东宫內相继死人。 不少人都在谣传,是玲瓏的鬼魂在作祟。 只是玲瓏知道,那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 当然,唐月琅也渐渐发现了自身的不对劲。 她开始会听见耳边低语,偶尔在镜前梳妆时,甚至会瞥见一道身影立在身后。 有东西在缠著她… 她起初以为,是玲瓏的鬼魂,想要找她报仇。 直到一天夜里惊醒,看见一道影子压在身上,与她紧紧相贴。 冰冷的触感,在肢体上游离,並试图往肌骨里钻。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盯上! 也是在一刻,唐月琅看到了影子背后,还有一道黑影,正在奋力阻止,鬼物的侵入。 第97章 护主 “我也是在那时才知晓,原来玲瓏的鬼魂真的一直都在身边…” “只是,她並没有任何想要害我的心,而是…” “一直在默默护著我。” 唐月琅说著,已是潸然泪下。 而一旁王总管听在耳里,更是神情复杂。 原来,真相是这样? 杀人的厉鬼不是玲瓏,那究竟是什么? 夏熙墨看著这主僕二人,更准確来说,是看著这一人一鬼。 她那向来淡漠疏冷的眸子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灯魂无忧听得嘖嘖称奇,在旁分析道:“她们口中所说的『珠子』,应该就是云鹤山的养魂珠了。” “那在此之前,鬼物大概就养在这珠子里…” “它杀人剜心,取的还是心尖血,受害之人肯定怨气衝天,要化为厉鬼邪灵。” “但整个东宫內,除了这园子里瀰漫著阴煞之气外,並不见鬼魂气息,就好像…” 分析到这儿,无忧却忍不住打个寒颤赶紧缩回灯里去,又向夏熙墨道:“这园子里肯定还有更阴邪的东西!” 后者扫了一眼四周,却向唐月琅问道:“你说那东西要夺你身体,后来呢?” 闻言,唐月琅抬手拭去面上泪水,微微仰头。 然而,玲瓏却先她一步,幽幽开口了。 “以我的能力,並不足以杀掉那鬼物,只是干涉阻止它。” “它未能得逞,还是会继续利用小姐的身体。” “我知道那鬼物的出现,必是太子的阴谋。” “於是,我想杀了太子…” 因有玲瓏这缕怨灵在干涉,那邪物並未能完全占据唐月琅的身体,却依然能附在她的身后,如影隨形。 而在邪物的控制之下,她时常会失去自主意识,儼然成了杀人工具… 所以,每当东宫传来死讯,唐月琅心中都会被惊恐与自咎等复杂情绪所折磨。 加之玲瓏的死,她与太子关係日渐恶化,性格也逐渐变得阴鷙异常。 甚至,离经叛道… 玲瓏虽能以灵体的方式守护,却终究阴阳两隔,不能阻止她对自己的伤害。 当宫內传出第六个被玲瓏鬼魂索命的死者出现时,唐月琅失控般想要毁了自己。 她跳进了烟波湖內,呛了一肚子的水,却没有死。 被护卫捞上来时,奄奄一息。 太子终於来承华殿看她,可却態度冰冷,对她没有任何的疼惜与关护。 那一刻,她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於是,忍不住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嘶声质问:“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赵礼,你根本不是他!” 太子嘴边噙著笑,眼底却分明疏冷:“太子妃说什么胡话?孤不是赵礼,又能是谁?” 唐月琅咬住下唇,拼命摇头。 “赵礼不会这样对我…他说过,会一生一世爱护我,不让我受一丁点委屈,他绝对不会让我如此痛苦。” “那就要问太子妃自己了。” 太子將那截袖角从她手里抽离,语气冰冷:“身为太子妃,其职责为辅佐太子,掌管內苑,为皇家开枝散叶,试问,你哪一样做到了?” 听了这番话,唐月琅如坠冰窖。 辅佐太子,掌管內苑,开枝散叶… 一字一句,震耳发聵。 她却想起数月前大婚当晚,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郎饮下合卺酒后,在耳旁说了一句——只要小琅能永远在我身边就好。 前后映照,多么讽刺。 “看好太子妃,若是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你们直接提头来见孤。” 见她不语,太子冷冷向四下吩咐了一句,便拂袖离去。 唐月琅心如死灰,什么也不想顾了。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一生一世? 她什么都不要,只想回郡公府去,做回父母捧在手中的女儿。 宫人们拦住她,消息也封锁在东宫內,传不出去了… 她无助大喊:“玲瓏,玲瓏,我想回家!” “我不要做太子妃!我不要嫁给赵礼了!” 东宫又开始谣传,太子妃疯掉了的消息。 她也確实如同疯了一般。 太子拥著美人夜夜笙歌。 她则趁著醉意,將夜值的东宫护卫喊进承华殿內。 褪去衣衫后,背上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统统都是自我作践的痕跡。 玲瓏看得痛心不已,怨气更重,心中恨意更深。 於是,她以魂力附身在一名舞姬身上,潜入未央殿,想要杀了太子。 也就是那晚,她彻底意识到,此刻的“太子”,早已不是曾经的太子。 他的体內,已钻入一只恶鬼。 而这只恶鬼,不仅夺舍了赵礼的躯体,还试图让另一只恶鬼,取代自家小姐。 “我当时附身在一名美貌舞姬身上,跟著一起进了未央殿。” “可是刚进门,我就发现,太子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著我。” “我竟天真以为,他只是因为贪图美色,灌了他几杯酒后,就悄悄握紧了袖中匕首。” “可就在我以为,能將他一刀毙命时,太子抬手,轻而易举便制住了我…” 太子的手,冰冷有力,即使扼住一个被鬼魂附体的舞姬,也易如反掌。 “还想再死一遍吗?” 他出口,竟这样问。 做了鬼的玲瓏,这才能感受到,对方浑身散发而出的阴煞之气,几乎要將自己吞噬。 原来,他竟不是人? 这念头在脑海中浮起后,玲瓏没有片刻犹豫,立即逃之夭夭。 而自那次过后,她便发现,千秋园內的煞气越来越浓重,那些曾经被剜心而死之人的鬼魂,开始在园內流连。 但它们似乎没有任何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了此处。 怨气衝天,既不能轮迴往生,也记不起生前之事。 玲瓏也逐渐发觉,自身魂魄也开始受到园內煞气的束缚,一旦离开,魂力就会减弱,慢慢无法化形,只能靠著怨气附在珠釵上。 为了能陪在唐月琅身侧,她託梦告诉对方,一定要將珠釵隨身携带。 可唐月琅並不能时刻掌控躯体,此时,之所以出现在园內,就是为了找寻昨夜无故遗落的珠釵。 听到这里,夏熙墨仔细打量了一下唐月琅,对方身上並无任何阴魂气息,足见那“东西”並没有跟上来。 她也不再废话,直接吩咐:“带我去承华殿。” 第98章 恶鬼 承华殿前,四名宫女正焦急站在门前张望。 太子妃本在禁足期间… 若被太子知晓,她偷跑了出去,殿內人只怕都要受到牵连。 焦灼之间,其中一名眼尖的宫女率先看见了太子妃的身影。 “是太子妃娘娘!” 另一人望去,则疑惑道:“还有王总管,旁边那位又是谁?” “好似…不是宫內的人。” 二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后,才迎上前去。 “见过总管大人。” “娘娘,您怎么跑出去了?” 宫女们见礼后,又想上前搀扶太子妃以示尽责,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滚开,別碰本宫!” 她態度冷硬,宫女们訕訕后退,闻见动静的承华殿女官林如意,则立即迎了出来。 “王总管怎么突然来了?” 面对太子妃偷跑出去,又带回两个人,这林如意眼神里都是戒备与提防。 如今的东宫,太子妃形同虚设,全是太子一人说了算。 身为內苑总管,更无实权,若非是被派了什么差事,一般不会来承华殿。 王总管还未开口说话,身旁的夏熙墨竟旁若无人一般,逕自往殿內走去。 林如意微微一惊,斥道:“站住!” 她一声呵斥之下,声势十足,怎料那“小廝”竟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口气就走到了殿门前。 “放肆,快…” 林如意正要命令宫女们拦人,却不料,竟被唐月琅抬手打了一巴掌。 “本宫在此,轮得到你说话?” 这清脆的一巴掌,直接把林如意打懵了。 要知道,自从太子妃“失宠”跳湖,不受太子重视之后,唐月琅大多时候都像是得了失心疯。 而林如意向来趋炎附势。 她私心觉得,这太子妃如此作践自己,被废除也是迟早的事,根本不值得她尽心尽力去伺候。 而今,乍然被打了一巴掌,她又像是立即清醒了过来,连忙跪地求饶。 “奴婢多嘴了,请太子妃娘娘责罚!” 唐月琅冷冷扫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便自行向宫殿內走去。 王总管见状,也急忙跟上。 走在前面的夏熙墨,在听见巴掌声时,倒是稍微顿了一下足。 知道自己不用出手,便头也不回地步入殿內。 甫一入门,阴气瘮人,看来鬼物確实滯留在此。 夏熙墨抚著手中珠釵,问道:“你说的那颗珠子,在哪儿?” 釵中怨灵答:“就在梳妆檯前,我虽让小姐扔了几次,但最后它还是会莫名自己找回来。” 这种东西一旦缠上,可不是说扔掉就能扔掉的。 更何况,它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半个“唐月琅”。 夏熙墨瞭然,走到梳妆檯前,见一只颇为显眼的红木匣子,混在妆奩之间,散发著阴冷的煞气。 打开后,里面躺著一颗珠子。 只是,它与之前见过的那几颗都不同。 这颗珠子內里仍为莹白,表层却泛著一丝血色,看起来十分邪乎。 灯魂无忧虽然害怕,还是禁不住好奇,冒出来一探究竟。 但看一眼后,它又连忙缩了回去,並道:“这里面確实养著一缕阴魂,不过,好似比之前那些都要凶猛…” 夏熙墨冷哼一声,“杀了那么多人,吸了那么多怨气,当然凶猛。” 闻声,珠內阴魂似乎感知到什么,轻轻颤动。 而这时,身后的唐月琅与王总管已一前一后进了寢殿。 霎时间,只见一缕黑气从珠內涌出,逕自朝著唐月琅而去。 黑气没入眉心,唐月琅顿时后背僵直,片刻后,面上浮起一抹诡笑。 不等眾人反应,她转身跑出承华殿,还將门口一名宫女撞翻在地。 夏熙墨想也不想,直接跟上。 被附体后的唐月琅疾奔如风,几乎转瞬之间,身影便没入千秋园。 入园后,她似乎又魂力大涨,不但能瞬移身位,甚至控制园內阴魂。 夏熙墨才站定身子,便听见耳旁有风声呼啸而过,眼角余光里,立即瞥见好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正如玲瓏所言,这些阴魂都是曾经被剜心而死的人,虽怨气衝天,却早已记不得自己被何人所害。 此时,甚至还要被杀害自己的恶鬼所利用。 夏熙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唐月琅”,冷声道:“你要是现在自报家门,然后乖乖从她身上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点。” 听她如此大言不惭,“唐月琅”抬起空洞的双眸,冷冷凝视著她。 四周阴魂,纷纷扑了上来,想要牵制夏熙墨。 然而,尚未靠近,便被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鬼王魂力”所震慑。 世间阴魂,没有不怕阴司之主的。 地君所授的五成魂力,还带著红莲业火之气,嚇唬这些无意识的阴魂確实刚刚好。 “唐月琅”感受到她身上气息特殊,下意识也要逃。 然而下一秒,一股可怕的压制力,便尾隨而至。 它骇然回头,却见一只手覆盖了过来,竟生生將它从“唐月琅”身上剥离而出。 接触的那刻,化作影子的恶鬼,却能感受到面前的至阴之躯,不禁十分垂涎。 它当即绕到夏熙墨的身后… 无忧在灯內感受到不对劲,大喊:“別让它趁虚而入。” 然而,夏熙墨却冷冷勾唇,“等的就是你。” —— 任风玦从太子的咏清斋內出来,四下掠了一圈,却並不见夏熙墨的身影。 唤来內侍问了一句,才知对方並没有交代就走开了。 对於这种行为,任大人倒已是见怪不怪。 他又沿途问了一下守门护卫,得知她的去向后,大概料到她去的是內苑花园。 於是,任风玦一路往千秋园而去。 才出一道角门,迎面却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正是夏熙墨,便立即佇立,等著对方靠近。 哪知,夏熙墨只是抬眸掠了一眼,似乎並不相识,竟直接擦肩而过。 “……” 任大人明察秋毫,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见夏熙墨去的方向是咏清斋,当即跟著折返了回去。 对方步伐莫名快得出奇,等任风玦再次回到书斋门口时,又不见了她的身影。 咏清斋的出入口便只有一个。 所以… 任风玦略一迟疑,不等內侍通报,便直接踏入斋內。 第99章 密室 进门后,任风玦却愣了一下。 室內已不见太子身影,更不见夏熙墨。 只有一个內侍正在收拾打扫桌面。 “小侯爷?” 对於他去而復返,小內侍显然有些迷惑:“您还有什么事吗?” 任风玦问:“我那隨行小廝方才可曾回来过?” 內侍答:“回小侯爷,不曾见过。” 刚才明明是见她往这边过来的… 怎么会没见过? “那太子殿下呢?” 任风玦扫了一眼整座书斋,心下疑虑更深。 小內侍却答不上来,只道:“奴也不知,见此处无人,奴才进来打扫的。” 毕竟贵为东宫之主,要走要留,確实不可能会跟宫人有所交代。 任风玦心想,方才和夏熙墨擦肩而过时,便感觉到对方眼神不对。 以之前经验来看,此时的她,极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她”脚步匆匆走向咏清斋,必是为“太子”而来。 思及此,任风玦內心也有几分焦急。 咏清斋內只有一道出入口,既不见踪影,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人还在这间书斋內! 他不再多问,却也没打算走,反而自顾自四下“参观”了起来。 小內侍见状,只当看不见,继续垂首擦拭桌椅。 咏清斋即为太子书房,不仅处地清幽,近未央宫殿,立於书窗边,还能远眺千秋园內的烟波湖畔。 斋內设施倒还是延续著昔日端王府內的轻简,既无名家藏品,也不见什么稀世之珍。 但有一座极高极阔的书橱,上置书卷,至少百余。 任风玦其实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座书橱,因为它实在高大瞩目,背后还有厚重的宫墙,会让人忍不住联想,是否可能藏有什么… 东宫始建於前朝,已歷经几代太子。 而在本朝太子册封之前,此处已空了许久。 先前,任风玦与太子赵礼说的那件“前朝軼事”,可並非道听途说。 他幼时便与眾皇子及宗室子一同进宫学,授学先生虽为本朝太傅,却曾辅佐过几代君王,是个难得的贤才。 太傅风趣幽默,擅作诗填词,每每兴起时,就会抓人替他研磨。 下笔前,须先喝些小酒助兴,一旦文思泉涌,可就管不住嘴了。 任风玦年少时爱听故事,总是自告奋勇去替先生研磨。 待先生醉意微醺时,便缠著他讲一些扑朔迷离的旧事。 方才与赵礼所讲的,有一半就是从先生口中听来的,为的就是试探“赵礼”的反应。 根据京中传言,江医令亲身经歷,以及王总管所述。 他猜测,眼下的“太子”只怕早已不是真正的赵礼。 而极有可能——是密室之中被困而死的前朝太子鬼魂。 此时,望著那沉甸甸的楠木书橱,任风玦的脑海里,又浮现起宫学先生曾说过的一件宫闈秘史。 东宫有一间密室,为前朝太子私设。 宫乱之后,太子失踪,前朝皇帝突然派人密查东宫,从而发现一间密室。 没想到,里面竟躺著一具死去多时的女尸。 至於女尸身份,先生倒保留了一些清醒,选择秘而不宣,只说了一句。 “大逆不道之事,小侯爷还是不听为妙。” 想到这里,任风玦又將书橱上的摆设细细看了一遍,见並无异样,闭目思索片刻后。 忽然间,想到方才与“太子”谈话时,他所坐的那把椅子… 他睁开眼后回头,试著挪动椅子朝向,书橱立即悄无声息自两面而开,露出一道隱蔽的小门。 正在收拾的內侍抬头看了一眼,被嚇得不知所措,任风玦却是想也不想,就往门內走去。 —— 赋楼,密道。 余琅终於得以提灯前往密室內一探究竟。 昨日他们几个从里面出来后,个个面色古怪,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余少卿很是鬱闷,恨不得撬开他们的嘴。 进密室不带他也就算了。 连里面是什么情况也不肯说一下。 他是一点知情权都不配有吗? 所幸今日顏道长一来赋楼,就声称要再去一趟密室。 余琅听后,当即提著灯自告奋勇就来引路了。 这回没有任大人在,谁也不可能拦住他! “敢问道长,昨日那密道之內到底发现了什么?” 余琅边走边忍不住回头问。 顏正初却沉吟了一声,才回了他两个字:“尸骨。” 因不知阴墓中的具体情况,且尸骨又在墓中待了几十年。 他提议暂且不动,避免有异。 近来余琅见过尸骨太多,已是见怪不怪,他又问:“就没有其他发现?” 顏正初却有些心不在焉,只用鼻子淡淡应了一声。 正是没有其他发现才觉得诡异。 不然也不会再跑一趟。 密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余琅见那刻满符籙的石门,一阵称奇,別的不说,倒还真让他涨见识了。 他提著灯微微俯身,正待细看,顏正初忽將石门一推。 一道狰狞的白骨迎面倒了过来,直接就跟余少卿来了个亲密接触。 “?” 余琅虽不惧尸骨,但跟这东西离那么近,心里如何不发怵? 他顿时浑身寒毛直立,正要將此物推开,却见一团黑气从白骨口中涌出。 “道长,有鬼!” 顏正初眼疾手快,伸手连忙將他往后拉。 黑气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就朝余琅袭来。 这让顏正初吃了一惊,当即打出一道符咒,这才將黑气驱散。 余琅躲在他身后,见尸骨倒在地上,顷刻间就化作灰烬,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愣神半晌,才想起问:“方才…那黑气是鬼?” “只是一缕煞气。” 顏正初说著,面上神情却愈发古怪。 心下推测,这煞气能附在尸骨上经久不散,且还具有攻击力,可见不是来自一般的恶鬼邪灵。 他与赋楼白掌柜交过手,对方虽厉害,倒显然还没厉害到这种地步。 是曾经被封印在这阴墓中的恶鬼吗? 那前来此地打破符咒的又是谁? 顏正初正思索著,身后密道里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便闻见有人气喘吁吁来报:“少卿,通天阁…通天阁內有鬼!” 此言一出,顏余二人当即往密道外跑去。 然而,等他们赶到时,却只看见一地血红的脚印。 看样子,那“东西”是刚从池里爬出来的… 顏正初掐指算了算,前后一联想,忽然一拍脑门。 “失算了,此处並非炼製『阴阳煞』之地!” 第100章 重生 “明珠,你若是喜欢这具身体,那我明日便废了承华殿那个女人!” 幽暗而宽阔的密室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鬼气。 案上烛火森森,映照著男人的脸。 明明是一副温润的眉眼,但眼神里却透著阴狠与邪气。 他身旁的女子,则微微笑著,眸光温柔,说道:“阿宸,我很喜欢这具身体,我想用这具身体,永远待在你身边。” 但说著,她忽然又担忧起来:“可这具身体里的魂魄有些怪,不像是普通人,我不知有没有把握能…” 男人立即皱眉打断她,“不怕。” 他指著不远处的“血阵”,幽幽开口:“刚好还差最后一缕至阴之魂,待炼成这『阴阳煞』,孤就会趁乱杀了大亓的皇帝,復我启国。” “等我登基做了皇帝,便封你为皇后,到时候,整个人间都是我们说了算!” “你我魂魄不死不灭,千秋万世,都能永享宝座。” 他开始肆意大笑,笑声在整间密室內迴荡著。 身旁女子,则轻轻依在他怀里,满脸眷恋:“只要能留在阿宸身边,做不做皇后,我都不在乎。” 男人却正色道:“你必须要做我的皇后,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拦我!” 听著他的话,女子忍不住轻抚他的眉眼,那些早已尘封的旧事,则开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那时国號为启,天家复姓慕容。 身为皇长子,慕容宸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他生母早逝,自小养在皇后宫中。 但皇后並不喜他,待他十分严苛。 因此,即使身为当时唯一的皇子,他在宫中的日子,也並不幸福。 才刚刚记事的孩童,就须日日苦读书,勤习武,不得有一时的鬆懈与怠慢。 可就算拼尽全力,皇后也从未夸过他一句。 宫中陆续有其他妃子诞下皇子,父皇也渐渐不再將重心放在他的身上。 而就在他七岁那年,多年未有身孕的皇后,竟为天家诞下九皇子。 自此,皇后更不会正眼瞧他。 慕容宸七岁生日那天,帝后却忙著给九皇子百日抓周。 宫人无人顾及到他,还是乳娘亲自给他端来一碗长寿麵。 那是一个春日,吃完长寿麵的皇长子忽然任性了一回,他没有听话乖乖待在书房里读书写字,而是躲开內侍,独自跑到御花园。 他躲在一棵树下,將心里话统统说了出来,甚至,祈望树神能转告给早逝的母妃。 然而,话才说完,假山后便传来一道声音,问他:“殿下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小小孩童还以为是树神显灵,忙道:“我想要,母妃亲手绣的香囊。” 弟弟们都可以掛著母妃亲手绣的香囊,但他没有。 假山后的“神”欣然同意了,告诉他,记得两日后黄昏来取。 慕容宸高兴不已,並在两日后黄昏,如约而至。 只见假山后的一块石头上,果然放著一只气味独特的香囊。 这让年幼的慕容宸以为,那真是生母在天之灵,以此来慰藉他的生辰礼。 直到不久后,一次家宴中,父皇新近纳入宫中的年轻才人,从他身旁经过,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与腰间香囊一致。 於是,便忍不住顿足,多看了那才人两眼。 偏偏对方也有所察觉,竟冲他回眸一笑。 他们之间,並没有当面说过话,但那笑容与香味,却开始常常在梦中出现。 一晃过了三年,三年间的每一次生辰日,慕容宸都会去当初那棵树下求生辰礼。 而那藏在假山后的“神”,也会如约而至,满足他的愿望。 终於,到了他十岁生辰那天,他许下的愿望是能够见一见她。 假山后的“神”,却沉默不语。 慕容宸按捺不住,直接衝到假山后,却差点与对方撞上。 那一刻,他如愿以偿。 原来一直默默藏在背后,满足自己心愿的人,正是父皇的妃子——阮才人。 后来,慕容宸才知道,自己七岁那年的生辰日,阮明珠才刚刚进宫,因不想侍奉年纪与自家父亲相仿的老皇帝,她也在御花园內暗自伤心。 直到她看见一个小男孩也躲在树下自言自语,那身形背影,竟与自家弟弟很是相像。 阮明珠听了他的话后,更加想念家中父母及幼弟,便心生惻隱之心,这才答应要给他生辰礼。 宫中岁月漫长,两人因缘际会,开始时常在御花园內相约见面。 阮明珠儼然將他当作自家弟弟一般宠著,会送亲手做的糕点,香囊,甚至衣鞋。 慕容宸也在一天天长大,十五岁那年,他被册封为太子。 册封当日,他想见的第一个人便是阮明珠。 阮明珠亦为他感到高兴,祝贺的话还未说出口,少年却一把抱住了她。 这些年的密切联繫,已然让二人之间,生出別样的情愫。 可慕容宸却清楚知晓,只要自己一日做不成皇帝,便无法光明正大与明珠在一起。 但隨著年岁增长,身为太子的慕容宸,却终究资质过於平庸。 在位几年,即便勤政,却並未做出几件像样的事情来。 反倒是身后几个弟弟,哪一个都有超越自己的可能。 特別是最小的幼弟,不仅为皇后之子,且聪颖过人。 为稳住东宫之位,慕容宸只能手段用尽,甚至,不惜暗地里残害手足。 不仅如此,他还在东宫私设密室,买通宫中婢女护卫,多次接阮明珠到东宫私会。 正所谓纸包不住火,他的所作所为,终究还是被皇帝知晓。 宫乱之后,是皇帝下密令將他关在那间封印恶鬼的密室內,被活活困死。 之后,皇帝又下令彻查东宫,搜查失踪的妃子,最终却在一间密室內,发现了阮明珠的尸体。 她已自縊在密室中。 本以为,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可阮明珠死后,因想等慕容宸归来的执念过深,魂魄便一直困在了密室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密室之门忽然被打开,走进了一个眉眼陌生的男子。 他不仅能看见明珠的鬼魂,並展开双臂,对她说了一句。 “明珠,我回来了。” 这些往事,让阮明珠一阵唏嘘。 如今的慕容宸,已借当今太子躯体重返人间,他当然希望,昔日不得公之於眾的爱人,也能与自己一起。 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方法,以“养魂珠”来养阮明珠的魂魄。 杀人嗜血,吸食怨气。 只有成为“恶鬼”,才有能力吞噬魂魄。 只有夺舍活人躯体,才能不露破绽,行走於阳光之下,与常人无异。 原本,她差一点就能成功夺舍太子妃的身体,却遭怨灵干涉。 不过,那具身体一直在作践自己,阮明珠已经隱隱嫌弃。 所幸现在,她找到了更喜欢更合適的躯体… 望著那“血阵”,阮明珠已迫不及待想要重返人间。 但这时,她却听见身体里有一道声音在冷冷说道:“我的身体,可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第101章 血阵 “阿宸!” 阮明珠忽然惊叫一声,满脸惊恐:“我听见,她在身体里说话了。” 慕容宸却並未听见声音。 他拉著阮明珠的手,宽慰道:“你能附在她的身上,便证明她魂识已被封住。” “现下只需要入『血阵』,夺舍她的身体,逼出她的魂魄,就能彻底取代她!” 阮明珠闻言,虽然害怕,却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重新“活”过来。 她等了五十年,已经不想再等。 所谓的“血阵”,便是炼製“阴阳煞”的阵法。 除融入七滴精血,十四缕至阴之魂,以及二十一缕生魂之外。 底下还须二十八具枉死之人的尸骨,以及一口“鬼神涎”,所化出的血水。 这间密室上方,是东宫千秋园,恰为一块至阴之地,既能养尸,亦能锁魂。 阴气聚於顶,相当於在阵法上方布下一层结界,不受阳间正气干扰。 眼下,“血阵”只差一缕至阴之魂就能启动… 此时的阮明珠,既觉得害怕,亦觉得紧张。 她走到血池旁,望著血水在“鬼神涎”的作用之下,不断沸腾。 阴魂与阳灵,在池水中相互廝杀吞噬,一张张模糊的鬼脸,尽显狰狞之色。 阮明珠索性闭上眼睛,可就在她准备投身入池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股力量吸附著自己,使她被迫僵滯在半空。 接著,魂魄猛然从躯体中弹了出去,猝不及防投入池水之中。 面对新入阵的魂魄,底下的“东西”自然照顾有加,几乎一拥而上,瞬间將其吞没。 见此一幕,慕容宸面色大变,立即惊叫了一声:“明珠!” 等他衝到池水边,早已不见阮明珠鬼魂的踪影。 显然,她已与阵法融为一体。 慕容宸脸色铁青,怒而望向一旁的夏熙墨,周身充斥著阴煞之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忧本就在渡魂灯內为她捏了一把冷汗,此时忍不住出声道:“这人身上有一股气息十分特殊,並不属於他自己,你要小心应对。” 夏熙墨当然也感受到了,但她並不放在眼里。 从阮明珠附身后的回忆中可以確定,此人正是前朝太子慕容宸。 那具被困死在赋楼密室中的尸骨,正是他。 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將他从里面放出来,又赋予了他超越一般“恶鬼”的能力。 不然,他也不能这般轻易就夺舍了本朝太子赵礼的身体。 “这话应该你问自己。” 夏熙墨冷冷反问了一句:“生前作恶,死后作乱,还想做人间的皇帝?” “痴心妄想。” 听了她的话,慕容宸愈发怒不可遏,他身影一晃,就到了夏熙墨跟前,伸出那只煞气縈绕的手,就要扼她的喉。 岂料,还未触及到对方,便被一股诡异的牵制力绊住。 接著,只见面前之人轻轻抬手一挥,他便被打入了池水中。 但血阵中的魂魄显然惧他,见他入水,纷纷四下逃窜,並不敢像先前那样附过来。 夏熙墨猜想,应该是他身上那股“邪气”所致。 慕容宸一击落败,才知面前这“小廝”装扮的女人不好惹。 他浑身浸在血水之中,反而狷狂一笑,忽然间,振臂一挥,池底下的阴魂化作一缕缕黑气,縈绕在周身。 血水在他面上流淌,將那双眼睛,也映成了猩红色。 无忧忽然提醒道:“他这是要借阵法的力量对付你呢!” “虽说这阵法未成,但却极其阴邪,搞不好还会…影响到外面的活人!” 它话音刚落,整间密室便立即抖动了起来。 夏熙墨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密室入口处多了一道身影,却是任风玦。 她略一分心,便听见无忧喊道:“小心!” 回眸望去,竟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迎面飞来。 虽说不具什么杀伤力,但却实在噁心。 夏熙墨皱眉,手指正要运力,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环住腰身,往后一带。 接著,一道頎长的身影,直接挡在她跟前。 任风玦倒是动作敏捷,反应极快,一个纵身借力跳过来不说,还顺手捞起案上烛台,以此为“武器”,直接將那颗头颅打落在地。 因少了一只烛台,室內顿时暗了一暗,他回头望去,几乎看不清夏熙墨的神情,“你没事吧?” 夏熙墨没答他的话,反而吩咐:“先闪一边。” “……” 任大人活了將近二十一年,这四个字每一字都听过,但连在一起,闻所未闻。 他正要说话,密室內又是一震,所有灯火跟著应声而灭。 接著,却是头顶上方传来悉悉簌簌的异动。 夏熙墨抬头看了一眼,再联想到上方是千秋园… 无忧推测道:“听这动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爬出来了,难道是…” “尸体。” 夏熙墨冷冷把话接了过去。 千秋园底下埋著那些被阮明珠杀死的尸体。 现下,大概是慕容宸借著“血阵”之力,利用那些阴魂起尸了。 无意识的阴魂,附在尸体上,將会无惧阳光,说不定会在东宫內大开杀戒… 夏熙墨不料事情会变得如此麻烦,连忙向一旁任风玦吩咐道:“外面乱了,你出去救人。” 他体內气息特殊,那些阴魂伤不了他。 但是,其他人… 无忧立即道:“阴魂附了尸身,眼力会削弱,若遇到这些阴尸,不要发出动静,被发现了,儘量闭气。” 夏熙墨虽不知这话是否可信,但还是快速转述了一遍。 任风玦听得一愣,但也不多问,选择相信,只道:“那你…” “我能解决。” 她回答得过于坚定。 任风玦虽不放心,但情况紧急,不容推託。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 虽早已察觉到她身上的古怪之处,但他还是打心底选择信她。 这种信任,在迄今为止他所认识的人当中,都不曾发生过。 她算是唯独一个。 “好。” 任风玦应了一声,便果断往密室外走去。 见他离去,夏熙墨瞥了一眼黑暗之中,眸光清冷,眼尾处,一抹殷红印记若隱若现。 下一秒,她身影疾如闪电,飞至血池上方。 慕容宸惊诧抬头,只见半空的身影,魄力十足,浑身还隱隱散发著一股幽冥之气。 他虽未到过阴司,却也听说过幽冥之主的可怕。 此时,与她目光对视,竟是一颤。 夏熙墨展开十指,几乎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要我动手?” 第102章 阴尸 任风玦走出咏清斋。 白日晴光照眼,竟让他一时有些无法適应。 忽然间,一名小內侍急匆匆跑来,边跑边喊道:“有…有鬼!” “千秋园的那些尸体…跑出来了!” 夏熙墨猜得不错。 千秋园內果然有异变。 任风玦当即往园子赶去,路上又碰到几名跌跌撞撞逃跑的宫女。 待他赶到时,恰好撞见几名落荒而逃的东宫侍卫。 唯有那侍卫总管正手持腰刀,立在几具尸体跟前。 他虽立得笔挺,却也能看得出,心里实在害怕,握刀的手,都有些颤抖。 “都不准退,隨我诛杀这些鬼物!” 见下属胆怯而逃,侍卫总管忍不住大声呵斥。 但遇到这种情形,又有几人能保持淡定? 根本没人听他。 反倒是那些阴尸因他这声动静,当即扑了过来。 任风玦见此人倒是胆壮心雄,不免心生几分欣赏。 他敛著声气悄然靠近,一把捂住了对方口鼻,並冲他摇头示意。 阴尸果然一下子就失去了攻击目標,停滯片刻,果真走了。 任风玦见它们走远,这才按照夏熙墨阐述,轻声说道:“这些阴尸,眼力不好,以声辨物,儘量不要发出声音,必要时,掩住口鼻。” 侍卫总管见是任风玦,显然很是诧异。 任大人才鬆开口,他便忍不住问:“小侯爷为何在此?” 然而,声音刚落,那些刚刚走开的阴尸立马又回头扑了上来。 “借刀一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任风玦目光一凛,接过侍卫总管手中刀,一个疾步上前去,直接一刀砍掉一个阴尸的脑袋。 但诡异的是,那头颅落地滚出去后,又自行滚了回来。 任大人见状,毫无犹豫就是一记飞踹。 可就在他的身体,碰到头颅那刻,那断头阴尸无故瘫软在地,化作一缕黑雾逃窜而去。 见小侯爷如此勇猛,侍卫总管满目崇敬之意。 心道,不愧是“活阎罗”,连鬼都能治! 这时,其他阴尸好似也受到影响,开始相继往园中退去。 忽闻一道声音调侃著:“本道长第一次来东宫,就能见到这玩意儿,还真是稀奇!” 来者正是顏正初,只见他当即自口袋掏出一把黄符所折的纸鹤,向尸群中拋去。 隨即,口念法诀,振振有词。 眾尸在符咒作用之下,当即瘫软在地,化作几缕黑雾,迅速退至千秋园。 顏正初正要去追,任风玦却拉住他,將手中刀归还给身旁侍卫总管后,吩咐道:“此处就交由你来处置了。” 接著回头正色道:“顏道长,你且隨我来。” —— 密室內。 夏熙墨抬起纤长十指,眸光微烁,眉心印记显露,眼尾处则愈发红艷。 她一般不会轻易动用“骨术”,只因此术常常伴隨著杀念。 每当眉心处印记加深,便是入魔之徵,心中杀意翻腾时,就算想要收手都不行。 此时,那一根根青葱玉指,看似纤细柔美,但每展一指,血池之中的“人”,便会感受到身与魂,皆被一股力量紧紧束缚。 根本不容挣脱。 五指相继展开后,任由慕容宸如何挣扎,都使不出一点力。 连带著那股附在他魂体上的“邪气”,也被封锁,没有出路。 “你…对我做了什么?” 儘管此时的他,拥有血阵加持,却也如同待宰羔羊。 面前之人,居高临下望著自己,面容晦暗不明,但慕容宸却隱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死。 是再死一次。 “不!” 慕容宸不甘心。 明明这“阴阳煞”差一步就能成了! 这天下,差一步就唾手可得! 还有他最在意之人,差一步也能“重生”! 可偏偏就是差了这么一步! 他无比愤然,煞气从眼睛口鼻中喷涌而出,声势十足,却未能对半空中的人,造成一点伤害。 世间恶鬼再“恶”,又哪及九幽囚魂一半? 夏熙墨冷冷俯瞰:“给过你机会了。” 正待展开另外五指时,底下之人忽然咆哮一声,魂魄总算离了体。 然而,脱离束缚的恶鬼,却不打算认输。 它化作一团黑雾,朝著半空中的夏熙墨袭来,看阵势,是要与她同归於尽。 这黑雾浓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瞬间就將她的躯体包裹严实。 见她並未进行反击,慕容宸只道自己得逞。 霎时间,猖狂的狞笑声不绝於耳。 只是,他才得意了片刻,便感受到魂体上真实的灼痛感。 一道红影如火如荼,在黑雾之中若隱若现。 慕容宸先是如同被火焚烧,接著,是魂体被一寸寸撕裂… 恍然间,他又像是被关进了那间漆黑的密室內,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的折磨之下,他只能用抓挠著石门。 “父皇,你放我出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而此刻,那种感觉又来了… 慕容宸痛苦嘶吼。 下一秒,一道火红身影穿透黑雾,悬浮在半空中,灼热的红,如同烈焰,直將整间密室,映照如同白昼。 黑雾溃不成军,直线坠入血池中,很快便与底下那些阴魂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夏熙墨耗用太多魂力,眼见也要跌入池子,却被渡魂灯託了一把,送至岸上。 无忧忍不住出声嘮叨:“地君给你的魂力可不是这么用的啊!万一遭到反噬了可怎么办?” 夏熙墨一口气没恢復,软软倒在地上,却冷冷回了它一句:“我喜欢。” 得得得。 还真不能跟她讲什么道理。 天王老子来了,估计都要被她呛上两句。 无忧正无话可说,却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接著,任风玦与顏正初的身影相继出现在密室门前。 任大人一眼瞥见地上人影,脸色顿变,连忙上前。 “夏姑娘?” 他正伸手,想要查看情况。 对方竟先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任风玦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手与她紧握,一手托著她的身体,顺势揽入怀中。 尾隨而至的顏正初扫了二人一眼,正要说话,却又立即被一旁血池所吸引。 “原来炼製『阴阳煞』的血阵竟是这样?!” “『阳灵』就是生魂?那吃生魂的怪物又是什么?” “除此之外,我是不是还漏了一样东西?” 顏道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蹙眉深思。 一具尸体却悄无声息地从血池中浮了上来。 第103章 阴差 从池底浮上来的,是太子赵礼的身体。 侵占他身体的“恶鬼”已经退散,此时的他,便成了一副空壳。 池面上有不少只鬼手,都在覬覦这具身体,想要趁虚而入。 顏正初见状,便俯身將赵礼从池中捞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整间密室开始微微震动。 但这次,动静不在顶上,而在脚下。 夏熙墨才恢復了一些气力,闻声不由得睁开眼睛,想要观察情况。 任风玦环抱她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回头望去,见不远处的顏正初似乎在与“人”交谈,可黑暗之中,除了淡淡一层烟雾之外,根本什么都看不真切。 夏熙墨却不同,她看见了阴司使者,携带著阴差而来。 大概是来处置这池中魂魄的。 “还知道挑时候来。” 她冷哼一声,导致身侧的任风玦还以为在说自己,不由得微愣。 他正要解释,夏熙墨往转头看向他,“没说你。” “……” 那边,顏正初正在与勾魂使者客客气气交谈著,看样子,已不是第一次见。 “小道正愁这一池魂魄无处安置呢,还好使者来了。” 勾魂使者身形高大无比,披黑袍,执魂牌,一眼望去,根本难以窥见真容。 它轻轻招手,身后一群阴差便持魂锁上前来。 “阴魂本座且收走,生魂寿命未尽,烦请小道长指条『明』路。” 顏正初依然一副恭敬的样子,“好说好说。” 他又趁机问道:“敢问使者,这『血阵』內除了阴灵,阳灵,精血之外,可还有一关键之物?” 勾魂使者“看”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小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顏正初亦是不卑不亢,“只是因我师祖手札上並未记载详细,我想替他老人家问问清楚。” 勾魂使者却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你说的这三物缺一不可,血水乃尸骨所化。” “至於因何而化,是因为一口『鬼神涎』。” 顏正初惊了惊,“鬼神?” 勾魂使者收了笑意,却道:“只能透露这么多。” 顏正初连忙问道:“还有一事…” “嗯?” 勾魂使者隱隱不悦,周身所散发的寒气,直让人打哆嗦。 顏正初也胆颤,但这种机会不多,他必须得问。 “关於我那位小师叔任曜,他…魂魄既未入轮迴,亦不在人间,是否还在阴司?” 一口气问完。 勾魂使者却“瞪”了他一眼。 只一眼,顏正初立即惊坐在地,浑身战慄。 “大胆!” 勾魂使者震怒之下,阴风呼啸,“本座记得,十年前就跟你说过了!” 十年前,顏正初仅只有十四岁,却做了整个云鹤山都无人敢做的惊人之举。 他以“引魂术”,引自身魂魄离体,擅闯阴司,想要问出任曜魂魄踪跡。 当时,巡逻鬼差发现生魂闯入,一时之间,惊动整个阴司。 地君得知后却会心一笑,著勾魂使者前去送客。 当时,半大的少年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比现在硬气得多,张口就道:“你们把师叔还我!” 勾魂使者不语,提他出阴司,扔回云鹤山,並丟下一句:“不准再来,不准再问。” 此时的顏正初,可没有当年的“虎胆”了。 被勾魂使者这么一嚇,他立即认了怂。 “行行行,使者不肯说,必然是上头的意思。” 勾魂使者冷哼一声,却道:“你师父名为天机真人,难道不知,天机不可泄露?” “有些事情,时机成熟,自有结果。” 顏正初连忙点头称是,私心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又被“瞪”了一声。 “不准问。” “……” 血池中的阴魂,已相继被阴差锁住。 勾魂使者挥动魂牌,正要离去,却闻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慢著!” 此为魂语,以魂力传递,凡人不可闻。 即便是顏正初,也须得藉助术法,才能知悉一二。 此时,他毫无察觉。 勾魂使者听见这声音,步子一顿。 它清楚知道,这位可不好惹。 夏熙墨已逐渐恢復魂力,看似身未动,实际却在说道:“这些枉死之魂都让你们带走了,我渡什么?” 勾魂使者:“此乃地君之意。” 夏熙墨根本不吃这套,“少拿地君压我,至少给我留一个。” “……” 勾魂使迟疑了一下。 心知自己要是不依,对方必然翻脸。 而真要打起来,有没有胜算不说,回去还不好交代。 它当即道:“既如此,上面那缕怨灵,就交由墨骨姑娘了。” 夏熙墨淡然应了一声。 勾魂使竟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这才携著阴差而去。 密室內少那股阴寒之气,顏正初不由得朝双手呵了一口气。 真冷啊。 想不通,自己当年毛还没长齐的时候,是怎么有胆子跑到阴司那种地方去的。 这时,密室入口处传来动静,是余琅提灯进来了。 因他到来,幽暗的室內总算亮堂了起来。 夏熙墨离了任风玦的怀抱,站起身来,后者则扶了她一把。 余琅满怀好奇进室內,却又见一池血水,当即乾呕不停。 天老爷,怎么尽让他撞见这种阴邪的东西? 他无奈扶额自语:“这底下不会又有尸骨要捞吧?” 任风玦则走到太子赵礼身侧,向顏正初问道:“太子…他是否还有救?” 顏正初看了一眼池中密密麻麻的生魂,沉吟道:“得看他的魂魄是否还在此地。” 说著,拿出隨身携带的硃砂法笔,沿著池边画符。 生魂一旦离体,会陷入混沌之中,若无人引路,將四处飘散,变作游魂。 眼下这些生魂,被困在阴邪阵法中,虽不会飘散,却也完全没有意识。 受符咒影响后,它们被吸引著,才慢慢聚到池边来,化为人形。 顏正初望著这一缕缕面容茫然的魂体,轻嘆了口气,隨后才不情不愿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一旁余琅虽看不见鬼魂,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一旁的任风玦:“大人,我刚进来前,听他们说,外面那些尸体会动,是不是真的?” 任风玦则儘量与血池拉开距离,避免自己“嚇”到它们。 他睨了余琅一眼,却吩咐道:“这底下尸骨的身份,还劳烦余少卿连同赋楼那些,一同上报。” 余琅嘴角抽动,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 第104章 还阳 替生魂引路,虽无难度,却是极其繁琐之事。 顏正初耐著性子问了一圈,將这些生魂的姓名及归处,画在纸鹤上,为其引路。 耗费大半个时辰,才將魂魄相继送走。 终於,只剩下最后一缕。 顏正初眼皮都懒得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生魂答:“我…不记得了。” “嗯?” 顏正初抬眸看了一眼,竟发现这缕生魂连人形都是模糊的。 看样子,离魂已有很长一段时间… 顏道长忍不住大胆猜测——这极有可能就是太子赵礼的魂魄了。 但棘手的是,他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话,就算魂魄归体,也会一直处於昏睡状態。 所以… “小侯爷…” 顏正初喊了不远处的任风玦一声:“太子生魂找到了,不过,得请一位至亲,抑或是至爱之人,唤醒他生前的记忆,才能还阳。” 任风玦一听,立即就想到了帝后。 但二人身处深宫,惊动他们可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只能是… “我去请太子妃。” 任风玦正要去,一旁余琅立即跟上,並小声嘀咕:“不是说太子妃与太子不合吗?请她来可有用?” 任大人立即正色:“不知內情,不可置喙。” 闻言,余琅委屈得很。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內情了吗? 任风玦走出密室,咏清斋外倒是十分热闹,王总管正在训人。 见他走出来,他又立即迎了上来,焦急问道:“小侯爷,太子他如何?” 任风玦迟疑了一下,才道:“並无大碍。” 王总管信任他,立即鬆了一口气。 又將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关於太子殿下的事,老奴已经知晓了…” “跟您一同来的那位姑娘,都问清楚了。” 听他这么一说,任风玦倒颇有些意外。 他环顾四周,並不见夏熙墨身影。 方才顏正初在底下忙活时,她再次悄然离开了,並未吱声。 “你可知她从密室出来后去了哪里?”任风玦问。 “她刚刚才问了太子妃娘娘的情况,大概是去承华殿了。” 王总管说著,又问道:“可需要老奴替您引路?” 任风玦立即道:“有劳了。” —— 承华殿內。 唐月琅在半梦半醒之中,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郡公府,还是小女孩的模样。 花园里花木扶疏,鬱鬱葱葱,阳光肆意照著,人也无忧无虑。 她坐在鞦韆上荡漾著,衣裙上绣满了自己喜爱的花儿蝴蝶。 小小的玲瓏在身后用力推著她。 她高兴得大喊:“玲瓏再推高一点!再高点,我就能看见院子外面了!” “小姐,我已经尽力了,手好酸啊。” “再推一会儿嘛,等我玩够了,换你。” “小姐每次都哄我,哪回真换过?” “这次真换,我数一个数,你再推我十下好不好?” “……” “五下也行!” 她开始大声倒数:“五、四、三、二…” 数到“一”时,鞦韆停了下来。 她正想再撒撒娇,身后却传来一道哽咽的声音:“小姐,往后没有我,你也要这样开心自在才好。” 唐月琅诧然回头,却发现身后已空无一人。 她不由得大喊:“玲瓏,你去哪儿了?” 无人应她。 她感到惊恐,连忙从鞦韆上跳下来,在园中寻找玲瓏的身影。 然而,花影里,树影下,凉亭內,假山后,那些常去的地方,统统不见人影。 她再次大喊:“玲瓏,你別躲了,我这次真不骗你了,这次换我来推你好不好?” 依然无人应她。 天幕忽然变得阴沉,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唐月琅害怕极了,但她既找不到玲瓏,也跑不出园子。 像是有什么东西困著她。 “玲瓏,你別离开我!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哭喊著醒过来,唐月琅却发现自己身处在承华殿內,身旁立著一个人,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玲瓏?”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对方慢慢转过身来,淡然说道:“玲瓏已经走了。” “走?” 唐月琅似是不懂她话中含意。 夏熙墨將那支宝蓝点翠珠釵递给她,“夺舍赵礼身体的恶鬼已除,她怨气散了,也该轮迴转世去。” 唐月琅接到手中,指尖轻颤,一时之间,望著珠釵泪流不语。 这时,门外却传来通报声。 “娘娘,任小侯爷求见。” 唐月琅拭去眼泪,却道:“本宫不想见。” 她话音刚落,外面却传来任风玦的声音,“太子妃娘娘不想见太子,难道不想见『书瑜』?” “书瑜”为赵礼小字。 宫学时期,与她书信往来,落款总是这两个字。 唐月琅怔了怔,泪水又不由自主流淌了下来。 “我刚说了,恶鬼已除,想不想见,你自己定。” 一旁夏熙墨丟下一句后,便走出了承华殿。 她扫了任风玦一眼,却向王总管问道:“园子里跑出来的尸体现在何处?” 王总管虽不知她的用意,但对於她所说的话,亦是十分信任。 “正要运出东宫,找个地方安葬呢,姑娘可隨我来。”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正要离去。 身后任风玦却忽然开口道:“一会儿忙完了,可以先回马车上休息。” 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夏熙墨脚步微顿,淡淡应了一声。 