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时代共腾飞》 第1章 她的生日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章 她的生日 我的女儿,嘉檀: 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別哭,妈就是乏了,歇下了。 妈这辈子,就像咱青海地里的一块土坷垃,风里来雨里去,滚了一身的泥,硬邦邦的,瞧著结实,其实指头一捻就散架了。 现在,妈就是那捻碎的土,该回地里去了。 我这辈子,都在为一个答案打仗:生育,对於女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外婆把我这块土坷垃从泥里刨出来,拿命供我读书,把我拉扯出人样。 她把我托出大山,告诉我:“读书能换命。” 我相信了,也换了。 我从青海走到北京,又从北京走到深圳,我真把自己的命给翻了个面儿。 我进了深圳最好的医院,穿上了白大褂,我推动无痛分娩,建立孕產妇自主决策档案。 我就想著,让像你这样的女娃,从要面临生育问题那天起,就能挺直腰板说“我要”或“我不要”,不用把自己的身子骨交到別人手里掂量。 我好像做到了,又好像做的还不够。 那块叫“女人就该忍”的石头,太重了…… 嘉檀,记死妈的话:得多问,得多喊,得自个儿挑。你的身子,你的名,你的往后,都是你自己的。这是你外婆和我,两代人拿命给你凿出来的路,你一步都不能让。 妈已经给你把堡垒搭起来,只是没力气再继续陪你站岗了…… 別为妈难过。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產房的灯亮得晃眼,你的哭声盖过了一切。你父亲抱著你,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 那一刻,妈觉得所有这些年的仗,都打贏了。 因为我知道,这世道是真心实意“欢迎”一个孩子来——无论男女。 爱你的妈妈李雪梅 —————————— 欢迎。 李雪梅自己的命里,好像就缺这两个字。 1978年,李雪梅差不多是被“扔”到这世上的。 那是全国恢復高考的第二年,就在离高考还剩个把月的时候,她妈马春兰刚查出怀了她。 “还当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嘞。” “也是老祖宗保佑著嘍。” “春兰,你得感谢这个尕娃,当是他来得巧儿,我老李家早就把你门槛哈踏出去咧。” (青海方言,翻译过来就是:你得感谢这个儿子,要不是他来得巧,我们已经把你扫地出门了) 公公李老汉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瞥了一眼马春兰。 就连一向不咋有情绪的父亲李德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顺便表达了对自己能力的肯定。 “还是脑干散,也是这个尕娃命砝码著。” (青海方言,翻译过来就是:还是我能干,也是这个儿子命好。在青海话里,尕娃指的就是男孩。) 所有人都很高兴,既认定了这是一个孙子,也极有信心地认为能投胎到自家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阳光照耀的院子里,只有马春兰一个人在哭。 她知道,她考不了大学了。 1974年末,19岁的马春兰嫁给李德强,婚后近4年的时间,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那个时代的人把女性不能生育视为耻辱,就连女性自己也跳不出这个牢笼。 马春兰拼命干活,家里地里全都包揽,就是为了多表现一点儿,来弥补自己没有生娃的不足。 这也是李德强一直没跟她散了的原因。 方圆十里,找不到比马春兰更能干的女人了。 可马春兰自己心里也清楚,长久下去,自己还是会被撇下。 李德强越来越不爱搭理她了,公公也明里暗里拿话刺儿她。 她想考出去,因为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即便…… “尕姑娘考个大学有逑用哩?” “家成哈多少年了,心还收不住?” “你就是心思太野,才生不哈娃!” (后续为了方便阅读,儘可能都使用普通话) 可是,既然国家政策都没说不能考,她就有资格考! 不管怎么说…… 她是读过书的! 然而,偏偏此时,孩子来了…… “是个男孩,就叫李自强。” “是个女孩,就叫李雪梅吧。” 或许是因为处於孕期,晚上的时候马春兰怎么都睡不著,细细琢磨著。 后来,直到临產前一天,马春兰还在生產队的地里挣工分。 肚子一阵绞痛,人就倒在了田埂上。 社员们用板车把她拉了回来。 老家的屋头,冬天不透风,夏天晒不进光。 马春兰就是在屋头的土炕上生下了李雪梅。 临时找来接生的毛產婆手艺潮得很,剪子在裤腿上蹭两下就敢剪脐带。 一剪子下去,想不感染都不可能。 李雪梅开始发高烧,哭声也跟个小猫似的,细细弱弱。 马春兰陪她一起熬著,娘俩差点儿都没能挺过去。 然而…… “什么?是个丫头!” 父亲李德强原本在外面急得来回走,一听“生了个丫头”,脚底下就跟钉了钉子一样,不动了。 爷爷李老汉更是烟也不抽了,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口黏痰,嘴里不乾不净地骂。 “天杀的赔钱货,又是个吃閒饭的!” 整个李家,除了鬼门关爬回来的马春兰,没人拿正眼瞧幼小的李雪梅。 马春兰不敢麻烦別人,拖著生產之后孱弱的身体,每隔两个小时就又是餵奶,又是降温,才堪堪將李雪梅养活过来。 就这,爷爷李老汉还在屋头外骂她娇气。 “德强他妈当初生完德强,第二天就下地给全家做饭了!” “读了几天书,身子骨倒金贵起来了!” 作为丈夫、还刚做了父亲的李德强,就闷著头蹲在墙角,屁都不放一个。 他爹说啥,他都听著。 刚出生的李雪梅,瘦瘦小小,才四斤重。 马春兰为了照顾她,天天眼睛熬得通红。 可李老汉已经等不及了,天天指著她鼻子骂。 “既然能生,就再生一个!” “老子还不信了,咱家可是有男娃命的!” “养这么个玩意儿有啥用?浪费家里粮食!” 反观李德强,除了躲,就是劝马春兰。 “爸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就忍忍。” 马春兰没得力气吵,也没得力气闹。 她只是抱著怀里的女儿,一声一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给女儿取名“雪梅”,就是盼著她能像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开出花来。 李雪梅就是在这样的骂声和期盼里,活了下来。 一转眼就到了1982年。 四岁的李雪梅,成天在院坝上玩泥巴。 她妈教她认字,她就在地上拿个小石头划拉,嘴里念著“天、地、人”。 直到,“嘭”的一声。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几个带著袖章的计生人员走了进来,个个板著脸,神色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马春兰!” 领头的刘干事嗓门又粗又硬。 马春兰正在缝补李雪梅的烂布鞋,听到喊声,针一哆嗦扎了手。 她赶紧放下东西,迎了出去。 “刘干事,啥风把你吹来了?” “落实政策,计划生育,都去卫生所上环。” 刘干事说话跟放枪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环”是啥?李雪梅不懂。 她只看见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没血色了,白得像墙皮。 爷爷李老汉叼著旱菸杆,从屋里慢悠悠地晃出来,眯著眼,像一尊泥菩萨,也不吭气。 李德强跟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搓。 “刘干事,我家这个身子弱,怕是……” “少跟我们这儿扯臊!” 刘干事眼睛一瞪,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 “全公社就你家特殊?这种大事,你还想讲条件?赶紧走!” 其中一个年轻点儿的干部瞅了马春兰半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哎,你前几年不还是赤脚医生嘛?” “你懂医,更该起到带头作用!” 马春兰愣了下。 像是都已经忘了这回事儿。 她当赤脚医生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嫁到李家,公公嫌她拋头露面,不让她干了。 现在这身份倒成了催她上手术台的理由。 马春兰走到李雪梅跟前,蹲下,摸摸女儿的头。 “雪梅,在家待著,妈出去一下就回来。” 李雪梅心里发慌,她看著妈被那几个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拔腿就跟了上去。 她人小腿短,只能在后面吃土,一边跑一边咳。 公社卫生所就在村口,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李雪梅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看见墙根有半块砖头,废了吃奶的劲儿挪过来,站在上面,踮著脚扒住了窗台。 她双手死死地抠著窗框,指甲缝里全是泥。 屋里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她看见了她妈。 马春兰就那么躺在一张铁床上,被几个陌生女人按著她的胳膊和腿。 后面的场景,李雪梅记不清了。 一个是因为年纪小,一个是因为被嚇哭了。 哭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她被半拖半抱地赶走了。 她一个小奶娃,没什么挣扎的力气。 屋里的马春兰疼得惨叫。 屋外的李雪梅也跟著哭嚎。 过了好久,门开了。 马春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扶著门框,脸色白得像纸,走路一瘸一拐,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李雪梅。 李雪梅也望向她,红著眼睛。 周围的人早就散了。 马春兰想去抱她,可刚一弯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扶著墙,慢慢蹲了下,这才把女儿搂进怀里。 那怀抱,抖得厉害。 “我的尕丫头,你咋来了……” 李雪梅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回家的路,像走了一个世纪。 马春兰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汗珠子顺著额头往下滚。 一进院子,李老汉就跟炮仗一样炸了。 他手里的烟杆子哆嗦著,指著马春兰的鼻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你还真去了!” “你死了都没脸去见李家的祖宗!” “我李家的香火,就是让你给断了!” 李德强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他看著痛苦的媳妇和暴跳如雷的爹,嘴巴张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爸,你別骂了。” “我骂她?我没拿棍子抽她都是好的!” 李老汉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德强一脸。 “你个没出息的孬种!眼睁睁看著自家绝后,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德强彻底蔫了,脑袋垂得比谁都低。 李雪梅躲在妈妈身后,死死抓著妈妈的衣角。 她看著爷爷凶神恶煞的脸,又看看爸爸那副窝囊样子,小拳头捏得死紧。 那天晚上,马春兰烧得说胡话。 李雪梅就守在炕边,拿个小布手绢给她擦汗。 外屋,爷爷的骂声一直没停。 半夜,终於清净了。 马春兰的烧也退了些。 李雪梅被妈妈搂进被窝。 被窝里有妈妈的味道,暖暖的。 “雪梅。” “嗯。” 马春兰忽然笑了,她在女儿耳边悄悄说。 “从今往后,妈就只有你了,你就是妈的命根子。” 小小的李雪梅笑著,往妈妈身边又蹭了蹭。 马春兰顿了顿,接著说了一句令李雪梅不可思议的话。 “妈今天是真的高兴。” “身子疼,但心里爽快。” 马雪兰的声音里,有疼,但也有解脱。 还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 第2章 她妈能救人命?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章 她妈能救人命? “这日子没法过了——” “犯下了见不得祖宗的罪,某些人倒是睡得舒坦嘍。” “也不知道这尕丫头到底是不是我家德强的,反正不管咋样,我老李家不养吃白饭的!” 伴隨著敲敲打打的叫骂声,李雪梅彻底被吵醒了。 “妈,爷爷喊啥哩?” 李雪梅推了推马春兰。 她听不懂,但感觉那声音就像是在她们屋门口喊的。 马春兰强撑著身子坐起来。 “你爷爷叫魂呢。” “你再睡会儿,妈去应付。” 马春兰给李雪梅掖了掖被子,强撑著身子穿衣、洗漱。 放在平日,到这里李雪梅也可以安心继续睡了。 可今天李老汉偏偏跟中了邪一样,还是不肯放过。 他进来一把掀了李雪梅的被子。 “睡睡睡!起来!干活!” “是谁的种还不知道呢!就想吃我老李家的乾饭!” 暖意消失,李雪梅茫然中夹杂著几分恐惧。 衣领被拽起,豆芽菜一样的她被直接扔在冰冷的砖地上。 李雪梅没敢哭,也没敢喊。 她觉得眼前的爷爷比往日还要可怕些。 即便她还小,不懂那么多,她也能感觉到爷爷在生气。 发邪火。 “哐当——” 搪瓷盆砸在地上! 李雪梅循声望去,是咬牙瞪著爷爷的母亲。 “来!来!你欺负一个奶娃娃算什么本事!” “你衝著我来!” 母亲挡在李雪梅身前,护著李雪梅,把她抱上炕。 “疯逑了!” “你个婆娘疯逑了!” 李老汉骂骂咧咧就要过来打马春兰。 可他只抬手搡了几下,马春兰就倒在了地上。 放在往日,以马春兰的体格,就算真动起手来,马春兰也绝对不会吃亏。 可当下…… “爷爷,妈流血了……” 马春兰穿的粗布裤子顏色浅,一眼就看得出来。 李老汉这下也彻底慌了。 他是恨李雪梅,但也真怕李雪梅死。 杀人,是要偿命的。 前几天村里的书记还说著呢,那叫个啥来著? 对! 法!讲法! 李雪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怕,特別怕。 她怕马春兰真的出什么事…… “爷爷,你救救妈妈!救救妈妈!” 李雪梅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跪在马春兰身边,小手拽著李老汉的裤腿。 “喊啥喊!我去叫人!” 李老汉表面镇定,实际出门的步子也是磕磕绊绊。 直到村里的土医生(半农半医)张广福来了,李老汉还在絮叨。 “往日里壮得跟头牛似的,也不知道在这里作什么妖呢!” 张广福嘆了口气。 “生孩子本来就伤了身子,昨天又被……” “唉!就算是头牛,也会倒!” 李春梅有些担心,她凑到张广福旁边,紧张地问道。 “广福叔,我妈妈……能醒来吗?” 张广福看著李春梅,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 “能醒来!肯定能醒来!” 听到这话,李老汉也明显鬆了口气。 可他紧接著又急切地问道。 “那她啥时候能下地干活?” “这地里头可不能没人啊!” 两句话,彻底把张广福惹毛了。 “李老汉!不是我说你!就是个畜生!也有休息的时候吧!” 李老汉不吭声了,但还是一副七不平八不忿的样子。 张广福懒得跟李老汉废话,他俯下身子,望向李春梅。 “小春梅,告诉叔叔,你爸爸呢?” 马春兰的状况不好,后面得餵药,这几天也要多照顾些。 李老汉明显指望不上。 李春梅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 爷爷走之后,她在屋子里找了,都没找到。 张广福嘆了口气。 “那你等爸爸回来之后,让他来找叔叔,好不好?” 李春梅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答应下来。 “好,我记住了!” 李德强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阴鬱。 甚至没有像之前一样,俯下身子抱一抱李雪梅。 直到李雪梅哭著跟她说妈妈被爷爷推搡,还晕过去了,李德强才皱著眉,往里屋走。 一路上,李老汉骂完马春兰,又骂李雪梅。 “一个惯会作妖,一个就知道告状!” 李雪梅顾不上爷爷说了什么,迈著小短腿跟在李德强身后。 进了里屋,李德强坐在马春兰炕头,轻轻叫了几声。 “春兰……春兰……” 马春兰还是没有醒。 “爸,广福叔来看过了,说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 李德强回来之前,李雪梅一直在脑子里念叨这句话,此刻终於顺畅地说了出来。 闻言,李德强嘆了口气,站起身。 “是不是又要抓药?”李老汉跳脚,“一个赔钱玩意,到底要坑我老李家多少钱才算够嘛!” 李德强沉默著往外走去。 直到李老汉拦住了门,李德强才说了一句。 “爹,你也不能让春兰死家里吧?” “你推的人,杀人是要偿命的嘛……” 李老汉啐了一口唾沫,不乾不净地骂了几句,意思无非是马春兰赖他,故意讹人。 但这一次,至少他没有再挡著门了。 李雪梅没有跟著李德强去,她知道自己人小,去了也是添乱。 她就一直在门口守著。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德强终於提著药回来了。 李雪梅迈著小腿跑过去,跟在李德强屁股后面,陪著他煎药。 “爸,妈吃了药就会好吗?” “嗯。” “爸,妈好了之后是不是就得下地干活了?” “嗯。” “爸,能不能让妈多睡几天?” 李德强沉默了片刻,最后扔下一句。 “跟你爷说去!” 李雪梅不敢吭声了。 这个家里,爷爷就是天。 好在,后来妈妈的確醒来了,看上去也好了一些。 上环后第四天。 天不亮,马春兰就带著李雪梅下地了。 “雪梅,跟妈走。” “妈不把你带在身边,不放心。” 李雪梅虽然不懂她妈在担心什么,但胜在听话。 即便一直打瞌睡,她还是迷迷糊糊地穿衣起床,跟著马春兰往地里走。 今天马春兰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势也很怪,两腿分著,一步一挪,像只螃蟹。 每走一步,她额头上的汗就多一层。 李雪梅跟在她屁股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 她不懂妈为啥要走得这么彆扭,只知道地里的土坷垃硌得她脚底板疼。 一踏进田里,马春兰就埋著头开始干。 好一会儿才收拾出样子来。 青海的太阳毒,早上刚冒头,晒在人身上就跟针扎一样。 地里的青稞苗和麦苗长得差不多高,绿油油的一片,看著喜人,但对四岁的李雪梅来说,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苦海。 “妈,我累。” 她拽著马春兰的裤腿,小脸晒得通红。 马春兰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掉女儿脸上的汗和泥。 她自己的嘴唇乾得起了皮,脸色也还白著。 “再忍忍,弄完这片就歇。” 她的手很糙,像乾裂的树皮,但李雪梅就是喜欢被马春兰摸脸。 马春兰蹲下来,指著地里的苗给李雪梅看。 “你看,这个叶子宽一点,顏色深一点的,是青稞。” “那个叶子窄,顏色浅的,是麦子。” “青稞耐寒,长在高处。麦子喜暖,长在低处。” “咱青海人,就靠这两样东西填肚子,你得认清了。”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关心啥是青稞啥是麦子,她只想回家躺在炕上。 她扭头往远处看,似乎都能看见自家屋头的土墙边,爷爷李老汉正坐在一棵老榆树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悠閒自在。 她爸李德强中午也来地里了,离她们不远。 但他干活不像妈这么拼命。 他锄几下地,就要直起腰,捶捶背,再抬头看看天上的云。 太阳大了,他就找个树荫蹲著,磨磨蹭蹭。 “妈,为啥爷爷不干活?”李雪梅问。 “因为你爷爷年纪大了。” 李雪梅又转头看了眼离得不远不近的李德强。 “那为啥爸也来得晚?还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马春兰拔草的动作顿了顿,但最后还是神色平静地说道。 “你爸乾的都是力气活,犁地、挑粪……他也在干。” 李雪梅不说话了。 她觉得妈说的好像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仔细回想,妈似乎从来都不会说爸不好。 嗯,从来都是这样……虽然爸不咋说话。 娘俩就这么在地里熬著。 马春兰的动作越来越慢,好几次她都疼得直不起腰,只能跪在地里,用手撑著地,大口喘气。 “妈……” 李雪梅看在眼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喊累了,学著妈妈的样子,用小手去拔那些杂草。 “嘶——” 草的边缘很锋利,手指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钻心地疼。 李雪梅学著大人之前的样子,把划伤的手指含在嘴里。 结果好像是没那么疼了?但就是肿得更高了。 她没敢跟妈说,怕妈再担心。 晚上回屋,一家四口人坐在炕上吃东西。 吃的是玉米面糊糊,里面搅合著几根蔫了吧唧的菜叶子。 李雪梅饿坏了,埋头喝得呼嚕响。 爷爷李老汉抽著旱菸,没动碗筷,只是嫌弃地看著她,眉头紧皱。 李雪梅吃得正香的时候,他突然吼了一嗓子。 “丫头家家,吃东西跟头猪似的,没个样子!” 李雪梅嚇得一哆嗦,神色也有些委屈…… 马春兰没理他。 直接把李雪梅的碗拉过来,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菜叶子挑出来给李雪梅。 “雪梅累了一天,饿了。” 李老汉的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他眼睛一斜,拿手搡了搡李雪梅。 “累?一个小屁娃,在地里能干啥?” “依我看,就是去添乱的!” 马春兰没理李老头,只是看起来不经意地说了句。 “那要不然你明天去地里?看看她能干啥?” 李老汉哽住了。 半晌后,他有些烦躁地冷哼。 “反正你得把地里的活儿干好,也不能再生病折腾德强了。” “买药的钱贵著哩,身子是你自己的,作践坏了,还赖到我老李家头上!” 马春兰低著头,扒拉著碗里的糊糊。 李德强在一旁,只顾著自己吃饭,好像聋了一样。 李雪梅看著妈垂著的头,心里难受。 她觉得这个家,像一口大锅。 妈在锅里熬著,爸在旁边看著,爷爷在下面添柴火。 突然。 “砰砰——” 家里的破木门被人拍得格外响。 “春兰!春兰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喊声。 李德强放下碗去开门。 是隔壁村的王二牛。 他满头大汗,一脸惊慌,话都说不利索了。 “春兰……不,李家嫂子!” “你快……快去我家看看!我媳...我媳妇她……她不行了!” 李德强给王二牛领进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咋了?你別急。” 王二牛怎么可能不急? 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羊水破了!流半天了,娃的头还是下不来!” “请的產婆说……说没办法,直接摆手走了。” 王二牛哀求著望向李雪梅。 “村里人都说你以前接生有一手……” “李家嫂子!算我求你了,救救她们娘俩的命吧!” 王二牛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雪梅混沌的脑子。 她呆呆地看著马春兰。 她妈……能救人命? 第3章 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章 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那边的马春兰反应更快。 说话间,她已经放下碗,站起身。 然而,李老汉一声怒吼。 “等著!” 他把烟杆往炕上一拍,站了起来,挡在马春兰面前。 完全是一副当家人的姿態。 “一个女人家家,大晚上的你要跑哪儿去?” 李老汉的脸黑得像锅底。 “爹,人命关天!” 马春兰急了,音调也跟著提高。 “人命关天?那是他王家的人命!跟咱李家有啥关係?” 李老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比马春兰还高。 “你自己的本分忘了?地还没扫,碗还没刷,你就想著往外跑?” 王二牛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 “李大爷,这可是两条命啊!” “滚蛋!”李老汉指著王二牛的鼻子骂,“我们家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使唤!再不走,我拿棍子打你出去!” 王二牛赤红著眼睛,却也没法反驳。 马春兰是李家的媳妇,可那命悬一线的……也是自己的媳妇和孩子啊! 他一脸绝望地看著马春兰。 见状,李老汉的语气带了几分得意。 “我早就说过,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生娃做饭,伺候男人!你倒好,在外面拋头露面,不知羞耻!” “嫁到我们李家,还贼心不死,一天到晚净想著外面的事!” “你看看你,把雪梅都教成啥样了?” 李老汉这话不知道是说给马春兰听的,还是说给李雪梅听的。 亦或者,只是为了在王二牛面前展现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风。 总而言之,这样的紧急关头,他开始教育人了。 “春兰,雪梅是一个女娃!会学著你哩。” “她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要跟你一样不守妇道,別人家的屋子都敢进?” “不守妇道”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马春兰脸上。 她已经懒得辩驳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救人…… 她感觉很生气,也很无奈。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著爷爷训话。 她不懂什么叫“不守妇道”,但她能感觉到,那绝对不是好话。 李德强终於动了,他拉了拉马春兰的衣角,低声开口。 “春兰,要不……你先把碗洗了吧,爹在气头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春兰猛地回头,死死地瞪著自己的丈夫。 那眼神,像一把刀,锋利得很。 她什么也没说,但李德强却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后。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下。 “春兰,求你了!” “那是两条人命啊!” “我不能没我媳妇,救不了小的,能救回我媳妇也行……” 一边是王二牛的乞求,一边是李老汉的命令,还有丈夫那句轻飘飘的“先把碗洗了”。 所有人都看著马春兰。 李雪梅也看著她。 她看到妈妈紧紧地咬著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放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几秒钟后,马春兰鬆开了拳头。 她没碰桌上的碗筷,没有去灶房. 她走到李雪梅面前,蹲下,看著女儿的眼睛。 “雪梅,怕不怕?” 李雪梅摇摇头。 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她站起来,看都没看李老汉和李德强一眼,面向王二牛。 “前面带路。”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反了!”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別再回来!” “这娃,我也——” 马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走到炕边,弯腰,一把抱起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李雪梅。 她抱著女儿,转身,迎著李老汉吃人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不守妇道,也不是不知羞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碗筷可以等会儿再刷,命不能等。” 说完,她带著李雪梅,直接往外走去。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晚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李雪梅被马春兰紧紧地裹在怀里,她能听到妈妈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像在打鼓。 王二牛家屋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屋里不咋通风。 一进门,血腥味混著汗酸味衝进鼻子,呛得李雪梅差点把晚上的糊糊吐出来。 窗台上亮著一盏煤油灯。 那火苗苗,豆大点,风一吹就乱晃,把墙上的人影子扯得跟野鬼一样。 土炕上。 王二牛媳妇就那么躺著,头髮让汗给浸透了,一綹一綹地粘在脸上。 她的肚子鼓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李雪梅大著胆子凑近了看。 她眼睛闭著,嘴张著,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喘气都带著细微的“哼哼”声。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叫唤,倒像是村口那头快死的老牛……听得李雪梅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炕边上,围了一圈女人。 有哭哭唧唧抹眼泪的,有烧黄纸在那神神叨叨的,搞得屋里乌烟瘴气。 “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吼了一嗓子,屋里的女人们都是一愣。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个动的。 “耳朵聋了?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的眼神刀子一样扫过去。 “不想见死人,就留下个手脚麻利的,给我烧开水!有多少柴火烧多少!” 说完,她把李雪梅往门边上一搁,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破褂子。 穿著单衣的马春兰去仔细洗了手,这才挤到炕边。 李雪梅就跟钉在门边上一样,小手冰凉,死死地抠著门框。 她想跑,两只脚却像灌了铅。 她瞅著她妈,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换了个瓤子,陌生得瘮人。 这哪是在地里拔草的妈? 哪是在炕头给她缝烂裤子的妈? 这个妈,眼睛里有火,身上有胆。 她一进来,就把这屋里所有人的魂儿都给拢住了。 她就像去年见过那个戏班子里扎著靠旗的大將军,这巴掌大的土炕,就是她的阵地。 除了他们娘俩,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哆哆嗦嗦地留下来烧水。 土炕那边,马春兰也不嫌脏,先是摸了摸產妇汗津津的额头,又掰开她的腿看了看流出的羊水顏色。 最后,她把手放在那鼓硬的肚子上。 马春兰顺著弧度仔细摸、轻轻按,摸了老半天,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胎位有点横……”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这话一出,屋里剩下那个烧水的老婆子心都凉了半截。 在村里,女人生娃就怕这个,这等於阎王爷已经在门口候著了。 “那咋办啊……春兰?” 老婆子声音都变调了。 马春兰没理她,两只眼死死盯著那婆姨的肚子。 她指挥那负责烧水的老婆子。 “你来,跟我一起从后面架著她胳肢窝,把她抱起来!” 接著,她冲炕上几乎昏死过去的產妇喊道。 “婶子,不能躺了!咱得换个法子!你信我!” 她和老婆子合力,让產妇跪趴在炕上,胸口儘量贴向炕面。 “我知道这姿势你不舒服,但是忍一忍……” “为了你的命和肚子里的娃,忍一忍……” 马春兰对著王二牛媳妇叮嘱著。 许是这话起了作用,她还真就咬牙忍了下来。 “水开了,春兰!” 烧水的老婆子喊。 “端过来!”马春兰头也不回,“再给我拿瓶白酒,要最冲的那种!” 一瓶劣质的“烧刀子”递了过来。 马春兰拧开盖,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瓶在手上,两只手玩命地搓,搓得皮都红了。 那股子冲鼻子的酒味,总算把血腥味压下去一点。 “雪梅。”马春兰招呼道。 李雪梅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妈。” “怕不怕?” 李雪梅瞅瞅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又瞅瞅她妈那张板著的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孩子!去把手洗乾净!” 马春兰从盆里捞出一块乾净的布,在开水里搅了搅,又拿白酒浇了一遍,递给洗完手的李雪梅。 “拿著,站妈跟前,我让你递你就递。” 李雪梅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块布,又湿又烫,她差点儿给扔了。 她挪到她妈身边,酒精味掺杂著血腥味更浓了,熏得她头髮昏。 时间像拉磨的驴,走得又慢又累。 王二牛媳妇维持这个姿势极其痛苦,呻吟声不断。 马春兰的手一直没閒著。 她探过去,在王二牛媳妇的腰腹部持续地、有节奏地推揉按摩。 每一下都伴隨著王二牛媳妇因剧痛而带来的颤抖。 但她也在忍。 为了肚里的娃,为了自己。 另一边,马春兰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声音又低又稳。 “別慌,跟著劲儿来……慢慢喘……对……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马春兰猛地抬起头,冲老婆子喊。 “好了!轻轻扶著她躺下,慢点!”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王二牛媳妇放回原位。 马春兰再次检查,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鬆动。 “转过来了!头下来了!” 她衝著王二牛媳妇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就是现在!听我的!使劲儿!往下挣!” 紧接著,李雪梅就看到,那婆姨像是把一辈子的劲儿都攒在了这一刻。 “啊——” 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之后…… “哇——” 李雪梅听见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亮,像一把锥子,一下子就把这满屋子的死气给捅破了。 生了! 第4章 不许进家门!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章 不许进家门! 王二牛家的屋头里,那股子混杂著血腥气、热水蒸汽和酒精味道的空气终於流动了起来。 隨著这声婴儿啼哭,眾人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生了!生下来了!” 老婆子满是褶皱的手都在颤抖。 马春兰用开水煮过的剪刀剪断脐带,顾不上擦汗,高声喊道。 “是个女娃!大人小孩都保住了!” 屋里又进来了几个帮忙收拾的妇女。 烧水的老婆子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一旁,放了心。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阿弥陀佛”。 王二牛更是用袖子胡乱抹著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小心翼翼地照顾著自家媳妇。 马春兰坐在一边歇著劲儿。 她太累了,累得动不了,也不想动。 汗水顺著她的发梢、额头、下巴……滴落下来,落在泥土地里,洇成一小滩。 “雪梅,等妈歇会儿。” “歇会儿了,再带你回去。” 马春兰对著李雪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种疲惫不仅仅源於体力的透支,更源於刚才那几个小时里,她和阎王爷抢人的紧张。 横胎位,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偏僻村落,往往意味著一尸两命。 四岁多的李雪梅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亲。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平日里总是佝僂著的背,此刻挺得很直。 母亲的脖颈沾著血和汗,头髮凌乱地贴在额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在李雪梅看来,她比村口庙里那尊泥塑的娘娘还要真实,还要高大。 她娘刚才做的事情,真是神了。 “春兰嫂子……”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在马春兰面前。 砖地硬实冰冷,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你是活菩萨!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这辈子做牛做马,我王二牛都要报答你!” 王二牛是个粗汉子,跟自家媳妇倒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天知道之前那个產婆摆手走了的时候,他有多绝望。 他甚至想过,为啥非要让自家媳妇遭罪生娃? 他是要跟媳妇过一辈子的,如果真的就这么阴阳两隔,他不敢想…… 当初去找马春兰,完全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 谁知道,真救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情绪衝击下,王二牛此刻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马春兰缓慢地摆了摆手。 “行了,知道你心疼媳妇。” “別跪著了,去陪陪她吧。孩子得看著,大人也要紧。” “刚生完娃,身体虚弱著哩,你还得小心照顾,不能大意。” 说完这些话,马春兰撑著膝盖,试图站起来。 可她身体晃动了两下,眼前的景物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 李雪梅见自己妈妈站不稳,赶忙从角落里跑了出来。 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大,但她用双手死死顶住母亲的后腰,以一个非常彆扭的姿势撑著。 “妈,我扶你。” 马春兰低头看了看女儿,心中一暖。 感觉稍微回了点儿力,她终於站直了身体。 “走吧,雪梅。” “妈带你回家。” 母女俩走出了王二牛家。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高原夜里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刮在人身上生疼。 马春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夜风一吹,湿冷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寒气顺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但脚步没有停。 从王家到李家,马春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刚才救人时的那一股精气神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沉重。 当李家那两扇黑漆漆的木门出现在视野中时,马春兰停下了脚步。 大门紧闭著。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整个院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李雪梅鬆开扶著母亲的手,上前推了推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门纹丝不动。 里面插上了门栓。 “爸?” 李雪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没有人回应。 “爷爷?”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意。 依旧没有人回应。 只有院子里的老黄狗,隔著门板叫了几声。 马春兰站在风口里,看著那两扇紧闭的门。 她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公公李老汉立下的“规矩”,也是所谓的“家法”。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话语权,甚至没有行动的自由。 她今晚私自出门救人,违背了李老汉的意愿,这就是惩罚。 “妈,门锁了。” 李雪梅回过头,看著站在黑暗中的母亲。 马春兰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到院墙根下,借著微弱的星光,弯腰摸索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凉且稜角分明的砖头。 她把砖头捡了起来,抓在手里。 李雪梅看著母亲的动作,呼吸有些急促。 她以为母亲要砸门,就像刚才在王二牛家指挥若定那样,硬气地砸开这扇破木门。 马春兰举起了手中的砖头,手臂悬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这一砖头下去,门就会发出巨响,或许能逼里面的人开门,但隨之而来的,必然是李老汉的暴怒,是无休止的辱骂,甚至是那一根不知道会落在谁身上的旱菸管……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笼。 砸门容易,但砸不开这压死人的规矩。 过了许久,马春兰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砖头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雪梅,冷吗?”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 “冷。”李雪梅缩著脖子,实话实说。 马春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靠著冰冷的土墙蹲了下来。 她拉开自己那件带著血腥味和汗味的外套,把李雪梅拉进怀里,用衣襟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天快亮了,到时候门就开了。” 李雪梅缩在母亲的怀里,脸贴著母亲起伏的胸膛。 她能听到母亲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那一夜,墙里头的李德强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听著外面的风声,却始终没有勇气下地拔开那个门栓。 而墙外头,马春兰抱著女儿,在凛冽的寒夜里,一动不动,仿佛两块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头。 李雪梅没有立马睡著。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片清冷的星空。 寒冷让她瑟瑟发抖,但母亲的怀抱却有著一种奇异的力量。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一夜: 记住这扇紧闭的门,记住这刺骨的风。 也记住了母亲那一瞬间举起砖头又放下的无奈。 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晨光稀薄,並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隨著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李家紧闭了一夜的大门终於打开了。 李老汉披著那件穿了多年的羊皮袄,手里端著一个满是污垢的尿盆走了出来。 他眼皮耷拉著,看都没看门口蹲著的两个人。 手腕一抖。 一盆隔夜的尿泼洒在离马春兰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 黄浊的液体在冻硬的土地上溅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渐渐瀰漫开来。 马春兰的身体动了动。 在寒风中蹲坐了半宿,她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铁轴。 她咬紧牙关,忍著那股钻心的酸麻,一手扶著墙根,一手依旧护著怀里刚刚醒来的李雪梅,艰难地站了起来。 “哟,还在呢?” 李老汉瞥了她们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我还当是有多大能耐,能飞上天呢。” “既然这么有本事救人,咋不就在王家住下?让人家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马春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的脸色苍白中透著青灰,昨晚温度很低。 如果不是还没到最寒的月头,怕是真能冻死人。 马春兰拍了拍李雪梅,把人唤醒。 然后,她牵著女儿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站住!” 李老汉突然提高嗓门,吼了一声。 马春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爸,你还要干啥?” “干啥?”李老汉把尿盆往地上一扔。 “昨晚的锅刷了吗?早饭做了吗?猪餵了吗?这一夜你在外面躲清閒,家里的活指望谁干?” “我现在去。”马春兰低著头,声音平静。 “晚了!” 李老汉身子一横,堵在门口,像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这个家,你想出就出,想进就进?” “你当这是什么地儿?还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医生!马医生!” 喊话的是王二牛。他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面袋子,身后跟著他老娘,也就是昨晚烧水的老婆子。 “马医生,大恩大德啊!” 王二牛把那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袋口没有扎紧,隨著落地的震动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小米。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月,小米是绝对的金贵物。 它是產妇坐月子用来养身体的,也是能拿到供销社能直接换钱的硬通货。 这一袋子,少说也有五六斤。 “王家兄弟,这使不得!” 马春兰看见那一袋小米,急忙就要上前还给人家。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这礼太重了。” “使得!使得!”王二牛的老娘抹著眼泪,声音颤巍巍的,“要不是您这双手,我家那媳妇和孙女昨晚就都没了!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大家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看,春兰真把人救活了!” “听去过的產婆说昨晚那是横胎位啊,真是神了!” “这李家媳妇,看著不声不响,倒的確有些本事!” 这些议论落在李老汉的耳朵里有些扎。 在他听来,每一句对马春兰的夸讚,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张老脸上。 第5章 一袋小米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章 一袋小米 要李老汉来说。 女人的本事若是用在家里伺候男人、生儿育女,那才对。 若是用在外面显摆,那就是“妖”,是“不守妇道”,是“心野了”。 尤其是那句“马医生”……太刺耳了。 这是在挑战他在家里的绝对权威,是在笑话他李家管不住媳妇,让媳妇跑到外面去拋头露面! 李老汉看也不看那布袋子,只当是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拿走!” “拿著你的东西,滚!” 李老汉突然暴喝,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王二牛也是嚇得一哆嗦。 “李大爷,这……这是给马医生的谢礼……” 王二牛结结巴巴地解释。 “谢个屁!” 李老汉几步衝过去,他並没有直接赶人,而是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布袋子,准备甩出去。 可他把袋口一攥,就被这沉甸甸的手感惊了一下。 李老汉带著疑虑打开袋子瞅了一眼。 好东西。 精挑细选过的新米。 “这米,我收了。” 李老汉话锋一转,转身就把米袋子往自己屋头里放。 动作利索乾脆,生怕王二牛反悔。 王二牛愣住了,马春兰也愣住了。 李雪梅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前一秒还在骂人,后一秒就抢东西。 “李大爷,您收了就好,只要马医生……” “闭嘴!” 李老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著马春兰,唾沫星子乱飞。 “她是我李家的人!吃的是我李家的饭,穿的是我李家的衣!” “她救人,用的也是我李家的力气!” “她昨晚私自跟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丟的是我李家的脸!” “这袋米,就当是赔我李家的门风!” “门风”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那不是一袋米,而是马春兰签下的卖身契。 王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老娘拉住了衣角。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李老汉是个有名的混不吝,惹不起。 “那……那我们就回了。” “是啊,马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 王家人无奈,只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老汉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把门关上。 路过马春兰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看见没?”他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来的话也格外刻薄,“这就是你的身价……嘖,一袋小米。” “以后少给我出去丟人现眼!” “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李雪梅被马春兰牵著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李雪梅却觉得妈妈的手指依旧很凉。 李雪梅目光死死地盯著李老汉屋头的木门。 米被拿走了。 还被藏起来了。 马春兰牵著李雪梅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她拉了拉母亲冰冷的手指,小声问道:“妈,那米……不是给你的吗?不是应该咱们吃吗?” 马春兰低下头,看著女儿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髮。 “雪梅。”马春兰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了苦味儿,“在这个家里,咱们不配拥有东西。连咱们喘的气,都是你爷爷的。” 最后,那袋金贵的小米,马春兰和李雪梅一粒都没有吃到。 它被李老汉锁进了那个红漆斑驳的大柜子里,成了他的私產。 只有在他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抓出一小把,给自己熬一碗粥。 呼嚕呼嚕地喝上几口,然后在马春兰和李雪梅面前吧唧嘴,感嘆这新米確实不一样。 不仅如此,他依旧没忘记马春兰那晚的“忤逆”。 这帐,还没算完。 隨著日子往前走,终於到了最冷的那一个月。 大雪封山,整个青藏高原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冰盖下。 西北风像狼嚎一样,整夜整夜地刮著,似乎要从那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吃人。 李家那破屋子,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按照农村的规矩,天冷了,家里坑火就得往旺里烧。 炕洞连著灶坑,做饭的时候热气顺著炕洞走,把土炕烧热,人睡在上面才不至於冻死。 李老汉住在里屋,那是“炕头”。火最先经过的地方,热量最足,有时候甚至烫屁股。 马春兰和李雪梅住在外屋,那是“炕梢”。火走到这儿,早已经没什么劲了,但好歹有点余温。 但这天晚上,李老汉连点余温都不想给。 “德强!” 李老汉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拿著那杆老烟枪,在炕沿上磕了磕。 “哎,爹。” 李德强像个影子一样从角落里钻出来,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情。 “去,把院里那捆干榆木拿进来,给我这屋添上。” “今晚这天太邪乎,冷得慌。” “好嘞。”李德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抱柴火。 那捆干榆木是过冬的好柴,耐烧,火硬,不起烟。 “那外屋呢?”李德强抱著柴火进来时,顺嘴问了一句。 他虽然窝囊,但也知道今晚实在是太冷了,外屋那娘俩怕是受不住。 李老汉眼皮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冷意。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墙角一堆还翻著潮的秸秆。 “那不有吗?给她们烧那个。” 李德强愣了一下,顺著望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 “爹,那秸秆是刚从雪窝里刨出来的,湿透了,全是冰碴子……” “湿的咋了?湿的耐烧!”李老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一个不下蛋的鸡,一个只会吃閒饭的赔钱货,还想烧乾柴?有的烧就不错了!惯得她们!” 李德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爭辩两句,但看了一眼老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代表著家法威严的烟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抱起那捆湿漉漉的秸秆,走到外屋,扔到了灶坑前。 “春兰,这……你凑合著烧吧。” “家里……乾柴不够了。” 李德强丟下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逃也似的钻回了里屋,並且迅速放下了厚重的棉门帘,仿佛只要隔绝了视线,就能隔绝心里的那一丝愧疚。 马春兰看著那堆潮湿的秸秆,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是李老汉故意的。 自从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娃,又因为忤逆李老汉救了人,李老汉就恨毒了她。 在他眼里,自己断了李家的香火,又坏了李家的规矩,就是个罪人。 罪人,是不配睡暖炕的。 夜深了。 屋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最后降到了零下。 就连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冰壳子。 李雪梅缩在被窝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那床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了,根本锁不住体温。 “妈……冷……” 李雪梅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里带著哭腔。 马春兰嘆了口气,拿起一盒火柴,试图去点燃那堆秸秆。 “嗤——” 火柴划著名了,微弱的火苗凑到秸秆上。 没有燃烧。 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紧接著,冒出一股浓黑刺鼻的烟。 再点,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烟又黑又呛,顺著灶坑倒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外屋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 李雪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疼。 “妈……咳咳……呛……” 她拼命往被窝里钻,可被窝里也是冰冷的。 “把门打开放放烟!” 马春兰也被呛得睁不开眼,只好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一开,外面刺骨的寒风就卷著雪花扑了进来。 烟是散了点,但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得更低了,简直像个冰窖。 折腾了半宿。 火,始终没烧起来。 炕,也还是凉的。 里屋,隔著厚厚的门帘,传来了李老汉如雷的鼾声。 他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盖著新弹的棉被,梦里或许还在数著那袋没本钱得来的小米。 外屋,一片死寂。 李雪梅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的咳嗽声停了,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妈……我……我不冷了……” 李雪梅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是不是暖和起来了?” 这话一出,马春兰的心臟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1972年末到1974年中,青海地区响应號召,培训赤脚医生。 那时马春兰被村支书推荐参加了县里的培训班,认真学习了医药知识和针灸技术。 回村后,她成了“接生员”,主要负责接生,但也会处理一些其他的小病,比如感冒发烧之类的。 眼下,她知道李雪梅是什么徵兆。 这是失温症到了极点的表现! 人冻到快死的时候,神经会出现错乱,会觉得热,会出现幻觉。 再这样下去,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雪梅!別睡!千万別睡!” 马春兰扑过去,用力拍著她。 手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像是在摸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马春兰慌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怎么也点不著的湿秸秆,又想到不远处的里屋。 那里有热气,有乾柴,有孩子的亲爹和亲爷爷。 求他们?没用的。 如果去敲门,换来的只会是一顿辱骂和李老汉的冷眼。 马春兰一咬牙。 在这个濒临绝境的寒夜里,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第6章 寒冬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章 寒冬 马春兰往屋外跑去,直奔灶房。 她拿起灶台上的菜刀,打定了主意。 既然这门敲不开,那她就劈开! 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不能有事。 这一刻的马春兰是真不管不顾了,一想到可能失去李雪梅,她觉得所有事情都不重要了…… 然而,马春兰的刀还没劈下去,里屋的门就开了。 夜色下,那刀锋闪著寒光。 “春兰,你这是做啥哩?” 李德强的声音有些抖,显然也是被嚇到了。 马春兰赤红著眼睛,手死死地攥著刀把儿,依旧没有放下去。 “雪梅要被冻死了!” “你的娃要被冻死了!” 马春兰咬著牙,说话的时候眼泪也流了下来。 李德强第一次看见马春兰这样,当即慌了神。 “你——你別担心,雪梅不会有事的。” “我有办法,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李德强连声说道,跌跌撞撞地往外屋跑去, 不到片刻,李德强便把李雪梅抱了出来,直接放到了里屋的热炕上。 看著李雪梅稍微缓过来一些,李德强才大著胆子去拉屋门口的马春兰。 “春兰,你也进来。” “进来暖暖。”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內的气温一点点上升,马春兰冻得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活络过来。 “春兰,你拿著刀做啥?”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马春兰手上的刀接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惊醒了还在打鼾的李老汉。 “我拿著,我来拿著。” “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们娘俩,我就……” 李德强攥著刀,手都在打颤。 “就什么?” “你还能杀了他?” 马春兰冷眼看著李德强。 李德强被马春兰的音量惊到了,下意识就来捂马春兰的嘴。 “他是咱爹!你怎么说话的?” “雪梅这不是也没事了吗?” “而且我有办法,你別担心,我保证后面不会再冻到你们娘俩。” 李德强说完之后,裹紧身上的袄,又出去了。 刚出门,他就把里屋的门合紧,防止里面的热气再跑出来。 寒冬的夜里简直要冻死人。 李德强牙齿都在打架,身子也止不住得哆嗦。 但他心里明白,今晚他要是再不做点儿什么,受这些冻。 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做事受冻了。 马春兰今晚的眼神,太可怕了。 李德强先去了灶房,把菜刀放到了灶台旁,但他出来后又觉得不太放心,再次折回去把所有的刀具藏好。 接著,他才出去,下了菜窖。 马春兰想不到,李老汉让他藏了好柴在菜窖里。 按理来说,菜窖是不能存放乾柴的,但他们家菜窖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些土豆、萝卜和白菜。 再加上这些乾柴李老汉本来也没准备存太久,只等著马春兰出去干活,就让李德强从菜窖里抱出来,放到院子的屋棚底下,准备给自己的里屋烧了。 这些柴,李老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马春兰用。 他说的是:“热气金贵,別让外屋那两个赔钱货给分薄了。” 可现在如果再不拿出来用,李德强毫不怀疑马春兰会把他们爷俩当柴火烧了。 抱著一小部分乾柴,李德强再次回到外屋。 这外屋冷得感觉跟屋外没有太大区別,地上的那堆湿秸秆根本没烧起来,只留下了一滩黑色的灰烬和满屋子还没散尽的烟燻味。 灶坑是冰凉的,炕洞也像个黑黢黢的死口。 李德强简单地清理了一下,然后又把好柴火放进去,引燃。 隨著柴火嗶嗶啵啵地烧起来,外屋的温度也上去了。 做完这一切,给李德强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已经好久没有干这么多活儿了。 再次回到里屋,李德强带了几分邀功的味道凑近马春兰。 “春兰,你带著雪梅回去,那外屋现在可暖和了。” 李德强脸上带著笑,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他说完,又给李雪梅裹了裹被子。 “这被子是去年的,还新著哩,你们也带回去。” “我用你们的,用旧的就行。” 两床杯子的被面都是一样的,不上手摸,感觉不出来。 整个院子里,盖得最好的是李老汉,然后是李德强,最后才是马春兰和李雪梅。 李德强一路送著马春兰和李雪梅回外屋,然后又拿了旧被子回来,这才轻手轻脚地躺下。 李老汉的呼嚕声没有停,想到外屋的娘俩也不至於被冻死,他睡得很安心。 马春兰跟著李雪梅躺在里屋的炕上。 这屋里的温度比之前是上升了不少,看著李雪梅依旧昏昏沉沉的样子,马春兰迅速脱掉了那件满是补丁的棉袄,除去了里面的线衣和贴身小褂。 同样,她將李雪梅的衣服也给褪了,再一把將赤条条的女儿搂进怀里。 紧紧地,皮肤贴著皮肤,肉贴著肉。 被子死死裹在两个人的身上,底下是烧热了的炕。 “妈……好烫……” 李雪梅把脸埋在妈妈的胸口,下意识喃喃。 “烫就好……烫就好……”马春兰紧紧箍著女儿。 漫漫长夜。 马春兰不敢睡。 她怕一睡著,怀里的温度散了,女儿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李雪梅的体温上来一些后,马春兰仍旧不敢懈怠。 李德强在屋角放了些乾柴,李雪梅又下床把那些乾柴也添进去,待屋子里更加暖和,她又不停地用手搓著李雪梅的后背,搓著她冰凉的小脚丫。 一边搓,一边小声哼著不知名的调子,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歌谣。 “风吹日晒……地里长苗……我的尕娃……快快长高……” 不知过了多久,李雪梅的小脸又有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李雪梅睡著了,马春兰的心也落了地。 渐渐地,天终於亮了。 李雪梅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中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睡在一个巨大的暖炉里,周身的寒冷都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之外。 她一睁眼,她就看见了母亲马春兰的脸。 “妈?” 李雪梅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回应。 李雪梅想要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却发现母亲的双臂像两道铁箍一样,死死地把她锁在胸前。 “妈!你咋了?” 李雪梅慌了,她费力地抽出自己的小手,摸上了母亲的额头。 还好,没有什么事。 其实马春兰只是睡著了。 她太累了,但又太怕了。 睡梦中仍旧不敢鬆手,生怕抓不住李雪梅,让她被阎王爷带走。 屋外。 李德强一边打著哈欠,一边繫著裤腰带走了出来。 他被尿憋醒了,准备去倒夜壶。 冷风一吹,他脑子也清醒了过来,想起昨晚的事情。 他先去菜窖里又偷了一小部分柴火,然后钻进外屋。 李雪梅已经醒了,看见李德强进来,叫了声“爸”。 李德强嘆了口气,没回应,目光落在了马春兰的身上。 他几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摸马春兰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 “没事,你妈就是睡著了。” “昨晚她太累了,你让她多睡会儿。” 听到李德强这么说,李雪梅懵懂地点了点头。 李德强把那一小堆乾柴藏在屋角,又用杂物遮了遮,然后对著李雪梅叮嘱。 “等你妈醒来之后,跟你妈说那边有好柴,但千万別让你爷知道,懂了吗?” “懂了。”李雪梅回应。 李德强还有些不太放心,又半哄半嚇地对著李雪梅强调了一遍。 “要是被你爷知道了,你们就冻死了,知道吗?” 果然,听李德强这么说,李雪梅浑身一抖。 “嗯,我绝对不会让爷知道的。” 李德强这才满意地离开。 又过了半晌,李老汉才起来。 入了冬,大家都睏乏,再加上平日里没什么事,外面又太冷,所以都喜欢猫著。 李老汉愿意起来,也是因为饿了。 跟以往不同,这次马春兰一直没有叫吃饭,李老汉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不看还好,一看更气了。 灶台里冷锅冷灶,根本没有半点儿要做饭的样子。 李老汉当即就想衝到外屋里开骂,但半路被李德强拦住了。 “那娘俩冻病了,发烧。” 李老汉脖子一梗:“病了就不做饭了?家里就不管了?” 李德强哪里敢真的让李老汉进外屋?一进去不就露馅了。 他赶忙又拦了一把。 “爹,你进去过了病气,就……咋说的来著——对,感染!他们就把病传给你了!” 听到这话,李老汉倒是停住了脚,彻底歇了进外屋的心思。 李德强也趁机说道:“那外屋太冷了,要不然给点儿好柴吧?不然这冬天,人活不下去……” 李老汉瞪著眼睛,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今天不太正常。 “她凭什么用好柴?” “断了我老李家的子孙,她冻死也是活该!” “你要是还拿我当爹,就別说这种屁话,不然我……” 李老汉敲了敲烟杆,意思很明显——如果李德强再多嘴,他就要打人了。 果然,听到老李头这么说,李德强立马住了嘴。 “那我去叫人,让春兰起来做饭。” 李德强找了理由,把他爹推回房子里。 “外头冷,你躺著吧,饭做好了我来叫。” 李老汉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李德强进到外屋,推了推还在熟睡的马春兰。 “春兰,该起来做饭了。” “你这一觉也睡得太久了,今天睡饱了,后面可不敢这样。” 说完,李德强又冲李雪梅招了招手。 “雪梅,叫你妈赶紧起床了,再不然你爷就打来了。” 李雪梅睁著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李德强。 “爸,我能学著做饭吗?” “让妈……再睡会儿?” 第7章 狼嚎沟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章 狼嚎沟 最后,李德强还是把马春兰给叫起来了。 “你过段时间再学。” “今天你爷脾气大,让你妈做顿好的。她手脚麻利,做得快。” 李德强给的理由很充足。 虽然李雪梅仍旧不解,为啥李德强自己不能做饭? 马春兰迷迷糊糊被李德强推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下的炕。 还好,是温的。 她看了一眼李德强,李德强有些心虚转身往外走,没有多说什么。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天,李老汉每天都在发脾气。 马春兰和李雪梅只当听不到。 反正屋子里不再会冻死人就行了。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春风吹过青海的黄土地。 在这地方,春意带不来多少温柔,反而会捲起漫天黄沙。 对於马春兰这些农民来说,春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这叫“青黄不接”。 冬天的存粮吃光了,地里的新庄稼还是青苗。 缸里的米见了底,老鼠进了粮仓都要含著眼泪走。 这一年,饥荒的阴影笼罩了李家村。 李家的粮缸和菜窖都空了。 为了省粮,李老汉宣布了新规矩: “从今天起,全家每天两顿饭。每顿一碗糊糊。” 他顿了顿,用那根黑得发亮的旱菸杆指向坐在角落里的马春兰和李雪梅。 “她们俩,再减半。” “爹,这……”李德强端著碗,看著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想说点什么。 “闭嘴!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李老汉理直气壮,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她马春兰是为了赎罪!” “那个小的赔钱货將来是別人家的,少吃一口饿不死!把粮食省下来给你这个壮劳力吃,咱家才能撑得下去!” 五岁的李雪梅饿得眼睛发绿。 那种飢饿感不是馋,而是一种从胃里伸出来的爪子,抓挠著五臟六腑,让人发慌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李雪梅甚至想啃树皮。 她看著爷爷碗里那稍微稠一点的玉米糊,还有那一勺亮晶晶的猪油渣,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但她不敢要。 上次多问了一句,就被那根烟杆狠狠敲了头,鼓起的大包消了好几天。 “走,雪梅。” 马春兰放下手里那个几乎没沾几粒米的空碗,背上墙角的竹背篓,拉起女儿的手。 “妈带你去找吃的。” “去哪?”李老汉警惕地问,宛如一只护食的老狗。 “挖野菜。”马春兰也没什么打算瞒的。 “去月亮坡挖!挖不满一筐別回来!” 李老汉指派的地方,是村里人常去的一片向阳坡地。 实际上,那里的野菜早就被全村人连根刨绝了,连草根都能被挖出来嚼,哪还有野菜? 马春兰没吭声,背著背篓出了门。 一出村口,她没有去月亮坡,而是带著李雪梅,绕过了村后的土坡,钻进一条人跡罕至、长满了荆棘的山沟。 这里叫“狼嚎沟”。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地形险恶,乱石嶙峋,而且据说以前闹过狼灾。村里的大人都不敢来,更別说孩子。 “妈,这儿有野菜吗?” 李雪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带刺的酸枣枝,小手被划出了好几道白印子。 “有比野菜更好的东西。” 马春兰的脚步很快,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决绝。 她带著李雪梅走到了沟底的一片向阳的山坳里。 这里背风,太阳足,四周被高大的灌木丛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最重要的是,在乱石缝隙里,有一汪水潭。 虽然入了春,气温回暖,但上面还能看见薄薄的浮冰。 马春兰放下背篓,长出了一口气。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確信没有人跟著,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躺著三个皱巴巴、皮色发青的土豆。 这三个土豆已经发了芽,紫红色的芽眼长得老长。 “妈,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 “嘘!”马春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是咱们的命。” “雪梅,看著。” 马春兰找来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切成块。 每一块上,都必须留著一个完整的芽眼。 她没有锄头,就用那双粗糙、布满裂口的手,在荆棘丛中一点一点地刨。 这里的土很硬,混著碎石和树根。 “妈,我帮你。” 李雪梅蹲下来,想跟著帮忙,却被马春兰打了手。 “別动,这土脏,刺多。” “我不怕。” 李雪梅倔强地坚持。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那是吃的。 为了活命,怕什么脏? 最后,母女俩在这片荒凉的狼嚎沟里,在荆棘丛的掩护下,硬生生开垦出了一小块地。 种下土豆块,又水浇灌。 最后,再用枯草和碎石把这块地偽装好,哪怕有人路过,也只能看到一片荒草。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又到另外一块做了標记地方,开始往下挖。 她在那边存了东西。 过了没多久,她拿著东西回来。 那是几个小土豆和一小个苹果。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土豆常见,但苹果可绝对是个稀罕物件,就这么品相不好的一小个,拿出去也足够其他孩子羡慕一整天了。 李雪梅记得,她妈为了这一小个苹果,帮別人卖力气,耕了一天的地。 “雪梅,这苹果咱还不能吃。” 马春兰知道李雪梅馋,但再馋也要忍著。 她本来是不打算把苹果拿出来的,只是有的事情,她觉得应该教给李雪梅了。 不然要是哪天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指望家里那两个……李雪梅会被苛待死。 “雪梅,你记住,苹果和土豆放在一起,能抑制土豆发芽,让土豆保存得更久一些。” 说完,马春兰又补充。 “但这些东西一定要放在阴凉乾燥的地方,而且苹果绝对不能洗。” 李雪梅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开口问:“为啥啊?妈。” “妈也不知道为啥,但就是这么个事儿。”马春兰解释不出来什么原理,这些无非都是她试了,有用的。 现在,她再教给李雪梅。 不仅如此,马春兰又指给李雪梅其他几个她做了標记的地方。 那下面,都埋了土豆。 马春兰把满是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郑重地扶著女儿的肩膀,望向她。 “雪梅,这是咱俩的秘密。” “谁也不能说。” “连你爸也不能说。” “为啥爸也不能说?”李雪梅不解。在她心里,爸爸虽然没用,但也不像爷爷那么坏。 马春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变得坚定。 “因为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马春兰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苦涩。 “他守不住秘密。他要是知道了,为了討好你爷,转头就把你给卖了。那时候,咱这点活命的口粮,就得进你爷的肚子,甚至拿去餵猪,都不会给咱们吃一口。” 不是马春兰夸张,在李老汉的眼里,猪可以卖钱,可以吃肉,比她们娘俩金贵。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著妈妈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这片藏著希望的土地。 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守著。 那天回去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自然没挖到什么东西。 李老汉张嘴便骂,马春兰直接把背篓扔在地上。 “锄头也藏起来,怕我用坏了。” “还指著月亮坡让我挖,你自己去看看,那块地能挖出东西来不。” 李老汉气呼呼地喘著气,但到底没吭声。 他又不傻,平日里无聊,他吃完饭就去那边遛弯。 月亮坡有没有野菜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要支开马春兰和李雪梅——主要是这一碗糊糊,他自己也没吃饱,但规矩又是他自己定下的,他不想在面上打破,也不想分东西给马春兰和李雪梅吃。 马春兰知道李老汉的打算,只是懒得戳破。 一家人过成这样,她也觉得无趣。只是日子总要过,她也没有別的选择。 用隔壁赵寡妇的话说就是:“哪家哪户,关上门,都是一堆子破事。忍著吧,忍著忍著就熬过去了。” 马春兰就这么带李雪梅熬著,总算是熬过了饥荒。 天气暖了,地里的活儿也忙起来了。 马春兰白天要去修水渠、挑大粪,男人干啥她干啥。 晚上回来,她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洗衣服做饭。 李老汉变著法儿地折磨她,一会儿嫌猪草剁得不碎,一会儿嫌水缸里的水不满。 一天下午,村委派活,让马春兰和李德强去二十里外的“红旗渠”推土。家里只剩下五岁的李雪梅和李老汉。 李老汉那天心情不好,他的菸叶抽完了,正犯菸癮,整个人暴躁得像个火药桶。 “赔钱货!死哪去了!” 李老汉在里屋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李雪梅正在院子里餵鸡,听到喊声,嚇得一激灵,赶紧跑进屋。 “爷,我在。” “去!把灶坑里的火升起来!把猪食煮了!”李老汉躺在炕上,指挥道,“猪都饿得叫唤了,你是聋子吗?” 煮猪食,这是大人的活。 那口大铁锅直径有一米,光是加水就要挑好几桶。李雪梅只有五岁,吃得少,长得慢,脑门堪堪够到灶台高。 可她不敢不听。 毕竟,爷爷的烟杆打人很疼。 她搬了个小板凳,颤颤巍巍地爬上灶台。 那锅太大,她得趴在锅沿上,才能把糠皮和烂菜叶倒进去。 接著,她又费力地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往锅里倒。 水太重,有好几次都洒在了她的鞋上,湿透了布鞋。 做完这些,她跳下板凳,蹲在灶坑前准备生火。 李家的风箱是老式的,很大,拉起来也沉。 李雪梅得用两只手抱著拉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再用身体的重量往前压。 “呼噠、呼噠。” 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灶坑里的火苗在风力的催动下窜了起来。 但这灶坑年久失修,有些堵塞。 加上李雪梅力气小,控制不好风量,火苗忽大忽小。 突然,一颗火星子在风力的激盪下,“崩”的一声,从灶口跳了出来。 它正好落在灶坑旁堆著的一堆干艾草上。 那是李老汉用来熏蚊子的,有时也用来引火,极易燃。 “轰——” 几乎是一瞬间,火苗就顺著干艾草窜了起来,像一条火蛇,瞬间吞噬了旁边的柴火堆。 第8章 著火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章 著火了 “啊!” 李雪梅嚇傻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扑,可火太大了,热浪逼得她直往后退。 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灶房。 “著火了!爷爷!著火了!” 李雪梅哭喊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李老汉在里屋正迷糊著,听见动静,慢吞吞地走出来。 一掀门帘,看见院子里那窜起半人高的火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扭头看见了站在门口、满脸黑灰的李雪梅。 这个“丧门星”! 这个“赔钱货”! 不仅吃白饭,还要烧他的屋子! 这屋子要是烧了,那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你个败家玩意儿!” “干愣著做啥?拿水去啊!” 说话间,李老汉也手忙脚乱地端著水往上扑。 李雪梅动作慢,看得李老汉心急。 “这是祖屋!要是屋子没了,看我不打死你个祸害!” 李老汉又泼了一桶水,顺手拿著空桶对李雪梅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爷,我错了——” 李雪梅被砸得生疼,一边哭一边跑去接水。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屋子外的砖都被燻黑了。 “咣当!” 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的院门被猛地撞开。 “咋了这是!” 一个女人衝进来,是隔壁的赵寡妇。 看清楚状况后,赵寡妇一嗓子喊了起来。 “冒烟了!著火了!” “都来帮忙,救火啊!” 赵寡妇是个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性格泼辣,嗓门大,平日里受尽了村里的白眼和欺负,但她是个热心肠,尤其是马春兰以前当赤脚医生时,没少帮衬她,她的小儿子还是马春兰给接生的呢。 后来,她孩子生病,马春兰还给过她孩子药片,没收钱。 这份情,她一直记著。 赵寡妇不仅喊,还帮忙救火。 她动作利索,腿脚跑得也快。 村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最后总算是把这火扑灭了。 只是老李家的屋子,也的確被烧得不太像样子。 李老汉又哭又嚎,回屋拿了烟杆就要抽死李雪梅。 赵寡妇见状,立马將李雪梅护在身后。 “啪!” 李老汉收不住手,那把烟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寡妇的胳膊上。 “李大爷!你疯啦!” 赵寡妇疼得一咧嘴,隨即瞪圆了眼睛,那股泼辣劲儿上来了。 “火都上房了,你救火没本事,打孩子倒是有力气了!” 李老汉看著赵寡妇,火气更大了。 一个寡妇,也敢管他家的閒事? “滚蛋!这是我老李家的家务事!”李老汉梗著脖子吼道,“这小畜生差点烧了我的房!那是我的棺材本!我不打死她,留著过年哩?” “孩子才多大!那是意外!”赵寡妇寸步不让。 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瑟瑟发抖、脸上泪珠和黑灰混成一团的李雪梅,心疼得直抽抽。 李雪梅眼神里的恐惧,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再说了,五岁的娃,刚有灶台高,你让她烧火做饭?你是要把她当牲口使唤啊!”赵寡妇指著那口大锅,“你自己看看,那锅比娃都大!” “要你管!”李老汉气急败坏,“你自己寡妇门前是非多,少往我家凑合!晦气!” “晦气?”赵寡妇冷笑一声,把袖子一擼,露出了刚才被打红的胳膊。 “李老汉,你別倚老卖老!全村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你要是再敢动这娃一指头,我就去村委敲锣!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是咋虐待孙女的!我还要去找妇联!告你个虐待罪!现在的政策可是保护妇女儿童的,你那老思想该进棺材了!” “妇联”这两个字,倒是把李老汉震住了。 妇联那群人他见过,有政策撑腰,是真护著这些女的和小孩。 这年头,上面的政策抓得紧,真要闹大了,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要是被村支书叫去谈话,那更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李老汉手里的烟杆停在了半空。 他狠狠地瞪了赵寡妇一眼,又怨毒地剜了李雪梅一下。 “行!行!都有能耐了!” “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一甩烟杆,气呼呼地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震得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赵寡妇鬆了口气。 她转过身,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李雪梅脸上的黑灰。 从兜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那是她准备带去地里吃的乾粮。 “娃儿,吃吧。嚇著了吧?” 李雪梅看著手里的馒头,她没敢吃,而是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生怕爷爷再衝出来。 “吃!”赵寡妇眼圈红了,“婶子看著你吃!我看谁敢拦著!” 李雪梅再也忍不住了,她狼吞虎咽地啃起了那个黑面馒头。 眼泪和著脸上的黑灰,流进嘴里。 咸咸的,涩涩的,带著一股泥土味。 傍晚,马春兰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李德强就在红旗渠住下了,方便后面干活,她不放心李雪梅,还是决定搭了回村的拖拉机,赶到家看看。 听说这事后,她走到赵寡妇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是救火,又是救我娃的命……” “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到我的,你只管说。” 马春兰嘴笨,但一个唾沫一个钉,她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会做到。 赵寡妇也是真心疼李雪梅,她家两个男娃,就想要个女儿。 “雪梅討喜,我也拿她当自己的娃!” “以后你要去忙,我都帮你盯著点儿。” “国家成立了妇联,就是保护咱们的,你別怕。” 赵寡妇安慰道,她是真受过妇联帮助的,也知道那些政策是真的好,真的有用。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寡妇也没多留马春兰。 李雪梅挨了打,受了惊,又在那烟燻火燎的屋子里呛了半天,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天晚上,李雪梅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 到了后半夜,她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温热,而是像一块刚出窑的红砖,烫得有些灼手。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偶尔还伴隨著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 “火……別打我……爷爷別打……” “我错了,爷爷別打……” 马春兰心如刀绞。 她摸著女儿滚烫的额头,听著那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想起上课时,老医生说过,这是肺部感染引发的高烧。 她想去镇上卫生院买点消炎药,哪怕是最便宜的土霉素也行。 但她没钱。 一分钱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马春兰就去找李老汉。 李老汉正盘腿坐在炕头抽菸,这是新买的菸叶。 听了马春兰的请求,他眼皮都没抬。 “放心,死不了人!小孩子火力壮,挺挺就过去了!”李老汉把菸袋锅子磕得邦邦响,“那钱是大风颳来的?昨天差点烧了我的房,今天还要钱买药?想得美!” 马春兰站在门帘边,拳头攥紧又鬆开。 她知道求没用。她只能退回外屋,用凉水沾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李雪梅擦拭额头、腋下和手心,试图用这种方法把体温压下去。 可一直熬到下午,李雪梅总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反反覆覆,总不见好。 另一边,李德强干完活,在供销社的柜檯前转悠了半天。 最后,他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罐子。 “来一块水果糖。” “一分钱。” 售货员拿出一块红纸包著的硬糖,递给李德强。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雪梅长这么大,除了过年蹭过村支书家孙子的一口糖渣,还没正经吃过一块整糖。 这次回去,他偷偷把糖给李雪梅,也让孩子知道,他这个爹不是摆设。 尤其是马春兰那边…… 李德强自己也不记得,马春兰有多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了。 这次就当是破个例,哄他们娘俩开心。 但李德强还是有些担心,怕李雪梅吃惯了,以后还闹著要。 第9章 请神仙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章 请神仙 天蒙蒙黑时,李德强回到了家。 他趁著李老汉去后院茅房的空档,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外屋。 马春兰去井边挑水了,屋里只有仍在发低烧,迷迷糊糊的李雪梅。 李德强也不大懂,为什么李雪梅身体这么差? 他跟他爹身体都挺好,马春兰更是啥活都能干,怎么就养了个如此娇气的? 虽然李雪梅生下来就瘦弱了些,后面也没怎么给吃饱,但不都说小孩子是隨风长吗?难不成真像李老汉说的,这孩子不是他老李家的种? 这些年李德强不是没琢磨过这些,他也偷偷跟过马春兰好几次,但都没发现马春兰跟其他男人有什么私下里的来往。 马春兰的日常很简单,除了干活,就是照顾孩子。 李德强没见过她跟其他男人有什么亲密动作,倒是见过马春兰跟其他男人干仗,因为对方叫李雪梅矮豆芽,嘲笑她长不高。 想到这里,李德强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怀疑。 “雪梅……” 李德强凑到炕边,小声喊了一句。 李雪梅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 看见是爸爸,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怕。 “是爷找你来的吗?” 李德强心里一酸。 “不是,是爸自己来的。”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体温捂热了的水果糖。 “看,爸给你买啥了?” 他把糖递过去,脸上带著笑。 “糖……甜的?” 李雪梅的声音沙哑,有一丝不敢相信。 “对,甜的。” “吃了嘴里就不苦了。” 李雪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糖啊,她爸给她买的糖。 她伸出手去接,还想找地方藏。 她想等妈妈回来,一人一半。 李德强还想叮嘱几句。 “吃糖之前,爸要跟你说清楚……” 然而,就在李雪梅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张红色糖纸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是李老汉回来了!而且脚步声正朝著外屋这边走来,老布鞋的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李德强浑身猛地一哆嗦。 原本递出去的手,也立马缩了回来。 不仅缩了回来,他还做了一个让李雪梅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飞快地撕开糖纸,然后把那块红色的、晶莹剔透的水果糖,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咕嚕。” 他咽了下口水,把糖含在舌头底下,又迅速调整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下一秒,门帘被掀开了。 李老汉背著手走了进来,狐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德强那张神色慌张的脸上。 “干啥呢?鬼鬼祟祟的。”李老汉盯著李德强的嘴,“嘴里吃的啥?” 李德强嚇得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没……没啥……牙疼……舌头顶著呢……” 他含含糊糊地说著,根本不敢看李老汉,更不敢看炕上的李雪梅。 李老汉皱著眉头,盯著看了几秒。 最后,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出息样!牙疼就去含口花椒水!” “对了,等你媳妇回来,去跟她说把院子扫了!一天天就知道偷懒!” 扔下两句话,李老汉也不看炕上的李雪梅,转身走了。 “哎!我去!这就去!” 李德强如蒙大赦,抓起门口的扫帚就跑了出去。 外屋里,只剩下李雪梅。 她依旧躺在炕上,那只刚才伸出去接糖的小手,还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收回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块糖的甜味,她没尝到,反倒是嘴里的苦味越来越浓。 虽然后来李德强进屋跟她解释了,说是没跟她叮嘱清楚,怕她养成坏习惯,也怕她太慌,被爷爷发现。 可到了最后,还是没讲那颗糖什么时候补上。 也是从那天起,李雪梅再也没有向父亲要过任何东西。 她想起了母亲马春兰的话—— “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后面的时间,李雪梅都昏昏沉沉的。 偶尔她还会抽搐。 小小的身体在炕上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声。 这是高热惊厥的徵兆。 马春兰急红了眼,拿著从赵寡妇那边借来的钱就准备去买药。 其实她前天就去村里的卫生室问了,只是药品紧缺,没药。 她这两天一直盯著,知道今天来了药。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错过了。 可刚走到门口,马春兰就被李老汉那根横过来的烟杆拦住了。 “干啥去?”李老汉堵著门,一脸阴沉。 “买药!娃抽了,再不治就把脑子烧坏了!”马春兰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买药?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李老汉一把推开马春兰,力气大得让她踉蹌了几步,“这娃不是病了,是中邪了!前几天那把火,招来了不乾净的东西!我想清楚了,咱家得请大仙驱邪!” 相比於花钱去买那些他看不懂的药片,李老汉更相信鬼神。 没等马春兰反应过来,李老汉身后闪出一个满脸褶子、穿著黑红袍子的老太婆。 是邻村有名的神婆。 那神婆一进屋,也不看人,而是先围著炕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著一把桃木剑,在空中胡乱劈砍。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 接著,她点燃了一把黄色草纸,又撒了一把黄色的粉末。 屋子里瞬间充满了刺鼻的烟雾和焦糊味。 原本就呼吸困难的李雪梅,被这烟燻火燎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成了骇人的酱紫色,眼看就要喘不上气来。 “看见没!这是妖孽要出来了!它在挣扎!” 神婆大叫一声,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 她端起一碗早就准备好的凉水,把燃烧后的符纸灰烬放进去搅了搅,变成了一碗黑乎乎的水。 “按住她!把这碗符水灌下去!药到病除!”神婆命令道。 李老汉一听,就要上前去按李雪梅的手脚。 “滚出去!” 隨著一声怒吼,马春兰不知道从哪爆发出的力气,像一头护崽发狂的母狮子,猛地冲了过去。 “啪!” 她一巴掌打翻了神婆手里的碗。 黑色的符水泼了一地,溅在神婆的袍子上。 “你……你敢对大仙不敬!”李老汉气得跳脚,指著马春兰的手指都在抖,“这是在救你闺女!你疯了吗!” “救个屁!”马春兰红著眼睛,死死盯著神婆,浑身散发著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这是迷信!是害人!这水里全是灰,喝下去会呛死人的!” “我是接受过县里培训的。”马春兰指著李雪梅,“娃那是细菌感染,是肺炎!要消炎!喝符水管个屁用!只会加重!” “反了!反了!”李老汉抄起烟杆就要打。 马春兰不躲不闪。 “你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让你害我闺女!” “我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今天就一把火给这房子点了,带著全家一块走!” 马春兰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彻底镇住了李老汉。 她的眼神不是在嚇唬人,是真的准备同归於尽。 神婆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看这阵势,心里发虚。 “哎呀,这……你这媳妇身上煞气太重,大仙不乐意待了,衝撞了神灵可不好,我走了!走了!” 神婆找了个藉口,立马脚底抹油。 李老汉看著一地的黑水,又看看如同恶鬼一般的儿媳妇,狠狠啐了一口,把烟杆往腰上一別,骂骂咧咧地回了里屋。 屋里终於清净了。 马春兰没理会李老汉的咒骂,也没时间去擦脸上的泪。她跑出去买了药,赶紧回来餵给李雪梅吃了。 然后她还不放心,又跑到灶台前,把早上出门摘的草药洗净。 那是蒲公英、连翘和鱼腥草。 没有消炎药时,这些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在培训的时候学过,这几味草药是天然抗生素,清热解毒最管用。 就是见效慢,得慢慢来。 这些天她一直给李雪梅喝著,只是李雪梅发病急,又被李老汉嚇到了,精神也不稳定。不然的话,说不定都不用这西药片。 灶房里,马春兰把草药捣烂,挤出里面的汁液,强行餵进李雪梅的嘴里。 又把剩下的草药渣子用布包起来,敷在李雪梅的额头、手心和脚心。 那一夜,马春兰守在女儿床头,寸步不离。每隔六个小时,就餵一次药汁。相应的,换一次敷药。 她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著女儿滚烫的额头,嘴里不再哼歌,而是像念经一样,低声重复著两句话。 “活下来……雪梅……你得活下来……” “你得活给他们看……这世上没有鬼神,只有本事……” 天亮时分。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时,李雪梅的烧终於退了,而且没有再復发的跡象。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 李雪梅睁开眼,马春兰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再睡会儿,不急著起。” 李雪梅昨晚烧得迷糊,但她还记得屋子里来了奇怪的人,好奇地开口询问马春兰。 马春兰给她盖了盖被子。 “是啊,神仙来咱家了。神仙说,你这小丫头遭的罪太多了,以后会平安健康地长大。” “不会再生病了,不会再发烧了,长得白白胖胖的,长得高高的。” 第10章 秋收分地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章 秋收分地 那天之后,李雪梅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后面半年她还真一点儿病都没生。 李雪梅信神仙说的话,她信她妈。 转眼间,就到了秋收分地的时候。所谓秋收分地,就是在秋季,等农户粮食都收完,分配土地给农户。 这一年,人民公社和生產队宣布解散,並被村民小组所取代,而现在的秋收分地,也主要採用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 包干到户,包產到户。 说白了,就是以家庭为单位向国家交纳农业税等公共提留,其余的產品归农户自己所有。 李老汉作为户主,把全家的任务地都分配了一下。 他把那块离家最近、最肥沃的地留给了自己和李德强,而把全家最远、最烂的一块荒地,分给了马春兰。 那种地每户都有,属於是搭著给的,只是绝大多数人家都直接放弃了。 种那样的地,要卖的力气绝对不少,最后还不一定有收成。 李家那块地在“狼嚎沟”的最深处,比之前那块秘密土豆地还要往里走两里路。 周围碎石很多,土壤贫瘠,而且水源很少,得自己去寻。 最要命的是,那里离山太近,经常有野猪和狼出没。 “你去!”李老汉把一把生锈的锄头扔在马春兰脚下,“別说我不给你工具。” “总之,那块地归你了。我们爷俩地里种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吃,你那块地要是种不出东西来,你跟这个赔钱货就饿著!” “我们不贪你的,你们也別想占我的,谁都別欺负谁!” 李德强蹲在墙角,抱著头,不敢吭声。他知道那块地是个什么鬼样子,也知道自己爹这纯属是在折磨人。 可他不敢违抗父亲,也不敢多嘴。 马春兰看都没看李德强一眼。 她默默捡起那把生锈的锄头。 “行。” 就一个字。 “对了,把那个小赔钱货也带上,她在家帮不上忙,上次还差点儿把我屋子烧了,看著就闹心!” 实际上,就算李老汉不说,马春兰也没打算把李雪梅留下。 她不放心。 从此,天不亮,鸡还没叫,马春兰就要出门。 她拿著锄头,背著背篓,手里牵著李雪梅。 当然,还有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那是她们娘俩一天的口粮。 狼嚎沟这边真的很荒凉。 四面环山,阴风阵阵,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传来的几声怪鸟的啼叫。 马春兰把李雪梅放在地头的一块大青石上,又在周围画了个圈。 “雪梅,在这坐著,別乱跑。”马春兰叮嘱道,“要是看见大狗,就爬上这棵树,喊妈。妈就在下面。” 然后,马春兰就埋头开始干活。 她要先把大石头搬开,再把土刨松,最后把种子撒下去。 一通折腾下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皮。 每天这个时候,李雪梅都是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上忙也不添乱,而是按照马春兰说的,乖乖地坐在石头上。 她不哭不闹,手里拿著一根长树枝,在地上画著只有她自己懂的画。 又过了一个月,眼瞅著这地有点儿模样了,马春兰却在又一次挥锄头的时候,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妈!” 李雪梅嚇得尖叫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妈!你咋了!你醒醒!” 马春兰脸色蜡黄,嘴唇乾裂起皮,躺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长时间的重体力劳动,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是个人的身体都支撑不住。 李雪梅拼命摇晃著妈妈。 “妈!你起来啊!” 李雪梅拼了命地哭嚎。 还是不到六岁的娃娃,遇到这种事不可避免地慌了神。 她潜意识里想回村找人求助,可又担心留她妈一个人在这里……万一被狼叼走了咋办? 许是她嗓门够亮,也或许真的是老天显灵。 对面的山樑上,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咋了这是?哪家娃在哭?” 说话间,对方衝著这边小跑过来。 等走近了,李雪梅才认出来,这个满脸胡茬、拿著葫芦的老汉,不是孙老倔,还能是谁? 孙老倔是村里的护林员,脾气臭,嘴巴毒,谁都不服,偏偏他年纪又大了,做事认真,原则性强,谁都没理由说他什么。 李雪梅见过马春兰,两年前,他犯了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找到老李家,闹著让马春兰给他扎几针。李老汉在其他人面前还可以装装样子,摆摆长辈的谱,但在孙老倔面前,根本没招儿。 孙老倔年龄跟他差不多,身材比他壮,还是给政府办事的,有个稳定的营生。 最后,马春兰真给他扎了几针,虽然没那么神,也没能彻底治好他的腿,但到底是没那么疼了。 “孙爷爷!救救我妈!”李雪梅像看见了救星,抓著孙老倔的胳膊,“我妈……她不动了……” 孙老倔低头一看马春兰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这是累脱了力!再加上饿的!简直是作孽!” 他二话不说,打开自己的大葫芦,又捏开马春兰的嘴,灌了几口水进去。 接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著体温的乾粮饼子,那是白面的,他自己都捨不得吃。 他把饼子递给李雪梅。 “你先吃一点儿,剩下的等你妈醒来,给她吃。” 孙老倔看著李雪梅也发愁。 这小孩怎么不长个啊,別到时候躺著的这个还没醒来,站著的这个又晕过去。 “谢谢爷爷。”李雪梅对著孙老倔道谢。 看著手中的饼子,她又摇了摇头,“我不饿,我现在身体可好了,也不会有啥事,这可是神仙说过的。饼子我等妈妈醒来了,都给她吃。” 孙老倔被李雪梅这话逗得直笑。 “还神仙哩,哪路神仙管你这事儿?” 李雪梅也不知道,但她就是信。 “我妈说的,那天神仙来我屋里了。” 孙老倔只当是马春兰在哄小孩,也没往心里去。 “行吧,把饼都留给你妈……你这娃倒是懂事,有孝心。” 过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悠悠转醒。 “孙……孙叔……” “別说话!省点力气!”孙老倔把马春兰扶起来,“走,我扶你回去。” “不行……活还没干完……”马春兰还要去拿锄头。 “干个屁!命都没了还干活?”孙老倔一把抢过锄头,不由分说地让马春兰跟著他走。 这老汉常年跑山路,力气大,身体壮。 “娃儿,跟上!咱们回家!” 孙老倔扶著马春兰,领著李雪梅,一路走回了李家村。 这一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大家看著马春兰那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多议论了两句。 “嫁到这么个人家,真是作孽,唉。” “亏了我以前看李德强老实,还想著把我家丫头说给他。现在想想,还好没有,真是免灾了。” “李老汉就是欺负春兰娘家离得远,家里又不剩什么人了,这个丧良心的!” …… 到了李家门口,孙老倔一脚踹开那扇虚掩著的院门。 “李德强!你个怂包软蛋!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吼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李德强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吼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看见面如菜色的马春兰,他嚇得手里的玉米棒子都掉了。 “春……春兰……” “你还认得是你媳妇?”孙老倔把马春兰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指著李德强的鼻子骂。 “你个大男人,让你媳妇去狼嚎沟那种鬼地方开荒?你自己躲在家里享清福?” “你还是个男人吗?你裤襠里那玩意儿还在不在!” 李德强被骂得狗血淋头,脸涨成猪肝色,头都不敢抬,只能唯唯诺诺地应著:“是……是……叔说得对……”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扶一下虚弱的马春兰,只是眼神躲闪地往里屋瞟,想著他爹怎么还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眼瞅著孙老倔不准备走,李老汉终於掀开帘子出来了。 这老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孙老倔是护林员,家里有杆猎枪,他真不敢惹。 “哎呀,老孙哥,这是干啥……” “干啥?你家差点出人命!”孙老倔瞪著眼,唾沫星子喷了李老汉一脸。 “李老汉,我告诉你,这人要是真死在狼嚎沟,我带头去村委和妇联告你!告你个虐待妇女!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扔下狠话,孙老倔气呼呼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老汉转身回屋了,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这不是还没闹到村委吗?而且就算闹到村委和妇联他也不怕,跟上次不同,这次他是真的没动手打马春兰和李雪梅。 他觉得他有理,所以他不担心。 李德强蹲在墙角,抠著墙皮,不敢看任何人。 李雪梅扶著妈妈,小心翼翼地给她餵水。 回来路上饼子吃得太急,她怕她妈噎著。 又过了一会儿,李德强走过来,对著马春兰小声说道:“那块地,明天我帮你去弄。” 预想之中的感激没有出现,马春兰虚弱地抬眼望向他,只问了一句。 “如果让你动了手,那地里万一真种出东西来,是不是全归你跟你爹?” 第11章 用针,扎下去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1章 用针,扎下去 到最后,马春兰还是没有让李德强动手。 她只希望这爷俩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若是那片地真的种出东西来了,他们也別想贪。 后面马春兰也没跟自己的身子过意不去,她在家里足足歇了三天。 马春兰想清楚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李雪梅也会慢慢长大。无论做什么,她都得先把身子养好。 李老汉依旧每天骂骂咧咧,嫌弃家里躺了个吃閒饭的废人,但他忌惮孙老倔那句“告到村委和妇联去”,没敢再动粗,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故意把碗筷敲得震天响。 这几天,李雪梅没哭,也没闹。 只是乖乖地做著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第三天深夜。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娘俩的炕席上。 马春兰现在精神头还不错,她喝了一口女儿端来的温水,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 “雪梅。”她的声音很轻,“去把门关严实了。把门閂插上。” 李雪梅乖巧地跳下炕,插上了木閂。 “爷和爸爸都在打鼾,特別响。” 李雪梅机灵,知道她妈这么仔细,肯定是有大事要说。 大事,是不能让爷和爸知道的。 不然只会坏事。 马春兰靠在墙上,示意李雪梅靠近些。 然后,她费力地掀开身下那层已经磨得发亮的破草蓆。在炕头靠墙的角落里,原本平整的土炕面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方形痕跡。 马春兰用指甲扣住那个方形土块的边缘,轻轻一撬。那是一块活动的土砖。 移开土砖,露出了下面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洞口。 马春兰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盒子。 那原本是一个装饼乾的盒子,上面的花纹早就磨没了,只剩下斑驳的铁锈色。 “这是啥?”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 马春兰把盒子放在腿上,动作格外轻柔。 她慢慢打开了盖子。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李雪梅看见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躺著一些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有一角的,有两角的,甚至还有几分钱的硬幣。这些钱被压得平平整整,哪怕是最破旧的票子,也被抚平了边角。 “这是妈攒下的。”马春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钱,“也是你未来的路。” 眼前这些钱,是她挖草药、做针线活、卖力气,想尽一切办法存下来的。 自从上次经歷了李雪梅生病没钱的事情,马春兰就认清了。就算李雪梅是老李家的种,那爷俩也能干看著李雪梅等死。 她彻底寒了心,也绝了指望李德强的念想。 “雪梅,妈这辈子就这样了。”马春兰看著女儿,说话的语气既悲凉又坚定,“我被这李家,被这吃人的规矩,困死了,走不出去了。” “但你不行。” “妈攒这些钱,是为了让你读书。” “读书?”李雪梅对这个词並不陌生,但在这个村子里,只有男娃才能读书,女娃只需要学会餵猪和针线,还有种庄稼。 “对,读书。”马春兰从盒子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泛黄的剪报。那是从一张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 剪报上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著工装的女人正坐在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座上。那个女人留著短髮,笑得很灿烂,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自信和豪迈。 她的背后是广阔的田野,她的手握著拖拉机的操纵杆,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你看这个阿姨,她笑得多好看。”马春兰指著照片,声音里带著无限的嚮往,“因为她识字,懂技术,她有本事。她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不用在土里刨食,不用被人困在屋里。” “雪梅,你要像她一样。” “你要走出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大。” 不到六岁的李雪梅,借著月光看著那张剪报,又看了看妈妈那双布满老茧、指甲变形的手,和那张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 她还不懂什么叫自由,也不懂什么叫独立。但她不想像妈妈这样,活得像个影子,活得像李家的奴隶。 她想活成照片里那个阿姨的样子,笑得那么灿烂,开著那个铁傢伙好神气。 “妈,我想读书。我也要识字、懂技术、有本事!”李雪梅紧紧攥住了马春兰的手指,“我一定要读出来,一定能读出来!因为,我想带你走。” 听到李雪梅的话,马春兰欣慰地笑了。 从那一刻起,那个藏在炕洞里的铁盒子,成了母女俩在这个冰冷家里唯一的温度和希望。它是火种,等待著燎原的那一天。 病好之后,马春兰依旧天不亮就去干活。 她干活还是那么拼命,但跟之前也有不同——在李老汉面前,她不再一味地低头顺目。 夜里,万籟俱寂。 马春兰又从那砖块下拿出一个长布包。 这布包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烛光下,银针闪著冷冽的寒意。 这是马春兰当赤脚医生时,唯一的家当。也是李老汉一直想找出来拿去换酒钱,却始终没找到的宝贝。 “雪梅,过来。”马春兰招招手,神情严肃,“妈今天要教你一样真本事。” 李雪梅凑过去,看著那些银针,既好奇又有些害怕。那针尖太细了,看著就疼。 “妈,这是扎人的吗?” “是救人的。”马春兰抽出一根最细的针,用手指轻轻捻动,“也是保命的。” 马春兰拉过女儿的手,把那根针放在她的手心里,“在这个世道,要想不被人欺负,除了读书,还得有一技傍身。这针,能治病,也能保护你。” 马春兰拉过李雪梅的小手,在她的手背虎口处比画著。 “看,这里是合谷穴。” 马春兰说著,顺拇指的力道精准地按了下去。 李雪梅顿时感到一股酸胀从虎口直窜上胳膊,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没错,就是这股劲儿。” 马春兰语气平静:“这是人身上的气血大关。平日里要是头疼脑热,或者牙疼上火,重按或扎针这里,能疏通经络,缓解症状。”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可要是……要是遇到歹人欺负,比如像那天你爷爷那样打你,或是外面有坏人要抓你……” 她的手指依然按在合谷穴上:“你別犹豫,就用指甲死命掐这里,或者拿根尖东西扎进去。只要力道够狠,能叫他瞬间疼得卸了劲,半边身子都跟著发麻,你就有机会挣脱。” 她讲得很认真。 从认穴,到行针的手法……捻、转、提、插,每一个动作,都解释得细致入微。 她没有教那些复杂的理论,只教最实用的操作。 李雪梅听得入迷。 她觉得这比玩泥巴有意思多了,这些小小的穴位,像是人体上的神秘机关。掌握了它们,就掌握了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妈,我能试试吗?”李雪梅跃跃欲试,但也有些手抖。 “能。”马春兰二话不说,擼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那条布满伤疤的胳膊,“就在妈身上试,先试试扎针的感觉。” 马春兰之所以决定打小教李雪梅也是有原因的,之前县里给他们上课的老师说过,年纪越小的孩子有时候反而不会那么容易抗拒新鲜事物,胆子也能大一些。 等到年纪大了,光是穿刺皮肤这一块儿,都得做足心理准备才敢,当初的马春兰自己也是如此。 “啊?会疼的。”李雪梅缩了缩手,她本来是想在自己身上试的。 “妈不怕疼。”马春兰笑了,“只要你能学会,妈就是被扎成筛子,也高兴。与其让你以后在別人身上试错挨骂,不如现在就在妈身上练熟了。” 李雪梅捏著那根银针,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妈妈的样子,拿起了针。 “別抖,手腕要稳,下针要快。”马春兰指导著。 李雪梅心一横,刺了下去。 “嘶——”马春兰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躲,甚至连胳膊都没晃一下。 李雪梅立马將针收了回来,看著冒出的小血点有些紧张。 马春兰安抚著她:“你看,没那么可怕。” 李雪梅点了点头,但还是蹙眉看著自己母亲按压止血才放心。 “妈,我想在自己身上试试,我想记住那种感觉。”李雪梅大著胆子说道。 马春兰虽然有些心疼,但也没阻拦。 她知道,这条路,总归是要李雪梅自己走。 没有哪个医生连穿刺都不敢,也没有哪个好医生会畏手畏脚。 李雪梅在自己身上练著手法,马春兰在一旁看著。 直到完全克服了这种心理恐惧,李雪梅才对著马春兰说道:“妈,我想试试你说的那个穴位。” 马春兰点点头,自然同意了。 李雪梅全神贯注,学著马春兰刚才的样子下针。 “扎进去了吗?” 李雪梅紧张地问,声音都在发颤。 “进去了。” 马春兰感受著那股酸麻胀痛的感觉,那是“得气”的徵兆。虽然手法还很稚嫩,力度也不够,有些生硬。 但位置,出奇的准。 “好闺女。”马春兰用另一只手摸著女儿的头,眼眶湿润了,“你是吃这碗饭的料。” “对了!闺女,你要记住,这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露白。” 李雪梅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家里,若是有好东西,都会被爷爷换了菸叶子。 “妈,你放心,我会护好它的。” 第12章 娃要上学!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2章 娃要上学! 转眼,到了1985年。 李雪梅七岁了,是该上学的年纪。村里小学也开始招收学生,按照计划,適龄的孩子明天都將由父母带著去报名。 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马春兰吃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筷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层层打开。 “啪!” 她把一摞皱巴巴、凑得零零碎碎的钱,拍在了桌子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李老汉手中刚夹起来的一块咸菜掉在了桌上。 “这是啥意思?”李老汉斜眼看著那堆钱,眼神里透著贪婪和警惕。 “学费。”马春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却不容置疑,“雪梅七岁了,该上学了,明天报名。” “上学?” 李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 “哈哈哈!上学?”他指著李雪梅,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一个赔钱货,上什么学?认得公母,会写名字就行了!再养两年,能干活了,就送去给人家当童养媳,还能换点彩礼回来盖房子!读书?读了书心就野了!就像你一样,整天想些不著调的事!”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一直低著头吃饭的李雪梅突然从板凳上跳起来。 她挡在妈妈身前。 这几年,她跟著妈妈学针,学认字,胆子也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了。 “哟?”李老汉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丫头敢顶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直接把碗一砸,“反了你了!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没规矩的东西!” 他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对著李雪梅的脸就是一巴掌扇过来。 然而,这一巴掌没落在李雪梅脸上。 被一只手挡住了。 马春兰抓著李老汉的手腕,死死不放。她的手劲很大,那是常年在地里乾重活练出来的死力气。李老汉没想到儿媳妇敢动手,挣扎了一下,竟然一时没挣脱开。 “你……你敢跟公公动手?你要造反啊!”李老汉气得鬍子直翘,脸涨成了猪肝色。 “爹。”马春兰鬆开手,把李雪梅拉到身后护住。她站得笔直,不再像以前那样佝僂著背。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没花家里一分。” “没偷没抢,土豆是我种的,草药是我挖的。” “我送我闺女上学,天经地义!支书开会都说了,让娃们上学是正经事,是责任!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喊。你拦著,那就是跟国家政策作对!你要是不让上,我就去找支书评理!” 这几年,村里的扫盲运动搞得火热,李老汉虽然横,但也怕政策,怕被当成落后典型批斗。 他眼珠子转了转,把目光投向了缩在一旁喝糊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的李德强。 “德强,你是个死人啊?”李老汉吼道,“你媳妇要翻天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说!这娃该不该上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德强身上。 马春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决绝。李雪梅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渴望。李老汉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威胁和凶狠。 李德强端著碗,手在抖。 稀粥洒在了手上,他也顾不得擦。 他看看凶神恶煞的老爹,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媳妇。 最后,他慢慢把头埋得更低了。 “爹……要不……就让娃去吧……”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反正……钱是春兰出的……也不花家里的钱……” “没出息的玩意儿!”李老汉一脚踹在李德强的小腿骨上,疼得李德强齜牙咧嘴却不敢叫唤,“你就让你媳妇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吧!窝囊废!” 李老汉知道,这事他拦不住了。钱是马春兰出的,政策摆在那,李德强虽然怂,但这回也没完全站在他这边。 再闹下去,万一真把妇联或者村支书招来,他这“一家之主”的脸也没处搁。 “行!上学!”李老汉把烟杆往桌上一拍,做了最后的妥协,但他的眼神阴鷙得可怕。 “但是,我有言在先!” “家里的活,一样不能少!猪草要打,鸡要喂,水要挑!要是耽误了干活,就把书包给我烧了!” 说完,李老汉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马春兰看都不看他,笑著对李雪梅说道:“乖,明天妈带你去报名。” 报名的钱有了,但还得有书包。 李老汉自然是不给买的,马春兰看著李德强。 她拿出这些钱来,也是想给李德强打个样。 孩子要上学,她这个做妈的能攒下这么多,李德强总不能什么都不出吧? 可惜,李德强还真能! 他看著马春兰放在桌上的钱,只夸了一句。 “春兰,你真能干,攒下这么多。” 说完,就继续低下头喝粥。 马春兰把桌子上的钱一收,带著李春梅离开。 多看李德强两眼,她都觉得烦。 这天夜里,马春兰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衣裳。 那是一件蓝色的“的確良”褂子,是当年结婚时,她娘家凑钱扯的最时髦的布料。也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平时根本捨不得拿出来。 她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那件好好的褂子,剪成了布片。 李德强在旁边看著,心疼得直咧嘴,那是家里唯一像样的衣服啊。 “春兰,这可是……你结婚时候的……” “闭嘴。”马春兰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没停,“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闺女上学,不能没书包,不能让人看不起。” 她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缝了一个蓝色的双肩布书包。 虽然布料旧了点,但洗得乾乾净净,针脚密密麻麻,结实耐用。 在书包的角落里,她还用红线细致地绣了一朵梅花。 “雪梅”两个字,绣在了梅花旁边。 这是她能给女儿的,最好的体面。 除了书包,还得有笔袋。家里没钱买那种印著孙悟空的铁皮文具盒,马春兰就去地里找来晒乾的玉米皮。 挑那种最柔韧、最白的里层皮,用水泡软了,撕成细条,然后像编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编。 她的手巧,玉米皮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小笔袋就成型了,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玉米清香。 为了好看,她还在接口处编了一个小巧的“平安结”。 “给。” 天亮的时候,马春兰把书包和笔袋放在李雪梅枕头边。 “雪梅,背上它。” “挺直腰杆。” “咱虽然穷,但咱不比別人矮一头。去学校好好念书,给妈爭口气。” 李雪梅抱著那个带著妈妈体温的书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一定好好学。” 村里小学的木门显得格外破旧,两扇门板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纹,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李雪梅背著那个崭新的、却有些不合时宜的蓝布书包,跨进了学校门槛。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李家那个压抑的院子,进入一个所谓的“集体”。 她本以为这里会是天堂,哪怕没有糖果,至少有书读,有道理讲,但她很快发现,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比大人的世界还要直白,还要残酷。 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班里有三十多个孩子,大都是本村或者邻村的。虽然大家都不富裕,但在开学第一天,家长们多多少少都会给孩子收拾得体面些。 有的穿了新做的布鞋,有的换上了没有补丁的衣裳。 只有李雪梅。 她上身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褂子。那是马春兰把自己年轻时的旧衣服改小的。虽然洗得很乾净,但这件衣服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最显眼的是肩膀上那两个大补丁,顏色一深一浅,像两块难看的膏药贴在那里。 她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那是爷爷李老汉穿烂了不要的,后跟都磨塌了。马春兰把后跟提了提,用针线收紧了一圈,硬套在李雪梅脚上。 鞋太大,里面塞了棉花,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唯独那个书包,新得扎眼。 那抹鲜亮的蓝色在这间灰扑扑、充满土腥味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它太精致了,上面绣著的梅花太用心了,反而衬托得李雪梅那身破衣烂衫更加寒酸。 “哟!快看!” “叫花子进城了!穿那么破,背那么好的包,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说话的是个坐在教室中间的小胖墩。 他叫王金宝,小名“元宝”。 第13章 咬上去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3章 咬上去 王金宝是村里最有钱的王大拿家的独苗,平日里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 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他却长得白白胖胖,脸盘子圆得像个大饼,手腕上还戴著个亮晶晶的银鐲子,穿著一身没有补丁的卡其布衣裳。 王金宝这一嗓子,全班三十多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针。 有的带著好奇,有的带著鄙夷,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审视。 那是孩子们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 李雪梅低著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的脸颊发烫,那种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 她想找个角落坐下,把自己藏起来。 可王金宝不打算放过她。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著一个崭新的铁皮文具盒。 那是双层的,上面印著彩色的拖拉机图案。 他走到李雪梅面前,把文具盒“啪”地一声拍在课桌上,拦住了去路。 “喂!补丁妹!”王金宝歪著头,上下打量著李雪梅,“听说你妈是个疯婆子?” 李雪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我妈不是疯婆子!她是医生!赤脚医生!” “哈哈哈哈!”王金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乱颤,“啥医生?我奶说了,你妈就是个疯婆子!前几年差点把人家王二牛媳妇治死,还跟神婆打架!听说她还会用针扎人,那是妖术!” “她身上有邪气!那你就是小邪气!”王金宝指著李雪梅的鼻子,大声宣布。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最喜欢起鬨,也最容易被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谣言煽动。 “小邪气!” “她就叫小邪气!”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补了一句,这个绰號迅速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对!小邪气!以后谁也不许跟她玩,小心被她妈扎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起鬨声响起,李雪梅站在人群中,孤立无援。 那个“小邪气”的绰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她七岁的脑门上。 李雪梅没有哭。 在李老汉的烟杆下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另有一股韧劲。 她死死地瞪著王金宝。 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反而透著一股狼崽子般的凶狠。 王金宝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莫名地虚了一下。 但他转念一想,我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她是叫花子的女儿,我怕个球? 他狠狠地瞪回去,虚张声势地吼道:“看啥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还不滚到后面去!” 上课铃响了。 老师夹著教案走了进来。 李雪梅不想给老师留下差印象,她默默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破板凳上坐下。 她把那个珍贵的书包抱在怀里,再从那个妈妈编的玉米皮笔袋里拿出半截铅笔,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把笔袋放回去。 她怕弄脏了,或者弄坏了。 那个笔袋,真的很好看。 这一整天,李雪梅都没敢喝水,也没敢去厕所。 她怕一离开座位,书包就会遭殃。 她就像一只警惕的刺蝟,缩在角落里,竖起全身的刺。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这对於孩子们来说,是撒欢和炫耀零食的时间。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大部分孩子的零食就是几颗炒黄豆,或者一块红薯干。 但王金宝不一样。 他坐在课桌上,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隨著他一层层打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霸道的肉香,瞬间飘散在整个教室里。 那是猪油渣。 那是炼完猪油剩下的渣子,撒上细盐,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流油。 在那个一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岁月里,这是顶级的美味,是只有过年杀猪才能吃到的奢侈品。而王金宝家有钱,竟然能让他带到学校当零食吃。 “吸溜——”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油纸包。 李雪梅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咕——”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一眾吞咽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早饭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早就消化乾净了。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挠,酸水直往上反。 周围的几个同学听见了,发出一阵窃笑。 李雪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假装看书,试图用课本上的字来抵御那股诱人的香气。 但这香气像是长了脚,直往鼻子里钻。 “哟,饿了?” 一个阴影投下来。 王金宝捏著一块最大的、油汪汪的猪油渣,故意走到李雪梅的课桌前。 他把那块猪油渣递到李雪梅鼻子底下晃悠。 “嘖——真香啊!”王金宝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一脸坏笑,“小邪气,想吃不?” 李雪梅咬著嘴唇,把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扣著桌沿,指甲都泛白了。 “说话啊!哑巴了?”王金宝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求我啊!叫声好哥哥,我就赏你一块。这可比你家的猪食强多了吧?” 李雪梅依旧不吭声。 她脑子里迴荡著妈妈说过的话:“人穷志不短,咱不要別人的施捨。” 见李雪梅像个木头一样不理他,王金宝觉得没面子。周围的跟班们都在看著,他要是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治不服,以后还怎么当老大? 他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更损的招。 “啪!” 他手一松。 那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掉在了地上。 地上满是灰尘、泥土和脏污。 “哎呀,掉了。”王金宝假装惋惜,然后用那双崭新的胶鞋鞋尖,轻轻踢了踢那块油渣,让它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小邪气,这可是好东西。”王金宝居高临下地看著李雪梅,脸上带著恶毒的笑意,“虽然脏了点,但你也不会嫌弃吧?来,学两声狗叫。” “汪汪汪!像这样。” “只要你学得像,这块地上的,我就赏你了!你闻,可香得很呢!” 全班哄堂大笑。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起鬨。 “叫啊!快叫啊!” “小邪气变小狗嘍!” “有肉吃还不叫,傻啊!” 羞耻、愤怒、委屈…… 李雪梅只感觉血液直衝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慢慢站了起来。 全班的笑声低下去,同学们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李雪梅看著地上那块沾满灰尘的油渣。 那是她梦里都想吃的东西,是她长这么大都没尝过几回的美味。 但现在,那是侮辱。 她知道,如果她捡了,吃了,那她这辈子都站不直了。 她抬起脚。 用那双破布鞋,当著全班同学的面,重重地踩了下去。 “吱嘎——” 一声脆响。 那块酥脆的油渣在李雪梅脚底变成了粉末,融进骯脏的泥土里,变成了一滩黑乎乎的油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雪梅抬起头,直视著王金宝的眼睛。 “我不吃。”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 “要想当狗,你自己当!” 王金宝愣住了。 其他同学也有些懵。 谁也没想到,这个穿得像叫花子一样、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小丫头,竟然敢踩碎那块珍贵的猪油渣! 这不仅仅是浪费食物,还是明晃晃地跟王金宝对著干! 王金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敢踩我的东西!你个给脸不要脸的叫花子!” 王金宝一把扯过李雪梅抱在怀里的书包,力道大得出奇。 “我让你踩!我给你全都扔了!” 王金宝將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了桌子上。 除了学校发的书和本子,还有一个淡黄色的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马春兰熬夜编的玉米皮笔袋。 它编织得那么精巧,每一根玉米皮都处理得乾净柔韧,接口处还繫著那个“平安结”。 “这是个啥破烂玩意儿?” 王金宝一把抓起笔袋。 “哟,还是玉米皮编的?”王金宝一脸嫌弃地大声嚷嚷,“穷酸样!买不起文具盒,拿猪饲料袋子装笔?” “大家快看!小邪气用的猪饲料袋子!这是餵猪用的吧?哈哈哈哈!” 他举著笔袋,在教室里炫耀似地挥舞。 同学们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还给我!” 李雪梅尖叫一声。 她疯了一样扑向王金宝,伸手去抢那个笔袋。 王金宝比她高半个头,又吃得壮实。他把手举高,李雪梅根本够不著。 “还你?想得美!” 王金宝看著李雪梅那副拼命的样子,心里终於有了几分快感。 “我让你装清高!我让你踩油渣!” 他的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扯。 笔袋坏了。 里面的几只铅笔和一块橡皮擦掉在地上。 教室里瞬间一片寂静,就连王金宝自己都有点傻眼,手里拿著烂笔袋,愣在那里。 他只是想嚇唬嚇唬李雪梅,没想真弄坏。 李雪梅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接著,她没有去捡笔袋,而是直接扑向了王金宝。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她一口咬住了王金宝那条白胖的胳膊。 死死咬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穿透了衣袖,嵌进肉里,尝到了血腥味。 “啊!疼!撒嘴!你个疯狗!” 第14章 评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4章 评理 王金宝疼得嚎叫。 他拼命甩手,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砸在李雪梅的头上、背上。 “鬆口!鬆口!我打死你!” 李雪梅不松。 哪怕被打得头晕眼花,她也不鬆口。 她的眼睛充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一只真正的小狼。 王金宝急了,抬起膝盖,狠狠一下顶在李雪梅的肚子上。 李雪梅吃痛后缩,王金宝趁机一脚把她踹开。 李雪梅后背重重地撞在课桌角上,又摔在地上,但这並没有让她停下,剧痛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 她马上就爬了起来。 她没有哭,而是衝到外面,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土,又回来混著那团被踩烂的猪油渣。 最后,她往手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和成泥。 趁著王金宝还在捂著流血的胳膊嚎叫。 李雪梅再次冲了上去,把那一手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狠狠地塞进了王金宝骂骂咧咧的嘴中! “让你骂人!”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餵你吃!” “让你骂我妈!” “让你撕我的笔袋!” “唔!唔!” 王金宝的嘴被封住了。 泥沙灌进嘴里、鼻子里,甚至迷了眼睛。 他慌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李雪梅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那肥胖的肚子上。 两只瘦弱的小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砸下去。 一边打,一边哭。 “赔我笔袋!” “给我妈道歉!” “给我道歉!” 全班同学都嚇傻了,没人敢上去拉架。 此时的李雪梅眼神凶狠得要吃人,真像传说中的“小邪气”。 直到隔壁班的男老师听到声响赶来,才把王金宝身上的李雪梅拉开。 那一架,李雪梅输了。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背上和肚子上红的红、紫的紫,额头和嘴角也破了。 那一架,李雪梅也贏了。 王金宝胳膊上留下了一圈带血的牙印,浑身上下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全是泥,哭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喊著要找他妈。 从那刻起,全班男生看李雪梅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鄙夷,而是对疯子的恐惧。 李雪梅那惊天动地的一架,打出了威风,也打来了麻烦。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李家那个破旧的小院就被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给震动了。 “李老汉!你给我滚出来!” 紧接著,“咣当”一声,原本半掩著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来人是刘月梅,人称胖婶。 也就是王金宝的亲娘,王大拿的老婆。 在这个普遍面黄肌瘦的村子里,胖婶正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身上的肉直颤。 她穿著一件时髦的红底碎花袄子,手里没拿棍子,而是提著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 若是自家孩子受了伤、见了血,叫破相。 上门討说法的时候,得带只用刀砍过的鸡。 鸡是用来挡灾的,意思是“这事儿没完,你家得出血”。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胖婶进院子,把鸡一扔,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著大腿,开始嚎丧,“大家都来看看啊!老李家养了个什么狼崽子啊!” “把我儿子的脸砸得像个烂桃!那眼睛要是瞎了,你们老李家赔得起吗?” “还有那一嘴的泥!这是要噎死我老王家的独苗啊!这是谋杀啊!” 李老汉正在院子里给菸叶喷水,想让它们回回潮。 看这架势,脑袋一下就大了。 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没烟抽,二是丟人。 胖婶一闹,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这脸,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哎呀,他婶子,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李德强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窝头,一脸赔笑地想去扶。 “別碰我!”胖婶一巴掌打开李德强的手。 “李德强,你是个软蛋,我不跟你说!让你爹来理论!”胖婶指著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的李老汉,“李大爷,你可是长辈!你看这事咋办吧!” 她一把將躲在身后的王金宝拽了出来。 此时的王金宝,脸上青青紫紫,胳膊上缠著一圈纱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著確实悽惨。 “看看!看看!”胖婶心疼地摸著儿子的脸,“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今天第一天上学,就被你家那个野丫头打成这样!得打针!还得吃营养品补血!” “赔钱!必须赔钱!” “少说也得十块钱!” 她家是有钱,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听到胖婶的话,李老汉的脸瞬间绿了。 十块钱? 在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十块钱够全家买好几个月的盐和醋,甚至够买一头小猪仔了! “十块?你怎么不去抢!”李老汉气得鬍子直翘,菸叶子都懒得喷了。 “不赔是吧?行!”胖婶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那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住你家炕上!这只鸡我也杀在你家门口,把血泼在你家门框上,我看咱们谁晦气!” 说著,她就要去拧那只鸡的脖子。 “赔钱货!给老子滚出来!”李老汉彻底急了,他不敢惹胖婶,只能把火撒在罪魁祸首身上。他转头衝著偏房咆哮,声音里带著想杀人的衝动。 “刚上学就惹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丟尽了!你是嫌这个家还没散是不是!” “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李!” 此时李雪梅正缩在外屋的角落里。 她身上疼,脸上也火辣辣的。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破烂了的玉米皮笔袋。 那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笔袋尸体,上面的平安结已经散开了,看上去很是潦草。 听到爷爷的吼声,她浑身一哆嗦,但没有动。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老汉,而是马春兰。 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半乾的泥巴,手里还拿著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干活用的。 她显然是在院门口听到了动静,一路跑进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满脸伤痕、眼神惊恐的女儿。 马春兰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她几步跨过去,把镰刀往墙角一扔,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李雪梅嘴角的淤青。 “疼吗?” 李雪梅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摊开脏兮兮的手心,露出那个烂笔袋。 “妈……对不起……我没护住……笔袋烂了……” 马春兰看著那个笔袋,皱了皱眉。 片刻后,她慢慢站了起来。 接著,她捡起地上的镰刀,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老汉正举著烟杆要往屋里冲,胖婶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骂。 马春兰走出门,把镰刀往门口那根木柱子上一剁。 “咔嚓!” 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响,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原本嘈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胖婶看著那把寒光闪闪的镰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谁敢动我闺女?” 马春兰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冷的寒气。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眾人。 “马春兰!你还有脸出来!”胖婶回过神来,强撑著气势指著马春兰的鼻子喊,“你闺女把我儿子打了!你看这伤!你是要包庇她吗?小时候就不学好,长大要坐牢的!” 马春兰没有看胖婶,也没有看那个王金宝。 “他为啥挨打?”马春兰问。 “啥?”胖婶一愣。 “我问你,你儿子为啥挨打?”马春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尖锐而有力,“我闺女七岁了,从来不惹事!以前在村里被野狗追都不敢还手!今天为什么打人?是不是你儿子先招惹人的?” “我……小孩子闹著玩,谁知道你家丫头下死手啊!”胖婶有些心虚,眼神闪烁。 “闹著玩?” 马春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愤。 “把我闺女的书包倒了,那是闹著玩?” “把那个玉米皮笔袋撕烂了,那是闹著玩?” “拿著猪油渣扔在地上,让我闺女学狗叫,这叫闹著玩?” “骂我是邪气,骂我闺女是小邪气,还带著同学起鬨,这叫闹著玩?”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还是有桿秤的。 让人学狗叫,这確实太欺负人了。 胖婶被噎住了。 这些细节,王金宝当然没敢跟她说,只说是李雪梅发疯。 “我告诉你,王家婶子。”马春兰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镰刀柄上,“我闺女没做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挑事,但绝不怕事!” “你儿子欺负人在先,毁坏东西在后,侮辱人格更是没教养!这顿打,他该挨!这是给他长记性!” “你……你……”胖婶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泼妇!打了人还有理了!我要去告你!” “去告!”马春兰寸步不让,“我有理走遍天下!你要是不服,咱现在就找村支书评理去!找学校老师评理去!问问大家,是不是有钱就能把人当狗耍!” 第15章 用脑子打贏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5章 用脑子打贏 马春兰的气势彻底压倒了胖婶。 她知道自己儿子理亏,而且这马春兰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力气又是全村出了名的大,真要动起手来,她肯定更討不到好。 “行!算你狠!”胖婶提起地上的鸡,狠狠啐了一口,“咱们走著瞧!以后在学校,有你丫头好果子吃!” 放完狠话,她拉著王金宝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老汉气得手都在抖,指著马春兰:“反了!反了!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在村里还咋混?” “赔钱!必须赔钱!哪怕人家走了,这礼数也不能缺!不然人家戳我脊梁骨!”李老汉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他觉得刚才胖婶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就是在骂他李家没规矩。 “赔!” 马春兰没有反驳。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绢包。 那里麵包著的,是她这几天去卖药材换来的钱,还没捂热乎。 她数出五张一毛的票子,也就是五毛钱。 然而,马春兰却是把钱拍在了李春梅手里。 “走,去上药,然后妈带你去供销社,剩下的钱给你买零嘴吃。” “两分钱的果丹皮,散装的大饼乾,还有三分钱的冬瓜糖……剩下的钱,应该还够买一些。” 李春梅这都是皮外伤,处理起来要不了多少钱。 马春兰就是想让李雪梅开心些。 李德强一脸苦相:“春兰,这可是五毛啊……” “我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马春兰吼了一声,眼圈通红,“孩子挨打你不心疼,刚才胖婶来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是喊起来了。” 李德强嚇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老汉心疼得直拍大腿:“败家娘们!那是五毛钱啊!够买好几斤盐了!造孽啊!” 马春兰没理他。 她拔下木柱子上的镰刀,领著李雪梅往外走。 作为母亲,她说到做到。 这些钱,只能花在李雪梅身上,而且今天必须全部花完。 李雪梅牵著母亲的手,白日里的委屈全部消散。 她是有妈妈疼的。 妈妈比谁都可靠! 处理完伤口,马春兰真带著她去了供销社,买了不少好吃的。 李雪梅没有都吃完,而是分给妈妈一些,剩下的小心翼翼藏了起来。 夜深了。 李家外屋里,那盏如豆的煤油灯还亮著。 灯芯跳动,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马春兰盘腿坐在炕上,把那个被弄破了的玉米皮笔袋放在膝盖上。 她手里拿著针线,正一点一点地缝补著。 虽然无法恢復如初,但她想把它补好,就像她今天一点点弥补李雪梅的委屈。 李雪梅趴在炕桌上,借著灯光看著妈妈的手。 那双手粗糙、乾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但捏著针的样子却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 “妈,我今天打架,是不是错了?”李雪梅小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心疼得想落泪。 “没错。”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欺负你,你就得打回去。你要是忍了,这次让他觉得你好欺负,那下次他就会做更过分的事。这世道,欺软怕硬,你越软,別人越硬。” 听到这话,李雪梅鬆了一口气。 “可是……胖婶来闹了。”李雪梅低下头,抠著手指,“虽然贏了,但是不是像爷说的,丟人?” 马春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把李雪梅拉到面前,双手捧住女儿的脸,直视著她的眼睛。 “雪梅,妈今天虽然护著你,但也得让你明白一个理。” “啥理?” “打架,能出气,能嚇唬人,但不能贏一辈子。”马春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 “今天你是拼了命,才把他嚇住了。可你是个女娃,力气终究没男人大。以后他要是找更多人来打你,或者等你长大了,遇上更坏的人,你咋办?拼命?你有几条命?” 李雪梅愣住了。 她只有七岁,还没有想过那么远。 她只知道,那一刻如果不拼命,尊严就被踩碎了。 “记住妈的话。”马春兰加重了语气,“拳头硬,只能让人怕你一时。脑子硬,才能让人服你一世。” “你要用这个……”马春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去跟他们打。” “你要读书,要比他强,要考第一,要站在他够不著的地方。那时候,你不用动手都能让他趴下,因为你有他没有的本事。” “这就是……用脑子贏?”李雪梅疑惑。 “对。” 马春兰拿起那个刚刚补好的笔袋。 接口处,她用红线细细密密地绣了一圈花纹,正好遮住了断裂的痕跡。看起来,比原来更加別致,更加坚韧。 “给。”马春兰把笔袋塞进女儿手里。 “拿著。带著它,好好读书。” “让那些瞧不起咱的人,睁大狗眼看看!我的闺女,是最聪明的!让那个王金宝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贏家!” 那一晚,李雪梅抱著那个失而復得、带著补丁的笔袋睡著了。 梦里,她没有再挥舞拳头,也没有再流血。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很高很大的人,站在亮堂堂的台子上,而那个欺负她的王金宝,在台子下,像只蚂蚁一样渺小,仰望著她。 那种感觉,比打贏了一架还要痛快。 后面的几天,果然如同马春兰说的一样,王金宝没有敢在明面上欺负她了。 可胖婶的威胁也不是空话。 虽然不敢明著打,但王金宝在学校里搞起了“冷战”和“孤立”。 他在李雪梅的课桌周围用粉笔画了一个白圈。 “这是『镇妖圈』!”王金宝站在讲台上,对著全班同学宣布,“谁也不许跨进来!谁要是跟小邪气说话,谁就会倒霉!谁就是跟我王金宝过不去!” 在这个封闭的小学里,王金宝是同学中零嘴最多的,谁听他的话,就有零嘴吃,而且他不敢欺负李雪梅了,不代表他不能欺负那些跟李雪梅亲近的人。 全班同学都躲著李雪梅,像是躲著瘟疫。 就连以前几个跟她说过话的女同学,也不敢再看她一眼。 李雪梅如同一座孤岛,被困在那个白色的粉笔圈里。 但她不在乎。 那个圈,反而成了她的保护罩。 没人打扰,她正好读书。 她认真地学著课本里的知识。 她记得妈妈的话:用脑子贏。 转机出现在期中考试前的一堂数学课上。 那个年代的农村小学,师资力量薄弱。数学老师是个刚分配来的年轻中专生,姓张。 张老师有点书生气,不像老教师那样照本宣科,总想搞点新花样来启发学生的思维。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那是一道对於他们这些新学生来说,难如登天的“怪题”,源自古算书《孙子算经》。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张老师放下粉笔,敲了敲黑板,满怀期待地看著台下这一群农村娃。 “这叫『鸡兔同笼』。” “谁能算出来?谁要是算出来,老师奖励5支新铅笔!” 全班一片死寂。 大家都傻眼了。 “啥是雉?” “就是野鸡!” “鸡和兔子咋能关一起?兔子不咬鸡吗?” “胡说!明明是鸡叨兔子!它还会啄人,疼著呢。” 底下的孩子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就是没人会算。 毕竟,这时候他们刚学加减乘除,哪里懂什么方程组。 王金宝在下面嚷嚷:“老师,这题出错了!” “咋出错了?”张老师好笑地问。 “哪有94条腿的?我家的鸡两条腿,兔子四条腿,咋凑也不对啊!我看是这鸡成精了!要不然就是兔子变妖了!” 全班哄堂大笑。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把这当成了本节课最精彩的笑话。 张老师气得脸通红,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没人会思考吗?动动脑筋啊!” 就在这时。 在那个教室最角落、被人遗忘的“白圈”里。 一只细瘦的、还带著冻疮疤痕的小手,举了起来。 全班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李雪梅?”张老师有些意外。 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被全班孤立、穿著最破旧的小女孩。 “你会?” “我会。”李雪梅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老师:“好,你说说。” 李雪梅没有直接说答案。 她离开了座位,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径直走上了讲台。 她拿起半截粉笔。 因为个子太矮,她得踮著脚尖才够得著黑板中间。 “我用『假设法』。”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但笔画极其工整的字。 “假设,笼子里这35个动物,全是鸡。” 她的声音清脆,迴荡在教室里。 “那就有 35乘以 2,等於 70条腿。” “可是题目里说有94条腿。” “少了 94减去 70,等於 24条腿。” 第16章 小秀才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6章 小秀才 刚才还在起鬨的王金宝,此刻张大了嘴巴。 他完全听不懂李雪梅在说什么,但就是感觉很厉害。 张老师的眼睛亮了,他没想到这个山沟沟里的小女孩能有这种逻辑。 “这24条腿去哪了?”李雪梅自问自答,像个小老师。 “因为我们把兔子当成鸡了。” “一只兔子比一只鸡多2条腿。也就是说,每藏起来一只兔子,就少了2条腿。” “所以,这24条腿,就是兔子藏起来的腿。” “24除以 2,等於 12。” “所以,兔子有12只。” “那鸡就有 35减去 12,等於 23只。”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转身,把粉笔头轻轻放在讲桌上。 “老师,验算一下。” “12只兔子乘以4,是48条腿。” “23只鸡乘以2,是46条腿。” “48加46,等於94。” “对了。” 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足足五秒钟。 “啪!啪!啪!” 张老师带头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发自內心,充满惊喜。 “好!太好了!”张老师激动地走下讲台,“完全正確!而且思路清晰!这叫逻辑思维!” 紧接著,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最后,掌声越来越齐,越来越多。 那些曾经嘲笑她、孤立她的同学,此刻眼里充满了敬佩。 在这个贫瘠的乡村,知识有著一种天然的、神圣的威慑力。 能解出这种“怪题”的人,就是牛人,就是比他们强。 李雪梅走下讲台。 经过王金宝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但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回了那个“白圈”里。 那一刻,那个白圈不再是囚禁她的牢笼,而成了她给自己画下的王座。她觉得那个不可一世的王金宝,真的像个没开化的土豆。 她跟王金宝不一样。 下课后,张老师把那5支作为奖品的铅笔郑重地交到了李雪梅手里。 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枚勋章,也是她用脑子贏得的第一场胜利。 她把铅笔放进了那个打有补丁的玉米皮笔袋里。 笔袋虽然旧了,但有了这几支靠脑子贏来的笔,它比任何崭新的铁皮文具盒都要珍贵。 因为里面装的,是尊严。 “鸡兔同笼”那一仗,李雪梅贏得漂亮,张老师回去跟同办公室的老师们讲,学生回去跟家长们讲。 后面的期中考试,李雪梅更是毫无意外地拿了第一。 不仅仅是总分第一,而且是每门课,都是全年级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没过两天就吹遍了整个村。 大家都知道,李家那个平日里闷不吭声、总是背著巨大背篓打猪草的“赔钱货”,是个神童。连城里来的老师都夸她是块考大学的料。 以前大家看李雪梅,眼神里多是看笑话、看可怜虫,或者是听李老汉骂两句“扫把星”。 现在,却又多了几分喜欢和羡慕。 国家还在扫盲,尤其在这个贫瘠山村中,不认识字的人一抓一大把。 在这里,在这个年代,知识,有著一种近乎迷信的崇高地位。 第一个登门的,是孙老倔。 那是初冬的一个晌午,日头虽然掛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 李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头紧锁,似乎在算计著怎么省下一斤煤。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 李老汉打开门,门外是气喘吁吁的孙老倔。 这个平日里脾气比驴还倔、见了村支书都敢顶两句的老头,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攥著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是一封电报。 在80年代的农村,电报是顶天的大事。 那时候通讯不便,写信要十天半个月,只有出了急事,或者有天大的喜讯,才会发电报。电报按字收费,每一个字都金贵得很。 “雪梅!雪梅丫头!”孙老倔一进门就喊,声音都在抖。 李老汉被嚇了一跳。 “叫魂呢!老孙哥,你这是咋了?” “李老汉你別管!”孙老倔一把推开迎上来的李老汉,眼睛在院子里乱瞄,“快把雪梅丫头叫出来!我有急事!” 李雪梅正在偏房里帮妈妈缠线团,听见喊声走了出来。 “孙爷爷,咋了?” “快!快帮爷爷看看!”孙老倔几步跨到李雪梅面前,那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把那张在那年月象徵著最高信息的纸片,塞进了李雪梅的小手里。 “这是我家老大从部队发回来的。刚送到,那人念了一遍我没听清,他也忙著走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快给我念念,写的啥?” 孙老倔的大儿子去当兵五年了,一直没回来过。 这封电报,承载著一个父亲全部的掛念。 李老汉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听。他也想知道,老孙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是倒霉事,他心里还能平衡点。 李雪梅接过电报。 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是用那种老式的印表机打出来的,黑色的字跡。 她清了清嗓子,用学校里朗读课文的语调,大声念道: “平安,勿念,已提干。” 念完,她抬起头,看著一脸茫然的孙老倔。 “孙爷爷,是好事!”李雪梅笑著解释,“大伯说他平安,让您別掛念。还有最后两个字,是『提干』!” “提干?”孙老倔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分量。 “就是提拔干部了!”李雪梅加重了语气,“大伯以后就是军官了,能穿四个兜的军装了!” “啥?提干了?当官了?” 孙老倔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足足三秒钟。 紧接著,又咧嘴笑了起来。 “我的天爷啊!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孙老倔激动得手舞足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一把拿回电报,虽然不识字,但还是反覆看著。 “丫头!好丫头!你看得准不准?没错吧?” “没错,这字我认识,老师教过。”李雪梅篤定地说。 “好!好!”孙老倔乐疯了。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炒熟的葵花籽,一股脑塞进李雪梅的口袋里。 “雪梅,聪明娃!真是个小秀才!”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嫉妒的李老汉,挺直了腰杆:“李老汉,看见没?我家老大出息了!还有,以后谁再敢说雪梅是小邪气,老子第一个撕烂他的嘴!这明明是小秀才!” 有了孙老倔传播,李雪梅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村里找李雪梅的人多了起来。 隔壁的赵寡妇拿著远房亲戚寄来的信,眼巴巴地来找她念,听完信里的问候,抹著眼泪给李雪梅塞两个煮鸡蛋。 其他想学认字的人,偶尔也会背著手溜达到李家门口,假装隨意地问一句:“雪梅啊,那个『勤劳致富』的『致』,是反文旁还是折文旁啊?” 这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找其他人或者学校老师,很容易被真当做个人情,往后都是要还回去的,但找李雪梅就不一样了。 孩子嘛,给点儿零嘴就行了。 李雪梅成了村里的“文化人”。 这种尊重,是李老汉活了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 他在村里,靠的是横,是赖。 而李雪梅,靠的是本事,是能解决別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老汉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孙女出息了,走出去被人夸“老李家出了个秀才”,他脸上也有光。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地嫉妒,甚至恐慌。 一个被他视为“赔钱货”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比他还受人尊敬?而且,这丫头越有本事,他就越觉得自己掌控不住她了。 以前他瞪个眼,这丫头就发抖。现在这丫头看著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戏角。 然而,不管李老汉如何想,时间仍旧慢慢地走著。 1986年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期末考试结束了。 李雪梅毫无悬念地拿了全年级第一。 里面还有好几个满分。 学校要开表彰大会,要给好学生发奖状,戴大红花,还要发奖品。 校长特意通知,让家长都去,这是光荣的事。 那天早上,马春兰起得特別早。 她烧了一锅热水,给李雪梅洗了头,又把那件打著补丁的褂子洗得乾乾净净。 她用那把缺了齿的木梳,给女儿梳了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还在辫梢上绑了两根红头绳。 “妈去不了。”马春兰有些遗憾地摸摸女儿的脸,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地里活太多,队里要抢收麦子,请不下假。而且……妈这身衣服,去了给你丟人。” “妈,你不丟人。”李雪梅拉著妈妈的手,“是你供我读书的。” “去吧,挺起胸膛去领奖。”马春兰把李雪梅推向门口,“让全校都知道,李雪梅是最棒的。” 李雪梅背著书包走了。她其实希望有人去。 別的同学都有爹妈陪著,哪怕是爷爷奶奶也会去凑个热闹。 王金宝虽然考了倒数第一,但他妈胖婶还是穿得花枝招展地去了,说是去给学校送两斤猪肉,感谢老师没把王金宝开除。 第17章 领奖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7章 领奖 表彰大会在学校的土操场上举行。 红旗飘扬,锣鼓喧天。 李雪梅站在领奖台的最中间。 她的个子不高,但站得最直,胸前戴著一朵用红布扎的大红花,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手里捧著一张金灿灿的奖状,还有一个崭新的书包和铁皮文具盒。 “一年级,第一名,李雪梅!” 校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甚至传到了校外的土路上。 台下掌声雷动。 李雪梅站在阳光下,眯著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飢饿,遭受过的白眼,都不重要了。 就在她准备鞠躬下台的时候。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角落的一堵土墙。 那里有一扇通往校外小路的破木门。 门虚掩著,露出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胆怯,却又带著一丝喜悦的眼睛。 是李德强。 他没敢进操场。 此刻他穿著那件沾满了泥点子和脏污的工装,头髮像鸡窝一样乱。 他怕丟人,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窝囊废,更怕被李老汉知道他偷懒没去他们自己的那块地里干活。 李雪梅没让他来,但他还是来了。 当李雪梅的目光和他的目光隔著几十米对上时。 那只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某一瞬间,李雪梅仿佛看到了一丝属於父亲的骄傲,那种“看,这是我闺女”的自豪。 她心头一热。 可是,还没等她张嘴,那只眼睛又消失了。 李德强逃了,又一次逃了。 李雪梅微微呆愣片刻,鞠躬转身下台。 只见校门外的小路上,李老汉正背著手,阴沉著脸,赶著一头羊路过。 他是去赶集的。 李德强看见了他爹,所以他跑了。 连看一眼女儿荣耀的勇气,都在父亲的威压下烟消云散。他甚至不敢为了女儿停留一秒钟,生怕被李老汉发现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雪梅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向著家走去。 回到家。 李雪梅把奖状贴在了外屋最显眼的墙上,那是这屋里最亮的一抹顏色,遮住了墙上的裂缝和污渍。 李老汉赶集回来了,本想叫李雪梅去做饭,可一进屋,就看见了墙上的奖状。 他停下脚步,盯著那张纸看了半天。 “哼。”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张破纸,能当饭吃?能换二斤盐?”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书包和铁皮文具盒,那是李雪梅还没捨得用的奖品。 “这玩意儿有啥用?能变出金子来?”李老汉用烟杆指了指,“以后少给我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有那功夫,多打两筐猪草!猪吃了还能长肉,这纸贴墙上也就是招苍蝇!” 李德强正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灶坑里去。 他一声不吭,仿佛那个在校门口偷看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雪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她默默地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屋子。 她不需要他们的认可,真的不需要了。 她知道,这张奖状不是给他们看的,这是她通往外面世界的一张票,是她给自己攒下的第一笔路费。 日子在读书和干活中飞快流逝,李雪梅九岁了。 个子窜高了一截,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 只有那双眼睛,在知识的滋养下,越发亮得嚇人。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西北风颳得正紧。 李老汉去邻村吃酒席,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抬回来扔在炕上就睡死了。 李德强白天被李老汉操练了一天,又是弄菸叶,又是照顾他们自己的那块地,也累得早早打了呼嚕。 屋头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拍打窗户纸发出的“噗噗”声。 马春兰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甚至用破棉絮把门缝都塞住了,生怕漏进来一丝风。 “雪梅,过来。” 她把李雪梅叫到炕头,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上面全是黑灰的长方形包裹。 “妈,这是啥?”李雪梅压低声音问。 马春兰把包裹拿到煤油灯下,一层层解开。那是用来包化肥的塑料布,防潮,结实。 隨著塑料布展开,一本厚厚的书显露了出来。 书皮已经被熏黄了,边角也磨卷了,甚至有些地方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跡。封面上印著几个红字,虽然褪了色,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赤脚医生手册》。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妈,这不是……被爷爷烧了吗?” 几年前,李老汉曾经发过一次疯,搜出了这本书,说是“妖书”,是“不务正业”,要扔进灶坑里烧了。 当时马春兰哭著去抢,可后来李老汉还是烧了,指著灶坑里的一堆灰骂了半天。 李雪梅一直以为这本书早就没有了。 马春兰抚摸著那本书:“他倒是想烧。” “可我早就趁他不注意,把书换成了旧黄历。” 马春兰有的东西不多了,每一样她都很珍视。 “雪梅,你现在认字多了。”马春兰翻开书。 书页发黄,散发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配著很多人体穴位图、草药图,以及各种急救方法的图解。 “你跟妈一起看看,太久时间不看书、不用字了,妈都快记不清了。” “这地里的活儿消磨人,也消磨脑子。” 李雪梅凑过去,借著微弱的煤油灯光,她的小手在那一行行字上划过。 她念出了第一行的字: “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正文: “第一章,常见疾病的预防与治疗……” “感冒……发热……腹泻……” “针灸疗法……足三里……合谷……” 隨著李雪梅清脆、稚嫩的读书声,马春兰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在实践中摸索的经验,慢慢回笼,找到了理论的根。 “对!就是这个!”马春兰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雪梅,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学。”马春兰郑重地说。 “你教我不认识的字。” “我教你治病的法子。” “咱们娘俩,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全都吃进肚子里!谁也抢不走,谁也烧不掉!” 学习,不仅仅是看书背字。 医学,尤其是中医针灸,那是手上的功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书背得再熟,针扎不准,那是会死人的。 这些年,李雪梅在马春兰的指导下慢慢练著,总算也有点模样了。 但童子功,就是要慢慢磨。 屋外的北风呼啸著,掩盖了屋內细微的动静。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摊开在膝盖上。她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布满青筋的胳膊。 “来,扎。” 马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李雪梅跪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根一寸半长的银针。那是这套针里最常用,也最难控制力道的一根。 针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厉的光芒,李雪梅看著妈妈胳膊上那个用原子笔画出来的小黑点——那是“曲池穴”。 “妈,要是扎坏了咋办?”李雪梅的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针刺进人的肉里,而不是刺在棉布包或者猪皮上。 “扎不坏。”马春兰鼓励她,眼神坚定,“妈皮糙肉厚,以前在地里干活,被镰刀割个口子都不当回事。你儘管扎!要想学会救人,先得敢扎人!手不能软。”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回想著书上写的要领:沉肩、坠肘、悬腕。 “曲池穴……屈肘成直角,在肘横纹外侧端与肱骨外上髁连线中点……”她嘴里默念著,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摸索著骨缝的位置。 “就在这儿。” 她心一横,手腕猛地发力,针尖刺破了皮肤。 “唔!” 马春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这一针扎偏了。 针尖没有顺著肌肉纹理滑进去,而是扎到了旁边的一条大筋上。那种酸麻胀痛的感觉瞬间顺著神经传遍了半条胳膊,疼得马春兰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妈!”李雪梅嚇坏了,手一松,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我拔出来!” “別动!”马春兰咬著牙,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严厉,“別拔……你现在拔出来,就永远学不会了。” 她强忍著那股钻心的痛楚,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雪梅的手,重新按在针柄上。 “雪梅,你感受一下……手底下是不是有个硬东西挡著?是不是推不动?” 李雪梅含著泪,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针柄。 確实,针尖像是顶在了一块坚韧的橡胶上,有一种滯涩感。 “那就是筋……是骨膜……”马春兰喘著粗气教导著,“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扎错了……这就是死路。” “现在,往上提一点……把针退到皮下……然后往旁边偏半分……再进。” 马春兰拿自己的疼痛当教材,让只有九岁的女儿去亲手体会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这种教学方式残酷而直接,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李雪梅流著泪,死死咬著嘴唇。 她按照妈妈的指示,把针退出来一点,调整了角度,避开了那条大筋,重新刺入。 这一次,针尖像是被肌肉吸进去一样,顺滑无比,没有丝毫阻碍。 “这就对了……”马春兰长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那种酸麻感还在,但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得气”感。 “好闺女。”马春兰看著那一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记住这个手感。这就是活路。” 就在母女俩沉浸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传授与学习中时,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帘后面。 第18章 雪梅!跑!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8章 雪梅!跑! 是李德强。 他晚上睡觉前喝多了水,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屋有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呼痛声。 他以为进了贼,或者是进了黄鼠狼。 他没敢出声,躡手躡脚地走到门帘边,轻轻掀开了一条缝,又取走了塞著门缝的破棉絮。 借著天上的月光和屋內的烛光,李德强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他的老婆马春兰,披头散髮地盘腿坐在炕上,脸色惨白,在那光影下像个女鬼。 他的女儿李雪梅,跪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闪著寒光的东西,正在往马春兰身上扎。 一下,又一下。 针扎进肉里,马春兰身体颤抖。 两人嘴里还低声嘀咕著什么“死穴”、“硬东西”、“不能动”。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尤其是像李德强这样没读过书、满脑子封建迷信思想的男人眼里,这根本不可能是治病。 谁家治病大半夜不开灯?谁家治病拿著那么长的针往亲妈身上扎? 李德强没有见过马春兰给人治病,他也没见过针灸。 以往村里有人来找马春兰帮忙,他就觉得烦,李老汉也觉得烦。 他不知道马春兰能帮那些人啥,他也觉得女人不需要那么多本事! 所以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李老汉还没有把人赶走的话,他都会找藉口出去,直到確认完事了,他才会不咸不淡地说几句。 当然,无非是让马春兰下次別揽活儿之类的话。 因而,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村里老人们常说的——扎小人! 这是厌胜之术!是在搞巫术诅咒! 李德强感到了恐惧。 他想起了这些年家里的不顺,想起了老爹说的“这个家有妖气”。 原来,妖气就在这儿! “啊——!!!” 一声充满了极度惊恐的尖叫,打破了寂静的冬夜。 这一嗓子,根本不像人声,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德强嚇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撞开了门,手指颤抖著指著炕上的母女俩,语无伦次。 “鬼……鬼啊!” “爹!快来啊!救命啊!” “雪梅和春兰中邪了!她在搞妖术!她在扎小人诅咒咱们啊!” 此时的外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马春兰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刚扎进去的针差点折在肉里。她急忙拔出针,顾不上按压止血,胳膊上冒出了殷红的血珠子。 李雪梅手里攥著那包银针,嚇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那本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明晃晃地摊在炕席上。 “咋了!咋了!哪里来的鬼!” 里屋传来了李老汉暴怒的声音,紧接著是一阵慌乱的穿衣声和脚步声。 李老汉本来睡得正沉,被这鬼哭狼嚎惊得心臟差点停跳。他披著那件油得发亮的老羊皮袄,连鞋都没提好,趿拉著鞋,手里提著一盏昏黄的马灯,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啥?谁搞妖术?反了天了!” 李老汉一进外屋,手里的马灯一照。 好傢伙。 披头散髮、胳膊流血的老婆子。拿著银针、眼神惊恐的小丫头。还有那本他以为早就烧成灰的“妖书”。 再加上李德强跪在地上,指著马春兰瑟瑟发抖,嘴里念叨著“扎小人、扎小人”。 这画面,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比庙里的十八层地狱图还要诡异。 李老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倒映著那本书的影子。 “好啊!” 李老汉气得浑身哆嗦,鬍子都翘起来了。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马春兰!你个毒妇!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搞巫蛊之术!” “你是想咒死我,好霸占这个家是不是!你是想把我们老李家的人都扎死是不是!” “爹!不是!”马春兰顾不上穿鞋,跳下炕来,“这是治病!这是针灸!我在教雪梅认穴位!” “放屁!” 李老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洗脸架。上面的铁脸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乱响,水洒了一地。 “治病?大半夜不开灯治病?那是鬼治病!” “你当我傻?你当我瞎?” “还有这书!” 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指著炕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这害人的玩意儿,我不是早就烧了吗?哪来的?啊?哪来的!” “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狂怒瞬间吞噬了李老汉的理智。 他一直以为自己完全掌控著这个家,可现在他发现,他被骗了好几年。 这本“妖书”,一直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把手里的马灯往旁边一放,衝过去就要抢那本书。 “给我!拿来!” “今天我非烧了它不可!连你们这两个妖孽一起烧!” 就在李老汉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书本的一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不行!” 李雪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她整个人趴在炕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压住那本书。 “这是我妈的书!是救人的书!不能烧!” “滚开!赔钱货!” 李老汉一把揪住李雪梅的头髮,往后猛拽。 “啊!”李雪梅疼得眼泪直流,头皮像是要被撕裂一样。但她的双手就像焊在了书上,死不鬆手。 “你敢动我闺女!” 马春兰疯了。 看到女儿被扯著头髮拖拽,她扑上去,一把抱住李老汉的腰,张嘴就咬。 这一口,咬在了李老汉腰间的软肉上。咬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肉撕下来。 “哎哟——!” 李老汉疼得嗷一嗓子,手里的力道鬆了。他转过身,一巴掌扇在马春兰脸上,想把她打退。但马春兰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死活不鬆口。 “德强!你是死人啊!” 李老汉一边挣扎一边衝著还瘫在地上的儿子吼。 “看著你爹被咬死啊!给我打!往死里打这个疯婆娘!她是妖精附体了!” 李德强缩在墙角,看著这场混战。 一边是他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老爹,一边是披头散髮、嘴角带血的媳妇和哭喊的闺女。 他怕。 他怕他爹揍他,也怕那个正在发疯的媳妇。 但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愚孝,那种对父权的绝对服从,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站起来,颤抖著手,在屋里四处乱摸,最后捡起了灶坑边那一根用来捅火的烧火棍,上面还带著黑灰。 “春兰……你……你鬆开爹……” “你这是不孝……会遭雷劈的……” 李德强举著棍子,声音哆哆嗦嗦。 “李德强!” 马春兰猛地回头,鬆开了嘴。 她满嘴是血,死死盯著这个男人。 绝望、鄙夷。 “你是个男人吗?” “你老婆孩子被人欺负,你要帮著他打我们?” “刚才雪梅要被打死的时候你在哪?现在你拿棍子对著我?” 李德强被这眼神看得心虚,手里的棍子举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还不打!再不打老子把你逐出家门!这屋子你一间也別想要!”李老汉捂著腰,恶毒地吼道。 这一句威胁,成了压垮李德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闭上眼,大叫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啊——!” 棍子挥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棍子狠狠地打在了马春兰的背上。 马春兰闷哼一声,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却硬是没有倒下。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这个家,不再是家。 是狼窝! 既然容不下她们娘俩,那就拼了吧。 “雪梅!” 马春兰强撑著一把推开李德强,把他推了个踉蹌。 她转身扑到炕边,抓起那包银针,连同之前装钱的铁盒子,一股脑塞进李雪梅怀里。 “拿著书!拿著东西!跑!” “去找支书!去找赵婶!跑啊!” 李雪梅抱著书和针,哭著看了一眼被两个男人围住的妈妈。 “妈……” “跑——!!!” 马春兰吼得撕心裂肺,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炕前,挡住了李老汉和李德强的路。 “你要是想活命,想读书,就给我跑!別回头!” 李德强和李老汉平日里不敢杀人,也不敢下死手。 可如果是邪祟,是妖怪,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不会觉得那是杀人,他们只会觉得那是除恶鬼! 李雪梅一咬牙,把书紧紧护在胸口,转身跳下炕,光著脚衝进了黑夜。 第19章 打人就该蹲大牢!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9章 打人就该蹲大牢! “追!別让那小畜生跑了!把书给我追回来!” “今天必须斩草除根!” 李雪梅赤著脚,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狂奔。 脚底板被扎破了,血印子一步一个。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著她的脸,但她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求救!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可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她没敢去隔壁,赵婶是个寡妇,要是卷进这事里,估计也会被李老汉那个无赖缠上。 她直接跑向了村委会。 那是村里唯一有国旗、有国法的地方。 “支书爷爷!救命啊!” 李雪梅拍著村委会的大铁门,哭声在寂静的村里传出老远,惊起了无数狗叫。 “杀人了!我爷要杀人了!” 老支书披著军大衣,提著手电筒急匆匆地跑出来。 大门一开,一道光柱照在李雪梅身上。 这孩子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紫,手里死死抱著个油布包,脚底下全是血。 “雪梅?咋了这是?你家遭贼了?” “我爷……我爷他打我妈!说这是妖书!”李雪梅举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支书爷爷,求求你,救救我妈吧!” 老支书一听,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李老汉家那点破事,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闹得这么大。 “这是要反了天了!”老支书一挥手,叫醒了值班室里的两个民兵。 “带上傢伙!跟我走!” 当老支书带著民兵赶到李家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中央,点起了一堆火。 李老汉正举著一根还在燃烧的柴火棒,站在那堆火前。 马春兰被一根粗麻绳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她头髮乱糟糟的,嘴角流著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李德强蹲在旁边的磨盘下,抱著头痛哭。 “妖孽!既然那小畜生跑了,我就先烧了你身上的邪气!” 李老汉拿著火把,眼瞅著就要往马春兰身上戳。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 老支书带著民兵冲了进来。 几只强光手电筒瞬间照在李老汉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老汉!你这是干啥!疯球了?” 老支书几步上前,一把夺过李老汉手里的火把,扔在地上,用土盖灭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敢私设公堂?还要烧人?你是想吃枪子儿吗?” 李老汉被这阵势嚇了一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看到周围这么多人,为了面子,他还是梗著脖子狡辩。 “支书,你別管!这是我家务事!” “这婆娘搞封建迷信!大半夜扎小人诅咒我!我这是在破除迷信!是为了咱们村好!” 他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往马春兰头上扣。 “你胡说!” 李雪梅从支书身后钻出来。 她虽然小,虽然还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异常洪亮。 她举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那包银针,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不是迷信!这是医术!这是科学!” “书上写的清清楚楚!这是人体穴位图!” 她打开书,指著上面的人体图。 “我妈是在教我治病救人!各位叔叔婶婶,你们都看看!” “当年王二牛家的婶子难產,是谁救的?孙爷爷的老寒腿,是谁治的?如果是迷信,能救活人吗?” “如果是迷信,为什么这本书上印著『为人民服务』?” 她把封面上那五个红字,举到了李老汉的鼻子底下。 这一招太狠了。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印著这五个字的书是“妖书”?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是啊,春兰那手针灸確实神,我也找她治过头疼。” “这李老汉是不是老糊涂了?” “造孽啊,把自家媳妇打成这样,还说是妖精。” 老支书拿过那本书,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李老汉,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老支书把书拍在李老汉胸口。 “这是国家卫生部发的正规医学教材!是赤脚医生的宝贝!你管这叫妖书?我看你脑子里才有妖!你才是封建迷信的残余毒瘤!” “还有这针。”老支书指著银针,“这是治病救人的工具!你愚昧!无知!还打人!还想纵火!”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民兵把你抓起来,送到村派出所去,让你去蹲几天大牢,好好醒醒脑子!” “蹲大牢”三个字,彻底把李老汉嚇软了,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我……我这不是不懂吗……我不识字啊……”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装出可怜兮兮的老实样,“支书,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他再也不敢看马春兰一眼,灰溜溜地缩到了墙角。 老支书让人给马春兰鬆了绑。 马春兰滑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双肿胀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地盯著蹲在磨盘下的李德强。 那个打她、把她捆在树上的男人。 夫妻情分,早就断绝了。 所以,她不可能有所顾忌。 “他们打我,他们就该蹲大牢!” 马春兰指著李老汉和李德强开口,態度强硬。 这种事情,马春兰是苦主,再加上又是一家人,若是马春兰自己不追究,那必然其他人都不会说什么,可现在马春兰坚持要追究,那就得丁是丁、卯是卯地讲理讲法了。 李德强不可置信地看著马春兰。 李老汉更是下意识举起烟杆。 “反了你了!” 可还不等二人做什么,民兵就先一步挡在了马春兰面前。 这么多人看著,李老汉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支书,我想清楚了。” “他们打人,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国家说了,要讲法!” 马春兰字字清晰。 这几年,国家对妇女的保护她都看得到,周围也有不少人受惠。 她不想再退了,也不想再被李老汉所谓的“家法”压著。 家法再大,能大过国法去? 时代不一样了!她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力! 村支书思考片刻,也觉得这件事太过分了。 折腾这些时间,妇联的同志也过来了。待问清楚什么状况,又明確了马春兰的诉求之后,她们也都站在马春兰这边。 “这事儿不能这么轻飘飘地算了!” “自己愚昧无知,还把人打成这样,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李德强和李老汉眼瞅著要被带走,二人此刻才是真的怕了。 “春兰,你说句话啊!” “我是你公爹,他是你男人,要是我俩真的坐牢,你跟春梅不也跟著丟人嘛!” 李老汉现在完全没了之前的威风。 李德强也小声开口:“都是一家人,就算你委屈,道个歉也可以了。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马春兰看都不看他。 在一起这么多年,马春兰原以为李德强只是怯懦,今天她才知道李德强居然还敢打人。 道歉?他们的道歉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打了人还想道个歉就了事?怎么可能! “他们必须蹲大牢!” 马春兰吼出这一句,带著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对!蹲大牢!” “不能让这种恶劣风气在咱们村子蔓延,必须严惩!” “国家是保护咱们妇女同志的!国家不会纵容这种恶行和暴行!” 周围的声援越来越多。 李老汉和李德强最终还是都被带走了。 妇联和村支书都跟马春兰说,在李德强和李老汉蹲大牢这段时间,如果她跟李雪梅母女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儘管开口。 马春兰点了点头。 实际上,马春兰还真想不到这俩男人在家有什么用?如今俩人去蹲大牢,她也不觉得自己跟李雪梅的生活会因此遇到什么困难。 反而大概率会少很多麻烦。 这场闹剧隨著李德强和李老汉被带走而收场。 书保住了,人也保住了。 等李德强和李老汉再出来,已经是15天后。 这15天里,两个人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有轮番的思想教训,让他们写认错书,並大声朗读。 李老汉和李德强好几次都差点儿哭出来。 对於他们而言,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折磨,而且是精神上的折磨。 15天后,父子俩虽然被放出来了,但在村里也是丟尽了脸。 尤其是李老汉,走在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议论他是个虐待儿媳、搞封建迷信的老古董。 又过了半个月,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大早,李老汉就提著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黄纸、冥幣,还有那把平时用来铲灰的小铁铲。他没叫任何人,阴沉著脸,独自一人往后山走去。 李雪梅那天正好没去上学,学校放了农忙假。她背著那个装著书和草药的背篓,准备去狼嚎沟帮忙。 路过李家祖坟那片树林时,一阵隨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嚎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悽厉、沙哑,不像是在祭奠,倒像是在诅咒。 李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得出,那是爷爷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並没有走开,而是猫著腰,钻进了坟地边那片茂密的林子里。 第20章 我要当医生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0章 我要当医生 李雪梅看见了爷爷。 那个在家里不可一世的“天”,此刻正跪在一座孤零零的土坟前。 那是奶奶的坟。 面前的火盆里,纸钱烧得正旺。 火苗子被风卷著,火光忽明忽暗地舔舐著李老汉那张沟壑纵横、满是戾气的脸。 “老婆子啊……你死得早啊……” 李老汉一边往火盆里扔纸,一边拍著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 “你睁开眼看看吧……咱们老李家,要完了啊……家门不幸啊!” “那个丧门星……自从进了门,咱家就没好过!现在更是反了天了,联合外人来整我啊!” “还有那个小畜生……她不是人啊!她才多大?就能勾搭上支书!就能拿那本妖书来压我!她这是要骑在咱们老李家男人的头上拉屎啊!” 李雪梅躲在树丛里,浑身冰凉。 儘管她早就知道爷爷不喜欢她和她妈,但亲耳听到那些词从亲爷爷嘴里骂出来,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李老汉哭够了,骂够了,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东西。 他神神秘秘地打开红布。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那是一缕头髮。 枯黄,细软。 还有一枚生锈的小铁发卡。 前几天,李雪梅睡觉时感觉头皮疼,以为是被虫子咬了,原来是被爷爷偷偷绞了头髮! 那发卡也是她丟了许久的。 “老婆子,你在下面显显灵吧!” 李老汉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恐怖,带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 “把这个小妖孽带走吧!把这个祸害带走吧!” “只要她死了,马春兰也就没指望了,也就老实了!咱家就能消停了!” “求你了!收了那个赔钱货吧!別让她再霍霍咱们李家的风水了!” 说完,他把那一缕头髮连同发卡,狠狠地扔进了火盆。 “轰——”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股头髮烧焦的臭味瀰漫在空气中。 李雪梅看著那团火。 她知道,那是属於自己的头髮在火中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此刻,被烧掉的不仅仅是头髮。 还有她心里最后一丝对“家”的眷恋,最后一点对“血缘”这两个字的幻想。 原来,在爷爷心里,她不仅仅是个“多余的人”。 她是仇人。 是他跪在坟前,祈求死人带走的“祸害”。 爷爷恨不得她死。 那一刻,刚满十岁的李雪梅,在这片阴冷的坟地里,彻底醒悟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恐惧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 她没有衝出去质问,也没有哭喊。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疯狂的老人,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烟。 然后,她转身。 背著那个沉重的背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回到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照常餵猪,照常做饭。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她一眼都没往李老汉那边看。 从头至尾,也一句话都没跟李老汉说。 夜深了,马春兰还在灯下缝补。 为了省钱,她接了一些给邻村人做鞋垫的私活,每晚都要熬到半夜。 “妈。”李雪梅坐在炕沿上,突然开口。 “嗯?”马春兰咬断一根线头,没抬头。 “我想去北京。” 马春兰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肚。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女儿。 “去北京干啥?虽然妈没去过,但妈知道,那里很远。” “是远,很远。书上说,那是首都,有好大的广场,有万人观看的升旗,还有最好的大学。” 李雪梅的眼神很平静。 “爷爷今天在坟地里烧了我的头髮,他求奶奶把我带走。说是把我带走了,家里就清净了。” 马春兰愣住了。 她手里的针线活滑落在炕上。 她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心肠能歹毒到这种地步,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看著女儿那张稚嫩却早熟的脸,心痛得无法呼吸。 “雪梅……” “妈,我不怕死。”李雪梅打断了妈妈的话,“但我不想死在这儿,不想死在这个狼窝里。” “我要走!我要读书读出去,我要把你也带去北京。” 马春兰沉默了许久。 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著坚韧。 “咱们走。” “妈就是把骨头拆了卖,也要把你送出去。去北京,去大城市,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鬆开女儿,转身爬到炕洞口,再次掏出了那个铁盒子。 “雪梅,光想没用,得有钱。” “从今天起,哪怕是一分钱,咱们娘俩也得要攒著,这是咱们的路费。” 她打开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钱。 “这点不够。”马春兰皱眉,“光靠种土豆,猴年马月也攒不够。” “妈,狼嚎沟那块地。”李雪梅提醒道。 那块曾经被李老汉故意分给她们的荒地,那块乱石嶙峋、据说有狼出没的死地,这几年在母女俩的开垦下,已经大变样了。 “对,那是咱们的金库。”马春兰眼睛亮了,“今年咱们多种点黄芪和党参,那东西比土豆值钱,我听说县里的药材站收这个。” “但是不能让你爷知道。” “而且光靠自己种还不够,咱们还要去山上采,能採到多少都算!” “然后咱们把采来的药草藏在背篓的最底下,上面盖上猪草。” 从那一天起,母女俩达成了同盟。 她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原始积累。 每天凌晨五点,李雪梅和马春兰就起床了。 她们背著背篓,摸黑上山,等到了山上,天也就蒙蒙亮了。 李雪梅采一段时间的草药,就直接去上学,然后等到赶集的日子,马春兰就把药材藏在破衣服里,偷偷背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卖。 回来的路上,她会买最便宜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钱,哪怕是一分两分,也都整整齐齐地码进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变得越来越沉。 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一张通往自由的车票碎片。 李雪梅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 她在学校里拼命读书,年年考第一。 回到家拼命干活,不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面对李老汉的辱骂,她像没听见一样。 对李德强……她也只当看不见。 时间像流水一样,带走了1980年代最后的尘埃,迎来了1990年代的喧囂。 村里有人家中通了电,大喇叭里开始播放流行歌曲。 邻居下海做生意发了財,盖起了二层小楼。 只有李家依然是那个破旧的土屋,依然是那个沉闷压抑的气氛。 1993年夏天。 李雪梅15岁了,初中毕业。 这几年,她是全县闻名的学霸。 每次期末考试,她的名字都稳稳地掛在红榜的第一行,甩开第二名好几十分。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块考大学的好料。 中考前夕,填志愿。 摆在李雪梅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是通往市里的重点高中——“青海一中”。 那是通往大学、通往北京的康庄大道,但那是一条“烧钱”的路。 学费贵,要住校,还得读三年,这三年里不仅不挣钱,还得往里贴钱。 另一条,是县里的卫校,也就是中专。 在那个年代,对於很多农村家庭来说,中专是“香餑餑”。 免学费,发补贴,转户口,读出来就能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当护士。 既体面,又能马上挣钱贴补家里。 这是很多农村女孩的首选,也是李老汉给李雪梅定的“路”。 晚饭桌上,气氛凝重。 一张志愿填报表,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读啥高中?” 李老汉把手里的烟杆敲得震天响,打破了沉默。 他斜眼看著那张表,满脸的不屑。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读个高中出来,万一考不上大学咋办?那不就废了?” “读个卫校多好!人家说了,只要去报到,就能发一身白大褂。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发钱!” 李老汉越说越激动,仿佛那补贴已经装进了他的口袋。 “早点出来挣钱,贴补贴补家用!这几年家里收成不好,万一你娘肚子爭气,给你生个弟,到时候你弟將来还要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需要钱?” “再说了,”李老汉眯起眼睛,“读了卫校,有了工作,过两年正好十八九岁,找个婆家嫁了,还能给家里换笔彩礼!我都打听好了,县城里有个工人的瘸腿儿子,愿意出两千块彩礼找个护士媳妇!” 李德强蹲在一旁,端著碗,听得直点头。 “是啊,雪梅……卫校挺好的……不用家里掏钱……爸没本事,供不起你读高中……” 他老了,腰背更弯了。 在李老汉面前,他依然直不起身,依然是那个没有主见的影子。 李雪梅放下筷子。 “我不读卫校。”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要考高中。我要考大学。” “我要去北京学医,我要当真正的医生,拿手术刀的医生。” 第21章 飞出去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1章 飞出去 “啪!” 李老汉把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跳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李雪梅的鼻子上。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家里哪有钱供你读高中?那是一年好几百块!把你卖了都不值那个钱!” “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就填卫校!你要是不填,我就把这表撕了!” 说著,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张志愿表。 “啪!” 一只手按在了那张表上。 是马春兰。 这些年,她苍老得厉害,头髮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炭火。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马春兰冷冷地看著李老汉。 “你供?你拿啥供?”李老汉讥笑,“难不成你去卖血?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抽出几滴血?” “说了,不用你管。” 马春兰站起来,把志愿表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李雪梅的书包里。 “雪梅,回屋去。” “就填一中。” “只要你考得上,妈就供你读到底!” 李老汉看著这对母女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们翅膀硬了!” “行!你要考高中是吧?我让你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看等到交学费那天,你们拿不出钱来,还有什么脸进那个校门!” 李老汉恶毒地诅咒著,但他不知道,为了这一天,马春兰已经准备了多久。 那个铁盒子里的钱,虽然还不够,但已经有了厚厚的一沓。 更重要的是,马春兰已经打听到了一个来钱快的地方——黑煤窑。 1993年7月7日,中考。 对於城里的孩子来说,这只是人生中一场普通的升学考试,但对於身处大山、背负著沉重枷锁的李雪梅来说,这是一次“越狱”。 天还没亮,李家所在的这条山沟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 鸡没叫,李雪梅就醒了。 或者说,她这一夜根本就没有合眼。 她悄悄穿好衣服,那是马春兰特意为她浆洗过的一件白衬衫,虽然领口还是有些发黄,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坐在炕沿上,借著微弱的晨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东西。 一支吸满了墨水的“英雄”牌钢笔,笔尖虽然磨偏了,但出水很流畅。一把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还有一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橡皮。 “吃饭。” 马春兰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臥著两个荷包蛋,漂著几点葱花和两滴香油。 “妈,我不饿。”李雪梅笑著说,“咱们一人一个。” “吃。”马春兰把碗硬塞进她手里,声音沙哑,“吃了这两个『滚蛋』,考试就能拿满分,就能顺顺利利地滚出这个山沟。” 李雪梅看著妈妈那张憔悴的脸,点点头,趴在碗边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胃里有了一丝暖意,驱散了彻夜未眠的寒凉。 吃完饭,李雪梅背上书包。 “走吧,妈送你到门口。” 李雪梅走出了外屋,马春兰简单收拾一下,也准备去送她。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土腥味。 李雪梅走到院子大门口,伸手去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吱嘎——” 门板晃动了一下,却並没有打开。 李雪梅愣了一下。 她加大了力气,再推。 纹丝不动。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反应过来后,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只见两扇门板之间,掛著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 门外,坐著李老汉。 他披著那件脏兮兮的羊皮袄,盘著腿,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正好堵在大门口的正中央。他的手里端著那杆旱菸,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 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繚绕,像一张网,罩在了门口。 “爷……开门。”李雪梅的声音在发抖。 “开门干啥?”李老汉头也不回,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去考试。” “考啥试?” “中考。” “哦,那个啊。”李老汉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闷响,“別去了。” “我有话跟你说。” 李雪梅急了,她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借来的旧手錶:“爷!考场在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再不走就进不去了!” “进不去正好。” 李老汉终於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隔著门缝,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去。” “你说啥?”李雪梅如遭雷击。 “我说,卫校的名额,我已经给你报上了。”李老汉得意洋洋地说,“人家招生办的说了,只要人去报到,就能发一身白大褂。不用考试,不用分数。” “高中?那是烧钱的窟窿!咱家没钱填!你就在家老实待著,哪也別想去!” “李老汉!” 跟过来的马春兰怒喝一声,她双手抓住门板,用力摇晃,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你把门打开!这是孩子的命!” “我就不开!”李老汉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这个家,我就是天!我说不让去,天王老子来了也去不成!” “你们不是想飞吗?不是想跑吗?” 李老汉看著门缝里那两双绝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拿著钥匙,慢慢走到了院墙边的水井旁。 那是一口十几米深的枯水井,井口黑洞洞的。 “噗通。” 那声音並不响亮,却足以让人心碎。 钥匙被扔进了井里。 “哎呀,手滑了。”李老汉两手一摊,一脸无赖相,“钥匙没了。想出去?除非你们长翅膀飞出去!” “你……你个老畜生!” 马春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李雪梅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完了,全完了。 多年的苦读,无数个夜晚的寒灯,都在这把锁面前化为了泡影。 “別哭!” 马春兰猛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抬头看了看那两米多高的土院墙。 墙头是用黄土夯实的,为了防贼,李老汉特意在上面插满了尖锐的碎玻璃渣子。那些玻璃片在晨光下闪著寒光,像是一排排獠牙。 “翻墙!”马春兰当机立断。 “可是有玻璃……”李雪梅看著那些尖刺,本能地畏惧。 “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出去!” 马春兰衝进屋里,一把抱出床上的棉被。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厚重的棉被甩上了墙头。 棉被盖住了那些玻璃碴,虽然不能完全挡住,但至少能让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来!踩著妈!” 马春兰跑到墙根底下。 她双手撑著膝盖,弯下腰,把那瘦弱单薄却坚韧无比的脊背露了出来。 “妈……”李雪梅喊了声。 “快点!”马春兰吼道,声音嘶哑,“別磨蹭!再磨蹭就来不及了!跑过来,再踩!” 李雪梅咬著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后退两步,助跑,然后一脚踩在了妈妈的背上。 那脊背骨硌得她脚心生疼。 马春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却硬是咬著牙撑住了。 她的双腿在颤抖,但没有软。 “上!”马春兰猛地直起腰,用最后一点爆发力,托举了女儿一把。 李雪梅借著这股力,双手攀住了墙头,翻身骑了上去。 就在这时。 一直在门外看戏的李老汉反应过来了。 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干啥!你们干啥!” 他绕到侧面的矮墙边,踩著石头往里一看,正好看到李雪梅骑在墙头上准备往下跳。 “反了!反了!敢越狱!” 李老汉气急败坏。 他隨手抄起墙根下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来。 李雪梅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李老汉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刚才扔的钥匙是假的,他就是给这娘俩装装样子,好让她们彻底死心。 真钥匙,一直在他口袋里。 大门打开。 “去!把你娃给我追回来!” 李老汉挥舞著木棍,但还是没敢打下去。 那15天的大牢,让他长记性了。 村支书说了,如果再犯,就不是15天的事了,他这个年纪,说不定能直接在牢里老死! 因而,李老汉也就是现在嚇唬嚇唬马春兰。 可马春兰根本不理他。 “呸!滚!” 马春兰转头走进屋里,气得李老汉在屋外直骂。 “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不信她不回来!” 远处的山路上,李雪梅正迎著初升的太阳,向著那个决定命运的考场,全速奔跑。 凛冬已过,野草在风中疯长。 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 通往镇中学的土路,蜿蜒在两座荒山之间,全长三四公里。 对於平日里的李雪梅来说,这是一段再熟悉不过的路程,但今天这条路的每一米都浸透了汗水和痛楚。 她的左脚踝在翻墙落地时崴到了,虽然骨头没断,但这会儿肿得像个发麵馒头。每跑一步,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一根钉子正隨著脚步一下一下地往骨缝里凿。 她不敢停。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裂了纹的旧手錶。 七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考场的大门就要关闭了。 这是规矩,没有人情可讲。 汗水顺著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路上偶尔有骑著自行车送孩子的家长经过,车后座的孩子穿著乾净的衣服,手里拿著水壶和吃的。 他们惊讶地看著这个在路边像疯子一样瘸著腿狂奔的女孩。 一身尘土,头髮凌乱,脸色惨白,眼神凶狠。 没人知道她刚刚经歷了一场怎样的家庭战爭,没人知道她是踩著母亲的脊背才获得了这次奔跑的资格。 “快点……再快点……” 李雪梅在心里对自己吼叫。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完全是靠著惯性在机械地摆动。 那是母亲用尊严和鲜血给她铺的路,她哪怕是爬,也要爬进那个考场。 终於,镇中学那两扇有些斑驳的大铁门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此时,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戴著红袖箍的监考老师正在准备关门。 “等等!老师!等等!” 李雪梅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吶喊。 那个正推著铁门的老师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坡下衝上来,在距离大门还有几米的地方,那是真的扑了过来。 李雪梅脚下一软,摔倒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渗出了血。 “同学?你没事吧?”那个老师嚇了一跳,赶紧过来扶她,“怎么弄成这样?” “我……我来考试……” 李雪梅顾不上膝盖和脚踝的疼,颤抖著手,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温热的准考证。 上面盖著学校鲜红的公章,还有她那张剪著短髮、眼神倔强的黑白照片。 “我是李雪梅……” 老师接过准考证看了看,又看了看表。 “七点五十九,好险。”老师嘆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快进去吧,还有一分钟开考,能走吗?” “能。” 李雪梅咬著牙,扶著铁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樑。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个大门。 当大铁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合上时,外面的世界一同关闭。 这里是考场,是战场。 是她一个人的领地。 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吊扇发出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课桌上,照亮了那张白得有些晃眼的语文试卷。 她的手在抖,因为剧烈运动后的脱力,连笔都有些握不住。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心跳慢慢平復,直到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被压下去。 她睁开眼,开始慢慢答题。 脑海中的知识浮现,最后被她写在卷面上。 第一科,语文。 作文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很多考生都在写老师,写科学家,写雷锋。 李雪梅没有犹豫,她提笔,蘸满墨水。 她写了一个赤脚医生。 她没有写名字,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她只是平铺直敘地写那个女人如何在风雪夜救人,如何在狼嚎沟开荒,如何用一只手挡住落下的棍棒,如何在绝望中缝缝补补。 她写道: “她没有读过很多书,但她懂得这世上最深刻的道理。她是一块沉默的土地,忍受著所有的践踏和风霜,只为了让一颗种子能够发芽,能够长成大树,去看看她从未见过的天空。” 写到最后,一滴泪砸在试卷上,晕开了一个点。 李雪梅没有擦,让它慢慢晾乾。 在那三天紧张的考试里,李雪梅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几何大题很难。 全考场的考生都在抓耳挠腮,嘆气声此起彼伏。 李雪梅看著那道题,脑子里却浮现出妈妈说的:“用脑子贏。” 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辅助线,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 那些复杂的线条在她眼里变成了逃离大山的路线图。 每一条线,每一个公式,都是通往自由的阶梯。 做出来了。 当她放下笔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终於,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了。 “叮铃铃——” 监考老师收走了卷子。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 她看著空荡荡的桌面,那种长期紧绷后的虚脱感瞬间袭来。 结束了。 不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完成了这场名为“中考”的突围。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蓝布书包,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很多考生都在欢呼,有的家长在门口等著。 马春兰也来接她了,带著喜悦的笑容。 没有问考的怎么样,只问她累不累。 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雪梅站在自家院门口,竟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李老汉不在,听说是觉得烦,跑到邻村的亲戚家躲著去了。 李德强蹲在角落里,依旧像个影子。 看见女儿回来,他瑟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敢发出声音。 几天后,李老汉回来了。他变得更加沉默阴鬱,整天坐在门槛上抽菸,看人的眼神像毒蛇,但他没再敢动手打人,也没再提让李雪梅去卫校的事。 他知道,这个家,他已经管不住了,但他开始在经济上实行更严酷的封锁。 “屋里头的钱,一分没有!”他当著全家人的面宣布,“要上高中?行啊。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別指望我掏一个子儿!” “我就是把钱扔进茅坑,也不会给赔钱货读书!” 1993年的那个夏天,异常闷热。 马春兰还在坚持做著手工活。李雪梅也每天去山上挖药材,甚至去帮人割麦子,哪怕一天只能挣几块钱。 母女俩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一点一点地搬运著希望。 终於,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午。 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李家门口。 “李雪梅!掛號信!” 邮递员的一嗓子,打破了正午的沉闷。 李雪梅从屋里衝出来,手都在抖。马春兰也扶著墙,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门口。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信封。上面印著金灿灿的几个大字: “青海省第一高级中学” 那一刻,阳光仿佛都在这几个字上跳跃。 李雪梅颤抖著手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入学须知。 “李雪梅同学:祝贺你被我校录取……” “妈!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李雪梅举著通知书,又哭又笑。马春兰看著那张薄薄的纸,像是看著一道免死金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然而,当李雪梅翻开那张入学须知时,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上: “学杂费:200元,住宿费:60元,书本费:40元,杂费:50元。合计:350元。请於9月1日报到时一次性缴清。” 三百五十块。 再加上生活费、路费,至少需要六百块。 在这个贫瘠的家庭,在这个人均年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山村,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雪梅看著那个数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们那个铁盒子里,哪怕加上这几个月拼了命攒的,一共也只有两百八十多块钱。 差的钱,去哪儿弄? 李老汉看著那张通知书,冷笑了一声。 “看吧,考上了又怎样?没钱,一样是废纸。” 接著,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李德强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头髮里,不敢抬头看女儿。 马春兰拿著那张入学须知,看了很久。 “这学,必须上。” 马春兰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李雪梅手里。 “钱的事,你別管。妈有办法。” “妈,你去哪弄钱?”李雪梅有了不好的预感,“咱们借不到钱的……” 过去欠的钱都是勉强还上的。 再说了,没人会愿意借这么大一笔钱。 “妈去趟隔壁县城。”马春兰撒了个谎,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你二姨在那边包了果园,听说这几年挣了钱,我去借借看。” 李雪梅:“我也去!” “你不能去。”马春兰按住女儿,“你在家收拾东西,复习功课。妈去几天就回,你別急。” 那天晚上,马春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和几个干馒头。 她把那个装著两百八十多块钱的铁盒子,郑重地交给了李雪梅。 “守好这个家。等妈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马春兰就走了。 只是她去的方向,没有什么二姨,更没有什么果园。 那里只有连绵的黑山,和一个个深坑——黑煤窑。 那是方圆几百里內,唯一能让人在短时间內挣到“快钱”的地方。 马春兰知道,她这一去,有可能带著钱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了,可总归还是会有抚恤金。 无论如何,为了那一纸通知书,为了女儿能飞出这大山,她愿意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填进那个黑洞里。 渐渐地,那个坚实的背影,消失在了晨雾中。 之前的那些个坎儿都能过,马春兰相信,往后的坎儿也能过。 老天,总归是垂怜她们母女的。 自己接生了那么多的娃,也是给自己的娃攒下的福报! 第23章 一口价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3章 一口价 隔壁县的黑山沟,地如其名,连绵的山脉像是被墨汁浸泡过一样,透著股沉沉的死气。这里没有庄稼,没有绿树,只有满地的煤渣和一个个像疮疤一样张开的矿洞口。 马春兰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离家后的第二天清晨。 她站在那个名为“老鴰窝”的私人煤矿前,看著进进出出的黑脸矿工。这里不讲究证件,不签合同,只认力气,给现钱。 但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女人。 女人下井,被视为不吉利。 马春兰知道这个规矩。 她在路边的一个脏水坑前蹲下,接著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一头枯草般的长髮,齐根剪断。 剪得参差不齐,像个被狗啃过的寸头。 然后,她抓起地上的黑煤灰,混合著唾沫,狠狠地涂在脸上、脖子上,甚至塞进指甲缝里,最后再用脏水一洗。她原本就瘦削,皮肤粗糙,经过这一番涂抹,那张脸瞬间变得像个饱经风霜的老汉。 最后,她脱下身上那件女式外褂,换上了临走前偷拿出来的、李德强穿旧了的一件破工装棉袄。 为了掩盖女性的特徵,她还找了一块布条,死死地勒住了胸部。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马老二”的苦力。 她混在招工的人群里,挤到了工头面前。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眼神像挑牲口一样在人群里扫视。 “要壮的!有力气的!瘦猴子滚一边去!” 工头指著马春兰:“你体格还行,但个子太矮,下去就被煤压死了,老子还得赔钱。” 马春兰没走。 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 “老板,我要干活。我不要命,只要钱。” “你能干啥?”工头不屑地啐了一口痰,“背煤?那一筐煤大几十斤,你能背动?” 马春兰没说话,她走到旁边一堆废弃的石料前。那里有一块用来压路的大青石,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青石晃动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被她抱了起来,离地半尺。 但她死死撑住了足足两分钟。 “哐当!” 石头落地,砸起一片烟尘。 马春兰大口喘著粗气,抬起那张黑漆漆的脸,盯著工头。 “我能背,我也能加班。每一趟的工钱,我可以少要两分。” 工头愣了一下,他在这矿见过不少爱钱的,但没见过眼神这么狠,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 “行。”工头把手里的菸头扔在地上踩灭,“算你是个狠人。留下吧。背一筐,七毛钱。现结。” “谢谢老板。” 马春兰低下头。 她知道,她混进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於马春兰来说,不再是人间的生活,而是地狱里的煎熬。 矿井深达百米,没有升降机,只有一条陡峭湿滑的“猴路”,那是用烂木头和泥土搭成的台阶。矿工们要把煤从井底挖出来,装进竹筐,然后靠著脊背和双腿,一步一步背上来。 井下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电石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充满了煤灰、霉味和令人窒息的瓦斯味。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马春兰背著大几十斤的煤筐。那个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压在她勒得生疼的胸口,仿佛要把她的脊椎骨压碎。 她不敢直起腰,只能像只虾米一样佝僂著,双手死死抓住湿滑的岩壁。 一步、两步……腿在抖,汗水混合著煤灰流进眼睛里,杀得钻心疼。 她在心里默数。 “一筐,七毛。” “两筐,一块四。” “十筐,七块。” “458筐,就足够雪梅学习生活了。” 458筐,这就是她这一个月的目標。 为了多背几筐,她把自己变成了机器。 大口啃馒头,大口喝水,吃喝完就接著干,晚上倒头就睡。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干活。 工友们都叫她“疯子马”。没人知道她是女人,只觉得这个有点儿矮但精壮的男人是不是欠了外债,这么不要命。 “喂,老马,歇会儿吧。”一个好心的老矿工递给她半壶水,“你这么干,肺都要炸了,钱是赚不完的。” 马春兰接过水壶,猛灌两口。 “我的命不值钱。”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黑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但我家有个凤凰。” “凤凰要飞,得有风。” “我就是那股风。” 日子在黑暗中流逝,不分昼夜。 马春兰手里的钱在一点点增加,那些带著煤灰、带著血汗的五毛、一块,慢慢堆积起来。 到了8月24日。 快到李雪梅报到的时间了。 马春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家里的积蓄,加上这一个月拼了命挣的,还差最后二十块钱。 也就是二十八筐煤。 只要再干这两天,就能凑齐,就能回家了。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苦难者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那天下午,天降暴雨。 雨水顺著矿井的缝隙渗下来,原本就湿滑的“猴路”变成了泥潭,井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停工!停工!”工头在井口大喊,“下面渗水了,可能会塌方!都给老子上来!” 矿工们扔下工具,爭先恐后地往上爬,没人愿意为了几毛钱把命丟在这儿。 马春兰自然也跟著往外爬。 雨水混合著泥浆,顺著井口灌下来,冲刷著工人们的身体。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咔嚓——” 一声令人胆颤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因为雨水冲刷,上方用来固定绞盘的一块岩壁鬆动了。 马春兰猛地抬头。 她看见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伴隨著无数碎石和煤渣,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顺著坡道呼啸而下。 而在那巨石滚落的必经之路上,正是她。 躲? 往左是岩壁,往右是深渊。 “啊——!!!” 马春兰根本来不及选,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护住了脑袋和怀里的钱袋子。 “砰!” 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右臂和右肩膀上。 马春兰只觉得右边身子一麻,紧接著是一股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她整个人被巨石撞飞,像一片枯叶一样滚落了下去。 在那翻滚的几秒钟里,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她的左手,依然僵硬地扣在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放著钱。 马春兰醒来的时候,是在工棚那张发霉的木板床上。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她费力地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右臂。 那条曾经能抱起几十斤大石、能把土豆切得像纸一样薄、能把银针扎进穴位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袖管被剪开了,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像是烂熟的茄子。 “醒了?” 工头坐在旁边,手里夹著烟,脸色很难看。 “晦气。真他妈晦气。” “老板……”马春兰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摸向胸口,“我的钱……” “在呢,在呢!你个財迷疯子。” 工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塑料包,扔在马春兰身上。 “为了这点钱,连手都不要了?我把你刨出来的时候,你手扣得那叫一个紧,掰都掰不开。” 马春兰用左手紧紧攥住那个包,长舒了一口气。 还在。 只要钱在,就没事。 “我的手……咋样了?”她看著那条废掉的胳膊,平静地问。 “废了。” 工头吐出一口烟圈,实话实说。 “我也算仁义,给你找了镇上的医生看了。说是治不了,以后就是个摆设。” 马春兰沉默了。 她自己也懂些医术,看了一眼伤口,就知道工头没骗她。 这条胳膊,废了。 从此以后,她是个残废。 不能干重活,不能拿针,甚至连给自己梳头都做不到了。 “老板。”马春兰突然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工头。 “干啥?” “这算工伤吧?” 工头愣了一下,隨即跳了起来:“工伤?你想讹我?你是临时工!连合同都没有!” “我知道。”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静,“我不要你负责一辈子。也不去告你。” “那你想咋样?” “一口价。” 马春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块。” “加上我这一个月的工钱,二百九十九块六毛,你给个整数三百块。” “统共两千三百块,钱事一清,我立马走人,死活都不赖你。” 工头盯著这个女人。 他见过要死要活闹赔偿的,见过狮子大开口要上万的,但他没见过这么冷静地卖自己胳膊的。 两千块,买一条胳膊。 哪怕是在黑煤窑,这个价格其实也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廉价。 最关键的是那句“死活都不赖你”。 “行。”工头咬了咬牙,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算你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拿钱之前,咱们得签个字据,以后你胳膊烂了、人死了,都跟我没关係。” “写。”马春兰说。 工头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据。 马春兰看了一眼,没问题。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蘸著自己右臂伤口上流出的鲜血,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红手印。 第二天下午。 一辆拉煤的破板车,停在了老李家的门口。 工头一脸晦气地把人卸了下来,就像卸一袋垃圾。 “到了。” “你说过的,两清了。” 工头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4章 野草,飞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4章 野草,飞 夕阳如血,马春兰腿上也受了伤,虽然没胳膊伤得那么重,但仍是没办法站立,只能躺在老李家门口。 她浑身脏兮兮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但她的左手,死死攥著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三百块钱。 两千的买命钱,三百的血汗钱。 足够了。 学费够了,路费够了,甚至还能给雪梅买两件新衣服,买个新包裹。 她看著李家那裊裊升起的炊烟,突然笑了。 “雪梅,妈回来了。” 马春兰喊了一嗓子,用能使上力的左手拍著大门。 约莫半分钟后,正在家里焦急等待的李雪梅躥了出来。 待看清马春兰的状况时,李雪梅脸上的笑容凝固,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妈!!!” 一声悽厉的哭喊,惊飞了树上的老鸦。 李雪梅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妈妈,却又不敢碰那条受伤的胳膊。 “妈……你这是咋了啊……我不读了……我不读书了……我要好好的妈妈啊!” 马春兰看著哭成泪人的女儿,用尽力气把信封塞进了女儿手里。 “拿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感。 “这是你的学费。” “这是妈给你的……路。” “別哭,一只手换两千块……值!”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药草味的黄昏。 李雪梅跪在土炕边上,旁边放著一盆温水,她正小心翼翼地帮母亲擦拭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 工头只是简单地用破布包扎了一下,此刻拆开来,那种惨烈的景象让李雪梅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別抖。”马春兰咬著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在安慰女儿,“看著嚇人,其实已经不疼了。” 李德强蹲在一旁的墙角,仍旧双手抱著头,像个死囚。 他不敢看马春兰,也不想看李雪梅。 而李老汉正站在不远处,他还不知道工头已经给过赔款了,此刻满脑子的算计。 “这事儿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好歹春兰也是我李家的媳妇,难道让人就这么欺负了?” 李老汉一甩手。 “不行!我得找他去!” “雪梅,德强,你们把春兰抬上,他们要是不给钱,咱们就闹!就不走了!” 显然,在李老汉看来,只要能拿到钱,怎么折腾马春兰都无所谓。 未曾想,马春兰直接说道:“我们已经协商过了,人家也赔过钱了。钱我放在村支书那里,等雪梅上学报名的时候再去取。” 李老汉下意识问道:“赔了多少?” 马春兰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老汉感觉有些臊。 “咳咳。”李老汉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走了过来,试图摆出一贯的家长威严。 “既然人回来了,这钱……是不是该交公啊?”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试探,眼神却不敢和马春兰对视。 “毕竟是一家人。你这胳膊伤了,以后干不了重活,还得靠家里养著。这钱正好拿来修修房子,再买两头猪……” “啪!” 李雪梅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进了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老汉的衣角。 “这是我妈的命!”李雪梅猛地站起来,“她说咋办就咋办!谁也別想动!” “你个小畜生!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李老汉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 “你动一下试试。”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炕上传来,马春兰靠在被卷上,脸色惨白如纸,但气势丝毫不减,“你又想去蹲大牢了是吧?这次再加个抢劫的罪名。” “李老汉。” 她直呼公公的大名,语气里没有一丝敬畏。 “钱是我这条胳膊换的,也是我拿命背煤换的。” “你要是敢碰这钱一下,哪怕是一分,我都不会放过你。” 李老汉僵住了。 他知道,马春兰没开玩笑。 “你……你疯了……” 李老汉嘟囔著,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最后灰溜溜地退回了里屋。 后面马春兰指挥李雪梅,去后山采来了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又找了几块木板,把那条扭曲的胳膊强行固定住。 “妈……这能行吗?”李雪梅一边绑带子一边哭。 “行。”马春兰疼得浑身痉挛,却硬是一声没吭,“死不了,妈命硬。” 那一夜,李雪梅守在母亲床前,一宿未眠。 1993年8月30日,离家前的最后一夜。 屋里点著煤油灯,灯芯被挑得很长,光亮有些奢侈。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她现在已经勉强习惯用左手活动了。 她把李雪梅叫到跟前:“把头髮解开。” 李雪梅乖乖地解开了那两条有些枯黄的麻花辫,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春兰拿起剪刀。 “雪梅,咱们农村女娃,进了城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心无旁騖地读书。” “把这头髮剪了吧,剪短了,省事,也省洗髮水。” “最重要的是,剪了发,就断了念想,剪断了过去的那些糟心事。” 李雪梅点了点头。 冰凉的剪刀贴著头皮划过,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隨著剪刀的开合,原本的长髮一缕缕落下,李雪梅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齐耳短髮,显得有些木楞,有些土气,但那双眼睛却因此显得更加明亮锐利。 像个假小子,更像个战士。 马春兰把地上的头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红布包好。 “这个妈留著,想你的时候,妈就看看。” 剪完头髮,马春兰从灶房端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来的饺子。 “咱们这儿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 “妈没本事,包不出啥好馅儿,这是韭菜鸡蛋的。” 一共只有十个饺子,个个皮薄馅大,甚至有些皮都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韭菜。 “吃。” 马春兰夹起一个,吹了吹,餵到女儿嘴边。 “吃了这顿『滚蛋包』,你就滚得远远的。滚出这大山,滚出这穷窝。” 李雪梅笑著,一口咬下去。 饺子很好吃,暖到了心里。 吃完饭,母女俩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马春兰把那件改好的蓝布褂子拿过来,她在褂子的內衬里,缝了一个极其隱蔽的暗袋。 “把钱分开放。” “学费缝在这个暗袋里,到了学校交给老师,別拿出来显摆。” “生活费放在贴身的小褂里。” “这五十块零钱,放在书包夹层里,路上买票、吃饭用。” 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城里,別省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脑子得跟上。” “但也別跟人比穿戴,咱们比不起那些,咱们比成绩。” “要是有人欺负你……”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別忍著,告诉老师。情况紧急,打不贏就跑,跑不贏就咬,总之別吃亏。” 最后,马春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有那包银针。 “带著。” “就当是你的护身符。” “想家的时候,別哭,看看书。书里有黄金屋,书里有治病的方子,书里没有坏人。” 李雪梅接过那本书。 “妈,我记住了。” “我一定考大学,一定带你走。”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这些年她苍老了许多,但眼中也多了希望。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整个村庄还沉睡在薄雾中。 李雪梅背上了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行囊,站在外屋,看了一眼紧合著的里屋门帘。 那里睡著她的爷爷和父亲。 她没有去告別,也没有必要告別。 在她的心里,那个家,在爷爷锁上门的那一刻,在父亲举起棍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她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嘆息。 马春兰坚持要送她。 母女俩走在出村的土路上,马春兰因为腿上有伤,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雪梅放慢脚步,扶著妈妈。 “妈,別送了,你的腿……” “再送一程,送到村口。” 路边的草叶上掛著露珠,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终於,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歪脖子树,树干虬结,像是一个佝僂的老人,守望著这个封闭的山村。 过了这棵树,就是通往县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里的班车。 也就意味著,走出了大山。 “行了。”马春兰停下脚步,扶著树干喘气,“就送到这儿吧。”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帮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髮。 “雪梅。” “哎。” “出了这个山口,就別回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极力压抑著。 “別想家。这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北京去,走到你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你要把自个儿的命,给翻个面儿。” 李雪梅看著妈妈。 看著那张苍老、憔悴,却充满期待的脸。 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我走了!” “您保重!等我回来接您!” 说完,她站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转身,大步向著山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踩进泥土里。 走出一里地,到了公路的转弯处。 只要拐过去,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村子了。 李雪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违背了妈妈的嘱咐,回了一次头。 那一幕,成了她这辈子永恆的定格,也是她后来无数次梦回午夜时最痛的刺。 晨雾中,那个矮小的身影,依然站在老歪脖子树下。 她没有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界碑。 那是她的母亲。 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把她推向光明的女人,那个为了两千块钱卖掉了一条胳膊的女人。 李雪梅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妈,你等我。” 一阵风吹过,捲起了地上的杂草。 李雪梅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第25章 明朗的善意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5章 明朗的善意 1993年9月,青海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哨音。 一中的铁柵栏门很高,刷著绿漆,顶端像矛尖一样刺向湛蓝色的天空。 李雪梅站在校门口,脚下的解放鞋边沾著厚厚一层黄泥,那是走了几里山路留下的印记。 周围人很多,其中还有不少穿著的確良衬衫、骑著崭新飞鸽自行车的城里学生。 “哎,让让!挡道了!” 一辆自行车猛地在她身后剎住,车轮甚至蹭到了她的裤腿。 李雪梅身子一僵,迅速侧身。 她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骑车的是个男生,穿著白球鞋,头髮梳著当时流行的“郭富城头”,脸上有些不耐烦。 接著,从后座上跳下来一个女生,穿著粉红色的运动服,手里还拿著一瓶橙色的液体。 女生皱著鼻子,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压低声音说道:“一股子烧牛粪味儿,真冲。” 李雪梅的手指猛地抠进了掌心。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盯著自己鞋尖上那块乾裂的泥巴。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道歉,毕竟她没有做错什么。 可对方也没有真的撞到她,她也没有理由让对方道歉。 只是这气味……她自己確实闻不出来。 “走吧,我都有点儿反胃了。”男生一蹬脚踏板,车链子哗啦一响,扬长而去。 李雪梅感觉有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深呼吸后,她迈步走进大门。 没关係,她来这里是读书的,这些都不重要。 报名处设在教学楼前的一棵老杨树下,队伍排得很长。 李雪梅排在最后,前面是几个在那儿嬉笑打闹的男生和女生。他们在討论著港台明星贴纸,討论著谁家新买了彩色电视机。 李雪梅不懂,也不感兴趣。 轮到李雪梅时,负责登记的老师头也没抬:“姓名,录取通知书,学费。” 闻言,李雪梅把那个装有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递过去,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钱,放在桌子上。 “老师,这是学费。” 那堆钱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霉味,有零有整。 登记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著厚底眼镜,他看了看那堆钱,又抬头看了看李雪梅那张黑红粗糙的脸和那双有著冻疮疤痕的手。 “李雪梅?”老师拿起通知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村里考过来的?” “是。”李雪梅点头。 “好孩子,不容易。”老师笑了笑,开始低头点钱。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雪梅是吧?跟我来一下。” 李雪梅转头,一个穿著灰色职业装、剪著齐耳短髮的中年女老师站在不远处。 “老师,那我这边就算报好名了吗?我去找那位老师?” 李雪梅先跟负责登记的老师確认,在得到对方允许后,她转身离开,默默地跟在女老师身后。 两人穿过喧闹的走廊,进了高一(2)班的班主任办公室。 “把门关上。”女老师说。 李雪梅关上门,背贴著门板站著,有些拘谨。 “我叫张素芬,是你未来的班主任。”女老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雪梅没动,摇摇头:“老师,我站著就行。” 赶路没时间换衣服,也没有清理。她的裤子上有泥,怕弄脏了椅子。 张素芬看了她一眼,没强求。 她拉开抽屉,拿出两摞书,左边是全新的教材,右边还有一套看起来有些旧的、边角捲起的参考书。 “这套新的,是你交了书本费发的。这套旧的……”张素芬顿了顿,手指在那套旧书上摩挲了一下,“是我女儿以前用过的。她是前年的理科状元,已经考去北京了。” 李雪梅猛地抬头,撞上了张素芬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施捨,只有期许。 “我听说了你家的情况。”张素芬的声音很平,“在一中,没人在乎你家里有多少钱,也没人在乎你穿什么鞋。这里只认一样东西——分数。” “刚才门口那些话,听到了?” 李雪梅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觉得委屈?” “不委屈……”李雪梅撒了谎。 她没想到,老师也看到了那一幕。 “撒谎。”张素芬冷冷地戳破,“委屈是正常的,但委屈没用。好好学,你就能走得比他们快,快到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张素芬站起来,走到李雪梅面前。 她比李雪梅高半个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把腰挺直了。” 李雪梅下意识地挺胸。 张素芬把那厚厚的一摞书塞进李雪梅怀里,沉甸甸的:“加油!” 李雪梅抱著书,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自打出了村,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种话。 她郑重地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张素芬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教案,“去宿舍吧,302,三楼,一直往里走。” 李雪梅再次鞠躬,转身往外走去。 女生宿舍楼是一栋四层的水泥筒子楼,302室在三楼的尽头,紧挨著水房和厕所。 李雪梅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屋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间八人宿舍,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分列两边。 屋里已经到了六个人,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和网兜。 “哟,同学你叫什么啊?” 说话的是靠窗下铺的一个女生,名叫周莉莉,父亲是百货大楼的经理。 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剥著橘子。 她长得很白净,眉眼间透著一股子傲气。 李雪梅没吭声,她看了一眼门背后的那张床位表,她的名字被写在最角落——靠门的那个上铺。 那个位置最差。 门一开就有风灌进来,半夜有人上厕所的冲水声也听得清楚,而且离走廊的灯光最近,晃眼。 她默默地走到床边,把背上的布包放下,准备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哎,我说。”周莉莉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这味儿也太大了,你是多久没洗澡了?” 李雪梅的手顿住了:“我一会儿就去洗。” “你这都醃入味了,洗得乾净吗?”周莉莉夸张地捏著鼻子,找来半截粉笔。 她在两张床中间的水泥地上,用力画了一道白线。 “咱们得讲规矩。”周莉莉把粉笔头往垃圾桶一扔,“这是『三八线』。你的东西,你的鞋,还有你那股子味儿,別过这条线。我这人有洁癖,闻不得。” 屋里其他几个女生有的偷笑,有的假装整理东西,没人说话。 这种孤立,比王金宝那种明面上的欺负更让人窒息。 李雪梅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条白线。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下去,撕烂她的嘴。” 另一个说:“忍住,好好学,走快一点。” 最终,第二个小人贏了。 她慢慢地爬上床,把脸转向墙壁,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哎呀,累死我了!拿著东西爬楼也太累了。” 一个穿著背带裤,扎著高马尾的女生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她手里提著两个大大的行李箱,背上还背著一把吉他。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苏晓雯!你也分这屋啦?”周莉莉显然认识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来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就我上铺!” 那个叫苏晓雯的女生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视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面壁的背影上,又看了看地上那道刺眼的白线。 “这就满啦?”苏晓雯挠挠头,眼神在周莉莉和李雪梅之间打了个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理周莉莉的热情招呼,而是径直走到了李雪梅的床铺下。 “哎,同学?”苏晓雯伸手敲了敲床板,“上面那个,睡著了吗?” 李雪梅转过身,警惕地看著下面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女生。 “商量个事儿唄。”苏晓雯眨眨眼,“我晚上喜欢起夜,得离厕所近点儿。你能不能跟我换个铺?我睡你这儿,你睡周莉莉上铺?” 周莉莉的脸色变了:“晓雯,你疯啦?那位置……” “那位置怎么了?靠门通风,凉快!”苏晓雯截断了话头,直接把自己的铺盖卷往那个所谓的“最差床位”上一扔。 李雪梅愣住了,她看著苏晓雯,这女生眼睛很亮,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施捨。 “我不换。”李雪梅硬邦邦地说。 苏晓雯踩著梯子爬上来一半,伸手就要帮李雪梅搬被子,“快点快点,我这人急性子。算我欠你个人情,行不?” 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苏晓雯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 李雪梅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 “真换?” “真换!骗你是小狗!” 在一屋子人惊愕的目光中,苏晓雯像个搬运工一样,把李雪梅那床破旧的被褥搬到了周莉莉的上铺,又把自己那套崭新且印著粉色碎花的床单被套铺在了李雪梅原本的位置上。 周莉莉气得脸都绿了,却不敢对苏晓雯发作。 苏晓雯她爸是邮电局的局长,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收拾完床铺,苏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块檀香皂,淡淡的木质香,很是清雅。 “那,欠你的人情先还一部分。”苏晓雯把香皂递给正在上铺收拾的李雪梅。 “我妈给我准备了两块,我用不完,刚好你帮我分担点。” 第26章 熟能生巧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6章 熟能生巧 李雪梅看著那块黄褐色的香皂,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 那不是刺鼻的脂粉味,而是一种令人舒心的淡香味。 她知道苏晓雯在撒谎,怎么会有人嫌这种好东西多?还需要別人帮忙分担? 可这个谎言太过美好,苏晓雯的姿態也太过大方,让她连扭捏的余地都没有。 “谢谢。” 李雪梅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接过香皂,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枕头边,准备一会儿简单收拾过后就去洗澡。 她不想被人说,前提是自己要做好。 李雪梅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之前她一路赶过来没时间,而且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闻不见身上有味道。 最关键的是,经过苏晓雯这么一通操作,宿舍里的氛围没有那么僵硬了,之前的排挤和孤立感也不再那么明显。 这天晚上,李雪梅洗完澡,收拾好,睡了个舒舒服服的觉。 她还做了个美梦,梦到自己去了一个有很多高楼的地方,穿得也很漂亮。 然而,这份美好只持续到第二天上课。 一中的教学进度和难度,根本不是那个只有三个老师的村中学能比的,尤其是英语。 在村里,英语课就是语文老师兼职教的。老师自己在黑板上写26个字母,用汉字注音:“a(唉),b(笔),c(塞)……” 李雪梅的英语,写没问题,做题也可以,但就是个哑巴。 上午第三节,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刘,是省师范刚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穿著一条格子裙,烫著捲髮,看起来很是洋气。 “good morning, class!” 刘老师的声音清脆悦耳。 “good morning, miss liu!”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除了李雪梅。 她张了张嘴,那个“古德猫寧”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sit down, please.” 刘老师走下讲台,目光巡视著全班。 “第一节课,我们不讲课文。我想认识一下大家。everyone, introduce yourself in english.(每个人用英语自我介绍。)” 教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前排的几个学生爭先恐后地举手。 周莉莉第一个站起来:“my name is zhou lili. i am fifteen years old. i like singing and dancing. my father is...” 她流利地说了一大串,虽然带著点中式口音,但在李雪梅听来,简直像是在听收音机。 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very good.” 接著是苏晓雯,她有些紧张,但发音很標准,还用了几个稍微复杂的词汇。 轮到李雪梅这组了。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心跳得很快,手心里的汗把课本都浸湿了。 “next one.”刘老师的手指,指向了李雪梅。 李雪梅没动。 “那位女同学?”刘老师走了过来。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李雪梅不得不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喉咙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my... my name is...” 她一开口,那股带著浓重方言味的口音就暴露无遗。 那个“name”被她读成了“內母”,“is”读成了“伊斯”。 “my name is li xuemei...” “扑哧——” 前排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声。 紧接著,坐在她斜前方的——那个在校门口骑车的“郭富城头”,名叫赵强的男生怪声怪气地模仿了一句: “卖——內母——伊斯——李雪梅——” 他故意把那个调子拉得老长,像是在唱秦腔。 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雪梅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那种羞耻感比在宿舍被画三八线还要强烈百倍。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让它掉下来。 “够了!”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笑声。 刘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快步走到赵强面前,手里的课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赵强,站起来。” 赵强脸上的嬉笑还没收回去,慢吞吞地站起来:“老师,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刘老师的眼神冷得像冰,“李雪梅笑了吗?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很高级吗?” “你也就会这几句吧?有本事你用英语把这段话翻译一遍:『嘲笑一个敢於开口的人,是懦夫的行为』。翻译啊!” 赵强张口结舌,脸憋红了,半天崩不出一个屁。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老师转过身,看著李雪梅。 她的目光变得温和,但依然有力。 “李雪梅,抬起头来。” 李雪梅慢慢抬起头,视线模糊。 “你的发音是不標准,但这不丟人。”刘老师的声音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以前没条件学,但这不代表你以后学不好。” “在这个教室里,只有敢开口的人,才配学这门课。” 刘老师转身回讲台,从包里拿出一盘磁带,放在李雪梅的桌角。 “这是我大学练口语的磁带,拿去听。每天听,跟著读。读到你的舌头打结,读到你能把每一个音发准为止。” “好不好?” 李雪梅看著那盘磁带,又看著刘老师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好。” 虽然只有一个字,虽然还是带著那股子土味,但这次,声音很稳。 “sit down。” 刘老师走回讲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practice makes perfect。(熟能生巧) 李雪梅坐下,手紧紧攥著那盘磁带。 稜角分明的塑料壳硌得手心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清醒。 下课铃响了。 苏晓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李雪梅的胳膊。 “哎,你別理赵强,他就是个二流子。”苏晓雯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刘老师那磁带可是好东西,你要没隨身听,晚上可以用我的。” 李雪梅看著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苏晓雯。 “我不吃糖。”李雪梅把糖推回去,“但隨身听……我想借。我可以帮你干活,打扫卫生,打饭,洗衣服……反正什么体力活我都可以干。” 马春兰从小就教李雪梅:“咱们不能被欺负,也不能欺负別人,更不能白占便宜。” 李雪梅感受得到苏晓雯的善意,但是她不想做那个只拿不付出的人。 李雪梅看著苏晓雯,很认真地承诺:“以后这些事情,如果我在,我一定会做,如果我不在,你也可以隨时找我,或者等我回来再做。” 马春兰以前也干过这种卖力气的活儿,李雪梅觉得没什么丟人的,也没什么不对的。 苏晓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成交!” 窗外,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课桌上。 李雪梅翻开崭新的英语书,在扉页上写下:practice makes perfect。 下一节是物理课。预备铃刚响,教室里就安静了下来。 听说物理老师张建国是个“怪老头”,虽然是特级教师,但脾气古怪得很。 张建国走进教室的时候,李雪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菸草味,但没李老汉身上的味道那么冲。 他穿著一件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也没拿教案,就捏著半截粉笔。 他没喊“上课”,而是径直走到黑板前,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力学 笔锋如同刀刻,苍劲有力。 “我是张建国,教物理的。”他的声音有些乾涩粗糙,“物理是什么?物理是万物的道理。是硬碰硬的逻辑,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理性。”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面前的讲台上。 “理科讲究的是逻辑思维,遇到想不通的地方,需要你们自己去理思路。如果你们指望由我来灌输概念,然后死记硬背,那这辈子你们都学不会,还不如趁早放弃!” 听到这里,学生们都没吭声,只是某些同学面色不太好看。 能进一中的,读初中时也都是班上数一数二的,突然被这么说,有些想法也正常。 “別不服气。”张建国背著手,慢悠悠地在过道里踱步,“教了三十年书,我见多了。高一还能跟著混混,到了高二高三,逻辑思维一上强度,有些人就掉队。物理要的是悟性,是后劲。如果你们自己都不肯花心思,觉得临时抱佛脚,考试前背一背就行,那就等著丟人吧!” 李雪梅坐在角落里,她面色很平静,因为她认可张建国的话。 她知道,这不是老师在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是想让他们重视这门课,以严肃的態度对待这门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节课丟了面子,赵强决定在这节课找回来。 他初中时物理就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他自认有资格开口。 “老师,你说的那是女生吧。我之前听过,女生比较感性思维,男生比较逻辑思维。” “女生学不好物理很正常,我还见过哭鼻子的呢。” 赵强说完开始笑,但这次没有人应和他。 就连周莉莉都皱起了眉头。 “老师。” 李雪梅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身形也有些单薄。 张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她。 “你有不同的想法?” 第27章 学会思考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7章 学会思考 “有。”李雪梅直视著他的眼睛,手心全是汗,但声音没有抖,“居里夫人是女的,吴健雄也是女的,她们物理学得比谁都好。” “呵。”赵强轻笑一声,“你知道全中国有几个吴健雄?你知道我中考物理多少分吗?” “我不知道你考多少分。”李雪梅指了指自己的头,“但我知道,脑子长在头盖骨里,不分男女。能不能学好,看的是这里用不用、怎么用,不是看性別。” 赵强涨红了脸,可还不等他反驳,张建国就先一步鼓掌。 “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梅。” “行,李雪梅。”张建国点点头,“嘴皮子挺利索,说的也挺对,但物理不是靠嘴说的。” 他指了指黑板,又望向赵强:“这学期,我等著看你们两个的表现。” 赵强:“好!” 李雪梅:“好的,老师。” 李雪梅觉得这一中就像个擂台,每个人都要上来掂量掂量,竞爭更是无处不在。 张建国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斜面,斜面顶端静止释放一个木块。 “这是你们初中就学过的,物体从斜面下滑。告诉我,它受到几个力?” 不少学生回答:“两个!重力和支持力!” 张建国不说话,又在斜面上画了一个粗糙的表面。 “现在呢?” 一些学生犹豫了:“三……三个?多了个摩擦力?” “方向呢?”张建国追问,“摩擦力朝哪?” 教室里有嗡嗡的討论声,有人说完向上,有人说沿斜面向下。 李雪梅看著那个斜面,她想起了背草药向上爬时,脚下那种向后滑的力,那力是阻止她向上的…… “老师,”李雪梅回答道,“如果木块是向下滑,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如果木块被推著向上滑,摩擦力就沿斜面向下。” 张建国不置可否,继续画图。 “那如果,斜面是光滑的,我用一个水平的力推著这个木块,让它沿斜面匀速上升呢?这个水平力,该怎么分解?它和重力、支持力,又是什么关係?” 他画出了力的分解图,但故意空出了几个箭头和角度。 “这才是高中物理。”张建国敲敲黑板,“初中你们背『光滑斜面不受摩擦力』。高中我要你们从『是什么』想到『为什么』,再想到『怎么变』。脑子里不能只有一个静止的图,要有一个能转起来的模型。” 他伸手点了点李雪梅:“你,上来,把这两个空给我甜出来。” 李雪梅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她走上讲台,从张建国手里接过粉笔。粉笔灰沾在她粗糙的指尖,有些滑。 她没有立刻画,而是盯著那个分解图开始思考。 光滑斜面。 水平推力。 匀速上升。 关键词在她脑中碰撞並重组。 匀速意味著合力为零。这是牛顿第一定律,是初中就学过的,但在这里,它成了打开一切的钥匙。 水平推力说明这个力不是沿著斜面方向。它必须被分解,一个分力沿著斜面向上,去抵消重力向下的那个分力,因为要匀速上升;另一个分力垂直於斜面,它会改变木块对斜面的压力,从而改变支持力的大小。 她想起了自己推车,有时得用一股歪著的劲儿去推车,才能让车沿著轨道走直。那股歪劲儿,就得拆成顺著轨道的和顶著轨道的。 粉笔终於落向黑板。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重力g的箭头上,轻轻画了一条平行於斜面的虚线,和一条垂直於斜面的虚线。 “力的分解。”她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重力,分解为沿斜面向下的分力g1,和垂直於斜面的分力g2。” 然后,她在水平推力f的箭头上,也画了同样的两条虚线。 “水平推力f,分解为沿斜面向上的分力f1,和垂直於斜面的分力f2。”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那两个真正的“空”——张建国故意没画的,是支持力n,以及可能存在的合力为0的平衡条件標识。 她先在木块与斜面接触点,画了一个垂直於斜面向上的箭头,標上“n”。 “支持力,垂直於斜面向上。” 接著,她在图旁边写下: “因为匀速运动,所以合力为零。” “沿斜面方向:f1= g1。” “垂直於斜面方向:n+ f2= g2。” 写完后,她退后半步,看著自己的图示和等式。清晰,简洁,每一步都踩在“为什么”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 张建国一直抱著手臂,靠在讲台边看著。镜片后的目光刮过她写下的每一个字,画出的每一条线。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头敲了敲她写下的“f1= g1”。 “为什么是等於?”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因为匀速。如果不等,就会有加速度,物体就会变速。”李雪梅回答。 “你怎么知道f1是沿斜面向上?” “因为……因为题目说『沿斜面匀速上升』。推力要抵消重力下滑的分力,还要让它往上走,所以它的斜面分力必须是向上的。” “那f2呢?这个垂直於斜面的分力,有什么后果?” 李雪梅顿了顿,意识到这才是关键陷阱。 “它……会增加木块对斜面的压力。所以,支持力n不再等於g2,而是等於g2减去f2。”她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等式,修正道,“不,是n= g2- f2?不对……” 她卡住了,力的方向在脑子里打架。 张建国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確认。 他没说话,拿起另一支粉笔,在李雪梅画的f2虚线上,画了一个反向的、等大的箭头,从斜面指向木块。 “f2,是推力在垂直斜面方向的分力,它的效果是把木块往斜面里压吗?” 李雪梅看著那个反向箭头,顿时反应过来。 “不!不是压!是……是抵消一部分压力!它和g2的方向相反!所以……n= g2- f2是错的!” 她拿起板擦,擦掉那个等式,快速重写: “垂直於斜面方向:n+ f2= g2…不对,力的方向……是n= g2+ f2?还是……” 她再次陷入混乱。 垂直於斜面的力有三个:g2向下,f2……水平推力的垂直分力,方向呢?她画的f2虚线是斜向下的,但那是分力的方向,它对斜面的效果…… “停。”张建国开口。 李雪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因为努力思考和当眾出错的窘迫而发烫。 张建国没看她,而是面向全班。 “看明白了吗?”他的声音依然乾涩,但语速放慢了,“这就是高中物理和初中物理的区別。初中,你们背『支持力等於压力』。高中,我要你们知道,支持力到底等於什么,得看情况,得看有没有別的力在垂直方向掺和一脚。” 他用粉笔重重地点在李雪梅画的f2分力上。 “这个力,它垂直於斜面,但它不是重力,不直接压斜面。它的存在,改变了重力对斜面的压迫效果。所以,支持力n,等於重力垂直分力g2,加上这个f2吗?” 他停顿,扫视全班。 “不对。因为f2的方向,是斜向木块內部的。它对斜面的效果,是减轻了木块对斜面的压迫。所以,正確的受力平衡是:n= g2- f2。”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终的等式。 “李雪梅,”张建国这才转向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你第一步的理解是对的。你的思路,是从『运动状態』反推『受力条件』,这是高中物理的核心思想。但你卡在了最后一步,卡在了对『力对接触面效果』的理解上。” 他的评价冷酷而精確,没有表扬,也没有额外的批评,只是陈述事实。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的脑子確实在转,不是死记硬背。第二,你的基础不牢,对力的相互作用本质,理解还浮在表面。”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去吧。” 李雪梅走回座位,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心臟却在狂跳。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张建国那番话,把她脑子里模糊的一团知识凿开了一道缝,光透了进来。 她刚才错的,不是公式,而是对“力”到底在“对谁干什么”的理解。 张建国走回讲台,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后掠过李雪梅。 “刚才李雪梅同学犯的错,你们可能都会犯,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敲敲黑板上的图。 “从今天起,忘掉初中那套『看见什么背什么』的东西。在这里,每一个力,你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谁给的?给谁的?想让它干嘛?答不出来,你就没资格画这个箭头。” “现在,翻开课本第一章。我们从头开始,讲力。” 这一次,所有同学都听得无比认真,没有人再怀疑什么,也没有人再多话。 下课铃响时,张建国將粉笔放回粉笔盒,走出教室。 李雪梅看著黑板上斑驳的图示和公式,第一次觉得,那些冰冷的线条和字母,仿佛有了温度。 她突然理解了妈妈的话。 这种,就是有本事的人。 他们不一定脾气好,不一定会和顏悦色地给你讲道理,但他们真的懂,逻辑清晰,脑子里有东西。 第28章 回家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8章 回家 “苏晓雯,我去帮你打饭。”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接下来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李雪梅要履行自己的承诺。 排队很麻烦,有时也很挤。 住校生人数多,打饭窗口却不多。每到中午,学生们便挤得水泄不通,李雪梅刚好可以帮苏晓雯解决这些烦恼。 正如同,苏晓雯也帮她解决了烦恼一样。 李雪梅抓起两人的搪瓷饭盒往食堂冲,她知道,慢一步,就要多排十分钟的队。 食堂里,大铁锅里炒菜的滋啦声、饭盒碰撞的叮噹声、排队学生的说笑声混作一团。 空气里瀰漫著大锅菜的油烟味和蒸笼里散发出的麵粉香气。 她先挤到苏晓雯指定的那个窗口。 那是小炒窗口,菜色好,价钱也贵。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著一盆盆刚出锅的菜:红烧肉烧得油亮酱红,土豆燉牛肉冒著热气,西红柿炒鸡蛋让人看著就有食慾。 只是一份红烧肉三毛五,土豆燉牛肉四毛,就连最便宜的炒青菜也要一毛五。 李雪梅递过去苏晓雯的饭盒和饭票:“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三两米饭。” 打饭的师傅动作麻利,一勺子下去,七八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落进饭盒,油汁顺著肉皮往下淌,接著又是一勺青菜盖在旁边,最后盛上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李雪梅接过沉甸甸的饭盒,小心地挤出人群,把饭盒递给苏晓雯。 然后,她走到食堂的另一头,那里是主食窗口,排队的多是像她这样只买主食的学生。 队伍不长,但每个人都要买不少。 前面一个男生买了四个馒头,用网兜兜著提走了。 轮到李雪梅时,打饭的胖阿姨从蒸笼后抬起头。 李雪梅:“两个馒头。” 白面馒头,五分钱一个,比玉米窝头贵一分,但更瓷实,更顶饿。 阿姨用夹子从蒸笼里夹出两个最大的馒头递到她手里。 馒头还烫手,握在掌心有种踏实的温暖。 李雪梅把馒头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饭盒,又走到旁边那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前。 桶里盛著免费汤——淡黄色的汤水上漂著几片煮得发白的白菜叶,底下沉著些碎豆腐渣。 说是咸菜汤,其实咸味很淡,更多是煮过很多菜后那种混合的、说不上好闻的味道,但在她这里,这可以就著馒头下咽的、带点咸味的水。 她用搪瓷缸子舀了满满一缸,汤有些烫,她得小心拿著。 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她先掰下一小块馒头,在汤里蘸了蘸,等它吸饱汤汁变得绵软,才放进嘴里。馒头很实在,嚼久了嘴里会有淡淡的甜味。 她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儘量不去看周围。 几乎每个学生的饭盒里都有菜。 条件好的,是满满一盒肉菜;条件一般的,至少也有个炒青菜或者半份素菜。 只有极少数人,面前只有馒头和一缸清汤。 正吃著,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 赵强端著铝饭盒,大摇大摆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饭盒里堆得冒尖——起码有六七块红烧肉,肥肉部分颤巍巍的,油汪汪的酱汁浸透了下面的米饭。他还买了份煎鸡蛋,金黄色的蛋边微微焦脆。 “哟,这不是咱们的『英语天才』吗?”赵强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天就吃这个?” 李雪梅没抬头,继续掰著馒头。 “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强把声音提高,“我说,某些人是不是穷得连菜都买不起了?天天啃干馒头,跟餵牲口似的。” 周围几个男生低低地笑起来。 李雪梅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同情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她加快了吞咽的速度,只想赶紧吃完离开。 赵强见她不理,眼珠一转,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才是人吃的东西。这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嘖,香!” 赵强筷子一抖,肉掉在了桌面上。 “赵强。”她终於抬起头,声音很平,却带著一种冷,“肉是香,但吃相太难看,再香的肉也糟蹋了。” 赵强一愣,没想到她会回嘴,脸上有些掛不住:“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李雪梅一字一顿,“粮食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糟蹋的。” “我糟蹋我乐意!”赵强恼羞成怒,猛地一摔饭盒。几滴滚烫的肉汁溅出来,落在李雪梅的搪瓷缸沿上,还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李雪梅手一颤,没缩回去。 “哎呀,不好意思啊,”赵强假惺惺地说,“手滑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李雪梅旁边坐下,手里饭盒“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赵强,你饭盒里的菜要凉了。”苏晓雯看都没看他,低头吃著饭。 赵强的表情僵了僵,但想到面前的是苏晓雯,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土包子。”他嘀咕一声,端起饭盒走了。 苏晓雯这才转过头,看著李雪梅面前的饭盒和搪瓷缸。 她没问刚才的事,只是皱起眉,盯著自己饭盒里那些菜。 “太油了。”她抱怨道,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饭盒里一部分的菜和肉分到了李雪梅的饭盒里,动作快而轻,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帮个忙,”苏晓雯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恳求的表情,“我真吃不了这么多,也不喜欢太油的,但也不好倒了,毕竟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李雪梅看著饭盒里突然多出来的菜和肉,一时觉得连“谢谢”两个字都太过贫乏。她转头望去,苏晓雯正低头扒拉著自己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假装专心吃饭,可耳根却泛著淡淡的红。 “谢谢。” 即便这两个字贫乏,她也要说出来。 “谢什么,”苏晓雯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咱俩是一个宿舍的,有福同享嘛。” 李雪梅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很烂,牙齿轻轻一咬就冒出油。 这是她今年吃的第一口肉。 她把肉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馒头。这次,馒头嚼在嘴里,好像也有了肉的香味。 平淡的日子如水流过,转眼到了可以回家的日子。 住校生们像出笼的鸟,都盼著这一天的到来。 大清早,有人在校门口等父母来接,有人跳上那趟破旧的中巴车——车票一块二,三十里路,能一直坐到县城。 李雪梅也收拾了东西。 她没去挤车,那来回两块四的车费,够她在学校买好几天的馒头。她把几本最重要的书塞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包裹。 三十里山路,对於从小在山里跑惯了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这双解放鞋的底子太薄,是前年村里扶贫发的,已经穿得几乎没了纹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用过的作业纸,是上周数学课的草稿。她把纸对摺再对摺,折成稍厚的一叠,垫在鞋底。 重新穿上鞋,踩了踩,虽然有点儿紧,但厚实多了,至少不会被石子硌脚。 她沿著土路往山里跑,路两边是刚收割过的青稞地,茬子黄黄地立著。 风吹过,地里的秸秆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继续走,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扬起漫天尘土。司机有时会按按喇叭,问她要不要搭车。 她总是摇摇头,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家那个土坯围成的小院,静静地臥在山坳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院子里瀰漫著猪圈特有的、混合著粪便和泔水的酸腐气味。 李老汉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磨盘旁抽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李德强正拎著半桶猪食往圈里倒,嘴里发出“囉囉囉”的唤猪声。 这是餵夜食,说是能给猪增肥。 “爷,爸,我回来了。” 李老汉眼皮都没抬,吧嗒吸了一口烟,慢吞吞地吐出来:“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死在城里了。” 李雪梅没说话,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读了几天书,长本事了?”李老汉用烟杆敲了敲磨盘,发出沉闷的响声,“空著两只爪子回来,是等著我们供你呢?” “我没钱。”李雪梅说,声音很平静。 “没钱?没钱你上个屁的学!”李老汉提高了嗓门,“人家王金宝在镇上修车,一个月能挣八十!你呢?读书读出一身债!” 李雪梅绕过他,径直走向院子西边的外屋,那是她和母亲住的地方。 “站住!”李老汉厉声道,“去,把猪圈清了!读了几天书就不是农村人了?就不用干活了?” 李雪梅停下脚步,她把书包放在偏房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向猪圈。 猪圈是土坯垒的,矮矮的,上面搭著几块破瓦。一走进去,那股浓烈的气味就直衝脑门。 两头半大的猪在角落里拱食,见她进来,哼哧哼哧地凑过来。 第29章 母亲的爱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9章 母亲的爱 李雪梅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开始清理角落里积攒的猪粪。粪水混著泥土,又黏又滑。她一铲一铲地铲起,扔到圈外的粪堆上。 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一阵放鬆,在这里,她只需要用力气,不需要思考,给脑子休息的时间。 没过一会儿,马春兰也回来了,她去县城卖草药,也是刚赶回来。 看到李雪梅,马春兰脸上一阵喜意。 “放著,妈来干。” 马春兰示意李雪梅去屋里歇著,可李雪梅却摇了摇头:“没事,我来,快收拾好了。” “行,那妈去做饭。”马春兰笑著应道。 干完活,天彻底黑了。 晚饭在堂屋吃,一张掉漆的方桌,晚上的菜却难得丰盛了些。 李老汉给自己倒了小半碗散装白酒,那是用塑料壶打的,一块五一斤。 他滋溜喝了一口,夹起一块咸菜,嚼得嘎嘣响。 “赔钱货。”他斜了李雪梅一眼,嘟囔道,“就知道糟蹋钱。” 话虽如此,但桌上的菜他跟李德强都没少吃。 李德强是不声不响地吃,李老汉是连骂带吃。 马春兰一直没说话,但脸上都是喜气,望向李雪梅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坐在桌角,右手臂软软地垂著,只能用左手拿筷子。她现在用左手已经十分熟练了,夹菜端碗都很自然。 可即便如此,李雪梅还是忍不住担心,会不时给马春兰夹菜,马春兰需要拿取什么的时候,李雪梅也会立马跟著起身。 李雪梅看著母亲的左手,有些心疼。 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划伤的,有烫伤的,还有因为长期浸水而裂开的口子。她用一只手做饭、洗衣、餵鸡,还要去山上挖草药换钱。 后半段,许是因为李老汉发现没人搭理他,也不吭声了,饭桌上安静了许多,马春兰和李雪梅都吃得十分安心。 吃完饭,李雪梅让马春兰歇著,她自己去灶房把碗和锅洗刷了。 接著,才回到外屋。 马春兰看到李雪梅回屋,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旧衣服裁的,洗得发白。她小心地解开繫著的布绳,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个煮鸡蛋,只是已经有些冷了。 还有一捲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五毛,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的票子,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拿著。”马春兰把东西塞进女儿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鸡蛋现在吃。这钱……你拿著,找机会买双新鞋。” “妈,我不要。”李雪梅想推回去,“你留著……” “让你拿著就拿著!”马春兰板起脸,可眼眶已经红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吃饱?看你脸都瘦尖了。” 她把鸡蛋往女儿手里按了按,又蹲下看了看那双破了的解放鞋:“鞋都这样了……妈手废了,纳不动鞋底了……这钱不多,但够你买双便宜的。你到时候自己挑一挑,儘量挑一双好穿耐穿的。” “妈,”李雪梅喉咙发紧,“这钱你哪来的?” “你別管。”马春兰別过脸去,左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妈还有一只手,还能干活。挖点草药,帮人剥些玉米……总能攒点。” 李雪梅知道,那些草药不好挖。她也知道,一只手帮人剥玉米,得有多费力。 “妈,咱俩一人一个。”她剥开一个鸡蛋,递给母亲。 马春兰摇摇头,声音更轻了:“妈不爱吃鸡蛋,腥气。你正长身体,你吃。” 这是全天下母亲都会撒的谎。 李雪梅也不吭声,只是把剥好的鸡蛋就那么放在马春兰嘴边。 马春兰不吃,她的手就一直撑著。 最后,看马春兰吃了一个,李雪梅才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塞进嘴里。 蛋白很嫩,蛋黄很香,带著煮鸡蛋特有的香气。 可那香气里,混进了別的东西——是眼泪的咸涩。 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那些希望与温暖带来的喜悦。 李雪梅不知道为什么这两种情绪可以同时存在,但她確实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 “哭啥?”马春兰用袖口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到了学校,好好念书。你爷骂两句,就当风吹过。只要你书念好了,以后……以后咱们就能离开这儿。”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妈,我一定考第一。”李雪梅咽下最后一口鸡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漾开温柔的涟漪。 那一夜,李雪梅睡得很沉。 虽然窗外的山风还在呼啸,虽然隔壁屋里李老汉和李德强的呼嚕声震天响,但躺在母亲身边,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李雪梅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地方。 回家的日子是短暂的,没过多久,又到了返校的时间。 返校后,李雪梅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时间不够用。 一中的课程进度快,作业多。晚上十点宿舍准时熄灯,整个筒子楼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隨著学的东西越来越多,李雪梅也跟著发现自己有很多不足。 在村里,她能拔得头筹,但在这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凤尾。尤其是在这种重点班级,每个同学都很优秀。 对於李雪梅来说,光靠白天的时间,不够。 尤其是物理和英语,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试过在宿舍打手电筒看书,可电池贵。两节白象牌电池要八毛,够买十六个馒头,而且手电光会晃到別人。 周莉莉骂过好几次:“某些人,白天不努力,晚上假积极,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雪梅只能另想办法。 凌晨四点。 天还黑著,宿舍里一片沉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李雪梅摸著黑穿上衣服,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书。最后,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凌晨的走廊又黑又长,只有厕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学校为了方便学生夜里上厕所,特意留的灯。 李雪梅推开厕所的门。 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扑面而来,有些刺鼻,但还能忍受。 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然后翻开物理书。 “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 她小声念著,每念一句,就停顿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確定自己真的懂了。 不知不觉间天蒙蒙亮了起来,李雪梅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 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旁边的墙壁上,刻著许多字。 是用钥匙或者小刀刻的,深浅不一,字跡也各不相同。 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她凑近了看。 “1989级陈秀娟,定要考上大学!” “1990级王悦,再苦也要撑下去。” “1987级孙可欣,忍耐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 字跡潦草,却有一种执拗的劲头,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希望都刻进去。 李雪梅看著那些字,心里明白,在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在她之前,在她之后,都会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灵魂,借著这盏昏黄的灯,一点一点地啃著那些艰涩的知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在那些字的上方,找了个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下: “1993级李雪梅,我想带妈妈去北京。” 刻到最后一笔时,刀尖在“京”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直直照进来,晃得李雪梅睁不开眼。 “谁在那儿?”一个略微有些粗哑的声音喝道。 是学校值班的保安,姓陈,是个退伍女兵,平时大家都叫她陈大姐。 她穿著一身军大衣,手里握著那把老式铁皮手电筒,一脸警惕。 李雪梅嚇了一跳,慌忙站起来,书从膝头滑落,掉在地上。 “我……我在这儿看书。”她小声说。 陈大姐的手电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照了照地上的书,最后落在那面刻满字的墙上。 她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 “看书?”她的声音缓和了些,“是因为宿舍熄灯?怕打扰到別人?” 李雪梅点了点头。 “那也不能在这儿看啊。”陈大姐皱了皱眉,“都入冬了,这儿多冷,味儿又大。女娃子家,也不讲究。” 李雪梅低著头,没说话。 陈大姐看著她单薄的衣衫,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等著。”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李雪梅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怕陈大姐去告诉老师,怕被骂。 可没过几分钟,陈大姐又回来了。 她手里拿著一个草绿色的褥子,虽然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但看起来很乾净。 “给。”她把垫子塞到李雪梅手里,“盖著点儿,別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李雪梅愣住了:“这……” “拿著吧!”陈大姐摆摆手,“我夜里看门用的,还有一个。你们学生娃,身子骨要紧。” 她说完,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梅一眼。 “你自己机灵点,后面你想看书,可以先去门房那儿瞅一眼,如果是我值班,你就在门房看,那边窗台底下有盏灯,也稍微暖和点儿,还没味道。”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第30章 思考的魅力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0章 思考的魅力 日子一天天地过,课也不知道上了多少节。 张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半截粉笔,黑板上画著一幅简洁但令人困惑的示意图:一个粗糙斜面上放著一个木块a,木块a通过一根跨过斜面顶端定滑轮的轻绳,连接著下方悬空的重物b。斜面倾角θ已知,a和b的质量分別为m1和m2,斜面和a之间的动摩擦因数为μ。 “这不是书后习题,看起来可能也有点儿超纲。”张建国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算是给脑子还没生锈的人一点开胃小菜。条件都给了,问释放后,a和b的加速度a多大?绳子张力t多大?” 教室里一片安静。 前排几个尖子生皱起眉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画,但很快,他们的笔尖就停住了。 问题看似是標准的“连接体”模型,但麻烦在於——木块a在斜面上,摩擦力的方向未知。 它可能向上,也可能向下,这取决於a相对斜面的运动趋势,而运动趋势,又由a的重力分力、b的重力和摩擦力共同决定。一个微妙的循环,卡住了大多数人。 “没人?”张建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赵强那一片,“平时咋呼得欢,关键时刻全成了哑炮。” 李雪梅盯著黑板。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让那个图像在脑海里“活”过来。 绳子是绷紧的,b肯定要向下落,那它会拉著a沿斜面向上吗? 不一定,如果a自己太重,或者斜面太陡,它可能自己就会往下滑……摩擦力是个墙头草,永远和“相对运动趋势”反著来。 关键在於,摩擦力的大小和方向,不是猜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但你要先知道运动方向,才能確定摩擦力方向;而要確定运动方向,又需要知道摩擦力…… 一个死循环。 但李雪梅想起张建国在第一节课说过的话:“先想明白要发生什么,再用公式。” 她忽然抓住了关键。 为什么要猜?可以让它自己“比”出来。 她举起手。 “李雪梅?”张建国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 “老师,我想试试。” 全班同学闻声都望向她,赵强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雪梅走上讲台,从张建国手里接过粉笔,在黑板高处画出第一条清晰的辅助线。 她没有写任何牛顿定律的公式,而是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两个更简单的草图。 “我们不知道它会怎么动。”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稳了下来,“但我们可以假设两种『极限』趋势。” 她在第一个草图的方块上,画了一个沿斜面向下的箭头:“假设它有向上滑的趋势,摩擦力会向下,达到最大值。” 接著是第二个草图,箭头方向相反:“假设它有向下滑的趋势,摩擦力就向上,也达到最大值。” 然后,她在每张图下写字。 粉笔“噠、噠”地敲著黑板,声音清脆,像在叩问逻辑的门。 “t?= m?g sinθ+μ m?g cosθ(上滑临界)” “t?= m?g sinθ-μ m?g cosθ(下滑临界)” 她转过身,面对全班,眼神清澈而专註:“这两个t,不是真正的力,是维持系统在两种假设趋势下刚好静止,所需要的拉力。而真正的拉力,是b提供的:m?g。”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关键的桥樑在每个人脑子里搭稳。 “所以,我们只需要比较:” “如果 m?gamp;amp;gt; t?,实际拉力超过上滑临界值——系统加速上滑。” “如果 m?g“如果 m?g在 t?和 t?之间……”她顿了顿,“静摩擦力可以调节到恰好平衡——系统保持静止。” 逻辑的链条在此刻无比清晰。 教室里有了细微的骚动,有人开始飞快地重新计算。 李雪梅回到原题,代入张建国给的数:θ=30°,μ=0.2,m?=2kg,m?=0.5kg,g=10。 她算得很快,粉笔字乾脆利落: t?= 2x10x0.5+ 0.2x2x10x0.866≈ 10+ 3.464= 13.464 n t?= 10- 3.464= 6.536 n m?g= 0.5x 10= 5 n 她圈出那个“5”,又圈出“6.536”。 “5她抬起头,结论平静而確定:“系统將沿著a下滑、b上升的方向加速。a受到的滑动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上。” 直到此刻,她才在黑板的中央,那幅原始示意图旁,写出了牛顿第二定律的方程。 对a(下滑):m?g sinθ- t-μ m?g cosθ= m?a 对b(上升):t- m?g= m?a 数字代入,联立,求解,粉笔行走的轨跡不再迟疑。 最后,她在答案上画了一个简洁的方框。 a≈ 0.61 m/s2 t≈ 5.31 n 她放下粉笔,掌心被粉笔灰浸得滑腻,但心跳却异常平稳。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张建国站在黑板前,一言不发,將李雪梅写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乾瘦的手指抬起,没有指向那工整的最终答案,而是缓慢地点在了最初那两幅趋势分析草图上。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銼刀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这道题,超纲吗?” 他自问自答:“用的全是这段时间学的东西:重力分解,摩擦力,牛顿第二定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双眼睛。 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李雪梅的脸。 “它超纲的,”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的思路。” “你们一上来就想列f=ma,结果呢?力都搞不清是推是拉,列出来也是一笔糊涂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幅草图上,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认可。 “她做对了一件事,就在动笔描述世界之前,先在大脑里推演一遍。假设趋势和比较临界,这是打开所有含未知摩擦力问题的钥匙。物理不是数学的附庸,是数学需要服务的现实。” 张建国走到讲台边,放下手中的板擦和粉笔。 接著,他从自己那件中山装衣袋里,摸索出一张红色纸片。 是一张学校食堂的饭票。 面值:五毛。 “拿著。” 李雪梅怔住了。 “算是给你这个临时小老师的报酬。”张建国解释。 他看了一眼黑板,又看向她。 “劳动所得,不丟人。” 李雪梅低下头,看著那张小小的饭票。 粗糙的纸面,红色的油墨有些黯淡,边上还沾著一点粉笔灰。五毛钱,可以在食堂吃上肉,或者买十个白面馒头。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 饭票很轻,却好像有些压手。 “谢谢老师。” 走下讲台时,李雪梅感觉脚下有些发飘。 教室后排,苏晓雯看著好友的背影,悄悄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光禿的杨树枝,在水泥地面上投下锐利而清晰的影子,像一道道刚刚被釐清的力学图示。 当然,如果说物理课让李雪梅看到了希望,那接下来的英语听力测试,则直接把她打回了地狱。 “今天我们进行第一次听力摸底测试。”刘老师把卷子发下来,“close your books.(把书合上。)” 试卷很简单,全是选择题。听对话,选答案。 “ready? go.” 刘老师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电流声过后,喇叭里传出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那是纯正的伦敦音,语速不慢,日常对话中还存在连读和吞音。 李雪梅不是没听过磁带,只是这种一边听一边答题的感觉对她而言还是有点儿陌生,尤其是今天的听力语速似乎很快。 她一著急,就更加消化不了。 李雪梅握著笔,侧著耳朵听,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声音,只是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无法转化成任何內容。 她还在拼命解析第一句的时候,磁带里的对话已经到了第三句。 李雪梅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她看著周围的同学,苏晓雯在飞快地勾选,就连赵强也在转著笔思考,时不时写一下。 只有她,像个聋子一样坐在喧闹的声场里。 三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收卷。” 李雪梅看著那张几乎空白的答题卡,除了最后选择题她是闭著眼蒙的c,前面全是空的。 她交了白卷。 课后,办公室。 李雪梅站在刘老师的办公桌前,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0分。” 刘老师把卷子摊在桌上,那红色的鸭蛋触目惊心。 “李雪梅,全部选c是不会给你分的。而且你笔试能考90分,单词默写全对。但这听力……”刘老师嘆了口气,“你不是听磁带了吗?”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 她是听了,可隨身听是苏晓雯的,又是个贵重物品,她不好意思总借。 第31章 放假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1章 放假 “我没有能放这东西的机器,不好意思老跟同学借。” 李雪梅的声音像蚊子哼。 在偏远的西北,一台录音机或者隨身听要上百块,对於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隨便买得起。 马春兰手里是有钱,但李雪梅也不好意思要,因为她知道,那些钱是要计划著慢慢用的。 刘老师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她看著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孩,粗糙的手指死死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攥著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宿舍门口的自己。 那时的她只要一开口,浓重的乡音就会引来各样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转身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木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接著,她从一堆旧教案和红墨水瓶后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物件。 那是一台黑色的机器,机身有些磨损,边角的漆也掉了些许,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 那是一台京华牌隨身听。 刘老师將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拿出一副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耳机。 “拿著。” 李雪梅不敢接,只是眼睛瞪得老大。 “老师……这、这不行!这东西太金贵了,我买不起,就算是借我,弄坏了我也赔不起。” “不是给你的,”刘老师的语气平静,她拉过李雪梅冰凉僵硬的手,將隨身听和耳机塞进她手里,“是借。这是我上大学时家里咬牙给买的,用了好几年,早过时了,而且你看这儿都磨掉漆了,耳机的海绵也换过。放现在,也就值个五六十块,但听英语足够用了。” 李雪梅看著那台小小的机器躺在掌心,下意识地想缩手,刘老师却用温热的手掌將她的手连同机器一起握住了。 “里面有一盘磁带,a面是课文朗读,b面……”刘老师顿了顿,然后才接著说道,“我把同一篇课文,用更慢的语速、更夸张的口型,重新录了一遍,能帮你把每个音听得更清楚。” 她鬆开手,直视著李雪梅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变得严肃: “每天至少听一小时。电池自己想办法,买或者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期中考试英语听力部分你至少要拿到70%的分数。” 刘老师的话清晰无比:“如果做不到,说明这条路或许真的不適合你,这台机器我立刻收回,我会用来帮助其他同学提高成绩。” 刘老师的神情严肃,说话也很直白。 “我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 “我现在觉得你有提升的潜力,所以我才愿意帮助你,但你也要向我证明你值得。” 李雪梅点点头:“好,谢谢老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却带著孤注一掷的坚定。 “去吧。” “记住,语言是后天的学习。” 刘老师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红笔,目光落回摊开的作业本上。 晚上下课后,李雪梅回到宿舍,把苏晓雯借给她的两节白象牌电池塞进机器后盖。 接著,她將冰凉的塑料耳机放进耳朵。 一遍,两遍,三遍…… 李雪梅一边看著书本,一边听著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还跟著小声诵读。 直到熄灯之前二十分钟,李雪梅才拿著洗漱用品前往水房。 这个时间段,女生宿舍楼的水房人声鼎沸,瀰漫著潮湿的水汽和纷杂的香气。 廉价花露水、硫磺皂、海鸥洗髮膏,还有某种橘子味护肤霜的味道混在一起。 李雪梅端著搪瓷脸盆,挤到最靠里的一个水龙头前。 她没有挤牙膏,而是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写满字的作业纸折成的小包,里面是颗粒粗大的青盐。这是从家带来的,母亲说盐能消毒,还便宜。 她捏一小撮盐粒在牙刷上,开始刷牙。 刷完牙,她又倒一点在湿漉漉的掌心,就著冷水用力搓洗著脸颊和脖子。 盐粒划过皮肤,微微发红,但也带走了一些疲惫的黏腻感。 苏晓雯给的香皂,李雪梅想节省著用,平时不是洗澡的话,她一般不会用。 “李雪梅,你这什么东西啊?” 旁边的周莉莉突然夸张地问了一声。 “拿盐当牙膏和香皂?这是把自己当成醃菜缸了?” 水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顺著周莉莉的视线,落在了李雪梅和她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纸包上。 李雪梅笑了笑。 之前她可能还会因为这些话而觉得自卑和紧张,可现在。 她大大方方地拿起纸包。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你自己也说了是盐,还能是什么东西?” 周莉莉被噎了一下。 接著,李雪梅又坦然地解释:“我觉得盐很乾净,太阳晒,地气养,比那些化学的膏啊皂啊自然,就是確实没啥香味。” 说完话,李雪梅自然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著往宿舍走去。 全程没有任何纠结。 她这个样子,反倒让周莉莉有些尷尬。 李雪梅感觉自己越来越適应这里的生活了,她变得越来越坦然,也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么。 马春兰跟她说过,刚到一个地方感到陌生是正常的,不適应也是人之常情。 可人要成长,要接受环境。 李雪梅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但她確实在一点点变好。 不仅是成绩,还有她的內心。 只是转眼间,国庆节到了。 学校半个月放假一次,上次她是因为刚开学不久,再加上不放心妈妈,所以回去了一趟,但这次…… “我家里人来接我,我先走了。” 周莉莉换上一件崭新的收腰风衣,拖著带轮子的皮箱走出宿舍。 没多久,苏晓雯也被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吉普接走,临行前还把心爱的吉他仔细锁进柜子,又塞给李雪梅两个苹果。 “帮我看著点儿家当啊,特別是吉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没过多久宿舍楼仿佛被掏空,变得格外安静。 李雪梅独自坐在床铺上,她没有回家,这样可以省下来回的车费和时间,还可以多看几天书。 然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逼近,那就是她没钱吃饭了。 母亲塞给她的钱变成了英语磁带里那几节珍贵的电池,她也不能总向苏晓雯借,上次借过之后,她另外还了两节新的电池给苏晓雯。 兜里仅剩的两毛钱,最多买四个馒头。 她爬下床铺,灌下满满一搪瓷缸水,但感觉不是很顶用,飢饿反扑得更加凶猛。 接著她开始盘算怎么挣钱,直到宿舍门被轻轻叩响。 “李雪梅?在吗?” 是班主任张素芬老师的声音。 李雪梅猛地弹起,手忙脚乱地捋了捋头髮,拉开门。 张老师站在门外,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毛衣,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起来像是刚去了趟菜市场。 “老师?” “登记表上看你没回家。” 张素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冷清的宿舍,语气隨意而寻常。 “正好,我老公出差了,我自己国庆这几天要赶著整理教案和试卷,还要刻印一批学习资料,家里小芸还得有人照看,我忙得转不开。” 张素芬顿了顿,望向李雪梅。 “你愿意来帮个忙吗?管一日三餐,晚上要是太晚了可以住我家沙发。” “另外,两样活你都干,算勤工俭学,一天五毛钱工钱。” 一天五毛!三天一块五! 李雪梅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意味著三十个白面馒头,绝对是一笔巨款! 然而,狂喜之后,一丝迟疑又浮上来。 “老师,照顾孩子干活我行,但是我没刻过蜡纸,怕做不好……” “谁生来就会?都是学的。”张素芬不由分说,將那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来,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收拾一下,这就跟我走。中午包饺子,正缺人手剁馅剥蒜。” 李雪梅接过袋子,有些沉,但还好。 她一路跟著张老师回了家。 那天中午,在张素芬那间略显拥挤却有阳光照进来的教工宿舍里,李雪梅吃到了她有生以来最饱足的一顿饺子。 猪肉大葱馅,肥瘦適中,咬开薄韧的麵皮,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张老师五岁的女儿小芸,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围著李雪梅“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吃完饭,李雪梅抢著洗了碗,又把灶台和饭桌擦得鋥亮。 她干活干得仔细,这是她表达谢意唯一熟悉的方式。 张素芬没拦著,坐在沙发上写了会儿教案,等她忙完了,才放下手中的笔。 “来,雪梅。下午不白过,学门手艺。” 第32章 刻印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2章 刻印 张素芬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面没放书,是块带细密斜纹的钢板,还有一叠巴掌大小摸起来滑溜溜的纸,还有一个铁皮笔盒。 她打开笔盒,里面躺著一支钢笔,笔尖是根细长的钢针。 “这叫铁笔,这是钢板,这是蜡纸。” 张素芬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学校印卷子或者印复习资料,第一步就得用它在蜡纸上把字刻出来。” 李雪梅在村小见过老师刻这东西,但这么近看是头一回。 张素芬抽出一张蜡纸递给李雪梅。 那纸比普通纸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泛著均匀的、油腻的米黄色光泽。 李雪梅將它举到窗前,光线透过,纸显得均匀地半透明,像凝固的猪油,看不到明显的纤维纹理。 “手伸过来,试试感觉。” 张素芬把铁笔递给她。 笔一入手,李雪梅就觉出沉。 铁笔比写字钢笔重得多,笔尖那点寒光,看著就让人不敢用力。 笔尖点在蜡纸上,滑溜溜的。 “別悬腕,手腕压在桌上,用指头跟手臂的劲儿。” 张素芬的手覆上来,带著她用力往下一按。 笔尖刮过,米黄的蜡层被剔掉一道,底下露出纸张原本的灰白,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就这样。力道要匀,从头到尾一个劲儿。轻了印不出来,重了,”张素芬鬆开手,“纸就破了,这张就废了。蜡纸金贵,学校按张领的。” 李雪梅屏住呼吸,自己试。 第一下,轻了,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二下,手一抖,蜡纸被刮出一道毛边,虽然没透,但已经难看了。 她脸一下就红了,像做错了事,捏著铁笔不敢动。 “没事,这是边角料,本来就是给你试的。” 张素芬语气平常,抽走那张废纸,又铺上一张。 “再找找感觉。就像用针尖在冻硬的油皮上写字,要透又不能戳破底下那层纸。” 李雪梅定下神,又试。 第三下,第四下…… 笔下出现了一个歪扭但完整的“李”字。 “行了,手感有了。”张素芬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照著这个刻吧,不用快,但要准。写错的別描,越描越糟。实在错了,我晚点教你用蜡补,但补了印出来也有疤,最好別错。”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桌上,把蜡纸照得透亮。 李雪梅坐直了,捏紧铁笔,对著草稿上的第一个字开始刻。 她写得极慢,但全神贯注。 铁笔比铅笔重得多,写几个字,手指就被压出一道深痕。 手腕也很快酸了,但她不敢停,那股谨慎坚持的劲儿吊著她,让她进入一种奇异的专注。 世界缩成了笔尖和蜡纸之间那一点点方寸,只剩下单调却清晰的刻字声。 时间不知不觉流走。写完大半张,她甩甩酸麻的手腕,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金光变成了柔和的橙红。 张素芬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手里打著毛衣,针脚细密,不时抬眼看看她,但不打扰。 “老师,我刻好了。”李雪梅放下笔。 张素芬接过那张蜡纸,举到窗前最后的天光里。 逆著光,米黄的蜡纸几乎透明,上面布满了字跡与图示,密密麻麻,工整清晰,连那些复杂的下標和分式线都一丝不苟。 “第一次刻,能成这样,很好了。”她放下蜡纸,眼里有讚许,“这点毛边,印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晕墨,不碍事。吃完饭带你去把这个变成真东西。” 李雪梅一愣:“今天?” “嗯,去办公室,油印机在那儿。” 她们出了门,傍晚的风立刻裹上来,带著深秋刺骨的凉意。 校园里空空荡荡,白杨树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天空。 只有几个住校的老师在操场边散步。 找到办公室,张素芬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比家里冷,靠墙放著两个高大的玻璃柜,里面塞满了教具和模型。 张素芬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 底下是一台铁傢伙,墨绿色的铁皮外壳,漆掉了很多。 一个木框绷著极细的铜丝网,旁边有个可以滚动的滚筒,下面连著个铁盘,里面凝著深蓝色油墨。 “学校的宝贝,老『手推』了。” 张素芬说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褐色广口瓶,用起子撬开盖子。 一股直衝脑门的油墨味猛地爆开,瞬间盖过了屋里所有气味。 她用一根木片从瓶里剜出浓稠如膏的蓝色油墨,刮在铁盘里,又倒了一点煤油,慢慢地、耐心地用滚筒碾匀。 “看著。” 她拿起李雪梅刻好的那张蜡纸,小心地绷在铜丝网上,四周用铁夹子卡紧。 下面垫上一沓粗糙发黄的白纸,那才是真正的卷子纸。 她握住滚筒的木柄,在油墨盘里均匀地滚了几圈,让它吃满墨,然后对准蜡纸,平稳地一推。 “唰——” 滚筒滚过,蜡纸下的白纸上,瞬间出现了清晰的蓝色字跡。 她揭开那张纸,墨跡饱满,甚至微微凸起。 “你试试。” 李雪梅接过滚筒。 木柄被磨得光滑,沉甸甸的。 她学著老师的样子,推墨。 第一下,手腕一软,力道偏了,印出来的字右边深左边浅,像蒙了层灰。 “別急,再来。推的时候,力要用在滚筒中间,走直线。”张素芬开口讲解。 李雪梅吸了口气,这次她手臂绷紧,缓慢推动。 “唰——” 这次印的很完美。 她轻轻揭起,纸张带著新印製品特有的挺括。 油墨的气味包裹著她,但这种感觉很新奇。 “唰——唰——” 她一张接一张地印下去。 声音有了节奏,动作也熟练起来。 油墨沾到了她的手指和虎口,但她顾不上。 纸张在桌上越堆越高,变成厚厚一摞。 直到全部印完了,她才小心地取下蜡纸,它已经被油墨浸得有些软塌,但字跡依然清晰。 张素芬接过去看了看,指著“摩”字那一点:“瞧,果然有点晕开了,像朵小蓝花。不过挺好,这是你做的记號。” 最后,她们把散页拢齐,张素芬把卷子带回了家,李雪梅回了宿舍。 她手上还留著洗不净的蓝,浑身都是油墨味,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正为这个勤工俭学,付出了一些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了。 假期第二天,李雪梅照旧去到张老师家。 干完家务活之后,她坐在小凳上,膝头摊著高二的物理试卷,手里捏著红笔,一道题一道题地核对答案,打分。 她打得很慢,很仔细,让笔下每一道红勾叉都对得起那个陌生的学长学姐。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篤篤”声,是张老师在做饭。 “雪梅姐姐。”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李雪梅眼皮底下,嚇了她一跳。 小芸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给你吃。”小芸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献宝似的往前递,“这个叫红富士,可甜可甜了!” 红富士,李雪梅知道这个名字。 在县城唯一那家像点样子的百货商店水果柜檯里,它们被精心码放在盒子里。 在老家,过年走亲戚提上一网兜国光苹果,已是极有面子的事,而那国光苹果,又小又青,常常酸得人倒牙。 “不,小芸吃,姐姐不吃。” “我有!你看!”小芸指向客厅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果然还有几个同样漂亮的苹果,“妈妈说了,姐姐帮忙干活最辛苦,要吃最大的!” 小芸不由分说,把那个沉甸甸的苹果硬塞进李雪梅手里。 李雪梅捧著苹果,手指僵硬。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却像炭火一样烫著她的心。 她猛地想起山沟里的母亲。 这个时候,妈妈是不是正坐在昏暗的灶间,用那只不灵便的手,艰难地掰著冷硬的玉米饼子? 是不是就著咸菜,喝著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一种近乎背叛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接著吧,发什么呆。” 张素芬不知何时倚在厨房门框上,用围裙擦著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女儿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 “一个苹果,不是偷的抢的,是你这两天整理卷子和帮忙干活的酬劳的一部分。” “吃了,长了力气,脑子转得快,书才读得进去。你现在省下这一口,改变不了家里的难处;可要是因为缺这口吃的,身体垮了,功课落了,那才是天大的浪费,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我这几天的饭。” 李雪梅抬起头,撞上张老师清亮而透彻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施捨的怜悯,只有坦然的陈述和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谢谢老师。” 她不再犹豫,低下头,在那鲜艷的果皮上,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室內格外清晰。 紧接著,丰沛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席捲了每一个味蕾。 她不再矜持,大口大口地啃咬著,吃得汁水淋漓,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份窘迫中的厚待,一同刻进骨血里。 最后,手心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带著些许果肉的深褐色果核。 她没扔,从兜里掏出一张原本用来打草稿的废纸,小心地將果核上残存的几粒黑褐色种子剥下来,包好仔细放进口袋。 “怎么,这还要留著当纪念?”张素芬走过来,看著她这一连串动作,眼里有了点笑意。 “嗯,”李雪梅抹了抹嘴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想带回去。” 张素芬怔了一下,看著女孩被太阳晒得微红却无比认真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浸润了。 “好,” 她轻轻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声音也放柔了。 第33章 第一场期中考试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3章 第一场期中考试 后面的两天,李雪梅白天去张素芬家里帮忙干活,照顾小芸,有时间就看书,晚上回宿舍学习,日子繁忙而踏实。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李雪梅把张素芬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刻印好的复习资料也散发著新鲜的油墨味,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著温暖与安心。 晚饭是简单的麵条,吃完后张素芬给李雪梅倒了杯热水。 “歇一歇再洗碗吧。” 两人坐在旧沙发上,窗外是深秋渐浓的暮色。 “雪梅,”张素芬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李雪梅捧著温热的杯子,摇摇头:“因为我来自农村?” “来自农村的不止你一个。”张素芬目光投向对面墙壁。那里掛著一个朴素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剪著齐耳短髮,穿著臃肿棉袄的年轻姑娘,背著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站在一辆斑驳的解放牌卡车旁边,对著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是因为你身上有股跟我当年一样不管不顾的蛮劲。” 张素芬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是1977年冬天,我还在东北建设兵团。消息传到我们那个偏远的农场时,我正穿著胶皮靴子在猪圈里收拾。广播里说恢復高考了,我愣在那儿,感觉很不真实。” “但我知道,我要考。” 李雪梅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著老师,静静听著。 “周围所有人都说,你疯了吧?且不论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读出来也是个老姑娘了,现在安安稳稳找个农工嫁了才是正经,折腾什么?” “我爸更是暴跳如雷,把我反锁在屋里,说我要敢去考,就打断我的腿。” “那……您怎么去的?”李雪梅轻声问,心也跟著揪紧了。 “绝食。三天,水米不进。” 张素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別人的軼事。 “就躺在那儿,瞪著天花板。后来,我妈半夜偷偷开了门,塞给我钱和乾粮。” “考场在县城的中学,离我们农场很远,可对於我来说,这条路有希望。” “说实话,走过去的时候,我没觉得苦,我觉得很……有劲儿。” “对,就是这种感觉。” “人啊,一旦有了希望,就会变得有劲儿。”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目光清明地看向李雪梅。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秋风吹过光禿枝椏的呜咽。 “雪梅,你明白吗?”张素芬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雪梅冰凉的手指,她的手心格外温暖,“入学那天,我不仅帮了你,我也帮了其他人。那些看起来跟我一样的农村孩子,我都儘自己所能帮了他们。因为我知道,曾经的自己,也希望能被人拉一把。” 说到这里,张素芬微微嘆了口气。 “可人跟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即便起点相同,即便都被拉过一把,可仍旧有人会沉下去。” “其实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到了你一直在往上爬。” “你没有让自己沉下去,即便有的时候也会自卑或者做错事,但你一直没有放弃自己。” 恍惚间,李雪梅感觉张素芬在透过自己,望向曾经的她自己。 “咱们走的这条路,註定辛苦,耳边会有无数声音告诉你『不行』、『算了』、『认命吧』。” “但只要你心里那盏灯不灭,自己看得见脚下这一步,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拦住你。” “我能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你现在有饭吃,有书读,有老师教,你凭什么走不出来?” 李雪梅看著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背负著行囊的年轻姑娘,又看看眼前眼角已有细纹,但目光却依旧坚定的老师。 那种曾经贯穿骨髓,几乎將她压垮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来这条看似只有她一人的荆棘路上,早已有人用血肉之躯踏出过模糊的足跡。 这不是孤独的挣扎,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接力。 “是啊,老师,而且我比您运气好。”李雪梅脸上带著笑容和坦然,“我有我妈拼命供我,现在还有您替我照著路。” “对!就是要这样,別自怨自艾。”张素芬鬆开手,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得更爭气,比我当年飞得更高和更远才行。” 李雪梅点头应下。 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怕了。 就像张素芬说的,有劲儿。 “老师,我去把碗洗了,然后回去看书。” 李雪梅自觉地站好最后一班岗。 临走前,张素芬叫住她,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拿著,你的工钱。” 李雪梅接过,信封很轻。 她打开,里面是三张崭新的五毛钱纸幣,图案清晰,没有一丝摺痕。 1993年的国庆,放三天假,刚好对应这一块五。 只是纸幣中间,还夹著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帽和笔尖,在灯光下流转著沉稳的光泽,笔帽上刻著两个小小的字:英雄。 “老师,这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李雪梅急忙要把笔抽出来。 “让你拿著就拿著!”张素芬不容分说地將笔推回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原来那支笔,笔尖都快劈成扫帚了。考试卷面是第一印象,不能在这头吃亏。这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出息了,还我支更好的英雄钢笔!” “好,那以后老师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隨时说。” “不管是干家务还是刻印,我都行,不要钱。” 李雪梅不再推辞,她將笔紧紧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传来。 “谢谢老师。” 一块五,对赵强那样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但对於李雪梅来说,只要省著点儿,可以吃將近一个星期。 更关键的在於,这是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通过劳动付出获得的第一份属於自己的財產。 1993年10月15日,期中考试前夜。 深秋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宿舍单薄的墙壁。 李雪梅蜷在被窝里,她今晚没有熬夜背书,临阵磨枪的事情她不需要干。 只是睡觉前,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公式和內容。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深秋苍白的天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每一张绷紧的脸上。 期中考试,第一场,数学。 监考老师用一把小刀,当眾划开牛皮纸试卷袋上沉重的封签。 隨著试卷雪片般发下,翻动纸张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深入肺叶,让她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手指稳定下来。 她拔开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帽,金色的笔尖在试卷的空白处落下,划出第一道清晰而流畅的轨跡。 选择题,填空题,前几道大题…… 出题的路数並未超出老师给的范畴。 李雪梅做得平稳而迅速,笔尖在草稿纸与试卷间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带著一种特有的节奏。 然而,这份顺畅在最后一道压轴题面前戛然而止。 题目很短,寥寥数行,却將数列与不等式精妙地缠绕在一起,让李雪梅蹙眉,犯起了难。 她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却迟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周围有人开始焦躁地翻动试卷,有人对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发呆。 常规的数学归纳法在这里不太適用,熟悉的放缩技巧也找不到合適的著力点。 时间无情的飞速流逝,墙上的钟表每一次走动,都让李雪梅更加焦躁。 最后十五分钟。 她闭上眼,將试卷上那些抽象的符號从脑海中强行抹去。 不能乱,她命令自己。 深呼吸后,李雪梅重新睁开眼,让心思再次回到那道题上。 数列的通项,不等式的关係……这种结构,隱隱约约竟有点像是分析一个系统的平衡状態?能不能……构造一个函数,用函数的性质来钳制数列的行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猛地抓过草稿纸,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飞快地写下: 设 f(x)= ln(x)- x+ 1 对,就是这个! 利用这个函数在特定区间內的单调性,將数列项之间的不等关係,转化为函数值之间的可比关係! 思路的闸门一旦打开,后面便顺畅许多。 导数判断单调性,代入数列通项,利用单调性建立不等式链。 一步,两步,三步……逻辑的链条环环相扣。 草稿纸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推算过程。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 那不仅仅是解出一道难题的兴奋,更像是在无人荒野中,独自劈开荆棘,发现了一条隱秘而正確的路径。 这种纯粹智力上的征服与愉悦,远比任何物质的犒赏都更加酣畅淋漓。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尖锐地划破考场的寂静,也为她这场无声的搏杀画上了终止符。 李雪梅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监考老师,也是她数学老师林静讚许的目光。 林静刚才在巡考时,特意在李雪梅身后站了两分钟,看到了她解最后一道题的过程。 第34章 她也会有做不到的时候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4章 她也会有做不到的时候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苏晓雯苦著脸扑过来:“雪梅!最后那道题超纲了吧!我算到一半就气得想把卷子吃了!你做出来没?” 李雪梅点了点头,诚实回应:“做出来了。” “我去!神了!”苏晓雯夸张地大叫,“快让我蹭蹭喜气!下午物理我也要爆发!” 不远处的赵强听到了,撇了撇嘴:“吹牛不打草稿。” 李雪梅没理他。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 下午的物理,才是她的主场。 考完试后两天,考卷也渐渐批改完毕,成绩也统计出来了。 深秋的青海,风已经有了透骨的凉意。教室的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学生们都焦灼不安地等著看成绩。 早上的课刚上完,隨著班长一声呼喊。 “榜出来了!期中考试的大榜贴在楼下了!”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学生们蜂拥而出。 李雪梅也跟著苏晓雯跑了出去,人太多,她们也不著急,就在那边等著。 反正苏晓雯吃饭的窗口饭菜贵,基本卖不完,李雪梅这边的馒头倒也不用抢,食堂准备的本来就多。 十分钟后,人群散去,苏晓雯和李雪梅才凑过去。 “雪梅!雪梅!”苏晓雯第一眼就看到了李雪梅的成绩,“神了!你真神了!” “第几?”李雪梅声音很轻却绷得很紧,眼睛也跟著望了过去。 “全班第十二!年级第五十!”苏晓雯激动地拍著她,“而且……你看你的物理!” 李雪梅的心跳漏了一拍,终於找到了自己的物理成绩。 “98分!”苏晓雯竖起两根手指,“全班第一!不,是全年级单科第一!就扣了两分。” 李雪梅长出了一口气。 这意味著她绝对考过了赵强,她证明了自己。 只是…… 她的英语只拿了69分。 李雪梅知道,她这次听力又丟分了,后面的部分答得也不理想。 高中的英语跟初中的確不同,死记硬背行不通。 涉及语法,她偶尔就会混淆。 想起给英语老师的承诺,李雪梅莫名心虚。 “哟,听说英语老师把隨身听都借你了,你就考这么点儿,丟不丟人?” 赵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物理考了83分,虽然也算不错,但比李雪梅还是差了一大截,可他依然有一种欠揍的优越感。 “李雪梅,你这偏科也偏得太离谱了吧?物理第一有啥用?英语才考69,就这还是在英语老师给你开小灶的基础上。” “別说,我估计这成绩还有水分呢,说不定还有些是连蒙带猜的。” 周围几个男生跟著鬨笑。 “就是,咱们的目標可是要考大学,英语瘸腿怎么考?” 李雪梅没反驳。 因为赵强说的是实话,在这个高考时有短板是致命的。 就算物理考满分,英语不及格,照样上不了好大学。 更何况,物理越往后越难,高考想要拿满分根本不可能。 李雪梅有些忐忑,她回到宿舍,找出隨身听,本想跟英语老师道歉,然后把隨身听直接还给英语老师。 她不是想要放弃英语,她肯定还要继续努力学,只是她觉得既然做了承诺,没有做到就应该承担责任。 她捨不得,可她不能言而无信。 就像英语老师说的,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很多,她不能自己不爭气,还霸占著別人的机会。 可找了一圈儿,李雪梅都没找到英语老师,只能先怀著忐忑的心进行下午的课程。 “上课!” 张建国夹著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依旧阴沉。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飞扬。 “这次考试,我很不满意!平均分比二班低了三分!都在干什么?做梦吗?” 全班鸦雀无声,赵强赶紧缩回脑袋。 “但是,”张建国的话锋一转,目光最后定格在李雪梅身上。“咱们班出了个怪才。”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卷子,抖了抖。 “李雪梅,98分,年级第一。” “那道压轴的力学大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她是其中一个,思路很清晰。” 张建国走下讲台,把卷子放在李雪梅桌上。 “好好学,別骄傲。” 张建国转身走回讲台,开始讲题。 李雪梅坐下来,看著卷子上那个鲜红的“98”,倒是真没有骄傲的感觉,反而更多是因为英语成绩不理想的煎熬。 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英语老师出现。 刘老师跟张建国的教学风格很不一样,她从不会大声说话,可气势却一点儿都不差。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別的老师多多少少都会点评几句,刘老师却只是平静地把卷子发下去,然后开始讲解,帮同学分析每道题的考点,以及容易失分的点。 李雪梅安静地听著,不时做一些笔记。 刘老师没有说她的成绩好或者不好,可李雪梅就是有一种愧疚感。 不需要点明,甚至不需要刘老师看她,李雪梅自己就觉得紧张。 这是李雪梅上过最煎熬的一节课。 不仅仅是因为对成绩的不满,还有对自己不爭气的气恼。 直到下课铃响起,李雪梅感觉到的也並不是解脱,反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虽然刘老师放下粉笔离开,李雪梅也赶紧拿出隨身听跟上。 刘老师对她的到来並不意外,反而先是笑著恭喜她。 “听其他老师说了,你这次物理考了第一?恭喜啊。” 李雪梅:“谢谢老师。” 说完这四个字,接下来的话就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 最后,李雪梅还是先把隨身听放在英语老师的桌子上,然后才思忖著开口。 “老师,对不起。” “我是有点儿偏科了,您讲得很好,也给了我很多帮助,是我自己不爭气……” 刘老师听到李雪梅的话,没有安慰她,反而是顺著回应。 “你这次考得確实很差。” 此话一出,李雪梅的脸顿时更红了。 刘老师看著桌面上的隨身听思考了几秒。 “你把它退给我,是因为你打算彻底放弃英语了?” 李雪梅慌忙摇头:“当然不会,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承诺,相应的也就不配再拥有它。” 说话间,李雪梅低下了头。 “我会继续学,用其他方法,也不会放弃。因为我想考大学,就不能偏科。” 听到这里,刘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拿出一个计算器。 她记得李雪梅的听力分数。 做完一个简单的除法,这张试卷的英语听力部分占25分,李雪梅得了18分,刚刚好是72%。 “我们当时约定,期中考试英语听力部分,你至少要拿到70%的分数,现在你拿到了72%。” “这个数字,是不是你自己也算过?” 李雪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们约定的是70%,自己刚好过这个线一点点。不说別的,她如果少考一分,拿17分,都是68%,必然达不到约定標准。 更不用提,如果是按照卷面分数整体算的话,她根本就不达標了。 英语老师看著李雪梅,嘆了口气。 “其实我批改你卷子的时候就算了,我甚至还怀疑过,你是不是在卡分数,討巧。” “刚好是这么一个不尷不尬的分数,让人想夸你也夸不出来,想骂你又觉得不至於。” 李雪梅低著头不敢看英语老师的眼睛,她自己当然知道。 这成绩不上不下,让她既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拿著隨身听,內心深处又忍不住抱有一点点的小侥倖。 可她没有脸面来跟英语老师说:“虽然我总分不达標,但我听力部分刚好超过一分,按照约定是合理的……” 主要是英语老师之前也说过。 她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师。 这里需要帮助的学生不止自己,英语老师愿意帮自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提升的潜力,自己需要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东西是英语老师的,她做的善举,可自己不能要求这项善举必须偏向自己。 在李雪梅看来,即便英语老师对她失望,想要收回隨身听也是完全合理的,因为真的还有其他同学需要帮助,只是自己起初幸运了一些而已,排在前面。 英语老师看著计算机上的数字,似乎也在思考,又过了几秒,她才转过头望向李雪梅。 “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这东西我可以继续借给你,但是我也必须承认,这次你让我有些失望,也有了想要把这份帮助给其他人的想法。” 李雪梅猛然抬起头,看向英语老师。 她没有因为英语老师后半句话而生气,她完全可以理解英语老师的想法,正如之前所说,她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师。 “老师,我——” 刘老师摆了摆手,示意李雪梅先听她说。 “但我也有要求,那就是你期末的英语考试成绩,至少要达到80%的得分率。” 说完,英语老师又补充了一句。 “不仅是听力部分,还包括整体卷面分数。” 李雪梅用力点头,隨后又觉得不够,还鞠了个躬。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就在李雪梅准备离开时,英语老师忽然问道:“你知道之前的考试都没有听力部分,说不定你们高考的时候也没有听力部分吗?” 第35章 一件红色毛衣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5章 一件红色毛衣 李雪梅点了点头,这个她当然是知道的,也听同学们说过。 “那你怎么想?”英语老师像是突然来了兴趣,对著李雪梅问道。 “我也听同学们说过,说是有人提议以后在英语考试中增加听力项目,不知道啥时候就落实了。”李雪梅照实回答。 说这个事情的,当然是周莉莉和苏晓雯她们。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 “的確,我们也是考虑到万一落实,到时候再学肯定来不及,所以才想著早点儿开始培养。” “但如果真的等到你们高考的时候,还是没有听力,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李雪梅下意识摇头。 英语老师有些疑惑:“我以为你很在乎分数。” “对,我不仅在乎分数,也在乎排名。”李雪梅坦然承认,“但我觉得即便不考,多学点儿也没错,至於原因,我也说不清……” 李雪梅確实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想法,因为从客观来说,这两者之间確实存在衝突。 毕竟学习也是需要时间的,对於她来讲,时间本就是最宝贵的。 如果花费了时间在听力上,最后却没有直接体现在高考分数中,似乎不太划算? 可她又觉得,学习不能跟做买卖一样,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楚明白。 所以她说不清,只是愿意学。 英语老师也没有为难她,而是笑著让她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李雪梅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台有些掉漆的隨身听,心情略微有些沉重。 这是信任,也是契约。 她不能学哑巴英语,国家既然定了这门课,必然是有用的。 现在用不到,以后也会用到。 又过了几天,午休时间。 广播站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响了几声,传达室张大爷那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嗓门穿透了喧闹的校园。 “高一二班,李雪梅,有信!速来传达室取!” 听到通知,李雪梅立马飞快地跑向校门口。 信是托村里来这边的拖拉机手顺道捎来的。 那个年代,邮路慢,这种熟人带信的方式在农村依然很普遍。 信封不是邮局买的那种印著红框的標准信封,而是一个用废报纸糊成的长条包。 李雪梅拿到信,手感很轻,薄薄的,几乎没有分量。 她没急著拆,而是走到操场边那个没人注意的双槓下。 秋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从劣质烟盒里拆出来的锡箔纸,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画有的轻有的重,那是妈妈马春兰的字跡。 她在扫盲班学过,后来也有李雪梅教,只是现在仅有一只左手能用,写字像是在画符,每一个字都显得很吃力。 “雪梅: 见字如面。 家里都好,勿念。天冷了,多穿衣裳。 妈把攒的土豆卖了,又找了些活计,换了五块钱。 这钱你拿著,买点肉吃,別省。读书费脑子,身子不能垮。 学习別著急,妈信你。” 李雪梅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烙印,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懂那是怎样的艰难,又是怎样的坚持。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往里摸。 空的。 李雪梅愣住了。 她翻过来倒过去,甚至把那个报纸糊的信封彻底拆开,抖了又抖。 没有钱。 信纸上明明写著“换了五块钱”,可是信封里除了这张纸,什么都没有。 五块钱。 在1993年的村里,这五块钱能买二三十个肉包子,能吃五顿带荤腥的好饭。 更不用说,是母亲的血汗钱。 李雪梅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知道钱去哪了。 村里人捎信,通常会先送到家里,如果是钱,肯定会被李老汉经手。 那个老畜生。 他明明看见了信里的內容,明明知道这是给孙女的钱,却还是把那五块钱抽走了。也许是拿去买了二两散酒,也许是买了菸叶子,或者仅仅是为了让她们母女俩难受。 他把钱拿走了,却把信留下了。 这是故意噁心她,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 “王八蛋……” 李雪梅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骂声。 愤怒像火一样烧著她的五臟六腑,那种无力感让她想要发泄点什么。 但片刻后,她又鬆开了手,心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展开,在膝盖上一点点抚平。 这是妈妈写的字,是妈妈的心意,不能扔,也不能皱。 “雪梅?咋了?家里出事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晓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瓶那个年代很稀罕的酸奶。 她看见李雪梅通红的眼睛,还有手里那张奇怪的烟盒纸,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李雪梅慌乱地把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没事。钱丟了。”她低著头,声音很闷。 “丟了多少?” “五块。” “啊?这么多?” 苏晓雯有些惊讶,对於她来说,五块钱可能的確算不了什么,但她知道这对於李雪梅意味著一周甚至更久的生活费。 苏晓雯没多问,也没追问是怎么丟的。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看李雪梅那样子就知道这里面有难以启齿的事。 她把酸奶夹在胳膊底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钱包。 “给。”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纸幣,递给李雪梅。 “不用。”李雪梅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说是给你的?”苏晓雯翻了个白眼,故意摆出一副债主的架势,“借你的!算利息!你得给我打欠条,而且利息还不能给我算少了,算三毛吧。” 见李雪梅还是不动,苏晓雯直接上前一步,把钱硬塞进李雪梅的上衣口袋,还使劲拍了拍。 “拿著吧!这周我爸给了我十块零花钱,反正我花不完。再说了,咱们是饭搭子,你要是饿晕了,谁帮我打饭?谁帮我吃我不爱吃的肥肉?” 其实苏晓雯撒谎了,她爸这周只给了五块,这是她所有的零花钱。 李雪梅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张五块钱的温度。 那种屈辱的愤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淡了一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碰撞,让她鼻头髮酸,喉咙发紧。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別吗? 亲爷爷像吸血鬼一样榨乾她们母女,而一个毫无血缘关係的同学,却愿意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晓雯。” “嗯?” “谢谢。” “哎呀烦死了,你怎么老谢我,跟个老太婆似的。”苏晓雯挽起李雪梅的胳膊,拉著她往宿舍走,“走,回宿舍,我刚买了一盘张学友的新磁带,好听著呢!咱们去听听!”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后,李雪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给苏晓雯写了一张欠条。 並且把利息写成了每隔两个月就增加三毛。 转眼就进了11月,西北风真正刮起来了,卷著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青海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狠,气温骤降。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换上了厚衣服,有的穿上了妈妈织的厚毛衣,有的穿上了时髦的夹克衫。周莉莉甚至穿了一件灰色带毛领的皮衣,在教室里显摆了一上午,说是她小姨从广州带回来的。 李雪梅只有那件单薄的工装褂子,她在里面套了两件旧衫,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不是她没有厚衣服,而是家里带来的那件袄打了太多补丁,关键是味道也不好闻。 袄上面的味道,李雪梅之前就试了,不仅洗不掉,而且还把袄洗得更破了。 李雪梅不想穿一件明知道有味道而且还不保暖的衣服来教室,没办法让自己暖和,还影响周围的同学。 上课的时候,她手僵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晚自习前,班主任张素芬老师把李雪梅叫到了办公室。 “雪梅,过来。” 张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 那是件手织的毛衣,针脚细密,样式是那种老式的圆领,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起毛。 “这是我以前穿过的,小芸太小,也穿不了。”张老师摸著毛衣,眼神温柔,“我自己织的,暖和。你要是不嫌弃是旧的……” “老师,我不嫌弃!”李雪梅急忙说,声音有些急切。 她现在只要暖和,哪怕是披麻袋都行。只要能让她不发抖,能让她握住笔。 “去换上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冻坏了怎么考试?” 李雪梅抱著那件毛衣去了厕所。 毛衣套在身上,稍微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那种毛衣的柔软瞬间包裹了全身。扎实的暖意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復过来。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红色的毛衣让她看起来精神多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 李雪梅一进门,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在那一片灰蓝黑的深色调中,这件红毛衣太扎眼了,像一团火。 “哟,这是谁啊?” 周莉莉看见李雪梅,夸张地叫了一声,声音尖细。 第36章 英语演讲比赛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6章 英语演讲比赛 “咱们的『物理天才』穿新衣服了?这红色……嘖嘖,跟村口过年放的那掛鞭炮似的,真喜庆。” 周围几个女生捂著嘴笑,眼神里带著玩味。 “这毛衣看著有点眼熟啊。”赵强凑过来,眯著眼睛打量,“怎么袖口都磨白了?该不会是谁穿过又扔了,然后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 周莉莉继续阴阳怪气:“这种土掉渣的样式,也就是乞丐才穿,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这种老土货。” 李雪梅平静地回到座位,只当这些人在放屁。 “都闭嘴!” 一声脆响,苏晓雯把手里的书重重拍在桌子上。 她站起来,几步走到李雪梅身边,伸手摸了摸那件红毛衣。 “你们懂什么?红色喜庆!就像电影画报里那些明星穿的一样!懂吗?” “再说了,这可是纯手工织的,现在商场里卖的那些腈纶货能比吗?而且这红色多正啊,这叫『中国红』!我就喜欢这种有味道的衣服!” 她拉著李雪梅的手,转了一圈,像是展示一件珍宝。 “雪梅,这衣服太適合你了,显得气色特好,特精神。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可惜我妈只会买现成的,根本织不出来这种花样。” 苏晓雯转头瞪了周莉莉一眼:“有些人啊,穿得像只灰熊,还笑话別人是鞭炮。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是啥审美。” 周莉莉气得脸都歪了:“苏晓雯,你!你什么审美!” “我审美比你好一百倍!”苏晓雯拉著李雪梅坐下,“別理她们,雪梅。这衣服真好看,衬你。”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手轻轻抚摸著毛衣的下摆。 “谢谢。”她小声说。 “谢啥。”苏晓雯凑过来,也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这衣服確实暖和吧?我刚摸著都感觉软和,让人想蹭蹭。” “嗯,特別暖。” 晚上是英语晚自习。 自习课上,英语老师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下周学校要举办英语演讲比赛,每个班必须出一个代表。题目是《my dream》(我的梦想)。” 教室里一片嗡嗡声,但没人举手。 这种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露脸的事,对於这帮刚刚高一的学生来说,压力太大了,而且英语演讲,那得口语好才行,谁也不想上去出丑。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英语课代表周莉莉。 周莉莉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不情愿:“老师,我不行。我最近嗓子疼,而且我发音也没那么好……” 她那是怕丟人。 在班里显摆两句还行,真到了全校舞台上,万一卡壳了,那可是要把脸丟到姥姥家,她受不了这种风险。 英语老师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全班。 “没人报名吗?咱们班就这么认怂了?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赵强在底下小声嘀咕:“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丟人现眼,那洋文说起来跟鸟语似的。” 英语老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雪梅身上。 她看见李雪梅正低著头,看著课本,但耳朵却是竖著的。 “李雪梅。” 李雪梅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试试?”英语老师的声音带著询问,也带著鼓励。 “噗——” 赵强第一个笑出了声。 “老师,您別逗了。让李雪梅去?你是想让她上去说相声吗?『卖內母是李雪梅』?那一开口,全校都得笑趴下。” 全班有其他人也跟著笑起来。 那种笑声格外刺耳,带著一种“你看,连老师都在拿你开涮”的意味。 李雪梅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支张素芬老师送给她的英雄钢笔,指节发白。 她知道英语老师不是在拿她开涮,而是真的想让她试试。 她也听得懂赵强的嘲笑,也看得懂周莉莉的不屑。 李雪梅知道,自己可以摇头拒绝。 周莉莉这个英语课代表都退缩了,她胆怯也不丟人。 可她想起了妈妈马春兰那句“打不贏就跑,跑不贏就咬”。 在这里,咬回去的方式,不是打架,而是站上去。 “老师。” 在笑声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李雪梅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参加。” 只有三个字。 依然带著那股子改不掉的口音,但声音很大,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 赵强张大了嘴,周莉莉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就连英语老师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好!”英语老师大声说,“李雪梅,我给你报名!” “可是老师……”周莉莉忍不住了,“她那口音,上去不是给咱们班丟人吗?到时候別的班肯定笑话咱们。” “丟人?”英语老师目光变得锐利,“不敢站上去的人才丟人!站在台下嘲笑別人的……更丟人。李雪梅敢站上去,她就是咱们班的英雄。” “李雪梅,从今天起,每天晚自习来我办公室,我给你特训。” 李雪梅站在那里,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活著,在战斗。 她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题目: my dream. 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 不仅仅是当医生,更是要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帮助更多的人,就像现在这些帮助我的人一样。 …… 半个月后,全校英语演讲比赛。 学校的大礼堂窗户很高,下面的座位整整齐齐。 李雪梅站在后台,手里那张写满了注音的演讲稿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她依旧穿著那件红毛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和前面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选手比起来,穿得有些朴素,但也还好。 “下一个,高一二班,李雪梅。”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她看不清谁是谁,但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注视。 她走到麦克风前,上一个演讲者是男生,那麦克风被调得有点高,她笨手笨脚地尝试了几次才调好。 “噗——” 台下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李雪梅不在意那些声音,她把稿子攥在手心,同样不需要去看。 这些天,英语老师陪她在办公室练了无数遍。 每一个单词的发音,每一个停顿,都刻在了她的舌头上。 “hello, everyone.” 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 李雪梅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眼前的人似乎都散去了,只留下妈妈那张坚毅的脸和那个把她推出大山的背影。 “my dream is to be a doctor.(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 她讲了跟尊严有关的故事。 又讲了跟成长与善意有关的故事。 “my mother works very hard with only one hand.(我的母亲用一只手辛苦劳作。)” 她没有说卖胳膊的事,她不想博取同情,她要的是尊重。 “she uses her left hand to farm, to cook, to support my dream.(她用左手种地,做饭,支持我的梦想。)” “she told me, life is hard, but we must be harder.(她告诉我,生活很难,但我们要更坚强。)” 李雪梅的句子也很短,但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带著一种原始的力量。 她没有在演讲,她在诉说,在用尽全力吶喊。 “so, i want to learn. i want to save people like her.(所以,我要学习。我要救像她一样的人。)” 她说了很多很多,用很朴素的语言讲述著她想要传达的。 没有复杂的语法,也没有用一些生僻的单词刻意炫技。 她更像是在讲故事,讲述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故事。 除了母亲,她还讲了自己。 讲了在这里学习的经歷,以及英语老师告诉她的那句…… “accents are not shame. giving up is shame.(口音不是耻辱,放弃才是。)”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是英语老师教给她的,也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回击。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一片死寂,足足过了三秒钟。 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英语老师猛地站了起来,把手举过头顶,用力地鼓掌。 “啪!啪!啪!” 掌声孤零零的,有些突兀,但在空旷的礼堂里格外响亮。 紧接著,张素芬老师也站了起来。 然后是苏晓雯,她拼命地拍著巴掌,手都拍红了。 掌声像传染一样,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李雪梅站在台上,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这是开心的泪水,是喜悦的泪水。 她做到了。 那些想说的话,她说出来了。 想让更多跟她一样的同学,也能坚持下去。 至於比赛结果,在这一刻,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坐回位置上的时候,李雪梅感觉到一阵轻鬆,她认真地听著后面同学的演讲。 直到比赛结果出来。 第一名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的口语確实流利,讲的主题是“中国梦想和世界梦想”。 李雪梅也不差,拿了个三等奖。 奖品是一本《英汉小词典》。 颁奖的时候,教导主任把词典递给她,厚厚一本。 英语老师在台下冲她竖大拇指。 李雪梅抱著那本词典,走下台。 赵强坐在过道边,这次他没吹口哨,而是別过头,假装看窗外,神色有些复杂。 那本词典定价5块钱。 是李雪梅自己挣来的工具书。她摸著那个硬纸壳封面,眉角眼梢都是笑意。 第37章 不怕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7章 不怕了 1993年11月25日,那是李雪梅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上午第四节课,张建国的物理课。 李雪梅觉得小肚子坠胀得厉害,她以为是著凉了,或者早上的馒头冷著吃,伤了胃。 她趴在桌子上,忍著痛听课。 突然,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她浑身一僵,虽然早就听马春兰说过,知道女孩子会有这一天,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而且她完全没有准备。 那种温热潮湿的感觉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尷尬。 她没有准备月经带,更没有那个年代城里女孩用的卫生巾。 下课铃响了。 “起立!”班长喊道。 全班同学站起来送老师。 李雪梅不敢动,她死死地坐在凳子上,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李雪梅,你干嘛呢?这么大架子?”后桌的一个男生踢了踢她的凳子,“老师都走了还不起来?” “我……我肚子疼。”李雪梅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懒驴上磨屎尿多。”男生嘟囔了一句,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课桌。 桌子往前一移,李雪梅不得不站起来躲避。 就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后面,晕开了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 “我的天!” 那个男生指著她的裤子,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李雪梅,你这是……” “哈哈哈哈!拉裤兜子了吧?” 赵强那一伙人又开始起鬨,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无知如同刀子一样割过来。 李雪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那是例假,但这比拉裤子更让她感到羞耻。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种事是被视为“脏”的。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脸也红了起来。 可偏偏此时,她一步都不敢挪动。 突然,一件带著体温的外套系在了她的腰上。 两只袖子在前面对角一打结,正好遮住了后面那个尷尬的部位。 “你们是不是有点儿太烦了?” 苏晓雯站在李雪梅身后,衝著那帮男生吼道。 “那是例假!没人教过你们尊重女生吗?再笑我告诉老师去!” 男生们被“例假”这个词镇住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倒是没人再吭声。 苏晓雯一把搂住李雪梅的肩膀。 “走,咱们回宿舍。” 李雪梅像个木偶一样,被苏晓雯半拖著走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苏晓雯找出一条自己的黑裤子给李雪梅换上,还给了她一片卫生巾。 “没事,谁都有第一次。”苏晓雯一边帮她收拾脏衣服,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在商场呢,比你还惨。” 接著,苏晓雯又去给李雪梅弄了一碗红糖姜水。 “喝了。暖身子,驱寒的。” 李雪梅捧著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看著忙前忙后的苏晓雯终於回过神来。 那种从极度羞耻到被温柔包裹的落差,让她终於哭出了声。 “晓雯……谢谢……” “行了行了,別哭了,把红糖水哭咸了就不好喝了。”苏晓雯拍了拍她的背,“下次记得记日子,提前备著。” 那一碗红糖水,很甜,带著姜的辣味,一直暖到了小腹,也暖到了心里。 调整好状態之后,李雪梅起身,把自己的脏裤子洗了,然后又扯了旧衣服自己做月经带。 这些东西之前马春兰就教过她,作为母亲,马春兰总是儘可能地为她考虑一切。 弄好一切之后,李雪梅也调整好状態了。 下午回教室,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这个年纪的男生也是会尷尬羞耻的,就算是赵强也没有再吭声。 下午自习课,李雪梅正在教室里做物理题。 “李雪梅,外面有人找!” 李雪梅放下笔,走出教室。 校门口的柵栏外,站著一个佝僂的身影。 是李德强。 他穿著那件好几年没洗过的黑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看见女儿出来,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怕给女儿丟人。 “爸?”李雪梅走过去,隔著铁柵栏,“你咋来了?” “那个……雪梅啊……”李德强吞吞吐吐,不敢看李雪梅的眼睛,“你爷……你爷病了。” 李雪梅放鬆下来,语气有些冷:“病了?啥病?” 她看到李德强来,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母亲马春兰出了什么事。 既然不是,那就还好。 至於李老汉,她不怎么关心。 “就是……老毛病犯了,躺炕上起不来,想见见你。”李德强搓著手,“让你这周回家一趟。” 李雪梅盯著父亲的脸。 李德强不擅长撒谎,一撒谎就结巴,眼神乱飘。 “真病了?” “真……真病了。”李德强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你妈也让你回。” 李雪梅沉默了。 她太了解这个家了,爷爷要是真病了,大概率是捨不得花钱看病,在家里硬挺著,但他会想见自己?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肯定是个藉口。 “行,我下次有假了回去。”李雪梅说。 当然,不是为了李老汉,而是为了妈妈。 无论如何,她得回去看看马春兰。那只断了的手,也不知道恢復得咋样了。 李老汉作妖,她也担心连累到马春兰。 “哎,行。”李德强鬆了口气。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分的,有两分的,还有两张一角的。 他数了数,从中挑出两张比较新的一角纸幣。 “拿著。” 他把钱从柵栏缝里塞进来。 “买个烧饼吃,別……別让你爷知道。” 李雪梅看著那两毛钱。 那是父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或者是偷偷藏的私房钱。 在这个家里,李德强也是个受气包,没有经济大权。 卑微,懦弱,但他也不会变。 “爸,我有钱,你留著吧。” 李雪梅不知为何,有些抗拒。 “拿著!”李德强突然急了,把钱硬塞进她手里,“爸没本事……就这两毛……你拿著……” 说完,他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转过身匆匆走了。 李雪梅捏著那两张带著体温的纸幣,心中五味杂陈。 到了放假的时候,李雪梅也按照约定回到村里。 推开院门,她就看到了坐在磨盘上晒太阳的李老汉。 他手里端著菸袋,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爷,我回来了。”李雪梅把书包放下,声音很冷。 “嗯。”李老汉磕了磕菸袋灰,“回来就好。那个学,別上了。” 果然…… 李雪梅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血往上涌。 “为啥?” “为啥?没钱!”李老汉理直气壮,“家里那两头猪要买饲料,明年的种子化肥也要钱。你那个学费是个无底洞,家里供不起!” “我有钱。”李雪梅说,“我妈给的钱够。” “那是你妈卖胳膊的钱!那是老李家的钱!”李老汉吼道,“现在用完了!以后呢?你想一直读下去?难不成把你妈另一条胳膊也剁了?” “赶紧退学!回来嫁人!隔壁村老王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给两千五!” “我不嫁!”李雪梅吼了回去,“我要读书!我自己挣钱读!” “反了你了!” 李老汉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 虽然上次被关了15天,但他觉得这是自家院子,而且他没动刀动棍,就是“教育”一下孙女,警察也不能把他怎么著。 而且上次的事情也让他长了记性,他没有打算真动手,主要还是想嚇唬一下李雪梅。 谁知,李雪梅也没有怕他,只问了一句。 “我妈呢?” 李老汉还以为李雪梅是在找靠山,冷冷地回道:“她在县城给人打零工呢,赶不回来,你別指望她能帮你了。” 听到这里,李雪梅倒是彻底安心了。 既然马春兰没事,那她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李老汉说马春兰在县城的本意是想让李雪梅认怂,乖乖听她安排,別再指望马春兰能回来帮她。 可对於李雪梅来说,这等於让她完全没了后顾之忧。 只见李雪梅转头就抄起放在门口的镰刀。 这一幕,不仅嚇到了李老汉,就连李德强都惊了。 “你——你这娃要干嘛!” “杀人是要偿命的!枉费你还读过书呢。” 李雪梅笑了笑。 “为你们偿命?我疯了?” 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她有著大好的前途,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只见李雪梅把镰刀一横,架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后退两步,站在门口喊了起来。 “爹,爷!你们今天要是敢断了我学习的路,我就死在这儿!” 李雪梅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疯狂。 李老汉被这架势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疯丫头!真是隨了你妈!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雪梅手腕一动,镰刀距离脖子更近了。 “雪梅!” 一直在旁边不敢吭声的李德强嚇得跪在地上,“別!別衝动!” “李老汉!” 隔壁赵寡妇听见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 “你个老不死的!你要逼死人命啊!”赵寡妇一把拉住李老汉,“春兰那胳膊咋断的你心里没数?那是为了给娃上学断的!你现在让娃退学,你是要把春兰的心也挖出来啊!” 接著,周围的邻居也越来越多。 还有人说著要去叫妇联和村委过来。 第38章 她应该给我道歉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8章 她应该给我道歉 李老汉看了看李雪梅,又望向围过来的邻居,知道今天这事儿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虽然横,但也怕真出了人命再进局子,上次蹲大牢的滋味他可没忘。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行!行!你们狠!” “读!让她读!读死拉倒!” 他一甩袖子,钻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李雪梅放下手里的镰刀,跟著赵寡妇去了妇联。 当然,她也不好意思麻烦妇联的阿姨们,再加上也想早点儿回学校看书,所以在妇联吃了一顿热乎饭,又休息了会儿就往回赶。 临走前,妇联的阿姨又给她装了两个热馒头,送她到村口。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性子倔,又怕麻烦人。” “算了,路上小心点,把手电筒带上。” 李雪梅拿著那个只有微弱光亮的手电筒,走进了茫茫夜色。 天上下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这条路要经过狼嚎沟。 以前有妈妈陪著,她不怕。现在一个人走,四周天色有些暗了,风声像鬼哭。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心里默念著要背诵的古诗词给自己壮胆。 “嗷呜——” 突然,一声悽厉的长啸从不远处的山樑上传来。 那是狼。 李雪梅的头皮瞬间炸了,她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乱晃。 在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两点绿油油的光亮了起来。 那是狼眼。 李雪梅的双腿开始打颤,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但妈妈的话在耳边响起:“你跑不过狼的,把后背留给狼,就危险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把手电筒的光直射过去,看清那狼体型不算大。 “滚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把石头砸了过去。 那两点绿光动了动,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紧接著是一道明亮的光柱,划破了黑暗。 “吁——” 一辆驴车停在了她身边。 车上坐著个披著羊皮袄的老汉,手里提著一盏防风马灯。 是孙老倔。 “丫头?雪梅?”孙老倔眯著眼,“这是遇上狼崽子了?” “孙爷爷!”李雪梅像是看见了救星,腿一软,差点倒下。 “上车!”孙老倔一挥鞭子,那两点绿光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李雪梅爬上驴车,缩在乾草堆里,身上盖著孙老倔扔过来的破棉被。 “谢谢孙爷爷……” “谢啥。”孙老倔赶著车,马灯在风中晃悠。 “我刚从县里回来。去取了个包裹。” 孙老倔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一脸自豪。 “我家老大寄来的,他现在是连长了!给我寄了点津贴。” “恭喜孙爷爷。” “我也谢谢你,你真是个小福星,自从你上次给我读了那封电报,往后每封收到的电报说的都是喜事。” “就是你不在这边,爷爷我想找个能帮忙读电报的还挺麻烦。” 孙老倔转过头,看著李雪梅。 “雪梅啊,读书是个好事。” “你看我家老大,走出了大山,穿上了军装,你也能。” “你將来肯定比他还出息。” 驴车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李雪梅看著那盏马灯。 那是孙老倔的光,也是她前行路上的灯塔。 狼嚎声渐渐远去,被风雪掩埋。 孙老倔一直把李雪梅送到县城往市里的晚班车上才安心。 “太晚了,我就不回去了,直接在这儿住一晚。” “雪梅,你好好学,记住了吗?” 李雪梅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回到了学校,李雪梅路过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了。 李雪梅脚步一顿,发现是门房的陈大姐。 “回家了?”陈大姐熟稔地问了一句。 李雪梅点了点头,看著陈大姐脸上满是笑意。 自从上次跟陈大姐说话后,她不时就会来门房看书,跟陈大姐早就熟悉了。 “外面冷,你先进来,我寻思有东西给你呢。” 陈大姐冲李雪梅招了招手,李雪梅虽然不明白陈大姐要干嘛,但还是跟著进了门房。 陈大姐转过身,找了找,拿出一件厚重的大衣。 “穿上。” 这大衣是老式的,墨绿色,领口有一圈人造毛,看著就暖和。 李雪梅下意识想拒绝,谁知陈大姐却先一步问道:“咋了?嫌弃是旧的,穿过的?”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李雪梅慌忙摇头。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陈大姐:“行,不嫌弃就穿著赶紧走,我还有事儿,这个点儿,我也该去巡逻了。” 说完,陈大姐就直接把大衣盖到李雪梅身上,把人往外赶。 房门打开的瞬间,那种厚重的温暖也同时包裹了她,把寒风挡在了外面。 陈大姐拿著手电先走了,李雪梅裹紧了大衣,把脸埋进那毛领子里,也一步步向著宿舍走去。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李雪梅起床套好军大衣,准备去背书。 谁曾想,迎面撞上了刚好从厕所回来的周莉莉。 周莉莉正睡眼惺忪,抬眼瞧见李雪梅抱著那件標誌性的军大衣,眼睛瞬间瞪圆了。 “李雪梅?你穿老陈的大衣干嘛?” “我……陈大姐借我的。”李雪梅实话实说。 “借?”周莉莉嗤笑一声,脸上露出那种城里姑娘特有的鄙夷,“那么脏,你也穿得下去?真是个捡破烂的命。” 然而,仅仅是片刻,周莉莉又眼睛一转。 “哎,我说,该不会是你顺手牵羊吧?那大姐虽然穷,但这大衣看著挺厚实的,也能卖几个钱。” “你胡说!”李雪梅急了,“我没有!” “有没有谁知道?”周莉莉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这种人,穷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再说了,哪儿有人借旧衣服出去的?” 这边的爭执声引来了保卫科长,他正好巡逻路过。 “干什么呢?” 周莉莉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科长,李雪梅拿著老陈的大衣,鬼鬼祟祟的,我怀疑是她偷的。” 说完,周莉莉还补充了一句。 “要我说,人穷志不穷,如果只是没钱,我也愿意给她团结友爱,可她这手脚不乾净,我肯定不能接受。” “谁也不愿意跟个贼住在一起,您说是不?” 东西就在李雪梅手里,而且也確实是制式的,保卫科长身上那件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李雪梅为自己爭辩了几句,却还是被带到了保卫科。 “李雪梅,这大衣怎么回事?”科长是个黑脸汉子,一脸严肃。 “是陈大姐借我的……” “她撒谎!”周莉莉跟过来看热闹,“肯定是偷的!” 科长没有说话,他刚才就已经联繫了陈大姐。 昨晚夜班,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在休息。 他处理得很慎重,毕竟就像周莉莉说的,学生家里是什么情况並不重要,这里是学校,不是攀比的场所。 可如果有学生做偷盗这种事,那性质就十分恶劣了。 科长不仅联繫了陈大姐,还联繫了教导主任。 只是这东西確实是陈大姐的,她没来之前,谁也不能说什么。 李雪梅很坚持,周莉莉也很坚持。 “砰!”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陈大姐气喘吁吁地衝进来。 “谁说雪梅丫头偷东西?” 老陈走到桌子边,护住李雪梅。 “那是我借给她的!这是我借给她的,我刚好不用的。” “我都没说什么,谁在这里嚼舌根?”陈大姐扫视了一圈儿。 “老陈,这是公物……”科长皱眉。 “公物?这大衣是我当兵退伍带回来的!是我自己的!”陈大姐指著大衣领口里面的一个標记,“看见没?『赠陈桂芳』!翻看学校发的看看,这能一样吗?” 接著,她又转头指著周莉莉,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还有你个小丫头片子!心思咋这么歪?人家为了学习起早贪黑,你不学好就算了,还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来之前,她就听保卫科长说清楚了来龙去脉。 周莉莉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被老陈那一身杀气给镇住了,最后“哇”的一声哭著跑了出去。 李雪梅站在原地,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在这一刻也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哭啥!”陈大姐把大衣往李雪梅身上一披,“穿回去!晚上接著穿!我看谁敢说是偷的!” 说完,陈大姐还看了大门一眼。 “她自己栽赃污衊別人,她还有脸哭?” 李雪梅也在此时哽咽著抬起了头,望向保卫科长和教导主任。 “偷盗这样的罪名,谁沾上这辈子就完了。” “她空口白牙地一说,根本不在乎我的名声,也不在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刚才就说了不是我,现在陈大姐也帮我验证了。我如果做错了事情,我认,那她做错了事情,是不是也该道歉?” “她现在这样哭著跑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她。” “而且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那就应该公之於眾。” 李雪梅抹去眼泪,逻辑清晰,神情坚毅。 “总之,我要她给我公开道歉!” 第39章 不接受污衊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不接受污衊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方,戴著黑框眼镜,短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扶著眼镜架,目光在满脸泪痕却神色倔强的李雪梅身上停留了很久。 “李雪梅同学,你说的有道理。” 方主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事实既然已经澄清,就不能让它成为一笔糊涂帐。这不仅关係到你的名誉,也关係到学校的风气。” 她转头看向保卫科长:“老吴,把周莉莉同学请回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保卫科长吴科长犹豫了一下:“方主任,周莉莉她父亲是百货公司的……” “我不管她父亲是谁。”方主任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三分,“在学校里,她首先是学生。学生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更何况是这种恶意中伤同学的行为。去请,现在就去。” 吴科长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陈大姐拍拍李雪梅的肩膀:“丫头,別怕。身正不怕影子斜,方主任是讲理的人。” 李雪梅点点头,手指紧紧攥著军大衣的衣角。 她心里既委屈又愤怒,但更多的是种说不清的忐忑——她知道周莉莉家里有关係,这事真能公平处理吗? 约莫二十分钟后,周莉莉红著眼睛被吴科长带了回来,身后还跟著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脸色不太好,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方主任……”周莉莉一进门就要哭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先別哭。”方主任摆摆手,示意她站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著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周莉莉咬著嘴唇,眼神躲闪:“我……我就是看她拿著陈大姐的大衣,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就可以诬陷別人是贼?”方主任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你觉得奇怪的事吗?这是可以毁掉一个同学名誉的指控!你说话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周莉莉被问住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李雪梅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周莉莉,如果今天陈大姐没有来得这么早,你一句『隨口一说』,我可能就要背上偷盗的罪名!” “后面即便她再来解释了,几个小时过去,又有多少人会听过『我是小偷』这种说法?到时候,老师同学会怎么看我?你想过吗?” 她往前一步,盯著周莉莉的眼睛:“你说人穷志不穷,说如果我只是没钱你愿意团结友爱。那我问你,你刚才那番话,是团结友爱的態度吗?你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所以才觉得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对不对?” 这话问得太直白,直戳人心。周莉莉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方主任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周莉莉同学,李雪梅同学说得对。你今天的言行,已经严重违反了纪律,伤害了同学感情。” “现在,你需要做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向李雪梅同学当面道歉,必须诚恳。” 接著,她又竖起第二根:“第二,明天早操后,在全年级师生面前做公开检討。內容要深刻,要有真正的反省。” 周莉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公开检討?方主任,这……这太丟人了!我爸妈知道会打死我的!” “知道丟人,以后说话做事就要三思。”方主任不为所动,“如果你觉得在全校面前做检討太难接受,我们也可以请你的父母来学校,一起討论这个问题的处理方式。” 这话一出,周莉莉彻底蔫了。 让她父母知道她在学校诬陷同学,比公开检討更可怕。 她爸最看重面子,要是知道她在学校惹出这种事,恐怕真会动手。 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艰难地转向李雪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雪梅……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 李雪梅看著她。 眼前这个平日里骄傲的像只孔雀的城里姑娘,此刻哭得狼狈不堪。 按理说,她应该觉得解气,应该感到胜利的喜悦。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並没有多少快意。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雪梅,这世上有些人,你打贏了他们,心里也不会痛快。因为他们本来就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接受你的道歉。”李雪梅说,声音平静下来,“但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穷人也有尊严,不是你可以隨便踩踏的。” 周莉莉哭著点头。 方主任看向李雪梅:“李雪梅同学,这样的处理,你满意吗?” 李雪梅点头:“谢谢方主任主持公道。” “好,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方主任转向张老师,“王老师,周莉莉的检討稿今晚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我要看一遍。” 张老师:“好的方主任,我会监督她认真反省。” 折腾到现在,也到了上课的时间。 陈大姐陪著李雪梅往教室走,路上还不忘叮嘱。 “丫头,以后遇到这种事也得这样,別自己硬扛。该找老师找老师,该找领导找领导。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嗯,我知道了。”李雪梅感激地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大姐,刚才方主任好像……特別严肃。她平时也这样吗?” 陈大姐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方主任啊,听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苦,被欺负过,所以见不得这种事。你以后好好学习就行,別的不用怕。” 李雪梅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早上的课结束后,消息已经传遍了高一年级。 没办法,周莉莉一直在哭,谁都劝不住。 周莉莉要在全校面前做检討的事,成了课间最大的新闻。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看李雪梅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有佩服的,有同情的。 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等著看周莉莉出丑的。 毕竟平常周莉莉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也不少。 赵强那一伙人安静了不少。 他们虽然平时跟著周莉莉起鬨,但真闹到要公开检討的地步,心里也发怵。 尤其是赵强,一上午都没往李雪梅这边看一眼,也没挑事。 倒是苏晓雯,一下课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雪梅,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让周莉莉公开检討!你看到了没?周莉莉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李雪梅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方主任公正。” “那也是你爭来的!”苏晓雯拍拍她的肩,“就得这样!咱们不欺负人,但谁欺负咱们,就得让她知道疼!” 正说著,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是周莉莉的同桌张薇。 她手里拿著一个小纸包,放到李雪梅桌上。 “李雪梅……这是周莉莉让我给你的……”张薇声音很小,“她说……这是赔礼……” 李雪梅打开纸包,里面是六张学校食堂的饭票。面值都是五毛的,总共三块钱。 苏晓雯凑过来一看,撇撇嘴:“三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她那条裙子都不止三十块!” 李雪梅看著那些饭票,沉默了。 三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她摇了摇头,把纸包重新包好,递给张薇:“还给她。我不需要。” 张薇愣住了:“可是……周莉莉说你要是不收,她……” “她怎么样是她的事。”李雪梅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你告诉她,我要的是道歉,不是施捨。如果她真想赔礼,就把检討写好,以后管住自己的嘴。能做到这些,就够了。” 张薇看看李雪梅,又看看手里的纸包,最后还是拿著走了。 苏晓雯冲李雪梅竖起大拇指:“有骨气!”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张建国像往常一样扫视全班,他的目光在李雪梅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上课。” 没有提早上的事,没有多余的废话。 讲课讲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 “这道题,涉及上学期学过的所有知识点。”张建国敲敲黑板,“给你们二十分钟,做出来。李雪梅,你上来做。”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道题明显超纲了,连赵强都皱起了眉头。 李雪梅走上讲台,她拿起粉笔,看著题目,大脑飞快地转动。 受力分析……力的分解与合成……牛顿第二定律……能量守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跡。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 偶尔有卡住的地方,她会停下来想几秒,然后继续。 十五分钟后,她放下了粉笔。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整体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第40章 周莉莉的道歉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0章 周莉莉的道歉 张建国走到黑板前,一言不发地看著。他用红粉笔圈出了两处错误,在旁边写下正確的解法。 “思路对,细节粗心。”他简单点评了一句,然后看向全班,“看见没有?这道题难吗?难。但只要有清晰的思路,一步步推,就能做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雪梅:“学习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遇到事別慌,一步一步来,別急。”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强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一直以为张建国教物理,跟他一样,也会对女生有偏见,可现在看起来,这位古怪的物理老师似乎更看重的是实力和態度,而不是性別。 下课后,张建国把李雪梅叫到讲台边。 “这个,拿著。”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手写著《高中物理竞赛精选100题》。 李雪梅愣住了:“老师,这……” 张建国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这里面有些题,比课本难。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还我。后面市里有物理竞赛,你要是能把这些题吃透,可以去试试。” 他说完,也不等李雪梅回答,夹起教案就走了。 李雪梅捧著那本还带著油墨味的手抄习题集,手指微微发抖。 这就是张建国的方式,他不会在课后把你叫到办公室给你东西,他认可你,是因为你有让他认可的本事。 就如同,现在张建国把这个机会给李雪梅,是因为没有人能反对,也没人有资格质疑。 至於为什么给李雪梅不给別人? 李雪梅的成绩,就是最好的答案。 苏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哇!张老师居然把这个都给你了!我听上届的学长说,这相当於要把参加竞赛的名额给你啊!” “我会好好做的。”李雪梅轻声说,把习题集小心地收进书包。 第二天早上,早操结束后,全校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解散,而是被要求留在操场。 方主任走上主席台,手里拿著话筒。她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然后让周莉莉上台做检討。 周莉莉走上台时,脸色苍白。 她拿著检討稿的手一直在抖,声音也颤得厉害。 周莉莉深吸一口气,终於抬起头。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高一二班的队伍里,李雪梅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那一瞬间,周莉莉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前总觉得李雪梅那种平静是装的,是自卑的掩饰。 可现在,站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看笑话的台上,她才真正体会到,能在这种场合保持平静,需要多么强大的內心力量。 “大……大家好。” “我是高一二班的周莉莉。” 她念得很慢,但很清晰。 “今天,我怀著万分愧疚和悔恨的心情站在这里,为我昨天犯下的严重错误……做出深刻检討。” 念到“严重错误”时,她的声音哽咽了。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和她颤抖的说话声。 “昨天早晨,我因为主观臆断和偏见,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诬陷同班同学李雪梅偷窃学校保安人员的军大衣。” 周莉莉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模糊了视线,稿子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她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继续。 “我的言行……严重伤害了李雪梅同学的自尊和名誉……也在同学中造成了恶劣影响。”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周莉莉能听见前排那些议论,但她不敢细听。她只是盯著稿子,机械地往下念: “我错了。我错在以貌取人……因为李雪梅同学来自农村,家庭条件困难,穿著朴素,我就不自觉地……带著有色眼镜看她……认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念到这里,周莉莉突然顿住了。 稿子上接下来的字是:“这是一种极其错误和狭隘的思想。”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雪梅时的情景,那个背著破旧布包,穿著打补丁的衣服,浑身土气的女孩。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像心里確实闪过一个念头——这哪儿来的土包子? 然后她就画下了那条“三八线”,好像只要把李雪梅隔离出去,自己就能保持某种优越感。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以貌取人了。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继续。 周莉莉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更加清晰了一些。 “我、我承认,我確实之前看不起李雪梅同学。觉得她土,觉得她穷,觉得她不配跟我们坐在一起。现在我也承认,自己的这种想法……很丑陋。” 这话不是稿子上的,是她自己的心里话。 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反而觉得轻鬆了一些。 她继续往下念,声音渐渐平稳。 “我错了。我错在不负责任地乱说话,我没有亲眼看见事情经过,没有向当事人核实,这种轻率的言行,差点给李雪梅同学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接著,她抬起头,看向李雪梅的方向,声音突然提高。 “李雪梅……对不起。如果昨天陈大姐没有及时赶到,你可能就要背上偷盗的罪名。我当时根本没想过后果。我只顾著自己嘴上痛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出来。 台下很安静。之前那些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有些人甚至红了眼眶,他们或许也曾在心里看不起过李雪梅,或许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有像周莉莉这样闹到檯面上来。 周莉莉抹了把眼泪,认真地念完最后一段。 “通过这次深刻的教训,我认识到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於她的出身和衣著,而取决於她的品格和努力。李雪梅同学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她勤奋好学,努力上进,这恰恰是最值得尊重的地方。”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哭著念完的。 “在此,我再次郑重向李雪梅同学道歉,请你原谅我。我也会向所有老师同学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改掉坏毛病,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我……”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掌声。起初稀稀拉拉,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那掌声是某种复杂的共鸣——有谅解,有感慨,也有自省。 方主任走上前,接过话筒:“同学们,周莉莉同学的检討很深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能认识到错误,並且有改正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希望今天这件事,能让我们所有人反思。在一中,我们不仅要学会知识,更要学会做人。” “也希望你们学会尊重,学会理解,学会宽容。” “解散。” 人群开始流动。周莉莉还站在台上,有些不知所措。 张素芬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下去吧。好好记住今天的感觉。” 周莉莉点点头,走下台阶。她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回到班级队伍时,几个平时要好的女生围了过来:“莉莉,你没事吧?” “没事。”周莉莉摇摇头,声音很轻。 她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位置。 路过李雪梅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李雪梅看著她仓皇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苏晓雯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哭得挺惨的……不过也是活该。你说她以后会改吗?” “不知道。”李雪梅诚实地说,“但至少,她今天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在最狼狈的时候,往往最接近真实。”李雪梅轻声说。 这话她其实不太懂,是妈妈以前说过的。 妈妈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得意的时候,要看他失意的时候。 回去的第一节课,教室里异常安静。 周莉莉坐在座位上,眼睛还红肿著。 没有人再议论早上的事,但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气氛太沉重,沉重到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周莉莉就那么坐著,偶尔翻翻书,眼神有些空洞。 课间时,周莉莉的同桌兼好友张薇又过来了:“李雪梅,周莉莉说如果你不要饭票,那就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漂亮的星空图案。 这种笔记本在学校的文具店要卖一块五,是很多学生捨不得买的奢侈品。 “她说这是她自己买的,没用过,算是赔礼道歉的诚意。”张薇声音很小,“她知道你不想要施捨,但这个笔记本,希望你收下,你学习用得上。” 李雪梅看著那本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她確实需要新本子,而且这笔记本质量好,不容易散,可以用很久。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 反倒是苏晓雯在旁边说道:“雪梅,要不你就收了吧?反正她也不缺这点钱。你要是不收,她心里更过不去。” 李雪梅想了想,终於接过了笔记本。 张薇鬆了口气,赶紧跑回座位告诉周莉莉。周莉莉听了,抬起头看向李雪梅这边,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又迅速低下了头。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羞愧,复杂得让李雪梅有些看不懂。 但从那天起,周莉莉再也没有画过“三八线”,也没有在李雪梅面前说过任何一句带刺的话。 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李雪梅,不是出於敌意,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相处的尷尬。 有时候李雪梅在水房洗漱,周莉莉进来,看见她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匆匆洗漱完就离开。 没有开口打招呼,也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但至少,那种明目张胆的敌意消失了。 李雪梅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大概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和平吧。 虽然这和平来得有些沉重,有些尷尬,但终究是和平,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可以安心读书的和平。 第41章 新年夜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1章 新年夜 自习课,李雪梅拿出那本物理习题集,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道题就让她皱起了眉头,那是一道关於非惯性系中物体运动的题,涉及的知识点她还没完全掌握。 但她还是拿出草稿纸,一笔一划地开始推导。 窗外的阳光洒在课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雪梅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教师办公室里,几位老师正在討论她。 “这丫头真的有长进。”张素芬感嘆道,“遇到这种事,不急不怵,有理有据,最后还能让方主任出面主持公道。这心性,比很多大人都强。” 张建国正在批改作业,头也不抬:“她物理脑子不错,那道竞赛题,至少思路对了。” “不仅是物理。”英语老师也笑著接话,“她英语同样有进步,而且上次演讲比赛,她虽然细听还是有口音,但敢站上去就是胜利。” 方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听著老师们的话,脸上的神色也温柔了许多:“是啊,家庭条件差不要紧,但得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顿了顿,看向李雪梅的班主任。 “张老师,你多关注一下李雪梅的生活。如果有什么困难,及时跟学校反映,咱们不能让这样的好苗子因为经济问题輟学。” “方主任放心,我已经在联繫了。” 张素芬思索著回应。 “前年开始,每一学年的下学期,学校不是都有贫困生补助吗?只要她期末考试能有进步,我就准备帮她申请。” “另外,以后如果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我也打算推荐她去。” 方主任点头:“嗯,这些事你安排好。记住,要照顾孩子的自尊心,別让她觉得是在接受施捨。” “我明白。” 老师们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忙工作了。 1994年1月10日,期末考试。 这是决定分班和下学期补助的关键一战。 天气太冷了,李雪梅握著笔,手有些僵硬,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一门接一门的考试,更是让学生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天不是在对上一门的答案,就是在准备下一门考试的最后突击。 两天后,成绩公布。 李雪梅,总分全班第八,年级第二十七。 虽然没进前三,但在高手如云的一中,这个名次已经足够稳住脚跟。 最让人震惊的是英语。 84分。 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虽然和苏晓雯的96分没法比,但对於李雪梅而言,这是一个奇蹟。 期中考试结束,转眼就到了寒假前夕。 李雪梅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家,就听到门房说有人找她。 李雪梅匆匆赶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是孙老倔,他给李雪梅捎来了一个布包。 “雪梅啊,你妈让我给你的。” 孙老倔站在校门口,一脸的风霜。 “你妈说了,你在这边要是能待,过年就別回去了,看到那两个糟心玩意,烦人。”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弄出什么么蛾子来,还不如在这边安心读书。” 李雪梅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孙爷爷,我妈……还好吗?” “好啥呀。”孙老倔嘆了口气,也没避讳,“那只手算是废彻底了,这阵子天冷,还犯了冻疮,冬天还在到处找活儿干。” “我劝她歇歇,她说不行,说你读书费脑子,各种要花钱的地方多。” 李雪梅的心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说完这些,孙老倔又嘆了口气。 “但一码归一码,我也觉得,你回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她操心。” “你还不如就在这边好好读书,考个漂亮的成绩回去,先苦后甜嘛,日子总归有盼头。” 孙老倔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走了。 李雪梅抱著布包回到宿舍。 打开来,是一大包炒熟的豆子。 这是青海农村最常见的零食,把豆子洗净,在铁锅里用沙土炒熟,又香又脆。 李雪梅抓了一把,豆子还是酥的。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小布头。 她拆开布头,里面包著一沓毛票,数了数,刚好十块。 另外还有一张小纸条,依然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过年,买点肉吃。” 李雪梅攥著纸条,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 孙老倔说得对,先苦后甜,日子总归有盼头。 “哇!好香啊!” 苏晓雯推门,刚进来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雪梅,这是啥?你藏好吃的!” 李雪梅赶紧擦了擦眼角,把钱和纸条塞进口袋。 “炒豆,我妈捎来的。” “快给我尝尝!”苏晓雯一点不客气,抓了一把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感嘆,“嗯!香!比那个什么爆米花好吃多了!” 看著苏晓雯那一脸满足的样子,李雪梅心里的酸楚稍微淡了一些。 “好吃就多吃点。”李雪梅把布包推过去,“这一包都给你吃。” 苏晓雯帮了她太多,难得遇见一个苏晓雯喜欢的,她自然愿意给。 “真的?”苏晓雯眼睛亮了,“那我拿巧克力跟你换!” 李雪梅笑了,摇摇头说不用。 在同学中,苏晓雯是唯一一个会毫无芥蒂地吃她家东西的人。 她不嫌弃那是农村土法炒的,也不嫌弃这东西没有精美的包装。 这种不嫌弃,是对李雪梅最大的尊重。 又过了一天,学生们都回家过年了。校园里空荡荡的,连陈大姐都回老家了。 李雪梅一个人留在学校,她愿意听母亲的话,不做让马春兰操心的事情。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时间慢慢走著,李雪梅有时帮忙去做点零工挣钱,有时就窝在宿舍看书,不紧不慢,倒也充实。 直到年三十的傍晚,周围渐渐传来炮竹声。 门被敲响时,李雪梅正坐在宿舍里看书。 “雪梅,走,去我家吃年夜饭。”张素芬穿著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围著围巾,看著格外喜庆。 “老师,我不去了……” “少废话,多双筷子的事。”张素芬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小芸早就念叨姐姐了。” 张素芬家很暖和,电视里放著春晚。 餐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燉排骨、炸丸子、凉拌三丝……一共六个菜,丰盛得让李雪梅眼晕。 “来,雪梅,吃鱼,年年有余。”张素芬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 李雪梅拘谨地吃著。 这是她第一次在城里人家过年,那种精致和富足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突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张素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筷子去接。 “餵?哦,不回来了?” “工作忙?行,知道了。” “行,我会跟孩子说的,你也新年快乐。” 电话掛断了。 张素芬站在电话机旁,背影有些僵硬,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裂痕。 “我丈夫工作忙,在省城过年了。” “没事,咱们娘仨吃!” 李雪梅虽然小,但也听出了不对劲。 今天是除夕,再忙的工作,能连个年都不回来过? 而且她坐的位置离电话机不远。 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冷漠得像个陌生人。屋子里虽然有暖气,却好像突然少了一点人气。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压抑。 张素芬喝了一杯红酒,脸颊有些红。 “雪梅啊。”张素芬突然开口,看著李雪梅,眼神有些迷离。 “你以后,一定要考大学,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 “女人这辈子,靠爹娘,爹娘会老;靠男人,男人会跑。” “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谁也抢不走的饭碗。” 张素芬指了指这一桌子菜,又指了指那个冷冰冰的电话。 “你看老师,虽然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但我有工资,有学校,我有底气。他回不回来,我都能让小芸吃上鱼和肉。” “要是没有这份工作……”张素芬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可能就在哭天抹泪了。” 李雪梅听懂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时优雅坚强,此刻却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女老师。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马春兰,那个废了手臂也要把她送出来的女人。 原来,无论是农村还是城里,有的路是一样的。 “老师,我记住了。” 李雪梅端起饮料杯,郑重地碰了一下张素芬的酒杯。 “我要当医生,要有事业。我也要像您一样,有底气。” 