望著她身影远去,任风玦才慢慢收回目光,却见唐月琅不知何时已出了寢殿。 她面容沉静,说了一句:“请小侯爷带路吧。” 咏清斋门前,依然聚集著许多內侍宫女。 他们不知室內情况,也不敢擅入,只能侯在门前听令。 而隨著太子妃唐月琅的到来,眾人面上皆有惊诧之意。 望著门上“咏清斋”三字,唐月琅微顿,表面看似並无波澜,但衣袖內的手指,却在不停颤抖著。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进了室內,见到那书橱后的暗门,更是一惊。 “这?” 任风玦却做了一个请势:“太子殿下就在里面。” 暗道幽深,隱有风声,唐月琅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但想到“书瑜”,她还是鼓起了勇气,走了进去。 里面其实並不深,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密室门前。 唐月琅又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身侧的任风玦说道:“我想,书瑜待你之心,一直如初,现下只有你,才能救他了。” 第105章 了结 为避免东宫慌乱,余琅在进咏清斋之前,就勒令了宫女內侍们禁止踏入。 后面又怕一身血水的太子嚇坏太子妃,他还特意出去拿了一套乾净衣物亲自替太子换上。 做完这一切,任风玦刚好领著唐月琅进了密室。 此时,赵礼正躺在室內床榻上,面容白中透著青,浑身上下散发著冷意,看起来无一丝生气。 唐月琅忽然不敢上前。 这些时日所发生的林林总总,令她对赵礼恨之入骨。 可就算如此,比起得知赵礼是因被恶鬼缠身,才性情大变,她更不愿听到对方死去的消息。 “太子妃。” 陌生的年轻道人朝她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说道:“现下,太子魂魄就在旁边,虽然你看不见他,但只要你们心意相通,你所说的话,就能唤醒他生前回忆。” 唐月琅浑身一震,却有些不知所措。 身后任风玦忍不住开口道:“相信太子妃应该已经知晓,这將近一年来,占用太子身体的,其实为一只恶鬼。” “真正的太子,被恶鬼所害,而今,只剩下一缕残魂。” “太子妃,你们之间的情义,无论是从你表兄杜月明口中,抑或是在宫学时期,我都有目共睹。” “时至今日,你们也该打开心结,重归於好了。” 唐月琅听到“重归於好”几个字,却泪水涟涟,说道:“不会再重归於好了,就算太子回来了,知道我所犯下的这些错事,他也不会原谅我…” 对於她口中所说的“错事”,任风玦当然有所耳闻。 但他面无异色,只就事论事:“若要这样论的话,太子在被恶鬼附身期间,所做的『恶事』,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谅?” 唐月琅反驳:“那並非他所愿…” “你也一样。” 任风玦继续道:“恶鬼不但夺舍了太子的身体,还毁了你们之间的感情,你亦是受害者。” “太子妃,请放下心中芥蒂,多想想往后的日子。” 自知言尽於此,他对一旁余琅使了一个眼色,两人隨即退至密室之外。 余琅耳朵依然竖得老高,小声道:“大人,我还想看看太子是如何『復活』的。” 任风玦却直接挡住他的视线:“有我们在,太子妃只怕不能敞开心怀。” “好吧。” 室內,顏正初也悄悄后退了几步,並向唐月琅说道:“太子妃只需要上前握住太子殿下的手,与他多说说话。” “最好多说一些,只有你们二人才知晓的事情。” 唐月琅低声抽泣著,慢慢走上前,半跪在塌边,將赵礼冰凉的右手,握入双掌之间,却未语泪先流。 “书瑜,其实我一直都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 “玲瓏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一旦开了口,所有的情绪便像是有了一个宣泄口,开始倾涌而出。 眼泪也似决堤之水。 顏正初才听了两个字,便也自觉挪到了密室外。 余琅见他走出来,忍不住调侃:“我还以为顏道长心如止水,原来也听不得这些『伤心话』。” 顏正初哼哼:“我也算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好吧?” 三人堵在门外,相视一笑。 室內,浮荡在尸身旁的魂魄,也因这一句句真挚的话语,慢慢显露出人形,正是眉眼温润的太子赵礼。 —— 王总管將夏熙墨领到东宫一处偏僻院落前。 几名东宫侍卫正將一具具尸体抬放置棺材中,看样子,是要送去外面安葬了。 隨著王总管到来,侍卫停下手中活,问道:“王总管可有吩咐?” 王总管反而望向夏熙墨,態度恭敬:“姑娘有何指示?” 夏熙墨却道:“我找一具尸体。” 听了她的话,侍卫们显然不解。 要知道,刚刚这些玩意儿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能將人嚇个半死。 死了那么久,居然还没腐烂,可想而知,有多么邪性了。 通常,换作別的差事,他们或许还能偷偷懒。 但这事,绝对刻不容缓。 “姑娘,这些尸体刚刚…” “我知道。” 夏熙墨面无惧色,只道:“我处理完就走。” 侍卫们也不劝了,忙不迭退到一旁,却见这姑娘走到棺材边,挨个儿打开查看,倒令他们目瞪口呆。 尸体受“血阵”影响,几乎没有腐化。 所以,夏熙墨也很快在十几副棺材之中,找到了玲瓏的尸身。 她微微俯身,正要以指点化尸骨时,渡魂灯內的玲瓏忽然出声问道:“姑娘,若是小姐与太子重归於好,我去了阴司,怎样才能知晓?” 这问题让夏熙墨沉默了一下。 阴司与阳间是两个世界,去了之后,再无牵扯,互不干扰。 用阴司的话来说,阴魂不恋生前事,饮尽苦汤过奈何。 她也根本无法得知。 夏熙墨忽然看了一眼千秋园的方向,却道:“他们之间从未生过嫌隙,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闻言,玲瓏忽然笑了笑,应道:“是啊,没有生过嫌隙,谈何『重归於好』?” “他们只会,一直这么好…” 喃喃说完这句,总算安心上了路。 夏熙墨轻轻合上棺盖后,那些提心弔胆的东宫侍卫才敢走过来,见她没有別的吩咐,只想赶紧將这些尸体处理掉。 天开始下起了丝丝冷雨。 任风玦处理完太子之事从东宫出门后,已近戌时。 他来到车旁,还未上去,便透过车帘一角,瞥见靠在车壁上的夏熙墨,像是在熟睡。 於是,任大人直接拦住了身后的顏正初,说道:“顏道长还是坐余少卿的马车吧。” 余琅撑伞立在一旁,不解道:“可咱们不同路啊。” 任风玦却一本正经说道:“余少卿是不是还有公务要匯报?” “…今日就报吗?” 余琅觉得不可思议,他还以为一会儿可以直接回去睡个好觉呢。 “嗯,时候尚早,报完再回。” “……” 见顏正初上了余琅的马车后,任风玦才轻手轻脚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旁替他撑伞的阿夏,可谓將这些细微举动分毫不差看进了眼里,不由得呆立原地。 直到听见一声轻咳,这才想起收伞驾车回府。 “车子赶慢些。” “…是。” 第106章 侯府 四驾马车空间宽敞。 除去任风玦与夏熙墨,就算再多容纳两三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任大人明显藏有私心。 他见夏熙墨靠在车壁上,微侧著头,隨著车子驱动,悬掛在车前的风灯,也悄悄溜进一角,淡淡光晕,照得她面容恬静,令人不忍打扰。 因她旁边的车窗,露著一点缝隙,怕有冷风与雨丝灌入。 任风玦又轻轻起身,伸手正要將窗子关紧时,身侧之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內都明显布满了肃杀之气。 不想她在睡著时,会有这样惊人的戒备心。 任大人动作停滯,“惊扰到你了…” 夏熙墨倒是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体,面上明显有睏倦之意。 忙完事情后,她本只想闭目养神片刻,没想到会在不知不觉中睡著。 “太子如何?” 夏熙墨开口问著,依然面色冷淡。 任风玦却知道,她能主动问出这话,已是稀奇。 “已经醒了。” 醒后的太子,对於这一年间所发生的事情,竟知晓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是如何被慕容宸吞掉魂魄之事,也都清楚记得。 “这一年间,他相当於与慕容宸的魂魄共生,对其所做下的恶事,也是一清二楚,只是无法干预。” “他说慕容宸开设赋楼,就是想从中找合適的人,来炼製『阴阳煞』。” “一年之间,倒是让他凑齐了这些阴邪之物,但始终少了一缕至阴之魂。” “至於那白掌柜,身份確实诡秘,是她主动找上了慕容宸,还献给了他一颗『养魂珠』。” “白轻霜的来头一时不清楚,顏道长猜测,五十年前的事,大概与她有些关係…” 夏熙墨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太子还说,他从慕容宸的记忆中,看见了赋楼那处阴墓…” 夏熙墨总算出声:“看到了什么?” 任风玦微顿,“我起初怀疑过,毁掉符咒,打开密室石门,放出慕容宸的,是白轻霜…” “但太子说,是一位道人…” “云鹤山?” 当时,赵礼说这番话时,顏正初也在场,听见符咒是被一个道人所毁时,他义正词严为云鹤山辩解了此事。 “云鹤山歷来为道门正派,此事应该与之无关。” 因自家小叔的缘故,任风玦对於“道门正派”的印象,倒是根深蒂固。 夏熙墨却冷哼一声,“那符咒被毁得极其巧妙,应是懂得此咒关键所在的人。” “若真是道人所为,只怕与云鹤山脱不了关係。” 听她这样分析,任风玦一时无言。 心想,还好顏正初不在,不然,少不了要在这里跟她爭论一番。 思忖片刻,他道:“太子终究不清楚前因后果,此事只怕还不能下结论。” 闻言,夏熙墨掠了他一眼,却没继续搭话。 看样子,是既不想爭论,也不想搭理此事。 忽而话题一转:“事情既已解决,你答应我的事,何时允诺?” 任风玦这才想到“解除婚约”之事。 也不知为何,此时再想起这事时,心中竟隱隱有些不情愿了… 但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绝对是要做到的。 他不自然应道:“等赋楼一案彻底了结,必给姑娘一个交代。” 又花了一日时间,刑部联合大理寺才將赋楼一案有关死者身份,查了出来。 杜月明遣人送完名单后,本还半信半疑,待赋楼一案通告出来,他立即老实了,一连好些日子,夜里都不敢出门。 任风玦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抽空去了一趟宫中,向皇帝匯报此事。 庆康帝自经歷过工部尚书孟志远之事后,对於鬼神一说,倒也慢慢信服了。 而为避免圣上忧心,对於“阴阳煞”及前朝旧事,任风玦却卖了个关子。 只说,不日太子进宫后会全盘托出。 临夜,任风玦回到任宅,不想余琅也在,但这次,对方並不是来找他。 而是,找顏正初。 见二人在厅內神神秘秘,絮絮叨叨,他不由得轻咳一声,顿了一下足。 结果,两人起身招呼了一声,却不再说下去了。 显然想瞒著他。 任风玦不由得一笑,倒识趣自觉回了书房。 然而,他才刚坐下,任丛就满脸焦急进了书房来。 “公子,侯府…那边出事了。” 任风玦脸色一变,又站了起来,“什么事?” 任丛连忙道:“夫人前日从宫里回来,忽然病倒了…” “张医师看了怎么说?” “说是风寒之症,已施过针,吃过药了,但夫人情况古怪得很,还说一定要见您。” 侯夫人荣氏一向身体很好。 一年之中,別说什么风寒风热之症,就是头痛头晕也极少。 任风玦一听“情况古怪”,心下也担心,直接往外走去。 “备车,直接回侯府…” 见任大人才回了书房,又匆匆忙忙出了门。 正在厅內说话的顏正初与余琅,听见动静纷纷朝外看去。 “任大人这急匆匆又是去哪儿?” 一旁阿春回道:“是侯府来的消息,应该是侯爷传话了。” 余琅点头,忽想到仁宣侯府那位“夏熙墨”的事情还未解决,难道是急著要处理此事? 略一分神,他又把思绪拉回到自己“正事”上,继续向顏正初说道:“继续咱们刚刚说的…” “嗯…” “上回道长就是通过『脚印』,找到了那吃『生魂』的怪物行踪,这次可有把握?” 顏正初微微笑著,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自然是极有把握,不然当时在赋楼见到『血脚印』后,也不会先去东宫了。” 余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当时,通天阁內发现血脚印,他第一反应是——追! 顏正初並不著急,掐指一算后,却只说必须得去东宫一趟。 “当时不去追,是把它当鱼饵,毕竟这背后还有一个白掌柜。” 余琅眼睛都要亮了:“那现在可以追了吗?” 他想任大人处理完“家务”后回来,这事也有了结果,岂不是一举两得。 怎知顏正初却闭上眼睛,环臂不语了。 见他如此,余琅立即就明白了,当即伸出两根手指:“一锭金子。” 顏正初勉为其难睁开了一只眼睛:“两锭。” “……” 余琅简直好气又好笑:“你一个道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顏正初则一脸神秘:“自有用处。” “行,那就两锭金子。” “成交。” 和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就是爽快。 两人正待出门去,却发现厅门外,不知何时立著一道人影。 “你们方才说,那吃『生魂』的怪物没死?” 第107章 逼婚 任风玦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了仁宣侯府。 下马车后,在赶往东苑的路上,一道身影从暗处上前,递来一物。 他顺手接过后,边走边问:“可查出那日穆錚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问过了,是两个匣子,一个装著首饰,一个装著珠子。” “珠子?” 任风玦脚下微顿,“自宫中回来后,可有异样?” “並无,自宫中回来后,基本在房中,偶尔会去后苑湖边走走。” 任风玦挥手,“继续留察,不可鬆懈。” 身影悄然应声而去。 他一路入东苑,进正屋,却恰好撞见仁宣侯从里面出来。 任瑄面色古怪,看了儿子一眼,却又轻嘆了口气,说道:“先进去看你母亲吧,多宽慰宽慰她,让她少为你的事操心!” 任风玦听他话里有话,只得先进了屋。 室內,只有一个嬤嬤及婢女容舒在床边伺药,但荣氏似乎並不配合。 听见脚步声,她从床上坐起身来,“风儿…” 任风玦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荣氏的手,问道:“母亲,您觉得怎样?” 容舒见状,只得先將汤药放至一旁,跟著拿出一个软枕,垫在侯夫人后腰处。 荣氏看见儿子,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却道:“你可能回来了,娘亲有些话要跟你说。” 说著,她直接屏退了旁边的容舒和嬤嬤。 任风玦只觉得古怪,拿起汤药,舀了一口,送到荣氏嘴边:“母亲,您先把药喝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荣氏却摇头:“你先答应娘亲一件事…” 听她这么说,任风玦心里简直跟明镜似的,反问她:“您该不会又要说我与夏小姐的婚事吧?” “正是。” 荣氏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也二十有一了,娘…想看了你成家再走。” “走?”任风玦面色一沉,“母亲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哪知荣氏却道:“娘没有说胡话,是…菩萨给我託梦,说要带我走…” “真是越说越荒唐了!” 任风玦放下药碗,已然震怒。 荣氏一直在房中供奉菩萨。 她也向来虔诚,多年来一点荤腥不沾,还经常从自己私库中拿钱出来做善事。 可就算信奉菩萨,也不会愚昧到说出这样的话来。 任风玦心里起了疑,当即走出屏风外,將门外的容舒喊进来。 因他在侯府中鲜少动怒,此时沉著一张脸,让容舒看了都有些害怕。 “这两日,夫人到底经歷了什么?” 容舒连忙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將这几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那日,荣氏携“夏小姐”进宫覲见皇后,想是在御花园內吹了风的缘故,回来后就病倒了。 请张医师前来问诊后,按照“风寒之症”,施了针,又用了药,倒也见了效。 但到了夜里,荣氏却一直噩梦缠身,醒后又发起了热。 反反覆覆,已经歷了两日。 今早醒来,荣氏看似精神抖擞,甚至还与“夏小姐”在暖阁內用了朝食。 而后,回房后就不肯用药了,嘴上还一直喊著要见小侯爷。 听到这里,任风玦就知道不对劲了,他问道:“早膳期间,夏小姐可同夫人说了些什么?” 容舒道:“没有,夏小姐几乎没怎么开口,只说了让夫人多保重身体。” “相反,一直都是夫人在说。” “那夫人又说了什么?” 容舒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脸色,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夫人对夏小姐说,希望你二人能早日成婚,最好早日生子育女,了却她一桩心愿…” “……” 任风玦沉默了。 容舒也觉得尷尬,垂首小声道:“方才张医师又来过一次,说从脉象来看,確实只是『风寒之症』,又劝了夫人几句。” “结果他前脚刚走,夫人又不肯喝药了…” 听到这里,任风玦算是明白,母亲哪里是生病? 分明,是想藉机逼婚。 “好了,我知道了。” 任风玦挥了挥手,隱隱头疼。 他回到里间,无奈看了荣氏一眼,说道:“母亲,方才容舒可是什么都跟我说了,您就算著急我的终身大事,也实在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再次端起汤碗,试了一下药温:“来,您快先把药喝了…” 谁知,勺子才递过去,却被荣氏一把推开。 这一推,连著一碗汤药,直接撒在了地上。 “风儿,你到底肯不肯听我这一次?你要是不依?我…我死不瞑目!” 一番话,让任风玦再次震惊住,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的母亲,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猛然升腾了起来。 环顾四周,只能先让自己冷静。 “母亲。” 任风玦將撒掉的空汤碗放到一旁,正色道:“並非儿子不听您的话,只是这件事,有些隱情,还未来得及当面跟您说…” 他正要往后说下去,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是小侯爷回来了吗?” 任风玦不禁皱眉。 他没应声,吩咐容舒先照顾好侯夫人,隨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处,只见“夏熙墨”站在廊下,怯生生朝里面看了一眼,问道:“夫人她…可好些了?” 借著檐下灯火,任风玦深深打量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比起初次见她的感觉,此时,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夏小姐,借一步说话。” 他说著,便往旁边花厅內走去。 身后“夏熙墨”望著他的背影,却勾唇一笑,便施施然跟了上去。 进花厅后,任风玦让婢女关上门。 隨后,他立在厅中,指右手边的座位,很是客气:“夏小姐请。” “夏熙墨”也丝毫不扭捏,直接落了座。 任风玦微顿片刻,这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来也怪,两人相对而坐,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互相都有探究之意。 任风玦心下又起了疑。 他將身体微微往后一靠,先且压下疑虑,淡然问了一句。 “听说前些天,穆侍郎来过府上。” “夏熙墨”也回答得不见端倪。 “是来过,我与他,还在此处见过一面…” “舅父说,小侯爷前些日子找过他,也不知所为何事?故而登门来见。” 任风玦微微笑著,看似隨和,实则话里有话:“確实有件事情,想找他確认。” “哦?” “夏熙墨”故作惊讶:“不知是什么事?” 任风玦又看了她一眼,眸色也骤然变冷,吐出三个字:“穆汀汀。” 第108章 惊变 室內灯火迷离。 静默时,能清楚听见夜风摇著支窗。 任风玦按兵不动,观察著“夏熙墨”的神色。 “前些日子,我派人去了一趟西泠县,本意是想找找夏小姐口中所说的那位『疯表姐』穆汀汀。” “去时,穆府早已遣散僕人,只留下一个管家,一个门房,还有三两个老奴守著宅子。” “一切確实如夏小姐口中所述,穆小姐犯了癔症,伤人后失踪了…” 对面的“夏熙墨”则静静听著,仿佛此事与自己並无关係,面上也不露一丝异色。 任风玦则继续说道:“於是,我的人便在穆府宅子里四下看了看,却意外发现,『夏小姐』你所住的地方,竟然叫『汀水暖阁』?” “夏熙墨”顿住,嘴角却浮出笑意。 而后,她微微低下头去,再抬眸时,眼神却无故开始躲闪。 与前一秒的感觉相比,简直如同换一个人。 “汀水暖阁原是表姐的闺房,因我向来畏寒,所以…舅母才让我住在了那里。” 任风玦长眸半闔,將她这些细小变化收进眼里,又继续问:“所以,夏小姐喜欢针黹?” 听到“针黹”二字,“夏熙墨”又轻颤了一下,期期艾艾地答:“是…” “我…身子不好,又不能常在外面走动,閒时…便只能在房中做做绣工。” 任风玦微微一笑:“那日你去杜国公府时,我曾去你房內看过,手艺確实精湛,足见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来的。” “不过,这东西过於劳神伤眼,可能並不適合你…” “记得几年前,我父亲曾说过,大亓第一女画师爱画如命。” “在你还是襁褓中时,她常常秉烛达旦地作画,却將年幼的你,直接放在案台上,烛光照一夜,眼睛又哪里受得了?” “以至於后来,她想让你学画时,却发现,你那眼睛若是盯著一样东西久了,便会眼花难受…” 这番话虽说得轻鬆,但“夏熙墨”听在耳里,却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心虚道:“那么小的事情,我…又怎么会记得?” 任风玦浑不在意,又继续说道:“確实小了些,那再大一些总该记得?” “自你住进穆府后,每隔一段时间,侯府都会往西泠县送上一批珍贵药材。” “这些药材当中,有几味芳香药,自西域而来,十分稀缺,西泠县內绝不可得。” “你可有印象?” “夏熙墨”衣袖中的手指开始颤抖,连任风玦都能看得出,她此刻的慌张。 “每次都是府上嬤嬤煎的药,我对这些,並不太懂…” “那就稀奇了。” 任风玦正色道:“每回可都是穆府送来採药单子,声称单子是將军府旧人所写,侯府这才照著单子去採买。” 他忽然提高声调:“夏小姐吃了那么久的药,又怎会不知?” 闻言,“夏熙墨”却猛然站起身来:“我確实不知!” 见她反应如此大,任风玦也慢慢站起身来,盯著她:“你不知,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夏熙墨。” “对吧,穆小姐?” 他从袖手中抽出一份誊抄而来的帐目,面色愈发清寒。 “这是杏林堂专用来记载这味药材的帐单,那一批批药材根本没用在夏熙墨身上,而是,被你们穆家直接拿到药铺转卖了。” “你口中所说的——身患癔症之人,可不叫『穆汀汀』,而是穆侍郎的侧夫人刘氏!” “刘氏之所以患有癔症,是因为她儿子在七年前死了,但你却说,那孩子是『穆汀汀』所杀…” 听著他的话,穆汀汀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应声,娇小的身躯,却不停哆嗦著。 她咬著下唇,垂下头去,像是在心里做著什么挣扎。 任风玦语气冰冷,又继续道:“你是觉得,你父亲以中书侍郎的身份,逼著西泠县衙压下范氏投狱自縊的真相,就能任由你信口编造吗?” “范氏投狱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因为你们遣散了所有下人,就能隱瞒!” “你与你母亲这些年对夏熙墨所做的事,你父亲穆錚早在两日前,就已承认!” “穆汀汀,你假借她人身份,欺瞒侯府,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 穆汀汀忽然攥紧手指,再抬起头来,面上竟淌著诡异的笑意。 她冷冷挑衅著:“小侯爷这番推论,还真是叫人害怕!” 任风玦亦敏锐觉察到,前后不过一霎,此人身上的感觉…又变了! “说了那么多,该不会是要去夫人与侯爷面前戳穿我吧?” 穆汀汀语气不屑,甚至轻轻摇晃著腰肢,朝他近前了两步。 “我只是想说,关於这『夏熙墨』的身份,小侯爷实在不必较真,你要是见了真正的夏熙墨,可未必会喜欢。” “既然,侯夫人认我,整个侯府也认我,乃至整个京城都认我,你便当我是她,又如何?” 任风玦听她不但没有悔改之意,而且还將此事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心下一阵恶寒。 “你该不会觉得,我母亲知道此事后,还会认你,护你!” “別再痴情妄想,侯府绝不可能有你的容身之地!” “小侯爷不要把话说得太早。”穆汀汀依然笑得有恃无恐,“我知道小侯爷必然极其厌恶我。” “甚至,恨不得將我关进刑部大牢,轮番用刑,为你那真正的未婚妻出一口恶气…” “但小侯爷向来心思縝密,不是鲁莽之人,今晚突然被召回侯府,难道,就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任风玦当即心下一凛。 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难道… 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判断,当即打开房门往外而去,却差点与前来通报的容舒撞个正著。 “母亲怎么了?”任风玦下意识问。 容舒却吃了一惊,“夫人…刚刚睡下了。” 又道:“奴婢来,是想告知公子,余少卿突然上门来,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任风玦犹不放心自己的母亲,还是亲自去看了一眼,见荣氏躺在床上並无异样,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不敢鬆懈,转头厉色吩咐:“即刻起,你们须得寸步不离看著夫人,那位『夏小姐』,不得让她靠近!” “另外,喊两个嬤嬤,把她送去北苑,暂且关起来,任何人不得见!” 第109章 寻鬼 余琅一听夏熙墨也要同行,多少有些惊讶。 他细细一想,这事尚未告知任大人,且还有几分凶险。 若再发生赋楼那样的情况,自己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夏姑娘,顏道长也说了,这赋楼『鬼物』可非比寻常…” 他试图劝阻,哪知夏熙墨根本没有耐心听,只对顏正初道:“道士,带路。” “……” 顏正初可太清楚这位姑娘的脾性了。 他冲余琅使了一下眼色,小声嘀咕:“就算小侯爷在这儿,估计都得听她的,你劝她,没用。” 说罢,收拾好自己的傢伙什,便走在前面带路了。 余琅心里想了一下,好像確实是这么一回事,也只好作罢。 顏正初虽见钱眼开,但做起正事来,还是靠谱的。 此时手执罗盘,作法比画,没过一会儿,就找准了方位。 三人隨即上了余琅的马车。 车內,夏熙墨依然独坐主位,顏正初与余琅分坐两旁,对此已见怪不怪。 马车行驶了大概一刻钟左右,顏正初喊车夫停下,三人隨即下车。 只见夜色寂寂,街道上竟没有多少行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赋楼一案才刚公布出来,让那些常常在夜里出来寻消遣的人,有所收敛。 夏熙墨跟在二人身后,却听见灯魂无忧在耳旁轻声说道:“按理说,就算没有地君那五层魂力,你魂魄出窍,对付一只『鬼物』,也足够了啊,它怎么会没死呢?” 这个问题,她刚刚也细想过。 对此,只有一个猜测——或许不是没死,而是,有再生的能力。 赋楼那种地方,底下曾经封印过恶鬼邪灵,阴煞之气浓厚。 通天阁內,又妖气瀰漫,那一池汤水,既不是用来炼製“阴阳煞”,绝对还有其它用途。 能再生的鬼物,又会是什么? 走了没一会儿,最前面的顏正初忽然停了下来,罗盘不停转换,最后锁定在一条漆黑而狭窄的小巷。 他望著两边高墙,皱了一下眉头,推测道:“这地方…別是什么得罪不起的大户人家?” 余琅起初还没在意,待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后,忽然一拍脑门,说道:“这可是仁宣侯府的后门啊。” “啊?” 顏正初脸色大变,直接收了罗盘,说道:“那我可进不得…” 余琅连忙拉住他,说道:“我瞧这鬼物分明就是衝著小侯爷来的,你临阵脱逃?未免太不仗义了!” “……” “我哪里是因为怕那鬼物?!” 顏正初翻了个白眼,又一脸为难:“下山前,师父对我再三叮嘱过,不让我去仁宣侯府…” 其实说真的,要不是师父这声嘱咐,他可早就登门拜访了! 关於小师叔任曜之事,仁宣侯任瑄肯定是清楚的。 余琅十分好奇:“你师父跟仁宣侯府有仇?” “那倒没有…” “既如此,为何不让你去?” “这事三言两句说不清,牵扯甚广,我也无法解释。” 余琅的好奇心就这么被勾起来了,他本还想再劝,却闻身后的夏熙墨冷不丁防开口道:“他不进,我们进。” “嗯!就——” “不对,也不行!” 差点就要应声附和的余琅,猛然想到她与仁宣侯府之间的关係。 要是把她带进侯府去,岂不是得乱套? 余琅可不敢擅作主张,他心虚道:“夏姑娘,你身份特殊,未经小侯爷允许,我可不敢…” 夏熙墨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是怕我去了侯府之后,逼著他们退婚?” “……” 闹著退婚,场面难看也就算了。 那侯府可还有一位“夏熙墨”。 他再贸然把眼前这位带上门去,真真假假,可不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退婚之事我等任风玦给我答覆,此行只是为了那吃生魂的鬼物。” 听她这么说,余琅才稍稍鬆了口气。 “有夏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既如此…” 他又看了顏正初一眼,下意识多问了一句:“顏道长真不去吗?” 顏正初默了默,却从怀中掏出两只铃鐺,与两道黄符,说道:“你们若是进去的话,便將此物带在身上。” “铃鐺名为『撞魂铃』,只要鬼物在附近,它就会发出响动,离得越近,响得越凶。” “而这两道护体符,你们直接放在身边,能挡阴煞之气。” 余琅听他交代得这般清楚,就知道他是真不打算进去了。 他又忍不住道:“你不进去的话,靠这两样东西,我们也捉不了鬼啊。” “把它逼出来就好。” “怎么逼?” 顏正初又递给他一只黑漆漆的小瓷瓶,说道:“一旦发现鬼物在附近,你便迅速將此灰,均匀撒在正西、正北两个方位。” “这两方位阴气重,能聚鬼物,而鬼物只要沾上这味道,將无处遁形,自然会跑出侯府。” 余琅听后都忍不住想闻一下,问:“什么灰?这么厉害?” “骨灰。” “……” “当然,除此之外,还掺了硃砂、雄黄、公鸡血等十几种纯阳之物呢。” “……” 余琅不敢闻了,赶紧將瓶子收好。 顏正初接著说道:“鬼物逼出来就好说了,我会即刻去追它的踪跡。” “不过,你们还要谨慎一些,万一那白掌柜也在里面,可不容易对付。” 余琅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说道:“道长放心好了,这赋楼鬼物不除,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尸骨出来让我捞,真是怕了!” 他嘆了口气,將东西一一接到手中,还待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 “我们还是走吧…” 仁宣侯府占地极广,自后门绕到正门,都要走好大一段路。 余琅向门房通报后,將铃鐺与黄符拿出来,打算分与夏熙墨。 结果,对方扫了一眼后,却不接。 “你自己留著,我用不上。” 她说不要的东西,那还真强塞不得。 余琅只得自行將东西揣好,心下却在斟酌,一会儿铃鐺响起来的时候,要是场內有好多人,该如何分辨呢? 他正这样想著,却瞥见任风玦步伐矫健地从庭院中走了出来。 第110章 前奏 对於余琅找上门之事,任风玦心里还真是没有一点底。 待见到他身后的夏熙墨时,更是吃了一惊。 他们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侯府? 任大人心情有些复杂。 原本,拆穿穆汀汀身份,告知父母真相,再谈退婚之事,这一切也该水到渠成。 可现在想到,他已犯了一件不该犯的错事——迟则生变。 他早该料到,穆錚既已去过赋楼,穆汀汀又如何会一无所知? 或许,她才是这整件事情的关键。 “你们…” 见到二人,任风玦被搅乱的心绪,倒是渐渐平復了下来。 余琅却是刻不容缓:“大人,借一步说话。” 任风玦立即懂了他的意思,便將左右婢女屏退,將他们带到一旁侧厅,关上了门。 这才问道:“来侯府找我,可有急事?” 余琅点头如捣蒜,隨即压低声音说道:“顏道长用觅魂术算出了赋楼鬼物的踪跡,极有可能…在侯府。” 任风玦面色一变,立即又想到了穆汀汀。 果然… 余琅说著,又將顏正初给的铃鐺与黄符递给他:“顏道长说了,这『撞魂铃』只要碰见鬼物靠近,就会发出声响,而这黄符,能起到附体的作用!” 任风玦倒不疑有他,顺手接过,问道:“顏道长现在何处?” “他…” 余琅无奈挠了挠头:“他说下山时,师父叮嘱过,不能进侯府,至於是什么缘由,却不肯说。” “现下,他就在侯府门外,吩咐我与夏姑娘进来,將赋楼鬼物逼出去。” 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心里却知道,顏正初不进侯府之事,必然与小叔有关。 他低声问:“用什么方法?” 余琅又递来一只小巧的瓶子:“用此灰即可逼出鬼物…” 任风玦瞭然点头,却道:“此事交给我,你与夏姑娘,还是儘快离开。” “那不行!” “不行。” 余琅听见夏熙墨几乎与自己异口同声,倒微愣了一下。 他看了对方一眼,隨即义愤填膺地补充道:“这个时候,我余琅肯定与侯府共进退啊,不能走!” 夏熙墨向来惜字如金,自然没补充。 但她向任风玦问:“你突然回侯府,为何事?” 一旁余琅也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 任大人当下的神色,好似有些不对。 以往就算遇到再怎么棘手的事情,也鲜少会见到他这副沉闷的神情。 必然是藏了什么事… 任风玦经她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並未从刚刚紧绷的情绪中走出来。 涉及到至亲,他也很难做到平静。 “我母亲病了…” 余琅吃了一惊:“夫人怎么了?” 任风玦微顿了一下,还是將刚刚回府后,所发生的事情,与二人说了一遍。 余琅听得不寒而慄,“这女子该不会已经和赋楼鬼物勾结在一起了吧?” 他提议道:“为保侯夫人与侯爷安全,不如先將他们送出府去,待我们將鬼物,逼出去后,再接他们回来。” 任风玦当然也想过这么做。 但以荣氏现下的情况,以及侯爷的倔脾气,想说服二人离府,可不是那么容易。 必须得先交涉清楚才行。 夏熙墨却忽然开口问:“穆汀汀在哪里?” 提及此人,任风玦面色又寒了几分:“已经送去北苑关了起来,明日一早,直接送去刑部。” 夏熙墨却道:“恐怕等不到明早,今晚就要解决。” 又道:“你带我去见她。” 余琅忍不住问:“夏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夏熙墨却看了一眼窗外:“一会儿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话让余琅莫名一阵后背发凉。 而就这时,窗台上传来细微动静,似是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任风玦厉喝一声:“谁?” 无人回应,却有一只猫的身影,映在了窗欞之上。 侯府不曾养猫,也从未有野猫到过。 他正觉得奇怪,手中铃鐺,以及余琅腰间铃鐺,一齐响动了起来。 想到顏正初的话,余琅不由得大胆猜测了一下:“那只猫该不会是…” 话音刚落,窗台上的猫,忽然嘶叫一声,跳走了。 铃声果然停了。 “果然!” 余琅见状,推开房门就要去追,却被夏熙墨一把拦住了。 “告诉我北苑怎么走。” 她那双幽黑的眸子望过来,却向二人吩咐道:“你们儘快去看看侯爷和夫人的情况,不要走散。” 余琅与任风玦均听得一愣。 而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院子,使得原本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都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任风玦依然选择信任她,指著旁边的一道角门,“这道门进去,一直走,就能看到。”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望著她单薄的背影,余琅忍不住问:“大人,你就这么放心夏姑娘一个人?” 任风玦却没回话,只道:“你跟好我。” 两人一前一后,先是快步往东苑走去,路上,竟发现整个侯府静得诡异。 婢女小廝,包括护卫,竟全都不见了身影。 余琅一手握著铃鐺,一手握著黄符,紧张害怕的同时,莫名又有些亢奋。 任风玦步子极快,步入东苑之后,见正屋还亮著灯,门口却不见婢女。 他心下一沉,三步作两步进了室內,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见了。 一个人都不见了。 余琅跟著进来后,也是面色一沉。 任风玦立在床边一言不发,却瞥见枕头边放著一只素色锦囊。 他知道,母亲一向不喜欢在床边置放此类物件。 心下起疑,当即拿过来一看,竟发现里面塞著一颗养魂珠。 这下,任风玦算是明白了。 他面色铁青,十分难看,隨即又往任瑄的书房赶去。 只是,还是一样,空无一人。 怎么会在这么短的瞬间內,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余琅不见侯爷及夫人,心下也著急:“大人,现在怎么办?” “去北苑!” 不带一丝犹豫,二人又往北苑转。 走了一段路后,余琅却驻足停下来:“不对,任大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瞬间毛骨悚然:“天上怎么会有两个月亮?” 任风玦也发现了。 不仅如此,地上的他们,竟连影子也没有。 而就在这时,北苑內竟传来鼓吹锣响声,听似喜庆,但在这种的氛围之下,只剩怪异。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齐步走进了垂花门。 在入门的那刻,一阵烟雾迎面罩了过来。 任风玦下意识瞥开头,用手扇了扇。 然而下一秒,烟雾之中的情形,却令他浑身僵住。 第111章 结界 夏熙墨顺著任风玦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北苑而去。 灯魂无忧总算可以出来透气了。 “有那个道士给的『撞魂铃』在,我都快憋死了!” “还別说,这侯府可真气派啊。” “你真不考虑在这里做几天侯夫人再走吗?” 还是改不了一有机会就忍不住喋喋不休的毛病。 夏熙墨不理它,脚步越走越快。 直到步入垂花门的那刻,脚下才微微一顿。 这里的感觉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看得出,这里应该属於客苑。 但平日里,能有机会来仁宣侯府留宿的客人毕竟极少,因此,较之別处,本就少了些许“人气”。 此时,更是阴气瀰漫,煞气冲天。 夏熙墨见每一间房都亮著灯。 可以確定的是,里面都没有人。 她一间间看了过去,不见穆汀汀,却在地上发现了一只绣工工整的锦囊。 而通过夏熙墨的记忆,可得知,这锦囊的主人,一定是穆汀汀。 所以,人不见了。 无忧四处嗅了嗅后,忽然打了个喷嚏。 “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气味很乱啊。” “有鬼魂的气息,还有人的气味,而且,明显是很多很多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何却什么也看不到?” 夏熙墨走出房门,立在庭院中间,忽然发现,天幕之中竟出现了两轮一模一样的月亮。 无忧也在这时惊叫了起来。 “完了啊墨骨,赋楼那鬼物…可真不是普通鬼物。” “我就说地君怎么会亲自出动来请你除鬼呢,原来是这种东西!” 夏熙墨依然淡定:“什么东西?” 无忧无奈道:“你应该听过『魑魅』和『魍魎』这两大人间恶鬼吧!” “据我所知,这两东西,在人间可有几百年了。” “你生前时,肯定也有!” 话问完,无忧就后悔了。 渡魂人没有前世记忆,只能记得一切本能或者刻入骨髓的东西。 比如,她生前苦修的“骨术”。 或者,是一帧帧似曾相识的影子。 夏熙墨面无表情:“不记得。” “……” 无忧挠了挠头,想到自己要跟她解释的东西太多,也是有些无奈。 “不过,在你那时期,这种恶鬼確实还不太够得上格。” “那你在九幽时,可曾听过別的鬼说起过『般若境』?” 夏熙墨奇怪地看它一眼。 “…好吧,九幽那种地方,估计也没什么可以友好交谈的机会。” 无忧只好正色道:“先说这『魑魅』与『魍魎』吧。” “它们俩的本体,都生在阴阳交界,一个为噬魂花,一个是迷魂雾。” “这两东西,起初喜欢偷吃阴司魂魄,被阴间使者知道后,就將它们赶出了阴阳交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间就多了两大恶鬼,自称『魑魅』与『魍魎』。” “然后,他们修炼出了一种厉害的魂术,就叫这『般若境』。” “这魂术的厉害之处就在於,不同於一般幻境,它不受外界干扰,也不拘於只限魂体进入…” “而是,直接將人拉了进去。”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你的意思是,这侯府內的人,都被拉进了幻境里?” 无忧摇头:“准確来说,是一层结界。” 它又看了一眼天幕,说道:“我也是听说,若是抬头看见两轮月亮,那就说明,身处之地,已经被布下了『般若境』。” “身陷此境,会丧失意识,只能任由鬼物摆布,这种情况,可就很难再出来了。” “相传,曾在战乱时期,人间出现过一座空城,明明里面有活人存在过的证明,却如何也找不到一个人,当然,尸体也没有,城內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时,有外地人想找这城中人踪跡,便在空城中足足待了三天,据描述,说一到晚上,天上就会出现两轮月亮,还依稀能听见耳边有人语声,可就是看不见人…” “后来才知道,那是鬼物在城中布下了结界,將城中人都抓进去,並且再也没有出来过。” 无忧说到这里,都隱隱觉得耳边像是出现了幻听。 它赶忙缩进灯里,接著道:“但我好像记得,这两大恶鬼早在百年前就被云鹤山降伏了啊,又怎会出来?” 夏熙墨默了默。 所以,赋楼那只吃生魂的丑鬼和白掌柜,是这么个来歷? 她问:“可有办法进去?” 无忧冒出半个头,说道:“那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不对!你不会还真想进去吧?要是出不来,可就永生永世都困在里面了。” 哪知夏熙墨根本油盐不进:“不进去,你可还有其他方法让它出来?” “……” 无忧一阵无奈,“除非它自愿出来…” 而这时,他们一人一魂,却真真切切听到耳旁传来了声音。 仔细一听,还是很清晰的敲锣打鼓声… 无忧纳罕:“我怎么听著这声音,像是有人要成亲?” 夏熙墨虽没成过亲,却也在人间见过迎亲的队伍。 声音听著,確实没错。 无忧又开始大惊小怪了:“糟了,我有个不妙的猜测!” “这『般若境』中,可就相当於是另一个『侯府』了。” “而眼下侯府之中,最有成亲可能的是,就是任风玦!” “这鬼物搞不好是要跟小侯爷成亲呢!” 闻言,夏熙墨依然面无波澜,好似此事与自己无关。 但她却问:“所以,到底怎么进去?” 无忧道:“结界受鬼物控制,除非它请你进去…” “但现在看情况,它可不想请你进去。” 夏熙墨:“那我说话,它能否听到?” 无忧顿时灵机一动:“对啊,我们都能听得到里面的声音,那里面也应该能听到我们的声音才对。” 它话音刚落,便听见夏熙墨朝著寂静的夜空,冷冷提声挑衅了起来。 “丑东西,上回在赋楼,不是想吃我的魂魄吗?” “你败在我手上一次,是不是连再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你最好永远躲在那个幻境里別出来,否则,我能再杀你一百次。”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选择用激將法! 无忧一把捂住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这事真的跟我没关係啊,一会儿可千万不要迁怒於我!” 它正在小声嘀咕,一阵阴风自身侧而过,却吹开了一道房门。 夏熙墨凝眸望去,而门的后方,雾气瀰漫,似乎正是幻境入口。 第112章 拜堂 烟雾之下,是一片诡异的喜色。 整个侯府的人都被笼罩在这片喜色中,不知要为何人举办婚事。 鼓吹锣响,欢声喧天。 任风玦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直到身侧余琅发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天上依然还是两轮月亮,看起来像是镶嵌在夜幕之中的两只眼睛。 而檐下的一盏盏大红灯笼,则像是一只只怪物瞪大著眼睛,凝视著院中眾人。 红绸似血浓艷,一路铺向正屋,抬头即见一对龙凤喜烛,在一堆喜果之中,垂著血泪。 仁宣侯与侯夫人穿戴齐整,端坐在大堂正中。 堂下则站著一眾嬤嬤、婢女、小廝、护院… 但他们个个却眼神呆滯,神情木色,根本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眼前之景,无论怎么看,都让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任风玦没回话,而是悄声说道:“顏道长给你的护身符,好好拿著。” 余琅点头如捣蒜,不由自主跟任大人拉近了一些距离,生怕稍不留神走丟。 在一片吵嚷声中,两人快步进了厅內。 任风玦走到侯爷与侯夫人跟前,下意识喊了一句:“父亲?母亲?” 仁宣侯眼中无光亦无神,却张了张口,说了几个字:“今日是你大婚之日…” 一旁侯夫人也跟著说道:“为娘总算等到了你的大婚之日…” 两人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 任风玦心下又是一沉:“父亲,母亲,你们醒醒!” 他又试图像唤醒沉睡中的人一般,推了推他们的身体。 然而,並无一丝作用。 望著眼前一幕,余琅就知道是鬼物作祟,他道:“大人,此处必有古怪,咱们四处再搜搜鬼物踪跡,得儘快用顏道长给的法子,將鬼物逼出来才行!” 任风玦虽然忧心,却也知道事情的缓急轻重。 鬼物不出侯府,整个侯府都將不得安寧。 他点了一下头:“铃鐺在这厅內没响,再换东西厢房看看。” “嗯。” 两人正待踏出厅门,腰间铃鐺却一起响了起来。 “大人,小心!” 铃声急促。 用顏正初的话来说,就是鬼物在靠近。 两人一齐向四下望去,並不见一丝异样。 想到顏正初的吩咐,余琅不容多想,也说道:“大人,你守住厅门…” 说著,他揭开瓶子,迅即找到厅中的正西方位,撒下骨灰。 正要挪到正北方位,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他当即握紧护身符,然而,黑影只是轻轻吐出一口黑气,余琅当即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任风玦见黑影现身的那一刻就想上前,却发现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接著,两名小廝上前来,將他直接抬到厅后方的小室內,並替他换下一身喜服。 墙上黑影,忽然勾了勾手,外面的鼓吹声更加沸腾。 一个声音高喊:“吉时已到,新娘新郎拜天地!” 声音落下后,厅门大敞,只见檐下灯笼晃了晃,一个头披红盖头的新娘,便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之下,施施然走了过来。 待新娘进门后,两名小廝又將任风玦抬入正厅,让他与新娘並肩立在一起。 “一拜天地!” 一声喝下,新娘向著门外盈盈一拜。 任风玦咬紧牙关,只想奋力挣脱,身体却不受控制,跟著一拜。 “二拜高堂!” 新娘慢慢转过身来,又朝著堂上的侯爷与夫人拜下。 任风玦下意识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 红盖头垂下的那一刻,只露出半截小巧的下顎。 