那一夜,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李雪梅看著春晚里的小品,笑得没心没肺。 但在心里,她把“事业”这两个字,刻在了骨头上。 那不仅仅是饭碗,那是女人在这个世道里最重要的脊樑。 第42章 未名湖畔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2章 未名湖畔 大年初二。 偶尔几声鞭炮炸响,那是各家各户在迎財神。 李雪梅在张素芬家,帮忙收拾屋子。 看得出来,张素芬平日里又要备课又要带小孩很忙,屋子里有些地方都落了尘,李雪梅手脚麻利,想著索性都帮忙擦洗一遍。 她搬了个小板凳,手里拿著一块半乾的抹布,准备擦拭书架的最顶格。 那里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咳咳。” 灰尘呛进了鼻子里,李雪梅打了几个喷嚏。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伸手去抽一本被挤在角落放歪了的书。 书脊是深蓝色的,上面虽然落了灰,但字跡清晰。 《居里夫人传》。 李雪梅的心动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最开始物理课上跟赵强的爭论中,她用过这个名字当武器。 可坦白来说,她从来没真正读过这本书。 她把书抽出来,擦去封面上的灰。 书很旧,书页微微有些泛黄。 她翻开书,一张淡粉色的信纸从书页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李雪梅从凳子上下来,捡起那张纸。 很普通的信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著几行娟秀的钢笔字: “致后来者: 当你拿起这本书的时候,也许正身处迷茫,也许正经歷绝望。 別怕,我也曾在深夜里痛哭,也曾因压力而崩溃。 但玛丽·居里告诉我:生活对於任何一个男女都非易事,我们必须有坚韧不拔的精神,最要紧的,还是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 愿我们在未名湖畔相见。 ——1988级高三(1)班,刘秀兰。 李雪梅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个名字。 刘秀兰,她听说过,后来被北大录取了。 原来,目標坚定並愿意为之奋斗的人真的能心想事成。 她真的考上了北大,真的做到了。 李雪梅突然感觉自己握著的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一根接力棒。 “雪梅,干嘛呢?” 门口传来张素芬的声音,她拿著果盘,过来招呼李雪梅吃东西。 李雪梅慌忙把那张信纸夹回书里,把书抱在胸前。 “老师,我看见这本书……” “想看?”张素芬走过来,看了一眼书名,“《居里夫人传》,好书。当年刘秀兰那丫头最喜欢这一本,借了好几次。” “刘秀兰学姐……她真的考上北大了?” “你应该听说过啊,真考上了。”张素芬的眼里满是骄傲,“物理系。当时也是轰动一时,她是咱们一中第一个考上北大物理系的女生。” 李雪梅抱紧了书:“老师,我想借这本书。我想带回宿舍看。” 张素芬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爽快:“行啊,放在这里也是落灰。” “谢谢老师!” 李雪梅立马笑著道谢。 “好了,赶紧过来吃水果,我刚洗好的。” 李雪梅:“行,老师您跟小芸先吃,我把这块收拾完就过去。” 在张素芬家,李雪梅也没那么拘谨了。 晚上回到宿舍,李雪梅趴在被窝里,认真地读著那本《居里夫人传》。 她读到玛丽·居里为了提炼镭,在那个破旧的工棚里,守著一口大锅,日復一日地搅拌著沸腾的沥青铀矿渣。 “有时候我整天用一根和我也差不多重的大铁棒,搅动沸腾的沥青铀矿……到了晚上,我累得站都站不住。” 李雪梅的视线模糊,这场景太过熟悉。 她仿佛透过书页,看到了几个月前,在那阴暗潮湿的黑煤窑里,母亲马春兰背著沉重的煤筐,在湿滑的“猴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个是为科学献身,一个是为女儿铺路。 同样的沉重,同样的坚韧。 “我从来不曾有过幸运,將来也永远不指望幸运,我的最高原则是:不论对任何困难都决不屈服!” 李雪梅反覆咀嚼著这句话。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刺痛或者感到自卑的东西,在居里夫人那个充满了酸性烟雾的工棚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吗?” 李雪梅在心里问自己。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聪明的头脑,也没有什么见识……她只是个从青海山沟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她拿什么跟天才相比? 李雪梅合上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周莉莉用来赔礼道歉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郑重地写下: “居里夫人有皮埃尔,有实验室,这些我都没有,但我有妈妈。” “妈妈能从黑煤里刨出我的学费,我就能从书本里刨出我的前程。” “我不祈求將来的幸运,因为上天已经给了我最大的幸运,也就是我的母亲。” 写完最后一个字,也快到熄灯时间了。 李雪梅简单洗漱后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她把那本《居里夫人传》压在枕头下,枕著它一起入眠。 又过了一段时间,学生逐渐回校。 李雪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晓雯还钱。 妈妈给了十块钱,再加上这段时间她通过张素芬介绍,打零工攒了一些,一部分平常吃饭用了,还有一部分她一直存著,就等苏晓雯回来还帐。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苏晓雯有些惊讶。 坦白说,她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李雪梅会还。因为对於她来说,那些钱真的不算什么。 更何况现在李雪梅不仅帮她打饭倒垃圾,还给她辅导物理。 要真的论起来,那些钱作为报酬也合理。 可李雪梅却格外执拗。 “一码归一码,我不能把你的好心当作理所当然。” “我妈如果知道我欠钱不还,会打我的。” 最后苏晓雯收下钱,把之前打的欠条当著李雪梅的面撕了。 高一下学期正式开学,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互相展示新衣服或者新文具。 只有李雪梅依然穿著那件旧红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预习。 “咳咳!” 张建国踩著上课铃走进教室,他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中山装,脸色冷峻。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新学期,新气象。”张建国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扔,“上学期咱们班物理成绩还凑合,但这学期难度加大了,別给我掉链子。”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停在李雪梅身上。 “我的课代表,一学期一换,按照分数排名。”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望向了李雪梅。 毕竟李雪梅的成绩有目共睹。 “李雪梅,上来领花名册,以后按这个收作业,有人没交,你就记下来。” 李雪梅站起来,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走上讲台。 她接过那本薄薄的花名册。 “老师,我一定干好。” 李雪梅走回座位,路过赵强身边时,赵强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然而,李雪梅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收作业时就遇到了问题。 早读前,她一边走一边收作业。 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卡住了。 那里坐著个叫孙志的男生,是赵强的死党,平时最爱搞恶作剧。 他正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转著笔,桌面上空空如也。 “孙志,交作业。”李雪梅站在他桌前,声音平静。 孙志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转笔,还哼起了歌。 “孙志。”李雪梅提高了一点音量。 “哎哟,谁啊?这么大声?”孙志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哦,是咱们的『穆桂英』课代表啊。” 他斜眼看著李雪梅:“作业啊?没写。咋地?” “没写就补!先把空本子交上来。” “凭什么交空本子?我没带。”孙志耍起了无赖,“要不你求求我?你叫声好听的,我就找找看带没带。” 旁边的赵强嗤笑一声,等著看好戏。 周围的同学也都停下动作,戏謔地看著这个新上任的女课代表。 李雪梅站在那里,看著孙志那张欠揍的脸。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而是把怀里的作业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拿出那本花名册,找到“孙志”的名字。 接著,拔开笔帽,笔尖悬在名字上方。 “我不求你。” 李雪梅的声音很冷。 “张老师说了,不交作业的,画『正』字。一个『正』字,叫一次家长。” “我现在画第一笔。”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在那名字旁画了一横。 “你……”孙志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脸色变了变,“你真敢告状?” “这是规矩。”李雪梅合上花名册,拿起作业本,转身走向下一个人,“赵强,交作业。” 赵强看著孙志吃瘪的样子,又看了看李雪梅那张冷硬的脸,把到了嘴边的风凉话咽了回去。 他从书包里抽出练习册,往桌上一摔。 “拿著鸡毛当令箭!” 李雪梅没理会他的態度,收起作业,整理整齐。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 张建国背著手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显然,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孙志赶紧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假装看书。 张建国走到李雪梅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名册。 “没交作业的都记了?” “记了。”李雪梅回答。 “好。”张建国点点头,目光扫向孙志,“孙志,等你集齐第一个『正』字,让你爹来学校跟我喝茶,或者你不想学了,也可以早早回家。” “课代表做得对。” “原则问题,没有商量。” 张建国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力道很重。 “抱去办公室。” 李雪梅抱著那一摞沉甸甸的作业本,走出教室。 然而,在办公室里,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个男生看上去很年轻,正在跟英语老师用全英文交流,全程从容自然,没有任何口音或者磕绊。 李雪梅放下作业,甚至还忍不住又听了一会儿才往教室走。 直到回班级的路上,李雪梅还忍不住回忆。 第43章 语言的意义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3章 语言的意义 对方的模样,就是她想像中自己在英语演讲比赛时的模样。可惜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且不说对方完全是没有准备的日常交流,就连发音和流畅度……自己跟他也不是一个量级。 李雪梅只是悄悄记下对方当时自信的模样,时不时悄悄模仿。 然而,让李雪梅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她就又见到了这个人。 年后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初春的阳光洒在学校的小花园里,这明明是周日的下午,但此刻这里却格外热闹。 英语角,一个对学生们而言十分新奇的名字。 这是英语老师为了提高大家口语搞的新花样。 今天,刘老师还特意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林志远。 林志远毕业於省城师范大学英语系,跟英语老师关係很好,因而被英语老师拉来做“外援”。 李雪梅不想去。 她虽然听力有了起色,单词量也上去了,但那口音依然是个老大难。 除非像演讲比赛那样刻意去纠正,每次只要她一张嘴,那个挥之不去的“青海调”就会让周围人侧目。 她寧愿偷偷背一万遍单词,也不愿毫无准备的时候,在人前像耍猴一样被围观。 “走嘛走嘛!就当去晒太阳!听说那个学长发音特別好!” 苏晓雯不由分说,生拉硬拽地把李雪梅拖到了小花园。 人很多,围成了一个大圈。 林志远是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白色毛衣的年轻男生,看起来斯文儒雅。 他站在中间,正耐心地和几个大胆的学生聊天。 周莉莉当然在,她穿著一件红风衣,像只骄傲的孔雀,正在跟林志远对话。 “my father is a manager... very rich...” 林志远笑著点头,时不时纠正一下她的发音。 李雪梅缩在人群最外层,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树丛里。 “那位穿红毛衣的同学?” 突然,林志远的目光穿过人群,温和地落在了正准备溜走的李雪梅身上。 “刘师姐跟我提过你,能聊聊吗?”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了过来。 李雪梅浑身僵硬,脚底像生了根。 林志远拨开人群走过来,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 “dont be nervous. whats your name?”(別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那双温和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么基础的问题还难不住她。 她紧张的是,回答完这个问题,然后呢? 真的要跟林志远继续往下聊吗? 现在这些简单的她能接上,可后面万一碰到难的呢? 而且隨著对话量增大,她的口音也会暴露。 矫正口音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像今天这样,她完全没有准备,英语老师刘老师也没有提前跟她说清楚都有哪些对话。 周围有人开始窃笑。 赵强在旁边小声嘀咕:“完嘍,哑巴又要现眼嘍。” 苏晓雯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说话呀!怕啥!” 李雪梅回了魂。 “my... my name is li xuemei.” 因为思虑太多,跑神了,一时又没注意发音。 李雪梅低下了头,脸烧得通红。 “li xuemei? nice name.”林志远並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where are you from?”(你来自哪里?) 李雪梅咬了咬嘴唇。 “i am from... a village. small village.”(我来自一个村子。小村子。) “village? cool!”林志远眼睛亮了,“is there mountains? sheep?(有山吗?有羊吗?)” 李雪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志远会问这个。 “yes. big mountains. many sheep.”李雪梅慢慢放鬆了一点,甚至比画了一下,“sheep eat grass... very cute.” “and wolf?(有狼吗?)”林志远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显然是想活跃气氛。 李雪梅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那两点绿光,还有孙老倔的马灯。 “yes. wolf. dangerous. but i have... light.”(有狼。危险。但我有……光。) “light?”林志远捕捉到了这个词。 “yes.” 说完,李雪梅又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 “there is light in the world, and there is light in the heart.”(有现实中的光,也有心里的光。)” 林志远怔了一下,隨即竖起大拇指,“good answer.(很好的回答。)” 李雪梅的对话虽然磕磕绊绊,单词也很简单,但却奇蹟般地聊下去了。 周围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大家发现,虽然李雪梅的口音很土,语法偶尔也会出错,但她竟然能跟省城来的大学生聊得有来有回,甚至比周莉莉那些只会背模板的对话还要生动。 最后,林志远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 “your accent is special.”(你的口音很特別。)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认真地开口。 “language is for communication, not for show. i understand you clearly. that is good english.”(语言是为了交流,不是为了作秀。我听得很清楚。这就是好英语。)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李雪梅心里那个自卑的角落。 原来,土味並不代表错误。 原来,只要敢说,就能被听懂。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林志远,第一次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thank you.” 这一句,她说得很响亮。 后面的几天,李雪梅的心情一直很好,日子也按部就班地过著。 这天中午,李雪梅正打算跟苏晓雯去食堂。未曾想,路过校门口时,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吸引。 “哎哎哎!干啥呢!这里是重点高中,收破烂的去別处!” 今天在门房值班的是张大爷,他披著件皱巴巴的大衣,嫌弃地挥著手。 “同志,我不是收破烂的。我找人,我找我闺女,她在高一读书……” 那声音嘶哑,却让李雪梅感到无比熟悉。 李雪梅立马冲向校门口。 铁柵栏门外,站著一个穿著破旧蓝布薄袄的女人。 是马春兰。她左手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化肥袋子。 她是搭了村里的拖拉机,在那三面漏风的斗子里顛簸了四个小时才赶到的。 “妈!” 李雪梅惊喜地喊了一声。 马春兰下意识想要回应,往里走了一步。 “你咋进来了?”张大爷还要拦,“学校有规定,閒杂人等……” “她是我妈!她不是閒杂人等!”李雪梅笑著跟张大爷解释。 张大爷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马春兰有些侷促。她下意识地想把右臂往身后藏,又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拽了拽衣角,似乎想把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遮掩一下。 “雪梅,別……別喊。妈就在这儿,不进去,怕给你丟人。” “这就是李雪梅的妈?怎么……” 人群里,赵强的声音响起,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是雪梅的妈妈吧?我是她的班主任,我叫张素芬。”张老师主动伸出手。 她也是刚去食堂打完饭回来,这边这么热闹,她自然也听到了是怎么回事。 见状,马春兰赶紧在衣角上把手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张老师的指尖。 “老师好,老师好……我给娃带点吃的。” 张老师转头对门卫说道:“张大爷,让她进来吧,去我办公室坐坐,刚好聊聊孩子的学习状况。” 马春兰本想拒绝,可张素芬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向著办公室走去。 再加上,张素芬说了,是想聊李雪梅的学习状况。 没办法,马春兰也只能跟上。 到了办公室里,张素芬坐在桌后,推了推眼镜。 “大姐,雪梅在学校特別用功,物理考了全年级第一。”张素芬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是真的想让马春兰知道李雪梅的学习情况,也跟著高兴一下。 果然,马春兰的眼睛亮了:“我就知道,我这闺女有出息!” “就是英语还有点吃力,不过她每天都在努力,进步很大。”张老师继续说,“你放心,只要这孩子自己不放弃,继续照这个势头学下去,未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马春兰终於长出一口气,喃喃道:“能考上就好,只要她学,我就供。” 张素芬笑著嘆了口气:“其实我也给雪梅找了一些勤工俭学的活儿,这孩子勤快,做什么都利落。” 马春兰皱起了眉头:“那这会不会耽误学习啊?” 说话间,马春兰忍不住望向李雪梅。 “不是都给你说过了吗?你高中的学费,妈已经攒好了,至於生活费,妈也在挣,总之咱们省著点用,是够的。” 李雪梅犹豫著该怎么开口,不料张素芬直接回道:“放心吧,不耽误学习。再说了,一直看书,人也会木的,偶尔就是得换换脑子。” 听到张素芬的话,马春兰才慢慢放下心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马春兰在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走。 “地里还有活儿,家里也离不开人。” 马春兰说这话时,眼神闪躲了一下。李雪梅知道,她是不想给张老师添麻烦,也不想在这里耽误自己学习。 马春兰坚持走,李雪梅只能送母亲出校门。 学校外是条土路,早春的泥泞还没干透,路边有几家小摊。 离校门约五十米处,有个露天麵摊,几张掉漆的木桌摆在路边。 一个繫著粗布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锅里翻滚著麵汤,旁边案板上码著几排拉好的麵条。 “妈,咱们吃碗麵再走。”李雪梅拉著母亲往麵摊走。 “不吃了不吃了,早上吃了饃。”马春兰摆手。 李雪梅知道母亲在骗人,从村里来这边一路要有多少波折,她自然知道。 再加上马春兰节俭的性子…… “姨,来两碗牛肉麵。”李雪梅索性直接对老板娘喊道。 老板娘:“八毛一碗。” “一碗!就一碗!”马春兰急忙拦住,“我真不饿,你吃。” 李雪梅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姨,一碗牛肉麵。” 老板娘麻利地下锅煮麵,动作嫻熟。 面很快端上来,是个大海碗,汤麵上漂著几点油星和葱花,还有两三片薄薄的牛肉。 “八毛钱,就这?”李雪梅有些诧异。 她记得上学期牛肉麵是五毛,肉片也差不多是这个量。 “涨了。”老板娘简短地说,“麵粉贵了,肉也涨价了。” 马春兰把碗推到女儿面前:“雪梅,你吃。” “妈,你吃,我不饿。”李雪梅把碗推回去。 她刚才说来一碗的时候,就没打算自己吃。 母女俩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马春兰妥协了:“那咱俩分著吃。” 老板娘默默拿了个空碗过来。马春兰用左手费力地夹起麵条,分出一半,又把那两三片牛肉全拨到李雪梅碗里。 “妈,你也吃肉。” “我不爱吃肉,腻。”马春兰低头吃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李雪梅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鼻子发酸。她夹起一片牛肉,放进母亲碗里。 “这娃……”马春兰想夹回去,但李雪梅已经埋头吃起来了。 面吃到一半,老板娘又端过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条咸菜。 “大姐,这送的。”老板娘说,“面涨价了,但是送咸菜。” 马春兰点头对老板娘道谢,顺便仔细看了老板娘一眼。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眼睛不大,眼角皱纹很深。 “你是……刘家沟的?”马春兰迟疑地问。 第44章 善缘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4章 善缘 老板娘反应了几秒,然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 “马大姐?” 马春兰点了点头,她只是觉得这人好像在刘家沟见过,但要说具体是谁,她真有点儿想不起来。 “你是刘家沟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又突然笑起来:“忘了名字了?” 马春兰点了点头。 老板娘也没急著解释,而是转头又去装了一盘肉,倒进马春兰的面里,然后才继续开口。 “你真不记得我了?十多年前,我生我家老二,难產,是你接生的。” 马春兰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她去的路上还摔了几跤。当时的情况的確不太乐观,她用了所有办法才保住大人和孩子。 “卫国媳妇?”马春兰不太確定。 “是我!”老板娘抹了把眼睛,“大姐,你这手……” 马春兰那只完全不能用力的手太明显了,吃饭的时候都是垂著的。 “干活时候伤了,没啥。”马春兰轻描淡写。 老板娘看著马春兰的手,又看了眼旁边的李雪梅,转身从锅里又盛了一碗麵,加了肉。 “闺女,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姨,够了,真够了。”李雪梅连忙说。 “让你吃就吃!”老板娘语气强硬,但眼神温和,“今天,我这话撂这儿了。以后闺女来吃麵,我不收钱。” 马春兰摇头:“那不行,你做小本生意……” “什么小本生意!”老板娘打断她,“当年要不是你,我和孩子都没了。” 最后这顿饭,老板娘死活不肯收钱。 但李雪梅还是在碗底压了一块钱。 倒不是她不想给足,只是她出来也的確没带那么多。 只能想著下次有机会再送来。 “行了,赶紧回去上课。” 马春兰还是不放心,生怕耽误李雪梅读书,一直催。 没办法,李雪梅只能转身回学校。 回到学校的时候,还没上课,张素芬把张素芬老师把李雪梅叫到办公室。 “你妈妈回去了?”张老师问。 “嗯,刚送走。” 张素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雪梅,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下学期要分科了,这是意向表。” 表格很简单,只有两个选项:文科、理科。 “我想选理科。”李雪梅说。 张素芬看著她:“理科难度大,咱们学校女生选理科的很少。去年高考,选理科的女生考上本科的很少。这不是老师觉得女生有什么不如男生的,只是咱们学校之前的成绩统计的確如此。” “我知道。”李雪梅说。 “你文科成绩也不错,英语在进步,语文一直是强项。如果选文科,考个师范或者中专,把握很大。”张老师语气诚恳,“选理科的话,变数就多了。我知道你现在物理成绩好,可这才是高一,后面还有两年,物理后面会很难。” 李雪梅沉默了几秒:“老师,我要当医生。” 张素芬嘆了口气:“当医生不一定非要学理科,护理专业……” “我要当拿手术刀的医生。”李雪梅打断她,“我要学临床医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的拍球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你想好了?”张素芬问。 “想好了。”李雪梅拿起笔,在“理科”那一栏打了个勾。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跡。 张素芬看著那个勾,点了点头:“行。那我跟张建国老师说一声,同意下学期把你调到他负责的理科重点班。” 张建国本来就有这个意思,是她这个班主任还想劝一劝。 谁知道,也没劝住…… “谢谢老师。” “別谢我。”张素芬说,“理科班竞爭激烈,张老师要求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李雪梅说。 她確实不怕,比起爷爷的烟杆、父亲的懦弱、山里的狼嚎,课本上的难题算得了什么? 虽然正式分科要到高二,但学校都是提前进行意向选择的,也多给学生们多一点的思考时间。 同时方便有的学生跟家长沟通。 李雪梅这边倒是简单,她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在这件事上,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主心骨。 隨著所有的意向表收齐,全班议论纷纷。 周莉莉一边修指甲一边说:“我当然选文科啦。背书多简单,以后当老师,一年还有两个假期。” “理科太费脑子了,题型千变万化。” “就是,而且理科班女生少,我不喜欢。” 李雪梅坐在角落里,默默翻著物理课本。 她正在看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题目涉及斜面、摩擦力和连接体,是上学期期末的压轴题类型。 “李雪梅,你选什么?”苏晓雯凑过来问。 “理科。” “你真选理科啊?”苏晓雯瞪大眼睛,“我听我爸说,理科特別难,尤其是物理和化学,好多男生都学不明白。” “我想试试。”李雪梅说。 “那我也选理科!”苏晓雯一拍桌子,“咱俩做个伴!” 李雪梅惊讶地看著她:“你不用为了陪我……” “谁陪你了!”苏晓雯耸了耸肩,“我就是觉得文科太无聊,天天背来背去的。理科多有意思啊,你看物理,一个公式就能解释那么多现象。” 李雪梅思考片刻,再次確认:“你真想好了?” 苏晓雯点头:“对啊,我爸妈也同意了。” 李雪梅这才放下心来:“行,那以后一起学,互帮互助!” 上课铃响起,张建国走进教室。 他没拿教案,只捏了半截粉笔。站上讲台,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停留片刻。 “选理科的,站起来。” 稀稀拉拉站起来十几个人,其中只有四个女生:李雪梅、苏晓雯、陈雪,还有一个叫王静的女生。 张建国走到李雪梅面前:“你確定?” “確定。” 张建国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著,张建国跟其他人也一一確定了意向。 挑了几个自己感觉好的苗子,问对方愿不愿意去自己负责的理科班。 李雪梅当然也在其中。 做完这些之后,张建国站在讲台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讲课,而是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通知单。 “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开始报名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盯著那张通知单。 竞赛,这两个字在1994年的青海有著特殊的分量。 省级竞赛获奖,高考可以加分,成绩特別突出的,甚至有保送大学的可能。这是农家孩子跳出农门的一条捷径,也是城里孩子证明自己的舞台。 “名额有限,全校三个。”张建国的声音很平淡,“报名费,12块。” 赵强第一个举手,胳膊伸得笔直:“老师,我报!” 他家开店,12块钱確实不算什么。 接著,又有两个男生举手。 张建国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名字,然后看向台下:“还有吗?” 李雪梅的手在课桌下握紧了。 她想举手,非常想。 那些竞赛题她做过,张建国给的习题集里就有类似的。她知道自己有机会。 但是,12块钱……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面有钱,但要买学习资料,要应付突发情况。 “这事儿我觉得还是要仔细考虑。”赵强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竞赛题那么难,考不出成绩,就是白交钱。” 第45章 物理竞赛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5章 物理竞赛 赵强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雪梅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也要报名。”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张建国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想好了?报名费得你自己出,不便宜。” 说完,张建国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全校就三个名额,但现在想参加的人,加上其他班的,已经远超出这个人数了。所以,后面会针对性地面向想参加的学生进行补习,最后再开始一轮校內筛选。” “平常考试能考好,不代表適合竞赛。” “如果最后没通过校內筛选,也是参加不了竞赛的。” 张建国的意思很明白。 准备竞赛是要费神费力的,而且即便花了功夫,最后也不一定有用,说不定连校內筛选都通不过,更別说参加全省的了。 即便通过校內筛选,也要缴纳12元的报名费,最后能不能考出好成绩,还是另说。 如果考不出好成绩,拿不到奖励名次,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好了。”李雪梅的声音很稳。 张建国在黑板上写下李雪梅的名字。 接著,又有一个女生报了名。 苏晓雯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开口。 她倒是不差钱,家里肯定也支持,她主要是不想把时间精力都放在这个上面。 她的物理成绩一般,没必要去赌。 有这时间,她完全可以多学一些其他课程。 自从確定名额后,张建国和其他两位物理老师就开始对这些学生进行针对性地辅导。 每天的课程结束后,所有想要参加竞赛的同学还要另外加竞赛小班的课。 上课的地方在物理实验室,位於教学楼的阴面。 二十几个学生围坐在大实验桌旁,张建国在前面讲课。 每个人面前有一本习题集,那是几个物理老师自己编写的。 “看这道题。” 张建国指著第十页的一道力学题。 “这是去年国家集训队的预选赛题,动量守恆,能量守恆,再加上电磁感应的综合运用。” 张建国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模型:一个在磁场中运动的滑块,连著弹簧,还要考虑摩擦生热。 “给你们一个小时,谁做出来,谁今晚就可以先走。” 赵强咬著笔桿,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草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却始终没有头绪。 其他同学也是抓耳挠腮,有的在抖腿,有的在转笔。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笔接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嘆气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 “老师,这题超纲了吧?”赵强把笔往桌上一摔,一脸烦躁,“是不是得用微积分啊?我们还没学高数呢。” 赵强也不清楚微积分是啥,反正知道个名词就往上套。 一方面是这样可以给自己找理由,另一方面……这也显得他比较与眾不同。 “是啊老师,这根本没法做。”另一个男生附和道,“这种题考出来就是不想让人得分。” 张建国坐在讲台后面抽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做不出来就说做不出来,別找藉口。” 他没看那些抱怨的同学,目光越过烟雾,落在仍在埋头苦算的同学身上。 李雪梅一直没说话。 那个模型在她脑海里转动。她没学过微积分,不知道什么叫积分,但她记得遇到一道很难的题,私下张建国在课上讲过“微元法”——把一个连续的过程,切成无数个微小的片段,在每一个片段里,变量可以看作常量。 就像妈妈切土豆丝一样,切得足够细,每一根丝都是直的。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图。 第一段,速度是v1,时间是t1…… 第二段,速度是v2,时间是t2…… 她用最笨的办法,把那个复杂的运动过程,拆解成了二十个小过程。每一个过程都要列一组方程,计算量大得惊人。 一个小时早就过去了,又过了半个小时,赵强他们已经有些著急了。 “老师,真做不出来。太晚了,宿舍要熄灯了。”赵强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实在算不出来的就走吧。”张建国挥挥手。 听到这话,学生们如临大赦,立马开始收拾书包往外走,除了李雪梅。 主要是,她这就差一点儿了,有些不甘心。 张建国也没吭声,李雪梅没走,他就在这里陪著。 但也不指点,也不过来看李雪梅的思路对不对。 又过了半个小时,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李雪梅终於放下了笔。 “老师,做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直接把最后的答案给张建国看。 张建国拿起那张草稿纸,看著上面繁琐却逻辑严密的推导过程。没有用到任何超纲的內容,纯粹是用高中的知识。 可惜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粗心,在最后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失误,导致结果错了。 张建国刚一皱眉,李雪梅就反应过来了,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卷子,可惜张建国並没有给她。 “老师,我最后算错了,我……” 张建国:“已经交卷,没有改的道理。” 李雪梅收回手,没有再吭声。 隨著周围同学离开,她刚才是有些著急,有些慌了。 “你前面的所有思考方向都是对的,虽然是笨办法……”张建国评价,“但管用。” “李雪梅,你知道为什么赵强他们做不出来吗?” “因为没学过。” “错。”张建国把草稿纸还给她,“因为他们怕麻烦。他们想找巧劲,想套公式,但物理到了最后,拼的不是巧劲,而是死磕到底的狠劲。” 那天的话,李雪梅记了很久。 更让李雪梅惊讶的是,真正的淘汰並非发生在校內筛选考,而是在此之前。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能想到的角度。” “实在是学不会,平时期中期末考从没像现在这样,有时一张卷子,最多蒙对两道选择题,其他全错,这也太打击人了。” “高考也不会考这种,有这时间,我还是去多看看其他科目吧。” “因为这个补习班,我最近都没睡好,感觉都影响到白天上课了。” …… 隨著一声声抱怨,补习班里的学生越来越少。 到最后,只剩下7个学生还在听。 最后的校內筛选考试,也只有这7个学生参加。 李雪梅是其中之一。 意料之中,李雪梅通过了考试。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自己拿到名额,在去参加正式竞赛的前一天,病倒了。 或许是这段时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透支了身体,晚自习上到一半,她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书变成了两本,字都在跳舞。 回到宿舍,一量体温,38度6。 苏晓雯嚇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找退烧药。 “雪梅,你这不行啊!”苏晓雯摸著李雪梅滚烫的额头,“这么烧下去脑子都烧坏了,还考什么试?明天別去了,身体要紧。” “不行……” 李雪梅躺在床上,裹著两床被子还在发抖,眼神却死死地盯著枕边的准考证。 “我得去……12块钱……不能白花……” 那是她特地问母亲要来的钱,是透支了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钱,而且这也是全校仅有的三个名额之一。 如果她不去,不仅亏了钱,更欠了学校和老师的这份信任。 总之,她不能当逃兵。 “你是不是疯了!”苏晓雯气得直掉眼泪,“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大不了那12块钱我替你补上!” “不是钱的事……”李雪梅虚弱地摇摇头,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別动!”苏晓雯摁住她,“你给我躺好!”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 张素芬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大號的搪瓷缸子,上面还盖著盖子。 “烧成这样了?”张素芬皱著眉,伸手探了探李雪梅的额头,“都烫手。” “老师,我能行……”李雪梅有些著急。 “能行什么?”张素芬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一股浓烈且辛辣的味道顿时飘散出来。 那是老薑和红糖熬成的汤,黑红黑红的。 “起来,趁热喝了。” 张素芬扶起李雪梅,把碗递到她嘴边。 李雪梅没有退却,而是说了声“谢谢老师”后,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著。 “慢点。”张素芬给她拍著背,“丫头,別硬撑。要是过一会儿烧还是不退,就必须去医院。命只有一条,就算参加不了比赛也没人会怪你。” “老师……我想考。”李雪梅放下空碗,哈著热气。 “知道你想考。”张素芬给她掖好被角,“想考就给我好好躺著睡觉,出了这一身汗,明天早上要是能爬起来,我就让你去。” 那一夜,李雪梅觉得自己像是在火炉里烤,又像是在冰窖里冻。 梦里,全是那些物理公式,忽大忽小,追著她跑。 第46章 对美的启蒙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6章 对美的启蒙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雪梅醒了。 身体还是有些乏力,但头脑里那种混沌的高热感退去了。 她摸了摸额头,感觉体温恢復正常了。 七点,校门口。 张建国带著三个学生,坐上了前往考点的汽车。 车子一开动,顛簸加上昨晚的高烧后遗症,李雪梅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 她没忍住,一口吐在了早已准备好的塑胶袋里。 早饭吃的那半个馒头全吐出来了,最后只能吐酸水。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 “真晦气。” 赵强坐在前排,他刚好是这次通过校內筛选的第三名。 此刻他捂著鼻子,一脸嫌弃:“还没考呢就吐,也不怕把运气都吐没了。李雪梅,你要是不行就下去吧,別在车上噁心人。” 张建国狠狠瞪了赵强一眼:“闭嘴!留点力气考试!”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李雪梅:“漱漱口,忍著点。到了考场,踩在平地上,再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不晕了。” 李雪梅接过水漱了口,虚弱地点点头。 她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到考点了。 李雪梅走进考场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监考老师是个女老师,看见她脸色不对,特意走过来:“同学,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用,老师。”李雪梅摇摇头,“能不能……给我一杯热水?” 老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李雪梅捧著杯子,小口喝著。热流顺著食道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痉挛。 卷子发下来了。 第一题,填空题。 李雪梅拿起笔,手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那是低血糖和虚弱的生理反应。 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题。 当目光触及那些熟悉的物理符號时,她开始渐渐变得专注。 之前的噁心、眩晕、虚弱,统统被隔离在了大脑皮层之外。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绝对的清醒,如同冬天的冰面一样剔透。 每一个受力分析,每一个能量转化,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构建成图。 她像是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態。 三个小时。 她没有抬一下头,思考也没有停过一刻。 直到交卷铃声响起,她放下笔的那一刻,整个人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又歇了一会儿,她才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张建国和其他两个同学在外面等她。 张建国没有问任何学生考的怎么样,就像张建国说的,已经交卷,没有改的道理。 所以对不对答案,已经意义不大了。 反倒是赵强一直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自己的思路,看到李雪梅出来,他才住嘴。 一行人回到学校,没有再提这次考试,直到校园里的杨树刚吐出一点新绿,物理老师们也拿到这次考试的结果。 张建国手里拿著一张大红色的喜报,那是省里寄来的。 他的手指有点抖,那是激动的。 “李雪梅通过预赛了!” “不愧是我带的学生!” 他把喜报拍在桌子上,那是全办公室唯一的一张。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停下了笔,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只是预赛,后面还有复赛呢,通过复赛才有机会进决赛。”隔壁桌教化学的老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老张,这预赛成绩高考又不加分,也没有保送资格,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 张建国丝毫不受这话影响,依旧一脸喜气。 “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化学竞赛有通过的吗?” 这话一出,化学老师不吭声了。 竞赛这种事,真跟平常考试不一样,剃光头是常有的。 张建国兴冲冲地看著喜报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又往外走去,找到了教导主任。 忙活了好一阵,他才走到李雪梅所在的班级。 “李雪梅!出来!”张建国站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李雪梅带著疑惑,走到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带著李雪梅回到办公室,然后又关上门,这才继续开口。 “恭喜你,通过了预赛。” “后面的复赛,不能鬆懈,你要给我一路挺进决赛,拿到名次!”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那张喜报,脸上满是惊喜。 “还有这个。”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这是奖金,原本是三十,我又在学校里给你爭取了奖励,补了二十,一共五十块。” 五十块。 李雪梅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个信封。 张建国看著她,语气难得温和:“这是你凭脑子挣的钱,后面进复赛,咱们冲国家级奖项,拿到的可比这个多。” 李雪梅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李雪梅感觉脚步都轻快了。 拿到了钱,李雪梅第一时间给妈妈写了信报喜。 这钱太多,她不敢放在信封里,所以原本想把钱托人给带回家,让妈妈再高兴一下,可周日的时候,孙老倔来学校找了她。 隔著校门柵栏,孙老倔一脸嫌弃地说:“雪梅啊,你爷在村里吹牛呢。说你在城里发財了,拿了奖金。他跟人打赌,说你肯定得把钱拿回去孝敬他。他还看上了供销社那个收音机,说等你钱到了就去买,后面方便听戏。” 李雪梅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收音机。 妈妈的手连药都捨不得买,那个老畜生竟然惦记著买收音机听戏? 如果把钱送回去,肯定又是肉包子打狗。 就算到了马春兰手上,马春兰不肯给,李老汉肯定也有各种方法噁心人。 既然如此,还不如她自己背这个“不孝”的名头。 “孙爷爷,我知道了。” “辛苦孙爷爷帮忙带句话,让妈妈有时间来看我,我带她吃麵。” 这似乎成了母女俩的一种约定。 送走了孙老倔,李雪梅又把之前吃麵欠的几毛钱还上。 虽然老板娘一直说不要,但李雪梅还是坚持给,最后老板娘无奈收下,並承诺下次李雪梅和马春兰再来吃饭,给她们多放肉。 后面老板娘又跟李雪梅聊了一会儿,她这种做买卖的,最先感受到物价变化。 说白了,就是现在的钱没之前那么值钱了。 李雪梅虽然一直在学校,但也有所感觉。別的不说,学校里有些菜也涨价了。 她突然觉得,之前妈妈存的钱,可能真不够用。 后面还是得想想办法。 竞赛每次的报名费是12元,这笔钱不能动,其他的也得省著点儿花。 时间转眼已经到了五月底,夏至未至,但温度已经起来了。 女生们有些换上了裙子,五顏六色的,像花园里的蝴蝶。 只有李雪梅,还穿著条蓝布裤子。 裤子洗得乾净,就是材质不咋好,体育课后,汗水顺著大腿往下流,裤子黏在腿上,又痒又热。她时不时地要去扯一下裤腿,显得有些狼狈。 晚自习回到宿舍,苏晓雯正在收拾衣柜,翻出一条淡蓝色的长连衣裙。 “哎呀,气死我了!”苏晓雯拿著裙子在身上比画,“我妈非说我胖了,这裙子拉链都拉不上了!这可是去年的时髦款,又是好料子,透气著呢!” 她试了试,结果还真没拉上拉链,最后气得转过身,把裙子往李雪梅怀里一扔。 “雪梅,便宜你了。你瘦,帮我穿了吧。扔了怪可惜的。” 李雪梅捧著那条裙子。 那是天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裙摆很大,摸上去手感很好。 “我……我不穿裙子。”李雪梅脸红了,“干活不方便。” 在村里,很少女人穿裙子露出腿。她习惯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在这儿又不用下地干活!”苏晓雯顺手把门带上,“快试试!別磨嘰!你要是不穿,我就把它剪了当抹布!” 苏晓雯开著玩笑。 无奈之下,李雪梅脱下自己身上那条裤子,小心翼翼地套上裙子。 生怕自己把苏晓雯的连衣裙弄坏。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那种轻盈凉爽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她。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剪著短髮,皮肤虽然有些黑,但身姿挺拔。 那双长期干活的小腿虽然有些肌肉线条,但並不难看,反而透著一种健康的力度。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个女孩,一个正值青春、可以穿裙子的女孩。 “哇!”苏晓雯有些夸张地惊叫起来,“我就说嘛!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也觉得很好看。”周莉莉突然开口,语气带著一丝僵硬。 在周莉莉开口的瞬间,李雪梅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待听清楚周莉莉说了什么之后,她又笑著鬆开了。 李雪梅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带起一阵微风。 “嗯,是好看。” 其实李雪梅没说的是,这裙子不仅好看,还舒服。 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身上被捂出了痱子。 “晓雯,这裙子,你能卖给我吗?”李雪梅有些紧张地望向苏晓雯。 她很难得喜欢什么,这裙子在套上的一瞬间,就让她有些捨不得脱。 “啊?”苏晓雯有些不好意思,“这裙子我去年穿过好一段时间……你要喜欢,就送给你,反正我家也没別的小孩,我都穿不了,我妈更穿不了。” 李雪梅却十分坚持:“那你给我在原价的基础上打个折,算便宜点?但送我的话,我不能要。” 第47章 真正的友情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7章 真正的友情 如果放在之前,苏晓雯可能就隨便意思意思报个价了。 可现在……她是真不想要李雪梅的钱。 过去因为家庭环境的差异,苏晓雯在这段友情中一直偏向於“施与者”,更多的是她在帮李雪梅解围,给李雪梅提供帮助。 但这將近一年的时间里,李雪梅成长得太快了。 渐渐地,李雪梅已经不太需要別人帮她解围了,她自己就有一颗强大的內心可以应对各种状况。 无论是面对周莉莉的污衊,还是赵强的挑衅,李雪梅都有自己的处理和应对方式。 更何况,前段时间苏晓雯回了家,听自己父亲讲同事的女儿请人辅导功课,花了不少钱…… “雪梅,我给过你课时费吗?”苏晓雯突然开口问道。 李雪梅有些懵:“啥课时费?” 她不太理解苏晓雯为啥会突然提这个?课时费跟她有啥关係?那不是老师才有的吗? “这將近一年的时间,基本上我有不懂的题就问你,如果你懂,你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我,直到我学会了为止,如果你不懂,你也会带著我去请教老师。” 苏晓雯细数著李雪梅的付出。 她不笨,但也不是那种悟性很高的学生,有时即便老师给她跟李雪梅都讲了,李雪梅听一遍能听懂,她却总有些懵。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李雪梅都会再私下给她讲,直到她彻底明白其中原理或者逻辑。 如果那种固定课时,每次来讲两三个小时的辅导老师都收费很贵,那像李雪梅这种隨叫隨到,態度奇好,耐心奇高的又该怎么收费? 更何况,现在她几乎没有自己做过什么活儿了。 就连床单被罩,都是李雪梅帮她洗好,晾乾,再收回来铺换。 “雪梅,你帮我的太多了,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苏晓雯看著李雪梅,神色十分认真,“你辅导我功课不要钱,帮我干活也不要钱,如果只是给你一条我穿过的裙子,我还反过来问你要钱,那我成啥人了?” 苏晓雯这话说得也很坦诚。 如果这是条新裙子,或者这条裙子她还能穿也就罢了。 关键是,这裙子她去年穿了好几水了,现在也真的套不上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所以,就当是我付报酬的一部分吧。”苏晓雯拉过李雪梅的手,“而且就像你欠我钱,也会想著还一样,我也不喜欢欠你东西,所以……能不能也给我一个还的机会?” “还的机会?”李雪梅有些茫然地望向苏晓雯。 苏晓雯点了点头,她知道李雪梅自尊心强,很多事情都不好开口,自己忍著,刚好趁今天把话说开,她索性一次性把事儿做了。 苏晓雯:“对,我还有一些衣裙和裤子,因为不能穿了,就放在家里了,下次我给你一起拿来,你別拒绝我,也別嫌弃。或者你要觉得不好,就给我定个价格,辅导我功课,看怎么收费,到时候我跟家里说,给你钱也行。” 李雪梅缺钱,但她不会要苏晓雯的钱。 毕竟苏晓雯过去对她的帮助她都是记在心里的。 最后,李雪梅当然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苏晓雯倒也不意外,她知道李雪梅重感情。 “行,那你以后也別跟我客气了,不管是这些用的,还是后面吃的。”苏晓雯拉住李雪梅的手,“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都是互相帮助的。” 这一次,李雪梅也跟著点了点头。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放假。 以往的假期,李雪梅都是不回去的,一方面是为了省钱,一方面是为了在学校更好地温书,这次也不例外,李雪梅计划趁著假期再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做。 白天打零工,晚上看书。 谁曾想,放假前的晚自习,李雪梅正在做模擬卷,突然听到喊声。 “李雪梅,校门口有人找!” 她放下笔,走出教室。 校门口,站著一脸焦急的赵寡妇。她满头大汗,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上全是泥。 “雪梅!快!快回去!” 赵寡妇隔著柵栏,一把抓住李雪梅的手。 “你妈病了!不行了!” 听到这话,李雪梅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眼前发黑。 “我妈咋了?” “咳血!人直接晕死过去了!”赵寡妇带著哭腔,“你爷不肯送医院,说是癆病,要扔在家里等死!你快回去看看吧,晚了就见不著了!” “妈……” 李雪梅转身就跑。 她衝进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老师!我要请假!” “等不到明天正式放假了,现在就要走,能不能给我个假条。” 张素芬正在批改作业,被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嚇了一跳。 “雪梅,怎么了?就一晚上了,你这……” “我要回家!”李雪梅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我妈生病了,很严重。” 张素芬愣了一下,隨即立马写好假条,递给李雪梅。 “快去!路上注意安全!” 李雪梅衝出校门,连书包都没拿,甚至没来得及回宿舍收拾东西。 回去的路上,李雪梅脑海里全是妈妈的样子。 那个背著她求医的妈妈。 那个带她一起种地,教她针灸的妈妈。 那个在村口大树下挥手让她別回头的妈妈。 “妈,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你答应过要等我考大学的……你答应过要跟我去北京的……” 下车之后,她一边跑一边哭,眼泪被风吹乾了又流出来。 衝进家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李雪梅撞开门,衝进外屋。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马春兰躺在炕上,她的脸蜡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 “妈……”李雪梅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马春兰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看见女儿,她的眼神聚焦了片刻,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牵动了肺部的剧痛,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闷咳。 “咳……咳咳……” 李雪梅慌忙端过炕桌上的水,用勺子一点点润湿母亲乾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又去灶房,烧好热水来餵马春兰。 可马春兰喝了水后第一句话便是:“回……回学校。”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要……期末考了。” 李雪梅的手抖了下,勺子里的水洒在被面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接著,她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不回去了。” 李雪梅屈膝跪下,双手死死抓住炕沿。 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我不念书了,书读得再好,换不回命。我要在家照顾你,我要去挣钱,我要给你治病。” “之前存的钱,咱们先拿出来撑过这一阵,后面一切有我。”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悽厉,嘶哑。 马春兰盯著女儿,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攒著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突然,她的左手抬了起来。 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在空中颤抖著划过一道弧线。 “啪!” 一声闷响。 这一巴掌並不重,落在李雪梅的脸上,甚至带著几分无力,但在李雪梅的感觉里,这一下比当年爷爷的烟杆打在身上还要疼,还要沉,直接把她的魂给扇醒了。 李雪梅捂著脸,震惊地看著母亲。 这是马春兰第一次打她。 马春兰瞪圆了眼睛,眼底充血。 “混帐……” 她大口喘著气。 “我废了一条胳膊,就为了你读书……现在……咳咳……你想让我这条胳膊……白废了吗?” “妈……”李雪梅的眼泪瞬间决堤,“可是你……” “我死不了!”马春兰厉声打断她,因为用力过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只要你还在读书,只要你还没去北京,阎王爷就不敢收我!” “你要是现在退学,咳咳……那就是在逼我去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马春兰挣扎著要起身,身子却一软,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春兰!春兰你別动气!” 门帘被掀开,赵寡妇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冲了进来。 她把碗放在一边,帮马春兰顺著气,转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雪梅,嘆了口气。 “雪梅啊,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赵寡妇一边给马春兰擦汗,一边说道,“你妈现在的情况不能激,你就……你就让她安心吧。” 说到最后,赵寡妇又红了眼。 “婶子,我不能没有我妈,我要带我妈去医院,这病一定有的治。”李雪梅十分执拗。 只是这一次,李雪梅没有再提退学的事情。 她知道赵寡妇说的对,妈妈现在的情况不能激。 最后赵寡妇拗不过李雪梅,再加上是真捨不得马春兰,只能找人帮忙,合力把马春兰抬去医院。 王二牛,张广福,孙老倔,能来帮忙的都来帮忙了。 去市医院的路远,马春兰又动不了,一动就咳血,光靠赵寡妇和李雪梅也不现实。 好在眼下有眾人合力,总归让李雪梅没那么慌了。 在这个过程里,李老汉和李德强全程没有露面。其实李雪梅知道,他们就在里屋坐著。 里屋什么情况,李雪梅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但她不想再管了,也懒得管。 她知道赵寡妇说的没错,这两个人想要拖死自己妈妈。 他们不敢杀人,眼下马春兰生了病,他们袖手旁观,这不算杀人,就算是村支书来了,也没办法定他们的罪。 他们只是捨不得出钱,捨不得出力。 但他们捨得一条人命。 第48章 人心中的善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8章 人心中的善 最后一行人好不容易把马春兰抬去市医院看了,做了相关检查后,赵寡妇和李雪梅来到医生办公室,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 “能治,死不了人。就是要养,要吃药。” “能治?” 听著医生的话,李雪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赵寡妇的袖子。 “婶子,听到了吗?医生说能治!” 赵寡妇也跟著笑了起来:“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可医生看了眼她们,表情却不乐观。 果然,隨著医生说出治疗费用和注意事项,赵寡妇和李雪梅都沉默了。 要花钱,而且后续还得养著。 关键是,还不能拖,现在情况已经很紧急了,必须立马治。 最后,李雪梅打定主意:“治,现在就治。” 赵寡妇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可出了医生办公室,赵寡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雪梅,你是不是打算不读书了?” 李雪梅没吭声。 她捨不得,但她没办法。 最后,赵寡妇一跺脚。 “广福是医生,让他在这里陪著春兰先治疗,咱们回村。” “我知道你懂事,但春兰是李家的媳妇,这事儿不能真让他们置身事外!” 李雪梅还想说什么,但赵寡妇根本没给她机会。 “你要是真不声不响,就著了他们的道儿了!” “就算是榨,也得榨出来些!要不然就让他们背骂名,被戳脊梁骨,反正不能让春兰给老李家当牛做马半辈子,到最后还替他们省一份心,他们不懂感恩的。” 最后,赵寡妇做主,除了张广福之外,其他人都跟著回了村子。 李家堂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张掉漆的桌子上,放著一张缴费单。 “这段时间的钱,雪梅已经拿学费顶了。” “医生说了,后面还得住院治疗,一个星期住院费加上治疗费,少说得二十块。”赵寡妇站在桌边,目光在李老汉和李德强身上扫来扫去,“雪梅这个情况,估计得住院一个月。” “一个星期就二十块?” “那一个月不就是八十块?” 李老汉坐在炕上,气得直拍桌子。 “抢钱啊?二十块够买五斤猪肉了!” “爹,你之前说別管了,说这病没法治,可现在医生都说了,能治的。”李德强蹲在墙角,双手抱著头,声音瓮声瓮气的,“而且春兰这病拖不得……” “治啥治?”李老汉眼皮一翻,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冷漠,“家里哪还有钱?去年的收成刚够咱爷俩活,她的钱都填了那个赔钱货读书的窟窿了!现在又要这么多?把房子卖了?” “那也不能看著春兰死吧?”赵寡妇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著火气,“人家春兰好歹给你们老李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 “那是她命不好!”李老汉脖子一梗,指著外屋的方向,“自找的!现在家里一分钱没有,想治病?等死吧!” “爹!”李德强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你不能这么说……” “闭嘴!窝囊废!”李老汉啐了一口,“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挣钱啊!在这跟我嚎什么丧?” 李雪梅站在外屋门口,听著堂屋里的爭吵。 预料之中的结果。 只是就像赵寡妇说的,他们可以不给,但不给也要付出不给的代价。 不能让他们这么不声不响不出现,马春兰好著的时候老李家当牛马用,出了事他们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春梅,我知道你觉得他们指望不上,可如果你真的不开口,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你妈妈治好了,你没钱读书了,他们会说,反正你也没找他们要。那是他们不给吗?那是你不要。” “如果春兰妹子没撑过去,他们会马不停蹄找其他女人。你也知道,你那个爷爷还指望著抱孙子呢。” “你爷爷手里有钱,那是他攒的棺材本和生孙子才肯拿出来的钱。” “现在咱们至少开口要一场,就算他们不给,以后名声也臭了,没人愿意进他家的门,你也不用担心来个后妈欺负你。” “不管咋说,你这户口还在他老李家呢。” 赵寡妇给李雪梅早就说清楚了其中利害,李雪梅也明白过来了。 李雪梅进了外屋,拿出那个铁盒。 铁盒里有一个存摺,密码只有马春兰知道,那里面是供她读书的钱。 李雪梅想了想,把那个存摺装进口袋里。 如果今天拿不到钱,她无论如何也要求妈妈说出密码。 堂屋的爭吵还在继续,村支书和妇联的人都来了。 面对李老汉一味地推諉,赵寡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啪!” 零零散散八块钱的纸幣拍在桌子上。 “李老汉,你是个畜生,我不是。”赵寡妇指著李老汉的鼻子骂道,“这八块钱,是我攒著买鸡苗的。先拿去给春兰抓药!这钱算我借给雪梅的,不用你李家还!以后雪梅有出息了,让她还我!” 李老汉看著那八块钱,哼了一声,別过头去没说话,但也没敢在村支书和妇联同志的面前拦著,再说什么让马春兰等死的话。 “雪梅!”赵寡妇冲屋外喊道,“进来!” 李雪梅走出来,看著桌上八块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婶子……” “拿著!”赵寡妇把钱塞进她手里,“別哭!哭又换不来钱!” “还有这个。” 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孙老倔背著手走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十块钱。 “这是我家老大刚寄回来的。”孙老倔没看李老汉,径直走到李雪梅面前,把钱递过去,“雪梅丫头,拿著。你妈是个好人,好人不能没好报。” “孙爷爷……”李雪梅的手在抖。 接著,村支书和妇联的同志也都拿了钱出来。 李雪梅认认真真地给每一个借钱的人写了借据,他们的善意,李雪梅都记在心里,郑重对待。 这笔钱,她会来还。 不管母亲最后能不能治好,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她都会还! 这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是別人的善意,她不会辜负。 而她的亲爷爷李老汉在旁边冷眼看著,还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 “借吧,借吧,我看这赔钱货將来拿什么还,怕是要把自个儿卖了抵债。” 李德强低垂著头,不敢看任何人,包括李雪梅。 大家散去之前,赵寡妇对著李德强和李老汉说道:“你们最好祈祷春兰妹子没事儿,不然就你们这名声,以后老李家也娶不进来第二个媳妇!” 眾人散去,李春梅也不想在这个家里住。 她当天就回了市里,但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先去医院看了母亲。 马春兰的状况好了一些,但人还是虚弱得厉害,连坐起来都要喘半天。 李雪梅先是谢谢广福叔的照顾,然后又接过班,照顾马春兰。 “我听护士说,你把费用都缴了,你是不是退学了?” 马春兰急得很,连著又咳了一阵。 李雪梅赶忙解释:“没有退学,这两天放假,后天就要回学校上课了。” 听到这话,马春兰才稍微放鬆一些,可她又有些疑惑:“那治病的钱哪来的?你动我存摺了?” 李雪梅把口袋里的存摺交给马春兰。 “密码只有你知道,我怎么可能动里面的钱?我上次物理竞赛不是得奖了吗?最开始的钱是用的那个,后面村里人给了一些,暂时够用。” 李雪梅也没绕弯子,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就像母亲了解她。 李雪梅之前一直不懂为什么马春兰不告诉她密码,可今天李雪梅懂了,如果自己真的知道密码,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把里面的钱取出来给马春兰治病。 至於未来,至於读书,她都不会考虑。 治好妈妈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马春兰听了李雪梅的解释,又检查了存摺上的数字,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心没放下来多久,马春兰又忍不住说道:“那你打欠条了吗?到时候我去还。” 李雪梅点了点头。 她没说,打欠条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后面李雪梅一直细心地照顾著母亲,直到上课前一晚,她才回学校。 她比以前更沉默了,除了上课回答问题,一句话也不说。 苏晓雯是个心细的。她发现李雪梅这几天只啃馒头,连咸菜都不买了,而且只要一有出校门的机会,李雪梅就跑的没影,不时还去找张素芬请假。 又一天午休的时候,苏晓雯把李雪梅堵在宿舍里。 “雪梅,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李雪梅低著头不想说,那是她的伤疤,揭开来太疼。 “咱们是朋友吗?”苏晓雯急了,“是朋友就別瞒著我!” 李雪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的脆弱和无助,让苏晓雯的心揪了一下。 “我妈病了,咳血……要钱治病。” 说完,还不等苏晓雯说什么,李雪梅又立马补充。 “钱已经借到了,就是后面要照顾,而且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 苏晓雯点了点头,她知道李雪梅的自尊心,没有在钱的问题上多说什么,而是问了一句。 “那我可以去看看阿姨吗?” 第49章 国家是人民的后盾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9章 国家是人民的后盾 苏晓雯问出那句话后,李雪梅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苏晓雯那一脸真挚的急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雪梅知道,如果拒绝了,苏晓雯肯定会伤心,甚至会觉得自己在把她当外人。 “……好。”李雪梅低下头,声音很轻,“但是医院里味道不好闻,环境也有些乱……” “我不怕!”苏晓雯见她答应,立马鬆了一口气,挽住李雪梅的胳膊。 好不容易等到下一次放假,李雪梅先去食堂帮忙,勤工俭学。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看见苏晓雯在水果摊前挑东西了。 “老板,来一把香蕉,要熟透的,再来两个黄桃罐头。” 苏晓雯掏出钱夹,动作利落。 “晓雯,別买,太贵了!”李雪梅急得去拦,“我妈吃不惯这些,真的。” “什么吃不惯?生病了就要吃水果补一补维生素。”苏晓雯躲开她的手,付了钱,把沉甸甸的网兜接到手里,“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阿姨吃的,你没权拒绝。” 接著,两人坐上公交车。 此时的公交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大通道车,发动机声音很大,车里混合著汽油味和人身上的汗味。 李雪梅靠窗坐著,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电影院门口贴著《霸王別姬》的海报,邮电局大楼高高矗立著…… 苏晓雯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雪梅,其实……我爸也想一会儿去看看你母亲,顺便跟你谈谈。” 李雪梅转过头,有些疑惑。 “我爸在邮电局工作,对政策比较了解。我跟他说了你妈妈的情况,他说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苏晓雯说得小心翼翼,“你別多想,他就是……就是觉得也许有些政策能减轻你们的负担。” 李雪梅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离开村子前,妇联主任跟她说的话:“不要什么都自己扛著,国家是人民的后盾。” 母亲治病需要钱,而她还要读书,如果真有政策能帮忙…… 不,不能抱太大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可还是忍不住看向窗外,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往常更明亮一些。 可不管怎么样,李雪梅还是十分感激苏晓雯对自己母亲事情的上心。 “谢谢你,晓雯。”李雪梅终於说,“也谢谢你爸爸。” 市医院住院部是个四层小楼,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道让李雪梅皱了皱眉。 她熟门熟路地领著苏晓雯上了三楼,推开306病房的门。 病房是六人间,马春兰在最里面靠窗的床位。 “妈。”李雪梅轻声唤道。 马春兰正闭著眼睛休息,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看到女儿,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可隨即目光落在了李雪梅身后的苏晓雯身上,侷促感立刻爬满了那张蜡黄的脸。 她挣扎著要坐起来,李雪梅赶紧上前去扶。 “这位是……” 马春兰看著苏晓雯身上那件虽然精致的浅草绿连衣裙,手下意识地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被角。 “阿姨好,我是雪梅的同学,也是好朋友,我叫苏晓雯。”苏晓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 接著,她把手里拎著的一网兜香蕉和罐头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生病了,我来看看您。” “哎,哎,好孩子……”马春兰有些手足无措,她想倒水,却发现暖壶在地上,自己够不著,“雪梅,快,快给同学倒水。” “阿姨您別忙,我不渴。”苏晓雯赶忙出声说道。 马春兰想坐起来,但一动就咳嗽。李雪梅赶紧上前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近距离看,马春兰的情况比上次更让人揪心。 她的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手背上插著输液针,青色的血管在过於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阿姨,您感觉好点了吗?”苏晓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轻鬆些。 “好多了,就是这病磨人……”马春兰说著,又看了李雪梅一眼,眼神里带著询问。 李雪梅明白母亲的意思,低声说:“晓雯是真心来看您的,她爸一会儿也来,说想了解一下情况,看有没有什么政策能帮上忙。” “政策?”马春兰愣了愣,隨即苦笑著摇摇头,“我们这种农村户口,能有什么政策……雪梅,你別为难人家。” “不麻烦的,阿姨。”苏晓雯赶紧说,“我爸就在邮电局工作,对这方面的政策比较了解。他说现在国家有一些针对困难家庭的医疗救助,但得具体看情况。” 正说著,病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穿著白衬衫、灰色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个布袋子。 他约莫四十岁左右,戴著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眉宇间有种久经世事的沉稳。 “爸!”苏晓雯站起来。 苏建国走进来,朝马春兰点点头:“您好,我是晓雯的爸爸。” 马春兰要起身,被苏建国制止了:“您躺著就好,不用客气。” 李雪梅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 苏建国打量了她一眼,微笑道:“你就是李雪梅同学吧?常听晓雯提起你,说你学习刻苦,还乐於助人。” “叔叔好。”李雪梅小声说。 苏建国在病床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很自然地跟马春兰聊了起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政策、谈帮忙,而是先关心马春兰的病情,问了问医生怎么说,治疗进展如何。 “老毛病了,只是这次发作得厉害。”马春兰嘆了口气,“医生说要好好养,按时吃药,不能劳累……可家里……” 她没说完,但苏建国听懂了。 “现在治疗到哪个阶段了?医生有没有说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苏建国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李雪梅接过话头:“医生说先住院治疗一个月,稳定了再回家吃药休养。住院费加上药费,一个星期大概二十块左右,后续吃药一个月也要十几块。” 她说得很平静,但苏建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一个星期二十块,对普通农村家庭来说,確实是个不小的数字。 94年的青海农村,一个壮劳力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十块,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 “现在用的什么药?”苏建国问。 李雪梅从抽屉里拿出药盒。 苏建国接过来看了看,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的確都是一些治疗肺病的常用药。 他点点头:“我问过医生了,这些都是基础用药,要坚持服用。疗程可能要半年到一年,不能中断。” 马春兰苦笑,她当然也知道,只是这药费负担…… 苏建国沉思片刻,问道:“您是农村户口吧?在村里参加合作医疗了吗?” 马春兰愣了愣,和李雪梅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合作医疗?”李雪梅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苏建国解释道:“农村合作医疗是咱们国家针对农民看病难、看病贵问题推行的一项政策。简单说,就是农民每年交一点钱,建立集体医疗基金,看病的时候可以按比例报销一部分医药费。” 他顿了顿,继续说:“青海从前几年就开始试点,这两年在全省逐步推广。如果参加了合作医疗,像您这样的慢性病,门诊药费和住院费都能报销一部分。” 马春兰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隨即又暗淡下去:“可我们村……没听说有这个。” “可能宣传不到位,或者村里还没完全推开。”苏建国说,“这样,我有个朋友在卫生局工作,我帮你问问具体情况。如果能补办,也许能减轻不少负担。” 李雪梅的心臟怦怦直跳。 如果真能报销一部分医药费……那她和母亲肩上的担子就能轻很多。 接著,苏建国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开口:“马同志,我问几个问题,你別介意。你们家一年收入大概多少?” 马春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雪梅替母亲回答:“地里一年的收成,好的时候能卖个三四百块,不好的时候就一两百多。我妈平时给人打零工,一年能挣个百来块。我放假偶尔找活儿干,也能挣个几十。” “家里几口人?劳动力几个?” “四口人。我,我妈,还有……”李雪梅停顿了一下,“我爷爷和我爸,但他们不算。” 苏建国没有追问“不算”是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 “马同志,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按照咱们青海省前年出台的《农村困难群眾医疗救助暂行办法》,像你这样的农村特困户、五保户,还有因病致贫的家庭,是可以申请医疗救助的。救助比例根据困难程度,一般在30%到50%之间。” “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李雪梅猛地抬起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对。”苏建国肯定地点点头,“不过这个政策的具体执行,需要到你们户口所在地的乡镇政府去申请,要提供诊断证明、费用单据,还有村里的贫困证明。” 马春兰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光,但那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去乡里……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找谁。” “这个我可以帮忙问问。”苏建国说,“邮电系统和地方政府经常有工作往来,我认识你们县里的一些同志。我可以帮你联繫一下,看具体需要哪些材料,怎么走流程。”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大包大揽,但也没有推諉,说什么空话或者套话。 第50章 国家的政策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0章 国家的政策 “谢谢叔叔!”李雪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马春兰也激动地感谢:“苏局长,太谢谢您了,这些信息对我们真的很有用。我们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別这么说。”苏建国摆摆手,“这些都是国家的好政策,只是很多老百姓不了解,信息不对称。我正好在邮电系统工作,接触的文件多,知道的也就多一些。” “不过有几点我得先说清楚。”苏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第一,这个救助是事后的,就是说得先自己垫钱看病,然后凭单据去报销。第二,报销有上限,不是全部费用都能报。第三,审批需要时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两三个月。” 他看著李雪梅:“雪梅,你们现在垫付医药费,有困难吗?” 李雪梅点点头,又摇摇头:“困难是有,但已经解决了。” 她说得很坚定,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建国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在困难面前崩溃或者抱怨,但这孩子眼里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 苏建国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一个电话。 “这是我卫生局朋友的联繫方式,他姓王。你们可以打电话问问,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告诉你们需要准备哪些材料,怎么申请。” “好。”苏建国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公文包,“对了,你们千万记得把现有的单据都收好,特別是医院的正式发票和费用明细。然后让村里开个家庭困难证明,要盖村委会的公章。” 他说得轻鬆自然,既照顾了李雪梅和马春兰的自尊心,又实实在在地提供了帮助。 接著,他又从布袋子里拿出两个饭盒。 “这是晓雯她妈妈烙的饼和包的肉包子,非要让我带上给你们。” 马春兰挣扎著想坐直些,眼圈红了:“苏同志,这……这让我们怎么谢你……” “不用谢。”苏建国摆摆手,“谁家还没个难处。晓雯跟我说,雪梅在学校经常帮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们做家长的,也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保持病房通风、注意营养补充之类的,然后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得先走了。晓雯,你是再待会儿,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苏晓雯看向李雪梅。 李雪梅轻声说:“你陪苏叔叔回去吧,我在这儿照顾我妈就行。” “那行,我明天再来看你。”苏晓雯点了点头。 等苏家父女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雪梅把饭盒打开,玉米面饼和肉包子的香气飘出来,还带著温热。 “妈,吃点东西吧。”李雪梅把包子递到母亲嘴边。 马春兰慢慢咀嚼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雪梅……”她的声音哽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嗯。”李雪梅重重点头,用袖子给母亲擦眼泪,“妈,你別哭,对病不好。苏叔叔说了,有政策能帮咱们,咱们就按他说的做。村里的证明,我回去就找村支书开。” “可你爷爷和你爸那边……”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李雪梅的语气很平静,“村支书同意就行。赵婶子、孙爷爷他们都站在咱们这边,村里人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们要是不给开证明,我就去找乡里,总能找到说理的地方。” 马春兰看著女儿,突然觉得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能经风雨的小树。 她的肩膀还很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 “雪梅,妈拖累你了。”马春兰摸著女儿的手,那手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是干活留下的。 “不拖累。”李雪梅反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妈,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你现在好好治病,我好好读书,咱们一起往前走,日子总会好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母女俩交握的手上。 那光有些刺眼,但很暖。 下午的时候,李雪梅借用医院的电话,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號码。接电话的正是王科长,听说是苏建国介绍来的,態度很热情。 他详细解释了农村合作医疗的参保条件、报销比例,以及特困户医疗救助的申请流程。 “你们村確实还没完全推开合作医疗,但可以补办。”王科长在电话里说,“需要村里开证明,然后到乡卫生院办理手续。每年的参保费是五块钱,个人交三块,集体补助两块。参保后,门诊药费能报30%,住院费能报50%,封顶线是每年三百块。” 李雪梅飞快地心算:母亲每个月药费大概十五块,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块,报销30%就是五十四块;如果住院,费用更高,报销也更多。而参保费一年只要三块钱——这对她们来说太划算了。 “那苏叔叔说的那个特困户医疗救助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需要村里评议,乡镇审核,县里批准。”王科长说,“如果评上了,除了合作医疗报销的部分,剩下的医药费还能再报一部分,具体比例看评议结果。不过这个审核比较严格,需要实打实的困难证明。” 掛掉电话,李雪梅心里有了底。她回到病房,把情况详细告诉母亲。马春兰听著,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 “五块钱……就五块钱……咱们自己还只需要交两块。”她喃喃道,“咱家要早知道这个政策,早几年就参加了,也不至於拖成这样……” “现在也不晚。”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明天就回村办手续。您在医院好好养病,等我消息。” 第二天是周日,李雪梅起了个大早,去食堂帮忙后,就坐车回了村。 到了村里,她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支书家。老支书正在院子里剥玉米,听李雪梅说明来意,眯著眼睛想了半天。 “合作医疗……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他敲敲菸袋,“去年乡里开过会,让各村宣传。可咱们村穷,好多人连三块钱都掏不出来,这事儿就搁置了。” “支书爷爷,现在还能补办吗?”李雪梅急切地问,“我妈病得厉害,急需这个。” 老支书嘆了口气:“雪梅啊,不是爷爷不帮你。这合作医疗是好事,可要办就得全村一起办,不能只给你一家办。而且集体补助的那两块钱,得从村集体资金里出,咱们村……帐上都快见底了。” 李雪梅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想起苏建国的话:“政策是好的,但落实需要过程,需要有人推动。” “支书爷爷,”她换了个思路,“如果我能在村里动员几户人家一起办呢?咱们村虽然穷,但总有几户条件稍好一点的。大家一起办,互相有个照应,万一谁家生病了,也能减轻负担。” 老支书看著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眼神坚定,说话有条有理。 他想起了马春兰……哎,多好一个女人,被病拖成这样,男人和公公却不管不问。 “这样吧,”老支书终於鬆口,“你去动员,只要能动员到十户以上愿意参保的,我就去乡里申请,把咱们村纳入试点。集体补助的部分,我就是厚著脸皮去乡里討,也给你们討来!” “谢谢支书爷爷!”李雪梅深深鞠躬。 从支书家出来,李雪梅没有回家——那个家现在对她来说只是个房子,不是家了。 她去了赵寡妇家。 赵寡妇正在餵鸡,听李雪梅说完,二话不说:“我参加!三块钱我还掏得起。春梅,你说得对,这政策好,早参加早受益。” 有了第一户,李雪梅有了信心。她又去了孙老倔家、张广福家……一家家走,一家家说。 她把从王科长那里听来的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一年三块钱,平时小病小痛能报销,万一得了大病,住院能报一半。 “咱们农民最怕什么?最怕生病。”李雪梅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对围过来的村民们说,“一场病拖垮一个家的事儿,大家见得还少吗?我妈妈就是例子。如果有合作医疗,至少能减轻一半负担。” 有人问:“那要是今年交了钱,没生病,不就亏了?” 第51章 动员大会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1章 动员大会 这个问题倒也在李雪梅的意料之中。 她笑著回答:“没生病是福气啊!这三块钱就当买了个安心。而且这钱不是白交的,它进入集体医疗基金,帮助的是所有参保的人。今天你帮別人,明天別人帮你。” 又有人担心:“报销麻烦不?会不会这也不能报那也不能报?” 这个李雪梅专门问过王科长,她详细解释道:“常见病、多发病都能报,像感冒发烧、肠胃炎、高血压这些门诊拿药能报30%,住院手术能报50%。当然,有些特別贵的进口药可能不在范围內,但咱们平时用的基础药基本都能报。”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是国家的政策,不是哪个私人老板搞的,有保障。咱们青海之前就开始试点了,现在全省都在推广,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受益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著。 三块钱对大多数家庭来说不是掏不起,关键是值不值得? 即便再少的钱,也没人愿意打水漂。 但如果真的有用,那这三块钱的作用可就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我参加。” 眾人回头,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挤到前面,掏出九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雪梅丫头说得在理。去年我爹脑溢血住院,把家里积蓄掏空了还欠了债。要是有这个合作医疗,至少能省一大笔。” “我们家,算一户,三个人都买。” 有了他带头,又有几户人家表示愿意参加。 李雪梅拿出本子,认真记下每一户的名字。到了傍晚,已经有九户了。 十户以上……那只要有十一户就行。 还差两户。 李雪梅咬了咬牙,朝著原本那个家的方向走去。 李老汉正在院子里抽菸,看见李雪梅进来,眼皮都没抬。李德强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爸。”李雪梅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村里在办合作医疗,一年交三块钱,看病能报销。我想给妈办一个。” 李老汉冷哼一声:“钱多烧的?三块钱够买几斤盐了!” 李雪梅不理会他的讽刺,继续说:“我妈现在住院,如果参加了合作医疗,能报销不少。三块钱换几十块,甚至上百块,怎么算都值。” 李德强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要办你自己办,別想从我这拿一分钱。”李老汉磕磕菸袋,“你妈是死是活,看她造化。” 李雪梅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著院子说:“爷,您今年六十五了吧?人吃五穀杂粮,谁能保证不生病?您今天捨不得三块钱,明天生病了,可別后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只提一嘴,听不听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夕阳西下,李雪梅站在村口,看著手里名单上的八个名字,心里有些著急。还差两户,就差两户…… “雪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小学同学的妈妈朝她走来。这个平时在村里不太说话的女人,手里捏著六块钱。 “芳子她爸在砖厂打工,前几天砸伤了脚。”周妈妈把六块钱递给李雪梅,“厂里只给了点药费,剩下的都得自己掏。要是早有这个合作医疗,也能省点……给我和芳子她爸也报上名吧。” “谢谢婶子。”李雪梅接过钱,郑重地记下名字。 十户了。 天快黑时,李雪梅几乎要放弃,感觉今天凑不够十一户了。 她拖著疲惫的身子往赵寡妇家走,准备在她家借宿一晚。 路过村小学时,刚好撞见了老校长。 “校长。”李雪梅打招呼。 老校长回过头,推了推老花镜:“是雪梅啊,我正找你呢。听说你在动员合作医疗?” 李雪梅点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 这才明白,原来不是碰巧,而是老校长也在找她。 老校长从兜里掏出六块钱:“给我和我爱人也报上吧。我老伴哮喘多年,常年吃药。这政策好,早该办了。” 十一户!整整十一户! 李雪梅激动得手都在抖:“校长,谢谢您!” 老校长温和地说:“不用谢我,这合作医疗要是办成了,受益的是咱们全村人。” 当晚,李雪梅在赵寡妇家,就著煤油灯整理名单。 赵寡妇看著她专注的侧脸,感慨道:“春兰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欣慰。” 李雪梅抬起头:“婶子,明天我就去找支书,然后去乡里办手续。等我妈出院了,我一定好好孝顺她,也好好报答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雪梅带著十一户名单找到村支书。老支书没想到她真能办成,而且还这么快,既惊讶又欣慰:“好,好!我这就去乡里!” 两人一起去了乡里,负责合作医疗的办事员看了名单,又听了老支书的说明,很爽快地办了手续。 关於集体补助的两块钱,乡里考虑到这个村的实际情况,决定从扶贫资金里拨付。 “你们村是咱们乡最后一个推开合作医疗的。”办事员一边盖章一边说,“不过也好,现在政策更完善了,以后看病后,拿著合作医疗证和发票,直接来这儿报销就行。” 走出乡卫生院,李雪梅手里多了一个绿色的小本本——农村合作医疗证。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马春兰的名字。 “支书爷爷,谢谢您。”李雪梅由衷地说。 老支书摆摆手:“是你自己爭取来的。雪梅啊,你比你爸强,比你爷更强。好好读书,將来有出息了,別忘了咱们村。” 接著,李雪梅又说了想申请困难户医疗救助的事情。 村支书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雪梅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个申请需要户主的手印,你爷爷那边……” “我爷爷那边我去说。”李雪梅站得笔直,“支书爷爷,您只需要按照实际情况开证明就行。我家几亩地,一年打多少粮,我妈一年挣多少钱,我是学生还要交学费,这些您都清楚。我家是不是困难户,您也清楚。” 村支书看著眼前这个半大孩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马春兰时也是这样。那时马春兰的眼神和现在李雪梅的眼神,几乎没有区別。 对一切还有信心,还抱有希望。 “行。”村支书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把相关文件的复印件找给李雪梅,“只要你能拿到手印,我这边的流程,我给你开。” “行,谢谢支书爷爷!”李雪梅眼睛都亮了,声音也高了几度。 村支书怕她希望太大,以后失望,忍不住补了一句:“但是雪梅,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咱们只能是尽力,就算所有材料都弄好了,你拿去乡里,人家批不批,批多少,什么时候批下来,那都是要严格对照政策並且按照流程的。现在到处都缺钱,这种救助……肯定是紧著饭都吃不上的特困户,然后才是像你们这种困难户。” “我知道。”李雪梅点点头,“但总得试试。” 从村支书办公室出来,李雪梅径直回了家。 李老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李德强在修锄头。看到她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咋的?又准备回家骗钱了?”李老汉冷哼一声。 李雪梅没接话,直接说:“爷爷,我要开家庭困难证明,给我妈申请医疗救助。村支书已经同意了,需要您按个手印。” “什么救助?”李德强放下手里的活。 “国家给困难户的医疗补助,能报销一部分医药费。”李雪梅言简意賅,“需要户主的手印。” 李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国家给你钱?做梦吧!咱们农民生老病死,哪样不是自己扛著?还国家给你钱,你当你是什么人物?” “这是国家政策,白纸黑字写著的。”李雪梅从书包里掏出村支书给她的那份文件复印件,“您不信可以自己看。” 李老汉不识字,但看到那文件还是愣了一下。 李德强凑过来,虽然没看懂,但也睁著眼睛瞅了半天。 “真有这政策?”李德强看向李雪梅,神色复杂。 “有,需要爷爷按手印。”李雪梅把文件收好,“按了,我妈的医药费就可以报销一部分。不按,如果我跟我妈真有啥事,欠的钱还是得算到这个家头上!” 李德强沉默了。 李老汉却跳了起来:“不按!凭什么按?而且她马春兰的病,凭什么要我们老李家担责任?再说了,谁知道你这是真的假的,万一是骗我们按了手印,去借钱呢?” 李雪梅看著爷爷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特別没意思。 正在此时,村支书带著妇联的人来了。 李雪梅走后,他还是不放心。 他了解李老汉的性格,也知道李雪梅跟父亲和爷爷的关係。 一大家子,能处到这个份儿上的也是少见。 “李老汉,雪梅没有骗你。”村支书进门第一句就是这个。 妇联的人也在旁边:“这是国家对咱们人民的保障,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著呢。” 村支书嘆了口气:“李老汉,孩子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拖后腿吗?” 第52章 心定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2章 心定了 李老汉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摁了手印。 村支书把东西带走,帮忙盖村里的章子,补写材料。 “雪梅丫头,下周放假你回来,我们一起再去趟乡里。” “如果能顺利办下来最好,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情况,你也可以当场补充。” 李雪梅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已经是周日晚上了,张素芬来问了李雪梅情况,李雪梅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才回宿舍。 苏晓雯回来得早,正趴在床上做预习,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亮:“怎么样?” “还挺顺利的。”李雪梅从包里拿出那个绿本本。 “太好了!”苏晓雯凑过来看,真心为李雪梅高兴。 接下来的一周,李雪梅的生活变成了学校和医院的两点一线。 张素芬知道她的情况,特意给她批了假条,只是多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落下功课,毕竟过段时间就要期末考试了。 终於,又到了周末,李雪梅一大早就回了村里,然后跟著村支书,带著所有材料去了乡里。 找到负责对应工作的科长办公室,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身穿中山装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李雪梅和村支书,愣了一下:“你们是?” “您好,我叫李雪梅,是来申请困难户医疗补助的。”李雪梅有些紧张,但还是儘量把话说清楚。 “哦,材料带了吗?备齐了吗?”科长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別紧张。” 村支书坐下,从包里掏出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村马春兰的诊断证明、费用清单,还有村里按流程弄好的困难证明。” 科长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李雪梅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过了大概十分钟,科长抬起头望向李雪梅,表情严肃:“你母亲这个情况,確实符合救助条件,按规定可以享受医疗救助。” 他顿了顿,李雪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政策,你家这种情况,可以申请最高50%的救助比例,但年累计救助金额不超过五百元。” 五百元。 李雪梅在心里快速计算,母亲住院加后续吃药……如果报销50%,那五百元的封顶线,完全够用。 “那……能批下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科长又看了看材料,手指在纸张上略微摩擦了下:“材料是齐全的,程序上没问题。就是今年申请救助的人比较多,资金比较紧张,可能需要排队。我先给你报上去,但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不好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你把这张表填一下,留下联繫方式。批下来了,我们会通知你。” 李雪梅接过表格,手有些抖。 她一笔一划地填著,字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表,科长接过去看了看,嘆了口气:“孩子,不容易啊。” 李雪梅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朝科长深深鞠了一躬。 “哎,別这样。”科长连忙摆手,“这都是国家的政策,我们就是按政策办事。你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也別忘了学习。” “我会的。”李雪梅重重点头。 跟村支书分別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明晃晃地照著,李雪梅站在路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有希望了。 虽然还要等,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至少有希望了。 她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想起那些零零散散的借款,想起苏建国温和但坚定的声音,还有科长说的“按政策办事”…… 政策。 这个词以前对她来说很遥远,是课本上的概念,是广播里的声音。 可现在,它变得具体了,变成了一张表格,一个公章,一个可能改变她们母女命运的契机。 她想起政治课上老师讲过的话: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体现在对最广大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保障上。 以前她觉得这话很大,离她的生活很远。 眼下,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回到医院,马春兰刚打完点滴,正闭著眼睛休息。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女儿,眼里闪过期待的光。 “妈。”李雪梅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材料交上去了,科长说符合条件,能申请最高50%的报销,年累计不超过五百元。” 马春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燃起了一小簇火苗:“真的?” “真的。”李雪梅把整个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国家……国家没忘了咱们。”马春兰喃喃地说,手也紧紧攥著女儿的手,“雪梅,咱们要记住,要记住这些帮过咱们的人,记住国家的政策。等你將来有出息了,也要帮別人,知道吗?” “知道。”李雪梅用力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母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隱约的车流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世界依然喧闹,依然忙碌,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这些事情办完,李雪梅终於心定了。 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她虽然疲惫,但也在勉强適应著。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对於李雪梅来说,这一个月过得像是在走钢丝。 她的身体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强撑著不断。 严重缺觉让她在考场上几次差点睡著,她只能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换取片刻的清醒。 考物理的时候,她感觉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些熟悉的公式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能用,就是用起来没那么顺畅。 她一次次深呼吸,逼著自己集中注意力。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李雪梅走出考场,直接瘫坐在了花坛边。 “累,太累了。” 三天后,成绩公布。 红榜贴在教学楼前的宣传栏上。 李雪梅挤进人群,从后面往前找。 第四十……第二十……第十五……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第十五行。 姓名:李雪梅。 总分:全班第十五,年级第四十八。 最让李雪梅觉得羞愧的是,这次她物理成绩被超过了,现在是年级第二。 身后传来一声嘆息。 张建国背著手站在那里,看著榜单,眉头微皱。 “可惜了。”张建国摇摇头,看著李雪梅,“倒数第一道大题,最后一小问你没做完。那个模型咱们在课上讲过,你要是精力集中点,肯定能拿分。要是那五分要是拿到了,你就是第一。” 李雪梅低下头,心里泛起一阵刺痛。 她知道那道题。当时她脑子里想到了解法,但是手在抖,加上时间不够…… “老师,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张建国望著她,语气软了一些,“我知道你这阵子难。又要照顾你妈,又要上课,没有完整的复习时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但是李雪梅,你要记住,高考不会管你是不是有苦衷,也不会管你妈是不是病了,它只看分数。” “这次的成绩,是警钟。” 李雪梅咬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教室,张素芬把她叫到了走廊上。 “看见成绩了?”张素芬脸上带著笑。 “嗯,退步了。”李雪梅说。 “傻孩子。”张素芬伸手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短髮,“换成別人,家里遭这么大难,自己还要照顾妈妈,恐怕早就垮了。老师当然希望你成绩能进步,但也怕你真给自己绷得太紧,被压垮了。” 回到宿舍,李雪梅忍不住偷偷哭了。 明明没有人责怪她,可她就是觉得老师们的安慰比责怪更加让她愧疚自责。 她应该做得更好的…… 只是身体的疲惫让她无力招架。 可哭过之后,她又擦乾眼泪,像往常一样笑著去照顾母亲。 母亲问了期末考试的成绩,那是李雪梅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撒谎。 “成绩跟上次差不多。”李雪梅含糊地说著,“下次,下次应该会有进步。” 马春兰信她,也没有多问,反而是关心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让她以后別总往医院跑了。 那天在医院,李雪梅只觉得格外煎熬。 她知道,如果她不撒谎,马春兰肯定不会再让她来医院照顾。 可她不放心。 就如同她幼时生病,马春兰不放心她一样。 “雪梅,过段时间妈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妈回家养,你在这边好好待著。”马春兰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笑著望向李雪梅,“那个家回去没意思,你也不用担心妈。” 李雪梅低垂著头,没说话。 她怕被马春兰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行,我好好看书,有时间就去找点儿活做。” “老师也说了,一直看书容易木,偶尔得换换脑子。” 这次马春兰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摸了摸李雪梅的脸。 第53章 我能干!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3章 我能干! 又过了几天,医生说马春兰可以出院,回家养著了,就是要注意按时拿药,吃药。 李雪梅拿出小本子,將医生的叮嘱仔细记了下来,又誊写了一份给马春兰。 “妈,身体的事儿,咱不能省。” “不然到时候就像这次一样,小病拖成大病。” 李雪梅看著马春兰,温声细语地讲道理。 马春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李雪梅一直照顾著她,也让马春兰知道,这孩子已经长大了。 不仅懂事,而且孝顺。 就算是为了李雪梅,她也会坚持下去。 马春兰收起李雪梅给的记事条。 “好,妈都听你的。” 直到送马春兰坐上回村的车,李雪梅才长舒一口气。 她回到宿舍,闷著头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这是她第一次睡这么久,仿佛要把全身的疲惫都通过这一觉散去。 再睁眼的时候,李雪梅只觉得舒爽了不少,精力也恢復了一些。 “得去想办法挣钱了。” 李雪梅低声喃喃,她没有跟马春兰说,物价已经发生了变化,之前攒的钱可能不够用了。 没办法,她怕马春兰担心。 “暑假和寒假,一年两个假期,只要勤快,应该能多赚一点。”李雪梅趴在床上,拿自己的小本子做了个计划书。 除了赚钱之外,这次的考试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物理老师说的对,高考不会管你是不是有苦衷,它只看分数。 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高考,如果学习落下去了,那才真的是得不偿失。 最后李雪梅写好规划,除了白天打工之外,其他时间的学习要跟在上课时一样。 上课时几点起来背书做题,放假的时候也必须几点起来背书做题。 晚上的时候,也要儘量挤出时间来。 而且平时打工也可以带上假期作业,有时间就做一会儿。 但凡能学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都比浪费了这些时间强。 確定好计划之后,李雪梅往包里装了两本习题册,又带了些零钱,往校外走去。 放假了,街道上很是热闹,孩子们舔著冰棍,嬉笑打闹 李雪梅背著书包在街上转悠,时不时在某家店的门口停留片刻。 最后大概走了有个七八百米,她进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大的饭馆。 “老板,招洗碗工吗?” 老板是个胖子,正剔著牙。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我们餐馆生意好,碗碟多,你瘦胳膊瘦腿,抬得动吗?” “我能。”李雪梅立马点头。 老板摆摆手:“去去去!现在说呢,到时候干两天就跑,还耽误我事儿。赶紧走,別挡著生意。”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李雪梅脸上一红,但她不想走。 这家店生意好,人流量大,外面还掛了急招洗碗工的牌子,是她觉得最有希望的了。 “老板,我真可以,我……”李雪梅还想挣扎一下,“你可以少给我一点儿工钱?” 胖老板撇了撇嘴:“我这店里生意这么好,我差你那点儿工钱?” 李雪梅捏著衣摆,正在犹豫的时候,老板娘掀开帘子从后厨钻了出来,看到老板在跟李雪梅说话,忍不住抱怨。 “后面都忙得要疯了,你在这里跟小姑娘聊天!” 老板刚准备解释,李雪梅就先一步开了口。 “我是看到招工牌子进来的,我可以洗碗。” “我……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干活!” 李雪梅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声音。 对啊,她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能应急! 她放下书包,就可以直接进后厨开始干活! 老板娘动作顿了顿:“你要多少工钱?” 李雪梅想了想招工牌子上的价格。 上面写的是一个月200,月休4天,包吃包住。 她思考片刻,开口说道:“我也要两百。” 胖老板一听就来了气:“你怎么还坐地涨价呢?你刚才还说要的工钱可以少一点。” 李雪梅笑了笑,紧接著就说道:“您也说了,您这儿生意好,不差钱。” 接著,李雪梅又话锋一转。 “而且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包住,只要包吃就行了。” “我乾的这两个月,我给您干满,如果少一天,您就扣我工资。” 听到这话,老板和老板娘脸色都好了许多。 而且虽然他们不喜欢短工,但確实他们也有淡季和旺季,暑假期间就是比较忙一些,过了这段时间会好很多。 李雪梅能干这两个月就走,对他们来说,其实是节约成本的。 更何况,算下来,李雪梅真要的比其他人少。 同样的工资,李雪梅比其他人多干8天,还不用包住。 “行吧,但我丑话说前头。” “如果你没有干满一个星期,那我一分钱工资不给你。” 老板跟老板娘对了一下,提出要求。 “行。”李雪梅笑著点了点头,把书包往柜檯下方一放,挽起袖子,跟著老板娘就钻进后厨,丝毫不磨嘰。 李雪梅把书包往角落一放,挽起袖子,直接衝进了热气腾腾、满地油污的后厨。 夏天本就燥热,后厨又小,只有头顶一个风扇呼呼地转著,却扇不走那股浓重的油烟味。 李雪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是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一个盆里全是漂著红油和残羹冷炙的浑水,另一个盆里是清水。 “哗啦。” 她把一摞刚收回来的碗倒进那个全是油水的盆里,溅起的污水落在了她的围裙上,甚至有点星沫子飞到了脸上。 她顾不上擦,熟练地挤出几泵洗洁精到盆里,又拿起丝瓜瓤,在那只满是油污的碗碟中狠狠转了两圈,再扔进清水盆里过水。 从进后厨到现在, 这一套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几百遍。 她的手泡在水里太久了,那双手原本就因为干农活而粗糙,现在更是被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垢和油腻。 但李雪梅心里高兴。 她知道,物价上涨,人们到手里的工资也涨了。 以前光是洗碗这事儿,可开不了这么多的钱。 一个月两百,两个月就是四百块! 母亲的药钱,至少有指望了! “雪梅啊,伙计们都去休息了,你忙完这点儿,也歇会儿吧。” 老板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块切开的西瓜。 一般来说,午饭和晚饭之间,会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李雪梅是刚接手,这边之前攒的活儿多,她没干完,所以才没有去休息。 “这会儿过了饭点了,也没几个人。”老板娘把西瓜递给她,看著她那双泡白的手,“本来还以为你坚持不下去,没想到这大半天过去了,你硬是没喊过累。” 李雪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没事,姨,我在家也干活。” 下午四点,前面堂食的客人確实少了很多。 李雪梅正端著一大盆用清水洗过的碗进行二次清洁过水,忽然听见外堂传来一阵熟悉的嬉笑声。 “哎,这家面听说挺地道的,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行啊,正好我饿了。” “老板!麻烦把菜单拿来!” 那是周莉莉的声音。 李雪梅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一个瓷碗“噹啷”一声磕在了洗碗池边沿,虽幸好没碎。 “雪梅!出来帮忙,把桌子收拾一下!客人来了!” 李雪梅下意识地想躲,想缩在那个阴暗的后厨不出去。 可这一嗓子,把李雪梅钉在了原地。 这是店里给她的工作机会…… 这是,单纯的工作任务。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很低,拿著抹布走了出去。 外堂里,周莉莉和赵强,还有另外两个同班同学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们穿的衣服很新,很明显都是趁著暑假好好打扮了一番。 赵强脚上穿著的白球鞋,更是一点脏污都没有。 李雪梅走到他们所在的那一桌,对应人数摆上碗筷,又递过去菜单。 她儘量把动作放轻,也没有出声。 但赵强的眼睛太尖了。 赵强拿著菜单,眼睛瞪圆了:“李雪梅?” 周莉莉正拿著小镜子弄头髮,闻言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雪梅的围裙上满是污渍,头髮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 而周莉莉手里拿著精致的小镜子,穿著漂亮的连衣裙和小皮鞋。 那是两个世界。 周莉莉的声音虽然不像赵强那么大,但也有些疑惑:“李雪梅?你在这儿当服务员?” “真是李雪梅啊!” 另外两个同学也凑过来。 “嘖,怪不得你这次没考好,还总请假,是偷偷来这里端盘子了?” “你要干这活儿,还读什么书啊?这活儿又不需要什么学歷文凭。” “我在勤工俭学。”李雪梅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 “勤工俭学?”赵强嗤笑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打杂的吗?你看你那手,跟老树皮似的,也不知道洗没洗乾净,你碰过的东西还能吃吗?” “赵强!”周莉莉猛地转过头。 “人家凭力气吃饭,不丟人!” “是不丟人,就是寒磣。”赵强撇撇嘴,他显然不想跟周莉莉起衝突,“行了行了,赶紧去后面吧,看著你我都没胃口了。” 李雪梅一脸平静,这里的活做完了,她的確该进后厨收尾了。 冲完最后一遍,她应该能看半个小时书,然后再接著晚饭后的活儿开始干。 第54章 劳动,从来都不丟人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4章 劳动,从来都不丟人 那天之后,赵强又带著朋友来了两次。 但这两次都没有周莉莉,跟著赵强的人李雪梅也不认识。 李雪梅没有理会,只是照常做著事情。 她做到了自己对老板娘的承诺,两个月,无休,做好每一天的事情。 拿到那四百块钱的时候,李雪梅是真心高兴。 “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笑了:“这是你应得的。” 老板也在旁边说道:“后面要是有时间,还可以来这里帮忙,到时候给你按天算,一天给你算七块。” 李雪梅点了点头,她是真打算后面有时间就来这里干活的。 虽然累一些,但是伙食不差,而且老板娘给钱不囉嗦,没有真的东找毛病,西找问题剋扣她。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李雪梅让自己略微放鬆了一下。 但这种放松,也仅限於不出门打工。 该早起还是早起,只是把打工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了。 隨著新学期开学,李雪梅刚背著书包走进教室,就听赵强在眉飞色舞地跟大家讲他遇到自己在饭店端盘子的事情。 看到李雪梅进来,赵强没有丝毫躲闪,反而还笑著冲李雪梅招了下手。 “呦,这次怎么不知道拿个菜单过来。” 李雪梅没有理会他,只当自己听不见。 她发现了,赵强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儿。 不到半天的时间,李雪梅端盘子的事情就传遍了年级。 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晚上班会课。 张素芬走进教室,脸色严肃。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班。 “我听说,这周末有些同学在饭店遇见了李雪梅?” 教室里一片安静,周莉莉有些担心地看了李雪梅一眼。 赵强低著头,假装看书。 “有人觉得丟人?有人觉得寒磣?” 张素芬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告诉你们,那是光荣!” “当你们拿著父母的钱吃喝玩乐的时候,李雪梅在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甚至帮忙照顾她的母亲!这叫自立!这叫骨气!” 张素芬走到李雪梅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 “全班同学都看看这双手。”张素芬举起李雪梅的手,“这双手虽然粗糙,但它是乾净的。比那些只知道伸手要钱,反过头还嘲笑劳动者的手,乾净一万倍!” 或许是因为跟一部分同学分別在即,张素芬的情绪也有些激动。 “从今天起,文理分科,有些同学就要调去別的班了。” “我希望大家对这个待了一年的班级,对这些相处了一年的同学,留下的都是好印象。或者说,能多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 听张素芬说到这里,大家的表情都有了些变化。 分別在即,自然是有很多不舍的,而且还有一些人对於新的班级,新的同学带著几许期待和不安。 “以后,或许我就不是某些同学的班主任了,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我带过你们,你们有事都可以来找我。” 张素芬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她看著面前这一张张稚嫩的面孔。 “老师是真的希望你们好。” “希望你们有出息,也希望你们能成为善良的人。” 李雪梅站在那里,感受著张素芬手心的温度。 那天之后,赵强没有再提李雪梅打工的事情。他依旧跟李雪梅不对付,就连李雪梅自己都说不清赵强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看不起?还是因为被看不起的人超越了? 李雪梅不在乎,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家人和学习。 开学后的第一次假期,李雪梅回了趟家。 推开外屋的门,传来一阵淡淡的中药味。 马春兰半倚在炕沿上,正在用左手笨拙地缝补一件衣服。 她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那种嚇人的蜡黄已经褪去,眼神也有了光彩。 “妈!” “雪梅回来了!”马春兰放下针线,想起身,动作虽然还有些迟缓,但已经不用人扶了。 李雪梅赶紧过去按住她:“妈,你感觉咋样?” “好多了!”马春兰笑著,拍了拍胸口,“不闷了,也不咳血了。就是这胳膊还是使不上劲,但应该跟肺没啥关係。” “对了,你赵婶子陪我去县医院做了复查。医生说再吃一个月,加强营养,基本就能控制住了。” 听到这话,李雪梅顿时鬆了一口气。 紧接著,就是现实的问题。 但这次,可是好消息。 就在李雪梅准备拿出自己打工攒的钱交给马春兰时,院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 李雪梅出去开门。门外站著村支书。 村支书背著手,手里捏著一个信封,脸上全是喜色。 “支书爷爷?” “雪梅啊,在家呢?”村支书咳嗽了一声,“那个……有个好消息!” 李雪梅眼睛一亮,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村支书把一个信封递过来:“报销都下来了,你自己点开看看。” “谢谢支书爷爷!”李雪梅欣喜地接过来。 村支书笑了笑:“是政策好,也是我们一起努力。” 李雪梅本来想邀请村支书进去坐坐,可村支书也了解她家的情况,摆了摆手。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跟你妈说说话。” “后面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找我。” 李雪梅礼貌地跟村支书道別,然后拿著信封回了屋里。 她可以感觉到信封的厚度,但她想跟妈妈一起打开。 果不其然,报销加救助金,还真不少。 就在马春兰欣喜万分的时候,李雪梅又拿出自己打工攒的钱。 “妈,给你。” 看著李雪梅递过来的四百块,马春兰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喜欢煽情的人,说不出啥肉麻的话,到最后,她也只是伸出手抱住李雪梅。 她抱了很久。 “孩子,妈心疼你。” 这句话带了几分哽咽,李雪梅想回头,但马春兰摁住了她。 李雪梅没有看到母亲的眼泪,只是那晚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马春兰就叫醒了李雪梅。 “走,跟妈去个地方。” 马春兰神神秘秘的,让李雪梅提上锄头,背上那个大背篓。 母女俩绕过村后的小路,避开了早起干活的村民,钻进了那条荒凉阴森的狼嚎沟。 这里的路很难走,荆棘丛生,乱石嶙峋。 走了大概几里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在一片被灌木丛严密遮挡的向阳坡地上,竟然开垦出了一小块地。 地里的土被翻得松鬆软软,一垄一垄的。 “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黄芪,还有党参。”马春兰指著那些植物,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这是妈前两年偷偷种下的。你上学走了,妈没事就来这儿刨两下。” 李雪梅蹲下来,看著那些长势喜人的药材。 “这地方隱蔽,你爷和你爸都不敢来。”马春兰用左手擦了擦汗,“这才是咱们娘俩真正的家底。” 她走到地边的一棵老歪脖子榆树下,那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被枯草和石头堵得严严实实。 马春兰指挥李雪梅搬开石头,扒开枯草,伸进去掏了掏。 然后,她掏出了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盒子。 “打开看看。”马春兰望向李雪梅。 李雪梅捧著盒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盖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沓钱。 有一百的大票,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好多零钱。 “九百三十七块。” 马春兰报出了这个数字。 李雪梅震惊地看著母亲:“妈……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攒的。”马春兰坐在树根上,看著那片药田,“偷偷卖药材攒的。” “你上学的时候,妈就想著,高中要钱,大学更要钱。你爷那个貔貅性子,一分钱都別想从他嘴里抠出来,妈得给你留条后路。” “我本来想用这些钱把生病借的钱先还上的,但怕被你爷和你爹感觉到不对。” “现在村里的补助也下来了,你自己打工也挣了钱。刚好咱们借著这个名头,把欠的债都还了。”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人家肯帮咱,那是善良,咱们不能真拖累人家生活。” 马春兰细细跟李雪梅讲著道理。 李雪梅点了点头:“行,我一笔一笔登门还,跟人家道谢。” 马春兰:“嗯,妈陪你。往后,咱们也要记得恩情。” 李雪梅看著这一盒子的钱,又看著那片药田,最后目光落在母亲那只残废的胳膊上,只觉得百感交集。 在这个几乎绝望的家庭里,在废了一条胳膊的情况下,母亲竟然在狼嚎沟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为她建立了一个秘密的“金库”,为她守住了一份通往未来的希望。 “这片黄芪,再过三四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背到县里去卖,又能换些钱。” “嗯,今天妈歇著,需要干啥,你跟我说就行。” 李雪梅拿起锄头,在马春兰的指导下,开始干活。 第55章 当归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5章 当归 狼嚎沟里的日头毒辣,就连偶尔的一阵小风也是燥的,夹杂著草药味和尘土味。 李雪梅挥舞著那把比她胳膊还粗的锄头,按照马春兰的指导干著农活。 两个多小时过去,马春兰有些心疼。 “雪梅,歇会儿。” 马春兰坐在地头的树荫下,招呼著李雪梅。 “妈,我不累。”李雪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混著手上的泥,成了个大花脸,“这块地得赶紧翻出来,我想种当归。” “当归?”马春兰愣了一下。 “嗯。”李雪梅停下锄头,喘著粗气,“书上说,当归补血活血,最养女人。妈你这次病得严重,身子也亏得厉害,得补。” “而且……”李雪梅看著脚下的土地,眼神有些飘忽。 “当归,当归,当有所归。咱们娘俩,总得有个真正属於咱们的归处。” 马春兰听懂了。 她看著李雪梅心疼得直抽抽,她想上去帮忙,起身去拿李雪梅手中的锄头。 “妈!我真没事!”李雪梅有些著急,“不是都跟你说了嘛?我在的时候,你坐著休息就好。” 马春兰:“你的手是翻书写字的……” 李雪梅忍不住笑了:“那为啥妈能干,我就不能干?” “妈,我不怕苦。”她看著母亲,“跟你比,这算啥?” “傻丫头。”马春兰嘆了口气,“妈吃苦是命,你吃苦是为了改命。歇会儿吧,等日头下去了再干。” 到最后,李雪梅还是没有休息。 她想趁自己在家的时候,把能干的活都干了,这样马春兰就能多休息一些。 马春兰的身体还没痊癒,她又知道马春兰的性子,自然是不想让马春兰操劳。 直到太阳落了下去,李雪梅才跟著马春兰回屋。 这里是真的有狼,晚上不太安全。 回村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挨家挨户把钱还了。 伴隨著李雪梅和马春兰的道谢声,每一笔钱都被分毫不差地递过去。 还钱的最后一站是赵寡妇家,赵寡妇正在院子里洗弄,看见马春兰母女进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春兰姐,你咋来了?快坐!”赵寡妇搬来两个小板凳,“雪梅也回来了?学校放假了?” “婶子,我们是来还钱的。”李雪梅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你点点。” 赵寡妇愣住了,没有接钱:“春兰姐,你这病刚好,正是用钱的时候,急啥呀!我这钱又不等著用。” “那也要还。”马春兰把赵寡妇的手拉过来,將钱塞进她手里,“大妹子,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当时我病得厉害,你二话不说就把钱借给我,这份情我记得。现在政策好,给报销了一部分,雪梅暑假也打工挣了点钱,咱们手头宽裕了,就不能再占著你的钱。” 赵寡妇眼眶红了:“春兰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邻里邻居的,不就是互相帮衬嘛!” “互相帮衬是情分,借钱还钱是本分。”马春兰语气温和但坚定,“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以后都不敢登你家的门了。” 赵寡妇这才收下钱,拉著马春兰的手说:“春兰姐,你现在气色好多了,胳膊咋样了?” “好多了,就是使不上大力气,但日常生活没问题。”马春兰用左手拍了拍右胳膊,“这次也在医院顺便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慢慢养,能恢復一些功能。” “那就好,那就好。”赵寡妇连连点头,“对了,你们还钱的事……没跟李老汉说吧?” 马春兰和李雪梅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就好。”赵寡妇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李老汉这两天正到处打听政府给你们补了多少钱呢。昨天还到村委会去闹,说他是户主,钱应该给他。” 李雪梅心里一紧:“那村支书怎么说?” “村支书哪能让他胡闹!”赵寡妇哼了一声,“当场就懟回去了,说这是医疗救助,是给病人的,不是给户主的。还说他要是再闹,就把他以前那些事儿都翻出来说道说道。” 马春兰嘆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我们把该还的钱都还了,手里也没剩多少,他们闹也闹不出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母女俩心里都清楚,这事儿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老汉往外溜了一圈儿,回来就开始找事了。 那时李雪梅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给母亲烧水熬药。马春兰在灶房里生火,锅里煮著玉米面糊糊。 李老汉阴沉著脸走进来,身后跟著神色复杂的李德强。 “你们两个,当真是好威风啊!” 李老汉叉著腰,吐沫星子往外飞。 “我出去转了一圈儿,村里人可都夸你们能,说谁家借钱还钱都没你们利索。” “好!好!真是有钱了,不一样了!” 李雪梅昨天就回来了,马春兰也在屋里住了许久。 李老汉和李德强一直把人当空气,就是怕这母女俩问他们要钱,今天倒是主动开口说话了,只是……刚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指责。 “爸,爷。”李雪梅放下斧头,站直身子。 马春兰也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拿著烧火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这是……有事儿?” “有事?当然有事!”李老汉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这么多的债?你们哪来的钱?” 李雪梅平静地回答:“政府的医疗救助报销下来了,加上我暑假打工挣的。” “报销给多少钱?你打工挣了多少钱?”李老汉眯著眼睛,“別想蒙我!我可是听说了,政府少说也给了大几百!现在城里打零工,挣的也不少。我是户主,这钱应该交给我!” 马春兰往前走了一步,把李雪梅挡在身后:“爹,这是给我看病的钱,不是给家里的。”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李老汉提高了嗓门,“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看病花钱了,现在补回来了,当然要交公!” “交公?”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爹,我嫁到李家二十多年,之前挣的工分、种的粮食、拿到的钱,哪样没交公?我生病的时候,家里给我出过一分钱吗?现在政府可怜我们娘俩,给了一点救命钱,你倒要收公了?” 李老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德强在一旁低声说:“春兰,爸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既然有钱了,也该为家里想想。你看这房子也旧了,该修修……” “修房子?”马春兰转过头看著丈夫,“德强,咱们结婚那年,你说等有了钱就把外屋翻修一下,再给我弄个像样的灶台。多少年了,灶台还是那个破灶台。我病了,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忍著。现在政府给了点钱,你倒想起来修房子了?” 李德强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少废话!”李老汉一拍石磨,“今天这钱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是户主,我说了算!” “那你去告我吧。”马春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告我马春兰私吞你老李家公款,去告政府不该把钱直接给病人。你去告,我等著。”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马春兰:“你……你这个不孝的!我要分家!分家!”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连李德强都愣住了:“爸,你说啥呢?” “分家!”李老汉豁出去了,“既然你们翅膀硬了,不服管了,那就分家!以后你们吃饭另算,住这屋子也得交租金!一年……一年一百块!” 一百块,这不是个小数目。 李雪梅正要开口,马春兰却拉住了她的手。 “行。”马春兰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分就分。一年一百块租金,我们给。从今天起,我们娘俩单独开火,各不相欠。” 李老汉没想到马春兰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语塞。他本来只是想嚇唬嚇唬,逼她们把钱交出来,没想到…… “你……你真要分?”李老汉的声音有点虚了。 “是你要分的。”马春兰看著他,“爹,我嫁到李家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但也没抱怨过什么。我觉得做人要讲良心,要对得起天地祖宗。可今天你逼到这份上,那咱们就按你说的办。分家,我们单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外屋的房,我们住。一年一百块租金,年底给。我们自己在院里搭个小灶台,不共用堂屋的灶。以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李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他站起身,拄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扔下一句:“年底交不上租金,就滚出去!” 等李老汉和李德强走了,李雪梅才扶著母亲在院子里坐下。 “妈,你为啥答应他?咱们……” 马春兰拍拍女儿的手,“雪梅,妈算过了,钱是够的,能少受点儿气,让你少分点儿心,这钱就花得值!” “可是……” “没什么可是。”马春兰望著院门外,“分家了也好。分开了,咱们挣多少花多少,不用再看人脸色。分开了,你將来考上大学,也不用受他们牵绊。” 第56章 这地是我的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6章 这地是我的 李雪梅看著母亲坚定的侧脸,突然明白了。母亲不是衝动,而是在等这个机会。 一个彻底与这个家切割的机会。 从那天起,马春兰和李雪梅真的单过了。 李雪梅回学校前,和母亲一起在院子西角搭了个简易的灶台,用旧砖头垒的,上面架一口小铁锅,又去集上买了些碗筷和一口小水缸。 马春兰的右手使不上大力气,但左手还能干活。她早就学会了用左手切菜、烧火、缝补。赵寡妇看不过去,偶尔来帮忙。 李老汉一开始还挺得意,觉得拿捏住了马春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事情不对劲。 马春兰不仅没来求饶,反而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虽然清苦,但马春兰的气色也是实打实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后面的日子,李老汉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马春兰哪来的底气答应一年一百块的租金? 政府补的钱还了帐,应该剩不了多少,更何况她还吃著药呢,这可是持续支出。 李雪梅是可以打工挣,但同样也需要学费和生活费。 她们一定还有別的钱! 这个念头一出,李老汉就怎么也无法心安了。 他开始暗中观察马春兰,发现她每隔几天就会背著背篓出门,说是去挖野菜,但每次回来背篓里都没多少菜。 不对劲。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李老汉假装去地里,实则躲在屋外的草垛后。 果然,没过多久,马春兰背著背篓出来了,朝著狼嚎沟的方向走去。 李老汉心里一跳,远远跟在后面。 山路难走,李老汉年纪大了,跟得气喘吁吁,但他咬牙坚持著,非要看个究竟。 当马春兰转过山坳,消失在灌木丛后时,李老汉加快了脚步。等他扒开灌木,看到那片开垦整齐的药田时,眼睛都直了。 黄芪!党参!虽然他不知道药材有什么作用,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值钱!比种粮食值钱多了! 马春兰正在给药田除草,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李老汉,脸色一下子白了。 “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李老汉拄著拐杖走进来,眼睛贪婪地扫视著这片地,“好啊,好啊马春兰,你可真行!偷偷在这里开荒种药材,怪不得敢跟我分家!这块地是我们李家的,你偷著种了多久了?” 马春兰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锄头:“爹,这块地是你当初分给我的。你忘了?之前你说这块地石头多,种不出粮食,让我自己想办法,这都好多年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李老汉耍起无赖,“这块地从来就是李家的,什么时候分给你了?你这是偷种!”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当年分地,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说这块地给我,种出粮食算我的,种不出来饿死也活该。” “谁作证?谁看见了?”李老汉梗著脖子,“空口无凭!这地是分给李家的,也就是我的!就算以前给你了也没用,现在我要收回!” “你不能这样!”马春兰往前一步,“我辛辛苦苦开垦了这么多年,你现在看到有利可图了,就要收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道理?我是你公公,我就是道理!”李老汉挥舞著烟杆,“从明天起,这块地就归我了!” 事情最后还是闹到了村里。 自从母亲生病,李雪梅最近回家也勤了些。 可今天她到家,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问了一圈儿也没人知道家里人去哪儿了。 最后还是听路过的人吆喝,说村支书那边吵起来了。 李雪梅赶忙跑了过去。 果然,她看到了正在爭执的李老汉和马春兰。 李老汉的声音又尖又高:“那块地本来就是李家的!我给她种了这么多年,仁至义尽了!从明天起,地就归我!” 马春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块地是你当年亲口分给我的。当时你说得明明白白,种出东西算我的,种不出来饿死也活该。现在我把地开出来了,药材长起来了,你就要收回去。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道理?你跟我要道理?”李老汉气得烟杆直抖,“我告诉你,地是李家的!我想给谁种就给谁种,想收回来就收回来!你一个外姓人,还想霸占我们李家的地不成?” 外姓人。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李雪梅心上。她看见母亲的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 村支书嘆了口气,看向马春兰:“春兰,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马春兰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连带著把分家的事情也一併说了。 她抬起头,看向李老汉,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我就想问一句:当年你把那块地给我的时候,给过我一粒种子吗?给过我一瓢水吗?现在地开出来了,药材长出来了,你就要收回去。李老汉,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李老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依然梗著脖子:“少说这些没用的!我是这个家的户主,都得听我的!” 村支书看著李老汉:“你就说,春兰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说过?” “没说过!”李老汉急道,“反正我不记得我说过,也没个字据。你们谁听我说过吗?谁知道吗?” 李老汉望向周围看热闹的人。 这丁是丁卯是卯的,除了李家人,还真没人知道。 马春兰红著眼睛:“你现在开始赖帐了?李老汉,你真不是个东西!” 见状,孙老倔站了出来。 “说没说我,我不在你老李家住,我不知道。但我从来没见你往狼嚎沟去过,反倒是在那边撞见过好几次春兰妹子跟雪梅。” “如果真是你的地,为啥你自己不去?” “如果没分给春兰妹子,为啥春兰妹子那么卖力地干?” 闻言,村支书也缓缓开口:“李老汉,咱们做人讲究个信义。话说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你现在闹泼皮无赖,也不合適。” “不合適也得合適!”李老汉耍起横来,“地是我的!我说了算!” 就在马春兰准备开口的时候,李老汉眼睛珠子转了一下,突然又话锋一转:“地是我的,但给你种也不是不可以。” “你想要什么?”李雪梅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太了解这个爷爷了,李老汉不可能那么好心。 李老汉眼珠一转:“这样吧,地还归你妈种,但收成得给我八成。毕竟地是我的,她总不能白种吧?” “八成?”这次连马春兰都笑了,“我干活,你净拿八成,你真说得出口?” 李老汉一伸懒腰,望向村支书:“哎呦,那就没办法了。我本来还想好心给她两成,她自己不识好人心。地收回来,我跟德强自己种。” 现在李老汉也学精了。 “支书,不还是你给我讲的吗?凡事讲究个法,讲究个证据。” “这话她非说我说过,有什么证据呢?” “没有证据,那地就是我的,我收回来,合情合理。” 这一次,村支书也没有反驳。 场面僵持不下,即便大家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但如同李老汉说的,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人开口了。 “爸,算了吧。”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李德强。 他站在李老汉后面,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德强,你说啥?”李老汉瞪大眼睛。 李德强抬起头,眼睛通红:“爸,当年你確实说过这块地给春兰。我当时也在场,咱们留下了好的地,至於这块……你说这块地种不出东西,给她就当打发叫花子,就算饿死也赖不到咱们老李家。”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你还说,等她饿得受不了了,就会回来求咱们,就会老老实实听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德强走到马春兰面前,伸出手想要拉马春兰,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春兰,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没护著你,没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爸要分家,我没拦著;爸要收租金,我没说话;现在我……我不能再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著李老汉:“爸,这块地是春兰的,是她最后的指望了,咱们不能要。”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儿子:“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不是吃里扒外。”李德强站起来,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挺直了腰杆,“我是讲良心。春兰为这个家付出了半辈子,够了。咱们放过她吧,爸。” 妇联主任擦了擦眼角,对村支书说:“老支书,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村支书看了看李老汉,又看了看马春兰母女,最后目光落在李德强身上:“德强,你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 他清了清嗓子,对眾人说:“大家都听见了,李德强自己亲口说的。这块地,当年李老汉確实分给了马春兰,有见证人。现在李老汉想反悔,於情於理於法都说不过去。” 第57章 李老汉暴打李德强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7章 李老汉暴打李德强 村支书的话音落地,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村委院子,捲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老汉那张总是布满戾气和算计的脸,此刻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紫涨得发黑。 他张著嘴像是一口恶气没提上来,那双浑浊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也死死瞪著李德强,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他的亲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是碍於周围人太多,那些到了嘴边的恶毒话语,终究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哇……” 半晌,李老汉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身子晃了晃,手中的旱菸杆差点没拿住。 妇联主任没给李老汉撒泼打滚的机会,她板著脸,背著手开口:“既然德强已经当著大伙儿的面认下,那这事儿就定了。狼嚎沟的地,往后就是春兰的,谁也別惦记。既然分了家,帐就算清楚,谁也別占谁的便宜。” 村支书拍了拍李老汉的肩膀:“做人要讲信用,李老汉,你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別让后生晚辈们看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低著头的李德强,眼神柔和了一些:“德强今天说了句公道话,这很好。一家人,不能光想著占便宜,也要讲情分。男人嘛,腰杆子要挺直。” 说完,村支书转过头,原本严肃的脸上换了副温和的神色,对著马春兰点了点头:“春兰,以后好好过日子。要是有人敢给你使绊子,直接来找我。” 一旁的妇联主任也適时站了出来,声音清脆响亮:“老支书说得对。春兰你这些年多不容易,大傢伙儿都看在眼里。现在你身子也不好,这块地是你和雪梅最后的指望了。谁要是再打这块地的主意,欺负孤儿寡母,我们妇联第一个不答应!” 围观的村民也开始议论: “就是,春兰多不容易啊,这老李头心太黑了!” “德强今天总算像个男人了,以前那就是个麵团捏的。” “老李头,別太过分了,人在做天在看……” 马春兰握著那把生锈的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了十几年的浊气都吐出来:“谢谢支书,谢谢主任,还有大傢伙儿。” 李老汉听著这些话,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可看著村支书严肃的脸,又面对周围人的指点,他终究是怂了。 “我呸!” 他一跺脚,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唾口唾沫噁心人。 李德强朝马春兰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追著李老汉去了。 “散了散了,都回家干活去!”村支书朝围观的村民挥挥手。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今天这事儿,够村里人说上半个月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议论: “这德强,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估计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李老汉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等人都走了,马春兰才走到村支书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老支书,谢谢您。” “谢啥。”村支书伸手扶起她,看著这个满脸风霜的女人,嘆了口气,“春兰啊,你是个能干的,也是个有骨气的。当年……唉,不提当年了。好好带著雪梅过,把这药材种好,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向一直紧紧抓著母亲衣角的李雪梅,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雪梅,好好学习,给你妈爭口气。你妈这辈子苦,你得让她甜回来。” “嗯!我知道!”李雪梅重重地点头。 村支书又叮嘱了几句关於药材收购的事,这才背著手走了。 “妈,咱们回家吧。”李雪梅轻声说。 马春兰回过神,眼神中的凌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好,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李雪梅能感觉到,母亲的心情很复杂。 实际上別说马春兰了,就连李雪梅也觉得五味杂陈。 保住土地是好事,但她也怕李老汉反扑,更加让她不解的是李德强为什么突然变了性子? 马春兰没看李老汉,也没看李德强,拉著李雪梅的手:“雪梅,咱们回屋。”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只有李家院子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进门后,马春兰和李雪梅对视一眼,母女俩心照不宣地都没说话,转而往外屋走去。 然而,母女俩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了李老汉那爆发式的咆哮,声音尖利得像是一把划过玻璃的铁钉,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德强!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个没种的软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李雪梅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李德强捂著脸,脑袋偏向一边,李老汉的手正高高举起,准备落下第二次。 “你知不知道那地里种的是啥?那是钱!是能用来买肉的钱!”李老汉跳著脚骂,口沫横飞,“现在的黄芪,晒乾了能卖不少!党参更贵!那块破沟里的地,少说也能收大几十斤!那是多少钱?那是好几百块,甚至可能上千!年年种,年年收!那就是咱们老李家的摇钱树!聚宝盆!” 李德强低著头,任由李老汉捶打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躲,也不吭声。 “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句话就送出去了!” “你个败家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有了这钱,咱们能翻修房子,能买肉吃,能过好日子!现在全没了!全让你这张破嘴给送出去了!” 李老汉越骂越气,用手捶得不解气,索性抄起烟杆来打。 “爸,那是春兰该得的……当年是你亲口说的……”李德强终於忍不住,小声囁嚅了一句。 “该得个屁!”李老汉更疯了,“嫁到我李家,连骨头渣子都是李家的!哪有什么该得不该得!你个窝囊废,是不是那娘们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你早就跟她串通好了?” 李德强觉得有些委屈:“爸,咱们……我只是觉得,咱们得有点儿良心。” “良心?你跟我讲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能当钱花?”李老汉气笑了,索性直接揪著李德强的领子进了里屋,“我告诉你李德强,你就是个怂包!一辈子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以前是你媳妇,现在是你闺女!再过几年,她们就能骑到你爹我头上来了!” 最后,李老汉更是对李德强下了最后通牒。 “今年冬天的煤钱,你给我去挣!挣不回来,你就给我冻死在外面!” 骂声持续了很久,哪怕马春兰和李雪梅已经进了外屋,关上了门,那恶毒的诅咒依然能透过门缝钻进来。 外屋里,光线有些昏暗,马春兰走到门口。 那个简易的灶台上,小铁锅里还煮著早上剩下的野菜糊糊。马春兰走到灶台前,用左手拿起勺子搅了搅,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疼。 马春兰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妈……”李雪梅站在一旁,听著李老汉的打骂声,心里不是滋味,“爸他……” “別管。”马春兰淡淡地说,“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可是,爸今天……”李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爸今天像是变了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敢跟爷爷这么顶嘴。” 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雪梅,你也觉得你爸变好了?”马春兰转过头,看著女儿。 李雪梅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信他能一直硬气,但他今天帮了咱们,这是真的。” 马春兰嘆了口气,盖上锅盖,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示意李雪梅也坐。 “雪梅,人不是石头,哪能一成不变?但人也不是泥捏的,想变就能变个样。”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悠远,“你爸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骨头软。那是从小被你爷打怕了,骂傻了。今天这事儿,我也意外。或许是良心发现了,也或许是……他也觉得累了吧。” 外面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李老汉断断续续的哼哼声,估计是打累了。 听著马春兰的话,李雪梅点点头,她能理解母亲的心情。 这些年,她们失望了太多次了。 李雪梅靠在母亲身边,闻著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泥土味,那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妈。”李雪梅突然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你当年……那么能干,又是赤脚医生,还读过书,长得也好……怎么就看上我爸了呢?” 这个问题,在1994年的这个秋日黄昏,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顺理成章。这个问题,李雪梅藏在心里很久了。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都是懦弱、沉默、没有主见的,而母亲,坚强、能干、有主见。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她是真的想不通。 在她眼里,母亲就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劲松,哪怕风吹雨打,也能活出自己的姿態。而父亲,就像是墙角的一堆烂泥,扶不上墙,还要被爷爷踩在脚下。 他们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 马春兰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眼神有些恍惚。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夕阳的余暉照进来,洒在地上,带著岁月尘埃的光。 过了很久,马春兰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怎么就看上你爸了……”马春兰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雪梅啊,那时候的日子,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人,活法也不一样。” 她伸出那只粗糙的左手,轻轻抚摸著李雪梅的头髮。 “妈给你讲讲吧。讲讲妈这辈子,是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马春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门后是那个激情燃烧却又苦难深重的年代。 “那是1974年,我十九岁……不对,该从更早说起。” 第58章 时代的变革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8章 时代的变革 马春兰是1955年春天出生的。 时光倒流回那个年代,那一年,青海的春天来得特別晚,直到三月,土地才完全解冻。她出生在一个贫农家庭,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 她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在土地改革时分得了三亩薄田,因此家庭出身在政治上被认定为“贫农”。 这在当时是个很有利的標籤,属於“根红苗正”。在那个年头,某些情况下,“贫农”这两个字,比金子还珍贵。 但“贫农”两个字,也意味著穷。 时间缓缓流淌,记忆也从这里生根。 马春兰最早的记忆,就是饿。 1960年,“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候。 那年她五岁,家里断粮了。 她最小的弟弟,刚满一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有一天早上,母亲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没气了。 马春兰记得,母亲抱著弟弟冰冷的身体,哭了一天一夜。父亲蹲在门口,抱著头,一声不吭。 那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那三年,老天爷不开眼,地里颗粒无收,真的是一点粮食都没有啊。 树皮被剥光了,观音土都被人挖来吃了。吃了那个土,肚子胀得像个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马春兰缓缓对李雪梅讲述著,声音低沉:“你以前还有个小姨,才三岁。饿啊,天天哭著喊饿。后来哭不动了,就躺在炕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房梁。” 说到这里,马春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 “有一天,你外公不知道从哪儿挖回来一小把苜蓿根。那东西苦,硬,但在那时候就是救命的仙丹。妈那时候小,不懂事,看著那苜蓿根就流口水。你外婆把根煮烂了,先给了我一碗汤……” “我喝完了,还要。你外婆没捨得给小姨多吃,想著我是老大,能帮家里干活,得保住我。结果……那天晚上,你小姨也没了。” “她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身子轻得像只小猫。” “雪梅,你知道吗?从那以后,妈就见不得人糟蹋粮食。一粒米掉在地上,妈都要捡起来吃了。因为妈总觉得,要是当年那口汤给了你小姨,说不定……说不定她就能活下来。” 李雪梅握紧了母亲的手,她终於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在吃饭这件事上总是那么严苛。 那两条命的记忆,太深刻了。 “1961年后期,情况慢慢好起来了。” “中共中央开了『七千人大会』,说要『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农村经济开始恢復。”后来,马春兰家又能吃上正经粮食了,虽然是以麵糊糊为主,但至少不用再挖苜蓿根了。 再就是1962年,马春兰七岁,该上学了。 那时候国家在推广“扫盲教育”,村里办了小学,提倡扫盲。 “妈想读书啊。做梦都想。你外公一开始不乐意,觉得丫头片子读书没用。但我能干啊,我白天拼命干活,把猪草割得高高的,把地扫得乾乾净净,我就求你外公,让我去认几个字。” 马春兰就这样进了村办小学,艰难的岁月总有转折。 学校很简陋,就是两间土坯房,是土台子搭的教室,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课本是几个人共用的,本子更是没新的,但马春兰学得很认真,她喜欢读书。 马春兰九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大部分常用字。 她最喜欢两个词:一个是“劳动最光荣”,一个是“男女平等”。 生活稍稍安稳,新的希望也开始萌芽。 “那时候,老师跟我们讲了好多故事,有女飞行员的故事,有女科学家的事跡。老师说,新中国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女人也能开拖拉机,也能开飞机……” “妈信了,妈当时就在想,凭什么女人就得围著锅台转?凭什么女人就不能像男人一样顶天立地?” “妈那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女拖拉机手,当个铁姑娘,当个巾幗英雄!” 马春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涩笑容,似乎回想起了属於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和热血。 “那时候,为了多认几个字,晚上我就凑在煤油灯底下看书。你外婆怕费油,我就把灯芯挑得小小的,像个黄豆粒那么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鼻孔都被熏得黑黢黢的,像两个黑窟窿。你外公就笑话我,说我是个『钻烟囱的猫』。” 李雪梅也跟著笑了,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虽然鼻孔黑黑,但眼睛亮亮的小女孩。 “冬天的时候,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学生们的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笔。老师就带著我们跑步,一边跑一边背课文。”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马春兰喃喃地念著,这些东西她都记得清楚。 不知不觉中,她好像真回到了过去。 一圈圈跑步。背书。 跑热了,再回教室写字。 马春兰的字写得很好,工工整整,方方正正。 老师说,字如其人,她將来肯定有出息。 可“出息”两个字,对贫农家的长女来说,太奢侈了。 就像现实的寒风终究会吹进梦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1966年,马春兰十一岁,该上五年级了。 那几年,又有弟弟妹妹接连出生,家里有几张嘴要吃饭。父母起早贪黑地干活,还是吃不饱。父亲的风湿病越来越重,一到阴雨天就下不了炕。 加上那时候学校也停课了,乱鬨鬨的。 “村里人都说,读书读多了心野,不好管。你外公听了別人的閒话,回来就发脾气。” 马春兰嘆了口气,回忆起自己一生的转折点。 那天晚上,她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父亲突然闯进来,一把抢过她的作业本。 “还写啥写!”父亲红著眼睛,“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儿浪费灯油!” “爹,我快写完了……”马春兰小声说。 “写完有啥用?”父亲把作业本摔在地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將来还不是要嫁人?明天別去了,在家带你弟弟妹妹,让你妈下地干活!” 马春兰哭了:“爹,我想读书……” “读书能当饭吃?”父亲更生气了,索性把作业本直接塞进了灶膛里。 马春兰闭上了眼睛,仿佛还能听到纸张在火里燃烧的声音。 “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把我的字全烧成了灰。” “我看著作业本变成灰烬,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外公说:『从明天起,下地挣工分!別想那些没用的!』” “那一夜,我哭湿了半个枕头,但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扛著锄头下地了。没办法,那是命。在那个年头,个人的命,那是拧不过大腿的。” 后面的第二天,她真的没去上学。 第三天,老师来家里找,父亲堵在门口:“不读了,家里供不起。” 老师嘆了口气,走了。 马春兰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看著老师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从那以后,她就在生產队劳动了。 十一岁的孩子,干不了重活,就从最轻的做起:拔草、餵猪、捡柴火。工分挣得少,但好歹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年復一年,青春在劳作中流逝。 “从1967年到1972年,妈就在地里滚。那时候也不分什么男女,男劳力干啥,我就干啥。修水渠,大冬天的,跳进冰水里挖泥,腿冻得都没知觉了,那是紫红色的,像萝卜一样。” “割麦子,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手里全是血泡。那个血泡磨破了,流出黄水,那个疼啊,钻心地疼。但我不能喊疼,喊疼就是娇气,就是思想落后。” “那时候提倡『铁姑娘』精神,我就把自己当铁使。別人扛一百斤,我就扛一百一。我就想证明,我不比男娃差!” 第59章 时代下的光辉岁月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9章 时代下的光辉岁月 马春兰看著自己那双变形的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 “可是,我心里还是不甘心啊。干活歇气的空档,我就偷偷从怀里掏出存钱买的字典看两眼。哪怕背个字也好。我就觉得,只要还认字,我就还是个人,不是头只会干活的牲口。”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六年。” 马春兰长嘆一声,记忆的录像再次倒档。 1972年秋天,马春兰十七岁了。 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个子高挑,手脚麻利,是生產队里最能干的姑娘之一。挑粪、犁地、收割,男人能干的活,她都能干,而且干得更好。 村里人都说,谁家要是娶了马春兰,那可真是娶了个宝贝。 但马春兰心里,还藏著那个上学时的梦。 机会来得突然。 那年冬天,县里下来通知,要培训赤脚医生。每个村推荐一两个人,去县里学习三个月,回来当村医。 村支书找到了马春兰。 “春兰啊,我记得你读过书,认字。”村支书抽著旱菸说,“这次培训,村里想推荐你去。你愿不愿意?” 马春兰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村支书笑了,“你聪明,肯学,又是贫农出身,背景上可靠。去了好好学,回来给村里人看病,这是光荣的任务。” 马春兰的心怦怦直跳。 医生,白大褂,听诊器……这些只在书上出现过的词在她脑子里打转。 “我愿意!”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然而,父亲听说后,第一个反对:“女孩子家,当什么医生?拋头露面的,不像话!” 好在这次,母亲站出来了:“让她去。学点本事,將来不吃亏。” 村支书也来家里做工作:“这是政治任务,你们要支持。” 父亲这才不吭声了。 1972年12月,马春兰背著铺盖卷,去了县里。 培训在县卫生院进行,三十多个学员,有男有女,都是各村的年轻人。老师是卫生院的医生,教他们基础解剖、常见病诊断、打针输液,还有接生。 到了县医院,第一次闻到那股来苏水的味儿,马春兰都觉得新奇。 那是救命的味道,是乾净的味道。” 她学得很认真,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器官,各司其职;第一次知道,细菌和病毒是看不见的敌人;第一次知道,接生不是请神婆跳大神,而是一门科学。 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脑子里。针灸、草药、接生、打针……她没日没夜地练。 哪怕扎针使用自己的身体练手,马春兰也从没喊疼抱怨过。 她最喜欢上解剖课。虽然用的都是模型和掛图,但她能盯著看一整天。老师说,她很有天赋,手稳,心细,適合当医生。 六个月很快过去了。 结业那天,马春兰拿到了一张结业证书,还有一个印著红十字的药箱。 老师拍著她的肩膀说:“春兰,回去好好干。记住,医者仁心。” 马春兰重重点头:“嗯!” 回到村里,她成了正式的赤脚医生,背著个红十字的药箱,走在村里,腰杆都挺得比別人直。 村支书给她腾出了一间小屋当卫生室,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墙上贴著人体解剖图,桌上摆著药箱,窗台上还养了一盆野花。 第一天上班,就有人来看病。 是邻村的王大爷,腿疼了半年,下不了地。以前都是忍著,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庙里烧香,听说村里来了医生,就拄著拐杖来了。 马春兰给他检查了一下,是关节炎。她按照老师教的,给他扎了针灸,又开了些止痛药。 “马医生,我这腿还能好吗?”王大爷问。 “能好。”马春兰认真地说,“按时扎针,按时吃药,少乾重活,慢慢就能好。” 一个月后,王大爷又来了,这次没拄拐杖。 “马医生,神了!”他激动地说,“我这腿好多了,能下地了!” 除了按规定收的诊金,他拿出两个鸡蛋,非要塞给马春兰。 马春兰不要:“大爷,这是我应该做的。鸡蛋你拿回去补身体。” 王大爷不肯,把鸡蛋放在桌上就走了。可当天下班后,马春兰还是把鸡蛋还了回去。 从那以后,找马春兰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感冒发烧的,拉肚子的,磕著碰著的,都来找她。她从不嫌烦,也从不敷衍。 能治的,她尽力治,治不了的,她如实说,让人去县医院。 但她最常做的,还是接生,后来甚至还成为了专门的接生员。 那时候农村生孩子,还是请產婆。產婆大多没受过正规培训,全凭经验,工具也简陋,剪子用火烧烧就算消毒了。 难產、大出血、新生儿感染,时有发生。 马春兰接生,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洗手,消毒工具,观察產程,该剪脐带时剪,该缝合时缝合。她手稳,心细,又学过解剖,知道怎么用力,怎么保护產妇。 经她手接生的孩子,產妇感染的概率大大降低。 渐渐地,“马医生”的名声传开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生孩子都愿意找她。 马春兰很珍惜这份工作。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先去卫生室打扫,整理药品。休息时偶尔也会背著药箱,去村里巡诊。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媳妇要生了,她都记在心里,按时上门。 晚上,她就在煤油灯下看书。培训时发的教材,她翻了无数遍,边角都磨毛了。她还托人去县里买医学书,虽然看不懂的地方很多,但她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两年,是马春兰人生中最充实、最光彩的时光。 她穿著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的白大褂,背著药箱走在村里,大人孩子见了她都喊“马医生”。那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真的“顶起了半边天”。 她也確实帮了很多人。 邻村的小媳妇难產,胎位不正,產婆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马春兰赶去,慢慢转了胎位,硬是把孩子接生出来了,母子平安。 还有刘家的孩子,高烧惊厥,抽过去了。神婆说是中邪,要灌符水。马春兰拦住,给打了退烧针,孩子第二天就退烧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村里人都记著。 “但是,当医生也不容易。” 马春兰嘆了口气,眼神变得凝重。 “那时候缺医少药啊,有时候看著人疼得打滚,我手里只有几片止痛片,递过去也只能暂时缓解。甚至偶尔连止痛片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 “记得有一回,你外婆村东头的王嫂子难產。那时候条件差,又是在家里生。我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憋得不行了。我拼了命地想办法,又是推拿又是扎针……最后,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了。” “那是个男婴,生下来就全身青紫,一声都没哭。” “王嫂子哭得死去活来,抓著我的手不放。我心里那个难受啊,就像是有把刀在绞。我就想,要是咱们有个正经医院,要是有更好的药,这孩子是不是就能活?” 马春兰感嘆著,那个年代有太多无奈。 药不够,常用的青霉素和阿司匹林经常断货。病人需要,她开不出,只能干著急。 设备简陋,没有x光机,没有化验室,很多病只能靠经验。经验对了,是幸运;经验错了,可能就是一条命。 还有那些因为医疗条件落后造成的悲剧。 最让马春兰痛心的,是一个叫秀英的媳妇。 秀英怀了双胞胎,肚子特別大。临產时难產,生了三天三夜,孩子出不来。马春兰想给她剖腹產,可村里没条件,送去县医院又来不及。 最后,秀英大出血,死了。 两个孩子,也没保住。 马春兰守了她一夜,眼睁睁看著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秀英死前拉著马春兰的手,气若游丝:“马医生……我的孩子……救救他们……” 马春兰哭了:“秀英,我对不起你……” 秀英摇摇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之后,马春兰做了好几天噩梦。梦里都是秀英苍白的脸,和那句“救救他们”。 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想著如果自己懂得更多,是不是就能救更多人? 可她没想到,她的医生生涯,很快就结束了。 1974年秋天,马春兰十九岁。 在农村,这个年纪的姑娘,该说婆家了。 提亲的人不少。马春兰长得端正,又能干,还是医生,是很多人眼中的好媳妇人选。 “在农村,超过二十岁的大姑娘还没嫁人,那就是老姑娘了,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这最后一年,你外公外婆急啊,天天催。那时候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想过找个有文化的,或者找个工人,但现实哪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马春兰不想嫁。 她还想当医生,还想学习,还想去县里进修。她听说,县医院在招人,要考试的。她想去试试。 可父亲不答应。 “你都十九了,再不嫁,明年二十,就成老姑娘了。”父亲说,“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这一次,就连母亲也劝:“春兰,听你爹的。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60章 旧思想下的个人命运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0章 旧思想下的个人命运 马春兰不说话,只是更拼命地工作。 她以为,只要她够能干,够有用,父母就会让她继续当医生。 可她错了。 “我是个赤脚医生,看著风光,但在很多人眼里,那就是个『半吊子』,还整天拋头露面,接触男男女女,名声上容易被人说道。” 有一天,村里几位有威望的老人来找她,脸色不太好看。 “春兰啊,有个事得跟你说。” “有人反映,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整天给人接生,还给男人看病,不成体统。” 马春兰愣住了:“可我是医生啊……” “我知道,我知道。”对方摆摆手,“但农村有农村的规矩。你是个姑娘家,总得注意影响。这样吧,接生的活,你先別干了,也別给男人看病。其他的,给女人和小孩看看感冒发烧啥的,还行。” “可是……”马春兰急了,“我不接生,那谁接生?產婆那套不科学,要出人命的!” “那也没办法。”跟来的村支书也一脸无奈,“春兰啊,咱们这儿有些旧思想,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你也理解理解,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等你成了家,后面说閒话的少一些,我也不用担心他们对你……” 村支书的话没有说完,马春兰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知道村支书的话是什么意思,村里这些老人,看不惯她一个姑娘家拋头露面,更看不惯她给男人看病,肯定是不少人去告状了。 恐怕这次能好好谈,也是这些人看在村支书的面子上。 再往后,恐怕村支书都护不住她。 从那以后,马春兰被迫閒了下来。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父亲开始逼她相亲。 第一个相亲对象,是邻村的木匠,二十五岁,手艺不错,家里有三间瓦房。见面那天,木匠上下打量她,问:“听说你当医生?结婚后还干吗?” 马春兰说:“干,我喜欢当医生。” 木匠皱了皱眉:“女人家,整天在外面跑,不像话。结了婚就在家待著,给我做饭生孩子,我的手艺,还不够养活你跟娃的吗?” 马春兰没说话。 回去后,父亲问:“怎么样?” 马春兰摇头:“我不喜欢。” 父亲生气了:“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人家条件多好!嫁过去就是享福!” “我不享那个福。”马春兰倔强地说。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在供销社工作,吃商品粮的。这在农村,是顶好的条件了。 见面那天,对方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优越感:“我听说了,你是赤脚医生。结了婚,我找找关係,把你调到县卫生院,当正式工。” 马春兰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对方笑了,“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先把农村户口转了。我叔叔说了,能帮忙,但得花钱打点。” “多少钱?” “不多,五百块。” 马春兰的心又沉下去了。 五百块,她家十年都攒不出来。 而且她听出来了,这不是帮忙,是买卖。 转工作的事情,她之前也打听过,但人家说只要三百五。 合著这位还没结婚,就已经开始算计了。 要是真跟对方在一起了,她本就抬不起的头,以后也没指望了,还会被处处拿捏。 於是,她又拒绝了。 父亲气得摔了碗:“五百块怎么了?借!砸锅卖铁也借!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了,你懂不懂?” “我不懂。”马春兰也来了脾气,“我不卖自己,也不想过那种互相算计的婚姻。” “你——”父亲举起手要打。 却被母亲拦住了:“她爹,別打孩子。春兰不愿意,就算了。” “算了?她都十九了!”父亲吼,“再不嫁,谁还要她?”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吵。 马春兰白天去卫生室,晚上回家,就听见父亲唉声嘆气,母亲偷偷抹眼泪。 她开始动摇了。 也许,女人真的逃不过嫁人的命? 就在这时,李德强出现了。 李德强跟她不是一个村的,比马春兰大三岁,贫农出身,家里就父子俩,母亲早逝。他老实,话少,干活实在,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 “这时候,媒人就把你爸给提出来了。” “媒人说:『李家那小子,李德强,贫农出身,根红苗正。人老实,话不多,是个干活的好把式。虽然家里那个老爹厉害点,但嫁过去日子安稳。』” 媒人来说亲时,马春兰本来不想见。 但媒人说:“春兰,你去见见。德强这孩子实在,不嫌弃你是医生。他爹说了,结了婚,你想干啥还干啥,不拦著。” 这句话打动了马春兰。 她去见了。 “我当时也见过你爸几次。確实,他闷头干活,不惹事,见了我还脸红。我就想,找个老实人也挺好,至少不会打老婆,不会在外面乱搞。” “而且,你外公也看中了他家那个成分,觉得稳当。” 见面在媒人家,李德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看见马春兰,脸一下子红了,低著头不说话。 媒人打圆场:“德强,说话呀。” 李德强这才抬起头,看了马春兰一眼,又赶紧低下:“那个……你好。” 马春兰觉得好笑:“你好。” 接下来是尷尬的沉默。 媒人问一句,李德强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问他对媳妇有什么要求,他搓著手说:“没啥要求,能过日子就行。” 问他对马春兰当医生怎么看,他说:“挺好,治病救人,是好事。” 李德强当面说出的这句话,让马春兰觉得格外暖心。 这么久了,她是第一次听一个男人说,她当医生是“好事”。 见面结束后,媒人问马春兰:“怎么样?” 马春兰想了想:“再处处看吧。” 接著,他们处了三个月。 李德强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送东西,但他实在。 马春兰去他们村出诊,他知道了,会去接她,送她回家。路上不说话,就默默地走。 马春兰的药箱重,他看见了,会接过去背著。 马春兰忙到天黑,他会在卫生室外面等,怀里揣著一个烤红薯,等马春兰忙完,还有温热著。 有一次,马春兰给一个老人看病,老人家里穷,马春兰感嘆了两句。 李德强悄悄记下,第二天从自家拿了几个鸡蛋,放在老人家的鸡窝里。 马春兰知道后,问他为什么。 他挠挠头:“老人可怜。咱们年轻,少吃一口饿不死。” 就这句话,让马春兰决定了。 她跟父母说:“就他吧。” 父亲不太满意:“太穷了,家里就两三间土房。” 马春兰说:“穷不怕,人好就行。” 母亲也劝:“德强是老实,可太老实了,將来怕你受委屈。” 马春兰笑了:“妈,我不怕。我能干,能挣钱,能养活自己。” 结婚前,两家人见了面,李老汉给马春兰爸妈承诺。 “治病救人是好事,行善积德的嘛。” “德强妈走得早,走之前一直想要个女娃,可惜我李老汉命里没有女娃,等春兰嫁过来,我们肯定把她当李家的亲闺女疼,她想干啥就干啥,不让春兰累著。” 旁边的李德强也不断承诺。 “只要春兰不嫌弃我,我啥都听她的。” “她想治病救人,我就把地里的活干好,陪著她,做她的大后方。” 李德强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但那天他说了很多,听著像背课文一样。 听著李老汉和李德强的话,虽然马春兰父亲还是有些不满意,但好歹是没有再阻挠了。 就这样,马春兰嫁给了李德强。 “结婚那天,没有婚纱,没有轿子。我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前戴著朵大红花,手里拿著一本《毛-泽东选集》,背著一把锄头,自己走到了李家。” “婚宴也很简单,就是几大盆白菜燉粉条,一人两个玉米面饃饃。大傢伙儿蹲在院子里,呼嚕呼嚕吃一顿,这婚就算结了。” 洞房是李家的外屋,土炕,旧被子,墙上贴著一张崭新的毛主席像。 李德强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看著马春兰,憋了半天说出一句。 “春兰,我会对你好的。” 马春兰点点头:“嗯。” 那一夜,很安静。 马春兰躺在炕上,看著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样了。 李德强確实老实,对马春兰也好。他话少,但干活实在,地里家里的活都抢著干。公公李老汉那时候身体还好,虽然严肃,但也没为难马春兰。 马春兰还继续当医生。 每天,她照样去卫生室,背著药箱巡诊。李德强从不拦著,有时候还送她。 村里人开玩笑:“德强,娶了个医生媳妇,美得很吧?” 李德强就憨憨地笑:“美,美。” 可好景不长。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问题就来了。” 第61章 谎言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1章 谎言 马春兰看了一眼紧闭的里屋门,压低了声音。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你爷爷婚前在我父母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李家穷,他不骗,就討不到媳妇。” “也就是我傻傻地信了,实际上你爷爷就是个封建脑壳。他觉得女人嫁进来了,就是伺候男人的,是生娃的机器。他看不惯我背著药箱到处跑,觉得我给他丟人。” “我给人把脉,他说:『哪有自家媳妇天天去摸別的男人的手?还要不要脸了?』” “他逼著我不许再干赤脚医生。我不同意,他就骂,就摔东西。你爸呢?他就是个软柿子,他爹一瞪眼,他就缩脖子。他劝我:『春兰,就算了吧,爹岁数大了,顺著他点。』”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想服软。可是……在这个家里,孤立无援啊。” 说话间,马春兰还想到一件离谱的事情。 在她发现李家人真正的嘴脸之后,著实心情鬱闷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她感觉特別痛苦,吃不好,睡不好,连月经都不来了。 可李德强却以为是她怀孕了,偷偷告诉了李老汉,还说什么自己的种,一定是男娃。 李老汉高兴坏了,还特意去镇上割了二两肉,说要给儿媳妇补身体。李德强更是小心翼翼,啥活都不让马春兰干。 可马春兰自己不高兴。 她给自己把了脉,那不是喜脉,她也说了,可没人信。 马春兰提议去医院看,好让他们死心,可他们却说没必要花那个閒钱。 肯定是有了,肯定是儿子。 李德强对自己很有信心,李老汉对儿子很有信心。 这事儿弄得马春兰愈发烦躁,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可食欲不振落到李老汉的眼里,更是有了娃的表现。 李老汉把“李家有后”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更是在没经过马春兰同意的情况下,先去警告了村支书。 “春兰肚子里怀的可是我老李家的金孙,要是因为你这破工作把孩子弄没了,我李老汉跟你拼命!” 后来,村支书来找她。 “春兰啊,你现在怀著孕,要不先歇歇?卫生室的事,我找个人先顶著。” 马春兰想说不用,她能行。可她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李老汉关起来了。 美曰其名,安心养胎。 直到她“流產”。 说是“流產”,实际上就是月经来了。 一次月经不调,被李老汉弄成这样,马春兰也真的无力解释了。 因为她尝试过,无论她怎么解释,李家两个男人都不信。 后来她不说了,时间长了,李家人才开始渐渐反应过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件乌龙。 可这並不妨碍当时李德强的伤心和李老汉的指责,以及对她更加严格的管控。 李德强:“春兰,养好身体,咱们还能要。” 李老汉:“就是你因为之前整天往外跑,孩子才没的!从今天起,就在家待著,好好养身体,早点给李家生个儿子!” 马春兰看向李德强,希望李德强能帮忙讲几句,这个乌龙过去,就让她回卫生所上班。 然而,李德强只是低著头,不说话。 “德强……”马春兰叫他。 李德强抬起头,眼神躲闪:“春兰,听爹的,先养身体。卫生室那边……不急。” 马春兰的心凉了。 但她还是抱著一丝希望,想著等过段时间,还能回去。 可李老汉不给她机会。 他去找了村支书,说儿媳妇身体不好,当医生把他金孙都弄没了,不能再当医生了。 还拿自己的老命威胁人,说再让马春兰回卫生室上班,他就吊死在村支书屋头下。 后来,马春兰再去找村支书时,村支书也只是嘆了口气:“春兰,你先养著,等好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遥遥无期。 马春兰被关在了家里。 每天,她做饭,洗衣,打扫,餵猪,像所有农村媳妇一样。 李德强知道她难过,晚上会安慰她:“春兰,等咱们有了孩子,你就在家带孩子,也挺好。” 马春兰不说话。 她不想“挺好”,她想当医生。 可这话,她没法说。说了,就是“不安分”,就是“心野”。 “再后来,结婚四年了,我还是没孩子。” 说到这里,马春兰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不爭气,一直没动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不能生娃的女人,那就是罪人,是比地里的杂草还低贱的东西。” “你爷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话也越来越难听。『不下蛋的母鸡』、『占著茅坑不拉屎』……什么难听骂什么。甚至还找神婆来家里跳大神,弄得屋里乌烟瘴气。” “我自己也急啊。那个年代,谁能跳出那个圈子?我也觉得是自己有罪,是对不起李家。” “为了赎罪,我就拼命干活。家里地里,我一个人顶三个劳力。我就想,只要我多干点,他们就能少骂我两句。” “可那是无底洞啊,雪梅。你越退让,他们就越进逼。” 马春兰回忆起当时的自己,只觉得自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只能看著头顶的一片天空。 “直到1976年。” “那年,毛主席逝世了,我们只觉得天塌了。” “大队组织追悼会。支书知道我识字,又是贫农代表,就让我写悼词,念悼词。” “那天晚上,我在煤油灯下,一边哭一边写。我把那稿子改了七遍,最后铅笔头短得都握不住。” “第二天,在全村人面前,我站在台子上,大声念出来:『我们贫农的肩膀,扛得起锄头,也扛得起国家的未来!』” “那一刻,我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著你爷爷和你爸在人群里仰著头看我。我突然觉得,我马春兰不仅仅是个不会生娃的女人,我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自己那么高大,那么亮堂。” 马春兰的眼里闪烁著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说完这些,她停顿了好久,才慢慢平復心情。 李雪梅静静地等著,望著母亲。 她知道,此刻渺渺数语,就是母亲过往几十年的人生。 她也猜得到,这些话恐怕是母亲第一次往外说。 又过了一会儿,马春兰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始缓慢敘说。 “再往后……就是1977年,听说要恢復高考了。” “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想考大学!我想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哪怕是死在外面,我也愿意!” 马春兰说这些话的时候带著一种决绝。 这段日子,她是真的快要被逼疯了。 知道恢復高考的消息后,她经常失眠。 她无数次想起小时候,煤油灯下读书的自己,也会无意识念出老师说的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 就连白天发呆时,脑子里转的也是那些医学书,那些她没弄懂的知识。 参加高考,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就按不回去了。 她才二十多岁,还年轻。她读过书,有基础。 她可以复习,可以考试,可以上大学,可以当真正的医生! 於是,开始偷偷找书。 可哪有书?家里的书,除了出嫁时拿的那本《毛-泽东选集》,就是一些旧课本。高考要考的科目多,她必须好好准备。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问村里的知青。 知青们很热心,把复习资料借给她抄,还给她划重点。可他们自己也要复习,不能一直教她。 马春兰就白天干活,晚上点著煤油灯看书。 李德强发现了,问她:“你看啥呢?” 马春兰说:“高考恢復了,我想试试。” 李德强愣了:“高考?你都结婚了,还考啥?” “结婚了也能考。”马春兰说,“政策没说不能。” 李德强不说话了,但脸色不好看。 果不其然,第二天李老汉知道了,大发雷霆。 “考大学?你疯了?”他指著马春兰的鼻子骂,“你都嫁人了还不安分?考大学干啥?想飞?” 马春兰倔强地说:“我想当医生。” “当医生?做梦!”李老汉冷笑,“在家当媳妇,以后当妈,就是你的本分!心別太野!” “爹,我就是想试试……”马春兰哀求。 “试个屁!”李老汉一挥手,“从今天起,不许再看书!好好干活,早点给李家生个儿子!” 后来,书被收走了,就连煤油灯也被藏起来了。 马春兰的大学梦,还没开始,就碎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托知青帮她打听,已婚的能不能参考高考?她跟李老汉讲政策没说不能是真的,可她也怕流程上有什么讲究,把她给卡下来。 后来知青告诉她说,政策允许,但要有村里的介绍信。 马春兰的心又活了。 她去找村支书,想要介绍信。 村支书很为难:“春兰啊,不是我不帮你。可你公公那边……而且你走了,他俩咋办?” 第62章 那个没做完的梦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2章 那个没做完的梦 马春兰觉得可笑。 “两个大男人,没了我还不能活了?” 村支书嘆气:“这介绍信开了,你要是真考上了,你信不信李老汉也真能吊死在我屋头底下?” 这个年代,没人愿意背上一条人命。 而且在许多村民的眼中,这介绍信要是真敢开,那不是在帮马春兰,而是在逼死李老汉,在拆散李德强和马春兰。 那时候还流行一句老话: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最后,马春兰哭了:“支书,我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从村支书家出来,马春兰在村口的老树下坐了很久。 天慢慢黑了,村里炊烟裊裊,孩子们在玩耍,大人在喊回家吃饭。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可马春兰觉得,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那段时间,马春兰一直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一会儿想鱼死网破,彻底逃出去,一会儿劝自己放弃,认命这样过一辈子。 然而,就在离高考还有个把月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身子不对劲。老想吐,闻不得油烟味,身上也没劲。 马春兰给自己把了脉,发现怀上了。 她不相信,又去卫生所查。 听著大夫那句:『恭喜啊,要当妈妈了!』” 马春兰心中五味杂陈。 不同於马春兰的沉默,李家人欢天喜地。 李老汉逢人就说:“这次肯定是个孙子!” 可马春兰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如果怀孕,她肯定考不了,而且生了孩子,又要餵奶,又要照顾,更走不开了。 马春兰只能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去找李德强。 “德强,这个孩子……能不能先不要?”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参加高考。等考上大学,毕业了,咱们再要孩子,行吗?” 李德强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说啥?不要孩子?去考大学?” “嗯。”马春兰点头,“德强,我机会不多了。等我大学毕业,当了医生,挣了钱,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你疯了!”李德强第一次对她吼,“孩子是我的种!你说打就打?还考大学?你都多大了?有孩子了!能不能现实点?” “我就是想现实点!”马春兰也激动了,“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我想出去看看,想学本事,想过不一样的日子!” “不一样的日子?”李德强冷笑,“嫁给我,委屈你了?农村日子,配不上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李德强打断她,“马春兰,我告诉你,这孩子必须生!大学,你想都別想!从今天起,你给我老实待著,哪儿也不许去!” 门被重重关上。 那是马春兰第一次见李德强硬气,但对象却是她。 后来,马春兰不再提这件事,也不再看书,就窝在外屋里,眼泪无声地流。 李老汉以为她是高兴地哭,其实她是绝望地哭。 她知道,她完了。 哭她的大学,哭她的前程,哭她那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新生活。 后来,高考如期举行。 村里的知青们去考试了,带著希望,带著梦想。 马春兰挺著大肚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水很凉,手冻得通红。她看著远处,想像著考场的样子:桌子,椅子,试卷,甚至墙上的钟表…… 可那些,都和她没关係了。 预產期到了,临產前一天,她还在生產队的地里挣工分。 肚子疼得厉害,她才被人用板车拉回家。 “再后来的事儿,你出生了,你爷看是个丫头,就变了脸……我们这一熬,又是十几年。” 马春兰的故事讲完了。 她看著女儿,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化不开的哀伤。 不知不觉,李雪梅早已泪流满面。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过这样的过去。 那些梦想,那些挣扎,那些不甘心……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雪梅听得心里发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她紧紧抱著母亲的手臂,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出生,竟然是母亲梦想的终结。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爱她的,是期待她到来的。可现在才知道,她的到来,对於当年的母亲来说,是一场多么巨大的灾难。 “妈……”李雪梅的声音哽咽著,带著一丝颤抖,“你后悔吗?” 马春兰:“后悔什么?” “后悔生了我。”李雪梅的声音颤抖,“如果没有我,你可能就参加高考了,可能就上大学了,可能就当医生了,可能……就过上不一样的人生了。”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李雪梅还是忍不住问。 马春兰低下头,看著怀里泪流满面的女儿。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李雪梅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傻丫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坚定。 “刚怀上你的时候,妈確实怨过。妈觉得是你挡了妈的路,是你把妈拴在了这块土地上。” “可是,当你生下来,那么小小的一团,软软的,红红的。你躺在妈身边,像个小猫一样哼哼。妈看著你,心一下子就化了。” “那时候妈就想,高考错过了可以再找机会,或者这辈子就不考了,但你这个小生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妈在这世上最后的指望了。” 马春兰看著女儿,看了很久。 “傻丫头。”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在能读书的时候多读点书,没在能爭取的时候多爭取一点,妈太早认命,太早放弃了。” “但妈从来不后悔生了你。”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雪梅,你知道吗?生你那晚,妈真的疼死了,可妈不甘心。” “我还没见过我的孩子,我还没抱过她,我还没听她叫我一声妈,我不能死。” “就靠著这股劲儿,妈撑过来了。” “后来,你发烧,你爷不让治,说丫头片子,不值钱。可妈不答应。妈抱著你,一夜一夜地熬,给你餵药,给你擦身子。妈想,这是我的孩子,我得让她活。” “再后来,看著你一天天长大。你第一次叫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拿回奖状……每一次,妈都觉得值。” “雪梅,妈这辈子是苦,但这苦里头,因为有了你,就有了甜。” “你是妈的命,是妈的希望。妈没走通的路,你要替妈走下去。妈没飞出去的天,你要替妈飞上去。” “日子难,你爷欺负咱们,你爸不管咱们。妈累得想死的心都有。可一看到你,妈就想,我得活著,我得把我闺女养大,让她读书,让她有出息,让她不用像我一样。”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李雪梅心上。 “雪梅,你不是妈的拖累,你是妈的念想。” “因为有你在,妈才觉得,这辈子受的苦,遭的罪,都值了。” 马春兰捧起李雪梅的脸,直视著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力量。 “妈这辈子,就像咱青海地里的一块土坷垃,风里来雨里去,滚了一身的泥,硬邦邦的,瞧著结实,其实指头一捻就散架了。” “可妈这块土坷垃里,长出了你这棵苗。你是妈的根,是妈的芽,是妈在石头缝里开出的花。” “所以,別问妈后不后悔。妈不后悔,妈只觉得,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好爹,一个好家,让你小小年纪就吃这么多苦。” “所以,別问后悔不后悔。妈要是后悔,就不会拼了这条老命,在狼嚎沟给你刨出这一份家底。” 李雪梅在母亲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妈,你別这么说……你给了我最好的……你给了我命,给了我书读,给了我骨气……你给了我一切……” 母女俩就这样抱著,说了很久的话。 从屋外说到了屋里。 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 说那些受过的委屈,也说明天的希望。 煤油灯里的油快烧乾了,火苗越来越小,但屋子里很暖。 最后,马春兰说:“雪梅,天不早了,睡吧。明天你还得回学校。” “嗯。”李雪梅点点头,但没动,“妈,我再抱抱你。” “好,抱抱。”马春兰搂紧女儿。 这一夜,李雪梅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母亲送她到火车站,笑著朝她挥手。 火车开动了,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但站得笔直。 她回头,看见铁轨延伸向远方,通向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而母亲的声音,在她心里迴荡: “飞吧,我的孩子。飞得越高越好,飞得越远越好。” 夜色深沉,李家的外屋里,母女俩相拥而眠。 虽然身下的炕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宽敞,虽然屋外的风依旧凛冽,但李雪梅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马春兰在睡梦中,亦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背著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明媚,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花朵,却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但当她回头,看见女儿正走在自己的身后,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第63章 无形的墙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3章 无形的墙 第二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在山樑上,天色比平时亮得晚些。 外屋的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马春兰用左手端著那只搪瓷盆,舀了小半盆玉米面,又从布袋里挖出两勺白面,混在一起。 这是她昨晚偷偷留的,白面金贵,平时捨不得吃,只有雪梅要回学校时才捨得掺一些。 “妈,我来吧。”李雪梅已经收拾好书包,从炕上下来。 “坐著,妈能行。”马春兰不太想让李雪梅掺手,“今天你回学校,妈给你烙饼带走。” 李雪梅没再吭声,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態度坚决地看著母亲。 最后马春兰无奈,只得把盆子给出去。 “行,你来做。” 闻言,李雪梅笑了起来。 她给盆子里加入水,动作熟练地搅拌著。 这些不用马春兰教,她也会。 麵团在盆里被反覆揉压,最后渐渐变得光滑。 趁著发麵的空档,李雪梅又去拿了一些醃好的萝卜条,那是李雪梅来之前就醃好的,一口咬下去特別脆,最后熬上稀饭。 李雪梅的动作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认真。 这边面发好了,李雪梅又是擀麵、刷油,直到麵饼贴在铁锅壁上。 “滋啦”一声,麵饼与滚烫的锅壁接触的瞬间,香气就飘了出来。 “真香。”李雪梅深吸一口气。 马春兰笑了:“带几个去学校,饿了垫垫肚子。剩下的,咱们早上吃。” 李雪梅点头,把饭盛好,端进屋里。 外屋內,母女俩安静地吃著早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外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李德强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个空碗,脚步有些踟躕。 他头髮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看见灶台边的母女俩,李德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李雪梅更是沉默,脑袋都要埋到碗里去了。 “那个……”李德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春兰,有……有多的饼吗?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马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李德强手里那个空碗,最后嘆了口气。 “坐吧。”她淡淡地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听不出情绪。 李德强却像是得了赦令,赶紧走进来。 外屋本来就不大,一个柜子,一张小炕,再加上一张矮桌,空间就所剩无几了。他小心翼翼地挨著炕沿坐下,却又不敢靠太近。 三个人,一张桌,却像是隔著无形的墙。 李雪梅给李德强分了些稀饭和饼,然后继续低著头吃饭,不吭声。 她知道母亲会同意跟李德强同桌吃饭是因为昨天李德强说了句公道话,帮她们保住了地。 按照母亲做人的原则,这份情,得记。 可她心里彆扭。 从小到大,父亲这个形象在她心里一直是模糊的,是墙角的影子,是爷爷身后的跟班。 尤其……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永远沉默的人。 昨天他站出来了,可李雪梅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雪梅……”李德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今天……回学校?” “嗯。”李雪梅应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路上注意安全。”李德强说完这句,似乎觉得太乾巴,又补充道,“对了,你……你那个什么医疗,办得挺好。村里人都夸你呢,说你能干。还有听说你也能自己打工,能挣钱了……” 李雪梅没接话。 李德强自顾自地说下去:“就这个什么医疗补助……是不是报下来不少钱?你妈的病,这下可算有著落了。你……你真行,比爸强。” 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尷尬。他舔了舔嘴唇,搜肠刮肚地想找点別的话题。 “那个……在学校,学习累不累?” “还行。” “老师对你好不好?” “挺好。” “同学呢?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一问一答,机械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李德强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感觉这顿饭吃得比干活还累。他看著女儿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和女儿之间,已经隔著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想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女儿上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或者……笑过吗?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都是些破碎的片段。 李雪梅出生那天,他是真心高兴的,可里面说“是个丫头”,心里那点喜悦一下子又没了。 爹在骂,他也不敢进去看。 后来李雪梅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摔倒了,仰著小脸看他,眼睛里汪著泪。他想去扶,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就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最后还是春兰跑过来,把女儿抱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那个……” 李德强张了张嘴,还想找话说,可搜肠刮肚,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马春兰起身,她走到灶台边,用锅铲把这次烙好的饼剷出来,然后也没说话,直接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雪梅,一半递给李德强。 李德强连忙接过,捧在手里,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谢。” 饼还烫手,他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自从分家后,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细致的东西了。 李老汉懒,他也不怎么讲究。 “好吃。”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 马春兰没接话。 李雪梅小口小口地吃著,饼確实香,可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似乎有愧疚?有討好?还有些別的什么。 “雪梅……”李德强又开口了,这次他像是鼓足了勇气,“你在学校……学习咋样?” “还行。”李雪梅说。 “那个……考试考第几啊?”李德强问完,又觉得问得太直接,忙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问问。” 李雪梅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李德强的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如同戴了个不合適的面具。 “还行。”李雪梅不想提这件事,在马春兰面前儘量挑好的说,“之前的物理竞赛,我还通过预赛了。” 李德强:“哈哈哈,城里学生就是不一样,这个你们班都考得挺好吧?” 李雪梅:“全校选了三个人去考,就我通过了。” “你们学校只有你通过了?!”李德强眼睛睁大了,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就你一个?” “嗯。” “好!好!”李德强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度,“我就知道!我闺女聪明!隨我!我小时候读书也好,要不是……要不是……”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家里穷?要不是他爹不让读? 这些话说出来,在这个场合,未免有些太讽刺了。 李德强訕訕地低下头,继续吃饼。饼很香,可他吃得有些不是滋味。刚才那股激动劲儿过去后,他更加觉得五味杂陈。 女儿有这么好的成绩,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今天才知道。 “那个……”他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雪梅,你……你小时候,爸给你买过糖,你还记得吗?” 李雪梅拿著饼的手顿了顿。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年冬天,她发高烧,父亲偷偷买了块水果糖,最后却因为爷爷的脚步声,慌乱中塞进了自己嘴里。 那块糖的甜味她没尝到,只记得那张红色的糖纸,和父亲仓惶逃跑的背影。 “记得。”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李德强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就是那次!水果糖,红色的!可甜了!我当时就想给你……” 他的话又一次卡住了。 当时就想给她,可最后呢?最后糖进了谁的肚子? 灶台边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马春兰吃饭的动作,可李雪梅注意到,母亲拿著筷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李德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一直记著,一直想给你买,就是……就是后来……” 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李雪梅再也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后来她学会了不要期待,学会了靠自己和母亲。 后来她长大了,走远了。 “爸。”李雪梅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德强语无伦次的解释。 “哎!”李德强连忙应声。 李雪梅放下了筷子。 她吃完了,碗里一粒米都不剩。 李雪梅抬起头,直视著父亲,那双眼睛像极了马春兰,清澈,但带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晨光里,李德强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鬢角也白了几根。他坐在那里,佝僂著背,手里捧著半张饼,样子有些可怜。 “如果我没有考好成绩,”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不能给家里挣钱,如果我没弄成那个合作医疗,或者没拿到报销的钱——你昨天还会帮我和我妈说话吗?” 这个问题太过锐利,李德强愣住了。 他张著嘴,饼渣还粘在嘴角,眼睛直直地看著女儿。 李雪梅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是单纯的疑问。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李德强感到一阵心慌。 他想说“会”,想说“当然会”。 又想说“你是我闺女,我肯定帮你”。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如果李雪梅还是那个瘦瘦小小、沉默寡言、只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小丫头;如果她没有考上一中,没有好成绩,没有打工挣钱,没有把合作医疗办成,没有把报销的钱拿回来…… 他还会在那个关键时刻站出来吗? 他还会冒著被父亲打骂的风险,说那句公道话吗? 李雪梅问的不是“现在”,而是“如果”。 如果她没有变得有用,没有变得能干,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果她还是那个李老汉口中的“赔钱货”。 第64章 缺席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4章 缺席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马春兰起身去把最后一张饼剷出来,放在碗里。 她走进里屋,用围裙擦了擦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德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德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低下头,盯著手里的饼,只想让目光有个能落的地方。 他不想看李雪梅的眼睛,也不想看马春兰。 “我……”他乾涩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会的……吧。” 那个“吧”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却格外清晰。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给马春兰和李雪梅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会……肯定会。你是我闺女,春兰是我媳妇,我……我肯定帮你们。” 李雪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那声“哦”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像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马春兰把剩下烙好的饼用乾净的布包好,塞进李雪梅的书包里。 “路上小心。”马春兰说,“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別省著。” “嗯。”李雪梅站起来,背上书包。 “雪梅!”李德强突然站起来,手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碗,差点把碗打翻,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 李雪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也不著急,就等著他弄好。 把碗摆正后,李德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那样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实际上,他有很多话想说,可看著女儿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最后,他也只是冲李雪梅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好好学习。” 李雪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土路上响起,一下,一下,很坚定。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得往前走,不能总回头看。 书包里的饼还温著,贴著后背,传来一阵暖意。 快到村口时,李雪梅遇见了挑水的孙老倔。 “雪梅,回学校啊?”孙老倔放下水桶,擦了把汗。 “嗯,孙爷爷早。” “早啥早,太阳都晒屁股了。”孙老倔笑起来,“路上小心点。对了,跟你妈说,她那黄芪种得好,我前几天瞅了一眼,根粗著呢!等收了,我帮你们拉到县里去卖,我认识干药材收购的人。” “谢谢孙爷爷。”李雪梅真心实意地道谢。 青海天空是那种乾净的湛蓝色,几缕云丝像被扯碎的棉絮,懒懒地掛在天边。 李雪梅走得不快,走著走著,她开始背单词和课文,这是她走路时的习惯。既节省时间,又能让漫长的路途不那么无聊。 从小学到初中,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李雪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没停步。 路旁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在空旷的乡间路上显得格外清脆。有认识她的乡亲会停下来问一句:“雪梅,去坐车啊?捎你一段?” 她总是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婶子,我走路就行。”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需要。 她享受这段独自行走的时间,可以思考,可以背诵,可以放空。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欠人情,哪怕是顺路捎一段这样的人情。 母亲教过她,人情债,最难还。 时间慢慢悠悠地陪李雪梅在这条路上走著,直到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 李雪梅远眺,看见一辆破旧的黄色大巴车正晃晃悠悠地驶来,车顶上绑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车身下方糊了不少泥点。 过了一会儿,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头喊道:“去市里的!还有座!” 李雪梅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抱著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出打工的男人,他们穿著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 过道上堆满了麻袋、篮子和各种行李。 买票后,李雪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身边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 车子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李雪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问父亲那个问题,她问得突然,但並非一时衝动。这些年,她一直在想,为什么父亲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他明明不坏,却从来不能保护她们?为什么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沉默? 昨天他站出来了,她应该高兴,可心里更多的是复杂。 就像母亲说的,人不是石头,会变。可变的背后是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利益权衡? 李雪梅忽然想起高一上学期,张素芬让写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她没写。 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 她交了一篇《我的母亲》,张素芬老师看完后,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温和地问:“为什么不写父亲呢?虽然你写的很好,但这是离题,按道理我只能给你零分。” 她当时说:“父亲……没什么可写的。” 张素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时候,缺席也是一种存在。”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但依然没有动笔。 有些东西,不是文字能承载的。 小时候,她需要父亲教她认字,父亲在爷爷的骂声中低著头。 她生病时,需要父亲抱著她去卫生所,父亲蹲在院子里抽菸。 她被同学嘲笑是“没爹疼的孩子”时,需要父亲站在她身边,父亲在田埂上假装没听见。 一次次的缺席,一次次的沉默,在时间里垒成了一堵墙。如今父亲终於想翻过这堵墙,却发现墙已经太高,高到他伸手也够不到墙头了。 而他翻墙的理由,不是因为她是他女儿,而是因为她有出息了、能给家里挣钱了、办成了事。 李雪梅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 庄稼收割后的土地裸露著,褐色的泥土一块一块,如同大地的伤疤。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云层下散开。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问母亲:“妈,爸为什么不爱说话?” 马春兰当时正在缝衣服,针在头髮上蹭了蹭,头也没抬:“你爸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从小就被告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错了,要挨打。说多了,也要挨打,时间长了,就忘了怎么说了。” 那时候李雪梅还不懂,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懦弱的人。懦弱到不敢违抗爷爷,不敢保护妻女,甚至不敢表达一点点真实的关心。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爷爷的喜怒,只有会不会挨骂和会不会挨打这些最本能的恐惧。 而昨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对抗了那份恐惧。 可李雪梅再次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我依旧没用,你还会帮我们吗? 父亲说“会”,可他的沉默和尷尬,以及所有不自然的反应,都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他懦弱,但他分得清利弊。 他不是坏人,可他同样也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 车子顛簸了一下,把李雪梅从思绪中拉回。 旁边座位上的婴儿哭得更响了,母亲手忙脚乱地哄著,可或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小孩哭得更厉害了,最后还吐了奶。 李雪梅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那是马春兰给她准备的,虽然旧,但洗得很乾净。 她递过去:“阿姨,用这个擦擦吧。” 那女人愣了愣,接过手帕,连连道谢:“谢谢姑娘,谢谢!” “不客气。” 简单的善意,让那女人放鬆了一些。 她一边给孩子擦拭著,一边和李雪梅搭话:“姑娘是学生吧?在哪儿上学?” “市一中。” “哎哟,重点中学啊!真厉害!我娘家侄子也在那儿,高二了,叫刘建军,你认识不?” 李雪梅摇摇头:“我们年级人多,不一定都认识。” “也是,也是。”女人笑著,哄著怀里的孩子,“好好念书,將来考大学,跳出这穷山沟。你看我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啥出息。” 李雪梅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又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问题很普通,可李雪梅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种地的。”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哦,农民好啊,实在。”女人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男人也是种地的,去年跟人去山西挖煤,伤了腰,现在干不了重活。家里就指望著那几亩地,唉……” 她嘆了口气,怀里的孩子终於不哭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李雪梅。 李雪梅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软软的,温热的。 “会好起来的。”李雪梅轻声说道。 第65章 王与王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5章 王与王 车子摇摇晃晃地停在市汽车站,李雪梅背起书包,跟邻座的妇女道別,挤下了车。 她辨了辨方向,朝著学校走去。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校门口那家牛肉麵馆时,她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老板娘不在,是一个男伙计在灶前忙活。她没有停留,加快了脚步。 回到熟悉的校园,一种莫名的安定感涌上心头。 宿舍里还没人,苏晓雯大概要傍晚才到。 李雪梅放下书包,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把母亲烙的饼小心放好,接著才拿出书本开始看书和做题。 到了下午,返校的学生渐渐多起来,宿舍里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周莉莉带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分给宿舍里的人,也给李雪梅抓了一大把奶糖。李雪梅道了谢,把糖小心地收好。 傍晚苏晓雯回来时,嘰嘰喳喳地讲著国庆假期的见闻。 当然,大家討论话题最多的,还是分班。 虽然之前张素芬就说过文理分科的事情,也已经说了后面有些同学会调去別的班,但真正的分班还是在十一假期后。 毕竟,对於学生来说,分科是大事。 分科之后,不许变动,也是学校的规矩。 但相应的,学校也怕学生后悔,所以会给充足的思考时间。 除了最开始的预分科,就是在高一成绩出来之后的正式分科意向填写,以及这开学近一个月时间的思考確认阶段。 在此期间,学校也会进行分班考量,以及相应的工作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到有人在宿舍楼道里喊。 “分班表出来了。” “楼下贴了大红纸,快去看!” 李雪梅赶忙拉上苏晓雯下楼。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李雪梅个子不算高,踮著脚也看不清,苏晓雯拉著她硬是挤了进去。 苏晓雯:“是高二(4)班!” 李雪梅赶忙往是高二(4)班看去,很快找到了“李雪梅”和“苏晓雯”两个名字。 旁边有人发出小声惊呼。 “陆璽燃也在四班!” “这下有得看了,两个女学霸凑一块儿了。” 陆璽燃。 李雪梅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上学期期末,就是这个名字,压在了她的上面,拿走了物理单科第一,也拿走了总成绩年级第一。 她成绩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数理化,几乎每次都是年级前几。 李雪梅记得,物理竞赛预赛里她和陆璽燃、赵强三人代表学校参加,最终只有她通过了预赛。当时就有人说,陆璽燃是憋著一股劲的。 现在看来,这股劲不仅没散,还让她在高一结束的期末考中,稳稳地占据了榜首,物理单科也反超了自己。 “走吧,去看看新教室。”苏晓雯扯了扯她的袖子。 高二(4)班的教室在教学楼南边,採光很好,黑板上用粉笔写著“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 李雪梅和苏晓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大多是男生,女生確实少,稀稀拉拉只坐了七八个。 又过了一会儿,李雪梅看到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女生独自走进来,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空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全程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看任何人。 是陆璽燃。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那就是陆璽燃?”苏晓雯凑到李雪梅耳边,小声说,“长得很好看,就是感觉不怎么好接近。” 李雪梅点点头,確实如此,但她知道,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纯粹。 上课铃响,张建国夹著教案和花名册走了进来。 “起立!” “老师好——” “坐下。”张建国摆摆手,“新学期,新班级。我叫张建国,是你们未来两年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物理老师。我的规矩,上学期在原来班的应该知道,新来的,以后也会知道。就一条:在我这儿,成绩说话。” 他翻开那本薄薄的花名册:“报到名字的,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顺便把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年级排名也报一下,心里有点数。”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陆璽燃。” 第一排中间那个高马尾的女生站了起来,身姿笔挺,声音清晰平静:“陆璽燃,上学期期末考试总成绩年级第一。”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张建国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又接著念了几个名字,直到念出“李雪梅”。 李雪梅站起来:“李雪梅,上学期期末考试总分608,年级第四十八。” 名单继续往下念。 苏晓雯的成绩排在班级中游,赵强也在这个班,他的成绩是擦著边进来的,排名靠后。 报到他的名字时,他懒洋洋地站起来,声音拖得老长,被张建国冷冷地瞪了一眼后才收敛。 全部点完名,张建国合上花名册:“课代表,按老规矩,单科第一的当。这学期物理课代表,陆璽燃。” 陆璽燃再次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学习委员,暂时由总成绩第一的陆璽燃兼任。班长和其他班委,下周班会竞选。”张建国言简意賅,“现在,重排座位,大扫除。” 在张建国的班里,座位只考虑两点因素,一个是身高,一个是成绩,因此排起来没有什么难度,陆璽燃依旧坐在她喜欢的位置上。 至於打扫卫生,张建国也分配好了任务。 李雪梅和苏晓雯负责扫后两排的地,陆璽燃被分到擦黑板和讲台。 她一个人安静地打水、洗抹布,擦得一丝不苟,连粉笔槽里的粉末都清理得乾乾净净。 有男生想跟她搭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换水,她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用,谢谢”,语气礼貌而疏离。 李雪梅和苏晓雯一起扫地。 苏晓雯一边挥著扫帚,一边压低声音对李雪梅说:“你看陆璽燃,她好像不需要朋友似的。我听说她在原来班就这样,独来独往。” “可能只是性格比较静。” 李雪梅看著陆璽燃擦拭讲台的背影,不知怎的想起了那本《居里夫人传》里,玛丽·居里在简陋实验室里日復一日埋头研究的样子。 或许,对於一些人来说,通往目標的路,本就无需太多喧譁。 正式分科后,相关课程的难度和密度果然上了一个台阶。 物理开始深入讲解动量守恆和机械能守恆的综合应用,数学的立体几何越来越抽象,化学的有机部分让人头疼。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但四班的同学很少有机会真正自习,因为张建国和其他科任老师总喜欢来“转一转”,顺便发下一两张卷子。 李雪梅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她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来消化新知识,尤其是数学和化学。 物理虽然仍是强项,但陆璽燃的存在让她不再那么自信。 每次小测验,陆璽燃的分数总是比她高那么几分,有时候是因为思路更清晰,有时候是计算更仔细。 即便有同学或者老师出声夸讚,陆璽燃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或是在意的,她只是平静地收好卷子,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李雪梅心里那点因为竞赛通过预赛而產生的些微雀跃,很快就被这种持续的压力取代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更用力地往前赶。 每天她都是匆匆吃完饭就回教室做题,偶尔她会想起母亲在家独自侍弄药材的身影,想起那只再也不能用力的手,然后涌起更强的动力。 某天张建国留下的物理作业是一道关於连接体和摩擦力的综合题,题目確实有些刁钻,涉及多个物体和多个过程,需要分段分析,列方程组求解。 不少留在班级做作业的同学都眉头紧锁,有的甚至直接放弃,等著第二天挨骂。 李雪梅也被卡在最后一步的计算上,她总觉得自己的方程列得没问题,可算出来的结果明显有问题。 她反覆检查了几遍过程,还是没发现错误。 犹豫了一下,她拿起本子,走到了第一排。 陆璽燃正低著头,在纸上快速演算著什么。 “陆璽燃同学,”李雪梅轻声开口,“能打扰一下吗?这道题的最后一步,我算的结果不太对,能帮我看一下吗?” 陆璽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因为“竞爭对手”来请教而產生任何异样情绪。 她放下自己的笔,接过李雪梅的卷子,目光迅速扫过题目和她的解题过程。 大约只过了几十秒,陆璽燃用铅笔在李雪梅的草稿纸上轻轻一点:“这里,滑块m2在bc段运动时,摩擦力做功,你代入的位移是斜面长度,但摩擦力方向沿斜面,物体实际位移是水平距离,应该分解,你多算了摩擦力做的负功。” 李雪梅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她忽略了一个细微但关键的受力分析细节。在从斜面滑到水平面的拐点处,摩擦力的方向发生了变化,而她的计算中默认了摩擦力方向始终与位移方向完全相反。 “啊!是这样!”李雪梅恍然大悟,脸上微微发烫,“谢谢!我明白了!” “不客气。”陆璽燃把卷子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平淡,然后重新低下头,看回自己的竞赛书,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作为物理课代表和学习委员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第66章 是对手也是战友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6章 是对手也是战友 李雪梅拿著卷子回到座位,心里却有些波澜。 她本以为,陆璽燃或许会对她有些微的敌意,或者至少是竞爭者的审视。 然而,都没有。 陆璽燃的解答清晰而准確,直接到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表情,只对问题本身负责。 这反而让李雪梅对她產生了更多的好奇。 后来,类似的请教又发生过几次。 有时是李雪梅问陆璽燃,有时是別的同学拿著题过来,陆璽燃无一例外,都会耐心解答。 她讲题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通常会指出最核心的卡壳点,但从不替人把题完全做完。她似乎有一种能力,能迅速看透问题的本质,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呈现出来。 渐渐地,班上流传开一种说法:问陆璽燃题,比直接问老师效率高,前提是你能跟上她的思路。 可也仅此而已。 除了讲题,陆璽燃几乎不参与任何閒谈。 课间,她要么在座位上做题,要么去走廊尽头安静的地方背单词。 中午吃饭,她总是独自一人,速度快,吃完就回教室。 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五成群聊天,她就绕著操场一圈一圈慢跑。 她就像一个自律到极致的苦行僧,严格按照自己的时间表运行,与外界的喧囂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晓雯曾私下评价:“陆璽燃像个学习机器,没有感情的。” 李雪梅却觉得,或许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她的感情和精力,都投注到了另一个更坚定的目標上,以至於无暇他顾。 一天晚上,轮到李雪梅和苏晓雯做值日。她们打扫完教室,发现陆璽燃还没走,正对著一道物理题凝神思考,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陆璽燃,还不走吗?我们要锁门了。”苏晓雯喊道。 陆璽燃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时间,她看了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开始收拾书包。“马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夜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地上的枯叶哗哗作响。 苏晓雯是个憋不住话的,她看著陆璽燃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陆璽燃,你每天这么拼,不累吗?我看你好像都不怎么跟人说话。” 陆璽燃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苏晓雯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还好。说话需要精力,我觉得把精力用在思考上,效率更高。” “那你不会觉得孤单吗?”苏晓雯追问。 “孤单?”陆璽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露出近乎困惑的表情,她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学习的时候,不会。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是满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有目標。有了目標,其他事情就……不重要了。” “你的目標是什么?考上最好的大学?”李雪梅忍不住问。 陆璽燃看向她,目光坦然:“嗯,清华或者北大,最好是物理系。”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篤定,仿佛那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一个既定要去完成的任务。 “你成绩已经这么好了,应该可以的。”苏晓雯咂舌。 “不够。”陆璽燃摇摇头,“只是年级第一不够,我们这里的年级第一,放在全省或者全国也不一定能代表什么,除非竞赛……”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雪梅身上:“你通过了预赛,复赛加油。” 李雪梅心头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从陆璽燃口中听到关於竞赛的事情,而且语气如此平常,甚至带著一点……鼓励? “我……上次是运气。”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运气。”陆璽燃很肯定地说,“预赛最后那道大题,我没做出来,时间不够。后来听张老师说,你做出来了。” 陆璽燃顿了顿,又接著说道:“竞赛和平时考试不一样,平时考试考的是基础和熟练,要求稳和快。竞赛很多时候考的是思维,是跳出常规路径的能力,甚至是勇气,敢去尝试那些看起来笨但可能有效的办法。你在那道题上,有这种勇气。” 李雪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璽燃会记得那道题,更没想到她会这样评价。 “可是,那种方法太费时间了,复赛题量更大……”李雪梅说出自己的担忧。 “所以需要训练。”陆璽燃嘴角勾了勾,“既要有扎实的基础保证解题速度,又要保持思维的灵活性,能处理非常规题。张老师后续准备给你进行的竞赛辅导,应该就是针对这个。”说话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订起来的册子,递给李雪梅:“这是我之前整理的一些竞赛题型的思路分析,可能对你有用。有些题,解法不止一种,多看看有助於拓展思维。” 李雪梅接过册子,上面的字跡工整,图表也画得简明清晰。 她翻了一下,里面分门別类,记录了许多竞赛典型题的要点和多种解法旁註。 “这……太谢谢你了!”李雪梅由衷地说。 “不用谢。互相学习。” 陆璽燃说这话时,目光清正,没有任何恭维或客套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苏晓雯在旁边听得有点懵,但她也感觉到了陆璽燃释放的善意,插话道:“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討论题目啊!我和雪梅经常一起学的。” 陆璽燃看了苏晓雯一眼,又看看李雪梅,点了点头:“好。” 只是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约定”,说完就略微加快了脚步:“我还有事,先回宿舍了,再见。”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女生宿舍楼的小路尽头,苏晓雯吐了吐舌头:“我的天,她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夸你了!雪梅,她对你真的很特別。” 李雪梅握著手中的册子,心里暖融融的。 她摇摇头:“她不是对我特別,她只是就事论事。她觉得那本册子对我备战竞赛可能有用,就给了我,她是个很好的人,很称职的课代表和学习委员”。 李雪梅想起陆璽燃说的“有了目標,其他事情就不重要了”。 对陆璽燃而言,给予帮助和表达佩服,或许也只是“其他事情”中,符合她內心准则,可以顺带而为的一部分。 不掺杂复杂的情绪,简单,直接,有效。 这种纯粹,让李雪梅感到一种奇特的放鬆,和陆璽燃相处,不需要猜测,不需要客套,一切围绕著“学习”和“问题”展开,清晰明了。 这和她与苏晓雯之间那种带著关心和分享,甚至有点依赖的友情不同,更像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目標和彼此认可基础上的理性同盟。 自那以后,苏晓雯和李雪梅跟陆璽燃討论问题的时候自然了很多。 陆璽燃依旧不善言谈,但涉及学习,她会变得很慷慨,解题思路逻辑严密,说话一针见血。 李雪梅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不仅仅是具体的知识,更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剥离无关情绪,直指核心。 有一次,討论一道竞赛难题时,李雪梅提出了一个比较复杂的解题想法。 陆璽燃认真听完,没有立即否定,而是说:“你的思路理论上可行,但计算量会很大,考试时间可能不够。我有个想法,我解出来,你看一下会不会更简洁?” 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著示意图。 李雪梅看著那些流畅的线条和清晰的符號,忽然想起张建国说过的话:“物理到了最后,拼的不是巧劲,而是死磕到底的狠劲。” 可陆璽燃此刻展现的,分明是一种建立在深厚功底上化繁为简的巧劲。 这让她意识到,真正的狠劲,或许不仅包括死磕的毅力,也包括寻找最优解”智慧。两者並不矛盾。 “你好像……特別擅长找到问题的关键点。”李雪梅感慨。 陆璽燃放下笔,想了想:“可能是习惯?我习惯把复杂问题拆解成最基本的物理模型和原理。竞赛题喜欢把多个知识点和多种情况揉在一起,製造障碍,但拨开那些花样,核心往往还是牛顿三定律、能量守恆等最根本的东西。平时考试,是检验你对这些根本东西掌握得熟不熟、牢不牢。竞赛更像是用这些根本东西,去搭建解决新问题的脚手架。目的不同,准备的方向也应该有点区別。” 第二次了,陆璽燃的话总能让李雪梅对竞赛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她想起张建国给她开小灶时,那些看似刁钻古怪的题目,確实很少是课本例题的简单变形,更多是要求你灵活组合运用基本原理,去分析一个陌生的物理情境。 这需要的不只是熟练,更是对原理本质的深刻洞察和迁移能力。 “那……你觉得,准备竞赛,会不会影响平时考试的成绩?”李雪梅问出了自己一直隱隱担心的问题。 上学期末,她就因为兼顾竞赛和照顾母亲,精力不济,导致成绩下滑。 第67章 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7章 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陆璽燃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回復。 “要看怎么准备。如果只是为了竞赛而钻偏题或者怪题,可能会脱离基础,对平时考试反而不利,就好像你是在跑步,去哪儿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在锻炼自己的跑步技巧,没有半路去做別的,而且要保证体能跟得上。” 这个比喻很形象,李雪梅默默点头。 她之前的困境,或许正是体能有些跟不上了。 竞赛训练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导致平常课程的学习和巩固时间被严重挤压。 “我明白了。”李雪梅说,“还是要以课堂和课本为主,竞赛训练是延伸和深化。” “嗯。”陆璽燃点点头补充道,“而且,时间分配很重要。要有计划。” 她说著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给李雪梅看。 里面不是日记,而是详细到每小时的时间规划表,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熄灯,每个时间段做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了吃饭、洗漱、课间休息。 “这个是我之前参加竞赛期间的安排表。”陆璽燃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李雪梅看。 那上面標了“物理竞赛”这四个字,下面又细分了基础回顾、题型训练、难题攻坚、错题整理等小类,每天安排的时间固定而有限。 李雪梅看得暗暗咋舌。 这种极致的自律和规划是她从未想过的。 她的努力,更多是一种拼命,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时间去学,缺少这种系统性的筹划。 “你可以参考,但不用完全照搬。”陆璽燃合上笔记本,“找到適合自己的节奏最重要。你的优势是韧劲足,能坚持,可以把这个优势跟计划结合在一起。” 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种方法论上的点拨。 李雪梅感觉自己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隨著时间的推移,李雪梅按照陆璽燃的建议,开始尝试製定更细致的学习计划。 她依然早起晚睡,但不再是无头苍蝇似的拼命,而是有重点且有节奏的分配时间。 课堂效率被提到了最高,力求当堂消化。 课间和午休的碎片时间,用来背单词、背书。 晚上的大块时间,用来攻坚理科难题和整理错题。 至於物理竞赛的准备,她严格控制在张建国安排的额外辅导时间以及周末的特定时段,不再让它过度侵占平常课程的学习时间。 当然,效果也是显著的。 她的精神状態比高一期末好了很多,虽然依然忙碌,但那种心力交瘁的透支感减轻了。 在接下来的几次单元测验中,她的成绩稳步回升,数学和化学的薄弱环节也得到了加强。 虽然物理单科上,陆璽燃依然保持著微弱的领先,但总分差距在逐渐缩小。 一个周四的下午,下课后,李雪梅被张建国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张建国一个人,他正在泡茶,搪瓷缸子里飘出劣质茶叶的涩味。 “坐。”张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复赛的时间定了,下个月20號。这是准考证和注意事项说明,你收好。” 李雪梅双手接过,心情有些紧张。 “复赛的难度,比预赛高一个档。题型更活,综合性更强,对数学工具的要求也更高。”张建国抿了一口茶,看著她,“你预赛能过,说明底子和应变能力不错。但复赛,光靠底子和应变不够,还需要系统的训练和拓展,之前的针对性辅导,我们已经讲了一些,另外……” 他拿起桌上几本装订粗糙的资料,递给李雪梅。 “这是我们几个物理老师搜罗的歷年竞赛真题和模擬题,市面上没有。你拿去看,重点看我带红笔圈出来的部分。有些题,可能超纲,看不懂的先放著,但思路要儘量去理解。” 李雪梅接过这摞沉甸甸的资料,心头一热。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几本资料,更是几位老师的期待。 “谢谢张老师。” “別光谢。”张建国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从本周开始,除了之前的周二、四晚上自习课后,再加一个周日下午,到时候你来办公室,我给你单独补课。其他时间,你自己消化我给你的资料,还要正常上课和做作业,不能落下。能不能做到?” “能!”李雪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好。”张建国挥了挥手,示意李雪梅回去上课。 接下来的日子,李雪梅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隨著比赛的临近,张建国的辅导也更加深入,他总是能找出几道有些奇巧甚至可以说诡异的竞赛题。 额外辅导时,张建国的讲解风格和上课时不同,更天马行空,更注重思维的发散和收敛。 他常常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拋出问题,引导李雪梅自己去想或者去试错,有时候甚至故意给出一个错误的思路,让她去反驳,再修正。 “这道题,常规思路是用力学求解,试试用能量观点,从功能关係入手。” “这里,为什么不能忽略空气阻力?题目说『轻微』,『轻微』就不是没有,怎么量化这个『轻微』对结果的影响?” “你看这个模型,像不像我们之前讲过的那个?但这里加了旋转,角动量守恆考虑进去没有?” 每一次辅导,都是一场头脑风暴。 李雪梅常常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在高速燃烧,但那种攻克难题后豁然开朗的感觉,又让人无比著迷。 她开始理解陆璽燃所说的脚手架了。 张建国在做的,就是在帮她搭建一个更稳固的思维脚手架,让她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待那些看似复杂的物理图景。 周日的补习时间长,通常是一个下午。 张建国会系统性地讲解某个专题,比如“振动与波的综合应用”和“电磁场中的粒子运动”等。 有些內容有些略微超出高中教学大纲,但对於理解物理世界的深层图景至关重要。 李雪梅笔记本上的字跡越来越密,公式、图表、思路分析,密密麻麻。 高强度的学习之余,生活也在继续。 母亲马春兰托人捎来口信,说黄芪长势不错,孙老倔看过了,说今年药材行情好,估计能卖个好价钱,让她安心读书,不用惦记家里。 李雪梅回信时,没提竞赛的辛苦,只拣学校里有趣的事情说,比如自己跟苏晓雯又闹了什么笑话,食堂大师傅打菜手抖的毛病好像好了一点,诸如此类。 期中考试在忙碌中来临。 这一次,李雪梅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考物理时,她感觉格外顺畅,那些被竞赛“折磨”过的思维,在面对常规考题时,有种降维打击般的清晰感。 最后一道综合大题,她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结果一致。 成绩公布那天,红榜前照例挤满了人。李雪梅从后面往前看,心臟砰砰直跳。 找到自己名字时,她愣了一下。 排名:全班第六,理科第十三。 这次,她超过了陆璽燃,拿到了物理单科第一。 总成绩的进步也是实实在在的。 苏晓雯的成绩也有提升,这次拿到了全班第十一,年级第二十。 “太好了雪梅!我突然感觉前途一片光明,以后我们大学也要在一起!” 李雪梅心里也高兴,但更多的是踏实。 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汗水没有白流,那种有计划且有重点的努力是有效的。 她抬头看向红榜最前面,那里依然是陆璽燃的名字。 下午物理课,张建国照例讲解试卷。 讲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点了李雪梅的名字:“李雪梅,这道题你的解法很简洁,上来讲讲你的思路。” 李雪梅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 她一边画受力分析图,一边讲解自己的解题步骤,语言简洁,逻辑分明。 讲完后,张建国点点头:“不错。这种整体法与隔离法交替使用的思路,在处理多物体、多过程问题时很有效,都听明白了?” 底下传来参差不齐的“明白了”。 张建国示意李雪梅回座位,然后目光扫过全班:“这次考试,我们班物理平均分年级第一,值得表扬。” 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但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要骄傲!继续努力!” 下课铃响,张建国把教案一拿,走了。 这次考试后,陆璽燃对李雪梅和苏晓雯的態度也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这次考试没有发生过一样。 面对这样的陆璽燃,李雪梅心里那点因为超越而產生的微妙忐忑和不安,忽然就消散了。 陆璽燃的態度如此坦然,让她意识到,在陆璽燃的世界里,成绩的起伏和名次的更替,或许就像物理实验中的误差分析一样,是常態,是可供研究同时用以改进的数据,而不是需要倾注情绪去应对的胜负。 她的目標在那里,清晰而坚定,一次考试的结果,只是通往目標途中的一个路標,指示著方向或提醒著调整。 这种纯粹和专注,让李雪梅感到敬佩,也让她更加明確了自己的方向。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某一次考试的第一,不仅仅是超越某个人。 她想要的是那种扎实的、不断向上的力量,是像居里夫人那样,在属於自己的道路上,坚定前行的能力。 晚上,张建国又把李雪梅叫到办公室,这次脸色比上次好看些。 “期中考试,物理考得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但紧接著就泼冷水,“但別翘尾巴。竞赛复赛才是硬仗。你现在的水平,放在全省,也就中上。要想拿名次,进决赛,甚至爭决赛名额,还差得远。” “我知道,张老师。”李雪梅认真点头。 “知道就好。”张建国从抽屉里又拿出两套卷子,“这两套,是模擬复赛的押题卷,我根据近几年趋势押的。拿回去,周六掐时间做,周日拿给我看。记住,独立完成,不许翻书,不许问人,就当是真正的考试。” “是!” 拿著卷子和资料走出办公楼,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星星稀疏地闪著冷光,教学楼里还有几个窗户亮著灯,那是高三的学生在挑灯夜战。 李雪梅知道,竞赛这条路,她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必须坚持下去。 第68章 物理竞赛复赛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8章 物理竞赛复赛 后面,同样的押题,张建国又给了李雪梅一次。 李雪梅也知道,马上就要复赛了,每次做题都格外认真,都当作是真正在进行考试。 张建国对她也越来越严格,有时还会有其他班的物理老师过来询问进度。 看得出来,整个物理教学组都对这次复赛十分看重。 转眼,就到了正式考试的日子。 清晨五点半,天还黑著,李雪梅就醒来了。 她本来是想多睡会儿的,可或许是因为紧张,醒来后怎么都睡不著了。 思考片刻,她索性也不睡了,直接从被窝里坐起来穿好衣服,又检查了几遍东西。 昨晚张建国特意叮嘱:“明早七点,校门口集合。带好准考证、学生证、钢笔、铅笔、橡皮,还有圆规和直尺。早饭要吃,但不能吃太饱,容易犯困。” 然后去食堂不紧不慢地吃了早饭。 这段时间,李雪梅既没有去想公式,也没有去想其他,完全让自己放空。 七点整,李雪梅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西北冬日的凌晨,寒风扎得人脸生疼。 校门口停著一辆车,张建国正靠在车门上抽菸。 “来了?”张建国掐灭菸头,拉开车门,“上车,路上还得一个多小时。” 车子发动起来,驶向上了通往考点的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紧张吗?”张建国问。 “有点。”李雪梅老实回答。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正常。”张建国目视前方,声音很稳,“我不想说假话,题肯定难,但再难的题,也是用你学过的知识,別自己嚇自己。” 李雪梅点点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於抵达。 这里就是今年全省物理竞赛复赛的考点。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带队老师,大多来自省城的重点中学,有的站在那边跟老师说著话,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笔记。 李雪梅跟著张建国下了车,有几个学生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李雪梅。”张建国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绳繫著的怀表,“这个你拿著,反覆抬头看钟容易分散注意力,这个表你就一直放在旁边,自己把握好时间。” 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怀表,表壳磨得发亮,玻璃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李雪梅接过来,金属贴在掌心,沉甸甸的。 “好好考。”张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我在外面等你。” 九点整,考生开始入场,李雪梅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 监考老师是两个中年男老师,表情严肃,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试捲髮下来了,牛皮纸袋上的密封条被当著所有学生的面撕开,试卷从前往后发下去。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在试卷左上角写下自己的姓名、考號和学校。 第一题是光学相关的內容。 “照相机镜头l前2.28m处的物体被清晰地成像在镜头后面12.0cm处的照相胶片p上。今將一折射率为1.50、厚ab=0.90cm、两面平行的玻璃平板插入镜头与胶片之间,与光轴垂直……” 这题考的是透镜成像公式和平面玻璃板引起的光线侧移。 她先在草稿纸上写下已知条件:物距u=2.28m,像距v=12.0cm,玻璃折射率n=1.50,厚度d=0.90cm,然后开始推导。 插入玻璃板后,像点会向远离透镜的方向移动。 李雪梅一边思考,一边计算,或许是因为之前有过太多遍的针对性学习,对於她来说,这题並不难。 最终,她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確认无误后,把答案工工整整地誊写到答题纸上。 后面是热力学与能量守恆的问题。 题目给了一个绝热过程的关係式:p?/p?=(v?/v?)^(5/3)。还提到1mol理想气体內能改变为3r/2,並给了一个复杂的示意图。 李雪梅盯著那个示意图,在脑海里构建物理过程。这实际上是一个绝热压缩加上等压膨胀的过程,要计算的是海水每次上升时所做功。 她先从绝热压缩阶段入手,绝热压缩过程中,外界对气体做功,等於气体內能的增加。 可题目並未给出工作室的容积或最终体积,这是一个难点。 李雪梅的笔停住了。 她反覆读题,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了看怀表,时间过去了四十分钟。 不能卡在这里,李雪梅感到一阵烦躁。 她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 张老师说过:“如果题目条件似乎不全,想想是不是有隱含条件,或者需要你用一个中间变量表示。” 她重新整理思路,问题的核心是“海水每次上升时所做功”。 这个功是海水推动活塞做的总功。 活塞做了两件事:一是绝热压缩气体,是耗功的,二是在等压下推动气体进入工作室,可能也耗功?但仔细看,在等压推动阶段,活塞依然是被海水推动的,所以海水继续做功。因此,海水做的总功应该等於这两个阶段活塞对气体做的功之和? 这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许多热机计算中,等压排气过程做的功就是pΔv,其中Δv就是排出的气体体积。 她立刻计算,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详细的推导过程和最终答案写在答题纸上。 这个数字有点大,但考虑到是海浪的力量,似乎也合理。 李雪梅继续往后做著,倒数二个道题是一道力学相关的题。 这道题將静力学平衡、摩擦角、刚体滑动判断以及几何关係结合在了一起,难度陡然上升。 李雪梅知道,关键在於分析木棍在哪个临界点开始滑动,以及它是沿著墙面滑动,还是沿著木板滑动,或者同时滑动。这需要比较两个接触面的摩擦角与实际情况。 她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进行受力分析。 李雪梅尝试设木棍中心到墙角的距离,以及木棍半径r,建立平衡方程,但计算非常复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她决定暂时跳过,先做后面的题目。 最后是一道电磁感应与电路的问题,有两小问,一个是求电压表的读数,另外一个是求e点与f点的电势差。 李雪梅思路清晰,很快解出了第一问,至於第二问,她遇到了跟上一道同样的困境,也就是计算量太大的问题。 李雪梅感到有些,她看了一眼怀表,只剩四十五分钟了,她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去做。 最后,李雪梅还是选择了她擅长的力学问题。 果然,做完这道题,就只剩十分钟了。 看著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李雪梅还是感觉有些遗憾。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放弃吧,把其他题检查一遍。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每一分都可能决定命运。 她想起张建国的话:“竞赛题,有时候需要一点物理直觉和大胆的近似。” 最后,李雪梅完全是跟时间赛跑,儘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公式往上罗列,然后估算出一个结果。 李雪梅知道,这个结果肯定是不对的,但哪怕能得到一点儿过程分,她都不亏。 十一点五十五分,监考老师提醒:“还有五分钟。” 李雪梅书写的速度更快了,前面有空下来的题,她也全部填满。 最后一分钟你,她才从头到尾快速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號等信息。 十二点整,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所有考生停笔,將试卷和答题纸反扣在桌面上。” 放下笔的瞬间,李雪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收拾好文具,把张老师的怀表小心地揣进內兜,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顿时充满了各种声音,有人在答案的,也有人在嘆气抱怨。 她谁也不看,径直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她看见张建国就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考完了?”张建国迎上来。 “嗯。” “感觉怎么样?” 李雪梅想了想,说:“都写满了。” 张建国难得地笑了一下:“写满了就行。走,吃饭去,带你去吃顿热乎的。”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清真麵馆。 张建国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麵,外加一盘凉拌黄瓜。 面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肉片切得薄薄的,葱花翠绿。李雪梅拿起筷子,忽然觉得饿极了。 她埋头吃麵,吃得额头冒汗。 张建国看著她吃,自己那碗却没动几口。 “最后那道题,”李雪梅吃完面,擦擦嘴,终於忍不住说,“第二问,我没做出来,编了一些东西写上去。” “哪道?求电势差那个?” “嗯。” “那道题本来就很偏,全省能做全的人估计没几个。”张建国说,“你能把过程写上去,写出思路,就能拿不少步骤分,竞赛评分是按步骤给分的。” 李雪梅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吃完饭,坐车回学校。 路上张建国问了她几道关键题的思路和答案,李雪梅一一说了。 张建国听完,没评价对错,只是点点头:“思路都对,计算过程只要没粗心,问题不大。”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三点。 张建国说:“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別想。成绩得下个月才出来。” 李雪梅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她脱了鞋,和衣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立刻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手里拿著一张纸,纸上写著一个分数。她想看清是多少,可数字总是模糊的。 远处传来母亲喊她吃饭的声音,那么真切,就像在耳边一样。 第69章 端正心態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9章 端正心態 从复赛考场回来后,李雪梅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她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浓重,宿舍里的同学已经在进行熄灯前的准备了。 “醒了?”苏晓雯听见动静,朝著李雪梅往来,“你可真能睡,从下午睡到现在,都快十点了。” 李雪梅坐起身,感觉头重脚轻,像是大病初癒,肚子也適时地咕咕叫起来。 “给你留了饭。”苏晓雯拿出一个铝饭盒,“食堂晚上有土豆烧肉,我打了一份,就是有点凉了。” 苏晓雯打开饭盒,里面的肉汤汁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但李雪梅不在乎。 她接过饭盒,倒了些热水,大口大口吃起来。 飢饿是最好的调味品,她觉得这顿饭简直太香了。 “考得怎么样?”苏晓雯凑过来问。 “不知道。”李雪梅老实说,“题挺难的,但我都写满了。” “写满了就好。”苏晓雯拍拍她的肩,“別想了,考完了就让它过去。” 是啊,考完了就让它过去,李雪梅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放不下。 复赛的成绩,像一块石头悬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地。 第二天是周一,李雪梅照常上课,早读前张建国还找过一次她。 “李雪梅。”张建国在她面前停下,“今天开始,恢復正常上课。竞赛的事先放一边,等成绩出来再说。” “知道了,老师。” “还有,”张建国再次强调,“竞赛是锦上添花,高考才是正路。不管复赛结果如何,你的主要任务是把日常学习抓好。” 这话说得实在,李雪梅点点头。 进入教室,她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羡慕?好奇?还是等著看笑话?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陆璽燃倒是很直接,晚自习的拿著本子过来找她:“竞赛题难吗?” “难。”李雪梅也十分坦诚,“尤其是最后的大题,我没做完。” 她把大概的题目描述了一遍。 陆璽燃听著,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跟著地在本子上记著重点数据。 “这道题……”她想了想,“我暑假在一本大学物理教材里看到过类似的,我做了笔记,不在这个本子上,我带了,你等等,我去拿。” 说话间,陆璽燃走回自己的座位,拿了另外一个本子过来,递给李雪梅。 李雪梅接过,看到笔记本上画著精致的示意图,旁边是工整的推导过程。 她面对那些流畅的线条和逻辑严谨的公式,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佩服,也有点不甘。 “你怎么懂这么多?” “多看,多问,多查。”陆璽燃神色坦然,“现在政策多,条件也好了,市里早就建了图书馆,收集了不少书籍,你可以去看看。” 这是个实在的建议,李雪梅记下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她真去了趟市图书馆。 那是栋老楼,门口掛著“西寧市图书馆”的牌子。 阅览室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看报纸,几个学生在写作业。 李雪梅在书架前慢慢寻找。 果然,在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几本物理竞赛相关的书:《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题解》《物理竞赛专题讲座》《大学物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借这些书,反而去借了一些日常课程中会用到的书籍。 就像张建国说的,高考才是正路,要把日常学习抓好。 回到学校,她利用空閒时间慢慢啃这些书,查漏补缺。 有些內容確实简单,有些內容也比较有深度,李雪梅不强求自己必须立马全看懂,而是抱著开阔眼界的心態去读,能看懂多少算多少,看不懂的就记下来,偶尔问问陆璽燃,或者等老师有空时请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复赛成绩始终没有消息,学校里渐渐没人再提这件事了,但李雪梅知道,张建国还在等。 每次在办公室见到他,他总是一边批改作业,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日历。 物理组的其他老师也在等。 有一次李雪梅去送作业,听见他们在办公室里议论。 “都半个月了,成绩还没下来?” “批改流程严谨,正常。” “听说今年题难,全省能进决赛的可能不超过三个。” “咱们学校要是能有一个,那就是突破……” 李雪梅轻轻放下作业本,悄悄退了出来。 她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但这次她没有让它响太久。 回到教室,她继续做未完成的化学题。 高二上学期的课程进入后半段。 內容越来越深,但李雪梅反而觉得比刚开学时轻鬆了些。 不是题变简单了,而是她更会学了。 她掌握了预习、再听讲、再复习以及多次练习的节奏,知道自己的薄弱点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补。 错题本越来越厚,但新错的题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自习,张建国把她叫到走廊上。 “复赛成绩快出来了。”他点了一支烟,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省里刚来的电话,说就这几天。” 李雪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管结果如何,”张建国转过头看著她,“你这学期的进步,我看在眼里。竞赛是意外之喜,但真正决定你未来的,是每一天的扎实学习。” “我明白,老师。” “明白就好。”张建国吐出一口烟,“回去吧,好好复习,马上又要月考了。” 回到教室,李雪梅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笔。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有些模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成绩失眠了,也很久没有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而焦虑了。 这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走在一片坚实的土地上,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踩得稳。 这一次周末,李雪梅决定回家一趟。 苏晓雯趴在床上看她收拾:“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嗯,回去看看我妈。” “也是。”苏晓雯翻了个身,“对了,你竞赛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可能吧。” “你不紧张?” 李雪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紧张也没用。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她最近才想通的道理。 有些事,你只能尽力,不能强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雪梅就背著布包出了校门。 去汽车站的早班车很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抱在怀里。 这一次回家,和以前都不一样。 她不再是那个慌慌张张、心里没底的小姑娘了。 虽然前途依然未知,竞赛结果未卜,高考还有一年半,但她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到了村里,李雪梅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往狼嚎沟走去。 前阵子母亲在信里说,黄芪和党参长势很好,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她担心母亲那只不太灵便的右手,想赶在周末多干点活。 穿过村后那片小树林时,李雪梅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她看见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李雪梅心里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转过山坳,那片药田出现在眼前。 马春兰已经在地里了,正用左手费力地拔著一丛杂草。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拔完一片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妈!”李雪梅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马春兰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在学校看书吗?” “我想著回来帮点忙。”李雪梅放下包,捲起袖子,“这些草我来拔,您歇会儿。” “没事,妈能干。” 马春兰嘴上这么说,被李雪梅一瞪,却还是让开了位置。 李雪梅蹲下身,开始麻利地拔草。 她的手比母亲的有力得多,不一会儿就清理出一小片。 拔著拔著,她忽然发现不对劲,地里的草比她想像中少得多。 “妈,这地里的草,您已经除过一次了?”李雪梅问。 马春兰摇摇头:“没,我今天才来,就拔了那一小块。” 她指著地头那一片,也是李雪梅刚才看见的地方。 “那就奇怪了。”李雪梅站起身,环顾整片药田,“您看,这边,还有那边,草都拔得乾乾净净的。” 马春兰也注意到了。 她走到药田中央,蹲下来仔细看。 土是鬆软的,像是刚翻过不久,垄沟也修得很整齐。 李雪梅:“是不是孙爷爷帮咱的忙了?” “不是孙老倔乾的。”马春兰摇头,“他半个月前去看儿子了,得下周才回来。” “那会是谁?”李雪梅皱起眉头。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这次,李雪梅留了个心眼。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雪梅让母亲先回去休息,说自己再干一会儿就回。 马春兰也不爭,索性先回去给李雪梅做饭。 等她走了,狼嚎沟里只剩下李雪梅一个人。 她蹲在地里,假装专心侍弄,耳朵却竖起来,听著周围的动静。 山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又寂寥。 李雪梅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她故意大声说:“哎呀,忘了带水壶,渴死了,今天就干到这儿,明天再来。” 说完,她转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十米后,她悄悄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李雪梅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的时候,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70章 转变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0章 转变 一个黑影从树林深处钻出来,佝僂著背,脚步很轻。 他走到药田边,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確认没人后,才从肩上放下铁锹。 是李德强。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干活。 他干活的样子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摸摸药材,像是在检查它们长得好不好。 李雪梅躲在树后,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男人,她的父亲,一辈子活得窝囊且憋屈,在妻子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缺席。 可现在,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却像个真正的农人一样,小心侍弄著这片土地。 他不敢在白天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让她们母女看见。 他只能在她们离开后,偷偷摸摸地来,干完活再偷偷摸摸地走。 李雪梅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爸。” 简单的一个字,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李德强浑身一僵,慌乱地转过身,看见李雪梅,脸一下子白了。 “雪、雪梅……你怎么……”他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雪梅走过去:“你在干嘛?” “我……我路过。”他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看地里有活,就顺手干了。” 李雪梅没拆穿他。 李德强的头更低了,脖子几乎要缩进胸腔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李雪梅开口,声音很平静,“既然来了,以后就跟妈一块干吧。这地里活儿多,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德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了。 他看了看李家村的方向,也是李老汉所在的方向。 更是他生活了一辈子又恐惧了一辈子的地方。 “不行。”他摇摇头,声音抖得厉害,“让你爷不许的,他说了,谁也不许帮你们。” “那你就看著妈劳累?然后干个活跟做贼一样,能偷偷干就偷偷干,如果被抓住或者被发现,就不干了?”李雪梅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疑问。 “雪梅。”他开口,声音沙哑,“爸、爸不是不想帮你们。爸是怕你爷……” 他没再说下去,但李雪梅懂了。 这种怕,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 “今天的事儿,你別告诉你爷。” 李德强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过身,像逃跑一样钻进了树林。 多么可笑,他甚至不敢跟李雪梅一起回去。 李雪梅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李雪梅没跟母亲提这件事。 马春兰也没问。 母女俩坐在外屋的小灶台边,吃著简单的晚饭。 “妈,地里的黄芪,下个月就能收了吧?”李雪梅问。 “嗯。”马春兰点点头,“今年长得好,能收不少。孙老倔说,他认识药材收购站的人,到时候帮咱们拉过去。” “那能卖多少钱?” “看品相。”马春兰算了算,“好的黄芪,晒乾了能卖八九块一斤,差的就四五块,咱们照顾的好,应该至少能卖个中等的价格。” “妈,等卖了钱,刚好咱们过冬,弹两床被子,买几件新袄。”李雪梅说。 “嗯。”马春兰应了一声,“是啊,手里没那么紧巴了,也可以少受点苦。” 母女俩说著话,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外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墙上贴著一张年画,是李雪梅去年带回来的,画上是个抱著鲤鱼的胖娃娃,顏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喜气还在。 吃过饭,李雪梅收拾碗筷,马春兰坐在炕边缝补衣服。 她的左手已经练得很灵活,针脚细密整齐。 “雪梅。”马春兰突然开口,“你爸……最近在干啥,你知道吗?” 李雪梅洗碗的手顿了顿:“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马春兰摇摇头,继续缝补,“就是听说,你爷最近脾气特別大,天天骂人。村里人都绕著咱们家走。” 李雪梅没说话。她能想像那个场景。 李老汉坐在院子里,骂天骂地骂儿子,骂那个不听话的儿媳妇和孙女,骂那块被“抢走”的药田。 “妈。”李雪梅洗好碗,擦乾手,在母亲身边坐下,“要是……要是爸想来帮咱们,您让吗?” 马春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眼神复杂。 “他来帮,是他的事。”马春兰说,“我让不让,是我的事。” “那您让吗?” 马春兰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发著暗红色的光。 外屋很安静,能听见里屋传来的鼾声,李老汉已经睡了。 “雪梅。”马春兰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恨你爷,恨你爸,但妈最恨的,是那个不敢反抗的自己。”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自己那只残废的右手:“当年要是不跟你爸结婚,不放弃工作,或者敢早点跟你爸离了,咱们娘俩也不会受这么多苦。可妈不敢,妈怕,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说是有病。” “所以妈恨你爸。”马春兰继续说,“但也知道,他跟我一样,都是被嚇破了胆的人。只不过他是被他爹嚇破的,我是被这个世道嚇破的。”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还有当年受伤留下的疤痕。 可就是这双手,把她养大,供她读书,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妈,您不是不敢反抗。”李雪梅说,“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您护著我,供我读书,让我考出去,这就是最大的反抗。” 马春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妈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好闺女。”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父亲仓惶逃跑的背影,只觉得烦躁。 这个男人,懦弱,无能,却又是她的父亲。 第二天,李雪梅又去了狼嚎沟。 她蹲下身,开始干活。 今天她要给黄芪培土,这是很关键的一道工序。 土要培得厚实,但不能压得太紧,要让根茎有呼吸的空间。 干了一会儿,她忽然直起身,对著空旷的山谷喊了一声:“爸,我知道你在。出来吧,咱们一块干。” 声音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树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李雪梅等了一会儿,嘆了口气,继续干活。 她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等什么人。 太阳渐渐升高,山谷里的雾气散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树林里终於有了动静。 李德强从树林深处走出来,脚步迟疑,他手里拿著铁锹。 “雪梅……”他站在地头,不敢靠近。 “爸,来干活。”李雪梅头也不抬,继续培土。 李德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开始干活。 两人並排蹲在地里,谁也不说话。 李德强干得很卖力,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 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女儿,眼神里有小心翼翼,有试探,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爸。”李雪梅突然开口。 “哎!”李德强连忙应声。 “您知道黄芪怎么收吗?”李雪梅问。 “知道一点。”李德强说,“要等霜降之后,叶子黄了,根茎最饱满的时候收。收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挖断了根。” “那党参呢?” “党参得再晚一点,等藤蔓干了再收。”李德强说起这些,话多了起来,“党参的根细,挖的时候更得小心。挖出来后要马上洗净,不能泡太久,不然药性就跑了。” 李雪梅有些惊讶:“您怎么懂这些?” 李德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偷偷问的人。” 李雪梅看著父亲:“一会儿忙完,一起回去吧。” 李德强犹豫了:“我……我就不回去了。你爷……” “爷爷要是问,就说我去地里干活,您是半路碰上我的。”李雪梅说,“他不会说什么的。” 李德强想了想,终於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个小时,父女俩收拾好工具,往村里走。 一路上,李德强始终落后女儿半步,低著头,不敢跟人打招呼。 有认识的人看见他们,眼神都有些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到了李家院子门口,李德强又犹豫了。 “爸,进来吧。”李雪梅推开院门。 外屋的灶台边,马春兰正在盛饭。 看见李德强,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吃饭。”她淡淡地说,盛了三碗玉米糊糊。 三人坐在灶台边的小桌子旁,谁也没说话。 玉米糊糊很烫,冒著热气。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馒头。 李德强捧著碗,手有些抖。 他已经很久没跟妻女坐在一起吃饭了。 分家后,他每天在里屋跟李老汉吃,马春兰母女在外屋吃,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家庭。 “吃菜。”马春兰把咸菜碟往李德强那边推了推。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李德强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赶紧扒了一大口糊糊,烫得直咧嘴。 “慢点吃。”马春兰说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可李德强却听出了一丝久违的关心。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 偶尔李雪梅会说两句学校的事,李德强会认真听著,虽然不插话,但眼神很专注。 吃过饭,李德强抢著去洗碗。 他的手很笨拙,碗在手里打滑,差点摔了。 只是这一次,马春兰和李雪梅都没有抢过来自己干。 第71章 李德强的选择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1章 李德强的选择 灶台边,李德强笨拙地刷著碗。 水有些凉,他的手冻得通红,动作僵硬。 马春兰坐在炕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看著。 李雪梅收拾著包,准备返校了,她得把该带的东西准备好。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李家的院子,是李德强一家三口在这里相处。 然而,这份寧静没持续多久。 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李老汉拿著烟杆,阴沉著脸走出来。 他刚睡醒,肚子饿得咕咕叫,正等著儿子像往常一样把饭端到炕头。 可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怒气冲衝出来一看,就撞见了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李德强!”李老汉一声暴喝。· 李德强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碗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爹……爹你醒了?”他慌忙站起身,手在裤子胡乱擦著,脸上堆起討好的笑,“我、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做饭?”李老汉几步衝过来,指著李德强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等你做饭都饿死了!而且你这不是忙著给外人当奴才呢?” 他的目光剐过马春兰和李雪梅,最后钉在儿子身上。 “长本事了啊李德强?不伺候你亲爹,跑这儿来刷碗?怎么,嫌我这个爹老了,不中用了,赶紧巴结新主子是吧?” 这话说得极难听,字字诛心。 李德强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爹,不是……我没……” “没什么没!”李老汉走过来,直接把桌子上还没洗刷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粗瓷碗四分五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李老汉的嗓门越来越高,“这个家里,谁才是你爹?谁供你吃穿?谁给你房子住?啊?!” 李德强低著头,脖子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爹,我错了。我就是看她们碗多,顺手……” “碗多?两个人能有多少碗?”李老汉冷笑,“况且,你能顺手帮外人干活,不能顺手伺候亲爹?李德强,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你闺女出息了,能挣钱了,將来能带你过好日子了,所以赶紧来巴结?”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雪梅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指节发白。 马春兰从炕边站起来,眼神也格外冰冷。 有的事情,心里猜测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当这个猜测要被验证的时候。 李德强猛地抬头,想辩解什么,可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我说错了?”李老汉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儿子脸上,“你摸著良心说,要不是看雪梅这丫头有出息了,你能想起来过来帮忙?要不是看春兰那块地能卖钱了,你能偷偷摸摸去干活?还当我不知道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更狠:“李德强,你才是这个家里最精明的。眼瞅著我这个爹老了,不中用了,又知道你闺女出息了,赶紧两头討好。既不想得罪我这个爹,又想在她们娘俩那儿落个好,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每一个字都如同鞭子,抽在李德强心上。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也心疼妻女,也想弥补过去的亏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父亲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他確实是在看到女儿出息了之后,才开始想著弥补。 在此之前,在那些最艰难且最需要他的日子里,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 “爹……”李德强的声音在颤抖,“我、我也是没办法……春兰她手不方便,雪梅又要上学,地里的活儿……” “地里的活儿关你屁事!”李老汉打断他,“分家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各过各的!她们的地她们自己种,你操哪门子心?怎么,现在看人家地种好了,能卖钱了,眼红了?想分一杯羹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李德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李老汉却不打算放过他。 他说李德强精明,那是因为他也不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知道怎么戳对方最痛的地方。 “李德强,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李雪梅的慈父。”李老汉嗤笑一声,“你要是真疼她们娘俩,真想当这个爹。当初天寒地冻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好被子和好衣服让给她们?春兰手废了躺在炕上,你怎么不端茶倒水伺候著?雪梅发高烧差点死了,你怎么不去照顾著?” 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李德强站都站不稳。 “现在人家日子好过点了,你倒想起来当好人了?不觉得太晚了吗?不觉得太假了吗?!” 最后这句话,李老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燃烧著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恐惧失去对这个家的掌控,恐惧儿子真的脱离他的掌控。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透过院墙渗进来,给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暗的色调。 李德强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父亲的话將他那点可怜的弥补之心剖开,露出里面丑陋的真相。 是啊,如果真想当好丈夫、好父亲,为什么不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她们已经不需要或者说不那么需要的时候,才想起要弥补? 因为害怕?因为懦弱?还是因为……算计? 李德强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说话啊!”李老汉又吼了一声,“哑巴了?” 马春兰走过来,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碗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爭吵与她无关。 “春兰……”李德强想说什么。 马春兰没理他,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雪梅站在那里,看著父亲。 父亲干活时那认真专注的样子和吃饭时那小心翼翼的神情,以及洗碗时那笨拙却努力的姿態……那些画面都还在她脑海里。 可此刻,这些画面被眼前李德强无言以对的身影覆盖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问父亲的那个问题…… 如果她没有好成绩,如果不能给家里挣钱,或者没弄成那个合作医疗,李德强还会帮她和马春兰说话吗?” 父亲当时回答时的犹豫,此刻有了最残忍的註解。 李老汉看著儿子这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李德强,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盼著我死?啊?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不死的碍事,耽误你巴结你闺女,耽误你过好日子?” 李德强猛地摇头:“爹,我没有……” “没有?”李老汉冷笑,“那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著一天,这个家就我说了算!你想靠著你闺女过好日子?行啊,那也得等我死了!现在,你要还想要这老宅,要家里那点积蓄,就给我认清楚谁是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別到时候两头都不得好,鸡飞蛋打。”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判决。 李德强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 李老汉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掌控。 他又看向马春兰。马春兰已经扫完地,正站在灶台边,用抹布擦著台面。 她的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最后,他看向李雪梅。 女儿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李德强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冒著失去一切的风险站在马春兰和李雪梅这边?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做那个窝囊的儿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终於,李德强低下了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李老汉,一步一步走向里屋。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回头看一眼。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头。 门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屋里,只剩下马春兰和李雪梅母女俩。 马春兰继续擦著灶台,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 李雪梅站在那里,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妈。”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马春兰应了一声,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剩下的碗我来洗吧,洗完之后我也准备回学校了。” “好。路上小心。” 简单的对话,再没有多余的话。 李雪梅低头洗著碗,她听见院门又开了,是李德强出去了,李雪梅没吭声,马春兰已经进外屋了。 等碗洗好,李雪梅拿著包往外走,去赶晚班车。 快到村口时,她撞见了李德强。 李德强手里拎著个酒瓶子,显然是刚从小卖部回来,李老汉爱喝酒,经常打发他去买。 看见女儿,他脚步一顿,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72章 愿我们都不后悔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2章 愿我们都不后悔 父女俩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著。 最后还是李雪梅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爸。”她叫了一声。 “哎……”李德强应著,声音很轻,“回、回学校啊?” “嗯。”李雪梅看著他手里的酒瓶子,“给爷爷买的?” “是……你爷爱喝这个。”李德强把酒瓶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觉得这东西丟人。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雪梅看著父亲,忽然问:“爸,以后你还会去地里帮忙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就像李老汉刚才那样。 “我……”李德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雪梅等了很久。 最终,李德强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李雪梅看见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李雪梅笑了。 她看著李德强,看著这个给了她生命却从未真正庇护过她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依旧佝僂著背,低著头,手里拎著给李老汉的酒,像个卑微的奴僕。 “爸。”李雪梅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记住今天的选择。以后,不要后悔。”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与李德强擦肩而过。 李德强站在原地,看著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他张了张嘴,无意识伸出手去。 “雪梅……”李德强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手里的酒瓶子很沉,沉得他几乎拿不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雪梅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马春兰在土炕上生下孩子,差点没挺过来。 接生婆抱著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婴出来时,李老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呸”了一口。 “赔钱货。”李老汉说。 他当时站在一边,想说点什么,可看到父亲那张阴沉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接过那个孩子,抱著她,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恐惧。 恐惧父亲的责骂,恐惧这个孩子带来的负担。 因为是女娃,所以她根本不在意孩子叫什么,马春兰倒是琢磨了半天,后来名字定下来,要上户口之前,马春兰问他:“叫雪梅行吗?” 他说:“行,叫什么都行。” 没有期待,没有祝福,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名字的含义。 李德强闭上眼睛,眼泪顺著粗糙的脸颊流下来。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后悔?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给过这个孩子任何期待。 现在她长大了,出息了,他倒想起来要当爹了?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李德强拎著酒瓶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李雪梅回到学校,已经快熄灯的时候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第二天中午,苏晓雯看她状態不好,没有让她帮忙打饭,而是跟著李雪梅一起去排队。 李雪梅要了一份白菜燉豆腐,两个馒头,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食堂很嘈杂,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李雪梅安静地吃著饭,白菜燉豆腐很清淡,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暖胃。 她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菜,细嚼慢咽。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吃完饭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书,反而是约著苏晓雯去操场上散步。 学校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奔跑的样子满是青春的气息。 跳跃,投篮,球进框时响起一阵欢呼。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一直悬在心里並隱隱期待著的问题,终於有了答案。 从昨天开始,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 眼睛乾乾的,心里也乾乾的,如同一片被晒焦了的土地,寸草不生。 苏晓雯凑过来,小声说:“雪梅,你竞赛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苏晓雯察觉到了李雪梅的不对劲儿,猜来猜去,也只能猜测跟成绩有关。 “可能吧。”李雪梅嘆了口气。 “你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李雪梅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晓雯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从刚才的对话中,她也看得出来,还真不是因为成绩。 就在苏晓雯纠结该怎么问的时候,李雪梅突然开口。 “晓雯。” “嗯?”苏晓雯转过头。 “我问你个问题。”李雪梅看著天花板,“正常的父女关係……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苏晓雯愣了一下。 “正常的父女关係?”她想了想,“我也说不好,但我跟我爸……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样?” 苏晓雯转过头,面朝李雪梅,挠了挠头。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抽象,但还是思索著回答。 “就比如……比如我这个名字?” “我名字就是我爸起的呢。”苏晓雯说,“我妈跟我说,我出生前,我爸想了很久,写了好多个名字。他们那代人,十个里有五个都叫建国卫国之类的,你看咱们物理老师不是也叫建国吗?” 李雪梅点点头。 “我爸说,名字是对孩子的期待,不能隨便起。”苏晓雯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他给我起名『晓雯』,『晓』是知道、明白的意思,『雯』是云彩、彩云。他说,希望我活得明白,活得精彩,像早霞一样灿烂。” 晓雯。 通晓、云彩。 李雪梅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个名字。很简单,却很美,饱含著一个父亲对女儿最质朴的祝福和期待。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雪梅。 马春兰说,是希望她像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开出花来。 这是母亲的期待。 那父亲呢?父亲给过她什么期待? 李雪梅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她还想起更早的时候,母亲说过:“你出生那天,你爷一看是个丫头,脸就拉下来了。你爸站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没有期待。 从一开始就没有。 李德强不是现在才不爱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她的出生。 在他眼里,她不是女儿,不是骨肉,只是一个负担,一个可能会惹怒父亲的麻烦。 所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选择沉默。 在她快死的时候,他选择逃避。 在她终於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要弥补。 因为这个时候,她不再是负担,而是可能带来好处的“出息”。 李雪梅闭上眼睛。 心里那片乾涸的土地,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骨的凉,凉得她浑身发冷。 “雪梅?”苏晓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李雪梅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就是有点累,再给我讲讲你跟你苏叔叔的事情吧。” 苏晓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暖意:“我爸是管技术的,他这人吧,工作上雷厉风行,回家话却不多,但心思细得很。我小时候,电话刚开始多起来那会儿,局里经常有技术攻关,他加班是常事。可不管多晚回来,只要我没睡,他总要到我床边坐一会儿,摸摸我的头,问一句『雯雯今天学什么了?』” “他特別看重我的学习,但不是那种逼著考第一的看重。”苏晓雯回忆著,“他说,他这辈子赶上了通信技术大发展的好时候,从手摇电话到程控交换,眼看著世界因为『联接』变了个样。所以他总跟我说:『雯雯,时代变得快,你现在学的东西,將来不一定直接能用上,但学习的能力和思考的方法,是走到哪儿都丟不了的本钱。』” 李雪梅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衣角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一个邮电局的局长,关心的不是女儿能不能拿高分,让他说出去有面子,而是学习的能力和思考的方法。 她想起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个最现实的目標:考出去,改变命运。 至於方法和能力,那是奢侈的思考,是有学可上之后才有余力顾及的东西。 “我上初中迷上了集邮,开始只是觉得花花绿绿的邮票好看。”苏晓雯继续道,“我爸知道后,没说我不务正业。他把自己珍藏的几本邮册搬出来,给我讲祖国山河、歷史人物背后的知识,告诉我方寸之间能见天地。他还帮我留意稀罕的邮票,出差回来,常给我带几张外地的新票。他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能坚持一个健康的爱好,本身就是在锻炼专注和恆心。” 李雪梅想了想,她的父亲李德强,大概连一张完整的邮票都没仔细看过,他的世界里只有土地、庄稼和父亲的脸色。 第73章 父亲与父亲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3章 父亲与父亲 苏晓雯继续说著,如果不是李雪梅提起,她也没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苏建国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有一个这样好的父亲。 “那你选理科,你父亲有说什么吗?” 苏晓雯摇了摇头:“后来我理科成绩其实跟文科成绩差不多,是自己对理科比较感兴趣,尤其是对电路和信號那些东西特別感兴趣,所以就选了理科。” 说到这里,苏晓雯还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我知道,论成绩,我跟你和陆璽燃都比不了。” “但也没人规定,感兴趣就一定要考出高分,对吧?” 李雪梅点了点头,她当然认可苏晓雯的话,只是在很多家长眼中,恐怕不会这么想。 “可是你爸爸不会觉得女生学理科吃力吗?” “你因为兴趣选择了理科,他不会拿成绩说事吗?” 讲到这里,苏晓雯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自豪,“不会啊,而且我爸特別高兴。他说:『咱们邮电系统,未来就是靠这些技术。你有兴趣,很好。』但他从没说过『你將来必须干邮电』之类的话。” “中考前,他专门抽时间,跟我进行了一次很正式的谈话。”苏晓雯的语气变得认真,“他摊开一张纸,帮我分析:如果我去读中专,邮电学校有內招名额,毕业包分配,能很快进系统,工作稳定;如果我去读高中,目標是大学,那选择面更广,但竞爭激烈,变数大,家里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金钱。他把利弊一条条写下来,让我自己看,自己选。” “他说:『雯雯,爸能给你铺一点路,但脚要你自己迈。选那条你觉得更能发挥所长、走得更远的路。无论你怎么选,家里都支持。』”苏晓雯顿了顿,“最后我选了高中,想考大学。我爸只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就开始帮我打听市里哪所高中好,师资怎么样。” 此刻李雪梅的心里很安静,只听得到苏晓雯轻柔的讲述声。 空气中流动著一种混合著羡慕和感动的情绪,还有那无处遁形的酸楚感。 李雪梅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过往的事情太多,她努力压下那些久远的回忆。 可就在昨天,只是李老汉一声怒喝,李德强就扔下了刷到一半的碗,像条被驯服的狗一样跟了回去。 苏局长会加班再晚也记得问女儿“今天学什么了”,会从邮票里引导出知识和品格。 李德强连女儿上几年级、学什么科目恐怕都含糊不清,他的关注点永远在“会不会惹爹生气”和“今天吃什么”上。 苏局长会为女儿分析人生路径,提供选项,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说“无论你怎么选,家里都支持”。 李老汉只会咆哮“这个家我说了算”,而李德强,连自己的选择都不敢有,谈何给女儿选择? 原来,父亲与父亲之间,隔著的不只是身份和財富,更是眼界、担当和爱的能力。有的父亲,自己站在时代的潮头,努力为子女推开一扇看见更广阔世界的窗;有的父亲,自己蜷缩在旧时代的阴影里,连为子女挡一挡眼前的寒风都做不到。 李雪梅抬头,望著冬日冰冷而湛蓝的天空,如同她此刻彻底澄明的心境。 迷雾散尽了,李雪梅终於无比確切地明白:李德强不是“不会”做父亲,而是在他的人生排序和认知框架里,“父亲”这个角色,从未真正获得过应有的重量和定义。 “雪梅?”苏晓雯轻声问,带著一丝迟疑,“你……突然问这个,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事。”李雪梅开口,听不出任何波澜,“就是……听你这么说,觉得你爸爸真好。” 指甲扣著掌心,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但心,却奇异般地安定下来了。 不再有失望;不再有依赖,便只剩下前行的孤勇。 从今往后,她的血缘来自母亲,她的脊梁骨来自母亲,她的未来,也只和母亲有关。 至於李德强…… 就让他永远活在李老汉的影子里吧。那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归宿。 而她,李雪梅,自有她的旷野要去奔赴。 那条路上,没有父亲的扶持,但有母亲的脊樑作为基石。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做了个梦。 梦里,依旧是那片无垠的雪野,纯净无暇。 一株红梅破雪而出,枝干遒劲,花苞殷红。 风霜愈厉,它挺立得愈直,绽放得愈烈。 红梅之下,马春兰的身影挺拔如松,她伸出那只布满伤痕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拂去花瓣上並不存在的尘埃。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穿越风雪,清晰而温暖:“雪梅,向上长,向亮处开。” 她在梦中,坚定地回应:“好。” 再醒来,李雪梅的精神状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早读开始前十分钟,张建国大步走进高二四班教室时,手里攥著的那张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他站上讲台,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放下教案,而是直接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竭力压抑却依然难以遮掩的激动。 “同学们,临时占用几分钟时间,宣布一个好消息。”他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李雪梅身上,“我校李雪梅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复赛中,取得了全省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將代表青海省参加在西安举行的全国决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 李雪梅呆住了,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张建国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水传来。 全省第一? 代表青海? 去西安参加决赛?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覆衝撞,却一时无法拼凑出確切的意义。 苏晓雯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摇晃起来:“雪梅!你听到了吗?全省第一!你要去西安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前后桌的同学也七嘴八舌地说著恭喜的话。 李雪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著,脸涨得通红,只能机械地点头,嘴里喃喃道:“谢谢,谢谢大家……”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前边的陆璽燃,陆璽燃也正看著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恭喜。 张建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李雪梅同学个人的荣誉,也是我们学校和我们班的荣誉。决赛的时间很紧,学校会全力支持李雪梅同学的备赛。好了,大家准备上课。” 喧闹渐渐平息,但李雪梅心臟的狂跳依然不止。 整整一节课,李雪梅完全是强迫自己专注听讲。 “太好了,但是……还不够。” 李雪梅不断告诉自己,高考才是真正的战场。 她几次深呼吸,终於让自己的情绪平復。 早上的课程结束,张建国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李雪梅,来一下。” 办公室里,物理教研组的几位老师都在。 看到李雪梅进来,教高一物理的王老师第一个笑呵呵地开口:“我们的竞赛女状元来了!了不起,真是给咱们学校长脸了!” 其他老师也纷纷附和,话语里满是欣慰和鼓励。 李雪梅拘谨地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张建国给她搬了把椅子:“坐下说。” 等老师们热情的浪潮稍退,张建国神情严肃下来:“叫你来,主要是谈谈决赛的事。就像之前说的,全国决赛在西安举行,学校决定由我带队。” 他顿了顿,看著李雪梅:“在这之前,你自己出过青海省吗?” 李雪梅摇摇头,老实回答:“没有。” “嗯。”张建国点点头,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西安是歷史文化名城,也是大城市,跟西寧的风土人情不一样。决赛呢,是全国各个省份选拔出来的顶尖学生一起比赛,强手如林。题目难度,肯定比复赛要高出一个甚至几个层次,而且……”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有些客观情况,我得跟你交个底。” “咱们青海的教育资源、竞赛培训水平,跟北京、上海、江苏、湖北这些教育强省相比,確实存在差距。这不是你个人能力的问题,是整个环境的问题。” “你这次能拿全省第一,已经证明了你的天赋和努力都非常出色,但是到了全国赛场,竞爭会异常激烈,结果……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李雪梅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老师语重心长的嘱咐和沉重的期望,就像以前每一次重要考试前那样。 没想到,张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反而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温和。 “所以,我今天找你谈话,主要目的不是给你加压。恰恰相反,是希望你別背太大的思想包袱。” 李雪梅惊讶地抬起头。 “记住,”张建国看著她,眼神很认真,“能拿到全省第一,能站到全国决赛的赛场上,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功,是值得你骄傲,也值得我们学校骄傲的成就。” 张建国看著李雪梅笑了笑,语气师傅呢温和。 “这次去西安,我希望你抱著两个心態。” “第一,认认真真、全力以赴地准备和考试,把你这段时间积累的东西,在考场上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第二,把这次出行当作一次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的好机会。去看看西安这座古城,去看看全国其他优秀的同龄人,去感受一下更大世界的样子,就当是一次特殊的学习之旅。” 听著张建国的话,李雪梅下意识反问:“那决赛的结果呢?” 第74章 进入全国决赛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4章 进入全国决赛 张建国似乎早就猜到了李雪梅会这么问。 最终,他也选择坦白。 “其实,这些话有一部分是张素芬老师让我跟你说的。” “她了解你,说別人给你5分的压力,你就给自己10分的压力。她担心你,被这么多人注意,背了这么多的期待,专门叮嘱我,別再给你压力了,说你心里有数。” “所以,无论最后决赛结果如何,拿没拿奖,拿了几等奖,无论是校方,还是我本人,都不会对你有任何责怪或者失望。你的路还长,这只是其中一站,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雪梅怔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严厉的督促,殷切的期盼,甚至为省爭光的任务…… 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番卸下重担般的嘱咐。 而且还有张素芬老师,以及这些实实在在的体谅和引导…… 李雪梅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哑声说:“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好好准备,也会……调整好心態。” “这就对了。”张建国也跟著放鬆下来,“具体的备赛,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的自习课,你到物理实验室来,我给你做针对性辅导。其他任课老师那边,我会打招呼,但主要科目,尤其是语文、数学和英语的基础,不能放鬆。决赛很重要,可高二下的学习同样关键,不能顾此失彼。” “谢谢张老师。” 走出办公室,冬日的阳光清冷地洒在走廊上。 李雪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张建国那番话,將她心里那点因为“代表全省”而產生的惶恐和沉重轻轻拂去,留下的是清晰的目標和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压力依然存在,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重负,而变成了可以驾驭、可以与之共处的动力。 周末的时候,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暖气不足,空旷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个靠墙的书架前。 指尖拂过一本本或新或旧的书脊,最后停留在几本看上去颇有年头的书上:《物理中的数学》,《电磁学深入与拓展》…… 抱著厚厚一摞书走出图书馆后,李雪梅立马回了学校。 她的生活已经进入了高度精密运行的轨道,每一分钟都被赋予了明確的任务。 每天凌晨,李雪梅会提前一个半小时在室友们朦朧的睡意中悄声起床。 用冰冷的自来水快速洗漱,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 隨后她穿上最厚的衣服,繫紧围巾,小跑著冲向操场。 天际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时,她沿著跑道慢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跑步不仅是为了暖身,更是她记忆的黄金时间。 脑中交替回放著复杂的物理公式推导、英语单词的拼写与读音、语文要求背诵的古文片段。身体的热度与思维的活跃度奇异地同步攀升。 接著吃早饭,晨读正式开始。 这个时段她主攻语文和英语,大声朗读课文,强化语感,记忆需要硬背的诗词和语法规则。 课堂上,她听得格外专注。 张建国说得对,竞赛思维往往根植於扎实的课本知识,尤其是数学工具和基础物理概念的理解深度。 她不再满足於听懂,而是不断追问自己。 为什么是这样? 这个公式和定理的內在联繫是什么? 如果条件改变,结果会如何演变? 她又准备了两个笔记本,一个隨堂记录,另一个则在课后將零散的知识点串联、归纳,画出思维导图。 中午,她快速吃完午饭就回到教室,前半小时处理上午各科布置的作业中相对简单的、重复性的部分,提高效率,后一小时则雷打不动地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竞赛相关书籍。 这次,她不求快,但求透。 尝试独立解题,哪怕毫无头绪,也强迫自己思考十分钟,写下任何可能相关的公式和思路,然后再对照书后的解答。 她特別注意那些解题思路巧妙或者引入了微新概念的题目,把它们单独抄录在专门的“好题本”上,反覆揣摩。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她匆匆去食堂买个馒头或花卷,边吃边走向物理实验室,那里成了她这一个月的主战场。 张建国的辅导风格也发生了改变,更加犀利,更具前瞻性。 实验室的黑板常常写满又擦掉,擦掉又写满。 张建国总是直指决赛可能的知识边界和思维瓶颈。 “决赛的命题思路,核心是『探究性』和『综合性』。”张建国用粉笔重重敲著黑板,上面是一个刚画好的、结合了电磁场、力学和能量转化的复杂模型,“它往往模擬一个简化了的科研前沿或实际问题。你看这道前年的题,表面是考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实际上暗含了对运动稳定性、参数空间划分的初步探討。它希望你不仅会算,更要理解物理过程的內在机制和可能发生的『相变』。” 他经常丟给李雪梅一道往年的决赛难题,给她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完全独立地攻坚。 时间到后,他並不直接评判对错,而是拿起她的草稿纸,一行行看她的思路。 “停,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一行算式上,“你从动能定理跳到了动量守恆,依据是什么?在这个变力且存在非弹性碰撞可能的过程中,这两者的適用条件是否始终严格满足?有没有更本质的物理量在背后统摄?” 他追问的往往不是最终答案,而是思维链条的每一个环节是否牢固,是否选择了最有效的路径。 为了弥补青海地区培训资料的不足,张建国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际关係,辗转弄来了一些其他教育强省的內部培训讲义和模擬题集。 这些资料让李雪梅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不同地域的出题风格和思维训练侧重点的差异。 有些题目对数学工具要求更高,有些则更注重物理模型的建立和近似处理的合理性。 “不要被这些嚇到,”张建国看出她的些许畏难,说道,“也不要盲目崇拜。他们的训练更成体系,见识更广,这是事实,但物理思想是相通的。你缺的是见识,不是智商。现在多见识,就是补课。” 除了做题和讲题,张建国也有意识地给她“吹风”,介绍一些可能超出高中课本但决赛允许触及或作为背景的物理概念和思想方法。 比如,他会用非常直观的方式讲解“量纲分析”在检验公式、估算数量级上的妙用;介绍“对称性”在简化问题、寻找守恆量中的指导意义;甚至粗略地提一下“场”的概念、“相位”的物理含义、以及“线性”与“非线性”系统的根本区別。 他强调:“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死记硬背一堆新名词和新公式,而是要拓宽你的物理视野,让你遇到陌生问题时,能尝试用更基本的物理原理去思考,去拆解,而不是被表面的复杂嚇住。” 晚上睡觉前,她会专注消化辅导的內容,重新整理笔记,將散乱的思路梳理成清晰的逻辑链,把张建国强调的要点总结归纳,並確保完成必须上交的作业。 张建国虽然跟各科老师打过招呼,但她骨子里不愿意真的在文化课上掉队,那会让她感到不安。 高强度的学习对精力和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有时候,面对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枯坐一小时毫无进展,沮丧和自我怀疑会像潮水般涌来。 有时,算错一个符號导致满盘皆输,不得不从头再来,会让人烦躁不已。 深冬的严寒也考验著意志,写字时间长了,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 但李雪梅发现,当目標无比清晰、计划周密有序,且內心不再被“必须贏否则一切归零”的恐惧支配时,那些疲惫和挫折变得可以忍受,甚至转化了。 她依然会情绪低落,但不会持续沉溺。 她会暂时放下令她抓狂的题目,去操场跑两圈,或者整理一下其他科目的笔记,让大脑换个频道。 她会把真正的难点记录下来,冷静分析卡点在哪里,是知识盲区?是方法不对?还是复杂计算中的失误?然后,带著明確的问题去问张建国。 张建国有时直接解答,有时会反问她几个问题,引导她自己找到突破口。 第75章 1994年的西安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5章 1994年的西安 在这条路上,陆璽燃也成了她重要的战友和镜子。 陆璽燃虽然不参加决赛,但对高难度物理问题有著纯粹的热爱和惊人的洞察力。 有时她们会低声討论各自遇到的难题,陆璽燃的思路往往极其清晰且直指核心。 另外,陆璽燃涉猎颇广,偶尔能从一个李雪梅完全没想到的角度提出见解。 “这道题,或许可以看成是一个约束条件下的极值问题……” “最后一道大题的模型,跟我在一本讲天体物理入门书里看到的某个简化情况很像……” 她的存在,让李雪梅意识到山外有山,也让她学会了更理性且更结构化地分析问题。 苏晓雯则成了她生活上的监督员和后勤部长。 看到她学得太晚,苏晓雯会强行合上她的书,告诉她充足的睡眠才是第二天保证精力的关键。 发现她忘记打热水,苏晓雯会默默把自己的暖水瓶分一半给她。 天气骤冷,苏晓雯也会提醒她加衣服。 “李雪梅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病倒了,谁去西安替咱们青海出战?” 苏晓雯叉著腰,模仿著教导主任的语气,总是能把李雪梅逗笑。 自从確认要参加决赛之后,所有的假期李雪梅都没有回家。 她给母亲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详细说明了自己取得成绩和即將远行参赛的情况,让母亲千万不要担心。 她在信里写道:“妈,老师说,能去全国比赛,不管结果怎样,都是光彩事。女儿一定认真考,也会好好看看西安,看看外面的天地。您在家一定保重身体,按时吃药,別捨不得吃穿。等我回来。” 所有的假期,她全部投入了衝刺之中。 演算纸用掉了一沓又一沓,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记录著思考的轨跡。 窗外的世界树枝光禿,寒风呼啸,但实验室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和那颗专注的心,却仿佛燃著一团安静而持久的火。 出发的日子,在日復一日的埋头苦读中,倏然而至。 凌晨五点半,西寧还在沉睡,乾冷的空气仿佛能冻结呼吸。 李雪梅已经收拾停当。 行李精简到极致,一个布袋子装著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另外,就是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除了文具之外,里面还有她最重要的各类笔记和各种习题集。 她穿上最厚实的棉裤和棉袄,裹上毛线围巾,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和纸笔。 宿舍里,苏晓雯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雪梅轻轻带上门,走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校门口,张建国穿著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手里拖著个行李箱,正在跟门卫说著什么。 看到李雪梅,他点点头:“上车。” 车子驶出静謐的校园,穿过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 路灯昏黄,偶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唰唰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雪梅抱著书包,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著熟悉的街景迅速向后掠去。 这次离开和以往任何一次回家都不同。 她將跨越省界,去往一个只在课本和想像中存在的远方。 西寧火车站人多,也嘈杂得多。 即使是在凌晨,站前广场上依然人流不息,背著巨大行囊的旅客、吆喝著卖早点的小贩、维持秩序的车站工作人员…… 各种声音、气味、身影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忙而陌生的图景。 “小心点,跟紧我。” 张建国紧紧护在她身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候车室。 巨大的时刻表显示著这是一个连接远方的重要节点。 他们的车次是开往西安的直快列车。 找到对应的候车区域,等了约莫半小时,开始检票进站。 穿过略显昏暗的长长通道,走上站台,一股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墨绿色的列车像一条静臥的钢铁长龙,车厢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西寧—西安”。 找到硬臥车厢和铺位,放好行李。 张建国把相对方便的下铺让给了李雪梅。 坐在窄窄的铺位上,李雪梅看著站台上送行的人群和闪烁的信號灯,心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著,混合著离家的悵惘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汽笛长鸣,悠远而尖锐,穿透寒冷的空气。 车身猛地一颤,隨即缓缓动了起来。 站台开始平稳地向后移动,速度逐渐加快。 灯光、人影、建筑…… 熟悉的一切都在迅速缩小、远去,最终被甩在后方。 火车驶出城区,窗外变成了在冬日晨光中显出深褐色轮廓的连绵土山和荒原。 铁轨撞击的“哐当哐当”声构成了单调而有力的背景音。 李雪梅躺下,却毫无睡意。 她听著这规律的声音,感受著从未体验过的新奇。 这就是火车,这就是离开青海的感觉。 她想起了母亲,此刻应该起床生火做饭了,也想起了教室,早读的铃声应该已经响起了吧;想起了实验室黑板上最后那些未及擦去的演算;想起了苏晓雯咋咋呼呼的叮嘱和陆璽燃沉静鼓励的眼神…… 思绪纷乱,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大亮。 窗外风景不断变换,从无尽的黄土丘陵,到偶尔掠过的寂静村庄,再到结了薄冰的蜿蜒河流,以及挺立在寒风中的白杨树…… 地形在缓慢变化,山势似乎逐渐平缓,视野偶尔会开阔起来。 “吃点东西吧。”张建国从上铺下来,递给她水壶和饭盒。 用热水泡开面,就著咸菜和剥好的鸡蛋,一顿简单的餐食却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张建国拿出一些资料让她看,主要是决赛日程的详细安排。 李雪梅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投入到最后的准备中,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窗外流动的风景吸引。 过了兰州之后,地形变化更加明显,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逐渐被相对平坦的塬地替代,村庄看起来更加密集,房屋的样式也有些微不同。 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或长或短的隧道,光线明暗交替。 每过一次隧道,都仿佛穿过一段短暂的时空甬道。 李雪梅的心,也隨著这交替的明暗,和对目的地逐渐临近的感知,而起伏不定。 直到广播里响起列车员略带口音的播报:“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西安车站,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心跳骤然加速。 李雪梅立刻趴到窗边。 隨著列车减速,另一个城市的景象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出现在眼前。 楼房鳞次櫛比,高低错落,比西寧密集和高大。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来往的人们,车流…… 一种截然不同的喧囂与活力,即使隔著车窗也能感受到。 火车缓缓滑入站台,最终停稳。 车门打开。 西安,到了。 走出车厢,踏上西安站站台的那一刻,带著某种陌生意蕴的冷空气真切地將李雪梅包裹。 南腔北调的方言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其中一种透著古朴韵味的方言格外突出,因为对方语速太快,她努力分辨,也只能听懂“走”、“这边”、“车”等零星几个词。 张建国显然对这里更熟悉,他护著李雪梅,隨著人流走向出站口。 穿过拥挤的通道出站,眼前豁然开朗。 西安站广场和西寧站广场一样人流如织,广场四周的建筑显得高大而规整。 虽然同样是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但这里的天空下,瀰漫著一种更加厚重的歷史与现世交织的气息。 他们挤上开往接待处的公交车。 公交车里面挤满了人,李雪梅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透过人缝努力看向窗外。 街道宽阔,自行车流蔚为壮观,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建筑样式多样,但最让她震撼的还是那沉默地矗立在城市中厚重雄伟的古城墙。 灰色的墙砖饱经风霜,垛口整齐,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出一种无言的力量。 这就是课本里常说的古城墙! 它真的就在眼前,跟现代的汽车和行人共生在同一空间里。 此刻,李雪梅心中有种奇异的时空交错感。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喧囂的市区,最终停在一所大学门口。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接待处就设在这所大学的招待所。 报到、验证身份、领取资料袋、分配房间。 流程高效而有序,处处体现著全国性活动的规格。 李雪梅打开资料袋,发现里面有详细的日程表、考场安排、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一张简略的西安交通图。 跟李雪梅同屋的是一位来自四川成都的女生,叫林薇。 短髮,圆脸,眼睛很大,说话语速轻快,带著一种好听的川音。 “你好,我是林薇,树德中学的。”她主动打招呼,笑容开朗。 “你好,李雪梅,西寧一中。”李雪梅有些拘谨地回应。 “西寧?青海来的?你好厉害!”林薇的讚嘆很真诚,隨即又有点好奇地问,“你们那边培训强度大吗?我们学校快给我训哭了,人都要脱层皮。” 第76章 最后的那座山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6章 最后的那座山 李雪梅简单说了说自己的准备情况,说老师和同学都在尽全力提供帮助。 林薇听著,眼神里流露出理解。 “都不容易。不管怎样,能到这里就是胜利。明天一起加油!” 她的乐观感染了李雪梅。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十人一圆桌,来自天南地北的选手和老师混坐。 李雪梅第一次和这么多竞赛高手近距离接触。 他们谈论的话题五花八门,有最近的模擬题难度,也有一些押题,还有大学自主招生的政策风向,甚至还有对某些物理前沿概念的简单討论。 他们的言谈举止间,透著一种见多识广的自信和从容,有些人的思维方式明显更加开阔和灵活。 李雪梅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著,默默观察,默默比较。 她不得不承认,张建国说的是事实,地域带来的视野和训练体系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 她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了,但与此同时,一种想要奋力一搏,看看自己究竟能在这样的群体中走到哪里的斗志也在悄然升腾。 饭后,张建国没让她立刻回房间看书。 “走,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也散散心。” 他们就在大学校园里漫步。 校园很大,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光,枝干遒劲。 图书馆灯火通明,偶尔有学生骑著自行车飞快掠过,车铃清脆。 “看到那些学生了吗?”张建国指著那些身影,“能在这所重点大学读书的,都是各省的佼佼者,明天你的对手就是未来可能进入这些大学的同龄人中最拔尖的那一批,紧张吗?” 李雪梅诚实地点头:“嗯。他们……懂得好像特別多,討论的东西有些我听都没听过。” “这太正常了。”张建国语气平和,“我再跟你说一遍,能坐进明天考场的,没有一个不是拼尽全力且付出了巨大努力的,但你吃的苦,你下的功夫,绝不会比他们任何人少。明天不要去想別人怎么样,也不要被那些听起来高深的名词唬住。就把那份试卷,当成我们做的最后一套模擬题。静下心来,读题,拆题,建立模型,一步步推导。” “会做的,確保拿满分。” “有思路的,儘量写完整。” “实在啃不动的,也要把相关的公式和可能的方向写上去,爭取步骤分。” “把我跟你强调的『拆解』和『抓本质』记牢。” “別的,不要多想。” 夜色渐浓,西安的夜晚比西寧喧囂,远处的城市灯火勾勒出辉煌的轮廓,但也更冷。 那是一种更湿润的冷,往骨头缝里钻。 回到房间,林薇已经洗漱完毕,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笔记,神情专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雪梅也轻手轻脚地收拾,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文具和证件,把张建国给的那块老怀表仔细放在枕边。 又看了一会儿书,李雪梅关了灯,二人都躺在床上。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同屋的林薇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雪梅却睁著眼睛,毫无睡意。 白天的见闻、食堂里的交谈、张建国的叮嘱、对明天考试的设想……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紧张吗?当然。 但奇怪的是,除了紧张,还有一种清晰的平静感。 该做的准备,她已经尽力了。 该走的路,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接下来,就是把自己所有的积累,全部倾注到那张试卷上。 她轻轻摸了摸枕边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定神。 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想那些最重要的物理公式和典型模型,像过电影一样。 不知何时,意识终於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终於,到了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理论考试日。 清晨,在招待所食堂简单吃过早饭,李雪梅跟隨各省的队伍,走向考场所在的教学楼。 天气阴沉,寒风料峭,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和专注。 考场设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 按照准考证號找到座位,李雪梅坐下,环顾四周。 抬眼望去,全是年龄相仿的面孔,神情各异。 空气中瀰漫著那种令人屏息的凝重。 这是大战將至的氛围。 监考老师表情肃穆,宣读完严格的考场纪律后,试卷袋被当眾拆封。 试卷分发到手。 纸张厚实,印刷清晰。 李雪梅先快速通览全卷。 决赛的试卷只有六道题,但当她展开试卷时,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题量虽比省级复赛少,但每一道题的题干长度、信息密度和示意图的复杂程度,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是另一个维度的较量。 她深吸一口气,钢笔尖微微颤抖地在试卷密封线內写下个人信息。 第一题,几何光学,看似是熟悉的透镜成像,却插入了一块两面平行的玻璃板。 光线不仅要经过透镜,还要在玻璃板中折射穿梭。 李雪梅运用近轴光线近似推导像点移动的距离。 公式在纸上延伸,每一步都要求绝对的精確,任何一个小数点的错位都会前功尽弃。 她感到额头已渗出细汗,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在空旷考场里的迴响。 第二题是热学与能量,背景是新颖的海浪发电。 她需要將海浪的机械能转化为气体被绝热压缩的內能增量。 题目给出了空气摩尔数和绝热过程遵循的规律,但將活塞运动、阀门开闭与热力学第一定律结合,构建物理模型异常艰难。 她试图列出能量守恆方程,却在计算海水对气体做功的积分步骤时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真正的挑战从第三题开始。 一个带电粒子在匀强电磁场中运动,电场方向与粒子初速度方向成某一夹角。 粒子在重力、电场力、洛伦兹力三者的共同作用下,运动轨跡变得扑朔迷离。 李雪梅需要在脑中构建三维空间中的受力分析,並根据夹角的不同范围,分情况討论轨跡形態。 可能是复杂的螺旋线,也可能是各种曲线组合。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示意图,试图抓住粒子在每个瞬时的运动趋势,但变量太多,关係太杂,思路如同陷入泥潭,越挣扎越混乱。 焦虑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感到脸颊发烫,几乎能听到太阳穴突突搏动的声音。 第四题,力学平衡与流体,涉及风箏在风力下的平衡。 题目给出了风力与奔跑速度、风箏面积和倾角的关係式。 她需要列出水平和竖直方向的力平衡方程,以及相对於重心的力矩平衡方程。 方程复杂,求解过程繁琐。 李雪梅勉力支撑,一步步推导,但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某个符號错误导致满盘皆输,但好歹是做出来了。 当做到第五题电子张弛振盪器时,她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这个电路的核心是一个具有奇特开关特性的氖灯,电容的充电、放电过程由正弦电压信號控制,是一个非线性动態过程。 题目要求分析电容器两端电压隨时间的变化规律,並画出振盪波形。 李雪梅面对微分方程感到束手无策,她试图分阶段分析充放电,但如何將离散的开关动作与连续的电容电压变化联繫起来,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 她感到一阵绝望,笔下的字跡开始潦草,思路像乱麻一样理不清。 最后的第六题,力学与摩擦,质点被弹性绳拴在斜面上,需要考虑静摩擦力。 。题目要求找出质点所有可能的平衡位置区域。 这需要综合运用胡克定律、摩擦力公式和共点力平衡条件,並考虑摩擦力方向的两种可能性。 李雪梅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之前数小时的高强度思考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勉强写下了系统能量表达式和一些定性描述,但面对复杂的方程,她再也无力进行有效的数学推导和求解。 交卷铃声响起时,李雪梅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钢笔几乎握不住。 这场国决的难度,远远超出了她在青海接受训练时的想像。 站起身的瞬间,她感觉像是从一场耗尽全力的马拉松中骤然停下,虚脱感瞬间席捲全身。 她看著自己面前写得密密麻麻却又布满未能完成部分和不確定正確与否的答题纸,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席捲全身。 为了攀登这座险峰,她用尽了力气,却最终止步於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崖壁前,眼睁睁看著山顶就在上方,却无法触及。 张建国反覆强调的探究性和综合性,她今天用最直接且最残酷的方式领教了。 她尽力了,但有些鸿沟,似乎不是仅靠几个月的拼命就能跨越的。 她木然地跟著人流走出考场。 冬日下午惨澹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洒下,却毫无暖意。 许多考生聚在一起,兴奋或沮丧地討论著题目,各种术语和爭论飘进耳朵。 李雪梅一句也不想听,只是低著头,加快脚步,想儘快离开这片让她感到无比压抑的区域。 第77章 歷史的光透进来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7章 歷史的光透进来 冬日惨澹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將清冷的光线投射在教学楼的红色砖墙上。 李雪梅沉默地从理论考试的考场里出来。 上午三个小时的鏖战,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那些公式、模型、错综复杂的物理情境,此刻在她脑海中搅成一团模糊而沉重的阴云。 李雪梅手里紧紧攥著准考证,指甲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低著头,脚步虚浮地走向事先与张建国老师约定的集合点。 周围考生的討论声细密地扎著李雪梅的神经,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上午那些未能征服的难题,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羞耻与失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张建国背著手站在那里,军大衣的领子竖著,抵御著乾冷的北风。 他没有像周围其他一些带队老师那样,急切地迎向自己的学生,连珠炮似的追问考得如何或者那些大题做出来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李雪梅走近,目光锐利如常,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严厉,多了几分沉静的观察。 他看到了她苍白失神的脸色,看到了她竭力压抑著泪意的微红眼眶。 李雪梅走到他跟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张建国什么也没问。 他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考完了,先去吃饭。” 午饭张建国另外安排了,他专门找到一个小餐馆,没有让李雪梅跟其他考生一起去食堂吃。 张建国点了三个菜,两荤一素,又要了两大碗米饭,把其中一碗推到李雪梅面前。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雪梅机械地拿起筷子,味同嚼蜡地將米饭和菜拨进嘴里。 她感觉不到饿,也尝不出咸淡,只是完成一个必须的动作。 窗外的光线照射在餐桌上,远处隱约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囂,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张老师,”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上午的理论……我可能……” “可能什么?”张建国打断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可能没考好?我知道。” 他说得如此直白,李雪梅反倒愣住了。 “你觉得那些题,是给正常人做的?”张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我告诉你,我昨晚碰到清华附中的带队老师,他偷偷跟我说,他们学校最顶尖的学生,对著去年的决赛题,三个小时也未必能全做完。” 李雪梅睁大了眼睛。 “全国决赛,理论部分满分140分,”张建国伸出两根手指,“实验部分60分,总分200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雪梅摇摇头。 “意味著理论固然重要,但实验同样是真正区分学生成绩的地方。”张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上午那140分,考的是你的知识储备、思维深度。那60分,考的是你的手稳不稳、心静不静、眼尖不尖。” 他转过身,面对著实验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雪梅,你记住。理论考砸了,天不会塌。因为那140分里,有一百分是『天赋分』,是你从小到大接触的教育资源和训练体系决定的。青海和北京或者上海比,在这方面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这没什么丟人的。” 他看著李雪梅的眼睛:“但这60分,是『刻苦分』,是每一个想走理科这条路的学生,都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仪器你不会用,可以学,操作你不熟,可以练。但需要那份严谨细致和面对物理现象时的敬畏和专注。这些,你有吗?” 李雪梅沉默,张建国也不著急,只是把肉片夹到她碗里。 “多吃点。下午的实验考三个小时,是体力活,更是精细活,肚子里没东西撑不住。” “实验……”李雪梅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筷子停在半空。 理论考试的惨败,让她几乎对接下来的一切都丧失了信心。 张建国放下筷子,看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上午的理论考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如果因为理论考砸了,就把下午的实验也一併放弃,那就不仅是丟人,更是愚蠢!” 李雪梅被这严厉的语气震得抬起头。 “老师,我……” 李雪梅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可就是泪意止不住上涌。 见状,张建国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 “方案你可能没別人想得巧,但调整水平、读取刻度、记录数据、分析误差,这些基本功是相通的,是扎扎实实练出来的。理论部分丟的分,完全有可能在实验部分找补回来。反过来,如果你现在就被打垮了,心乱了,手抖了,那才是满盘皆输,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实验占分30%,听起来不如理论重要。”张建国继续说,“但我告诉你,在竞赛委员会的专家眼里,一个实验做不好的学生,理论考再高也成不了真正的物理学家。为什么?因为物理是实验科学,所有的理论,最终都要回到实验室里验证。” “30%?”李雪梅喃喃道,这个明確的比重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她脑中那团自怨自艾的迷雾。 是啊,战斗远未结束,还有三分之一的江山还等著她去爭夺。 “没错,30%!”张建国肯定道,“而且我提醒你,实验往往更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本事和心性。” “理论可以靠题海磨练,可以靠一点小聪明取巧,但实验台上的每一个操作,每一组数据,都做不了假。” “对咱们这些教育资源相对薄弱地区来的学生,实验有时候甚至是更公平的较量场。因为在这里,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你知道多少『奇技』,而是你有没有那份沉下心来、与物理现象本身直接对话的耐心和严谨。” 他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总结道:“所以,现在,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题全部清空。吃完饭,我带你出去走走,把心情倒腾乾净。下午进实验室,我要你找回在咱们西寧一中物理实验室里的那种状態。不慌,不乱,不贪快,不求奇。看懂实验目的,理清操作步骤,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把你平时训练出来的细致和沉稳,全部拿出来,明白吗?” “明白了,张老师。”李雪梅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这一次,声音里虽然还带著疲惫,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有了一点重新被点燃的火星。 吃完饭,距离下午实验考试集合还有一个半小时。 张建国没有让她回招待所那令人窒息的小房间,也担心其他学生说什么话再影响到李雪梅的状態。 “別闷著了,跟我来。” 他们走出校门,沿著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午后的西安,自行车流依然壮观,叮铃铃的铃声匯成一片。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段古城墙。 不是雄伟壮观的正门,而是一段相对僻静的侧墙,墙体厚重斑驳,巨大的青砖缝隙里,枯草在寒风中瑟缩。 墙根下,甚至被附近的居民见缝插针地开垦出了一小畦菜地。 “上去看看?”张建国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登城口。 登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 墙顶之宽阔,足以並行卡车。 脚下是巨大而平整的青砖,歷经千年风雨,被无数足跡磨得光滑而坚实。 凛冽的西北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翻飞,脸颊生疼,却也如同一把无形的刷子,將人脑海中残存的混沌一扫而空。 一边是城墙內渐次铺开的城市景象,灰色的楼房、纵横的街巷和蚂蚁般移动的车流人潮。 另一边是城墙外更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山,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出一种苍茫的寂静。 站在这巨大且沉默的歷史实体之上,个人瞬间的悲喜得失,忽然被置入了一个无比浩瀚的时空坐標系中。 “感觉怎么样?” 张建国手扶著冰凉粗糲的砖墙,望向远处天地相接的模糊界线。 寒风把李雪梅额前的碎发吹得乱舞,也吹乾了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她望著脚下这座古老都城的一角,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涌动。 “人站在上面,感觉……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 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是啊,”张建国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被风吹散,“这城墙,在这里站了五六百年了。见过多少朝代更替,多少英雄折腰,多少百姓的悲欢离合我们今天在乎的分数、排名、荣誉,放到这城墙经歷的时间长河里,连一粒最微小的尘埃都算不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雪梅重新变得清亮起来的眼睛上。 “尽力了,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一路的跋涉。” “结果当然重要,它关係到你的前程。但它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它定义不了你全部的人生和价值。” “重要的是,李雪梅,你来了。” “你一个从青海山沟里走出来的女娃,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站在了全国决赛的赛场上,站在了西安的古城墙上。这份经歷,这种亲眼看到天地之广阔和山外有山的感觉,可能比那张最终的成绩单,对你未来的影响更深远。” “它让你知道目標在哪里,也让你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所以,別钻牛角尖。上午那一页,翻过去。” “下午这一仗,稳住心神,打好它。” 第78章 沉下心,稳住手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8章 沉下心,稳住手 李雪梅怔怔地望著城墙下川流不息的人和车,望著这座古老与现代奇异交融的城市。 考试带来的尖锐痛感和自我怀疑,似乎真的被这宏大而古朴的景观所稀释抚平了。 她想起了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的身影,想起了孙老倔佝僂的脊背,还有赵婶子、广福叔…… 一路走来,何其不易。 能站在这里本身已然是一种胜利。 那些题目不会做,固然遗憾,但正如这坚固的城墙並非一日建成,自己的知识大厦,也需要更多砖石的垒砌。 李雪梅轻轻握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也带来一股重新凝聚的力量。 “我记住了,张老师。”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返回学校,走向实验考场所在的物理实验楼时,李雪梅的步伐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稳。 下午三点,第十一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实验考试正式开始。 实验楼里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李雪梅被分配到第三实验室第七组。 长长的实验桌上,器材已经按组摆放好。 每张桌子都被隔板相对独立地分隔开,確保互不干扰。 李雪梅找到自己的位置,目光迅速扫过桌面的器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临战前的专注与兴奋。 实验题目单就放在桌角。 第十一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实验试题,共两道题。 第一题:弹性挠曲的测量。 第二题:测量充气白炽灯电功率与充气温度变化的关係。 监考老师宣布考试开始。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首先仔细阅读第一题的详细要求。 题目要求测量一根截面为矩形、长度约一米的黄铜在端点加载情况下的弯曲挠度,並利用材料力学公式计算其弹性模量,並分析误差来源。 李雪梅没有著急动手,而是先仔细检视器材。 一根光洁的金属梁,被稳稳地架在两个刀口支撑座上,构成一个“简支梁”。 梁的一端下方,连接著一个可以逐级添加砝码的轻质掛鉤。 桌上还放著一台读数显微镜,它有一个长长的镜筒,通过目镜可以观察並精確测量微小位移,旁边配有精细的螺旋测微鼓轮,用於读数。 “不慌,不乱,一步一步来。”张老师的话在耳边响起。 李雪梅拿起提供的千分尺,多次测量了金属梁的宽度和厚度,记录下平均值。 数据是基础,必须可靠。 准备工作就绪,她俯身到读数显微镜前。 调节目镜,视野逐渐清晰。 金属梁的下表面被灯光照亮,上面有一道作为基准的竖线。 她需要测量的是,在梁的自由端悬掛不同重量砝码时,梁中段某个特定点(通常是最大挠度点)的竖直方向位移。 她屏住呼吸,开始调整显微镜的横向位置,使视野中心对准那条基准线。 然后极其小心地旋转测微鼓轮,让显微镜內部分划板上的十字叉丝,与金属樑上的刻线精確重合。 这个过程要求手极稳,心极静。 任何微小的抖动,都会导致成像模糊,对准失败。 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那个明亮的目镜视野之中,只剩下那条细线和十字丝。 当两者严丝合缝重合的瞬间,她立刻在实验记录表上记下鼓轮上的第一个读数。 接下来是加载。 她用镊子夹起最小的一个砝码,轻轻掛在掛鉤上。 金属梁发生极其微小的弹性弯曲,视野中那条基准线向下移动了一点点。 她再次调整显微镜,让十字丝追上並重新对准刻线,记下新读数。 两者差值就是第一次加载產生的挠度。 如此重复,她依次增加砝码,记录了四到五组加载数据,再按照相反顺序,依次取下砝码,进行卸载测量,以检查材料的弹性回復和实验的可重复性,这也是考察细心程度的重要环节。 整个加载、读数、卸载、再读数的过程,枯燥、繁琐,却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雪梅完全沉浸在与仪器、与物理规律本身直接对话的状態里。 那种在理论考试中感到的无力和隔阂,在此刻被一种掌控和触摸的真实感所取代。 她不是在解一道抽象的难题,而是在亲手揭示一个具体材料的力学性质。 数据记录工整清晰。接下来是利用梁的弯曲公式计算弹性模量。 她拿出计算器,代入测量得到的数据。 计算过程本身並不复杂,但涉及的参数多,需要耐心和严谨。 她算了一遍,又用不同的数据组合验算了一遍,確保没有按错一个键。 最终得出的弹性模量数值,与她记忆中常见金属的模量数量级是吻合的。 这个结果像一颗定心丸,让她对第一部分的完成质量有了初步的信心。 她在记录纸上简要分析了可能的主要误差来源:读数显微镜的对准误差、梁的尺寸测量误差、支撑点並非理想刚性等。 字跡工整,条理清楚。 第一题用时约一个半小时。 李雪梅稍作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和手腕,立刻开始审阅第二题。 第二题的物理思想让她觉得非常巧妙,也更具综合性。实验桌上摆放著一只普通的充气白炽灯泡、一个输出电压可调的直流稳压电源、电压表、电流表、用於分压调节的滑线变阻器,以及一支连接著数字显示仪的热电偶温度计。 题目要求:测量灯泡在不同工作电压下,其玻璃泡壁温度的变化,並研究二者之间的关係。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电学测量,更涉及能量转换与热传递的物理过程。 电流通过钨丝,电能转化为热能和光能,热量通过热传导、对流和辐射,使玻璃泡温度升高。 测量这两者之间的关係,是对学生综合理解电学、热学以及实验设计能力的考察。 连接电路对她而言是强项。 她熟练地將电源、滑线变阻器、灯泡、电流表串联,电压表並联在灯泡两端。 接好线后,她没有立刻通电,而是按照张建国反覆强调的安全检查流程,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接线是否牢固,电錶量程是否合適,变阻器滑片是否位於安全位置。 確认无误后,她才接通电源。 缓缓旋转稳压电源的旋钮,电压表指针开始爬升。 灯泡先是毫无反应,当电压达到一定閾值时,灯丝中心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点,在透明的玻璃泡和惰性气体中,如同一颗被唤醒的星辰。 隨著电压继续增加,亮点逐渐扩大、变亮,顏色从暗红变为橙红,再变为明黄,最终当电压接近其额定电压时,整个灯丝髮出稳定而刺眼的白炽光芒。 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物理之美,让李雪梅短暂地忘记了这是考场,而是沉浸在对能量转换的直观观察中。 她按照要求,选择若干个电压值进行测量。每设定一个电压,她同时读取电流表的值,计算出此刻的瞬时电功率。 接著,她移动探头,让它轻轻接触在玻璃泡壁上一个预先选定的標记位置,並保持压力稳定。 等待约一至两分钟,待温度读数仪的显示值基本稳定后,记录下此时的泡壁温度。 电压从很低一直加到接近甚至略超额定电压。 她採集了八到十组数据,电压、电流、功率、温度,一一对应,整齐地列在表格里。 当灯泡在较高电压下工作时,玻璃泡壁温度已经升到相当高,数字温度计的示数变化清晰地反映了输入能量与最终热平衡之间的关係。 所有操作完成,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李雪梅没有浪费,她开始在坐標纸上,以电功率为横坐標,泡壁温度为纵坐標,仔细地將一个个数据点描绘上去。 她发现,这些点並非分布在一条简单的直线上,而是一条隨著功率增加,温度上升趋势逐渐变缓的曲线。 这符合物理直觉:初始阶段,功率主要用於加热灯丝和少量玻璃,温度上升较快,隨著功率增大,灯泡发光效率,也就是將电能转化为可见光的效率虽然仍然很低,但比例可能有所变化,同时以热辐射和空气对流形式散失的热量也与温度呈非线性关係。 她在实验报告的分析部分,尝试用定性的语言解释了这种非线性关係的可能原因,並討论了实验中主要的误差来源,如探头与玻璃泡接触的热阻、环境空气流动的影响、电压电流表的读数误差等。 最后,她再次检查自己的所有个人信息。 第79章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9章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当下课铃声响起,监考老师要求停止一切操作时,李雪梅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深度满足的奇特感觉涌遍全身。 没有上午那种被掏空的虚脱和懊恼,而是一种“完成了”的踏实感。 她不確定自己的数据是否最精確,分析是否最到位,但她確信,自己已经將能力范围內所能做到的每一个步骤,都儘可能认真、规范、严谨地执行完毕。 实验过程本身带给她的,是一种通过亲手操作探寻规律的充实与快乐,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理论考试的挫折。 她按照要求,將两份实验记录表、数据表格、坐標图纸以及分析说明整齐地叠好,交给监考老师。 走出实验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暉给教学楼涂上了一层暖金色。 这次,听著周围考生的討论,她不再有那种焦虑的感觉,反而多了几分安定与从容。 在实验楼门口,她看到了张建国。 他站在树下,只是手里多了一支点燃的烟。 看到李雪梅,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了扬下巴。 “感觉怎么样?”这次他问了。 李雪梅走过去,想了想后很认真地回答:“题和平时练的不一样,特別是第一题那个读数显微镜,但我做的很仔细,数据都记下来了,也算了。” 张建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她平静而略带疲惫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同於上午的沉稳。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把烟掐灭:“都考完了,彻底放下。走,吃饭去,晚上带你出去转转。” 张建国带著李雪梅穿过校园,从北门出去向南走。 街灯逐渐亮起,自行车流依然庞大,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著门,食品店、杂货铺、理髮店…… 橱窗里透出的灯光將各种商品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街,浓烈的羊肉香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夜市摊点,四五张矮桌摆在路边,每张桌旁围著几条长凳。 。一口巨大的铜锅架在煤炉上,奶白色的羊汤翻滚沸腾,水汽蒸腾,在寒冷的冬夜里聚成一大团诱人的白雾。 摊主是位头戴白帽的回族大爷,见张建国过来,笑著打招呼:“两位,吃点啥?” “两份优质。”张建国熟门熟路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李雪梅跟著坐下。 过了一会儿,李雪梅学著张建国的样子,接过两个硬邦邦的飥飥饃,开始一点点掰碎。饃很硬,掰大了不入味,掰太小又容易煮烂。 她想起下午做实验时的那种专注,忽然觉得生活中很多事都有相通之处,比如需要把一件复杂的事情,分解成无数个简单的步骤,然后耐心地完成。 “慢慢掰,不急。”张建国点了一支烟,看著街上来往的行人,“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李雪梅摇摇头。 “这家的老板,姓马,十年前就在干这个了。”张建国吐出一口烟,“那时候,私人做买卖还得偷偷摸摸。后来政策变了,允许个体经营,他办了执照,租了这个小铺面。现在,他儿子在交大读自动化专业,前途一片光明。” 李雪梅惊讶地抬起头。 “想不到吧?”张建国笑了笑,“这就是时代的变迁,放在二十年前,这些都不敢想。” 他將菸灰轻轻弹进桌上的铁皮罐里: “你今天参加的这场竞赛也是一样,二十年前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 粗瓷海碗里,掰碎的饃块吸饱了浓白的羊汤,上面铺著几片切得极薄的羊肉,撒著碧绿的葱花和香菜,红亮的辣椒油浮在汤麵,香气扑鼻。 李雪梅小心地尝了一口。 汤汁浓郁醇厚,羊肉酥烂不膻,泡饃筋道入味,混合著辣椒的辛香和糖蒜的酸甜,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丰腴滋味。 “好吃吧?”张建国也拿起筷子,“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成果,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而且能吃好了,有余力供孩子读书了,国家也开始重视教育和重视人才了。” 他边吃边说,声音在夜市的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1977年恢復高考,那是第一声春雷,但那只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真正的变化,是八十年代以后。” “1985年,《中共中央关於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出台,明確提出『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社会主义建设必须依靠教育』。”张建国如数家珍,“那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教育投入逐年增加,教学秩序恢復正常,各种学科竞赛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李雪梅认真地听著,泡饃的热气让她身上也暖了起来。 “你参加的这个物理竞赛,刚开始举办的时候规模很小,只有几个大城市参加。”张建国继续说,“到了后来,国家教委正式下发文件,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纳入正规赛事,获奖者可以在高考中享受降分录取的优惠,特別优秀者,还可以保送到好大学。” 他放下筷子,看著李雪梅:“知道为什么吗?” 李雪梅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以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 “因为国家一直都在关注教育,而且要实现『四个现代化』,特別是科学技术现代化,必须有一批拔尖的、对基础科学有真正兴趣和天赋的人才。” “高考是大眾选拔,但竞赛是精英选拔。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1987年,国家教委又发了《普通高等学校招生暂行条例》,明確规定了符合相应条件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可適当降低分数录取,降分一般为20分以內。”张建国说得一字不差,“这个政策,一直执行到现在。为什么?因为国家需要这样的政策,来鼓励和选拔,並且留住那些好苗子。” 夜市的人渐渐多起来。 隔壁桌坐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討论著什么,不时爆发出笑声。 “你看他们,”张建国朝那边努努嘴,“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是国家包分配,铁饭碗。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听说,过两年大学生毕业要逐步实行『双向选择』了,也就是国家不包分配,自己找工作。” 李雪梅睁大了眼睛。 这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这就是改革,一步一步来。”张建国说,“经济上,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教育上,从应试教育转向素质教育。当然,现在还早,但方向已经定了。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最好的时候,也赶上了最需要奋斗的时候。” 他吃完最后一口泡饃,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所以我说,你今天参加的这个竞赛,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它是国家人才战略的一部分,也是“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能走到全国决赛,已经很了不起。但更了不起的,是你赶上了这样一个时代,一个重视知识並尊重人才,愿意给普通人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的时代。” 夜色渐深,气温更低了些。 李雪梅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不只是因为热腾腾的泡饃,更因为张建国的话,在她心里点燃了一团火。 “张老师,”她小声问,“您说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是什么?” 张建国想了想:“简单说,就是国家要把教育摆在发展的优先位置,1987年党的十三大首次提出这一战略方针。1993年《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战略。你自己也感觉得出来,这不是口號,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在改变。” 他站起身,付了钱:“走吧,带你去看看西安的夜景。” 他们沿著街道慢慢走。张建国指著远处的建筑:“那边是钟楼,旁边是鼓楼。西安这地方,到处都是歷史,但你也可以看这些新盖的……” 他指向另一侧,那里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脚手架上仍有灯光。 “这就是现在的西安。古老和现代,歷史和未来,都在这里交织。你们这一代人,就是要在这交织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里居然有一家还开著的书店。 橱窗里陈列著新书:《邓-小平文选》、《现代科学技术基础知识》…… “想进去看看吗?”张建国问。 李雪梅点点头。 书店不大,但书很多。 她在自然科学书架前驻足,看到了一本《时间简史》,霍金著,精装本。她小心地拿起来,翻开扉页,只看了几页就觉得很新奇,让她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喜欢?”张建国问。 “看不懂,”李雪梅老实说,“但觉得很……厉害。”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张建国说,“对未知的世界保持好奇和敬畏,是一个科学工作者最基本的素质。” 他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递给李雪梅:“这个送你。路遥写的,咱中国陕西的作家。看看里面的人,是怎么在变革的时代里寻找自己的路的。” 第80章 国家对人才的重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0章 国家对人才的重视 走出书店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张建国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让车夫拉他们回招待所。 三轮车在夜色中穿行,铃鐺叮噹作响。 李雪梅抱著那本厚厚的《平凡的世界》,看著街灯流光般向后掠去,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商店橱窗里陈列著时新的商品,一款被称为“隨身听”的小巧磁带播放器旁边贴著港台歌星的贴画,电子表在红色丝绒上闪著光,顏色鲜艷的滑雪衫和牛仔裤,样式与她熟悉的截然不同……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世界很大,生活的方式多种多样。考试的成败,在此刻这鲜活生动的现实生活图景面前,似乎被放到了一个更广阔且更从容的背景板上,不再具有那种压倒一切的毁灭性力量。 “张老师,”她忽然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带我来西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张建国在黑暗中笑了笑,没有说话。 回到招待所,同屋的四川女生林薇也刚回来,正在收拾行李,桌上放著两包用黄草纸包好的点心。 “回来啦?我买了点西安特產带回去。”林薇笑著说,笑容里有些疲惫,但也轻鬆了不少,“你怎么样?” “去吃了泡饃,逛了书店。”李雪梅也笑了笑,感觉彼此之间有一种共患难后的默契。 “我也转了转。”林薇嘆口气,“算了,不想了。能来这么一趟,见识一下,吃点儿没吃过的东西,看看没看过的景,跟全国的高手过过招,值了。高中学习紧张,出来一趟不容易。” “是啊,值了。”李雪梅由衷地点头。 两人互留了通信地址,约定以后可以写信交流。 那一夜,李雪梅躺在招待所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著白天的实验,也想著张建国说的那些关於时代、关於政策、关於国家的话。 第二天,她早上悄悄起身,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记录地:西安。 现在我明白了,物理不只是公式和题目,还是一个国家想要强大的梦想的一部分。” 返程的火车上。 硬臥车厢里瀰漫著泡麵的气味。 李雪梅靠窗坐著,看著窗外关中平原的冬景缓缓向后移动。 村庄零星散布,偶尔能看到赶集的农民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年货。 张建国泡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茶叶是他在西安买的,味道不错。 “想什么呢?”他问。 “想我妈。”李雪梅老实说,“想告诉她,我见到西安了,我做完实验了,我……我尽力了。” 张建国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是该告诉她,我听张素芬老师说了,你母亲不容易。” 车厢摇晃著,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李雪梅从包里拿出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开第一页。 路遥的题记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我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 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动。 她自己的生活,不也正在一片古老而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展开吗? “张老师,”她合上书,“您说,我能拿奖吗?” “你想拿奖吗?” “想。”李雪梅毫不犹豫,非常坦然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想拿奖,不仅仅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为所有帮过我的人。我妈,学校的老师,还有赵婶子,孙爷爷,好多好多人……”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拿奖不拿奖,不是你能决定的,但你能决定的,是回去之后,继续努力学习,准备高考。竞赛是捷径,高考是大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 当光明重新涌入时,李雪梅看到张建国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张建国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无论这次竞赛结果如何,你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你走出了青海,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明白了自己和国家的关係,这比任何奖项都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这个国家,正在经歷几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从闭关锁国到改革开放,从一穷二白到追求四个现代化……每一步都不容易。你们年轻人,是这场变革的未来。你现在觉得物理难,高考难,但比起国家面对的困难,这些都不算什么。” 火车鸣笛,驶入又一个车站。站台上挤满了准备回家过年的人们,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看看他们,”张建国指著窗外,“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国家的梦想,就是由这亿万个普通人的梦想组成的。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以后想考个好大学,做个好医生,那如果真的你的理想实现,成为了一个好医生,治好更多人的病,这就是你在为国家做贡献,在为民族的梦想添砖加瓦。” 李雪梅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一星期后,西寧市第一中学教师办公室。 张建国把李雪梅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 窗外的杨树枝条在寒风中颤抖,办公室里却暖意融融。 张建国把那份盖著红章的正式文件轻轻推到李雪梅面前,什么话也没说。 李雪梅的手有些发抖。 那是印有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委员会抬头的成绩单复印件,还有一份省招生办公室下发的相关政策通知。 她翻开文件,直接找到青海省的名单。 西寧市第一中学,李雪梅,决赛总分……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理论成绩:72分/140分。 实验成绩:48分/60分。 总分:120分/200分。 全国排名:第45名。 获奖等级:二等奖。 72分,在满分140分的理论卷上,刚刚过半。但48分的实验成绩,却在满分60分中拿到了80%——这个比例,甚至超过了许多一等奖选手的实验得分比例。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省招办的通知。那些铅印的宋体字一行行跳入眼帘: “根据国家教育委员会《普通高等学校招生暂行条例》及《关於普通高等学校招收保送生和体育、艺术特长生等有关问题的通知》……经研究决定,对获得1994年全国中学生学科奥林匹克竞赛(物理、数学、化学)全国决赛一、二、三等奖的考生,在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录取时,给予相应优惠政策……” 她的目光定格在关键的那一行。 “其中,全国决赛二等奖获得者,可在其高考总分基础上增加20分投档。” 20。 李雪梅盯著这个数字,足足看了十几秒。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教室老师讲课的声音,能听到窗外寒风的呼啸,能听到自己心臟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20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数字。 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比喻已经不足以形容其惨烈的高考竞爭中,一分往往就意味著一个档次学校的差別,意味著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起点。 20是什么概念? 它意味著,如果李雪梅高考考了650分,加上这20分,她就能参加清华和北大这样顶尖院校的投档。 它更意味著,她不需要再去挤那座“一分压死人”的独木桥最狭窄的部分。她可以有底气地去衝刺那些曾经只存在於梦想中的学府。 “看明白了?”张建国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李雪梅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她用力点头,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物理老师,此刻肩膀微微有些起伏。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雪梅,这20分,是你自己挣来的。” “从你决定参加竞赛,到从西安回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每一天你都没有白走。”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这20分,是你用一个个公式、一道道题目、一组组实验数据,实打实地堆出来的。” 李雪梅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的成绩单上。 “哭什么?”张建国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手绢,递给她,“这是高兴的事,你母亲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骄傲。” 听到“母亲”两个字,李雪梅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还有母亲送她上学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深夜里独自面对难题时的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张建国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等著。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抽泣,才继续说道:“这20分,不仅仅是对你个人的奖励。它背后,是国家对人才的重视,是对基础学科的扶持,是对像你这样肯吃苦、有潜力的农村孩子的认可。” 第81章 国家教育改革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1章 国家教育改革 张建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中国教育报》。 “你知道吗,就在你去西安参加决赛的那几天,国家教委正在北京召开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张建国將报纸摊开,指著上面一篇报导说:“这次会议不是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了,国家一直在关注教育,本次的核心议题就是部署实施《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 李雪梅擦乾眼泪,认真听著。 张老师继续解释:“这次会议特別强调了要把教育摆在优先发展的战略地位。报纸上说,1994年全国教育经费总支出已经达到1400多亿元,比上年增长35%以上。” 他见李雪梅对这些数字没有概念,便举例说明:“这相当於国家每年在一个大学生身上投入近5000多元,国家这是在真金白银地投资教育,投资你们的未来。” 张建国又翻到报纸的另外一版,指著一篇题为《完善保送生制度,为特殊才能学生开闢成长通道》的文章:“你看这里,国家正在进一步完善和规范保送生、特长生招生政策。你获得的这20分高考加分,就是这个政策的具体体现。这不是对你个人的特殊照顾,而是国家为培养科技人才设立的通道。” 张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园里光禿禿的杨树,思绪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1977年恢復高考时,五百七十万人报考,只录取二十七万,录取率不到5%。” “那时没有竞赛加分,没有保送政策,一张考卷定终身。” “直到八十年代,政策开始鬆动……” 张建国转身回到座位,继续讲述:“1985年,《中共中央关於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出台,第一次明確提出要『改革高等学校招生和毕业生分配製度』。从那时起,保送生制度开始试点,学科竞赛的优惠政策才逐步建立。” 他特別强调:“而你赶上的今年,正是教育改革进入快车道的关键时刻。由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说了要逐步建立和完善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相適应的教育体制。” “对我们青海来说,这次会议的意义更加重大。”张建国语气变得深沉:“国家正在加强对少数民族地区和贫困地区的教育扶持。根据刚发布的《国务院关於〈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的实施意见》,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教育经费和师资培训等方面要对少数民族教育採取特殊的倾斜政策。” 他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指著青海省的位置。 “我们青海属於经济发展程度较低的地区,按照国家规划,这类地区要在2000年前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而像江苏、广东这样的沿海省份,早在1997年前就要完成这一目標。” 张建国告诉李雪梅,国家教委根据《纲要》的要求,提出了分区规划、分类指导、分步实施的原则,不同地区的发展目標和速度可以有差异。 这对於青海这样的省份来说,意味著更多的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 “你这次获得的20分加分,不仅仅是你个人努力的成果,”张建国凝视著李雪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它是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给一个肯努力的西部孩子的机会。它告诉你:只要你肯拼,只要你够优秀,国家就给你机会,社会就给你舞台。” 他回到办公桌,拿起那份二等奖证书:“高考的时候,按照政策你可以享受20分的加分。別小看这20分,它可能让你从普通重点大学跃升到清华和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 张建国继续分析道:“国家正在实施『而且现在大学也在建设,这意味著你进入大学后,將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 “只是……”张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这些政策优惠只是给了你一个更好的起点,真正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国家需要的是真正有才能且有责任心的人才,而不是只会考试的机器。” 他建议李雪梅利用寒假时间,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 张建国说的每一句话,李雪梅都听得格外认真。 临走之前,她向张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张老师,谢谢您。没有您的指导,我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 张建国摆摆手:“路是你自己走的。回去吧,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家人。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明天的路还长著呢。” 李雪梅走出办公室,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竟也有了一丝温度。 她想起张老师刚才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个人的努力与时代的机遇,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与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 这张物理竞赛二等奖证书,不仅是对她过去努力的肯定,更是通向未来的一把钥匙。在1994年这个中国教育承前启后的关键年份,李雪梅这样的西部学子,正在成为国家教育改革和发展的直接受益者。 走出张建国办公室,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从刚才那个充斥著国家政策和宏大敘事的空间,被拽回了真实而喧闹的高中校园。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人潮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 起初,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直到几个高二四班的男生看到她手里捏著那份显眼的文件,脚步才迟疑地停了下来。 “李雪梅?你……你成绩出来了?”问话的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平时嗓门洪亮,此刻声音里却带著试探和不確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向她手中那张纸。 李雪梅还未来得及回答,消息就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刺啦”一声炸开了。 “真是成绩出来了!” “什么成绩?是全国比赛的那个吗?” “怎么样怎么样?考得如何?” …… 人群迅速聚拢过来,將她围在走廊中央。 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李雪梅下意识將手里的文件紧紧贴在胸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自己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是在炫耀。 她不想给人那种浮躁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婉声音穿透了嘈杂: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知道活动活动,准备晚自习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张素芬老师抱著一摞作文本,站在那儿。 头髮在她脑后被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她的目光越过学生们,径直落在李雪梅脸上。 只一眼,张素芬似乎就明白了全部。 可她没有直接问,而是转向周围的学生:“行了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做自己的事情。”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但窃窃私语和不时回望的目光仍然黏在李雪梅周围。 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低下头,想快步穿过走廊回教室。 “雪梅。”张素芬叫住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李雪梅停下脚步,转过身。 张素芬走近几步,看著李雪梅的眼睛,笑著开口。 “能去,能站在那个赛场上,你就是咱们一中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 这句话如同一颗温润的卵石,轻轻投入李雪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李雪梅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闻言,张素芬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但看到自己满手的作文本,只得作罢。 “快回班吧。苏晓雯那丫头,念叨你好几天了。” 刚进班,李雪梅还没出声,就看到苏晓雯向自己扑来。 “雪梅——!” 苏晓雯一把抱住了她。 那力道之大,让李雪梅踉蹌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样?怎么样?” 苏晓雯连珠炮似的问了起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李雪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 苏晓雯像个尾巴一样跟过来,挨著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我……”李雪梅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拿到名次了。全国二等奖。” “哇——!!!”苏晓雯的惊呼几乎是爆炸性的,她猛地跳起来,抓住李雪梅的肩膀摇晃,“二等奖!全国的啊!雪梅你太厉害了!太牛了!” 她的兴奋如此真实而有感染力,瞬间点燃了整个教室。 “真的假的?全国二等奖?” “我的天,这太猛了吧!” “李雪梅,你也太深藏不露了!” 祝贺声和惊嘆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李雪梅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 她不太习惯成为这样的焦点。 李雪梅求助般地看向苏晓雯,苏晓雯却完全沉浸在兴奋中,正手舞足蹈地跟周围的人比划:“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雪梅肯定行!” 在一片喧闹中,李雪梅感觉到一道平静的视线。 第82章 她赶上了好时代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2章 她赶上了好时代 她转过头,迎上陆璽燃的目光。 陆璽燃已经合上了题集,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李雪梅读懂了那个口型。 “恭喜。” 平淡,却真诚。 她也对陆璽燃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鬆了一分。 然而,並非所有的目光都是温暖的。 赵强坐在他的位置上,没有凑过来,只是斜眼看著被簇拥的李雪梅,嘴角撇了撇,对身边的跟班低声咕噥了一句:“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声音不低,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苏晓雯扭头瞪向赵强:“赵强你说什么呢?有本事你也去碰一个看看?酸葡萄!” 眼看气氛要变,上课铃適时地响了。 数学老师夹著三角板走了进来,喧闹的教室才勉强平息。 可一整节课,李雪梅都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以及后排赵强那里传来的带著凉意的窥视。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李雪梅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拉著还想跟赵强继续理论的苏晓雯,快步走出教室。 站在走廊上,冷风一吹,她发热的头脑才稍稍冷静下来。 “你干嘛拉我走啊!”苏晓雯还在为赵强的话愤愤不平,“就该当著全班的面,让他把话说清楚!什么人啊,自己不行还见不得別人好!” “算了,晓雯。”李雪梅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说就说吧,没什么。” “怎么能算了?他那是嫉妒!”苏晓雯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忽然又雀跃起来,“不过说真的,雪梅,我太替你高兴了!全国二等奖啊!这得加多少分?是不是能保送了?” “是加20分投档,不是保送。”李雪梅纠正道,把张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 “20分也很厉害了!”苏晓雯瞪大了眼睛,“我的妈呀,20分!这得甩开多少人!雪梅,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北京或者上海读大学了?” 她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眼睛里闪著光:“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老同学!” 李雪梅看著好友兴奋的侧脸,也跟著再次开心起来。 无论外界如何纷扰,总有这样纯粹为她高兴的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晓雯:“走走走,回宿舍,我要看看证书!” 二人路过学校公告栏时,苏晓雯又兴奋了一次。 红榜已经贴出来了,虽然字不大,但在昏黄的路灯下依然醒目: “热烈祝贺我校高二(4)班李雪梅同学荣获第十一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二等奖!” 下面还有一小行说明获奖意义和政策待遇的文字。 红纸黑字,写榜的人书法功底深厚。 李雪梅停下脚步,看著那上面自己的名字,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袭来。 她的名字真能出现在这里,和“全国”、“二等奖”这样的词联繫在一起吗?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玻璃橱窗,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 是真的。这一切,不是梦。 回到宿舍,李雪梅將获奖证书拿给苏晓雯看,其他舍友也围了过来。 因为分科的缘故,有些人已经跟李雪梅不是同班同学了,可此刻大家的恭喜声是真切的,就连周莉莉都笑著夸了她好几遍。 李雪梅同样看著那张证书,每一个文字,每一个数字她都早已刻在心里,却还是看不够。 增加20分投档…… 20分。 母亲会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她可能不太清楚具体的算法,但她一定知道,这是女儿用努力挣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衝动席捲了她,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李雪梅回到书桌前,抽出信纸。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先写下来,寄回去,让母亲早一天知道,早一天高兴。 她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第一次觉得有那么多话想写,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十一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全国约六万五千名学生参加预赛,最终仅有109人闯入决赛。决赛共评出一等奖15名,二等奖30名,三等奖60名……” 李雪梅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再次感嘆自己的幸运。 但她没有写太多,因为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要在最近的假期回家。 她要看著母亲的眼睛,把这个她亲手挣来的荣誉交到母亲手里。 第二天,隨著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那张红榜,李雪梅也成了校园里的名人。 毕竟这可是一中第一次在竞赛中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而且还没参加高考,就已经有了20分这件事太诱人了,甚至下课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专门聚在李雪梅班级门口,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当然,其中少不了许多遗憾的感嘆。 毕竟李雪梅太普通了,没有陆璽燃的冷艷,也没有苏晓雯的娇美。 李雪梅就是最普通的样子,丟在人堆里找不出来。 可考试不看长相,也不需要多一个鼻子或者眼睛,考试需要的是灵活的思维和坚实的基础。 对於李雪梅来说,这次准备竞赛之旅,不仅让她拿到了超出意料的好成绩,更关键的是,还帮她锻炼了系统化的学习模式。 这一套可以用在物理上,也可以用在其他学科上。 如果说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李雪梅靠的是刻苦和拼命,那现在李雪梅即便没有增加学习时长,每次小测验的成绩也在稳步提升。 张建国一开始確实担心过李雪梅浮躁,都准备好给李雪梅做思想工作,让李雪梅戒骄戒躁了,可几次考试下来,李雪梅的答卷越来越漂亮,分数也越来越高。 张建国还专门去问了其他科目的老师,得到的也是一致对李雪梅的夸奖。 这让张建国准备的那些教训的话,到最后都没说出去,全部埋在了肚子里。 李雪梅小心地积攒著心中的那点雀跃,她要一直积攒到回家见到母亲。 终於,李雪梅等到了放假的时候。 回家前一天的晚上,李雪梅都没睡好觉,此刻她仿佛重温了之前刚刚得知拿奖时那种兴奋的感觉。 早上六点,李雪梅就爬起来了,別的同学还在休息,她要赶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坐在车上,李雪梅感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有快乐因子,连带著旁边的陌生人都好奇。 “小姑娘,你这嘴角就没下去过,是有喜事啊。” 李雪梅笑著点了点头:“考试拿了好成绩。” 对方闻言也跟著搭话:“这得是考了全班第一吧?那是值得庆祝,回去告诉你父母,让他们乐呵乐呵。” 李雪梅没有否认。 毕竟是陌生人,她也有基本的防范意识,不会说太多。 只是,告诉父母…… 对於李雪梅来说,告诉母亲才是正事,至於父亲……李雪梅並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说的。 李德强会因为这件事骄傲吗? 会吧。 但那又如何?李德强的骄傲,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算计,李雪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下了车,李雪梅几乎是一路跑回家的。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看到她多多少少都夸了几句。 “雪梅出息了啊!” “咱们村要有第一个大学生了!” “我就说雪梅这孩子爭气,不像我们家那个……唉,算了,不提了。” “那也不是谁都像春兰那么拼命啊,一个女娃也一直供著读书。” “全国的奖项嘞,你怕是见都没见过,只在收音机里听到过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著,李雪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著客气几句。 一来一回,倒真是耽误了些时间。 李雪梅到底是年纪不算大,脸上藏不住事儿,周围村民看见李雪梅有些著急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 “这是急著去找你妈当面报喜?” 李雪梅点了点头。 “行了,那赶紧去吧。” “春兰刚知道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你亲口跟她说,又能乐一遍。” 李雪梅礼貌地挥別这些叔叔婶子,向著李家的宅子小跑过去。 “妈,我回来了!” 李雪梅的嗓门很亮,可隨著她推开门才发现,马春兰不在屋里。 只有李德强站在院子里收拾柴火。 看到李雪梅,李德强下意识堆出一个笑。 可李雪梅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尷尬。 李雪梅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 面对那些叔叔婶子的时候,李雪梅还能说几句,可看著李德强,李雪梅硬是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適。 李雪梅转身想走。 既然马春兰不在家,那肯定就是在地里。 可李雪梅刚迈开步子,就听到李德强喊了一声:“雪梅。” 李雪梅脚步一顿,望向李德强。 李德强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可他还是开口说道:“我听说了,你这次考的不错,拿到了国家级的奖项。” 李雪梅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被恭喜后的开心。 就在李雪梅想著怎么应付几句李德强,赶紧去找马春兰的时候,李德强又接著说道:“你是要去找你妈?走,我跟你一起去,地里活多,我刚好过去帮忙。” 这一次,李德强似乎不躲了? 他甚至大鸣大放地说了出来。 然而,李雪梅感觉到的不是开心,而是厌恶。 第83章 沾光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3章 沾光 李德强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地里活多,我刚好过去帮忙”说出口时,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自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他搓著手,脸上的笑容挤得眼角皱纹都堆叠起来,目光却闪烁著,不敢与李雪梅平静的双眼对视太久。 若是几个月前,听到父亲这样说,李雪梅心里或许还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哪怕是带著怀疑又苦涩的期待。 可现在,她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厌烦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算什么?见风使舵?故技重施? 李雪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冬日的阳光清冷,照在李德强那件旧棉袄上。 他站在一堆杂乱劈好的柴火旁,脚下是冻硬的泥地,整个人依旧缩著肩膀。 “不用了。”李雪梅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里没多少活了,我和妈两个人就行。” 她的拒绝乾脆利落,没有给李德强留下任何迂迴的余地。 李德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尷尬地掛在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拒绝得如此直接。 “雪梅。” 李德强又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向前挪了半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你……你这回可是给咱老李家爭了大光了。全国二等奖,爹听著,这心里头……脸上都觉得有光。” 他的目光热切地落在女儿脸上,试图捕捉一丝鬆动或回应。 可李雪梅的脸逆著光,大半隱在阴影里,只有抿紧的嘴唇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德强脸上停留,只是轻飘飘地掠过他佝僂的肩头,望向他身后里屋禁闭的大门。 李老汉不在。 李雪梅不用问就得出了这个答案。 李雪梅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疏离:“我回来是找妈的。” 李德强忙不迭地点头,再次强调:“对对,我也找她,她正收拾那些药材呢。我……我本来也打算过去帮忙,地里的活重,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她也能快些。” 他说著,便抬脚想跟上李雪梅。 刚才的拒绝,他好像没有听见。 李雪梅却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爸,我刚刚说过了,不用了。”李雪梅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分家的时候,爷不是说好了吗?地里的活,以后是妈和我操心。你还是顾好爷那边吧,別又惹爷不高兴。” 这话精准地刺破了李德强勉强维持的平静。 自从上次的事后,李老汉的脾气简直像炮仗沾了火星,一点就炸,且十有八九是衝著他来。 往日有马春兰顶著,可现在马春兰分家走了,李老汉那滔天怒气无处发泄,最后便全数转嫁到了他这个儿子身上。 挑水嫌他走得慢,晃出来的水洒了院子,劈柴又骂他劈得歪斜,糟蹋了好木头,就连吃饭时喝口汤发出点声响,都能招来一顿说他是饿死鬼投胎,没个吃相的唾骂…… 可明明李老汉自己也是那么吃饭的。 李德强原本存著两头卖好的心思,可自从上次分地的事后,李老汉动不动就骂他。 “再敢胳膊肘往外拐,老子一个子儿也不留给你。” “没了我,你屁都不是!” “你要是不孝敬我,再跟那两个娘们来往,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一条条毒咒,让他彻底寒了胆。 这些日子,他在李家老宅,真真是度日如年。 李雪梅获奖的消息,却像一阵不期而至的暖风,吹得他心底那点带著不甘和算计的死灰又復燃起来。 女儿是真出息了!全国奖!將来要是真考上北京的大学,那得是多大的荣耀? 李老汉手里的那点儿地是值钱,这老宅也住惯了,可跟大城市的好日子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只要李雪梅能考去北京,他这个当爹的,未必不能跟著沾点光…… 思及种种,他这才硬著头皮,舔著脸,想重新搭上这条线。 可李雪梅两次的拒绝,堵死了他的路。 “雪梅,你看你这话说的……”李德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咋说,我也是你爸,关心一下你们娘俩也是应该的。你爷那边……唉,他他年纪大了,人老了,脾气是怪点,糊涂点,咱做小辈的,多顺著点儿,哄著点儿,不也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 “那是你的事。”李雪梅打断他试图用“一家人”来模糊界限的努力。 李雪梅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他那些小心思:“我和妈既然分出来了,就有分出来的过法。妈辛苦种的药材,我们自己能处理。你要是真心疼我跟妈,当初就不该由著爷把最贫瘠的那块地分给我们,也不该在妈跟我快活不下去的时候,缩在后面不出声。” 她顿了顿,看著父亲骤然缩紧的瞳孔,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明。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划下界线:“爸,以后,我和妈的路,我们自己走。你照顾好爷,尽好你做儿子的本分。至於我,我只认我妈。你要是还念著一点父女情分,就別再来打扰我们平静日子。至於你刚才说的光……你和爷,怕是沾不上。” 李雪梅这话说得乾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那……那你路上小心点。”李德强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李雪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她知道李德强为什么突然又想起来要帮忙了。 无非是听到了风声,知道她拿了个全国性的奖项,未来有出息的可能性更大了。李德强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在现实的挤压和未来的诱惑下,又悄悄倾斜了。 他想两头都不得罪,想在夹缝里求生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以前是偷偷摸摸地干,被李老汉一嚇就缩回去。 现在或许是想试探著,看能不能稍微明目张胆一点,重新建立一点联繫,博取一点好感。 可惜,李雪梅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一点微弱的示好就心软,就抱著不切实际幻想的小女孩了。 她早已看清,李德强的每一次靠近,背后都藏著精明的算计和对自身利益的权衡。 他的父爱都是有条件的,是需要回报的。 不,这不能称之为父爱。 这不配称为父爱。 好在李雪梅早已不需要这种廉价而虚偽的感情了。 从她彻底明白李德强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她的出生那一刻起,她心里属於父亲的那个位置,就已经被彻底清空,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壁垒。 快步走在去往狼嚎沟的路上,冷风吹在脸上,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胸中那股因李德强而起的厌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坚定。 她知道,有些话需要说清楚,有些界限也需要划明白。 不是为了报復,而是为了让自己和母亲,都能更清静且更坦然地往前走。 高原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坡地。 李雪梅望著母亲马春兰佝僂的身影在黄芪丛中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直灌进肺里,却让头脑异常清醒。 “妈——” 周围空旷荒凉,她的声音传得很远。 马春兰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 看清是女儿回来了,那张被风霜蚀刻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她放下手里的锄头,快步走过来。 “雪梅,真是你!”马春兰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著女儿,“瘦了,下巴都尖了,学校伙食不好?” “好著呢,是我自己最近事情多。”李雪梅说著,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硬壳的获奖证书。 马春兰愣住了。 封面上烫金的字在冬日的太阳下闪著光。 她在衣襟上反覆擦了三遍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证书。 证书很沉,至少在马春兰手里是这样。 她识字,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二等奖”这几个字反反覆覆念了好多遍。 “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真好……我娃出息了。” 李雪梅看著母亲眼眶里打转的泪,忽然想起张老师说过的话。 是啊,这20分是国家给一个肯努力的西部孩子的机会。 “妈,这证书能加20分。”她儘量用最朴素的话解释,“高考的时候,我考的分加上这20分,就能上更好的大学。老师说了,或许能上北京的大学。” 马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把证书递还给女儿,动作格外小心:“收好,可別弄皱了,这纸金贵。” “是金贵,”李雪梅听话地把证书重新放进书包最里层,贴著內衬的地方,“但妈这些年供我读书,更金贵。” 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母女俩只觉得这种有希望的日子太过幸福。 “我帮你。”李雪梅说著就要下地。 第84章 地里能种出希望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4章 地里能种出希望 “別,这活儿脏,你站这儿陪著妈说说话就行。”马春兰拦住她,但李雪梅已经脱了外套,利索地捲起袖子。 “我在学校也是要劳动的。”她说著,走到母亲刚才忙碌的地方,蹲下身,握住一株黄芪的茎秆。 那茎秆已经乾枯,在风中轻轻摇晃。 李雪梅学著母亲的样子,先轻轻摇晃植株,感受根系在土里的鬆动程度。 根系扎得深,冻土又硬,她换了几个角度,终於找准位置,拿起旁边的小锄头,小心地刨开周围的土。 