可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穆汀汀! 他想要出声,却发现嘴巴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跟著向父母一拜。 “夫妻对拜!” 眼见就要到了这最后一拜。 穆汀汀似乎还有些娇羞,慢慢转过身来,柔柔一拜的同时还跟著低唤了一声:“夫君…” 任风玦只觉得一股嫌恶之意,从心底翻涌而上,衝到喉间时,竟不由自主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袭来的同时,体內亦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迅速衝破了身体的束缚。 接著,一道莹亮白光,將他整个身体笼罩著。 离他最近的穆汀汀与两名小廝,皆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白光刺眼晃目,映照著整间大厅亮如白昼,令所有人都不得不捂住双眼。 而光亮消失后,厅內人除去穆汀汀之外,皆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没人能记起,眼下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仁宣侯任瑄下意识看了一眼自身,似乎想不通自己何时会穿得这般“正式”,再看自家夫人,亦是一惊。 等望向堂中的“新郎”与“新娘”时,他惊诧之余,更是觉得荒唐:“你…这是怎么回事?” 侯夫人亦一脸茫然,“风儿,你们?” 任风玦先不解释,而是冷冷望向一旁的穆汀汀,说道:“穆小姐这手算盘打得不错!” 穆汀汀闻声,却並不掀开头上红布,只是声色温柔地说道:“小侯爷,反正我们谁也出不去了,不如就在这里生生世世的夫妻…” “你做梦!” 任风玦怒容掩不住:“无论你用任何手段,我任风玦都绝不会跟你成亲!” 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侯夫人荣氏十分茫然。 但她还是听出了那红盖头下的声音,正是“夏熙墨”,便下意识向儿子问道:“风儿,你为何喊她穆小姐?” 任风玦尚未答话。 穆汀汀却轻轻掀开红盖头,面色平静地向侯夫人道:“夫人,因为我是穆錚之女,穆汀汀。” 荣氏面容煞白,嘴唇颤抖:“什么意思?你…不是熙墨吗?” “我当然不是夏熙墨。” 穆汀汀毫无愧疚之意,“夫人不是一直都对我很满意吗?又为何要拘泥一个身份,一个名字呢?” “我真心真意喜欢小侯爷,想嫁与他为妻,成婚后,我也会是一个温良贤淑的好妻子。” 荣氏听了这话,一时竟回不上来,一旁容舒连忙扶住她,亦是面色复杂。 任瑄却在这时拍案而起:“你假冒將军之女,欺瞒侯府,竟还能说出这般恬不知耻的话来?” 第113章 人面 面对周遭异样目光,穆汀汀却依然端得笔挺,淡然处之。 她这十六年的人生,好似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坦然与畅快。 终於不必谨小慎微,也不必听从他人的指指点点。 “你们以为,我想要这『將军之女』的身份吗?” “自六年前,与侯夫人在西泠县一別,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夜整觉。” “我多么害怕,自己被戳破,那可是会掉脑袋的。”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得听我母亲的话,为我父亲所利用!” “你们以为,我有得选吗?” 她冷冷笑出了声,但望向任风玦的眼神里却透著温柔之意,“但我自第一眼见你,便知道这京中没来错,我母亲说得对,也只有你这样的男子,才是我该嫁的人。”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你现在可没得选。” “这地方,既然来了,谁都別想出去。” 任风玦不想与她费口舌,但对於她的这番话,还是保持著警觉。 他皱眉向一旁护院总管杨敬吩咐:“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杨敬得令后,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却脸色大变。 “公子,出了这北苑的门,外面全是大雾,什么也看不清。” 任风玦自进门那刻,就发现了此处的诡异。 心里多少没有底,便想亲自去一探究竟。 一旁穆汀汀却嗤道:“都说別白费力气了,这地方可没有出路。” “什么?” “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的?” “不会要被困死在这里吧?” 一听出不去,满屋子的人都慌了,开始七嘴八舌。 任瑄忽然铁青著脸站起身来,还未出声,就已经彰显了仁宣侯的威严。 “慌什么?被这女子三言两句就嚇成这样,以后可別说是我仁宣侯府的人!” 这话说出去,果然无人再敢吱声。 他又道:“本侯倒要亲自出去看看!” 任风玦却立即拦住他,“父亲,你与母亲在此,我去看就行。” 说著,便將一道护身符塞给了荣氏。 他吩咐杨敬在此保护侯爷与夫人,又到角落里看了一下余琅的情况,见叫不醒,只得让小廝抬他上榻。 隨后,他才带著两个护院直接出门去。 外面还是黑夜,依然有两轮月亮悬掛在天际。 走到那道垂花门前,正如护卫所言,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浓雾,根本不见任何方向。 但任风玦却没有犹豫,逕自往雾中走去。 只是,走了好大一段路,雾的后面仍是雾,绵绵没有尽头。 小侯爷自小长在府中,虽做不到一花一木皆有印象,但对各庭各苑的方位,还是了如指掌。 他凭著记忆与感觉,算著步子走,料想已到了南苑,可並不见苑门出现。 任风玦脚步不停,接著往东苑方位而去。 但结果还是一样。 “公子…这地方邪得很,我们怕是…” 跟来的其中一名护院,隱隱慌了阵脚。 任风玦正色道:“这个时候不可自乱阵脚!” 他话音刚落,腰间铃鐺狂响,耳边风声呜呼,还伴隨著阴冷的笑声。 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猝不及防出现在那名护院身后,並展开了血盆大口。 那护院瞬间感受到身体被什么东西笼罩著,因惊嚇过度,而瘫软在地。 任风玦见状,当即挡在他身前。 另一名护院见状,嚇得转身就朝大雾中狂奔,却被鬼影伸来一只鬼手硬生生抽走了魂魄,並当场吞噬。 瘫坐在地上的护院不由得惊叫一声,当场昏死了过去。 面对眼前这庞然大物,任风玦立即想到了周子规与郑道远。 原来这就是吃掉他们魂魄的鬼物? 但对方却並没有立即对他下手,而是用那张空白的脸,死死“盯”著他。 “剑,在哪儿?” 忽然间,它向他提了问,声音似闷雷翻滚。 任风玦却並不知它的意思,他身上也並没有携带佩剑。 但听它这么问,倒能从中捕捉到一点线索… “我仁宣侯府的藏宝阁內,有几十上百把宝剑,你要哪一把?” 任风玦打算套它的话。 那鬼物震怒了一下,周身散发而出的黑气,让任风玦几乎站不住脚。 它又问道:“任曜的剑!在哪儿?” 小叔的剑? 任风玦心下一凛。 记忆中,小叔的南川院內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但在他看来,皆是用作於哄小孩的东西。 或许,有一把桃木剑?抑或是一把铜钱剑! 小叔说,那是能驱鬼的宝剑。 但任风玦有预感,鬼物要找的绝不是这两样。 见他怔然不语,黑影又怒了,周身黑气更浓,声音愈加震耳。 “在哪儿?!” “不说的话,我要让整个侯府的人陪葬!” 它声音刚落下,雾气之中却有脚步声传来。 任风玦下意识回头,发现雾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缓缓靠近。 虽然完全看不清脸,甚至辨认不清身影,却让他有种熟悉感… 而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这种直觉就更加强烈。 终於—— 身影停下了脚步。 “说不说,不都得陪葬。” 是夏熙墨的声音。 她的面容也在雾色之中逐渐明晰。 仍然还是那副冷冰冰且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 鬼物见了她,立即转移了目標。 “你有胆敢进来?” 夏熙墨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怎么没有?” 鬼物发出怪异的笑声,似是嘲讽,又像是得意。 “在这里,你根本杀不了我,就算杀了我,这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夏熙墨轻蔑道:“世间术法,无不可破,更何况,还只是魂术。” “你!” 鬼物再次被她给激怒了。 这下,连天上的月亮也发生了变化,由霜白逐渐化为血色。 鬼物遁形而去。 接下,地底颤动,出现龟裂。 一株红花,自地下破土而出,並以极快速度疯长,转眼间,蔓延到了天际。 任风玦见此,拉著夏熙墨就往后退,並下意识展开手臂,挡在了她的身前。 四周雾气更加浓烈。 待动静消失,二人的面前出现了一株枝似桃木,花苞硕大,猩红如血却含著笑意的“人面花”。 望著此花,任风玦微微一怔,隨即,身后的夏熙墨却伸手將他往旁边一拨。 “往我后面站。” “……” 第114章 窃剑 南川院前。 一名女子裊裊行走在夜色之中。 来到门前,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南川院”三字,下意识深吐一口气。 一间篱笆围起来的简朴小院,与气派恢宏的侯府,明显格格不入,足见仁宣侯对这位弟弟的偏爱。 这地方,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但侯府依然每日晨昏都有人前来进行打理。 不仅室內保持著纤尘不染,连昔日主人种下的花花草草,都一併延续了下来。 白轻霜施然推开了院门,脚步轻盈地走了进去。 虽四下无人,但她却走得小心谨慎,既像是担心惊扰,又像是有所提防。 走过院子,她轻轻挥动衣袖,房门应声而开。 但她却並不急著进去,而是在小心观察著四周。 这里只有一间屋舍。 虽然占地宽广,但堆放的东西,实在太多。 光是橱柜,就有五架,更別提一堆箱笼,堆积如山。 这种情况下寻物,无疑於大海捞针。 其实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来过一次。 然而当时,她还尚未將身上的阴煞之气洗“乾净”。 以至於还没靠近,便被里面乱七八糟的法器打得差点魂飞魄散。 白轻霜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为了不让自己沾到室內的“东西”,她提起裙摆,走得躡手躡脚。 目光在一堆物品之中慢慢扫过,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那把剑,不是凡物,绝无可能隨意暴露。 但任曜此人,行事反常,毫无章法,不能以常人思路,去想他所想… 正是如此,白轻霜也不敢放过每一处角落。 这样找了一会儿,她却察觉到什么,回眸向室外看去。 竟是有人跟上了她。 白轻霜倏地勾了一下唇角。 有趣。 她一挥衣袖,化作一缕轻烟,浮荡半空中。 门外之人不见她的人影,又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隨之翻窗而入。 身法十分矫健,倒是个练家子。 白轻霜化作的轻烟,有意识慢慢靠近,在他周身縈绕。 他似乎有些诧异,用手赶了赶。 怎料,那烟雾却越缠越紧,令他竟有些窒息感。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悬掛在室內的一面八卦镜,折射出金光,恰好照在男人的身上。 那缕烟被金光一照,当即弹出室外。 白轻霜化为人形,並狼狈栽倒在一处花丛中。 她拂了拂衣衫,正要起身,竟发现衣角沾了土壤后,又无故自燃了起来。 嚇得她又一溜烟地投入湖水中。 南川院內,阿冬听见声响,望去窗外,却只见园子花草,在月色之下,轻轻摇曳。 一片静謐之色。 “人呢?” 他纳闷又四下看了一眼。 这下好似真跟丟了。 白轻霜从湖內爬出来,有些吃瘪。 任曜那小子也不知道在院子里埋了什么,竟连土里都是能治“鬼”的东西。 她连剑影都没看到,竟將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可恨。 正咬牙切齿,恨不得將整个云鹤山都夷为平地时,却见一道莹白明亮的光束,衝破天际。 她定睛看了过去,脚下竟也隱隱有些腿软。 若没猜错的话,那可是剑光。 难道,任曜並没有把剑藏在南川院? 而是在北苑! 白轻霜心下一喜,当即再次化作一缕烟,飘向了北苑方向。 然而,才到北苑门口,她的脸色又凝固住了。 “是你?” 北苑庭中,一身道袍的顏正初负手而立,见到白轻霜时,他也面色一凝:“好啊,原来你这鬼物真在这里!” 那日在赋楼通天阁內一战,他们实力相当,勉强能打个平手。 白轻霜还是趁他分神之时,偷袭了一把,才摆脱了纠缠。 眼下,正面撞上,著实恼火。 顏正初二话不说,就直接祭出了玉剑。 白轻霜望著他那把剑,心道,难道刚刚看到的剑光出自於他? 不对。 以他当下的道法修为,玉剑不可能有这样震慑力… 她忽然柔媚一笑:“小道士別急著打架,你就不想知道,这侯府里的人,都去了哪儿?” 顏正初正为这事著急,当即浓眉一轩:“是你暗中搞的鬼?” “快说,你这鬼物究竟在此处做了什么?” 白轻霜嘖嘖讚嘆了两声,“枉你还是天机真人的大弟子,还真是见识浅…” 这话说得顏正初很不高兴。 但转念一想,他此次下山寻“养魂珠”本就为初次歷练。 见识浅,倒也没错。 不过,他早就將师祖那本“除魔手札”读得滚瓜烂熟,倒也算是阅尽师祖的“生平事”。 “少跟本道长故弄玄虚,我今日非打得你魂飞魄散不可!” 他话音刚落,一道法咒,便朝白轻霜招呼了过去。 然而,对方不接招,化作烟雾在空中灵巧躲闪。 一边说道:“你云鹤山开派祖师之名可还记得?” 这个问题倒让顏正初手上微顿。 有蹊蹺。 好端端问他祖师爷的名字干什么? “大胆,祖师爷的名讳你也配问!” 顏正初一个不悦,各种降鬼法咒都跟著出来了。 谁知,白轻霜忽然说了一句:“我见过你祖师爷。” “……” 顏正初一时竟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骂自己,还是真见过… “百年之前,他曾在兗山镇压过一双恶鬼…” 兗山?恶鬼? 顏正初忽然一下就清晰了。 师父曾交代过,祖师爷就是因为降伏了那兗山恶鬼之后,才名扬天下。 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开什么玩笑?这种级別的恶鬼,竟也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能遇见的? 但下一秒,顏正初就发觉了不对劲。 “你该不会要说,你就是那兗山恶鬼之中的其中一个吧?” “真要是那样?我还能活到现在?” “分明是你在说鬼话誆骗我!” 白轻霜见这小道士不信自己,也有些许恼了。 若是换作百年前,碾死他,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可被镇压在兗山百年之久,魂力散尽,哪復当初? 她不想再过曾经那种在阴间偷食阴魂的日子… 如今这般也很好,但也並不能满足。 所以,她必须要做成一件事! 眼见这一鬼一道,在北苑缠斗起来,脚下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白轻霜脸色微变,长袖一挥,旁边房门大开,她当即化烟钻了进去。 顏正初见状,也用了一道追踪符紧跟其后。 第115章 破界 “往我后面站。” 夏熙墨往前踏了一步,微微仰头上下扫了一眼那巨型怪花,吐出了三个字:“还是丑。” 渡魂灯为之一颤,无忧瑟瑟发抖:“姑奶奶,你就別再说它丑了,一会儿它把咱们吃了,可是不吐骨头的!” 人家噬魂花好歹也是“一朵花”。 只是因为生长在阴阳交界,才长成这副半阴半阳的样子而已。 不过,確实丑了点。 巨花听到“丑”字似乎反应极大,那血盆大口张大,就算吞掉十个夏熙墨都绰绰有余。 可面前之人,面对如此之大的身形差距,依然无所畏惧。 准確来说,是压根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噬魂花恼羞成怒,花叶一片片坠在地上,如蛇一般,向著夏熙墨与任风玦游了过来。 无忧连忙道:“噬魂花在吞噬魂魄之前,就是像蛇一样,先將魂魄包裹住…” 那花苞大,叶子自然也大,就算是一片叶子,用来包裹住二人也是足够了。 但噬魂花曾败在夏熙墨之手,靠著本体顽强的再生能力,才不至於死透。 它不敢轻敌,索性降下所有花叶,就算吞不下他们的魂魄,也要毁了他们肉体! 而当几十片硕大的叶子,將二人密密包围时,別说逃跑,就连喘息都感到压迫。 任风玦还是下意识要將夏熙墨护在身后。 他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才想起那把护身匕首在白日进宫覲见时,便取下了。 於是,目光一扫,伸手取下了夏熙墨髮髻上的一支素色银簪。 “借簪一用。” 任风玦反手握簪,目光凌然,却在夏熙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他低声道:“顏道长说过,我的血,能诛杀恶鬼邪灵,今日刚好试试。” “……” 接著,他以极快速度,反手刺入席捲而来的花叶,用尽全力,横向划开。 一瞬间,仿佛能听见花叶上的纹理,发出清脆的割裂之声。 而那些裂缝,竟似火苗舔舐著乾草,迅速扩散开… 空气之中,甚至能闻见灼烧的味道。 不过数息之间,所有的花叶都化作了灰烬。 只剩下花茎与花苞的噬魂花,在夜色之下,犹如被褪去了衣裳。 丑得更加诡异。 夏熙墨看了一眼那支被任风玦握在手中的银簪。 纯阳之血中,还夹杂著一股特殊气息,用来对付世间所有邪祟都不在话下。 她眯了一下眼睛,才发现那股特殊的气息是游走在他的血脉之中的,与他早已融为一体。 无忧在灯里抖得更厉害了:“墨骨,你赶紧离他远点,闻到那血的味道,我感觉自己要魂魄升天了!” 夏熙墨后退了几步,“都躲在灯里了,还怕?” 无忧又是害怕,又是懊恼。 心道,在场各位,哪位拎出来,不让鬼害怕? 噬魂花被毁了叶子,又惊又怒,它盯著任风玦,周身煞气凝聚,仿佛做出了想要同归於尽的打算。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影自空中掠过,如烟云一般,捲走了噬魂花。 隨即,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便要逃匿而去。 夏熙墨见状,一手悄悄运指,定住两只恶鬼的“九窍”,另一手则“盯”准了任风玦手中带血的银簪。 十指收紧,银簪破空而去,逕自刺入了那黑影。 白影在空中顿了一下,便眼睁睁看著身侧黑影,於空中化作了灰烬。 那一刻,白影充斥著惊诧与悲愤之情,它以魂力挣开了牵制,回头怒“看”了任风玦与夏熙墨一眼,仿佛是要狠狠记住他们。 隨即,又一溜烟飞向空中,消失在其中一轮月亮之中。 “去哪儿了?” 这时,雾气中,又有一道身影向著这边飞快靠近。 夏熙墨与任风玦都听出了是顏正初的声音,纷纷望了过去。 “顏道长?” 他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他也进了侯府。 顏正初当即寻声赶了过来。 只见他一手执剑,一手拈符,看样子,是要准备大战一场。 “小侯爷?你们没事吧?那白掌柜呢?” 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 任风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白影就是白轻霜! 他道;“已经跑走了。” 顏正初环顾四周,正待以追踪术去追,脚下地面却再次震动了起来。 这次的感觉,与前面噬魂花破土而出的前兆,並不一样。 此时的震动,倒像是整个结界要坍塌。 无忧在灯中喊道:“糟糕,这布下『般若境』的恶鬼死了,幻境也必然保不住了啊。” “得儘快找到出口!” “墨骨,你快问云鹤山那个道士,他应该有办法!” 夏熙墨看了顏正初一眼,倒不觉得他能靠得住,但还是问了一句:“这幻境要塌了,你可有办法出去?” “啊?” 顏正初简直一头雾水,“这…我哪里知道啊!?” 无忧:“……” 夏熙墨斜睨了他一眼,隱隱嫌弃:“你不是有破幻境的法咒?” 顏正初又一脸为难:“一般幻术,灵体在內,本体在外,这种好破。” “像这种…以身入境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 无忧在灯中急得团团转,这“不过”二字,差点让它看到了希望。 夏熙墨与任风玦同时问:“不过什么?” 顏正初心虚道:“不过我想了想,这结界虽为魂术所布,但与阵法一样,都会有一处『阵眼』所在。” “只要找到这个『阵眼』,我就有办法破阵而出。” 谈话之间,震动感更加强烈,几乎令人站立不稳。 任风玦伸手,不动声色托住夏熙墨的一只臂肘,却道:“方才白掌柜逃走的地方,是那轮月亮,阵眼会不会与之有关?” 此言一出,顏正初拊掌叫妙。 “是啊,两轮月亮,必有一轮是假的…” 他开始来回踱步,又捏著下巴沉思,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夏熙墨忽然问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 顏正初才从外面进来,自然最清楚,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若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亥时一刻…” 他又掐指一算:“亥时一刻,月亮应该在东南偏东方位,且是下弦月!” 第116章 认亲 三人一齐抬头看向天幕,只见东南方位的那轮满月,在结界的震动之下,逐渐维持不住假象,变作了一弯残月。 顏正初当即祭出玉剑,並食指与中指抹过剑柄,轻念“破境”法咒。 另一轮“假月”逕自坠落而下,雾色之中立即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悬浮之门。 “果然有出口!” 他又道:“侯府的其他人在哪儿,儘快带他们走!” 任风玦记得北苑方位,当即在前带路。 顏正初持剑跟上,夏熙墨正要跟上,却一眼瞥见旁边还有一名护院在昏睡,於是上前直接踢了一脚。 护院猛然惊醒过来,不明所以,却听见面前人冷冷吩咐了一个字:“走。” 等四人赶回至北苑时,任瑄与荣氏正个个面露忧色,可谓焦急坏了。 见到任风玦归来,荣氏激动得泪眼婆娑,“风儿,你怎么去那么久?可算回来了!” 任瑄见他身后跟著两名陌生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但在看清夏熙墨面容的那刻,他猛然怔住,眼底有震惊之色。 “她…是?” 情况紧急,根本不容任风玦解释太多,他安抚了母亲一句,便催促眾人赶紧出幻境。 侯府內眾人一听有出口,总算一扫面上阴霾。 於是,以侯爷与夫人为首,余下眾人,相继出北苑,自雾中出口走了出去。 任风玦留在最后,见余琅还未醒来,只能与顏正初合力將他抬出。 这时的“般若境”,已然要成废墟。 立於出口处,任风玦还是回头细细检查了一遍,以免遗漏。 可目光扫过庭中时,竟见廊下立著一道身影,身穿大红喜服,正是穆汀汀。 他微微一惊,对方竟是头也不回地进了室內,併合上了房门。 而就在这时,幻境轰然倒塌,出口化作虚影,渐而化为虚无。 脚下震感消失,任风玦却微微踉蹌了一下。 待望去时,一切已恢復如常。 北苑內,侯府眾人,皆鬆了一口气。 侯夫人荣氏环顾四周,不见穆汀汀的身影,料想她应该还在幻境之中,一时欲言又止。 旁边侯爷却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闷哼一声道:“这般背信弃义之人,就该是这般下场,夫人不必惋惜!” 荣氏嘆了口气,面上闪过一丝愧疚之色:“是我识人不清,竟连故人之女,都能认错…” 任瑄拍了拍夫人的肩膀,却道:“这怎么能是你的错?穆家那几个杀千刀的!本侯等天亮就去宰了穆錚那个老小子!” 荣氏不语,视线被不远处一名侧身而立的女子所吸引… 她站在人群之外,虽身形单薄,却难掩那由內向外散发而出的傲气与风骨。 与当年那大亓第一女画师的气质,竟有几分相像。 任瑄也跟著夫人的目光望了过去… 而这时,恰见任风玦走到那女子跟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以二老对他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些许猫腻。 双双对视一眼后,只听老侯爷低咳了一声,喊道:“任风玦。” 人群之外的任风玦闻声回头,快步走了过来。 “父亲。” 一般被连名带姓地喊,必然是有什么事情要质问自己了。 果然,任瑄微微板著脸,“你那两位朋友,就不打算引荐一下?” 任风玦顿了顿,先向顏正初招了一下手。 结果,对方全当没看见,將身子背过去了。 任瑄看在眼里,更加不悦了,“那小道士好大的架子。” 任风玦只好道:“这位道长也是见咱们侯府身陷危难之中,才施以援手的,父亲千万不要责怪他。” “嗯。”任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快转移了目標,说道:“那位女子,为父瞧著很有几分眼熟,只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又问:“之前京中传闻你宅中藏了女子,该不会就是她吧?” 荣氏喃喃道:“我怎么看见她,心里就有些难受呢,竟想到了阿微…” 阿微是夏夫人的闺名。 这么多年了,也只有荣氏才会这么叫她。 经夫人这么一说,任瑄眼睛一亮,呼之欲出:“儿子,你实话说,她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熙墨?” 荣氏则满脸震惊之色:“…熙墨?”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正犹豫著该怎么將那桩“退婚之事”说出口时,自家父母便已经迎了上去。 “父亲!母亲!” 根本拦不住。 二老面上难掩激动之情,走到夏熙墨跟前。 “像啊,连看人的眼神都像!” “我就说嘛,这气质,才像是武將之女。” 面对忽然围上前的仁宣侯及夫人,夏熙墨却看了他们身后的任风玦一眼,显然有质问之意。 刚刚明明是他说,一会儿就去跟父母提及退婚之事。 可眼下这情形,分明是要来认亲的。 荣氏忍不住一把握住夏熙墨的手,眼泪盈眶:“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你这些年,一定在穆家吃了很多苦!” 与预想中的感觉並不一样,对於这温暖的触感,她並不牴触。 反而,多了几分亲切。 夏熙墨无言。 荣氏眼泪更加收不了,可以看得出,她很愧疚。 “那件事,並不是你的错。” 夏熙墨还是开口了。 她虽不能代替原主说出,那些年在穆家所受的折磨与委屈。 但可以肯定的是,直至死前刻,“夏熙墨”对於整个侯府,都没有一丝怨憎之意。 “她”想退婚,也是因为不想让穆家的阴谋得逞… “是穆家欺骗了侯府,你们侯府,並没有对不起『夏熙墨』。” 荣氏听她语气淡漠,却联想到这些年,她一个孤女,在穆家孤苦无依的日子。 昔日被父母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忽然寄人篱下,又遭到舅家这样对待,性情又如何不会变? 侯夫人眼泪涟涟,又忍不住將她拉进了怀里,“好孩子,从今往后,只要有我荣璇在一日,任何人都別想欺你!” 夏熙墨被她拥在怀中,身体立即僵了一下。 但这话她却莫名爱听。 当然,她也还记得自己到人间来的正事,不可在这些人情之上,做过多的牵扯。 “夫人。” 她知道自己必须趁机开口了,“我並未打算在京城待下去,我与任风玦婚事,希望你们收回成命。” 第117章 心事 任风玦立在父母身后,在听到这话时,面上的神情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心情甚至有些黯然。 荣氏听了这话,又是一惊:“孩子,你不留在京城,要去哪儿?” 夏熙墨默然。 原本是要渡魂,现在还多了一样捉鬼。 忙得很。 荣氏见她不语,还以为是因为任风玦,她忙问:“可是风儿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不等夏熙墨回话。 暴脾气的任瑄已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说话!” 任风玦:“……” 他无奈看了自家父母一眼,“儿子並不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夏姑娘…” 夏熙墨跟著说道:“他没有对不住我,退婚是我自己的意思,请侯爷夫人成全。” 听她语气说得这样坚定。 任瑄与荣氏皆面露悵然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事要是从任风玦口中,还尚有迴旋之地。 但从夏熙墨嘴里说出,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氛围一度变得尷尬。 任风玦只好出声提议:“父亲与母亲才歷经凶险,不若先回去休息,退婚之事,天亮后再做决定。” 闻言,任瑄与荣氏不约而同看了儿子一眼,似乎也觉得稀奇。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及婚事,他不是推三阻四,就是当作耳边风。 换作以往的他,遇到这种情况,还不得立即退婚了事? 眼下此举,倒像是缓兵之计… “正好,本侯確实乏了…” 任瑄说著,便向夫人使了一下眼色。 荣氏会意,当即唤来容舒,让她安排东苑的暖阁给夏熙墨休整。 容舒领了命,又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 对於这位夏小姐,她打心底有三分惧意。 那感觉,和对前面“那位”,確实有著天壤之別。 不过这惧意背后,则是七分敬佩。 换作京中其他高门贵女,在面对仁宣侯与夫人时,可未必能有这样的气度。 临走前,夏熙墨看了任风玦一眼,那眼神里带著深意。 仿佛在说,天亮了,这事必须得有结果。 任风玦喊小廝给顏正初与余琅各自安排了一间客房。 这时的余少卿已在顏道长的“施法”之下,驱散了体內煞气,悠悠醒转过来。 “我现在在哪儿?” “那恶鬼呢?” “顏道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不进来…唔!”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顏道长选择了直接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並在下人们疑惑的目光之中离去。 “客人”都安置好了,任瑄见夫人迟迟不挪步,就知道她还有话要跟儿子说,便向任风玦吩咐:“送你母亲回东苑。” 任风玦亲自上前搀扶侯夫人。 发生了这番惊变,他想到这些年来一心扑在公务之中,竟十分愧疚。 “母亲,今晚的事情,都是儿子的疏忽…” 荣氏笑了笑,“怎么又成你的疏忽?” 任风玦如实道:“其实儿子早在几天前就確认了穆錚之女的真实身份,只是京中接连发生了那么多桩诡案,我才將此事暂且搁置。” “本以为,只要找个人暗中盯著穆汀汀,就掀不起风浪…” “终究还是…轻敌了。” 他不敢想,若是今晚之事,连累了整个侯府,后果该如何… 荣氏拍了拍他的手,又摇了摇头:“你以国事为先,能为君分忧,这当然是好事。” “千万不必自责,否则,我只怕也要为了这事去菩萨跟前,懺悔几天几夜才好。” “事情既已过去,今夜过后,就不提了。” 此时已近子夜,更深露重。 任风玦解下外袍,就要往荣氏的肩上披,却听她转开了话题,问道:“对於退婚之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这话让任风玦手上又是一顿,他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儿子的想法,母亲又不是不知道…” 哪知荣氏话里有话:“以前知道,现在可未必…” “……” “你看熙墨的眼神,与看穆錚之女,太不一样。” “……” “態度尚且可以骗人,但眼神可骗不了。” 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隱隱不悦:“母亲为何要拿穆汀汀出来比?” 荣氏一副看穿他心事的样子,应道:“確实不该拿她与你的心上人比。” “……” 任风玦板起脸,索性沉默。 见此,荣氏又是莞尔一笑,“你现在不承认也无妨,或许连你自己都尚未认识到自己的心意。” “不过感情之事,向来便是如此微妙,不然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爱恨情缠。” “为娘也想好了,若是明日熙墨还是执意退婚,我便应承了此事,收她为义女。” 听到这里,任风玦微挑了一下眉头。 他母亲则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就算她与仁宣侯府没有婚约,也算是侯府的人。” “有侯府给她撑腰,谁也不敢欺她孤苦伶仃…” “母亲。” 任风玦只觉得心里隱隱有蚂蚁在爬,他道:“收义女之事,儿子觉得不妥…” 荣氏不解:“为何不妥?” “…以儿子对夏姑娘的了解,她可未必会领这份情,况且,她还有护国大將军之女的身份在,谁敢欺她?” 荣氏却斜睨了他一眼,“你对她还挺了解?” 任风玦顿时噎住,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此事明日再议吧,你那点心思为娘的难道不知道?” “……” 此时已走到了东苑门口,荣氏將肩上袍子递还给他,又挥挥手,“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到东苑来,一起用朝食。” 任风玦只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也只剩了一个字:“是。” 直至荣氏身影进了正屋,他才挪动脚步,慢慢往南苑走去。 夜风泠泠,却吹得他心绪如潮。 这一夜,註定难眠。 翌日清晨,不等小廝来唤,任风玦就直接往东苑去了。 早膳还是布在东暖阁,去时,夏熙墨正在吃著一碗燕窝粥。 她不拘谨,也不客气,偏偏这样的脾性,最是受荣氏喜欢。 没过一会儿,任瑄也到了,荣氏只吩咐容舒给他父子俩添粥布菜,自己却在亲自照顾著夏熙墨,可谓无比贴心。 待吃完朝食过后,夏熙墨放下勺子看向了任风玦,直接问道:“退婚书,打算何时写?” 第118章 遗憾 东暖阁內,除容舒之外,嬤嬤婢女们听了“退婚书”三个字,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相视一眼。 个个脸上都有诧异之色。 见状,容舒便悄悄將底下的人都遣散了出去,並顺带合上阁门。 任风玦知道这事拖到现在,也该有个结果。 但他还是看向了任瑄:“父亲,此事你可应承?” 任瑄沉吟了一声,才道:“昨夜为父想了一宿,觉得你曾经的说法很对,这『指腹为婚』之事,確实有失公允。” “既…是熙墨不想嫁你,为父无话可说。” 任风玦只觉得这话听著很怪,却也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他又看向了荣氏:“母亲以为如何?” 荣氏倒是轻嘆了口气,这才说道:“熙墨这孩子的性子率直,我是真喜欢,但婚姻之事,確实不可强人所难,是以,为娘亦无话可说。” “……” 听到这里,任风玦才知道哪里不对了。 明明这些话都是他曾经说过的,现在倒从他们口中出来了。 原来,不是道理讲不通,而是在他这里“不通”。 他默了默,又看了对面的夏熙墨一眼,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既如此,这退婚书……” “现在就写。” 夏熙墨起身,直接从旁边的案上拿来早先让容舒备的笔墨与纸。 一併递到了任风玦的跟前。 望著这些东西,他的心情有些许复杂。 但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还是缓缓提了笔。 退婚书並非休书,可意简言賅,几字道明。 任风玦平日没少拿笔,却从未似此刻这般“词穷”。 憋了好一会儿,才算將这歷时了十六年之久的婚约,画上了句號。 落款署名时,心底竟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夏姑娘。” 任风玦將白纸黑字的文书递了过去。 夏熙墨伸手接过时,却破天荒对他说了两个字:“多谢。”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不必言谢。” 任风玦压著心里头那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故作轻鬆地向她说道:“夏姑娘日后有任何需要我,抑或是需要侯府的地方,直接言明就好。” “嗯。” 在拿到“退婚书”的那一刻,夏熙墨立即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实感”。 那种感觉,能让双脚踩在地上更加真实,四肢百骸也在瞬间恢復了暖意。 耳目澄澈,灵台清明。 让身体的感触,与心绪的变化,都变得更加灵敏。 魂体相融之后,竟是这样的感觉。 无忧也忍不住在灯里为她高兴,“真好啊,完成『夏熙墨』的遗愿,你现在算是彻底获得这具身体了。” 这也相当於,从此刻起,她才算是完整拥有这具身体。 虽然退了婚事,荣氏还是想留夏熙墨在府上多待一会儿。 而任风玦想到顏正初与余琅还在府上,便去北苑客房找他们。 余少卿正因昨晚被鬼物煞气入侵后处於昏死状態,错过了在幻境之中的经过而懊恼。 但在见到任大人的那刻,却发现对方看起来竟比自己还要失意。 他又一下子来了兴趣,说道:“任大人早上是不是又跟夏姑娘闹彆扭了?” 任风玦听他用的是“又”字,不禁轻皱了一下眉头。 “你这话说的,我好似常常与她闹彆扭。” 余琅笑道:“倒也不算是常常,上回见,还是得知郑道远死讯的那个早上。” 他记得一清二楚。 让任风玦都忍不住细想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哪有的事?简直一派胡言。” 余琅却振振有辞:“我可没有胡说,关跃都看出来了。” “……” “不过今日又是什么事?”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根本不想提此事,只问;“顏道长去哪儿了?怎不见他在客房?” 余琅回道:“听他说,想去湖那边走走。” 湖? 任风玦立即想到了南川院。 料想他真正想要看的地方,应该是那里。 思及此,他忽然想到,昨夜那个鬼物,所提到的“剑”。 顏正初会不会知道一些? 思忖间,倒將暂时无处排解的烦闷,给暂时拋掷脑后了。 任风玦打算也去南川院看看,余琅见状,连忙尾隨其后。 二人来到后苑听雪湖时,湖边並不见顏正初的身影。 与任风玦预测之中一样。 此刻的顏道长正站在南川院门前发呆,却没有进去。 可即便不进去,他也能感受到小师叔任曜的气息。 想到曾经的云鹤山,在日渐式微之时,因出了任曜这样一位惊才绝艷的人物,才重新被世人想起… 而隨著他“消失”,云鹤山又沉寂了。 顏正初在南川院前站了许久,直到任风玦与余琅到来,才让他慢慢回神。 “顏道长,一起进去看看吧。” 任风玦如同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什么也不问,逕自走在了前面。 晨时,阿冬来找过他,说昨夜见一名陌生女子从北苑出来,他一路跟隨至此,却突然没了踪跡。 根据他的描述,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白掌柜。 她来此,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小叔的剑? 顏正初原本不敢进入。 但转念一想,反正侯府也进了,侯爷也见了,又何妨再多一个南川院? 还是回去一併向师父请罪吧。 任风玦推开院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十几年过去了。 侯府歷经岁月,也进行了几次修葺。 侯爷老了,他也长大了。 唯有这南川院“十年如一日”。 尾隨其后的顏正初与余琅对这满屋子“似法器又似玩具”的东西,一阵讚嘆。 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样精妙的设计? 顏正初对每一件法器都如获至宝,“妙啊…” 任风玦笑著看他:“道长若是喜欢的话,不妨选两件称手的去用…” “当真?” 顏正初眼睛都亮了,他看上了一枚精致小巧的八卦玉葫芦,想去拿,又顿住:“算了,若是拿了,回去只怕被骂得更凶。” 任风玦却直接將玉葫芦塞给他,“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也是『明珠蒙尘』,倒不如赠予道长,还能物尽其用。” 听了这话,顏正初才高高兴兴將东西收了。 趁此,任风玦却问了一句:“道长你可知,我小叔是不是有一把剑?” 第119章 侯爷 顏正初几乎脱口而出:“云鹤山弟子,人人都有剑。” 说完,他才意识到任风玦这小子要套自己的话。 他又闷哼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任风玦只知道小叔与云鹤山颇有渊源,却並不知道是怎样的“渊源”。 他知道顏正初想隱瞒,而为了不让他隱瞒,他如实说道:“昨夜在那幻境之中,里面的鬼物,向我问了小叔的『剑』。” “他们似乎在找这样东西…” 说著,故意指向一旁掛在墙壁上的桃木及金钱剑问道:“可是这两样?” 顏正初还在为自己刚刚的失言而感到懊恼。 但对於这事,他也確实不能坐视不理。 略一思索,他换了一种方式说道:“这些確实可以用来降鬼驱邪,但谁用都可以。” “那鬼物要找的,必然是只有你小叔才能用的。” 任风玦仔细回想了一下。 小叔身上有佩剑吗? 好像也没有。 他总是一身宽袍广袖,无拘无束,尤其爱酒。 何曾见过他身上有佩戴过宝剑? “我不记得小叔身上有这样东西…” 顏正初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不回话了。 任风玦也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长身上的那把玉剑,应该只为自己所用吧?” 顏正初也不瞒他:“我修习道法之时,师父便赐了这把剑,这么多年来,並未离身…” “所以,我小叔也有一把这样的剑?” 顏正初深深嘆了口气,却道:“小侯爷,实话与你说吧,关於你小叔的事,还是別问我了,我其实…也与你一样想知道。” “我所知道的那些,肯定不及你父亲知道得多。” “这事还不如直接去问他…” 听他这么说,任风玦再次陷入沉默。 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性,若非主动开口,不然怎么问都没用。 正思忖间,一名小廝跑到了南川院外,向內通报导:“公子,侯爷吩咐,请您还有这位道长,一起前往书房。” 任风玦有些诧异,问:“他要见这位道长?” 顏正初立即慌得不行,“侯爷突然要见我做什么呀?我不去!” 抓住这样的机会,任风玦哪里肯放过,故意嚇道:“我父亲可不似我这般好脾气,你要是不去的话,一会儿来的可就是护院了。” 顏正初推託道:“我师父叮嘱过…” 话没说完,就被任风玦拉著往外走,“你师父不让你进侯府,你也进了,既如此,索性將事情弄清楚。” 余琅见状,忍不住向那小廝问:“侯爷就没请我吗?” 小廝客气应道:“侯爷说了,余公子请自便。” “……” 余少卿隱隱不高兴了,衝著任风玦背影喊道:“大人,这里面的东西,我也可以拿一件吗?” —— 仁宣侯书房,名为“静观堂”。 顏正初被任风玦半推半就进了堂內,抬眼望去,只见任瑄端坐在书案前,不怒自威。 他又不情不愿地上前去,以道人的身份,行了一个抱拳礼。 “见过侯爷。” 任瑄用鼻子闷哼了一声,却道:“你这云鹤山小道士,架子还挺大,昨晚为何避著本侯不见啊?” 顏正初听他已知晓了自己身份,只好解释道;“都是家师下山前的嘱咐,不敢违背…” “哦?”任瑄故作惊讶,“你师父是谁?又为何那样命令你?” 顏正初如实答:“我师父是云鹤山掌门——天机真人。” 任瑄会心一笑,问:“那你叫什么?” “小道姓顏,名唤正初。” 听完这个名字,仁宣侯似乎在心里思索了一下,才道:“我见过你,你是那帮孩子当中,最大的那个。” “……” 闻言,不止顏正初,就连任风玦也惊了惊。 父亲居然见过顏正初? 那他也曾去过云鹤山? “父亲…” 任瑄看了儿子一眼,道:“上回你在听雪湖前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確实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任风玦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指。 一旁顏正初更是话都不敢说。 “走吧,去见你们的小叔和小师叔。” 这话让任风玦不由自主向顏正初看了一眼:“小师叔?” 顏正初索性承认:“你的小叔,正是我的小师叔…” “……” 但很快,二人又同时反应过来。 “父亲!小叔还活著吗?” 任瑄不语,而是站起身来,逕自向“静观堂”后的小花园內走去。 任风玦与顏正初立即跟了上去。 二人跟隨在任瑄身后,快步穿过小花园,来到一处嶙峋奇特的假山前。 只见任瑄用掌心压住其中一块凸起的石头,轻轻一推,两座主峰便向两侧平移,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阶梯。 任风玦从来不知,侯府中竟还有这样一座地方。 顏正初却盯著假山上的石头看了半天。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用石头摆出来的一套阵法,但只能起到隔绝外界的遮蔽作用。 顺著阶梯向下,又有一道石门,任瑄用同样的方法开了门。 接著,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但室內,却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著一人。 远远望去,任风玦与顏正初均愣在原地,躑躅不前。 这一刻,他们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 任瑄道:“去看看吧。” 任风玦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迈著略显沉重的步伐,向著床上的人靠近。 而离得近了,那人的面容隨之明晰。 与记忆之中,几乎一模一样。 小叔没有变老。 此刻的他,宛如熟睡一般。 “父亲,小叔他…还活著?” 任瑄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复杂,他道:“看似活著,却与死了没什么区別,活死人罢了。” “怎么会这样?” 任风玦上前握住了小叔的手。 一片冰冷,根本没有活人的温度。 既没有脉搏跳动,亦没有鼻息,確实与死了无甚区別。 但他却已在这里躺了足足十五年。 任瑄喟嘆一声,说道:“將他安置在这里,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也交代过,等到有一天,非要向你交代不可时,再將你带到此处来。” “並將实情,一併告知。” 第120章 往事 在两位年轻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之下,任瑄说起了一段往事。 十五年前的那个深秋,是他第一次去云鹤山。 为示诚心,他只身一人,没有带任何护卫与奴僕。 那地方离京甚远,走陆路,用最好的马,不停不歇,抵达山下时,也要五天五夜。 后面的山路则十分陡峭,需用上半天时间,才能爬上山顶。 去时,只见漫山的枫叶。 他看到任曜正在树下,与七八个小道童玩耍。 其中,最大的那个,应该也就比自家儿子大个两三岁。 剩下那帮小的,却只有两三岁的样子。 任曜见了兄长来,便对那大孩子说道:“小初,带师弟们玩。” 大孩子应了一声,领著一群小孩就走了。 任瑄忍不住问:“这云鹤山为何有那么多孩子?” 任曜笑道:“大多都是这些年,我在各地云游时捡回来的弃婴。” “……” 任瑄这才明白了过来。 自家弟弟这些年,云游在外,却时常用各种理由向他借钱,甚至还顶著他的名义,去钱庄里拿钱。 明明他自己总是“一身襤褸”,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原来,钱都花在了这里。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任曜却挨过来,一手揽住兄长的脖子,如同幼时那般,没个正形。 “兄长千里迢迢过来,应该不是为了问我的罪吧?” “上次在匯通钱庄『赊』的那笔钱,是准备拿来给这些孩子裁些冬衣的。” 任瑄本想质问他,那是“赊帐”吗? 明明是直接搬出仁宣侯府,恐嚇別人。 但想到刚刚那个大孩子,身上一件旧袄子已打了无数补丁,只怕再冷些也不能穿了。 他只能闷哼一声,“看在你是做正事的份上,姑且饶你了这回。” 任曜却收敛起笑意,问道:“冬郎最近如何了?” 说到儿子,任瑄面色立即沉了起来。 “你给的那些方法,確实能起到一些作用,但终究治根不治本,我怕…这孩子…” 任曜立即打断了他,“我师父这两日就能出关了,待他出关,我们一同去求求他。” 在山上住了两天。 第三日黄昏,任曜的师父凌虚真人才出关来,得知有人求见,他却不见,只將任曜喊去房里。 任瑄焦急在外等待。 等了將近两个时辰,弟弟才从里面出来。 “阿曜,真人他怎么说?他可还愿意见我?” 任曜却坦然一笑,告诉他:“师父已將救冬郎的方法告诉我了,明日一早,我便与你下山去。” 任瑄那颗悬著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他想问弟弟,究竟是用什么方法。 任曜却一脸神秘:“这个乃云鹤山秘术,不可泄露。” 翌日清晨,任瑄醒来后,就听到一眾孩子的哭声。 得知小师叔要走,小道童们合力將任曜拦了下来。 那个大孩子哭得最凶:“小师叔,你走了以后再也没人给我带好吃的,做好玩的了。” 任曜拍了拍他的脸,喊他全名:“顏正初,师弟们都没你哭得厉害,枉你还是师兄呢?” 大孩子將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直接埋进了任曜的怀里:“小师叔,我捨不得你,你说过要教我捉鬼的。” “等师叔下山后,你师父就会教你。” “我要师叔教,师父总是凶巴巴的。” 任曜直接用袖子给他擦脸,丝毫不嫌弃他,“好了,跟著你师父,好好学道术,日后光復云鹤山,可就靠你了。” 在一眾孩子哭哭啼啼声中,任曜还是跟著任瑄下了山。 那天的枫叶像是要染红半片天。 走了好远的路,任瑄回头,依然能看见那一抹红。 同时,还是自家弟弟微红的眼眶。 看得出,他也捨不得那帮孩子。 任瑄笑他:“以前让你找门亲事成亲,你却要跑到这山上学法术捉鬼。” “现在好了啊,给一帮小道士当爹了?” 任曜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却有几分清苦。 “云鹤山近几十年来,弟子已越来越少,现在连山脚下那间小道观都比不过。” “这帮孩子想要吃饱穿暖,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还希望兄长日后,能多多扶持。” 任瑄冷哼一声,说道:“等治好冬郎再说吧。” 他们一路策马回京。 才到侯府门前,便有僕人急忙扑上来:“侯爷,侯爷…公子他,不好了。” 任瑄急忙翻身下马,因走得太急,险些在台阶处摔倒。 还是身后的任曜及时扶了他一把。 “兄长不必过於忧心,有我在。” 那天的仁宣侯府煞气冲天,也不知何故,几乎全京城的孤魂野鬼都涌了上来。 任曜当即祭出玉剑,震在了南苑庭中,这才阻止了那些阴魂入侵。 可室內孩子,却被一股怪异的阴煞之气入体,隨时都有性命之忧。 他惨白的小脸泛著诡异的青色,紧紧抓住了小叔的手:“小叔,有鬼要杀我,我好难受!你救救我!” 侯夫人荣氏在旁哭得不能自已,想要上前,却被任曜拦住了。 “兄长,你带阿嫂出去,这里交给我。” 任瑄心里也焦急,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弟弟,他將妻子拉出房间:“阿曜,你小心点。” 外面阴风阵阵,吹得窗欞不停震动,犹如无数双鬼手在叩著房门。 他听见室內的任曜高喊了一声:“有我任曜在,你这孽障,休想伤我侄儿!” 跟著,整个侯府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任瑄紧紧抱著妻子,望著浓墨一般的天幕,大气也不敢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任曜那把祭在空中的白玉剑,发出了玉鸣之声,莹白光束,衝破了侯府上方的黑云。 这时,阴风停了,黑云散了,天又亮了起来。 而那把玉剑,又如同得到召唤一般,飞向室內。 任瑄连忙跑到门前,问了一句:“阿曜,里面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任曜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虚弱。 “兄长,你先听我说…” 任瑄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他急忙推门,却发现房门无论如何,也开不了。 “阿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室內的任曜则轻轻嘆了口气,这才说道:“兄长,我想…我得歇一会儿了。” “等下你进来,便將我安置在你书房后园的假山密室里吧。” “冬郎醒后,侯府內儘量不要再提起我…” “等他长大后,哪天你瞒不住了,再酌情將此事告诉他…” “还有…云鹤山那帮小道士,就拜託兄长…多多照拂了。” 第121章 懊悔 任瑄讲到这里时,顏正初已眼眶通红,他一时也顾不及仁宣侯的身份,指著对方便恨恨说道:“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带走小师叔的人!” “小师叔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已经十五年了,原来是这样…” 他在任曜身旁跪了下来,慢慢说道:“那之后,小师叔没再回来过,但几乎每过三个月,都有物资及钱粮送到云鹤山。” “起初,我以为是小师叔托人送的,便疑惑,他为何迟迟不归。”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与师弟们慢慢长大了,我才意识到,师叔若是无恙的话,又怎会捨得不来看我们…” “我的心里有很多猜测,便去问师父,师父生气了,不准我再询问小师叔的下落…” 想到这些年心里所承受的思念与苦楚,顏正初又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大孩子”,眼泪如何也止不住。 任瑄没有回话。 他的心里何尝不后悔呢? 若是当初没有去那趟云鹤山,没有让任曜跟著自己一起回京,或许他还是逍遥自在,行走在这天地之中。 任风玦的心里亦不知作何感想… 他终於明白,为何在那晚之后,父亲再听到自己提及小叔时,便十分生气。 原来,小叔是为了救自己,才这样。 偏偏对於那段记忆,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因为太小而记不住吗? 也不对。 他那时大概六岁,比这更小的事情也都记得一些。 唯独对这些“诡事”一无所知。 “父亲。” 任风玦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问道:“我小时候究竟得的什么病?” 任瑄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小叔曾经替你算过,说你生来便少一魄,这种体质,极易容易吸引邪祟。” “你还未满月时,就被鬼缠,还险些丧命…” 听了这话,顏正初才收了收眼泪,疑惑地看了任风玦一眼,说道:“可我看小侯爷分明是纯阳之体,鬼见了都怕,根本不像是缺魂少魄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任瑄从头解释:“大概从你满月时起,阿曜就开始在南苑布下法阵,为阻止那些孤魂野鬼入內伤害到你。” “但不知为何,这些法阵隔一段时间就会被破坏…” “为了找出背后因由,你小叔在南苑守了七天七夜,这才发现,原来每晚子时一过,阴气最重时,就会有一群阴魂,在一股来歷不明的煞气影响之下,前来冲毁阵法。” “最多只需要七天,阵法便会被衝破…” “为此,你小叔只得加固符咒,渐渐倒也能管上十天半个月。” “最后,还是你小叔,向他师父凌虚真人,求了一件法器,镇压在床边,再次布下阵法,那些鬼魂才渐渐消停下来。” 听到来歷不明的『煞气』,任风玦心下一凛,不由得想到这些时日的经歷。 从孟志远之案开始,到后面的红袖楼、赋楼、甚至东宫內的前朝太子。 似乎这些案子背后,都脱不开那股怪异的“阴煞之气”。 现下再听父亲描述,原来在自己幼时,此物竟已经出现过… 任瑄接著说道:“虽是如此,我的心里总也不踏实,总提心弔胆,生怕哪一天醒来,那法阵又被衝破,那法器也护不了你。” “所以,我便与你小叔商量,想去一趟云鹤山,求凌虚真人出面,彻底解决此事。” “而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便就是先前与你们讲过的了…” 顏正初则推测道:“也就是从那日起,小侯爷便平安无事,再也没有被鬼缠过?” “是。” 任瑄痛心道:“我虽不知,那日房中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儿能安然活到今日,都是阿曜拿命换下的。” 此言一出,任风玦与顏正初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 任曜成了活死人。 时隔十五年后,竟有鬼物潜入侯府內,想要得到他的“剑”。 这时,两人也是不约而同开口了,“那…那把剑呢?” 这个问题让任瑄微愣了一下。 “什么剑?” 顏正初道:“就是小师叔的那把玉剑,您方才说,它飞入室內,之后又去了哪儿?” 任瑄摇了摇头:“待我能推开房门进去时,便只见阿曜躺在地上,並未再见到那把剑。” “……” 竟就这样无端端消失了? 任风玦与顏正初相视了一眼,各自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读到猜疑与惶惑。 此事显然成了谜题。 任曜已成活死人,躺了十五年,能够醒来告诉他们真相的机会十分渺小。 而当时场內,作为唯一的目击者,任风玦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难道线索断在这里,就再也无解了吗? 任瑄望向那暖玉床上的任曜,依然觉得痛心,接著,他又向任风玦道:“昨夜侯府发生这样的怪事,我就知道,此事必须要与你交代不可了。” “这么多年来,不跟你提小叔的事,一半是因为他的嘱咐,一半是因为…悔恨自己当日的选择。” 他又看了顏正初一眼,“若是当日我没有去那趟云鹤山,你小师叔应该还好端端活著。” 顏正初吸了一下鼻子,平復思绪,才道:“侯爷,就算您当日没有去云鹤山,以小师叔的性子,对於没有血缘关係的弃婴孤儿,他尚且能做到毫无保留,又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侄子呢?” 这话確实没错。 任风玦却向顏正初问道:“道长,小叔躺在这里这么久,虽没有生命体徵,身体却这般栩栩如生,是否还有醒来的可能?” 这问题,顏正初当然答不上来。 任瑄却道:“其实发生这件事情过后,我后面又去了一趟云鹤山,想再问问凌虚真人,当日,他告知给阿曜救人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可惜,等我再赶到云鹤山时,却得知他已仙去…” 他又向顏正初道:“我本想再拜见了一下当时的掌门,也就是你的师父,他却对我避而不见。” 顏正初道:“那次过后,师父便不愿在山上提起师叔了…” 一旁任风玦看了任曜一眼,心里却萌生了一个迫切的想法:“若这世上有一丝希望可以一试,我都不愿放弃。” 顏正初微微一惊:“你该不会想?” “或许,得去一趟云鹤山,求见天机真人。” 第122章 好人 从“静观堂”出来时,恰见荣氏与夏熙墨迎面走来。 而从侯夫人面上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应该是夏熙墨提出要离府了。 “这孩子,才住了一晚,就真不能再多陪我两天吗?” 荣氏语气里虽有嗔怪之意,但眼里的不舍之情,根本藏不住。 而夏熙墨虽不喜与人过多接触,对於她,却是很有耐心。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能继续耽搁。” 这话已经不厌其烦说了好些遍。 荣氏无奈嘆了口气。 她拉著夏熙墨走到任瑄面前,竟直接忽略了他身旁的任风玦与顏正初,说道:“她这性子,简直跟阿微一模一样,既然留不住,也只能放她走了。” 任瑄见夫人提及昔日闺中好友时,便要忍不住眼泪,当即哄道:“好啦,我看熙墨这孩子的性子,若是拘於后宅,倒是委屈了她,她想出去走走,就应该让她多开开眼界。” 他说著,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阿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来人,让杨敬挑二十名得力护院出来。” “再去问问任荣回来没,让他即刻备四辆四架马车,掛上我仁宣侯府的牌子。” “另外再备一千两现银,五百两黄金,还有各钱庄的票据…” “夫人,还有衣裳首饰那些……” 这话让顏正初听得一边暗自咂舌,一边忍不住伸手悄悄换算。 那得是多少钱啊? 怎料夏熙墨却开口道:“不用那么多。” “一辆马车就够。” 她又看了任风玦一眼,问他:“离京后,一百两银子能用多久?” 这问题又把任风玦给难住了。 见他答不上来,顏正初忍不住开了口:“得看怎么花了,出了皇城,物价会稍微低一点。” 他又扳著掰著手指头侃侃而谈:“住客栈,普通客房一晚上不到一百铜钱,中等客房需再加一百文,而上等客房可能要去到一千文以上。” “吃饭呢,也要看吃什么,一个馒头配点咸菜两个铜板,一碗阳春麵十个铜板,若是吃饭吃菜,差不多得十到十五个铜板,再加上肉的话,起码要三十个…” “当然,这些都是普通客栈的价格,要是去贵一些的地方,一百两都不够花一晚上。”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眾人却面色各异。 他就知道,跟这些个富贵人家,根本说不明白! 夏熙墨却问他:“就按照你说的来,一百两能花多久?” “最多半年,最少三五个月。” 听了顏正初的话,夏熙墨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对任风玦说道:“那你给的一百两也够了。” 任风玦这才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问她:“夏姑娘是打算即刻出京城?” 夏熙墨回道:“等找到赋楼另外一只鬼物,就会出京去。” 任风玦却道:“那看来,我们或许要同路了。” 此言一出,余下三人皆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而顏正初的眼神分明在说——不是刚刚才说要去云鹤山?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任风玦则向他说道:“麻烦顏道长先用『觅魂术』找一下那鬼物的踪跡?” “咳…” 顏正初正要趁机提钱。 哪知任风玦竟是十分自觉:“两锭金子。” 顏正初立即眉开眼笑:“此事好说。” 一旁侯夫人听了他们之间的话,不免隱隱担忧起来,任瑄却悄悄揽住她的肩膀,悄声道:“我已將阿曜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听侯爷这么说,荣氏心里也就明白了。 以任风玦的性格,不知则已,一旦知晓了,又怎会什么也不做? “父亲,母亲。” 任风玦又走到父母跟前,说道:“夏姑娘出京的事,便交由给儿子来安排吧。” 任瑄与荣氏皆能看出来,儿子对夏熙墨“有心”,虽说二人婚约已除,却也希望他们能多多培养感情,即便是以兄妹的方式相处也好。 他们相视一眼后,也就点头同意了。 因夏熙墨不肯要衣裳首饰,出侯府时,荣氏便將手里一只彩翡鐲子硬塞给了她,算是留个念想。 这次一同回任宅的路上,顏正初非常自觉坐上了余琅的马车。 而夏熙墨则与任风玦同乘。 路上,任风玦想到写退婚书时情形,心下还是会有一丝触动。 而再联想到荣氏所说的“收义女”之事,他还是憋不住问道:“我母亲…可与你说过什么事?” 夏熙墨:“说了很多。” 但大多说的,都是昔日她与夏熙墨母亲的一些事情。 任风玦心下莫名有些忐忑,斟酌著问:“她可有提…收义女之事?” 夏熙墨薄唇轻启:“没有。” “那就好…” 他几乎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样的事情上心… 夏熙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回到任宅,由於他们一夜未归,宅內人正忧心忡忡,一宿没睡好觉。 夏熙墨得了退婚书,就知道自己离开任宅的时候到了。 於是,她將天青喊到房间內,直接说了此事。 天青原本满脸堆著笑意,在得知夏熙墨要离开,笑容立即僵住。 她知道,夏熙墨一旦离开任宅,自己也是要回侯府去的。 想到这里时,不免悲从中来,眼泪也夺眶而出。 望著她哭得如此伤心,夏熙墨不解又无措。 天青则哽咽道:“小姐,你待我那么好,我捨不得你,我不想回侯府,我想跟你一起走。” 夏熙墨道:“侯府至少不缺吃穿,你可以过衣食无忧的日子,跟我有什么好?” 天青继续抽噎著:“虽然我伺候小姐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小姐是个好人,也是真心待我好…” “…好吗?” “好人”这个词,於她而言,可真陌生。 残缺的生前记忆里,他们好像都喊她——女魔头。 死后被打入九幽,也是因一句“罪大恶极”。 再多的已经想不起了。 但她知道,自己可绝非什么好人。 夏熙墨依然面无表情,眸光却闪烁了一下,她道:“別说傻话,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好好留在京城,过你该过的好日子。” 第123章 客栈 当天夜里,顏正初就用“觅魂术”开始寻找白轻霜的踪跡。 只是,比起另一只恶鬼,她显然狡诈得多。 看罗盘上的行踪,她已绕著整个上京游了一周,位置一直飘忽不定,像是有意在跟他们周旋。 “这恶鬼…分明是在戏耍於我。” 顏正初望著不断转换的指针,隱隱眼花头疼。 余琅则在一旁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问他:“道长究竟是根据什么来找那恶鬼踪跡的?” “嗯…” 顏正初沉吟一番,儘量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解答:“是取它身上的鬼气,再结合这五行八卦之术。” 昨晚,他与白轻霜交手时,留了一点心眼,取了她一根头髮,收入罗盘之中。 头髮入盘,化作鬼气,再启动这“觅魂咒”,就能在罗盘上,分辨出鬼物出现过的踪跡。 余琅有些跃跃欲试,问道:“这罗盘上有『鬼气』吗?我要如何才能看见?” 顏正初一笑,虚空比画了一番,直接点在他的左眼。 “捂住你的右眼,看吧。” 余琅依言按住自己的右眼,再用左眼去看,果见那罗盘之上,盘旋著一团白色烟雾。 他看得嘖嘖称奇,忽听见室外传来脚步声,又当即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嚇得他立即心肝一颤。 只见夏熙墨走在院子內,头顶上竟漂浮著一团白色影子。 他大叫:“道长,有鬼!” 顏正初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夏熙墨,心里立即有了底。 他当然知道,夏熙墨的身畔,会时不时跟著一缕没有形態的阴魂。 但这缕魂,十分纯净,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缕阴魂,都要纯净。 见它无任何加害人之心,他也就放任不理了。 “哪儿来的鬼,那是夏姑娘…” 顏正初故意这么说。 余琅又瞪大眼睛四下看了一眼,夏熙墨已冷脸进了室內,轻轻瞥他。 那眼神,可比鬼还可怕。 他打了个寒噤,本想说自己刚刚看见了一团白影,想想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夏熙墨也没理他,逕自向顏正初问了一句:“道士,有结果没?” 顏正初高深莫测地眯了一下眼睛,才道:“这恶鬼现在想混淆视听,故意满城跑,但只要她还在这城中,我就一定能找到她。” “这么说,就是还没结果?” “…是。” 夏熙墨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知道你这道士没用。 而顏正初被她看这么一眼,瞬间就耳清目明了。 “有了有了,不过显示,她刚刚出了上京城,往北方而去。” “事不宜迟,我们得儘快跟上,不能让她脱离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外。” 余琅当即道:“我去通知任大人…” 他正要往外走,任风玦的身影却倒映在正厅的窗欞上。 只见他鸦青色的薄氅之下,是一身黑色劲装,腰悬宝剑,头髮梳得利落齐整。 乍一眼望去,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侠气。 余琅有些惊讶:“大人消息这么灵通?” 任风玦显然也是有备而来:“顏道长早前便与我们说好了,一旦发现鬼物踪跡,即刻出发。” —— 夜色深沉,云遮月影。 一辆四架马车,出北城门,向著宽阔的官道而去。 顏正初一路紧盯著罗盘上的“鬼气”,在將要抵达一座城镇时,鬼气突然化烟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天幕忽然雷声滚滚,瞬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种情况之下,任风玦只好吩咐阿夏就近找一座客栈落脚。 可这座名为“葛镇”的小城镇,虽与皇城离得不远,夜间的情形,却有著天壤地別。 此时的街道上,几乎不见人影,偶尔有两间商铺亮著灯,不等靠近,灯便熄灭了。 来来去去找了好几条街道,才找到一家名为“琼影”的客栈。 然而,客栈门前虽掛著灯笼,店门却是紧闭著的。 阿夏上前叩了好半天的门,都不见有人应,就在他以为店內无人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后,几乎看不清脸。 阿夏问:“可有客房?”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盯了阿夏一会儿,才幽幽说道:“这间客栈刚死过人,你们確定要住吗?” 阿夏不由得一愣。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接了。 倒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里面的人轻蔑一笑,像是在嘲笑他胆小,正要將人合上。 阿夏却用手抵住了房门,厉色道:“待我先请示一下我家主人。” 说著,他撑伞快步跑到马车前,向车內眾人说了此事。 任风玦掀起车帘子,朝那客栈內看了一眼。 黑夜之中,只有一盏灯笼亮著光,十分不起眼。 甚至,还透著一丝诡异之气。 他看了一眼根本收不住的雨幕,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先进去看看,既是开门做生意,就算死过人,也没什么。” 阿夏去而復返,告知给店家。 店门这才慢慢敞开来,但里面的人,却根本不出来迎候。 见状,阿夏只能让眾人先下车,自己则在店旁找了一处漏雨的草棚,將车子停了下来。 任风玦等人踏入店门,立即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 顏正初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此处阴气好重…” 一旁余琅目光四下一掠,也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店堂內只有柜檯前立著一人,明明隔著一段距离,对方竟也耳尖地听到了他的话。 “都说死过人了,当然阴气重。” 对方声音阴冷,又看不清面容,但从音色分辨,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男是女。 任风玦立即上前了一步,问道:“店內就只有你一人?” “是。” “这客栈不小,你一个人可忙得过来?” 里面的人阴惻惻一笑,语气更是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常常死人,伙计、跑堂、帐房、厨子,都跑了,更別提住店的客人。” “你们要是够胆的话,住一晚就知道了。” 余琅看不惯他这样的態度,忍不住出声道:“你少在这里嚇唬人,就算有鬼,没看到我这儿还有一位道长吗?” “鬼?”那人又是轻蔑冷笑,“恶人可比恶鬼可怕多了。” 余琅正待与他继续分辨,一旁任风玦却直接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废话少说,直接安排五间上房。” 第124章 伙计 听见银钱叩在檯面上发出的轻响。 柜檯內的人,总算往前靠了一步,借著案台上的烛火,依稀能看清半张脸。 似乎是个男人。 但面相阴柔,眼神透著邪气。 他先是收了银钱,才道:“不巧,上等客房只有两间,但现在能住人,只有一间。” “因为其中一间,三天前才死过人,至今,里面的血跡还没人收拾呢。” 听他这么说,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为何不收拾?” 那人冷冷掠了他一眼,像是在恐嚇:“因为死得太惨,就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血肉模糊。” “官府的人,也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將尸体抬走。” “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又哪敢进去?” 任风玦却並没有因为他这番话而变了脸色,反而质问他:“这店被你说得那么邪乎,那你为何还要守在这店里?这间店是你的?” 那人似乎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隨后才道:“我是店內伙计,我答应过掌柜,在她回来之前,替她守著这间店,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 任风玦意有所指地道:“这年头,还能见到如此忠心的伙计,不多见。” 那伙计没再应声,拿起烛灯便走在前面引路。 一边走,一边说著店內的规矩。 “提前讲好,这间店內,没有热水,也不能隨叫隨到。” “若要吃食,是要另付价钱的…” “夜里有什么声响,可能是老鼠,也有可能——是吃人的怪物。” “你们若是听见了,最好不要好奇走出来。” 说到这里时,他已经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间门口,见门牌上写著——天字號,应该就是上房。 他推开房门,说道:“这间上房,你们谁住?” 任风玦很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夏熙墨,似乎在犹豫,这间房要不要给她。 走在最后的夏熙墨像是立即懂了他的心思,连忙上前一步。 “我住。” “等等…” 倒是那伙计忍不住拦住她,像是有些不可思议,问她:“你一个姑娘家,住这间房不害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左手边那间,可就是『地字號』房…” 意思很明显,那间房內,三天前才死过人。 夏熙墨冷冷扫了她一眼,虽没说话,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压迫力。 伙计嚅囁了一下唇,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將入口让了出来。 接著,他又將隔了一条走廊的另外几间房的房门全都打开。 “这里有四间客房,你们请自便了。” 余琅捏著鼻子,挨个儿朝里面扫了一眼,顿时眉头蹙起。 里面不仅狭小逼仄,且还透著一股浓郁的霉味… 他不禁怀疑,里面的被褥枕头,究竟还能不能睡人? “你这房间多久没住过人了?” 伙计一脸漠然:“自死过第一个人起,就没什么人来住了,上次来住的,也是一个外来客。” 余琅心里立即有个不好的预感,问:“那个人?该不会也死了吧?” “是,確实死了。” “……” 余琅连忙拉著顏正初,小声道:“道长,咱们夜里还是同住一间吧?” 要是有贼作乱,他还能与之一战。 要是有鬼,那还得靠顏正初。 但顏道长看了一眼房內床铺,十分嫌弃,“房间太小了,又只有一张床,只怕容不下咱们俩这体型…” “我还是住你隔壁吧,夜间若有异动,你直接喊我便是。” 余琅又忍不住四下看了一眼,问他:“那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顏正初正色道:“这里虽然阴气重,但暂时还没有看到鬼魂,你大可以放心。” 听他这么说,余琅才算鬆了一口气。 由於出京时走得匆忙,夜里又赶了一大段路程,此时已近子夜,眾人除了觉得乏累之外,肚子也有些饿了。 任风玦唤来伙计,又递了一锭银子,喊他给眾人煮几碗麵条。 那伙计收了钱,態度依然散漫:“厨房里只剩下一些粗面了,前两日还让老鼠啃过,你们要是咽得下,我就去给你们煮。” 听了这话,顏正初忍不住教训他:“你既然收了钱,就想办法给我们弄点能吃来,你以为钱就那么好挣?” 伙计轻哼一声,“我只是將实情告知给你们而已,你们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任风玦连忙道:“你既然住在这店里,平日总要吃饭吧?那就把你平日吃的东西,给我们一人上一些。” 伙计听了这话,才转身去了。 见状,任风玦立即朝不远处的阿夏使了一下眼色。 听见伙计脚步声远去,他又四下看了看。 客栈年久失修,还有一些漏雨,木製地板很潮湿,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声,听在耳里尤其突兀。 而外面风雨飘摇,好似冥冥之中註定,他们必然得来一趟这间客栈… “顏道长。” 任风玦向顏正初问道:“现下可还能找到那鬼物的踪跡?” 顏正初立即再次拿出罗盘,借著最后一丝鬼气,在这座镇上寻找白轻霜的踪跡。 然而,只见指针在盘中不停转动,最终,所显示的位置,竟就在这间客栈內。 “怎会这么巧?” 顏正初喃喃自语,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向任风玦道:“虽然这间客栈內,暂时看来没有魂魄,但一定有古怪之处,我这『觅魂术』显示,白轻霜就在此地。” “啊?” 余琅心下可谓一阵跌宕起伏。 顏正初却向他道:“余公子,我这里还有一瓶『骨灰』,还是由你负责,先撒在这间客栈內。” 因上次在“般若境”撒灰时遭到恶鬼在背后偷袭,余琅没能做成此事。 此时自然欣然同意了:“这次放心交给我…” 顏正初从怀里拿出瓶子,递给他,並嘱咐道:“此物就剩下最后一瓶了,可要省著点用。” “必不负所托!” 余琅拿了“骨灰”,便开始辨认方位。 这次倒是十分顺利,就將瓶中灰,撒在了客栈角落。 而就在他收了瓶子转身的那一刻,一阵阴风吹过,身后的墙壁上,竟有一道影子慢慢浮现。 余琅隱隱感受到后背发凉,当即回过头去,下一秒,一道黑影,迅速朝著自己笼罩了过来。 第125章 怪物 黑影笼罩过来的那一刻。 余琅只觉得背后有人拉了自己一把,隨后,便见顏正初迅速挡在自己身前,並打出了一道符咒。 金光闪过,黑影发出悽厉痛呼,立即滚在地上,现出了形。 眾人望去,並不是白轻霜,而是一只外形看似被野兽啃噬过的鬼魂… 见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可谓死状极其悽惨。 任风玦与余琅常年与凶案打交道,见过不少死状各异的尸体,是以,还能保持镇定。 而顏正初却不行。 他虽见过不少鬼,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死得如此悽惨可怖的鬼。 顿时,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扶著一旁的栏杆乾呕了起来。 任风玦本想上前一步,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他回头,立即对上一双幽冷的眼睛,“你靠太近,会嚇跑它。” 夏熙墨朝著那鬼魂的方向靠近了两步,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声问道:“是谁杀了你?” 这个问题,让那鬼魂驀地抬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它张了张嘴,“怪…物!” 夏熙墨:“什么怪物?” 它本想再说些什么,不知何从飘来一缕白色烟雾,逕自钻入它的眉心,不到片刻,躯体便化作了一滩黑水。 正扶著栏杆乾呕的顏正初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大喊:“是赋楼鬼物!” 闻言,任风玦下意识將夏熙墨往身侧拉。 楼內却在顷刻之间,起了一层浓雾,几乎覆盖了整间客栈的原貌,空气中忽然响起女子笑声。 笑声响起那刻,眾人视线里立即出现无数只女子的手,与赋楼大堂的那只琉璃巨手,一模一样。 顏正初立即喊道:“大家闭上眼睛。” 说著,他直接祭出玉剑,大念法咒。 眾人只觉得脚下地板震动得厉害,片刻后,声音消失,四周归於沉静。 再睁开眼睛时,一切又恢復如常。 顏正初立即掏出罗盘四下看了看,却又不见了白轻霜的身影,他气恼道:“这鬼物,当真狡猾…” 任风玦见动静消失,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著夏熙墨的手。 他连忙鬆手拉开距离,再看身后,余琅正抱著栏杆,嚇得不轻:“道长,刚刚那场面,可太诡异了!” 顏正初道:“是那白轻霜用了魂术迷惑我们,可惜又让她跑了…” 而这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任风玦转头看了一眼,竟是那伙计端著食物上来了。 面对地上一滩诡异的黑水,那伙计皱了一下眉头:“你们刚刚在这里做什么?弄脏了我的客栈,是要赔钱的!” 顏正初怒道:“你这客栈这么脏,本道长才替你收服了一只恶鬼,理应你给我钱才对。” “恶鬼?” 伙计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语气轻蔑:“你该不会指的是这个吧?” 余琅也忍不住道:“你还別不信,你这客栈確实有鬼。” “哦。” 伙计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却道:“既然有鬼,你们爱住不住。” 说著,他不管不顾將食物放进其中一间房內,转身就要离去。 “慢著。” 夏熙墨忽然走到那伙计跟前,说道:“你带我去那死过人的房间看看。” 闻言,伙计面上明显闪过一丝惊诧之色。 “你確定要看?” “是。” 伙计这才发现,面前这女子虽看著弱质纤纤,但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幽冷气质,实则比旁边那位身份尊贵的男人还要“嚇人”。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头顶笼罩了过来,四肢微微僵住。 这种感觉,好似在告诫他… “好,既然你不怕,就来吧。” 伙计走在前面带路,路过“天字號”房间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隨后才走到“地字號”房前。 只见房门上缠著一条手臂般粗实的锁链,並且,还上了一把厚重的大锁。 隨著伙计掏出钥匙,將铁锁打开,锁链掉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接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立即扑面而来。 伙计侧身立在门边,既不进去,也不说话,一副“悉听尊便”的神情。 夏熙墨自魂体融合之后,嗅觉亦比先前更加灵敏。 光是从血腥味之中,她就能闻出,这间房內的死者,与刚刚那化作黑水的鬼魂,几乎一致。 房內昏暗,还是阿夏主动拿了一支烛火过来。 而在幽冷的火光映照之下,整个房內的“悽惨之状”亦被眾人收入眼底。 到处都是血痕,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地上,桌椅,床榻,墙壁,甚至房顶处,皆是触目惊心的血。 饶是“阅案无数”的任风玦,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也感到有些不適。 一年前,他倒是破过一桩灭门案,当时卷宗陈述——血染红了整个房屋。 如今,看到眼前此景,也算是应证了。 夏熙墨只停顿了一下,便从阿夏手中拿走烛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旁伙计见状,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似乎为她的胆识感到惊讶。 任风玦立即尾隨其后。 余琅捂住鼻子,与顏正初相视一眼后,却见对方后退了一大步。 看样子,顏道长並不打算趟浑水。 走在最前面的夏熙墨举著烛火,四下看了看,灯魂无忧不敢现身,但还是忍不住探出一双眼睛,打量四周。 “嘖嘖,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跡?感觉像是野兽所为…” 只有山间最凶猛的野兽,在捕捉猎物之时,才会用尖牙与利爪,將猎物活活撕碎,啃噬至死。 而通过地上的一些人类毛髮与衣物来判断,確实像是野兽所为! 夏熙墨忽然想到那阴魂口中所说的“怪物”。 这客栈內,难道藏了什么凶悍嗜血的野兽? 任风玦环视一周后,心里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忽然沉声唤道:“阿夏。” 门外阿夏应道:“公子。” “將这店內伙计抓起来,押到楼下大堂。” “是。” 阿夏当即上前,不过三两下,便將伙计擒住。 伙计脸色一变,一边挣扎,一边怒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们?” 一旁余琅嘻嘻一笑,拿出大理寺腰牌,向那伙计说道:“不劳你走一趟,我们就是官。” 伙计瞪大眼睛看了一眼那牌子,又喊道:“就算你们是官,不去抓杀人凶手,抓我一个无辜百姓做什么?” 任风玦慢慢走出“地字號”房间,冷冷望著他,说道:“本官现在怀疑,你就是杀人凶手。” 第126章 问话 客栈店堂,灯火幽冷。 任风玦正坐堂中,左侧站著余琅,右侧立著顏正初。 面前,阿夏擒住那伙计,以膝盖顶在对方小腿处,迫使他向前跪了下来。 夏熙墨则隔了一些距离,冷眼旁观。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那伙计虽被迫跪在地上,但面对上方问话,却嘴硬並不应声。 阿夏揪起他的后衣领:“大人问话,还不快回?” 伙计仰著脸,眼神里却透著鄙夷之色:“什么大人?也不过都是官官相护的无耻之辈罢了。” 阿夏闻言,正待掌嘴,却被任风玦制止。 “你说『官官相护』又是何意?” 伙计冷睨了他一眼,“你心中难道不清楚?还要在这里假惺惺?” 余琅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道:“现在坐在你跟前的,可是刑部侍郎任大人,你一个小小伙计,別有眼不识泰山,问你话,就好好答!” 听见“刑部侍郎”四字,伙计面上倒闪过一丝异色。 其实,从这群人进门起,他就感受到了他们身上与眾不同的气质。 特別是为首这名男子,通身气度不凡,一看非富即贵。 想过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出来行走江湖,却不料,竟是朝廷命官! 竟还这般年轻? 任风玦將伙计面上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却向一旁阿夏点头示意了一下。 伙计察觉身后人鬆了手,倒疑惑抬起头来,却对上一双含著笑意的眼睛。 “你且起来说话吧。” 他依言起身,对方又指著对面的位置,“请坐。” 那伙计面对突如其来的客气举动,竟也不怕有诈,直接就在任风玦面前毫无顾忌坐了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任风玦上下扫了他一眼,又问:“你这伙计倒是很有脾气,叫什么名字?” 这回,伙计倒是应答得爽快了,“十三,没有姓。” 任风玦推测:“『十三』应该是这店內老板娘取的名字吧?” 伙计顿住,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店內是老板娘?” “猜的。” 任风玦慢慢站起身来,像是在打量四周:“单从这客栈名字来推测,『琼』或『影』字,应该是从店主身上取的字吧?” “这客栈虽看起来破旧,但从布置格局,以及柜檯上一些摆设来看,店主应该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女子。” “而且…看得出,你与她感情很好,以至於她常站的柜檯內,还保持著乾净齐整,不像其他地方,灰尘堆积,你也视而不见。” 听了这话,十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倒是好眼力。” 任风玦微微一笑,问他:“就是不知,这掌柜究竟去了何处,竟將客栈丟下不管了?” “她…” 十三似乎有些动容,但也只是一霎,他又恢復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也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但我答应过,要在这里等她,便会一直守著客栈…” 一旁余琅忍不住道:“那你这伙计也不见得有多么恪尽职守,把人家客栈守得这副鬼气森森的样子,又哪里可能会有生意?” 十三微微冷笑:“本地人不来,却不代表没有外地人来,『天有不测风云』,自然会有生意。” 余琅故意挑了一下眉头,加重语气:“哦!那你这是专宰外客的黑店,我们若是现在抓你也不冤。” “有证据吗?” 十三倒是理直气壮:“门是你们自己进的,我可没逼你们,且那银子都是他主动给的,我也没开口要过吧?” “你倒是伶牙俐齿!” 余少卿被气得噎了噎。 任风玦隨即把话接了过去,只道:“那店內死人的事情,你们掌柜知道吗?” “不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掌柜,竟不知晓,也不出面?” “她去的地方很远,不知道也正常。” “可你方才才说,你並不知道她去了何处,现在却又说…她去的地方很远?” 十三被问得愣了愣。 任风玦见机继续提问:“客栈內,应该不止发生过一起命案吧?那第一起,是什么时候?” 十三犹豫了一下,才吐出三个字:“半年前。” 任风玦又问:“案发在哪间房?什么时间地点?死者是何身份?” 十三眉宇之间闪过一丝不耐,“发生那么久,我怎么记得?而且,这些案件在镇官那里,皆有录供,且还会报上县衙,你作为京城里的大官,难道一无所知?” 任风玦心下也起了疑云。 这些,他確实不知。 余琅则立即分辨道:“任大人每日都有大案子需要处理,天底下的案子那么多,他哪能件件知悉?” 十三冷哼一声:“那若是连接死了很多人呢?算是大案子了吧?” “都说你们官官相护了,还不承认?” 任风玦也皱了一下眉头:“一共死了多少人?” 十三声音更冷:“少说也有二十余人了吧。” 这话让任风玦与余琅皆是一惊。 半年间,死了將近二十余人? 为何他们身在京城,竟一点消息都不知? 是有人在刻意隱瞒? 任风玦正待继续问话,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没想到这个时辰,居然还有投宿的客人。 十三掠了他一眼,问道:“生意来了,你们当官的,该不会连生意都不让我做了吧?” 任风玦点头示意了一下。 敲门声由缓到急,甚至,还伴隨著怒骂之声:“到底有没有人?他娘的,快开门啊!” 一看就来者不善。 果然,十三才打开门,还未出声,便被门外的人用力推了一把。 “你这伙计是死的吗?老子敲了那么久的门,没听见?” 十三身躯本就瘦弱,被重重推倒在地,竟是愣住半晌,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虽狼狈,却依然嘴硬:“这店里死过人…” “少在这里说什么屁话,大爷要住店!” 进店的,是一名身躯高大的粗獷男子,披著一件深灰色羊裘,头戴毡帽。 虽只身一人,深夜投店,却气势压人。 他走进店堂,目光一掠,见里面居然还有好几个人,倒惊了一下,“看不出,这么个破店,住的人还挺多!” “应该都是来避雨的吧?” “这不知什么破镇?一来就那么大雨,把老子都淋湿了!” 说著,摘下帽子,又朝身后喊了一声:“车停好了没?还不快滚进来?” 第127章 外客 隨著男人一声喊,雨幕里,又匆匆忙忙走来一名身形枯瘦的僕人。 他佝僂著背,不顾满身雨水,跌跌撞撞进了室內,呈双手接过主人递来的帽子。 “已经停好了二爷!”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反手却给了他一耳光,“磨磨唧唧,手脚不知道麻利点?快去给老子安排住的地方。” “是是是。” 僕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室內看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十三身上,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小哥,有劳安排一间上房。” 十三瞥了那二爷一眼,冷然道:“已经没有上房了。” “什么?!”二爷闻言果然暴跳如雷:“你这客栈这么大,居然没有上房?” 听他如此咋咋呼呼,十三倒是面不改色,“確实没有。” 二爷浓眉倒竖,当即走到十三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裳,几乎要將他从地上擎起来。 然而这时,一旁却有人喝止了他,“住手。” 一旁眾人看了半天的“戏”,还是余少卿先一步忍不住了。 他已暗自摩拳擦掌:“难怪说恶霸恼人,今日本公子还真是见识到了!” 闻言,那二爷立即斜睨了他一眼,却骂道:“小白脸,少管閒事,知——” 话还未说完,那“小白脸”一个疾步就上前来,在自己尚未看清动作的情况之下,身上多处痛遭一击,竟腿脚一软跪在了对方跟前。 “……” 余琅俯瞰著那二爷,“初次见面,何以行此大礼?” 二爷涨得满脸通红,想要起身,竟被对方一手按住了肩头,一时竟动弹不得。 这是,遇到高手了? 一旁僕人见自家主人受制,竟直接过来,跪在余琅跟前,叩头不止。 “这位公子,我家二爷脾气不好,得罪公子,绝对是无心之过!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放过我家二爷一马…” 听了僕人的话,余琅不由得皱眉:“你这什么二孙子的,待你非打即骂,你还要替他求情?” 那僕人头也不敢抬,只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小人是二爷的奴僕,別说打骂两句了,就算二爷想要小人的命,小人也是毫无怨言。” “离谱。” 对那僕人,余琅实在无话可说,便向二爷告诫道:“你打你的僕人,本公子无话可说,但这店伙计可没惹你,你若再敢动手伤人,可別怪我不客气!” 那二爷心里虽不服他,但嘴上倒不敢占便宜,只喊道:“你速速放开我!” 余琅鬆了手,退到一旁。 二爷在眾人跟前丟了脸面,转头就把气都撒在僕人身上,当即就重重踹了两脚。 僕人生生受了这两脚,竟还赔了一个笑脸,“二爷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老子看见你就来气!” 说著,又要再踹一脚,可才刚抬脚,就自己將自己绊倒在地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他这一举动,惹来余琅、顏正初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而任风玦则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 只见她静静立在角落,面色冰冷,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 无人在意的是,她那只垂在衣袖下的手指,正在悄悄运力。 二爷“猝不及防”將自己绊倒在地,摔得狼狈之极。 这让他心中怒火更盛。 待起身后,又想再来一次,却以同样的方式再摔了一次。 他身形高大,这样摔了两次过后,竟有些头晕眼花,终於不得不消停了。 “给老子安排房间!快点!” “是是是。” 僕人只得再次走到十三跟前,照著那房价牌上价钱,递上了一贯钱,“劳烦小哥,就给安排一间中等客房吧。” 有了前面的银锭,十三还哪里將这贯钱放在眼里,他勉强收了,嘴上却问:“你们两个人,难道只要一间房?” 不等二爷说话,僕人立即附和道:“房间是给二爷住的,我在门前守著就好。” “……” 十三冷哼一声,顺著楼梯上去,嘴上又將店內规矩说了一遍。 “店內没有热水,没有吃食,也不能隨叫隨到…” 听他这么说,那二爷自然又不高兴了。 “什么破店?连热水和吃的都没有?” 十三冷惻惻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店內有一间上房,常常死人,所以,店內没什么客人,伙计更只有我一个,忙不过来。” 那二爷听了这话,气焰莫名就消了。 转念一想,这店內確实有些阴冷可怕,且自打进店起,自己就倒霉得很。 难道,是因为死人的缘故? 心里这样想著,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偏偏这时,一声闷雷,又在天幕间炸开,顿时暴雨如注。 二爷再望向这间阴森森的客栈时,心里更是瘮得慌。 走在前面的十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即顿足嘲讽一句:“怎么?怕了?不敢住了?” 听出他语气里轻视之意,二爷当即硬著头皮道:“廖二爷天不怕地不怕,怕鬼?哼!” 十三又是冷冷一笑,领著主僕二人走过“地字號”上房,过一条走廊后,推开一间房门。 “就是这间了。” 僕人率先进去掌灯,那廖二爷见到房內情形,更是一百个不满意。 但窗外雨势不收,他们主僕二人已经在镇內兜转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客栈。 所以,就算这里真死过人,他也没有別的选择。 “算了算了,將就一下吧!” “什么破地方,趁早关门!” “还杵著干什么?给爷找衣裳啊!” 十三听著这二爷骂骂咧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地字號”门前,他顺势捡起地上锁链,又將房门重新锁上,这才慢慢下了楼。 楼下眾人还在等他。 十三倒自觉上前去,冷冷说了一句:“还有什么要问的,一併问吧。” 任风玦也不囉嗦,直接开口道:“我想知道,半年前,在这客栈內死的第一人,究竟是什么情形,你再好好想想。” 这次,十三总算不再嘴硬了。 他掀起唇角,语气森冷,带著嘲讽之意,说道:“当时死的可不是一个人。” “什么?” “而是九个。” 第128章 琼影 “而是九个”这四个字,从十三口里蹦出来的时候,任风玦与余琅相视了一眼,面色很是难看。 原来这案子,比他们想像之中,要复杂得多。 窗外雨声沥沥,十三开始回想琼影客栈,这开张后三年来的一些事跡… 葛镇属於鄢县下的一座小镇,是西北两地通往上京城的必经之地。 因地势缘故,许多自西北而来的商人,去往京城时,都会选择在此地留宿一晚。 “琼影客栈”在葛镇的地理位置虽不好,却向来生意兴隆。 因地方够大够宽敞,房间也够多,是很多外地行商的第一选择。 当然,除此之外,生意好的原因,也与这客栈老板娘黄玉琼大有关係。 相传,这黄老板是个年轻寡妇,並非土生土长的鄢县人,而是在三年前,行商的丈夫死后,才独自在此开了一间客栈。 她性子开朗爱笑,生得娇媚可人,又十分爱打扮。 这所谓的“打扮”,还不止她个人的衣饰妆容,就连整个客栈的装饰,也与別处不同。 她喜欢花,不仅在门前后院种植花卉,在房牌刻上花名,还会每日在柜檯、以及每间客房內摆上鲜花。 一楼店堂內,无论什么季节都保持著乾净明亮,客人住的客房更不必说,就连马厩都收拾得毫不含蓄。 这样的口碑,口口相传之间,自然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可时间一长,人多口杂,又难免会变了味道。 开始有人传她“风骚入骨”,靠著“卖弄风情”,才诱得这些人前赴后继,甚至暗讽寡妇门前是非多。 而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黄玉琼却並不在意,她想,自己一个异乡人来到此处討生活,本就要比別人难得多,若还要计较一些流言蜚语,岂不是给自己找不快? 当十三为她打抱不平不时,她会拉著十三说道:“让他们说两句也没什么,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端,赚的都是良心钱。” 说著,还会衝著十三粲然一笑,露出一排贝齿。 十三是黄玉琼在来葛镇路上捡的乞丐。 他当时被疯狗咬伤了腿,躺在路上只剩下一口气。 险些要见阎王时,黄玉琼救了他,花钱替他治了腿伤不说,后面开了客栈后,还留他在店內干活,包吃包住,工钱还给得丰厚。 十三曾经没有名字。 他自幼被父母拋弃,是一个老乞丐可怜他,將他收在身边。 所以,他生来就是乞丐,只能到处流浪。 可黄玉琼却说:“我在家中最小,排行十二,你比我小,不如就叫十三,以后给我当弟弟。” 十三就成了他的名字。 她也確实做到了,將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 三年之间,客栈已经越开越好,可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 甚至,在黄玉琼走在街上时,都会无故被人指指点点。 十三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他想悄悄给老板娘出恶气,便在夜里偷偷翻入那些人的院子里,打烂他们新糊的窗纸。 前面几次时,侥倖没被发现,后来被人蹲了,打了一顿,扭送进官府,又被打个半死。 黄玉琼得知后,花了大价钱去镇官那里赎他出来,却没有责骂他一句。 只向他承诺,等多挣些钱,就把这间客栈关了,带他一起到上京去。 上京是大地方,去了那里就不会有这么多流言蜚语了吧? 也一定能容得下他们。 十三也憧憬著这么一天。 半年前的一日黄昏,琼影客栈来了一支九人商队。 他们一来,就扬言要包下整间客栈。 好在夏季属於淡季,因为太过炎热,往来行商並不多。 於是,在老板娘黄玉琼的招待之下,一群人便住进了客栈內。 起初,一切如常,但到了夜里,这群人叫了酒菜,到一楼店堂內大饮。 酒酣耳热之际,开始以各种理由,频频传唤老板娘。 最后,乾脆要拉著她一同喝酒。 黄玉琼以为,只需要像往常那样,稍微应付一下,这些人尽了兴,就会回房睡觉去。 毕竟商队走南闯北都很辛苦,大多人都不会在外惹是生非。 而一切,也確实如她所料,喝到將近亥时,眾人就散了回房。 然而,子时左右,“地字號”房的大当家突然再喊老板娘送酒。 当时黄玉琼正与帐房对帐,便让十三將酒送上去,不到片刻,楼上便传来酒罈子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接著,那大当家在门前破口大骂。 黄玉琼以为是十三得罪了人,便又另拿了一坛酒上去,想要赔礼道歉。 可那大当家砸酒的理由竟是——他喊的是老板娘,不是伙计! 十三欲要与他理论,却被狠狠推倒在地上。 黄玉琼只能赔个笑脸,亲自將酒送入房中,还吩咐十三去厨房拿些小菜。 十三虽不情愿,但还是去了,结果回来时,却发现“地字號”大门紧闭,两名大汉阻在门前,不让进去。 里面传来老板娘的呼救声。 这时店內,加上十三,便只有两个伙计,一个帐房,一个厨子。 帐房只是文弱书生,厨子也不欲惹事,另一名伙计,见守在门前的大汉生得高大威猛,顿时心生胆怯,一时间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楼去。 只有十三,拿起棍子便衝上去救人,却被大汉给徒手拦了下来。 他那瘦弱的身躯,根本不可能是那两人的对手,听见黄玉琼的呼救声,他发了狠,对著其中一人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吃痛,他又踩了对方一脚,这才得以机会往里面闯去… 可是,在推开房门的那刻,他只感到绝望。 一屋子都是人。 除了守在门口的两人之外,其他七人都在房间內,他们將黄玉琼围在中间,十三只能隱隱看见一点青色… 那是黄玉琼用来束髮的头巾。 十三歇斯底里大叫,可就在他不管不顾打算衝进去时,却被门外人一棒子敲晕在地。 等他再醒来时,竟已经是第二天。 如同做了一场噩梦,猛然惊醒过来。 但眼前的场景却告诉他,根本不是梦。 官府的人来了,且还是县衙捕快。 “地字號”房已被封锁,掌柜也不见了踪跡。 他昏昏沉沉间,分不清虚实,却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 领头捕头告诉他,昨晚的那支商队,一共九人,已经全部死了。 第129章 借刀 听到九人全部死了,连顏正初都忍不住要问话了:“是怎么死的?” 余琅推测:“莫非是投毒而死?” “无论是怎么死的,这九人都是死有余辜了!” “確实死有余辜!” 两人一人接一句,任风玦却蹙眉沉思,並未问话。 一旁夏熙墨眼底深沉,却抬头看了一眼“地字號”房间。 十三依然冷冷一笑:“官府的人说,九个人是被野兽咬死的。” 余琅一惊,“哪儿来的野兽?” “不知道。” 十三眼底流露出鄙夷之色:“当时官府的人,將全客栈的人抓去县衙审问了一遍,没问出什么,便以『野兽伤人』给结了案。” “对於我们掌柜失踪一事,却置之不理。” 余琅怒道:“这鄢县衙门…还真是蛇鼠一窝啊,上回那个柳氏母子惨死之案,也是他们做的假吧?” 任风玦並未明说,但只要一联想,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係。 鄢县衙门草草结案,肯定是不想事情闹大。 半年前,恰好是老县令在位的最后半年,他年事已高,肯定想以更安稳的方式,致仕还乡。 一起九人的命案,不是小案。 但若能以最稳妥最不费力的方式结案,又何乐不为呢? 刚好,这葛镇后面大山环绕,说是野兽所为,也不至於太过荒谬。 至於一个女子失踪案? 那更加不必上报或理会。 任风玦看了十三一眼,问:“在你晕倒期间,你们店內其他人,难道就没有任何发现?” 十三声音冰冷:“一群贪生怕死的不义之人,在发现店內出事后,第一时间就跑了。” “连喊他们去报官,他们都说太晚,衙门不想管。” “不过,后来我想想,这话確实也对,就算去到官府,他们又怎会管我们死活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琅本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虽知道每个衙门都有衙役日夜当值,但以他们对待凶杀案的態度,夜里遇到这样的报案,必然也难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任风玦继续道:“所以,没人知道当时的现场发生了什么?” “没有。” “你们掌柜就是在那时失踪的?” “是。” “你確定,从那之后,你都没有再见过她?” 这话让十三明显顿了一下,但他隨即却斩钉截铁地回道:“没再见过。” 任风玦深深看了他一眼,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本官有理由怀疑,那九人,为你们掌柜所杀。” 十三立即怒视他:“那九人个个血肉模糊,是被撕咬啃噬而死,我们掌柜只是一名身量娇小的弱女子,她如何有力气能將九个大汉咬死?” 任风玦反问他:“那你可有去找她?” “找不到。” “但你前面说过,是掌柜让你守店,你也答应了要在此等她回来,这番话,又是何时说的?” 十三似乎有些惊讶对方居然能清楚记得自己所说过的话。 他微怔,才道:“忘了,在没有发生此事之前,我就答应过她,会与她一同守著店。” 任风玦点了点头,却道:“好了,该问的都问了,此案我会继续查下去,你忙去吧。” 十三又愣了一下。 对於他所说的话,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就在这时,楼上却传来喊骂声:“老子要热水泡澡,你现在就去准备!” 隨著一道响亮的关门声,那僕人灰不溜秋地下了楼。 他走到十三跟前,又恭敬行了礼,才问:“伙计小哥,劳烦告知一下,若是需要热水的话,我可否自己去烧?” 十三见他左右脸上各有一道清晰掌印,料想刚刚应该是又挨了打。 他似乎有些於心不忍,说道:“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有劳了,多谢!” 见十三领著僕人去了后院,余琅迫不及待就向任风玦说道:“大人,您说这伙计,有没有可能撒谎?”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故意摇头:“不知,你觉得呢?” 余琅道:“刚刚您也说了,他前言不搭后语,很多话都像是临时编的。” “我看他,嫌疑才是最大的。” 任风玦微微点头。 现下,他们所听到的,都只是一家之言。 具体的,还得去一趟县衙了解情况,才能確保他的话,能不能对得上。 十三口中所说的黄玉琼若是没死,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此时的夏熙墨也在听无忧在耳旁絮叨:“这客栈內,一缕魂都没有,要是真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应该会这么干净吧?” 它话音刚落,便听见一旁的顏正初也跟自己说了同样的话:“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会一缕魂都没有?” 无忧:“……” 夏熙墨道:“不如想想,赋楼鬼物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顏正初立即道:“我觉得也是,那白轻霜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她分明是故意想將我们引到这里来——” “借刀杀人。” 四字落下,雷声又起。 紧跟著,楼上竟传来一道撕声裂肺的叫喊声。 眾人相视一眼,立即便往二楼赶去。 楼上,只有一间客房內亮著灯,正是那廖二爷所居住的房间。 阿夏先一步上前去,一脚將房门踹开,却吃了一惊。 “公子…” 任风玦走近一步,只见廖二爷倒在地上,已是血肉模糊,死状確实如同被野兽撕咬过。 与惨死在“地字號”房的那缕鬼魂,完全一致。 可方才他们明明就在楼下,除了那一声惊叫之外,並未听到任何动静。 杀他的到底是什么? 见到这幕,顏正初再次承受不住衝击,趴在一旁栏杆上乾呕。 “余琅,你与阿夏里里外外四处看看!” 任风玦吩咐了一声,当即进室內查看情况。 身后,夏熙墨忽然拉住顏正初的衣服,也將他往房间內带。 “喂喂喂,你这是做什么?” 被迫进入房间的顏正初,望著那血淋淋的尸体,转身又要走,却被夏熙墨冷冷瞪了一眼,“站著。” 见状,他也毫不客气回瞪了过去:“你要干什么?” 夏熙墨:“人刚死,还未有魂识。” 听了这话,顏正初倒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虽是救不活了,但魂魄必然还在,也是一条线索。 他忍著胃里不適,立即在尸体上施了一个聚魂咒,只见一道虚弱的魂魄,聚集在尸体上方,却並无意识。 见状,他又拿出那只从南川院討来的八卦玉葫芦,直接將魂魄吸了进去。 第130章 夺命 室內窗户紧闭,通过上方堆积的灰尘,能看得出,窗门並未被开启过。 而室內摆设,如橱柜,桌椅,床榻,除了这廖二爷使用过的痕跡之外,再无其他。 他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难道是恶鬼所为? 任风玦回头问顏正初:“道长,此处可有恶鬼踪跡?” 才收了魂魄的顏道长將玉葫芦拿在手里摇了摇,闻言,十分篤定摇头。 “此处没有阴煞之气,若是白轻霜的话,我的罗盘也一定会有所感应。” 白轻霜这只恶鬼很特殊。 她化形后与人无异,身上的阴煞之气很淡,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遮盖住了气息。 是以,比起一般鬼魂,她的踪跡尤其难寻。 他將玉葫芦凑到耳边,又道:“这廖二爷的魂魄还处於混沌之中,估计一时也难从他那里问出什么…” 任风玦闻言,心里也无其他头绪,只能继续在房內寻找踪跡。 而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方才下楼烧热水的僕人去而復返了。 他手里提著热水桶,走到门边时,见到室內情形,嚇得一桶水都撒在了地上。 “二爷?” 僕人惊慌失措进了房內,望著地上尸体,似乎十分难以置信,“二爷他…怎么成了这样?” 眼见他哭得伤心,换作旁人,必会觉得他们主僕情深。 可在场几人,都曾在楼下见过这廖二爷一言不合就对他打骂的样子,心下不免疑惑。 世上当真有这样愚忠的僕人? 任风玦不动声色將这僕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问道:“方才你下楼烧水之前,这房內是什么情形?” 僕人抹著眼泪,如实回道:“下楼之前,小人给二爷脱了鞋袜,掛了衣裳,扶他躺在榻上,这才出门下楼去。” “可是…这才一会儿功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他说著,一脸懊悔,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任风玦见他的额头叩在血水中。 是刚刚撒在地上的水,混著廖二爷的血跡,正往房间的最低处流淌。 而这时,望著那血水流动的方向,他忽然发现角落內有一大块地板,明显要低於其他处… 一旁夏熙墨突然冷不丁防地问:“死了这样的主子,你应该庆幸解脱吧?” 那僕人磕著头,听到这样的话,竟然恼了。 “这位姑娘,我家二爷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夏熙墨冷冷一笑,“我只是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对天天打骂自己的人心怀感激。” “这种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假。” “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后者。” 僕人面色瞬间沉了几分,也不知是恼怒对方出言不逊,还是因为被戳中的心思。 这时,余琅与阿夏也赶到了房门前,向任风玦报导:“大人,整间客栈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並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房內,任风玦已经走到角落处,见血水恰好聚集於此,刚好洇出了一道“暗门”。 他招手让余琅进来,指著那一处角落,说道:“你现在去旁边那『地字號』房间仔细看看,是否也有一处地板,是这样的。” “若是看不出来,就撒点水下去。” 余琅领命前去,任风玦又吩咐阿夏:“去看看,那伙计十三是否还在。” 大概小半刻钟后,两人相继回来稟告。 余琅:“大人,除了『地字號』房,连带著这旁边的几间房都看了,有三四间,都是如此。” 阿夏:“公子,整间客栈找过,都不见十三的人影。” 余琅当即怒道:“好小子,就知道他肯定有问题!” “大人,料想这个时辰,他也跑不远,我现在就去追。” 任风玦却將他的去路一揽:“其实也不必追。” “为何?” “他一定还在这间客栈。” “什么?” 余琅与阿夏均有些疑惑。 任风玦却看了夏熙墨一眼,说道:“方才夏姑娘的那番话,我想了想,也十分认同。” 说著,他却慢慢走到那僕人跟前,问道:“你確定,你对廖二爷之死,一无所知?” 那僕人见一双双眼睛盯著自己,便哆嗦了一下,连忙道:“我真不知道啊,我刚刚下楼去烧水,你们也看到了!” “而且,我刚刚提水上来的时候,那伙计小哥就在后院厨房內!” 任风玦冷冷一笑,“现在交代的话,本官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若是让本官查出,你与这店伙计勾结…” 此言一出,那僕人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眾人看在眼里,就知道这里面必然有隱情。 “大人饶命,小人並没有与伙计勾结,小人只是…” 见他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余琅也跟著恐嚇道:“难道还想说谎话誆骗我们不成?赶紧说!” 僕人被嚇得一激灵,这才承认了。 “小人確实早在来之前就听说了这间『夺命客栈』,但小人与这伙计,確实是第一次见面,谈何勾结?” 余琅皱眉:“什么『夺命客栈』?” 僕人瑟瑟扫了一眼四周:“还未进鄢县时就听说了,这间客栈半年之內,已陆陆续续死了很多人,且大多都是前往京城的行商…” “於是,这才有了『夺命客栈』的说法…” “他们都在传,说是这客栈內冤死的老板娘,在向这些人索命。” 余琅一听就明白了,却故意问他:“既然听说了这间客栈发生过命案,还带著你家主人住店?究竟是何居心?” 僕人心虚垂下眼帘,再看那廖二爷惨死的尸身,似乎心情复杂。 最终,他还是咬著牙齿狠狠开了口:“確实如这位姑娘所言,我心里…很恨廖二!” “来的路上我就想过,要是他能死在这间客栈內,我就解脱了…” “但我也害怕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 任风玦开口道:“那又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进这间客栈?” 僕人面露一丝迷惘,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子跟我说,只要进了这间客栈,住进客房,廖二將必死无疑。” 任风玦表示怀疑:“真是梦?” “千真万確。” 僕人接著道:“那个梦很古怪,我看到眼前有很多烟雾…却看不到人影,只能听到声音,而且我记得,我当时是在赶车,並没有睡觉。” “但等我『醒』来过后,我就已经赶著车子,来到了葛镇。” “而恰在这时,又下了暴雨,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我还以为,是老天爷在帮我。” 第131章 井底 听完僕人的阐述,眾人大致也就明白了。 引他来此的,多半就是白轻霜。 而她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应该也是想借著这客栈诡事,绊住他们。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僕人交代完整件事情的经过后,身上仿佛泄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余琅本想说几句什么,但想到那廖二的品性,也欲言又止。 僕人这招“借刀弒主”固然阴险可恨,那廖二又念及过什么主僕之情? 这时,顏正初忽然摇了摇手里的玉葫芦,並用手指了指地下。 “这廖二的魂魄说,怪物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这话也算是证实了任风玦心中的猜测。 根据这间客栈结构,此时他们脚下所处的地方,应该就是后院的哪一间房。 “下去后院看看究竟。” 一行人隨即下了楼,来到后院,並迅速找到了廖二那间客房下的屋子。 但房门是敞开著,门口处有一排清晰的血脚印。 根据脚印朝向,以及血跡的深浅,可以看得出,是刚刚印上不久的。 余琅用自己的脚,在上面丈量了一番,更是吃了一惊。 “这看著像是人的脚印,也未免太过大了吧。” 脚印起码是他的一倍。 也就是说,这人的身量,至少也得在六尺以上。 “难道,这客栈真有野兽不成?” 任风玦没说过,从阿夏手中拿来风灯,循著脚印一路望进雨幕中。 视线最终锁定在院中的那口井上。 他又向阿夏吩咐:“先去马车內,將那捆长绳拿来,另外再拿两盏风灯。” 阿夏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即去了。 待绳子拿来后,任风玦才向眾人道:“过去那口井边看看。” 与他预料中一样,井是枯的。 井口十分宽阔,也不知原本是作什么用途。 井四周还有一点血跡,没有被雨水冲刷。 以此可以看出,刚不久,才有人下去过。 阿夏看一眼就明白了任风玦的用意,用绳子系了一块石头,慢慢放下了井。 確认了深浅之后,他才第一个跳下井。 接著是余琅与顏正初。 任风玦看了夏熙墨一眼,才稍微犹豫了一下,对方竟直接纵身一跃,先他一步跳了下去。 “……” 井下果然別有洞天。 风灯略微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熄灭,並照出了一条幽深宽阔的甬道。 任风玦仔细照了一下脚下的路,见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却十分杂乱。 不过,细看之下,其中有一道脚印,属於正常人类的脚印,基本可以断定为客栈伙计——十三。 余琅道:“没想到小小客栈,竟还藏了这么一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顏正初,也皱了一下眉头:“我也没想到,这井內阴气重得很,里面应该有鬼魂。” 闻言,余琅立即顿足,笑了笑,“那还是顏道长走前面吧。” 顏正初却跟著顿足,正想调侃他两句,后面的夏熙墨却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余琅乾笑一声:“还得是夏姑娘。” 走过甬道,视野逐渐开阔,却是一座山洞。 眾人这才想到,这琼影客栈所处的位置后面,就有一座山。 只是没想到,院中深井,居然能直接通往后山。 难道,咬死廖二以及那些住客的,真是山中野兽不成? 任风玦轻蹙了一下眉头。 然而,就在这时,山洞內却传来低啸之声,果真像是什么野兽在对眾人发出警告。 “小心。” 任风玦握住腰上剑柄,蓄势迎敌。 只是,一声低啸过后,却只闻一阵阴惻惻的笑声。 “没想到,你们真有胆子,能跟到这里来。” 余琅听出了是十三的声音,斥道:“我就说猜得没错吧,客栈內的事情,果然都是你这伙计搞的鬼!” 十三只是冷笑:“都是一些死有余辜之人,难道我杀错了吗?” 任风玦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十三,半年前的那支商队,一共九人,是你杀的吧?” 十三不屑冷哼了一声。 任风玦又继续道:“那让我再猜一下,客栈的老板娘並不是失踪,而是已经死了,对不对?” “闭嘴!” 这话却让十三震怒,他立即吼道:“她没有死!她会回来!” 隨著他一声怒吼,尾隨而至的,竟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眾人不由得揉了揉耳朵。 阿夏脸色微变,低声道:“公子,这里面真有…” 任风玦却抬手示意了一下,並轻轻摇头。 只见十三继续说道:“我原本打算留你们一条性命的。” “要是你们看到廖二的死,知难而退,离开这间客栈,一切也就相安无事。” “但你们非但不走,还要找到这里来,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声诡异的笛声响起。 紧接著,一道身躯巨大的黑影,从高处降了下来,震得眾人脚下微微踉蹌。 阿夏与任风玦同时抬起风灯,只见距离他们不到一丈的位置,正佇立著一个“巨人”。 余琅立即后退了几步,向顏正初问道:“道长,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顏正初也被这阵势唬了一跳,他拍了拍胸口,却反问了一句:“这傢伙还是人吗?” 虽为人形,身量却足有六七尺那么高,长臂粗壮,生得青面獠牙,哪有半点人的样子… 隨著诡异笛声催促,那“巨人”开始一步一步向眾人逼近,双腿似有千斤重,每走一步,便发出沉闷声响。 任风玦见状,立即道:“快些分散!” 而隨著他话音落下,那“巨人”抬起双手,毫不留情就朝他们挥了过来。 烟尘四起,足见这一击,力道惊人。 好在各自反应敏捷,左右分散,险险避开,却也难免落得个灰头土脸。 只是,还未得以喘息片刻,便迎来了第二击。 但此时的眾人,已分为两拨,“巨人”只能选择朝著一边人攻击。 余琅才用手扇了扇尘土,抬眼即见“巨人”朝著自己这边袭来,嚇得他与顏正初只能边躲边闪。 “顏道长,你快快想办法啊!” “我只会抓鬼,遇到这种,我有什么办法?” “你隨便画道符咒啊!” “……” 另一边的任风玦护著夏熙墨后退了几步,他知晓,想要制住这“巨人”,只有先制住暗处的十三。 於是,他悄悄將风灯给了夏熙墨,便循著笛声方向,慢慢靠了过去。 第132章 巨人 隨著“巨人”一击比一击迅速凶猛,余琅与顏正初也是越躲越狼狈。 阿夏见状,將手中灯放到一旁,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他一个利落翻滚到“巨人”脚边,看准了时机,快速朝著它的小腿刺去。 哪知这用尽全力的一刀,於它而言,根本如同挠痒痒。 “巨人”只是一声低吼,一脚便將身侧之人踹飞了出去。 阿夏摔在地上,猛然吐出一口血。 余琅见状正要上前,那“巨人”却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伸手就將阿夏从地上拎了起来。 这样大的体型差距,使得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简直如同拎小鸡。 余琅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上前对著那“巨人”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可利刃都奈何它不得,更何况是拳脚? “巨人”不但毫髮无伤,甚至,对於余琅的行为,也根本不予理会。 它擎著拼命挣扎的阿夏,猩红的眼睛里,闪著嗜血的光。 然而,就在它张开大嘴,露出獠牙,想要撕咬“猎物”时。 忽然间,如同被点住了周身穴道一般,浑身僵住。 阿夏在它张嘴的那刻,心下已是一阵绝望。 但预想之中,被活活咬死的痛苦,並没有到来。 那“巨人”居然鬆开手,放下了他。 余琅见状,立即扶著阿夏后撤,回头却发现顏正初正躲在旁边的小石洞內,朝著自己招手。 他不禁感到疑惑,忙问顏正初:“道长,刚刚不是你出手了吗?” 顏正初託了受伤的阿夏一把,闻言也疑惑:“对付鬼怪邪灵我在行,这可是猛兽啊!” “你可別指望我那把玉剑,能削下它的脑袋!” 余琅与他合力,將阿夏抬进了石洞內。 阿夏缓了一下,才有力气开口说话,却忍不住问:“道长…那怪物的身形,明明像是人,却为何生得这般巨大,且如此嗜血残暴?” 顏正初想了想:“我以前倒是听师父说过,北境有一种巨人奴,人称『狄奴』,是镇北侯江霆当年驻地北境时,从一处深山內捕捉来的…” “但据说,这些『狄奴』也只是身形巨大一些,经过驯服之后,渐渐食五穀杂粮,能通人语,不会无故伤人。” “但这怪物,却与野兽无异,根本一点人性都不通…” 余琅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见“巨人”虽暂时立在原地不动,却不知任风玦与夏熙墨处境如何。 他不由得隱隱担心:“任大人和夏姑娘还在外面…” 顏正初却道:“放心,小侯爷的身手,比我们还好,至於夏姑娘…” 命格奇怪不说。 还一次次死而復生,说不出来的诡异。 就好似…那阴曹地府里有她的靠山似的。 根本轮不到旁人来担心。 余琅听他话说一半,忍不住道:“夏姑娘又怎么了?” 顏正初含糊道:“小侯爷说她吉人自有天相,地府都不收她。” “……”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余琅暗自腹誹,又竖著耳朵听了又听。 笛声已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 四下静謐,他却忽然听见“喀嚓”一声响,类似於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之中,听起来尤其惊悚。 一声过后,又是一声,跟著,是一叠声! 余琅脸色大变:“道长,你仔细听…有怪声!” 顏正初当然也听到了。 他也是大气不敢喘,这声音令人寒毛直竖,有种揪人心弦的压迫感。 脑海中甚至不由得浮起一幅画面… 浑身上下的骨头,在一寸寸碎裂。 想到这里时,却听到一声巨响,竟是那巨人轰然倒塌在地。 石洞內三人,虽及时捂住了口鼻,却也不可避免被呛了满脸的灰。 余琅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边咳边问:“道长,刚刚的声音,是从那怪物身上发出来的吗?” 顏正初已迫不及待想出去看看情况。 他小心翼翼出了石洞,朝著地上的“巨人”靠近了几步,见对方依然一动不动,这才壮著胆子又靠近了几步。 可这时,“巨人”猛然睁开那双猩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顏道长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怕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旁边响起,又嚇了他一跳。 “夏姑娘!” 顏正初拍了拍胸口,见那“巨人”仍只是干瞪著眼睛,那张令人惊惧的脸上,却满是痛苦之色。 夏熙墨缓步从它身旁走了过来,再站在他面前时,多少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顏正初正茫然,想到自己的窘態,又赶忙从地上站起来,问她:“这怪物…”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人影飞快扑到了“巨人”跟前来,大声喊道:“十四!你怎么了!你们对十四做了什么?” 原来竟是一直躲在暗处的十三。 他见“巨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一时之间,又是惊慌,又是悲愤。 不远处,任风玦对於这边的动静,亦感到惊诧。 方才,他循著笛声方向找到了十三,於他而言,对付一个不懂武功的伙计,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轻而易举制住十三,並夺走了他手中那支短笛。 原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巨人”。 怎料十三冷冷一笑,说道:“十四一旦杀红了眼睛,谁也拦不住他!” 果不其然,余琅那边的动静並未消停。 “巨人”还在持续发起著攻击。 任风玦隱隱忧心,却仍觉得“破解之法”一定在十三身上。 “十三,你当初操纵这怪物杀了商队九人,本意就是为了替黄玉琼报仇。” “既然大仇得报,后面为何又要杀那么多人?” 听到黄玉琼的名字,十三面上果然有一丝触动。 但隨即,他那张阴柔而带著一丝邪气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诡笑。 “我杀的都是罪有因得之人,既然你们官府管不了,我来替你们管,你们应该感激才对。” 任风玦並没有驳他,只反问:“你杀他们,难道单单只是因为他们该死?” “不对吧?”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且这个原因,与黄玉琼的死有关,对不对?” 十三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山洞內传来一身巨响,他回头望去,竟见十四轰然倒在了地上。 第133章 十四 此时,十三扑在那“巨人”身前,嘴里不停喊著“十四”,直教眾人一头雾水。 那十四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听见十三的声音,却低吼著回应他。 看得出,这一人一“怪”之间,竟有著十分浓厚的感情。 任风玦跟著十三走过来,见“巨人”倒在地上,不由得向顏正初看了一眼。 但从对方略有些怔忡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此事好似与他无关… 而余琅与受伤的阿夏更不必说。 唯有夏熙墨,依然面不改色,对此淡然无波。 任风玦心中飞快闪过一丝疑虑。 但很快,他又將重心,转移到了十三的身上。 顏正初因想到十三曾说过,自己的名字为琼影客栈老板娘黄玉琼所取,忍不住道:“你喊这怪物为『十四』?该不会…” “你闭嘴,十四不是怪物!” 十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顏正初却继续道:“它嗜血凶残,毫无人性,就算不是『怪物』,也绝非人类!” 这时,一直不做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了。 “他原本確实应该是人。” “如今成了半人半兽,应该是拜你所赐。” 闻言,十三顿住了,神情更是复杂。 方才在客栈內,他就发觉了这女子不简单。 她难道还知道一些什么? 其实,夏熙墨並不知道。 只因渡魂灯內的无忧,一直在滔滔不绝,她才从中知悉一二。 “早在一百年前,北境神山內是有『巨人族』的,他们生长在丛林之中,不与外界往来,虽具有野性,却也很规矩。” “这『巨人族』的平均寿命长,却不易繁衍,所以,时日一久,人数也就越来越少。” “眼前这巨人应该就是出自於曾经的『巨人族』,不过他双目猩红,又如此嗜血残暴,想必是受了什么东西刺激所影响…” 听到这里时,夏熙墨心里其实有了一个答案。 赋楼鬼物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她与这十三之间,也必然有著什么关联才对。 “而且,你只是把他当作杀人工具,又哪里当他是人?” 夏熙墨的话,让十三又是一怔。 他似乎想为自己辩解:“我与十四的感情,你们这些人又怎么会懂?!” 夏熙墨微微冷笑:“你不许旁人说他是『怪物』,却任由他活得像个怪物?” “就是!” 余琅立即附和道:“夏姑娘说得对,我们初到客栈时,你自己也说了,店內有吃人的怪物。” “论『怪物』一词,还是从你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吧?” 十三看著不能动弹的十四,心里像是涌起了愧疚之意。 可隨即又见他目露凶光,自袖手中抽出一把匕首,就朝著夏熙墨扑了过去。 任风玦一直盯著他的动静,此时见他的目標竟是夏熙墨,几乎想也不想便拔出腰间长剑,朝著十三斜刺了过去。 利刃出鞘时,剑光在眾人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秒,便听见十三痛呼了一声。 匕首落地,他捂住血流不止的右臂,跪在了地上。 余琅隨即上前补了一脚,並將他狠狠踩在地上:“你这贼人,竟敢偷袭!” 十三的脸紧贴著地面,却依然嘴硬:“要杀要剐,隨便你们,多说什么废话?” “嘿!还嘴硬!” 余琅脚下一沉,更加用力,踩得十三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琅。” 任风玦见夏熙墨无事,便出声制止了他。 想到自己刚刚的狼狈模样,余琅原本还想再教训他,但任大人发话,也不能不听,当即又补了一脚,这才退到一旁。 十三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水后,又缓缓靠到了十四身侧。 任风玦则慢慢走到他身旁,蹲了下来。 “十三,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 “黄玉琼是死是活,还是失踪?” “这个十四又是怎么回事?” 十三伸手抚了抚十四脸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的名字是玉琼姐取的,而十四的名字,是我取的,我没有家人,他们便是我的家人。” 三年前,黄玉琼从路边捡回一名受伤的小乞丐,取名为十三。 开下琼影客栈后,便收十三为伙计。 客栈院內的枯井,井口较之一般的井,要宽阔许多,用一块石板压著。 十三干活之际,总能听见井下传来奇怪声响。 他胆子大,搬开石头,本想一看究竟,却被一只脑袋从里面伸出来后,嚇得屁滚尿流。 那是一名身形较之常人,要高出一倍的“巨人”,一双眼睛却纯澈无害。 看得出来,他並没有害人之心,只是瞪著一双眼睛,观察四周,还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十三见他並不打算从井中出来,也没有其他举动,便也逐渐放下戒备。 他试图跟他说话,却发现对方根本不通人语。 於是,十三突发奇想,拿来客栈內的食物,扔进井中投餵他。 这巨人食量大,却几乎什么都吃。 黄玉琼爱乾净,因此客栈內並未饲养过任何的鸡鸭牲口,后厨內不要的剩饭剩菜,也算有了別的用处。 巨人虽然生得巨大,却十分怕生,他能通过脚步声来分辨,靠近井边的人是不是十三,从而决定,要不要出声回应。 十三一直没有什么朋友,他却由衷喜欢这位巨人“朋友”,一些不敢说的心里话,也会同他讲。 甚至,给他取名为“十四”。 他对十四说,玉琼姐说再攒一些钱就带他去京城里討生活。 这事虽然令他高兴,但如此一来,他与十四就要分开了。 十四不会说话,只会瞪大一双眼睛,无辜望著他。 十三知道他也捨不得自己,便向他承诺,只要在京城里站稳了脚,就会想办法將他也接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眼见就要到第三个年头。 十三以为,自己所嚮往的好日子,就要越来越近。 可谁承想,在那个夕阳似血的傍晚,隨著一支商队的到来,直接踏碎了他们一直以来,所憧憬的美梦。 黄玉琼死了。 十三並没有被打晕,他只是头破血流,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地上,被迫听著这九个禽兽的污言碎语,眼睁睁望著他们,对自己一直以来敬重爱护的“玉琼姐”所施下的暴行。 外面是浓墨一般深沉的夜色,十三却知道,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亮了。 第134章 炼鬼 “你猜得没错,玉琼姐在那个晚上就死了。” “她是不堪其辱,自杀身亡的。” “明明她那么怕疼,却一头撞在了墙上,流好多好多的血…” 当时,见闹出人命,那几个行商多少也有些害怕。 那大当家却朝著尸体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啊!” 外头传言,这寡妇“风骚入骨”,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货”。 他们骂她不知廉耻,简直比花街柳巷里的妓女,还要花样多。 说得那样传神,好似真的亲身经歷过一番。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死了。 大当家隱隱著急。 二当家立即来出主意:“大哥別怕,咱们在鄢县衙门里有些人脉,只要花点钱,这件事情,必然能摆平。” 大当家却狠狠踹了他一脚,说道:“到底是谁听了那些风言风语,说这娘儿们能上?” 二当家含糊其辞:“外头不都这么传嘛…” “传传传,传你娘个头!” 二当家被连踹了几脚,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瞪著眼睛的伙计,忽然间有了主意。 “大哥,我瞧著这伙计贼眉鼠眼,多半居心不良!” “咱们等天一亮,就將他扭送去官府,就说他…覬覦客栈老板娘美貌,欲要行不轨之事,刚好被咱们哥儿几个撞见!” 他说得煞有其事,旁边几人都跟著附和:“二哥说得对,去了官府咱们就这么说!” 大当家这才舒展了一下眉目,咧著嘴角一笑,“你小子,够缺德啊!” 眾人鬨笑一片。 十三倒在地上,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他发出怒吼,院中枯井內,十四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也张口回应了他。 这一声声低吼,让“地字號”房內眾人,不禁感到恐慌。 大当家道:“这声音,莫不是山里的野兽?” 他话音刚落,院內便传来巨大的声响,那动静听起来,確实像是山中野兽。 二当家忍不住凑到那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差点魂飞魄散。 “大哥!是…” 话未说完,室內忽然飘进一缕白烟,门窗倏尔紧闭,眾人发现不对劲时,却已经被困在房中出不去了。 一道女子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只有四个字——杀人偿命。 只听见一道沉重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紧接著,一个足有六尺高的巨人,徒手推毁了房门,如山一般,堵在门前,让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十三一眼望去,不由得惊叫一声:“十四!” 十四听见他的声音,又发出一声怒吼。 他双目不知为何变得猩红,抓起那大当家便直接用嘴撕咬,这一举动,让其他人看在眼里,简直要嚇破了胆。 房內一片混乱,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悽惨叫声之中,商队九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无人逃出,无一倖免。 整间“地字號”房內血流成河。 十四的身上,亦被鲜血浸染,他凶残的样子,让十三感到害怕。 可就算杀红了眼,他也只是在十三面前温顺地蹲了下来。 十三浑身一震,入眼的鲜红,与刺鼻的血腥,让他在麻木的同时,竟还感受到了一丝快意。 望著地上零零碎碎残缺的尸首,他放肆大笑。 而这时,他听见一道柔媚的声音,在耳旁轻声说道:“想让她活过来吗?我可以帮你。” 如今,再回想起那句话,十三的眼底,仍会闪著一点希冀的光。 “我当然想让她活过来啊!” “我甚至想…不用等著攒够银钱,我只要她活著就行!” 顏正初却正色道:“那你可知,跟你说这话的东西是什么?你就信了她的话?” “我当然要信!” 十三无比坚定:“只要能让玉琼姐活过来,我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世间哪有什么让死人活过来的方法?” 顏正初冷哼一声:“你倒是与本道长说说,那鬼物究竟说了什么鬼话誆骗你?” 十三顿了一下,才道:“她给了我一颗珠子…” “养魂珠!” 顏正初也跟著咬牙切齿:“果然让我猜中了!” 不等十三继续往下说,他又道:“这客栈老板娘含恨而死,本就怨气衝天。” “白轻霜必然是让你『以珠养魂』,而那些在客栈內惨死之人的魂魄,刚好可以用来滋养冤魂…” “她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让老板娘活过来,而是要让她成恶鬼邪灵,为自己所用。” 十三怔然,他摇了摇头:“你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顏正初瞪了他一眼:“你可知,黄玉琼一旦成了恶鬼邪灵,可就连轮迴转世的机会都难得了。” “你这可不是救她,而是害她!” 此言一出,十三几乎目眥尽裂:“我不信你说的!” “若是不信,你可以继续这么做。” 夏熙墨在一旁冷然开了口,“后果,你能承受得起?” 十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冷了下来。 他忽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然从地上起身,踉蹌著朝山洞深处跑去。 眾人相视一眼,也相继跟上。 阿夏因受了伤,任风玦让他留在原地暂且不动。 那“巨人”十四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眼睛却望著十三远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鸣。 山洞內一片昏暗,十三一路发足狂奔,显然对於这洞內情形,了如指掌。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余琅与顏正初。 夏熙墨倒是不紧不慢跟著,任风玦只得缓下脚步,有意无意与她保持著不近不远的距离。 转眼之间,十三来到了山洞深处的一间小石洞內,只见洞中石床上,竟摆放著一具女尸。 余琅乍然望去,连忙停下脚步,让顏正初走在前面。 顏道长一眼就看出了那女尸口中衔著珠子,而周身阴煞之气环绕,果然是用了最阴邪的法子炼製恶鬼。 他赶忙上前,对十三说道:“好在大错尚未酿成,还有补救之法…” 说著,轻轻抵住女尸下顎,正要从她口中取出养魂珠。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阴风从洞口吹来,跟著飘入一缕白色轻烟。 