马春兰看著女儿有模有样的动作,既心疼又欣慰。 她没再阻拦,只是蹲在旁边,一边继续手里的活,一边教她。 “再往左偏一点,对,慢点,这黄芪根深,挖断了就可惜了。” “要顺著根的长势,不能硬来。” 李雪梅按照母亲的指导,一点点清理出整株黄芪。 主根有小拇指粗,支根很少,表皮淡棕色,正是孙老倔说的上等货。 她学著母亲的样子,轻轻抖掉根上的泥土,却不水洗。 这是马春兰从孙老倔那儿学来的门道,水洗过的药材虽然看著乾净,但容易霉变,懂行的收购商一眼就能看出来,反倒压价。 “妈,这么多药材,咱们得收拾多久啊?”李雪梅看著地头上已经堆起的小山问道。 那些黄芪和党参的根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泥土的顏色,散发出特有的草药气味。 “快的话,两天。慢的话,得三四天。”马春兰说,手里不停,又挖出一株党参,“主要是后期的揉搓和晾晒费工夫。不过不著急,慢慢来,活要做得精细,才能卖上好价钱。孙老倔说了,药材这东西,四分种,六分做,收拾得好不好,价钱能差出一大截。” “那我这两天多干点儿。”李雪梅说。 “你功课……” “功课我晚上回去做,不耽误。”李雪梅的语气不容置疑,“期末考还有半个月,来得及。” 马春兰看著女儿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瘦弱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一副能扛事的肩膀。 那肩膀还不够宽厚,但在冬日的寒风里挺得笔直。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手下动作更轻柔了些。 这药材换来的钱,要用来给李雪梅交大学的学费。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把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们將今日採收的药材装进麻袋,抬到地头的板车上。 李雪梅在前头拉,马春兰在后面推。 车轮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从狼嚎沟回村的那条路,李雪梅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是母亲牵著她的手,后来是她一个人。 路两边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不知走了多久,远处李家的老宅隱约可见,炊烟正裊裊升起。 李雪梅的脚步顿了顿。 “看什么呢?”马春兰在身后问。 “没什么。”李雪梅重新拉紧车绳,板车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顛簸了一下,她稳住身形,没有回头。 李雪梅把板车拉进院子。 “先吃饭。” 马春兰放下农具,在院角的水缸里舀了水洗手,然后麻利地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著她被岁月和生活打磨过的脸庞。 李雪梅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添柴,火光跳跃著,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晚饭很简单,玉米面饼子,一碟自家醃的咸菜,一盘炒素菜。 可李雪梅吃得很香,这是母亲做的饭。 饼子烤得焦黄,咬一口,满嘴都是玉米的香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马春兰看著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 她自己的饼子只掰了小半个,剩下的都推到女儿面前。 “妈,你也吃。”李雪梅把饼子推回去。 “我昨天吃得多,不饿。”马春兰笑著说道。 “明天还要干活呢,可不能没力气。”李雪梅格外坚持。 这下,马春兰也不说什么了。 是啊,干活才是正事。 其实现在二人的生活水平比之前好了不少,可马春兰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 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 饭后,马春兰点亮那盏用了多年的煤油灯。 灯罩已经熏得发黑,但擦得很乾净。 昏黄的灯光在土墙上晕开一圈暖色,把狭小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李雪梅在桌子这头摊开书本,开始做作业。 马春兰在桌子那头整理今天採收的药材,把黄芪和党参分开,按粗细长短初步分等。 屋里很静,只有李雪梅翻书的声音,马春兰整理药材的窸窣声,偶尔夹杂著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雪梅,”马春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寧静,“你爸……今天来找过你吧?” 李雪梅翻书的手顿了顿,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李雪梅用橡皮擦掉那道痕跡,重新在书上做標记,“就是想跟我一起过来,我没让。” 马春兰停下手里分拣药材的动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毕竟是你爸。” “我知道。”李雪梅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他尽他做儿子的本分,我不干涉。但除此之外,没有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落在马春兰心里却重。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马春兰看著女儿在灯下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从小听话懂事的女儿,骨子里有著她从未察觉的倔强和决绝。 这种决绝不像她,更像她已经故去的母亲。 当初她结婚发现真相之后,也想过要回娘家。 母亲说让她回来,可父亲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母亲跟父亲闹了几次,两人因此也有了隔阂。 “春兰,你回来,妈养你。” “大不了咱们娘俩相依为命!” 可直到最后,马春兰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听到了母亲的噩耗。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了娘家。 如今再看著李雪梅…… “你长大了。”马春兰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悵惘。 她重新拿起一株党参,用软布轻轻擦拭根须上的泥土。 “是妈把我养大的。”李雪梅重新翻开下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声音轻柔却坚定,“所以我只听妈的。”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第二天,李雪梅天不亮就起床,先帮母亲做早饭,然后一起下地,继续採收剩下的药材。 黄芪和党参的採收工作比想像中更费时费力。 这里土质硬,每一株都要小心翼翼地刨开。 马春兰的手已经有好几道口子,用布条简单缠著。 李雪梅心疼,可马春兰总是摆摆手。 “庄稼人,哪有手不裂口的,习惯了。” 第二天中午,她们在地头休息吃饭。 饭是早上带出来的,窝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就著咸菜和凉开水吃。 李雪梅咬了一口,冷硬的窝窝头在嘴里慢慢化开,带著玉米粗糙的质感。 “妈,等卖了药材,咱们买点肉包饺子吧。”她说。 “行,包饺子。”马春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再买点白面,咱们蒸馒头。” 正说著,地头的小路上传来脚步声。 李雪梅抬头,看见李德强背著手走过来,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吃饭呢?”李德强走到近前,看了看她们手里的窝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就吃这个?凉了吧,对身体不好。” “习惯了。”马春兰淡淡地说,继续吃自己的饭。 李德强有些尷尬地站在那里,搓了搓手,目光在母女俩和地头的药材堆之间逡巡。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棉袄,头髮梳得整齐,看起来是特意收拾过的。 “雪梅啊,”他转向女儿,语气里带著刻意的亲热,“爸是真心想帮忙,你看你妈一个人忙活这么多,多累啊。我好歹是男人,力气大……” “爸,”李雪梅打断他,声音平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点活,我跟妈忙得过来。你还是回去照顾爷吧,爷年纪大了,离不了人。” 李德强的脸色变了变,笑容有些掛不住:“你爷那边……有你叔呢。我这不是看你们娘俩辛苦……” 李雪梅已经拒绝了他两次,可他还是不死心。 万一马春兰会心软呢? 李德强昨晚也琢磨了,李雪梅就算再怎么不认自己这个爹,也是认马春兰这个妈的。 而且他知道,李雪梅肯定会孝顺马春兰。 如果马春兰原谅自己了,李雪梅跟自己的关係也必然会有缓和的余地。 可谁知…… “回去吧,別碍事。”马春兰放下手里的窝窝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个子不高,站在李德强面前需要仰头,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李德强,咱俩……早就没情分了,你心疼我,也不应该是现在。” 马春兰嘆了口气。 有句话她没有说…… 现在心疼,也太晚了。 李德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马春兰再次向外摆了摆手,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第85章 生活每一处都是知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5章 生活每一处都是知识 李德强还想说什么,却又听马春兰补了一句。 “如果你是要分地里药材的,就別想了。” “这地是我跟春梅的指望,我不想再让你或者你爹掺和进来。”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马春兰现在也十分清醒。 她不想因为这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帮助,最后闹到分钱的时候掰扯不清。 地里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是她跟李春梅乾的,没理由李德强偶尔来拨拉几下,就跟著要分钱了。 听著马春兰的话,李德强臊得脸红。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 背影在冬日的田野里显得有些佝僂,脚步也蹣跚。 马春兰看著丈夫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又嘆了口气。 “妈,你別心软。”李雪梅也重新坐下,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他今天能来,明天就能走。咱们的日子,得咱们自己过。” 马春兰没说话,只是把水壶递给女儿:“嗯,妈知道……来,喝点水,慢慢吃。” 傍晚时分,最后一株党参被小心翼翼地挖出。 一亩多的地,终於完成了採收。 看著地头堆成小山的药材,马春兰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挖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把汗,眼角的皱纹里都透著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李雪梅也累得直不起腰,手指被冻土磨得通红,但她看著那些药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才刚开始呢。”马春兰说,开始动手把药材往板车上装,“回去还得收拾,麻烦的还在后头。” 药材初加工的工序,比採收更繁琐,更考验耐心。 吃过晚饭,马春兰在屋里铺开几张乾净的苇席,把黄芪和党参分开摊开。 李雪梅的功课昨天就做完了,今天索性坐在小凳上,看母亲做示范。 “第一步,去泥净选。”马春兰拿起一株黄芪,用软毛刷轻轻刷去根须上的泥土。 这一点,马春兰昨天就说过了,不能用水洗,水洗过的药材容易发霉,还不容易晒透。” 她动作轻柔,像是生怕伤到那些根须。 刷乾净的黄芪表皮是淡棕黄色,断面是黄白色,闻著有一股特有的豆腥气。 “这是好货。”马春兰把黄芪递给李雪梅看,“你看这纹路,清晰,顺直。要是发黑,或者有霉味,那就不能要了,得挑出来。” 李雪梅学著母亲的样子,进行挑选。 过了一会儿,马春兰又拿起一株党参。 党参的根比黄芪细长,表皮是灰黄色的,断面是黄白色,跟黄芪一样,也有菊花心。 李雪梅小心地刷去泥土,却发现根须比黄芪更脆弱,稍微用力就会断。 “党参娇气,得轻著点。”马春兰提醒道,“断了须就不好看了,卖不上价。” 母女俩就著煤油灯的光,一根一根地清理。 屋里很安静,只有刷子划过根须的沙沙声。 李雪梅一开始动作慢,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 渐渐地,掌握了力道,速度也快了起来。 “妈,你怎么懂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马春兰手上的动作没停,轻声说:“都是慢慢学的,找一些老药农,他们年轻时跑过不少地方,见识多。” 她顿了顿,又说:“分家前,我就偷偷学了。那时候你爷不让女人学这些,说女人家懂那么多没用,可我知道,有用没用,不是他说了算的。” 李雪梅心里一酸。 她想起那些年,母亲天不亮就起床,忙完家里的活,还要下地。 有时候回来得晚,李老汉就骂骂咧咧,说饭做得迟了,衣服洗得不乾净。 母亲从不还嘴,只是默默地把活干完。 原来那些沉默的背后,是母亲在一点一点为自己和她的未来铺路。 “妈……”她低声唤道。 “嗯?”马春兰抬头,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李雪梅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马春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妈现在就好。你有出息,比啥都强。” 刷完泥,接下来是分级。 马春兰教女儿怎么分。 黄芪要按粗细、长短、支根的多少来分。 党参除了粗细长短,还要看是否顺直,有没有疤痕。 “一等品要条子粗壮均匀,芦头小,鬚根少,没有破皮,没有虫蛀。” 马春兰拿起一根上等黄芪,眼神如同鑑赏什么艺术品。 “这种能卖最好的价钱。二等品稍微细点,或者有点分叉。三等品就更次了,有的太细,有的破了皮,只能便宜卖。” 她们把药材分成三堆,分別用稻草捆成小把。 綑扎也有讲究,不能太紧,会伤到根皮,但也不能太松,晾晒的时候容易散开。 马春兰手指翻飞,稻草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三绕两绕,就捆出一个整齐的结。 李雪梅学著她的样子,却总是捆不好,不是太松就是太紧。 试了好几次,终於捆出一个像样的。她举起来给母亲看,眼里闪著光。 “不错,有模有样了。”马春兰夸道。 凌晨三点多,她们终於把第一批药材整理好了。 马春兰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看著地上整齐摆放的药材捆,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明天开始揉搓和晾晒,那才是真正的工夫活。” 揉搓是决定药材外观和品质的关键一步。 老药农教过马春兰,传统的揉搓工艺能使根条更加饱满、皮肉紧密相连,晒乾后品相好,能多卖钱。 第二天是个晴天,虽然冷,但太阳很好。 马春兰在院子里支起几块门板,铺上乾净的苇席,把分好级的药材小把搬出来。 “看好了,”她拿起一把黄芪,一手紧握芦头处,另一手顺著根身轻轻向下揉搓,“要顺著根的长势,力度要均匀,不能太重,会搓破皮;也不能太轻,没效果。”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黄芪在她手里翻动,根条渐渐变得柔韧顺直,表皮也呈现出更均匀的光泽。 李雪梅试著拿起一把,学母亲的样子揉搓。 一开始掌握不好力道,不是太重就是太轻。太重了,根皮有些地方搓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肉,太轻了,又达不到效果。 “別急,”马春兰说,“这就像读书,得慢功夫,一点一点来。你试著感受手里的力道,感觉到根条在你的手里慢慢变软,变顺,就可以了。” 李雪梅静下心来,闭上眼睛,感受著手里黄芪的质感。 粗糙的表皮,紧实的肉质,在手掌的温度和力度的作用下,一点点发生变化。 慢慢的,她手里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黄芪根条在她的揉搓下渐渐变得顺直饱满,虽然还比不上母亲做的,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对了,就是这样。”马春兰欣慰地笑了。 揉搓好的药材小把,被整齐地摊放在苇席上晾晒。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烈,但胜在乾燥,风也大。 马春兰说,药材晾晒要勤翻动,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不然容易霉变。 於是这天,李雪梅除了帮母亲揉搓新的药材,还要定时翻动已经晾晒的。 她发现晾晒也很有讲究,不能暴晒,太阳太毒会晒裂;也不能阴乾,湿度大了容易发霉。 要选通风且乾燥的地方,日晒夜收,如此反覆,直到药材七八成干,摸著硬挺,但掰开里面还有点软韧才行。 马春兰也一边翻动党参,一边传授经验:“这分寸,得靠手摸,靠眼观,说不清楚,只能自己体会。” 李雪梅仔细摸著不同晾晒阶段的药材,感受它们在手感上的细微差別。 她渐渐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別,翻动的时候也知道哪些该多晒,哪些晒得差不多了。 “妈,你这手艺,都能开课了。”她打趣道。 马春兰被逗笑了:“开啥课,就是些土法子。不过老药农说了,这土法子,有时候比书本上的还管用。” 放假的时间有限,李雪梅先回学校上课。 只是她也知道,这段时间马春兰忙,所以只要放假就会回去帮忙。 而且这次回去之前,李雪梅还特意花时间,先把作业完成了。 她心疼母亲,怕母亲劳累,可同样不想母亲为她的成绩担心。 算算时间,晾晒的也差不多了,估计这次回去,帮忙收拾一下,就能跟著母亲一起去把药材卖钱了。 李雪梅还没进家门口,就听到李老汉的声音。 “春兰,收拾得挺像样啊。” 院里马春兰正在翻动党参,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 直到看见李雪梅推门进来,马春兰脸上才有了笑意。 “爷,你想干嘛?” 李老汉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我能干啥?就是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你们该拿去卖了吧?这么多药材,你们娘俩得收拾到啥时候?要不……我也来帮帮忙?” “不用。”这次是李雪梅开口,她一擼袖子,就开始干活,动作麻利且熟练,“我跟妈忙得过来。” “你看你,这女娃……” 李老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母女俩忙碌的身影,看著院子里晾晒整齐的药材,不乾不净地骂了两句,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86章 收穫的日子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6章 收穫的日子 马春兰直起腰,望著李老汉离去的方向,鬆了口气。 “妈,”李雪梅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掌心满是老茧,“咱们现在不跟他纠缠,把药材卖了拿到钱才是正道理。” “我知道。”马春兰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就是觉得……人心真是可怕。” “这世上好人多,坏人也有,可他绝对是个黑心肠的!”李雪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没事,咱们现在不怕他了,咱们有咱们的路。” 后面,李老汉和李德强都没再来。 可村里的閒话却渐渐传开了,有人说李德强在李家老宅过得不好,李老汉天天骂他,说他没出息,连个媳妇都管不住,也有李老汉在到处哭骂,说自己年纪大了,马春兰不孝顺,联合李德强和李雪梅欺负自己。 这些话,在马春兰下午出门的时候,就断断续续传到马春兰耳朵里。 她听了,只是笑笑,不吭声,手里的活计却做得更仔细了。 放假第二天早上,所有的药材终於处理完毕。 黄芪和党参分成了三等,整整齐齐捆好,堆在屋角,屋里瀰漫著草药特有的香气。 “下午去镇上卖。”马春兰眼里闪著期待的光。 李雪梅点点头,心里也涌起一股激动。 这是她们分家后第一笔大数额的劳动所得,是她们用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 李雪梅没告诉马春兰,她昨晚做了梦。 梦里,她看见那些药材全变成了金子,堆满了整个院子。 中午的时候,马春兰特意熬了稠稠的玉米粥,蒸了窝窝头,还煮了两个鸡蛋。 “今天要出力,多吃点。”她把鸡蛋剥好,放在女儿碗里。 李雪梅要分一个给母亲,马春兰摆摆手:“我不爱吃那个,你吃。” 又是这句话。李雪梅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吃,是捨不得吃。 她没再推让,默默地把鸡蛋吃了,但打定了主意,在下午的时候,承包所有的体力活。 这次回来,李雪梅本来就是打定主意要让母亲休息一下,自己来卖力气的。 吃过饭,李雪梅把捆好的药材装上去,用麻绳捆牢,又盖上麻袋,防止路上落了尘土。 全过程,李雪梅真没让马春兰动一下手,顶多是马春兰偶尔指点两句。 后面孙老倔也来了,帮忙装车,一边装一边叮嘱:“去了镇上,找收购站的老陈。我跟他打过招呼了,看我的面子,他不会压价太狠。但你们自己也得会看,会讲,药材的品相、成色,都要说到点子上。” “谢谢孙叔。”马春兰感激地说。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孙老倔摆摆手,又看向李雪梅,“丫头,好好跟你妈学,这世道,女人家有点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嗯。”李雪梅用力点头。 装好车,母女俩出发了。 板车很沉,车轮压在冻土路上,吱呀作响,李雪梅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一板车的药材弄到镇上。 老陈家的收购站在镇子西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柜檯后坐著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著老花镜,正在看帐本。 见她们进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是孙老倔介绍来的?”老师傅问,声音洪亮。 “是,孙爷爷让我们来的。”李雪梅点了点头。 老师傅:“行,货拉来了?我看看。” 母女俩把板车拉到门口,解开麻绳,露出里面的药材。 老师傅走出来,先整体扫了一眼,点点头:“收拾得挺整齐。” 然后他开始仔细验货。先拿起一捆一等黄芪,解开草绳,取出一根。 先看色泽,表皮淡棕黄色,均匀。 再闻气味,有黄芪特有的豆腥气,无异味。 接著掰断,看断面,质地紧密,粉性足,呈菊花心状。 最后捏了捏,感受乾燥程度。 “嗯,不错。”老师傅点点头,又拿起一捆党参,同样的步骤验了一遍。 验完货,他报了报价,按照不同的品质,给了不同的价格。 “你们货多,又有孙老倔的人情在,我给的价格已经很高了。” “称一下,货就直接留我这儿,你们拿钱回去吧。” 可马春兰心里一算,这个价格比孙老倔之前说的市场价低了大概一成。 没想到这熟人介绍,也有坑? 马春兰望向女儿,李雪梅会意,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老师傅,你再仔细看看。我们这黄芪是按古法揉搓晾晒的,皮紧肉实,粉性足,断面菊花心明显。党参条子也长,油性大。孙爷爷说了,你这儿最公道。我们打听过行情,这个品相的,別家至少能高出一成。” 老师傅抬眼看了看李雪梅,有些意外。 他做这行几十年,打交道的人也不少,钱的事情嘛,谁都想多挣一些。 而且来卖药材的多是庄稼汉,很少有女人,更少有女人敢这么跟他讲价。 何况,还是个半大丫头。 “小姑娘懂行啊。”老师傅笑了笑,重新拿起药材看了看,“不过,今年收成普遍不错,市场价也就这样,孙老倔跟你们说的,估计是往年的价格了,物以稀为贵,收成好了,价格反而会低一些。” 马春兰不吭声,李雪梅装出要走的样式。 “谢谢您,那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见状,老师傅嘆了口气,把人叫回来:“行了,看你们收拾得確实用心,一等货每斤我再给你们加五毛,二等货给你们每斤加三毛,三等货每斤给你们加一毛。” 李雪梅心里快速计算著。这个价格已经接近预期,但她还想再爭取一下。 “师傅,”她放缓了语气,显得更诚恳,“我们这是头一次合作,以后我妈还会种更好的,后面还打算种当归。这次要是价格合適,以后的所有药材我们都优先送你这儿。你看到时候价格算出来后,能不能再让一步,凑个整?我们也图个长远,估计就是个几十块钱的事儿。” 老师傅皱了皱眉。 刚才报的价格已经是他心里的高价位了,如果李雪梅狮子大开口,多要个几百块,他肯定说一句慢走不送,让李雪梅跟马春兰再去其他家看看。 可这批药材算下来估计有个两千左右。 两千都出了,確实不差几十块。 关键是,这母女俩看上去也的確是干活的人,这种品质的药材,还真不愁出手。 马春兰在一旁听著,手心都出了汗。 她没想到女儿敢这么跟收购师傅討价还价,还说得头头是道。 老师傅看著李雪梅,又看看旁边虽然紧张但眼神清亮的马春兰,沉吟片刻。 “行,”他终於鬆口,“看你闺女是个明白人,我就图个长久生意,最后算完的价格,给你们补个整。” “谢谢师傅!”李雪梅眼睛一亮,立马笑起来。 马春兰也鬆了口气,连声道谢。 接下来是过秤。老师傅叫来伙计,把药材一捆捆搬进去,用大秤称重。 伙计一边称一边报数,老师傅在帐本上记。 最后算下来,总共是2026。 按照约定,老师傅给凑了个整,一共给了两千一百块。 老师傅从抽屉里数出钱,又仔细点了一遍,递给马春兰:“你点点,一共两千一百块。” 马春兰接过那沓钞票,手有些抖。 这次,纯粹是太开心了。 忙活了一年,总算是有了收穫。 如果是种粮食,可拿不到这么多钱。 “对,两千一。”她终於点完,声音有些哽咽。 “拿好了,路上小心。”老师傅嘱咐道。 “谢谢师傅,谢谢!”马春兰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確认放好了。 走出收购站,太阳已经西斜。 镇上的街道热闹起来,叫卖声和討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 李雪梅拉著空车,脚步轻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雪梅,咱们有钱了。”她小声对女儿说,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嗯,有钱了。”李雪梅也笑了。 两千一百块在1994年对她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些钱可以让她们生活得不那么紧巴,还可以让她安心读书。 “走,妈给你买肉包子去!”马春兰拉著女儿,走向街角的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白白胖胖,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她掏出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塞给女儿,一个自己拿著。 “妈,你也吃。”李雪梅说。 “我吃,我吃。”马春兰咬了一大口,油汁顺著嘴角流下来,她隨手擦了擦,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李雪梅也咬了一口,包子很香,肉馅很足,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不,是母亲脸上满足的笑容,让这包子变得格外好吃。 吃完包子,她们没有多逛,拉著空车往回走。 回程是下坡多,轻鬆了不少。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了。 “妈,等开春了,咱们种当归吧。”李雪梅说,“我去图书馆查过书,当归喜肥,怕涝,怕高温。咱们那地排水好,稍微背阴点的地方应该合適。孙老倔叔也说过,当归的市场价一直挺稳的。” “行,妈听你的。”马春兰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说种啥,咱们就种啥。” “就是……”马春兰继续说,“种当归要注意轮作,不能重茬,不然容易生病。咱们那块地今年种了黄芪和党参,明年种当归,后年就得换別的。” 一个说理论,一个说经验,两人一拍即合,只觉得生活充满了奔头。 马春兰伸手捋了捋女儿被风吹乱的头髮。 “雪梅,还想吃啥?妈都给你买。” 第87章 她们都在成长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7章 她们都在成长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 刚进村口,就碰见几个坐在墙根聊天的老人。 看见她们拉著空车回来,都笑著打招呼。 “春兰,卖药材去了?卖得咋样?” 经过上次的事情,基本上村里人都知道马春兰种药材的事情了,再加上今天拉著那么多药材出去,还有李老汉那张嘴……基本上想隱瞒也不太可能。 “还行,挣了一点儿。”马春兰含糊地应著,没提具体多少钱。 “雪梅这丫头出息了,听说拿了全国的大奖?” “是,孩子爭气。”马春兰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马春兰都笑著应了,但关於卖了多少钱,一个字也没透露。 孙老倔跟她说过:“財不露白,尤其是女人家,更要小心。” 回到自家小院,进了里屋,关上门,马春兰才从怀里掏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她用手摩挲著那些钞票,像是摩挲著希望。 “雪梅,这钱,妈给你收著。”她从里面抽出一些钱,把钱用布包好,交给李雪梅。 剩下的钱,她小心收好:“剩下的妈明天去存了,等你上学要用的时候,妈再拿出来。” “妈,別光顾著我上学,这些钱你该花就花。”李雪梅说,“吃穿要用,开春的种子肥料要买,你別省著,后面在不耽误学习的前提下,我也会去打工。” “好,妈知道,妈知道。”马春兰连声应著,但李雪梅知道,母亲肯定会省著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著是敲门声。 “春兰,雪梅,在家吗?” 是李德强的声音。 马春兰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了女儿一眼,起身去开门。 李德强站在门外,背著手,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听说你们去镇上卖药材了?”他转过头指了指院里空了的板车,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卖了……不少钱吧?老陈家的收购站,价格公道不?” 马春兰没让他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淡淡地说:“还行,够过日子。” “你看你,跟我还见外。”李德强搓著手,试图往里挤,“我是雪梅她爸,还能害你们不成?我就是关心一下,怕你们被人骗了。这年头,人心叵测……” “爸,”李雪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母亲身边,平静地看著父亲,“药材是我们种的,也是我们处理的,卖多卖少,都是我和妈辛苦挣来的。怎么安排,我们心里有数。你还是多操心爷那边的事吧,听说爷这两天身子不大好?” 李德强的脸色变了变。李老汉確实身子不大好,年纪大了,再加上心里不痛快。 说来也是奇怪,分家之前,李老汉的身体感觉还没什么问题,抽菸那么多年,好像全然没影响似的。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自从分家后,李老汉的火气越来越大,身上的那些毛病,也开始往外冒了。 今天马春兰和李雪梅出去买药材,李老汉又在家发了好一阵脾气。李德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做什么都让李老汉看不顺眼。 当然,李老汉怨恨的无非还是那些事,恨他没出息,管不住媳妇,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总而言之,如今李德强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日子確实不好过。 “你爷就是老毛病,不碍事。”他含糊地说,又把话题扯回来,“这钱……你们打算咋花?要不,爸帮你们规划规划?这钱放家里也不安全,要不存银行?或者,买点啥……” “爸,”李雪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和妈的日子,我们自己会过。这钱怎么花,我们自有打算。不劳你费心了。” 她顿了顿,看著父亲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道:“爸,我和妈不是三岁小孩,我们知道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你別看我们卖出点药材,手里有点钱了,就来说要帮忙,要规划……怎么花钱这事儿,我们还用不著人教。” 这话说得直白,完全没有顾忌李德强的脸面。 最后李德强还是磨磨唧唧不愿意走,李雪梅直接关上了门。 “天晚了,你请回吧。” 这里是今晚李雪梅对李德强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德强站在门口,如同一尊木雕。 暮色四合,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身上。 他站了很久,屋內的母女二人都安静做著自己的事情,没人再因为犹豫或者心疼而去打开那扇门。 最终,李德强还是转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僂,如同突然老了十岁。 马春兰轻轻嘆了口气:“要是今晚他不来,我还能算他有点儿骨气。” “妈,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能是有骨气的人吗?”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 “他最近三番五次地在咱们面前晃悠,看得出来……是爷那边的日子,真不好过。” “妈也看出来了,你爹这个人,在你爷那边惯会忍的,现在估计也是被磋磨得不行了,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马春兰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但你放心,妈不是心疼他。妈跟他这些年过的,真是没意思透了。” “嗐,其他有意思的事多著呢。”李雪梅拉著母亲往屋里走,“等开春了,咱们种当归,把屋子修修。等夏天,还可以种点花,种点菜。等秋冬,药材又能卖了,咱们就有更多的钱。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就把你接到城里去,让你享福。” 她描绘著未来,一句一句,清晰而坚定。 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晕里,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如同一座温暖的堡垒。 马春兰听著,眼里的悵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希望的光。 她看著女儿,看著这个从小瘦弱却有著惊人毅力的女儿,忽然觉得,所有的苦和难都值得了。 “好,”她轻声说,像是许下一个承诺,“妈等著,等著享我家雪梅的福。” 药材卖完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李雪梅后面的时间就没有再回家了,期末考试临近,她不敢鬆懈。 马春兰给她写来信,说是用卖药材的钱,买来了修房子的材料。 她自己动手,和泥,糊墙,补屋顶。 虽然胳膊不方便,但那也就是干活慢了一些而已。 深冬了,地里没活,马春兰有的是时间。 外屋一点一点变样,,虽然还是简陋,但遮风挡雨丝毫不成问题。 李雪梅在学校的日子一切如常。 苏晓雯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陆璽燃还是沉默地做题,只在目光相遇时微微点头,至於赵强……自从李雪梅得奖之后,他每次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但李雪梅已经不在乎了。 她坐在教室里,翻开书本。 书页间是油墨的香气,是她熟悉的、能给她力量的世界。 窗外的枝椏虽然光禿禿的,但她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属於她的春天,属於母亲的春天,都要来了。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李雪梅坐在考场里,握著笔,心里异常平静。 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记住的知识,此刻在脑海里清晰如刻。 笔尖划过试卷,沙沙作响。她知道,她写的不仅是答案,是她和母亲的未来。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正好。苏晓雯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兴奋地说著假期计划。 三天后,期末考试的成绩榜单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深冬的寒风把红纸吹得哗啦作响。 李雪梅裹紧了棉袄,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 目光掠过,很快就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4)班,李雪梅,班级第三,年级第五。 这个成绩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在竞赛集训占用了大量时间的前提下,她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经非常满意了。 她注意到,陆璽燃依旧稳居榜首,而且比年级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 赵强排班级第八,看榜时特意在她身边停留片刻,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彻底放假前,张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 “看到成绩了?” “看到了,老师。” “考得不错,但不要骄傲。”张建国望向她,“寒假有什么打算?” 李雪梅:“留在市里打工。” 张建国似乎並不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学校发的竞赛奖金,拿好了,让自己过个好年。” 信封里是八十块钱。 加上之前发的,这次竞赛她总共拿到了一百三十元奖金。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张建国摆摆手,“记住,打工是为了生计,但別让生计耽误了正业。开学就是高二下学期,离高考只剩一年半了。” “我明白。”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天色已近黄昏。 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亮起灯,李雪梅躺在宿舍里,手里攥著那个装钱的信封,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日子。 她不打算回家,这个决定之前就已经下了。 母亲来信说,冬季农閒,她会在镇里找些零工做。 如果自己回去,母亲反而要分心照顾,还要多一张嘴吃饭。 至於李家老宅那边,她更是不愿踏进一步。 不管是李老汉还是李德强,她都不是很想看见。 她现在要做的是攒钱,然后全力备战高考。 第88章 市场经济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8章 市场经济 第二天一早,李雪梅就去了之前打工的餐馆。 “老板娘,早。” 老板娘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雪梅?放假了?” “嗯,想问问您这儿还招人吗?” “招!怎么不招!”老板娘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拉著她往屋里走,“这阵子正缺人手呢,尤其缺你这种勤快肯乾的。” 两人在店里坐下。老板娘倒了杯热水给她:“还是老规矩?” “嗯,我包吃就行,不用包住,而且还是可以全月无休的干。”李雪梅点头,“工资……” 李雪梅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外面写的是260每个月,月休四天。 老板娘笑了:“现在物价涨得厉害,工资也得跟著涨。这样,跟其他员工一样,一个月260,但你全月午休,所以我给你再涨30块,290一个月,你看行不行?这价在这条街上算高的了,但我信得过你,知道你值得。” 290元。李雪梅在心里快速计算。 干两个月,能攒將近六百,加上竞赛奖金…… 李雪梅心安了不少。 “行,谢谢老板娘。” “谢啥。”老板娘拍拍她的手,“今天就上工?” “嗯,今天就可以。” “那好,先把东西放下,吃了早饭,就开始干活。” 就这样,李雪梅开始了她在这家餐馆的第二次打工。 日子和之前差不多,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到店,帮著准备早餐。 上午客人少时打扫卫生、洗菜择菜。 中午和晚上是高峰期,端盘子、擦桌子、洗碗,忙得脚不沾地。 不同的是,今年她更熟练了,手脚更麻利,也能帮著招呼客人、记个简单的帐。 物价確实涨了。 她注意到,一盘土豆烧牛肉涨到了八块钱。 老板娘说,麵粉、肉类、蔬菜都在涨价,不仅如此,就连店里的员工,也是不涨工资根本留不住人。 李雪梅点了点头。 是啊,她上次来的时候,外面贴的还是两百块每月。 “现在政策放开了,做生意的多了,打工的选择也多了。”一天晚上打烊后,老板娘一边算帐一边说,“前几年,一个月给一百五都有人抢著干,后来就是你来的时候,基本就是两百块,现在不给个两百五六,根本没人来。” 李雪梅擦著桌子,想起听人说过的市场经济。 她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能感受到身边的变化。 街上新开了好几家店铺,卖衣服的、修电器的、租录像带的。 人们的穿著也比以前鲜艷了,偶尔能看到有人穿著时髦地走过。 腊月十八,离春节还有十二天。 餐馆的生意格外好,从早忙到晚。 下午三点多,客人稍微少了些,李雪梅正坐在门口剥蒜,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一份辣椒炒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 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柜檯前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模样,穿著时兴的夹克,头髮梳得油亮。 脸盘子还是圆的,但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多了几分世故。 可那模样,变化还真不大,是王金宝。 王金宝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睁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李雪梅身上的围裙和手里的蒜瓣,表情从惊讶到恍然。 “李雪梅?”他试探著问。 “是我。”李雪梅放下蒜,站起身,“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王金宝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故人重逢的亲切,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优越感,“我老远看著就像,没想到真是,你在这儿……打工?” “嗯,寒假工。” “哦,哦。”王金宝点点头,目光在她棉袄袖口停留了一瞬,“挺好,自食其力。” 老板娘端著菜出来,看见他们说话,笑著问:“认识?” “小学同学。”王金宝接过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雪梅,过来坐会儿,一起吃点?不忙吧?” 李雪梅看看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在安静吃饭。 “去吧去吧,老同学聊聊,休息一会儿。”老板娘也笑著说道。 闻言,王金宝立马招呼:“加一碗米饭!你看看,还要加啥菜?” “不用了,这就挺好。”李雪梅解下围裙,在王金宝对面坐下。 “就你一个人?你爸妈呢?”她问。 “他们在店里忙。”王金宝大口吃著菜,“我家在前面那条街盘了个铺子,卖服装,我爹让我学著管店。” “那挺好。” 王金宝吞下一口米饭,抬头看著她:“你还在念书吧?一中?” “嗯,高二。”李雪梅也跟著默默吃饭,毕竟是王金宝掏钱,她没有吃太多。 “厉害。”王金宝竖起大拇指,“我初中毕业就不念了,不是那块料,你肯定学习很好吧?” “还行。”李雪梅不好意思自夸,而且她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王金宝同桌吃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金宝又夹起一筷子菜,忽然说:“小时候的事……对不起啊。” 李雪梅怔了怔。 “那时候小,不懂事。”王金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仗著家里有几个钱,欺负同学。特別是对你……撕你笔袋那事,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都过去了。”李雪梅轻声说。 是真的过去了。 那些委屈愤怒早已被时间稀释。 如今再看到王金宝,她心里平静得很,就像看一个普通的故人。 “你妈……还好吗?”王金宝问得小心。 “挺好的。我们分家单过了,她现在种药材。” “种药材?那不错啊,现在药材行情好。”王金宝来了兴致,“我爹有个朋友就是做药材批发的,说这两年价格一直涨。特別是黄芪、党参这些,销路好得很。” 李雪梅点点头,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年卖了些,价格確实不错。” 提起这件事,她確实挺开心。 王金宝吃得差不多了,掏出手帕擦擦嘴,忽然压低声音:“雪梅,跟你说个事。我家店里缺个帮手,你要不要过来?工资肯定比这儿高。” 李雪梅有些意外。 “你看啊,”王金宝掰著手指头给她算,“这儿是餐饮,累,油污大,工资也就那样。卖服装不一样,乾净,体面,还能学著怎么做生意。现在国家政策好,鼓励个体经济,你看这条街,多少新开的店?这就是风向。” 他说起这些时,眼睛里闪著光,全然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用零嘴收买跟班的胖墩了。 “我爹说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做生意叫投机倒把,要被抓的。现在呢?国家鼓励!报纸上天天讲市场经济,讲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就是机会啊。” 李雪梅静静地听著。 她能感受到王金宝话语里的热情,那是找到了自己道路的人才有的篤定。 “谢谢你的好意。”她婉拒了,“我在这儿做熟了,老板娘对我也好。而且开学还要念书,卖服装……我可能做不来。” “有啥做不来的?”王金宝不以为然,“很简单的,就是招呼客人、介绍衣服、收钱。你学习那么好,这点事还能难倒你?” 他挠了挠头,又接著开口:“雪梅,我不是可怜你才这么说。我是觉得,你聪明,学东西快,在餐馆打工太埋没了。你要是来我这儿,不仅能多挣钱,还能学点生意经。这年头,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诚恳。 李雪梅能听出来,他是真心的。 “我真的不用了。”她坚持道,“老板娘之前愿意要我,就是对我有恩,我不能说走就走,而且……我也喜欢这儿。” 王金宝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 他站起身,从夹克里掏出一张名片,印著“金宝服装店”的字样,还有地址和电话。 “拿著!要是改变主意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来找我。” “而且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 “我知道你的性子,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完,但还有下个假期不是?到时候工资好商量。” 李雪梅接过名片。 纸质厚实,印刷精美,关键还是花体字,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 “谢谢。” “客气啥。”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著吃得差不多了,王金宝摆摆手,走到柜檯付了钱。 临走前又回头说:“对了,腊月二十五我店开业,有空过来看看,给你打折。” “好,恭喜发財。”李雪梅笑著说出吉利话。 王金宝走了。 李雪梅捏著那张名片,坐了一会儿,才把它小心地收进口袋。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笑著问:“聊啥呢?看来之前感情不错?” “没什么,敘敘旧。”李雪梅站起身,系上围裙,继续剥蒜。 第89章 时代真的变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89章 时代真的变了 “那小伙子是你同学?看著挺精神。”老板娘有些好奇。 “嗯,小学同学。”李雪梅说,“他家在前面开服装店,叫金宝服装店。” “开服装店啊,那可得不少本钱。”老板娘停下手里的动作,感慨地摇摇头,“现在这世道真是变了。搁五六年前,谁敢想私人能开这么大店?都是国营百货大楼,售货员站在柜檯后面,你多问两句都不耐烦。现在你看,满街都是个体户,卖衣服的、开饭馆的、修电器的,连租录像带的都有好几家。” 李雪梅说想起王金宝说话时的样子,那个曾经在课堂上打瞌睡的男孩,如今已经能说些生意经了。 李雪梅拧乾抹布,开始擦桌子:“他说现在政策放开了,鼓励做生意。” “可不是嘛。”老板娘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街对面新开了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著彩电、冰箱、单缸洗衣机,招牌上的灯泡在夜色中亮著。“我开这家餐馆那会儿,还得托关係办营业执照,左一道手续右一道审查。现在呢?只要你符合条件,一个月內就能办下来。街道的人还专门上门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忙。” 她转身回来,从柜檯底下拿出两瓣蒜递给李雪梅:“帮著剥剥,明天包饺子用。我跟你讲,变化最大的就是这两年。1992年邓总理平南方谈话之后,那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做生意的都偷偷摸摸,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了。报纸上天天讲发展才是硬道理。你看看咱们这条街,三年前哪有这么多店?” 李雪梅接过蒜,在凳子上坐下。 四点钟,没有人来吃饭,餐馆里的活儿也乾的差不多了,李雪梅脑子里清净不少。 她想起母亲来信里说过的话…… 村里有人买了电视机,这次是彩色的,但每天晚上都挤满人。 有人在镇上开了私人诊所,去看病的人还不少。 “老板娘,您觉得做生意好吗?”李雪梅有些好奇。 “好啊,怎么不好?”老板娘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瓣蒜,“我这家餐馆,开了有些年头了。最早还提心弔胆的,怕政策说变就变。现在不怕了,国家都说了,个体经济要长期存在。去年法律还直接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写进去了,这可是根本大法!” 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不瞒你说,我今年打算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扩大店面。原来国营副食店那块地方,现在改成小商品市场了,人流量大了不少。我这餐馆生意,一年比一年好。” “那恭喜您了。”李雪梅真诚地说。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蒜瓣白生生的,堆成一个小山包。 老板娘笑呵呵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都得感谢政策好。以前啊,想多挣点钱都没门路。城里人靠工资,农村人靠工分,大家都穷得差不多。现在呢?只要肯干,脑子活,就能挣钱。你看我那侄子,在深圳那边打工,一个月能挣四五百,抵得上我以前半年的收入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我说,你妈妈在种药材吗?” 李雪梅点了点头,之前老板娘问起来了,李雪梅索性就说了。 老板娘是个知分寸的,没问挣了多少钱,只是感嘆李雪梅母亲脑子活泛。 “这也是条好路子。我听说现在中药材行情特別好,价格年年涨。咱们市里去年新建了个药材市场,省內外的药商都来採购。你要不要劝劝你妈,多种点?” 李雪梅点点头:“今年卖了黄芪和党参,价格確实不错。开春打算种当归,那个更值钱。” “当归好,补血养顏,城里女人最喜欢。”老板娘说著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赶紧休息一会儿,过半个小时吃饭的就来了,到时候肯定忙。”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餐馆的生意果然格外红火。 从早晨第一拨吃早饭的工人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最后一拨下夜班的纺织厂女工,李雪梅几乎没停过。 端菜、收碗、擦桌子、洗碗,腿站得发酸,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中午最忙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还有五六个站在门口等位置。 李雪梅在人群中穿梭,手里的托盘上放著几盘菜,她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 这是打工练出来的本事,让她能在拥挤的店面里自如转身,既不会撞到人,也不会洒了菜。 “姑娘,再加一碟咸菜!”有客人喊道。 “来了!”李雪梅应著,把空碗收回后厨,又迅速端出咸菜。 咸菜是老板娘自己醃的萝卜条,两毛钱一碟,很受欢迎。 她注意到,今天来吃饭的客人,有不少都穿著新衣服。 不是往年常见的灰蓝黑,而是红色或者黄色的棉袄,还有年轻人穿著牛仔夹克。 有个年轻姑娘穿了件红色的呢子上衣,配上黑色裤子,在人群中挺显眼。 她坐在角落里,小口吃著饭菜,不时抬头看看墙上贴的明星画报。 那是老板娘新贴的,林青霞和王祖贤,都是从掛历上剪下来的。 “现在的小姑娘真敢穿。”老板娘在后厨小声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哪敢穿这么红的上衣,要被说资產阶级思想。” 李雪梅笑了笑,继续忙碌。她想起母亲唯一的一件红衣服,还是结婚时穿的,之后就一直压在箱底。 农村的风气比城里保守得多,就算现在日子好过了,也很少有人穿得这么鲜艷。 下午三点,客人终於少了些。 李雪梅靠在墙上喘口气,看著街对面电器行橱窗里的彩电。 电视正开著,播放著gg。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又唱又跳。 这gg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现在看还是觉得新鲜。 之前电视机还要凭票购买,甚至可能还要托人。 可现在,电视机已经成了橱窗里的商品,谁有钱谁就能买回家。 “雪梅,喝口水。”老板娘端来一碗麵汤,“今天辛苦了……哎,也就是临到年关,本来干活那小伙子突然跑了。” 李雪梅接过碗,热汤下肚,疲惫感稍减:“经常会有这种事吗?” “之前没有,现在我倒是见怪不怪了。”老板娘在她对面坐下,“两个月就走,说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现在工作机会多,不像以前,有个国营厂的工作就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她说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李雪梅:“今天小年,算是奖金。十块钱,別嫌少。” “这怎么行……”李雪梅连忙推辞。 “拿著!”老板娘不由分说地把红包按在她手里,“你干活实在,我心里有数。这半年物价都涨得厉害,我再不给你涨点补贴,心里过意不去。” 李雪梅握著那个薄薄的红包,心里倒是真有几分感动。 十块钱,够她给母亲买双结实点的鞋。 “谢谢老板娘。” “谢啥,是你应得的。”老板娘站起身,望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录音机里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照这么下去,明年真能把店面扩大。我已经跟房东谈过了,租金什么也讲好了。到时候两边打通,能多摆六张桌子。” 她转过头,眼里闪著光:“雪梅,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学学別人,搞点新花样?我听说有家餐馆,推出了一种买单抹零还是什么的,反正就是便宜几块钱,生意特別好。” 李雪梅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老板娘一直是个稳妥的人,丁是丁卯是卯,现在居然也在想这些新点子了。 “可以试试。”她认真地说,“而且菜单也可以考虑不同季节放不同的,我们学校门口有家小吃店,夏天卖凉皮,冬天卖砂锅,生意一直很好。老板娘说,要根据季节和客人的口味变化。”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老板娘拍了下大腿,“现在客人嘴刁了,不像以前,有的吃就满足。昨天还有个客人问我,能不能做不放酱油的炒肉。我琢磨著,是不是也该在菜单上加些新花样?” 两人正说著,门外进来两个年轻人,穿著皮夹克,头髮梳得油亮。 “老板娘,酱牛肉加凉拌豆腐丝,再来一个炒茄子,两碗米饭!”其中一个高声喊道。 “好嘞!”老板娘应著,转身进了后厨。 李雪梅也连忙起身招呼客人。 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手上戴著电子表,说话带著南方口音。 等饭的时候,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烟,是阿诗玛,云南牌子。 “这次从石狮进的货,肯定好卖。”高个的说。 “那当然,现在流行夹克衫,咱们进的这批款式最新。”另一个弹了弹菸灰,“就是价钱压不下来,批发价比去年涨了两成。” “怕啥,卖价也涨嘛。现在有钱人多,你看这街上,穿新衣服的比比皆是。以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谁还穿补丁衣服?” 他们的对话飘进李雪梅耳朵里。 石狮,她知道这个地方,在福建,是全国有名的服装批发市场。王金宝家的衣服,说不定也是从那里进的货。 第90章 他们都走在適合自己的路上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0章 他们都走在適合自己的路上 饭菜端上来后,两个年轻人一边吃一边继续聊。 “听说深圳那边,工资又涨了。” “要不怎么说要出去闯呢?窝在小地方没出息。我表哥在东莞开了个五金厂,说缺人手,问我去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趁年轻多挣点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 李雪梅擦著旁边的桌子,心里泛起涟漪。 出去闯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 她知道村里有人去广东打工,每年春节回来,带回来大包小包的东西,讲著见闻。 高楼大厦、工厂流水线、晚上亮如白昼的街道…… 但他们也说,那边生活不易,住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流水线上的活计枯燥得让人发疯。 她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出脑海。 她的路不在这里,不在工厂流水线上。 她要考大学,这是她和母亲共同的期望,也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改变命运的方式。 晚上打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李雪梅洗完最后一个碗,直起腰,感觉脊椎都在发酸。 老板娘在算今天的帐,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李雪梅之前也问过老板娘,之前的男老板去哪儿了,可老板娘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每次都岔过去,后面李雪梅也不问了。 最近这么忙,那个人都没有出现,李雪梅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 “晚上可得把门锁好啊。”李雪梅笑著叮嘱。 老板娘抬起头,脸上是满足的笑:“那是,我肯定要小心点儿,最近忙是真忙,但也是真赚到钱了。” “恭喜老板娘。”李雪梅真心为她高兴。 老板娘把帐本合上:“走,今天太晚了,等我把门锁了,送你回学校。” 李雪梅点了点头,也没拒绝。 回去的路上,老板娘跟李雪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雪梅啊,我有时候想,咱们真是赶上了好时候。我母亲那辈人,经歷过战爭、饥荒,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福气。我呢,之前也耽误了好些年。现在好了,国家稳定了,政策放开了,只要肯干,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你知道吗?1988年的时候,物价飞涨,抢购成风。老百姓见什么买什么,肥皂、卫生纸、食盐,囤了一屋子。那时候人心惶惶,都怕钱不值钱了。后来国家调控,总算稳住了。现在虽然物价也在涨,但是慢慢涨,工资也跟著涨,大家心里有底。” 李雪梅点点头。 她记得1988年,那年她十岁。村里人都在传,说以后东西会越来越贵,有钱赶紧买东西。母亲把攒了很久的布票、粮票都拿出来,换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只知道母亲脸上的愁容。 而现在,粮票、布票这些曾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票证,已经渐渐退出歷史舞台。 去年镇上买粮食不再需要粮票了,只要有钱就行。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忙。”站在校门口前,老板娘打断她的思绪。 “老板娘也早点休息。” 晚上睡觉前,李雪梅想起那天王金宝说话时的样子。 那个曾经让她厌恶的小霸王,往后就是小老板了。 时间改变了一切,也给了每个人不同的道路。 她不羡慕王金宝,她有她的路要走。 竞赛的20分加分像一块坚实的垫脚石,让她在高考这场千军万马的廝杀中,多了一份底气。 她要考上好大学,学医。 然后也许可以做更多事,帮更多人。 至於做生意,她没想过。 不是看不起,而是知道自己不適合。 她喜欢安静,喜欢看书,喜欢解出一道难题后的那种成就感。 这些,是生意场给不了的。 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 每一行都没有高低贵贱,关键看人怎么选。 腊月二十五,王金宝的服装店开业。 一大早,鞭炮声就从前街传来,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五分钟。 李雪梅正在擦桌子,闻声抬起头,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远处飘起的青烟,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哟,谁家开业这么热闹?”有客人问。 “前面新开了家服装店。”老板娘端著菜出来,“听说款式不错呢。” “现在开服装店赚钱啊。”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我闺女昨天非要买什么牛仔裤,说同学们都有。一条裤子好贵,顶我四天工资。我们那时候,一条裤子穿五年,现在的小年轻,就知道赶时髦。” 老板娘笑道:“时代不一样了嘛。现在生活好了,年轻人爱美,正常。” “是啊,正常。”男人摇摇头,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就是钱不够花。工资涨是涨了,可物价涨得更快。以前三块钱能买一大家子人吃一个星期的菜,现在五块钱都不够。” 李雪梅默默听著。 下午三点,店里客人少了。 李雪梅跟老板娘说了一声,去了趟前面的人民街。 人民街是市里比较繁华的一条街,两边店铺林立。 李雪梅一路走过去,看到不少新开的店。 美容美髮厅、眼镜店、文具店、蛋糕房…… 有家店门口放著录音机,循环播放著:“清仓处理,所有商品打折!” 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金宝服装店”果然气派。 店面足足有七八米宽。玻璃橱窗擦得鋥亮,里面掛著各式各样的衣服。 羽绒服、呢子大衣、牛仔裤、花衬衫,还有几件连衣裙用衣架掛著。 门口摆著六个花篮,红绸子上写著贺词。 不是开业大吉,就是財源广进。 两个穿著整齐的年轻姑娘站在那边招呼人。 店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李雪梅站在门口看了看,正要进去,就听见有人喊她:“雪梅!你来了!” 王金宝从旁边快步走出来。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打了条红色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 “真来了?快进来看看!”他热情地招呼。 李雪梅跟著他走进店里。 灯光很亮,衣服掛得整整齐齐,左边是男装,右边是女装,最里面还有童装。 那两个年轻的女店员正在给客人介绍衣服,说话轻声细语,態度亲切。 “怎么样?”王金宝跟在她身边,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挺好的,很正规。”李雪梅环顾四周。店里还放著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轻柔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那当然。”王金宝压低声音,“我爹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投了不少钱呢。装修、进货、请人……都是按正规店来的。现在做生意不能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了,得讲规模。客人进来,感觉不一样,花钱也痛快。” 他指了指收银台,那里坐著个中年妇女,正在用算盘算帐:“那是我妈,现在专职管钱。我爹负责进货,我负责看店和招呼客人。还请了这两个店员。” “现在做生意的人多了,竞爭也激烈。”王金宝继续说,“你看这条街,光服装店就有三四家。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特色。我们家主要做年轻人喜欢的款式,时髦,价钱也適中。这批货是从广州进的,那边靠近香港,款式最新。” 他领著李雪梅走到女装区,压低声音说道:“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给你算半价。” 掛著的衣服確实好看。 有条黑色裤子,裤线笔直,李雪梅確实心动,还有件米色外套,款式简洁大方。 李雪梅摸了摸外套的料子,厚实柔软。 “不用了,我有衣服穿。”她摇摇头。 虽然喜欢,但不能乱花钱。 她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有用处,不管是买参考书、还是交学费、给母亲买药…… “哎呀,客气啥。”王金宝难得执著,“就当是……小时候撕你笔袋的赔偿。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把李雪梅逗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王金宝居然还记得这件事,而且是以这种方式道歉。 她看著他那张圆脸上诚恳的表情,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那……我要这件吧。”她指了指那件深蓝色毛衣,简单,耐穿,也好搭配。 “这件好,衬你皮肤白。”王金宝麻利地把毛衣取下来,用塑胶袋装好,“对了,你过年不回家?” “嗯,在店里过年,老板娘说年三十在店里吃年夜饭。” 王金宝沉默了一下,说:“年三十晚上,我们店关门早。你要是没事,来我家吃饭?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说小时候对不起你,那时候家里条件好点,就把孩子惯坏了。” “真的不用了。”李雪梅连忙摆手,“老板娘都安排好了,而且年三十晚上,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一个外人去不合適。” “什么外不外人的,都是老同学。”王金宝本想坚持,但看李雪梅態度坚决,也不再勉强,“那行吧。不过初一下午我们店就开门了,你要是有空,过来玩。春节我们搞活动,买衣服送袜子呢。” “好,有空一定来。” 李雪梅不禁感嘆,王金宝脑子就是活络,回去也可以把这个方法告诉老板娘。 送点小菜什么的,说不定也可以吸引顾客。 第91章 新的一年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1章 新的一年 走出服装店时,李雪梅看了眼时间,老板娘给她放了一个半小时的假,四点半之前她得回去。 现在距离四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她慢慢悠悠逛回去,时间应该差不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掛起了红灯笼,有些还掛上了彩灯。 卖年画、对联的小摊摆在路边,红彤彤一片。 空气中瀰漫著炒瓜子的香味,混著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 李雪梅的嘴角不自觉勾起…… 嗯,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她路过一个小卖部时,看到门口排著长队,都是等著打电话的人。 现在装电话的家庭多了些,但有些来打工的,还是会选择到小卖部打电话。 店里面正在打电话的是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男人,他对著话筒大声喊:“妈!我今年不回去了!厂里加班,给奖金!我多挣点钱,开春给你寄回去!” 他的声音很大,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进李雪梅耳朵里。 过年加班就有奖金,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事。 但现在,似乎越来越常见了。 人们的选择多了,但也面临著新的取捨。 回到餐馆,李雪梅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包里,紧接著就开始干活。 临近年关,来聚餐的人还真不少。 尤其是最近,大家手里都有了些钱,点菜方面也格外大方。 从五点开始,后面炒菜的师傅就没閒下来过,老板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李雪梅感觉很累,但是也是真的开心。 这种真实热闹的烟火气,有一种別样的治癒感,让李雪梅觉得干活虽然疲惫,但是心情莫名愉悦。 大年三十,店里不开业。 用老板娘的话说,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团圆。 一家人坐在一起,还是要吃自家做的饭,餐馆再好吃,也没那个不被打扰,全家团圆的氛围。 这一天,老板娘索性给李雪梅放了假,只是叮嘱李雪梅別忘了下午过来吃饭。 她知道李雪梅不回家,也知道李雪梅是一个人在这里。 “刚好我没孩子,我这边也就我一个人。” “年三十,咱们一起过,谁都別冷清了。” 这是老板娘之前就说过的,李雪梅也答应了,现在自然不会变卦。 早上李雪梅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醒来之后先洗漱,看书,做作业…… 下午四点,李雪梅才往餐馆走去。 她进餐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包饺子。 面板上已经摆了好几排,白白胖胖的饺子如同元宝。 “来了?看看,白菜猪肉馅的。”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对了,刚才你同学来了,送了一箱苹果,说是给你的,放柜檯后面了。” 李雪梅看向柜檯,果然有一箱苹果,纸箱上印著“陕西红富士”的字样。 “这孩子,挺懂事的。”老板娘感慨,手里的活不停。 李雪梅忍不住感嘆:“人啊,真是会变。小时候那么调皮,欺负同学,现在这么会来事。可见书本教育重要,但社会这所大学也不差。” 老板娘接著说道:“他现在自己做生意,接触的人多了,眼界开了,自然就懂事了。” “嗯,他长大了。”李雪梅洗了手,坐下来帮著包饺子。 她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捏出来的饺子褶子均匀,能稳稳地站著。 “你也长大了。”老板娘看著她,眼神温柔,“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打工的样子,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呢?大方,稳重,招呼客人有条有理,算帐也清楚。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很少见到你这个年纪,跟你一样心性又稳又静的女孩子。” 听著老板娘的话,李雪梅下意识想起了陆璽燃。 与优秀的人为伍,是真的会变得优秀。 李雪梅知道自己的变化,也珍惜这种变化。 每一次在嘈杂中保持冷静,都是成长。 饺子包好了,先放到一边。 都是有讲究的,十二点下锅。 “我先去准备菜。” 老板娘转过身开始忙活,李雪梅也赶紧过去搭手。 做饭的间隙,老板娘忽然说:“雪梅,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別喜欢你吗?不仅是因为你能干。” 李雪梅抬头看她。 “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劲儿。”老板娘动作熟练地翻炒著菜,“不服输,不认命,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这样的人,到哪儿都不会差。就像现在这世道,机会多了,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抓住。有些人看著机会从眼前过,就是不敢伸手,有些人伸手了,但吃不了苦,半路就放弃,得有你身上这股劲儿才行。” 说话间,老板娘一盘菜已经出锅,她盛好到盘子里。 “我有时候想,你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 “赶上了好时候,只要努力,就有希望。不像我们年轻时候,想努力都没方向。” 李雪梅一边听老板娘讲话,一边切菜。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是不服输的气,是相信通过努力能改变命运的气。 在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这口气尤其重要。 年夜饭老板娘做的很丰盛,不仅有饺子,还有红烧鲤鱼、燉鸡汤、炒青菜,最后还有一盘腊肉。 老板娘还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李雪梅拿了瓶饮料。 “来,庆祝咱们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老板娘举起杯子。 “祝老板娘生意兴隆,身体健康。”李雪梅也跟著举杯。 “祝雪梅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老板娘补充道。 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 1995年,就这样来了。 吃完饭,李雪梅主动收拾碗筷。 老板娘拦著她:“今天过年,你歇著,我来。” “没事,我习惯了。” “那一起吧。” 两人並肩站在水池边洗碗。 水很冷,但心里暖和。 洗完后,老板娘又拿出瓜子、花生、糖果,摆在桌上。 “看会儿电视吧,今天有春节联欢晚会。” 麵馆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平时很少开。 老板娘打开电视正好是晚会开始,主持人穿著鲜艷的礼服,说著吉祥话。 李雪梅看了一会儿,心里却想著远方的母亲。 这个时候,母亲在做什么呢?是一个人包饺子,还是和邻居一起?也在看电视吗? “想家了?”老板娘看出来了,抓了把瓜子放在她手里,“等高考完,就能回家了。到时候好好陪陪你妈。” “嗯。”李雪梅点头,剥开一颗瓜子。瓜子仁很小,但很香。 晚会进行到一半时,有个小品,讲的是进城打工的故事。 演员们用夸张的表演展现城乡差异,引得观眾阵阵笑声,但李雪梅看著,心里却有些复杂。 笑声背后,是成千上万人的真实生活。 “现在进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了。”老板娘也看得认真,“咱们这条街上的建筑工地,大部分工人都是农村来的。一天挣不少,管吃管住,比种地强,但也不容易,活重,危险,有时工钱还拖欠。” “国家没有政策保护他们吗?”李雪梅问。 “肯定有,但落实需要时间。”老板娘嘆气,“听说国家一直在提倡保护劳动者权益,但具体怎么样,还得看执行。咱们这样的小店,以后可能都要按规定来了。这是好事,但也增加了成本。” 李雪梅想起在政治课上学到的內容。 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劳动法,社会保障……这些词从课本里走出来,变成了身边实实在在的变化。 每个人都在被这股大潮裹挟著前进,有人乘风破浪,有人艰难挣扎。 晚会快到零点时,老板娘站起身:“走,咱们也去放掛鞭炮,討个吉利。” 她从柜檯底下拿出一掛三百响的鞭炮,又拿出一个打火机。 两人走到店门口,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放鞭炮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在夜色中闪烁,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老板娘把打火机递给李雪梅:“你来点。” 李雪梅有些犹豫。 她从来没点过鞭炮,小时候家里穷,过年顶多买掛小鞭炮,也是父亲点的。 “没事,点著了就跑。”老板娘鼓励她。 李雪梅接过打火机,蹲下身,手有些抖。 火苗接触到引线,嗤的一声,火星冒出来。 她赶紧起身跑开,刚跑到老板娘身边,鞭炮就炸响了。 三百响,速度很快也很热闹,红纸屑炸得满天飞。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第92章 瑕瑜互见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2章 瑕瑜互见 十二点整,饺子下锅。 李雪梅跟老板娘一边吃饺子,一边聊天。 或许是因为气氛到了,李雪梅话也比平常多了一些。 她跟老板娘讲述了自己的回忆和家里的事情,老板娘也破天荒地开口提到了胖老板,那个李雪梅第一次进这家店见过的男人。 “他跟店里的一个服务员处在一起了。” 老板娘嘆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李雪梅心头一跳。 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猜测,可到底没有问出口。 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客人问过胖老板去哪儿了,毕竟之前都是胖老板在台前,可每次老板娘都会搪塞过去。 “出去学习了,到大城市学人家的手艺和经验。” “这阵子他家里有事,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打算开分店,他忙著操持那边呢。” 每次老板娘给出的理由都不一样,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客人来来回回,今天听了,明天就忘了,可李雪梅不一样,她记忆力好,自然能发现其中蹊蹺。 “之前我们也是一起苦出来的,来到这城里,想著安个家。” “后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不愁吃穿了,他的心思估计就是那时候开始活络起来的吧。” “那女的长得挺漂亮,白白净净的,过来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跑了,叫苦叫累的。” “人嘛,走了就走了,很正常,我也按照工作天数,把工资给结了。可谁知道,后面两人就好上了。” “我一开始还没发现,是后面好多次遇到事儿找不到他人,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儿。” 老板娘慢慢悠悠地讲述著,说自己是怎么跟踪胖老板,怎么发现胖老板在外面给那女的租房子,怎么吵闹,怎么跟胖老板动手的…… 她的声音很轻。 恍惚间,竟然会让李雪梅想起母亲马春兰说父亲李德强的神情。 两者似乎在这一刻慢慢重合。 “我没想到他会是那样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结婚的时候,我家里也是好好养著我的,我也没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我还识字,会算帐,可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事情就多了,再把自己当个娇小姐,就不合適了……” “我做的事情越来越多,面对的也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性子也慢慢变了,变得急躁泼辣,人啊,也就没那么討喜,没那么温柔了。” “感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但也就这样了。” “我也反思过,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可我又明白,这世道,一个温温柔柔的女人,是闯不出这条路来的。” 老板娘看著空荡荡的店面,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他们刚来的时候,哪里敢奢望什么店面?顶多就是在街边支个小摊。 夏天背蚊子苍蝇烦,动手冻得直跺脚。 那个时候,她男人不止一次跟她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就是娶了你这么个贤惠媳妇,能陪著我吃苦,干活利落,不娇气。” 她也不止一次因为这句话而感到骄傲自豪,然后更加拼命…… 就这样,他们慢慢干,慢慢攒,终於有了钱,有了第一个小的铺面,还是在位置不太好的街尾。 他们熬啊,拼啊,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店面的位置也换了两次,面积也越来越大,饭菜的种类也越来越多,炒菜、米饭、麵条、早点……他们都做,日子也越来越好。 除了没有孩子,她是真觉得幸福,觉得知足。 可当自己追到那个女人家的时候,当自己质问他的时候,一个耳光,打碎了所有的夫妻情谊。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半点儿像女人吗?” “一身油烟味,也不知道收拾自己,我每次看著你都想吐你知道吗?” “还动不动就骂我?你算什么东西!” “今天不跟你动真格的,你还当我打不过你呢?过去那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她看著躲在男人身后的那个女人, 那模样,像是曾经的自己,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她开始细数自己的付出,细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贡献,斥责对方丧良心,可得到的结果却是…… “这店面是你挣出来的?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没有我,你还在那个小村子里养猪呢!” “能跟著我有的吃穿,你就知足吧!现在还敢闹,真是给脸不要脸!” …… 话越往后说越难听,往日的夫妻情分荡然无存。 她看著那个朝夕相处的男人,只觉得陌生无比。 一个人,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李雪梅看著老板娘的神情,也大概猜到了老板娘在想什么,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们离婚了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 “想离,他跟我都想离。” “我是累了够了,他是那边有个急著进门的。” “但离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们没孩子,可有这家店。” “他想要店面,我也不可能便宜他,吵了几次,闹了几次,就这么僵持著。” “我们这种情况,明显走不了协议离婚,只能搜诉讼,打离婚官司,但这个时间就长了……” 李雪梅点了点头,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电视机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在唱《难忘今宵》了,李雪梅看著屏幕上欢歌笑语的人们,不由自主地轻轻抱了抱老板娘。 “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老板娘点了点头:“嗯,我们都会越来越好,你跟你妈妈也是。” 想到母亲,李雪梅忽然觉得,虽然此刻她和母亲相隔百里,但她们在同一天空下,听著同一首歌,迎接同一个新年。 这就够了。 晚会结束后,老板娘也准备关门了。 “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天初一,咱们中午十二点才开门,你可以多睡会儿。” “老板娘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早上,李雪梅拿出那件新毛衣换上。 蓝色的毛线,织得很密实,领口和袖口加了螺纹,保暖又好看。 她趴在床上,摊开信纸,给母亲写信。 “妈,春节快乐。我在市里一切都好,老板娘对我很照顾,昨晚的年夜饭很丰盛。我们也放了鞭炮,三百响的,很响。我考了年级第五,如果能保持这个成绩,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 思虑许久,她还是没有提老板娘的事情,甚至没有在信里提到李德强和李老汉。 她只是希望母亲健康幸福…… 而她,会守护这份健康与幸福。 李雪梅写得很认真,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是承诺。 写到最后,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不是伤心,而是希望。 是的,希望。在这个充满变化的时代,希望是最宝贵的东西。 写完后,她把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今天初一,邮局休息,初二再去寄。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李雪梅起床时只觉得干劲十足。 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她想到了很多。 那个曾经被王金宝叫小邪气的姑娘长大了。 母亲说:“东西坏了可以补,志气不能丟。” 她也记住了。 她一步步走来,明白了知识能带来尊严。 今年还去了西安,第一次出省,站在古城墙上,看著下面车水马龙,也感受到了古老与现代的交融。 所有的苦难、挣扎、汗水都变得有意义。 它们不是白费的,它们铺成了通往未来的路。 她知道,前路还长。 高考是道坎,大学是道坎,工作、生活,还有无数道坎。 但她不怕……她相信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赶上了好时候。 一个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时代,一个给了农村孩子无数可能的时代。 这个时代或许有焦躁,有迷茫,但也有机会,有希望……更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在奋力向前。 早上又看了一会儿书,把最后剩的那点儿寒假作业写完,李雪梅神清气爽地向著店里走去。 可还没走到店门口,李雪梅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陈鑫,你就是个畜生!” 老板娘的声音传来,带著绝望的哭嚎声。 李雪梅赶忙加快跑了起来,等她推开人群望去,只见老板娘被推倒在地上,店铺里的东西也被七零八落地砸得稀巴烂。 胖老板就站在不远处,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大著肚子的女人。 “你就是个不下单的母鸡!还有脸说我?” “行啊,你非要闹,那就让大家都来评评理!” “你都差点儿让我老陈家断子绝孙了,现在还想霸占著店面,真的是又恶毒又心黑!你还说自己识人不清,分明是我当初猪油蒙了心,看上你这么个货色!” 李雪梅上前几步,把老板娘扶了起来。 老板娘推了李雪梅几下,显然是不想让李雪梅掺和到这些事情来。 “你先回去,今天不开业了。” 就店铺里现在的状態,也確实无法营业。 李雪梅摇了摇头:“报警。” 这两个字说得清晰,丝毫没有压著音量。 名叫陈鑫的胖老板一听顿时笑了。 “报警?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让警察来处理?” “行行行,你报警,你看警察管不管?再说了,就我这情况,就算警察来了都得同情我。” “找了一个泼妇,又丑又老,还生不出娃,现在更是要霸占我的店面,我的钱!你报警,你让警察过来看,是谁理亏!” “而且我告诉你,家丑不可外扬,今天你报了警,把事情闹大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做人!我看哪个男人敢要你!” 第93章 我就是要报警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3章 我就是要报警 寒风卷著鞭炮碎屑扑在脸上,陈鑫那句“我看哪个男人敢要你”的咆哮在街道迴荡。 李雪梅扶著老板娘胳膊的手紧了紧,她看著陈鑫因暴怒而涨红的脸,忽然想起父亲李德强在爷爷李老汉面前那副缩著脖子眼神闪躲的模样。 成年人的感情如同一团沾满油污的麻绳,纠缠著利益、脸面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习惯性牵扯,不是简单一句谁对谁错就能扯开的。 她能扶住老板娘发抖的身体,却不能替她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走。 “怎么不吭声了?知道理亏了?”陈鑫见对方只是惨白著脸喘气,李雪梅也沉默著,气焰更盛。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老板娘鼻尖:“赵芳茹,我告诉你,这店是我老陈家的!你生不出蛋还想霸著窝?识相点,赶紧滚蛋!不然……”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个一直捂著小腹的女人怯生生扯了扯他袖子:“鑫哥,算了……大过年的,彆气坏身子,別人不心疼你,我跟肚子里的儿子可还心疼你呢……” 听到这话,陈鑫倒是真的神色温和了几分。 他回身安抚性地拍了拍女人,然后指著她肚子,衝著老板娘赵芳茹和围观的街坊吼:“看见没?这才是我老陈家的种!你占著位置十几年,屁都没放一个!还有脸跟我闹?我呸!” 赵芳茹身体晃了晃,李雪梅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慢慢松下去。 她看著陈鑫身后那个女人年轻却带著几分刻薄的脸,又看了看陈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陈鑫把这沉默当成了彻底的屈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碗碟桌椅,抬脚把一张倒了的凳子踢得更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今天还就砸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店,老子迟早重新开张,名字都得换!” 他越说越亢奋,完全忘了这店里的每一处都浸著面前这个被他骂作黄脸婆的女人近十年的汗水。 或许是赵芳茹死灰般的脸色给了他错觉,或许是想在新的娇妻和街坊面前彻底立威,陈鑫骂到兴头上,那股邪火再次冲顶。 他看著赵芳茹被李雪梅搀扶的样子觉得格外刺眼。 接著,他猛地扬起那只厚实油腻的手掌,带著风声,狠狠地朝赵芳茹脸上摑去! “妈呀——”那女人短促地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几声抽气。 李雪梅瞳孔一缩,下意识想侧身去挡,但她扶著赵芳茹,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那只手即將落到赵芳茹脸上的剎那,一个人影从斜刺里猛地冲了过来。 看得出来,他也慌,却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陈鑫和赵芳茹之间,用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和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陈鑫这全力一击! “砰!” 一声闷响。 来人被打得向前扑跌,眼镜飞了出去,撞在地面上,镜片碎裂。 他闷哼一声,脚下一阵乱绊,差点摔倒,却咬著牙稳住了,甚至还脚步踉蹌地走回来,张开手臂,把李雪梅和赵芳茹往自己身后又拦了拦。 一次不仅不算是完美,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的英雄救美。 是郭志远。 他头髮有些乱,喘著粗气,没去管飞出去的眼镜,只是死死瞪著比他高壮许多的陈鑫,胸膛剧烈起伏。 陈鑫打中了旁人,自己也愣了一下,待看清是个半大少年,火气更旺:“哪来的小杂种!敢挡老子?滚开!” 说著,他伸手就去揪郭志远的衣领。 郭志远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尖,却一字一顿:“你、再、打、人、试、试!” 他说话时,能看到他牙齿在打颤,但挡在前面的胳膊没缩回去。 李雪梅扶著惊魂未定的赵芳茹,看著郭志远微微发抖却执拗挺直的背影,有些发愣。 她认识这张脸,高二(4)班,郭志远。 成绩表中间的位置,二十名左右,各科都不拔尖也不拖后腿。 上课从不主动发言,下课总是安静坐在座位上,不是做题就是看些杂书。 在班里像一滴水融进水池,没有任何特別让人记住的地方。 她甚至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此刻,这个“一滴水”却像块突然冒出来的石头,拦在了狂暴的浪头前面。 陈鑫被郭志远那外强中乾的威胁和不管不顾的架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尤其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真打学生啊?” “这陈胖子也太横了……” “那女的是他新找的?肚子都大了……” 陈鑫脸上掛不住,恼羞成怒,嘴里不乾不净骂著,挥拳又要打。 郭志远闭了眼,准备再挨一下。 两人的力量和体型差距属实有点儿大,真动起手来,他也知道自己討不到好。 还不如站著挨打,到了警察面前也好评理。 郭志远想的很明白,也很坚决。 既然站出来,他就没打算退回去。 “住手!” 一声断喝,比刚才郭志远那声要镇定清亮得多。 是赵芳茹。 她推开了李雪梅搀扶的手,自己站直了。 脸上红肿的指印还在,头髮也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的痛苦茫然和挣扎,像是被陈鑫这最后落在旁人身上的一巴掌,以及这个陌生少年不管不顾的阻拦给彻底打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准备豁出去的决绝。 那眼神,让暴怒中的陈鑫动作都滯了一滯。 赵芳茹没看陈鑫,也没看那个躲在陈鑫身后神色复杂的女人。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看向这条她经营了多年,熟悉无比的街道…… 最后,她看向了李雪梅。 “雪梅,”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麻烦你,跑一趟派出所。南街口那个。告诉警察,这里有人行凶打人,砸店,我要报案。” 李雪梅心口一紧,立刻点头:“好!” 她转身就要跑。 只听到身后赵芳茹的高喊声:“你要是敢动她,老娘就跟你拼命!” 李雪梅跑得很快,冷风颳在脸上生疼,脑子里却异常清晰。 她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目標清晰明確。 郭志远见李雪梅跑了,下意识想跟去,脚步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陈鑫和神情决绝的赵芳茹,弯腰捡起地上镜片碎裂的眼镜架,攥在手里,默默退开两步,但依旧站在赵芳茹侧前方不远的位置,没离开。 陈鑫终於反应过来,赵芳茹不是说说而已,她真要报警!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起来,指著赵芳茹:“你……你敢!赵芳茹,你疯了?!报什么警?两口子打架警察管得著吗?你丟不丟人!” “丟人?”赵芳茹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陈鑫,带著野种打上门,砸了我辛苦十几年的店,当街打我骂我,你觉得是谁丟人?”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近陈鑫:“等警察来了,也会帮你?那就真的让警察同志评一评理,论一论法,看究竟谁对谁错!” “你……”陈鑫被她这反常的强硬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印象里的赵芳茹,是能忍的,是顾全大局的,更是会为了夫妻脸面做出最终退让的。 他今天来闹,一是泄愤,二也是想藉机彻底压服她,让她认下不能生养的错,以后在財產分配上做让步。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芳茹会这么干脆地撕破脸,真的去把警察找来。 周围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报警啊?” “早该报了!这陈胖子不是东西!” “那女的肚子看著不小了,陈胖子这是犯重婚吧?” “谁知道呢……清官难断家务事……” 陈鑫听著这些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个捂著肚子、已经开始有些不安的女人,又狠狠剜了赵芳茹一眼,色厉內荏地吼道:“老子教训自己婆娘,天经地义!这店是我老陈家的,我也想砸就砸!” 话虽如此,但他终究没敢再动手,只是气呼呼地站著,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围观的人。 李雪梅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派出所。 她衝进去时,值班室里两个民警正在炉子边烤火。 “警察同志!报案!”李雪梅喘著气,扶著门框。 一个年轻民警转过头:“小姑娘,別急,慢慢说,报什么案?” 李雪梅儘量简洁清晰地说:“饭馆……鑫旺饭馆,老板娘赵芳茹被她丈夫陈鑫打了,店也被砸了。陈鑫还带了……带了別的女人,肚子很大了。赵芳茹同志要报案,告陈鑫打人砸店!”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神情严肃起来。 年长些的民警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棉帽戴上:“走,去看看。小刘,你记录一下基本情况。” 李雪梅跟著两位民警又往回跑。 跑到半路,年长民警问:“人伤得重吗?店砸成什么样了?” “脸上有巴掌印,店里的桌子椅子碗碟砸了很多。”李雪梅回答。 “那男的呢?还在现场?” “在,还有那个女的也在。” 民警点点头,没再问,加快了脚步。 回到饭馆门口,人群还没散。 看到警察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第94章 时代变了,法律会保护婚姻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4章 时代变了,法律会保护婚姻 陈鑫看到真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挺起肚子,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赵芳茹看到警察,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丝,但背依旧挺得笔直。 年轻民警小刘先看了看赵芳茹脸上的伤,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店內,眉头皱了起来。 年长民警则直接走到陈鑫面前:“你是陈鑫?” “是我。”陈鑫抬高下巴。 “这是你乾的?”民警指指店里,又指指赵芳茹的脸。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夫妻之间闹点矛盾,她先骂人,我一时没忍住……”陈鑫试图辩解。 “他撒谎!”赵芳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带著这个女人上门来闹。”赵芳茹指向那个一直试图缩小存在感的女人,“说要赶我走,让这女人接手店。我不答应,他就开始砸东西,骂我,还动手打我。街坊邻居很多人都看到了。” 她目光扫过人群,几个平时常来吃饭的熟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陈鑫急了。 “行了!都別吵!”年长民警打断他,脸色沉下来,“不管什么原因,动手打人、砸坏財物就是不对!” “你!”他指指陈鑫,“还有其他几位,都跟我们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 “还有这位……”他看向郭志远。 郭志远连忙说:“我是路过的,看到他要打人,拦了一下。” 民警看了看他手里攥著的破眼镜架:“你也一起来,做个见证。” 陈鑫还想嚷嚷,被民警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那个女人嚇得脸色发白,捂著肚子直往陈鑫身后缩。 一行人跟著民警往派出所走,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但窃窃私语声久久不散。 到了派出所,气氛立刻不同。 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桌椅,墙上的规章制度,一切都有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鑫、赵芳茹和那个女人被分別带开问话。 李雪梅和郭志远作为现场目击者和相关人,也被安排在一间小办公室里等著,年轻民警小刘给他们倒了热水。 郭志远捧著搪瓷缸,低著头,不敢看李雪梅。 他眼镜没了,看东西有些眯眼,模样也跟之前有些不同。 “你的眼镜……”李雪梅开口。 “没事,镜片碎了,架子还能用。”郭志远赶紧说,把那个镜架往口袋里塞了塞,“回头配个镜片就行。” “谢谢你。”李雪梅说,声音很认真。 郭志远耳朵尖有点红,摇摇头:“没……没什么。我就是正好路过,既然看见了,就不能看著不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家住这附近?”李雪梅记得他刚才衝出来的方向。 “嗯,前面。”郭志远点头,依旧没抬头。 然后就是沉默。 派出所里很安静,能隱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模糊说话声,偶尔有民警走动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让李雪梅有点不自在,她习惯了埋头书本或者忙碌干活,很少有这样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同学单独待在封闭空间里的时刻。 她看著郭志远。 没了眼镜,他眉眼看得更清楚些,鼻子挺直,嘴唇抿著,侧脸线条还有些少年的单薄。 他握著缸子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显然也紧张。 “你……不怕吗?”李雪梅问。陈鑫那样子,很多大人都不敢管。 郭志远终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怕。怎么不怕。他那么壮……但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想著,他不能打你……们。” 最后那个“们”字加得有点生硬。 李雪梅心里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人又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年长民警过来叫李雪梅,让她去另一个房间做份简单的见证笔录。 李雪梅如实说了自己看到和听到的。 做完笔录出来,她看到赵芳茹也从一间询问室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眼神很亮,有种异样的神采。 “芳茹姐。”李雪梅迎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环境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李雪梅感觉有些奇怪。 但她就是觉得,不应该再叫老板娘,应该叫芳如姐…… 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除了身份之外,自己的名字。 赵芳茹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雪梅,今天多亏你。” 她看了一眼跟在李雪梅身后出来的郭志远,也朝他点了点头:“还要谢谢这位同学。” 郭志远连忙摆手。 年长民警走过来,对赵芳茹说:“赵芳茹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陈鑫承认动手打你和砸坏部分物品,但坚称是家庭纠纷。关於你提到的重婚问题……” 他顿了顿:“这属於刑事自诉案件,需要你自己收集並提供相关证据,比如他们以夫妻名义共同居住的证明、周围邻居的证言等,然后向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当然,如果我们侦查中发现確有重婚犯罪事实,也会依法移送检察机关。目前,就他今天打人砸物的事实,我们可以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並责令其赔偿损失。你们也可以就赔偿问题进行调解。” 赵芳茹听得很认真,等民警说完,她问:“警察同志,如果我坚持要告他重婚,这些证据该怎么收集?我去找房东,找邻居问,他们肯给我作证吗?” 民警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她的决心和条理:“取证过程可能会有困难,需要你自己想办法。最好是能有书面证据,或者多个无利害关係人的证言。另外,关於你和陈鑫的婚姻问题,以及饭店等財產的分割,这属於民事纠纷,需要你们协商解决,或者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我明白了。”赵芳茹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这婚,我一定要离。店是我们俩一起开起来的,是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权分。他出轨,和別的女人同居,还动手打我,这些都是过错。离婚的时候,法律上是不是应该照顾我?” 民警沉吟了一下:“根据《婚姻法》和相关规定,法院处理离婚案件时,如果一方確有你说的这些过错,分割共同財產时,是可以適当照顾无过错方的。但具体怎么分,分多少,需要法院根据实际情况判决。” “好。”赵芳茹吐出一个字,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神色郑重地望著民警,“同志,我今天就正式报案,控告陈鑫重婚。我会去收集证据。另外,我也要提起离婚诉讼。需要办什么手续,您告诉我,我今天就准备。” 她的果断让旁边的李雪梅都有些震动。 之前的赵芳茹是隱忍且疲惫的,此刻却如同一把终於出鞘的刀,虽然单薄,却寒光凛冽。 不仅如此,听著他们的对话,李雪梅也是真的惊讶,赵芳茹不仅仅是想要藉此事情警告或者说是嚇唬一下陈鑫,而是要彻底割席,並且主张自己的权益。 她不再困於什么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她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思考……如何保护自己。 而且这也是李雪梅第一次知道,重婚居然是刑事案件。 这是犯罪,是需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国家对於婚姻的保护,也再次为陈鑫之前那些话而感到可笑。 此刻,李雪梅是真的明白了陈鑫为什么之前敢那么叫囂,在真的听到要报警后,又变得紧张。 他叫囂,是为了嚇唬赵芳茹,让赵芳茹自己退缩。 可凡事都是如此,一退再退的结果,不可能是海阔天空,只可能是对方得寸进尺! 好在,赵芳茹已经看清了真相。 赵芳茹脸上的决绝没有半分的虚假,她要合理捍卫自己的权利! 民警大概见多了各种家庭纠纷,但像赵芳茹这样迅速从打击中恢復,思路清晰且態度坚决的也不多见。 女性,总是多感性一些的。 当然,他不知道,在此之前,赵芳茹已然经歷过一次又一次的黑夜,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折磨…… 民警点点头:“重婚属於自诉案件,你写好诉状,准备好证据,直接交到法院。离婚诉讼也是,写清楚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交到有管辖权的法院。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諮询一下律师。” “谢谢。”赵芳茹再次道谢,然后对李雪梅说,“雪梅,我们走吧。” 陈鑫和那个女人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道两旁零星亮起灯火,空气里的硝烟味被夜晚的寒气冲淡了些。 寒风一吹,李雪梅才感到一阵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赵芳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照著她半边脸,红肿未消,却异常平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散开。 “雪梅,”她没回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以后,你就一直叫我芳如姐吧。” 第95章 法律与温情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5章 法律与温情 李雪梅怔了一下,点头:“嗯,芳茹姐。” 赵芳茹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温度:“走,先回店里看看。再怎么著,也得收拾个能落脚的地方。” 三人默默往回走。 “这位同学,我听雪梅说,你家就在附近?”赵芳茹对著郭志远问道。 郭志远点了点头。 赵芳茹:“那我们顺路一起回去,你早点儿回家,別让爸妈担心了。” 听到这里,郭志远又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雪梅和赵芳茹都以为他默认了的时候,郭志远突然开口:“李雪梅,你要回学校吗?” 李雪梅指了指前面店面的方向:“我想先回去帮芳如姐收拾一下。” 店里的情况那么糟糕,李雪梅怕赵芳茹一个人收拾不过来,而且也担心赵芳茹现在的状况,想要多陪一陪她。 闻言,郭志远思忖片刻,然后小声说道:“那我也去帮忙吧,我爸妈那边没关係的,我回去解释一下就行。” 听到这里,赵芳茹看了一眼郭志远,又看了看李雪梅,问道:“雪梅觉得呢?” 李雪梅只觉得对郭志远刮目相看,在一个班里待了这么久,郭志远的存在感一直不高,可经过今天的相处,李雪梅见识到了郭志远的热心肠与善良。 “好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赵芳茹笑著摇了摇头,跟郭志远道谢:“那就辛苦小同学了。” 饭馆门口一片漆黑,借著远处路灯的光,能看到里面依旧狼藉。 赵芳茹摸出钥匙打开门,按亮电灯。 惨白的日光灯下,破碎的碗碟和东倒西歪的桌椅更加触目惊心。 赵芳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几分钟,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捲起袖子,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 李雪梅和郭志远对视一眼,也默默上前帮忙。 郭志远眼镜坏了,看得不清楚,动作有些慢,但他很仔细,把大块的碎片先捡起来,丟进垃圾桶里。 谁也没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碗碟碎片碰撞的轻响。 收拾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勉强清出一部分。 赵芳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著依旧有些混乱的店面,对李雪梅说:“雪梅,天不早了,你带这位同学先回去吧,这儿一时半会弄不完。” 李雪梅看了看,確实不是一会儿功夫能收拾好的,看这样子,她大概也能想到之前陈鑫过来闹的阵仗有多大。 “芳茹姐,你晚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李雪梅没有忍住提醒,她之前对胖老板的印象其实不算差,可经歷了这么一遭,她才是真的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胖老板之前给人那种憨厚的感觉,原来都是装的……或者说,他不是装的,只是在当时那个情境下,没有必要露出真实可怕的一面。 如今涉及了离婚和钱財,他才不再隱藏。 眼下闹成了这样,李雪梅著实担心对方打击报復。 赵芳茹愣了愣,渐渐也反应过来李雪梅是什么意思。 坦白说,在今天之前,她还真没想过,自己的枕边人会成为对自己最大的威胁。 那个曾经她想要依靠的男人,现在却是最可能伤害她的。 “放心吧,我今晚不打算回家了,我隨便找个旅馆。”赵芳茹摆摆手。 她是听劝的,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尤其是在见识了陈鑫的真面目后。 李雪梅知道赵芳茹此刻需要一个人待著,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也需要独自面对这个烂摊子。 她没再坚持,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芳茹姐,你……小心点,有事就去学校找我,或者去我宿舍。” 她把自己的宿舍位置简单说了。 “知道了,快走吧。”赵芳茹把两人送到门口。 走出饭馆一段距离,街道上几乎没人了,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划过寂静。 郭志远和李雪梅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你回学校宿舍?”郭志远问。 “嗯。”李雪梅点头,“你也赶紧回家吧,记得跟叔叔阿姨解释清楚,你这是做好人好事,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去解释的。” “嗯。”郭志远也点头。 又没话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郭志远家该往东,李雪梅的学校在西边。 “那我……往这边走了。”郭志远指了指东边。 “好。”李雪梅停下脚步,“今天,真的谢谢你。” 郭志远挠了挠头,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表情:“真没事……你,你也小心点。那个陈鑫说不定还会找麻烦。” “我知道。芳茹姐应该会处理好。”李雪梅说。 “嗯。”郭志远应了一声,脚却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李雪梅也觉得该说点什么,但除了道谢,好像也没別的话。 两人就这样在路口站了几秒钟。 “那……再见。”李雪梅先开口。 “再见。”郭志远立刻说,像是鬆了口气。 他转身朝东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提高了一点声音,“李雪梅!” 李雪梅回头。 “你……你明天还去店里帮忙吗?”郭志远问,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有点飘。 李雪梅:“会去的,芳茹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哦。”郭志远点点头,“那……过两天见。” 说完,这次真的转身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 李雪梅看著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学校走。 她不太理解,什么叫过两天见? 回到宿舍,李雪梅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脑子里反覆回放著白天的一幕幕。 陈鑫的暴怒和丑恶,那个女人捂住肚子的手,芳茹姐从绝望到决绝的眼神,郭志远衝出来时踉蹌却坚定的背影,派出所里民警平静而条理分明的询问,还有赵芳茹最后的坚定……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沉重而纷乱。 她想起母亲马春兰和父亲李德强,想起李家老宅里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和压抑。 成年人的世界,远比她想像的更加复杂和残酷。 婚姻、財產、法律、背叛、挣扎……这些词以前只在书本和別人的故事里看到,今天却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但她也看到了別的东西。 国家法律对婚姻的保护,还有那些善良的人。 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她把这种陌生的情绪压下去,既然睡不著,索性直接下床找了本书开始看。 温故而知新,期末考虽然过了,但每天的计划不能打乱。 知识渐渐盖过了脑子里那些嘈杂的画面,等到彻底累了,李雪梅才爬上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雪梅还是先去了鑫旺饭馆。 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变了个样。 砸坏的桌椅都被堆到了墙角,用一块旧床单盖著。 地面打扫得乾乾净净,破碎的碗碟碎片被装在几个纸箱里。 赵芳茹正在用抹布仔细擦洗仅存的几张完好的桌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看起来还可以。 “雪梅来了。”她放下抹布,“吃了没?炉子我生好了,还有几个馒头,我热点粥。” “我吃过了,芳茹姐。”李雪梅忙说,“你吃了吗?” “还没,你不吃,我也晚点儿再吃吧。”赵芳茹继续擦桌子,“昨天多亏你们帮忙,总算能看点了。” “芳茹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雪梅问。 赵芳茹直起身,靠在擦乾净的桌沿上,眼神看向门外渐渐有了人气的街道:“昨天警察同志说的,我都记下了。重婚罪,得我自己找证据去法院告。离婚和分財產,也得去法院打官司。”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我打算今天就去柳巷胡同那边看看,找找房东,问问邻居。陈鑫和那女的在那住了大半年,不可能没人知道。” “需要我陪你吗?”李雪梅问。 “不用。”赵芳茹摇头,“这种事,人多反而不好问。我一个人去,哭一哭,求一求,也许还有人肯说句实话。” 她顿了顿,掏出三十块钱,递给李雪梅:“雪梅,你帮我个忙,去趟书店,帮我看看有没有相关法律的小册子卖。再打听一下,法院在哪儿,起诉都要些什么材料。实在不行,我可能得找律师,但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抓瞎,还是得了解一些。” “好。”李雪梅点头应下。 赵芳茹嘆了口气:“这两天生意估计做不成了,但你帮我这些忙,咱们工钱照算。” 如今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赵芳茹急著打听消息,就先出门了,李雪梅也赶忙往书店跑去。 如今书店里的书已经很全了,李雪梅花了些时间,在诸多的书籍里找到了一本跟婚姻法有关的书籍,又一路问人,找到了区人民法院的位置,在门口晃了晃,没敢进去,只记下了大门的样子和旁边的路牌。 中午回到饭馆,赵芳茹还没回来。 李雪梅自己热了馒头,就著咸菜吃了。 下午,她继续帮忙收拾,把厨房里没被打碎的锅碗瓢盆清点归置,擦洗灶台。 傍晚时分,赵芳茹回来了。 她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棉袄肩膀上蹭了一块灰,但眼睛很亮。 “有点眉目了。”她接过李雪梅倒的热水,喝了一大口,“房东是个老太太,起初不肯说,怕惹麻烦。我磨了半天,又掉了点眼泪,她终於鬆口了,承认陈鑫是以『夫妻』名义租的房子,租金都是他交的。但老太太不肯写书面证明,只说如果法院真来人问,她可以照实说。” “那邻居呢?”李雪梅一听见有眉目,也来了兴致。 第96章 春暖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6章 春暖 “问了几家。”赵芳茹放下杯子,“有两家肯私下跟我说,確实常见他们俩一起进出,买菜做饭,那女的还跟人说过『我老公』怎么样之类的,但也都是口头说说,让他们写证明或者到时候去法院作证,都推脱,说不想掺和別人家事。”她 语气里有些无奈,但並没有气馁:“有这些也算不错了,至少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明天我去找找街道居委会,看他们管不管。” 她把李雪梅买来的那本书拿过去,就著灯光仔细翻看起来,手指点著字一行行地读。 李雪梅发现,芳茹姐认字不少,看这些条文並不太吃力。 “这书上说,因一方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等原因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赵芳茹指著一段念出来,抬头看李雪梅,“雪梅,这『损害赔偿』是不是就是能多分点钱的意思?” 李雪梅凑过去看了看:“应该是,但具体怎么赔,赔多少,可能得法官判。” “嗯。”赵芳茹合上书,小心地放到一边,“有这个说法就行。店里的帐本之前都是我收拾的,这些年赚了多少钱,投进去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他想一个人吞了,没门。” 接下来的几天,李雪梅白天去店里帮忙收拾,重新採买东西,搬搬新的桌椅板凳,偶尔也帮著赵芳茹跑跑腿,打听消息。 赵芳茹则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去街道,去妇联,甚至试著去找了律师。 她脸上的疲惫日益加深,但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劲头也越发明显。 店门一直没有对外营业,厨子更是直接放了假,门上贴了张纸,写著“內部整理,暂停营业”。 直到三天后的下午,李雪梅把能干的活儿都干了,坐在店里做习题,郭志远出现在了门口。 他换了一副新的眼镜,黑框的,看起来比之前那副稳重些。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 “李雪梅。”他站在门口,有点侷促。 “郭志远?你怎么来了?”李雪梅站起来。 “我……我来看看。”郭志远走进来,把网兜放在桌子上,“赵阿姨……芳茹姐不在?” “她出去办事了。”李雪梅说,“你这是……” “没什么,家里买的苹果,吃不完。”郭志远说得磕磕巴巴,眼神飘忽,“芳茹姐脸上……还有伤吧?” 李雪梅看了看那些东西,心里明白他是特意送来的。 “谢谢,我替芳茹姐谢谢你,她好多了。” 这段时间,赵芳茹脸上的伤的確淡了一些。 “那就好。”郭志远鬆了口气似的,站在那里,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李雪梅给他倒了杯水:“坐会儿吧。” 郭志远在桌子对面坐下,捧著水杯,沉默地喝水。 店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响声。 “你……最近还好吗?”郭志远忽然问。 “我?挺好的。”李雪梅说,“就是帮忙收拾一下,主要还是芳茹姐自己在跑。” “哦。”郭志远又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个……陈鑫,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李雪梅摇头,“芳茹姐把门锁换了,他可能也知道事情闹大了,暂时没敢来。” “那就好。”郭志远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子边缘,“李雪梅,你要小心点。我听说,那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李雪梅看著他。 他新换的眼镜片后面,眼睛里的关切很真切,也没有掩饰。 “郭志远,”李雪梅忍不住开口询问,“那天……你怎么会正好在那里?” 郭志远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我……我家不是离得近嘛。那天,我其实是看到你往店里走,想打个招呼。结果刚到附近,就看见里面吵起来,陈鑫在砸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看他要打人,没多想就……” 想打招呼?李雪梅想起那天,她確实是从学校直接去店里的。 所以,郭志远是看见了她,才跟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李雪梅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起来。 她看著郭志远发红的耳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志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腾地站起来:“那个……我该回去了。你们多注意安全,有事別硬扛,报警或者找其他人求助。”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雪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桌上那兜苹果,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赵芳茹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听李雪梅说了郭志远来过,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嘆了口气:“是个实诚孩子。” 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雪梅,这同学人不错。” 李雪梅“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芳茹的证据收集工作进展不算快,但她已经找好了律师,律师也写好了离婚起诉状和刑事自诉状,且基本事实和要求都写清楚了。 她决定过完正月十五,就去法院正式递交材料。 正月十二下午,李雪梅放学回到饭馆,发现门开著,里面传来赵芳茹激动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辩解。 是陈鑫。 李雪梅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陈鑫站在屋子中央,脸色晦暗,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些,也憔悴了些。 赵芳茹站在他对面,手里拿著几张纸,正是她写好的诉状。 “赵芳茹!你非要弄得鱼死网破是不是?”陈鑫咬著牙,“离婚可以,店归我,我给你一笔钱,你走人。重婚?你別瞎扯!那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呢!” 这话听得李雪梅想笑,之前信誓旦旦说孩子是他的,说他想离婚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可现在……居然能为了钱说出这种话。 这完全是在找帽子戴。 情况很清楚,无非就是陈鑫怕了。 看来这段时间陈鑫也知道赵芳茹在做什么,他也明白了,这次赵芳茹不会再心软,赵芳茹是真的决定了要跟他彻底离婚。 另外,看陈鑫的表现,李雪梅也十分確定,陈鑫同样打听了相应的法律法规,知道自己不占理,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受到法律的惩处。 这次陈鑫来找赵芳茹,估计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可惜,对赵芳茹这样的女人而言,下定决心是个艰难的过程,可一旦真的彻底醒悟了,也不会再回头。 “陈鑫,到现在你还嘴硬?”赵芳茹冷笑,扬了扬手里的纸,“诉状我都准备好了!重婚罪,证据我也有!还是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店归你?你想的美!” “这店每一分钱都有我的血汗!你最好老老实实同意离婚,財產依法分割,该给我的,一分不能少!” “你!”陈鑫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上前一步。 “你想干什么?”李雪梅立刻站到赵芳茹身边,警惕地盯著陈鑫。 陈鑫看到李雪梅,动作顿住,似乎有些忌惮。 他喘著粗气,瞪著赵芳茹,又瞪了瞪李雪梅。 最后,那股凶狠的气势慢慢垮了下去,变成一种颓丧和烦躁。 “好,好……赵芳茹,你够狠。”他抹了把脸,“离婚……我同意。但店不能给你,这是我老陈家的根基。钱……我可以多分你一点。重婚……你別告了,行不行?算我求你。” 赵芳茹看著他这副样子,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法庭上谈吧。该我的,我都要。不该我得的,我一分不多要。陈鑫,从你带著那个女人砸店打我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官司了。” 陈鑫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多年的女人。 可到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背影佝僂,再也没了年前的囂张。 赵芳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一直挺直的肩背才微微松下来。 她慢慢坐倒在椅子上,手里的诉状滑落在地。 李雪梅捡起诉状,轻轻放在桌上,给她倒了杯水。 赵芳茹接过,手有些抖。 她喝了两口,长长舒了口气,抬头对李雪梅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雪梅,”她说,“开春了,天要暖了。” 李雪梅看向门外,街道上的积雪早已化尽,枯黄的草根底下,似乎隱隱透出一点极淡的绿意。 “嗯,”她轻声应道,“要暖了。” 第97章 青春的悸动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7章 青春的悸动 赵芳茹坐在椅子上,捧著那杯温水,目光落在门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雪梅也没出声,默默擦著桌子,店里已经开张了。 只是经过前面那一闹,现在生意多少受到些影响。 可对於李雪梅而言,不管发生了什么,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就跟过去的她和马春兰一样。 “雪梅,”赵芳茹忽然开口,“这几天,辛苦你了。” 李雪梅停下手里的活,摇摇头:“芳茹姐,你千万別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力所能及的。” 赵芳茹笑了笑:“嗯,这店我也得让它重新热闹起来。不为別的,就为我自己。” 李雪梅听懂了她的意思。 赵芳茹不会被这件事打垮,她的生活还要继续,而且要靠自己继续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雪梅除了偶尔回宿舍拿换洗衣服和书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店里。 赵芳茹確实说到做到,笑容满面地招呼算帐,厨子正常做饭,客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晚上的时候,赵芳茹和李雪梅一起干活,她一边洗碗一边说:“雪梅,我想好了,离婚官司必须打。陈鑫的重婚罪,我也必须告。” 她拿起一个碗,用丝瓜瓤里外仔细擦洗:“我现在找个的那个律师,我打算一直用下去,直到这个官司结了。” 李雪梅有些惊讶。 请律师,在她印象里是很大的开销,是有钱人才做的事。 她本来以为赵芳茹只是让律师帮忙写个诉状之类的,这种虽然也要花钱,但跟一直用律师参与开庭打官司比,单写诉状要便宜得多。 毕竟,诉状更像是一锤子买卖,按照要求写好、写清楚就行。 赵芳茹似乎看出她的想法,缓缓开口解释。 “我知道请律师要花钱,可这钱,不能省。” “我自己不懂法院那些门道,写个诉状都费劲,更別说整理分析证据,跟陈鑫在法庭上辩论了。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人家凭本事吃饭,这钱我花得心里踏实。” 赵芳茹把洗好的碗摞起来,又擦了擦上面的水珠。 “总好过……把钱便宜了陈鑫那个不要脸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咬牙切齿,却比咬牙切齿更显决绝。 李雪梅点点头。 她觉得芳茹姐说得对。 既然决定了要打官司,要爭个是非对错,要保护自己的东西,那就该用最有效的方法。 “那……律师费会不会很贵?”李雪梅还是有些担心。 “问过了,按案子收,也看律师的资歷。” “我找个性价比高的,口碑好的。” “就算把这段时间店里赚的钱都投进去,我也认了。” 赵芳茹擦乾手,看著摆放整齐的新桌椅和洗得发亮的新碗碟。 “这店是我的根,我不能让人连根刨了。” 李雪梅点点头,显然也认可赵芳茹说的话。 她最近一直在店里忙活,招呼客人,洗碗扫地。 她手脚麻利,赵芳茹外出的时候,她也能顶替赵芳茹算帐,偶尔还能跟熟客聊上两句。 赵芳茹看在眼里,心里又感激又有些过意不去。 学校正式开学的前一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赵芳茹把李雪梅叫到柜檯后面,拿出一叠钞票。 “雪梅,这是你这段时间的工钱,还有之前说好的寒假工资。”赵芳茹把钱推到她面前,“你数数。” 李雪梅看著那叠钱,厚度比她预想的要多。 “芳茹姐,这……是不是多了?” “不多。”赵芳茹按住她要推回来的手,“你帮我这么多,不光干活,还……还陪我撑过来。这点工钱是你应得的。拿著,回去交学费,买书本,添点衣服。你正在长身体,学习又费脑子,別亏著自己。 ”她说著,又从柜檯抽屉里拿出几张零票,凑到那叠钱里,“刚好,凑个六百整。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六百块。 李雪梅心里震了一下,因为陈鑫那一闹,店里停工了几天,再加上过年……赵芳茹非但一分钱没少给她,甚至还多给了。 她知道,这里面有芳茹姐的心意。 “芳茹姐,我……” “別推了。”赵芳茹语气坚决,“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你芳茹姐。以后你有空,隨时过来吃饭,姐给你做。但工钱是工钱,一码归一码。” 李雪梅看著赵芳茹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 她接过那叠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谢谢芳茹姐。” “傻孩子,跟我还谢什么。”赵芳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明天开学了,回去好好准备。高二下学期了,关键时期,別分心。店里的事儿,我能应付。” “嗯。”李雪梅重重点头。 离开饭馆时,夕阳正好。 李雪梅背著书包,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对新的学期,充满了期待。 开学第一天,高二(4)班教室里瀰漫著放假后特有的躁动和疲惫。 紧急补作业的,交流过年见闻的,抱怨假期太短的,还有偷偷传阅武侠小说或言情杂誌的。 李雪梅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书本,开始预习今天要上的內容。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黑板旁边贴著的“距离高考还有495天”的红色数字,无声地提醒著所有人时间的紧迫。 李雪梅很快进入状態。 她发现,经过寒假的梳理和竞赛的锤炼,再回来看这些高二下的课程,理解起来顺畅了许多。 那些曾经觉得抽象复杂的物理模型和数学公式,现在能在脑子里更清晰地构建起来。 上课时,她能更专注地跟上老师的思路,甚至能提前预判到下一步的推导。 这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开学后,她也明显感觉到一些不同。 这不同,主要来自郭志远。 以前,郭志远在班里就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座位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上课从不主动举手,下课也不怎么和同学扎堆,要么埋头做题,要么看著窗外发呆。 李雪梅对他的全部印象,仅限於那个戴眼镜、成绩中等、不太说话的男生。 可现在,这道影子似乎变得……清晰了些。 开学第二天的早自习,李雪梅正在背英语单词,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撞上隔著两排的郭志远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郭志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扭回头,后颈有些发红,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手里的钢笔却半天没动一下。 李雪梅愣了一下,没多想,继续背单词。 课间休息,李雪梅和苏晓雯去教室外的开水房打水。 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又碰巧上楼的郭志远。 郭志远脚步顿住,扶了扶眼镜,飞快地看了李雪梅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招呼,最终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侧身快步走过去了。 苏晓雯凑到李雪梅耳边,压低声音笑:“哎,雪梅,郭志远是不是有点怪怪的?以前可没见他这样。” 李雪梅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出来,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有吗?没注意。” “你就装吧。”苏晓雯挤挤眼睛,也没再追问。 物理课,张建国出了一道稍微复杂的综合题,涉及力学和电路。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李雪梅在草稿纸上画著示意图,列出已知条件,一步步推导。 解到一半,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看看黑板上的示意图,目光不经意扫过,却发现郭志远没有看黑板,也没有看自己的草稿纸,而是正看著自己这个方向,眼神有些发直。 李雪梅看过去时,郭志远似乎惊醒了,慌忙低下头,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著,耳根又红了。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李雪梅心里有些乱了。 她不是迟钝的人。 相反,因为成长环境,她对別人的情绪和目光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敏感。 郭志远这些躲闪又忍不住的注视和那天在派出所路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他送来的苹果,都指向一种她隱约明白却又觉得陌生而遥远的可能性。 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隱隱的抗拒。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学习上,在考上大学和改变命运的目標上。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些在她看来不切实际的事情。 何况,她见过母亲婚姻的失败,刚目睹了芳茹姐婚姻的破碎,对男女之间那种脆弱又复杂的关係,本能地抱著警惕和疏离。 所以,她选择忽略。 她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照常上课、做题、去食堂、回宿舍。 只是,当那道视线再次落在身上时,她仍会感到一丝不自在,背脊会下意识挺得更直一些。 郭志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冷淡,或者说,他原本就鼓不起更多勇气。 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偷看,但李雪梅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自己附近。 比如,她在食堂打饭时,郭志远会“碰巧”排在她旁边的队伍,或者课间她去老师办公室请教问题,回来时会在楼梯上“偶遇”他。 这种彆扭的关心若有似无,让人有点痒,又抓不住。 第98章 一杯热水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8章 一杯热水 开学三周后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苏晓雯请假了,李雪梅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老师讲著化学元素的衍生物,教室里有些闷热。 忽然之间,李雪梅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坠胀的酸痛。她皱了皱眉,算算日子,確实是这几天。 她身体一向不算太好,生理期反应有时比较明显,尤其是头一两天,容易腹痛乏力。 她悄悄吸了口气,儘量坐直身体,不让自己显露出异样。 笔记本上的字跡开始有些飘,老师的讲解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心也变得冰凉。 她咬著下唇,坚持著。 还有十几分钟就下课了,熬过去,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好。 但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 她脸色渐渐发白,握著钢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坐在她不远处的郭志远一直在看她。 一开始是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挺直的背脊,后来发现她握笔的手在抖,脸色也越来越差。他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站起来问怎么回事,但又缺乏在眾目睽睽之下开口的勇气。 更何况,他要怎么解释? 要怎么说,自己上课的时候在看李雪梅? 终於,下课铃响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师宣布下课,同学们收拾书包,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和说话的声音。 李雪梅暗暗鬆了口气,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 她尝试收拾书本,手却没什么力气,动作迟缓。 郭志远看著她的样子,犹豫了几秒钟,终於还是起身,走到她课桌旁边。 他声音不大,带著明显的紧张:“李雪梅,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李雪梅抬起头,看到他镜片后担忧的眼神,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不想麻烦別人,尤其是他,便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脸色很白。”郭志远没有走开,反而更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要不要……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他指了指教室角落的热水瓶,那是班费买的,供大家课间喝水用。 李雪梅確实觉得小腹冰冷,喝点热水或许能好受些。 她看著郭志远真诚又侷促的样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郭志远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任务,立刻拿起李雪梅的搪瓷缸。 他仔细用开水烫了烫缸子,又倒了半缸热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李雪梅课桌上。 “小心烫。” 热水蒸腾起白气,李雪梅双手捧住缸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她一边吹,一边小口啜饮著,热水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点细微的暖意。 “好点了吗?”郭志远站在旁边,没有坐回自己座位,也没离开,只是关切地问。 “好多了,谢谢。”李雪梅感觉疼痛缓解了一些,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那就好。”郭志远鬆了口气,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搓了搓手,“那……你慢慢喝,我先收拾书包。” 他回到自己座位,动作有些慌乱地往书包里塞著书本,眼神却还时不时瞟向李雪梅这边。 陆璽燃收拾好东西,本来准备自己去食堂,看到李雪梅捧著热水,脸色不太好,立刻明白过来。 “雪梅,肚子疼?我陪你回宿舍吧。” “嗯。”李雪梅点点头,把剩下的热水喝完,感觉恢復了些力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郭志远看著陆璽燃扶起李雪梅,两人慢慢走出教室。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个冒著些许热气的搪瓷缸,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担忧。 可让李雪梅没想到的是,那杯热水之后,郭志远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偷看或製造偶遇,他开始尝试一些更直接的关心。 他发现李雪梅用草稿纸总是很省,正面用完用反面,有时甚至用铅笔写,写满了再用钢笔覆盖。 他就把家里父母单位发的空白信纸和笔记本带了一些到学校,嘴上说是不小心多带了,用不完,然后顺理成章地分给前后左右的同学,自然也“顺便”给了李雪梅一些。 他知道李雪梅为了省钱,早餐经常就是一个冷馒头就著免费的开水。 有次他家里做了不少包子,他就用饭盒装了几个,早上到教室后,说是家里做多了,请大家尝尝。 分到李雪梅时,他特意挑了两个看起来馅儿多的。 再比如,李雪梅感冒,咳嗽了好几天。 郭志远不知从哪里听说冰糖燉雪梨润肺,居然真从家里带了几个梨和一小包冰糖,晚自习后悄悄放到李雪梅课桌抽屉里,附了张纸条,上面用他那不算好看的字写著:“听说这个治咳嗽,你试试。” 没署名。 也不需要书名。 这些小心思,做得並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和刻意。 李雪梅每次都看破,但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怕自己太刻意,也怕自己闹笑话。 毕竟,从头至尾,郭志远都没有说过什么表明心意的话。 李雪梅没有说破,也没有回应更多。 她依然把绝大部分时间投入到学习中。 高二下的课程难度和容量都在增加,数学的圆锥曲线、导数和立体几何综合题常常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琢磨;物理的电磁学部分越来越抽象,对空间想像和逻辑推理能力要求很高;化学的有机部分需要记忆大量的反应式和官能团性质;语文的古文和阅读理解也不能放鬆;英语的词汇量和语法更是需要日积月累。 李雪梅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她的成绩稳中有升,期中考试时,已经稳定在班级前三,年级前五。 陆璽燃依旧是那个难以超越的第一名,但李雪梅和她的差距在逐渐缩小。 苏晓雯成绩中等偏上,有些偏科,语文英语好,物理也还可以,数学和化学吃力,经常抱著题目来找李雪梅问。李雪梅总是耐心给她讲解。 郭志远的成绩也在进步,慢慢爬到了十五名左右。 他理科基础不错,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有时解题思路很巧妙。 有一次李雪梅被一道电磁感应与力学结合的综合题卡住,演算了半天没结果,眉头紧锁。 郭志远坐在不远处,犹豫再三,还是拿著自己的草稿纸走过来,指著上面一个受力分析图,小声说:“李雪梅,你看看这里,如果考虑这个边切割磁感线產生的感应电动势反向叠加,是不是可以简化这个方程?” 李雪梅顺著他指的方向一看,豁然开朗。 她抬头看了郭志远一眼,眼神里带著讚许:“你这个思路很好,我怎么没想到。” 郭志远脸一红,忙说:“我也是瞎琢磨的。” 那一刻,李雪梅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又总是有点害羞的男同学,身上也有闪光的地方。 他的关心或许笨拙,但他的脑子不笨,甚至在某些方面很敏锐。 时间在忙碌的学习和那种微妙而平静的互动中悄然流逝。 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春去夏来,天气渐渐热起来,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变为深绿。 期末考试过后,学校照例放了假。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空了一大半。 李雪梅没回去。一来路途遥远,车费不便宜;二来时间短暂,来回折腾影响学习节奏;三来,她也不想面对李家老宅可能有的纷扰。 母亲马春兰来信说一切都好,药材长势不错,让她安心学习,不用惦记。 放假第一天,李雪梅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宿舍和图书馆度过。 早上六点起床,背了半小时英语课文,之后的时间都用来做暑假作业。 打工的事情,她打算两周后再去,她要趁这段时间把作业做完,该看的书都看了。 而且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她要把更多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 这次她打定主意,住打一个月的工,剩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 傍晚,她在校园里散了会儿步,放鬆眼睛和紧绷的神经。 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和远处球场上零星的拍球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雪梅慢慢走著,脑子里还在回想著下午那道没完全解出来的立体几何题。 走到宿舍楼附近的小花园时,她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站在一棵槐树下,似乎在等人。 是郭志远,他怎么来学校了? 郭志远也看到了她,明显紧张起来,站直了身体,手里攥著个什么东西。 李雪梅走过去:“郭志远?你有事?” “啊……嗯。”郭志远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家里没什么事,我就想来学校看看书。”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小包:“另外,这个给你。” “是什么?”李雪梅没接。 第99章 他逃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99章 他逃了 “红糖。”郭志远声音更低了,耳根泛红,“我看你好几次肚子疼,感觉像是老毛病了。所以回家问了我妈,她说女孩子那几天,喝点红糖水会好点。我就带了一点过来。” 他说得磕磕巴巴,头越来越低,几乎不敢看李雪梅的眼睛。 红糖,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不错的滋补品,尤其是对普通家庭来说。 李雪梅看著那包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红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种被关心的温暖,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慌乱和想要后退的本能。 这份关心太具体,太私人,超出了普通同学互助的范畴。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一个带著明显戏謔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我说郭志远你鬼鬼祟祟在这儿干嘛呢?原来是给咱们的李大才女送温暖来了?” 是赵强。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宿舍楼拐角处晃了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脸上掛著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讥笑。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平时跟他玩得好的男生,也都挤眉弄眼地看著这边,手里拍著篮球。 郭志远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那包红糖紧紧攥在胸前,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李雪梅的心往下一沉,隨即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 她挺直脊背,冷冷地看著赵强:“赵强,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赵强嗤笑一声,走近几步,目光在郭志远和李雪梅之间来回扫视,“我怎么不尊重了?我这不是看到同学友爱互助,关心一下嘛!郭志远,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还挺会关心女同学。红糖都送上了?下次是不是该送鸡蛋了?哈哈哈!”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也跟著鬨笑起来。 郭志远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红糖包被他藏在身后。 在那些刺耳的笑声中,他忽然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著与宿舍楼相反的方向,几乎是跑著离开了。 脚步踉蹌,背影仓皇,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路尽头。 就像……就像那天父亲李德强被李老汉骂得狗血淋头后,缩著脖子逃也似离开的样子。 李雪梅站在原地,看著郭志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得意洋洋的赵强和他那俩跟班,只觉得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 但她知道,跟这种人爭吵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赵强一眼,而是转身朝著宿舍楼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 赵强在她身后又嚷了句什么,夹杂著不乾不净的笑声。 李雪梅充耳不闻。 回到宿舍,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 李雪梅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眼前却仿佛还晃动著郭志远那个狼狈逃离的背影和李德强那副瑟缩躲闪的模样。 两个影像重叠又分开…… 她討厌赵强那种肆无忌惮的羞辱和嘲笑,更討厌这种羞辱和嘲笑所引发的如同宿命般的逃离。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面对恶意和压力,有些人选择的是转身逃跑,把难堪和软弱暴露无遗? 郭志远的那包红糖,连带著他笨拙的关心此刻如同红糖硌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开学后在教室里,该如何面对他,该如何面对赵强那些人可能持续的阴阳怪气。 夜风吹进来,带著夏夜特有的微热和草木气息。 李雪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走到书包前,拿起书本。 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 那些纷乱的情绪,那些令人不快的画面,被这熟悉的声音一点点压下去,暂时封存到心底某个角落。 暑假的校园,宿舍楼几乎空了,只剩几个像李雪梅一样留校的学生。 李雪梅把所有课本和复习资料都搬到了一间专门给准高三生准备的空教室里,独占一张课桌,从早到晚,只有三餐和午休时才离开。 直到她把所有的暑假作业都写完,並且进行了一部分功课预习,她才前往赵芳茹的餐馆打工。 在此期间,郭志远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偶尔李雪梅走在去餐馆的路上,会下意识地扫视周围,但那个戴眼镜的身影像是彻底消失不见了一般。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空落落的。 但这点空落很快就被繁忙的生活所填满了。 周三下午,天气闷热,饭馆门开著,里面坐著两桌客人。 赵芳茹正在柜檯后算帐,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人不多,你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嗯。”李雪梅嘴上答应著,但依旧拿起抹布擦著桌子。 新桌椅用了几个月,已经沾染了烟火气,她要每天都擦得乾乾净净。 刚擦完两张桌子,店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热浪。 李雪梅抬头,看见赵强和两个男生走了进来。 赵强穿著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额头上冒著汗,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老板娘,三瓶冰镇汽水!热死了!” 李雪梅垂下眼,继续擦另外一张桌子。 赵芳茹从冰柜里拿出汽水,放在柜檯上:“自己来拿。” 说完赵芳茹又冲李雪梅招了招手:“雪梅,你忙完了帮我把昨天的帐核对一下,我去后厨下碗面。” 李雪梅点头应了。 这边赵强付了钱,拎著汽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像是刚看到李雪梅似的,提高声音:“哟,李大才女还在打工啊?这么热的天也不歇歇?” 李雪梅没接话,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洗。 “跟你说话呢,没听见?”赵强旁边一个平头男生插话,语气带著揶揄。 李雪梅拧乾抹布,掛好,走到柜檯后,拿起帐本开始核对昨天的流水。 她完全无视了那桌人。 赵强脸上有点掛不住,他站起来,走到柜檯前,手指敲了敲台面:“李雪梅,装听不见是吧?” 李雪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要点菜吗?不点菜的话,请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 “生意?”赵强嗤笑一声,“就这破店,能有什么生意?”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雪梅脸上,“我说,你天天在这儿端盘子洗碗,能挣几个钱?还不如……” “这位同学,”赵芳茹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说什么?” 赵强对上赵芳茹的眼神,气势弱了半分。 他听街坊说过这个老板娘正在打离婚官司,好像挺厉害的。但他还是嘴硬:“我没说什么啊,就是关心关心同学。老板娘,你这雇童工啊?” “她是我侄女,来帮忙的。”赵芳茹语气平淡,“你要是吃饭,我欢迎。要是来找事,门在那边。” 后厨的门帘掀开,新请的帮工小妹探出头:“芳茹姐,面好了。” “端出来吧。”赵芳茹说完,看了赵强一眼,转身回了后厨。 赵强站在原地,有点下不来台。 他带来的两个男生小声说:“强哥,算了,走吧。” “走什么走?”赵强梗著脖子,重新坐回座位,声音却低了些,“再坐会儿。” 李雪梅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只是认真地对帐。 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噼啪作响,声音清脆。 那三个人又坐了十来分钟,把汽水喝完,终於起身走了。 临走时,赵强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雪梅一眼。 “李雪梅,我听说郭志远家里条件挺好的。” “你这么努力,到了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能来城里读书,攀上郭志远这样的可不容易。” “要我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物理竞赛拿的那二十分,还真不够你当居里夫人,別做梦了,想点儿实在的吧。” 李雪梅头都不抬,只当他在放屁。 见状,赵强冷哼一声,出了门。 等他们走远,赵芳茹从后厨出来,走到李雪梅身边:“那个男生,经常来找你麻烦?” “没有经常。”李雪梅合上帐本,“就上次和这次。他嘴欠,我不理他就是了。” 赵芳茹看著李雪梅平静的侧脸,嘆了口气:“你这孩子,脾气倒是硬。”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同学……郭志远,他后来找过你吗?” 李雪梅手上动作停了停,摇摇头:“没有,在学校里也没怎么说过话。” “他是不是……”赵芳茹斟酌著词句,“是不是对你有那个意思?” 李雪梅沉默了片刻。 她把算好的帐本递给赵芳茹,准备去把刚才洗抹布的水倒了。 水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漂浮著细小的油星。 她伸手把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清水。 “芳茹姐,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他送过我红糖,说是看我肚子疼。后来被赵强他们撞见,他就跑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 她把清水盆放好:“有时候在学校碰到,他也躲著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赵芳茹靠在柜檯边,看著李雪梅。 女孩低著头,脖颈的线条带著少女的纤细,脊背挺得很直。 “雪梅,你跟姐说实话,你对他有没有那个意思?” 第100章 法律是新时代赋予人民的武器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0章 法律是新时代赋予人民的武器 李雪梅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芳茹姐,我真没有。我现在脑子里除了学习,就是想著怎么考上大学,以后带我妈去城里生活。別的……我没想过,也没工夫想。”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半点扭捏。 赵芳茹看著她,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跟陈鑫摆摊,每天起早贪黑,眼里只有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多挣点钱。 感情是什么? 是半夜收摊后两人分吃一碗热汤麵,是冬天互相捂手,累极了靠在一起打盹。 简单,踏实。 也从没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 “你这样想是对的。”赵芳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李雪梅的肩,“你马上高三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那些事,等以后上了大学或者工作了,有的是时间想。现在想多了,耽误自己。” 她走到门口,望著外面被烈日暴晒的街道,声音低了些:“雪梅,你看看我。我跟陈鑫,当初也是自己找的,觉得有情饮水饱。 可结果呢?多年夫妻,他说变就变,带著別的女人上门来打我、砸店。 要不是我豁出去打这场官司,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雪梅放下抹布,走到赵芳茹身边。她能感觉到芳茹姐语气里的疲惫和庆幸。 “芳茹姐,你的官司……怎么样了?”李雪梅有些好奇。 提到官司,赵芳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快了。”她说,“律师昨天来找我,说证据都提交了,法院那边已经排期,半个月后开庭。” 她转身从柜檯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递给李雪梅:“你看看。” 李雪梅接过,最上面是一份《民事起诉状》,原告赵芳茹,被告陈鑫。诉讼请求:1.判决离婚;2.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財產;3.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与理由部分,一条条列著陈鑫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转移財產等行为。文字冷静克制,但字字有力。 下面还有几份材料:《证据清单》,列著租房合同复印件、邻居证言、医院诊断证明、饭店帐本复印件等;《財產保全申请书》;律师写的《代理意见》。 李雪梅一页页翻看,心里受到的震动比第一次听赵芳茹说要离婚时更大。 那时候赵芳茹刚决定起诉,材料还没这么齐全。 现在,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著,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 “律师说,我这个案子,证据比较充分。”赵芳茹在一旁解释,“重婚这块,有租房合同,有邻居愿意出庭作证。家暴有医院证明和报警回执。財產这块,饭店的帐本我都留著,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陈鑫给那个女人花的钱,有几笔是从饭店帐上走的,也是证据。” 她指著《代理意见》中的一段:“你看这里,律师引用了《婚姻法》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说夫妻感情確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准予离婚。陈鑫的行为属於『与他人同居』,是法定过错。分割財產时,应当照顾无过错方权益。” 李雪梅顺著她的手指看去,那些法律条文被引用得恰到好处,逻辑严密。 “律师还说了,”赵芳茹继续道,“除了离婚和分財產,我还可以主张损害赔偿。因为陈鑫的重婚和家暴行为,给我造成了精神损害。虽然法律条文里没有明確写精神损害赔偿,但实践中法院可能会支持。” 她收起文件,重新放回文件袋,语气感慨:“雪梅,我是真没想到,打官司有这么多门道。要不是请了律师,我自己哪懂这些?可能连起诉状都写不明白。” 李雪梅点点头。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想法:只要有理,走到哪里都不怕。现在才知道,有理还得有方法,有证据,有懂法律的人帮你把理说清楚。 “芳茹姐,律师费……很贵吧?”她问。 “贵。”赵芳茹坦言,“但值。你知道律师帮我做了多少事吗?收集证据,写法律文书,跑法院立案,跟对方沟通……这些事我自己做,一是没时间,二是不懂,三是容易情绪化。律师不一样,他冷静,专业,知道怎么用法律语言说话。” 她锁好文件袋,看向李雪梅:“所以啊雪梅,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书念好了,懂的多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就算不懂,至少知道该找谁帮忙,不至於被人欺负了还哑巴吃黄连。” 李雪梅认真听著。 这些话如同种子一样落在她心里。 她忽然想起母亲马春兰,若是母亲当年懂得用法律保护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受李家那么多年的气? 如果自己以后有能力挣大钱,是不是可以让母亲过得更好,再也不受任何人的委屈? “芳茹姐,等官司打完了,饭店就完全归你了吗?”她问。 “律师说大概率是。”赵芳茹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我是无过错方,又是饭店的实际经营者,法院应该会判给我。当然,我得给陈鑫一部分折价款,但不会多。律师算了,大概给他两成左右。”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自家饭店的招牌:“等饭店拿回来,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换块新招牌。菜式也调整调整,做点特色。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李雪梅看著赵芳茹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一刻的芳茹姐,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有光,那是一种掌握自己命运的篤定。 “芳茹姐,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不是我厉害,是法律厉害。”赵芳茹转过头,认真地看著李雪梅,“雪梅,咱们女人,以前活得太不容易了。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但现在不一样了,赶上了好时代,国家有法律保护我们。虽然还有不公平的地方,但至少有条路可以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所以,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学更多的本事。將来不管遇到什么,都有底气面对。” 李雪梅重重点头。 她走到自己的书包前,拿出笔记本和笔:“芳茹姐,你能再跟我讲讲打官司的流程吗?还有那些法律条文,我想记下来。” 赵芳茹有些意外,但隨即笑了:“好,你记。多懂点没坏处。” 那个下午閒下来的时间,赵芳茹一边收拾,一边跟李雪梅讲立案需要哪些材料,开庭是什么流程,证据要怎么收集才有效。 李雪梅认真记著,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 有些地方听不懂,她就问,赵芳茹就解释,解释不清的就说:“这个我得问律师,下次告诉你。” 傍晚,饭馆开始上客。 李雪梅收起笔记本,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端菜、收钱、洗碗,手脚麻利。 忙到九点多,客人才渐渐少了。赵芳茹下了一大碗肉丝麵,多加了个荷包蛋,端给李雪梅。 “快吃,累坏了吧?” “不累。”李雪梅接过面,热气扑面而来。 她夹起一筷子,麵条劲道,汤头鲜美。 她吃得很香,不只是因为饿,还因为心里踏实。 吃完面,李雪梅帮著一块收拾完,才背起书包准备回学校。 赵芳茹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一本书。 “这是什么?” “自己看看。” 李雪梅低头看去,是一本崭新的《法律常识手册》,封皮是蓝色的,印著国徽。 “我之前去书店买的。”赵芳茹说,“我看你对这些感兴趣,就把这本基础的送你。你有空看看,不懂的咱们一起琢磨。” 李雪梅捧著书,心里暖暖的。“谢谢芳茹姐。” “谢什么。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雪梅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走出店门。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著白天残留的暑气和夜市隱约的喧囂。 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轻快。 她知道,前路还长,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关要过,但至少现在,她除了书本知识之外,还懂了一些生活中会用到的法律。 虽然还只是最基础的一点,但有了开始,就不怕走不到更远的地方。 回到宿舍,她洗漱完毕,没有立刻睡觉,而是翻开那本《法律常识手册》。 目录很清晰:宪法、刑法、民法、婚姻法…… 她翻到婚姻家庭篇,找到关於离婚和財產分割的章节,就著吊灯昏黄的光,一行行读起来。 八月的最后一周,暑气依然逼人。 李雪梅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利用休息放鬆的时间,她把赵芳茹给的那本《法律常识手册》看了一大半,重点章节还做了笔记。 有些概念还是模糊,但至少知道了大概框架。 赵芳茹的官司在这个月底开了庭。 第101章 写上她的名字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写上她的名字 开庭前一天晚上,李雪梅去店里时,看到赵芳茹在仔细熨烫一件半新的浅灰色衬衫。 “芳茹姐,明天穿这个?” “嗯。”赵芳茹把熨好的衬衫掛起来,“律师说,上法庭穿著要得体,不能太隨意,也不能太花哨,这件还行吧?” “挺好的。”李雪梅说。 她想了想,又问:“紧张吗?” 赵芳茹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几秒。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想快点有个结果。”她看向李雪梅,“你知道吗,这场官司拖得越久,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早点判下来,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能早点开始新生活。” 李雪梅点点头。 她懂这种感觉。 就像考试,等待成绩的过程最煎熬。 “明天我陪你去吧?”她说。 赵芳茹摇摇头:“不用,你帮我看好店,律师陪我进去就行。你在外面等,反而让我分心。” “那……我在店里等你消息。” “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二天,李雪梅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在餐馆,她一边干活一边不停看墙上的掛钟。 帮工小妹看出她心不在焉,忍不住说道:“雪梅,你要不坐著歇会儿?这些我来弄。” “没事,我不累。”李雪梅嘴上这么说,却差点把洗好的碗摔了。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黑透,赵芳茹回来了。 她推开门时,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李雪梅立刻迎上去:“芳茹姐,怎么样?” 赵芳茹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庭开完了,法官说,择日宣判。” “啊?没当庭判?” “律师说,这种案子很少当庭判,都要再次合议。”赵芳茹接过李雪梅倒的水,喝了一大口,“不过律师说,庭审情况对我们有利。” 她慢慢讲述庭审的过程。 她没想到,陈鑫也请了律师。 一开始他们还想狡辩,说和那个女人只是普通朋友,没有同居。 但赵芳茹的律师出示了租房合同,上面有陈鑫和那个女人的签名,还出示了邻居的书面证言,证明他们以夫妻相称共同生活,除此之外,律师还出示了医院產检记录,证明那个女人怀孕的时间,和陈鑫与她同居的时间吻合。 “陈鑫那边律师还想爭財產,说餐馆是他一手创办的,我应该少分甚至不分。”赵芳茹语气平静,“但我有记帐的习惯,还有帐本,证明从摆地摊开始,我就一直在参与经营,管帐、买菜、招呼客人,哪样没干?律师还指出,陈鑫在婚姻存续期间,用夫妻共同財產供养第三者,属於转移、挥霍共同財產,在分割时应当少分。”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是没看见陈鑫当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那个相好的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一直低著头。” 李雪梅听著,想像著法庭上的场景。 她忽然很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当时一定很精彩。 “那法官怎么说?” “法官没当庭表態,但提出问题的时候,明显更关注我们这边的证据。”赵芳茹说,“律师说,法官问得越细,说明越重视。他让我別急,等判决书。” “要等多久?” “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个月。”赵芳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等吧,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走到柜檯后,开始拨弄算盘。 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李雪梅能看出,她整个人鬆弛了很多。 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於可以稍微松一鬆了。 接下来的两周,餐馆照常营业,赵芳茹每天忙里忙外,但眉宇间的鬱结之气渐渐散了。 有时她会跟熟客聊几句天,笑声也多了起来。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李雪梅正在店里帮忙洗碗筷,一辆邮局的绿色自行车停在门口。 邮递员喊了一声:“赵芳茹,法院掛號信!” 赵芳茹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擦擦手,快步走出去,签了字,接过那个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很厚,左下角印著法院的红字。 李雪梅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过去。 赵芳茹拿著信封,手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最上面是《西寧市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下面是《刑事判决书》。 她先翻开民事判决书,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李雪梅站在她身边,屏住呼吸。 “……本院认为,被告陈鑫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其行为已构成重婚,严重违背夫妻忠实义务,导致原、被告夫妻感情彻底破裂……原告赵芳茹要求离婚,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 “……关於夫妻共同財產分割。『鑫旺餐馆』系双方婚姻存续期间共同经营所得,属於夫妻共同財產。考虑到原告赵芳茹长期实际经营该餐馆,且被告陈鑫存在重大过错,为照顾无过错方及女方权益,本院判决该餐馆归原告赵芳茹所有。原告赵芳茹於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內,支付被告陈鑫財產折价款人民幣六千元。” “……被告陈鑫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財產(证据显示其多次向案外人张丽娟匯款),该部分款项应从其应得財產份额中扣除。经核算,扣除后被告陈鑫实际可分得的折价款为零。” 赵芳茹的手指在“折价款为零”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嘴唇抿紧,眼圈慢慢红了。 李雪梅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关於其他存款、物品的分割,基本都判给了赵芳茹。 最后是诉讼费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一千二百元,由被告陈鑫负担。” 赵芳茹再翻开刑事判决书。 这部分更简洁:“被告人陈鑫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 两份判决书末尾,都盖著法院鲜红的印章和日期:一九九五年九月二日。 赵芳茹把判决书合上,紧紧抱在胸前。 她低著头,肩膀微微颤动。 李雪梅看到她眼角有泪光闪动,但很快就用手背抹去了。 “芳茹姐……”李雪梅轻声唤道。 赵芳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带著笑。 “我没事,我就是……高兴。” 她走到柜檯后,把判决书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 转身时,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雪梅,今天早点关门。咱们包饺子,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餐馆提前打烊。 赵芳茹和李雪梅,还有帮工小妹,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赵芳茹还特意去隔壁小店买了一小瓶酒。 “我不会喝酒,但今天得喝一点。”她给自己和帮工小妹倒了一杯,又给李雪梅拿了瓶汽水,然后举起杯子。 “来,为了……为了法律的公正,乾杯。”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李雪梅喝了一大口汽水,凉爽,微甜。 吃饭时,赵芳茹的话比平时多。 她说起以后对餐馆的打算,顺便还提到了一个更关键的。 “雪梅,你说『芳茹餐馆』这个名字怎么样?”她问。 “好,自己的生意,当然要冠自己的名。”李雪梅认真地说。 赵芳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等招牌换了,我请你吃第一顿饭。” “嗯。” 那晚李雪梅离开餐馆时,夜色已深。 街道两旁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迴响著赵芳茹说的那些话,还有判决书上的字句。 “本院予以支持……” “为照顾无过错方及女方权益……” “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这些冰冷的法律条文,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个女人重新开始的底气。 李雪梅再次真切地感受到,法律不是书本上遥远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力量。 它是一把尺子,能量出是非曲直,更是一堵墙,能挡住不公和欺凌。 回到宿舍,她翻开那本《法律常识手册》,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九月二日,芳茹姐胜诉。 时代变化,国家建立了法律,作为人民的武器! 写完后,她合上书,拿出物理习题集。 过几天就要上课了,高三开学,她要向著自己的目標前进。 但至少今天,她心里多了一份篤定,不仅仅关於芳茹姐,还关於自己跟母亲…… 判决书下来后,赵芳茹的生活明显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著手办理餐馆的各种手续,虽然过程繁琐,要跑工商、税务好几个部门,但她劲头十足。 新招牌也去订做了,选了深棕色的底,金色的字。 “芳茹餐馆”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虽然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第102章 摊牌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2章 摊牌 第二天,李雪梅依然去餐馆帮忙。 这是李雪梅最后一次过来了,往后的几天,李雪梅要在宿舍安心读书预习,准备高三开学了。 赵芳茹不让她乾重活,只让她在柜檯收钱算帐,说是“锻炼脑子”。 空閒时,赵芳茹会跟她说一些打官司的心得。 “雪梅,我跟你说,打官司最重要的就是证据。空口无凭,法官不会信。所以平时过日子,该留的凭证都得留著。合同、收据、银行流水……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还有,找律师一定要找靠谱的。贵点没关係,但得负责任。我的律师就很好,每个步骤都跟我解释清楚,从不糊弄我。” “法院那边,该走的程序一定要走,不能图省事。立案、缴费、提交证据、开庭……一步都不能少。虽然麻烦,但正规。” 李雪梅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她发现,芳茹姐经歷这一场官司,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一样的通透。 苦难没有打倒她,反而让她更坚韧,也更清醒。 高三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校园里逐渐热闹起来,学生陆续返校,宿舍楼又有了人气。 中午李雪梅去教室自习时,开始能看到熟悉的面孔。 傍晚时分,李雪梅回宿舍收拾,苏晓雯也回来了,拖著个大行李箱,满头大汗。 “雪梅!”苏晓雯眼睛一亮,把箱子往门口一放就扑过来,“想死你了!一个暑假没见,你怎么又瘦了?” 李雪梅放下笔,笑了笑:“哪有?你才瘦了,脸都尖了。” “別提了,我妈天天逼我吃这吃那,说是补脑,我都快吃吐了。”苏晓雯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话梅,“给,我从家带的,可好吃了。” 两人分享著话梅,苏晓雯嘰嘰喳喳说著暑假的见闻。 前半个月她去了乡下外婆家,学会了钓虾,还看了好多电视剧,迷上一个香港明星,最让她痛苦的是,后一个月她妈给她报了补习班,天天上课…… 李雪梅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舒服。 朋友就是这样,不用刻意找话题,在一起就很放鬆。 “对了,”苏晓雯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李雪梅,“你跟郭志远什么情况?” 李雪梅手指顿了一下。“没什么。” “你们……还好吧?”苏晓雯小心翼翼地问,“暑假有没有发生什么?” 李雪梅把话梅核吐在纸巾上,语气平静:“我跟他……不会有什么。” 苏晓雯盯著她看了几秒,確定她真的不在意,才鬆了口气:“那就好。高三了,可別为这些事分心。隔壁班好几个谈朋友的,暑假都被家长发现了,闹得可凶了。” 李雪梅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聊高三的计划。 隨著正式开学,教室搬到了教学楼顶层,桌椅重新排过,黑板旁边掛上了崭新的高考倒计时牌。 红色的数字,刺眼又警醒。 班主任张建国开学第一课就板著脸训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什么是高三?高三是没有假期,没有娱乐,只有做题和考试的一年。我知道有些人暑假玩疯了,心野了,我告诉你们,赶紧收回来!大半年的时间,听起来长,实际上一眨眼就过去了……” 底下学生屏息凝神,没人敢说话。 李雪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张建国身上。 训话结束后,开始发新学期的教材和学习资料。 一本本厚重的书摞在课桌上,像一座座小山。语文的《高三总复习》、数学的《高考真题汇编》、物理的《力学、电学专题训练》…… 光是看著,就让人感到压力。 课间,李雪梅去开水房打水,在走廊遇到了郭志远。 他看到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郭志远先移开视线,並侧身让开。 李雪梅也点点头,走了过去。 没有交流,没有尷尬,就像最普通的同学。 李雪梅想,这样很好。 高三了,大家都该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 但有些人显然不这么想。 开学第二周的体育课,男生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米。 跑完后,大家都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喘气。 李雪梅和苏晓雯靠在一起喝水,忽然听到旁边男生堆里传来一阵鬨笑。 “真的假的?郭志远还送过红糖?” “千真万確!我亲眼看见的,用报纸包著,可宝贝了。” “然后呢?李雪梅收了?” “收什么收?被赵强撞见了,郭志远那怂样,拿著红糖就跑了,笑死人了。” 李雪梅握著水杯的手紧了紧。 苏晓雯也听见了,眉头皱起来。 “赵强这人怎么这样?”她低声说,“有病吧?” 李雪梅没说话,拧上杯盖,站起身:“晓雯,我们换个地方吧。” “嗯。” 两人刚要走,赵强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哟,李大才女,走这么急干嘛?心虚啊?” 李雪梅转过身,看著赵强。 他刚跑完步,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掛著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赵强,你有完没完?”苏晓雯忍不住开口,“都高三了,能不能消停点?” “我怎么不消停了?”赵强摊摊手,“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干嘛?” “玩笑?”苏晓雯走到他面前,个子比他矮一头,但气势不弱,“你说说,哪里好笑了?李雪梅笑了吗?郭志远笑了吗?当事人没笑,那就不是玩笑,是冒犯!” 周围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在笑的男生也收敛了表情。 赵强被苏晓雯当眾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掛不住。 “苏晓雯,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李雪梅是我朋友!”苏晓雯声音清脆,“赵强,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拿这些事开玩笑,我就告诉张老师!” 提到张老师,赵强脸色变了变。 张建国最討厌学生惹是生非,尤其是高三。 “行行行,算我多嘴。”他摆摆手,转身走了,那几个跟班赶紧跟上。 苏晓雯对著他的背影哼了一声,挽住李雪梅的胳膊:“走,咱们回去。” 回教室的路上,苏晓雯还在生气:“这个赵强,真是討厌死了。自己学习不怎么样,整天就知道搞这些。” 李雪梅拍拍她的手:“算了,跟他计较没意思。咱们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话虽这么说,但李雪梅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以赵强的性格,丟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李雪梅打完饭找座位时,又听到赵强那一桌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 她装作没听见,端著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谁知,刚吃了两口,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下。 是郭志远。 李雪梅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郭志远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李雪梅放下筷子:“为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我,害你被他们笑话。”郭志远声音乾涩,“如果当初我不做那些事,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你做了什么?”李雪梅问,语气平静,“你只是表达了善意,虽然方式不太妥当。错的是拿这件事取笑別人的人,不是你。” 郭志远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可是……” “没有可是。”李雪梅打断他,“郭志远,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是高三学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別想了,也別管別人怎么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说完,继续吃饭。 食堂很吵,但他们这一桌异常安静。 郭志远看著她平静的侧脸,看了很久,终於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两人再没说一句话,但那种尷尬的气氛,似乎消散了一些。 然而,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张建国耳朵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张建国讲完下周安排后,脸色沉了下来。 “最近,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他扫视全班,目光在李雪梅和郭志远身上停留了片刻,“有些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提醒你们,高三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这一年,將决定你们未来的人生走向。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因为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途。”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厉:“今天放学后,李雪梅,郭志远,你们两个留一下。其他人,下课。” 下课铃响起,大家开始收拾书包的声音。 同学们陆续离开,经过李雪梅和郭志远身边时,投来各种目光:好奇、同情、幸灾乐祸…… 苏晓雯担忧地看了李雪梅一眼,李雪梅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先走。 等人都走光了,张建国才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二人面前。 “坐。” 李雪梅和郭志远坐下,都低著头。 张建国看著他们,嘆了口气:“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李雪梅先开口:“张老师,我不知道您听到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我和郭志远同学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同学关係的事情发生。”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建国:“暑假期间,郭志远同学出於关心,送过我一点红糖,虽然我並没有收,可有这件事被赵强同学看到,並拿来开玩笑。我已经明確告诉赵强,我不喜欢这种玩笑,请他停止。至於其他传闻,都是无稽之谈。” 第103章 她的態度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3章 她的態度 李雪梅说得清晰且有条理,没有丝毫慌乱。 张建国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委屈,甚至眼泪,但李雪梅的冷静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转向郭志远:“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郭志远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发白。 “张老师,李雪梅说得对。是我……是我做了多余的事,给她带来了麻烦。对不起。” “我要听的不是道歉。”张建国敲了敲桌子,“我要听真话!郭志远,你对李雪梅,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残酷。 郭志远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李雪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张建国,声音平静但坚定:“张老师,不管郭志远同学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的態度很清楚,现在是高三,我唯一的目標是学习,考上大学。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考虑学习以外的任何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对郭志远同学,没有任何超越同学情谊的感情。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这么说,不是针对谁,只是表明我的立场。如果不说清楚,只会带来更多的误会和麻烦,影响学习。” 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张建国看著李雪梅,看了很久。 这个女孩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坦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多虑了。 有些学生早恋,眼神是飘忽的,心思是浮躁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李雪梅不是,她如同一棵树,根系深深扎进土里,目標明確,心无旁騖。 他又看向郭志远。 男孩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受到了打击,但也像是一种解脱。 “好。”张建国终於开口,“李雪梅,你的態度我清楚了。郭志远,你呢?听明白了吗?” 郭志远点点头,声音低哑:“明白了,张老师。我以后……会专心学习。”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张建国站起身,“高三这一年,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时期。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行了,回去吧。” 李雪梅和郭志远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墙壁染成暖黄色。 走到楼梯口时,郭志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雪梅,”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乾涩,但比刚才稳了些,“谢谢你。” 李雪梅看著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话说清楚。”郭志远推了推眼镜,“这样也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们……就做普通同学。” 李雪梅点点头:“好。” 郭志远转身下楼了,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 李雪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走下楼梯,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迴响。 她知道,这件事到此,真的结束了。 回到宿舍,苏晓雯立刻凑过来:“怎么样?张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李雪梅放下书包,“就是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好。”苏晓雯鬆了口气,“这下赵强应该不会再瞎说了。” 李雪梅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是啊,高三这一年,將决定她未来的人生走向。 是的,她的人生走向,不在这里,不在这些琐碎的纷扰里,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一个可以靠知识改变命运的地方。 自从那场谈话后,李雪梅的生活真正沉静下来。 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偶尔飘过的窃窃私语,都在寒冬到来前彻底消失了。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块状,她比之前更加努力,也更加注意效率。 她把自己当作一个精密的机器,就连跟苏晓雯说话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有一次,苏晓雯甚至说她:“你越来越像陆璽燃了。” 李雪梅没有反驳,经过这两年的磨炼,她的確发现,像陆璽燃那样才是最正確的方式。 她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她也跟苏晓雯或者赵强不一样。 她人生的容错率很低,低到不允许她错过任何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冷漠也好,无情也罢,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是对的,那就够了。 对李雪梅而言,每周唯一的放鬆是周日傍晚去赵芳茹店里吃碗麵。 饭馆已经换了新招牌,“芳茹餐馆”四个字端端正正。 店里生意稳定,赵芳茹脸上多了笑容,偶尔会跟李雪梅说起官司的后续。 陈鑫的刑期开始执行了,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但再没来过店里。 “目前饭店过户手续全部办完,现在房本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她打算明年春天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 “雪梅,你专心复习,別的都不用管,有什么困难跟姐说。” 每次李雪梅要走时,赵芳茹都会塞给她一点吃的,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包子,“营养得跟上,我看你又瘦了。” “谢谢芳茹姐,我吃得够多了。” 李雪梅接过,放进书包。 她知道推辞没用。 十二月底,第一次模擬考。 成绩出来那天,李雪梅站在教学楼前的红榜下,仰头找自己的名字。 理科总分榜,从上往下数,第三个。 班级第二,年级第三。 她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苏晓雯跑过来拍她肩膀。 “第三!雪梅你太厉害了!” “还有进步空间。”李雪梅目光还停在榜单上。 第一名是陆璽燃,拉开她三十多分。 李雪梅仔细地看了陆璽燃的分数,並跟自己的进行了对比,差距很明显,但不是追不上的那种。 各科老师讲解卷子后,她把对应分数记在小本子上,旁边標註失分点和改进计划。 郭志远考了班级第十二名,张建国在班会上特別表扬了他:“郭志远同学进步很大,比上次提高了二十多分。这说明只要心无旁騖,就能出成绩。” 郭志远低著头,耳朵有点红。 下课后他主动找物理老师问了一道错题,討论得很认真。 一月中旬,期末考。 李雪梅年级第二,陆璽燃还是第一,差距缩小到二十五分。 寒假前最后一天,张建国在班会上宣布放假安排。 这次放假,明显比其他所有时间都要短,学校还专门准备了假期补习班,就是为了利用放假时间再冲一把。 “假期时间很短,我知道有些同学家不在城里,回去一趟不容易。但高三了,假期不是用来玩的。各科老师都布置了作业,开学要检查。另外,我建议每个人制定一个复习计划,每天至少学习八小时。” 底下响起一片哀嘆。 苏晓雯小声说:“八小时?过年哎!” 李雪梅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列计划。 两周內,完成所有寒假作业,后五天,每天十小时学习,每天针对不同科目。 最后正式补习开始前,每天八小时,做模擬卷和错题集,同时保证充足的睡眠和休息,用来应对后面的集中补习。 假期开始后,她去赵芳茹店里说了不回家过年的决定。 “不回去了?”赵芳茹正在包饺子,手上动作顿了顿,“你妈那边……” “我跟妈写信说过了。”李雪梅帮著擀皮,“车票贵,来迴路上也耽误时间。我妈说让我安心复习,她一切都好。” 赵芳茹看看她点点头,没再劝。 “那你这段时间和过年都在学校?食堂开门吗?” “嗯,都在学校,食堂虽然不开门,但我可以准备点乾粮。” “那怎么行!”赵芳茹放下擀麵杖,“这样,你至少每周来我这里吃两次,保证营养,也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反正多双筷子的事。” “芳茹姐,不用麻烦……我现在又没在你这里工作,没理由在你这里白吃白喝。” “我们之间不用谈这些,你听我的。”赵芳茹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来,我就把饭送到学校去。” 李雪梅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只好点头。 “那……谢谢芳茹姐。” “谢什么。你好好考,比什么都强。” 隨著寒假开始,校园彻底空了。 李雪梅的宿舍楼只剩下三个女生,都是高三的,家在偏远地区。 大家默契地保持著安静,早出晚归,在教室或宿舍学习,偶尔在开水房遇到,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两周后,李雪梅做完最后一份寒假作业。 她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各科作业整齐地摞在床头。 窗外飘著细雪,校园里一片洁白。 她穿上最厚的棉袄,围上母亲织的围巾,去校门口的小卖部给母亲寄信。 信里夹了五十块钱,是她这学期省下来的生活费。 李雪梅知道母亲手里有钱,只是捨不得花。 她在信里写:妈,我一切都好,成绩稳定,正在衝刺。这钱您拿著,买点好吃的,別省著。等高考完了,我就回家。 第104章 高考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4章 高考 从邮局出来,雪下大了。 李雪梅踩著积雪往回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大年三十,她去找了赵芳茹。 赵芳茹穿了件红色的新棉袄,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拎著个大布袋。 餐馆已经歇业,炉子烧得正旺,桌上摆著瓜子花生,还有一盘水果糖。 “你先坐,我看锅里。”赵芳茹进了后厨。 李雪梅在炉边烤手。 店里收拾得很乾净,桌椅擦得发亮,墙上贴了新的年画,是一个抱著鲤鱼的胖娃娃。 窗玻璃上贴著剪纸,是手巧的赵芳茹自己剪的。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燉鸡、炒青菜、饺子。 鱼是整条的,赵芳茹说:“得留头留尾,年年有余。” 鸡是托人从乡下买的土鸡,燉得烂烂的,汤很鲜。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李雪梅包了一半,形状不太好看,但赵芳茹说:“自己包的,怎么都好吃。” 两人边吃边看春节联欢晚会。 电视机是赵芳茹新买的,比之前那个大,也是彩色的。 小品相声引得赵芳茹直笑,李雪梅也跟著笑。 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格外热闹。 快零点时,赵芳茹下了一锅饺子。 “守岁饺子,必须吃。” 李雪梅吃了將近三十个,撑得不行。 赵芳茹又给她盛了半碗汤:“原汤化原食。” 趁著外面还在放鞭炮,赵芳茹拿出两个红包,塞给李雪梅一个:“压岁钱,拿著。” “芳茹姐,我不能要……” “必须拿著。”赵芳茹按住她的手,“不多,就图个吉利。祝你今年金榜题名。” 李雪梅接过红包。 “谢谢芳茹姐。” “谢啥。”赵芳茹看著她,眼神温柔,“雪梅,你一定得考上。姐等著你的好消息。” “嗯。”李雪梅重重点头。 后面,李雪梅依旧在学校学习,每周两次来赵芳茹店里吃饭。 赵芳茹变著花样做,今天燉汤,明天炒菜,后天弄包子。 李雪梅劝她別太麻烦,赵芳茹说:“不麻烦,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再到后面开始集中补习,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高三下学期,气氛明显不同。 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牌每天由值日生更换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一位数。 各科老师不再讲新课,全部进入总复习阶段。 试卷雪片一样发下来,做不完的卷子,讲不完的题。 四月模擬考,李雪梅年级第二,陆璽燃年级第一,差距十五分。 五月模擬考,李雪梅年级第二,陆璽燃年级第一,差距六分。 六月最后一次模擬考,李雪梅年级第一,陆璽燃年级第二,差距三分。 张建国在班会上说:“最后一个月,拼的不是能不能学会,而是能不能稳住。把会做的做对,不该丟的分不丟,就是胜利。” 李雪梅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扉页。 七月的第一天,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7。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头顶的电扇吱呀转动,搅动著闷热的空气。 李雪梅在做最后一套语文模擬卷,作文题目是《论毅力》. 她写得很顺,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在田里挖药材的背影,赵芳茹坚决迎接新生活时挺直的脊樑,自己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最后一段她写道:“毅力不是咬牙硬撑的苦熬,而是看清方向后的篤定前行。它生於对改变命运的渴望,长於日復一日的坚持,最终结出的果实,叫做『选择的权利』。”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错別字和標点,放下笔。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1993年的九月,她第一次走进这所高中的大门,心里除了忐忑,还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將近三年的时间过去了,那股劲头没散,反而更凝实了。 最后一周,老师不再讲课,让学生自主复习。 李雪梅把三年的课本、笔记、错题集重新过了一遍。 数学的公式定理,物理的定律模型,化学的反应方程式,语文的古诗文,英语的单词和语法……如同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滚动。 她发现自己记得比想像中牢。 七月六號下午,看考场。 李雪梅的考场在本校,三楼。 她试了试桌椅,確认没有问题。 窗户开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 她坐在那里,想像明天试捲髮下来的样子。 晚上,赵芳茹特意关了店门,来学校给她送饭。 两个饭盒,一盒米饭,几样菜。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临近考试,不能吃太荤腥的。明天早上我煮麵条,你吃了再去考场。”赵芳茹说,“中午也別吃食堂,我给你送。” “芳茹姐,太麻烦了……” “不麻烦。”赵芳茹看著她,“就这两天,听我的。” 考试前一晚,李雪梅睡得出奇地好。 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七月七號,高考第一天。 清晨六点半,李雪梅准时起床。 换上乾净的衣服,头髮扎成马尾,利利索索。 六点四十,赵芳茹提著保温桶来了。 桶里是手擀麵,汤清面白,上面臥著荷包蛋和几片青菜。 “吃吧,吃饱了有力气。” 李雪梅安静地吃完。 面很香,汤很鲜。 吃完后,她检查了文具袋和准考证。 確认所有东西都带气了。 八点半,她走进考场。 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很和蔼。 她提醒大家把书包放到讲台前,只留文具和证件在桌上。 铃声响起,试捲髮下来。 第一科,语文。 试卷到手,李雪梅先快速瀏览了一遍。 基础知识部分,字音字形、成语、病句,都是常练的题型。她稳了稳心神,开始答题。 笔尖在卷面上移动,前面的选择题做得很快,遇到不確定的,她先跳过,做完所有再回头检查。 文言文阅读是节选自《宋史·郭永传》。 讲一位名叫郭永的耿直官吏,敢於抗上,体恤百姓。 她先通读一遍,大意能抓住七八分,然后看题。 实词解释,虚词用法,句子翻译。 翻译题里有一句是“永数引法裁之”,她在草稿纸上斟酌著写下:“郭永多次引用法令条文来制裁他。” 检查了主谓宾和关键字“数”与“裁”,確认无误后,才工整地誊写到答题卡上。 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於艺术创作的散文,探討“虚实相生”的美学道理。 她仔细读了两遍,划出关键句,然后看题目。 问修辞手法,问行文结构,问作者对“虚”的深层理解。 她一一作答,答案写在规定的横线上,字跡清晰。 最后,翻到卷末,作文题赫然在目。 並非材料作文,而是给了两幅漫画。 她定睛一看,画的是一只做了六指整形手术的手,可那多余的枝指还在,被切掉的却是完好的大拇指! 画旁標註著標题:《给六指做整形手术》。 她心头一紧,这漫画讽刺的意味太强了。 试卷上还有另一幅题为《截错了》的漫画。 再看小作文要求:用说明文字介绍两幅漫画的画面內容。 她不敢怠慢,用最平实、准確的语言,將两幅画的构图、人物、动作、標註文字一一描述清楚,严格控制著字数。 紧接著是大作文,要求也很明確:从两幅漫画中选一幅,以“我更喜欢漫画《》”为题,写一篇议论文。 她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给六指做整形手术》。 这幅画的荒谬感更直接,寓意空间也更大。 她思考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 1.点明“更喜欢”的选择,简述画面;2.分析其艺术表现的凝练与夸张,一击即中要害;3.联繫现实,谈这种“去善存恶”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危害;4,总结,重申漫画的警示价值。例子可以举身边听到的、报上看到的糊涂事。 思路清晰后,她开始写。 標题擬定为《我更喜欢漫画〈给六指做整形手术〉》。开头简洁入题,描述画面;中间两段层层深入,由艺术特点论及现实批判;结尾呼应开头,引人深思。 她写得很投入,要求字数很快就达到了。 检查一遍,修改了一处用词,时间刚好。 交卷铃响时,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这漫画作文,出乎意料,但她觉得写得还算切题。 中午,赵芳茹送来了午饭。 一碗米饭,蒜苗炒肉,炒青菜,绿豆汤。 “考得咋样?作文题是啥?”赵芳茹忍不住问。 李雪梅喝了口汤,说:“是漫画,画了一只有六个指头的手,手术做错了。” 赵芳茹听得一愣,隨即嘆道:“这齣题的老师,心思可真深。” 李雪梅点点头,吃得很香。 饭后她在树荫下走了走,脑子里还回味著那幅漫画的深意,然后回宿舍闭目养神了半小时。 下午,將是硬仗,数学。 数学试捲髮下来,她先看最后两道大题。 一道是函数与数列的综合,一道是立体几何与解析几何的结合。 第105章 青春的答卷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5章 青春的答卷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心里有底了,从头开始做。 选择题和填空题都是基础题,她做得很快。 解答题前几道也比较常规:三角函数化简求值,概率计算,复数运算。 她一步步写过程,逻辑清晰,计算仔细。 倒数第三题开始上难度,是道函数应用题,涉及最值问题。 她画了示意图,设了变量,列出函数关係式,求导找极值点。 计算量有点大,她稳著来,算了两遍確认无误。 倒数第二题是数列证明。 她用了数学归纳法,先证n=1时成立,再假设n=k时成立,推导n=k+1时的情况。 推导过程需要一点技巧,她试了两种方法,第二种通了。 写证明步骤时,她注意语言的严谨性。 最后一道压轴题果然难。 第一问是证明线面垂直,她用了向量法,建立坐標系,计算法向量。 第二问是求二面角的正弦值,计算复杂,她一步步来,草稿纸用了大半张。 第三问是动点问题,求轨跡方程。 她设了点坐標,根据条件列方程,化简后得到是一个椭圆方程。 检查了一遍,应该没错。 交卷时,她手心都是汗。 数学考完,最硬的一仗打完了。 晚上她没看书,和室友简单聊了聊今天的漫画作文,大家都觉得新奇又有话讲。 她早早睡了,为明天的考试蓄力。 第二天,將迎来理科的检验——物理。 物理是她的强项。 试捲髮下来,她先扫了一眼实验题:用打点计时器测加速度,电路设计,光学测量。都是熟悉的实验。 计算题第一道是力学综合,滑块斜面加弹簧;第二道是电磁学,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第三道是热学与力学的结合。 她从头开始做。 选择题考概念,她仔细审题,排除干扰项。 填空题考计算和推理,她写出关键步骤。实验题她描述清晰,数据处理准確。 大题她做得很顺。 力学题,受力分析,列牛顿第二定律方程,解方程组。 电磁学题,画轨跡,找圆心,用洛伦兹力公式和圆周运动公式。 热学题,用理想气体状態方程和热力学第一定律。 关键是,她时间把控得很好,做完还有十分钟检查。 下午考化学。 相对轻鬆些,但也不敢大意。 选择题考基本概念和实验操作,填空题考元素推断和化学方程式,计算题是溶液浓度和化学反应平衡。 她做得仔细,尤其是复杂的平衡计算,算了三遍確认数据。 当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配平,她轻轻舒了口气。 理综双雄,算是拿下了。 最后一科是英语。 1996年的英语考试,依旧没有听力。 英语考试要考听力这个传闻,从李雪梅上高中就开始说,老师们也做了相应的准备,但全国各地的情况不同,尤其是这种影响到学子命运的考卷,每一个模块的增减教育部都需要慎之又慎。 可如果要问李雪梅后不后悔在这个上面投入精力,那李雪梅必然是不后悔的。 对於她而言,知识是学进脑子里的东西,没有说考试要考,她才学。 而且她相信,未来英语考试必然会增加听力这个模块。 学习一门语言的目的肯定是为了能够运用,而不是为了考试。 最关键的是,在锻炼听力的过程中,李雪梅也提高了自己的口语。 她现在不再是哑巴英语,而且说英语时的方言口音也减轻了许多,这些对於李雪梅而言都是收穫。 展开卷子,笔试部分,完形填空李雪梅先通读全文把握大意,再一个个选。 阅读理解,她先看问题再读文章,找关键句。 然后是比较新颖的补全对话题,她根据对话的上下句逻辑,选出了最符合语境的选项,使对话连贯顺畅。 作文题目是“my dream”,她写了想当医生,这不是她为了这篇作为而选择的立意,而是她真的想要当医生。 当然,她不否认,这一点受了马春兰的影响,但这同样也是出自於本心。 