顏正初怀中罗盘立即有所感应,可下一秒,床上女尸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35章 行尸 女尸睁眼后,原本满脸惊恐的十三差点喜极而泣。 “玉琼姐!” 他正要上前,却被顏正初一把拉出,面色凝重:“她已经不是黄玉琼了。” 石床上的“黄玉琼”並未立即起身,只见她缓缓抬起僵硬的双手,又笔直地坐起身来。 隨后慢慢侧头,用一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望向眾人。 立在石洞门口的余琅可又算是长见识了。 死去半年的尸体,居然“活”了过来? “道长,她不是黄玉琼,又是谁?” 顏正初扶额一阵头疼,正要说话,空气中却响起一串縹緲的笑声。 “小道士,你这么喜欢捉鬼,这阴尸刚好送给你玩玩。” 声音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直待罗盘动静消失,笑声也隨即消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余琅又是一阵惊诧,问道:“刚刚说话的,可是赋楼恶鬼?” “它口中说的阴尸又是什么?” 顏正初儘量说得通俗易懂:“其实就是行尸的一种。” “前几日在东宫时,那些阴魂附在尸体上,导致的尸变,是行尸的一种,这种倒好解决。” “而眼下这种阴尸,是因怨气灌注尸身,形成尸气,导致尸骨不化。” “虽说她的魂魄,尚未吸足阴煞之气,但尸身遭到白轻霜所化的煞气衝撞,就会形成尸变。” 余琅听他说得嚇人,连忙后退了几步,恰好撞到身后的任风玦。 “大人,那客栈老板娘的尸体,尸变了!” 任风玦刚赶到时,就看到了起尸,也是微吃一惊,“怎么回事?” 余琅还想再阐述一遍,却见黄玉琼的尸体,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方式,慢慢下了石床。 她看起来浑身关节都已趋近僵化,动作迟缓,似乎並不具有杀伤力。 可当她嗅到生人气息时,便会迅速扑上来。 “先往后撤!” 顏正初一声喝下,掏出一道黄符,便打在了“黄玉琼”额前。 可这些镇魂符,镇的是鬼魂。 对行尸,根本不起作用。 “黄玉琼”只是略微停滯了一下,便又继续朝眾人扑去。 见状,顏正初只能掏出玉剑来拦截她,为余琅等人爭取后撤时间。 十三被余琅拉著后退,心中却十分挣扎。 他也看出了此刻的黄玉琼,已经完全没有“人性”。 正如方才那女子所言——这后果,他確实无法承受。 那个爱笑的玉琼姐怎么能变成这样? 他怎么能允许自己亲手將她变成这样? 十三忽然一咬牙,挣开了余琅的手,直接跪在地上,“道长,求求你救救玉琼姐!” 顏正初正与行尸斗得吃力,又哪里顾及得上他? 这东西虽没有人性,却有一身蛮力,且凶残无比,只要让它逮到,就会被直接咬断脖子,吸乾鲜血。 他丝毫不敢分神,心里只在焦急,当初师父倒是有教过一种名为“定尸咒”的法咒,能治行尸。 但行尸到底罕见,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遇不到。 是以,当初学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上心。 而眼下突然需要用,还真是一筹莫展。 任风玦也看出了顏正初处在下风,当即拔出长剑上前帮忙。 但这行尸连顏正初那柄专治邪祟的玉剑都不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害怕凡间武器? 一时之间,两大活人合力,竟也奈何不了一具“尸体”。 灯魂无忧实在忍不住冒出半个头来“观战”,还不忘评说一番。 “这云鹤山的小道士捉鬼有一手,但斗『行尸』好像並不在行。” “不过也是,他们这一派,所修习的法咒,以『灵』为主。” “而行尸无『灵』,只有躯体…” 它又向默默“看戏”的夏熙墨说道:“墨骨,你的『骨术』刚好克制这行尸,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打算出手吗?” “不急。” 她冷眼看著战况,神情漠然,好似真不打算掺和此事。 无忧心里纳了个闷,却又忌惮於她的脾气,也不敢多问。 那边,顏正初已近力竭,当真是什么法咒和招数皆用过了,都拿这具“尸体”没有办法。 任风玦虽还有力气,但也只能帮著牵制一下,继续耗下去,並没有任何胜算。 “小侯爷,我顶不住了,咱们留得青山在,不如赶紧走吧。” 顏正初也是万万真没想到,这白轻霜会用如此阴险的法子来治自己。 他后退几步,便招呼其他人,“先撤出这石洞,找个地方躲起来,这行尸现在行动迟缓,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任风玦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听了这话,便顺其自然拉住夏熙墨的手往后撤。 夏熙墨似乎还在思考著什么,被他的力道带著,也往石洞外走去。 或许是因为魂魄与身体已经完全融合,她能清楚感受到任风玦那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一刻的感觉有些微妙,让她不由自主望向了他的脸。 只是不容多想,顏正初便已经找到了一处石堆后藏身,並叮嘱眾人:“若是行尸靠近,记得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必要时可以屏住呼吸。” 听了这话,余琅紧张得后背冷意涔涔,他忍不住小声问:“道长,难道连你都没办法治住这行尸了吗?” 顏正初闻言,却看了沉默的十三一眼,说道:“有倒是有,不过不到迫不得已之时,我不会用。” 十三也抬了一下眼睛,却没有说话。 余琅多少能猜到一些,问道:“用的下场是什么?” 顏正初正色道;“是尸身毁了,魂魄也会散,此后只能在人间做孤魂野鬼,入不了轮迴。” 十三立即浑身一震,看向顏正初的眼神,很是森冷可怕。 “你不用那么看我…” 顏正初连忙將话说在前头,“我也说了,非到不得已之时,不会用。” “但若是…她伤害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可就怪不得我了。” 十三没说话,又慢慢垂下了眼眸。 这时,只见余琅忽然一拍脑门:“不好,阿夏还在那边,万一要是遇到…” 顏正初也知道事情棘手,非得自己出马才行。 “阿夏那边交给我,在行尸没有被制住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第136章 制伏 顏正初前脚刚走,夏熙墨亦悄无声息站起身来,直接跟了过去。 任风玦察觉身侧一空,可谓吃了一惊,望著她的身影,正要问话。 “別跟著我。” “……” 她语气还是那样强硬,头也不回,直接跟上了顏正初的脚步。 走在前面的顏正初,乍然见他跟上,也是嚇了一跳,忙道:“我的姑奶奶,你跟上我干什么?” “谁要跟你?” 还是那傲然的態度。 “……” 顏正初一时都不知说她什么好,但转念一想,竟隱隱觉得,刚刚那巨人突然被制住,或许与她有些关联。 难道是她? 夏熙墨冷冷瞟了他一眼,继而问道:“你可有办法在制住行尸的情况下,保住黄玉琼的魂魄?” 顏正初倒不料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办法倒是有,就是有些棘手,得从她体內,拿出养魂珠才行。” 若他猜得没错的话,那颗珠子应该已经被吞进了腹中。 “我想过用『定尸咒』来先制住她,再取出珠子。” “就是…突然忘了那道符怎么画了…” 夏熙墨再次冷冷睃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又在说——你就承认吧,你就是没用。 顏正初被她盯得好没脸面,轻咳一声后,又道:“不过刚刚想了一下,倒是又有了一些轮廓,一会儿再试试。” “……” 说话间,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靠近。 顏正初猛一回头,被却一双死鱼般浑浊的双眼狠狠盯著,眼见下一秒对方就要扑过来,他当即捂住口鼻,並迅速蹲了下来。 行尸一下子就失去了攻击目標,又转向一旁夏熙墨。 顏正初捏了一把冷汗,灵机一动,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便向一旁扔去。 行尸被动静所吸引,果然迅速跑了过去。 顏正初略鬆一口气,拉了拉夏熙墨的衣角,却见她依然立得笔挺。 这女子!人不怕,鬼不怕,眼下居然连这样的“凶尸”也不怕! “姑奶奶…” 顏正初儘量压低声音恳求她:“您能一起蹲下来吗?” 在他殷切的目光注视之下,夏熙墨才勉为其难慢慢蹲下身来。 顏正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跟著,从怀里掏出黄纸和硃砂笔。 他在脑子里將那道模糊的符籙,默想了几遍,可越是著急,就越是不知该如何下笔。 夏熙墨没有出声,但那幽亮的眼睛与睥睨的眼神,却压迫感十足。 顏正初被她盯得忍不住双手颤抖。 “行不行?” “……” 夏熙墨似乎不想与他浪费时间,直接站起身,就朝行尸的方向追去。 “你…等…” 顏正初心急如焚,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自己腰间掛著的八卦玉葫芦。 那道符籙的关键,可不就是与“八卦阵”有关。 他顿时恍然大悟,硃砂点在纸上,下笔如有神。 —— 此时,阿夏正守著风灯蹲在原地,与一旁的十三大眼瞪小眼。 山洞內静得能听见穿梭的风声,灯光只能照著脚下的方寸之地。 而除此之外的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片昏暗。 忽然间,昏暗中慢慢走来了一道身影。 阿夏下意识站起身,见那道身影纤细,分明是个女子,便唤道:“夏姑娘?”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足,又忽然加快脚步。 但不知为何,那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十分怪异。 离得近了,阿夏才逐渐发现不对劲,地上的十四,也跟著发出一声低吼。 隨即,那道身影便迅速扑了上来… 阿夏根本来不及看清,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手臂。 他仓皇之中,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一张惨白的脸。 但从那白里透青的肤色来看,像是已死去多时,甚至隱隱还有几处浮现了尸斑。 而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更是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这莫非是从深山坟墓里爬出来的死尸? 阿夏试图挣扎,怎奈此女手上力道惊人,他用尽全力,竟没能挣脱半分,心下不禁骇然。 眼见对方突然张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要朝自己咬过来时… 他却看见女尸的身后,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夏姑娘!” 阿夏立即惊叫了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必然在劫难逃,可直到额角滑下冷汗,都无事发生。 面前的女尸,像是被一股力量给牵制住了。 她仍张著嘴,且牙齿与他的脖颈近在咫尺。 阿夏惊得腿脚完全失去了力量,却又听见顏正初的声音:“阿夏莫慌!” “顏道长!” 及时赶来的顏正初二话不说就將手中的“定尸符”打在了黄玉琼额前。 见她被定在原地,总算鬆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迟来一步!” 一直处於紧绷状態的顏正初身体一软,坐在地上,忍不住嘆了口气:“好在本道长在危机关头想起来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阿夏见面前的女尸虽然不动了,却依然心有余悸,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任风玦与余琅以及十三都往这边赶了过来。 眾人合力,將已经被“制伏”的女尸,与阿夏分开。 余琅拍了拍阿夏的肩膀,说道:“让你受惊了,这事晚些时候,我再向你细讲。” 一旁十三忍不住走到黄玉琼面前,神情里透著说不出的哀伤与懊悔。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要触摸她的面庞,最终还是喊了一句:“玉琼姐,十三错了…” 顏正初原地休整片刻,就知道自己要做正事了。 他走到女尸与十三面前,说道:“我现在要施法逼出她吞下的养魂珠,唯有释放出她的魂魄,她才有入阴司轮迴往生的机会。” 十三听了这话,又要跪下,却被拒绝:“別跪了,她死得如此冤枉,若是依然怨气未消,还要靠你来消除她的怨念…” 顏正初说著,当即並起食指与中指,捏了一道法诀,打入女尸眉心处。 一缕黑气当即从她那双眼睛里弹了出来。 他又掷出一枚铜钱,默念法诀,女尸腹中的养魂珠也仿佛受到了感应。 紧接著,一颗如鸽子蛋般大小的珠子,从她口中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而这时,一道影子从中飞出,並迅速朝著山洞外而去… 第137章 记忆 暴雨如注。 一道影子从井口而出,在雨中慢慢化作人形。 青色头巾束著一头青丝,往下是一袭浅絳色縐纱长裙,裙角拂动时,隱隱露出玉面弓鞋上的半枝莲花。 她步子轻缓,走到店堂內,一如往日晨起时那般,开始从桌凳收拾… 犹记得,住客的客人,上京要赶早,除了那些宿醉的,一般总是天不亮就起床。 所以,她需要更早。 在客人还未下楼时,便要將整个厅堂的桌面凳面擦拭乾净,再走到柜檯处,插上一支从后院刚刚摘下的应季花枝。 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她立在柜檯前面露笑意。 “昨夜睡得可好?” “后厨备了汤麵热粥,您可要一碗?” “出了镇口再向北走二十里路,就能看到北城门了。” “十三,將『天字號』房客人的马牵出来…” 用差不多的说辞,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客房空了,再去上楼收拾。 白天的日子总是很充实,上午送走了客人,吃了午饭,开始伺弄花草,傍晚时,又陆续有新的客人进来。 她总是满脸堆著笑意,在门口处相迎。 “客人要住店吗?” “可是明日一早要到京城?” “有的有的,那给您安排一间上房可好?” “您这边请,我现在带您上去看看…” 客房住得差不多,转眼天就黑了。 客人陆续安歇后,再来投店的就少了。 等到更深露重,又开始收拾店堂內的桌椅,与帐房对帐。 周而復始的一日又一日。 转眼也就过了三年。 在沥沥雨声之中,细数那些过往… 她已將整间店堂內的桌椅全部擦拭乾净,又走到柜檯处,翻出帐本。 近来生意似乎並不好,住店的客人也不多。 但好在有出手阔绰的客人,一次就给了三锭银子… 她面露笑意,三锭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能抵上整间客栈小半个月的开销呢。 这样一来,就算生意不好,也能多攒一些银钱。 或许等到明年开春,就可以带著十三一起去京城了。 这样想著,她的心里又得到了一丝安慰。 —— 门外廊下,顏正初看了一眼柜檯前的女鬼,慢慢收回视线,却嘆了口气。 “看样子,她好像已经忘了一些事情…” 十三忍不住问:“道长,什么意思?玉琼姐她…” “她现在在重复生前所做过的事情,这也是她生前的执念。” “不过,她若是不记得自己的死,打不开心结的话,是去不了阴司的。” 顏正初的话,让十三一顿,他声音颤抖,问道:“我可以做什么?” “你现在需要进去告诉她,她已经死去的事实,能做到吗?” 听了这话,十三又是浑身一颤。 旁边几人,更是面色各异。 余琅忍不住道:“这么做是不是很残忍?” “而且,她若是想起了那些事,会不会有影响?” 顏正初道:“看得出,黄玉琼本就是良善之人,所以,即便是含冤而死,又吸食了那么多怨气,她也没有成为恶鬼。” “而是主动选择忘却那段痛苦的回忆…” “虽然让她接受这个事实,会很痛苦,但这也是唯一能入阴司轮迴转世的方法了。” 余琅嘆了口气,说道:“若有来世,希望她能生在一户好人家,一辈子顺遂无忧。” 十三似乎在內心挣扎了一下,再抬眸时,目光无比坚定,向顏正初道:“道长,这事就交给我吧。”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又向其他几人道:“一会儿大家见机行事吧。” “若是黄玉琼忆起死前之事,化为恶鬼,我也只能是收服了她。” 说完这些,顏正初从隨身布袋里取出一面八卦镜,並指捏了一个法诀,再以镜光映照十三的双眼。 “好了,十三,我以八卦镜替你通了阴阳,十二个时辰內,能见阴魂,能通鬼语。” “你先进去吧,必要时,我们会配合你。” 十三点了一下头,隨即推门而入。 柜檯前,听见推门声的黄玉琼立即转过身来,依然笑容如昨:“十三,你去哪儿?” 这声音让十三有些恍惚,他呆愣了一下。 黄玉琼见状,便从柜檯走出来,见他一身雨水,又拿出帕子来替他擦拭头上脸上的雨水。 “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呢?头髮都淋湿了。” 十三却哽咽了一下。 现在已是冬日,而黄玉琼身上却只有一件縐纱裙,他忍不住开口问:“玉琼姐,你…冷吗?我去房间给你拿一件袄子…” 他声音微哑,因忍著情绪而鼻子开始发酸。 黄玉琼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单薄,她也有些恍然,问道:“十三,这么快就到冬天了吗?” “我怎么记得,昨天院子里还有知了叫呢?” 十三吸了一下鼻子,应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都冬天了。” 马上就能开春了啊。 他转身正要去后院厢房拿衣裳,黄玉琼却忽然喊住了他,“十三,你先看看,外面是不是有客人?” 她指著廊外。 十三略微一慌,才道:“玉琼姐,你刚刚不在,有客人投宿,是我接待的。” 黄玉琼又粲然一笑:“我知道,我看帐本了,那位客人出手很阔绰,给了你三锭银子。” “嗯。” 十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银锭我都放在钱箱里了。” 黄玉琼却感慨:“看来我家十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外面下著雨,不要冻著客人,赶紧请他们进来吧。” 十三又点了一下头,隨后上前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外面雨大,客人还是进来吧。” 於是,以任风玦为首,顏正初、余琅以及阿夏,相继走了进来。 夏熙墨走在最后。 黄玉琼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慢慢掠过,面上神情微滯。 不知为何,对於眼前这几人,她竟莫名感到一丝畏惧。 特別是为首的男子,与他身后的道士… 直觉他们身上都透著怪异。 但也只是片刻失神,她面上又浮起真诚且热情的笑容,向为首男子问道:“几位客人是从何处来?也是要去京城吗?” 任风诀在店堂內找了一处位置坐了下来,这才说道:“我们是从京城而来。” 第138章 阿姐 黄玉琼上前顺手关了门窗,嘴上应道:“那真是奇怪了,来我们店內投宿的,大多都是去往京城的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从京城来的客人。” 任风玦如实道:“我们出京后,途经此镇,恰见大雨,便来投宿了。” 黄玉琼点了一下头,从柜檯拿来茶壶,想给眾人倒茶,却发现茶壶內空空,没有一滴水。 她笑骂:“我才离开了一会儿,我这伙计就偷懒,竟连茶水也不备了。” 任风玦却问她:“掌柜的確定自己才离开一会儿吗?” 他又意有所指:“我瞧著这店堂,好似也有点破旧了…” 闻言,黄玉琼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莫名顿了一下。 那一霎,好像对於周遭一切突然有些陌生与隔阂。 但很快,她又调整了过来:“是啊,这店堂…明日就该找人来修一下。” 说著,她收了茶壶,一脸歉意:“各位稍坐片刻,我去一趟后厨,烧些热水来。” 黄玉琼逃也似的推门而去,却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十三撞个满怀。 “玉琼姐…” 十三手中的袄子掉在地上,他顺势捡起来递向她:“你把这个穿上吧。” 黄玉琼望著他手中物,却不知为何后退了一步,说道:“十三,我不冷。” 她的眼神,如同受了惊的鹿,又接著道:“十三,我觉得那些客人有些怪。” “要不…咱们把银锭还给他们,让他们去別处找地方住吧。” 十三深深看了她一眼,却问:“玉琼姐,你不是…一直都想儘快攒够钱吗?这三锭银子,我们得多久才能挣到?” 黄玉琼也恍惚了一下,面上笑容渐渐僵住:“银钱咱们可以慢慢攒的,十三…” “玉琼姐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你要相信,我们…一定会一起去京城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十三听著她的话,却转头看了一眼雨幕,双肩颤动著,似乎在极力隱忍著情绪。 黄玉琼察觉到不对劲,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问他;“十三,你怎么了?” 十三再回过头时,双眸却满含泪水,“玉琼姐,我们已经去不了京城了…” 黄玉琼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了,她问:“十三,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如同哄小孩一般,语气跟著柔和了下来,“你忘了我前几日才跟你讲过,银钱已经快攒够了,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就可以…” “已经不可以了!” 又是一声闷雷响起,催著雨声簌簌,十三眼眶泛红,说道:“玉琼姐,知了的叫声不是昨天,是半年前啊!” “你已经半年没有来过店里了。” “你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吗?” 黄玉琼脸色大变,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她看见雨滴从屋檐洒下,明明落在自己的身体上,却没有任何感触。 雨水淋不湿她。 她也感觉不到冷意。 可十三,还有店堂內的人,明明都还穿著厚厚的冬衣。 只有她,好像还留在那个有著蝉鸣的炎炎夏日里。 一瞬间,脑海中像是什么都清晰了。 “我…” 黄玉琼试图张口,却浑身抖得厉害,她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却有鲜血顺著面颊流淌了下来。 “十三…” “我想起来了…” 十三望著她头上的伤口,亦是心如刀割,他想要帮她,但那些泊泊往外流的血,根本收不住。 就像那个夜晚,他帮不上她,连上前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玉琼姐,对不起!” “是十三没有用!” “十三没有保护好你!” 他自责,懊悔,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一切。 “该死的人,是我啊…”十三无力跪在地上,抽噎道:“当初在路边,我就应该死了…” 他永远都会记得那天的场景。 宽阔的路上,人来人往,奄奄一息的小乞丐躺在路边无人问津。 他又疼又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吊著。 是一个戴著帷帽的年轻女子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头戴帷帽的女子掀开帽纱,轻拧著眉头,俯身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 在得知他还活著时,却露出灿然的笑意。 “明明该死的人,是我啊…” 十三痛苦抱头,望著眼前的黄玉琼,他更不想面对这一切。 店堂內,余琅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外看了一眼,似乎很是忧心外面的情况。 他向顏正初问道:“我们需要过去帮他吗?” “不用。” 顏正初摇头:“只要黄玉琼不变成恶鬼,我们都不用过去。” “那…” 余琅似乎欲言又止。 任风玦忽然开口:“看得出来,黄玉琼的心里没有多少恨意,更多的,是对十三,还有这间客栈的不舍。” 顏正初点头附和:“我也感受到了。” 门外,十三悲痛不已。 黄玉琼反而慢慢安静了下来,她望著痛苦的十三,忽然嘆了口气,说道:“十三,你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你可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这將近三年来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 听著她的话,十三才慢慢放下抱头的手。 黄玉琼再次面露笑意,语气温和,继续说道:“我丈夫死后,我曾一度不想苟活。” “因为他生前,真的待我很好,他曾说过,要是哪一天不做行商了,就找个地方开一间客栈,最好能便利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 “所以,他死后,我就找到这个地方开了这间客栈。” 她嘆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可我也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个寡妇,想在一个地方立足,又谈何容易呢?” “还好有你啊十三,你愿意一直陪著我,和我一起,守著这间客栈。” “也是因为你,我才有了攒银钱去京城的想法…” 十三收不住哭声:“玉琼姐…我的命是你救的啊…” 黄玉琼却笑著把他的话接了过去;“虽然我现在已经死了,但我的『命』,也是你救的。” “玉琼姐…” “还叫玉琼姐吗?” 这话,让十三怔怔止住了眼泪。 黄玉琼伸出手,想替他擦拭面上泪水,接著说道:“记得我说过吧,我在家中排行十二,你叫十三,就是我的亲弟弟。” “你应该,叫我阿姐。” 失神片刻,十三张了张嘴,哑声喊出了那两个字:“阿姐。” 第139章 上路 渡魂灯內,无忧又开始鬼哭了。 “呜呜呜,都用『血浓於水』来形容亲情,但我看,有些血缘之间的感情,还比不上这种呢。” “相反,世间还有那么多人为了利益,而手足反目,甚至是自相残杀…” “造化太弄人了…呜呜呜呜。” 听著耳边的嗡嗡声,夏熙墨竟难得没有嫌它烦。 黄玉琼没有成恶鬼。 那渡魂灯就能引她前往幽冥。 於是,在身旁几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慢慢移步走出了店堂。 顏正初正想拦她,却被任风玦先一步拦了下来;“不必理会,夏姑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听他这么讲,倒引起了顏道长的兴趣:“夏姑娘要做什么?” 任风玦瞟了他一眼,却回道:“不必知道。” “……” 这两人,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不是越来越像了? 顏正初话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抱著手臂,望著夏熙墨走到了廊外。 门外,下了將近一夜的雨,总算慢慢见收。 十三与黄玉琼见到夏熙墨走出来,便一齐望了过去。 后者也冷眼看著他们:“人间事了,我能送你去阴司。” 闻言,黄玉琼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阴差?” “不是。”夏熙墨道:“阴差可渡不了你。” 黄玉琼笑了笑:“难怪从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心里有些害怕,原来,是这样…” 夏熙墨问:“可还有话要说?” 黄玉琼却望向十三,接著,凑到他耳旁,轻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十三听后,神情复杂。 黄玉琼走到夏熙墨跟前,又道:“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十三。” “我知道,这半年来,他做了不少傻事…” “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夏熙墨当然听出了她想求情,立即打断了她:“这话你不用跟我说,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人间亦有人间的律法。” “他做的事,自有人来治他的罪。” “而你,也无法干涉这一切。” 黄玉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十三却道:“阿姐不必为我担忧,只要阿姐能够入轮迴转世,我想,我们在人间,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十三已经长大了,就像阿姐说的,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听了十三的话,黄玉琼似乎无比欣慰,她眼里噙著泪水,面上却淌著温柔的笑意,最终点了点头。 “阿姐相信你。” 夏熙墨將渡魂灯托在掌心处,“进来吧。” 黄玉琼隨即化作一抹影子,飞入灯內。 十三见到黄玉琼身影消失,忍不住看了一眼夏熙墨的手中灯,“阿姐她…” “她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夏熙墨收了灯,没再说多余的话,便直接走向了雨幕中的枯井。 十三见状,立即紧跟其后。 而店堂內眾人相视一眼后,隨著任风玦点头,也跟著追了上去。 夏熙墨在山洞內找到了黄玉琼的尸身。 此时,那尸体,少了养魂珠的作用影响,已经开始快速腐烂。 灯魂无忧向黄玉琼的鬼魂说道:“现在渡魂人要渡化你的尸骨,一会儿魂灯会引你走向幽冥之路。” 黄玉琼在灯內低应了一声。 这时,远远又听见十三在喊著“阿姐”,强忍著心中的不舍,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夏熙墨听见甬道內传来脚步声,隱隱感应到灯中魂的情绪,当即伸手点在尸骨眉心处。 “上路吧。” 十三跌跌撞撞跑来时,却只见尸骨在顷刻间化作了齏粉,被山洞里的风,一吹就散了。 一点萤光於灯芯处消散。 夏熙墨收灯回头,只见任风玦等人也跟著进了山洞內。 顏正初四下看了看,已不见黄玉琼的尸骨与魂魄,不由得挠了挠头,向她问道:“那黄玉琼呢?” “走了。” 只丟下两个字,也確实像是她的作风。 十三跪在地上,试图將最后一点粉末握在手掌心。 然而,再摊开手掌时,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余琅见十四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便向任风玦问道:“大人,这巨人该如何处置才好?” 任风玦抬头看了一眼山洞四周。 看得出,这洞內虽看著像是天然形成的,但那通往『琼影客栈』的通道,却绝非巧合。 巨人虽来歷不明,若真是北境那边的“狄奴”,又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他道:“等天亮,让鄢县衙门前来处置。” 余琅总觉得这不像是任大人的作风,忍不住问:“大人难道不打算管?” 任风玦只是一笑。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老县令还有最后两天就要致仕还乡了。” “他半生仕途,报效朝廷,最后关头,也该做一件大事,才好『功成身退』。” —— 天才蒙蒙亮,鄢县衙门上下,就一齐出动了。 领头之人,竟然是马上要致仕还乡的老县令霍安。 他马不停蹄从鄢县赶到葛镇,可谓是一刻也不敢停歇。 有不知內情的衙役小声討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吗?还是第一次见到咱们县令这般紧张…” “不知道,確实稀奇…” “葛镇昨夜不会又有什么凶案吧?” “那什么『夺命客栈』,这半年来死的人还少吗?说起来还真是邪门!” 忽闻同行的县尉突然清咳两声,他们才訕訕闭了嘴。 进葛镇后,一行人果然直接往那“琼影客栈”而去。 霍安诚惶诚恐下马车,整了整衣衫,才领著县丞与县尉进了客栈。 店堂內,倒是坐著不少人。 霍安一眼扫去,在看到为首的刑部侍郎任风玦与大理寺少卿余琅时,心就凉了一截。 “任大人!余少卿!” 他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等再开口,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声音:“霍县令不必多礼。” “本官昨夜途经此地,遇见命案一宗,死者为西北两地往来的行商。” “后根据店伙计十三所言,这半年间,客栈內已发生过不止一起此类案件。” “既然,葛镇为鄢县管辖范围,那此事便交由给霍县令了。” 从踏进门的那刻,霍安就知道自己这次躲不过,闻言,又哪敢推辞? “此事交由给下官,必给任大人一个满意交代。” 第140章 开明 任风玦將琼影客栈之事交由给霍县令后,余琅又向其补充了一些案件的“细节”。 毕竟是京城里的大官,所交代的话,谁也不敢含糊。 霍县令细细听著,底下的县尉县丞更是竖起耳朵,拿出录事簿来记下重要细节,生怕出错。 待將这尊“大佛”送出葛镇,霍县令依然心有余悸。 他心里明白,这事若是办好了,自己致仕还乡,功成身退。 若是办不好,那可就是致仕无望,归乡无期了。 於是,等任小侯爷马车远去,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琼影客栈”几个大字,负著手,板著脸,对一眾下属吩咐:“都听明白了?从半年前的第一宗案件开始查,必须將事情真相,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全部上报!” 底下眾人,虽有不解,却根本不敢多问。 谁让这些话是从“活阎罗”口中吩咐出来的呢? 他要查的案子,別说是半年前了,就算是发生在十年前二十年前,那也得查! 雨已经彻底停了,晴光照著远山,万里风清。 因阿夏还受著伤,余琅便自告奋勇担起了赶车一职。 他坐在车前,悠悠提著韁绳,却向车內的任风玦问道:“大人,既然咱们都已经知道了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为何不直接出面接手此案?” 任风玦微微笑道:“那霍县令担任鄢县县令已有二十余年,虽算不得什么清廉为民的好官,但也一直无功无过。” “若是半年前,他就能尽职尽责彻查此事,且如实上报,也不至於闹出后面这些事情。” “既然烂摊子为他一手酿成的,便让他自己来收拾乾净为止。” “如此一来,也能给其他各州各县敲个警钟。” 听任风玦一番话,余琅也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案已沉淀了半年之久,重新翻案调查,可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不仅用时长,且难度也会增大。 光是这一点,就够让霍县令头疼了。 这就相当於將他架烤在火上,备受煎熬,直至,案件彻底结束为止。 车內,顏正初还在捣弄他的罗盘。 原本白轻霜的鬼气,已经在盘上完全消散。 但那颗碎掉的养魂珠上,却恰巧附带了一丝她化烟后的阴煞之气,如今刚好用上。 顏道长看了半天,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方向还是向北…” “不过,这恶鬼擅用迷魂术,我暂时没有能克制她的法器。” “这样追下去,可能还是会像在琼影客栈那样,让她给跑了。”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心下瞭然,忽然问:“云鹤山的方向也是北向吧?” 听他这么说,顏正初倒愣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呢?” 算起来,师父也快出关了。 回一趟师门,正好可以问问那兗山恶鬼之事。 任风玦道:“反正我也打算去一趟云鹤山,便一路往这个方向去吧。” 他又忽然停顿了一下,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夏熙墨,问道:“不知夏姑娘可愿意一同前往?” 一旁的顏正初与阿夏都同时看向了夏熙墨。 她端坐在主位上,眼睛也没抬,只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嗯。” 因她这声回应,任风玦的眉目都自然舒展而开。 他虽不察,但顏正初和阿夏却实实在在看在了眼里。 “咳。” 两人同时掩唇轻咳,眼神交流了一番,算是心照不宣。 马车一路向北,又行驶了大半天。 黄昏时,抵达了一座名为“开明”的县城。 这座县城较之鄢县,却大得多,进城门过后,便是一片繁荣之景。 若非四周城楼不及上京巍峨,恍然间,还让人误以为是回到了天子脚下。 这样的富庶之地,自然不缺像样的客栈。 余琅隨便找了一个路人便问:“劳烦问一下,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栈叫什么?怎么走?” 因琼影客栈一事,眾人又忙了一宿,此时只想找一处舒適的地方休整。 那路人道:“本县最好的是悦来客栈,不过那里常常客满,须得提前预定才行。” 忽然又道:“不过你们还挺赶巧,这客栈的沈老东家最疼爱的独女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老东家在几天前便昭告全县,要在悦来山庄设宴十天,只要给沈小姐送上一句贺词,就能赴宴,若是外来客,还分文不取,直接入住悦来山庄。” 余琅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那悦来山庄气派吗?住著可舒服。” 路人笑道:“公子,这悦来山庄可是我们县內最大的山庄了,要说气派,全县再找不出第二处了。” 说罢,指著一旁的宽阔大道:“你就顺著这条路一直走,最多也就三五里路,看到门前两座大狮子,且还掛著喜字,就是悦来山庄了。” “而且,这个时辰,宴席快要开了,你们走快些,倒能赶上。” 余琅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转了一下车头:“多谢多谢,我们这就去看看。” 车內的任风玦,自然也將这番话听了进去,他又看了一眼夏熙墨,见她面无异色,也就任由余琅去了。 正如路人所言,抵达悦来山庄时,天刚擦黑。 一眼望去,门口热闹非凡。 除了前来赴宴之人,山庄內还安排了僕人,站作两排,手中托著填漆大圆盘,里面放著纸笔。 老管家立在门前,让前来的每一位宾客,在纸上留下贺词,便可进去赴宴。 余琅隔著不近不远的距离,仔细看了一会儿,便向车內人说道:“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婚宴,看著还挺別致。” 不等任风玦等人下车,那老管家远远就看见了他们,忙不迭就迎了过来。 他向余琅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说道:“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可是来赴宴的?” 余琅明显兴致盎然,说道:“刚到这开明县就听说了你们山庄的喜事,特来祝贺。” 管家笑得和顏悦色:“诸位客人快快隨我来,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余琅停好马车,余下四人也跟著下车,一起走到悦来山庄门前。 在老管家的示意之下,各自在僕人跟前拿起笔,並在纸上留字。 唯有夏熙墨,迟迟没有动笔。 第141章 喜宴 任风玦写好自己的贺词后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夏熙墨,却见她轻蹙眉头。 於是,他顺其自然就想替笔,却被面前的僕人阻拦了。 “客人,为表诚意,不可代笔,若是这位姑娘不会写字,也可將贺词说出来。” 任风玦也为难了一下。 以他对夏熙墨的了解,“说”只怕比“写”更难。 渡魂灯內,无忧也忍不住给她出主意了。 “人间的新婚贺词很容易啊,什么白头偕老啦,琴瑟和鸣之类的好话,都可以。” “再不然你就写早生贵子,瓜瓞绵绵,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夏熙墨听得耳边嗡嗡,见旁边几人都已写完,只剩她一人。 这才勉为其难拿起笔,写了四个字——早生贵子。 离她最近的任风玦,將这四字看在眼里,嘴角不由自主浮起笑意。 夏熙墨放下笔,抬眸看了他一眼,却问:“笑什么?” 说起来,任风玦还是第一次见她写字。 她的字,虽笔画工整,但实在透著稚气。 简直像是孩童的字跡。 虽是如此,夏熙墨也没有感到难为情。 她向来坦荡,对於自己的一切,都不加掩饰,也很少解释。 任风玦只好为自己解释:“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夏姑娘给的贺词,很…质朴。” “……”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因为无忧刚刚说的几个词当中,这四个字,字画最少。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话,直接跟在余琅身后,进了山庄。 山庄会客大厅,以及门前庭院,摆满了喜筵,一眼望去,至少也有十几二十桌。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由於眾人来得迟,也就只剩最角落的一桌还空著。 待他们相继落座后,宴席也就正式开场了。 而一切正如那路人所言,这悦来山庄不仅气派,老东家出手也十分阔绰。 席上佳肴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还奉上了一坛陈年佳酿,乃是十六年的“女儿红”。 说来,几人都不擅饮酒,但这“女儿红”的香气却著实诱人。 僕人將各自酒盏倒满后,顿时飘香四溢。 顏正初忍不住凑著鼻子嗅了又嗅:“还是第一次闻到如此香醇的美酒。” 说著,便各自拿起酒盏小啜了一口,並用舌尖细细品尝。 忽然间眼睛一亮,竖起了大拇指。 “嗯!还真不错。” 听他这么说,余琅也想跟著尝尝鲜,他品尝了一口后,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也跟著附声道:“这酒確实很不一般啊!” 他转头望向任风玦,本想让对方也尝尝,却想到一件事。 任大人出门在外,可不会轻易饮酒。 劝他喝酒,分明是想听教训了。 余琅急忙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向一旁的夏熙墨:“夏姑娘,你也可以试试。” 这话刚说完,却被任风玦飞快扫了一眼,嚇得余少卿连忙低下头来,又悄然喝了一口。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夏熙墨竟在这时拿起杯盏,直接喝了一口。 任风玦明显吃了一惊。 余琅胆子又壮了,趁机连忙问道:“怎么样夏姑娘?是不是还不错?”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虽神色一贯冷淡,却也给予了肯定。 “嗯。” 这可把余琅高兴坏了,连忙自顾自又肆意喝了一大口。 任风玦轻蹙了一下眉头,神情古怪,忍不住道:“余少卿,不可贪杯…” 他话刚说完,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夏熙墨將杯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並又自行倒了一杯。 “……” 余琅努力憋著笑意,小声嘀咕:“大人,你看人家夏姑娘多爽快?” 任风玦看了。 但他能说什么吗? 於是,没好气地道:“明日一早,你还要赶车,可別误了事。” 余琅连忙道:“好说好说…” 这边正说著话,便只见管家领著一名身姿挺拔的老者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一名眉目俊秀的年轻男子。 “诸位客人,这位是我们悦来山庄的沈老东家。” 又指著后面的年轻男人,做了介绍:“后面这位是我们悦来山庄的姑爷——秦书公子。” 闻言,座上几人相继站起身来,各自礼节性行了一礼。 唯有夏熙墨,只是頷首示意。 因她是女客,那沈老东家並未计较什么,目光只在任风玦、余琅等人身上掠过一圈,这才举杯说道:“我听管家说,诸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能来参加小女的喜宴,老夫十分荣幸。” 他虽鬚髮皆白,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倒像是个內外兼修的练家子。 眾人亦跟著举杯:“恭喜老东家。” 沈老东家浅喝一口,又向一旁的管家吩咐:“老陈,一会儿將这几位客人,安排在望月小院,记得好生伺候。” 接著,又笑盈盈向眾人说道:“诸位若是初次来开明,不妨就在我悦来山庄小住几日。” 见老东家如此好客,任风玦连忙道:“多谢老东家如此盛情款待,我们只是途经此地,明日便会离开。” 说著,示意一旁的阿夏拿出两锭金子,要作为贺礼献上。 那沈老东家却直接拒绝了,並义正词严地说道:“老夫既然说了分文不取,便绝不会收一分礼金,这位公子请千万收回贺礼,莫要让老夫失信於人。” 任风玦见状,只得让阿夏收回金子,並道:“既如此,那便恭贺沈小姐与秦公子良缘永缔,佳偶天成。” “恭喜恭喜…” 旁人跟著附和了两句。 沈老东家又带著女婿向眾人回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望著他们的背影,余琅摸著下巴说道:“看不出来,这老东家一把年纪,还如此健朗,应该也是个习武之人。” 闻言,夏熙墨也朝著二人离去的方向瞥去一眼。 然而,只见朗朗月色映照之下,那秦公子脚下,竟无故多了一道影子。 但也只是一霎,影子便消失不见了。 她轻蹙眉头。 “道士。” 正在小心品酒的顏正初听见这声称谓,立即抬起头,“怎么?” 夏熙墨:“没发现不对劲?” 闻言,顏正初连忙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有些茫然:“什么不对劲?” 看样子,他並未察觉到什么。 难道不是鬼魂? 夏熙墨又瞥了一眼那正厅廊下,见姑爷秦书正立在门口处,而这次,在廊灯映照之下,那道影子再次出现在墙壁上,却依然只是一闪而逝。 第142章 影子 宴席散后,老管家果然亲自来招待了。 他依著沈老东家的吩咐,將眾人领进山庄內的一处別院,里面恰好有五间客房。 不仅如此,每间房还安排了一位僕人伺候。 这就算放在县內最好的客栈,也未必能享受到这样好的待遇。 余琅不禁感慨,好在进县后多嘴找人问了两句。 此时,已是酒足饭饱,劳累奔波了一天一夜的余琅和顏正初,已迫不及待想要回房休息。 任风玦並未饮酒,先前那沈老东家过来敬酒时,他也是悄悄以茶水代之。 此时,见余琅与顏正初已相继回房,他也吩咐阿夏回去休息。 夏熙墨却依然立在原地,也不知在想著什么。 任风玦注意到她双颊泛著红润,想是饮酒的缘故,但一双眼睛依然明澈,不见醉意。 他忽然想到与她初见的那次,在那艘商船上,她喝酒醉倒,躺在藏著刺客的船舱內,不省人事。 “夏姑娘喜欢饮酒吗?” 闻言,夏熙墨似乎从怔忡之中慢慢回过神来。 这应该是她还阳之后,第一次喝酒。 她也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否喜欢,刚刚只是下意识就喝了而已。 “想喝就喝,没有喜不喜欢。” 还是那惯有的说话风格。 任风玦见怪不怪,只是瞭然一笑。 相反,夏熙墨却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了一句:“夜里別睡太熟,小心山庄有问题。” 