她想要帮助更多的人,想要救助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母亲,那些孩子。 隨著年龄的增长,隨著经歷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渐渐明白,活下来很重要,可活成什么样,同样重要! 字数写够了,语法和时態仔细检查了两遍。 交卷铃响,清脆而漫长,迴荡在七月闷热的午后。 一切都结束了。 李雪梅放下笔,看著被密封袋收走的试卷,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沸腾后的平静和一种双脚重新踏上实地的踏实感。 窗外,阳光炙烈,但她知道,一段青春已然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次答题。 高考,结束了。 教学楼前聚集了很多学生,有的欢呼,有的沉默,有的抱著同学哭。 她站在人群外,看著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如同跑完一场马拉松,终点到了,身体疲惫,但精神是放鬆的。 苏晓雯跑过来,眼睛红红的:“雪梅!考完了!终於考完了!” “嗯,考完了。”李雪梅拍拍她的背。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 “那就好那就好。”苏晓雯拉著她的手,“咱们去庆祝庆祝!我请你吃冰棍!” “好。” 两人走出校门,在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坐在马路牙子上吃。 “雪梅,你准备报哪里?”苏晓雯问。 “北京。”李雪梅说,“具体看分数。” “你肯定能上!”苏晓雯啃著冰棍,“我可能就本省了,但也好,离家近。” “嗯,適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冰棍吃完,两人道別。 对於苏晓雯这样家在本地的学生而言,高考后自然就没必要住宿舍了,哪天有时间了来收拾一下东西就好。 而且这样庆祝的日子,肯定也是要跟父母在一起度过的。 李雪梅也一样,只是今天太晚了,再加上她家离得远,她打算回宿舍先收拾东西,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回家。 李雪梅慢慢走回宿舍,路上遇到郭志远,他背个书包,低头走路,看到李雪梅,点了点头。 “考得怎么样?”李雪梅问。 “还行。”郭志远说,“你……呢?” “正常。” “那就好。”郭志远顿了顿,“祝你……金榜题名。” “你也是。”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话,像过去这大半年一样,平静,普通。 回到宿舍,李雪梅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积攒的书本试卷,装了满满三大纸箱。 她把不要的练习册和草稿纸捆起来,准备卖了。 有用的课本和笔记整理好,准备带回家。 赵芳茹给的那本《法律常识手册》,她单独放在书包夹层里。 收拾完,天黑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三年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明天她就要回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小村子,回到母亲身边。 然后,等成绩,报志愿,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睡著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李雪梅背著书包,提著两个大编织袋,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赵芳茹来送她,塞给她一网兜煮鸡蛋和包子:“路上吃。” “芳茹姐,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 “说这些干啥。”赵芳茹拍拍她的肩,“回去好好陪你妈。成绩出来了一定告诉我。” “嗯。” 班车开了。 李雪梅靠窗坐著,看著熟悉的街道渐渐后退。 出城后,道路两边变成连绵的黄土山,沟壑纵横。 正是盛夏,山上有稀疏的绿色,是耐旱的灌木和草。 顛簸了许久,终於到了。 马春兰已经在村口等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女儿下车,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雪梅!” “妈!”李雪梅跳下车,跑过去。 马春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咋这么沉?都装的啥?” “书和本子。”李雪梅挽住母亲的胳膊,“妈,我考完了。” “考完了好,考完了好。”马春兰上下打量女儿,“瘦了。学校吃得不好?” “好著呢,是我自己用功。”李雪梅笑著说,“妈,你咋样?” “我好,好得很。”马春兰一边走一边说,“药材长得好,今年收成肯定不错。前几天孙老倔来看过,说能卖个好价钱。” 母女俩说著话往家走。 回到那个小院,一切还是老样子。 屋里收拾得乾净,炕上铺著新换床单。 李雪梅把东西放好,打水洗了把脸。 马春兰已经在灶前忙活开了,生火,烧水,和面。 “妈,我来。” “你歇著,路上累了。”马春兰麻利地擀著面,“马上就好。” 晚饭是马春兰外出打零工,跟一个陕西婶子学的油泼麵。 宽麵筋道,泼上热油,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配上自家醃的咸菜,李雪梅吃了两大碗。 马春兰看著她吃,自己只吃了小半碗。 “妈,你也多吃点。” “我中午吃得多,不饿。”马春兰笑著说,“你吃,你吃。” 饭后,母女俩坐在院里乘凉。 天还没完全黑,星星一颗颗冒出来。 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雪梅,”马春兰轻声问,“考得咋样?心里有底不?” 第106章 妈,时代不一样了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妈,时代不一样了 “有底。”李雪梅说,“正常发挥。应该能上重点线。” “那就好,那就好。”马春兰搓著手,“北京……有把握不?” “得看具体分数。不过我有竞赛加分,应该希望大。” “竞赛加分……”马春兰念叨著,“就是那个全国二等奖?” “嗯。” 马春兰没再说话,只是抬头看著天。 良久,她才说:“雪梅,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爭气的女儿。” “妈……”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你爸……”马春兰顿了顿,“你爷那边,你打算咋办?” “没什么打算,不是一路人。”李雪梅说得坚决。 其实李雪梅刚进家门的时候,李德强就来打招呼了,但是李雪梅態度冷淡,李德强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再多说什么。 至於李老汉……李雪梅看了看紧闭的里屋大门。 她估计李老汉还等著自己去求他说话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可惜了,李雪梅不稀罕。 李雪梅不仅不稀罕,甚至还希望这种互不干涉的状態一直持续下去。 马春兰顺著李雪梅的目光望向里屋,最后也跟著点点头,“他们……唉。” 她没往下说,但李雪梅懂。 在家休息了两天,李雪梅开始帮母亲干活。 地里药材需要除草,她扛起锄头就下地。 马春兰拦不住,只好由她去。 母女俩在地里一干就是一天,中午带乾粮和水,在地头吃。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踏实。 第三天下午,她们正在院里分拣晒乾的药材,院门被推开了。 李德强背著手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去年更瘦了些,背也更驼了,身上的旧褂子皱巴巴的,脸上掛著那种李雪梅熟悉的表情。 “春兰,雪梅,都在家呢?” 这句纯属於没话找话,人在不在一眼就看得出来,能这么问,那必然是有事。 李雪梅和马春兰都立马警觉起来。 马春兰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嗯。” 李雪梅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李德强自己找了张小板凳坐下,搓著手:“雪梅考完试了?考得咋样?” “还行。”李雪梅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李德强干笑著,“我闺女出息,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李雪梅感觉有些烦了,这个问题不是应该一开始见面就问吗? 现在才问……只能说是李德强在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李德强顿了顿,视线落在院里晾晒的药材上:“今年药材长得不错啊,能卖不少钱吧?” 马春兰动作停了停,抬起头,语气不容商量:“有事?药材跟你有关係?” 李雪梅也立马站起身来:“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麻烦回你屋吧,我跟妈没什么想跟你聊的。” 李雪梅感觉心寒。 果然,之前那些没话找话,最后说出来的屁话,都是铺垫。 见到李雪梅和马春兰都恼了,李德强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这事儿。”李德强討好地笑著,“我就是单纯来看看,再就是……村里最近不是搞那个计划生育的啥政策吗?听说奖励独生子女户?” 马春兰皱起眉:“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开了。”李德强往前凑了凑,“说咱们村就几家独生子女户,每户要奖励几百块钱?有这事没?” 李雪梅心里一沉。 她看向母亲。 马春兰脸色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有。”马春兰说,“前天村支书来通知了,让过两天去领。” “真给钱?”李德强眼睛亮了,“那……那钱,你领了没?” “还没,让下周一去。” “哦,哦。”李德强搓著手,脸上笑开了花,“春兰,是爹让我来找的,他的意思是……这钱,是不是……” “是什么?”马春兰打断他,“你別磨磨唧唧的,直接说!” “是不是……该交给爹?”李德强声音低了些,语气里满是试探,“你看,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钱……” “李德强。”马春兰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钱是奖励独生子女户的。你爹可不是只想要一个娃,他盼男娃都盼得癔症了吧?如果不是我上了环,如果不是你找不到其他女人,甭管生多少个,他肯定是要生到男娃为止的!” “现在国家奖励独女户,你们倒想拿钱了?” 李德强脸涨红了:“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怎么还有脸提这三个字?过去我跟雪梅吃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都是一家人,帮忙搭把手?现在有钱拿了,就是一家人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德强结结巴巴,“我是说,爸他毕竟是一家之主……” “分家了!那是你们李家的家主,不是我马春兰的。”马春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这钱,是奖励我跟雪梅的。跟你们李家,没关係。” 李德强还想说什么,李雪梅开口了:“爸。” 他转过头。 李雪梅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这钱,是我妈该得的。当年爷爷骂我妈生不出儿子,说她是绝户头,你忘了?现在国家这政策是对我妈这么多年坚持的肯定。你们想要钱,可以,先把当年骂我妈的话收回去,把亏欠我们的补上。做不到,就別打这钱的主意。” 她说话不疾不徐,但態度依旧坚决。 李德强张著嘴,看著女儿。 一年没见,这个女儿身上有了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悍,不是泼辣,而是一种……底气。 一种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有的底气。 “雪梅,你……你怎么这么跟爸说话……” “我说的是道理。”李雪梅直视著他,“爸,我最后说一次,別再打这钱的主意。让我妈安心领了这笔奖励,这是她应得的。” 李德强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火,但看著女儿平静的眼神,再看看马春兰挺直的脊背,那股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马春兰才缓缓坐下。 她手有点抖。 李雪梅握住她的手:“妈,没事。钱咱们去领,谁也別想拿走。” 周一,母女俩一起去村支部领了钱。 马春兰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谢谢支书。”马春兰说。 “谢啥,应该的。”支书摆摆手,“雪梅考上大学了?” “等成绩呢。” “好,好。考上大学,你们娘俩的好日子就来了。” 从村支部出来,阳光正好。 马春兰揣著那钱,脚步都轻快了些。 但马春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拿了其中一些钱递给李雪梅。 “雪梅,你去镇上买点肉,再买点白面,咱们包饺子。” “妈,不用……” “拿著。”马春兰把钱塞给她,“妈今天高兴,咱们吃顿好的。” 李雪梅接过钱,点点头:“好。” 去镇上的路上,李雪梅想了很多。 母亲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从前那个隱忍、沉默、只会埋头干活的母亲,现在会爭辩,会拒绝,会为自己应得的东西站出来。 虽然还有犹豫,还有顾虑,但已经在改变了。 而她,也要推母亲一把。 晚上,饺子包好了。 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 母女俩坐在炕桌两边,热气腾腾。 “妈,”李雪梅夹了个饺子给母亲,“我想跟你说件事。” “啥事?”马春兰吹著饺子。 “你跟我爸……离婚吧。” 马春兰手一抖,饺子掉回碗里。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眼神里不仅有震惊,还带著几分慌乱。 “雪梅,你……你说啥?” “我说,你跟我爸离婚。”李雪梅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但认真,“妈,这些年,你跟守活寡有啥区別?我爸心里只有我爷,他给不了你依靠,也给不了你关心。你们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早就各过各的了。” 马春兰嘴唇哆嗦著:“离婚……这……这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李雪梅看著她,“妈,是名声重要,还是你自己过得舒心重要?我在城里遇到一个很好的大姐,人家离婚了,餐馆拿回来了,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没人敢再说她半个不字。为什么?因为她有底气,有本事,不靠男人也能活。” “可……可那是在城里……”马春兰声音低了下去,“在村里,一个女人离婚,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戳就戳。”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妈,你现在靠自己种药材,能挣钱。我也快上大学了,以后我能养你。咱们不需要靠李家,更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离婚了,你跟李家彻底划清界限,钱是你自己的,地是你自己的,日子也是你自己的。不好吗?” 马春兰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饺子。 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妈知道……你是为妈好。” “可离婚……这不是小事。村里从没出过这事……” “那就当第一个。”李雪梅眼神清明。 “妈,时代不一样了。” 第107章 妒恨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7章 妒恨 “以前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事,现在不是了。国家有法律,保护无过错的妇女权益。芳茹姐就是靠法律打贏了官司,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你也可以。” 李雪梅跟马春兰细细讲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说了赵芳茹跟陈鑫离婚的事情。 李雪梅说得很慢,但是说得很细。 她想要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最难的部分,不在於其他人,而在於自己的决心。 “妈,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 “难道你就想这么熬下去,熬到老,熬到死?” “你不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马春兰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李雪梅没再逼她,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良久,马春兰才抬起头:“雪梅,妈……妈想想,你让妈想想。” “嗯。”李雪梅点点头,“妈,不著急。你慢慢想。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晚,母女俩都没再说这件事。 但李雪梅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就像她当年决定一定要考出去一样,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会生根,发芽,慢慢长大。 另外一边,李老汉最近的脾气本身就越来越怪,那天李德强被懟回去,本想如实跟李老汉说,可看到李老汉的脸,他又怂了。 本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原则,李德强只说是有这么回事,下周一领钱。 他知道,不能说没有这笔钱,这事儿瞒不住李老汉,而且事实也的確是下周一领钱,只是领钱的人不是他罢了。 他这个方法,不能说没用,毕竟也的確让他过了几天舒服日子,李老汉一直觉得过几天就能有钱拿了,但也不能说有用,比如他今天假装出去领钱,实际上完全是在外面閒逛。 天色越来越黑,再不愿意,眼下他也得回去面对李老汉了。 李德强脚步拖沓地回到了李家老宅。 推开院门,里屋传出李老汉吭哧吭哧的咳嗽声。 李德强心里一紧,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佝僂著身体走了进去。 李老汉正歪在炕头的旧被垛上,手里捏著烟杆,却没点火,只是用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炕沿。 屋里光线昏暗,李老汉在听戏,而且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李德强进屋的动静让李老汉抬了抬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儿子空著的双手和垂头丧气的模样,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咋?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钱被人抢了?”李老汉的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不悦。 李德强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春兰……春兰说那是国家奖励她的,跟咱家没关係。” “放她娘的屁!”李老汉猛地坐直了身子,烟杆在炕沿上敲得梆梆响,“什么她的?她嫁进李家,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她挣的每一分,都是李家的!国家奖励?那也是看在她是李家媳妇的份上!你个怂包软蛋,连自己婆娘都拿捏不住,白长了个把!” 李德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往墙角挪了挪,嘴里囁嚅著:“雪梅也在……雪梅那丫头现在……现在说话冲得很……” “反了天了!”李老汉气得鬍子直抖,“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读了几天书就敢跟长辈顶嘴?都是马春兰那个不安分的教的!当初就该打死她,也省得现在气我!还有你!” 他猛地指向李德强:“你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连个娘们都镇不住,李家祖坟真是冒了黑烟了,出了你这两块料!” 李老汉越骂越起劲,从陈芝麻烂穀子翻起,骂马春兰当年没生出儿子断了李家的香火,骂她胳膊肘往外拐非要供女儿读书,骂她分家是忤逆不孝,骂李雪梅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迟早要跟人跑。 唾沫星子喷了李德强一脸,李德强只是低著头,一声不吭,偶尔抬手抹一把脸,也不知道是抹汗还是抹唾沫。 这场骂持续了將近一个钟头,直到李老汉骂累了,喉咙干得冒烟,才抓起炕头破茶缸里早已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喘著粗气躺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著。 当然,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从这天起,李老汉仿佛把对马春兰母女所有的怨气和憋闷,都化作了更密集恶毒的冷嘲热讽,並且不再仅仅局限於自家院子里骂,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村里人多的地方“说道”。 在村口的树下,几个老头和老太太晒太阳扯閒篇的时候,李老汉会凑过去,吧嗒两口烟,嘆口气。 “唉,家门不幸啊。” “儿媳妇翅膀硬了,带著孙女分出去单过,眼里哪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孙女呢,心比天高,一个女娃娃,非要考什么大学。” “大学是那么好考的?那是文曲星下凡去的地方!咱们这穷山沟,祖坟上就没那根蒿子!白白糟蹋钱,还不如早点寻个婆家,换点彩礼实在。” 有时是在井台边,看见马春兰来挑水,李老汉会故意提高嗓门,对旁边的人说:“看,那就是我那儿媳妇,能耐大著呢。种了点药材,卖了几个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国家给的奖励都敢独吞,不孝敬老人,这要是在旧社会,早就沉塘了!” 还有时,他乾脆背著手,踱步到马春兰她们屋子附近,也不进去,就站在外头,对著院墙大声念叨。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別人家的人?” “白费力气,白费粮食!早点认命,找个男人嫁了,生儿育女才是正经。” “还想考大学?做梦吧!我看她能考出个什么花来,別到时候考个蛋出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些风凉话,如同挥之不去的苍蝇,嗡嗡地围著马春兰和李雪梅打转。 村里有些人听了,笑笑就过去了,觉得李老汉是老糊涂了,眼红儿媳妇能干。 也有些思想守旧的老辈人,私下里会附和几句,觉得女娃娃確实不该读太多书,心野了不好管。 更有一些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会把李老汉的话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马春兰最初听到这些閒话时,只觉得生气。 她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特想衝出去跟李老汉理论一番。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想起女儿说过的话,“別理他,当没听见”。 她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歷,跟李老汉这种人讲道理,无异於对牛弹琴,反而会让他更来劲,闹得鸡飞狗跳,让村里人看更大的笑话。 她学会了装听不见,和女儿一起吃饭时,她也绝口不提这些烦心事,只是问女儿后面怎么打算。 李雪梅当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有时候她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村口时都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有两次,她甚至迎面碰上了李老汉。 李老汉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斜睨著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著什么“不知好歹”、“迟早倒霉”之类的话。 李雪梅的反应比母亲更直接,也更冷淡。 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仿佛李老汉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她的心早就被一层坚硬的壳包裹著,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根本渗透不进去。 她知道李老汉为什么这么做,无非是那笔独生子女奖励没要到,心里憋著火,又拿她们没办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试图打击她们,让她们不好过。 最关键的是,李老汉开始慌了,因为李老汉真的见不得她好,怕高考她考上了。 所以李老汉之前都不说,现在开始讲这些,与其说是閒话,不如说是诅咒。 他诅咒的,是他的亲孙女。 这种伎俩,卑劣而又可笑。 用这种卑劣又可笑的伎俩。 李雪梅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高考成绩的等待上。 虽然考试时感觉发挥正常,但没看到確切的分数和排名之前,心里总归悬著一块石头。 白天帮母亲干农活时,她也会不自觉地走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想考试时的题目和自己的答案,估算著可能的分数。 晚上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她会想像著录取通知书到来的场景,那薄薄的一张纸,承载著她和母亲全部的希望。 等待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黄土高原的夏天,乾燥而炎热,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著大地。 地里的黄芪和党参进入了生长关键期,需要勤打理。 马春兰几乎整天泡在地里,李雪梅也全力分担。 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在衣服上留下汗渍。 劳作是辛苦的,但也是充实的,能让她们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和內心的焦虑。 李老汉那边,见自己的风凉话如同石子丟进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反而更添了闷气。 他看著隔壁小院日子照常过,马春兰母女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完全没受他影响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第108章 她是状元!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她是状元! 李老汉开始变本加厉,不仅自己说,还怂恿村里几个跟他一样看不惯“女人不安分”的老头一起说。 有时喝了点劣质的散装白酒,他胆子更大,甚至会借著酒劲大吼大叫。 村里明事理的人渐渐都躲著李老汉走了,觉得这老头越来越不可理喻。 村支书也听说了,私下里找李老汉谈过一次,让他注意影响,別整天闹得邻里不寧。 李老汉当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却骂对方多管閒事,收了马春兰的好处。 马春兰和李雪梅依然保持著沉默。 她们用无声的坚韧,筑起了一道墙,挡住了所有恶毒的攻击。 这道墙,是马春兰一锄头一锄头垦出的土地,是李雪梅一笔一划写下的公式,是母女俩相依为命,共同嚮往未来的心。 她们知道,跟李老汉纠缠,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远的路要走。 七月底的一天下午,天空忽然阴云密布,闷雷滚滚,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马春兰和李雪梅赶紧从地里往家跑。 刚进外屋的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老汉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他大概是站在里屋檐下,声音比平时更响,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跑啥跑?抢命啊?抢来的金银財宝,也得有命花才行!” “嘿嘿,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下大雨收你们这些不安分的!” “我看那药材,迟早烂在地里!” “女娃娃考大学?考个屁!” “这场雨就是兆头,你考不上的兆头!” 雨水哗哗地冲刷著土墙,李老汉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恶毒清晰可辨。 马春兰关紧了房门,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著。 李雪梅则站在窗边,看著窗外密集的雨帘,脸色平静。 半晌,她转过头,对母亲说:“妈,下雨了,正好歇歇。”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马春兰看著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就觉得,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真的不重要了。 她点点头:“好,歇会儿。”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个多小时后,雨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澄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金光。 小院里瀰漫著泥土的气息,李老汉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响。 世界重归寧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李雪梅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她知道,距离高考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她和母亲,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结果的准备。 八月初,黄土高原的暑气到了最盛的时节。 阳光白得晃眼,晒得地面发烫。 田里的庄稼和药材都耷拉著叶子,等待著傍晚那一丝可怜的凉意。 这天,李雪梅起了个大早,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躁。 算算日子,高考成绩就该在这几天公布了。 具体是哪一天,村里没有確切消息,镇上的邮差也不会为了一家的事情专门跑一趟。 她知道,要想第一时间知道成绩,最好还是去镇里一趟,或者至少去镇上邮电所问问。 马春兰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吃完早饭,她把一个手绢包塞进李雪梅手里:“给,拿著,去镇上看看,顺便买点盐和针线回来。別急,路上慢点走,日头毒。” 手绢里包著几张零钱,叠得整整齐齐。 李雪梅点了点头:“嗯,妈,我儘量快去快回。” 去镇上的路她走过无数次,闭著眼睛都能摸到。 她脑子里乱鬨鬨的,一会儿想著如果考上了,该报哪个学校,一会儿又想著万一没考好,该怎么面对母亲,怎么规划下一步。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流下来,她也顾不得擦。 镇子比村里热闹些,但也透著一种午后的慵懒。 邮电所是一栋灰扑扑的平房,绿色的木门半开著。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正趴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李雪梅敲了敲柜檯玻璃,那姑娘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寄信吗?” “我……我想问问,高考的成绩,有没有消息?”李雪梅此刻才发现,她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 “高考成绩?”女营业员想了想,“哦,听说这两天开始往下面发了,你是哪个学校的?” “西寧市一中。” “一中的啊……”女营业员伸了个懒腰,“那你得去学校问,或者等通知书。我们这儿不负责这个。” 李雪梅的心沉了一下,又悬了起来。 看来白跑一趟。她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邮电所。 站在门口炙热的阳光下,她有些茫然。 去城里?来回车费不便宜,而且去了也不一定能立刻问到。 正犹豫著,旁边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大叔。 “丫头,打听高考成绩?” “嗯。”李雪梅点点头。 “我刚听隔壁饭馆的老刘说,他侄子昨天从市里回来,好像说今年咱们省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分数线也划了。”老板摇著蒲扇,“听说有个女娃娃考了全省第一,还是理科!了不得啊!” 全省第一?理科?李雪梅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按捺下去。 全省那么多考生…… 是陆璽燃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自己? 她不敢往下想。 “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倒没细说,好像是市一中的?”老板不太確定地说,“老刘也是听他侄子隨口一提,你要真想打听,去问问老刘?” 李雪梅谢过老板,走到隔壁饭馆。 午饭时间过了,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坐在门口剥蒜。 听李雪梅问起,他挠挠头:“我侄子好像是这么说的……说镇一中出了个女状元,好多人都传呢。具体叫啥,他没说。丫头,你也是一中的?別急,这消息要真准,你们学校肯定很快就有通知了,会送信的。” 希望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李雪梅心里燃了起来,却又被巨大的不確定性包裹著,不敢让它燎原。 她买了母亲要的盐和针线,又犹豫了一下,用剩下的钱买了根最便宜的冰棍,一边吃一边急匆匆往回赶。 回到家,已是傍晚。 马春兰正坐在院里阴凉处动作彆扭地缝补衣服,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咋样?有信儿吗?” 李雪梅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马春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出来了?还有个女娃考了全省第一?” “嗯,应该不是我。” 李雪梅咬了咬唇,她自己有想法是一回事,但她还是不想给母亲太大的期待,她怕母亲失望。 “等等看吧,学校应该会有通知。”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半天,母女俩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马春兰缝衣服针脚歪了,李雪梅餵鸡时差点把食盆打翻,晚饭也吃得简单潦草。 就在天色將黑未黑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紧接著是一个洪亮又带著急促的声音。 “李雪梅!李雪梅在家吗?” 母女俩对视一眼,急忙迎出去。 只见门外停著一辆二八槓自行车,一个穿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支著车子,是村主任! “主任?您怎么来了?”马春兰有些惊讶。 村主任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红光,他抹了把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事!天大的好事!春兰,雪梅丫头,恭喜你们啊!”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印著红色字体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刚送到村委会的!加急!” “镇上的电话都打过来了!” “李雪梅!你是今年咱们省的理科状元!” “状元啊!” 听著对方的话,李雪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愣愣地接过那个信封,手指触摸到纸张的质感,上面確实印著“青海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的字样。 马春兰也完全呆住了,张著嘴,看看信封,又看看女儿,再看看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村主任,好像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真的?”马春兰的声音抖得厉害。 “千真万確!”村支书一拍大腿,“分数都出来了!雪梅丫头考了……哎哟具体分数我这一激动给忘了,反正是全省最高分!理科!省里、市里、镇里的领导都知道了!一中校长还亲自打了电话!雪梅丫头,光宗耀祖啊!” 左邻右舍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听到“状元”两个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状元?咱们村出状元了?” “是雪梅那丫头?我的老天爷!” “理科状元?女娃娃?这可真是破了天了!” “春兰,你熬出来了!真熬出来了!” 祝贺声、惊嘆声、询问声此起彼伏,小小的院门口顿时热闹非凡。 马春兰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却哭不出声音。 李雪梅也回过神来,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將她淹没,她的眼眶发热,用力回抱著母亲,感受著母亲颤抖的身躯,抬手帮她抚去那滚烫的泪水。 第109章 所谓公道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所谓公道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出现。 是这两年搬到村尾的王成刚,村里有名的老古板,论辈分也跟李老汉算是沾亲带故。 他背著手,踱著方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乾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口。 “状元?听著是风光。可女娃娃考了状元,又咋样?这是好事吗?” “大学读出来,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还能嫁出去吗?就算走了狗屎运,还有眼瞎的男人要,万一嫁的远了,还能顾得上娘家?” “说到底,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王成刚摆出一副在说公道话,在点醒大家的姿態,长长地嘆了口气。 “虽然春兰绝了老李家的根,只生了一个,但眼下仅剩的这个明显也是要跑了,可你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老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要我说啊,春兰,你也別高兴得太早,这学如果真去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王成刚一锤定音,给这事下了个结论。 一席话如同尖刺扎进了喜庆的氛围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些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赞同的神情。 马春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雪梅感到母亲抱著她的手臂紧了紧。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转过身,面对著王成刚,以及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面孔。 她没有生气,脸上带著一丝平静到极点的淡然。 她刚准备张口,马春兰却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神色坚毅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王成刚面前。 “王叔,”马春兰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我女儿凭自己本事考的状元,是国家承认的,是学校夸讚的。” “她以后怎么样,是她自己的造化,也是我们娘俩的事。” “她读书,长本事,不是为了便宜谁,是为了对得起她自己吃的苦,对得起我供她念书的心!” “至於顾不顾得上娘家——” 马春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回王成刚脸上:“我马春兰有手有脚,不指望靠闺女养活!我闺女有出息,我高兴!天经地义的高兴!谁要是见不得我们好,再说这些丧气话,那就別怪我马春兰跟他拼命!” 说完,她不再看王成刚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转身拉著李雪梅的手,对来报信的村主任鞠了一躬:“主任,谢谢您跑这一趟!这份喜气,我们得好好庆贺!” 她拉著女儿走进院子,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墙角堆放杂物的棚子。 马春兰掀开上面盖著的杂物。 李雪梅看清下面放著的东西,忽然明白了母亲要做什么,心里一热。 只见马春兰从棚子里翻出她早就偷偷买好的,用红纸仔细卷著的鞭炮。 那是她年前赶集时买的,为了庆祝喜事,或者去去晦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李雪梅。 直到现在…… 现在,喜事来了,而且是天大的喜事。 她拿出火柴盒递给李雪梅。 “妈胳膊不好,你来。” 李雪梅接过火柴盒和鞭炮:“好,交给我。” 接著,她走到院门口,就在那棵老树下,毫不犹豫地將引信凑近了火柴燃起的火苗。 “嗤啦——” 引信燃起。 第一串鞭炮炸响了! “噼里啪啦——” 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扬,清脆震耳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和私语,传遍了半个村庄。 李雪梅没有停,又点燃了第二串、第三串。 三串鞭炮接连炸响,硝烟瀰漫,红光闪烁,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围观的村民们都惊呆了,孩子们捂著耳朵又跳又笑,大人们则神色各异,有讚嘆,有羡慕,也有像王成刚那样脸色难看,索性悄悄退到人群后面的。 马春兰就站在硝烟瀰漫的院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泪,也带著笑,望向那纷飞的红纸屑,以及闻声从更远处跑来看热闹的乡亲。 鞭炮声终於停了,空气中瀰漫著硝石气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像一片红色的雪。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马春兰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起李雪梅的手,面向渐渐聚拢的更多村民,朗声开口。 “今天,我闺女李雪梅,高考拿了全省理科状元!” “这是我们娘俩的喜事,也是咱们村的喜事!” “这三串鞭炮,放了!一是谢天谢地,二是谢国家政策,三是告诉所有人,我马春兰的闺女,就是有出息!” “女娃娃,一样能考上状元,一样能有光明前程!” 她的声音不算特別洪亮,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夜色,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静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村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几个年轻的媳妇也跟著叫好。 李雪梅紧紧握著母亲的手,看著地上那片象徵著喜庆和抗爭的红色,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 她知道,这三串鞭炮,炸响的不仅是一个喜讯,更是母亲长久以来压抑的憋屈,是对所有轻视与詆毁最响亮且直接的回击。 那天过后,李雪梅成为省理科状元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不仅震动了小小的村庄,也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乡,甚至连镇里都知道了。 那三串石破天惊的鞭炮,更是为这消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所有听闻的人都印象深刻。 当然,王成刚也难得出名,成了这个故事里的笑料。 接下来的几天,李雪梅家的小院门庭若市。 镇上的领导来了,带著大红喜报和慰问品,张建国也专门来了一趟,说是代表学校。 张建国看著李雪梅,激动得眼圈泛红,拍著她的肩膀连说“好样的”。 村里的乡亲们更是络绎不绝,有真心道喜的,有好奇来看女状元模样的。 还有些人带著孩子来,想著沾点喜气的。 马春兰忙里忙外地招呼,脸上始终掛著笑容,人看著都精神了许多。 然而,与外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里屋的死寂。 自打消息传来,李老汉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没露过面。 只有李德强偶尔探头探脑地出来张望一下,看到这边热闹的景象,又赶紧缩回去,脸上神色复杂,既有些与有荣焉的窃喜,又有著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他既不敢过来道贺,怕触了李老汉的霉头,又怕不过来表示一下,將来女儿更不认他。 就在状元的热潮稍稍平復一些的某个下午,李老汉突然出了门。 他没去村口閒逛,也没去任何一家串门,而是径直出了村,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李德强问了一句“爹你去哪儿”,被李老汉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没敢再吭声。 李老汉去镇上的目的,並非如他事后宣扬的那样,是去为孙女的“前程”奔走。 真实的情况,始於几天前的一次偶遇。 那是李雪梅的成绩刚传到村里第二天下午,李老汉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蹲在村口骂骂咧咧,咒骂马春兰母女走了狗屎运,咒骂世道不公让女人出头。 正骂得起劲,两个穿著灰蓝色工装干部模样的人路过。 他们其中一人停下脚步,好奇地问:“老同志,听说你们村有个女娃娃,高考考了全省第一?” 李老汉没好气地抬头:“是啊!咋了?一个丫头片子,考第一又能咋?还能上天?” 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问话的那个笑了笑,递过来一支烟:“老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人才啊!全省理科状元,多难得!我们是镇上编织袋厂的,厂里现在正需要这种有文化、脑筋好的年轻人,搞搞技术,管管帐目什么的。要是能招到这样的人才,那可是我们厂的福气。” 李老汉接过烟,就著对方递过来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编织袋厂?那可是每个月固定拿工资的?” “那当然!正式工,有编制,工资待遇好,福利也齐全。”那干部吐了个烟圈,“怎么,老同志,这女娃娃是你家亲戚?” 李老汉眼珠子一转,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感情好!”另一个干部也凑过来,“老同志,要是你能帮著牵个线,让这女娃娃来我们厂里上班,我们厂里肯定感谢你!这介绍费……少不了你的。” 他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李老汉一听那数字,夹烟的手抖了一下,心跳都漏了半拍。 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就能拿钱? 而且,这还只是介绍费! 要是那丫头真进了厂,每月还有工资…… 李老汉脑子里飞快地算计起来,李雪梅去读大学,至少要四年,光学费和生活费就得花多少钱?那是往外掏! 可如果进了编织袋厂,下个月就能开始往回拿钱!每月上交一部分给他这个爷爷孝敬,天经地义! 实打实的钱不比那虚无縹緲的大学强百倍?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嫁人? 趁现在值钱,赶紧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正理! 至於他有没有能力牵这个线,李老汉压根没考虑。 他是李雪梅的亲爷爷,是一家之主!小事上就算了,大事上马春兰和李雪梅敢不听? 以前不听,那是他懒得管,都让李德强这个不成事的出面了,现在亲自他出面为李雪梅的“前程”著想,给她找了个能稳定挣钱,又不用风吹日晒的活,她们还不得感恩戴德? 第110章 李老汉的「好意」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10章 李老汉的「好意」 贪婪和自以为是的算计,瞬间冲昏了李老汉的头脑。 他立刻换上一副为难又热切的表情:“这个……確实是我孙女。不过嘛,这丫头心气高,一门心思要上大学,恐怕……” “上大学当然好,可也不是人人都能上成的。”对方很懂做思想工作的门道,“再说了,老同志,女孩子嘛,有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我们厂里好多女工,日子过得可滋润了。你好好劝劝,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们厂求贤若渴啊!” 双方又嘀咕了一阵,约好了过几天听信儿。 李老汉揣著对方给的一包好烟和一颗火热而膨胀的野心回到了家。 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李德强。 在他心里,这是一桩他独揽的大功劳,也是重新拿捏马春兰母女,既彰显他大家长权威,又能让这母女俩记他个好的天赐良机。 所以,这天他去镇上,就是去编织袋厂確认这件事的。 这几年,他也活得谨慎了不少,怕被骗,弄出个大乌龙。 他按照那两人说的地址找到了厂子,门卫听他说是来谈招工的事,又听他说是省理科状元的爷爷,不敢怠慢,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出来个戴眼镜像是文员的人,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著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厂里管人事的科长。 李老汉把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著重强调了自己作为爷爷的权威,以及孙女如何听话懂事,只要他发话,肯定愿意来厂里为“国家建设”出力。 他拍著胸脯保证,一定能把人带来。 那科长听了,脸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省理科状元来他们这个小厂?听著有点玄乎。 可听李老汉的描述,他见到的人又的確是自家厂里的领导,而且这几年厂里也一直在对外说要吸纳优秀人才。 眼前李老汉说得信誓旦旦,万一真能招进来也是厂里的光彩和实惠。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是含糊地表示,如果人真的愿意来,厂里肯定欢迎,会按照技术人才的规格安排岗位和待遇,具体的工资数额也说了一个范围,確实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 至於李老汉暗示现在就想拿的介绍费,科长打了个哈哈,只说成了之后再说。 这边李老汉也不急,確认厂子和事情都是真的就行了。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编织袋厂,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走路都带风。 回到村里,他不再躲在家里,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人前流露出一种“我有重要安排”的神秘感和优越感。 傍晚,来家里的人都散去,李老汉估摸著时机成熟了,决定正式出手。 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头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背著手,踱著方步,来到了马春兰母女的屋子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站在外面骂街,而是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足够威严,实际上却有些拿腔拿调的声音喊道:“春兰,雪梅,有点事情要找你们谈谈。” 马春兰正在院里晾晒新洗的衣服,听到声音,皱了皱眉。 李雪梅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们都知道李老汉这几天不对劲,但没想到他会主动上门,而且是这副做派。 “啥事?”马春兰擦了擦手,站起身。 她觉得李老汉在装鬼,完全是故弄玄虚。 李老汉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隨即摆出更加庄重的神色。 “爷,有事?”李雪梅站在屋门口,语气平淡。 李老汉背著手,目光落在李雪梅身上,努力做出一副慈祥又威严的长辈模样:“雪梅啊,听说你考得不错,给咱们老李家爭光了。” 李雪梅没接话,等著他的下文。 不愧是李德强的亲爹,说屁话都有一手。 什么叫听说?那天李老汉明明就在现场! 李雪梅有时真想建议,作妖之前说屁话进行铺垫这个行为能不能改一改? 无论是她还是马春兰,都不会觉得亲近,反而只会觉得烦躁。 李老汉顿了顿,见没人捧场,略有些尷尬,但很快又重振旗鼓,声音提高了一些:“这读书嘛,读到高中,也就够了。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回归家庭的。爷呢,这些天也没閒著,一直在为你的前程操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对面母女俩的反应。 马春兰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李雪梅则依然平静。 李老汉很满意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他挺了挺腰板,用宣布重大决定的口吻开口。 “爷託了关係,走了门路,给你在镇上的编织袋厂,找了个正式工的指標!” “那可是大厂,风吹不到,日晒不到,月月稳定拿钱,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爷我舍了老脸,好不容易才给你爭取来的!马上就能去上班!”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马春兰和李雪梅的表情,期待著看到她们惊喜感激甚至涕零的模样。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她们感激完了,他就顺势提出工资上交的要求,理由自然是孝敬长辈或者贴补家用。 实在不行,就说李雪梅年纪小,怕她乱花钱,帮忙保管。 然而,他期待中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马春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李雪梅则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近嘲讽的冷笑。 “编织袋厂?正式工?”李雪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爷,我的高考志愿是北京大学。” 李老汉没想到会是这么直白的拒绝,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慈祥”有点掛不住了,眉头皱起来。 “你还真想读大学?大学有什么好?” “读四年,花钱如流水,出来还不一定能分配工作!” “这编织袋厂,马上就能挣钱,旱涝保收!” “爷这是为你好!你別不识好歹!” “为我好?”李雪梅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著李老汉,“爷,你真是为我好,当初就不会拦著我妈供我读书,不会整天骂我是赔钱货。你真是为我好,现在就不会在我拿到状元,马上要上大学的时候,跑来掺和一脚!” 她的话语並不激烈,却如同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李老汉虚偽的包装,露出里面赤裸裸的算计。 李老汉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 “你……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爷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爷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听爷的准没错!这厂子,你必须去!工资……工资每个月要按时上交,孝敬我和你爸!”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到高中,容易吗?现在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一个丫头片子,还真反了天了!信不信到时候我让你上不了族谱?!” 终於,真实目的暴露无遗。 为了要钱,李老汉已经开始睁著眼睛说瞎话了。 马春兰再也忍不住了,她衝到李雪梅身前,挡在女儿和李老汉之间,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决。 “李老汉!你做梦!” “我女儿凭自己本事考的状元,要上的是国家认可的大学!谁也別想打她的主意!” “编织袋厂?谁爱去谁去!我女儿不去!她的前程,她自己定!” “未来她的钱,也是她自己挣自己花!” “轮不到你来安排,更轮不到你来要!” 李老汉被马春兰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马春兰的鼻子。 “反了!反了!马春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李家的当家人!” “李雪梅姓李,她就得听我的!” “再说了,不管你认不认,她是我老李家的血脉,说破天也得听我们姓李的安排。” “没有德强,能有她?她生是这个家的人,死是这个家的鬼!” “分家了!”马春兰寸步不让,腰杆挺得笔直,“白纸黑字,村长做的见证!我们现在是两家人!我女儿的事,我做主!你那个编织袋厂的『恩典』,我们消受不起,你留著给你自己,或者给你那个听话的儿子去吧!” “你……你这个泼妇!忤逆不孝的东西!”李老汉气得口不择言,唾沫横飞,“我告诉你,这厂子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是她爷爷,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听话,我……我就去厂里说,去镇上告你们!让你们谁都別想好过!” 面对李老汉的虚张声势和威胁,李雪梅只觉得无比荒谬和可笑。 她拉住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色厉內荏的老人。 第111章 嫁人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嫁人 “爷,我成年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前途。” “你所谓的关係和门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了解,你不会这么好心。所以眼下这一出,到底是为孙女谋前程,还是为你自己谋好处……大家心里都清楚,说得太明白或者彻底闹大了,下不来台的人是你自己。” 李雪梅的话,句句戳在李老汉的痛处和心虚之处。 他的確怕李雪梅去闹,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算计全都抖落出来。 到时候,他不仅在村里,或许在镇里都会成为笑柄。 李老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指著李雪梅和马春兰“你……你们……”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猛地一跺脚,撂下一句“你们等著瞧!” 接著,他便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地回了里屋。 里屋的门砰地关上。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马春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有些发软。 跟李老汉说话,耗心力。 李雪梅扶住母亲,轻声说:“妈,没事了,他也就这点能耐。” 马春兰看著女儿沉静坚毅的面容,心里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她知道,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了足以保护自己,同时也保护她的力量和智慧。 那个腐朽的、试图掌控一切的“大家长”权威,在女儿清晰的头脑和崭新的时代面前,已经变得不堪一击。 虽然这次李老汉气势汹汹而来,狼狈不堪而去,但事情並未就此结束。 李雪梅这个“省理科状元”的头衔,在某些人眼中,不仅仅是有出息的象徵,更变成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標籤。 尤其是在婚姻市场上。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马春兰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的大碾盘,那里照例坐著几个纳凉聊天的妇女。 看到马春兰,她们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零碎的议论还是飘进了马春兰的耳朵。 “状元娘子,说不定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城里人眼光高,哪能看上咱农村的?” “那可不一定,我娘家那边有个在镇里当工人的后生,听说雪梅考了状元,托人打听呢……” “打听啥?还不是想找个聪明媳妇,以后娃也聪明!” “就是,还能辅导功课,多省事!王屠户家不也託了媒人吗?出的彩礼这个数……”说话的人比画了一个手势,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李家老汉能答应?他前几天不是还想让雪梅去编织袋厂?” “谁知道呢,说不定觉得彩礼更实在……” “女娃娃,读再多书,最后不还是得嫁人?早点定下也好,省得心野了……” 马春兰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过去,但那些话语却清晰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女儿寒窗苦读换来的荣耀,竟然成了待价而沽的物件,成了算计生育价值和劳动力价值的由头。 王屠户家?那个杀猪的,儿子都快三十了,整天游手好閒……他们也敢想? 一股怒火夹杂著寒意,从马春兰心底升起。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女人总要嫁人”的观念,听了父母的安排,嫁给了李德强,结果跳进了火坑,大半生都在煎熬中度过。 难道她的女儿,拼尽全力就快要跳出这个牢笼了,又要被这些陈腐的绳索拉回去,成为另一桩算计婚姻的牺牲品? 不!绝对不行! 马春兰回到家,脸色很不好看。 李雪梅正在收拾屋子,看到母亲的神色,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妈,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马春兰在女儿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在碾盘边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雪梅。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但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 李雪梅听完,神色依旧平静。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妈,就为这个?他们爱怎么说,隨他们说去。我的路,我自己走。” “可是……”马春兰急了,“人言可畏啊!他们这么传,万一真有那不知好歹的,上门来提亲,或者使什么坏心眼……而且你现在成年了,你这个年纪的女娃,结婚的也不少。” “来提亲,就轰出去。”李雪梅的语气斩钉截铁,“使坏心眼?现在是新社会,有法律。” 李雪梅的镇定感染了马春兰,但她心里的担忧並未完全消除。 她知道女儿说的对,可身处在这个封闭的村庄,那些无形的压力和偏见,有时候比有形的刀剑更伤人。 她不怕別人明著来,就怕那些暗地里的算计和流言…… 此后的几天,果然如马春兰所料,开始有媒人借著各种由头,来小院附近转悠,或者在路上“偶遇”马春兰,话里话外打听李雪梅的婚事,夸耀某家后生多么能干,家境多么殷实,彩礼能给到多高。 甚至有一次,王屠户的老婆竟然直接提了一掛猪下水上门,说是恭喜状元,眼神却在院里四处乱瞟。 马春兰一律冷脸相对,话都不多说,直接把人请走。 至於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 然而,过来没多久,王屠户就亲自拎著两瓶酒、一条猪后腿上门了,话没说几句,意思却很明確:看上了李雪梅,想结亲家,彩礼好商量,绝不让李家吃亏。 其他几户家里有適龄儿子、条件也还过得去的人家,也或明或暗地托人递了话。 面对这种情况,马春兰和李雪梅拎得清,李老汉就未必了。 李老汉那颗被贪婪和算计填满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编织袋厂的路子看来是断了,但“嫁孙女”这条路,似乎更光明正大,收益也更直接且更可观! 彩礼啊!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现金和物资! 比起那虚无縹緲的“介绍费”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收到的“孝敬钱”,彩礼是立即就能到手的好处! 王屠户杀了几十年猪了,家底厚,出手肯定大方。 其他几家,为了爭这个“状元媳妇”,想必也不会吝嗇。 在他的观念里,孙女本就是別人家的人,早嫁晚嫁都是嫁。 以前觉得是个赔钱货,现在李老汉突然发现,居然能“卖”个好价钱。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读大学?花钱! 四年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万一就像那天说的,真在外头找了对象,一分钱彩礼都落不到娘家手里,那才是血本无归! 不如趁现在金贵,赶紧卖钱! 至於李雪梅自己的想法或者马春兰的反对,甚至以后李雪梅跟人家怎么过,李老汉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是爷爷,是长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马春兰一个外姓女人,敢违抗?这话说出去在村里都站不住脚! 这天下午,李老汉筹划得差不多了,也比对了几家能给出的彩礼,挑好了“亲家”,觉得是时候再次出手,顺便把这桩一本万利的“买卖”敲定了。 他叫上一直躲躲闪闪的李德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走,跟我去找她们!今天非得把这事定下来不可!” 李德强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父亲打什么主意,本能地觉得不妥,更怕再次面对马春兰和李雪梅冰冷的眼神和尖锐的话。 可他不敢违抗李老汉,只能垂著头,像被赶上架的鸭子,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父子俩来到外屋。 这一次,李老汉连门都懒得敲,直接用力推开那扇並不结实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雪梅和马春兰在屋里说话,听到动静,两人都抬起头来。 看到李老汉和李德强这副架势,马春兰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站到了女儿身前。 李雪梅则平静地看著他们,目光在李德强那畏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李老汉身上。 李老汉开门见山,声音洪亮而霸道,带著一种宣布既定事实般的篤定。 “马春兰,我今天来,是给你,也是给雪梅,指一条明路!” “也是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以为对面母女不吭声是被他的气势所慑。 接著,李老汉继续用他那套逻辑说道:“女娃读高中,就是败家!读到顶天了,不还得嫁人生子?现在雪梅考了个状元,名声是有了,可也到年纪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他朝门外指了指,仿佛王屠户家的彩礼已经堆在了那里:“隔壁村王屠户的儿子,我打听过了,人实在,家底厚!人家不嫌弃雪梅心气高,愿意结这门亲!“ “至於彩礼……”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够咱家盖三间敞亮的大瓦房!” 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这多好的事?一步到位!雪梅有了好归宿,咱们家得了实惠,三间大瓦房啊!你们娘俩也別再折腾什么药材、什么大学了,安安分分准备嫁妆,等著过门享福!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 说到最后,李老汉还特別强调了一句。 “这事儿,我已经答应了。” “雪梅的生辰八字,我也给过去了,王屠户那边会找人合,挑个好日子。” 第112章 离婚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12章 离婚 李德强站在父亲身后,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敢看马春兰,更不敢看李雪梅。 马春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她想过李老汉无耻,却没想过他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把亲孙女当成货物一样標价售卖,还如此理直气壮! 三间瓦房就想买断她女儿的一生? 李雪梅轻轻按住了母亲颤抖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与李老汉正面相对的位置。 “我的终身大事,不劳你操心。” “王屠户家,或者任何一家,我都没兴趣。” “至於彩礼,盖瓦房,那是你的事,跟我,跟我妈,没有任何关係。你想盖房子,自己嫁过去,別打我的主意。” 说到最后,李雪梅没忍住笑了出来。 因为她真想到了李老汉顶个红盖头出嫁的样子。 不仅是她,就连旁边的马春兰没忍住都笑出了声。 “你……你个混帐东西!” 李老汉被这毫不留情的顶撞激得暴跳如雷,他猛地一拍旁边晾药材的木板,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反了你了!我是你爷爷!旁边站著的是你爹,你的婚事就得听我们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你读了几天书,就想上天?” “我告诉你,这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彩礼我已经跟王家说好,过几天人家就送来了,由不得你反悔!”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李雪梅脸上。 接著,他又恶狠狠地瞪向马春兰。 “还有你,马春兰!別以为你女儿考了个什么状元,你就能骑到我头上拉屎!” “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你要是敢怂恿她胡来,感调拨我们姓李家人的关係,我让你身败名裂!” 扔下这些话,李老汉就走了,留下李雪梅和马春丽面面相覷。 她们都了解李老汉,收人家彩礼这种事,李老汉还真能做得出来。 这些事让马春兰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仅仅被动防守是不够的。 只要她和女儿还生活在这个环境里,只要女儿一天没真正离开这里去上大学,这些覬覦和干扰就不会停止。 李老汉的介绍工作是一种暗夺,提亲则是明抢,本质都是一样的。 他们试图將李雪梅这个独立的人,拉回以他们利益为核心的轨道上,榨取李雪梅的价值。 就如同……当初对她。 更加让马春兰觉得愤怒的是,李老汉带人去看狼嚎沟的那块地了。 自从那天被李雪梅和马春兰懟回去,李老汉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又试著说了几次亲。 毫无例外,马春兰没给过一次好脸色。 这让李老汉觉得丟人极了,回到屋子里他就开始盘算。 思来想去,他认定事情出在了这块地上! 因为有了地,就有了草药,有了钱。 有了钱,李雪梅和马春兰就有了底气,也就越来越不服管。 更何况,李老汉虽然没读过几年书,却也知道北京消费高,读书要花不少钱。 如今是因为地里的药草能卖钱,能支撑这娘俩硬气。 可如果地没了呢? 地没了,草药没了,钱没了……这娘俩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李老汉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当即打定主意给那块地找买家。 虽然马春兰说是分了家,可这个只是口头的约定,这地终究是李家的地,李老汉只要还是户主一天,从法律的角度来讲,就有处置权。 “她们不是喜欢讲法吗?” “行,咱就跟她们讲法!” 李老汉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 李德强听著李老汉的盘算,也不是没想过阻止。 “爹,那地是她们娘俩最后的指望……如果真给卖了,到时候雪梅肯定会恨上咱的。” “如今雪梅是真的出息了,我觉得……” 李老汉听著李德强说话就觉得来气。 “还做梦呢?你觉得不卖这地,她们娘俩就能不恨咱?” “你要是真为李雪梅想,早干嘛去了?” “德强,我还是那句话,別到最后把自己弄得两头都不討好。” 李老汉现在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心里有了盘算,他也就不慌了,更多是琢磨真把地卖了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无助的样子。 想到这里,李老汉嘴角的笑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德强,我劝你还是死了好好跟她们处的心。” “对女人啊,你就得来硬的,让她们怕!绝了她们的后路,” “这样她们才能服你,才能听你的,日子也才能过好……” 眼下,李老汉要卖狼嚎沟那块地,不合理但合法。 那块地被马春兰和李雪梅打理的好,再加上药材的价格年年上涨,要卖出去並不难。 马春兰起初没告诉李雪梅这件事,她怕李雪梅担心。 可她偷偷问了几次村干部,按照村干部的说法,他们也只能进行劝诫,可要走流程,那地还真能被李老汉卖出去。 这下马春兰是真急了,可她也確实没什么办法。 尤其是李雪梅去地里帮忙的时候,还撞见了来看地的人。 这下,就连李雪梅也瞒不住了。 李雪梅气冲衝去找李老汉质问,李老汉反而拿起了架子。 “雪梅啊,这地跟你一个姓,都姓李。” “你不老实,不服管,可这地老实啊,它认自己的姓!” “你们不是喜欢讲法吗?去问问,这次法站在哪一边?” 李雪梅被李老汉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偏偏眼下还真没办法。 那天对峙之后,马春兰没有说话,偶尔做事的时候甚至还会跑神。 一个念头开始在马春兰心里疯狂地生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这个念头,早在李雪梅提议时就已经种下,如今在现实的催逼下,破土而出。 这天晚上,母女俩吃完晚饭,收拾停当,坐在了炕桌两边。 她们头顶上已经换了电灯,光晕稳定。 马春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针线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雪梅,”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却异常清晰,“你上次说的事……妈想好了。”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母亲。 马春兰迎上女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妈想好了,要跟你爸离婚。” 屋子里很静,李雪梅看著母亲,母亲的脸上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释然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你真的想好了?”李雪梅轻声问,她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却用力回握了她。 “想好了。”马春兰点点头。 “这些天,妈想了太多。” “从你爷想让你放弃自己的前途,去打工挣钱养他们,到那些不相干的人想把你要回家当便宜媳妇,还有那块地……” “妈看明白了,只要我还顶著『李家儿媳』这个名头,只要咱们跟李家还有这层扯不断的关係,他们就觉得还能拿捏咱们,还能打你的主意。” “离了婚,咱们就跟李家彻底没关係了。” “你是我的女儿,只是我的女儿。” “你的前途,你的婚事,你的一切,都只跟咱们娘俩有关。” “谁再敢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我就理直气壮地让他滚远点!” “我马春兰的事,我女儿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过去李老汉和李德强不是老说我是外人吗?等离了婚,他们也是外人!” 马春兰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著,但语气却越来越稳。 “妈这大半辈子,活得憋屈,活得糊涂。为了个『名声』,为了怕人指指点点,在李家的火坑里熬了这么多年。” “现在妈想通了,名声是別人嘴里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 “妈不想再这么熬下去了,妈要堂堂正正地活一回,要清清白白地把你送出去,让你没有任何负担地去奔你的前程!” 她顿了顿,看著女儿,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希冀和力量。 “雪梅,妈知道,离婚在村里是天大的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但妈不怕,妈有手有脚,就算种不了地了,卖不了药材了,还能打零工,养活自己没问题。”“妈还有你,我的好闺女。有你在,妈就能有挣钱的力气,有奔头。” 李雪梅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她用力点头:“妈,我支持你!百分之百支持!你说得对,离了婚,咱们才是真正的自由身。以后的日子,咱们自己挣,自己过,谁都別想再来搅和!” 决心已下,接下来就是行动。马春兰虽然有了勇气,但具体该怎么办,心里还是没底。 李雪梅想起赵芳茹的经歷,认真地说:“妈,这事不能蛮干。咱们得先了解清楚政策,最好能找个懂的人问问。芳茹姐在市里,见的人多,还有熟悉的律师,她或许能帮忙介绍一下。” 李雪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说了。 “妈,离婚是两个人的事,得让我爸知道,看他什么態度。虽然我觉得他也不会说什么……但程序上得走。” 第113章 他的懦弱与强硬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13章 他的懦弱与强硬 马春兰点了点头:“是该请教一下赵芳茹同志,至於你爸那边……” 她冷笑了一下:“他什么態度,重要吗?这么多年,他有过自己的態度吗?但你说的对,是该跟他说一声,做个了断。” 母女俩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李雪梅先给赵芳茹写封信,问问情况,也看看能不能请她帮忙详细介绍一下具体的法律程序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还有就是,介绍律师。 同时,马春兰也要开始为离婚后的生活做更实际的打算,比如家里那点积蓄的分配,甚至考虑到万一在村里待不下去,去外面找活路的可能性。 这个晚上,小院里的灯光亮到很晚。 马春兰和李雪梅头靠著头,低声商量著,规划著名。 她们不再是默默承受命运安排的弱者,而是开始主动握紧方向盘,试图驾驭自己人生航船的舵手。 做这个决定前,马春兰的確犹豫了很久。 可她也知道,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未来这样的情况可能会不断上演,就跟她过去经歷的十几年一样。 所以她必须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女儿,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出生在1955年,经歷了建国初期的艰难,也亲眼看到了改革开放后一点点发生的变化。 她虽然身处农村,但通过女儿,通过外出打零工的见闻,通过赵芳茹这样的榜样,她真切地感受到,时代不同了。 女人不再只是附庸,也可以有梦想,有事业,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 她要抓住这个时代给予的一线光亮,为自己,也为女儿,爭一个乾乾净净,不拖泥带水的未来。 当天晚上,李雪梅就將母亲的决定和担忧写成了信,仔细封好,贴上邮票。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镇上邮电所,將信件寄往西寧市赵芳茹的餐馆。 从镇上回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狼嚎沟的地里。 药材长势正好,黄芪的茎叶挺拔,党参的藤蔓顺著搭好的架子向上攀爬。 这片地倾注了母亲太多心血,也是她们未来几年重要的经济来源。 李老汉那天领人来看地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李雪梅蹲下身,摸了摸泥土。 土地沉默,却能孕育生机,也能见证掠夺。 她必须儘快跟母亲解决这件事。 回到家,马春兰正在灶间做饭,见女儿回来,擦了擦手:“信寄了?” “寄了。”李雪梅放下书包,“妈,芳茹姐去找律师询问,再等她回信估计还得几天。在这之前,你跟我爸……” 马春兰搅动锅里的粥勺停顿了一下:“嗯,是该说了。晚说不如早说,反正迟早要面对。” “我陪你。”李雪梅说。 马春兰摇摇头:“不用,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在场,有些话他反而不好说,我也……我也得自己把这事了断。” 李雪梅看著母亲,点了点头:“那有事你叫我。” 马春兰“嗯”了一声,继续做饭,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吃过午饭,马春兰收拾完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著里屋的方向。 李老汉通常这个时间会在屋里歇晌,李德强大概率也在。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里屋走去。 李雪梅站在院墙边,看著母亲的背影。 马春兰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 里面传来李老汉含糊的应声:“谁啊?” “我,春兰。”马春兰声音平静,“找德强说点事。” 门被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李德强。 他看到马春兰站在门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堆起笑容:“春兰?快,快进来坐。” 他侧身让开,语气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殷勤。 马春兰已经很久没有踏进里屋的门了,更別说主动找他。 马春兰没动,站在门口:“不了,就几句话。德强,你出来一下,咱们去外屋说。” 李德强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连声说:“好,好,外屋说,外屋说。”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我跟春兰说点事。” 接著,他赶紧带上门,跟著马春兰往外走。 李老汉在屋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走到外屋院子中间,马春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李德强。 李德强搓著手,脸上带著笑,满是期待和討好的样子。 “春兰,有啥事你说。”李德强语气温和,“是不是地里活忙不过来?还是雪梅上学缺啥?你儘管说,咱们……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他特意强调了“一家人”三个字。 一进外屋的门,李德强就迫不及待地说著。 他总是这样,每次一紧张,就会说些没由头的话。 站在屋里,马春兰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讽刺。 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德强,我来是跟你说,咱们离婚吧。” 李德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啥?春兰,你说啥?” “我说,离婚。”马春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咱们去把手续办了,以后各过各的。” 李德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涨红,最后是铁青。 他瞪著眼睛,上下打量著马春兰,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离婚?你疯了?”李德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和愤怒,“马春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端端的离什么婚?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开始作了?” 马春兰平静地看著他:“我没疯,也没作。我想得很清楚,这婚必须离。” “必须离?凭什么?”李德强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马春兰脸上。 “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我没打你,没饿著你,没让你睡大街!” “这么多年,你就因为生不出儿子,我爹说你几句,你就记恨到现在?” “现在雪梅有出息了,你觉得腰杆硬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 “马春兰,你还有没有良心?” 马春兰被他这番顛倒黑白的话气得胸口发闷,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这种人爭辩对错没有意义。 “李德强,我为什么想离婚,你真不知道吗?”马春兰的声音冷了下来,“从嫁进你们李家第一天起,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初结婚前你怎么说的?你说就算结了婚,我还能继续当村医,做我喜欢的事,可结果呢?” “婚后没过多久,我就被你们逼著下地,干不完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伺候你爹,伺候你!” “我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数落!我生不出儿子,就成了你们李家的罪人,天天被指著鼻子骂『绝户』、『不下蛋的母鸡』!” “李德强,你哪里对得起我?” 李德强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反驳。 “那……那都是我爹的气话!” “再说了,女人哪有不干活不伺候公婆的?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的?” “我们家当初看上你,就是觉得你能干,不是个懒婆娘!” “再说了,我说让你继续当村医,那不是……那不是哄你高兴吗?” “我不那么说,你能愿意嫁给我?这都多少年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你还翻出来说?有意思吗?” 李德强从来没有说话这么快过,也许是察觉到了马春兰的认真態度,也许是气急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强硬起来。 “马春兰,我告诉你,我李德强对你够可以了!” “这么多年,我没动过你一指头!村里多少男人打老婆?我打过你吗?” “就冲这个,我就是个好男人!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离婚?我告诉你,没门!想都別想!” 马春兰听著他理直气壮的说辞,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冰凉。 她原本还残存的一丝念想,觉得或许可以好聚好散。 此刻那念想也彻底消散了。 “李德强。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决绝。 “我当初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信了你的话。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哄我高兴,是骗我。” “骗我进了你们李家的门,给你们当牛做马。” “是,你没打过我,可你爹骂我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我生病,你爹还逼著我乾重活的时候,你拦过一下吗?” “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能干活、能生孩子的工具!” “后来生了女儿,更是连工具都不如!” 她顿了顿,看著李德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说你没打过我,就是好男人。那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男人只要不动手,就都是好男人了?女人就该感恩戴德?” “李德强,我不想再跟你爭这些了。没意思。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这婚,我离定了。你要是同意,咱们好聚好散,去办手续。”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 “总之,这个婚,必须离。” “起诉?你还想去告我?”听到这两个字,李德强顿时跳起来,“马春兰,我看你是真疯了!” “好啊,你去告啊!我看哪个法院敢判离婚!” “咱们一没打架二没死人,凭什么离婚?” “我告诉你,我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好好在家待著,等雪梅走了,咱们还是夫妻,该咋过咋过!” “该咋过咋过?”马春兰冷笑一声,“继续给你们李家当牛做马?继续听你爹骂我是绝户?李德强,你做梦!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也得过!”李德强吼道,“你是李家的媳妇,这辈子都是!想离婚?除非我死了!我告诉你马春兰,你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別以为雪梅考个状元你就了不起了,就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我不认!我爹也不认!” 二十多年的夫妻,这是李德强第一次如此刚硬。 却还是在这种时候…… 这种刚硬,还是对著马春兰…… 第114章 名声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14章 名声 马春兰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鄙夷,让李德强更加暴跳如雷。 “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马春兰,我劝你清醒点!” “离婚?说出去丟不丟人?村里人怎么看你?怎么看雪梅?” “一个离婚的女人,一个爹妈离婚的状元,好听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雪梅想想!她以后还要嫁人呢!” 李德强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知道马春兰在意李雪梅,索性把李雪梅拿出来说事。 谁曾想,马春兰根本不为所动。 李德强也不会知道,最开始提出这件事的,就是李雪梅。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马春兰转身想去开门,下逐客令,“话我说完了,你自己想想。想通了,咱们去办手续。想不通,咱们法院见。” “你站住!”李德强一把抓住马春兰的胳膊,力气很大,“我还没说完!马春兰,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才这么急著要离婚?你说!” 马春兰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胳膊有些疼。 她回过头,瞪向对面的男人:“李德强,你別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齷齪!我马春兰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倒是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算计我女儿的前程,算计那块地!你们才是真正的无耻!” “你放屁!”李德强被戳中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那是为她好!为她打算!你个头髮长见识短的娘们懂什么!我告诉你马春兰,离婚的事你想都別想!再提,別怪我不客气!” 李德强只觉得怒火中烧。 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过。 他威胁著马春兰,可一直唯唯诺诺的他,就连此刻的威胁,也都显得外强中乾。 果不其然,马春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不客气?”马春兰扬起头,“你想怎么不客气?打我?骂我?还是像你爹一样,到处去造我的谣,坏我的名声?李德强,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告诉你,我等著!” 说完,马春兰不再纠缠,直接把他推出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德强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对著紧闭的门吼:“马春兰!你有种!你给我等著!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离婚?我呸!想都別想!” 吼完,他喘著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刚才的欣喜和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马春兰竟然真的敢提离婚! 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铁青著脸,脚步沉重地走回里屋。 李雪梅站在院墙边,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当李德强说出“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这句话时,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过去那么多年,母亲对这个家的付出,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看得出来。 直到分家之前,一日三餐和所有家务,还都是母亲做的。 李德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另外一边,马春兰背靠在门板上,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 李雪梅赶紧进屋,上前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马春兰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就是……就是觉得心寒。雪梅,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李雪梅扶著母亲坐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妈,你別往心里去。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早就知道,如今只是必要的告知。跟他生气,不值当。” 马春兰接过水杯,捧在手里,热水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我知道,只是亲耳听到他说那些话,还是觉得难受。” “二十多年了,我在他心里,原来就是个工具,是个还能喘气干活的物件。”她苦笑了一下,“也好,这下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李雪梅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妈,你做得对,早断早乾净。” 里屋。 李德强一进门,李老汉就放下手里的烟杆,斜著眼睛看他:“吵吵啥呢?马春兰找你啥事?还是因为王屠户那门亲?” 李德强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闷著头不说话。 李老汉皱了皱眉:“哑巴了?说话!” 李德强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爹,她……她说要离婚。” “啥?”李老汉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瞪圆了,“离婚?她真这么说的?” “嗯。”李德强闷声道,“说得可坚决了,还说我要是不答应,她就去法院起诉。” “反了!反了天了!”李老汉一把抓起烟杆,狠狠敲在炕沿上,发出“梆梆”的响声,“她马春兰算个什么东西?敢提离婚?谁给她的胆子?啊?”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问:“德强,你老实说,马春兰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不然她哪来这么大胆子?是不是她之前去镇上卖药材,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李德强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才也这么质问过马春兰,但被马春兰否认了。 此刻听父亲这么一说,他心里那点猜疑又开始滋生:“我……我不知道。她找零工认识的人也多,认识的人杂,虽然没见她跟谁多说话过……” “你知道个屁!”李老汉骂道,“女人家心眼多著呢!她要是没外心,能这么坚决要离婚?肯定是外面有人撑腰了!说不定早就勾搭上了,就等著雪梅考上大学,没了后顾之忧,好跟野男人双宿双飞呢!” 李德强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窝火。 自己这么多年没亏待马春兰,她竟然敢给自己戴绿帽子? “这个不要脸的娼妇!”李德强咬牙骂道。 涉及可能被戴绿帽子,就算是懦弱的李德强也火气上涌。 骂出来的话,更是越来越难听。 “现在知道骂了?早干嘛去了?”李老汉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对女人不能太客气!你看看,现在蹬鼻子上脸了吧?敢提离婚?她想离是吧?咱们偏不能如她的愿!” 李老汉凑近儿子,压低声音,眼里闪著阴冷的光:“德强,你听我的。明天开始,你就出去说,说马春兰不守妇道,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现在嫌弃咱们家穷,想拋夫弃女,跟野男人跑!把她的名声搞臭!看她还怎么在村里待!看还有谁要她!看她还敢不敢提离婚!” “到时候,不用咱们赶,她自己就得灰溜溜滚回来求咱留她!那块地,自然也就归咱们了!” 李德强有些犹豫:“爹,这……这没影的事,到处乱说,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老汉眼一瞪,“她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顾著她的名声?她顾过你的脸面吗?听我的,就这么办!不仅要跟村里人说,还得去镇上,去她卖药和找零工的地方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看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李德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的话混合著被马春兰提出离婚的羞辱和愤怒,慢慢在他心里滋长出恶毒的算计。 是啊,她都不顾多年夫妻情分,要离婚了,自己还替她著想什么? “嗯。”李德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还有,”李老汉补充道,“雪梅那边,你也得说说。让她知道她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別被她妈带坏了,以后不认你这个爹!” 李德强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知道,女儿早就跟他离了心。 从这天起,李老汉和李德强开始有意识地在村里散布关於马春兰的谣言。 起初还只是暗示,后来就越说越露骨。 在村口的碾盘边,李老汉会跟几个老头嘆气:“家门不幸啊。儿媳妇心野了,嫌我们家穷,看不上德强了。整天往镇上跑,谁知道是找活还是干什么去了?关键是,她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活计,乾的不知道是不是正经生意。” “哎,德强老实,管不住啊。” 有人问起细节,李老汉就含糊其辞:“这哪有什么细节?反正……就是不对劲。不然好端端的,离什么婚?肯定是外面有人了,逼著她离呢。” 第115章 好心的劝告 另外一边,李德强则主要在干活的时候,跟一起干活的村民诉苦。 “我对春兰还不够好吗?不打不骂,她还要离婚。你们说,这是为啥?肯定是有人了唄。” “我在她眼里,早就啥也不是了。” 李德强平日里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模样,都是乡里乡亲的,也的確知道李德强是什么样子。 不抽菸,不喝酒,不打老婆。 至於性子……確实是懦弱了些。 可在不少村里人看来,这也不算是事儿。 反倒是马春兰为了生计,农閒的时候到处找零工,的確接触了不少人。 两相对比之下,显然是看起来老实的李德强更加占利。 渐渐地,有不少村民信了李德强的话。 接著,一传十,十传百。 这些谣言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虽然仍有一些人將信將疑,但也总有不少人热衷於传播这种带著桃色意味的閒话,並且添油加醋。 “听说马春兰在镇上有个相好的,是个开店的?” “不是吧?我听说是跑运输的司机,有钱。” “嘖嘖,怪不得看不上李德强了,这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 “雪梅知道吗?她妈这样,她也不管管?” “管什么?没准她妈就是想跟野男人跑了,才急著把女儿送出去读大学呢。” “要我说,这女人本事大了,对家里来说,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哎,也是可怜了德强,一把年纪了,碰上这种事。” …… 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听。 马春兰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再去外面买东西,或者去地里干活时,总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有时迎面碰上熟人,对方非但不会再跟她热聊,反而眼神躲闪,或者乾脆装作没看见,故意绕开她。 起初马春兰还能硬撑著,装作不在意。 可当她亲耳听到两个婆娘在自家院子外面,毫不避讳地议论“听说都跟人睡过了,李德强真是窝囊”时,她浑身的血都衝到了头顶,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那两个婆娘嚇了一跳,看到猛然从院子里衝出来的她,脸上露出尷尬的神色,訕訕地走了。 马春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都在颤抖。 她早就料到离婚会招来閒话,却没想到李老汉父子竟然这么恶毒,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败坏她的名声。 她扶著墙,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 委屈、愤怒、羞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可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雪梅从地里回来,看到母亲的样子,嚇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马春兰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李雪梅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又联想到最近村里隱约的传言,立刻明白了。 她蹲下身,抱住母亲:“妈,是不是他们又在外面乱说了?” 马春兰靠在女儿肩上,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狠?我……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凭什么这么糟践我?” 李雪梅轻轻拍著母亲的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这就是李老汉父子的手段。他们知道打骂反而会让他们理亏,就用流言蜚语这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等谣言传出去了,大家认定了马春兰有问题,就算他们对马春兰进行了打骂,某些人也会说可以理解,觉得是马春兰该的。 “妈,別哭。”李雪梅心疼地安慰著马春兰,“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垮。你越是难过,他们就越得意。咱们清清白白,不怕他们说。等律师那边有了消息,咱们按照法律程序走,离了婚,离开这里,这些閒言碎语自然就没了。” 马春兰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 李雪梅的话给了她一些力量。 是啊,不能垮。 如果她现在退缩了,岂不是正中了李老汉父子的下怀? 她擦乾眼泪:“雪梅,你说得对。妈不能让他们看笑话。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然而,事情並没有这么简单。 李老汉父子散布的谣言,不仅影响了马春兰,也开始影响到李雪梅。 村里一些原本羡慕、佩服李雪梅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甚至带著同情或鄙夷。仿佛她母亲的“不检点”,也让她蒙上了一层不光彩。 就连之前那些热衷於来提亲的,也消停了不少,但李雪梅对此倒是真无所谓,反而觉得清净。 这边的马春兰最后索性闭门不出。 耳不闻,心不烦。 可更让马春兰难以承受的,是一些本著好心的劝说。 这天,村里一个平时跟马春兰还算说得上话的婶子,提著一篮子鸡蛋上门了。 她先是夸了李雪梅有出息,然后拉著马春兰的手,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春兰啊,听婶子一句劝。” “离婚这事儿,可不能衝动。咱们女人,这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名声吗?” “德强那孩子,婶子是看著长大的,老实,本分,不抽菸不喝酒,也不打老婆。” “这多好的男人啊!村里多少女人想嫁还嫁不到这样的呢!” 马春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拉著。 “婶子,我是真想离婚,你不用劝我了。” 马春兰索性把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李老汉的强硬,李德强的懦弱,包括当初他们父子联合起来骗自己的事情都说了。 谁曾想,对方听到这些更加不解了,只觉得完全是马春兰小题大做。 “是,他爹是有点脾气,说话不好听。可哪家老人不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你说他们骗你,不让你当村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再说,他说那话,还不是因为稀罕你,想娶你?你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记恨这么多年呢?” 婶子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春兰,不是婶子说你。离婚的女人,在咱们这地方,太难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现在是硬气,可等雪梅去上学了,你一个人,怎么过?將来老了怎么办?” “听婶子的,跟德强好好说说,认个错,这日子还得往下过。什么离婚不离婚的,说出去多难听?对你不好,对雪梅也不好。她以后还要找对象呢,有个离婚的妈,哪家敢要?” 马春兰听著这些推心置腹的劝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懂了,在这些人的观念里,只要男人不打老婆,不饿著老婆,就是天大的好。 至於尊重、理解、感情,那都是奢望。 女人的感受和尊严,在所谓的安稳”和“名声”面前,一文不值。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婶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鸡蛋你拿回去,我家有。” “我的事,我自己想清楚了。” “钢槽我已经说过了,这婚,我一定要离。” 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满和责备。 “春兰,你怎么这么犟呢?我是为你好!” “你这孩子,就是不识好歹呢!”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办吧!” 临走之前,她又扔下一句:“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她拎起鸡蛋篮子,气呼呼地走了。 最让马春兰烦躁的是,类似这样的劝说接二连三。 有的来自长辈,有的来自平辈,甚至还有比马春兰年轻的媳妇,也跑来“开导”她,说李德强这样的男人已经不错了,让她知足。 马春兰已经隱隱猜到了,这些人中应该有不少都是李老汉和李德强找来的说客。 这里面,有真心想劝她的,也有趁著这个机会来看热闹的。 每一次,马春兰都坚定地回绝。 可每一次拒绝之后,她都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村庄和这些熟悉的人之间,裂开了一道越来越深的鸿沟。 她仿佛成了一个异类,一个不可理喻的、不懂得知足和安分的女人。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仅开始害怕出门,害怕看到那些异样的眼光,害怕听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还开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雪梅將母亲的痛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留芳茹姐店里的座机號码。 她本来想著,回来之后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要麻烦芳茹姐了,要出发去大学之前,肯定又要在西寧坐火车,完全可以到时候专门去一趟芳茹姐的店里,当面感谢芳茹姐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 谁承想,就是这么一个疏忽,让她现在遗憾万分。 可她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儘快找到法律上的出路。 赵芳茹的回信还没到。 李雪梅决定,亲自去一趟西寧市,直接拜託赵芳茹介绍问清楚。 她跟母亲说了自己的想法。 马春兰觉得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没有顶住压力,让女儿担心了。 明明已经做了心里准备,可当真正要面对这些的时候, 可李雪梅態度坚决:“妈,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你的事不解决,我也不放心。我去找芳茹姐,她认识律师,能给我们最准確的建议,总比咱们在这里干著急强。” 马春兰看著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说得对。 她点了点头:“那你路上一定小心,去了直接找芳茹同志,別乱跑,问问清楚就回来。” “嗯,我知道。” 李雪梅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了些乾粮和水,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 她先走到镇上,然后搭上了去西寧市的班车。 上了车后,李雪梅靠窗坐著,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山峦和零星的村落,心里沉甸甸的。 第116章 法与情 到了西寧市,已是下午。 李雪梅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赵芳茹的餐馆。 餐馆又换了新招牌,之前那块临时用的,被替换了下来。 “芳茹餐馆”四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店面似乎也重新粉刷过,看起来乾净亮堂了许多。 李雪梅推门进去,正是下午客人不多的时候。 赵芳茹正在柜檯后面算帐,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李雪梅,愣了一下,隨即惊喜地迎了出来。“雪梅?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著李雪梅坐下,上下打量著她:“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信还没收到吗?我问律师花费了些时间,但也在前天寄出去了。” 李雪梅看到赵芳茹关切的眼神,一路上的紧绷和疲惫稍稍缓解了一些。 她点点头:“芳茹姐,信的確还没收到,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请你帮忙。” “好,你说。”赵芳茹给她倒了杯水。 虽然信上已经说过,可毕竟写出来的內容有限。 这一次,李雪梅索性把母亲决定离婚,以及李老汉父子如何造谣生事,村里人的反应,还有狼嚎沟那块地的危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芳茹。 赵芳茹听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愤怒和同情交织的神色。 等李雪梅说完,她一拍桌子。 “太不像话了!这对父子,简直是无赖!” “你妈做得对,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家庭,早离早解脱!”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妈下定决心了?不是一时赌气?” 女人最了解女人,她怕马春兰过段时间又心软。 “不是。”李雪梅摇头。 “我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不想再这样熬下去了。” “可是芳茹姐,我们现在遇到问题了。李德强不同意离婚,村里压力也大。” “而且,我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需要哪些证据。还有那块地,李老汉要卖,我们怎么能保住?” “离婚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了,所以我才来请教你,想问问你之前打官司的经验,还有……能不能请你帮忙,介绍那位律师给我们认识,諮询一下?” 赵芳茹毫不犹豫地点头。 “没问题!我的官司能打贏,多亏了周律师。她是个女律师,特別有本事,人也热心。”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你们见面谈谈。” 赵芳茹走到柜檯后面,拨通了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她掛断电话走回来。 “周律师今天下午正好在事务所,我跟她说了你们的情况,她说可以现在过去找她。” “走,我陪你去。” 李雪梅心里一暖:“谢谢你,芳茹姐。” “谢什么,咱们之间不说这个。”赵芳茹收拾了一下,跟店里的帮工交代了几句,就带著李雪梅出了门。 周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周律师看起来三十多岁,戴著眼镜,短髮,穿著朴素的衬衫和长裤,说话乾脆利落,眼神锐利。 赵芳茹简单介绍了一下,周律师请她们坐下,直接切入正题。 “雪梅,芳茹大概说了你们的情况,你给她的信件,我也看了。” “你母亲马春兰女士想要离婚,主要原因是长期感情不和,丈夫懦弱不作为,公公欺压,现在对方还造谣污衊,並且试图变卖家庭重要財產,对吧?” “是的。” 李雪梅点头,把具体情况又更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李德强当初的承诺和婚后的变化,以及最近造谣的事情。 周律师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等李雪梅说完,她放下笔,推了推眼镜。 “雪梅,首先,我很敬佩你母亲的勇气。在农村,一个女性主动提出离婚,需要承受的压力非常大,你母亲很了不起。”周律师的语气很诚恳。 “但是,”她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我必须根据现行的法律规定,给你们一个客观的分析和建议。目前我们国家適用的是1980年颁布的《婚姻法》。根据这部法律,法院判决离婚的核心標准是『感情確已破裂』。” “你母亲的情况,和芳茹当时的情况有很大不同。”周律师看向赵芳茹,“芳茹的案子,男方陈鑫存在明確的重婚事实和家庭暴力行为,证据確凿,属於法定的重大过错,法院判决离婚並照顾无过错方权益,相对容易一些。” “而你母亲这边……”周律师的目光回到李雪梅身上。 “李德强没有重婚,没有家庭暴力……至少你们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他的欺骗,也就是关於婚后让你母亲继续做村医的承诺,在法律上很难被认定为导致感情破裂的充分理由,尤其是在多年以后才提出来。” “他性格懦弱、不尊重你母亲、纵容父亲欺压,这些更多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在司法实践中,除非情节特別严重,有充分证据证明导致夫妻感情完全破裂,否则法院第一次审理时,判决离婚的难度比较大。” 李雪梅的心往下沉了沉:“那……如果我们起诉,法院可能不会判离?” “有这种可能。”周律师点点头,“尤其是如果李德强当庭表示不同意离婚,坚决要求和好,而你们又拿不出非常有力的证据证明『感情確已破裂』,法院很可能会进行调解,或者判决不准离婚。”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雪梅急切地问。 “目前看来,对你母亲比较有利的一个法律依据,是『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周律师解释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因感情不和分居已满三年,確无和好可能的,或者经人民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又分居满一年,互不履行夫妻义务的,可以视为夫妻感情確已破裂。在实践中,因感情不和连续分居满两年,经调解无效,也被法院普遍作为判决离婚的重要考量。” 她看著李雪梅:“你母亲跟你父亲现在分居了吗?分居多久了?” 李雪梅想了想:“算是分居吧。我们跟李德强和李老汉分开住,已经有一年多了。但是……感情不和这个原因,怎么证明?”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周律师说,“分居必须是因感情不和导致的,而不是因为工作、学习、住房等客观原因。你们需要收集证据,证明你们分居是因为夫妻感情破裂,並且这种分居状態是连续的,中间没有共同生活。” 她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证据大概可以分为几类。第一类,证明分居原因的。比如,你们有没有就感情不和、无法共同生活进行过沟通?有没有书信、字条?或者,有没有知情的邻居、亲戚愿意作证,证明你们是因为长期矛盾、爭吵才分开住的?有没有之前闹矛盾时,找村委会或者其他人调解过的记录?” 李雪梅仔细回忆著:“书信字条没有,我爸不则呢么识字,我妈也不会给他写东西,邻居作证……可能有点难,村里人大多不想得罪人。调解记录……好像也没有正式找过。” 周律师点点头,继续写。 “第二类,证明分居状態的。这是最重要的。比如,你们分开居住的证明。你们现在住的房子,跟李德强他们住的房子,是分开的房產吗?还是有明確的界限?有没有租房合同?” “如果没有,能不能让村委会出具一个证明,证明你们两处住房是分开的,並且你们长期各自居住?” “房子是连在一起的,一个院子,分成里屋和外屋,但確实是分开住,各自有门进出。”李雪梅说,“村委会开证明……我试试,但不知道他们肯不肯。” “儘量爭取。”周律师继续叮嘱。 “还有,分居期间,你父母在经济上是否独立?各自的收入、开销是否分开?有没有各自的帐本或者记录?” “你母亲和李德强之间,是否还互相履行夫妻义务,比如共同抚养子女?是否还有共同生活或者互相扶助的行为?” “经济上基本是分开的。”李雪梅认真地回答著,“我和我妈主要靠卖药材和打零工,李德强偶尔有点种地的收入,但不多,他也没给过我们钱。我们也很少来往,基本上各过各的。” 第117章 稳中求进 “好,这些也是佐证。”周律师记录著,同时继续说著。 “第三类,是对方过错的证据。” “比如你公公要卖地,这是处置夫妻共同財產的重大事项,如果他能证明这块地是你们家庭的重要经济来源,他的行为可能构成损害夫妻共同財產利益。” “还有他造谣污衊你母亲的行为,如果情节严重,侵犯名誉权,也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辅助证据,但收集这类证据难度比较大,需要证人证言或者录音等。” 她放下笔,看著李雪梅。 “总的来说,你母亲离婚的难点在於,证明『感情確已破裂』的硬证据不多。” “最稳妥的路径,是以『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为由起诉。你们现在已经分居一年多,如果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满两年,並且在这期间注意收集和固定证据,到时候起诉,胜算会大很多。” 李雪梅听得很认真,心里快速消化著这些信息。 “周律师,您的意思是,我们最好再等一段时间,等分居满两年再起诉?” “从法律风险的角度看,这样更稳妥。”周律师坦诚地说,“当然,如果你们现在就想起诉,也可以尝试。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经歷一次不准离婚的判决,然后需要再等一年。这会拉长整个周期,也会让你们承受更长时间的压力。” 她顿了顿,又一次开口补充。 “另外,关於狼嚎沟那块地。如果那块地属於家庭承包的土地,或者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开垦、种植並產生收益的,很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財產或者家庭共同財產。” “李老汉作为户主,虽然有较大的处置权,但並非可以完全独自决定买卖,尤其是这种明显会损害其他家庭成员,特別是直接经营者的利益的行为。你们可以就此向村委会、乡镇政府反映,主张你们的权益。” “必要时,在离婚诉讼中,也可以要求对这块地的权属和收益进行分割和处理。” 李雪梅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周律师。谢谢您这么详细的解释。” “不客气。”周律师温和地笑了笑。 “离婚对任何女性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你母亲很勇敢,你也很支持她,这很难得。” “如果需要,等你们证据准备得差不多了,或者决定要起诉了,可以再来找我。” “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李雪梅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道谢。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色已晚。 赵芳茹拉著李雪梅回餐馆吃了晚饭,又坚持留她住一晚。 晚上,两人挤在餐馆后间的小床上,说了很久的话。 赵芳茹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了李雪梅很多建议和鼓励。 “雪梅,周律师说得对,证据很重要。” “回去跟你妈说,別怕,也別急。日子该咋过咋过,但心里要绷著一根弦,该留的证据留心留著。” “比如,以后要是李德强或者李老汉再来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或者关於卖地的事,儘量想办法留下点凭证。” “村里如果有什么关於你们分居的登记或者记录,也想办法去开证明。还有,你们的经济分开,最好也有个简单的记录。” “至於村里那些閒话,”赵芳茹嘆了口气,“確实难听,但你別让你妈太往心里去。那些人,很多自己日子过得也不如意,就喜欢看別人笑话,或者用他们那套老掉牙的观念来衡量別人。你们的目標是离开那里,去过新生活。等你们真离了婚,去了更好的地方,谁还认识他们?谁还在乎他们说什么?” 李雪梅点点头:“芳茹姐,我懂。就是看著我妈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明白。”赵芳茹拍拍她的手,“熬过去就好了。你看我,当初不也觉得天要塌了?现在不也过来了?餐馆生意越来越好,心里也踏实。告诉你妈,向前看,好日子在后头呢。” 晚上的时候,赵芳茹看著李雪梅的睡顏,止不住心疼。 她不能理解李老汉和李德强,这么乖,这么努力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今天她本想恭祝李雪梅拿状元,好好给她贺一贺,可因为这些事,多少还是有些阴霾。 赵芳茹打定主意,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一定得好好请李雪梅吃一顿。 至於现在……还是让李雪梅专心处理的家里的事情吧。 第二天一早,李雪梅告別赵芳茹,搭上了回镇的班车。 她怀里揣著周律师的名片,心里装著沉甸甸的建议和规划。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 马春兰一直在担心,看到女儿平安回来,才鬆了口气。 李雪梅把见到周律师的情况,以及周律师的分析和建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马春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法律程序的复杂和证据收集的困难,让她感到一阵无力。但周律师指出的“分居满两年”这条路,又让她看到了一丝明確的希望。 “还要再等大半年……”马春兰喃喃道。 “妈,周律师说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咱们现在开始,就按照周律师说的,有意识地收集证据。比如,咱们跟里屋彻底划清界限,不跟他们有任何经济往来,生活上也完全分开。” 李雪梅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在屋里待著,有人来一律不见。” “我去找村主任,试试看能不能开一个我们分居居住的证明。还有,李老汉要是再敢来闹,或者再说卖地的事,咱们儘量想办法留下点证据。” 马春兰看著女儿沉静而坚定的脸庞,心里的茫然和无力渐渐被驱散。 是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至少现在,她们知道了方向和方法。 “好。”马春兰点点头,“妈听你的。咱们就再忍大半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李老汉沙哑而囂张的声音:“马春兰!你给我出来!地的事情,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母女俩对视一眼,李雪梅眼神一冷,低声道:“妈,你坐著,我去。”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李老汉背著手站在门外,李德强缩在他身后。 看到开门的是李雪梅,李老汉哼了一声:“你妈呢?让她出来说话!躲著有用吗?” “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李雪梅挡在门口,语气平淡。 “跟你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做主?”李老汉嗤笑一声,“我告诉你,狼嚎沟那块地,我已经找到买家了,价钱都谈好了!你们识相点,赶紧把地里的药材收了,別耽误我卖地!要不然,別怪我不客气,让人直接去地里铲了!” 李雪梅看著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怒火升腾,但脸上依旧平静:“爷,那地是我妈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也是我们娘俩现在主要的经济来源。你说卖就卖,凭什么?” “凭什么?”李老汉瞪著眼,“凭我是户主!凭那地姓李!我想卖就卖,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我警告你,赶紧让开,叫你妈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们没完!”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確保周围可能有人能听见。 “爷,你要卖地,可以。但你得说清楚,卖地的钱,打算怎么分?那地是我妈在种,收益也一直是我们拿著。你要卖,至少得把我们投入的成本和该得的收益给我们吧?要不然,这就是侵吞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可以去告你!” 李老汉没想到李雪梅会这么直接地提到钱和告状,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恼怒。 “告我?你去告啊!我看哪个衙门敢管老子卖自己的地!钱?你们吃李家的,喝李家的,还有脸要钱?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地卖了,钱也是李家的,跟你们没半分关係!” “既然没半分关係,那你凭什么卖我们种的地?”李雪梅寸步不让,也学起了李老汉那套胡搅蛮缠的劲儿,“你要卖,就先把我们母女俩从李家分出去,把该我们的那份给我们。否则,这地你卖不成。买家要是敢来动地里的东西,我们就报警,告他破坏生產!” 李雪梅现在学聪明了。 跟这种人,你光讲理没用。 得既要懂讲理,也要会耍横! “你……你个小贱人!反了你了!”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 李德强在后面赶紧拉了他一把:“爹!爹!別动手!” 李雪梅站著没动,冷冷地看著他:“你打一下试试。正好,家暴也是证据。” 李老汉的手僵在半空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李雪梅那句“家暴也是证据”让他心里有点发虚。 他恨恨地放下手,指著李雪梅的鼻子骂道:“好!好!你们娘俩给我等著!我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这地,我卖定了!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李德强看了李雪梅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著头跟了上去。 李雪梅关上门,回到屋里。 马春兰紧张地问:“他没动手吧?” “没有。”李雪梅摇摇头。 “妈,你听到了?他这是铁了心要卖地。咱们不能再等了。” “明天我就去找村主任,把情况说明白,看村里能不能管。另外,咱们也得开始正式准备离婚的证据了。” 马春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老汉的步步紧逼,让她越来越確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 同时,她也感嘆,李雪梅真的长大了。 那个一直被她护著的小姑娘,现在也可以护著她了。 第118章 衝突升级 第二天,李雪梅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听了她的陈述,也是直挠头。 “雪梅啊,不是叔不帮你。这事儿……清官难断家务事啊。”村主任抽著烟,“地呢,从承包关係上说,確实在你爷名下。你们分家,是口头说的,也没正经文书。他要卖,从程序上,村里只能劝,不能硬拦。除非你们能证明,这地完全是你们娘俩自己开荒的,跟家里一点关係没有,或者有什么书面协议。可这……哪有啊?” 李雪梅心里一沉:“主任,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那是我妈的心血,也是我们活命的指望啊。” 村主任嘆了口气:“这样吧,我去找李老汉谈谈,做做工作。让他別把事情做绝了。毕竟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但你们也得有心理准备,他要是铁了心,村里也確实难办。实在不行……你们看看,能不能跟他协商,地卖了,钱分你们一部分?” 李雪梅知道,这恐怕是目前村里能做的极限了。 “谢谢主任。麻烦您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我妈……想跟我爸离婚。”李雪梅直接说了出来,“我们已经分开住一年多了,因为感情彻底破裂,实在过不下去了。想请您或者村委会,帮我们出具一个证明,证明我们长期分居,各自独立生活,这对我们以后办手续可能有帮助。” 村主任明显愣住了,烟都忘了抽。他看了李雪梅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春兰……真想好了?” “想好了。”李雪梅肯定地说。 “唉。”村主任摇摇头,“离婚……在咱们这儿,可不是小事。春兰以后的日子,难啊。你们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雪梅语气坚定,“主任,我们已经决定了。只希望村里能基於事实,帮我们出个证明。” 村主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吧。你们娘俩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分开住,確实是事实。这个证明……我以村委会的名义,写一个情况说明,证明你们住房分开,长期各自生活,但我能只写客观事实。你看行吗?” “行!谢谢主任!”李雪梅连忙道谢。 有了这个证明,就是向“因感情不和分居”迈出的第一步。 从村委会出来,李雪梅又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李老汉卖地的威胁,李德强的態度,村里人的反应,以及她和母亲的决定,按照时间顺序,简单清晰地记录下来。 这也是一种证据,至少能证明她们所处的境地和做出的努力。 回到家里,她把村委会同意开证明的事告诉了母亲。马春兰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然而,李老汉的动作比她们想像的更快。 几天后,竟然真的有人带著工具,到了狼嚎沟的地头,说是李老汉让他们来“把地处理乾净”。 当时李雪梅正好在地里除草,看到那些人,又急又气,上前理论。 没曾想,对方態度蛮横,说是李老汉同意的,让她別挡道。 爭执中,李雪梅被推搡了一下,摔倒在地,扭伤了脚踝。 马春兰得知消息赶过去时,那几个人已经走了。 李雪梅坐在地上,脚踝肿得老高。 马春兰连忙把李雪梅扶回家,找了村医来看,说是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 其实这点儿情况,马春兰自己都能看得出来,也能处理。 但李雪梅说了,必须要找第三方作证,保留证据。 所以一直等到村里来之前,写明记录情况,李雪梅和马春兰都没有做太多处理。 看著李雪梅肿起的脚踝和痛苦的表情,马春兰心里的怒火达到了顶点。 李老汉这是要逼死她们! 她安顿好李雪梅,转身去了村委会,直接找到了村主任和新上任的村支书,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特別强调了对方动手推人,导致马春兰受伤。 村支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卖地是一回事,打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真闹出人身伤害,村里也脱不了干係。 他当即带著李雪梅和几个村干部,去了李老汉家。 李老汉没想到村支书会亲自上门,开始还想狡辩,说只是让人去看看地,没让他们动手。 但这次村支书態度强硬,明確指出。 眼下事实证明,这块地牵扯家庭纠纷,在问题没解决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更不能发生衝突。 如果李老汉再私自找人去动地,或者再发生类似衝突,村里就要上报乡里,甚至报警处理。 李老汉虽然横,但对上村干部还是有些发怵。 他嘟嘟囔囔,最终不情不愿地答应,暂时不让人去动地了。 从里屋出来,村支书慰问了李雪梅的情况,然后又对李雪梅说:“雪梅,村里也只能压一时。你们家的矛盾,根子太深了。你还是劝劝你妈,要么跟李老汉他们彻底谈清楚,要么……就早点做打算。那块地,终究是个隱患。” 李雪梅明白村支书的意思。 这块地,成了李老汉拿捏她们最有效的工具。 只要地还在,纠纷就不断。 村支书和村主任又跟马春兰沟通了半晌。 回到外屋,马春兰嘆了口气。 “雪梅,那块地……怕是保不住了。” “李老汉不会死心的,就算村里压著,他也会想办法。” “拖得了一时,脱不了一世。” 马春兰坐在李雪梅床边,握著她的手。 李雪梅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妈,地如果实在保不住,咱们就想別的出路。”李雪梅努力扯出一抹笑,她不能让母亲失去信。 “周律师说了,地是重要財產,如果李老汉擅自卖了,钱不给我们,在离婚的时候,我们可以主张他转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要求他少分或者赔偿,这是咱们的法律武器。” “眼下最重要的,是咱们按照计划,收集离婚的证据。等分居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就去起诉。只要婚离了,跟李家彻底断了关係,地的事情,反而能说清楚了。” “该咱们的权益,咱们再一点点去爭。” 马春兰看著女儿,女儿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黑暗里的一盏灯。 她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地固然重要,但比起自由和尊严,地可以暂时放弃。 她们的目標是离开这个窒息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嗯。”马春兰点了点头,“妈听你的。咱们抓紧时间准备离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雪梅脚伤好了些,就开始系统地收集和整理证据。 她找村主任开了那份“分居情况说明”,上面写明了马春兰与一年半前,就开始分別居住於不同房屋,各自生活,经济独立,並盖上了村委会的公章。 她开始记录家里的收支,虽然简单,但明確了与李德强无经济往来。 也是到了真正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她才明白当初赵芳茹的不易。 原来,离婚不仅仅是两个人说分开那么简单。 在1996年,尤其在农村,它牵涉到复杂的法律认定、严格的证据要求,以及强大的传统观念阻力。 母亲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无赖的李老汉和一个懦弱的李德强,更是一整套需要时间去撼动的规则和偏见。 李雪梅突然想起之前赵芳茹对她说的话。 当时,赵芳茹看出她的沉重,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雪梅,周律师的话是实话,这条路不容易。” “但你看我,不也走出来了吗?事在人为。你妈有你这个女儿在后面支持,比什么都强。”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芳茹姐,我明白。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周律师给了我们方向和具体方法,剩下的,就是我们去一步步走了。將近两年时间,我们可以等,也可以准备。最重要的是,我妈有这个决心,我也有。” 李雪梅儘可能地收集著证据,这个世界上,有坏人,也有好人。 就好像赵婶子从来都是站在她们这边,听说要作证,当即开口保证:“好,不管是开庭还是啥的,有需要你就找婶子,都住在隔壁,你家啥情况,婶子清楚,婶子给你们作证!” 说起来,从头至尾,赵婶子都没有反对过马春兰离婚。 那些人说閒话的时候,她从不参与,也不会劝马春兰再考虑考虑。 相处了这么多年,她清楚马春兰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这娘俩到底都经歷过什么。 李雪梅点了点头,感激地看著赵婶子。 她知道,这从她要和母亲一起,开始一场漫长而细致的“备战”。 这场“战”,是为了夺回母亲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和自由,为了彻底斩断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的联繫! 更为了她们母女能毫无牵掛地走向新的未来。 法律是武器,但需要握紧武器並坚持战斗的,终究是她们自己。 第119章 录取通知书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太阳依旧毒辣。 李雪梅正在屋里整理这段时间收集的关於分居的证据材料,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喊声。 “李雪梅!李雪梅在家吗?有你的信!北京来的!” 北京来的? 李雪梅心里猛地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 马春兰也从灶间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著往外走。 院门外停著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邮递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脸上带著笑,手里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雪梅是吧?掛號信,北京医科大学寄来的,需要签收。”邮递员从隨身背的帆布包里拿出登记本和笔。 李雪梅接过笔,手有些发抖,在本子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邮递员把信封递给她:“恭喜啊,这肯定是录取通知书!这可是我送的头一份呢!” “谢谢。”李雪梅接过那个略显厚重的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质感。 邮递员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骑著车走了。 马春兰站在女儿身边,眼睛紧紧盯著那个信封,呼吸都有些急促。 李雪梅拿著信封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 信封正面用黑色钢笔写著收件人信息,落款处是“北京医科大学招生办公室”字样。 她小心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印著金色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 李雪梅的目光直接落在正文部分: “李雪梅同学: 经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选拔,我校审核批准,你被录取入临床医学专业(七年一贯制)学习,该专业本硕连续培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规定者,毕业后授予临床医学专业医学硕士学位。 谨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 请你持本通知书,於一九九六年九月一日至九月三日,到北京医科大学本部(北京市海淀区学院路38號)学生工作处办理入学手续。 逾期超过一周未报到且无正当理由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 北京医科大学素以医学教育精谨、治学篤实立校,临床医学七年制为我校高层次医学人才培养重点项目,愿你入校后勤勉向学、精研医术,恪守医道初心。 特此通知。” 下面盖著北京医科大学的公章和校长签名章。 七年制,本硕连读的临床医学专业。 她真的考上了! 马春兰凑过来,也有些紧张。 “雪梅……这是……成了?”马春兰的声音发颤。 “嗯。”李雪梅把通知书递给母亲看,“妈,我考上了,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马春兰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手抖得厉害。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顺著眼角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好……好……学医好啊……” 她反覆说著这个字,手指轻轻抚摸著通知书上的字跡,像是抚摸什么珍宝。 李雪梅看著母亲,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 她想起母亲不止一次讲过的话,那些她年轻时候的事。 “妈之前在村里当赤脚医生,也是接生员。” “虽然我没正经上过医学院,就是参加统一的培训,跟著老医生学了一段时间,但那时候觉得,能帮人看病,能接生孩子,看著那些皱巴巴的小娃娃平安落地,听著產妇家里人高兴的笑声,心里头特別踏实。”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正经学医多好,能看懂更多医书,能治更复杂的病。” “可是后来……后来就嫁给你爸了。” 马春兰当时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雪梅记得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结婚前,你爸答应得好好的,说结婚后我还继续干我的,当我的村医。” “可结了婚,你爷就说,女人结了婚就该安心在家,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整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再后来,怀了你,反应大,也就彻底放下了。” “有时候我也想,要是当年我坚持一下,或者晚几年结婚,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时候,周围人都说,女人嘛,总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外婆也劝我,说李家条件不错,李德强人老实……” 马春兰当时嘆了口气,只说了三个字。 “都是命。” 但现在,马春兰捧著那张录取通知书,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没实现的梦想,女儿帮她实现了。 她没走成的路,女儿替她走下去了。 而且走得更高,更远。 北京医科大学,那是全国顶尖的医学院。 临床医学,出来后是正经八百的医生。 她那些曾经被压抑否定,最终只能深埋心底的渴望和遗憾,在这一刻,通过女儿的手,重新被点亮了。 “值了……”马春兰喃喃地说,眼泪滴在通知书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弄脏了,“妈这些年受的苦,挨的骂,都值了……”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妈,以后我会当个好医生。像你当年想的那样,治病救人。” 马春兰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北京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比之前那个“省状元”的名头更加具体,更加实在。 村民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赵婶子是第一个上门道贺的,她提了十几个鸡蛋,脸上笑开了花。 “我就说咱们雪梅肯定能行!” “北京啊!那可是首都!医科大学,出来就是正经大夫!春兰,你熬出头了!” 接著,陆续有邻居过来。 有的真心实意地道喜,羡慕马春兰养了个好女儿。 “春兰真是好福气,女儿这么出息。” “是啊,以后就是北京人了,吃皇城的粮了。” “医科大学,读出来得不少年吧?学费贵不贵?” “听说学医特別难,要背好多书。” “女孩子学医,也挺好,將来在医院工作,稳定。” 有的则语气复杂,一边表面上说著“恭喜”,背地里说著酸话。 “考上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花钱?几年大学下来,得花多少钱?” “马春兰一个女人,供得起吗?別到时候读一半读不下去了。” “就是,北京那地方,消费多高啊,我看她们娘俩以后日子难著呢。” “李老汉能让她这么轻易就走?肯定得闹。”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传到了马春兰和李雪梅耳朵里。 她们没太在意。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去北京。 但李老汉和李德强那边,確实不会轻易让她们好过。 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二天下午,李老汉就过来了。 这次他没站在院外骂,而是直接推门进了外屋。 马春兰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李老汉,脸色沉了下来。 李雪梅从里屋走出来,挡在母亲身前。 李老汉扫了一眼屋里,看到炕上摊开的包袱皮和正在整理的衣物,冷笑一声。 “怎么著?真打算走了?去北京?” “通知书拿到了,自然要去报到。”李雪梅平静地说。 “报到?”李老汉用拐棍杵了杵地面,“说得轻巧。钱呢?学费呢?生活费呢?北京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马春兰开口,“我们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李老汉提高声音,“你能有什么办法?之前卖那点药材?够干什么的?我告诉你马春兰,別做梦了!北京那是天子脚下,是你这种乡下女人能去的?別到时候钱花光了,灰溜溜跑回来,丟人现眼!” 李雪梅不想跟他纠缠:“爷,你要是没別的事,就请回吧。我们还要收拾东西。” “回去?”李老汉眼睛一瞪,“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 “雪梅啊,不是爷拦著你。爷是为你著想。” “你看,你现在是考上大学了,风光。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你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谁照顾?地里的活谁干?”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要我说,这大学,不上也罢。” “我之前介绍那活儿真不错,留在这里,方便照顾你妈,不至於让你被戳脊梁骨,被骂不孝!” “你仔细想想,真的有必要跑那么远,花那么多钱,冒那么大风险吗?” 李雪梅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可笑。 到现在,李老汉还在试图用那套说辞来捆住她。 “爷,你我的路,我自己选。”李雪梅语气坚决,“北京医科大学,我一定要去。” 说到这里,李雪梅又笑了起来。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不会把她一个人扔下,我不会不孝顺她。” “因为,我会带她走。” 马春兰有些愕然地望向李雪梅,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第120章 我会带她走 李老汉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知道,劝是劝不动了。 李雪梅唯一的软肋就是马春兰,眼下既然她已经打算把马春兰带走了,那他们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捏李雪梅的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或者……索性耍无赖。 “行,你去。你去你的北京。”李老汉冷笑著说,“但你给我听好了。” “你妈马春兰,是我李家的媳妇。只要我活著一天,只要李德强不点头,她就別想离婚!” “她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 “还有你,李雪梅。你別以为你考上大学,翅膀就硬了,就能不认祖宗了!” “你姓李!你是李德强的种!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以后你出息了,当大夫了,挣大钱了,別忘了你是谁家的人!” “孝敬你爹,孝敬我这个爷爷,是你该做的!” “你要是敢不管我们,敢不认我们,我就去你学校闹,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的东西!” 李老汉的声音越来越大,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其实心里清楚,李雪梅这一走,以后可能就真的飞走了。 他拴不住她了。 但他不甘心。 他必须在她走之前,把“规矩”立下,把“责任”扣在她头上。 马春兰气得浑身发抖:“李老汉!你还要不要脸?雪梅凭自己本事考的大学,跟你们有什么关係?你们出过一分钱?出过一点力?现在倒想来摘桃子了?” “怎么没关係?”李老汉梗著脖子,“没有德强,能有她?她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这是天经地义!” 李雪梅拉住母亲,示意她別激动。 她看向李老汉,眼神平静得可怕。 “爷,你说完了吗?” 李老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著:“说完了!你给我记住!” 李雪梅点点头:“那轮到我说了。” “我妈和我爸的事,是他们之间的事。离不离婚,怎么离,有法律管著,你说了不算。” “我姓李,这是事实。但我李雪梅的人生,我自己负责。我读书的钱,我自己挣,或者我妈供,跟你们没关係。” “孝敬父母是应该的。但前提是,父母尽到了抚养责任。” “我爸养过我几年?给过我什么?你作为爷爷,又给过我什么?” “除了打骂、嫌弃、算计,你们给过我什么温暖和支持?” “你要闹?隨你!我早就不是那个会忍受所有打骂的小女娃了!” 李雪梅的话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李老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最后,他只能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你们等著瞧!我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然后他气冲冲地走了。 李德强一直没露面。 但李雪梅知道,父亲就在里屋,听著外面的动静。 他只是不敢出来。 或者,不想出来。 那天晚上,马春兰和李雪梅彻夜长谈。 李老汉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提醒了她们一个现实问题:钱。 北京消费高,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马春兰这些年攒了一些钱,加上卖药材的收入,零零总总加起来在农村是一笔巨款,但到了北京,能支撑多久? 还有,马春兰如果跟李雪梅一起去北京,她靠什么生活? 她的胳膊虽然能做些轻活,但重活干不了,太精细的活也做不了。 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她一个中年农村妇女,能找到什么工作? “妈,你就別担心了。”李雪梅握著母亲的手,“咱们先过去,总会有办法的。北京机会多,你做饭好吃,找个帮厨或者打扫卫生的活儿,应该不难。” “再说了,我也可以勤工俭学。大学里有勤工俭学的岗位,我还可以当家教。” 马春兰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万一找不到活儿怎么办?万一钱花光了怎么办?” “不会的。”李雪梅坚定地说,“咱们两个人,四只手,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她顿了顿,又说:“妈,更重要的是,你必须离开这里。” “李老汉和李德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万一他们再来闹,或者逼你干什么,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跟我去北京,咱们母女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你在那边找个活儿干,我在那边读书,间歇时间也去打工,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马春兰看著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是啊,留在这里,面对的是无尽的纠缠和压抑。 去北京,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是自由的,是有希望的。 “好。”马春兰终於点头,“妈跟你去北京。” 决定做出后,母女俩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她们把能带的东西精简再精简,只带必要的衣物和被褥。 那些书本和笔记,李雪梅挑重要的带上,其余的准备处理掉。 药材地里最后一批药材,马春兰抓紧时间採收、晾晒,打算临走前卖掉。 就在她们忙碌准备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这天上午,镇上的教育干事和村主任一起,来到了李雪梅家。 教育干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李雪梅同学,恭喜你考上北京医科大学。”教育干事笑容满面,“你是咱们镇今年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而且是省理科状元,给咱们镇爭光了!” 李雪梅请他们进屋坐下。 教育干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李雪梅。 “这是县教育局经过层层审批,专门拨给你的奖励金,一共一千元,鼓励你继续努力学习,將来报效国家。” 一千元? 李雪梅和马春兰都愣住了。 1996年,一千元是一笔巨款。 “这……这么多?”马春兰有些不敢相信。 干事点点头:“这是我们教育系统对优秀学子的鼓励。李雪梅同学在艰苦的条件下,刻苦学习,取得优异成绩,是全县学生的榜样。这笔钱,希望能帮助你顺利完成学业。”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还决定,把你树立为榜样,多加宣传,鼓励更多的学生向你学习。” 李雪梅接过那个信封,感觉很沉。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谢谢……谢谢领导。”李雪梅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春兰也连连道谢。 村主任在一旁笑著说:“雪梅啊,这可是咱们村头一份!好好念书,別辜负大家的期望!” 对方又嘱咐了一些话,比如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跟同学搞好关係,有困难可以求助他们等等。 送走教育干事和村主任,母女俩回到屋里,看著那一千元钱,只觉得格外欣喜。 这一千元,加上她们之前攒的,足够支付李雪梅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以及母女俩半年的生活费。 如果马春兰能找到工作,挣些钱,她们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妈,你看,天无绝人之路。”李雪梅握著母亲的手,“国家都帮咱们,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马春兰笑著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想读大学,当正经医生,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 那时候,没有人支持她,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 可现在……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好,好……”马春兰长舒一口气,“咱们一定好好过,不辜负国家的帮助。” 有了这笔钱,母女俩的底气更足了。 她们加快了准备的步伐。 家里的东西,能送人的送人,能处理的处理。 赵婶子听说她们要去北京,既替她们高兴,又有些不舍。 “春兰,到了北京,一定要来信啊。有啥困难,也跟婶子说,婶子帮不上大忙,但能凑点是一点。” 马春兰拉著赵婶子的手:“她婶子,这些年多亏你照应。你的情,我们记在心里。” 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八日。 她们要先坐班车到西寧市,再从西寧坐火车去北京。 临行前一晚,母女俩几乎一夜没睡。 马春兰把家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確认该带的都带了,该锁的都锁了。 李雪梅则把重要的证件和钱贴身放好。 她们只带了一个大编织袋和一个背包,装的是衣物、被褥和一些必需品。 至於锅碗瓢盆等家当,都留在了屋里。 也许有一天还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婶子就来送行了。 她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布包好塞给马春兰:“路上吃。” 又塞给李雪梅一个小布包:“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別嫌少。” 李雪梅打开一看,是五十块钱。 “婶子,这我们不能要……” “拿著!”赵婶子按住她的手,“出门在外,多点钱多点底气。婶子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李雪梅看著赵婶子真诚的眼神,收下了那五十块钱。 “谢谢婶子。” 天蒙蒙亮时,母女俩背著行李,走出了小院。 马春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眼神复杂。 这里有她太多的痛苦和压抑,但也有她亲手打理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走吧。”她轻声说。 转身,没有再回头。 李雪梅扶著母亲,两人沿著村路往镇上的方向走。 第121章 飞出青海 清晨的村庄还很安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 偶尔有早起下地的村民看到她们,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的点点头,有的別过脸去。 李雪梅和马春兰没有在意,只是埋头往前走。 走到村口时,她们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李德强。 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就那么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发著呆。 看到她们过来,他站起身。 马春兰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李德强跟了几步,终於开口:“春兰……雪梅……” 马春兰没有停。 李德强又喊了一声:“路上……小心点。” 马春兰的脚步微微一顿,但依然没有回头。 李雪梅看了父亲一眼。 李德强站在那里,佝僂著背,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懦弱又茫然的表情。 “保重。”李雪梅说了一句,接著也不再看他。 李德强没有再跟上来。 母女俩走远了,回头看去,他还站在村口,像个模糊的影子。 到了镇上,她们搭上了去西寧的班车。 班车摇摇晃晃地驶出镇子,驶上公路。 马春兰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一点点后退,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 到达西寧市时,已经是下午。 母女俩提著行李下了车,站在略显嘈杂的汽车站门口,有些茫然。 西寧比镇上繁华多了,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公交车鸣著喇叭驶过。 沿街的店铺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卖布的、卖日用品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 “妈,你不是说要当面感谢一下芳茹姐?”李雪梅说,“我跟她说好了,今天到她那儿吃饭,晚上就在她那儿住一晚,明天再去火车站。” 马春兰点点头。 两人提著行李,往赵芳茹的餐馆走。 路上,马春兰看著西寧的街景,眼神里有些新奇,也有些拘谨。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西寧,可这的確是她第一次毫无负担地看这个城市。 之前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生活的压力也太大了,这些都让她无暇顾及周围的风景。 西寧对她来说,已经是大城市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们来到了“芳茹餐馆”门口。 餐馆还是老样子,但门口多了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今日特价菜。 正是晚饭时间,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赵芳茹在柜檯后面忙碌著,抬头看到李雪梅和马春兰,立刻笑著迎了出来。 “雪梅!春兰婶!你们可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帮著接过行李,把母女俩领到里面一张空桌前。 “坐,先坐。路上累了吧?我这就让后厨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马春兰打量著餐馆。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墙上贴著简单的菜单,桌子擦得发亮。 客人看起来都是附近的居民或者工人,吃得热火朝天。 “芳茹,你这店……真不错。”马春兰由衷地说。 赵芳茹笑了笑:“还行,勉强餬口。你们先坐,我去倒茶。” 她转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儿端著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出来。 给母女俩倒了茶,她在对面坐下。 “春兰婶,你们准备去北京了?” “是的。”马春兰点点头,“雪梅通知书都拿到了,过几天就要报到,得提前过去安顿。” “好啊,好啊。”赵芳茹感慨地说,“北京那是大城市,去了好好发展。” 她看著李雪梅,眼神里满是欣慰:“雪梅,姐真替你高兴。你能有今天,不容易。” 李雪梅握住赵芳茹的手:“芳茹姐,要不是你当初帮我,我也不一定能走到今天。你的恩情,我一直记著。” “说这些干啥。”赵芳茹摆摆手,“你能出息,姐比谁都高兴。” 说话间,饭菜也被端上了桌。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来,趁热吃。”赵芳茹给母女俩夹菜。 马春兰看著这一桌子菜,心里暖烘烘的。 “芳茹,谢谢你。雪梅这两年,多亏你照顾。” “春兰婶,你太客气了。”赵芳茹给她盛了碗汤,“咱们都是女人,都不容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三人边吃边聊。 赵芳茹问了她们去北京的打算,听说马春兰也要去,打算找活儿干,她点点头。 “北京机会多,只要肯干,肯定能找到活儿。听雪梅说过,春兰婶你做饭好吃,找个帮厨的活儿应该不难。” 马春兰:“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芳茹又看向李雪梅:“雪梅,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学医辛苦,但出息。將来当个好医生,治病救人。” “嗯,我会的。”李雪梅郑重地点头。 吃完饭,赵芳茹跟店里的帮工叮嘱了几句,带著母女俩去了她家。 那是她平时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今晚你们就睡这儿,我睡另一个屋。”赵芳茹说,“被褥都是乾净的,新换的。” 马春兰连忙说:“这……太麻烦你了。” “別跟我客气。”赵芳茹按住她,“你们明天还要赶路,得休息好。我睡哪儿都一样。” 安顿好母女俩,赵芳茹又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店里忙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马春兰坐在床边,看著这间小屋,轻声说:“芳茹是个好人。” “嗯。”李雪梅点点头,“她帮了我很多。” 马春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雪梅,芳茹她……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李雪梅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马春兰说,“那种眼神,只有特別喜欢孩子的人才有。” 李雪梅想起赵芳茹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赵芳茹跟陈鑫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陈鑫后来找的那个女人怀孕了,所以赵芳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能生。 这件事,成了赵芳茹心里的一根刺。 “芳茹姐……確实很喜欢孩子。”李雪梅说,“她跟我说过,她做梦都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马春兰嘆了口气,神色也有些哀伤。 李雪梅想了想,说:“妈,明天走之前,我想跟芳茹姐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劝她去检查一下。”李雪梅说,“没有孩子,不一定就是她的问题。也可能是陈鑫的问题。现在医学发达了,有很多检查可以做。如果真的是她的问题,也可以看看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马春兰有些惊讶:“这……能行吗?这种事,说出来会不会……” “芳茹姐不是那种脆弱的人。”李雪梅说,“她经歷了这么多,比谁都坚强。而且,她是真的想要孩子。如果还有希望,她应该知道。” 马春兰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要是真能治,也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赵芳茹早早起来,给母女俩准备了早饭。 吃完早饭,李雪梅说要跟赵芳茹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餐馆外面,站在清晨的街道边。 “芳茹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李雪梅开口。 “什么事?你说。”赵芳茹看著她。 李雪梅斟酌著词句:“芳茹姐,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赵芳茹的笑容淡了一些,点点头:“嗯。” “我想说的是,没有孩子,不一定就是你的问题。”李雪梅认真地说,“现在医学发达了,有很多检查可以查清楚原因。可能是你的问题,也可能是男方的问题。” 赵芳茹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在那个年代,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孩子,人们第一反应都是女方有问题。 尤其是陈鑫后来找的那个女人怀孕了,更让赵芳茹认定了是自己不能生。 “可是……陈鑫他后来那个……”赵芳茹喃喃地说。 “那只能证明那个女人能生,不能证明陈鑫就一定没问题。”李雪梅说,“芳茹姐,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是你的问题,看看有没有治疗的办法。如果不是你的问题,那你也可以安心,开始新的生活。” 赵芳茹听著这些话,心里掀起波澜。 她从来没想过,问题可能不在自己身上。 如果真的不是她的问题…… 那她这些年承受的指责和自卑,算什么? “雪梅,你说得对。”赵芳茹深吸一口气,“我应该去查一查。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得弄个明白。” 她看著李雪梅,眼神里有感激:“谢谢你,雪梅。你总是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 “芳茹姐,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雪梅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放弃希望。就算没有孩子,你也可以过得很精彩。你已经有自己的餐馆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赵芳茹笑了,眼眶有些发红:“嗯,姐知道了。你们到了北京,一定要来信。有什么困难,也跟我说。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好。” 第二天一早,赵芳茹帮著母女俩买了早餐,然后送她们去火车站。 第122章 1996年的北京 西寧火车站比汽车站更热闹。 广场上挤满了人,有的扛著大包小包,有的拖家带口。 售票厅门口排著长队,广播里不时传来列车到站、出发的信息。 1996年,从西寧到北京,火车要运行四十多个小时。 李雪梅和马春兰图便宜,自然买的是硬座,可即便如此,两张票也要两百多块。 这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有了攒的钱,加上那一千元奖励金,母女俩还能承受。 “路上小心,看好行李。”赵芳茹嘱咐,“火车上人多,別跟陌生人搭话,吃的东西自己带好。” “知道了,芳茹姐。”李雪梅接过车票。 赵芳茹又把一个布包塞给马春兰:“这里面是些零食和水,路上吃。” 马春兰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三人在候车室坐下。 赵芳茹又跟马春兰嘮了些家常,明明两个人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广播通知开始检票。 赵芳茹送她们到检票口,看著她们排队进去。 “春兰婶,雪梅,一路平安!”赵芳茹挥著手。 马春兰和李雪梅也回头挥手。 过了检票口,走上站台,一股热浪夹杂著煤烟味扑面而来。 绿皮火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厢上印著“北京—西寧”的字样。 乘客们提著大包小包,拥挤著往车上挤。 李雪梅护著母亲,跟著人流上了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两人终於鬆了口气。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也站著人。 空气里混杂著各种味道。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 李雪梅和马春兰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 西寧的城市景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山峦。 她们真的踏上了去北京的路。 火车轰隆轰隆地前行,穿过黄土高原,穿过秦岭,穿过华北平原。 四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对第一次出远门的母女俩来说,是漫长而疲惫的。 硬座车厢里,白天嘈杂拥挤,晚上灯光昏暗,乘客们以各种姿势打著盹。 马春兰几乎没怎么睡,她警惕地看著行李,生怕丟了什么。 李雪梅撑不住,勉强睡了几个小时,但也是半睡半醒。 直到火车终於驶入北京地界,她们才慢慢感觉快熬到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广播里终於传来乘务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 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检查车票,往车门方向挤。 李雪梅和马春兰也提起行李,跟著人流下了车。 一走出车厢,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八月底的北京,依然酷热。 站台上人山人海,广播声、喊叫声、行李拖动声混成一片。 母女俩提著沉重的编织袋,被人流裹挟著往出站口走。 走出出站口,眼前豁然开朗。 北京站广场比西寧火车站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广场上挤满了接站的人、卖东西的小贩、等车的旅客。 远处是北京站那座標誌性的钟楼,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古老。 马春兰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眼花繚乱。 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 大马路上来往著很多公交车,车身上印著红色的號码:1路、4路、10路…… 还有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在穿梭。 “雪梅,咱们……咱们现在去哪儿?”马春兰有些紧张地问。 李雪梅其实心里也没底,但她不能让母亲看出来。 “妈,別急。咱们先找去学校的公交车。” 她记得录取通知书上写著,北京医科大学在学院路。 李雪梅大著胆子向周围人问路,对方一眼看出来她们不是本地人,也好心地给李雪梅和马春兰指了路,还专门说明了要坐什么车,让她们仔细听著,別坐过站了。 “应该坐……坐103路电车,到动物园,再转车。”李雪梅回忆著。 她拉著母亲,在广场上寻找103路车的站牌。 找了半天,终於找到了。 站牌下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母女俩提著行李排在队伍末尾。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红色的电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人们一拥而上。 李雪梅护著母亲,费力地挤上车。 车上已经没有座位,她们只能站著。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李雪梅透过车窗,看著北京的街景。 1996年的北京,已经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 街道宽阔,车流如织。 两旁是高大的楼房,有些贴著瓷砖,有些刷著涂料。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服装店、餐馆、百货商店,招牌五顏六色。 自行车依然很多,像潮水一样在非机动车道上流动。 但小轿车也明显比西寧多得多,偶尔还能看到几辆高档的进口车。 电车经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远处矗立,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马春兰紧紧抓著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 这就是北京。 这就是首都。 电车到了动物园站,母女俩下了车。 按照地图,从这里还要转乘331路公交车,才能到学院路。 又等了十几分钟,331路来了。 再次挤上车,又站了半个小时,终於听到了报站:“下一站,北医三院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李雪梅的心跳加快了。 到学校了。 公交车停稳,母女俩提著行李下车。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两旁种著高大的杨树。 马路对面,就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其中一栋楼上掛著“北京医科大学”的牌子。 校门口很热闹,拉著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来报到的人很多,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有家长陪同。 李雪梅和马春兰提著行李走进校门。 校园比她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是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 楼房都是灰白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很乾净。 路上走著很多学生,广播里播放著轻快的音乐。 李雪梅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大学。 她终於来到了这里。 按照指示牌,她们找到了新生报到处。 那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摆著几张桌子,坐著几个老师和学生志愿者。 “同学,是来报到的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笑著问。 “是的。”李雪梅拿出录取通知书。 女生看了看通知书:“临床医学专业,李雪梅同学,欢迎你!” 她递给李雪梅一张表格:“先填一下报到表,然后去那边办手续。” 李雪梅填好表,按著流程,依次办理了入学登记、缴费、领取学生证和宿舍钥匙。 办完手续,一个男志愿者主动帮她们提行李。 “同学,我送你们去宿舍吧。女生宿舍在那边。” “谢谢。”李雪梅感激地说。 男生帮她们提著最重的编织袋,领著她们往宿舍区走。 路上,他热情地介绍著学校的情况。 “这是教学楼,平时上课都在这里。” “那是图书馆,藏书很多,可以借书。” “食堂在那边,有三个,离女生宿舍最近的是三食堂。” “澡堂每周二、四、六开放,记得带澡票。” 李雪梅认真听著,马春兰也仔细记著。 走到一栋五层楼前,男生停下。 “这就是女生宿舍楼,3號楼。你的宿舍在302。” “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所以只能给你放到这里了。” 李雪梅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跟对方道谢。 她跟马春兰提著行李上了三楼,找到302. 门开著,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一个短髮的女生,正在整理床铺。 看到李雪梅她们进来,女生笑著打招呼:“你好,你也是这个宿舍的?我叫王丽,上海的。” “你好,我叫李雪梅,青海的。”李雪梅也笑著回应。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靠窗摆著两张书桌。 已经有两张床铺好了,一张是王丽的,另一张空著,但放著行李。 “还有两个同学还没到。”王丽说,“你是临床几班的?” “临床一班。” “我也是临床一班!太好了,咱们是同班同学!”王丽高兴地说。 李雪梅和马春兰开始整理床铺。 李雪梅选了靠门的上铺,马春兰帮她铺床单、套被套。 王丽在一旁看著,好奇地问:“阿姨,您是她妈妈吧?也来送她?” “嗯。”马春兰点点头,“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真好。”王丽说,“我爸妈工作忙,没时间来,就我自己来的。” 正说著,又进来一个女生。 个子高高的,扎著马尾辫,提著两个大皮箱。 “大家好,我是刘芳,东北的。”女生声音爽朗。 互相介绍后,刘芳选了李雪梅对面的上铺。 三个女生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聊天。 王丽是上海人,父母都是医生,所以她从小就想学医。 刘芳是哈尔滨的,父亲是工人,母亲是老师,她高考分数很高,也是一门心思学医,所以报了北医。 第123章 新生活开始了 李雪梅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只说是青海农村的,没多说家里的细节。 王丽和刘芳都很友好,没有因为李雪梅来自农村而有什么异样。 整理完床铺,马春兰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雪梅,妈得去找个住的地方。”马春兰说。 学校招待所可以住,但价格不便宜,一晚上要好四五十块。 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明天再去找房子。 李雪梅送母亲出校门。 在校门口,她们遇到了一个男生。 男生大概一米八的个子,穿著乾净的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背著一个帆布书包。 他正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看什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李雪梅一时有些晃神。 男生立在廊下的影里,身形修长得像一桿青竹,却又没有伶仃的意味。 夏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在他挺直的鼻樑一侧投下极淡的影。 微风吹过,他额前微长的黑髮向后拂去,露出极清朗的眉骨与额头。 他的眼是生得极好的,眼尾略长,眸子是沉静的深墨色,望过来时並不带什么情绪,却像无风的湖面,將周遭的光与声都缓缓地吸纳进去。 他就那样淡淡地看了李雪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看公告栏。 李雪梅扶著母亲走出校门,心里却莫名地记住了那个男生的样子。 乾净,清爽,像夏天的风。 李雪梅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生。 “雪梅?”马春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雪梅回过神来。 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顿母亲。 她们在校门口打听了一下,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个旅馆,价格比较便宜,一晚上八元。 母女俩找到了那里。 说是旅馆,实际上是个地下室。 没有阳光,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但还算乾净。 马春兰付了钱,决定先住下。 “雪梅,你回学校吧。妈自己在这儿就行。”马春兰说。 “妈,我陪你说说话。”李雪梅不放心。 母女俩在房间里坐下。 马春兰看著女儿,忽然说:“雪梅,妈觉得,这儿挺好的。” “什么?” “北京。”马春兰说,“虽然人多,车多,但感觉……有奔头。” 李雪梅笑了:“妈,你喜欢这儿就好。” “喜欢。”马春兰点点头,“明天妈就去找活儿干,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有饭馆在招帮厨,还有商店在招售货员,妈去试试。” “妈,別著急,慢慢找。”李雪梅说。 “不著急不行。”马春兰说,“咱们的钱,得省著花。妈早点找到活儿,就能早点挣钱。” 李雪梅知道劝不住母亲,只好说:“那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马春兰摆摆手,“你刚开学,事儿多。妈自己去找就行。妈虽然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但又不是傻子,能问路,能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雪梅,妈来北京,不是为了拖累你。妈是想跟你一起,把日子过好。所以,你安心上学,妈的事,妈自己来。” 李雪梅看著母亲坚定的眼神,知道母亲是认真的。 经过这么多事,母亲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隱忍顺从的农村妇女,而是一个有主见、有决心敢於闯荡的新女性。 “好。”李雪梅点头,“妈,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一定来学校找我。” “知道了。”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李雪梅看天色不早,才起身回学校。 走在回校的路上,李雪梅看著北京的夜景。 路灯已经亮起,街道上依然车来车往。 路边的餐馆飘出饭菜的香味,商店的橱窗里亮著灯。 这就是北京。 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学习的地方。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李雪梅忙著开学的事情。 新生报到后,学校组织了一系列活动……开学典礼、入学教育、班级见面会、体检、领取教材。 李雪梅被分在临床医学专业一班,全班三十个人,来自全国各地。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姓孙,教解剖学,看起来严肃,但说话很和气。 孙老师在第一次班会上说:“学医是一条艰苦的路,需要极大的毅力和责任心。但我相信,能考进北医的,都是最优秀的学生。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將来成为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医学人才。” 李雪梅坐在教室里,看著讲台上的老师,心里涌起一种庄严的感觉。 她真的成为医学院的学生了。 第三天,李雪梅终於閒了下来,她陪著母亲在北京城里转,找长租的房子,找工作。 北京的房子不便宜。 学校附近的平房,月租金要三百多块。 远一点的,条件差一点的,也要两百左右。 母女俩看了好几处,最后在离学校四站地的一个胡同里,找到了一间小平房。 房子很旧,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什么都没有。 但好处是便宜,月租金一百五十元,而且房东老太太人很好,答应她们可以自己做饭。 马春兰当场就定下来了。 “就这儿吧,够住了。”马春兰说。 李雪梅有些犹豫:“妈,这儿条件太差了,连自来水都没有,要到胡同口去接。” “没事儿。”马春兰笑了,“咱们在村里,不也挑水吃?这比村里强多了,至少不用挑,走几步就行。” 李雪梅知道母亲是想省钱,只能同意。 交了第一个月的租金,母女俩开始收拾屋子。 打扫卫生,擦窗户,铺床。 又从旧货市场买了些简单的炊具。 安顿下来后,马春兰开始找工作。 她先去了之前看到的几家饭馆。 有的说人招满了,有的看她年纪大了,胳膊又有伤,婉拒了。 马春兰没有气馁,继续找。 第三天,她在离住处不远的一条街上,看到一家新开的早餐店在招帮工。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姓张,女的姓王。 马春兰进去问,王大姐打量了她一下,问:“以前干过厨房的活儿吗?” “干过。”马春兰点头,“我在家做饭做了几十年,村里红白喜事,我都去帮忙。” “胳膊怎么了?”王大姐看她胳膊不太利索。 “以前受过伤,干不了重活,但切菜、和面、包包子这些都没问题。”马春兰老实说。 王大姐想了想,说:“我们这儿主要是卖包子、粥和小菜,早上四点就要开始准备,就算住得近,你最晚也得凌晨三点半起床,你能起得来吗?” “能。”马春兰毫不犹豫。 王大姐还是有些担心马春兰的胳膊,马春兰知道,说一百句不如直接把活儿干了。 她借用店里的东西,直接包了两个包子给王大姐看。 她手艺熟练,包子也包得漂亮,就连上面的褶子都是对称的。 “胳膊是受过伤,但这么多年一直在锻炼康復,除了绣花之类的精细活,真的不影响。” “而且我力气大,办事儿也利落。” 王大姐点了点头,她这店刚开张,的確需要人手。 她决定给马春兰这个机会,如果后面马春兰表现好,就一直用下去。 如果不行,她也可以趁马春兰在这边,慢慢相看更合適的,到时候给马春兰按天数结算清楚工钱就行。 总之,不能耽误开工。 毕竟这店铺每天的租金也不少。 “工钱一个月三百二,管两顿饭,凌晨四点到下午两点,下午休息,行吗?” 虽然累了点,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但一个月三百二,对刚来北京的马春兰来说,已经很好了。 而且下午的时间有空閒,说不定还可以找点儿其他活计。 “行。”马春兰点头。 “那明天来试试吧。”王大姐说。 马春兰高兴地答应了。 回到住处,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雪梅。 李雪梅也很高兴:“妈,太好了!一个月三百二,加上我的特困补助,咱们的生活费就够了。” 北医对家庭困难的学生有助学金,在提供证明后,经过审核会发放每学期五百元的特困补助。 李雪梅申请了,已经批下来了。 这样算下来,除去房租,母女俩省著点花,足够生活了。 “妈,你胳膊能行吗?”李雪梅还是有些担心。 “没事儿。”马春兰活动了一下胳膊,“只是不能提太重的东西,切菜和面没问题。而且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咱们去看医生,人家就说了,適当活动对恢復有好处。我现在就感觉,这几年我没閒著,这条胳膊反而有点儿力气了,手指也灵活了不少。” 李雪梅点了点头。 的確,康復是需要跟运动相结合的。 有的时候,越是不动,反而越是不好,容易造成肌肉萎缩。 看到马春兰有了新目標,李雪梅这才放下心来,回了学校。 第二天,马春兰早上三点半起床。 洗漱完毕,步行二十分钟,来到小吃店。 第124章 季清羽 王大姐已经在店里了,正在和面。 “来了?先洗洗手,开始干活。”王大姐递给她一个围裙。 马春兰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她干活麻利,擀皮儿又快又圆,包包子手法熟练,捏出来的褶子均匀漂亮。 王大姐看了,很满意。 “行啊,马姐,手艺不错。” “以前在家常做。”马春兰笑著说。 早上五点半,小店开门营业。 附近的居民、学生陆续来买早点。 马春兰在前面帮忙卖包子、打粥,手脚利索,算帐清楚。 忙到八点多,高峰期过了,她才稍微喘口气。 王大姐给她盛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先吃点东西。” 马春兰道了谢,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吃早饭。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 马春兰吃著,心里踏实。 她找到活儿了,能挣钱了。 虽然辛苦,但靠自己双手吃饭,心里踏实。 下午两点,下班了。 王大姐笑著对马春兰说:“马姐,你今天干得不错。以后就这么干,工钱月底结。” “好,谢谢老板。”马春兰说。 另外一边,李雪梅也没有也正式开课了。 教室在三號教学楼二层,能容纳六十人的阶梯教室只坐了三十个学生,显得很空旷。 李雪梅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摊开崭新的《人体解剖学》教材。 封面上是铅灰色的人体骨骼图案,她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印刷字跡,心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带著刚开学的兴奋劲儿,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丽和刘芳坐在李雪梅前排,正討论昨天领到的白大褂尺寸是否合適。 李雪梅低头翻看教材绪论部分,耳边传来前排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听说咱们班有北京市状元?” “真的假的?哪儿呢?” “就那个,靠窗第三排,穿浅蓝色衬衫的那个男生。” 李雪梅下意识抬眼望去。 靠窗的位置,那个在校门口见过的男生正安静地坐著。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乾净的手腕。 他面前摊开一本书,右手握著支黑色钢笔,笔尖偶尔在纸上移动。 周围人的议论似乎与他无关,他专注地看著书页,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叫季清羽。”前排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高考北京市第一。” “这么高?” “是啊,听说数学差一分满分,理综也只扣了六分。” “他家是不是挺有背景的?开学那天我看到有辆黑色轿车送他来,司机还帮忙搬行李呢。” “不知道具体干什么的,但肯定不是普通家庭。” “长得也好看……”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意味不明的轻笑。 李雪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教材。 铅字在眼前有些模糊,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人体基本结构”这几个字上。 上课铃响了。 孙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著花名册和教案。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头髮在脑后挽成整齐的髮髻,神情严肃。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未来五年的班主任孙秀梅,也是你们《人体解剖学》的主讲教师。”她站在讲台后,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点名。” 点名按学號顺序进行。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应声“到”。 李雪梅的学號是十七,在她前面有青海的同学,也有来自四川、湖北、江苏等地的。 “季清羽。” “到。” 声音清朗平静,不高不低,字正腔圆。 李雪梅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笔不自觉地写下了那个名字。 季清羽,学號三。 点完名,孙老师开始讲课。 第一节课內容主要是绪论和人体基本构成。 孙老师讲课条理清晰,语速適中,时不时在黑板上画出简图。 李雪梅认真做著笔记,把老师强调的重点用红笔標出来。 课间休息时,不少同学凑到季清羽座位旁搭话。 李雪梅坐在原处没动,看著前排王丽转过身来。 “雪梅,下午班级活动你去吗?”王丽问。 “什么活动?” “班长刚通知的,说下午三点在操场集合,搞个破冰游戏,让大家互相熟悉。” 李雪梅点点头:“去。” “那一起啊。”王丽笑著,“对了,中午去哪个食堂?三食堂的红烧肉听说不错。” “我都可以。”李雪梅答应下来。 她其实对吃的不太讲究,能吃饱就行。 后排传来一阵笑声。 李雪梅转头瞥了一眼,季清羽被几个男生围著,正在说什么。 他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並不热络,但也不显得无礼。 阳光正好照在他眉眼间,那双眼睛在光下显得很亮。 李雪梅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奔跑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北京的天空比青海要灰一些,但依然是广阔的。 下午两点五十分,李雪梅和王丽一起走到操场。 临床一班的学生已经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 班长沈梦歌是个高个子女生,扎著马尾辫,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正和几个班委商量著什么。 三点整,沈梦歌拍手召集大家集合。 “同学们,今天是咱们班第一次集体活动,主要目的是让大家儘快熟悉起来。”她声音洪亮,带著组织者特有的干练,“咱们玩几个简单的游戏,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游戏確实简单,无非是报数分组、抢板凳之类。 李雪梅被分到第三组,同组有王丽,还有一个叫陈涛的男生和一个叫周敏的女生。 陈涛是河北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很健谈。 周敏则有些靦腆,不太爱说话。 游戏过程中,李雪梅注意到季清羽在第五组。 他並不活跃,但每个环节都认真参与。 有个需要两人配合的环节,他和同组一个女生搭档,动作协调,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那女生完成任务后脸有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季清羽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活动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沈梦歌宣布,下周一晚上开班会,討论迎新晚会的事。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咱们班至少得出两个。”沈梦歌说,“有特长的同学可以提前准备一下,班会时咱们具体商量。” 人群散开时,李雪梅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在议论。 “迎新晚会你打算表演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啊,你会吗?” “我学过几年钢琴,但学校哪有钢琴啊。” “可以借电子琴吧?” “不知道……哎,你说季清羽会表演吗?” “不知道,但他那种家庭,应该学过乐器吧?” 声音渐渐远去。 李雪梅独自往宿舍走,路面上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沈梦歌说的“特长”,心里空了一下。 她会什么呢?种地?除草?这些在村里算本事,在这里什么都不算。 回到宿舍,刘芳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书架。 看到李雪梅,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李雪梅简单回答。 “对了,迎新晚会。”刘芳把一摞书塞进书架,“你们青海那边中学有这种活动吗?” 李雪梅摇摇头:“我们高中只抓学习,没有这些。” “我们高中倒是有,但我也没参加过。”刘芳说,“我只会读书,別的都不会。” 李雪梅笑了笑,没说话。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 晚上,李雪梅去水房打热水。 走廊里遇到同班两个女生,正兴奋地討论著什么。 “我打听到了,季清羽真的会拉小提琴!”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跟他一个高中的同学,说他在中学时就在校庆上表演过,拉得可好了。” “那他迎新晚会肯定会表演吧?” “说不定呢……” 李雪梅端著暖壶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她想起在村小学时,音乐课老师用一架破旧的手风琴教他们唱歌。 那是她唯一接触过的乐器。 小提琴,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周末,李雪梅去了母亲租住的小平房。 马春兰已经適应了早餐店的工作。 虽然每天凌晨三点半就要起床,但下午可以休息,一个月三百二十块钱的工资,让她很满足。李雪梅到的时候,马春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妈,我来吧。”李雪梅接过洗衣盆。 “不用,快洗完了。”马春兰擦了擦手,“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李雪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妈,工作累不累?” “不累,比种地轻鬆。”马春兰说,“老板人挺好的,昨天还给了我几个没卖完的肉包子。”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李雪梅帮母亲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小院里拉著一根铁丝,上面掛著马春兰的几件衣服,都是旧衣服,洗得发白了,但很乾净。 “雪梅,学校怎么样?跟同学处得来吗?”马春兰问。 “挺好的。”李雪梅说,“同学都挺好相处。” 她没有提季清羽,也没有提迎新晚会。 这些事离母亲的生活太远了,说了只会让母亲担心。 第125章 格格不入 周一晚上,临床一班在教学楼小教室开班会。 沈梦歌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笔记本:“同学们,周五就是全校迎新晚会了,咱们班得准备节目。今天咱们统计一下,有哪些同学有特长,可以表演节目。” 她环视教室:“大家不用害羞,有什么特长都可以说,咱们一起商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男生举手:“我会轮滑,但教室里没法表演。” “轮滑可以放在室外,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给大家表演。”沈梦歌笑著打趣,然后继续问道,“还有吗?” “我学过画画,但画画不適合表演吧?”一个女生小声说。 “那以后方便辛苦你做板报或者一些跟绘画有关的事情吗?”沈梦歌趁机问道。 女生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我会弹钢琴,但学校没有钢琴……” “学校有电子琴,可以借。”沈梦歌说,“还有吗?” 陆续又有几个同学举手,有说会书法的,有说会跳民族舞的,有说会说相声的。 李雪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著。 她什么都不会,连唱歌都跑调。 在村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成绩好,能考上大学。 但在这里,成绩好是最基本的,大家还会这么多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季清羽,你呢?”有个男生突然起鬨,“听说你会拉小提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靠窗的位置。 季清羽原本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 教室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皮肤显得很白。 他合上书,声音平静:“会一点。” “那就表演小提琴唄!”另一个男生说,“咱们班就靠你撑场面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季清羽顿了顿,看向沈梦歌:“如果班里需要,我可以表演。” “太好了!”沈梦歌眼睛一亮,“那就定一个小提琴独奏。还有谁想报名?” 最后统计下来,除了季清羽的小提琴,还有一个女生报了声乐,一个男生报了吉他弹唱,还有一个四人小组报了小品。 沈梦歌安排这几天抽时间排练,周五晚上正式表演。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李雪梅收拾好书包,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走廊里,她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兴奋地议论。 “没想到季清羽真的答应了!” “他小提琴拉得怎么样啊?” “肯定很好,不然不会答应。” “周五就能听到了,好期待……” 李雪梅放慢脚步,等她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夜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想起季清羽说“会一点”时的语气,那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会一点”那么简单。 周二开始,有节目的同学利用课余时间排练。 李雪梅经过教学楼的活动室时,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琴声或歌声。 她总是快步走过,不多停留。 周四下午,李雪梅去图书馆还书。 出来时经过大礼堂,听到里面传来小提琴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 礼堂门虚掩著,琴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李雪梅不懂音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声音清澈透亮,像山间的溪流,又像清晨的风。 她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直到琴声停止,才转身离开。 周五傍晚,迎新晚会在大礼堂举行。 礼堂里坐满了大一新生,按照院系分区就座。 临床一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左,李雪梅和王丽、刘芳坐在一起。 舞台上拉著红色的横幅:“北京医科大学1996级临川医学专业(七年制)新生迎新晚会”,灯光打得很亮。 晚会七点开始。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穿著礼服,说著標准的普通话。 开场是校艺术团的舞蹈,然后是各个班级的节目。 李雪梅安静地看著舞台。 有合唱,有舞蹈,有相声,有乐器合奏。 表演的学生们在灯光下神采飞扬,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元旦联欢会,那时班里几个女生排了个简单的舞蹈,现在看来,跳得算不上特別好,甚至没有统一的服装,但大家看得都很开心。 “下一个节目,临床医学一班,小提琴独奏《梁祝》选段,表演者:季清羽。” 掌声响起,比之前的都要热烈些。 季清羽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著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 舞台的追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如同被镀了层光。 他走到舞台中央,向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將小提琴架在肩上。 礼堂里安静下来。 琴弓落下,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李雪梅不懂音乐,但她能听出那琴声里的情感。 起初是轻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柳梢,渐渐变得缠绵,像两只蝴蝶在花间嬉戏…… 然后是急促的,像风雨欲来。 最后又归於平静,却带著挥之不去的哀婉。 她看著舞台上的季清羽。 他微闭著眼,身体隨著旋律轻轻摆动,右手持弓,左手在琴弦上灵活地移动。 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状態。 整个礼堂仿佛只剩下他和他的琴声。 李雪梅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击。 她看著那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人,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不只是台上到台下的距离,也不只是北京到青海的距离,而是一种更深、更难以跨越的东西。 他会拉小提琴,会在舞台上从容表演,会贏得所有人的掌声。 而她,只会读书,会干农活,会为一个月三百二十块钱的工资感到满足。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却是两个世界的人。 琴声在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中结束。 礼堂里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季清羽放下小提琴,再次向台下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掌声还在继续,夹杂著几声喝彩。 李雪梅也跟著鼓掌,手心里有些汗。 她看向舞台侧面,看到季清羽的身影消失在幕布后,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还在涌动。 晚会结束后,人群涌出礼堂。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李雪梅和室友一起往回走,路上听到不少人在议论刚才的节目。 “临床一班那个小提琴拉得真好。” “是啊,没想到医学院还有这种人才。” “长得也帅……” 李雪梅沉默地走著。 王丽和刘芳在討论周末去哪儿玩,她没搭话。 回到宿舍,她洗漱完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 脑海里还是舞台上的那一幕,白衬衫,黑裤子,深棕色的小提琴,还有那双在灯光下微闭的眼睛。 琴声仿佛还在耳边迴响,清澈透亮,又带著说不出的哀伤。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跳已经平復了,但那种自卑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知道这种情绪不应该有,但控制不住。 她来自黄土高原的小村子,母亲在早餐店打工,自己靠著助学金和母亲微薄的工资生活。 而他,北京市状元,会拉小提琴,家境优渥,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他们之间,隔著太多东西。 李雪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明天还有课,还要预习解剖学的下一章。 她来北京是为了学医,为了將来能当医生,帮助更多的人。 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她的生活平静而规律,周一到周五,认真上课,周末去母亲那边帮忙。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个月过去。 马春兰领到了在北京的第一份工资,三百二十块钱。 她留了一百五十块交下个月房租,剩下的钱仔细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雪梅,这五十块钱你拿著。”马春兰抽出几张十块的纸幣,“在学校別太省,该吃就吃。” “妈,我不用。”李雪梅推回去,“我的补助已经下来了,够用。” “拿著。”马春兰硬塞给她,“妈现在能挣钱了,你別太苦著自己。” 李雪梅接过钱,心里酸酸的。 五十块钱,对母亲来说是凌晨三点半起床,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换来的。 她小心地把钱放进口袋,知道钱不能乱花,得用在刀刃上。 “妈,你胳膊怎么样?还疼吗?”李雪梅问。 “不疼,就是有时候有点酸。”马春兰活动了一下胳膊,“老板娘已经挺照顾我的了,重活儿都不让我干,我就包包子、擀皮儿,还行。” 傍晚,母女俩一起吃了饭。 吃完饭,马春兰要补觉,李雪梅就回了学校。 靠近期中,学习任务明显加重了。 除了解剖学,还有组织胚胎学、生物化学、医用物理学等基础课程。 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晚上还要自习。 第126章 成绩是最好的说明书 李雪梅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早上六点起床去教室背英语,晚上十点才从图书馆回来。 她再没有关注过季清羽,也没有关注过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 解剖学的图谱她看了无数遍,骨骼、肌肉、神经、血管…… 生物化学的代谢途径她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著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期中考试前一周,李雪梅几乎住在图书馆。 