说罢,她也转身回房去了。 任风玦还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以他的直觉来判断,这悦来山庄给人的感觉,確实有些怪。 但要说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以这沈老东家的年纪来推测,他最疼爱的独女,应该算是“老来得女”。 对於他这样身份的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掌上明珠要成婚,破费大肆宣扬庆祝,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非要说出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太过於热情且铺张了。 任风玦並不知道夏熙墨的依据是什么,不过,对她所说的话,还是十分信得过的。 因此回房后,他直接屏退下人,也不打算臥床而眠,而是和衣靠在榻上,闭目休整。 而夏熙墨回到房间后,也没让僕人伺候,她直接让无忧出来找这山庄內是否有阴魂存在。 无忧却篤定摇头,“这一路从前庭到后院,都没有感受到鬼魂的气息啊。” “我在宴上,看到过一抹影子。” 无忧也觉得疑惑:“如果是鬼魂,我不可能嗅不出来,而且,那道士也在。” 道士毕竟是人,在喝了酒的情况下,或许会失察。 但作为灯魂,都感受不到的情况下,那可能还真不是。 当然,夏熙墨也没想过要多管閒事,只要此处不出现枉死之魂与赋楼鬼物,她都可以置之不理。 这一夜,却是相安无事。 醒来时,晨光和煦,僕人已经备好了洗漱之物。 各自从房內出来时,都能感受到精神抖擞,状態极佳, 在老管家的安排之下,他们又去花厅內用了早膳。 任风玦是讲礼数之人,受人这般招待,若要离去,肯定得当面言谢告辞。 然而老管家却说,沈老东家一早就去陪沈小姐了,不能面见各位。 如此一来,眾人只能直接告辞。 也不知是不是夜里睡得太好的缘故,余琅感觉今日的脚步特別轻快。 他第一个走到马车前,请眾人上车。 只见初晨的阳光,撒在悦来山庄门前,將他们各自影子拉长,倒映在地上。 然而也是在这时,余琅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所有人都有影子。 包括马车,以及旁边的树木,甚至院墙。 唯有他,脚下空空如也。 影子不见了。 看第一遍时,余琅以为是自己眼花,仔细看了又看,確认了好几次,心下徒然一惊。 这时,眾人都已经上了马车,迟迟不见余琅的动静,任风玦忍不住掀开车帘,问道:“还愣著做什么?” “大人…” 余琅转过头时,面色煞白,他指著自己的脚下,说道:“大人你快替我看看,我…的影子好像丟了。” 任风玦闻言,也朝地上看了看,脸色顿变,忙喊顏正初:“顏道长,你也来看看。” 眾人又再次下了马车。 並在阳光底下,反覆確认了好几次。 余琅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顏正初面色也变得凝重,他道:“虽说人影是因为有光的映照,从而形成了影子。” “但还有另一个说法——只有鬼魂,才没有影子。” 余琅被这句话嚇得有些无措:“听你这话的意思,我已经变成了鬼?” 身后,夏熙墨冷不丁防回道:“鬼魂畏惧阳光,你若是鬼魂,这会儿只怕也魂飞魄散了。”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影子自己跑出去玩了?” 顏正初瞪了余琅一眼,继而正色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冤魂偷影,是为找替身。” “……”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悦来山庄,想起夏熙墨昨晚说过的话。 “这山庄真有问题。” 余琅哭丧著脸:“我这是被冤魂缠上了?那怎么办?” 任风玦却直接转身,往山庄內走去:“自然是从哪儿丟的,就从哪儿找回来。” 重新来到山庄门前,叩门后,僕人见他们去而復返,便又喊来了老管家。 对此,老管家也十分意外,不由得问道:“诸位客人,因何去而復返?” 任风玦客气道:“方才发现丟了一样东西,故而回来找找。” 老管家惊诧:“可是丟了什么贵重之物?” 身后余琅连忙插了一句:“那可太贵重了!” 他走到阳光下,指著地上,说道:“我的影子,丟在你们山庄了。” 老管家惊愕不已:“公子怎么能开这种玩笑?什么东西都可能丟,影子怎么可能会丟?” 任风玦又问道:“悦来山庄內可曾发生过此类事件?” 老管家连忙摇头。 “那可曾,发生过什么冤案?” “绝对不曾!” 正僵持间,一道声音询问道:“陈管家,可是有客到,为何不请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家姑爷——秦书公子。 第143章 姑爷 秦书走到山庄门前,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几人是昨晚留宿过府上的客人。 他二话不说,直接就吩咐陈管家,將他们重新请进山庄。 可以看得出,这秦公子作为沈家的准姑爷,虽尚未正式成婚,但地位在府上却明显不低。 连管家都对他言听计从,足见,沈老东家对他十分看重。 秦公子让眾人进了山庄后,便直接屏退了下人。 夏熙墨在旁悄悄打量了一眼这秦公子,却也並未发现任何异样。 “方才我听见诸位说,在庄內丟了东西,不知是何物?” 余琅正要说话,任风玦却率先开了口:“並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余琅:“……” “只是想问问,庄內近来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闻言,秦公子面上似乎也有片刻的迟疑,但很快就恢復如常了。 “怪事?” 他故作惊讶:“公子说笑了,近来只有喜事,何曾会发生什么怪事呢?” 任风玦回以一笑:“是这样的…” 他直接搬出了云鹤山的名头,指著顏正初说道:“这位乃是云鹤山现任掌门的大弟子——顏正初顏道长,最是擅长捉鬼驱邪…” “若是庄內有过此类事件发生,不妨现在直接说出来,顏道长必然有解决的方法。” 那秦公子闻言,倒是立即看了顏正初一眼,像是若有所思。 趁机,顏道长也想为云鹤山爭一把名声,当即掐指算了算。 这一算,他却蹙了一下眉头,忽向秦公子问道:“秦公子原本就姓秦吗?” 此言一出,秦公子面色变了变。 那感觉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 他面有慍色,当即冷哼了一声:“这位道长的话,我可听不明白…” 顏正初又算了一遍,知道对方是心虚,便故意道:“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算出了秦公子自幼並非在本家长大,所以才这般推测的。” “一派胡言。” 秦公子更怒了,“我父亲乃是开明县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我自幼便在开明书院里长大,县內人尽皆知。” 顏正初故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但隨即,他又道:“不过,本道长在算命理方面,还未出过错,奉劝一下秦公子最好还是回家问问。” 听了这话,秦公子面上更是一阵青红不定。 看得旁边的余琅与阿夏都有些想笑。 但这秦公子也是个奇人,眼见他要翻脸了,但下一秒,面色又恢復如常。 他甚至朝顏正初客气行了一礼:“多谢道长提点,此事不劳道长费心了。” 接著,他又態度坚决地向任风玦道:“这位公子,再过两日便是我秦某的大婚之日了。” “诸位若是诚心诚意来祝贺我们,秦某自当是十分欢迎,悦来山庄內也会好生款待你们。” “但若是借著『祝贺』的由头,成心来找事的…” “可就別怪悦来山庄,不讲礼数了!” 这番话说完,秦公子也不等任风玦回话,而是向门外喊道:“陈管家。” 那老管家闻言直接推门而入,且身后还站著一排护院。 看这阵势,分明是想通过“武力”来告诫眾人,不可生事乱来。 余琅眯著眼睛朝外看了一眼,心想,这几个护院,还不够我打的呢。 任风玦倒是面不改色:“秦公子可千万別误会,我们来此,肯定是诚心诚意祝贺了。” “既然庄內无事发生,那我们便暂且告辞了。” 说著,拉著还在摩拳擦掌的余琅,就往外走去。 夏熙墨倒是在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也就明白了任风玦的用意,向顏正初扫了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出了悦来山庄后,余琅很是委屈,他指著自己的脚下,可怜兮兮地说道:“大人该不会真不管我这『影子兄弟』了吧?” 任风玦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现在还早。” 余琅没吱声,只是心想,晚了我还有救吗? “我们既然知道这事与悦来山庄脱不开关係,那肯定要从悦来山庄开始查起。” “趁著天还没黑,先去县內四处打听一下。” “等天黑后,再来不迟。” 听了任风玦的话,余琅却迷惑了一下:“晚上再来喝喜酒吗?这下就算花钱请我喝,我也不喝了!” 顏正初忍俊不禁:“你的影子多半是晚上丟的,肯定得晚上来找啊。” 任风玦却望向夏熙墨,问道:“昨晚,夏姑娘是不是在庄內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闻言,余琅立即向夏熙墨投去求救的目光。 后者则点了一下头:“我看见那姓秦的脚下,多了一道影子。” “啊?!” 余琅听了果然情绪激动,“我的影子该不会去他那里了吧!” “这人果然有问题!”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却道:“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这件事情。” 顏正初则道:“反正无论如何,这个姓秦的,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们不妨先从他来查起!” 余琅立即望向任大人,看起来是一刻也不想耽误。 任风玦这才吩咐:“白日时间紧迫,我们可能需要分开行事。” 他先向余琅道:“余少卿你主要负责去查这个秦公子的身世,包括这开明书院的教书先生,也好好询问一番。” 余琅立即拱手:“此事放心交给我,本公子必將他查个一清二白!” 任风玦点头,又向顏正初道:“麻烦顏道长想办法问问,这些日子前往山庄赴过喜宴的人,可曾发生过此类怪事?” 顏正初也立即应了。 “至於夏姑娘…” 任风玦知道她向来特立独行,不一定愿意与他们共事,於是试探著向夏熙墨问道:“夏姑娘若是愿意的话,可与我同路。” “我们一起…查查悦来山庄。” 闻言,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夏熙墨。 片刻后,只听她淡应了一声。 “嗯。” 一旁的阿夏直觉自己似乎被遗忘了,正要出声,任风玦却立即转头望向他,“你不必跟著。” “……” “你还是个伤患,就在马车上休息。” “…是。” 第144章 茶楼 马车离开悦来山庄后,眾人隨即兵分三路,开始分头行事。 隅中时分,任风玦却领著夏熙墨来到了一座茶楼前。 堂中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先生正在喝茶閒谈,伙计也颇为得閒。 见有客在门前,小二立即跑出来询问:“小郎君和小娘子要进来坐坐吗?” 任风玦朝內扫了一眼,见这伙计热情且还有眼力,便点了点头:“两位。” 在堂內落了座后,任风玦让小二沏了一壶开明县的名茶,上了两份店內招牌的茶点。 付了茶点钱之后,他又另递了两块碎银过去。 “小哥若不忙的话,向你打听点事。” 伙计见这男客气宇轩昂,出手竟还这般阔绰,眼睛顿时都亮了。 “客官想问什么?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任风玦看著他將碎银收入怀中,这才说道:“我初来此地,就听说了这悦来山庄的事,心里好奇得很,就想找个知情人问问。” 伙计略一思忖,立即说道:“这山庄的主人家姓沈,在咱们开明县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客官您好奇的应该是沈小姐的亲事吧?” 任风玦点头:“听说这老东家要在山庄內设宴十日,不收贺礼,且还为外来客安排住所?” “正是。” 伙计道:“因为沈老东家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女,自然十分看重,而且啊,其中还有一层原因…” 毕竟收了钱,多少得透露一些別处听不到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有茶客在传,说这沈小姐不知何时染上了怪病,久不见好,因此有人传言,是沈老东家爱女心切,想要大肆操办婚事,藉此来冲喜呢。” “怪病?” 一边静静旁听的夏熙墨忽然开了口,並抓住重点:“什么怪病需要衝喜?” 伙计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敢说。 任风玦见状,当即又塞了两块碎银给他,“知道多少,都细细说来。” 见此,伙计哪还敢隱瞒,他倾近身子,朝著二人又靠近了一些,这才小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不能保真,但也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起因啊,与过世多年的沈夫人有些关係。” “这沈夫人一直身体不好,当初怀沈小姐之前,看过不少名医,也吃过不少药,费了好些力气,才才怀上呢。” “但因为底子太差,生下沈小姐后,就一命呜呼了!您可知道,那时的沈老东家已经是近四旬的年纪了。” “而这沈小姐呢,又是在不足月的情况下出生的孩子,多少有些先天不足,身子底更差,从小就各种病症不断…” “这可算是好不容易才长到出嫁的年纪,却又得了一场怪病,说是…不认人,在庄內如同中了邪一般疯闹,还將沈夫人的灵位给摔了!” 说到这里时,小二又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四下看了一眼,生怕自己这番话让有心之人听了去。 但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他才稍微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说来,这老东家也实在可怜,开明县內人人皆知他爱妻心切,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女儿,夫人却去了,他將女儿视为命根子,怎料女儿又是这样…” “所以啊,镇上才会传,这桩婚事是为了给沈小姐冲喜呢。” 任风玦听到这里,与夏熙墨相视了一眼,这才继续问道:“我对这悦来山庄的姑爷倒是挺好奇的,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沈老东家如此信任將自己的独生爱女嫁给他?” 伙计几乎不假思索:“因为这位秦书公子,是开明书院教书先生秦谦的儿子呀。” 他指向窗外不远处的一座拱桥,又道:“二位瞧见那座桥了吗?桥过去就是开明书院了。” “二位有所不知,这秦先生可是县內远近闻名的好好先生,他办学堂那么多年,从来不收穷苦孩子家的脩金,十分受人敬重!” “据说,沈老东家欣赏他的品性,得知此事后,当即为开明书院捐赠书籍,甚至还出钱修缮学堂。” “他敬重秦先生,自然也就十分看重秦公子,收他为悦来山庄的姑爷,这事还真是在意料之中。” 听完伙计分析一通,任风玦却沉默了一下。 这样来看,確实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所以,悦来山庄內最大的疑点,应该就出在沈小姐身上了。 她是否真的得了什么怪病? 夏熙墨忽然开口问道:“病重的沈小姐可愿意嫁给他?” 闻言,伙计倒尷尬了一下,他笑道:“这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小姐的意愿嘛,那就不知了。” “不过这秦书公子容顏俊美,一表人才,也就家境稍微贫寒了一些,但沈家家境殷实,想必並不会在乎这些…” 此话一出,一旁喝茶的老先生却忽然轻嗤了一声。 “沈家家境殷实个屁?当年沈隶那小子来开明时,穷得饭都吃不上。” 闻言,任风玦不由得向那老先生看了一眼。 见他一头白髮,满脸皱纹,看起来,年纪比那沈老东家还长一些,但眼神明亮,吐字清晰。 他说著,又向旁边两位老先生道:“你们都还记得当年的情形吧?” 另外两位老者的精神面貌,显然不及他,也不知是不是耳朵不灵光,没听清,还是装作没听明白。 对视一眼后,均摇头不语。 老先生也很是性格,见同伴不理,自討了个没趣,便默默喝了一口茶,接著扔了几个铜板,就拄著手杖,起身向外走去。 任风玦见状,不由自主执起夏熙墨的手,便跟著出了茶楼。 “老先生且留步。” 隨他一声唤,拄著拐杖的老者立即停步转过身来,瞪著眼睛扫了二人一眼。 任风玦立即道:“方才在茶楼里,听您提及悦来山庄的沈老东家,沈隶可是他的名字?” 老者皱了一下眉头:“问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的…” 任风玦立即解释:“自进开明县后,都在听人提及沈老东家,对於这样的人物,晚辈心中倾佩得紧,所以想要多了解一下。” 老者却面露鄙夷之色:“他小子能有今天,靠的又不是自己,有什么好钦佩的?” 听了这话,任风玦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第145章 书院 “你找谁?” 一道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余琅回头,只见一间篱笆小院门前,站著一个女人,正在打量著自己。 他迟疑著道:“我找秦先生…” 女人转著眼珠子,笑眯眯说道:“找秦先生啊?” “我看你年纪轻轻,难道也有孩子要送进学堂读书不成?” 余琅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一间学院,教书先生姓秦,所以特意来看看。” 女人半倚靠在门边,不知从哪儿掏来一把瓜子,边磕边道:“秦先生今日出去了,不在学堂,你要是找他有事,明日再来吧。” “这般不巧?” 余琅看了一眼掛著“开明书院”牌匾的院子,问道:“今日学堂没课?” “没有。” 女人懒洋洋说道:“一月当中,初一十五不开课,今日刚好是十五。” “是吗?” 余琅大致算了一下日子,確实已是冬月十五。 但他也不想白跑一趟,转头向女人问道:“这位姐姐跟秦先生可熟?” 这声姐姐叫得很是受用。 女子当即娇媚一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当然熟,都做了十几年邻居了,能不熟吗?” 余琅又问:“那姐姐如何称呼?” “喊我红俏便是了。” 余琅当即作揖:“红俏姐姐好。” 红俏又睃了一眼,见他长得眉清目秀,似乎也很喜欢,倒主动说道:“小郎君嘴巴这么甜,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啊?” “好啊,有劳姐姐了。” 余琅说著,就直接往院子內走去。 而在进门的那刻,他眼角的余光里,分明看见不远处有人站在路口处朝这边张望。 他略一迟疑,还是举步进了院子。 红俏的住所,算是与开明书院毗邻。 余琅进去后,目光掠去一眼,並没有发现男主人的影子,心下推测,这红俏大概是独居。 所以…那些在路口张望的人多半是在看热闹。 果不其然,红俏泡了茶出来,走到院內故意用力关上院门。 隨后嘆道:“我男人前两年死了,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住。” “路口那些人,成天一双眼睛盯著我,舌根子都要嚼烂了。” 她话虽这么说,面上却没有一点愁苦的样子,一双眼睛继续在余琅身上打量著,又道;“我瞧小郎君还年轻,应该还没有成家吧?” 余琅心里可生怕对方看上了自己。 但为了问话,他面上可不敢露出一点不耐烦。 “还没呢,这些年实在太忙,又一个人自在惯了,也没想过这些事。” “不过红俏姐姐这般年轻,又生得如此漂亮,为何不再找一个?” 红俏听了他的话,果然开心,嘴角露出笑意。 她將茶杯递给余琅,故意拉扯了一下,逗了逗他,忽又开门见山地问:“说吧,来找秦先生究竟所为何事?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余琅面不改色接过茶杯,回道:“我是听说,这位秦先生的教书本事远近闻名呢,我叔叔家倒是有一位弟弟,调皮得很,所以想来问问,看看书院能不能收了…” 红俏却道:“我瞧小郎君气质不凡,出身也必然不低吧?” “既是有钱人家,选择应该也多。” “这位秦先生虽然博学,但性子固执,待学生也十分严格,你家那位弟弟,未免能受得了。” 余琅继续道:“听来,红俏姐姐对这位秦先生品性很是了解?” “这秦先生是不是有个儿子,要给悦来山庄做姑爷?” “既是如此,他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做教书先生了?” 红俏却道;“那倒未必…” “我看秦先生,可並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沈家做什么姑爷。” 余琅立即抓住重点:“为何?悦来山庄不是开明县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吗?” “正是如此啊…” 红俏倒是一五一十与他分析了起来:“你想秦先生这样的文人,一身傲骨,向来重视名声,又怎么愿意让儿子去做赘婿呢?” 余琅倒也赞同:“这么说来,是那秦家公子自愿的?” 红俏又是一笑:“秦先生这个儿子,跟他可是一点也不像,依我来看,哪里有半点亲生的样子?” 余琅心下微微一惊。 暗忖,难道秦书真不是姓“秦”? 红俏说完这话,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弟弟若真想跟著秦先生读书,不妨送来试试。” “秦先生別的不说,教书育人,还是在行。” 余琅敷衍著点了一下头,却问:“秦先生今日可是出了远门?大抵什么时候能回来?” 红俏话里藏著几分深意:“他啊,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去乡下送东西,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 余琅疑倒:“乡下住了秦先生什么人?” 闻言,红俏却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话。 而是反问他:“小郎君对秦先生还真是好奇得紧,连这个都要细问?” 余琅一笑,也是见好就收。 “顺口一问而已,红俏姐姐不方便答的话,我也就不问了。” 听他这么说,红俏反而越是想透露一些什么。 她凑到余琅面前,小声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乡下住著秦书的母亲…” 余琅注意到了她的用词。 是秦书的母亲。 而不是秦先生的妻子。 他连忙道:“秦书的母亲,难道不是秦先生的夫人?” 此言一出,红俏面上神情有些微妙。 她轻轻拍了一下余琅的肩膀,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是压低了几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话哦。” “只是秦书的母亲,身份不明,她是秦先生收留在家的异乡女子,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她与秦先生成婚不到半年,就生下了秦书,因此很多人都怀疑。” “秦书根本就不是秦先生的亲生儿子。” 余琅心跳都跟著加快,忍不住问:“那秦书的母亲又为何会住在乡下呢?” 红俏冷冷一笑:“还不是因为,她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才躲到乡下去的。” “依我看啊,这分明就是心虚。” “你看我,外面那么多人说呢,我怕什么?他们越说,我还越高兴呢。” 她说著,还朝余琅拋了一个媚眼。 余琅立即看了一眼院门外,竟发现门前不知何时竟立了好几道看热闹的身影,正在七嘴八舌说著什么。 他顿时有种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身败名裂的感觉… 於是连忙向红俏告辞,立即夺门而出。 然而,才走到拱桥边,便看见一道身影迎面而来,他下意识一顿,问道:“可是…秦先生?” 第146章 驱邪 顏正初在开明县最热闹的街道旁支了一个小摊。 幡子上书写著——捉鬼驱邪赠灵符。 然而,往来经过的人,大多都將他当作神棍,扫了一眼后,便离开了。 顏正初也不慌,摆摊之前,他就算过,一会儿肯定“有生意”。 然而,等了將近两个时辰,等得口乾舌燥,竟都没有人停留驻足。 可就在他怀疑是不是今日“卦象失灵”时,总算有人停了下来。 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一脸愁苦。 “道长…” 顏正初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阁下近日可曾去过悦来山庄?” 此言一出,那中年男人立即吃了一惊。 他情绪激动:“道长是如何得知的?” 顏道长微微一笑,故作高深:“只需要掐指一算。” 男人道:“我家女儿,五日前与我一同去了一趟悦来山庄参加喜宴,吃完席回来,她就病了。” “已经请了大夫,吃过药了,但是一直陷入昏迷之中…” “她还一直跟我说,有影子跟著她。” “影子?” 顏正初当即收了摊,直言道:“现在带我去看看…” 去往男人家中的路上,男人將这五日来的情形大致与顏正初说了一遍。 男人姓詹,是开明县有名的铁匠,人称詹五郎。 五日前,还是他女儿小朵从开明学院回来说,秦先生家的公子要与悦来山庄的小姐结亲。 沈老东家一高兴,要设宴十日,宴请全县人,且还不收礼金。 小朵听后,便央著要父亲带自己去吃宴席。 於是,那天傍晚,小朵下学堂后,詹五郎就带著女儿去了。 而事实也如传言说的那般,沈家不收礼金,只需要说几句贺词,就能进去尽情吃喝。 詹五郎高兴坏了,看见满桌的珍饈美酒,见都没见过,更是惊嘆自己这趟没白来。 “那喜宴上的酒,实在香醇,我不免多喝了两杯…” 说到这里时,詹五郎面露懊悔之意,“当时,小朵吃得差不多了,便要下桌玩,我叮嘱了她两句,就让她去了…” 喝酒兴起的男人,与桌上人夸夸其谈,又哪里顾得上小孩? 待猛然反应过来时,宴席之间,已不见了小朵的身影。 詹五郎嚇得赶紧询问庄內下人,最后还是惊动了老管家,带著他一起去庄內寻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要知道,悦来山庄占地广阔,大大小小的院子,至少有几十间。 这一路找来,詹五郎后背冷汗不止,酒也慢慢醒了。 顏正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最终是怎么找到的?” 詹五郎显得有些难为情,“是在…沈小姐居住的院子找到的。” “啊?小朵怎么跑內苑去了?” 那山庄顏正初毕竟去过一次,还住了一晚,虽未知全貌,却也能估算到,从前庭到內苑的距离。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如何能跑那么远? 詹五郎又嘆了口气说道:“小朵说,是一道影子带著她过去的…” “又是影子?” 顏正初皱了一下眉头,直觉这事还真是不太简单。 他又问:“你们找到小朵时,她在做什么?” 詹五郎迟疑了一下才道:“她…在沈小姐的房门前。” “那你见到沈小姐了吗?” 詹五郎连忙摆手,“那当然没有,当时…”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及时住口了。 顏正初见他神態有异,语气中还带著迟疑,甚至还有几分疑惑。 “当时什么?” 詹五郎明显心虚:“没什么…” “真没什么?”顏正初步子一顿,故意停下来看著他,“你若是有所隱瞒,本道长可没有把握能帮到你。” 闻言,詹五郎果然怕了。 他四下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才道:“当时我看到,沈小姐的院子內有些奇怪…” “此话怎讲?” “虽说庄內在办喜事,但沈小姐居住的院子內,却不见一丝喜色,甚至连房门上都上著一把大锁。” 不像是待嫁的新娘。 反而像是被锁了起来。 顏正初心底也跟著起疑,接著又问:“你確定,沈小姐在里面吗?” 詹五郎篤定点头,“因为我听到沈小姐在里面喊叫…” “你又是如何確定是沈小姐在喊叫?” “是老管家说的。”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又问:“那她喊著什么?” “她当时喊得有些含糊不清,大致意思是,她不吃药…” 顏正初又问:“可知晓沈小姐生了什么病?” 詹五郎摇了摇头,才回道:“我只知道这沈小姐自幼身体便不好,常常生病,至於这次生的什么病,还真无从得知。” 话说到这里时,詹五郎的家也到了。 推开院门后,顏正初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阴气縈绕,却没有煞气。 他拿出罗盘四下看了看,不见异样,这才来到床边,查看小朵的情况。 詹五郎紧张立在一旁,见顏正初只是用手捏了一个法诀,印在女儿额前。 片刻后,女儿猛然睁开了眼睛,一缕黑气从中溢出。 顏正初拈起一枚铜钱,朝著黑气打了过去。 接著,铜钱落地,小朵突然大哭著醒来。 “小朵!爹爹在呢!” 詹五郎见女儿醒了,心下又惊又喜,忙问顏正初:“道长,我女儿是不是没事了?” 顏正初回道:“她只是撞到邪祟,驱驱邪气就好了。” 说著,他在小朵跟前蹲了下来,並温声问她:“小朵,那日在山庄吃酒席时,你可看到了什么?” 民间有说法,几岁的小孩在“天眼”未闭之前,极其容易通阴阳。 或许,这小朵当日是看到了什么… 小朵在父亲怀中趴了一小会,才慢慢止住哭声。 面对这位年轻道长问话,她还是怯生生地如实说道:“我看见…一道影子一直跟著我。” “它还邀请我,去山庄玩呢…” 顏正初连忙又问:“它和你说话了?” 小朵点了点头,又道:“它说它也有一个女儿,又说要带我去见她,然后…然后爹爹就找来了。” 顏正初皱起眉头,前后一联想,沉默片刻,却向詹五郎问道:“沈家小姐的母亲,何在?” 詹五郎几乎不假思索,便回道:“沈家夫人早在十几年前,沈小姐出生之际,就已经过世了。” 第147章 找事 黄昏之际。 一辆宽阔的四驾马车,再次停在了悦来山庄门前。 立在山庄门前迎客的陈管家,一眼就认出了这帮“不速之客”,顿时有些头疼。 “恭喜啊恭喜。” 余琅依然第一个跳下马车。 但较之昨日主动上前迎客的热情场面,今日的陈管家,简直可以用面若冰霜来形容。 只听他低哼一声,说道:“诸位怎么又来了?难不成是觉得占一回便宜不够,想在我山庄赖著不走了?” “你说得对!” 听著如此刻薄的话语,余琅非但不生气,甚至还笑嘻嘻辩驳道:“反正你们老东家承诺了要宴请十日,来者不拒,也没说不让人多吃一顿,多住一晚吧?” “贵府是开明县的大户人家,何至於这般小气?” 余少卿一边应付著,一边拿起笔,在那填漆托盘內,写下了四个字。 陈管家面色忽青忽白,一时无言,而余下三人则相继提笔,各自写了几个字,便大剌剌往庄內走去。 这时,宴席已相继坐满了人,陈管家虽然不高兴,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再生事端。 当即喊来一个僕人吩咐:“盯紧他们几个,別让他们在庄內乱跑。” “是。” 几人踏入庄门后,好巧不巧,还是选了昨日那张桌子坐下。 但这次,面对一桌佳肴,谁也没有下筷。 唯有夏熙墨,自顾自端起桌上的酒,倒了一杯后,又自顾自饮下了。 余琅偷偷咽口水,虽然想喝,但想想昨晚的遭遇,后背还有些发凉。 他只低声问顏正初:“道长,你说这庄內没有恶鬼,那我的影子,是自己跑的吗?” 关於这个问题,顏正初还真不能確定。 只能通过詹家女儿小朵的经歷可以推测出,“影子”应该与已故的沈家夫人有关。 但沈夫人逝世十几年,就算魂魄滯留人间,也早成了游魂,对活人基本构不成威胁与伤害。 可她若是因为含冤而死,成了怨灵,那此处也应该是怨气衝天才对。 “这庄內確实有蹊蹺,但我並不能確定,詹五郎女儿所看见的影子,与你这件事,是否有关联。” 余琅费解挠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只得嘆了口气。 顏正初劝慰道:“放心好了,既然此地没有恶鬼,那一切就好办了,找回你的影子,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听了顏道长的话,余琅面上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这时,只见那沈老东家又领著女婿秦书出来敬酒了。 余琅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人来了,要准备做正事了。” 沈老东家依然一脸和气,但走到眾人桌前时,却明显愣了一下。 “诸位…” 任风玦慢慢站起身来,谦和有礼地朝那沈老东家行了一礼:“老东家。” 沈老东家对他印象很深刻,立即认出了他,“老夫就说怎么如此眼熟呢,原来昨晚见过…” 任风玦微微一笑:“昨夜叨扰了,原本还想今早当面向老东家告辞的,但管家告知,老东家忙著陪沈小姐,所以也就不便叨扰了。” 沈老东家笑得一团和气,“我这女儿十分娇纵,早膳都得陪同著一起才行,也是无奈,分不开身。” “不过,你们愿意留在庄內小住,老夫还是十分欢迎的。” 一般,主人家寒暄到这里,宾客也该举杯共饮了。 但座上四人,竟无一人举杯,氛围徒然变得有些古怪。 跟在沈老东家身后的秦书,忽然低咳了一声,主动端杯上前,“感谢诸位今晚愿意再来喝秦某的喜宴,请了…” 任风玦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继续向老东家问道:“听说沈小姐病了。” 此言一出,老东家和秦书的神情都变了。 沈老东家先是回头看了秦书一眼,眼底似乎有质问之意,隨后,面上仍保留著三分笑意,向任风玦说道:“公子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任风玦回了两个字:“坊间。” “小女確实一直以来都身体不好,前两日还染上了风寒,不过看过大夫也吃过药,已经好了。” 他又凝眸望向任风玦,话语之中更是別有深意:“老夫看公子谈吐不凡,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应该知晓,坊间之言,真假难辨,实在不可全信。” 任风玦面上笑意不减,继而道:“主要是,传言可不单单是关於沈小姐的…” “还有沈夫人,以及这位秦公子。” 沈夫人三个字说出来时,沈老东家拿酒杯的手,明显抖了抖。 秦书下意识扶了他一把,知道不能任由这帮人继续胡乱搅合,隨即招呼护院:“来人!” 由於他声音颇大,其他桌上宾客,皆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七八名护院入內,直接將任风玦这一桌统统包围了起来。 余琅知道时机到了,故意大声喊:“怎么?反应这么大,怕我们当眾戳破你们的丑事吗?” 秦书面色铁青,却也找了一个合適的理由。 “沈夫人逝世十几年,一直是老东家心头痛事,不愿他人提及。” “你们初到开明县,我们把你们当客人,好吃好喝好住的招待,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存心捣乱!”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何要对你们客气?” “来人啊,直接抓起来,轰出去!” 护院顿时一拥而上。 余琅憋屈了半天,就等著这一刻,他直接一脚踢翻了桌子,並大声道:“你还没娶上沈家小姐呢,就真把自己当成悦来山庄的主人了!” 人群之外的秦书气得咬牙切齿:“给我抓住他!” 趁著场面混乱,宾客们生怕殃及池鱼,纷纷开始后撤。 顏正初与夏熙墨相视一眼,趁著余琅与人打斗,悄悄退出人群,往內苑而去。 “我去找沈夫人的魂魄,你去找沈小姐。” “嗯。” 两人在一道角门分开,顏正初拈起一枚铜钱拋入罗盘,口中念著法咒,只见铜钱抖动,落在盘中的一个方位。 他根据山庄朝向,辨认出实际方位,当即快步赶了过去。 夏熙墨却没有那么麻烦,她迎面拦住一个僕人,冷冷开口道:“带我去沈小姐的院子。” 僕人微吃一惊,还未来得及拒绝,浑身上下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所牵制,嚇得他只能訥訥点头。 第148章 赘婿 夜色笼罩著整个悦来山庄。 按理说,喜宴之下,应该是觥筹交错,起座喧囂,宾客一片欢声笑语才对。 然而,隨著余琅踢翻桌子,与七八名护院打斗起来后,一切都乱套了。 秦书也是万分诧异,这小子的身手居然那么好,七八人出手竟都奈何不了他? 他低声向沈老东家问道:“要不要请衙门里的人来一趟?” 此时的沈老东家,面色也阴沉得可怕,他微微摇头:“暂时不用。” 继而吩咐:“让宾客们全都散了。” 秦书应了,立即招呼僕人去疏散宾客。 这边,余琅还打得难分难捨,眼角余光瞥见人都走了,当即又大喊一声:“喂,你们不想知道这悦来山庄的丑事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有些宾客听见他这句话,倒是顿了一下足。 可到底更害怕得罪沈家,灰溜溜便逃了。 转眼间,十几桌客人都走空了。 老管家甚至立即关上了山庄大门,並招呼所有护院与僕人,去往前庭帮手。 因此,余琅原本只需要应付七八人,转眼竟又多了七八个。 他虽被十几人包围著,不仅面无惧色,反而越斗越勇,甚至,还能抽空出来嘲讽几句。 “这么多人打我一个,还要脸皮不要?” “哦,也对,要什么脸皮呢?要脸皮哪儿来的荣华富贵?” “是不是啊?秦姑爷?” 秦书气得面色铁青,双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却被沈老东家扫了一眼。 他懂对方的意思,这才沉住了气,却后知后觉,场內竟少了两人。 那道士和那女子竟不知去了何处… 而这时,沈老东家忽然抬了一下双手,示意护院们退下。 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和善,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 “二位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在我悦来山庄大喜的日子前来闹事?” 任风玦从始至终並未出手,但那份从容淡定的姿態,却不容人小覷。 此时,他依然面不改色:“先前便与老东家说过了,我们只是途经此地。” 沈老东家眼神透著冷意,寒声问:“既然只是途经此地,非要多惹事端吗?” “老东家此言差矣,可不是我们想惹什么事端。” 任风玦直接指著余琅脚下,说道:“老东家看看我这位朋友脚下,可发现了什么怪异之处?” 闻此言,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朝余琅看了过去。 而在大红灯笼的红光映照之下,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影子。 这诡异的场面,让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再看老东家沈隶,面上一阵惊疑不定,立在他旁边的秦书,也是满脸难以置信。 任风玦一边打量著他们的神色,一边故意说道:“我曾听过一个说法,冤死之鬼,会通过偷影子的方式,来找替身。” “我想悦来山庄內,是不是曾发生过什么冤案?才会有冤魂偷影子?” “一派胡言!” 沈隶满腔怒意总算在这一刻爆发了,他大声呵斥道:“我山庄大喜日子,岂容得你在这里妖言惑眾?陈管家,你现在就去一趟县衙,请李捕头过来!” 陈管家正要领命前去,余琅却把他的去路一拦,“倒也不用去县衙那么麻烦。” 他直接拿出大理寺腰牌,懒洋洋说道:“大理寺少卿在此,想来还是可以做主的。” 沈隶见腰牌又是一惊,虚眯著眼睛仔细看了看,似乎想要分辨真假。 余琅索性上前一步,將牌子递到他的跟前来. “如何?看清楚了吗?” 哪知那沈隶冷笑一声,瞪著眼睛说道:“就算腰牌不假,你们大理寺就可以官大欺民吗?” 余琅回瞪他一眼,却道:“什么官大欺民?若是这庄內发生过冤案的话,可不就归本少卿管?” “……” 沈隶涨红了脸,似乎慌了一下, 他猜出眼前之人必不好惹,却没想到竟是官府的人。 当然,最让人忌惮的,不是这大理寺少卿,而是另一人… 那人还尚不知身份。 在心底思忖一番后,沈隶也是变脸极快,他再次露出和善的笑容:“方才是老夫无礼了,还请少卿勿怪。” 跟著,又吩咐了一句:“书儿,请二位大人进厅,奉茶!” 局势突然逆转,秦书亦是始料未及。 他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请二人入正厅,亲自奉上茶水。 氛围从刚刚的剑拔弩张,转换成了恭顺敬重。 余琅与任风玦进厅后,逕自上座。 见沈隶与秦书立在一旁,他心中大快,故意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官腔。 “旁边这位大人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不得有半句隱瞒,清楚了吗?” 沈隶连忙点头称是。 只见任风玦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后,忽然开口问道:“沈老东家原本並非开明县人吧?” “……” 这开口首句,就让沈隶浑身一震。 见他不答,任风玦长眸半闔,用茶盖刮著沫子,又悠然说道:“悦来客栈开在二十年前,而沈老东家来开明县时,应该是二十五年前,对吧?” 仅三两句话,就让沈隶被迫想起那段不堪的回忆… 二十五年前,他初到开明县,还只是一个穷小子,处处受人冷眼。 当时,除了年轻力壮,习了些武艺,他无其他长处,只能靠著在码头卖些苦力,换几个铜板买馒头吃。 最是落魄的时候,在寒冬夜里偷偷躲在別人的屋檐下,几乎冻死。 夜里更不敢真睡,怕再也睁不开眼睛。 那时只觉得,活著真难啊,怎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他又何时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日子? 沈隶不愿回想,只是语气冷淡地回道:“是,我確实並非生长在开明县。” 任风玦隨即又问:“那时的悦来山庄已经建成,不过当时並不叫悦来山庄,而是,叫凌家庄。” “而沈夫人,本家姓凌,对不对?” 沈隶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已是难看至极,几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任风玦望著他,故意將那句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所以,当初的沈老东家,实则是入赘了凌家庄,是不是?” 第149章 顛倒 顏正初根据罗盘指引,来到悦来山庄的一座偏院门前。 见院门已被锁死,而门前杂草丛生,料想已经许久无人来过。 又见锁链上锈跡斑驳,估计就算找来钥匙,也不一定能打开院门。 他微皱眉头,乾脆足下点地,纵身跃上了院墙,直接跳入院內。 与院外的情形差不多,院內亦长满了荒草杂枝,因无人修剪打理,即便是冬日萧瑟时节,也能遮挡住两旁屋舍。 很难想像,外表看起来气派富丽的悦来山庄,竟会有这样一处荒凉之地。 也不知曾经是谁居住过的院子… 顏正初一边猜想,一边来到正屋跟前,抬头一看,竟发现房门上贴著一道黑符。 他脚步一滯,不由得顿住。 正所谓,人有好坏之分,符咒亦是如此。 只有心术不正的术士,才会用到黑符。 望著那上方的符籙,顏正初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难怪昨晚进山庄后,丝毫没有感受到阴魂的气息。 原本,是被这道黑符给“镇”住了。 但这只鬼明显怨气很重,执念也强,即使魂魄被镇压,但那些长久以来所积攒的怨气,也能化作影子,在山庄內游走。 而它之所以偷走余琅的影子,应该也是为了留住他们,寻求帮助。 顏正初当即掏出一道黄符,覆盖在黑符上方,默念咒语,两道符咒互相排斥,很快便自燃成了灰烬。 这时,院子里阴风大作,门窗被吹得簌簌作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 呜呼之声,犹似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顏正初见状,后退了一步,只见房门吱呀一声被弹开,一道影子,迅速从中飘了出来。 他目光一凛,打出一道聚魂符,见影子落地化作人形后,也算证实了心中猜测。 顏道长心情复杂,走到那鬼魂跟前,低声问:“说吧,你希望我们,如何帮你?” —— 夏熙墨在僕人的带领之下,来到了沈家小姐院前。 她的到来,让两名守在门前閒聊的婆子,也是吃了一惊。 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內苑哪能允许外人进入? 一名婆子当即把去路一拦:“什么人?这里不…” 话还没说完,眼前竟有一道白影飘过。 下一秒,两名婆子便怔忡在原地,失去了意识。 灯魂无忧终於得以出来透气。 它飘浮在半空中,颇有些得意地对一旁夏熙墨说道:“顺手帮你解决一桩麻烦,不用谢…” 后者依然不领它的情,直接就往院子里走去了。 正如顏正初所言,正屋房门上著锁,此时只有一个婢女守在门口处。 对於独自闯入院內的陌生女子,婢女先是感到疑惑。 待对方走近时,心下更是一阵惊惧之意。 “开门。” 夏熙墨冷冷吐出两个字,压迫力十足。 望著那双幽冷的眼睛,婢女顿时哆嗦了一下,竟不敢拒绝,即刻便掏出钥匙,开了房门。 门开的那一刻,只见满地狼藉,全是碗碟杯具的碎片,空中还浮荡著一股难闻的汤药气味。 乍一眼望去,的確像是病人居住的屋子。 但绝对不会是千金小姐的闺房。 且细看之下,除了房门上锁之外,所有窗子也都被封死,儼然不见天日。 分明就是一处牢笼。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 而沈家小姐沈悦,正蜷缩在一张小榻上,看起来面黄肌瘦,神情恍惚。 面对突然走进来的陌生人,她紧张害怕,却只將自己抱成一团,警惕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望著室內情形,无忧已忍不住气恼大骂:“这个沈老头子也太不是人了吧?对外说得自己多么疼爱女儿,结果就是这样对待的?” “这可不单单是虚偽了,简直良心都坏透了!” 夏熙墨刚要朝沈悦的方向靠近几步。 谁知对方当即捞起一块枕头,便扔了过来,並嘶声喊道:“別靠近我,我不要吃药,我也不要嫁人!” 她双手紧紧攥著衣袖,因过於用力,白皙且枯瘦的手背上都隱隱露出了青筋。 也不知这些时日究竟经歷过怎样的强制对待,才有这样的防备心理。 夏熙墨默默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著一定的距离,隨后问了一句:“你的父亲沈隶,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沈隶二字,沈悦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几乎字字泣血地吼道:“他不是我父亲!” —— “入赘凌家庄”五个字从任风玦口中说出来时,沈隶眼神变得阴鷙可怕,看起来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似乎对“入赘”二字深恶痛绝,咬著牙齿,恨恨纠正:“此处是悦来山庄,与凌家並无任何关係。”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却道:“悦来山庄確实是好名字,沈家小姐名为沈悦,而老东家爱女心切,是以名下產业,皆以女命名。” “女儿嫁人更不必说了,不惜花下重金,大肆操办,宴请全县,如此铺张,也全是『为』了沈小姐。” 他又讚嘆了一句:“沈老东家,可真不愧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沈隶又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有话? 听似是夸讚,实则全是嘲讽。 但他沈隶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又岂会在乎这一两句话? “悦儿是我与夫人唯一的孩子,我不疼爱她,又该疼爱谁?” 余琅有些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骂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脸皮厚到了极致啊。” 任风玦倒是能沉得住气,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沈隶跟前。 “沈老东家,你是否捫心自问过,对於沈夫人与沈小姐,可有半分悔恨之心?” 沈隶听他语气虽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审视,且气场压人。 一时之间,话到嘴边,竟有些不敢作答。 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之路。 只能强压下心虚,冷笑了两声,反问他:“对於我至亲至爱之人,又为何要有悔恨之意?” 任风玦也跟著微微一笑,继而又问道;“那对这位秦书公子的母亲呢?你可有愧疚之心?” 此言一出,沈隶僵住,秦书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第150章 虚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书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却只抖落了这么一句无力的话。 任风玦不理他,只是紧盯著沈隶,继续逼问道:“沈老东家,这话你不打算答一下吗?” 沈隶久久没有回应。 他面色晦暗,嘴唇翁张,看样子,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上来。 见此,任风玦就知道时机要到了。 他转头直接对秦书道:“秦书公子,你先前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开明书院的教书先生,那你母亲,又是何人?” “我母亲…” 沈隶不应声,秦书更加慌乱不已,“我母亲一直住在乡下,她…” 她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妇人,却也是个极其固执之人。 当初怀胎五月,便只身前往开明县找自己的男人。 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结果却被告知,不能相认。 他给了她一笔钱,將她託付给书院里的好好先生。 又声称,只要在开明县里站稳了脚,就会接她去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她等啊等,等到肚子显怀藏不住,无奈之下,只能与书院先生假装成婚。 不久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她高兴,书院先生也为她高兴。 可她的男人,却一次也没再来过。 她也是个没有主见的人,等了那么多年,也没怨过一声。 当书院先生跟她说,既然他不来找你,不如就安心留下来过日子吧。 就这样,她也默许了,认了命,打算就此跟著先生好好过日子。 先生是个温柔且细致的文人,跟著他,虽日子清寒,但好歹也有一口饭吃,更没有亏待过她。 他知道她在书院里过不惯,怕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便直接將她送到乡下过清閒的日子。 他们相敬如宾,以为就这样能相携到老。 可是… 有一天,当初的男人还是找上了门来。 他已万贯家財缠身,信誓旦旦,要兑现自己当初的承诺。 她不愿意跟他走,只將真相告诉了儿子。 於是,秦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但他如何也想不到,亲生父亲居然会是悦来山庄的老东家。 与自己那位半生埋在书文里的养父,那是怎样的天差地別啊? 所以,当对方跟他说,自己將来也会成为悦来山庄的主人时,又如何能不心动? 此时的秦书,已经慌了。 任风玦通过他慌张的神情足以判断,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 而且,这个秦书也並非被蒙在鼓里。 他分明清楚,自己与沈家小姐成婚,將意味著什么… “你母亲在与书院先生成婚之前,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因何而来的开明县,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任风玦说著,又看了沈隶一眼,“当然,沈老东家,应该更清楚才对。” 沈隶又是一震,与他对视间,眼底已是杀气腾腾。 “来人!” 他沉声一唤,门外的老管家,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只见整个悦来山庄的护卫,全都聚集在正厅门前,加护卫总管,一共三十六人。 出入口顷刻间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这分明,是要不留活口的意思。 余琅看了一下这阵仗,当即怒喝了一声:“你这老傢伙,是要谋杀朝廷命官吗?” 沈隶阴惻惻一笑,“还不都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少卿大人来我开明县,既无朝廷文书为凭,谁又知道,你曾来过呢?” “原本,你们安安分分喝两顿喜酒,住两个晚上,我们以礼相待,大家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可你们偏要查来查去,揪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出来,实在可恼可恨!” 望著门前几十名训练有素的护院,任风玦倒是镇定自若,丝毫不慌。 他甚至重新坐回到椅子旁,拿起刚刚放下的茶水,浅喝了一口。 他如此有恃无恐,沈隶心里也起了疑,却又突然听见他低声问了一句:“沈老东家,信不信鬼神?” 沈隶心下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冷笑一声,“你不会又要拿什么冤魂之事嚇唬人吧?” “悦来山庄从未有过什么冤死之人!” 此言一出,厅外却有人故意扬著调子,高声反问:“是——吗?” 眾人一齐向门外看去,却发现人群之外还站著三个人。 一名道士,两名女子。 且其中一名女子,还是悦来山庄的小姐——沈悦。 “悦儿?” 沈隶吃了一惊,他反应也是极快,当即怒道:“你这妖道,竟敢挟持我女儿?” 顏正初见他睁眼说瞎话,也是怒了:“你哪知眼睛看见我挟持你女儿,分明是你自己挟持你自己的女儿吧?” 沈隶往前走了几步,向沈悦招了招手,並缓下语气说道;“悦儿,你快来爹爹这里来,他们都是坏人!” 沈悦听著沈隶的声音,身体都不由得颤抖,因为害怕,她下意识后退,却被身侧的夏熙墨轻轻拉了一把。 “怕什么?” 对方声音虽冰冷,却让沈悦莫名有了底气。 於是,她用力咬住下唇,且站稳了腿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也不信你了,你也不是我爹。” 这话让沈隶的眸色,越发阴沉,但面上却淌著虚偽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啊悦儿,爹爹难道会害你不成?” “反倒是这两人,他们全是外人,你怎么能信他们的话呢?” 他话刚说完,却不知为何抬起双手,自己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旁人看得惊了惊。 沈隶也为自己突然不受控制的行为而感到惊恐。 人群之外的夏熙墨却冷冷勾了一下唇角。 而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扫过庭院。 眾人都觉得后背一凉,接著,只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沈隶,你不得好死!” 闻此声,沈隶更加惊愕,仓皇间后退了几步,却险些撞到身后的秦书。 而这时,父子二人竟同时看见死去了足足十五年的“沈夫人”,朝著他们缓步而来。 “你——” 沈隶惊慌失措,腿脚一软,差点跌倒。 “沈夫人”则满脸怨恨盯著他,再次咒骂了一句:“沈隶,你不得好死!” 第151章 凌灵 凌灵还清楚记得,第一次遇见沈隶的场景。 二八年华,豆蔻青葱。 那日是花朝节,她悄悄避开下人,跑到开明湖边放花灯。 结果一失足,便跌进了水里。 有人听见动静,跳入湖水中,將她救了上来。 这个人,就是沈隶。 那天,他在旁边船舱內搬货物,乾的是苦力活,挣的是血汗钱。 他见面前的少女一身锦绣,且生得玉面花容,虽衣裳头髮都让湖水浸湿,却难掩与生俱来的美貌。 沈隶看得呆了呆,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面前的少女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姐,我…我送你回去吗?这湖边…怪冷的。” 少年看起来木訥羞涩。 凌灵揉了揉鼻子看著他。 见他虽一身粗布麻衣,但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简直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於是,她故意道:“你看我衣裳都湿了,可否找个能生火的地方,让我把衣服烘乾?” 沈隶有些为难,“这船上恐怕没有…” 凌灵当即从髮髻上取下一支玉簪给他,“这个给你,劳烦你帮我这个忙。” 沈隶望著那玉簪,却根本不敢接。 不用想,都知道那东西有多么贵重。 他连忙摆手:“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住处…离这里不远。” 天真烂漫的小姐一听,也不怕他是坏人,当即拉著他的衣角说道:“好啊,你带我去,不过最好能避著人,我衣服湿了,太过狼狈,不想让人瞧见。” 沈隶不由得一笑,带著她一起避开看花灯的人群,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一间破屋,家徒四壁。 甚至,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凌灵四下看了看,满脸震惊之色,似乎不敢相信,这地方居然可以住人。 沈隶拿来柴火架上,还贴心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她。 仍然还是那句开头:“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这衣服是浆洗乾净的,就是有些旧。” 说著,他面颊红红,走出房门,並顺手替她关上了房门。 凌灵將衣服拿到鼻间轻嗅,只觉得入鼻皆是皂荚的味道。 向来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对於这番境遇,心里也起了別样的心思,当即便將衣服换了下来。 殊不知,那扇破门后,有一双眼睛,正悄悄盯著一切。 换完衣服后,凌灵也有些害羞,她轻手轻脚上前开房门,见少年远远站著,侧顏清俊,后背挺拔。 那天烘乾完衣服后,夜已经深了,凌家庄的下人还是沿路找到了那里。 他们以为,是沈隶拐走了自家小姐,抓起他就要打一顿。 凌灵却衝上前护著他,並对下人道:“谁准你们打他的?他是我的人。” 一句“他是我的人”,就彻底改变了沈隶穷小子的命运。 他被凌灵带回了凌家庄。 因为凌家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家主待她向来百依百顺。 虽见她带回一个男人,也並没有放在心上。 於是,沈隶进凌家庄后,不过三两天的时间,就从小廝,直接就晋升为凌小姐的贴身小廝。 凌灵器重他,喜欢他,总是走到哪儿都带著他。 沈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有了这样好的机会,怎能不把握? 所以,在凌灵的生辰宴上,他故意多灌了她几杯酒,又趁机在酒里放了一些迷药。 当然,这些下作手段,也没有让凌灵知晓。 趁著酒醉,他与凌家小姐睡在了一张床上,醒后,又演了一出“因僭越而懊悔”的大戏。 凌灵早就对他情根深种,只想与他长相廝守,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阴谋? 她当即就拿此事去和父亲说了,一句“非沈隶不嫁”,又直接让他从贴身小廝变成了凌家庄的姑爷。 娶了凌灵后,凌家庄的家主爱屋及乌,便也將他当作亲儿子一般栽培对待。 而沈隶也確实很有头脑,在凌家扶持下,他很快就在开明县內开了一间最大的客栈,名为悦来。 且名下各种產业,也隨之越做越红火。 沈隶一名,就此在开明县打响了。 没几年后,凌家家主去世,因女儿凌灵不愿插手產业,於是,所有家业也就落到了沈隶手中。 但可惜的是,两人成婚十来年,凌灵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凌灵一直是小孩心性,对此並不在意,也以为,就算他们没有孩子,也能永远恩恩爱爱。 可好几次房事过后,沈隶都喜欢伏在她的肚子边,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凌灵也听出来了,他很想要一个孩子。 为了沈隶,凌灵开始调养身体,看了很多名医,也吃了很多药,甚至拜了许多次求子观音,终於在她三十五岁那年,才有了身孕。 而这时的沈隶,也已经两鬢见白。 凌灵本以为,自己吃下这些苦头,生下一个孩子,就能博得沈隶欢顏。 可就在她怀孕六七个月时,却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原来,沈隶早在与自己成婚之前,就在乡下有过一任妻子。 甚至,他在与自己成婚之后,还曾多次回乡看过那个女人。 不仅如此,那女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如今,他的儿子,就寄养在开明县內,沈隶已经悄悄去认了他。 得知此事的凌灵,晴天霹雳,因震怒而动了胎气,导致胎儿早產,来不及找沈隶对质,她也一命呜呼。 世人皆知沈夫人是难產而死,却不知她在產前,究竟经歷过怎样呕心沥血的痛楚。 因死前鬱气难消,以及对女儿的不舍,执念让她的魂魄留在了山庄內。 也正是成了鬼之后,她才逐渐看清一切。 自己爱了几十年的枕边人,原来是这样虚偽冷血的无情无义之人。 他不仅对自己没有爱,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有。 原来,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只是表象,他们之间,没有情分,只有利用。 凌灵的怨气因此越来越深,子夜阴气最重时,魂魄徘徊在沈隶床边,甚至能进入他的梦境。 沈隶虽看不见亡妻的鬼魂,却能感受到对方阴魂不散。 到底是做贼心虚,乾脆找来阳间术士,直接將她的魂魄,镇在了偏院內。 第152章 父亲 悦来山庄,正厅门前。 隨著死去了十五年的“沈夫人”鬼魂现身,场內也是瞬间乱了套。 沈家父子害怕。 庄內下人更加害怕。 一眾护院气势全无,纷纷退出了一丈开外。 沈隶听著凌灵讲述著二人当年相遇相识的经过,也不禁陷入了怔忡之中。 “夫人…”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凌灵立即打断了他,“別喊我夫人,我不认你这个丈夫!” “当初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 她看向不远处的女儿,心如刀割:“沈隶,悦儿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亲生女儿,就因为你想让亲生儿子继承家產,就不惜残害自己的骨肉吗?” 沈隶被问得怔怔不语。 这么多年来,他既挣到了德高望重的名声,也坐拥了花不完的钱財。 可隨著年纪的增长,他却越来越害怕,这一切会被外人夺走。 女儿沈悦一天天长大,面容却与逝去的夫人也越来越像。 沈隶开始害怕她出门,便以她身子骨太弱为由,不让出门,更不许她见外客。 沈悦害怕父亲。 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虽然父亲跟她说话时,总是轻言细语,面带慈笑,但眼神里,分明透著疏冷。 这让沈悦根本分不清,父亲对她的爱,究竟是真是假。 直到有一天,他在完全没有过问的情况下,直接替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从小到大,连外男都没见过两个。 徒然之间,竟让她成亲? 沈悦因恐惧而夜不成眠,即使睡著了,也是噩梦不断。 她祈求父亲,不要让自己成亲嫁人。 沈隶倒是温声相劝:悦儿不必害怕,就算成了婚,你也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生活在悦来山庄,一辈子衣食无忧,你的夫君会敬你疼你,並照顾你一辈子的。 这话让沈悦听在耳里,却不知为何不寒而慄。 她总有一种直觉——事实並不是那样的。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直觉,的確是对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一次偶然,她去书房求见父亲,走到窗下时,却听见了里面的谈话。 谈话之人,是父亲沈隶与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从中,沈悦也听出了惊天秘密。 “未婚夫”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那一刻,胃里翻涌,总算明白了父亲那番话的含义。 她知道自己不能接受,跑去父亲面前哭闹。 沈隶依然试图用各种说法去劝服她: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你为何不能听话?这世上多一个像父亲一样疼爱你的哥哥,难道不好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 她却听得脊背发冷。 见她不从,沈隶便將她关在祠堂里罚跪。 望著“沈夫人凌氏”的灵牌,沈悦莫名生出恨意,她大声质问,为何要將她生下来?又为何要弃她而去?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与她至亲的母亲,为何不在身边呢? 沈悦抬手,摔了灵牌。 得知此事的沈隶赶到祠堂后,二话不说直接给她一道响亮的耳光。 父亲从未打过她,那是第一次,面上毫不掩饰显露出嫌恶之情。 一声令下,她便被关进了房间里。 这一关,就关了整整两个多月。 沈悦性子原本敏感多疑,被禁足后却开始发起疯,她摔烂房间內的东西,打伤丫鬟,还试图跳窗逃跑,却一次次被抓了回来。 为了让她消停,沈隶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种药物,她喝了之后就会浑身睏乏,一直昏睡。 然而,在此期间,耳旁总是隱隱传来女人的声音。 她虽然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但通过声音,却感到无比亲切。 那种感觉,好似在很久之前,就曾经歷过… 直到此时,沈悦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一直以来,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在自己身侧。 她也终於得见母亲的样子,一瞬间,鼻子发酸,眼眶发胀,內心深处一直以来的空缺,终於在此刻,得以填满… 顏正初听完凌灵一番话时,大为震惊,顿时怒目圆睁:“你让你的亲生儿子和女儿成婚?这是当父亲能做出来的事情?” 余琅也气得不行:“简直是违背人伦!” “天打雷劈!” “死不足惜!” “……” 他们一人一句,正骂得忿忿不平。 秦书却突然瞪了他俩一眼,余琅转头立即又指著他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千刀万剐!” “……” 这边逞著口舌之快。 任风玦则看了沈隶一眼,出声道:“沈老东家当然不会真让他们兄妹俩成亲,只不过是为了做戏给外人看,再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名正言顺,进入悦来山庄,就像他当初一样。” 余琅立即把话接了过去,“那也难怪了,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把人家『吃绝户』的白眼狼。” “白眼狼看谁都像白眼狼,他自己更怕遇见白眼狼。” “是不是啊?沈老东家?” 沈隶真面目已被当眾掀开,自然无言辩驳。 但隨即,他却大言不惭地说道:“你们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你们从未有过这样的经歷。”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难道不懂?” “换作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 余琅当即嘖嘖了两声,“本公子可没劝你向善,你这种人,不作恶就算好的了,还向善?” “况且,换作是谁,都想不出这样的阴招吧?” “你儿子是亲生的,女儿难道不是吗?” 一番话,又让沈隶语塞。 他又冷笑一声,“就算如此,这也是我的家事,与你们又有何干?” 见他如此厚顏无耻,余琅都想出手教训他。 然而,念头刚起,沈隶竟又自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这番怪异的行为虽令人不解,却也足够解气。 反观沈隶,面上两道清晰的巴掌印不说,嘴角还溢出了血跡,一看就出手没留余地。 离他最近的秦书都不由得一怔,张口刚要喊“父亲”,却被盛怒的沈隶也打了两巴掌。 “究竟是谁在背后使阴招?” 沈隶以为自己被人整蛊了,气恼不已。 余琅见状,却笑嘻嘻地拊掌叫好:“扇完自己,扇儿子,沈老东家这齣戏,可真有意思啊!” 第153章 挟持 沈隶窝了一肚子的火,目光一一扫过场內眾人。 最终,锁定在了夏熙墨的身上。 这女子,冷冷站在一侧,几乎没有说过话。 但那双瘮人的眼睛,透著幽光,著实比鬼还可怕。 而下一秒,他又与亡妻凌灵的眼神对上了。 “你若不是做贼心虚,又为何要找术士来『镇魂』?” “你以为,在我临盆之际,你与產婆说的话,我不知道?” 沈隶又是浑身一震。 凌灵望著他冷笑:“当时胎位不正,產婆问你,保大还是保小…” “你却对產婆说,若为男胎,必要保住,若为女胎,那便算了。” 一旁沈悦听在耳里,眸色一黯,不由自主將双手攥紧成拳。 “我知道,当时的你,没想让我女儿活,更没想过让我活!” 凌灵说到这里时,周身怨气升腾,面容也隨之变得狰狞。 望著亡妻可怖的模样,沈隶嚇得后背直冒冷汗,不敢看她,只能为自己辩解:“阿灵,並不是那样的…” “我当时…只是想著让你生个儿子而已,那样…也就不必…” 他话说到一半,才想到要留余地,但秦书却瞬间懂了后面的意思。 若生的是儿子,又哪里有自己什么事? 他这样的人,从头到尾想的都只是自己的利益。 妻子,儿子,女儿,皆为利而生,亦可为利而“弃”。 “儿子?” 凌灵只觉得可笑,“我父亲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母亲早逝后,他也未曾想过要续弦纳妾,替自己追个儿子。” “为何到了你这里,就非要一个儿子不可?你捫心自问,若没有我凌家,你沈隶算什么?” “若没有我凌灵,你又在哪儿?” 沈隶被问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而这时,半炷香的时辰快到了,顏正初附在凌灵身上的那道化形符,也渐渐要失去作用。 她见自己的身影变淡,就知道能出面说话的时间,已然不多。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任风玦与余琅,提声道:“二位大人,沈隶本就是我凌家招入的赘婿,但他心术不正,不但將我凌家產业统统据为己有,甚至还有杀妻弒女之嫌!” “我凌灵誓要休夫,虽身死,仍要与他割除夫妻之名,否则黄泉之下,难以瞑目!” “休书由我女凌悦代笔,请二位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她说著,魂体跪在地上,朝著他们的方向深深一拜。 再望向女儿时,眼底却含著泪水,身影很快便消散在庭中。 “娘亲…” 已被更换了姓氏的凌悦,不由得高喊了一声。 这一声“娘亲”,让场內大部分人动容,让身为鬼魂的凌灵听在耳里,却喜极而泣。 那些縈绕在周身的怨气,开始慢慢消散… 顏正初看得一脸欣慰,忍不住转头向任风玦说道:“小侯爷,虽说是受鬼魂之託,但这姓沈的,確实不是个好东西,您不会不管吧?” 他这一声“小侯爷”,听得悦来山庄眾人皆是一惊。 沈隶也是满脸震撼。 心下推测,四大开国功侯之中,听闻靖安侯之子身在大理寺。 但靖安侯自封侯后,便远离朝野,不理政事,手无实权,不足为惧。 他这样想著,却听见任风玦轻嘆了口气,故意用一种十分无奈的语气,高声说道:“虽是如此,但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可不好插手。” 这句话,让余琅都惊了,“就算是家事,但他涉嫌『杀妻弒女』,罪名也不小。” 任风玦却反问他:“证据呢?” 余琅被他问得一愣。 难道,要让凌灵的鬼魂上堂作证不成? 这样一想,余琅都要为之捏一把汗。 那沈隶正得意,身旁秦书忽然踏前一步,出声道:“我可以作证!” 他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心理挣扎,面色紧绷:“当年,沈隶曾给我母亲写过一封信…” 沈隶面上得意之色,尚未展开,又立即收了回去。 “你——” 他手指秦书,怒意欲要从瞳孔间喷薄而出。 秦书顶著他的压力,继续说道:“信是在凌…凌家小姐临盆之前写的,那时,我刚习字不久,沈隶信任我,便让我代读信件。” “但当时只读了一半,母亲便浑身颤抖,將信件藏了起来。” “我一直不解其意,后面大一些,又偷偷將信件拿出来读了一遍,却得知了一个秘密。” 秦书稍微停顿了一下,才道;“他在信上说,凌家小姐即將临盆,他已买通稳婆,只要事成之后,便会接我们去凌家庄过好日子!” 这番话说完,沈隶当即怒不可遏,抬手便朝秦书肩头抓去。 任风玦看得出,他这一出手,多少有些功夫在身上,当即一个疾步上前,將秦书往旁边一拉。 秦书不曾习武,脚下一个踉蹌,险些就磕在了旁边的花瓶上,却被余琅及时扶了一把。 余少卿:“看你『將功赎罪』做证人的份上,救你一次。” 秦书:“……” 任风玦凑上前后,转眼之间,竟与沈隶过了几招,心下微吃一惊。 没想到,已过五旬的沈隶,藏在身上功夫的居然了得,不仅出招凌厉狠辣,还很是有些厉害。 他稍作思忖,故意在身前卖了一个破绽。 沈隶目露精光,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处。 任风玦装作不察,却凝气运力,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掌。 这一幕,看得余琅与顏正初皆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来。 一旁夏熙墨亦是眉头微皱。 她以为任风玦能躲过,也就没有暗中出手。 结果,他竟任由自己受一掌? 而更让人出其不意的是,沈隶竟在此时露出袖中防身匕首,直接便將任风玦给挟持了。 余琅惊叫一声,正要上前,却被夏熙墨拉了一下。 “小侯爷?” “想必你就是靖安侯之子吧?” “还以为你身在大理寺能有多大能耐,就这点能耐?” 沈隶一边讥讽,一边將匕首又贴近了半寸。 然而这时,山庄大门却让人一脚踹开,开明县县令葛川以及一眾下属直接冲了进来。 葛县令见沈隶竟挟持了任风玦,嚇得大叫一声:“沈隶,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挟持刑部的侍郎大人!?” 刑部侍郎? 沈隶手一抖,匕首直接掉在了地上,“你竟是仁宣侯之子?” 任风玦冷睨著他:“挟持且重伤朝廷正三品大臣,死罪,无免。” 第154章 消怨 隨著开明县县衙眾人赶到,悦来山庄眾护院僕人,又悄悄退出了一丈开外。 沈隶一人跪在庭中,孤立无援。 葛川等人是阿夏拿著任风玦的贴身玉牌,去衙门请来的。 他们受命候在门外听从指示,心下一直惴惴不安。 至於悦来山庄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概不知。 但沈隶挟持任风玦,眾人有目共睹,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现如今,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无法再替自己开脱。 葛川小心翼翼上下看了一眼任风玦,见他身上无伤无碍,这才稍微放了心。 正斟酌著,要如何询问开场时,凌悦却突然扑过来,直接跪在地上,喊道:“求县令大人为我凌家主持公道!” 葛川虽从未见过她,但只需要稍微联想,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你是…沈家小姐?” 凌悦面容坚定:“大人,我已隨母姓,我叫凌悦。” “哦…” 葛川不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面上很是困惑:“但我记得,你母亲…不是早在十几年前,便去世了吗?为何直至今日才…” “因为直至今日,我才有机会当眾揭穿我生父——沈隶,这些年所种下的恶果。” 凌悦说著,便將沈隶自成为凌家姑爷后,所做下的恶事,通通再陈述了一遍。 她言语清晰,条理更为清晰,身上不见一丝慌乱与怯弱,仿佛突然之间开了悟,脱胎换骨。 隱在暗处而不敢隨意靠近的凌灵鬼魂,默默听著女儿声音,更是唏嘘不已。 县令葛川更是听得眉头紧蹙。 想不到,看似德高望重,且爱妻女如命的沈老东家,竟是这样背信弃义不择手段之人。 他心下也是一阵恶寒,斟酌了一下,才向凌灵道:“你所说的一切,本官俱已知悉。” “只是,当年沈隶与凌灵婚事为实,亦有婚书为证,且凌家產业,也是由曾经家主,亲自交到沈隶手中,故而构不成侵占之罪。” “而对於“杀妻弒女”一项罪名,单单只靠秦书所提供的书信,尚且证据不足,只能证明沈隶有加害之心,却无实证,况且,当年產婆已不在人世,此案,只怕难以追究。” 葛川一边硬著头皮说著,因怕出错,不免有些冷汗津津。 接著,他又悄悄看了任风玦一眼,语调连忙一转,又道:“但他胆敢伤害朝廷命官,仅此一条,便也能定他的罪了。” “他若成了阶下囚,其名下所属產业,是充公,抑或是『物归原主』,还须本官回衙门后重新定夺。” 听了这话,凌悦总算面露笑意。 而一旁的余琅与顏正初,也是从中反应了过来。 原来任大人刚刚那一出,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目的是引沈隶上鉤,再定他一个板上钉钉的罪名。 此时的沈隶惊觉自己上当,也是浑身僵冷。 如履薄冰活了几十年,处处算计,没想到最后却被一个年轻后生,用了一道如此浅显的计谋给“算计”了。 他仰面倒在地上放肆大笑,任由两名衙役拖著自己,出了山庄。 明月清辉洒满大地,他看见“悦来山庄”四个大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成了一道缩影。 就像他这几十年前的人生一样。 湖岸初见那晚,花灯迷离,欢声笑语。 或许,也有这样明亮的月色吧? 倘若当时,他没有在船舱边停留,也没有注意到岸边那一身锦绣明丽的凌家大小姐。 结局,又会是怎样呢? 两日后,悦来山庄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换回了曾经的“凌家庄”。 而那些曾经被沈隶遣散的奴僕,也相继被召唤了回来。 山庄诸事安置妥善后,凌悦又代母亲之手,写一封休书,送去了县衙大牢,也算是完成了母亲凌灵,最后的心愿。 是夜,已在凌家庄內休养了两日的余琅与顏正初,正坐在望月小院內悠閒小酌。 也是问了凌家庄旧日僕人才知晓,原来凌家最早是靠酒坊生意起家,酒酿手艺在整个北境,算得上首屈一指。 正喝得酒酣耳热之际,顏正初忽然一脸惊奇:“余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余琅醉意微醺:“什么?” “你的影子…好像自己回来了。” 听他这一说,余少卿赶紧低头一看,瞬间酒醒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她怨气已消,想必还有了归处,自然便將影子还你了。” 余琅忍不住问:“你不是说,冤魂偷影是为了找替身吗?她当初真要抓我当替身?” 顏正初却笑了笑,“她若真有这本事,不就直接找沈隶去了吗?” “我猜测,应该是我们一行人进庄后,她便看出了我们的身份,想要需求帮助。” “但我们几人当中內,也就你看著好接触一些,所以,便留下了你的影子…” “……” 余琅:懂了,就他好欺负。 与此同时,花灯迷离的开明湖畔边,月色融融。 凌悦终於得以无拘无束出来走一趟,她来到湖岸边,第一次亲手放出了一盏湖灯。 “娘亲,若有来世,无论是否还做亲人,都希望我们之间的缘分,能够再长久一些。” 湖灯载著她的祈愿,向湖心处而去,她的目光,也隨之而去。 身后不远处,一抹逐渐模糊的影子,正噙著泪水,望著岸边身影,满眼皆是不舍。 “人鬼殊途,你执念已解,怨气已消,再过不了一会儿,魂魄也要散了。” 夏熙墨靠在一棵树下,望著湖岸边那缕將要消散的魂魄,冷冷提醒了一句:“该上路了。” 影子闻声,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向她问道:“我…与悦儿,可还有相见之日?” 再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她淡漠的眉宇之间,已不见异色,想了想,倒斟酌著回了一句:“活著,自有相见之日。” 无忧闻言,差点没从她肩头上跌下来。 稀奇呵。 她居然会说这话。 “活著自有相见之日…” 影子喃喃將这句话重复了几遍,总算释然一笑。 夏熙墨拿出渡魂灯,托於掌心於,影子隨即化作一点光晕,縈绕莲灯,消散於灯芯处。 渡完亡魂,她收灯回头,正要离去,却见路边站著一道身影,却是任风玦。 他也不知何时来的,倒十分自觉与她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只是远远看著。 夏熙墨扫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四下一看,不由得问:“你一人?” 余琅和顏正初在庄內贪杯没来。 阿夏和马车竟也不知踪影。 任风玦微笑解释:“此处路段过於狭窄,马车不易通行,便让阿夏先回去了。” 第155章 同行 湖畔距离凌家庄的路程並不算远。 夏熙墨是跟在凌灵鬼魂身后走来的。 而任风玦又是什么时候来到的,她却浑然不知。 但此时,看他的意思,是打算与自己一同回来的。 且,还是步行。 夏熙墨依然话不多说,她记得回去的路。 任风玦顺其自然就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在湖岸边的小路,並肩默然行走著,却把被迫待在渡魂灯內的无忧给憋坏了。 “这么一大段路要走,你们俩就不能说句话解解闷吗?” 它不敢大声抱怨,只敢小声嘀咕著。 夏熙墨依然不理它。 她望著前方的路,见两人的影子並肩走在一起时,心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触。 大抵是习惯了只影单行,才不习惯这成双的影子。 但细想之下,又没有牴触与反感。 相反,在这清夜长空之下,还有几分怡然自得。 意识到这,夏熙墨微微顿足,看了身侧人一眼。 任风玦亦敏锐捕捉到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眼,却又各自迅速挪开了视线。 夏熙墨轻皱眉头,心里瞬间像是被一种黏糊糊的情绪绞著。 有些不太对劲。 终於,任风玦开口了。 “我记得…来时前面有一处夜市,不如顺道去走走。” 他这样提议,倒並未想过她一定会答应。 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必须要打破沉默。 天知道,进京面圣时,內外都泰然自若的任小侯爷,竟会在一个姑娘面前,慌乱了一把。 然而,却听见身侧之人低应了一声。 “嗯。” 她答应了。 任风玦似乎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微微愣神片刻,才想到继续说道:“就在那…” “看见了。” 夏熙墨望著不远处的热闹街市,面上也轻轻抽动了一下。 怎么就…同意了呢? 她明明不喜欢热闹。 任风玦轻咳了一声,又继续道:“方才大致看了一下…还是有挺多上京没有的小玩意。” “嗯。” 人声渐近,熙熙攘攘。 然而,此时再听到这些声音,竟也不觉得吵闹了。 因为心里面更吵,需要一些东西去作掩盖。 街市確实热闹,除了摊贩之外,还有不少走江湖的杂耍卖艺人。 走货郎挑著担子,摇著腰间的串鼓,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叠又一叠,却盖不过孩童的嬉戏声,与大人的喝斥声。 有嗓音清甜的少女提著篮子凑上来,满面笑容,身后还跟著两名垂髫小儿。 “女郎,要买篦子香扇吗?都是自家做的,整个开明县都没有我家手艺好。” “这位郎君,给你家娘子买一把吧?” “大哥哥,给这位姐姐买一把吧。” 周边路人多,且去路被拦,两人只得暂且停下来。 任风玦被三双清澈的眼睛盯著,想也不想,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由於他出手太过於爽快,倒让那卖货少女一脸为难。 “郎君,我身上钱不够,您这银锭我哪里找得开?” “不必找了。”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货物,从中挑了一把篦子出来。 少女见状,当即又拿了一把递给他。 “郎君,好事成双,佳偶双成,祝您和娘子日子和和美美,恩爱到白头。” 任风玦正要解释,少女却像是怕他反悔一般,拉著身后两小童便一溜烟跑了。 望著手中两把竹製篦子,他只好看了一眼身旁的夏熙墨。 后者扫了他一眼,却一语不发,继续往前走。 任风玦只好快步跟上她,怕她不悦,想要解释,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反而,唇角处溢出点点笑意。 夏熙墨仿佛侧面也长了眼睛,飞快扫了他一眼,“又笑什么?” 任风玦敛笑看她,“没笑什么。” 反而將手里篦子递过去,主动问她:“夏姑娘不打算挑一把吗?” “用不上。” 她语气依然冰冷,但神色之间,却闪过一丝不自然。 偏偏这一点点异样,还让任风玦给收进了眼底。 越往前走,人群越密,想掉头时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也挤满了路人。 两人的肩臂紧紧贴在一起,忽听见身后有人喊道:“都让一让啦。” 原来是民间戏班子的人,推著一车行头往这边赶,领头人一边走,边向路人作揖行礼。 “对不住啦各位,前面有老爷做寿等著看戏呢,只能劳烦让一让了哈。” 路本就狭窄,人群只能往两边散去。 任风玦身量頎长,怕夏熙墨受挤,连忙伸出手臂,將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又贴近了几分。 夏熙墨微微抬头,才发现自己的额头,才刚到他的鼻尖处。 原来,竟这么高。 他身上有著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似薰香又不似,总觉得在哪儿闻到过。 她不由自觉又凑近了一些,这才记起,京中任宅的厅堂內,就是这个香味。 那一刻,她竟有些恍惚,天青、任丛及另几名僕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原以为离去后,就不会再想起。 可真想起来,却又是这么猝不及防。 任风玦恰好低头看她,察觉到对方在靠近,心下微漾,身体却有些发僵。 他那只垂在她腰后的手,隱隱想要靠近,却被头脑中突然蹦出来的那句“止乎於礼”给克制住了。 掌心处有汗意在慢慢爬上来。 戏班等人总算过了街道而去,拥挤的人群,逐渐分散开来。 夏熙墨回过神,与他拉开距离,倒是面色如常。 忽伸出一只手,说道:“刚刚那个,给我一把。” 任风玦闻言微怔,迟疑著从怀里拿出那两把篦子,递到她跟前。 他感到有些稀奇。 见她垂眸认真挑选著,两排如小扇子一般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片刻后,直接拿下右边那把。 没有解释。 也没有言谢。 隨后面无表情將篦子放入装莲灯的荷包內,里面的碎银、绢布、香囊等物,混杂在一起,发出了轻响。 荷包瞬间鼓了起来的。 然而,心里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第156章 尸臭 翌日告別凌家庄,依然一路往北。 出开明县后,只见高山连绵,层峦叠嶂。 顏正初掀开车帘,指著其中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说道:“看到没,那座山,便是云鹤山了。” 余琅虚眯了一下眼睛,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高?爬上去至少得半天吧?” 顏正初却颇为自豪地说道:“当年下山给师弟们置办东西,可都是我一个人,我都没喊过一声累。” 余琅直接扬起大拇指。 这让任风玦立即联想到自己小叔任曜,心下也不知作何感想。 那高山望著不远,却也用了大半天行程,才赶到山脚下的小镇。 顏正初作为此地的东道主,直接安排道:“今晚就不上山了,大家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上山。” 余琅赶了一天车,浑身架子都要散了,连忙向他说道:“道长,快引荐一处客栈,让本公子泡个热水澡。” 顏正初却道:“这小镇可比不上前面的开明县,只有一家客栈。” 余琅立即警惕起来:“不会闹鬼吧?” “那倒不会。” 顏正初胸有成竹:“云鹤山脚下,哪有邪祟敢在此作乱?” 余琅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不闹鬼,没有凶杀案,我都能放心+住下。” 又向任风玦问道:“任大人没有意见吧?” 任风玦从怔忡之中回神,却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这才说道:“没有。” 顏正初熟门熟路,领著眾人前往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云间客栈。 客栈王掌柜与顏正初相熟,上前寒暄数语,便將客栈內最好的几间房都给了他们。 因赶了一天路,眾人在店堂內一起用了饭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顏正初却悄悄出了客栈,来到镇上钱庄,拿出一锭在京城“挣”来的金子,打算兑换一些散钱,再给山上师弟们置办过年的物件。 对於这小镇钱庄而言,一锭金子可不是小数目,兑换起来也相当麻烦。 伙计便將顏正初带到旁边小室喝茶等候。 天慢慢黑了下来,街道上却无故颳起一阵风,吹得地上落叶四处飘零,放眼望去十分萧瑟。 而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从暮色之中缓缓走来。 在钱庄门前稍微犹豫片刻后,还是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忙热情过来招呼:“巧姑娘,你今日怎么这身打扮?” 只见,那被唤作巧姑娘的女子,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儘管如此,透过那双眼睛,伙计还是看著与往日不大一样。 与她对视之间,也是愣了一下:“最近家中可还好?也要多注重身体啊。” “没事。” 巧姑娘侷促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块金锁,说道:“麻烦给估个价。”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又吃了一惊。 倒不是吃惊那把锁。 而是对方的手,虽用纱布紧紧缠著,却还是隱隱露出了乌青的指甲盖与惨白的肤色。 实在有些瘮人。 伙计面上笑容慢慢褪去,看她的眼神,也有些怪异了。 他小心翼翼从中拿出金锁,勉强应付了一句,说道:“你稍等,我去拿给掌柜瞧瞧。” 巧姑娘点了一下头,便立在门边不动了。 街道上忽又起了一阵怪风,坐在小室內喝茶嗑瓜子的顏正初,却在这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他当即眉头一皱,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给吐出来。 “什么怪味啊?” 顏道长捂住鼻子,总觉得这味道好像在不久前才闻过,但若要细想的话,却又没有头绪。 这时,钱庄掌柜与伙计也从里间走出来了。 二人甫入店堂,也同时捂著鼻子,后退了几步。 “什么东西烂了?怎么这么臭?” 闻声,顏正初也从小室內探出头来,大声道:“我还以为只有我闻到了呢,钱掌柜,你这店堂內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啊?” 伙计正要说话,却被掌柜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去看看,是不是哪里又死了老鼠?” 伙计正要去查看,那巧姑娘却忽然紧张走上前,直接將金锁从钱掌柜手中夺走了。 “我不卖了。” 她转身夺门而出。 钱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气恼,向伙计问:“刚刚那是谁啊?怎么眼生得很?” 正奉命找死老鼠的伙计,回头道:“掌柜您不认识了?那是巧姑娘啊。” “巧姑娘?”钱掌柜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隨即瞪大眼睛,“巧姑娘?!她怎么这副打扮?我都没认出来。” 伙计也感到纳闷:“刚刚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呢。” 说著,伸著鼻子努力嗅了嗅,又向掌柜问道:“掌柜,您说,刚刚那臭味是不是消失?” 钱掌柜也跟著用力闻了闻:“好像是不臭了。” 他转头问顏正初:“小顏道长,现在是不是不臭了?” 小室內的顏正初也发现了,“好像確实不臭了,还真奇怪!” 伙计却忽然一阵不寒而慄,向钱掌柜小声道:“掌柜,刚刚那臭味,该不是从巧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钱掌柜立即瞪了他一眼:“別瞎说,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家,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臭味呢?” “可是…” 伙计想到那乌青的指甲盖,心下更是一阵恶寒。 他还是忍不住说道:“掌柜,您就没发现,巧姑娘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吗?” 这么一问,钱掌柜倒也跟著细想了一下。 近些日子,巧姑娘来钱庄的次数有些多。 也就这段时间,她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来卖一样东西,都是一些头面首饰,估计都卖了七八件了。 难道,是因为家中出了什么事? 钱掌柜暗自琢磨,倒也附和了一句:“確实有点怪,而且好像…她家那豆腐铺子,也有些时日没开了…” 这时,顏正初突然面色凝重,从小室內走了出来,对钱掌柜说道:“我刚细想了一下,那味道好像確实是巧姑娘来了之后才有的,她一走,立即就散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那腥臭味曾在什么地方闻过。 是琼影客栈內,那间死过人但没收拾乾净的客房。 若没猜错,那可是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