每天带著水壶和乾粮,一坐就是一整天。 王丽和刘芳约她一起去逛街,她都拒绝了。 “雪梅,你也太用功了。”王丽说,“期中考试而已,不用这么拼命吧?” “我基础差,得多花时间。”李雪梅说。 这不是客气话。 虽然她高考成绩不错,但跟大城市重点中学出来的同学比,还是觉得吃力,她必须花更多时间才能跟上。 更何况,能出现在这里的,又何尝不是其他省市的状元呢?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李雪梅有些紧张。 解剖学考得不错,全班第五。 医用物理学,更是拿到了全班第二的好成绩。 生物化学,中等偏上。 英语最差,勉强及格。 其他几科,也是都及格了,但成绩算不上特別好。 总成绩在班里排第十一,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她鬆了口气。 这个成绩对得起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班会课上,孙老师公布了全班成绩。 全系第一名是季清羽,孙老师特意表扬了他。 “季清羽同学不仅成绩优秀,学习態度也很端正,从未缺课。”孙老师说,“大家要向他学习。” 李雪梅看向季清羽的方向。 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考第一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前排有女生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书,没注意。 下课铃响了。 李雪梅收拾书包,听到旁边几个同学在议论。 “季清羽也太厉害了吧,解剖学居然满分。” “听说他爸是医生,可能从小耳濡目染。” “真的假的?什么科的?” “我听的怎么不是?我听的是说他家开公司的,有很多钱。” 李雪梅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她隨著人流往楼梯口走。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借过一下。” 她回头,季清羽正从她身边经过。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走到前面去了。 白衬衫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消失在视线里。 李雪梅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的窗户开著,能看到外面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 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季清羽的父亲是医生?还是……开公司的? 所以,他学医,应该是因为真的喜欢。 不管是哪个?都跟她不同…… 但李雪梅很快就甩开了这些念头。 不管为什么学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她来北医不是为了和別人比较,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標。 期中考试后,学习进入新的阶段。 解剖学开始学习內臟系统,生物化学进入蛋白质合成部分,组织胚胎学要开始观察切片。实验课也多了起来,每周都有两次解剖实验。 第一次解剖实验课在周二下午。 实验室在三號教学楼地下室,房间里瀰漫著福马林的味道。 六张不锈钢解剖台整齐排列,每张台上放著一具用塑料布包裹的尸体。 学生们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和口罩,按小组就位。 李雪梅这组有五个人,解剖台在房间最里面。 带教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赵,说话很温和。 “同学们,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大体老师。”赵老师说,“请大家保持敬畏之心,认真对待。” 塑料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尸体。 是一具老年男性,皮肤呈灰黄色,肌肉已经有些萎缩。 福马林的味道更浓了,有女生小声乾呕了一下。 李雪梅没有感到不適。 她在村里见过死人,参加过葬礼,对死亡並不陌生。 她戴上手套,按照老师的指示,开始辨认体表標誌。 实验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赵老师让大家把尸体重新包裹好,整理器械,洗手消毒。 走出实验室,外面的新鲜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议论著刚才的课。 “嚇死我了,刚才差点吐出来。” “我还好,就是味道太难闻了。” “季清羽那组解剖得真快,老师还表扬他们了。” 李雪梅没参与討论。 她还在回想刚才触摸到的肌肉纹理,那些在课本上看过无数遍的结构,在真实的尸体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 她忽然觉得,医学这条路,比她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周末,李雪梅照例去看母亲。 马春兰最近找了个新活计,下午休息时间去附近一家服装厂领些手工活,钉扣子、打包装,一件两毛钱。 虽然挣得不多,但时间灵活,不耽误上午的班。 “妈,你別太累了。”李雪梅看著母亲有些发红的眼睛,“晚上早点休息。” “不累,这些活又不费劲儿。”马春兰笑著说,“这个月加上早餐店的工资,能挣四百多呢。” 李雪梅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母亲想多挣点钱,让她在学校过得好一点。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早上醒来,窗外一片洁白。 李雪梅穿上厚棉袄,围上围巾,去教室上课。 路上看到不少南方来的同学兴奋地拍照打雪仗,她只是快步走过。 解剖课下课后,孙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要组织一次志愿活动,去郊区一所希望小学义诊,临床一班有五个名额,自愿报名。 “这次活动主要是给小学生做基础体检,量身高体重,测视力,简单的体格检查。”孙老师说,“高年级同学带队,大一同学主要是观摩学习。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报名。” 下课后,有几个同学去孙老师那儿登记。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 “老师,我想报名。”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下她的名字:“好,周六早上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別迟到。” “谢谢老师。” 周六早上,李雪梅六点半就起床了。 天还没完全亮,雪已经停了,但路上有积雪。 她穿得厚实,走到校门口时,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 除了孙老师,还有两个大四的学长学姐带队。 大一的有五个人,李雪梅扫了一眼,看到了季清羽。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著灰色围巾,正和一个学长说话。 七点整,一辆中巴车开过来。 大家依次上车,李雪梅选了靠后的位置。 季清羽坐在前面第三排,旁边是个同班的男生。 车子开出市区,驶向郊县。 路上的积雪被清理过,但两旁田野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补觉,有人看书。 李雪梅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想起青海的冬天。 那里的雪更大,风更冷,但天空更蓝。 希望小学在怀柔山区,车子开了將近三个小时才到。 那是一排平房,操场是黄土压实的,角落里竖著个简易篮球架。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早早等在门口,看到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校长和孙老师握手,“孩子们都在教室里等著呢。” 义诊在最大的教室里进行。 桌子拼成临时检查台,分成几个区域:身高体重、视力、口腔、心肺听诊。 大四的学长学姐负责操作,大一的学生在旁边帮忙记录,维持秩序。 小学生们排著队进来,一个个怯生生的。 李雪梅负责记录身高体重,每测完一个,就在表格上填好数字。 有个小女孩特別瘦小,站上体重秤时,指针只晃了一点点。李雪梅看了看数字:十八公斤。 她在表格上写下这个数字,心里有些发堵。 季清羽在视力检查区帮忙。 他耐心地指认视力表上的字母,孩子们说不清时,他也不著急催促,而是放慢语速再问一遍。 中午,学校准备了简单的饭菜。 馒头、白菜燉粉条、土豆丝。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孩子们在另一间教室吃。 校长抱歉地说:“条件有限,没什么好招待的。” 孙老师赶紧说:“已经很好了,谢谢校长。” 饭后休息时间,李雪梅走出教室。 操场上积雪还没化,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她站在屋檐下看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季清羽也走了出来。 他站在李雪梅旁边,看著操场上的孩子,没说话。 李雪梅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索性也不开口。 两人就那样站著,空气里只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过了一会儿,季清羽说:“这里的孩子,很多是留守儿童。” 李雪梅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我初中时参加过一个夏令营,来的就是这样的学校。”季清羽继续说,“那时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雪梅转头看他。 他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李雪梅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会参加这种活动?” “我父亲帮我报名的。”季清羽说,“他说,想学医的人,应该多看看不同的生活。” 李雪梅想问“你父亲是医生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这样问太唐突。 第127章 第一次说话 屋檐下的阴影里,李雪梅和季清羽並肩站著,中间隔著一米左右的距离。 季清羽的话音落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滯了片刻。 雪花细碎地飘落在地上,操场上孩子们的嬉闹声远远传来,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李雪梅站在那儿,手指在棉袄口袋里微微蜷缩。 她看著季清羽线条清晰的侧脸,心里翻涌著各种念头。 为什么季清羽会主动跟她说话? 根据她开学以来多个月的观察,季清羽在班里几乎是个独行侠。 他上课总是提前到教室,选固定的靠窗位置,摊开书本预习。 下课铃一响,他要么继续看书,要么收拾东西离开,很少参与同学间的閒聊。 班级活动时他按要求参与,但从不主动发起话题。 有女生找他问问题,他会简洁解答,但从不延伸聊天。 男生约他打球,他偶尔答应,但打完就走,不一起吃饭。 李雪梅记得很清楚,有一次课间,沈梦歌拿著迎新晚会的节目单找季清羽商量细节,站在他座位旁说了足足五分钟。 季清羽全程只是听著,偶尔点头,最后只说了一句“按你安排的来”,就又低头看书了。 沈梦歌訕訕地离开,跟旁边女生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么难接近。” 这样一个几乎不和同学深度交流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找她说话? 而且说的还不是学习上的问题,是那种……带著点私人性质的对话。 李雪梅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性。 也许他只是隨口一说? 也许他觉得在义诊现场需要找个人聊聊感受? 可这两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义诊现场还有其他同学,大四的学长学姐,带队老师孙秀梅。 如果季清羽真想討论,找那些人更合適。 至於交流看法……以李雪梅对他的观察,他並不是那种喜欢和人討论感受的性格。 难道真发生了什么事,让季清羽对她產生了某种……印象? 这个念头让李雪梅心里紧了紧。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紧张,有点困惑,还有点说不清的慌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清醒了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终於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季清羽。 “你……”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一团白雾,“为什么跟我说话?”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李雪梅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突兀了,甚至有点不知好歹的味道。 人家好心跟你说话,你倒质问起原因来了。 她紧张地等著季清羽的反应,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 季清羽转过脸来看著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从雪里走来的缘故,他的头髮上还有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著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深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视线重新投向操场。 孩子们已经玩累了,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堆雪人。 有个小女孩滚了个小小的雪球,吃力地想把它抱起来,却摔了一跤,雪球碎了。 她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雪沫,扁了扁嘴,却没哭,又爬起来重新滚。 “因为我刚才看到了。”季清羽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看到什么?”李雪梅下意识地问。 “那个小女孩的事。”季清羽说,“你处理得很自然,也很尊重她。” 李雪梅愣住了。 她確实没想到季清羽会注意到那个插曲,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主动跟她说话。 义诊进行到十一点左右时,排队体检的队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红色棉袄的小女孩毫无徵兆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周围的孩子们嚇得尖叫起来,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李雪梅当时正在记录身高体重数据。 听到动静,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和笔,快步跑过去。 挤开人群时,她看到小女孩仰面躺在地上,身体一下下地痉挛,四肢不自主地抽动,眼睛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口角有白色泡沫涌出。 带队的两个大四学长学姐已经衝到跟前。 其中一位名叫周倩的学姐,迅速蹲下身检查。 作为临床医学大四,且正在北大医院实习的学生,她迅速做出判断。 “可能是癲癇发作!”周倩大声说,“大家散开,给她留出空间!別围著!” 另一个学长陈浩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准备垫在小女孩头下。 只是小女孩抽搐得太厉害,身体不断撞击地面,陈浩一时无法固定她的头部。 “需要东西防止她咬伤舌头!”周倩喊道,目光焦急地扫视四周,“谁有乾净的手帕或布条?” 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 几个女生翻找自己的包,但一时没找到合適的。 有男生掏出了纸巾,但纸巾太薄,根本不能用。 李雪梅想都没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手帕。 那是上周末母亲塞给她的,说是新买的,让她擦汗用。 手帕是纯棉的,洗得很乾净,还带著淡淡的肥皂香。 “用这个。”李雪梅把手帕递过去。 周倩接过手帕,迅速捲成条状,然后小心地掰开小女孩紧咬的牙关,將手帕塞进她牙齿之间。这个动作需要技巧和力量,既要防止被咬伤,又要確保手帕不会滑脱或堵塞呼吸道。 周倩做得很快,但手很稳。 与此同时,陈浩终於將羽绒服垫在了小女孩头下,防止她在抽搐中撞伤头部。 另一个大四学长已经跑去叫校长联繫卫生院。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左右。 这两分钟对现场所有人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 小女孩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著,一下下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她的脸色从涨红逐渐变得青紫,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李雪梅一直蹲在旁边,紧紧盯著小女孩的情况。 她注意到小女孩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掰开那只小手,防止她抓伤自己。 小女孩的手心冰凉,满是冷汗。 抽搐终於慢慢减弱,频率降低,幅度变小。 最后,小女孩的身体鬆弛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陷入了昏迷。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紺,呼吸微弱而浅快。 现场暂时安静下来。 周倩检查了小女孩的脉搏和呼吸,鬆了口气:“发作过去了,现在进入发作后状態。” 就在这时,一股异味瀰漫开来。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鼻子。 李雪梅低头看去,发现小女孩的裤子上渗出了一片深色的污渍,应该是刚才剧烈的抽搐导致大小便失禁了。 脏污浸湿了棉裤,还在不断扩散。 周围的孩子捂住了鼻子,有几个甚至后退了几步。 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有些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有些下意识地別开了脸。 李雪梅没有后退。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孩子醒来后该有多难为情。 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很多年前,村里有个老人中风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 李雪梅跟著母亲去串门,看到老人躺在床上,眼神里满是羞愧和绝望。 回家的路上,母亲对她说:“雪梅,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身体不听使唤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觉得丟脸,那滋味更不好受。做医生不只是治身体的病,还得顾著他们心里的那份尊严。” 这句话李雪梅一直记著。 她抬起头,对周倩说:“需要清理一下。” 周倩看了看小女孩裤子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周围,点点头:“我去找校长问问有没有乾净衣服可以换。” 李雪梅已经行动起来了。 她打开自己的双肩背包,从里面翻出纸巾和水壶。 她先用手背试了试小女孩的额头,体温正常。 然后拧开水壶盖子,將水倒在纸巾上,浸湿了大约一半。 她先用手帕乾净的部分轻轻擦拭小女孩的脸,动作很温柔,从额头到脸颊,擦去汗水和口角的泡沫。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周围。 几个男生已经自觉地背过身去,面对墙壁站著。女同学们站得稍远,有人递过来一包新的纸巾。 李雪梅接过纸巾,道了声谢。 她简单弄了个帘子,然后把小女孩抱到了一个帘子后面,放在长椅上,这才解开小女孩的裤腰带。 棉裤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 她小心地把裤子褪下一部分,露出里面的秋裤。 秋裤也湿了,但好在是深色的,不那么明显。 將小女孩的裤子褪去后,她用纸巾仔细擦拭,动作又快又轻。 先擦乾净皮肤,然后垫上几层乾净的纸巾,防止再次弄脏。 整个过程她都注意著手法的轻柔,即使对方处於昏迷中,她也保持著一种本能的尊重。 做完这些,周倩正好带著一条乾净的裤子回来。那是一条深蓝色的棉裤,看起来是男孩子的款式,有些旧,但洗得很乾净。 “校长找来的,说是他儿子的旧裤子。”周倩说。 两人一起小心地给小女孩换了裤子。 第128章 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昏迷中的孩子身体很沉,但李雪梅和周倩配合默契,一个托著腰背,一个负责穿,很快就换好了。 换下来的脏裤子被周倩用塑胶袋装起来,扎紧口,放到一边。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几分钟。 这期间,校长已经联繫上了最近的乡卫生院。 但卫生院的人说今天大雪封路,救护车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於是大家决定让小女孩先在长椅上休息,等待救护车。 李雪梅和周倩一起照顾著她,让她侧臥,保持呼吸道通畅。 周倩又在旁边守著,监测生命体徵。 过了二十分钟,看小女孩的情况比较稳定,李雪梅继续回到自己的岗位记录身高体重,但每隔十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长椅那边。 她注意到小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復了一些。 大约十二点,小女孩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困惑。 看到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她明显害怕了,身体缩了缩,想坐起来。 “別怕,你在学校里。”李雪梅立刻走过去,轻声说,“刚才你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 小女孩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医生马上就来,带你去做个检查。”李雪梅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柔,“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小花。”小女孩小声说。 “小花,好可爱的名字。”李雪梅笑了笑,“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 就这样,李雪梅用最简单的对话让小女孩放鬆下来。 她注意到小花的眼神不时瞟向自己的裤子。 虽然已经换了,但孩子可能隱约记得什么,脸上有种不安的表情。 李雪梅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开:“我们来之前你上了什么课?” “语文课。”小花说,“老师教我们背古诗。” “哪一首?我会背好多古诗呢。” “我也会背很多,但我最喜欢《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李雪梅接了下去,“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小花点点头,小声跟著背了一遍。 背完诗,她的情绪明显好多了。 李雪梅又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小女孩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最喜欢吃奶奶做的烙饼,最喜欢和同桌玩跳房子,最討厌数学课因为总也算不对。 聊了大概十分钟,小花又昏昏欲睡。 李雪梅让她躺好休息,给她盖好衣服。 后来卫生院的车来了,带走了小花。 校长说这孩子第一次这样,周倩问起小花之前有没有做过身体检查时,校长连连摆手。 “家里穷,父母在外打工,爷爷奶奶不懂,只要不是难受得不行了,谁会去医院啊?” 是啊,对於他们来说,別说是身体检查了,一般的小病,都是能忍就忍。 好在,这次卫生院答应给做详细检查,如果確诊是癲癇,可以申请医疗救助。 李雪梅当时没多想。 她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甚至在吃饭的时候,她还在跟周倩请教小花的病情,癲癇的诊断標准,如果確诊了该用什么药……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整个过程都被季清羽看在眼里。 现在听季清羽这么说,李雪梅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举动可能確实有些特別,虽然她並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被注意的。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李雪梅说,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换做是我母亲,她会做得更好。” “你母亲?”季清羽问。 李雪梅点点头:“她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是接生员。我从小看她照顾病人,习惯了。” 季清羽沉默了片刻,雪花在他露在檐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抬手拂去,动作隨意而自然。 “很多人不会做。”他说,“或者说,即使做了,也会带著嫌弃的表情,你没有。”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李雪梅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想起刚才在现场,確实有同学下意识地后退,有人捂住了鼻子。 那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可能……因为我见过更糟的情况。”李雪梅说,“村里有人生病,家里条件差,卫生状况不好,有时候比这更……但母亲从来不会嫌弃。她说,病人自己已经够难受了,咱们不能让他们觉得丟脸。” 她说完这些,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话太私人了,她不该跟一个几乎陌生的同学说这些。 但季清羽听得很认真。 他转过头看著她,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你母亲是个好医生。”他说。 “她不是正规医生。”李雪梅纠正道,“只是跟著师父学过。” “但她做了医生该做的事。”季清羽说,“这就够了。” 李雪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想到季清羽会这么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的孩子们被老师叫回教室了,雪下得大了一些,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你为什么要学医?”季清羽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李雪梅完全没有准备。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但每一个都显得不够真实。 她可以像其他同学那样,说一些体面的理由,比如救死扶伤,热爱医学事业,想要为人类健康做贡献。 开学时的班会上,好多同学都这么说过,说得激情澎湃,贏得一片掌声。 她也可以说一些实际的理由,比如医生工作稳定,收入不错,社会地位高。 这也没错,確实是存在现实考量。 但看著季清羽平静的眼睛,李雪梅觉得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不出口,那些过於功利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母亲背著药箱出门的背影,想起那些深夜里急促的敲门声,想起產妇家里昏黄的灯光和血腥味,想起母亲满手是血却亮晶晶的眼睛。 “我长大的地方……”李雪梅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颤抖,不是冷,是紧张。 季清羽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微微侧身,面对著李雪梅,表示他在认真听。 “我们村很偏,离镇上的卫生院很远,还是山路。村里人生病,要么硬扛,情况紧急就找我母亲。”李雪梅说,眼前浮现出那些熟悉的画面:“我小时候见过村里的產妇难產……” 李雪梅的声音逐渐平稳,她一边回忆,一边讲述。 讲述著第一次见母亲接生时的样子。 “那时她满手都是血,指甲缝里都是血渍。她很累,走路都晃,但她的眼睛……特別亮,特別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季清羽:“平时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会为了一毛钱跟人討价还价,会为了家事烦心,但那一刻,她好像换了个人。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在发光。”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把最后的话说出来:“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在別人需要的时候,能够做点什么,能够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赵芳茹,包括最好的朋友,甚至包括母亲本人。 她一直把这些感受藏在心底,觉得说出来太矫情,太煽情,不像她这个应该务实踏实的女孩。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飘雪的午后,在这个陌生的山区小学,面对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男生,她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李雪梅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季清羽会怎么想。也许他会觉得她有点儿夸张,或者太……土气? 季清羽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地看著李雪梅。 他的眼神很专注,那种专注让李雪梅觉得,他是真的在听,真的在理解。 过了大概半分钟,季清羽才开口:“还有吗?” 李雪梅愣了一下:“什么?”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別的吗?”季清羽问,语气很平静,没有评判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 她该说实话吗?该把自己那点现实的小算盘说出来吗? 她看著季清羽的眼睛,那双深墨色的瞳孔里没有轻视,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等待。 “还有就是……”李雪梅咬了下嘴唇,还是决定说实话,“学医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和母亲现在日子过得不容易,如果我能当医生,至少收入会好一些,能让她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隱瞒,也没有觉得羞愧。 这就是现实,她和母亲需要面对的现实。 学医对她来说,既是一种理想,也是一种生存的选择。 说完这些,李雪梅做好了心理准备。 也许季清羽会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也许他会觉得她动机不纯,也许他会从此看不起她。 但季清羽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点了点头,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第129章 医学人学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夸张的讚美,也没有虚偽的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季清羽 李雪梅愣住了。 她看著季清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因为你记得病人也是人。”季清羽说,“很多人学医,记住了疾病,记住了治疗方案,记住了各种数据和指標,但忘记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白茫茫的山峦:“我父亲说过,医学是科学,更是人学。如果只记得科学,忘记了人,那就只是个技术员,不是医生。” 李雪梅心里震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对了,精准地击中了她的某种感受。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给病人看病时的那种態度。 不仅仅是治病,更是关心人,理解人,尊重人。 “你父亲……”李雪梅再次想问“你父亲是医生吗”,但再次忍住。 太唐突了,像是在打探別人的隱私。 可季清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说道:“他曾经是医生,在协和医院工作,只是后来从商了。” 李雪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知道协和医院,那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 至於转而从商的理由,那不是她该好奇的。 远处传来孙老师的喊声:“同学们,准备集合了!” 季清羽看了看手錶:“该走了。” 两人一起往教室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並排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盖了。 回程的中巴车上,气氛比来的时候活跃一些。 同学们在討论今天的见闻,说那些孩子真可怜,说学校的条件太差,说以后要多参加这样的活动。 李雪梅依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她看著窗外飞逝的雪景,心里还迴荡著季清羽最后那句话:“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她心里。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坚定。 季清羽坐在前面第三排,和男生陈涛坐在一起。 陈涛似乎在问他什么,季清羽简短地回答了几句,然后就闭上眼睛休息了。 李雪梅收回视线,也闭上了眼睛。 车子的顛簸让她有些困意,但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场景。 抽搐的小女孩,脏污的裤子,母亲亮晶晶眼睛,季清羽平静的侧脸…… 她睡著了。 醒来时,车子已经驶入了北京市区。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车辆穿梭,行人匆匆。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李雪梅和同学们道別,背著书包往宿舍走。 雪还在下,校园里白茫茫一片。 那之后的日子里,季清羽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课,自习,实验,图书馆。 李雪梅偶尔会在教室里看到季清羽,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安静地看书,依然很少与人交流。 有时候李雪梅会怀疑,那个雪天的对话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也许只是她的想像,也许季清羽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 但每当她看到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就会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句“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同宿舍的王丽和刘芳。 这是她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人的秘密。 时间进入十二月下旬,北京的冬天越来越冷。 解剖课已经进行到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实验课的內容也越来越深入。 生物化学讲到了蛋白质合成和代谢,组织胚胎学开始观察各种组织的切片,医用物理学的深入也让不少同学头疼。 李雪梅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早上六点起床去教室背英语单词和生物化学的反应式,上课认真听讲做笔记,其他时间泡在图书馆复习预习,晚上去自习室做习题。 周末除了去看母亲,碎片时间也都用来学习。 她知道自己的基础不如大城市重点中学出来的同学,必须花更多时间才能跟上。 更何况,能考进北医的,哪个不是原来学校的尖子生? 竞爭是无声的,也是激烈的。 期中考试的成绩她已经看过了,全班第十一名。 这个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她要往前冲,要进入前十,要更稳地站在这里。 这天下午又是一节解剖实验课。 天气阴沉,实验室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一些,白炽灯在头顶亮著。 李雪梅穿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和口罩。 福马林的气味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能通过鼻子分辨出福马林溶液的浓度差异。 浓度高的气味更刺鼻,浓度低的则相对温和些。 今天要观察的是腹腔臟器,由一位姓赵的老师代课。 赵老师先站在实验室前方的大黑板前,用彩色粉笔画出了腹腔的简图,標註了各个臟器的位置。 肝臟在右上腹,胃在左上腹,脾臟在左季肋区,胰腺在后腹膜,小肠盘踞在中下腹,大肠沿著腹腔边缘走行…… “腹腔臟器的位置关係很重要。”赵老师说,“临床上很多疾病的诊断,都依赖於对臟器正常位置的准確认知。比如阑尾炎,压痛点在麦氏点,胆囊炎,压痛点在墨菲氏点……这些体表標誌对应的就是深层臟器的位置。” 讲解结束后,各小组开始操作。 李雪梅这组的大体老师是一位老年女性,捐赠卡上写著年龄七十三岁,死因是心力衰竭。 按照操作规范,他们需要先辨认腹腔的体表標誌。 剑突、肋弓、脐、髂前上棘、耻骨联合。 然后逐层解剖,也就是切开皮肤,分离皮下脂肪和浅筋膜,切开腹直肌鞘,进入腹腔。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隔壁组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李雪梅抬头看去,是班里几个比较活泼的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笑什么。 赵老师正在指导另一组,背对著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笑声越来越大,还夹杂著一些不恰当的玩笑话。 “哇,你看这个肝,顏色真深,都快成巧克力色了,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说不定生前是个老酒鬼,天天二锅头。” “哎,你们说这老太太生前是干什么的?看这手,关节都变形了,应该是干粗活的吧?” “说不定是工厂女工,或者清洁工什么的。” “你们看她牙齿,掉得差不多了,估计生前不怎么刷牙的。” 这些话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雪梅皱起眉头,其他组的同学也看了过去,有人摇头,有人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带教赵老师终於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叫张琪格的男生开口,他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平时就爱开玩笑,此刻也笑嘻嘻地回答说:“老师,我们就是討论一下大体老师生前的样子,猜测一下她的生活习惯。” 赵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走到那组同学的解剖台前,仔细看了看被打开的腹腔,又看了看那几个男生,沉默了几秒钟。 整个实验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著赵老师,等著他说话。 空气中只有福马林的气味和白炽灯的嗡嗡声。 “你们知道这位大体老师是怎么来的吗?”赵老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严肃,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覷,摇了摇头。 “她是自愿捐赠遗体的。”赵老师说,走到解剖台旁,轻轻抚过包裹遗体的塑料布边缘,“她出生於知识分子家庭,经歷了上山下乡,经歷了改革开放,生前最后一份工作,是北京师范大学的一名教师,教的是中国古典文学。三年前確诊肺癌晚期,做了化疗,但效果不好。去世前三个月,她主动联繫了我们学校,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 赵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学生。 “她捐赠遗体的文件上有一段话,是手写的,我印象很深。” “她说:『我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也被无数人和事教育。现在要走了,希望能用最后的方式,再传道授业解惑一次。如果我的身体能帮助未来的医生们更好地理解人体,更准確地诊断疾病,那我这一生就圆满了。』”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嬉笑的几个男生低下了头,脸色从嬉笑变成了尷尬,最后是羞愧。 “你们现在学习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臟器,都是无数捐赠者给予的馈赠。”赵老师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迴荡,“医学的发展,不是靠几个天才的灵光一现,不是靠几项重大的发明创造,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靠千千万万患者的信任和配合,靠无数捐赠者无私的奉献。” 他走到实验室前方的黑板旁,转过身面对所有学生,双手撑著讲台:“我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不是编的,是我亲身经歷的。” 第130章 大体老师—时代洪流中的奉献者 “八十年代初,我刚刚考上医学院,大一第一学期。那时候遗体捐赠还不像现在这么规范,资源也很稀缺。” 我们学校当时收到一具特殊的捐赠遗体,是一位老红军,参加过抗日战爭和解放战爭,身上有十几处伤疤。” “捐赠信是他儿子写的,说父亲临终前交代:『我这一辈子,打过仗,受过伤,也亲眼见过太多战友牺牲。现在和平了,医学发达了,但我总想起那些因为医疗条件差而没能救回来的战友。把我的遗体捐给医学院吧,让未来的医生们看看战爭给人体造成的伤害,也看看人体顽强的生命力。希望他们將来能救更多的人。』” 赵老师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回忆的色彩。 “那具遗体我们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每一处伤疤,我们都仔细研究过。” “左肩有一处枪伤,子弹贯穿,锁骨骨折癒合后有明显的骨痂,左大腿有一处刀伤,伤及股动脉,但血管吻合得很漂亮,应该是战地医生做的紧急处理,背部还有多处烧伤的痕跡……” “有些伤口已经癒合了几十年,有些造成了永久性的功能障碍,但从那些伤痕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破坏,还有人体的自我修復能力,还有战地医生的智慧和勇气,以及那个特殊年代的印记。” 他看向那几个男生,眼神变得锐利。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位老红军的儿子也是一名医生,在边疆的医院工作了一辈子。他说,父亲一直遗憾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不能为医学做更多贡献,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 “现在,”赵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们还觉得可以隨意开玩笑吗?还觉得可以隨意猜测、调侃这些为我们医学教育奉献出最后一切的人吗?” 刚才说话的张琪格脸涨得通红,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低声道歉:“老师,对不起,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你们应该向这位大体老师道歉。”赵老师说,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男生面向解剖台,深深地鞠了一躬,保持了足足十秒钟。 起身时,有人眼眶已经红了。 赵老师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同学们,学医这条路,不仅要学习知识,掌握技能,还要学习尊重,学习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患者的尊重,对那些为医学进步做出贡献的人的感恩。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算考试成绩再好,实验操作再熟练,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医生,更成不了一个好医生。”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实验室里异常安静。 每个人都更加认真地对待手头的工作,动作更加轻柔,观察更加仔细,记录更加详尽。 操作的时候,李雪梅不自觉想起赵老师的话。 那位不知名的老人,生前是教师,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死后依然是教师,躺在解剖台上用身体教学。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教他们认识人体的奥秘,教他们理解疾病,教他们如何成为更好的医生。 那一刻,李雪梅对医学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不仅仅是一门科学,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传承,一种责任,一种沉甸甸的託付。 每一个医学生,都站在无数前人的肩膀上,享受著无数患者的信任,承载著无数捐赠者的期望。 她想起母亲。 母亲没有上过医学院,没有正规的医学教育背景,但母亲对病人的那种尊重和关怀,恰恰是医学最核心的精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可能不懂复杂的病理生理,但她懂病人作为人的需求和尊严。 她也想起季清羽的父亲。 那位在协和医院工作过的医生,他一定见过更多生老病死,一定经歷过更多医学的局限和无奈,但他依然选择让儿子学医,並且教导儿子“医学是科学,更是人学”。 下课铃响了,大家默默地將大体老师重新包裹好, 整理器械,清洗消毒,將实验室恢復原状。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流水的声音。 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雪花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细碎的星光。 李雪梅和同组的同学一起往宿舍走,依旧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堂课带来的震撼还在心里迴荡,沉甸甸的,让人思考。 走到宿舍楼前时,同组的一个女生突然说道:“我以后也想捐赠遗体。” 其他人都看向她。 “真的。”女生认真地说,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如果能帮到未来的医学生,让他们能更好地学习,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就像赵老师说的,这是一种传承。” “我也有这个想法。”另一个男生说,“不过得先跟我爸妈商量,他们可能接受不了。” “慢慢沟通吧,观念需要时间改变。” 李雪梅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想起母亲,不知道母亲会怎么想。 但她自己已经想好了,如果將来有机会,她也愿意做这样的贡献。 那天晚上,李雪梅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那是她从青海带来的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蓝天白云的图案,里面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1996年12月18日,星期三。 今天在解剖课上,赵老师讲了大体老师的故事。 我才知道,我们学习的每一具遗体背后,都有一个生命,一段故事,一份奉献。 医学不是冰冷的科学,它承载著生命的重量,也承载著人类的善意和希望。 我要记住这一点,永远记住。不仅要学好知识,更要学会尊重,学会感恩。” 写完这段话,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月光之下,整个世界一片洁白,安静而深邃。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图书馆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北医的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老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一楼是借阅大厅和报刊阅览室,二楼是医学专业书库,三楼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书库,四楼是自习室,五楼是特藏文献和教师研究室。 李雪梅几乎每天都泡在四楼自习室。 她早上七点半到,趁著开门抢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而且相对安静。 然后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去食堂匆匆吃个饭,下午继续,直到晚上十点闭馆才离开。 她要复习的课程很多,解剖学要背骨骼肌肉神经血管,生物化学要记代谢途径和分子结构,组织胚胎学要辨认各种切片,医用物理学要理解公式推导,英语要背单词练阅读。 每一门都不能落下。 自习室里坐满了人,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轻微的咳嗽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空气里瀰漫著紧张的气氛和淡淡的书香。 李雪梅发现,季清羽也经常来图书馆,而且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的第三排,离门口不远不近。 他通常早上到的也很早,晚上十点离开,和李雪梅差不多。 中午他会休息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睡二十分钟,然后继续学习。 有几次,李雪梅去二楼书库找参考书时,会经过季清羽的座位。 她不敢多看,只是用余光瞥见,他总是低著头,面前摊开著厚厚的医学书籍,旁边放著笔记本和几支不同顏色的笔。 黑色写正文,红色標重点,蓝色做注释。 他的字跡很工整,笔画清晰,排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李雪梅从来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季清羽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两人就像图书馆里的其他陌生人一样,各自学习,互不打扰。 有时候他们的目光会在空气中偶然相遇,但都很快移开,继续专注於书本。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那天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五,距离第一门考试还有两天。 李雪梅复习得比较晚,想把生物化学代谢相关再巩固一遍。 等她合上书本时,发现自习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看了看表,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闭馆。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书和笔记本装进书包,检查有没有落下的笔,把椅子推回原位。 然后背上书包,走出自习室。 图书馆的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昏暗。 老建筑的墙壁上贴著各种通知和海报,学术讲座、社团活动、失物招领。 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很乾净。 李雪梅刚走出图书馆大门,就看到两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公告栏旁边。 那里的灯光更暗些,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季清羽。 另一个是个女生,李雪梅认得,是隔壁临床二班的,叫陈雨薇。 陈雨薇是北京本地人,家庭条件很好,听说父亲是干部,母亲是大学教授。 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平时穿著打扮都很时髦,在新生里很引人注目,同年级几乎没人不知道她。 听说她中学时就参加过各种文艺比赛,还会弹钢琴,是名副其实的白天鹅。 第131章 我喜欢你 李雪梅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几步,躲在门口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觉得现在走过去会很尷尬。 那两人明显在说私事,她突然出现会打扰他们。 犹豫间,陈雨薇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 “季清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说。 “你说。”季清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我喜欢你。”陈雨薇说完这句话,似乎鬆了口气,语气变得流畅了些,“从开学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对你有好感。后来迎新晚会看你拉小提琴,看你学习那么认真,看你平时独来独往但做事很有原则,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李雪梅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书包带子。 她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景,更没想到陈雨薇会这么直接地表白。 季清羽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李雪梅来说格外漫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谢谢你的喜欢。”季清羽终於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陈雨薇的声音有些急,带著不解和委屈,“是我哪里不够好吗?还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都不是。”季清羽说,“我只是觉得,医学院的课程很重,需要投入全部精力,而且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我可以等。”陈雨薇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执著,“等到你觉得合適的时候,等到你有这个打算的时候。我不著急,真的。” “不用等。”季清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很坚定,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也不想给自己製造不必要的困扰和麻烦。我们做同学就好,这样对大家都好。” 陈雨薇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而彻底地拒绝,声音有些哽咽。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哪怕只是试著相处一下?” “对不起。”季清羽说,“你是个很好的女生,聪明,优秀,將来一定会遇到更適合你的人。但现在,在这个阶段,我们都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这才是我们来北医的目的,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一阵沉默。 李雪梅躲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能听到陈雨薇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的內心有些复杂,同时也为季清羽的冷静和决绝感到惊讶。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任何幻想,也不找任何藉口,就是最直接的原因。 学习最重要,现在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陈雨薇终於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平静,“那……再见。” “再见。”季清羽说。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脚步声响起,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方向。 李雪梅听到陈雨薇下楼的脚步声,急促而不稳,中间还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在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季清羽也往这边走来。 李雪梅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找东西,心里祈祷季清羽不要注意到她。 但季清羽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李雪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季清羽肯定看到她了。 “李雪梅。”季清羽叫了她的名字。 李雪梅不得不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好像刚刚才看到他:“啊,是你啊,好巧。” “嗯。”季清羽看著她,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这么晚还不回宿舍?” “马上就回去。”李雪梅说,声音有些干,“刚复习完。” “早点回去休息吧。”季清羽说,“明天还要复习,別太累了。”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不疾不徐。 李雪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季清羽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尷尬?是觉得她偷听不好?还是別的什么? 但她记得季清羽拒绝陈雨薇时说的那句话:“我们都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这才是我们来北医的目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里刚刚萌芽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是啊,她是来学医的,是为了將来能当医生,为了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为了不辜负母亲的期望和付出。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更没有条件去想別的事情。 季清羽说得对。 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干扰。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她清醒了很多。 她背好书包,快步走向宿舍。 夜里的冷风一吹,她彻底清醒了。 路灯下,树枝光禿禿的,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夜归的学生缩著脖子匆匆走过。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心里反覆默念著今天看过的知识。 解剖学,生物化学,组织胚胎学,医用物理学,英语。 期末考试周终於到来。 那一周,整个北医校园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中。 教室里、图书馆、自习室、宿舍楼道,到处都是埋头复习的学生。 有人熬夜通宵,有人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有人压力太大,在走廊里边走边背,像梦游一样。 李雪梅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表,贴在床头,每天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早上六点起床,去水房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然后开始背需要纯记忆的东西。 七点半食堂开门,去吃早餐,通常是馒头稀饭咸菜。 八点开始上午的复习,主要是记忆和思考相结合的內容。 中午休息一小时,吃饭加午睡。 下午看需要计算和推导的內容。 晚上做习题和查漏补缺。 学校有往年的考试题汇编,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完对答案,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反覆练习。 宿舍十一点熄灯,她就打著手电筒在床上看一会儿,但不敢看太久,怕影响第二天精神。 第一门考的是解剖学。 考试在最大的阶梯教室进行,能容纳两百人的教室坐满了考试的学生。 监考老师有四位,前后左右走动巡视。 试捲髮下来,李雪梅先快速瀏览了一遍。 选择题三十道,填空题二十道,名词解释十道,简答题五道,论述题两道。 题量不小,时间两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考的是基础知识,大部分她都会,有几道有点绕,她標记了一下,等做完再回来想。 填空题考的是具体结构和数据,她背得很熟,写得很快。名词解释要求准確简洁,她按照书上的定义来写,儘量做到一字不差。 简答题和论述题是重点,分值高。 一道简答题问“简述门静脉的组成、属支和侧支循环”,李雪梅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然后按照图来写,条理清晰。 论述题一道是“试述膝关节的组成、结构和运动”,一道是“试述心臟的传导系统”,都是重点內容,她复习得很充分。 做完所有题目,还有十五分钟。 她从头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不確定的选择题,纠正了一个写错的填空题。 交卷铃响,大家陆续走出考场。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都在对答案。 “选择题第三题你选什么?a还是c?” “填空题第七题是不是『髂前上棘』?” “名词解释『麦氏点』我写对了,但『墨菲氏点』有点拿不准。” “论述题心臟传导系统我画了图,不知道给不给分。” 李雪梅没有参与討论。 她快步走出教学楼,去食堂吃午饭,然后回宿舍休息,准备下午的生物化学考试。 生物化学是她的弱项,分子式和代谢途径太复杂,容易记混。 她中午又看了一遍重点。 糖酵解、三羧酸循环、氧化磷酸化、糖异生、脂肪酸合成与分解、胺基酸代谢…… 下午的考试果然很难。 选择题就有好几道她不確定,填空题考了一些很细节的酶的名称和辅因子,简答题要求画出代谢途径图並標註关键酶和调节点。 李雪梅尽力了,但感觉考得不如解剖学好。 接下来的几天,组织胚胎学、医用物理学、英语,一门接一门。 每考完一门,李雪梅就把它从复习计划表上划掉,然后全力准备下一门。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时,李雪梅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考完了。 等待成绩的那一周,李雪梅去了母亲那里。 马春兰打工的早餐店还在营业,不过快过年了,顾客少了一些。 李雪梅儘量不去想考试成绩,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晚上睡觉前,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考试题目,想著这道题可能答错了,那道题可能没写全。 一周后,成绩公布了。 李雪梅是去学校教务处看的。 那里贴出了各班的成绩单,按学號排序。 临床一班三十个人,名单长长一列。 她找到自己的学號:17。 然后往右看成绩,总分在班里排第九名,比期中考试前进了两名。 解剖学全班第六,生物化学第十五,组织胚胎学第七,医用物理学第五,英语不是很理想,排第二十一,但比期中考试的分数有了进步…… 对这个成绩,李雪梅还算满意。 她知道自己在不断进步,这就够了。 英语虽然还是弱项,但至少及格了,而且有进步空间。 其他科目都还不错,尤其是医用物理学,能排到第五,出乎她的意料。 第132章 从容接受 班会课上,孙老师公布了全班成绩和排名。 季清羽依然是第一名,而且每门课都是全班前三。 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五分。 孙老师特別表扬了他:“季清羽同学这学期表现非常优秀,不仅成绩突出,学习態度也很端正,从未缺课迟到,作业完成认真,大家要向他学习。” 她也表扬了其他进步明显的同学:“李雪梅同学这学期很努力,成绩从第十一名进步到第九名,值得肯定。王丽同学英语进步很大,从七十多分到八十二分。陈涛同学解剖学考得不错……” 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投向自己,但没敢抬头看。 班会结束后,孙老师宣布了放假安排。 確认了寒假时间,以及3月1日开学报到的事情。 “同学们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按时返校。”孙老师说,“下学期开学第一周有补考,掛科的同学记得好好复习,抓住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寒假期间也不要完全放鬆。医学知识需要反覆巩固,建议大家可以適当复习上学期的內容,预习下学期的课程。下学期我们要开始学习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任务会更重。”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家互相询问著假期的计划,兴奋地討论著要回家,要旅游,要见老朋友。 李雪梅也收拾好东西,把课本和笔记本装进书包,准备离开。 这时她听到旁边几个同学在聊天。 “王丽,你假期什么安排?”刘芳问。 “我要回上海!”王丽兴奋地说,“火车票已经买好了,后天的。终於可以回家了,我想死我妈做的饭菜了。” “真幸福。”刘芳羡慕地说,“我爸妈说要带我去海南旅游,说是奖励我考上北医,但我其实想在家休息,一个学期累死了。” “海南多好啊,暖和,还能看海。” “也是,北方冬天太冷了。”刘芳转向李雪梅,“雪梅,你假期有什么计划?” 李雪梅想了想,坦然地说:“我要去帮我母亲干活,让她休息一下。” 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掩饰,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她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家庭情况了。 母亲在早餐店打工,她放假就去帮忙,这没什么好隱瞒的。 周围的同学都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李雪梅想像中的异样或同情,反而有些敬佩和好奇。 “你母亲在北京工作?”王丽问。 “嗯,在一家早餐店打工。”李雪梅笑著回答,“我放假就去帮忙,她可以休息休息。她平时太辛苦了,早上三点半就要起床。” “三点半?!”刘芳惊呼,“那么早?” “早餐店要准备早点,必须早起。”李雪梅解释,“我去了,她至少可以多睡一会儿。” “你真懂事。”一个女生感慨地说,“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懂事,肯定高兴坏了,我在家就知道睡觉看电视。” “你母亲打工的店在哪儿啊?”另一个同学好奇地问,“说不定我们还能去光顾呢,支持一下生意。” 李雪梅说了地址:“在学院路往北四站地,胡同口的那家『张记早餐』。招牌是金色的,挺显眼的。” “我记住了。”那个同学笑著说,“有空去找你玩,顺便尝尝你母亲的手艺。” “欢迎。”李雪梅点点头,“不过店里条件一般,就是个小店。” “小店才地道呢。”刘芳顺势说道。 同学们又聊了一会儿,约定保持联繫,然后各自散了。 李雪梅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季清羽也刚从座位上站起来,似乎在收拾书包。 他离得不远,应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他没有看这边,收拾好东西后就背著书包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而安静。 李雪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她背好书包,也离开了教室。 放假第二天,李雪梅把宿舍的东西收拾好。 被褥捲起来用床单包好,防止落灰。 书本整理好放在书架上,衣服叠整齐收进衣柜。 她把一些不需要带走的物品锁进柜子,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几本下学期要预习的教材。 王丽和刘芳都已经走了。 王丽回上海,刘芳和父母去海南。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了。 她检查了门窗,关了电闸,锁好宿舍门,把钥匙交给楼下的宿管阿姨登记。 “寒假不留校?”宿管阿姨问。 “不留,我去我母亲那里。”李雪梅说。 “路上小心,按时返校。”阿姨叮嘱。 “知道了,谢谢阿姨。” 走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 李雪梅把围巾裹紧些,背著包往校门口走。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学生了,显得格外空旷。 树枝光禿禿的,草坪枯黄。 她走到公交车站,等331路。 车来了,她上车投幣,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校园附近变成热闹的街道。 四站地后,她在白石桥下车,步行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马春兰已经提前知道女儿要来,高兴得不得了。 她把那间小平房又打扫了一遍,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乾净。 床上换了乾净的床单被套,桌子擦得发亮,煤炉子生好了火,屋里暖烘烘的。 “雪梅,你真要来店里帮忙?”马春兰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耽误你学习?放假了就好好休息。” “不会,我都复习完了。”李雪梅把背包放下,“而且老板娘不是说了吗,给我工钱,一个月三百块呢。我能自己挣点钱,也能帮你分担。” 这是前几天李雪梅和母亲商量好的。 早餐店的老板娘王大姐听说李雪梅要放寒假了,主动提出让她来店里帮忙。 原来王大姐的儿子小辉上小学一年级,也放寒假了。 王大姐的丈夫还有另外一个早餐店,眼下夫妻俩都要忙店里的事,孩子又放了假闹人,实在顾不过来。 她看李雪梅是大学生,又懂事细心,就想让她来帮忙照看孩子,顺便在店里打打下手。 一个月三百块钱,每天工作时间跟马春兰一样,主要是上午忙的时候帮忙卖早点、收钱、照看小辉,下午可以自由安排。 这对李雪梅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既能挣钱,又能减轻母亲的负担。 马春兰现在白天在早餐店工作,晚上还要从服装厂领手工活回家做,常常做到深夜。 “那行,明天就去试试。”马春兰说,“王大姐人挺好的,你好好干,別给人添麻烦。” “我知道。”李雪梅说。 第二天早上三点半,天还没亮,李雪梅就起床了。 她和母亲一起洗漱,然后穿上厚厚的棉袄,围上围巾手套,步行去早餐店。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著灯。 路灯昏黄,照著地上的积雪。 她们走过熟悉的街道,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经过。 到店里时,王大姐已经在和面了。 看到李雪梅来,她笑著招呼:“雪梅来了?起这么早习惯吗?” “习惯,在学校也早起。”李雪梅说。 “那就好。”王大姐指了指里屋,“小辉还在睡觉,这孩子放假就睡懒觉。你先帮忙包包子,等小辉醒了,你就看著他做作业,玩一会儿,別让他乱跑就行。” “好的。”李雪梅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包包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在家时她经常帮母亲做饭,擀皮、和馅、包包子、捏褶子,手法很熟练。 王大姐准备的馅料有好几种,李雪梅先看母亲包了几个,掌握了一下馅料的比例和褶子的捏法,然后就开始自己包。 她包得很快,动作流畅。 擀皮儿,舀馅,捏褶子,收口,一气呵成。 包好的包子大小均匀,褶子清晰漂亮,摆在蒸笼里整整齐齐。 王大姐看了很满意:“行啊,比你妈刚来时包得还好。到底是年轻人,手巧。” 马春兰在一旁笑著:“我闺女从小就帮我做饭,能干著呢。” 早上六点,早餐店开门营业。 捲帘门拉上去,灯光亮起来,热气腾腾的蒸笼摆出来,粥桶盖打开,小菜碟摆好。 陆陆续续有顾客来买早点,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上班族。 李雪梅在前面帮忙。 她负责卖包子和收钱。 王大姐负责打粥,马春兰负责装小菜和收拾桌子。 “两个猪肉包子,一碗小米粥。” “韭菜鸡蛋包子三个,打包。” “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一共多少钱?” 第133章 他来了 李雪梅手脚麻利,记忆力好。 谁要了什么,该收多少钱,她一遍就记住,算帐又快又准。 找钱时也仔细,一块两块的数清楚。 忙到十点多,王大姐领过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睡眼惺忪。 “小辉,这是雪梅姐姐,今天陪你玩。”王大姐说。 小男孩看了看李雪梅,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躲到母亲身后。 李雪梅蹲下身,让自己和小辉平视:“小辉你好,我叫李雪梅。你吃早饭了吗?” 小男孩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那我们先吃早饭,然后做作业,好不好?”李雪梅轻声说,语气很柔和,“我听说小辉很聪明,作业做得很快。”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李雪梅给他盛了碗小米粥,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热气。 又拿了两个小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掰开晾凉。 小辉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旁,慢慢地吃。 李雪梅一边招呼顾客,一边留意著小辉。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就过去问:“吃饱了吗?还要不要?” 小辉摇摇头。 “那我们现在做作业好不好?今天有什么作业?” “数学和语文。”小辉小声说。 “数学是什么內容?语文呢?” “数学是算术题,语文是写生字。” “那我们先把数学做完,再做语文,做完就可以玩了。”李雪梅说,“我会陪著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小辉拿出作业本和铅笔盒。 李雪梅陪在他旁边,看他写作业。 数学是二十以內的加减法,小辉大部分都会,但有几道题卡住了,咬著铅笔头皱眉。 “这道题是15减7,你可以这样想。”李雪梅拿过一张草稿纸,“15可以分成10和5,先用10减7等於3,然后3加5等於8。所以15减7等於8。” 她讲得很耐心,先把它转化为10以內的加减法,再进行计算。 小辉听懂了,高兴地写下答案。 语文是写生字,每个字写五遍。 小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李雪梅纠正他的握笔姿势,教他笔画顺序:“这个『树』字,要先写左边的『木』,再写中间的『又』,最后写右边的『寸』。笔画顺序对了,字就好看。” 上午十一点半,早餐店的忙碌时段过去了。 顾客少了,王大姐和马春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食材。 下午虽然不营业,但现在人力多了,她们也会做一些半成品,比如和好面、调好馅,第二天早上直接用,这样大家也可以稍微轻鬆一些。 李雪梅陪小辉做完了作业,又检查了一遍,確定都对了。 然后陪他玩拼图,那是王大姐给他买的,一幅动物园的图案,说是能锻炼小孩子逻辑思维能力。 “这是大象,鼻子长长的。”小辉指著一块拼图说。 “对,大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李雪梅说。 “这是猴子,会爬树。” “猴子很聪明。” “这是熊猫,吃竹子。” “熊猫是我们的国宝。” 拼完图,小辉又让李雪梅讲故事。 李雪梅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个赤脚医生,住在很远很远的山里。那里的人生病了很难找到医生,所以这个医生就翻山越岭去给病人看病……” 她讲的是母亲的故事,稍微改编了一下,更符合孩子的理解。 小辉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睁得大大的。 中午,王大姐让马春兰做了简单的饭菜:白菜燉粉条,炒土豆丝,馒头。 四个人围坐在店里的小桌子旁吃饭。 小辉坐在李雪梅旁边,很依赖她的样子,给她夹菜:“姐姐吃这个。” “谢谢小辉。”李雪梅笑著说。 “雪梅,你真会带孩子。”王大姐感慨地说,“小辉平时可闹腾了,今天这么听话,还主动做作业。” “他很乖的。”李雪梅说,“只是需要有人陪著,有人引导。” “你將来要是当医生,肯定是个好医生,病人肯定信任你。”王大姐说。 李雪梅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季清羽也说过类似的话。 下午李雪梅和马春兰打扫卫生时,小辉在旁边玩玩具,偶尔过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自从得知李雪梅学医之后,他偶尔会问一些童稚的问题。 “姐姐,你有办法让药变得甜一些吗?” “姐姐,你能不能不让我生病了呀?” “姐姐,心臟真的会跳吗?” 李雪梅都耐心地回答。有时候还会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医学知识。 “心臟就像一个小泵,把血液送到全身。你摸这里,能感觉到心跳。” 顺著李雪梅手指的方向,小辉好奇地摸自己的胸口,惊喜地笑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李雪梅適应了在早餐店的工作,早上帮忙卖早点,照看小辉辅导作业,下午打扫卫生。 一个月三百块钱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对她和母亲来说是一笔重要的收入。 而且工作不累,回家后还能有时间学习。 马春兰也很高兴。 女儿在身边,还能挣钱,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奔头。 她看著李雪梅认真看书的样子,心里满是欣慰。 女儿真的长大了,懂事,能干,孝顺。 有时候,李雪梅会想起学校的同学。 王丽回上海了,给她写过一封信,说上海变化很大,外滩新建了很多高楼。 刘芳从海南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是碧海蓝天沙滩椰树。 其他同学也各有各的安排,有的回家,有的旅游…… 她偶尔会想,季清羽现在在做什么?他家应该就在北京吧。 还是去旅游了? 以他的家庭条件,寒假出国都有可能。 但很快她就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那不是她该想的事。 季清羽是季清羽,她是她。 他们是同学,仅此而已。 那个雪天的对话,只是偶然,不会再有第二次。 春节快到了,早餐店要休息几天。 王大姐说要回河北老家过年,初五才回来。 马春兰和李雪梅也准备在租的小屋里过个简单的年。 她们买了些肉和菜,准备包饺子。 马春兰还特意给李雪梅买了件新毛衣,红色的,说是过年穿红的喜庆。 早餐店节前最后一天营业,王大姐说做完上午就关门,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上午十二点多,店里已经没什么顾客了。 李雪梅在教小辉认新的字,马春兰在厨房收拾东西,清点存货,打扫卫生,王大姐在旁边休息,聊天。 门上的铃鐺响了,那是王大姐掛的,有顾客进来就会响。 李雪梅抬头看去,愣住了。 进来的人是季清羽。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面料看起来质感很好,不是那种蓬鬆的廉价款式。 围著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裹住了下巴。 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睫毛上还沾著细小的雪粒。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店面很小,大约二十平米,摆著四张方桌,墙上贴著菜单和价目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雪梅身上。 李雪梅的心臟猛地一跳,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跡,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辉疑惑地看著她:“姐姐?” 李雪梅回过神,握紧铅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站起来,看著季清羽,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在轰鸣。 季清羽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在李雪梅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桌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著她,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店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店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王大姐和马春兰低声说话的声音。 李雪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够自然。 “要点什么?” “来吃饭吗?” “刚好路过?” …… 她感到脸上开始发热,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季清羽眉眼弯了弯,很浅的一个弧度,但李雪梅看清楚了。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疏淡被这个细微的表情打破,像是冬日的湖面漾开了一丝涟漪。 “两屉包子,一碗粥。”季清羽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清朗平和的调子,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外带。” 李雪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点餐。 墙上有价目表。 猪肉白菜包子一屉六个,两块五;韭菜鸡蛋包子一屉六个,两块;小米粥一碗五毛。 她脑子里迅速计算。 两屉包子,如果是猪肉白菜的就是五块,如果是韭菜鸡蛋的就是四块,加一碗粥五毛,但季清羽没说是什么馅的。 “什么馅的包子?”李雪梅问道。 季清羽:“猪肉白菜。” “两屉猪肉白菜包子,一碗小米粥,一共五块五。”李雪梅说完,转身去准备。 她动作有些慌乱,从蒸笼里拿包子时差点烫到手。 稳了稳心神,她用夹子夹出十二个包子,装进食品袋。 然后又用一次性饭盒盛了粥,盖上盖子。 把这些东西放在柜檯上,她看向季清羽:“五块五。” 第134章 他说:我喜欢青海 季清羽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钱包。 是黑色的皮质钱包,看起来不新,但质感很好。 他抽出一张十元的纸幣递过来。 李雪梅接过钱,打开收钱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零钱很多,她仔细数出四张一块的和一张五毛的纸幣,递还给季清羽。 “找你四块五。” 季清羽接过零钱,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看著李雪梅:“在这儿打工?” “嗯,寒假来帮忙。”李雪梅边说边转身去取包子。 蒸笼里的包子还冒著热气,她用夹子夹出十二个,分装进两个薄塑胶袋里。 动作有些慌乱,夹第三个包子时差点掉在地上,还好她反应快,才避免了尷尬。 接著,她舀了满满一盒小米粥,盖上盖子,再用塑胶袋装好。 “你的包子,还有粥。”她把东西放在柜檯上。 季清羽接过,手指碰到李雪梅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两人都很快收回手。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掀开了。 马春兰端著洗好的蒸笼走出来,王大姐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抹布。 两人看到店里还有客人,都愣了一下。 见状,李雪梅主动介绍:“这是我同学,之前跟妈妈说过的,迎新晚会上拉小提琴……” 马春兰立马反应过来,大一开学后很久,有一天母女俩聊起来了,李雪梅是提过季清羽的名字,虽然没有说太多,只讲了他在迎新晚会上大放光彩。 她赶忙放下蒸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仔细打量著季清羽。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儿的同学,还是个男同学。 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客气而朴实的笑容:“是雪梅的同学啊,你好你好。” 季清羽转过身,面对马春兰,很自然地微微頷首:“阿姨好,我叫季清羽。” 他的態度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拘谨或疏离,就像在很正常的场合做很正常的自我介绍。 马春兰见他这么有礼貌,心里顿生好感。 她又走近了些,看清季清羽的模样。 个子很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眉眼乾净,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白色,穿著整洁得体,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孩子。 “季同学你好。”马春兰说,带著西北口音的普通话,“我是雪梅的妈妈,马春兰。我们是从青海来的,小地方,很多规矩习惯跟北京不一样。雪梅这孩子第一次出远门,要是有啥做得不到的地方,还得请你多担待,多照顾。” 她说得很诚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季清羽认真地听著,等马春兰说完才开口:“阿姨客气了。李雪梅在班里表现很好,学习认真,和同学相处也不错。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李雪梅:“她对医学有很深刻的理解,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医生。” 李雪梅脸上发热,低头摆弄著收银盒里的零钱。 马春兰听了却很高兴,眼睛都亮了些:“真的吗?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能吃苦。我就是担心她刚来北京不適应,有你们同学互相照应,我就放心了。” 季清羽点点头,然后说:“其实我一直对青海挺好奇的。” 这话让马春兰和李雪梅都愣住了。 “好奇?”马春兰问。 “嗯。”季清羽说,“我父亲爱好地理和摄影,家里订了不少地理刊物。我从小就看那些杂誌,里面有关於青海的介绍和照片。” 他说得很自然,不像刻意找话题,而是真的在分享自己的兴趣:“我看过青海湖的照片,夏天的时候湖水是湛蓝色的,像一大块蓝宝石嵌在草原上。湖边有油菜花田,黄灿灿的一片,和蓝色的湖水、绿色的草原对比,特別美。还有鸟岛,说是每年春天成千上万的候鸟在那里棲息。” 马春兰听得惊讶,隨即笑起来:“青海湖是漂亮,我们那边叫它『措温波』,藏语意思是『青色的海』。夏天確实好看,冬天湖面结冰,又是另一番景色。” “我还看过门源油菜花的照片。”季清羽继续说,“绵延几十公里的油菜花田,黄得耀眼。祁连山的雪峰,塔尔寺的鎏金屋顶……地理杂誌上有篇专题报导,我看了好几遍。” 他说著,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剪报,是从杂誌上小心剪下来的,已经有些旧了。 上面是青海湖的风景照,能看出湖面的辽阔。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著。”季清羽说,“我父亲说,中国地大物博,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而青海的辽阔纯净,是別处没有的。” 马春兰接过剪报看了看,眼神里流露出怀念:“是啊,青海是好地方。虽然穷了点,但天高地阔,美得乾净。” 她看向季清羽,语气更亲切了:“没想到你这么了解青海,很多北京人都不知道青海在哪儿,还以为跟青岛有啥关係呢。” 季清羽笑了笑,这次笑容明显了些。 “地理课上学过,青海省面积全国第四,但人口密度低。那里有藏族、回族、土族、撒拉族多个少数民族,文化多元。饮食也很有特色,比如手抓羊肉、氂牛肉乾、酸奶,还有……” 他看向李雪梅:“酿皮。我在一本介绍地方小吃的书里看到过,说是青海的特色小吃,用麵粉蒸製而成,配上辣油、醋、蒜泥,酸辣爽口。” 李雪梅完全愣住了。 她没想到季清羽连酿皮都知道。 在她印象里,季清羽是典型的北京优等生,家境好,见识广,学的是小提琴这些高端的东西。 青海对她来说是家乡,是根,但对季清羽来说应该只是遥远的地理概念。 她从来没想过,季清羽会对青海有了解,会有兴趣。 马春兰更是惊喜:“你知道酿皮?哎哟,这可真是难得。好多外地人都没听说过。” “书上看过介绍,但没吃过。”季清羽说,“说是西寧街头到处都有卖的,早市夜市都能看到。” “对对对。”马春兰连连点头,“我们那边酿皮是家常小吃,雪梅也爱吃,家里生活好了之后,我给她做过,只是確实吃得少,毕竟不能当饭吃,哎……来北京后就没时间了,也忘了这茬事儿。” 她说著,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圆形的钟,白色錶盘,黑色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一点五十五了。 店里早就没有其他顾客,王大姐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马春兰心里一动,看向季清羽:“季同学,你看这都快两点了,我们也该下班了。你要是不急著走,不如……去我们那儿坐坐?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走路很近。我给你做酿皮吃,地道的青海酿皮。” 马春兰的想法很简单,她希望能给人家同学留个好印象,以后在班里多照顾一下李雪梅。 可看季清羽的穿著打扮就知道,季清羽不缺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喜欢吃的,这里买不到的可以作为突破口,马春兰自然想著儘可能地展现自己的善意。 可这在李雪梅看来,著实有些突兀了。 她心里一跳,下意识想阻止:“妈,季清羽可能还有事……” 然而,她话没说完,季清羽就开口了:“如果不麻烦的话,那就谢谢阿姨了,我確实想尝尝地道的青海酿皮。” 他说得很乾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客套推辞。 李雪梅愣住了。 她看著季清羽,又看看母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马春兰很高兴:“不麻烦不麻烦!反正下午也没事。王大姐,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 王大姐笑著点头:“行,刚好下班,你们去吧,店里我也准备关门了。小辉,走,跟妈妈回家了。” 马春兰解下围裙,洗了手,对李雪梅说:“雪梅,你带季同学先过去,我去市场买点东西。面我那儿有,但得买点黄瓜、蒜、醋、辣椒麵,你那儿有钥匙吧?” “有。”李雪梅点头,声音有些干。 “那你们先走,我买了东西就回去。”马春兰说著,又对季清羽笑了笑,“季同学,你先跟雪梅过去,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季清羽礼貌地问道:“东西多吗?需要我帮忙拿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马春兰摆摆手,匆匆走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李雪梅看著季清羽手里的包子:“这个……还外带吗?” 季清羽看了看塑胶袋:“先拿著吧,等会儿当晚饭也行。” 李雪梅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季清羽安静地等著,没有催促。 收拾好了,李雪梅背起包,看向季清羽:“走吧。” 两人走出早餐店。 王大姐刚好带著小辉出来锁门,看到他们,笑著摆摆手:“雪梅,好好招待你同学啊。” “知道了,王阿姨。”李雪梅说。 外面还在下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舞。 街道上的雪被行人踩得有些泥泞,黑一块白一块的。 胡同里的路不平,积雪下面藏著冰,走起来要小心。 李雪梅走在前面,季清羽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季清羽没有说话,李雪梅也没有吭声。 她甚至不敢回头的次数太多,生怕自己表现得太刻意。 第135章 青海美食 这条路最近李雪梅每天走两遍,已经很熟悉了。 从早餐店出来,左转,走一百米,右转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再走七百米…… 胡同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是砖房,有些是土坯房。 房顶上积著厚厚的雪,屋檐下掛著冰凌。 院子里堆著杂物,破旧的自行车、蜂窝煤、捡来的木柴、废弃的家具。 空气里有甚至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味道。 李雪梅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什么问题。 她在村里长大,比这更差的环境都见过。 来北京后,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母亲能有勉强算是稳定的收入,她已经很知足了。 但今天,走在季清羽前面,她第一次感到了窘迫。 季清羽从头到脚价值不菲,而这条路,这个环境,和他格格不入。 李雪梅注意到季清羽在观察周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房屋,扫过堆积的杂物,扫过墙上斑驳的痕跡,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或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著,像是在观察一个普通的社区。 走到小院门口,李雪梅停下脚步。 院门是木头的,已经有些朽了,门上的锁是老式的掛锁。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很低。 院子很小,大约十平米,地面是土的,没有铺砖。 角落里堆著煤球,盖著塑料布。 屋檐下掛著几件洗好的衣服,已经冻硬了。 正对著院门的就是她们租的那间屋子,门也是木头的,刷著蓝色的漆,但已经褪色剥落了。 李雪梅走过去,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屋门。 “请进。”李雪梅侧身让开。 季清羽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进门就是床,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 床对面是一张旧桌子,既是饭桌也是书桌。 桌子旁边有个柜子,墙角放著煤炉子,李雪梅熟练地生火,想办法让屋子里暖和起来。 屋顶很矮,季清羽一米八几的个子,感觉抬手就能碰到房梁。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 床单铺得平整,被子叠得整齐。 桌子上没有杂物,只摆著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杯子。 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虽然只是水泥地,但连灰尘都很少。 可再乾净,也改变不了这屋子狭小简陋的事实。 这屋子就连窗户也不大,玻璃上结著冰花,光线昏暗。 墙壁原本是白的,但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 屋里没有卫生间,没有自来水,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子提供热量。 李雪梅站在门口,看著季清羽站在屋子中央。 他太高了,在这个低矮的屋子里显得有点憋屈。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床移到桌子,移到柜子,移到煤炉子。 李雪梅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这种酸涩她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刚到北京时,看到学校的宿舍,看到一些同学们光鲜的衣服,她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早在高中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接受了。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 人要面对现实。 可现在,当季清羽站在这间小屋里时,那种酸涩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强烈。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季清羽之间,不只是成绩的差距,不只是性格的差异,更是生活环境不同造就的巨大鸿沟。 季清羽的家,她没去过,但可以想像……应该是宽敞的楼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有暖气和自来水,有书房和客厅。 而这里,只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棲身之所。 “坐吧。”李雪梅拉过桌子边的两把椅子。 一把是木头的,一把是摺叠的钢管椅。 季清羽把装包子的食品袋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了木头椅子上。 椅子有点矮,坐下来想必不会很舒服,但总比站著好。 李雪梅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然后去倒水。 暖水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还热著。 她拿出两个杯子倒上水,一杯放在季清羽面前,一杯自己拿著。 “谢谢。”季清羽礼貌地说了一句。 两人又沉默了。 李雪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捧著杯子,感受著杯壁传来的热度,目光低垂,看著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这房子……月租金多少?”季清羽突然问。 李雪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百五。” “不贵。”季清羽说,“位置离学校也不算特別远。” “嗯。”李雪梅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道,“就是条件差了点,没有自来水,要去胡同口接水,也没有卫生间,用公共厕所。”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抱怨,也没有自卑。 季清羽点点头:“北京老城区很多这样的房子,我有个朋友以前就住在胡同里,也是平房,后来拆迁才搬走的。那时候也是用公共厕所,冬天特別冷。” 李雪梅有些意外:“你朋友家住胡同?” “嗯,东城区的胡同。”季清羽说,“我之前经常去找他玩,记得胡同口也有个公厕,他说早上要排队,冬天水管冻住,也得去別处接水。” 季清羽喝了口水,继续说:“他家后来拆迁了,分了楼房,条件好了。但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还经常想起胡同里的日子,虽然不方便,但邻里关係近,人情味浓。” 李雪梅听著,心里那股酸涩感淡了一些。 原来季清羽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这种生活,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些。 “他家现在住哪儿?”她问。 “海淀,最近又搬了一次家。”季清羽笑著回应。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季清羽问了一些青海的情况,气候、饮食、生活习惯…… 李雪梅也问了北京的一些事情,甚至还聊了些学校的事儿。 气氛渐渐鬆弛下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马春兰回来了。 她手里拎著个布袋子,里面装著买来的东西。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马春兰一进门就笑著说,“我去买了黄瓜、蒜、香菜,还有辣椒麵和醋。季同学,你吃辣吗?” “能吃的。”季清羽站起来。 “那就好,酿皮就是要辣才好吃。”马春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开始忙活。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盆,里面是早就和好的麵团。 那是她早上出门前和好的,本来打算下午给李雪梅跟自己下麵条。 眼下麵团已经醒好了,表面光滑。 看季清羽对做酿皮的过程有些好奇,马春兰索性一边做一边讲起来。 “做酿皮第一步是洗面。”马春兰一边说一边操作,“把麵团放在水里揉洗,洗出麵筋。” 她把麵团放进另一个盆里,加水,开始揉搓。 白色的淀粉渐渐溶进水里,麵团越来越小,最后剩下一团黄色的麵筋。 “这个麵筋等会儿蒸熟,切成块,放在酿皮上一起吃。”马春兰解释著,把洗出来的淀粉水放在一边沉淀。 然后她开始准备配料。 黄瓜洗净切丝,蒜捣成泥,香菜切碎。 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油泼辣子、醋、盐、酱油、芝麻酱。 季清羽在旁边看著,偶尔问一两句:“淀粉水要沉淀多久?” “至少两三个小时,等淀粉沉到底下,上面的水倒掉,剩下的淀粉糊就是做酿皮的原料。” 马春兰怕他们年轻人坐不住,索性让李雪梅带著季清羽在附近逛逛。 经过了刚才的对话,李雪梅也没有那么拘谨了,季清羽也顺势答应下来。 两个人一同走出房门,在附近散步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季清羽说了自己放假以来的安排,相比於李雪梅的枯燥,他的生活的確要有趣很多。 他在北京长大,在这边的朋友也很多。 趁著寒假,他跟老朋友见了面,还除了趟国,期间发生了不少趣事。 李雪梅听著听著就入了迷,最关键的是,她感觉得到,季清羽不是在跟她炫耀什么,而是真心在分享喜悦。 等从柜子深处端出一个小盆,里面是乳白色的淀粉糊。 倒掉上面的清水,剩下的淀粉糊浓稠得像酸奶。 “回来的时间刚好,正巧赶上蒸酿皮。”马春兰在煤炉子上坐了一口锅,加水烧开。 她拿出一个圆形的金属盘子,很薄,直径大约三十厘米。 在盘子里刷一层薄薄的油,然后舀一勺淀粉糊倒进去,晃动盘子让淀粉糊均匀铺满盘底。 接著,把盘子放进开水锅里,盖上锅盖,蒸两三分钟。 透过玻璃锅盖可以看到,淀粉糊渐渐凝固,变成半透明的淡黄色。 马春兰用夹子把盘子取出来,放在凉水盆里冷却。 冷却后,她小心地把那张半透明的酿皮揭下来。 酿皮很有弹性,光滑柔韧。 “这就是酿皮了。”马春兰把第一张酿皮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她刀工很好,切出来的酿皮条粗细均匀,整整齐齐。 季清羽看得认真:“这个过程需要技巧。” “熟能生巧。”马春兰笑著说,“我们那边家家都会做,做多了就熟练了。” 她一连蒸了五张酿皮,切好放在大盘子里。 又把刚才洗出来的麵筋蒸熟,切成小块。 然后把黄瓜丝和刚才做好的麵筋块放在酿皮上,撒上蒜泥、香菜。 最后是调味。 两勺油泼辣子,一勺醋,半勺酱油,一点盐,还有蒜泥。 “好了,尝尝。”马春兰把拌好的酿皮分成三碗,最大的那碗递给季清羽。 季清羽接过碗。 淡黄色的酿皮条,绿色的黄瓜丝,黄色的麵筋块,红色的辣油,点缀著香菜和蒜泥。 他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李雪梅紧张地看著他,生怕他对期待的美食感到失望。 第136章 个体创业 季清羽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不是客套的夸奖,是真的觉得好吃的表情。 他又吃了一口,仔细品味:“酿皮很筋道,辣油香而不燥,醋的酸味恰到好处,蒜泥提味,各种味道平衡得很好。” 马春兰听他这么专业的评价,高兴得合不拢嘴:“季同学真会吃!就是这个味道!我们青海的酿皮就是这个特点:酸、辣、香、筋。” 李雪梅也鬆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那碗。 確实,母亲做的酿皮是地道的青海味道,酸辣开胃,酿皮筋道有嚼劲。 三人围坐在小桌子旁吃酿皮。 屋里很暖和,煤炉子烧得旺,水壶冒著热气。 窗外还在下雪,但屋里充满了食物香气和暖意。 季清羽吃得很快,但吃相很好,不发出声音。 一碗吃完,他看向马春兰:“阿姨,我能再要一点吗?” “当然当然!”马春兰连忙把剩下的酿皮都给他拌上,“多吃点。” 季清羽又吃完一碗,这才放下筷子:“谢谢阿姨,这是我觉得最好吃的小吃。” 马春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喜欢就好。以后想吃隨时来,阿姨给你做。” 季清羽点点头,然后说:“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在学校附近卖这个?” 马春兰愣了一下:“卖这个?” “嗯。”季清羽说,“我是说,摆个小摊,卖青海酿皮。” 季清羽望向马春兰:“北医有好几千学生,加上教职工,人口密集。而且学生来自全国各地,对各地小吃都好奇。你这酿皮味道正宗,肯定受欢迎。” 马春兰摆摆手:“我就是自己做著吃,哪能卖啊。而且摆摊多麻烦,要办手续,要找地方,还要准备材料工具。” “手续可以办。”季清羽说,“学校门口有小吃街,很多摊位。我观察过,卖煎饼果子的,卖肉夹饃的,卖凉皮的,生意都不错。你这个酿皮比凉皮更有特色,口感也不一样,应该很有市场。”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在客套,而是在认真分析。 李雪梅也抬起头,看著季清羽。 季清羽继续说:“而且我刚才听李雪梅说了,你现在在早餐店打工,一个月三百二十块。如果自己摆摊,虽然辛苦点,但收入应该会高不少。最重要的是,这是你自己的生意,时间自由。” 马春兰听著,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点小生意,但一来没本钱,二来没经验,三来怕失败。 所以一直安安分分打工,虽然挣得少,但还算是稳定。 “这个……我得想想。”马春兰说,“而且摆摊需要本钱吧?推车、炉子、锅碗瓢盆,还有原材料,都要钱。” “本钱可以算一下。”季清羽说,“如果只是小摊,一辆手推车,几个炉子,一些碗筷,再加上原材料,大概一千多块应该够了。” 一千多块。 马春兰在心里亮了下。 她现在手里攒的钱,加上李雪梅的助学金,还有这几个月打工的工资,一千多块拿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到底是不富裕,万一失败了,一千多块的损失对她们来说也著实心疼。 “风险太大了。”马春兰摇摇头,“我们还是稳妥点好。” 季清羽没有勉强,只是说:“阿姨可以考虑考虑,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比如办手续什么的,我可以帮忙问问。” “那太谢谢你了。”马春兰笑著感谢。 吃完酿皮,季清羽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马春兰一些青海的风土人情。 又过了一会儿,季清羽起身告辞。 “阿姨,谢谢您的款待,酿皮很好吃。”他说。 “客气什么,以后常来。”马春兰送他到门口,“雪梅,送送季同学。” 李雪梅穿上棉袄,和季清羽一起走出院子。 雪已经停了,天色暗了下来。 胡同里亮起了零星几盏灯。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快到胡同口时,季清羽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天冷,你回去吧。” 李雪梅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母亲那么客气,还吃了那么多酿皮。”李雪梅说。 季清羽看著她:“酿皮是真的好吃,我不是客气。”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人很好,手艺也好。我刚才的建议是认真的,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嗯。”李雪梅应道,“我会跟母亲商量的。” “那我走了。”季清羽说,“开学见。” “开学见。” 季清羽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李雪梅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胡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季清羽突然出现在早餐店,和母亲聊天,来家里吃酿皮,还建议她们摆摊…… 她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马春兰正在收拾碗筷。 看到李雪梅,她问:“送走了?” “嗯。” 马春兰一边洗碗一边说:“你这个同学,人真不错。一点没有城里孩子的架子,说话也有礼貌,还懂得多。” 李雪梅没接话,拿起抹布擦桌子。 “他说的那个摆摊的事儿……”马春兰迟疑著开口,“你觉得靠谱吗?” 李雪梅停下动作,想了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学校门口確实有很多小吃摊,生意都不错。酿皮有特色,应该会有人买。” “可是本钱要一千多呢。”马春兰说,“万一赔了怎么办?咱们攒这点钱不容易。” “也是。”李雪梅说,“得好好算算。” 母女俩坐下来,开始认真討论。 马春兰拿过纸笔,开始列清单:“如果要摆摊,首先得有个推车。新的推车太贵,可以买二手的。我听说旧货市场有卖,大概两三百块。” “炉子呢?”李雪梅问。 “煤炉子咱们有,但摆摊得用方便携带的。可以用那种小煤气灶,带煤气罐。一套下来大概一百多。”马春兰写著,“锅碗瓢盆,碗筷,调料瓶,这些加起来一百块应该够了。” “还有原材料。”李雪梅说,“麵粉、黄瓜、蒜、香菜、辣椒、醋、酱油……这些每天都要买,可以先少买点试试。” 两人一项一项算下来,最基础的装备大概需要五百到六百块。 这还不包括办手续的费用和可能產生的其他开销。 “如果每天能卖出去五十碗,一碗卖两块钱,一天就是一百块。”马春兰算著,“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三千块……” “但是有风险。”李雪梅说,“万一天气不好,或者没人买,就赔了,而且摆摊风吹日晒,比在店里打工辛苦。” 马春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咱们先不急。我还在早餐店干著,你也快开学了。等开学后,咱们再观察观察学校门口的情况。如果真的可行,咱们攒够钱,等天气暖和了再开始。那时候学生也多,生意应该会好些。” “好。”李雪梅点头。 这个春节,母女俩是在北京过的。 没有回青海,一是路费贵,二是那个家確实没有什么好回的。 她们在租的小屋里包了饺子,做了几个简单的菜,就算过年了。 李雪梅给赵芳茹写了封信,说了在北京的情况,说了季清羽建议摆摊的事。 赵芳茹很快回信了,鼓励她们可以试试,说年轻人就要敢闯敢干。 春节过后,很快就是开学。 1997年2月28日,李雪梅返校报到。 大一下学期开始了。 课程表发下来,这学期的课更重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医学微生物学、医学免疫学,还有继续的解剖学、生物化学等基础课。 每周三十多节课,从周一到周五都排得满满的。 开学第一周,李雪梅在图书馆碰到了季清羽。 他依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著生理学课本。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季清羽抬起头,看到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雪梅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两人各自看书,没有说话。 看了大概半小时,李雪梅感觉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抬起头,看到季清羽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 “关於摆摊的一些资料。”季清羽说,“我找人问了一下,又去工商局和卫生局諮询了,你看看。” 李雪梅有些意外。 她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列印纸,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第137章 认真的关心 入眼所见,第一页就是关於手续的。 这些资料都是季清羽整理的,他也看过不少遍,想直接跟李雪梅讲一讲。 可这里是图书馆,自然不能频繁说话,打扰其他同学。 於是季清羽指了指外面的方向,李雪梅心领神会,拿著文件夹跟季清羽一同出去。 站在图书馆门口,季清羽才缓缓开口。 “这里面是我总结的,在北京摆小吃摊需要办理的手续。” “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临时占道经营许可证。我们可以向所在区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申请,需要提供身份证,如果是外地户口,还需要提供暂住证。” “对了,还有摊位的位置示意图以及经营项目说明。” “听说审批时间约两周,每年的费用不会超过100块。” 李雪梅没想到季清羽打听得这么详细,也没想到季清羽会这么上心。 可还不等她感嘆,季清羽又继续说道:“还有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这个要向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需要提供身份证、暂住证、卫生许可证……” “审批时间也是两周左右,费用50块。” 生怕李雪梅听不懂,季清羽还专门说了下什么叫卫生许可证。 “卫生许可证得向卫生局申请,需要提供健康证、经营场所卫生条件说明、食品加工流程说明。” “卫生许可证的审批时间可能会长一些,大概要三周左右,费用30元。” 最后季清羽又跟李雪梅说了健康证和税务登记证的办理。 办理健康证需要摊主及从业人员到指定医院体检,体检的费用大概在20块左右。 至於税务登记证,是在办理营业执照后,再到税务局办理税务登记。 季清羽说得很详细,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不仅说了办理的时间,以及办理的顺序,还细心地考虑到了马春兰和李雪梅对於经济上的担心,说了每个的费用。 他说的这些,也在第一页上详细地记录了。 而第二页是注意事项,里面不仅有政策要求,还有一些季清羽自己的想法。 包括但不限於摊位选址、卫生要求、建议的营业时间等。 李雪梅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最后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作为流程办理的指导。 李雪梅一页一页看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没想到季清羽会这么认真,不仅去諮询了,还把资料整理得这么详细。 “这些……都是你查的?”她问。 “嗯。”季清羽说,“我有个叔叔在工商局工作,我问了他一些情况。又去卫生局和城管局諮询窗口问了具体流程。可能不完全准確,但大体应该没问题。” “谢谢你。”李雪梅说,声音有些哽咽,“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也不用谢。”季清羽说,“举手之劳。你们如果真想干,这些信息应该有用。” 李雪梅把文件夹收好:“我会给母亲看的,真的很谢谢。” 李雪梅第一次体验到,原来自己用来感谢的语言如此贫瘠。 其实她很想问,为什么季清羽要这么帮自己,可她隱隱约约又觉得自己不该问。 有很多话,李雪梅对著其他人可以非常自然地说出来,可如果面对的是季清羽,她总是多了不少纠结无措。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 或者说,她不愿意承认是为什么。 那些细密的感觉,就像是心底微小的气泡,总在某些不受控的时候上涌,即便被她反覆下压,但总也不会消失。 “行,你仔细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季清羽对著李雪梅摆了摆手,“我先进去看书了。” 季清羽转身离开,李雪梅却看不进去了。 她拿著文件夹,心里想著季清羽为了这些资料,跑了好几个部门,问了好多人。 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她和母亲来说,是莫大的帮助。 那天晚上,李雪梅把资料带回家给马春兰看。 马春兰仔细看了好几遍。 “这么详细……”马春兰感慨,“季同学真是个有心人,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他说不用谢。”李雪梅说。 “那怎么行。”马春兰说,“这样吧,等咱们真摆摊了,让他免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母女俩又认真討论了一次。 有了这些具体的资料,她们心里更有底了。 算下来,办手续大概需要两三百块,加上装备的五六百块,总共一千块左右。 如果生意好,一个月就能回本。 “干吧。”马春兰下了决心,“趁著我还干得动,拼一把。万一成了,以后你上学也宽裕些,而且这些东西办下来还需要时间,我们早点儿办,把手续走完,趁这段时间,我也可以再攒一个月的工资。” 於是计划正式启动。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李雪梅和马春兰开始忙碌起来。 她们先去旧货市场买了一辆二手手推车,花了二百八十块。 车是铁皮的,不算乾净,但可以清理,轮子还好用,推起来不费劲。 接著,她们又买了一个小煤气灶和一个小煤气罐以及大锅、蒸盘、盆、碗、筷子、调料瓶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期间,她们也没忘了去指定的医院体检,办理健康证。 母女俩都去了,抽血、检验…… 李雪梅不可能让马春兰自己一个人完全把摊子支起来,她有空就会去干活,只要接手了,那就必须要有健康证。 这样才能符合政策要求,吃的人也放心。 接著准备卫生许可证的材料。 按照季清羽提供的清单,她们写了经营项目说明、食品加工流程说明,又拍了摊位的照片。 材料准备齐全后,李雪梅陪著母亲去了区卫生局。 办事人员看了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收下了,说十五个工作日內会有结果。 等待期间,她们开始试验酿皮的製作。 马春兰在租的屋子里反覆练习,调整配方,確保口感稳定。 李雪梅则负责记录成本:一斤麵粉能做出多少碗酿皮,一碗需要多少黄瓜、多少调料,煤气费怎么摊算。 一个周末,李雪梅和马春兰正在屋里和面,门被敲响了。 李雪梅开门,看到季清羽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背著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过来。 “季清羽?”李雪梅有些惊讶。 “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季清羽说,“听王阿姨说你们在准备摆摊的事。” 王阿姨就是早餐店的王大姐,看来是她告诉季清羽的。 马春兰既然已经决定要摆摊了,自然要提前跟王大姐请辞。 一个月的时间刚好用来过渡,也方便王大姐另外招工。 “快进来。”马春兰从里屋出来,热情地招呼道。 季清羽走进屋,看到地上堆著各种东西。 煤气灶、锅碗瓢盆…… 屋子里显得更拥挤了。 “东西都买齐了?”他问。 “差不多了。”马春兰踌躇满志,看上去很有精气神。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季清羽指了指院子里的推车,“那个应该要清洗吧?” “没事,那个我一会儿跟雪梅弄就行了……”马春兰连忙说。 季清羽已经帮了她们很多了,马春兰自然不好意思让季清羽动手。 听著季清羽跟自己母亲的对话,李雪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季清羽的確说过到时候上门拜访,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李雪梅当时也就是一听,以为季清羽只是客气,没想到季清羽真的说到做到,今天就来了。 “没关係,我刚好也活动活动。”季清羽话说得自然,让人不好拒绝。 马春兰看了看李雪梅。 李雪梅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一起吧。” 那天,季清羽真的留下来帮忙了。 他和李雪梅一起,把推车清洗乾净,把锈跡打磨掉,还提建议说可以做个简单的招牌,写上“青海酿皮”,吸引顾客。 忙了一下午,快到晚饭时间,马春兰留季清羽吃饭。 这次做的不是酿皮,而是青海的另一道特色,尕面片。 马春兰和面、擀麵、切成小片,然后揪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片,下锅煮熟。 配上土豆、西红柿,以及牛肉丁,热气腾腾,味道鲜美。 季清羽又吃了一大碗。 饭后,季清羽一边帮著收拾碗筷,一边跟马春兰说话。 李雪梅发现,季清羽其实很会聊天。他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而且听得认真。 马春兰也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说他稳重、懂事、没架子。 一切都弄好之后,就等著正式出摊了。 等待的日子里,马春兰继续在早餐店打工,李雪梅则专心学习。 大一下学期的课程確实更重了,生理学讲人体各个系统的功能,病理学讲疾病的发生发展,药理学讲药物的作用机制。 每门课都有大量的名词、概念、机制要记。 李雪梅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更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跟季清羽在图书馆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有的时候甚至坐得很近。 第138章 出摊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李雪梅在图书馆复习生理学的血液循环章节。 季清羽坐在她对面,正在看病理学。 图书馆很安静,安静到让李雪梅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可等到抬头拿钢笔的瞬间,她发现季清羽正在看她。 那一瞬间,她还是慌了神。 李雪梅努力扯出一抹笑,儘可能让自己看上去自然。 可她心里明白,那个笑一定僵硬无比。 偏偏季清羽也回了她一个笑容,並且递过来一张纸条。 李雪梅接过来,上面写的是“专心”两个字。 看著这两个字,李雪梅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知道,季清羽也看出来了,她在一页上停留的时间太久了。 李雪梅感到一丝窘迫,她慌乱地收拾书包,起身走出了图书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季清羽居然追了出来。 “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面对季清羽的追问,李雪梅隨口扯了一个:“心臟的传导系统,我总是理不顺。” “哪里不明白?”季清羽追问。 李雪梅停下脚步,思忖著说道:“竇房结、房室结、希氏束、左右束支、浦肯野纤维,这一套系统如何协调工作。” 季清羽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和钢笔,画了个简图。 “可以这样想:竇房结是总司令,发出指令;房室结是传令兵,把指令传到心室;希氏束和束支是通信线路;浦肯野纤维是前线士兵,执行指令。” 他一边画一边讲,用简单的比喻把复杂的生理过程讲清楚了。 李雪梅听完,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谢谢。” “不客气。”季清羽说,“生理学需要多画图,把抽象的过程具象化,就好理解了。” 到了最后,李雪梅也没有问季清羽为什么会看她,为什么知道她不专心了。 同样,季清羽也没有说。 四月初,马春兰终於接到通知,有一个摊位空出来了。 於是,马春兰的“青海酿皮”摊正式开业。 第一次出摊,是李雪梅陪著马春兰一起的。 她们把准备好的东西搬上手推车,从住处到小吃街大约一公里,要过两个路口。 到了小吃街,找到分配的摊位。那是个大约两米宽的位置,左右都是其他小吃摊。 左边是卖煎饼果子的,右边是卖麻辣烫的。 摊主们都在忙著准备,看到新来的邻居,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春兰有些紧张,李雪梅握了握她的手:“妈,別紧张,咱们的酿皮好吃,肯定有人买。” “嗯。”马春兰深呼吸,开始摆摊。 下午五点,一切准备就绪。 马春兰掛起了那个简陋的招牌。 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著“青海酿皮”四个字,下面小字写著“酸辣筋道,正宗青海味”。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居民。 他走过来看了看:“酿皮?跟凉皮一样吗?” “不一样。”马春兰赶紧介绍,“酿皮是用麵粉洗出麵筋后,用淀粉糊蒸的,比凉皮更筋道。您尝尝?” “多少钱一碗?” “两块钱。” “来一碗吧。” 马春兰手脚麻利地抓一把酿皮条,放上麵筋块、黄瓜丝,加蒜泥、香菜,淋上辣油、醋、酱油,最后拌匀。 中年男人接过碗,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吃!確实筋道,味道也足。” 他几口就吃完了,又掏出两块钱:“再来一碗,打包带走。” “好嘞!”马春兰高兴地应著。 开了张,后面的生意就顺了。 陆续有人来买,有尝鲜的,也有刚才吃完决定打包几份回去给家人吃的。 马春兰忙得不可开交,李雪梅在一旁帮忙收钱和打包。 到晚上九点,准备的五十碗酿皮全部卖完了。 还有顾客来问,马春兰只能说抱歉,明天请早。 收摊时,马春兰数了数钱。 一共卖了五十碗,去掉成本,大概净赚四十五块。 “半天就赚四十五块!”马春兰激动地说,“比在早餐店干三天挣得还多!” 李雪梅也很高兴:“妈,咱们成功了。” 傍晚的时候,季清羽也来帮忙了,但他没有吃。 用他的话说就是,以后任何时候都能吃,开门第一天做生意,就是要都卖出去才行。 眼下等二人算出帐来,季清羽也笑著说:“阿姨手艺好,生意自然会好。” 那天晚上,马春兰说什么也要请季清羽吃饭。 他们在附近的小馆子点了四菜一汤,一共花了二十块,但马春兰一点不心疼,一直给季清羽夹菜:“多吃点,多亏你提醒和帮忙。” 从那以后,马春兰的酿皮摊正式营业。 每天五点出摊,卖完就收工。 她的生意越来越好,从每天五十碗增加到八十碗、一百碗。 一个月下来,净收入是原来打工的好几倍。 马春兰高兴极了,干劲十足。 她专心经营自己的小摊。 李雪梅周末有空就去帮忙,平时放学早也会过去看看。 季清羽偶尔也会来,有时候是吃碗酿皮,有时候是帮忙搬点东西。 他和马春兰越来越熟,马春兰把他当半个儿子看,每次都给他最大碗的酿皮,加双倍的麵筋。 李雪梅和季清羽的关係也在这种来往中悄然变化。 他们渐渐有了共同的经歷、共同的话题。 只是在学校里,他们还是会保持距离,各上各的课,各学各的习。 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去小吃摊帮忙后,季清羽说索性帮忙把推车送回去,他再直接回家。 马春兰走在前面,李雪梅和季清羽並排走在后面。 沉默了一会儿,季清羽开口:“下周三病理学小测验,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在看。”李雪梅说,“炎症那一章有点难,各种炎细胞、炎介质,容易记混。” “我可以把笔记借给你。”季清羽笑著提议,“我整理了一个表格,把各种炎细胞的特点、功能、出现时间都列出来了,比较清楚。” “谢谢。”李雪梅说。 又走了一段,季清羽突然说:“五一想出去玩吗?” 李雪梅愣了一下。 五一劳动节放假,她原本打算帮母亲出摊。 “可能……要帮妈妈干活。”她说。 “就一天。”季清羽说,“去颐和园,不远,当天来回。我有票,多了两张。你可以带你母亲一起去,散散心。” 李雪梅犹豫了,脚步一顿。 她看向母亲,马春兰回过头来:“说什么呢?” “季清羽问我们五一想不想去颐和园。”李雪梅高声道。 “颐和园?”马春兰眼睛亮了亮,“就是电视上那个皇家园林?” “嗯。”季清羽说,“我有票,如果阿姨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 马春兰有些心动。 来北京大半年了,她除了挣钱的地方和租住的小屋,基本上没去哪里逛过。 就连李雪梅跟著她也是…… 可她又不好意思:“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季清羽说,“我也好久没去了,正好走走。” “那……就去?”马春兰看向女儿。 李雪梅点点头:“好。” 五一那天,天气很好。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 季清羽早上九点来到马春兰的住处,三人一起坐公交车去颐和园。 颐和园里人很多,但景色確实美。 万寿山、昆明湖、长廊、石舫、十七孔桥…… 马春兰看得眼花繚乱,不停地感嘆:“这园子真大,真漂亮。以前皇帝就住这儿?” “夏天避暑的地方。”季清羽显然来过很多次,对各个景点都很熟悉,一路上给她们讲解。 “这是仁寿殿,慈禧太后在这里听政。” “玉澜堂是光绪帝在园內的寢宫,而其配殿则是他实际被严密看管的地点。” “我们脚下的长廊全长728米,上面有一万四千多幅彩画。” “这是佛香阁,俯瞰昆明湖最好的地方。” 李雪梅也看得很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来颐和园,第一次亲眼看到课本上、电视上的皇家园林。 湖光山色,亭台楼阁,確实美不胜收。 中午,他们在园子里的小吃店吃了简单的午餐。 下午继续逛,直到四点多才出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马春兰累得睡著了。 李雪梅和季清羽坐在后排,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今天谢谢你。”李雪梅说,“我母亲很高兴。” “不用谢。”季清羽说,“我也很久没这么放鬆地逛公园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很不容易。一个人带著你在北京打拼,还能把生意做起来,很了不起。” 李雪梅心里一暖:“嗯,我妈很坚强。” “你也是。”季清羽说。 李雪梅转头看他。 季清羽的目光看著窗外,侧脸在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柔和。 五一过后,学校里开始有了传言。 最先是在女生宿舍。 一天晚上,李雪梅去水房打热水,听到隔壁宿舍的两个女生在走廊里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季清羽好像跟咱们班一个女生走得挺近的。” “谁啊?” “好像是……李雪梅?” 第139章 取捨 “李雪梅?青海那个?不可能吧,季清羽怎么会……” “真的,有人看到他们周末在一起,好像在什么小吃摊帮忙。” “小吃摊?李雪梅家里是摆摊的?” “好像是,听说她母亲在学校门口卖酿皮。” “那季清羽怎么会……他家条件那么好。”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同学之间帮帮忙?” 李雪梅拎著暖水瓶站在水房门口,听著这些话,心里一紧。 她没出声,等那两个女生走了,才进去打水。 第二天在教室,她感觉到有些异样的目光。 有几个女生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当她看过去时,她们又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事的样子。 课间休息时,王丽凑过来,小声问:“雪梅,听说你跟季清羽……” 李雪梅心里一沉:“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王丽连忙说,“就是听人瞎讲的,你別在意。” 但李雪梅不可能不在意。 她开始注意观察,发现確实有不少同学在偷偷看她,看她的时候又看季清羽,眼神里带著探究和好奇。 季清羽似乎也察觉到了。 只是他没什么反应,依然像往常一样上课、学习,对周围的议论视而不见。 有一天放学后,李雪梅在教室整理书包,听到后排几个男生在聊天。 “季清羽跟李雪梅是不是真的?” “我看像,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去颐和园。” “颐和园?约会啊?” “说不定呢。不过李雪梅家里条件好像不太好,她妈摆摊的。” “那季清羽家里能同意?” “谁知道,也许就是玩玩?” 李雪梅听不下去了,快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她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很清新,但她心里却堵得慌。 她不知道这些传言是怎么起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更重要的是,她担心这些传言会影响到季清羽。 他是那么优秀的人,不应该因为她而被人议论。 那天晚上,李雪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著同学们的议论,想著季清羽平静的脸,想著母亲的小摊,想著未来…… 至於跟季清羽……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到原点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李雪梅照例去小吃摊忙活。 生意很好,马春兰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八点多,准备的酿皮就卖完了。 “今天怎么这么快?”马春兰一边收摊一边说,“这才八点多了。” “可能是天气热了,大家想吃点凉快的。”李雪梅说。 母女俩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推车回去,看到季清羽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裤子,看起来很清爽。 “阿姨,雪梅。”他打招呼。 “季同学来了。”马春兰笑著说,“可惜今天卖完了,没给你留。” “没事,我不是来吃的。”季清羽说,“我来帮忙收摊。” 他和李雪梅一起推车,马春兰在旁边走著。 三人往住处走。 路上,季清羽说:“下周五系里有学术讲座,请的是协和医院的心內科主任,讲冠心病的最新研究。你们有兴趣去听吗?” 李雪梅眼睛一亮:“有兴趣!可是……我们能去吗?” “可以,讲座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去。”季清羽笑著说道。 “那太好了。”马春兰催促,“雪梅,你去听听,长长见识。” 李雪梅有些犹豫:“可是那天下午有课……” “讲座是晚上七点,不影响上课。”季清羽立马笑著补充。 “那……我去。”李雪梅点头。 季清羽:“好,到时候我提前去占座。” 到了住处,季清羽帮她们把车推进院子,又帮著卸东西。 忙完了,马春兰留他吃午饭,他婉拒了,说家里还有事。 季清羽走后,马春兰一边洗菜一边说:“季同学真是个热心人,不仅帮咱们这么多,还想著带你去听讲座。” “嗯。”李雪梅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复杂。 周五晚上,季清羽如约提前去占好座等李雪梅。 讲座果然很受欢迎,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了人。 李雪梅从侧门进去,找到了坐在靠前位置的季清羽。 讲座开始了,协和医院的心內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医生,讲课深入浅出,把复杂的冠心病病理讲得很清楚。 李雪梅听得很认真,做了满满两页笔记。 季清羽偶尔在旁边低声补充一两句,解释一些专业术语。 讲座结束后,李雪梅还沉浸在刚才的內容中。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礼堂,外面天已经黑了。 “谢谢你带我来听讲座。”李雪梅说,“收穫很大。” “不客气。”季清羽说,“以后有类似的讲座,我再告诉你。” 他们沿著校园的主干道往宿舍区走。 路灯亮著,路上有不少刚听完讲座的学生在討论。 走到女生宿舍楼前,李雪梅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季清羽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李雪梅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时,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季清羽还站在楼下,抬头看著这边。她赶紧缩回头,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王丽和刘芳正在討论刚才的讲座。 看到李雪梅回来,王丽好奇地问道:“雪梅,你也去听讲座了?我看到你跟季清羽坐在一起的。” 李雪梅心里一紧:“嗯,他……他告诉我这个讲座,我就去了。” “哦。”王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传言更盛了。 有人说看到李雪梅和季清羽一起听讲座,坐在一起,还低声交流。 有人说他们走得很近,关係不一般。 甚至有人说,看到他们在校园里並肩散步,有说有笑。 李雪梅听到这些传言,心里有些不安。 更让她不安的是,班主任孙老师也找她谈话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个下午,孙老师把李雪梅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別人,孙老师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 “李雪梅,最近学习怎么样?”孙老师问道。 “还好。”李雪梅点点头如实回答,“就是病理学有点难,正在努力学。” “嗯,有困难可以问老师,也可以问同学。”孙老师思索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听说你跟季清羽同学经常一起学习?” 李雪梅心里咯噔一下:“我们……有时候会一起討论问题,他也会帮我跟我母亲摆摊什么的。” “討论学习是好事。”孙老师笑著望向李雪梅,接著话锋一转,“但你们也要注意影响,毕竟你们都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如果因为別的事情分心,影响了成绩,就得不偿失了。” 李雪梅脸红了:“孙老师,我们真的只是討论学习,没有……” “我知道。”孙老师声音温和,“但人言可畏。你们走得近,同学们会议论。这对你们都不好,尤其是对你。” “季清羽同学家庭条件好,成绩也好,就算有什么传言,对他影响不大。但你就不同了,你是拿助学金的,如果因为这些传言影响了你的声誉,甚至影响到助学金的评定,那就不好了。” 李雪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孙老师会说这些,更没想到会牵扯到助学金。 “孙老师,我……”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是批评你。”孙老师也怕李雪梅觉得是自己要棒打鸳鸯,轻嘆一声,“你们都成年了,就算真的谈恋爱也没有什么,老师只是提醒你注意取捨。需要帮助的学生很多,既然把助学金给了你,你就要让那些没拿到的人觉得心服口服。” 最后,孙老师还不忘提醒一句:“雪梅,你是女孩子,更要懂得保护自己。” 李雪梅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孙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李雪梅心里乱成一团。 孙老师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她和季清羽走得太近,影响不好。 如果继续这样,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助学金。 助学金对她来说很重要,不仅仅是因为钱。 实际上,自从马春兰开始摆摊之后,她们的经济条件有了很大的好转。 可或许是因为从小缺钱缺怕了,她下意识不想放弃任何可能到手的收入。 除此之外,能拿到助学金对她而言,本身也是一种认可。 她可以接受成绩没比过其他人而失去这笔钱,却无法接受因为感情的事情失去它。 李雪梅知道,这种执拗或许看起来很可笑,可她就是绕不出这个怪圈。 那天晚上,李雪梅想了很久。 她决定,要和季清羽保持距离。不能再一起学习,不能再一起去讲座,甚至不能再在小吃摊见面。 可是,她该怎么跟季清羽说? 又该怎么跟母亲说? 李雪梅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140章 少女的倔强 六月初,北京进入初夏。 天气热了起来,树木鬱鬱葱葱。 马春兰的酿皮摊生意更好了,有时一天能卖出一百多碗。 虽然要准备的更多了,更累了,可马春兰是打心底里开心,又干劲儿。 一个周六的下午,李雪梅去小吃摊帮忙。 收摊时,季清羽又来了。 他和往常一样帮忙推车,和马春兰聊天。 李雪梅一直沉默著,没有主动说话。 季清羽察觉到了,看了她几次,但也没问什么。 回到住处,季清羽帮著卸完东西,准备离开时,李雪梅叫住了他。 “季清羽,我有话跟你说。” 季清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出了那句:“以后……你不用经常来帮忙了,我和我妈能应付。” 季清羽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李雪梅避开他的目光,“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你也要学习,也要做自己的事,不能总把时间花在这里。” 季清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因为学校的传言?” 李雪梅心里一紧,没说话。 “我听到了。”季清羽说,“那些话你不用在意,我觉得……” “可是我没法不在意。”李雪梅抬起头,看著他,“孙老师找我谈话了,她说人言可畏,让我注意影响。还说如果继续这样,可能会影响到我的助学金。” 季清羽皱起眉:“孙老师真这么说?” “嗯。”李雪梅说,“所以……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在学校的,我们就当普通同学。在小吃摊,你也不用经常来了。我不想因为这些传言,影响到我的学业。” 季清羽看著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果只是因为助学金,因为钱,我可以……” 李雪梅又一次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你可以什么?给我钱吗?” 李雪梅的声音有些哽咽,鼻子也有些酸,可她就那么倔强地望著季清羽。 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有的伤心本就不受控。 看著李雪梅眼角滑落的泪珠,季清羽愣住了。 他抬起手,下意识想要抚去那滴泪。 可在他即將触碰到李雪梅的时候,李雪梅后退了半步。 季清羽眼中闪过一丝怔愣,他將手缓缓放了下来。 “对不起。” 季清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就是那样自然地脱口而出。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又不受控停下。 “如果你需要帮助,隨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是同学,也可以互帮互助。” “谢谢。”李雪梅轻声说道。 季清羽走了。 李雪梅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眼泪大滴大滴往下砸。 她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季清羽。 但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 心底的那些气泡,似乎在某一瞬间,都破了。 发出清脆的响声,让她感觉 马春兰在屋里等了很久都没见李雪梅回来,索性出来找。 然而,她看到李雪梅在哭,顿时嚇了一跳。 “雪梅,怎么了?” “没什么。”李雪梅擦掉眼泪,“妈,以后季清羽可能不会经常来了。” “为什么?” “学校里有些传言,不太好。”李雪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为了避嫌,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马春兰嘆了口气:“这孩子是个好人。可惜了……不过你说得对,人言可畏,注意点也好。” 她看得出来李雪梅的伤心和对季清羽的感情。 自己的孩子,自己怎么可能不懂呢? 只是李雪梅自认为隱藏得很好罢了。 同样,作为母亲,她尊重李雪梅的所有选择。 更何况,在她看来,也的確是长痛不如短痛。 季清羽的家庭环境,跟她们有著云泥之別。 马春兰没有想过让女儿攀高枝,她只希望李雪梅能平安幸福,找到自己想要的。 从那以后,季清羽果然来得少了。 偶尔在小吃摊看到他,也只是买碗酿皮,简单说几句话就走。 在学校里,他不再主动找李雪梅討论问题,两人在图书馆遇到,也只是点头示意,各自学习。 但传言並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说,李雪梅和季清羽闹矛盾了,分手了。 有人说,是李雪梅配不上季清羽,被甩了。 还有人说,是季清羽家里不同意,逼他们分开。 李雪梅听到这些,只觉得可笑。 她和季清羽根本没有开始过,哪来的分手?但她也懒得解释,没有意义。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 李雪梅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复习中。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每一门都要背大量的內容。 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到晚,连吃饭都在看书。 偶尔在图书馆看到季清羽,他还是坐在老位置,专注地学习。 李雪梅会选一个离他远的座位,避免接触。 但有时候,她会忍不住看向他的方向。 看到他低头看书的样子,看到他整理笔记的样子,看到他偶尔揉太阳穴的样子。 然后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书本上。 她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学习,是考试,是未来的医学之路。 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心里某个地方,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 李雪梅感觉考得还可以,应该能保持前几名的成绩。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看到季清羽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人。 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李雪梅回问,“你呢?” “还好。”季清羽望向李雪梅,眼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繾綣,“暑假有什么打算?” “帮妈妈看摊。”李雪梅再次回问,“你呢?” 季清羽:“可能去我父亲医院见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雪梅:“那……暑假愉快。” “你也是。”季清羽说挥手。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李雪梅往宿舍走,季清羽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宿舍,王丽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上海。 如今考完试了,看到李雪梅,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雪梅,你跟季清羽真的……分了?” 李雪梅无奈地笑了:“我们根本没在一起过,哪来的分?” “可大家都这么说。”王丽说。 “大家说什么是大家的事。”李雪梅说,“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暑假她不回青海,继续在北京帮母亲。 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 可按照习惯,她要爬到床铺上,把床单褥子都捲起来,怕落灰。 收拾到一半,刘芳回来了,她或许是因为太兴奋,根本没有注意在床铺上的李雪梅,神秘兮兮地拉著站在下面的王丽就开始说。 “你知道吗?我听说季清羽家里真的不同意他跟李雪梅在一起。” “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再加上又有钱,肯定希望他找个门当户对的。” 李雪梅一愣,手上的动作也有些僵硬。 王丽反应过来,赶忙拉住她,不住地往李雪梅的方向使眼色。 “刘芳,这些话別说了。” “李雪梅都说了,她和季清羽只是同学,什么家里同不同意,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可是……”刘芳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想说什么,被王丽拉住了。 “行了行了,別说了。”王丽急得直跺脚,“雪梅说过了,清者自清,你別添乱了!” 李雪梅继续收拾东西,但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她知道,这些传言不会因为她的否认而消失。 只要她和季清羽还有接触,只要他们还在同一个班级,传言就会一直存在。 也许,这就是她和季清羽之间的距离。 不只是家境、不只是成绩,还有这些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隔阂。 王子爱上丑小鸭,只能是童话故事。 她想起那个雪天,季清羽站在小学操场上,说“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想起他认真整理摆摊资料的样子,想起他帮忙推车的样子,想起他在图书馆门口给自己讲解难题的样子。 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些记忆压回心底。 她现在要做的,是学习,是努力,是成为一个好医生。 其他的,都交给时间吧。 此刻刘芳也注意到了李雪梅,她一时尷尬得无以復加。 “雪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听他们胡说,我一时糊涂,我……” 最后刘芳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她不断试图解释,可反而越解释越乱。 她很想说自己没有恶意,可那些说出口的话根本无法收回。 最后还是李雪梅摇了摇头:“没关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说完,李雪梅还对著刘芳笑了笑。 她是真的不生气,可即便如此,刘芳还是坚持要请李雪梅吃顿饭作为赔礼道歉。 李雪梅接受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接受,刘芳反而会一直彆扭。 一顿饭后,大家各回各家,暑假开始了。 李雪梅每天早起帮母亲出摊,中午收摊后复习功课,准备下学期的课程。 生活很规律,也很充实。 偶尔,她会想起季清羽。 想知道他在医院见习得怎么样,想知道他暑假过得好不好。 可她没有联繫他,他也没有联繫她。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 传言渐渐平息,与传言一同平息的,还有少年的悸动。 第141章 熟悉的陌生人 1997年9月,北京医科大学新学期开学。 校园里的树叶还未落,但已经能感觉到初秋的凉意。 学生们拖著行李箱从各地返校,宿舍楼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雪梅是前一天晚上从母亲住处回到宿舍的。 她带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暑假里看的医学书,还有母亲给她新做的两双布鞋。 王丽从上海回来了,带了不少特產,分给宿舍的每个人。 刘芳也回来了,她剪了短髮,看起来精神不少。 大家互相聊著暑假的见闻,王丽说她去了外滩,刘芳说她参加了表哥的婚礼。 李雪梅只是简单说了说帮母亲看摊的事,没有提其他。 开学第一天上午,是系里的开学典礼。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走进礼堂,找到班级的位置坐下。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看到了季清羽。 他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穿著浅蓝色的衬衫,头髮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学期更加沉稳。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礼堂。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往外走,在门口遇到了季清羽。 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看到李雪梅,点了点头。 李雪梅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擦肩而过。 王丽小声说:“季清羽好像瘦了点。” 刘芳点点头:“听说去见习了,估计是暑假见习累的吧。” 李雪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下午是班会,班主任孙老师总结了上学期的成绩,布置了新学期的任务。 季清羽依旧是全系第一名。 孙老师特別表扬了李雪梅,说她进步很大,进了全系前十名。 班会结束后,李雪梅去图书馆借这学期要用的书。 在借书处排队时,季清羽也在。 两人排在不同的队伍,隔著几个人。 借完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在门口,季清羽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雪梅。” 李雪梅也停下来:“嗯?” “暑假过得怎么样?”季清羽语气自然,就像普通同学之间的寒暄。 “还好,帮我妈看摊。”李雪梅说,“你呢?见习怎么样?” “收穫很大。”季清羽笑了笑,“在心內科待了一个月,看到了很多实际病例,比课本上生动。” “那很好。”李雪梅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 季清羽:“新学期加油。” “你也是。”李雪梅回道。 两人互相望著,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李雪梅抱著书往宿舍迈步,心里很平静。 有些紧张,但没有慌乱,已经有进步了。 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更加繁重。 生物化学要背各种代谢途径,组织胚胎学要记各个器官的发育过程,医学免疫学要理解复杂的免疫机制。 李雪梅每天的时间排得很满。 早上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上课,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复习当天內容,预习第二天课程。 周末她还是去帮母亲准备材料和看摊。 马春兰的酿皮摊生意稳定,每天能卖出一百多碗,一个月的净收入也愈发稳定。 这对母女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支付房租、生活费、学费还能存下一些。 马春兰很满足,她甚至计划著,等存够了钱,租个小店面,不用再风吹日晒地摆摊。 九月中旬,大二年级的助学金评选开始了。 李雪梅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评审过程很严格,要经过班级评议、系里审核、学校审批三道程序。 班级评议那天,孙老师组织全班同学开会。 申请助学金的同学有几个,每个人都要简单介绍自己的情况。 可这一次,李雪梅没有提出申请。 这让很多同学都有些意外,甚至还有同学说原本都打算把票投给她了,谁也没料到,她居然没有进行申请。 “大家觉得你真的不容易,而且成绩又好,助学金应该给你。”王丽很认真地对著李雪梅说道。 可李雪梅却摇了摇头:“我妈妈的摊位收入也算是稳定了,这些钱应该给更加需要的同学。” 大一的时候,她的確需要这笔钱,也的確拿到了这笔钱。 她没有在领取助学金期间恋爱,没有做违反校纪校规的事情,每一次考试的成绩也证明了她值得。 李雪梅心底有一桿属於自己的秤,她说不清这桿秤两端的砝码是什么,或者说评判標准是什么。 可她有自己的执拗,她不能让这桿秤偏了或者消失了。 十月初,助学金名单公示了。 里面没有李雪梅,可李雪梅却在那个名单前停留了很久。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解脱?悵然? 十月下旬,系里组织了一次学术讲座,请的是北京医院的老专家,讲老年病的防治。 李雪梅去听了,坐在中间位置。 季清羽也去了,同样坐在前排。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围著老专家提问。 李雪梅也问了几个问题,关於老年人用药的注意事项。 老专家很耐心地解答了。 从礼堂出来,李雪梅看到季清羽在门口和几个男生说话。 他们似乎在討论刚才讲座的內容,季清羽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看到李雪梅,他点了点头。 李雪梅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在宿舍,刘芳忍不住聊了起来:“你们发现没,季清羽这学期好像变了不少。” “怎么了?”王丽抬起头望了过去。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更……沉稳了?话也少了。”刘芳思索著,“以前偶尔还会跟女生说话,现在基本只跟男生討论学习。” “可能是没有说话的契机吧,加上学业忙。”王丽看了一眼李雪梅,“都大二了,科目又增加了,难度也大了。” 李雪梅趴在床上看书,没有参与討论。 她確实感觉到季清羽的变化,但觉得这很正常。 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变化。 她自己也在变化。 十一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很快就化了。 李雪梅早上起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想起去年冬天,季清羽在小学操场上说的那些话。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居然都快一年了。 她穿上厚外套,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课。 上午是生物化学课,讲三羧酸循环。 教授讲得很细,板书写了一黑板。 李雪梅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 她注意到季清羽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也在认真记笔记。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看到季清羽和几个男生往实验室方向走。 “他们是不是要做什么实验?”刘芳有些好奇。 “可能是实验练习吧。”王丽嘆了口气,“反正这学期实验课很多,提前做准备肯定没错。” 李雪梅看了看他们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生物化学、组织胚胎学、医学免疫学三门主课连著考。 李雪梅复习得很充分,考试时觉得题目不算难。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鬆了口气。 “考得怎么样?”王丽垂头丧气,显然感觉不佳。 “还行。”李雪梅也顺著说道,“免疫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 “我也觉得。”刘芳嘆了口气,“不过季清羽肯定没问题,我看到他提前二十分钟就交卷了。” 李雪梅也看见了。 她依旧那样耀眼,特立独行,却让人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个资本。 成绩一周后出来。 季清羽依旧是第一名。 李雪梅排在第七名。 孙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前几名的同学,特別提到李雪梅,说她进步明显。 “李雪梅同学从上学期的第十名进步到第七名,而且分数提高了,这说明她学习很扎实,很努力。”孙老师夸讚道。 李雪梅听著,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目標不是和別人比,而是和自己比。 只要每次都有进步,就很好。 十二月初,北京的气温降到零下。 马春兰的酿皮摊生意受了些影响,冬天吃凉皮的人少了。 但她又增加了热汤麵,用骨头熬汤,煮手擀麵,加肉丝和青菜,一碗卖三块钱。 生意又好了起来。 李雪梅周末去帮忙,发现母亲的手冻得通红。 “妈,你戴手套啊。”李雪梅满眼心疼。 “戴手套不方便干活。”马春兰满不在乎地回应,“没事,习惯了。” 她是真的习惯了,以前在李家的时候,马春兰冬天也一点儿活都没少干。 当然,也不可能戴手套。 可李雪梅坚持去药店买了冻疮膏,要求母亲每天晚上都涂。 周末的时候,她会自己给母亲上药,顺便检查母亲工作日有没有好好涂药。 圣诞节前后,学校里有些活动。 有系里组织的文艺晚会,有社团组织的联谊。 李雪梅都没有参加,她周末要帮母亲看摊,平时要学习。 平安夜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王丽,其他室友都各有安排。 王丽在看小说,李雪梅在复习组织胚胎学。 九点多,有人敲门。 王丽去开门,是刘芳,脸红扑扑的,手里拿著两个苹果。 “给你们带的。”刘芳说,“联谊会上发的。” “谢谢。”王丽接过苹果,“好玩吗?” “还行吧,就是唱歌跳舞。”刘芳说,“不过我看到季清羽了。” 第142章 回青海 李雪梅手中的笔顿了顿,但没抬头。 “他也去联谊了?”王丽问。 “嗯,跟几个男生一起去的,不过没待多久就走了。”刘芳说,“听说他最近在学什么计算机,挺忙的。” 李雪梅继续看书,只是眼前的书页很久都没有翻动。 元旦那天,学校放假一天。 李雪梅陪母亲出摊,下午收摊早,母女俩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菜,包了饺子。 晚上,她们坐在小屋里,吃著饺子。 马春兰买了台二手的电视,平时也不至於那么无聊,还能看看新闻,看看国家有没有什么新政策。 眼下,她们刚好用那台小电视看元旦晚会。 “又一年了。”马春兰感嘆。 “嗯。”李雪梅笑著握住马春兰的手,“妈,明年咱们会更好的。” “一定。”马春兰点点头。 1998年1月,期末考试。 这次考试更难,尤其是生物化学,出了不少综合应用题。 李雪梅考完觉得不太理想,有些题目没把握。 考完最后一门,她有些疲惫地走出考场。 在走廊里,她遇到季清羽。 他看起来也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季清羽本来似乎想跟她说什么,可很快就被后面出来的男生拉走对答案了。 成绩出来后,李雪梅排第七名,没有进步,可也好歹没有退步。 季清羽还是第一,但分数也降了。 孙老师说这次考试难度大,大家分数普遍下降,能保持在前十已经很不错。 寒假开始了。 李雪梅没有回青海,继续在北京帮母亲。 马春兰的生意在春节前后反而会差一些,毕竟大家都忙著回家过年,热汤麵也算不上特色。 可如今母女俩手中也有了积蓄,所以暂时的生意不佳影响也不大。 春节那天,她们早早收摊,买了鱼和肉,做了四菜一汤。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要郑重对待。 晚上,她们看了春节联欢晚会。 看到小品时,马春兰笑得前仰后合。 李雪梅看著母亲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踏实。 春节后,两人开始考虑起诉离婚的事。 算算时间,马春兰和李德强分居早就满两年了。 她想起周律师的话,分居满两年,是起诉离婚的有利条件。 相应的,时间越长越好。 二月底,她给赵芳茹写了封信,询问周律师的联繫方式,並说了母亲的情况。 赵芳茹很快回信了,附上了周律师的电话和地址。 信里还说,周律师现在自己开了律师事务所,专门做婚姻家庭类的案子,经验更丰富了。 李雪梅决定,等暑假回青海,就正式启动离婚程序。 三月,新学期开始。 大二下学期,课程更加专业。 李雪梅觉得学医越来越有意思了,尤其是见习,看老师怎么问病史,怎么做体格检查,怎么分析症状和体徵。 她学得很认真,从不请假缺席。 季清羽依旧是班里的佼佼者,很多实验课上,他都被老师当作標准示例。 有一次,李雪梅和他分到一组,互相练习问病史。 李雪梅扮演患者,季清羽扮演医生。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季清羽语气专业而温和。 李雪梅想过扮演一个思路不清晰的病人,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弯。 “咳嗽,咳痰,发烧三天了。”李雪梅还是选择按照预设的病例回答。 简单,直白,专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是她选择先退一步的,所以她应该更加乾脆果决。 “咳嗽是白天严重还是晚上严重?痰是什么顏色?量多吗?” “白天晚上都咳,痰是黄色的,量比较多。” “有没有胸痛?呼吸困难?” “有点胸闷,但不痛,呼吸还好。” …… 问答完毕之后,李雪梅直接跟季清羽討论了病人回答含糊不清时应该如何处理的各种方案。 简单,明了。 完成了课业要求的同时,没有任何拖沓纠缠。 下课后,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实验室。 “这个暑假有什么打算?”季清羽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李雪梅。 “回青海。”李雪梅也低著头,“有些家事要处理。” 季清羽:“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李雪梅顺著话题,自然地问道,“暑假还见习吗?” “可能去上海,我舅舅在那边的医院。”季清羽回答的声音依旧温和。 “那很好。”李雪梅点点头。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们互相挥手,说了再见。 四月,北京的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花开了,一片生机勃勃。 李雪梅每天穿行在校园里,脚步匆匆,无暇顾及那些风景。 她要学习,要帮母亲,还要准备暑假回青海的事。 四月中旬,她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声音还是那么乾脆利落。 听李雪梅讲完情况,周律师长出一口气:“是啊,分居时间早就超过两年了。对了,你们证据收集得怎么样?” 李雪梅说了之前的准备, 她们不仅有分居的证明,经济独立的记录,李老汉要卖地的证据,还有村里一些知情人愿意作证。 “听起来准备得比较充分。”周律师也很欣慰,“这样,你们暑假回来,直接到西寧,我们见面详细谈,然后准备起诉材料。” “好的。”李雪梅由衷地说道,“谢谢周律师。” “不客气。”周律师感嘆,“你们不容易,能做的我会全力去做。” 掛了电话,李雪梅心里踏实了些。 五月中旬,系里组织去北京医院见习一天。 学生们分成小组,跟著带教老师查房。 李雪梅被分在內科组,看到了很多真实的病人。 高血压的、糖尿病的、冠心病的…… 她跟著老师问病史,看检查报告,听老师分析病情。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时,她看到季清羽在另一桌,正和几个男生討论上午看到的病例。 他说话的样子很专注,手势比划著名,像是在解释什么。 李雪梅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吃饭。 下午继续见习,她跟著老师去了呼吸科,看了几个肺炎和慢阻肺的病人。 一天下来很累,但收穫很大。 晚上回到宿舍,她整理了见习笔记,把看到的病例和课本知识对应起来。 王丽:“今天看到季清羽了,听说他还帮著做了个心电图。” 李雪梅没说话,继续写笔记。 她知道,王丽在看她。 可她也知道,自己给不出什么回应。 六月,期末考试临近。 李雪梅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复习。 她知道自己暑假要回青海处理母亲离婚的事,可能没时间学习,所以要在走之前把该掌握的掌握好。 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她都在看书。 马春兰心疼她,周末不让她来帮忙,让她专心学习。 “妈一个人能行,你好好考试。”马春兰一再强调。 这一次,李雪梅也没反驳。 她明白,最关键的事情,还是学业。 她想要衝一衝奖学金! 六月底,期末考试。 连著考了五天,李雪梅考完最后一门,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但心里是轻鬆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成绩了。 考完第二天,成绩还没出来,李雪梅就开始收拾回青海的行李。 她买了自己跟马春兰的火车票。 硬座,要坐很久。 “妈,咱们这次回去,把事情彻底解决了。”李雪梅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马春兰重重点头,“这次一定要解决。” 七月三號,成绩出来了。 李雪梅排第三名,进步非常大。 孙老师说,这是李雪梅入学以来的最好成绩。 李雪梅看著成绩单,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 七月五號早上,李雪梅和马春兰提著行李,坐上了去西寧的火车。 硬座车厢很挤,空气浑浊。 但母女俩心里都有事,也顾不上这些。 火车开动后,李雪梅拿出书看,打发时间。 马春兰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沉默不语。 三十多个小时后,火车抵达西寧站。 赵芳茹来接她们。 两年不见,赵芳茹看起来更精神了,烫了捲髮,穿了连衣裙,跟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春兰姐,雪梅,这边!”她挥手。 三人见面,都很高兴。 赵芳茹开车来的,一辆二手麵包车。 “去年买的,拉货方便。”她说。 上了车,赵芳茹直接带她们去自己家。 她换了住处,租了个两居室,乾净整洁。 “你们就住这儿,別客气。”赵芳茹招呼著,“周律师那边我约了明天上午九点见面。” “太麻烦你了。”马春兰笑著感谢。 “麻烦什么,咱们都是苦过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芳茹拉过马春兰的手笑著说。 晚上,赵芳茹做了几个菜,三人边吃边聊。 第143章 起诉 赵芳茹说了自己这一年的情况。 餐馆生意稳定,她又开了家分店,雇了人管著。 “现在总算熬出头了。”赵芳茹说话的时候精气神十足,“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马春兰说了在北京摆摊的事,说了李雪梅的学习。 赵芳茹听著,不住点头:“雪梅有出息,春兰姐你也厉害,能在北京站住脚。” 吃完饭,赵芳茹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离婚案子的判决书复印件,还有一些证据材料的样本,你们看看,有个参考。” 李雪梅接过来,仔细翻看。 判决书很厚,详细列明了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方案,因为陈鑫有明確过错,赵芳茹分得了70%的財產。 证据材料包括租房合同、邻居证言、医院诊断证明、银行流水等,每一样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周律师说,打官司就是打证据。”赵芳茹认真解释,“证据越充分,贏面越大。” 李雪梅认真看著,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人准时来到周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在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很专业。 周律师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干练了,短髮,西装,走路带风。 “马女士,雪梅,又见面了。” 周律师请她们坐下,动作熟练地倒茶。 寒暄几句后,她直接进入正题。 周律师听完马春兰和李雪梅的讲述,又看了她们带来的材料,思考了一会儿。 “情况我了解了。” “分居时间已经超过两年,证据准备也比较充分。现在起诉,贏面很大。” 她拿出一份起诉状模板,开始逐项讲解。 “诉讼请求第一项,判决离婚,这个应该没问题。” “第二项,分割夫妻共同財產。你们的情况,共同財產主要是村里的房子和狼嚎沟那块地。房子是李家祖宅,属於婚前財產。地是家庭承包地,但马女士开垦並长期经营,產生的收益也主要用於家庭,在分割时应考虑马女士的贡献。” “第三项,关於李德强及其父亲造谣污衊的行为,我们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虽然法律没有明確规定,但实践中,法院可能支持。” 周律师讲得很细,每一条法律依据都列出来。 马春兰和李雪梅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现在的问题是,”周律师顿了顿,还是如实相告,“起诉要在被告所在地法院,也就是你们县法院。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当地法院可能比较保守,法官可能倾向於调解和好。” “我们坚决要离。”马春兰一脸冷然,显然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周律师点头,“但程序上,法院第一次审理离婚案件,如果被告不同意,一般会调解。调解不成,可能判决不准离婚。六个月后才能再次起诉。” “那怎么办?”李雪梅忍不住问。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在起诉状和证据中,充分证明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没有和好可能。” “分居超过两年是硬指標,还有李德强长期不履行夫妻义务,纵容父亲欺压妻子,以及造谣污衊的行为,都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 周律师继续补充:“另外,我建议把狼嚎沟地的事情也作为一项诉讼请求,要求確认马女士对该地的经营权,禁止李老汉擅自处置。” “这个能行吗?”马春兰有些没把握。 “可以试试。”周律师说话很有分寸,“地是家庭承包地,户主虽然有处置权,但不能损害其他家庭成员的合法权益。马女士长期经营该地,是其重要生活来源,如果被擅自变卖,会导致生活困难。这个理由,法院应该会考虑。” 接下来,周律师开始指导她们完善证据。 “分居证明,需要村委会盖章。这个可能有点难,但必须拿到。” “经济独立的证据,你们有帐本吗?” “有。”马春兰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著每月的收入和支出。 “很好。”周律师说,“这个很有用。” “造谣的事情……有证人吗?” “有几个邻居私下跟我们说过,愿意作证。”马春兰说,“但让他们上法庭,可能不敢。” “先记下来,必要时可以申请法院调查。”周律师说。 “狼嚎沟地的证据,你们有长期经营的证据吗?” “有。”马春兰这话说得很有底气,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有乡亲可以帮忙证明,而且我们之前卖药材,也有交易证明。” 周律师舒了口气:“很好,这个很重要。” 整个上午,都在討论案子和整理材料。 中午,周律师请她们在附近吃了饭。 下午继续,一直忙到五点。 “起诉状我今晚起草,明天你们过来看,没问题就签字。”周律师办事非常利索,“然后我们去县法院立案。” “周律师,费用还是按照之前说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马春兰也乾脆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 周律师靠学识挣钱,她们必须尊重人家这份专业。 这个世界,谁都有不容易的事儿,她们不能因为自己遇到不容易就道德绑架別人。 更何况,现在她们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周律师也没想到马春兰这么痛快。 说出来也奇怪,作为律师,她最怕的反而是聊到服务收费这块。 因为来找她帮忙处理问题的,大多是一些自己受到迫害的求助者,那些人已经很难了,拖欠律师费是常有的事儿。 而且大多人都觉得律师费很高,因而害怕求助。 实际上,她的律师费確实是在合理范围內。 “谢谢。”看著马春兰给出的律师费,周律师笑著说道。 马春兰摆了摆手:“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用专业帮助我们。” 离开律师事务所,回到赵芳茹家,马春兰一直沉默。 “妈,怎么了?”李雪梅问。 “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马春兰还是有些心慌,“真的能离吗?离了之后,咱们就彻底自由了?” “能。”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一定能。” 第二天上午,她们又来到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已经把起诉状写好了,连带证据列印出来,厚厚一沓。 李雪梅仔细看了一遍,写得很好,事实清楚,理由充分,法律依据准確。 马春兰看完,李雪梅又看了一遍。 看到“被告长期不履行夫妻义务,纵容父亲欺压原告,导致夫妻感情彻底破裂”时,马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签吧。”周律师递过来一支笔。 马春兰在起诉状上规规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清秀,力透纸背。 下午,周律师开车带她们去县法院。 县城离西寧有两个小时车程,路不好走,顛簸得厉害。 到了法院,已经下午三点多。 立案庭的人不多,周律师递上材料。 工作人员看了看:“离婚案子?” “对。”周律师说。 “被告同意吗?” “不同意。”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那可能比较麻烦,夫妻感情的事儿,说不准备的,別是一时衝动……” “我们有充分证据证明感情破裂。”周律师神色严肃,“且分居已经超过两年。” 工作人员翻看著材料,看到分居证明和证据清单,態度稍微好了些。 “材料先放这儿,我们审查一下,符合立案条件的话,会通知你们。” “大概要多久?”周律师追问。 “一周左右吧。” 从法院出来,周律师说:“现在只能等了。立案后,法院会通知李德强,然后安排开庭。” “他们会不会闹?”马春兰担心地问。 “可能会。”周律师早见惯了这种事,“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闹也没用。你们回去后,正常生活,不要主动招惹他们。如果他们来闹,记得保留证据,必要时报警。” 回到西寧,马春兰和李雪梅在赵芳茹家住了下来。 一周后,法院通知立案了,案號也下来了。 又过了一周,法院通知开庭时间定在八月十號。 这期间,李雪梅和马春兰联繫了村里几个乡亲,確认他们是否愿意出庭。 大多数人都支支吾吾,说怕得罪人,不敢上法庭,但也有少数愿意做书面证明。 赵寡妇和孙老倔倒是痛快,直接就说了,他们肯定照实说,不怕得罪人。 “春兰不容易,我看在眼里。”赵寡妇为人义气,“我说实话,不怕他们。” 李雪梅和马春兰很感激,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至於孙老倔,那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拍著胸口保证,绝对会出庭作证,连带著马春兰耕种狼嚎沟那块地和卖草药的事情,他都可以作证。 离开两年,村里没什么变化。 看到她们回来,村民们议论纷纷。 主要原因是马春兰和李雪梅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再加上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村民们难免討论。 李老汉本来就对马春兰和李雪梅怀著恨意,眼下这种情况,更是直接张嘴就开始造谣。 “她们为啥不回来?那是她们没脸回来!” “北京那是什么地方?皇城!” “你说她们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活得下来嘛?肯定是靠不正经的方法挣钱,丟人!” “所以啊,不是她们不回来,是她们不敢回来,这种人回来是要被浸猪笼的,脏了我们老李家的门楣!” “哎,家门不幸啊,娶了这么个脏货,又生了个小不要脸的!” 李老汉骂起人来格外的脏,有时就连乡亲都听不下去,劝他嘴下积德,可他仍旧不依不饶。 “咋了?她们敢干还不让说了?” “你们要是同情她们,那纯属就是被她们骗了!” 隨著马春兰和李雪梅回来,李老汉和李德强当然也知道了起诉的事。 立案通知书送到李家时,李老汉当场撕了,大骂马春兰不要脸。 李德强则蹲在门口,一言不发。 马春兰和李雪梅回到自己的小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晚上,李老汉来砸门。 “马春兰!你给我出来!你真敢告?反了你了!” 第144章 开庭 马春兰没开门,隔著门说:“有什么事法庭上说。” “法庭?老子就是法庭!”李老汉骂道,“我告诉你,你想离婚,门都没有!你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 李雪梅拿起笔和纸,开始记录。 “你记什么记?”李老汉看见,更怒了。 “记你说的话,当证据。”李雪梅故意嚇他。 李老汉气得发抖,但不敢再大声骂,怕真的被当证据。 他恶狠狠地瞪了门一眼,走了。 第二天,李德强来了。 他站在门外,不说话,只是敲门。 马春兰打开门,神色淡然地看著他。 两年没见,李德强老了很多,背更驼了。 “春兰……”他开口,声音沙哑。 马春兰:“有事吗?” “那个官司……能不能別打了?”李德强低垂著头,“我……我知道我以前不对,我改,行吗?” 马春兰:“怎么改?” 听到马春兰这么问,李德强还以为有戏,立马著急地说道:“我……我以后对你好,不让我爹欺负你。” 马春兰笑了,笑容很苦:“李德强,这话你说了二十年了,我信了二十年。结果呢?” “这次是真的……”李德强急忙说。 “没有这次了。”马春兰后退一步,“法庭上见吧。” 她关上了门。 李德强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气,走了。 八月十號,开庭的日子。 周律师前一天晚上就到了县城,住在招待所。 早上八点,她和马春兰、李雪梅在法院门口会合。 赵芳茹也来了,她说要亲眼看看这对父子怎么败诉。 八点半,开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都是村里来看热闹的。 审判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书记员是个年轻姑娘。 原告席上坐著马春兰和周律师。 被告席上坐著李德强。 李老汉也请了个律师,看起来是个新人。 想也知道,李老汉向来只图便宜,能让他请人来已经是不容易了,估计更多也只是想震慑一下马春兰她们。 可惜,有周律师在旁边作对比,马春兰底气更足了。 “现在开庭。”审判员敲了下法槌,“首先核对当事人身份。” 核对完毕后,审判员说:“原告马春兰诉被告李德强离婚纠纷一案,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周律师站起来,拿起起诉状,清晰有力地念了一遍。 念到“被告长期不履行夫妻义务,纵容父亲欺压原告”时,李德强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没做什么。 更是清楚,马春兰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这些事在他看来,都不是事儿。 马春兰忍忍,不就过去了吗? 接著,周律师又说出了“被告父亲多次造谣污衊原告,损害原告名誉”和“夫妻分居已超过两年,感情確已破裂”等事实,审判员认真听著。 周律师念完后,审判员示意:“被告,进行答辩。” 李德强请的律师站起来,態度强硬地说:“我方不同意离婚。原告所述不实,夫妻感情没有破裂,只是普通矛盾。被告愿意改正错误,希望原告给个机会。” 审判员问:“被告李德强,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德强站起来,低著头说:“我……我不想离婚。以前是我不好,我改。春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马春兰没说话。 审判员:“现在进行举证质证。原告,出示证据。” 周律师有条不紊地出示证据。 第一组,分居证据。 村委会出具的分居证明,上面盖著红章。 “这是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实原告马春兰与被告李德强至今分居已超过两年。” 李德强的律师说:“这份证明……真实性有异议。村委会怎么能证明夫妻分居?” 周律师说:“村委会作为基层组织,对村民的居住情况有基本的了解。这份证明是村委会根据实际情况出具的,具有证明力,而且我们手里还有马春兰同志在北京的租房证明,如果你方有异议,可进行举证。” 审判员看了看证明:“被告,你们是否分居?” 李德强小声说:“之前是分开了住,但……但那是因为房子小,住不开……” “不是因为感情不和?”审判员追问。 “不是……”李德强摇头。 可惜,一旦谈到证据,李德强那边又拿不出来了。 自从上大学前跟周律师谈过,马春兰就格外注意,除了这一次收拾东西之外,她们连青海都没有回过。 凭李德强的脑子和胆量,也不可能偽造证据。 周律师出示第二组证据,经济独立的证据。 马春兰的帐本记录著每月的收入和支出。 “这本帐本显示,自分居以来,原告的经济收入与被告完全分开。原告靠打工和摆摊收入维持生活,被告没有提供任何经济支持。” 李德强的律师说:“帐本是原告自己记的,真实性无法確认。” 周律师说:“帐本记录详细,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时间、事由、金额,符合常理。如果被告有异议,可以提出反证。” 这一次,李德强方依旧拿不出反证。 这些年,別说是给马春兰钱了,他们问马春兰要钱就算好的了。 当然,以前也要,只是后来关係闹僵了,他们要不到了。 但要说他们给马春兰和李雪梅钱,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本来就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拿得出证据? 第三组证据,经营耕种狼嚎沟地的证据。 土地承包合同,显示该地为家庭承包地。 马春兰的开垦记录和种植记录,以及李老汉要卖地的证人证言。 “这块地是家庭承包地,原告马春兰长期开垦和经营,是其重要生活来源。被告父亲李老汉试图擅自变卖该地,严重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 李老汉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那地是我家的!我想卖就卖!关她什么事!” 审判员敲了下法槌:“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李老汉被法警按回座位。 第四组证据,造谣污衊的证据。 赵寡妇的证人证言,还有几个村民的书面证言。 “这些证言证实,被告父亲李老汉多次在公开场合造谣污衊原告,说原告在北京做不正经生意,损害了原告的名誉。” 李老汉又跳起来:“我没造谣!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说是在北京摆摊,谁知道摆的什么摊!卖的是什么东西!” 审判员再次敲法槌:“李老汉,你再扰乱法庭秩序,就请你出去!” 李老汉这才闭嘴,但眼睛瞪得老大。 所有证据出示完毕后,审判员提问:“被告,对原告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李德强的律师说:“分居是因为客观原因,不是感情不和。经济独立是因为原告自己要分开。地是李家的,李老汉有权处置。造谣的事……没有证据证明是造谣。” 这话说得非常不专业,而且极其没有水平。 周律师早就见多了这种人,立马反驳:“分居的客观原因是什么?房子是同一个院子,完全有条件一起居住。之所以分居,正是因为长期矛盾导致无法共同生活。经济独立是结果,不是原因,正是因为感情破裂,才导致经济分开。地的经营权问题,法律明確规定,家庭承包地的处置要保障家庭成员的合法权益。造谣的事,有多位证人证言,可以相互印证。” 说到最后,周律师又加了一句。 “而且我方有为了在北京摆摊经营而办理的各项工商手续作为证明,且仍有备案,这足以说明我方原告在北京摆摊卖的是什么。” “如果被告方继续誹谤,我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力。” 这句话,硬是把李老汉请来的律师给弄懵了。 他看了一眼李老汉,也觉得无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怎么可能猜不到自己是被李老汉忽悠了? 说马春兰在北京做那种生意,完全就是李老汉自己在胡说八道。 如果再就这一点说下去,恐怕他自己都会被连累。 双方辩论了几个回合。 李德强的律师明显不是周律师的对手,说来说去就是“不同意离婚”或者“感情没有破裂”。 最后,审判员宣布:“现在进行总结陈词,原告方先发言。” 第145章 释然 周律师站起来,做了总结陈词。 “审判员,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原告马春兰与被告李德强结婚二十余年,长期感情不和。” “目前双方分居已超过两年,期间经济独立,互不往来。被告父亲多次造谣污衊原告,试图变卖家庭重要財產。” “这些事实充分证明,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没有和好可能。” 审判员点了点头,女方准备充分,用事实说明双方感情破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二条,男女一方要求离婚的,可由有关部门进行调解或直接向人民法院提出离婚诉讼。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如感情確已破裂,调解无效,应准予离婚。” 周律师严格按照法律发条,最高人民法院《关於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如何认定夫妻感情確已破裂的若干具体意见》规定,因感情不和分居已超过两年,已满三年,確无和好可能的,或者经人民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又分居满一年,互不履行夫妻义务的,可视为夫妻感情確已破裂。 她高声强调,字句清晰。 “本案中,原告与被告分居已超过两年,已满三年,且被告长期不履行夫妻义务,符合感情破裂的认定条件。” “关於財產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应依法分割。” “狼嚎沟土地是家庭承包地,原告长期经营,是其重要生活来源,应保障原告的合法权益,被告父亲擅自变卖该地的行为应予以禁止。” “关於精神损害赔偿,被告及其父亲的造谣污衊行为,给原告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原告有权要求赔偿。” “综上,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財產,禁止被告父亲擅自变卖狼嚎沟土地,並判令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周律师发言完毕,坐下。 审判员说:“被告方发言。” 李德强的律师站起来,说了几句套话,无非依旧是“感情没有破裂”或“给个机会”之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李雪梅看著这样觉得有些可笑。 李德强请来的律师,跟李德强本人,未免有些太像了。 果然,紧接著李德强也站了起来。 李德强自己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想离。春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改。你看在孩子的面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实在不行,等春梅毕业了,我们一家搬出去住呢?” 马春兰开口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法庭上说话。 “李德强,这话你说了二十年了。我给了你二十年机会,结果呢?你改了吗?” “你爹骂我的时候,你护过我吗?你爹要卖地的时候,你拦过吗?” “我在北京摆摊,你爹造谣说我做不正经生意,你澄清过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只会躲在你爹后面,看著他欺负我,看著他算计我。” “李德强,我不欠你的。我嫁到你家二十年,当牛做马,伺候你爹,干活挣钱,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现在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要离婚,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还有,別说什么等春梅毕业搬出去住这种话了?你们坑我一辈子不够,还想继续坑春梅?” 如今走到这一步,马春兰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李德强和李老汉是什么样的人? 李德强自认为说出什么搬出去住可以打动马春兰,却不知这句话更让马春兰感觉胆寒。 为什么是毕业之后?因为李雪梅毕业就可以挣钱了! 他们就可以像过去对自己敲骨吸髓那样对李雪梅。 一边利用对方的价值,一边打压对方,欺负对方。 凭什么?为什么? 现在马春兰简直是迫不及待跟这些人彻底划清关係。 马春兰的话说完,法庭里一片安静。 李德强不可置信地看著马春兰,他自认已经做出足够多的让步了,都为了挽回这段婚姻说出要搬出去住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为什么马春兰还是不懂得珍惜? 一边的李老汉又想跳起来骂,只是被法警按住了。 审判员:“法庭辩论结束。现在进行最后陈述。” 周律师:“坚持诉讼请求。” 李德强的律师也本著职业道德开口:“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审判员说:“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十五分钟后继续开庭。”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审判员敲了下法槌:“现在宣判。” 全体起立。 “经审理查明,原告马春兰与被告李德强於1974年结婚,婚后育有一女。被告性格懦弱,长期纵容其父欺压原告,导致夫妻矛盾不断。” “原告与被告分居至今已超过两年,分居期间,双方经济独立,互不履行夫妻义务。被告及其父多次造谣污衊原告,並试图变卖家庭承包地,损害原告合法权益。” “本院认为,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是判决离婚的法定条件。” “本案中,原、被告符合感情破裂的认定条件。” “原告要求离婚,理由正当,应予支持。” “关於財產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应依法分割。二人居住房屋系婚前建造,属於男方婚前財產,判归被告所有。狼嚎沟土地系家庭承包地,原告长期经营,是其重要生活来源,为保障原告合法权益,禁止被告方擅自变卖该地,若已经变卖,变卖所得应作为夫妻共同財產进行分割,考虑到原告长期经营,判归原告所有。” “现在闭庭。” 法槌落下。 马春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二十年的婚姻,二十年的痛苦,终於结束了。 李德强呆呆地站著,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李老汉跳起来大喊:“不服!我们不服!” 法警过来维持秩序。 周律师收拾好材料,对马春兰说:“我们贏了。” 马春兰点头,泣不成声。 李雪梅抱住母亲:“妈,都过去了。” 赵芳茹也红了眼眶:“春兰姐,恭喜你,自由了。”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好。 马春兰抬头看天,觉得天从没这么蓝过。 “走,我请客,咱们好好庆祝一下。”马春兰冲大家招了招手。 说话间,马春兰看到另外一边也走出来了的李德强。 李德强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望向马春兰。 这一幕,跟二十多年前是那么相像。 那个时候李德强给马春兰的印象就是老实木訥。 每次马春兰在忙的时候,他就这么傻站著,等著马春兰。 没有什么多的话,也不会露出什么焦急的神色。 村子里有人说他性格沉稳,还有人掉书袋,说他这叫古井无波。 可跟李德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马春兰现在是真的懂了。 那不是沉稳,也不是耐心。 李德强就是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態。 他是呆的,因为需要他思考的时间太少了。 霸道强势的父亲和无微不至的母亲会帮他安排好一切。 他仅有的思考也无外乎是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更舒服。 母亲在的时候,他吃穿住行都赖在母亲身上。 后来娶了自己,自己成了新娘…… 新娘,新娘,就是李德强新的娘! 他藏在所有人的身后,占尽便宜,大脑空空。 只有火烧眉毛了,感觉李老汉靠不住了,感觉自己跟女儿要跑了,这种好日子可能到头了,他才会著急。 他是真心悔改吗?当然不是。 他是害怕,害怕没有人可以让他耗著。 跟他在一起的人,永远都会被消耗。 因为他就是靠著消耗別人,才能活下去。 马春兰移开目光,没有再看李德强,反而是笑著拉住李雪梅和赵芳茹,往更远处走去。 她们在县城找了家不错的饭馆,要了个包间。 周律师也来了。 点了一桌子菜,每个人都吃得尽兴。 吃到最后,马春兰喝了点酒,然后就一直在哭,不是悲伤的哭,是解脱的哭。 “二十多年……我终於……终於解脱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赵芳茹给她倒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太能理解这种感觉了。 对於她们这个时代的女人,下定决心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一旦真的决定了,並且解决了,那又是另外一种释然感。 就好像你背著几十斤的石头走了二十多年,吃饭、睡觉、干活…… 这石头从来没有放下过,好像已经融入了骨血。 你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了,可有一天,你做了个手术,把这几十斤重的石头彻底切去了。 再次挺直脊樑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人原来可以活得这么轻鬆。 周律师也跟著感嘆:“这个案子能贏,除了证据充分,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这几年国家在婚姻家庭法律方面的进步。” 她放下筷子,神色郑重。 “最早《婚姻法》颁布时,离婚標准是『感情確已破裂』,但具体怎么认定,没有详细规定。”:“所以那时候很多女性想离婚离不了,因为法院觉得没打没骂,怎么算破裂?” 第146章 时代与法律共同进步 “后来最高人民法院出了司法解释,明確了哪些情况可以认定为感情破裂,比如重婚、家暴、遗弃、赌博恶习、分居满两年等等。这才让离婚有了更具体的標准。” “到了1990年代,隨著社会发展和女性地位提高,法律实践也在进步。比如分居时间,实践中普遍认可两年就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重要依据。比如財產分割,更注重保护妇女的合法权益……” 周律师喝了口水,继续说:“我这些年做了很多离婚案子,能看到明显的变化。以前女性离婚,几乎什么都分不到,房子是男方的,地是男方的,孩子也是男方的。现在不同了,法律越来越注重公平,注重保护弱势一方,注重考虑女性在婚姻以及家庭中的付出。” “当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周律师嘆了口气,“特別是在农村,传统观念还很重,很多女性不敢离婚,怕被人指指点点,怕离了没地方去。但至少,法律给了她们一条路,一条可以走的路。” 马春兰听著,不住点头:“是啊,要是早几年,我可能也离不了。” “现在也不晚。”赵芳茹举杯,“春兰姐,你还年轻,以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 “对。”周律师也跟著举杯,“离婚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马女士,你有手艺,能吃苦,女儿又这么出息,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马春兰擦乾眼泪,笑著跟她们碰杯:“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县城的招待所。 马春兰和李雪梅一个房间。 躺在床上,马春兰说:“雪梅,妈今天特別高兴。” “我也高兴。”李雪梅由衷地说道。 “妈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死为止。”马春兰说,“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妈,以后会更好的。”李雪梅信心满满。 “嗯。”马春兰说,“等回了北京,妈好好摆摊,多攒点钱。你好好读书,將来当个好医生。” 李雪梅:“我会的。” 后来,她们回到村里拿走自己的东西。 判决书已经送达,李德强也签收了。 李老汉还在嚷嚷要上诉,但李德强没说话。 马春兰在屋里收拾东西,李雪梅出来准备上厕所,却不想半路被李德强拦下来了。 李德强看著她:“雪梅,你……你真的要跟你妈走?” “嗯。”李雪梅点点头,眼神清明。 “以后……还回来吗?” “不会了。” 李雪梅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早就磨没了。 李德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好好照顾你妈。” “我会的。” 李雪梅说完转身要走,李德强忍不住叫住她。 “雪梅……对不起。” 李雪梅顿了顿,没说话,直接迈开步子走了。 再回到小屋,马春兰已经把东西打包好了。 其实之前她们就收拾过了,就差最后的打包。 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个宝贝铁盒子。 “走吧。”马春兰拉过李雪梅。 她们提著行李,走出小屋,走出院子,走出村子。 回到西寧,又在赵芳茹家住了一天。 马春兰说什么也要给赵芳茹留下三百块钱作为这段时间的食宿费。 赵芳茹帮助和招待她们是好意,可她们也不能做占便宜的人。 人情,都是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对於这一点,李雪梅也是赞同的。 她跟李德强和李老汉不一样,不是那种占了便宜沾沾自喜,不仅不感激,反而还占便宜没够的人。 八月二十號,她们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这次是臥铺,马春兰专门让李雪梅买的。 “咱们辛苦了这么久,该舒服点。”马春兰笑著说。 火车开动后,马春兰看著窗外,忽然说:“雪梅,妈现在真的自由了。” “嗯。”李雪梅点点头。 “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忍气吞声了。”马春兰长舒一口气。 “对。”李雪梅握住了母亲的手。 火车一路向东,穿过黄土高原,穿过华北平原。 一天后,抵达北京站。 回到租住的小屋,一切照旧。 但马春兰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她现在是自由的,是独立的,是一个可以完全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人。 九月,新学期开始。 李雪梅升入大三。 课程更加深入,有《內科学》、《外科学》、《妇產科学》、《儿科学》,还有《医学统计学》…… 学习任务更重了,但李雪梅已经適应了这种节奏。 开学第一天,在系里的开学典礼上,她看到季清羽。 他看起来更成熟了,穿著白衬衫,坐在前排,认真听著系主任的讲话。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往外走,在门口远远看到了季清羽。 大三的课程很紧张,尤其是临床课程,要背大量的疾病诊断和治疗方案。 李雪梅每天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王丽和刘芳开始谈恋爱了。 王丽的男朋友是同系另一个班的,两人是在社团活动认识的。 刘芳的男朋友是药学专业的,两人是老乡。 宿舍里经常听到她们打电话,或者討论约会的事。 李雪梅从不参与,她有时间就看书,或者帮母亲干活。 十月初,奖学金评选,李雪梅荣获一等助学金。 实至名归,没有任何人质疑,有的只是道喜声。 看著拿到手的1200元,李雪梅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何,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最后她把这笔钱全都给了母亲,两人一起去吃了顿好的。 看著母亲满面笑容的模样,李雪梅终於被带动了情绪。 “妈,以后我会挣更多的钱给你。” “凭本事挣钱,凭本事给你好的生活。” 马春兰笑著点头,日子真的是越来越好,她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都重新开始了。 十月中旬,系里组织去儿童医院见习一天。 李雪梅被分在儿科门诊,看到了很多生病的孩子。 发烧的、咳嗽的、腹泻的…… 她跟著带教老师问病史,看喉咙,听心肺。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时,她看到季清羽在另一桌,正和几个同学討论上午看到的病例。 他说话的样子很专注,有人问他问题,他耐心解答。 李雪梅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吃饭。 下午继续见习,她跟著老师去了新生儿科,看了几个早產儿。 一天下来,很累,但学到了很多。 晚上回到宿舍,王丽和刘芳在討论男朋友的事。 “雪梅,你真的不打算谈恋爱吗?”王丽好奇地问道。 李雪梅摇摇头:“没有合適的,而且我妈那边也忙。” “也是……”刘芳点点头,然后状似无意地加了一句,“季清羽好像也没谈。” 李雪梅没接话,继续写见习报告。 十一月初,学校里开始有传言,说季清羽有女朋友了。 传言说是暑假时认识的,不是本校的学生,但也在北京,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 刘芳听到后,告诉李雪梅。 李雪梅听了,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你不在意?”一旁的王丽有些疑惑。 “有什么好在意的?”李雪梅反问,然后笑著说道,“那是他的事。” 王丽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传言越传越盛,有人说看到季清羽和那个女生一起吃饭,有人说看到他们逛公园。 但季清羽本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上课,学习,去图书馆,参加学术活动。 李雪梅也像以前一样,上课,学习,帮母亲,过自己的生活。 两人在校园里偶尔遇到,点头示意,然后各自走开。 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没有交集。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李雪梅依旧是第三名。 季清羽也依旧是第一。 孙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前几名的同学。 十二月初,北京又下雪了。 李雪梅早上起来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穿上厚外套,去食堂吃早饭。 路上遇到几个同学,互相打招呼。 到了食堂,买了豆浆和包子,找个位置坐下。 一边吃一边看今天要上的课。 妇產科学,讲妊娠期高血压疾病。 她提前预习过,但还要再复习一遍。 吃完早饭,去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找个中间位置坐下。 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开始看。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王丽和刘芳来了,坐在她旁边。 “雪梅,你看今天这雪,真大。”王丽兴奋地喊到。 “嗯。”李雪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是啊,雪……很大。” 上课铃响,教授走进来。 开始讲课。 李雪梅认真听著,记著笔记。 偶尔抬头看黑板,看到前排季清羽的背影。 他坐得笔直,也在认真记笔记。 李雪梅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教室里很温暖,教授的声音平稳清晰。 李雪梅觉得,这样挺好。 平静,充实,有目標。 第147章 生育的伟大 又是一个早晨,北京医科大学第三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临床医学专业大三的学生。 今天是《妇產科学》的第一堂课,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好奇与些许尷尬的气氛。 女生们大多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看著讲台方向。 男生们则有的低头翻书,有的摸著后颈,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上课铃响,一位五十岁上下、戴著细框眼镜的女教授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 她姓徐,是学校附属医院妇產科的主任医师,也是这门课的主讲老师。 徐教授將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脸上露出温和而瞭然的笑意。 “同学们好,从今天起由我带大家走进《妇產科学》的世界。”徐教授的声音清晰平稳。 “我知道,对很多同学,尤其是男同学来说,第一次正式接触这门学科,可能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者认为这是『女医生』的专属领域。” “但我要告诉大家,妇產科学是关乎生命起源且关乎人类繁衍延续的重要学科,它需要精湛的医学技术,更需要高度的责任心和人文关怀。” “在座的每一位,无论男女,將来都可能成为守护母亲和孩子健康的重要力量。” 她顿了顿,看到几个原本低著头的男生悄悄抬起了视线。 “我们先从最基础,也最伟大的部分讲起,也就是妊娠与分娩。” 徐教授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女性骨盆解剖图。 “女性为了孕育新生命,身体在孕期会发生一系列惊人的適应性变化。” “大家看,这是非妊娠状態的子宫,大小像一只倒置的梨,重量约50克,容积不到10毫升。”她用教鞭指著图像,圈出重点位置。 “但到了足月妊娠时,子宫会增大到像一个大西瓜,重量增加到约1000克,容积可达5000毫升以上,增长了数百倍。” “你们可以想想,这是怎样的一个生命容器?”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李雪梅坐在教室中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著笔,认真地看著幕布。 她想起母亲马春兰,想起那些年在青海农村,母亲怀著她、生下她,又在后来那些艰难岁月里默默承受的一切。 那些具体的过程她並不知晓,但此刻听著徐教授的讲述,一些模糊的概念忽然变得具体而沉重起来。 “当然,这些变化不是没有代价的。” 徐教授切换了一张图表,上面列著妊娠期常见的併发症和不適。 “早孕反应、腰背酸痛、下肢浮肿、血压升高、血糖异常……还有隨著胎儿长大,对母体心肺、消化等各个系统的负担。” “每一个平安出生的婴儿背后,都有一位母亲经歷了长达十个月的生理挑战。” 她长舒一口气,走到讲台前,双手扶著讲台边缘。 “我给大家讲个我年轻时在基层医院遇到的真实病例。” “那是七十年代初,在河北的一个县医院。一位农村妇女,第三胎,在家肚子疼了两天才送来。送来时已经出现规律宫缩,但胎位不正,是臀位。” “当时医院条件有限,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的监测设备,也没有隨时可以上的剖宫產手术条件。接生的老医生经验丰富,试图通过手法尝试外倒转,但胎儿太大,转不过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徐教授的话吸引了。 “產妇疼得厉害,力气也快耗尽了。” “老医生当机立断,决定尝试臀位助產。那是一场需要极度耐心和精准技术的战斗。” “老医生一边鼓励產妇,指导她用力,一边用手小心翼翼地保护胎儿,一点一点地引导。” “我记得特別清楚,那天產房里只有简单的器械,主要的『工具』就是医生的双手和经验。”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当胎儿终於娩出,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產房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那位老医生满头是汗,手都在抖。” “因为那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两条人命!” “生命的重量,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无比沉重。” 徐教授的声音里带著对前辈的敬意,也有一丝凝重。 “我讲述的这个案例中,后来虽然母子平安,但那位產妇发生了比较严重的会阴撕裂,恢復得很慢。”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目光投向教室里这些年轻的面孔。 “如果放在今天,这种臀位、胎儿较大的情况,很可能会建议择期剖宫產,產妇不用经歷那样漫长而痛苦的过程,產伤的风险也大大降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中扫过,似乎在思考什么。 接著,她放下了手中的教鞭,双手交叠放在讲台上,语气变得更加平易近人。 “课本上的知识、我讲的病例,都只是从医学的学术角度出发。” “生育这件事,离大家是远是近?在你们过去的生活里,对『生孩子』这三个字,有过什么样的印象?” 她看著台下的学生,温和地问道:“有没有哪位同学,在进医学院之前,亲眼见过女性生孩子的场景?或者,对生育这件事,有什么来自生活里的具体感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同学们互相看了看,大多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对这群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生育这个词虽然不陌生,但具体的过程和细节,確实太过於模糊。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开了口:“徐教授,我……我没见过。我妹妹出生的时候,我才四岁,只记得我妈去医院住了几天,回来就抱著个小娃娃。具体怎么回事,完全没印象。” 他旁边另一个男生也小声补充:“我也是。就觉得好像挺神秘的,家里大人都忙忙碌碌,不让我们小孩子靠近。” 女生这边,王丽和刘芳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摇了摇头。 王丽:“我妈生我弟弟是在医院,我也没进去过產房,就知道生孩子很疼。” 另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说:“我姑姑生表弟的时候,我去医院探望过,但只是在病房外面看了一眼。感觉姑姑脸色很苍白,很累的样子。” 大多数同学都表示没有直接见过生產的场面。 这很正常,即便发达城市里住院分娩已经非常普遍,可產房是封闭的,除了医护人员和產妇的丈夫,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更不用说,有些医院甚至不允许丈夫陪產。 对於这些学生来说,他们对此感到陌生也很合理。 徐教授点点头,脸上並无失望,反而带著理解。 “这很正常。” 现代医学的发展,本身就把很多生老病死的过程专业化、隔离化了。这是医疗进步的体现,但也让我们,尤其是未来的医生,有时会失去对生命过程最原始且最真切的感知。”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打住时,教室中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臂缓缓地举了起来。 是李雪梅。 她的动作有著些许犹疑。 徐教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鼓励:“这位同学,请讲。” 李雪梅站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迴荡在安静的教室里。 “徐教授,我……我见过。不是在医院,是在农村的土炕上。” 这句话让教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动。 不少同学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 “是我母亲给人接生,她之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是接生员。”李雪梅继续说道,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闷热而紧张的夜晚。 “八十年代初,在青海农村。那会儿村里条件差,很多人生孩子还是在家里,请產婆,或者像我母亲这样有些经验的妇女帮忙。” 她的描述开始具体起来,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和復现当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邻村有人来求救,说他媳妇难產,请的產婆没办法,走了。我母亲……她以前跟人学过,也帮人接过生。我爷爷拦著不让去,说女人不该管这些事。但我母亲还是去了,带著我。” 教室里更安静了,只有李雪梅的声音。 “那屋子很小,不通风,一股很重的味道。” “炕上躺著產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脸色很差。煤油灯的光很暗,墙上影子晃来晃去。我母亲检查了,说是胎位有点横,很危险。”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当时凝重的脸色。 “那时候没有医院,没有手术,什么都没有。我母亲就用土办法,让產妇跪趴著,用手给她揉肚子,试著把胎位转过来。” “整个过程很久,產妇叫得很惨,我母亲手上都是汗,但一直很镇定,不停地跟產妇说话,让她坚持。” “后来……后来胎位转过来了,孩子生下来了,哭声很响亮。” 李雪梅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记得很清楚,生完之后,炕上的草蓆浸了一大片血。另一个帮忙的老婆婆,用了很多水去洗。” 她抬起头,看向徐教授,又仿佛看向遥远的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到生孩子。” “后来我母亲说,那家媳妇命大,但也伤了身子,养了很久。在那种地方,生孩子真的是……一道鬼门关。” 李雪梅讲完了,慢慢地坐了下来。 教室里一片沉寂,似乎大家都被这个发生在八十年代青海农村土炕上的生產故事触动了。 那里面没有现代化的医疗设备,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只有一盏煤油灯、简陋的工具,几双手和顽强的求生意志。 第148章 时代、科学、生育 徐教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感慨。 “谢谢你,李雪梅同学。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珍贵也非常真实的视角。” “在缺乏基本医疗条件的年代和地区,生育对於女性而言,真的就是一道鬼门关。” “你母亲很了不起,她用有限的土办法和巨大的勇气,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两条生命。” “这种基层的、民间的接生经验,在特定歷史时期,也曾挽救过无数母婴,但它的风险和不確定性,也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普及科学產前检查、推广住院分娩、提高產科医疗水平的极端重要性。” 徐教授和李雪梅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同学们记忆的闸门。 虽然没有人再经歷过李雪梅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但关於生育的碎片化印象,开始一点点浮现。 一个坐在后排平时很活跃的男生举起手,得到徐教授示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徐教授,我虽然没见过生孩子,但我见过我姐怀孕。” “她是前年怀的孕,那时候我已经上高三了。我记得特別清楚,她孕吐特別厉害,早上刷牙都能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坐在沙发上,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以前的鞋子都穿不进去了。” “我姐夫天天给她按摩,好像也没什么用。那时候我就觉得,怀孕真辛苦。” 另一个戴著眼镜的女生也小声说:“我小姨生孩子的时候,我去医院探望过。小姨整个人都好像浮肿了,手上还打著点滴。她说她血压高了,医生不让动,要臥床。我还见到一个被推往手术室的產妇,她一直在哭,说疼得受不了。那个气氛……挺压抑的。” 又有一个男生挠著头说:“我印象深的倒不是生孩子,是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有八斤多,是『巨大儿』,生了好久生不出来,最后是医生用產钳夹出来的。我妈说我当时头都夹出印子了,好几天才消。她说她生我的时候,疼得把產床的栏杆都快掰弯了。” 话题一旦打开,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了分享。 “我见过我表嫂怀孕后期,肚子特別大,走路都要用手托著腰,特別慢。” “我在街上经常看到抱著小孩的妇女,有时候还一手抱孩子一手拎东西。看著小孩不大,但我试过抱我小侄女,十分钟胳膊就酸得不行,她们一抱就是半天,体力真好。” “我奶奶说过,她生我爸爸的时候是在家里,接生婆用没消毒的剪刀剪脐带,后来发烧了,差点没命。那时候破伤风很常见。” “我听说农村有些地方,现在还觉得生孩子『不乾净』,不让在正屋里生,要在偏房或者柴房。”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是零散的见闻,有些甚至只是道听途说,但匯聚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远比课本描述更生动、更复杂的图景。 生育,不仅仅是子宫增大、胎位变化、產程分期这些生理过程,它还关联著疼痛、风险、家庭期待、社会观念、医疗条件、甚至性別角色等无数具体而微的现实。 徐教授认真地听著每一位同学的发言,不时点点头。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深沉有力。 “同学们,大家刚才的分享非常好。” “这说明,医学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你们过去的所见所闻,哪怕是间接的片段,也都是你们理解这门学科並且未来理解患者的宝贵財富。” 她走回讲台中央,用教鞭指向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新的图表和数据。 “李雪梅同学描述的八十年代青海农村的家庭接生,代表了我国相当一部分地区曾经长期面临的状况。而刚才其他同学提到的孕吐、水肿、妊娠期高血压、巨大儿、產伤、感染……这些都是围產期常见的挑战。” 教鞭指向图表上的一系列数据。“从全国范围看,我们的母婴安全状况,在过去几十年里,尤其是在改革开放以后,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种进步是不平衡的。” “1995年,也就是四年前,我国启动了一项重要的公共卫生项目——『降低孕產妇死亡率、消除新生儿破伤风』项目,简称『降消』项目。项目重点针对农村,特別是边远贫困地区。” 她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简要的项目措施。 培训基层接生员、推广新法接生,比如消毒断脐、配备產包、建立孕產妇急救和转诊网络、开展健康教育。 “这些措施听起来並不高深,但非常关键。” “比如,仅仅是推广使用消毒的產包和剪刀,就能大幅降低因破伤风导致的母婴死亡。” “再比如,建立转诊网络,能让危重孕產妇及时得到上级医院的救治。” “再看数据,”徐教授指向另一组对比图表,“我国孕產妇死亡率,从建国初期的1500/10万,下降到1990年的88.9/10万,再到1997年的63.6/10万。婴儿死亡率从建国初期的200‰左右,下降到1990年的50.2‰,再到1997年的33.1‰。” “这些数字的下降,每一点都来之不易,都凝聚著无数医疗卫生工作者、基层干部和像李雪梅母亲那样有责任心的普通人的努力。” 徐教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我讲这些,给大家看这些数据,不是要大家仅仅记住数字。” “我是希望你们明白,你们所选择的妇產科学,乃至整个医学事业,是与国家的发展、社会的变迁紧密相连的。你们將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教科书上的疾病,更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和她们所处的具体环境。” “你们当中,將来有人可能会去大城市的大医院,用上最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也有人可能会去基层医院,甚至乡村卫生院,那里的条件可能有限。但无论在哪里,你们今天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你们从生活经歷中获得的感悟,你们对生命和苦难的理解,都將成为你们手中的武器,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母亲和孩子。” 徐教授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嘱託。 “从今天起,当你们学习妊娠生理、学习分娩机制、学习產科併发症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时常想起这堂课,想起李雪梅同学讲的故事,想起刚才大家分享的点点滴滴。把这些抽象的医学知识和你对生命的敬畏、对患者的同情结合起来。”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说妇產科学是『守护生命起点』的学科,为什么说它需要精湛的医学技术,更需要高度的责任心和人文关怀。” 徐教授长舒一口气,语气转为坚定。 “今天讲这些不是要嚇唬大家,而是想让大家明白两点。” “第一,生育本身是一件充满风险、需要巨大勇气和付出的事情,每一位母亲都是伟大的。”“第二,我们国家的產科医疗水平,在这二十多年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仅仅是对你们的助力,同样对你们而言,也是更大的挑战,你们需要去考虑,如何藉助已有的条件,让生育这件事变得更为安全,让產妇少受痛苦的折磨。” 徐教授看著台下的学生,目光中充满期待。 “你们將来,就是要成为推动这些数字继续向好的力量。” “要用你们学到的知识和技术,去让生育变得更安全、更人性化,去减少母亲的痛苦和风险。” 下课铃適时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肃穆气氛。但很多同学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討论和思考中。 徐教授合上教案,微笑著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次课我们详细讲妊娠生理,课后请大家预习第二章。”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 教室里嗡嗡的討论声响起。 “原来生孩子这么不容易……”王丽合上书,小声对旁边的刘芳说,“我以前就觉得肚子疼,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危险。” 刘芳点点头,脸上还有些红:“徐教授讲的那个病例,听著都疼。现在条件真是好多了,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是在县医院,听说也挺顺利的。” 第149章 真正的妇產科 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头几乎挨著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动清晰可闻。 “听著挺震撼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说,他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课本页角,“以前真没具体想过。就觉得生孩子嘛,自然而然的事。听完徐教授讲的,还有李雪梅说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旁边剃著平头的男生重重吐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是啊,感觉责任重大。一条命,两条命……以后要是真干这科,压力不小。一个判断错了,可能就……” “所以得好好学啊。”第三个男生接口,声音闷闷的,“不光要会背书,还得有胆识,有决断。像徐教授说的那个老医生,还有李雪梅她妈,那真是……” 他们没再说下去,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郑重和尚未完全消化的惊悸。 李雪梅坐在他们斜前方几排,对后排的低语听得不甚分明。 她正低头,一笔一划,將徐教授提到的几个关键数据和那个臀位助產病例的重点,工整地记在笔记本的留白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那些话语的重量也一同鐫刻进去。 心里沉甸甸的,像坠著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那些数字,无论是孕產妇死亡率,还是婴儿死亡率,都不再是统计学上抽象的概念。 那些病例也不再是教科书里一段遥远的文字。 它们活了,变成了千千万万张模糊又清晰的面孔,变成了母亲马春兰偶尔提及生她时“折腾了许久”时那轻描淡写却掩不住疲惫的语气,变成了母亲说起月子里没休息好,落下了腰疼病根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那些原本模糊的属於母亲过往艰辛的片段,此刻被徐教授的讲述和李雪梅自己记忆的补充,注入了具体而沉重的血肉。 生育,远不止是一个生理过程,它是一条布满风险的路,行走其上的女人,需要运气,更需要守护。 几天后,系里安排的半天妇產科门诊见习如期而至。 李雪梅和同组的另外十几个同学,跟在带教老师身后,脚步略带拘谨地踏入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產科门诊的区域。 空气里瀰漫著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但並不刺鼻,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几乎清一色是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像一排排充满希望的果实。 她们的体型姿態各异,有的靠著椅背闭目养神,有的微微侧身和身边的丈夫或母亲低声说著什么,有的手里拿著病历本,目光略显焦虑地望著诊室门口。 陪同的家属大多安静地守在旁边,递水、拿包,动作里透著小心。 带教老师姓周,是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医生,个子不高,梳著利落的马尾,眼神明亮,动作迅捷。 她是徐教授带过的学生,如今已是住院医师,言谈举止间颇有几分徐教授的干练风范。 “大家跟紧我,保持安静。”周医生语速偏快,但吐字清晰,一边走一边回头低声嘱咐这群略显青涩的学生,“注意保护患者隱私,没有允许不要隨意触碰或询问。多看,多听,多思考,少说话。” 学生们连忙点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努力跟上她的步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接触临床的紧张。 周医生带著他们走进的第一间诊室是做超声检查的。 房间不大,窗帘拉著,光线幽暗,只有超声仪器屏幕散发出莹莹的光。 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孕妇侧躺在检查床上,肚子高高隆起,上衣被撩起至胸下。 她的丈夫站在床头边,身体微微前倾。 超声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面相温和的女医生,她正手持探头,在孕妇涂了耦合剂的腹部缓缓移动。 屏幕上,黑白图像隨著探头的移动不断变幻,显出一些非专业人士难以立刻辨识的结构。 “看这里,”超声医生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专业的安抚力量,“这是胎头。我们测量双顶径,嗯,数值符合你们现在的孕周,32周+3天。” 她用轨跡球在屏幕上点了两点,机器自动標出距离。 “看,脊柱,一节一节的,排列很整齐,没有明显异常。” “这边,小胳膊小腿,看到了吗?还在动呢。” 孕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著。她的丈夫也紧紧盯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最重要是这个,”超声医生將探头稍微调整角度,一阵快速、有节奏的搏动声从仪器里传出来,噠噠噠噠,像一匹小马在奔跑,“胎心,很好,心率140次每分钟,很规律,很有力。” 听到这清晰的心跳声,孕妇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的丈夫也长长舒了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妻子放在床边的手,低声说:“我们的孩子,有力气。” “羊水量也適中,胎盘位置在后壁,形態功能都正常。”超声医生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放下探头,用纸巾帮孕妇擦去腹部的耦合剂,“目前看,宝宝发育得很好,很健康。放心吧。” “谢谢医生!太好了!”孕妇的声音里带著哽咽的喜悦,在丈夫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 周医生示意学生们可以稍微靠近些观察屏幕。 李雪梅站在后面,看著那尚未完全静止的图像,那模糊却坚韧的小小身影,听著那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这就是生命最初的样子,在黑暗的宫腔內,顽强地生长著。 “这是標准的產前超声检查,”周医生低声对学生们讲解,“对於筛查胎儿大体结构畸形、评估生长发育情况、监测羊水和胎盘功能至关重要。像这样清晰的影像、准確的测量,在大城市、在规范的產检中已经比较普及了。但在很多偏远地区,尤其是几年前,可能连最基本的超声设备都没有,或者有设备也缺乏会操作、会判读的医生。孕晚期胎位不正、胎儿过大或过小、羊水过多过少等问题,发现不了,或者发现晚了,风险就大大增加。” 离开幽静的超声室,回到相对嘈杂的诊区走廊,周医生领著他们看了几个常规產检。 候诊的人多,诊室有限,医生和护士的节奏都很快。 在一间诊室里,周医生正在为一位孕32周左右的孕妇做检查。 孕妇躺在床上,周医生熟练地用软尺测量宫高和腹围,嘴里报著数字,旁边的护士迅速记录。然后周医生洗净手,涂上滑石粉,用手在孕妇隆起的腹部轻轻触摸、按压。 “头位。”周医生语气肯定。 “胎头已经部分入盆了,位置不错。”她转向孕妇,“自己注意数胎动,每天早中晚各抽一小时安静数,每小时动3到5次以上算正常。有没有腹痛、出血或者像小便一样控制不住的流液情况?” “没有,都挺好的。”孕妇回答,神情放鬆。 护士给孕妇绑上袖带测量血压。 片刻后,护士报数:“血压130/85mmhg。” 周医生接过之前的產检记录本,翻看著:“上次是120/80mmhg。血压有点偏高。” 孕妇脸上的轻鬆立刻消失了,露出一丝担忧:“啊?高了?要紧吗?” “先別紧张。”周医生语气平稳,“妊娠期血压有波动是常见的,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晕、眼花、或者脚肿得特別厉害?” 孕妇想了想:“脚是有点肿,但好像跟以前差不多。头晕眼花倒没有。” “注意休息,別太劳累,精神也別太紧张。饮食上注意低盐,咸菜、酱料这些少吃点。下周再过来复查血压,我们看看趋势。”周医生一边在病歷上写著,一边叮嘱,“如果在家感觉头晕、眼花加重,或者出现头痛、噁心,哪怕血压没量,也要立刻来医院,別耽误。妊娠期高血压如果控制不好,发展成子癇前期,那对妈妈和宝宝都有危险。” 孕妇连连点头,把周医生的话默记在心里。 周医生趁护士给孕妇做其他记录的空档,转向学生们,声音压低但清晰。 “看到了吗?这就是早发现、早管理。血压只是一个指標,但提示了风险。通过生活指导、密切监测,必要时药物干预,我们可以把很多严重的併发症扼杀在萌芽状態。” “这和几十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相比,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过去很多农村孕妇,尤其是偏远地区的,根本不產检,或者只检一两次。有些直到出现剧烈头痛、抽搐,或者胎动消失好几天才就医,往往已经非常危重,母儿结局都可能很差。” 正说著,诊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慌乱的说话声。 一个中年男人半扶半抱著一位年轻孕妇冲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一个同样焦急的老太太。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媳妇!”中年男人额头上都是汗。 第150章 產科眾生相 被搀扶著的孕妇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头紧紧锁著,一只手死死按著下腹部,身体微微蜷缩。 周医生立刻站起身:“怎么了?別急,慢慢说。” “就刚才,在家突然就说肚子疼,越来越疼,还……还有点见红!”男人语无伦次,“她才28周啊医生!” 周医生神色一凛,上前一步:“扶她躺检查床上。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的规律吗?出血量多少?什么顏色?” 她问得又快又准,同时已经戴上了手套。 孕妇被扶上床,疼得直抽气,断断续续回答:“下、下午开始的……一阵一阵,越来越密……出血不多,红色的,但不是深红……” 周医生一边听,一边已经动手检查。 她轻轻按压孕妇腹部,感受宫缩的强度和频率,又对护士说:“快,听胎心!准备做內检!” 护士迅速拿来胎心监护仪,涂上耦合剂,在孕妇腹部寻找胎心位置。 很快,一阵稍显急促但依然有力的胎心音传了出来。 周医生微微鬆了口气,但手上的检查没停。 初步检查后,周医生的表情依然严肃。 “宫缩很密,强度也不弱。” “宫颈口可能已经有些变化了。怀疑先兆早產。”她语速很快,但清晰地指挥著,“马上送產房!联繫產房准备接人,开通静脉通路,抽血急查,准备硫酸镁抑制宫缩,地塞米松促进胎肺成熟!” 她转向慌乱的家属,语气刻意放稳了些,带著安抚的力量:“別太紧张,我们马上处理。28周,孩子是有存活希望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儘量抑制宫缩,延长孕周,哪怕多保一天,对孩子肺发育和其他器官成熟都有好处。” 护士和闻讯赶来的护工已经推来了转运平车,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孕妇挪到车上。 孕妇疼得抓住丈夫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丈夫眼圈也红了,连声说:“別怕,医生在呢,別怕……” 平车被迅速推走,沿著走廊向產房方向疾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而紧迫。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尚未平息的紧张气氛和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 几个学生屏住呼吸,目睹了这短短两三分钟內从接诊到紧急处置的全过程,脸上都带著震撼。 周医生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学生们。 她的额角也微微见汗。 “都看到了?这就是產科门诊隨时可能遇到的情况,急症。” “早產,是围產儿死亡和远期患病,比如脑瘫、慢性肺病的主要原因之一。” 她走到水池边洗手,声音透过水流声传来:“但现在,我们不是束手无策。我们有硫酸镁这类抑制宫缩的药物,有地塞米松促进胎儿肺部表面活性物质生成,降低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徵风险。我们还有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有暖箱、呼吸机、静脉营养支持。28周以上的早產儿,存活率比二十年前已经提高了非常多,远期后遗症也在隨著技术进步不断减少。” 她用毛巾擦乾手,转过身,面对这群被刚才场景震住的学生。 “但是,最好的治疗永远是预防。” “为什么我们要不厌其烦地强调规范產检?就是要及早发现像宫颈机能不全、宫內感染、妊娠期合併症,比如糖尿病、高血压这些可能导致早產的高危因素,提前干预。” “我们国家从八十年代开始大力推广围產保健,提高住院分娩率,这些看似基础的工作,实实在在且年復一年地降低了孕產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提高了出生人口素质。” “这就是公共卫生的力量,也是我们每个临床医生工作的基石。” 见习时间过得很快,临近中午时,周医生带著他们穿过门诊走廊,走向另一端的產房区域。这里的气氛与门诊又有所不同。 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几扇紧闭的、厚重的门,门上掛著“產房重地,閒人免进”的牌子。 门外的长椅上坐著几位家属,有男有女,表情大多是焦虑混合著强烈的期待。 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双手紧握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著產房大门。 就在他们走近时,一扇產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一位穿著绿色手术服的助產士探出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刘报国家属!” 一个原本蹲在墙角的男人猛地跳起来。 “在!在!我是!” “恭喜啊!生了个大胖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助產士的声音清脆响亮。 “真的?!太好了!谢谢!谢谢医生!” 男人瞬间喜极而泣,手足无措,想衝进去又不敢,只能对著门连连鞠躬。 旁边的其他家属也纷纷投来羡慕和祝贺的目光,短暂的欢喜冲淡了走廊里固有的紧张气氛。 但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很快,另一扇门打开,出来的医生表情凝重,语速很快地对等候的家属说著什么,家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还好被旁边的人扶住。 医生说完,又匆匆返回门內,门再次关上。 留下的是更加沉重和惶恐的寂静。 周医生没有带他们进入產房內部,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和门外的眾生相。 “那里,”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產房区域,“是生命的起点,也是我们產科医护人员『战斗』的一线。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正在上演生死时速。” 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字字清晰。 “顺產,可能是瓜熟蒂落的自然过程,但也可能突然出现胎儿窘迫、產程停滯。” “难產,需要產钳、胎吸助產,甚至紧急剖宫產。” “剖宫產本身是相对安全的手术,但也会面临麻醉意外、大出血、损伤邻近器官的风险。” “產后出血,有时候来得迅猛又隱蔽,是导致孕產妇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新生儿娩出后没有哭声,肤色青紫,那就是窒息,需要立刻復甦,每一秒都关乎大脑是否缺氧受损……”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学生们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我们所学的每一页解剖、生理、病理、药理,每一次在模擬人身上的练习,都是为了在那个时刻发挥出作用。” “可能是午夜,可能是黎明,可能是任何一分钟……” “无论何时,我们都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做出最正確的判断,进行最及时有效的处理。” “因为在这里,没有『可能』、『大概』,只有『是』与『否』,『生』与『死』。” “確保母婴平安,是我们唯一的目標,也是最重的责任。”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同学们都有些沉默。 车窗外的街景流动,初夏的阳光明媚,却似乎照不进车厢里有些凝重的氛围。 王丽靠著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划著名玻璃,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个可能要早產的孕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硫酸镁能压住宫缩吗?” “希望她能保胎成功,至少多保几周。”刘芳嘆了口气,摆弄著自己的书包带子,“当妈妈真不容易,从怀上就开始提心弔胆。那个生了女儿的家属,高兴成那样……可另一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家属,脸都白了,真是冰火两重天。” 李雪梅坐在她们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树上,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今天上午看到的一切,像一帧帧定格的画面,又像一部无声快进的电影。 超声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心臟,孕妇听到血压偏高时瞬间担忧的眼神,被紧急推走时那张苍白痛苦的脸,產房外那个因听到“母女平安”而喜极而泣的男人,以及另一扇门前骤然失去血色的家属面孔…… 这些鲜活且充满张力的场景,与徐教授课堂上那些冷静的数据、那些发生在过去的故事,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数据不再是冰冷的数字,故事也不再是遥远的敘述。 它们变成了真实的呼吸、真切的心跳、具体的汗水和泪水。 李雪梅真切到甚至有些刺痛地感受到了周医生口中那份“最重的责任”的含义。 她也更加具体地理解了,徐教授所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背后,是怎样的日积月累。 那是一代代医疗工作者知识技术的传承与革新,是无数基层卫生人员走村串户的宣传与努力,是医疗设备从无到有、从简陋到精良的更新叠代,是整个社会对母婴健康日益增长的重视与投入。 这变化並非完成时,它仍在进行。 就像今天看到的,依然有孕妇面临早產风险,依然有家庭在產房外承受未知的煎熬。 但正因为看到了那些有效的干预手段,看到了有条不紊的紧急处理流程,看到了將风险尽力控制在最小范围的医疗努力,李雪梅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在凝重之外,又生出了一股坚定的力量。 第151章 一封情书 李雪梅知道,自己选择的,正是参与这“变化”、守护这“起点”的道路。 这条路註定不易,但值得倾尽所有去行走。 李雪梅把在妇產科门诊见习的见闻和感悟,仔细地整理进自己的学习笔记里。 那些来自临床的衝击,逐渐沉淀为对专业知识更深切的渴求。 她翻看《妇產科学》教材时,那些关於妊娠生理、產科併发症的章节,不再仅仅是需要背诵的考点,而关联著鲜活的面孔和可能发生的紧急情景。 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期刊上关於早產防治、妊娠期高血压疾病管理的最新研究进展,虽然很多內容对大三的她来说还有些深奥,但那种將理论与实践联繫起来的衝动,让她觉得学习有了更实在的落点。 日子在繁忙的学习和偶尔的见习中平稳流逝。 北京的秋天过去,冬天来临,又迎来了1999年的春天。 大三下学期开学后不久,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李雪梅收拾好书包,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图书馆自习。 然而,当她伸手进课桌抽屉拿水杯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带著稜角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著“李雪梅同学亲启”。 李雪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教室里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开,没有人特別注意她。 她迟疑了一下,把信封夹进了课本里,匆匆离开了教室。 在图书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李雪梅才再次拿出那个信封。 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印著简单花纹的信纸,字跡和封面一样,端正甚至有点拘谨。 “李雪梅同学:你好。 提笔写这封信,我犹豫了很久。 可能你会觉得唐突,但我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我是邹宇琛,和你同班。 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毕竟我在班里成绩中等,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 但我注意你很久了,从大一刚开学时就看到你总是最早到教室,坐在前排认真听课。 后来知道你是从青海考来的,知道你课余还要帮家里做事,知道你学习一直很努力,成绩也越来越好。 我欣赏你的坚韧和勤劳。 在现在很多人都讲究吃穿玩乐的时候,你总是穿著朴素的衣服,背著旧书包,但眼睛里一直有光,是对学习、对未来的那种专注的光。 我喜欢你的踏实和朴素,不浮夸,不做作,就是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 我知道自己很普通,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別的本事。 我也知道自己不如季清羽同学那么优秀耀眼。 但我还是想鼓起勇气告诉你…… 我喜欢你,李雪梅。 这种喜欢不是一时衝动,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 我喜欢你对待生活的態度,喜欢你看书时微微皱眉的认真样子,喜欢你帮助同学讲题时的耐心。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也不奢求你现在就给我答覆。 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关注你和欣赏你。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从互相了解开始,试著在一起。 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祝你学习进步,天天开心。 邹宇琛” 信的內容不长,李雪梅却看了好几遍。 邹宇琛? 她在脑海里搜索著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个子中等,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常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坐在教室中后排的位置。 確实如他所说,成绩中等,平时话不多,在班级活动里也不是活跃分子。 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学。 李雪梅合上信纸,心里有些乱。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以前那些关於她和季清羽的传言,终究只是传言,从未有过这样直接的表达。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然后隨手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 她没想好怎么处理。 或者说,她还没打算仔细去想这件事。 周末,李雪梅照例去母亲马春兰那里帮忙。 经过前段时间的经营,马春兰的摊点已经小有名气,除了酿皮和热汤麵,还增加了几样简单的小吃,生意越发稳定。 李雪梅到了之后,系上围裙就开始帮忙收拾桌椅,招呼客人。 忙过高峰期,母女俩推著小车回到租住的小院。 李雪梅把书包放在屋里唯一的那张旧桌子上,准备帮母亲清洗整理器具。 马春兰让她先歇会儿,自己去倒水。 李雪梅坐下,隨手把书包拿过来想拿出里面记了笔记的本子看看。 不料书包没放稳,侧著倒了下来,里面的书本和杂物滑落出来,散了一地。 她赶紧弯腰去捡。 马春兰端著水杯进来,看到地上狼藉,也放下杯子过来帮忙。 “看你毛手毛脚的,书都掉了。” 两人一起收拾著。马春兰捡起那本《內科学》,拍了拍灰,正要放回桌上,一张浅蓝色的信封从书页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马春兰弯腰捡起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李雪梅同学亲启?谁给你写的信?家里来的?” 可她记得老家没什么人会特意写信给女儿。 李雪梅心里一跳,伸手想拿回来:“没什么,同学的……” 马春兰本来没多想,但看到女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动作又有点急,反而起了点疑心。 她拿著信封,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看了看女儿:“同学的?什么同学写信啊?现在不都打电话了吗?” 她们小院门口就有公用电话。 “就是……普通同学。”李雪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马春兰看著女儿的表情,又看看手里这封没有邮戳,心里隱约明白了点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把信封递还给李雪梅。 李雪梅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母女俩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屋子恢復了整洁。 马春兰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雪梅,来,坐这儿。” 李雪梅走过去坐下。 马春兰看了眼她手里捏著的信封,语气平和地开口:“是男同学写的吧?”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跟你表心意?”马春兰又问。 李雪梅又点了点头,低声说:“嗯。是我们班一个同学,叫邹宇琛。” 马春兰“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点若有所思。 “你觉得他咋样?” “我……我没怎么注意过他。”李雪梅老实回答,“他在班里挺普通的,成绩中等,不太爱说话。” “人实在不?” “应该……还行吧。没听说他有什么不好的事。” 马春兰点点头,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胡同里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 “雪梅,”马春兰转过头,看著女儿的眼睛,“妈知道,因为妈和你爸的事,你可能对结婚和处对象这些事有点看法,或者有点怕。” 李雪梅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母亲那段充满压抑和痛苦的婚姻,以及最终那场艰难的离婚官司,確实让她对男女关係和婚姻家庭抱著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疏离。 她觉得像母亲那样把自己的人生绑在另一个人身上,风险太大,不如靠自己踏实。 上大学,將来当医生,靠自己本事吃饭,比什么都强。 马春兰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个动作充满了抚慰的意味。 “妈那段婚姻,是妈遇人不淑,也是那时候没得选,环境就那样。” “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你也不一样了。” “你是大学生,有知识,有主见,將来还有好前程。” 她收回手,语气变得更温和,但也更认真:“妈不希望你因为妈的事,就对所有男同志和感情的事都关上心门。” “你还年轻,路还长,遇到合適的人,互相喜欢,互相扶持,一起往前走,是好事。” 李雪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母亲。 她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妈不是催你,也不是说这个写信的同学就一定合適。”马春兰接著说,“妈是说,你可以试著去了解,去接触。看看这个人品性怎么样,是不是真心对你好,是不是能跟你说到一块儿去。” “处对象,结婚,关键是人要选对。” “选对了人,两个人劲往一处使,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选错了,就像妈以前那样,那就是遭罪。”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这大半生的经歷,语气里带著感慨,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希望。 “妈现在离婚了,自由了,靠自己这双手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过,有一个人过得自在,但两个人要是真能互相理解、互相心疼著过,也有两个人过的暖和滋味。” “总之,这都不绝对。” “你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这妈知道。但要是真有合適的同学,人品端正,对你也真心,你也不用非要拒人千里之外。” “大学生了,成年了,自己心里要有桿秤,把握好分寸就行。”马春兰看著女儿,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信任,“妈相信你有判断力。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李雪梅听著母亲的话,心里那股因为情书而起的纷乱,渐渐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触动。 母亲没有因为自己失败的婚姻就怨天尤人,否定一切,反而在挣脱枷锁后,能以更开阔的心態来看待自己的感情。 这份通透和坚强,让李雪梅既敬佩又感动。 “妈,我知道了。”李雪梅轻声说,把手里的信封仔细地放回了书包內层,“我会好好想想的。” 马春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摊子上最近遇到的趣事。 屋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第152章 答应他 回到学校后的几天,李雪梅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邹宇琛。 上课时,她发现邹宇琛確实总是坐在中后排,听讲还算认真,偶尔记笔记。 课间休息时,他通常和同桌或者附近的两三个男生低声说话,很少主动和女生交谈。 在食堂或者图书馆遇到,他也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 整体印象,確实如他信中所说,是个挺普通、甚至有点內向的男生。 李雪梅心里那桿秤在慢慢衡量。 邹宇琛的信写得诚恳,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能看出是经过思考的。 他欣赏她的那些点,也確实是她的真实样子。 他不像季清羽那样带著光环,让人仰望之余也觉得距离遥远。 他普通,甚至有些平淡,但这种普通里似乎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也许,母亲说得对。 她不应该因为畏惧风险就完全排斥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对方是真诚的,或许可以试著接触一下,从朋友开始了解。 她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邹宇琛却先採取了进一步的行动。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李雪梅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和王丽、刘芳一起隨著人流走出教学楼。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有不少学生在走动、聊天。 刚走下台阶没几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走过来,直直地停在了李雪梅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邹宇琛。 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灰蓝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点,但脸上明显带著紧张,耳朵尖都有些发红。 他手里没拿书,双手微微握拳垂在身侧。 李雪梅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著他。 王丽和刘芳也停下来,好奇地看著这一幕,隨即交换了一个瞭然的眼神,悄悄往旁边挪开了一点,但没走远。 周围也有几个同班同学注意到了,脚步放缓,投来关注的目光。 邹宇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眼睛直视著李雪梅,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但还算清晰:“李雪梅同学,我……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李雪梅没想到他会这样当面来问,一时有些无措,只能点了点头:“看了。” “那……那你怎么想?”邹宇琛追问,眼神里带著急切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旁边已经有同学在低声议论和轻笑。 邹宇琛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李雪梅身上。 李雪梅感到脸颊有些发热。 眾目睽睽之下,这种场面让她很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但邹宇琛就站在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等待一个回答。 “我……”李雪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她还没完全想清楚。 答应?似乎又太仓促。 邹宇琛见她犹豫,像是怕她拒绝,急忙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加直接。 “李雪梅,我喜欢你!信里写的是我的真心话!我想要勇敢一次!” “我可能不像有些同学那么出色,但我一定会对你好,认真对待你!” “我希望你能做我女朋友,给我一个照顾你並和你一起努力的机会!” 这番大胆而直白的当眾告白,让周围的起鬨声更明显了。 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几个男生笑著喊。 “答应他!” “邹宇琛可以啊!” “没看出来啊,邹宇琛胆子居然这么大。” “那是为了真爱!” 李雪梅的脸更红了。 她感到许多道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包括身旁王丽和刘芳带著笑意的注视。 这种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感觉让她心慌,也让她脑子有点乱。 邹宇琛的急切和真诚是显而易见的,在这种场合下,拒绝似乎会让他非常难堪。 而且,平心而论,似乎她跟他更像是一个世界的人,信里的內容也让她有所触动。 在周围越来越响的哄闹声中,在邹宇琛充满期待和紧张的凝视下,李雪梅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好。” 这一个字出口,邹宇琛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周围的哄闹声变成了鼓掌和更响亮的起鬨。 “太好了!李雪梅答应了!” “恭喜啊邹宇琛!” “在一起!在一起!” 邹宇琛激动得似乎想上前一步,但又克制住了,只是咧嘴笑著,不停地对李雪梅说。 “谢谢!谢谢你!” “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李雪梅看著他那毫不掩饰的开心样子,心里那点慌乱和不確定,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她微微低下头,也轻轻笑了笑。 王丽和刘芳凑过来,笑嘻嘻地挽住李雪梅的胳膊。 “可以啊雪梅,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邹宇琛,以后可得好好对我们雪梅!” 邹宇琛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就这样,在1999年的一个下午,在同学善意的起鬨和见证下,李雪梅开始了她的第一段恋爱。 对象是班里最普通的男生之一,邹宇琛。 和邹宇琛在一起后,李雪梅的生活並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最多的相处时间还是在自习室和图书馆。 邹宇琛会提前去占两个相邻的座位,李雪梅来了就一起看书、写作业。 遇到难题,两人会找机会在不打扰別人的情况下进行討论。 课间休息时,邹宇琛会自然地走到李雪梅座位旁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打水。 中午吃饭,如果时间凑得上,也会一起去食堂,排队打饭,找个角落坐下,边吃边聊些学习上的事或者班里的趣闻。 邹宇琛確实如他所说,对李雪梅很好。 这种好体现在细微处,他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打饭时会特意提醒师傅。 天热时,他会在书包里多带一瓶水给她,看到她书太重会主动接过去拎著。 邹宇琛话不多,但做事踏实,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班里的同学对这段恋情大多抱以善意。 偶尔开开玩笑,但不过分。 王丽和刘芳作为室友,更是时常打趣两句。 没有人再像以前议论李雪梅和季清羽那样,带著探究、好奇甚至一些不那么友好的揣测。 也许是因为邹宇琛和李雪梅看上去確实更“相配”。 都是普通家庭出身,都勤奋努力,走在校园里,就是一对寻常的学生情侣模样。 班主任孙老师似乎也听说了,但没有任何要找李雪梅谈话的跡象。 有一次在走廊遇到,孙老师还对她笑了笑,问了句最近学习怎么样,神情一如往常的温和。 一切都平稳而自然地进行著。 李雪梅渐渐习惯了身边有邹宇琛的存在。 他像春日里一道不刺眼却持久的阳光,温暖而平实。 和他在一起,她没有那种面对季清羽时偶尔会有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紧张和复杂心绪,更多的是平静和安心。 她想,这大概就是母亲所说的,两个人互相扶持,一起往前走吧。 一个周六的下午,邹宇琛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医学类的书挺全,问李雪梅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李雪梅想著正好需要买一本习题集,就答应了。 两人坐了几站公交车,到了那家书店。 书店不大,但分类清楚。 李雪梅很快找到了需要的习题集,邹宇琛也拿好了要的书。 选好书,两人到柜檯付了款。走出书店,时间还早,阳光正好。 邹宇琛提议在附近走走,李雪梅点了点头。 他们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 公园里有些老人孩子在散步玩耍,气氛悠閒。 邹宇琛指著公园长椅说:“累不累?坐会儿吧。”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邹宇琛从书包里拿出早就买好的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李雪梅。 橘子味的汽水,甜丝丝的,带著气泡在舌尖炸开。 “这学期《外科学》感觉比上学期难多了。”邹宇琛喝了一口汽水。 “嗯,要记的东西多,手术適应症、禁忌症那些。”李雪梅应道。 “好在老师讲得挺好,结合实际病例,容易理解。”邹宇琛转过头看她,“你上次见习在普外科,看到阑尾炎手术了吗?” 第153章 见母亲 “看到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做的急诊手术。”李雪梅回忆著,“手术过程挺快的,但术前诊断和准备很重要。” 两人就这样聊著学习上的事,气氛轻鬆自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坐了一会儿,邹宇琛说差不多该回学校了,明天还得去图书馆占座。 李雪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准备去公交站。 刚转过一个路口,李雪梅隨意抬眼望向前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迎面走来一个人,个子很高,穿著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色长裤,手里拿著几本书。 是季清羽。 他似乎也是刚从某个地方回来,步履从容。 他也看到了李雪梅,以及她身边的邹宇琛。 距离在缩短。 李雪梅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僵硬。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放鬆下来,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季清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她身旁的邹宇琛,又很快回到她脸上。 他的脸上也浮现出惯常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对著李雪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雪梅也点了点头,唇边的笑容尽力保持著。 没有言语。 季清羽的脚步没有停顿,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李雪梅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渐渐远去。 邹宇琛似乎並没有察觉到李雪梅那一瞬间的异常,他只是顺著李雪梅点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季清羽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很自然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说手术无菌原则真的太重要了,一点都不能马虎。” “嗯,是啊。”李雪梅应道,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挽了一下耳边的头髮,將注意力拉回到邹宇琛的话上。 两人继续走向公交车站。 刚才那短暂的相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然后很快消失,湖面恢復如初。 晚上在空旷的自习室自习时,邹宇琛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雪梅,以前……班里好像有过你和季清羽的传言?” 李雪梅正在看《诊断学》的心电图部分,闻言抬起头,看向邹宇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带著一点好奇,並没有质问或者不高兴的意思。 她放下笔,同样平静地回答:“那是传言。我们只是同学,他帮过我母亲的忙,也一起討论过学习问题,从没在一起过。” 邹宇琛听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哦,这样啊。我就说嘛,那些传言听听就算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李雪梅放在桌上的手背,动作很快,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亲昵。 “你別多想,我就是隨便问问。” “过去的事不重要。” “嗯。”李雪梅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將目光落回书本上。 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著校园里匆匆而过的身影。 李雪梅专注地看著书上的心电图波形,努力辨识著p波、qrs波群和t波。 那些关於过去传言的问题,关於下午那一瞬间的僵硬,都被她仔细地收拢起来,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告诉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 农历正月十五。 李雪梅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邹宇琛已经等在楼下了。 邹宇琛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见她出来便递过去,是食堂买的豆浆和油条,还冒著热气。 “趁热吃。” “嗯。” 李雪梅接过袋子,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今天李雪梅要去母亲那边帮忙,邹宇琛说他也去。 路上邹宇琛话不多,李雪梅也没怎么开口。 公交车晃了又晃,到站之后他们牵著手下了车。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马春兰的摊子,摺叠桌支开了三张,塑料凳摆了一圈,炉子上的热汤麵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马春兰正在切菜,她抬头看见女儿,又看见女儿身后跟著的高个子男生,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姨好。”邹宇琛站得笔直,声音比平时紧,“我叫邹宇琛,是雪梅的同学。” 他顿了一秒,又说:“也是她男朋友。” 马春兰把手里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著邹宇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运动鞋上停了一下。 “来来来,坐。”她转身从三轮车边拎出一个摺叠凳,撑开放在背风的地方。 邹宇琛没坐。 他看著桌上摞著还没洗的碗,问水盆在哪。 马春兰朝胡同口的水龙头扬了扬下巴。 邹宇琛端著碗走过去,蹲下,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那天的北京风很大,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扎手。 邹宇琛把十几个碗洗了,又把抹布擦乾净,他手指冻得通红,但没吭声,而是认真地把碗一个个摞整齐端回摊子上。 马春兰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热汤麵,碗底臥著两个荷包蛋。 邹宇琛低头看了一眼,没推辞,端著碗几口就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盆里,抬头说:“阿姨,您这汤头真香,比我妈燉的排骨汤还香,是有什么秘方吗?” 马春兰说没什么秘方,就是骨头多熬些时辰。 邹宇琛又问:“您这一天大概能卖多少碗?” 马春兰算了一下:“酿皮卖的少了,一天最多二十份,热汤麵倒是能卖个四五十碗,天冷吃麵的多些。” 邹宇琛低下头,像是在心算。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按这个来算,您刨掉成本、摊位费、水电,一个月净赚三千多应该没问题。” 马春兰看著他,没接话。 邹宇琛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隨便算算。” 李雪梅站在一旁叠抹布,把一块蓝格子布叠了四折,又抖开重新叠。 下午三点多,客人少了。 马春兰煮了三杯茶,自己也坐下。 她看著邹宇琛问道:“你家是北京的?” 邹宇琛点头,说出自己家在丰臺,父亲在公交公司修车,母亲在街道纸盒厂,前年下岗了。 “家里几个孩子?” “就我一个。” 马春兰点点头,又问:“你学什么专业?” “跟雪梅一样,临床医学七年制。”邹宇琛顿了顿,“我成绩没她好,班里中等。” 马春兰笑了一下:“中等也能考上北医,不简单了。” 邹宇琛耳朵尖有些红。 马春兰把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慢了些:“雪梅从小跟著我吃苦,没享过什么福。她性子倔,有什么事不爱往外说,你多担待。” 邹宇琛抬起头,看著马春兰:“阿姨,她很好。”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喜欢她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怜,也不是图她以后当医生有出息。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她做什么事都沉得下心,不浮躁不虚荣。她帮同学讲题,讲三遍也不烦。她看医学书能在图书馆坐一整天,跟別的女生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想跟她一起往前走,我不是说著玩的。” 马春兰看著他,良久没说话。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照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李雪梅站在一旁,手里攥著茶杯。 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喝,也没放下。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邹宇琛一直没说话。 车过了一站又一站,他忽然低声问:“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李雪梅摇了摇头:“她没有,可能也是紧张吧,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邹宇琛愣了一下,慢慢把背靠到座椅上,肩膀鬆弛下来。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三月初,学校里的气氛开始有些不一样。 先是公告栏贴出通知,说是国务院已经批覆了北京大学与北京医科大学合併的方案,正式文件不日將下达。 接著是各年级开班会,辅导员传达精神,说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决策,是为了创建世界一流大学。 班会课上,班主任拿著一份红头文件走进教室。 他站在讲台上,把文件展开,念了一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念完后辅导员把文件折起来,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没人举手。 隔了十几秒,后排有个男生开口:“那我们的毕业证,发的是北大的还是北医的?” 辅导员说这个问题学校还在研究,但按照惯例,从2000级新生开始统一发放北京大学的毕业证书。 对於之前入学的学生,政策尚未最终明確。 教室里嗡嗡声响起来。有人小声说那不是赚了,北大哎。 有人没吭声,只是低头转著笔。 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干撑著灰白的天。 那天晚上宿舍里聊到很晚。 王丽躺在床上,对著天花板说她爸妈昨天打电话专门问合併的事,说听邻居讲北医要变成北大的一个系了,问是不是真的? 第154章 北京大学医学部 王丽解释了半天不是系是医学部,她妈还是半信半疑,最后只叮嘱了一句,不管叫啥名,你把书念好就行。 刘芳接著说道:“我舅是恢復高考后第一届北医的,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北医没了。” 王丽疑惑:“怎么会没,人不还是这些人,楼不还是这些楼。” 刘芳没接话。 李雪梅面朝墙壁躺著,睁著眼睛,很久没睡著。 又是一个星期一。早晨七点半,李雪梅和往常一样从宿舍出来往教学楼走。 走到南门时她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陈旧校牌还掛在那里。 北京医科大学六个字,在四月初的阳光里安安静静。 进教学楼时她碰到孙老师。 孙老师也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点点头。 上午是生理学大课,张教授讲肾小管的重吸收功能。 他讲了许多年这门课,板书写了一黑板又一黑板,如今粉笔灰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上,他浑然不觉。 下课铃响,他收拾讲义时顿了一下。 教室里还没人起身,都看著他。 他突然开口说道:“我在北京医科大学读书,在北京医科大学教人,在这里待了半辈子……” 他看了看台下的学生,没再说下去,拿起保温杯出了门。 此后几天,陆续有人去校门口拍照。 有学生,有老师,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有三五成群结伴来的。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笑著比画手势,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李雪梅没有去。 邹宇琛曾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拍张照。 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4月28日,学校正式下发通知。 5月4日,正式举行新校名掛牌仪式。 通知贴在校门口公告栏,白纸黑字,盖著公章。 这天下午有《儿科学》课,李雪梅照常去教室。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三点多的时候,窗外隱约传来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有几个同学往窗外探了探头,但没有人起身。 讲课的老师也没有停,继续讲著婴幼儿肺炎的抗生素使用原则。 下课铃响,李雪梅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很多人在往南门方向走,她站在路口,人流从她身边经过。 她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宿舍方向去了。 晚上王丽回来,说去了好多人,还有电视台的,红绸子揭下来的时候有人鼓掌有人拍照,几个老教授站在最前面,什么都没说。 刘芳:“新牌子好看吗。” 王丽点点头:“挺好看。” 她顿了顿接著说道:“就是原来的牌子不知道收哪儿去了。” 李雪梅坐在床边,低头翻著明天要预习的章节。 那一页看了很久,直到睡前都没有翻过去。 9月初,新学期开学。 开学第一天,辅导员发新学生证。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北京大学。 教室里有人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把旧学生证和新学生证放在一起对比。 旧的印著北京医科大学,是1996年刚入学时发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刘芳把旧学生证收进抽屉最里面,说留著做个纪念。 李雪梅则把新学生证放在书包夹层,方便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大四这一年的教学安排和往年不太一样。 前三年以基础医学课程为主,从这学期开始,集中进入临床见习阶段。 学生被分成若干小组,轮转各个科室,每科四到六周。 李雪梅拿到轮转表,第一科是妇產科。 9月10日,教师节。 李雪梅早上七点就到附属医院报到。 从楼梯口走到医生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不宽,白天也要开著灯。 护士站的檯历翻在9月,上面用原子笔密密麻麻记著手术安排、待產人数、出院计划。 带教老师姓陈,四十二岁,主治医师,短髮,不戴首饰,白大褂左胸口袋別著三支笔,笔帽顏色不一样,一红一蓝一黑。她说话语速极快,而且很少说第二遍。 早上交班,住院医师匯报昨夜情况。 “急诊收入院三人,顺產两例,剖宫產一例,新生儿男一女二,產妇產后出血一例已止血,目前病情稳定。” 陈医生听完,转过身看著站在墙边的六个见习生。 “第一,手术室无菌原则背一百遍也不为过,犯一次就会上报给学校。第二,產妇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的。第三,在这里不许跑,不许喊,不许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受不了的,现在跟学校打报告申请换科室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陈医生转身往外走,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9月11日,李雪梅第一次进產房。 那是一间六人待產室,拉著淡蓝色的隔帘。 李雪梅和另外三个同学换好衣服,戴好帽子口罩,站在產床侧后方两米的位置。 產妇二十八岁,初產,宫口已开八指。 接產的助產士姓秦,四十五六岁,在这干了十多年。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拉家常。 她站在產妇腿侧,一只手放在產妇隆起的腹部感知宫缩,另一只手隨时准备保护会阴。 “別紧张,慢慢来。” “吸气——憋住,往下使劲,下巴抵胸口,眼睛看肚子——” 產妇的头髮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贴在额前。 她攥著產床两侧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每次宫缩来袭,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好,换气,再来——” 秦助產士的声音一直很稳。 “看见头了!看见头髮了!再使一次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產妇哭泣著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一团黑髮的顶在產道口缓缓扩大,缓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却在某一次用力的尽头,整个头颅娩出。 小小的,紫红色,沾著血跡和胎脂。 秦助產士迅速用吸球清理口鼻,轻柔地协助前肩、后肩。 直到一声啼哭骤然响起。 “生了,是个闺女。” 秦助產士把孩子放在產妇胸口。 產妇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悬在半空,像不敢碰,隔了几秒才轻轻落在婴儿背上。 李雪梅站在两米外,看著產妇的眼角滑下眼泪,无声地流进鬢角的头髮里。 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 9月11日,第一例顺產见习,母婴平安。 9月12日下午,剖宫產手术观摩。 患者三十四岁,高龄初產,臀位,合併妊娠期糖尿病,择期手术。 李雪梅被安排在手术室观摩。 这次的主刀医生是陈医生。 她站在手术台边,右手持刀,左手用纱布固定皮肤。 一刀切开表皮,皮下脂肪,筋膜,腹膜,子宫浆膜,子宫肌层。 动作利落,层次清晰,出血极少。 李雪梅隔著玻璃,几乎能听见手术刀划过组织的细微声响。 胎头娩出时,陈医生单手托住,轻轻牵引。 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著,沾满胎脂和血跡,被托在掌心里。 剪断脐带,清理呼吸道。 所有动作,乾净利落。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多年经验造就的熟练。 隨著啼哭声响起,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麻醉医生调整著监护仪的参数。 陈医生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了一句“关腹”。 那天傍晚下班,她在更衣室换衣服。 邻柜的进修医生一边解隔离衣一边对同事说:“今天那个剖宫產挺顺的,出血量也不大。” “是啊,陈老师手快,全院出了名的手快。” 进修医生把隔离衣掛进柜子,压低声音说:“快是快,也够冷的,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同事没接话。 李雪梅繫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雪梅轮转到產后病房。 產后病房在五楼西侧,二十张床,常年满员。 新生儿睡在母亲床边的小床里,哭声此起彼伏。 25床是顺產后第二天,会阴二度裂伤,缝了七针。 李雪梅去给她换药,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 產妇姓宋,二十九岁,河北沧州人,和丈夫在北京打工。 丈夫在建筑工地,每天下午五点半来,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陪到七点再坐车回去。 第四天换完药,宋姐忽然问她:“你是学生吧?” 李雪梅点头。 “你帮我看看这孩子的脸。”宋姐把婴儿床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两天怎么老起小红点,是不是吃奶过敏?” 李雪梅俯身看了看。新生儿面部散在红色丘疹,基底无浸润,没有渗出。 她认真解释道:“这是新生儿毒性红斑,不是过敏也不是感染,很多新生儿都有,不用处理,一周左右自己消。” 宋姐將信將疑:“不用抹药?” “不用。” 宋姐哦了一声,把孩子的小床又拉回去。 “行,你是专业的,我信你。” 说完,她对著李雪梅笑了笑,把让丈夫从外面买的药膏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看著对方完全信任的模样,李雪梅竟然有些紧张。 即便这些知识她早就知道,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去再確认一遍,生怕自己给错了建议。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了作为医生的责任感。 第155章 生育是一本內容未知的书 26床是剖宫產后第五天,丈夫每天都来。 那男人三十出头,穿著工地上常见的工服,袖口磨破了。 他不爱说话,只是进门就把热水瓶里的水倒了,重新打满,然后把孩子用过的尿布洗好晾上,再把之前洗好的收回来,一块一块叠成整齐的小方块。 產妇靠在床头,听李雪梅说孩子的黄疸数值,讲一些注意事项。 这时丈夫也不插嘴,只是一边听一边叠尿布。 叠完了,他把尿布码进床头柜问道:“今晚能给孩子洗个澡不?” 李雪梅摇摇头:“等明天吧。” 男人点点头:“行,听医生的。” 李雪梅走出病房,临走前看见那男人正低著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婴儿还在睡,没有醒。 28床的家属是个老太太,產妇的亲妈,六十出头,头髮全白了。 老太太嘴碎,逢人就说话。 李雪梅量血压,她站旁边说姑娘你多大啦有对象没学医真辛苦啊。 李雪梅记录体温,她说我闺女这次生二胎比头胎还难,医生给她侧切了,那刀口我看著都疼。 李雪梅给新生儿做听力筛查,她说这孩子耳朵长得像她爸,她爸那人吧,除了挣钱不行,其他都还凑合。 產妇躺在床上,听著她妈嘮叨,也不应声,也不阻止,只是偶尔笑一下。 第四天下午,老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李雪梅去发口服药,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条还没叠完的尿布,眼睛望著窗外。 窗外是灰白的天,什么都没有。 產妇低声说:“我妈知道我弟媳怀上了,三个多月了。” 老太太没回头,也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尿布叠完了,放进床头柜里,又把柜门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李雪梅开始跟她在產科的第一个夜班,虽然只是见习,不用独立处理病人,但也要待在病区,隨时跟著带教老师处理。 晚上十点多,急诊收进来一个经產妇,孕38周,规律宫缩一小时,宫口已开五指。 推进產房不到二十分钟,孩子就生出来了,顺產,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產妇的丈夫赶到时孩子已经生完了。 他站在產房门口,手足无措,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伸著手不敢接,眼眶红了一圈。 凌晨一点,急诊又推进来一个。 这次是个初產妇,孕39周,破水三小时,宫口只开两指,宫缩乏力。 值班医生检查后决定静滴缩宫素引產。 產妇躺在待產床上,攥著床单,一声不吭。 她的丈夫坐在床边,也一声不吭。 凌晨三点,宫口开到七指。 凌晨五点,十指全开,推进產房。 凌晨五点四十分,分娩出一名女婴,轻度窒息,apgar评分6分,经过吸氧、刺激足底后好转,评分升到9分。 秦助產士把孩子包好放在產妇身边。 產妇低头看著孩子,一脸的紧张。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见秦助產士低声说:“別怕,新生儿轻度窒息很常见,你这孩子既然能哭出来,就说明没事了。” 產妇点点头,眼泪顺著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早上七点,李雪梅在护士站整理夜间见习记录。 秦助產士端著茶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值夜班?” 李雪梅点头。 秦助產士喝了一口茶:“还行,没见你打瞌睡。” 李雪梅说睡不著。 秦助產士没再说话,端著茶杯走了。 9月22日,李雪梅跟著陈医生出门诊。 產科门诊在二楼,走廊里永远坐满了人。 孕妇们挺著大大小小的肚子,手里攥著病历本,有的低头打盹,有的和旁边的家属小声说话。 陈医生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號,中间没喝一口水。 她问病史、量宫高、测腹围、听胎心、开检查单、写病歷,每个动作都快得惊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一个孕妇是来建卡的,外地户口,在北京打工,没有工作单位,没有暂住证,也没有准生证。 她坐在诊室里,低著头,声音很小:“医生,我能在你们医院生吗?” 陈医生看著电脑屏幕,手指没停:“不保证,但如果是急诊的话……” 陈医生没有把话说完,看样子也不打算继续说。 孕妇愣了一下:“那我孩子以后能上户口吗?” 陈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那个孕妇。 “这事归派出所管,不归医院管。”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任何一位医生,都只负责儘可能让你和孩子平安出院。” 孕妇点点头,没再问了。 李雪梅站在旁边,把陈医生开的化验单一张一张递给孕妇,小声告诉她去几楼抽血、几楼做心电图。 孕妇接过单子,走出诊室。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医生一眼,陈医生已经在叫下一个號了。 9月25日,李雪梅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份入院记录。 患者是那天下午急诊收上来的,孕38周,规律宫缩4小时,初產。 陈医生接诊后做了內检,宫口开3指,胎膜未破。 “收住院。”陈医生往洗手池走,头也不回,“李雪梅写记录。” 李雪梅站在护士站,手里拿著空白入院记录单,笔尖悬在纸上。 主诉:停经38周,规律腹痛4小时。 现病史:患者平素月经规律,末次月经2000年1月5日,预產期2000年10月12日。孕期在我院建档,定期產检,ogtt正常,妊娠晚期无高血压、蛋白尿。今日14时无明显诱因出现规律下腹痛,每4-5分钟一次,持续30秒,无阴道流血流液,急来我院就诊。 既往史:体健,否认高血压、糖尿病、肝炎、结核病史。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立马从头开始仔细检查。 陈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拿起记录单看了一遍。 没说话,放回桌上。 李雪梅等了几秒,陈医生却什么也没说。 护士站的小护士冲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没让你重写,就是过关了。” 李雪梅笑著把记录单夹进病歷夹。 后面一天,李雪梅在待產室里。 那天產房格外忙,上午送进来三个临產的,下午又收了两个。 待產室的六张床全满,走廊里还加了两张。 秦助產士一个人盯五个產妇,脚不沾地。 李雪梅跟在她后面,递东西、扶產妇、记时间、倒热水。 有个產妇宫口开得很慢,从早上九点疼到下午四点,还是只开五指。 她疼得受不了,抓著床栏杆,眼泪和汗混在一起。 “我不生了,”她哭著说,“我真的不生了,给我剖了吧……” 秦助產士站在床边,一只手给她按摩腰骶部,一只手握著她攥栏杆的手。 “你已经开了五指,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你想想,再坚持一会儿,就能看见孩子了。” 產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秦助產士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就那样站著,一边给產妇按摩腰背,一边不时看一眼胎心监护的曲线。 又过了两个小时,宫口开到八指。 產妇被推进產房。 四十分钟后,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秦助產士把孩子放在產妇胸口。 產妇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秦助產士站在床边,手套上还沾著血,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轻:“你看,你做到了。” 李雪梅站在產房门口,手里拿著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纱布。 9月30日,离国庆节还有一天。 產房里人少了些,几个病情稳定的產妇被安排出院,空出来的床位还没来得及铺新床单。 下午陈医生没有手术,难得坐在办公室写病歷。 李雪梅在整理见习笔记,办公室里只有翻病歷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陈医生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病歷:“你老家哪的?” 李雪梅微微一愣:“青海。 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青海哪里?” “一个村子。” 陈医生没再问,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年轻时在青海支过边,一年。”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她。 陈医生把病歷翻过一页,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县医院就两个妇產科医生,剖宫產都做不了,危重病人往西寧送,路上又要耽误很久。”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有一年冬天,送来一个胎盘早剥的,路上耽误了,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丈夫跪在急诊室门口,求我们救救她。” 陈医生没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錶的秒针在走。 李雪梅等了一会儿,陈医生没有继续讲,只是低头在病历本上写著什么。 有过一会儿,陈医生说:“你来妇產科六周了,有什么感觉?” 李雪梅思索了片刻才开口:“以前我觉得生孩子就是疼的事,现在知道不是。” 陈医生没接话,但也没有让她停。 李雪梅:“產妇推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顺是剖,不知道孩子好不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家属在外面等,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什么都得等里面出来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我在想,如果我是她们,我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等。” 第156章 她与他的祈祷 陈医生把病歷合上,放进待归档的架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雪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国庆前的北京,街上已经掛了灯笼。 陈医生:“你才见习六周,想这么多干嘛。” 她转过身,从窗边走过来,路过李雪梅身边时停了一下。 “不过有的人干了一辈子,也不会想这些。”她笑了笑,“你大概不是那种人。” 10月8日,国庆假期结束第一天,產房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患者二十三岁,先天聋哑,初產,孕期在外地一个乡镇诊所只做过两次產检。 来的时候宫口已经开了六指,疼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助產士迎上去,没有立刻让她躺下。 她站在產妇面前,双手在腹部比画了一下,指指產床,摇摇头,又竖起大拇指。 產妇看著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 秦助產士伸出手。 產妇迟疑了一下,把手搭上去。 生產过程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秦助產士一直站在產妇身边,一只手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感知宫缩,然后在產妇耳边轻轻按一下。 那是她们约定用力的信號。 每一次按下,產妇就深吸一口气,全身绷紧,往下用力。 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偶尔的胎心音。 孩子娩出的瞬间,秦助產士把婴儿轻轻放在產妇胸口,握著產妇的手,引导她去触摸婴儿湿润的头髮。 產妇低著头,看著那个小小的、正在啼哭的生命。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含混不成字音的嘶哑声。 那是她今天发出的第一声。 李雪梅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记录本忘了翻页。 出產房时她在走廊追上秦助產士:“您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秦助產士没停步,边走边说:“十几年前有个聋哑產妇,手忙脚乱,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后来碰得多了,慢慢就会几个词。”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回头看了李雪梅一眼。 “你也会的。” 后来,李雪梅在產房又遇到一个让她记忆深刻的產妇。 她三十一岁,已经是第三次剖宫產。 前两次都是因为胎位不正,这次医院本来也安排了择期手术,结果还没等到手术日,夜里就发作了。 急诊收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规律宫缩,胎心监护显示有晚期减速的跡象。 值班医生当机立断,立刻送手术室。 李雪梅跟著进了手术室观摩区。 手术很快,从切皮到娩出胎儿不到八分钟。 可打开腹腔后,医生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子宫下段薄得像纸,能隱约看见胎儿的头髮,再迟半小时,很可能会发生子宫破裂。 主刀医生迅速娩出胎儿,清理宫腔,仔细缝合子宫。 手术顺利结束,出血控制得很好。 术后產妇被送回病房。 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好不好。 护士说孩子很好,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產妇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看著天花板轻声说:“其实我不该再生这个的。” 病房里很安静。 她缓缓开口:“老大老二都是剖的,医生说再怀风险太大。但婆家说没儿子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也想要个儿子。” 李雪梅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怕不小心碰倒。 產妇没看她,只是看著天花板。 “现在生出来了,是儿子。”她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我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接著,她就把脸转向墙壁,不再说话。 再后来,李雪梅轮转到新生儿监护室。 那里基本恆温,住著早產儿、窒息復甦后、病理性黄疸、高危產妇分娩的新生儿。 带教老师姓林,三十二岁,说话轻声细语,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 李雪梅第一天跟林医生查房,走到3號暖箱前。 暖箱里睡著一个男孩,胎龄三十二周,出生体重一千八百克。 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纸,能看见皮下的毛细血管,呼吸有些急促,胸骨上窝轻度凹陷。 林医生俯身,把手伸进暖箱的操作窗,轻轻放在婴儿背上,感受呼吸频率和节律。 “呼吸偏快,但没有明显三凹征。”林医生直起身,“今天继续鼻导管吸氧。” 李雪梅记录医嘱。 她看了一眼暖箱里的孩子。 他睡得很沉,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4號暖箱是个女孩,出生时重度窒息,五分钟apgar评分只有4分。 经过復甦和对症治疗,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林医生给她做神经反射检查。 握持反射存在,拥抱反射存在但不完全。 李雪梅有些担心:“她以后会正常吗?”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暖箱里的孩子,过了几秒才说:“现在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顿了顿:“她爸妈每天早上八点半来看她,隔著暖箱站一个小时。” 李雪梅没有再问。 第二天,李雪梅在新生儿室见到了那个每天早上来的父亲。 他三十出头,穿著格子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只是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隔著暖箱站了很久,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著。 林医生走过去,轻声问他今天要不要试著抱抱孩子。 他愣了一下,点头,又摇头。 “我不敢。”他说,“她太小了。” 林医生说她已经四斤二两了,可以出暖箱了,抱著没问题。 他还是摇头,说下次吧。 他临走时隔著暖箱玻璃,把食指轻轻贴在上面。 暖箱里的孩子正睡著,什么都不知道。 李雪梅站在三米外,把他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指记在了脑子里。 她知道,那是一个父亲为自己孩子祈祷留下的痕跡。 再后来,李雪梅跟著林医生做了一个腰椎穿刺。 患儿是个出生十二天的男孩,发热三天,吃奶差,反应差,血象提示感染,怀疑化脓性脑膜炎。 腰椎穿刺是確诊的关键。 林医生让护士把孩子侧臥抱好,屈膝屈颈,暴露背部棘突间隙。 她消毒、铺巾、定位、进针。脑脊液流出来的那一刻,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压力偏高。”她把第一管脑脊液递给护士送检,第二管留常规、生化。 孩子全程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林医生没有停手,动作依然很轻,很快,很稳。 穿刺结束后,她又拿过无菌纱布按住穿刺点,压了五分钟。 孩子渐渐不哭了,窝在护士怀里,一抽一抽地打嗝。 林医生站在旁边看著,什么也没说。 后来脑脊液结果出来,白细胞数一千二,蛋白升高,糖降低,典型的化脑改变。 孩子住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用上了抗生素。 林医生:“这么小的孩子,能治过来,也要闯很多关。 李雪梅:“那能闯过吗。” 林医生:“我希望他能,很多人都希望他能。” 新生儿室里还有一对双胞胎。 哥哥已经能自己吃奶了,弟弟还插著胃管。 他们的妈妈是高龄產妇,妊娠期高血压,三十周时血压控制不住,急诊剖宫產。 生完孩子她自己也在监护室住了五天,刚转回普通病房没几天,每天坐著轮椅来新生儿室看孩子。 她来了也不说话,就让护士把两个孩子的小床推到一起,她坐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有一次李雪梅去给她送孩子昨天的奶量记录单,看见她低著头,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手。 弟弟的手太小了,五个手指头蜷在一起,像一朵没开的花。 她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怕吵醒他。 李雪梅把记录单放在她手边,她抬起头,说了声谢谢,又把头低下去了。 后来,李雪梅有机会在產房观摩了一台急诊剖宫產。 產妇是晚上吃饭时开始腹痛的,起初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等到宫缩规律了,已经开五指了。 送进医院时胎心监护显示频繁晚期减速,值班医生判断胎儿窘迫,决定立即手术。 从决定手术到孩子娩出,只用了二十分钟。 孩子出来时全身青紫,没有哭声,没有呼吸。 新生儿科医生立刻接手,清理气道、正压通气、胸外按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李雪梅站在观摩区,隔著玻璃,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只看见医生护士围成一圈,动作很急,又很有秩序。 四分钟时,孩子哭出了声。 肤色从青紫转为红润,四肢开始活动。 產房里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新生儿科医生把孩子抱到產妇头边,让她看了一眼。產妇脸上全是汗,眼角流著泪,嘴里喊著“菩萨保佑”。 后来李雪梅才知道,这个產妇三十七岁了,结婚十年,做了多次治疗才怀上这一胎,其中受的罪,简直能写一本书。 她被推出手术室时,丈夫等在门口,衝上去握著她的手,一直说著辛苦了。 李雪梅在妇產科见习最后一周,跟著秦助產士值了最后一个白班。 上午接了两个顺產,下午產房比较空,秦助士坐在办公室喝水,翻著一本有些旧的书。 李雪梅坐在旁边整理这段时间来的见习报告。 她写了厚厚一沓,从第一天的顺產观摩,到后来写的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出院小结。 她把所有记录按日期排好,用长尾夹夹在一起。 秦助產士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你以后想干哪科?” 第157章 我想乾產科 李雪梅把手里那沓见习报告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还空著,留了三分之一的白纸。 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秦助產士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茶杯没放下,就那么在椅子上靠著,等著。 笔尖落在纸上,李雪梅写得很慢。 “见习六周,看了三十七例顺產,十二例剖宫產,五例会阴侧切缝合,三例產后出血抢救,一例新生儿窒息復甦。” “进產房十八次,上手术台观摩九次,独立写入院记录十一份,病程记录二十三份,出院小结九份。”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但我记下来的不是这些数。” “我记下来的是那个聋哑產妇被推进来时,秦老师您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先伸手。” “那个三剖的產妇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其实我不该再生这个,还有那个在工地上班的男人,每天来医院先把热水瓶灌满,以及那个老太太知道自己儿媳妇怀上了,攥著尿布看窗外看了很久。” 秦助產士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李雪梅把笔放下,看著纸上那几行字。 “我以前觉得妇產科就是生孩子的地方。疼几个小时,生出来,抱著孩子回家。” “现在,我觉得不是……” “这里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带著自己的一辈子。” “她们的年纪,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丈夫干什么的,婆婆好不好相处,肚子里的孩子是第几个,想要还是不想要,敢不敢要,要了之后怎么办。” “这些东西,病歷上写不出来。” “病歷上写的是孕產次,末次月经,预產期,胎心监护评分。不写她昨天晚上有没有哭,不写她攥床单攥了多久,不写她丈夫在医院外面抽了多少根烟。” “有一台剖宫產我印象特別深,就是那个三胎生儿子的。” “婆家说必须生儿子,她就一直怀。怀上了又怕,怕子宫破,怕孩子保不住,怕自己也交代在手术台上。” “可她进手术室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孩子取出来之后,主刀医生说了句『子宫保住了』。我当时站在观摩区,听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酸。” “还有一件事我没记在见习报告里。”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秦助產士。 “上周三晚上,急诊送进来一个產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从河北来的,大出血。”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值班医生和秦老师您推著平车往手术室跑,我站在走廊边上,看著那辆车从眼前过去。” “產妇的丈夫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嚎『大夫救救她,救救她』。那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就是人急到极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后来那台手术我跟了,子宫保不住了,切了。但人救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病房,產妇醒著,躺在那儿。她丈夫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手一直没鬆开。”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个產妇,醒来之后知道子宫没了,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是那个丈夫,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的那两个小时,会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不了。我没经歷过,想不了。我只能记住他们那个样子,以后遇到了,知道他们经歷过什么。” 秦助產士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著木头,轻轻一声。 “你来妇產科六周了,就想了这些?” 李雪梅摇摇头。 “还想了一件事。” “说。” “我想干妇產科。” 秦助產士没接话,看著她。 “不是因为这里迎接新生命,都说伟大什么的,是因为这里最能看见人是怎么活著的。一个女人,要走到这张產床上,前面要过多少关,后面还要过多少关。” “医生有责任与使命,可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同样有限,只能在她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里,尽力保母子平安。” “还有在新生儿室的一切,那种希望,那种祈祷,那种对新生平安的渴望……” “这些事,別的地方看不见。” 秦助產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雪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你才见习六周,想这么多干嘛。” 她转过身,从窗边走过来,路过李雪梅身边时停了一下。 “不过有的人干了一辈子,也不会想这些。” 低头看著那沓见习报告。 “你以后定科,还来这儿吧。”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李雪梅点点头。 秦助產士没再说话,出了办公室,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李雪梅把见习报告收进书包,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助產士的茶杯还放在桌上,杯口冒著细细的热气。 回学校的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 李雪梅靠著车窗,外面是北京秋天的样子,树叶开始黄了,天很高,还算蓝。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她从南门进去,那块新校牌掛了有段日子,已经看习惯了。 走到宿舍楼下,老槐树底下站著一个人。 邹宇琛穿著那件灰蓝色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看见她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塑胶袋递过来。 是食堂买的豆沙包,还热著,隔著袋子能感觉到温度。 李雪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確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吃多少东西。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后面的石凳那儿。 邹宇琛弯下腰,把石凳上的落叶扫了扫,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铺在石凳上。 李雪梅坐下来,打开塑胶袋,拿出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豆沙甜而不腻,味道极好。 咽下去之后,她没有接著吃,而是转过脸看著他。 邹宇琛坐在旁边,同样望著她。 “邹宇琛,我问你件事。” “你问。” “你对生孩子这事儿,怎么看?” 邹宇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斟酌著开口。 “生孩子……就是夫妻结婚之后,自然要有孩子吧。传宗接代,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你知道生孩子有多难吗?” 邹宇琛点点头。 “我也是学这个的,再加上听你讲过一些。我知道,肯定不容易。” “从怀孕到生,十个月,中间各种检查,生的时候又疼得厉害,还有危险。” “我姐生孩子的时候,我姐夫在外面等了三四个小时,急得不行。后来我姐说,这辈子不想再生第二个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李雪梅。 “但这是每个女人都必须经歷的吧,天生的。所以说女性伟大,能承受这些。” 李雪梅把手里剩下的一半豆沙包放下,用包装纸包好,放在膝盖上。 “那你在意生男生女吗?” 邹宇琛立刻摇头。 他摇得很快,很用力。 “不在意。生男生女都一样,我爸妈也不在意。我姐生的是闺女,我爸妈喜欢得不行,每次去看都抱著不撒手。时代变了,那种重男轻女的,那是老思想。” 李雪梅看著他。 邹宇琛脸上確实是很认真的表情,眼睛没躲,就让她看。 不像在敷衍。 “那如果有女生,因为害怕疼,或者怕有危险,不想生孩子呢?” 邹宇琛皱了一下眉,没立刻接话。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雪梅放慢了语速。 “如果她觉得,生孩子这件事,受的罪太大了,她不想受这个罪。或者她觉得,她这辈子有別的事想做,不想把时间花在生孩子养孩子上。这个……你怎么看?” 邹宇琛想了一会儿。 他眉头还皱著,嘴唇抿了抿。 “生孩子是大事,害怕也正常。谁不害怕?我姐生之前也怕,天天念叨,但生完就好了,看见孩子,什么都值了。” 他转过头看著李雪梅,语气挺真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觉得吧,女生不想生孩子,可能是还没到那个年纪,还没想通。等结了婚,年纪到了,周围人都有孩子了,自己也就想要了。基因决定的,没办法。” 李雪梅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包好的豆沙包。 邹宇琛又说:“咱们是学医的,见的那些危险情况確实比常人多。可那些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还是顺利的。再说现在医学发达了,剖宫產也很安全。要是因为害怕就乾脆不生,我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吧。毕竟这是人类延续的事,总要有人生的。”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他。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女生觉得,生育这件事,本质上是对女性身体的伤害。怀孕十个月,各种不舒服,生的时候可能撕裂,可能侧切,可能大出血。生完了,可能漏尿,可能子宫脱垂,可能一辈子都恢復不到从前。她觉得这不公平,不想接受这种伤害。你怎么想?” 邹宇琛愣了一下。 他眼睛眨了眨,隔了几秒才开口。 “可是……这不是没办法吗?男人又不能生。要是男人能生,肯定男的来,但男性生理结构决定了,男人生不了啊。” 第158章 她们是母亲,也是自己 邹宇琛看了看李雪梅的表情,又补充。 “我承认,不公平,確实不公平。所以我刚才说女性伟大,就是因为她们承受了这些,但你说因为这个就不生,到时候大家都不生……那人类不就绝后了?” 李雪梅没接话。 她把那个豆沙包又拿起来咬了一口,总觉得没刚才的味道了。 邹宇琛想了想,身子往前倾了倾。 “其实我觉得,等你以后工作了,当医生了,天天在医院里忙,回家有个孩子,热热闹闹的,也挺好的。” “我姐现在就这样,虽然累,但每次看见她闺女笑,她就什么都忘了。” 他把手伸过来,想握李雪梅的手。 可伸到一半,却看见李雪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於是,他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也慢慢收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李雪梅看著他,“你觉得產妇生完孩子,应该吃什么?” 邹宇琛这次回答得倒是顺溜:“喝汤吧?我姐那会儿,我妈天天给她燉排骨汤,说下奶。还有猪蹄汤,鯽鱼汤,反正就是各种汤。我妈说,坐月子就得喝汤,不下奶不行。” “那產妇自己想吃什么呢?” 邹宇琛想了想,手指在石凳上敲了两下。 “她……应该也想喝汤吧?为了孩子嘛,奶水足了孩子才能吃饱。” “如果她不想喝那些汤呢?如果她只想吃青菜,吃米饭,或者想吃点辣的,吃点甜的?” 邹宇琛皱眉,眉心拧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坐月子不能吃辣的吧?对孩子不好,而且她不吃,奶水不够怎么办?” 李雪梅看著他,没说话。 邹宇琛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身子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坐著。 “你怎么了?见习遇到什么事了?” 李雪梅摇摇头:“没有。就是想问问你这些。” 手中的豆沙包已经凉了,皮有点硬,豆沙馅也变得有些发乾。 邹宇琛在旁边等著,不知道她还要问什么。 可到最后,李雪梅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把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站起来。 “走吧,今天先回宿舍,明天该去图书馆了。” 邹宇琛跟著站起来,拎著那个空塑胶袋。 塑胶袋在他手里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一路无话。 第二天,两个人往图书馆走。 邹宇琛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李雪梅也没催,反正她也不是急著备考,要占什么位置。 走到图书馆门口,邹宇琛忽然停下来。 李雪梅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或许是经过一晚上的思考,邹宇琛也反应过来了什么。 “雪梅,我昨天说的那些,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告诉我。我是真的没想过这些,你问了,我就照我想的说。” “你要是觉得我想得不对,你就说,我改。” 李雪梅看著他,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比他高一级。 “没什么不对的。以你的角度,都对。” 说完,李雪梅转身推开门,进入图书馆。 玻璃门慢慢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邹宇琛犹豫著迈步,也跟了进去。 周末,李雪梅去母亲那儿。 马春兰的摊子又大了一点。 现在租了胡同口一个临街的小门脸,也就十来平米,但总算有个固定地方,不用天天推著手推车跑来跑去。 那里门口也支著两张摺叠桌,摆了七八个塑料凳,方便天气好的时候客人坐在外面吃。 店铺门脸上方掛著一块木板,用红漆写著“酿皮·热汤麵”几个字。 李雪梅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刚过饭点,摊子上没什么人。 马春兰正在后头收拾,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来了?吃饭没?” “吃了。” 李雪梅把书包放在角落的凳子上,系上围裙,走到水池边,一个一个洗著碗。 碗是中午客人用过的,摞了一小堆,有的碗底还粘著麵汤干了的印子,得使劲搓。 这边马春兰继续收拾灶台上的调料瓶。 她把酱油瓶、醋瓶、辣椒油罐一个个拿起来,用抹布擦乾净瓶底,再放回去。 洗完了碗,李雪梅把抹布拧乾,搭在水池边上的架子上。 接著,她在凳子上坐下。 “妈,我问你个事。” 马春兰看了她一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问吧。” “你对生孩子怎么看?” 马春兰没说话,看了女儿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见习,在妇產科待了六周,看了很多產妇。” 李雪梅想了想,眼睛看著门口,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块光亮。 “我觉得挺复杂的,有些人特別想要孩子,要不上,到处求医。有些人怀上了,又怕,怕孩子不好,怕自己出事。有些人家里非得要儿子,就一直生,生到子宫都快保不住了。有些人拼了命生下来,结果婆家只看了一眼,问是男是女,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了。” 马春兰没打断她,就那么静静听著。 李雪梅讲了她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她讲了很久,说得很慢。 因为那些都是別人的人生。 马春兰看著她,眼神很安静。 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女儿的脸。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询问。 “你见了这些,有什么感觉?” 李雪梅看著自己的手指。 洗了那么多碗,手指头泡得发白,指尖的皮皱起来。 马春兰把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马春兰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但手心是热的。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你爸不回家?”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她。 “我说过,生你的时候,你爸和你爷在外面等著,可听到是闺女,他们都觉得连等待也是浪费。” 马春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眼睛看著门口那小块阳光,没看女儿。 “但你知道吗,雪梅,我从来没后悔生你。” 她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眼睛从窗外收回来,看著李雪梅。 “你是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要不是你,妈可能早就不想活了。你小时候那么乖,妈出去干活,你就自己在屋里待著,不哭不闹。妈回来的时候,你就跑过来抱著我的腿,叫妈妈。那时候妈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李雪梅眼眶有点发酸。低下头,没让母亲看见。眼睛盯著地上那小块阳光,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 “可是妈,那些受过的罪呢?” 马春兰摇摇头。 “受过的罪,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你这个人,你是我生的,我养大的,你在这个世界上活著,这就是我最大的骄傲。” 顿了顿。手鬆了松,但没放开。 “但你问我对生孩子怎么看,我跟你说——生孩子,是女人的权力,不是女人的任务。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没有什么非得生的事。”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她。眼眶还有点红,但没哭。 “妈……” “我见过太多生孩子受罪的。那些女人,躺在產床上,疼得死去活来,还得忍著。生完了,没人管她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全围著孩子转。奶水够不够,孩子胖不胖,哭了没,拉了没。谁问一句,当妈的好不好?谁问一句,她伤口疼不疼,她睡没睡够,她想不想吃点顺口的?” 马春兰的声音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手在女儿手背上拍了拍。 “有些话,外人说得轻巧。说当妈的不容易,说母亲伟大。但她们受的那些罪,那些苦,那些没人看见的夜里一个人哭的时候,说这些的人,谁替她们受?” 李雪梅看著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我见习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马春兰看著她。等著。 “那些產妇,生完孩子,家里人给送吃的,全是什么?鸡汤,排骨汤,猪蹄汤。各种汤。说是下奶。” 马春兰点头。 “都这样,老辈子传下来的。” “可是有些產妇不想喝那些。太油了,喝不下去。喝了胃不舒服。而且她们自己想吃的东西,家里不给送,说对奶水不好,说对孩子不好。” 马春兰皱眉。眉心拧起来,跟邹宇琛皱眉的样子不一样,更深,更沉。 “不让吃別的?” “对。有个產妇,我亲眼看见的,她丈夫送了一大保温桶的鸡汤,让她全喝完。她说喝不下,太油了。她丈夫说,不行,不喝哪来的奶,孩子吃什么?她就硬喝,喝完吐了。吐完又喝。” 马春兰听著,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我问带教老师,產妇应该怎么吃。老师说,营养均衡最重要,不是光喝汤就行。蛋白质、蔬菜、主食都要有。有些產妇需要控制体重,有些需要控制血压,有些血糖高,不能吃太多甜的。但是很多家属不懂,就认准了下奶那几样。” 李雪梅继续说:“而且那些汤,做法也不对。太油腻,盐又放得少,有的乾脆不放盐。说是怕孩子上火。產妇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再吃这些,更吃不下去。身体恢復不好,奶水能好到哪去?” 第159章 关注她们想吃什么 马春兰点头。 “是这么个理。” “妈,你说,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马春兰看著她,显然有些没跟上刘雪梅的思路。 “你想做什么?” 李雪梅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像在整理思路。 “你做饭做得好,又会搭配,而且懂相关知识。” “咱们能不能做专门给產妇吃的东西?” “不是那种大油大腻的汤,是科学的,根据產妇的身体情况来配的。” “该补充蛋白质的,就多做点鱼肉蛋。该补铁的,就做点肝泥、菠菜之类的。需要通乳的,也有清淡的下奶汤,不是那种油得漂一层的那种。” 马春兰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都跟著坐直了一点。 “你是说开店?” “可以先试试。”李雪梅思索著说道,“你这边已经有门脸了,先试著做几样,拿到医院门口问问。有些家属天天发愁给產妇送什么,送去的產妇不爱吃,不送的又怕產妇没营养。要是咱们能做出產妇真正想吃、又能吃的,肯定有人要。” 马春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在门口站定。 “產妇身体不一样,有的人生完可以吃这些,有的人不能乱吃。” “我知道,咱们可以查资料,我也可以问老师。就先做最通用的,清淡的,有营养的,以后慢慢再细分。” 马春兰站住了,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围裙上沾的麵粉在阳光里泛著白。 “你认真的?” 李雪梅点头。 “行。” 李雪梅惊讶於母亲答应得如此痛快:“妈?” “我说行。”马春兰神色坚决,“这事妈能干。你负责查资料,看產妇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妈负责做,做出来让人吃得下去,吃得好。” “你学的这些,加上妈的手艺,正好。” 李雪梅也站起来,跟母亲面对面站著。 两个人之间隔著几步的距离,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两个人影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妈,那咱们真的干?” “真的干,咱有积蓄,有经验,不怕。” 接下来的日子,母女俩开始忙起来。 李雪梅每天上完课,就去图书馆查资料。 学校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那排书架,她来回走了无数遍。 她找了很多关於孕產期营养的书和文章,有的是教材,有的是期刊,有的是不知道哪年出版的旧书,书页都有些发黄了。 最后,她把重要的部分都摘抄下来,整理成笔记,確认哪些食物適合產妇,哪些不適合,哪些有助於伤口癒合,哪些有助於通乳,哪些要控制量。 能查到的都查了,不懂的就问老师。 有几次下课了她追著老师问,老师急著去开会,边走边说,她就跟著一路走一路记。 《妇產科学》教材里有一章专门讲產褥期保健,她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里面写著,產褥期饮食要“高蛋白、高热量、高维生素、易消化”,要“少食多餐”,要“注意补充水分”。 可具体吃什么,书上没说那么细。 李雪梅就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自己查来的补充。 后来,她还去问了陈医生。 当时陈医生正在写病歷,对她的提问有些疑惑。 “怎么,对营养感兴趣?” 李雪梅解释说不是,是家里要做產妇餐,想问问专业的意见。 陈医生难得笑了笑,她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著她。 “行,有点意思。產妇饮食这块,教材讲得少,但临床上很重要。你记住几条原则。第一,產妇產后失血,要补铁,红肉、肝、菠菜这些。第二,剖宫產的,术后排气之前不能吃胀气的东西,牛奶、豆浆这些。第三,有妊娠期高血压的,要低盐。有妊娠期糖尿病的,要控糖。第四,没特殊情况的话,营养均衡最重要,別听那些老辈子乱传的。” 陈医生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多问產妇自己想吃什么。她们刚生完,身心都累,能吃得下去的东西,只要不违反上面的原则,比什么补的都强。” 李雪梅把这几条都记下来了,回到宿舍又抄了一份,放在床头,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马春兰那边也没閒著。 她开始试验各种菜品。用瘦肉、鱼肉、鸡肉,配上不同的蔬菜,做成清淡的汤和菜。 不放太多油,盐適量,儘可能保持原味。 每天做几样,自己先尝,觉得好了,再让李雪梅尝。 有一天晚上,李雪梅到店里的时候,灶台上摆了七八个小碗,每个碗里装著不同的东西,有的多有的少,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浅。 “这个行,不腻,还有味儿。”马春兰指著左边一碗。 李雪梅拿起勺子,每样尝了一口,慢慢嚼著,品著味道。 “这个汤好,清淡,但喝著舒服。”李雪梅指著中间一碗说道。 马春兰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母女俩一样一样试,试了改,改了再试。 有时候一道菜试三四遍,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可以了,才定下来。 邹宇琛知道这件事之后,周末也过来帮忙。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找到那个小门脸。 进了门,二话不说,捲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他帮著收拾店里的卫生,把墙角堆的杂物清走,把灶台擦得乾乾净净。 接著,他又蹲在地上,开始洗碗洗碟,最后再垒成一摞。 2001年春天,她们开始正式筹备开店。 第一步是註册商標。 李雪梅跑了工商局好几趟。 需要名称,需要经营范围,需要註册资金,需要各种材料。 名称想了很久,列了十几个,一个一个查,有些都被人用了。 她们最后定了一个最简单的——“春兰產妇食”。 马春兰:“用我的名字?” 李雪梅点头:“你的名字,大家叫惯了,好记。” 在等註册商標的时候,她们又开始了市场调研。 李雪梅做了几张简单的问卷,用复写纸印了五十份。 周末带到医院门口,她发给那些来看產妇的家属,问他们平时给產妇送什么吃的,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有一种专门做给產妇吃的饭菜,价格適中,他们愿不愿意试试。 收回来的问卷,大部分人都说愿意。 问题主要集中在不知道產妇该吃什么,做的產妇不爱吃,以及没时间做。 还有人直接在问卷上写:要是真有这样的店,我天天来。 李雪梅把这些反馈整理好,和马春兰一起看。 母女俩坐在店里的小凳子上,对著那沓问卷,一张一张翻。 “妈,你看,需求是有的。” 马春兰点头,手指摩挲著问卷。 “嗯,有奔头。” 第三步是找店面。 马春兰原来的那个门脸太小,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最好离医院近一点,方便送餐。 找了一个多月,每个周末,李雪梅骑著自行车,在北京的胡同里转,看了七八处地方,有的太贵,有的太偏,有的太破。 最后她终於在离附属医院两条街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合適的铺面。 这里原来是家小吃店,干不下去了,想著转让。 二十多平米,后面有个小厨房,前面能放四张桌子。 地方有点儿杂乱,但收拾收拾还能用。 这里房租不算便宜,押一付三。 还好她们有积蓄,不算紧张。 马春兰站在那个铺面门口,看了很久。 门口对著一条小胡同,不宽,但来来往往有人。 阳光照在门板上,亮亮堂堂的。 签合同那天是2001年8月18號。 北京夏天还有些热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 李雪梅和邹宇琛把铺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墙上的旧gg撕掉,把地板拖了四遍。 邹宇琛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的轮廓。 他没吭声,继续干活。 拖完地,他又把窗户玻璃擦了,擦完了退后两步看看,还有水印,再擦一遍。 马春兰去买了新的灶具,新的碗筷,几张新桌子和凳子。 这些都是最便宜的,但看著乾净整齐。 碗筷也都是白瓷的,摞起来一小堆。 9月初,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马春兰把做好的几样样品摆在灶台上,让李雪梅和邹宇琛最后尝一遍。 “这几样是给顺產头几天的,清淡,好消化,不油腻。”马春兰指著左边一排,“这个是鯽鱼豆腐汤,这个是瘦肉粥,这个是蒸蛋羹,这个是清炒时蔬,全部都是特意去过一遍油的。” 右边还有一排。 “这几样是给剖宫產排气之后的,也是清淡,但稍微有点营养。这个是猪肝汤,补铁的,这个是排骨海带汤,也没放太多盐,另外我还准备了这个水果拼盘,方便补充vc。” 邹宇琛每样用勺子舀起来,吹一吹,送到嘴里,慢慢尝著。 “阿姨,你这手艺,肯定火。” 马春兰点点头,又看向李雪梅。 李雪梅也尝了。 她每尝完一样,想一想,再尝下一口。 “妈,鯽鱼汤还能再淡一点吗?” 马春兰点头。 “產妇不能吃太咸,容易水肿。” “瘦肉粥可以加点薑末,去腥,也能暖胃。” “行,下次加。” “蒸蛋羹现在正好,不用改。” 母女俩一样一样过,直到每一样都觉得可以了。 2001年9月18號,两人查了黄历,说这天宜开市。 第160章 开市 北京秋天的早晨,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李雪梅和邹宇琛到店里时,马春兰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灶上燉著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案板上摆著切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 门口掛了一块匾,红绸子盖著。 匾是邹宇琛提前一周找人做的,木头的,上面刻著“春兰產妇食”五个字,还烫著金。 七点零八分,准时揭匾。 马春兰把红绸子拉下来,那块匾露出来,在早晨的阳光下闪著光。 金色的字,木头的底,相得益彰。 他们门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胡同里的邻居探头出来看,有人喊了句“恭喜恭喜”,马春兰笑著点头。 烟雾散开,红纸屑落了一地。 李雪梅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匾,看著灶上冒著的热气,看著母亲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满足,踏实,还有点不敢相信。 邹宇琛站在她旁边,手里拎著一个保温箱。 保温箱是新的,银色的,一次能装四个保温桶。 “雪梅,我帮你送第一批。” 李雪梅点点头,把打包好的几个保温桶放进去。 那是昨天晚上接到的第一单,一个剖宫產术后三天的產妇,家属通过朋友介绍找到她们,订了一份乌鸡汤和一份瘦肉粥。 邹宇琛骑上自行车,保温箱绑在后座上,用绳子捆了两道,还用手拽了拽,確认捆结实了,这才慢慢骑远了。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保温箱上,反射著光。 李雪梅站在店门口,看著他拐进胡同口。 店里,马春兰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批。 9月,学校开学了。 李雪梅进入大五,这是临床医学七年制的第五年。 开学第一周,辅导员发了一张轮转表。 跟之前不同,这次不是全科轮转,而是定向实习。 每个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一个二级学科,接下来一年就固定在这个科里,一边临床实习,一边开始硕士阶段的科研训练。 李雪梅在“妇產科”那一栏打了勾。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名单公布那天,邹宇琛在楼下等她,问她选了哪科。 “妇產科。” 邹宇琛点点头,手插在兜里。 “猜到了,见习那六周你就挺喜欢。” “你呢?” “骨科。” 李雪梅看著他,有些疑惑。 邹宇琛站在老槐树底下,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为什么选骨科?” 邹宇琛想了想,如实相告:“骨科收益好,而且骨科手术多,动手的机会多,我喜欢干这种看得见摸得著的。” 邹宇琛没说的是,他也想过,以后和李雪梅结婚了,总要养家。 妇產科收入当然也不算差,只是骨科相对更好一些,两个人搭配著,日子能过得宽裕点。 这话他没说出口,他怕李雪梅觉得他现实,想得太远。 大五的课程安排確实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集中的理论课了,每周只有一两次专题讲座或者专业课,其余时间全在医院和实验室。 李雪梅每天早出晚归。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六点半出门。 骑车二十分钟到医院,七点参加妇產科的早交班,然后跟著带教老师查房、看门诊、上手术。 下午如果手术不多,就去实验室,跟著导师组的师兄师姐学习基础实验操作,或者查文献,准备自己的开题报告。 她选的导师是妇產科的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早產防治和妊娠期高血压疾病。 刘教授话不多,但要求很严,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了,戴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她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李雪梅一摞文献。 “先看,看完写综述,两个月之后交开题报告。” 李雪梅数了数,二十几篇,全是英文的。 最厚的那本杂誌,比教材还厚。 可李雪梅没说什么,只是把文献装进书包,背回宿舍。 那段时间,她经常凌晨一两点才睡。 宿舍熄灯了,她就打著手电筒,窝在被子里看文献。 有些单词不认识,她就查字典,一个一个查,直到看懂为止。 每次她都会在旁边放一个笔记本,把陌生的单词记下来。 邹宇琛那边也忙。 骨科的手术多,急症也多,经常半夜被叫去急诊。 他选了创伤骨科方向,跟著带教老师处理各种骨折、脱位、软组织损伤。 有时候一台手术站四五个小时,下了台腿都是软的。 但他们每周还是会抽时间见面,通常是周四下午,两个人都没排手术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碰头,一起去食堂吃顿饭,或者在学校里走走,说说这周的事。 有时候他们索性就坐在图书馆后面的石凳上,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邹宇琛每次见她,都会问店里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李雪梅说还好,妈一个人忙得过来,周末她也去帮忙。 10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雪梅和邹宇琛都在店里。 马春兰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 靠著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每天能接十几单。 大部分是送到医院的,也有產妇出院之后还订,让家里人来取的。 马春兰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一个帮工,四十多岁的大姐,住在附近,干活利索。 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邹宇琛那天来的时候,正赶上中午最忙的时候。 灶台上四个火眼全开著,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马春兰和周姐一人盯两个锅,手也没停下,一直在准备新的。 案板上摆著七八个打包好的保温桶,等著送。 见状,邹宇琛二话不说就开始帮忙。 打包,装盒,往保温箱里码,然后拎起保温箱往外走。 送完一单回来,又有一单等著。 最后一单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春兰煮了几碗面,端上来,大家一起吃。 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上面臥著荷包蛋,撒了葱花。 邹宇琛端著碗,几口就吃完了。 把碗放下,看著马春兰。 马春兰望向他:“有事?” 邹宇琛看了眼李雪梅,又看回马春兰,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 “阿姨,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马春兰没接话,等著他继续。 “我目前在骨科实习,每周排班,但休息时间不固定。休息的时候,我可以来店里帮忙送餐。医院的路线我都熟了,送起来也快。” “我不要工钱,就是想帮帮忙。” 马春兰把筷子放下,搁在碗上,轻轻一声。 “宇琛,你听我说。” 闻言,邹宇琛立马坐直了,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你帮忙,我和雪梅都感谢,但这工钱,必须给。” “而且之前的那几次,我们也得一起给你算上。” 邹宇琛想说什么,可还不等他说出来,马春兰就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一个学生,没什么钱。出来跑一趟,来回的精力,时间,都是成本。要是让你白干,我心里过意不去。” “再说,这是生意,就得按生意来。帮忙是人情,干活是干活,不能混著。” 她顿了顿,看著邹宇琛的眼睛。 “你每次来,按送的单数算钱。” “一单多少钱,咱们定个规矩。你拿著,你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邹宇琛看向李雪梅,发现李雪梅也正看著他,点了点头。 “妈说得对,就这样吧。” 最后,邹宇琛想了一会儿。 “行,那听阿姨的。” 马春兰站起来,去灶台边拿了张纸,一支笔,坐下来开始算。 “你按来的次数,送的单数,月底结。”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邹宇琛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李雪梅坐在他旁边,也看著窗外。 过了好几站,邹宇琛忽然开口。 “你妈是不是不太想我掺和店里的事?” 李雪梅转过头看著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从他脸上一盏一盏掠过。 “不是,她要是不同意,直接就不让你来了。” “那她为什么要给钱?” 李雪梅斟酌著开口:“我妈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就像她刚才说的,帮忙是人情,干活是干活,分清楚了对谁都好。” 邹宇琛没接话。 又过了一站,公交车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门咣当一声关上。 到最后,邹宇琛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那句。 “她是不是觉得,咱们俩的事,还不到那个份上?” 李雪梅看著他:“邹宇琛,你想多了。” 可这次邹宇琛没再说话。 公交车晃著,北京的秋天,晚上有点凉,车窗上起了薄薄一层雾。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从南门进去,沿著主路往宿舍走。 路边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宿舍楼下,邹宇琛停下来。 “雪梅,我有话跟你说。” 邹宇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上次你问我那些事,关於生孩子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 第161章 他的认真 李雪梅没接话,等著邹宇琛继续往下说。 “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完全理解。我是男的,没生过孩子,没怀过孕,没疼过那么久。我只能想像,但想像和真的,肯定不一样。” 邹宇琛神色真挚地望向李雪梅。 “但是雪梅,我想试著去理解。你说的那些,你见习看到的那些,那些產妇受的罪,没人看见的苦,我想多知道一点。你以后可以多跟我讲讲。” “讲了,我就记住了。” 李雪梅望向邹宇琛,路灯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但他没躲,就站在那儿,让李雪梅看。 “我知道我可能有些话说得不对,可我是认真的。” “我想跟你在一起,以后的事,不管是什么,咱们一起面对。” “我也不嫌弃你母亲做生意,我还能帮上忙,以后咱们有了宝宝,我也肯定会认真照顾你们,担负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听著邹宇琛的话,李雪梅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你也別多想,很多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邹宇琛总感觉有些不安,可既然李雪梅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讲什么。 李雪梅转身上楼,她走到一楼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 邹宇琛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笑著朝她挥了挥手。 李雪梅转身继续上楼。 宿舍里,王丽正在看书,刘芳在洗衣服。 听见门响,王丽抬头。 “回来了?店里忙完了?” 李雪梅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笑著应了两声。 王丽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累著了?” 李雪梅摇摇头:“可能吧,最近確实事情比较多。” 她本想跟王丽说说和邹宇琛的事情,可她又觉得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毕竟从世俗的意义上来讲,邹宇琛没有错。 非但没有错,邹宇琛甚至还可以算是还挺好的了。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感觉怪怪的。 到了最后,李雪梅也只是把这些情绪归咎於自己太过敏感。 母亲那边李雪梅也不知道怎么说,其实她感觉得出来母亲对邹宇琛那细微的不同,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或许也没什么错? 她认同母亲的处理方式,即便这可能稍微有些生分。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她跟邹宇琛本就只是恋爱关係,分得清楚一些並非坏事。 因而,到了最后,李雪梅也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面朝墙壁躺了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杈,落在窗台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刘芳在洗手间搓衣服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10月下旬,天气凉得很快。 李雪梅的科研进展还算顺利,刘教授给的那些文献,啃完了大半,开题报告的选题也定了,就做妊娠期高血压疾病与早產的相关性研究。 因为接下来要开始收集临床数据,刘教授帮她联繫了病案室,可以调过去几年的病歷。 病案室在医院老楼的地下室,要从一楼楼梯间走下去。 李雪梅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这头到那头,塞满了病歷。 地下室的窗户很小,在墙的顶上,勉强透进来一点光。 管理病案室的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在这干了二十多年。 他头髮已经灰白了,戴一副老花镜,走路有点驼背。 见李雪梅进来,他熟练地给李雪梅指了位置,告诉她怎么找,怎么登记,怎么还。 “1985年以前的在里头,1985到1995的中间这几排,1995以后的靠门口。”周老师说话慢,但清楚,他手指著那些架子问道,“你要哪年的?” 李雪梅说2000年的。 周老师指了指靠门口的那几排。 “b区,第三到第五架。查完登记,別放错地方,放错了下回就找不著了。” “另外,不许带走,不许复印,不许运用於非学术研究性的传播。同样,如果是学术研究,需要注意保护病人隱私使用化名。” 李雪梅点头,把书包放下,开始翻。 病歷是按住院號排的,不是按诊断,她得一本一本翻,看见有妊娠期高血压的,就抽出来,登记,然后抄需要的数据。 年龄,孕產次,血压值,尿蛋白,分娩孕周,分娩方式,新生儿情况,併发症。 一本病歷抄下来,快的十分钟,慢的二十分钟。一上午能抄五六本。 地下室没有暖气,只有个小太阳,在周老师那边。 李雪梅的位置离得远,坐久了脚发麻,就站起来跺跺脚,继续抄。 有时候太冷了,手冻得有点僵,就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再继续写。 中午上去吃饭,食堂在一楼。 李雪梅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看下午要查的列表。 旁边有几个护士在聊天,说谁谁谁怀孕了,预產期什么时候,准备去哪儿生。 李雪梅听著,忽然想起自己手头这些病歷。 那些数据背后的人,她们怀孕的时候,是不是也经歷过这样的討论?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餐盘收拾好,又回到地下室了。 另外一边,店里的生意也逐渐走上正轨,除了邹宇琛之外,马春兰还雇了一个人帮忙送餐。 每个月底,马春兰都会算帐,把该结算的钱都结算清楚,邹宇琛也不例外。 11月中旬,李雪梅把初稿交给刘教授。 刘教授翻了几页,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开始在上面標註。 笔尖划过纸面,刘教授標註了十几处。 “回去改。参考文献格式不对,第三部分逻辑不清楚,还有这几个地方,数据来源没写。” 李雪梅接过来,看著上面那些红色的圈圈槓槓,点了点头。 “下周这个时候,再交一版。” 刘教授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別的材料。 李雪梅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11月底,李雪梅把改过的內容又交给刘教授。 这次刘教授没標註那么多,她看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开题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雪梅把开题报告的草稿递过去。 刘教授接过来,简单看了几眼。 “下周小组会,你匯报。十分钟,把选题背景、研究目的、方法、预期结果讲清楚。” 李雪梅点头:“好。” “还有,数据收集进度怎么样了?” “病案室那边查了三百多份,筛选出来符合条件的,大概六十例。” 刘教授点点头:“继续查,別怕麻烦。样本量再大一点,结论才有说服力。” 李雪梅立马答应下来。 工作日她没有精力去店里,只听马春兰说店里生意越来越好。 马春兰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汤,七点第一波就送出去了。 中午最忙,有时候同时来七八单,她和周姐两个人转不开,店里又雇了新的人。 李雪梅周末也来,帮著打包,登记,有时候也帮忙送餐。 菜单是她们又重新定了一遍,分三类:顺產產后餐、剖宫產產后餐、通乳调理餐。 每类下面有四五种选择,可以单点,也可以订套餐。 价格不高,比外面饭店便宜,但比自己做贵一点。 菜单写在黑板上,掛在门口,粉笔字写得整整齐齐。 马春兰把每道菜的成本、售价、毛利都算清楚了,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说做生意心里要有本帐,不能稀里糊涂。 本子是新的,封面印著花,里面一笔一划写著鯽鱼多少钱一斤,一条能出几碗汤;排骨,多少钱一斤,燉汤能卖几份。 12月中旬,李雪梅的小组会开完了。 讲了十分钟,刘教授问了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 刘教授没表扬,也没批评,只说了一句“可以,继续做”,就算通过了。 会后师兄师姐恭喜她,说刘教授说“可以”就是最高的评价。 李雪梅笑了笑,她知道,现在还差得远,只有最后通过了,才算是真的可以。 回宿舍的路上,李雪梅绕道去了一趟店里。 马春兰正在收拾,看见她进来,问吃饭了没。 她说还没,马春兰就去灶台边盛了一碗饭,又把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端出来,让她坐下吃。 李雪梅吃著,马春兰在旁边坐著。 “你那个开题,过了?” 李雪梅疑惑:“妈,你怎么知道开题的事?” 马春兰笑了笑:“宇琛说的。他说你准备了好久,天天熬夜。” 李雪梅没说话,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一下。 马春兰看著她,过了一会儿开口:“那孩子,挺惦记你的。” 顺著话头,李雪梅第一次跟马春兰討论自己跟邹宇琛的事情。 “妈,你觉得他咋样?我能跟他走到最后吗?” 马春兰怜爱地看著女儿:“你跟他都是好孩子,感情的事情,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妈,你是不是不喜欢邹宇琛?”终於,李雪梅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马春兰摇摇头:“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你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你要喜欢她,妈妈不会反对,也不会做那种棒打鸳鸯的事情。” “可是,你对他……是不是有些生分?” 李雪梅感觉得到马春兰对邹宇琛和对季清羽的不同。 第162章 到白首 马春兰思索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那不是妈对他生分,而是妈看得出来,那孩子在意这些,所以我要跟他算清楚。我不希望他对我们的帮助导致你在这份感情中有太多的顾虑。” 如今母女俩既然开始聊这个话题了,那马春兰索性说个清楚明白。 听著母亲的话,李雪梅也彻底明白过来。 此刻,那些她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都有了源头。 “其实,他已经是个很好的孩子了。” “雪梅,人无完人,你不能要求一个人没有任何的缺点,因为你也有缺点。” “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磨合的过程。” “妈希望你能够客观理智地去对待你们的感情,去思考你们的未来,不要被我或者我们的家庭而影响。” “妈是祝福你们在一起的,任何一个你喜欢的人,妈都不反对。” 李雪梅听著妈妈的话,神色有些动容。 是啊,在母亲这里,她永远是自由的。 12月24號,平安夜。 王丽和刘芳都跟男朋友出去约会了,邹宇琛那天也有手术要跟。 李雪梅一个人在宿舍,翻著文献,准备下一批数据採集的表格。 檯灯开著,光晕照在桌上,外面天早就黑了。 忽然,她听见楼下有人喊她。 李雪梅起身推开窗户,低头看去,邹宇琛站在路灯下,仰著头。 他穿著一件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下来一下。” 李雪梅关上窗户,穿上外套,下了楼。 邹宇琛站在那儿,手里拎著一个小塑胶袋。 “给你的。” 李雪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苹果。红红的,用透明塑料纸包著,上面扎了个金色的蝴蝶结。 苹果很大,几乎有拳头那么大。 “平安夜,吃苹果保平安。”邹宇琛手插在兜里,耳朵冻得有点红。 他的脸上难掩疲惫,显然今天不算轻鬆。 “那个……我走了,明天还有手术。”邹宇琛笑著冲李雪梅摆了摆手。 “邹宇琛。”李雪梅下意识开口。 邹宇琛:“怎么了?” 李雪梅笑著在邹宇琛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谢谢。” 接著,她便红著脸跑回了宿舍。 只留下邹宇琛眼中满是惊喜地站在宿舍楼门口。 直到坐在书桌前,李雪梅的心跳还是没有平復。 是啊,母亲说的对。 人无完人,她自己也有缺点,她凭什么要求邹宇琛像个圣人一样,毫无私心呢? 她可以拥有理想,但不能太理想化。 1月中旬,学校期末考试陆续开始。 大五虽然理论课少,但还是有几门要考。 专业英语,专题讲座的內容,还有开题报告的进展匯报。 李雪梅一边复习,一边继续跑病案室。 数据凑到一百二十例了,离目標还差八十。 她每天还是早出晚归,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宿舍。 有时候在病案室待得太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邹宇琛那边也要考。 骨科的考试更偏临床,病例分析,手术指征,术后处理。 他每天看书看到很晚,有时候在图书馆碰到李雪梅,两个人就坐在一起,各看各的,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来,在门口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宿舍。 1月底,李雪梅收到刘教授的通知,让她2月初交一篇综述,同时准备开题报告的正式答辩。 把时间算了一下,还有十天。 那十天,李雪梅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去病案室抄数据,晚上回宿舍写综述,改开题报告。 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继续。 有时候写著写著天就亮了,她揉揉眼睛,洗漱一下,又去医院了。 宿舍的灯熄了,她就开著檯灯。 檯灯是王丽的,借给她用。 光晕很小,只够照亮一小块,不会打扰別人。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晃就过去了。 2月初,开题报告答辩。 李雪梅站在讲台上,对著下面五个导师,讲了二十多分钟。 讲完之后,刘教授问了三个问题,其他老师问了两个。 李雪梅都答上来了,她功课做得足,答得很有底气。 答辩结束,刘教授说了句“可以”。 李雪梅心中的石头总算是勉强落了地。 转眼就到年底了,订餐的人多,有些是產妇还没出院就把春节期间的订了,这些马春兰都得提前备料。 两个帮工大姐都要回老家过年,请了十天假。 马春兰答应了:“行,你们回去吧,初八回来就行。” 那十天,她准备和李雪梅两个人扛。 未曾想,邹宇琛也说要来。 他说家里本来就在北京,离得不远,他刚好可以顶上,也別让马春兰和李雪梅两个人太累。 马春兰想了想,答应下来:“行,来了给你算工钱,春节期间咱们算两倍工钱。” 春节前,北京下了一场大雪,一晚上下了鞋底厚, 早上起来,整个城市都是白的。 李雪梅推开门的时候,雪还没停,细细密密地往下落。 踩下去,脚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跟马春兰把围巾裹紧,踩著雪往店里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雪的大爷。 扫帚划过地面,雪被扫到两边。 一进到店里,马春兰就开始熬汤。 灶上的火呼呼响,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窗户玻璃上一层水雾,把外面的雪挡住了。 马春兰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雪梅把外套脱了,系上围裙,也开始帮忙洗菜。 过了没多久,门口有人敲门。 李雪梅回头一看,是邹宇琛。 他还是穿著那件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 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 李雪梅:“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邹宇琛把帽子摘了,拍了拍雪。 “我妈包的餛飩,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把保温桶打开,里面还热著。 马春兰接过来,看了看:“白菜猪肉的?” 邹宇琛一边点头,一边搓手取暖。 马春兰笑了笑:“行,替我们谢谢你母亲” 身体稍微缓过来之后,邹宇琛赶紧把军大衣脱了,找围裙繫上,跟著一起忙活。 马春兰的店一直开到除夕下午,她们把最后几单送完,把灶台收拾乾净,把剩下的料打包好,关门回家。 邹宇琛除夕是在家过的。 可初一早上,他就来找李雪梅了。 李雪梅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新棉袄,手里拎著两个袋子。 一袋是吃的,他妈妈让带的。 一袋是他买的,一兜橘子。 橘子黄澄澄的,在袋子里挤在一起。 “新年好。”邹宇琛脸上带著笑,一脸的喜气。 李雪梅也被感染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等我一下。”话音落下,李雪梅穿好衣服,拉著邹宇琛的手往外走。 二人一边赏雪,一边聊天。 “邹宇琛,毕业之后,我也去拜访一下你父母吧。” 这是李雪梅第一次对邹宇琛说出这样带有承诺性质的话,邹宇琛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然后忙不迭地点头。 “好啊,我爸妈很想见见你呢。” “你是不知道,我跟他们把你说的可好了。” 听到这句话,李雪梅有些担心:“那万一,我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呢?” 谁知,邹宇琛闻言反而严肃起来:“不许这么说!你就是最好的,我还觉得我不太会说话,没有说出你全部的好呢。” 看著面前的李雪梅,邹宇琛微微俯下身子:“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別,那个时候,我本来以为你跟季清羽在一起了,根本没有勇气跟你说出我的喜欢……” 听到邹宇琛提起这个名字,李雪梅没有太多波动。 她静静地看著邹宇琛,眼里噙著笑。 邹宇琛深吸一口气,接著说道:“知道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再后来,我写了那封信,还有那天的告白……你答应我的时候,我真的特別开心。” 那天,邹宇琛跟李雪梅说了很多。 他不仅讲了过去,甚至跟李雪梅说了许多未来的规划。 他们的小家,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日常…… “你一定是一个非常好的妻子和母亲,我也要当一个非常好的丈夫和父亲。” “你相信我,我会照顾好你,也会保护好你。” “以后家里,所有的脏活和累活都交给我,家务我们也一起做,慢慢地,我们一起把日子过起来,我们也会在北京有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小家。” 邹宇琛想了很多,说了很多,李雪梅也静静地听著。 渐渐地,李雪梅甚至也代入到了邹宇琛的描述之中。 那样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应该说,那样的稳定和幸福也一直是李雪梅所嚮往的。 “对了,我家也就我一个孩子,跟你家一样。” “往后我们可以一起照顾老人,我们还可以一起生活,到时候攒钱换个大房子!” “雪梅,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雪花柔软地飘落在邹宇琛和李雪梅的头髮上。 仿佛那一刻,二人真的到了白首。 第163章 见父母 北京的春天来得有些晚,三月的风里还带著冬天的寒意。 这天李雪梅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路边的老槐树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自从和邹宇琛敞开心扉后,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依赖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 以前她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现在却会下意识地想要和他商量。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直紧绷的弦终於可以稍稍放鬆。 “雪梅!”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邹宇琛正小跑著追上来。 他今天穿著浅蓝色的夹克,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怎么不等等我?”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以为你今天要先去实验室。”李雪梅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实验可以晚点做。”邹宇琛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今天不是要去看新出的医学期刊吗?我陪你去图书馆。” 两人並肩走在校园里,阳光洒在地上,也洒在他们的身上。 “昨天我导师说,毕业后工作的事情差不多定下来了。”邹宇琛突然开口,“我可能会留在附属医院的骨科。” 李雪梅的脚步顿了顿:“那很好啊。” “你呢?妇產科那边有消息吗?” “刘教授说让我继续跟著她做课题,应该也能留院。”李雪梅的语气很平静,但眼里闪著光,“当然,还要看最后的考核结果。” 邹宇琛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她:“那我们毕业后就留在北京,一起努力。” “嗯。”李雪梅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想法已经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从最初的不確定,到现在的坚定,邹宇琛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她开始想像他们未来的生活:租一间小房子,各自在医院忙碌,周末一起去买菜做饭,偶尔去看场电影。 平淡,但充实。 “对了,”邹宇琛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紧张,“我爸妈说……想请你和阿姨吃顿饭。” 李雪梅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他们知道阿姨开店忙,说可以安排在晚上。” “我要问问妈。”李雪梅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在她看来是个积极的信號,意味著他们的关係正在向更正式的方向发展。 邹宇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不急,你慢慢和阿姨说。” 到了图书馆,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雪梅翻开新到的《中华妇產科杂誌》,认真地阅读起来。 邹宇琛则拿出骨科的专业书籍,两人各看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气氛安静而和谐。 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成为他们的常態。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要知道对方在身边,就觉得很踏实。 下午五点,李雪梅从图书馆出来,直接去了店里。 马春兰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周姐在旁边切菜,两个帮工大姐在打包,一切井然有序。 “妈。”李雪梅走过去,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马春兰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早点来看看你。”李雪梅说著,手里的动作没停。 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取餐,都是订了月子餐的家属,还有一些是要送出去的。 李雪梅负责核对订单,打包,收钱。 忙到七点多,人才渐渐少了。 马春兰煮了两碗面,端到里面那张小桌上。 母女俩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妈,有个事跟你说。”李雪梅夹了一筷子面,斟酌著开口,“宇琛说他爸妈想请咱们吃饭,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马春兰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 “这是要正式见面?” 李雪梅点点头:“应该是。” 马春兰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你都要见公婆了。” 李雪梅没说话,低头吃麵。 马春兰想了想:“那就下周吧,周天晚上。店里早点关门,咱们赶过去正好。” “行,我跟宇琛说。” 马春兰看著女儿,眼里带著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点点担忧。 “雪梅,你想好了?”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母亲。 “想好了。” 马春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既然她说了想好了,那就是真的想好了。 周末晚上,李雪梅和马春兰准时到了邹宇琛家。 这次是正式见面,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马春兰还特意带了礼品。 这些东西不在於价格,而是第一次上门,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邹宇琛在楼下等著,看见她们就迎上来。 “阿姨,您来了。” 马春兰点点头,跟著他上楼。 邹宇琛爸妈早就准备好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燉鸡,烧鱼,红烧肉,四五个炒菜,还有两样凉菜。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快坐快坐。”邹宇琛妈招呼著,脸上带著笑,“春兰姐,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马春兰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家。 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齐。 茶几上摆著水果,墙上掛著全家福,角落里还有几盆绿植。 整体氛围看著就让人安心。 邹宇琛爸端上最后一道菜,也坐下来。 “春兰姐,咱们喝点?”他拿起一瓶二锅头。 马春兰摆摆手:“我喝不了酒,以茶代酒吧。” “行行行,喝茶也一样。” 大家举起杯,碰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邹宇琛妈一个劲儿给马春兰和李雪梅夹菜。 “春兰姐,你尝尝这个,我燉了一下午。” “还有这个鱼,是宇琛爸早上专门去买的。” 马春兰吃著,忍不住讚嘆:“手艺真好。” 邹宇琛妈笑了:“家常菜,比不上你店里那些。我听宇琛说,你店里的月子餐特別受欢迎,排队都排不上。” “还行,慢慢做起来了。”马春兰谦虚道,“刚开始也难,慢慢就好了。” 邹宇琛爸在旁边接话:“做生意都这样,开头难,熬过去就好了。你一个人能把店开起来,真不容易。” 马春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吃到一半,邹宇琛妈放下筷子,看著马春兰。 “春兰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马春兰也放下筷子,看著她。 邹宇琛妈斟酌著开口:“你看,宇琛和雪梅也处了这么久了。两个孩子感情好,咱们当父母的都看在眼里。我和宇琛爸商量了一下,想著等他们毕业了,就把婚事办了。你看行不行?” 马春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只要孩子们愿意,我没意见。” 邹宇琛妈脸上露出喜色:“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彩礼什么的,我们按规矩来。虽然我们家条件一般,但该出的肯定出。” 马春兰摆摆手:“彩礼的事再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们俩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邹宇琛爸在旁边点头:“春兰姐这话说得实在。咱们当父母的,不就盼著孩子好嘛。” 邹宇琛妈拉著马春兰的手:“春兰姐,你放心,以后雪梅就是我们家闺女。我们肯定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马春兰看著她,点了点头。 她希望找到一家实在人,別整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样的亲家,她才可以放心。 回去的路上,马春兰一直没说话。 李雪梅走在她旁边,偶尔小心地打量她几眼。 走到店门口,马春兰停下来,看著女儿。 “雪梅,这家人感觉还不错?” 李雪梅点点头:“嗯。” 马春兰嘆了口气:“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多商量,別憋在心里。” 李雪梅看著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我知道了。” 四月的北京,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李雪梅的论文进展顺利,两百多例数据全部录入完毕,统计分析也做完了。 刘教授看了初稿,说可以投出去试试。 投哪本杂誌,刘教授给了两个选择。 一个是《中华妇產科杂誌》,国內妇產科领域最好的期刊,但难度大,周期长。 另一个是省级期刊,容易中,但分量轻一些。 李雪梅想了想,选了前者。 刘教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就这个,改好了给我看,修订之后再投。” 接下来的日子,李雪梅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论文上。 白天在医院实习,晚上回宿舍改论文。 邹宇琛那边也忙,骨科的手术多,他跟著张老师,几乎每周都要上四五台。 可他们还是每周抽时间见面。 通常是周四下午,两个人都没排手术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碰头,一起去食堂吃顿饭。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邹宇琛忽然说:“雪梅,我爸妈说,想找个时间去你们店里看看。” 李雪梅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店,看看阿姨。”邹宇琛斟酌著开口,“他们说,既然要成亲家了,得多走动走动。” 李雪梅想了想:“行,我跟妈说。” 第164章 谈婚论嫁 周末,邹宇琛爸妈果然来了。 马春兰提前准备了一下午,把店里收拾得乾乾净净。 邹宇琛爸妈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最忙的时候。 店里人来人往,单子一个接一个,不是要求外送的,就是来取的。 马春兰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周姐和另外那个帮工大姐也都没停过。 邹宇琛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春兰姐,你这生意真好啊。” 马春兰抬起头,擦了擦汗:“还行,这会儿多。你们先坐,我忙完这阵就过来。” 邹宇琛妈摆摆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看看。” 她和邹宇琛爸在店里转了一圈,看那口大锅,看那些燉汤的砂锅,看墙上掛著的菜单。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不同的套餐,密密麻麻的。 “这都是你妈自己定的?”邹宇琛妈问李雪梅。 李雪梅点点头:“妈研究了很久,每道菜都是自己试出来的。” 邹宇琛妈点点头:“真能干。” 等到中午那阵忙过去,马春兰终於有空坐下来。 只是她確实没时间做菜,於是煮了几碗面,端上来,大家一起吃。 邹宇琛妈边吃边夸:“春兰姐,你这手艺真好。这汤,比外面饭馆的强多了。” 马春兰笑了笑:“喜欢就常来。” 邹宇琛爸在旁边接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肯定常来。” 吃完饭,邹宇琛妈拉著马春兰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的都是家长里短,但透著亲近。 李雪梅在旁边看著,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月底,学校开始统计毕业意向。 临床医学七年制,毕业后可以留院工作,也可以去其他医院,还可以继续读博。 李雪梅填了留院工作,邹宇琛也填了留院工作。 刘教授找她谈话,问她有没有读博的打算。 李雪梅想了想,说想先工作几年。 刘教授点点头:“也行,工作几年,积累点临床经验,再读博也不晚。” 邹宇琛那边,张老师也找他谈了话。 “你临床底子不错,手术也做得利索。留院没问题。”张老师拍了拍邹宇琛的肩膀,“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邹宇琛把这话告诉李雪梅的时候,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李雪梅看著他,也笑了。 五月初,店里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產妇吃了店里的月子餐堵奶了,家属跑来店里闹,说是汤太油了,害得產妇发烧。 马春兰没慌,先安抚家属情绪,然后详细了解情况,问了才知道,產妇本身就有乳腺炎,堵奶跟汤没关係。 可家属不听,坚持要赔偿。 马春兰最后退了那几天的餐费,还赔了二百块钱医药费。 事后邹宇琛知道了,有点忿忿不平。 “阿姨,又不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赔钱?” 马春兰正在收拾灶台,听见这话抬起头。 “做生意,有时候就得吃点亏。” “闹大了,传出去,对店不好。” “花点钱,息事寧人,就当买教训了,后面我在送餐前会加一个说明,就当防患於未然了。” 邹宇琛还想说什么,李雪梅拉了他一下。 “妈说得对,这种事越闹越麻烦。” 邹宇琛想了想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李雪梅和邹宇琛坐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店里已经收拾乾净了,灶台擦得鋥亮,案板也洗了。 大灯关了,只有门口那盏小灯还亮著,照著那块写著“春兰產妇食”的匾。 邹宇琛忽然开口:“雪梅,以后咱们结婚了,我也想开个店。” 李雪梅看著他:“什么店?” “骨科康復的。”邹宇琛说,“很多骨折病人术后需要康復训练。现在医院康復科人太多,排队要排很久。我想著,以后要是能开个康复诊所,专门帮这些人做康復,应该挺有市场。” 李雪梅认真听著,没打断他。 邹宇琛继续说:“当然,这是以后的事。先工作几年,攒点钱,积累点经验。等时机成熟了,再看看能不能干。” 李雪梅点点头:“可以。” 邹宇琛转头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远了?” 李雪梅摇摇头:“不远。有想法是好事。” 邹宇琛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忽然伸手,握住李雪梅的手。 “雪梅,我会努力的。” 李雪梅看著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会。 又过了两个月,李雪梅收到刘教授的通知。论文被《中华妇產科杂誌》录用了,需要修改一些小地方,然后就可以发表了。 李雪梅拿著通知,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刘教授看著她,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不错。第一作者,能发到这个杂誌,不容易。” 李雪梅兴奋地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老师”。 刘教授摆摆手:“去改吧。改好了送回来。” 李雪梅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她走到楼梯口,站在那儿,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她的名字,李雪梅,是第一作者。 她想起那些在病案室地下室熬过的日子,那些冷得伸不出手的冬天,那些抄了一本又一本的病歷…… 值了。 她下楼给邹宇琛打了个电话。 没曾想,邹宇琛正在手术室,接不了电话。 她就在医院门口等著,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他出来。 邹宇琛看见她,愣了一下。 “雪梅?你怎么在这儿?等多久了?” 李雪梅把通知递给他,眼睛亮亮地望过去。 邹宇琛接过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录了?” 李雪梅点点头。 邹宇琛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雪梅,你真厉害。” 李雪梅被他抱著,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隨著天气热起来,胡同里有人开始穿短袖。 店里的生意更忙了,马春兰又添了两个帮工,现在一共六个人。 邹宇琛还是每周都来,偶尔帮著打打下手,或者跟李雪梅一起待会儿。 每次干活马春兰都给他算工钱,他还是拿著,攒著,信封也越来越厚。 有一次,李雪梅问他攒了多少了。 邹宇琛回去数了数:“居然快两千了。” 李雪梅有点意外。 她知道他每个月都来帮忙,但没想到能攒这么多。 “你咋攒的?” 邹宇琛笑了:“不知道为啥,这钱我就是不想动,所以每次阿姨给了,我就放著。” 他顿了顿,看著李雪梅。 “我想著,以后咱们结婚,租房子要钱,添东西要钱,能多攒点是点。” “而且这钱,有特別的意义。” 李雪梅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李德强从来不会想这些。 他只会等著別人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好,把日子过好。 他从来不会想以后,不会想攒钱,更不会想怎么让日子过得更好。 邹宇琛不一样。他在想以后,在想两个人一起的日子,在想怎么把日子过起来。 六月初,李雪梅去医院办实习手续。 走在医院走廊里,迎面碰见一个人。 季清羽。 他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病历本,正从病房那边过来。 看见李雪梅,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李雪梅也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李雪梅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她想起以前那些事,那些暗暗的喜欢,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现在有邹宇琛,有未来,有看得见摸得著的日子。 够了。 过了一段时间,邹宇琛爸妈专门请李雪梅吃饭。 这次是在外面的餐厅。 饭桌上,邹宇琛爸提起结婚的事。 “雪梅,你妈那边,对彩礼有什么想法?” 李雪梅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妈没说具体的。” 邹宇琛爸点点头:“那这样,我们出一万零一,取万里挑一的意思,你看行不行?至於三金,这个到时候让宇琛陪你去挑,挑些你喜欢的款式。” 一万零一,在2003年,不算多,也不算少。 李雪梅想了想:“我回去问问我妈。” 邹宇琛妈在旁边说:“还有房子的事,我们想著,你们刚工作,租房子压力大。要不先跟我们住?那间小房间收拾出来,你们先住著,等以后攒够了钱,再自己买房。” 邹宇琛接话:“妈,我们自己租房子也行。” 邹宇琛妈瞪了他一眼:“租房子不要钱啊?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雪梅没说话,心里有点乱。 她知道邹宇琛爸妈是真心为他们著想。 可住在一起,总归不方便。 回去的路上,她把这事跟邹宇琛说了。 邹宇琛想了想:“要不咱们先租房子?我攒的钱够付半年房租了。” 李雪梅看著他:“你愿意租?” 邹宇琛点点头:“当然愿意。我也想过,住一起不方便,咱们自己住更自由。” 李雪梅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 她知道邹宇琛是站在她这边的。 回去之后,李雪梅去店里告诉马春兰彩礼的事。 马春兰正在算帐,听见一万零一块抬起头。 “这个数,是他们说的?” 第165章 2003年的伤害 “对,这是他们家的意思。” 马春兰想了想:“行,这钱你拿著,以后添东西用。我再给你添一万零一,作为你们小家的启动资金。” 李雪梅愣了一下:“妈,你不用……” 她知道母亲这几年做生意攒下了一些钱,可她同样也清楚母亲是怎么省吃俭用的。 “咋不用?”马春兰打断她,“我就你这一个闺女,你结婚,我肯定要出。” “这彩礼的一万零一就是图个好彩头,人家给了,我们也不是卖闺女的,肯定也不能差事儿。” “雪梅,你別为妈瞎操心。” “对我来说,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李雪梅看著母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马春兰继续低头算帐,嘴里说著:“你们打算租房还是住他们家?” “租房,我跟宇琛都想租房。” 马春兰点点头:“租房好,年轻人自己住,自在。”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著李雪梅。 “雪梅,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要过好了。” “不管什么时候,有妈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受了委屈千万別忍著,你要跟妈说,妈就是你的底气。” 马春兰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怕李雪梅在婚姻和感情中选择忍耐。 忍著忍著,就会变成另一个她。 她不希望李雪梅过那样的日子。 听著母亲的话,李雪梅眼眶有点热:“妈,我会的。” 临近毕业,李雪梅白天去医院实习,晚上回宿舍,有时候准备毕业答辩,有时候跟邹宇琛出去走走。 邹宇琛回家的次数也少了,不是留在学校准备答辩,就是跟著张老师上手术。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看著天慢慢黑下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远远传来喊叫声。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慢慢褪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邹宇琛忽然开口:“雪梅,我想好了。” 李雪梅看著他。 邹宇琛没回头,看著远处。 “咱们毕业就领证,然后租个房子,离医院近点的。你上班方便,我上班也方便。” 李雪梅没说话,听著他说。 邹宇琛继续说:“以后等我主刀了,能多挣点。咱们慢慢攒钱,爭取五年內买上咱们自己的房子。” 他转过头看著李雪梅:“你觉得行不行?” 李雪梅看著他,看著他认真的眼睛:“行。” 邹宇琛握住李雪梅的手。 李雪梅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有人握著她的手,有人想著他们的以后,有人认认真真地规划未来。 她想起以前那些日子,那些一个人扛著所有的日子。 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第二天,李雪梅收到刘教授的通知,让她准备一篇综述,参加全国妇產科学术会议。 李雪梅愣了一下,有些惊喜:“我去?” 刘教授点点头:“之前那篇论文是你写的,应该你去。” 刘教授看著她:“回去好好准备,把文章写好,到时候好好讲。” 李雪梅立马答应下来:“好。” 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全国会议。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起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现在要去参加全国会议,要在会上讲自己的文章。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一个月后,李雪梅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 邹宇琛送她去火车站,站在站台上,一直看著火车开走。 火车开出站台,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著夏天的热气。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景色从乾燥的黄土地逐渐过渡到湿润的江南水乡。 李雪梅靠在硬臥车厢的窗边,看著田野里忙碌的农民和远处冒烟的工厂,心里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而且是为了参加全国性的学术会议。 第二天早上,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李雪梅提著简单的行李走下火车,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北京站更加拥挤,人们的穿著明显更加时尚,很多女士穿著剪裁得体的套装,踩著高跟鞋,走路带风。 走出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惊讶。 北京是方方正正的,街道横平竖直,而上海的马路弯弯曲曲,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別有一番风情。 街边的建筑风格多样,有西式的洋楼,也有新建的高层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她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操著浓重的上海口音问:“小姐,去哪里?" "锦江饭店。”李雪梅用標准的普通话回答。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著说:“北京来的?" 李雪梅点点头,心里有些惊讶他的敏锐。 "看得出来,”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北京人说话字正腔圆,我们上海人说话有腔调的。" 车子沿著外滩行驶,李雪梅透过车窗看著黄浦江对岸的浦东新区。 那里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高高耸立,金茂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 相比之下,北京的cbd还在建设中,没有这么密集的摩天大楼群。 "那是浦东,“司机自豪地介绍,“改革开放后建起来的,以前都是农田。" 李雪梅想起北京的三里屯,那里也在快速发展,但风格完全不同。 北京的发展显得更加稳重,而上海则更加大胆且现代。 到了锦江饭店,这是一座有著悠久歷史的老建筑,外观典雅,內部装修却十分现代化。 会议在饭店的大礼堂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几百名妇產科医生和研究者匯聚在这里。 李雪梅站在人群中,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有些紧张。 她看到很多知名的专家,他们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医学期刊上。 但她没让紧张控制自己。 她找到报到的地方,领了资料,找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舒適,有独立的卫生间,这在当时的宾馆中算是比较高档的配置。 她放下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去会场確认自己发言的场次。 下午的会议开始了,李雪梅坐在台下认真听著。 发言的专家们展示了最新的研究成果,很多都是与国际接轨的新技术、新理念。 她注意到上海本地的医生在发言时更加自信,对国际前沿的了解似乎更多一些。 轮到她发言时,她走上讲台,深吸一口气。 看著台下眾多的专家学者,她忽然想起在北京医科大学第一次上台发言时的紧张,可现在的她已经不一样了,经过这几年的学习和实践,她有了更多的底气和自信。 她的发言是关於妊娠期高血压疾病的早期诊断和干预,这是她跟隨刘教授做了两年的课题。 她讲得很流畅,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发言结束后,台下响起了掌声,有几个专家还向她提问,她都一一作了回答。 会后,一个上海本地的女医生走过来和她交谈:“你的研究很有价值,我们医院也在做类似的课题。” 李雪梅和她交流了一会儿,发现上海的医疗水平確实很高,很多设备和技术都比北京先进。 那位医生告诉她,上海的医院很重视与国际接轨,经常派人去国外学习。 晚上,李雪梅给邹宇琛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邹宇琛在那边急切地问:“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李雪梅简单地说。 邹宇琛笑了:“那就是很好,你肯定讲得很好。” 李雪梅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邹宇琛了解她,知道她的"还行"其实就是"很好"。 掛断电话后,她站在宾馆的窗前看著上海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和生机。 她想起北京,虽然也是繁华的大都市,但氛围完全不同。 北京更加庄重、传统,而上海更加开放、现代。 第二天,会议安排了参观上海几家大医院的活动。 李雪梅选择了参观復旦大学附属妇產科医院。 她看到这里的设备很先进,很多都是进口的,医生们的操作也很熟练。 一个年轻的医生告诉她,上海很重视人才培养,经常组织各种培训和学习。 "北京也不错,“那个医生说,”但上海的国际化程度更高一些。" 李雪梅点点头,她承认这一点。 可她更喜欢北京的氛围,那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的家人,有她的爱人。 会议的最后一天,主办方组织了晚宴。 餐桌上,各地的医生们交流著各自的情况。一个来自深圳的医生说:“改革开放后,我们那边的医疗发展很快,很多港资医院都进来了。" 一个来自成都的医生说:”我们那边也在发展,但比沿海城市慢一些。" 李雪梅听著大家的討论,深深感受到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 各地的医疗水平都在提高,人们的生活也在改善。 第166章 李老汉肺癌 两天后,李雪梅从上海回来。 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她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站台,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北京虽然没有上海那么时尚现代,但这里有她预想的未来。 她一出站就看见邹宇琛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 看到她,邹宇琛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的行李。 “累不累?“他关切地问。 李雪梅摇摇头:“不累。“ 邹宇琛笑了:“上海怎么样?“ “很现代化,“李雪梅说,“比北京发展得快一些。“ “毕竟是经济中心嘛,“邹宇琛说,“不过我还是喜欢北京。“ 两人走出火车站,外面阳光很好。 北京的春天虽然还有些风沙,但今天的天气不错。 街道两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人们在街上匆匆走著,生活节奏似乎比上海慢一些。 “那咱们去吃饭,我请客。“邹宇琛说。 李雪梅欣然答应:“好啊,我想吃炸酱麵了。“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老北京麵馆,点了炸酱麵和小菜。 吃著熟悉的味道,李雪梅觉得心里特別踏实。 “上海那边医疗水平怎么样?“邹宇琛问。 “很高,“李雪梅说,“设备先进,医生水平也不错。不过我觉得北京也不差,各有特色。“ 邹宇琛点点头:“是啊,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优势。“ 吃完饭,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 路上,李雪梅看著窗外的北京城。 虽然不如上海那么现代化,但北京有著独特的歷史底蕴和文化氛围。 胡同里的老人们在聊天,孩子们在玩耍,生活气息很浓。 回到学校,李雪梅先去找刘教授匯报这次上海之行的收穫。 刘教授静静地听著,不时指导几句。 “上海的医疗水平確实很高,“刘教授说,“我们要学习他们的长处,但也要保持自己的特色。“ 李雪梅点点头:“我觉得他们的国际化程度很高,值得我们学习。“ “是的,“刘教授说,“改革开放后,我们要更多地与国际接轨。不过你这次的表现很好,为我们学校爭光了。“ 匯报完毕,李雪梅准备离开之时,刘教授忽然问道:“听说你要结婚了?“ 李雪梅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嗯,打算毕业后就结婚。“ 刘教授笑了笑:“邹宇琛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们很般配。“ “谢谢教授。“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走出办公室,李雪梅心里想著刘教授的话。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正在步入一个新的阶段。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宿舍,王丽和刘芳都围过来问上海的情况。 李雪梅简单说了一下,两人都很羡慕。 “上海是不是特別时尚?“王丽十分好奇,“你见到老外了吗?就是外国人。” “是啊,人们的穿著打扮都很讲究。“李雪梅点点头,“也见到了老外,感觉有些新奇,就是没有上去说话,感觉他们在上海,比我还熟悉,以前学的那些指路的英文,现在感觉是用不上了。“ 听到李雪梅的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我也想去看看。“刘芳一脸的嚮往。 “有机会的,“李雪梅望向她,“现在交通越来越方便了。“ 晚上躺在床上,李雪梅回想著这次上海之行。 她看到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变化,感受到了时代的进步。 但同时,她也更加確定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北京,和爱人一起,为医学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同时,她也坚定了,要將在上海学到的新知识、新理念应用到自己的工作中,为更多的患者服务。 夏天的北京,天亮得早。 李雪梅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太阳已经掛在天边,把主路两旁的老槐树照得透亮。 她背著书包往图书馆走,论文答辩的ppt还要再改一版,刘教授要求严格,图表格式、参考文献標註,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下。 那人背对著她,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肩膀缩著,头髮乱糟糟的,露出半截后颈晒得黝黑。 他身边放著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半截搪瓷缸子。 李雪梅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人看了几秒。 那人转过身来。 是李德强。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太多,脸上皱纹更深,眼窝凹下去,嘴唇乾裂著,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衣服的袖口和领子上有一圈黑渍,裤子膝盖处打著补丁,脚上的布鞋沾满泥点子,鞋帮子裂了口。 他看见李雪梅,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雪梅。” 李雪梅站在原地没动。 图书馆门口陆续有学生经过,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李雪梅捏紧书包带子,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老槐树底下。 李德强跟过来,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咋来了?”李雪梅的声音很平静。 李德强低著头,眼睛往上瞟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他两只手来回搓著,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我……来看看你。” 李雪梅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著李德强。 头顶的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远处有人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鐺响了几声。 李德强站在那里,被她看得不自在,扭头往別处看。 他看见图书馆大楼,看见进出的大学生,看见他们手里的书和身上的乾净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德强:“你这学校挺好。” 李雪梅懒得听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出什么事了?” 李德强用脚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子。 他的手指还在搓,搓得骨节发白。 “雪梅,”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爷爷病了。” 李雪梅没动。 “肺癌。”李德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下去,“省里的医院看的,说是常年抽菸抽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他说著,抬起头看李雪梅,眼神里有种期待的东西。 李雪梅还是没说话。 李德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低下头去。 “医生说要化疗,要吃药,要住院,得花好多钱。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那点地……你也知道,挣不了几个,我……”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我想著,你们在北京,应该……应该能凑点。” 李雪梅看著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灰白的头髮上,也照在他破旧的衣服上。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那个从来不叫她名字,只叫“赔钱货”的老头。 冬天她没棉袄穿,冻得发抖,老头的棉袄厚厚地穿在身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些年她挨的骂,受的白眼,还有那句掛在嘴边的话:“赔钱货,迟早是別人家的”。 她考上大学,老头在院子里骂了三天,说女孩子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 最后,她想起母亲被欺负的那些年,老头指桑骂槐的嗓门,还有李德强缩在墙角一声不吭的样子。 “雪梅,”李德强又叫她一声,“你爷爷他……真的不行了,医生说……说没几个月了。” 李雪梅笑著问道:“他是我爷爷?” 李德强愣了一下:“咋不是?他是你亲爷爷。” “亲爷爷?是那种巴不得我死的亲爷爷吗?”李雪梅看著他,“我长这么大,他管过我吗?我考上学那年他在村里骂我,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点嫁人换彩礼。这些话,你不知道?” 李德强低下头,不说话。 “现在病了,想起我来了。”李雪梅的声音还是很平,“想起他在北京有个孙女,能给他掏钱看病了。” 李德强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雪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那毕竟是你爷爷,他……他老了,病了,你就当……” “就当什么?”李雪梅打断他,“就当那些年的事没发生过?就当那些事不存在?” 李德强不说话了。 李雪梅看著他,看著他佝僂的背,以及那满脸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眼神。 “我妈呢?”李雪梅忽然问。 李德强愣了一下:“你妈?” “你找我妈了没有?” 李德强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住哪儿,就知道你在这儿上学,一路打听著来的。” 李雪梅顿时放下心来,她是真怕李德强再打扰马春兰。 可此刻,李德强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期待:“雪梅,你妈她……她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你们是不是住一起?” 李雪梅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没住一起,我住学校,她住她那边。” “她那边是哪儿?” 李雪梅没回答。 “雪梅,”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你妈的事,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们。可那会儿家里就那样,你爷爷说了算,我……” 他没说下去。 第167章 求情 李雪梅看著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多年了,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 小时候听母亲说,后来自己也想,再后来就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你什么时候到的?” 李德强愣了一下:“昨天下午。在火车站蹲了一宿。” 周围往这边看来的人越来越多,李雪梅看得出来,李德强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走了。 “吃饭了没有?” 李德强摇摇头:“一路赶过来,没吃。” 李雪梅沉默了几秒,最后嘆了口气:“跟我来。” 她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 既然李德强已经找到学校来了,她也没必要带李德强去外面吃,免得李德强觉得她很有钱,生了別的心思。 看著李雪梅的背影,李德强愣了一下,赶紧拎起蛇皮袋子,跟在她后面。 食堂在一楼,这个点人不多。李雪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李德强坐下,自己去窗口买了五个包子、一碗小米粥、一个茶叶蛋。 她把东西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李德强看著那些吃的,赶紧伸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噎得直伸脖子。 李雪梅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食堂里有人在聊天,有人端著盘子走过,偶尔朝这边看一眼。 李德强低著头,只顾著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飞快。 一个包子几口就没了,他又拿起第二个,咬了一口,忽然停下来。 “你……你不吃?” “吃过了。” 李德强点点头,继续吃。 他把所有包子吃完,把粥喝完,把茶叶蛋剥了皮塞进嘴里。 最后,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看了李雪梅一眼。 “雪梅,你爷爷那事……” “我没钱。”李雪梅打断他。 李德强愣住了。 “我一个学生,哪来的钱?”李雪梅在李德强吃饭的间隙,早就想好了说辞,“学费是贷款的,生活费是我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平时自己打工挣点零花。你要钱,我没有。” 李德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求情。 “你回去跟他说,”李雪梅站起来,直接不给李德强开口的机会,“当年他没管过我,现在我也不欠他的。还有,我妈已经跟你离婚了,你別去找她。她的事跟你没关係,我的事也跟你没关係。” 她说完转身要走。 “雪梅!”李德强叫住她。 李德强站起来,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著哀求:“雪梅,我知道你恨我们。可那是一条命啊,你爷爷他……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呢?” 李雪梅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李德强。 “可怜他?” “我小时候挨饿受冻的时候,谁可怜过我?我妈被欺负的时候,谁可怜过她?你现在跟我讲可怜?” 李德强不说话了。 “早点儿回去吧。” 这次,李雪梅离开得毫不犹豫。 走出食堂,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 接下来的几天,李雪梅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去医院,照常准备论文答辩。 她没跟任何人说起李德强来的事,包括王丽和刘芳,包括邹宇琛,更包括马春兰。 可她心里清楚,李德强不会就这么回去。 果然,第三天下午,她从医院回来,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李德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蛇皮袋子放在脚边,正仰著头往楼上看。 看见李雪梅,他赶紧走过来。 “雪梅。” 李雪梅停下来,看著他。 “你咋还没走?” 李德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买著票。” 李雪梅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李德强被她看得不自在,眼睛往別处瞟。 “雪梅,你妈她……真的不能见一面?” “不能。” 李德强不说话了。 李雪梅看著他,心里明白得很。 什么没买著票,什么想见她,都是藉口。 他就是想从她这儿套出母亲的下落,就是觉得她们手里肯定有钱,就是不甘心空著手回去。 “你回去吧,在这儿等也没用。” 她说完往楼里走。 “雪梅!”李德强在后面喊。 李雪梅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李德强站在楼下的样子,想起他破旧的衣裳和小心翼翼的眼神。 她知道他可怜,可那又怎样? 可怜就能把过去的事都抹掉?可怜就能让他变成个好父亲? 她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年母亲一个人扛著所有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在哪儿? 在村里,在那个院子里,过著自己的日子,从来没想过她们娘俩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现在想起她们了。 因为没钱了,因为病了,因为没办法了。 李雪梅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这些年受的苦,想起母亲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 她不能让李德强去打扰母亲。 绝对不能!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邹宇琛。 邹宇琛正在食堂吃早饭,看见她进来,冲她招手。 李雪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咋了?”邹宇琛看著她,“脸色不太好。” 李雪梅没回答,看著他面前的豆浆油条。 邹宇琛把油条推过去:“吃点?” 李雪梅摇摇头。 邹宇琛看著她,放下筷子。 “出啥事了?” “宇琛,帮我个忙。” “你说。” “你去店里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这两周忙著准备答辩,不过去了。” 邹宇琛愣了一下:“你自己咋不去?” “我有事。” “啥事?” 李雪梅没回答。 邹宇琛看著她,等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去说。” 李雪梅看著他,心里有点愧疚。 她没告诉他李德强来的事,也没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去店里。 她只是需要他帮忙传个话,让母亲別起疑。 “谢谢你。” 邹宇琛摆摆手:“跟我还客气啥。”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她。 “雪梅,你真没事?” “没事。” 邹宇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外面阳光很好,校园里人来人往。 “我下午没手术,一会儿就去店里传话。” 李雪梅:“好,我知道了。” 邹宇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雪梅。” 邹宇琛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眼睛眯起来。 “不管啥事,你跟我说。” 李雪梅挥了挥手,示意邹宇琛自己要去忙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德强没再出现在宿舍楼下,李雪梅以为他钱不够回家了。 谁曾想,第三天王丽回宿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雪梅,有个事跟你说。” 王丽压低声音:“今天有个男的,在楼下转悠,跟人打听你。” 李雪梅心里一紧:“啥样的男的?” “看著年龄挺大了,穿得破破烂烂的,说是你爸。”王丽看著她,“真是你爸来了?” 刘芳在旁边听见,也凑过来:“真的假的?我也见到了,他还问我来著,但我总感觉怪怪的。” 李雪梅放下书:“他跟你们打听啥了?” 王丽想了想:“就问你在哪个班,住哪儿,平时跟谁走得近。我没敢多说,就说不知道。” 刘芳在旁边点头:“对,我直接没跟他说话,摆了摆手就走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她从医院回来,刚进校门就看见李德强站在主路边上。 他也看见她了,赶紧走过来。 “雪梅。” 李雪梅停下来,看著他:“你咋还没走?” 面对李德强,李雪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你到底想干啥?” 李雪梅等了几秒,见他不出声,转身要走。 “雪梅!”李德强叫住她。 李德强走到她面前。 “雪梅,我一分钱没拿到,你爷的病又那样,你让我回去咋交代?” 李雪梅看著他:“你咋交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係。” 闻言,李德强居然升起几分愤恨:“雪梅,你咋变成这样了?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李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看著李德强,“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啥样?天天干活,挨骂,看人脸色,一声不敢吭,那就是你希望的样子?” “你回去吧,”李雪梅烦躁地摆了摆手,“別在这儿耗了。我没钱,我妈也没钱。你有这功夫,不如去別处想想办法。”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主路上的路灯亮著。 夏天的晚上不冷,风里带著点热气,吹在身上很舒服。 可李雪梅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石头。 她走到宿舍楼下,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望向宿舍的方向。 窗户里透出灯光,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第168章 找上邹宇琛 接下来的几天,李雪梅儘量避开李德强。 她换了一条路去图书馆,换了一个时间回宿舍。 她不再一个人待在显眼的地方,儘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可李德强就像影子一样,总能在某个角落出现。 她从教学楼出来,他站在门口。 她去食堂,他坐在外面台阶上。 她去医院,他就在学校里的路上转悠。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李雪梅知道他是在等,等她心软,等她鬆口,等她带他去找母亲。 可她不会。 又过了几天,李雪梅从医院回来,刚进校门,就看见邹宇琛站在主路边上,脸色不太好看。 李雪梅走过去:“怎么了?” 邹宇琛看著她,神色有些纠结:“雪梅,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李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找我了。” 李雪梅愣住了。 邹宇琛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他咋找到你的?” 邹宇琛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昨天下午我在食堂吃饭,他就过来了,说是……” “说是你爸,想跟我聊聊。” 邹宇琛继续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骗子,可他把户口本拿出来了,还有村里的介绍信,他说的那些事……都能对上。” 李雪梅低下头。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邹宇琛,或者该如何回应邹宇琛。 “雪梅,你咋不跟我说?” 邹宇琛站在那儿,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垂下去的肩膀。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妈知道吗?” 李雪梅摇摇头。 邹宇琛沉默了几秒。 “那他……” “別管他。”李雪梅抬起头,“他待几天就走了。” 邹宇琛:“他眼下在哪儿你知道吗?” 李雪梅摇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邹宇琛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主路边上,身边时不时有人经过。 太阳渐渐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雪梅,”邹宇琛试探著开口,“他要是再找我,我该咋办?” 李雪梅:“你就说跟他没关係,让他別找你。” 邹宇琛点点头。 李雪梅没想到李德强会去找邹宇琛。 她没想到他会打听出邹宇琛这个人,会找到他,会跟他说那些事。 她不想让邹宇琛知道这些。 不想让他知道她有个那样的父亲,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从那样的家里出来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邹宇琛刚从手术室出来准备下班,就看见李德强站在科室门口。 他穿著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拎著蛇皮袋子,正探头往里看。 看见邹宇琛出来,他眼睛一亮,赶紧走过来。 “宇琛。” 邹宇琛停下来,看著他。 李德强站在他面前,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有点討好,又有点小心翼翼。 “你下班了?” 邹宇琛点点头。 “那个……我等你半天了。”李德强故作热络,“你吃饭了没?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坐坐?” 邹宇琛想到面前的人是李雪梅的父亲,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带著李德强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 这会儿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德强坐下后,四下打量著,眼睛在菜单上瞟来瞟去。 邹宇琛点了三个菜,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工夫,李德强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来回抠著桌面。 桌面是塑料的,有点油,他抠了几下,又把手缩回去。 邹宇琛看著他:“叔,你找我啥事?” 李德强脸上一直堆著僵硬的笑:“没啥事,就是想……想跟你聊聊。” 邹宇琛没接话。 菜上来了,李德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著。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又夹一筷子。 邹宇琛看著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李德强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你咋不吃?” “不饿。” 李德强点点头,继续吃。 他把一盘菜吃了大半,米饭也扒拉完了,这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北京的饭,比老家的香。” 邹宇琛看著他:“叔,你到底找我啥事?” 李德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宇琛,叔也不瞒你。我这次来北京,是没办法了。” 邹宇琛没接话,等著他继续。 “雪梅她爷爷病了,肺癌。省里的医院看的,说要化疗,要吃药,要住院,得花好多钱。家里那点钱早就花光了,地也挣不了几个,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 他说著,抬起头看邹宇琛。 “我知道雪梅心里有气,恨我们。可她爷爷毕竟是她亲爷爷,一条命啊,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邹宇琛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他看得出来李雪梅的態度,可他也犹豫。 面前的人毕竟是李雪梅的生父,是生了她的人,李雪梅真的能放下吗? 再者说,不管怎么样,李德强也是长辈,遇上生死大事的人又是李雪梅的亲爷爷。 他受的教育让他没办法对自己爱人的父亲和爷爷表现出冷漠或者不尊敬。 可他也的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李德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低下头去。 “宇琛,你跟雪梅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要结婚了是吧?” 邹宇琛好奇:“听谁说的?” 李德强愣了一下,然后说:“学校里打听的。” 邹宇琛:“叔,你打听这些干啥?” 李德强赶紧摆手:“没別的意思,就是想……想看看雪梅过得好不好。” 邹宇琛:“她……我会让她幸福的。” 李德强笑了,紧接著便追问:“宇琛,你家里是做啥的?” 邹宇琛:“父亲在公交公司修车,母亲之前在街道纸盒厂,但已经下岗了。” 李德强点点头:“有个挣钱的人就好,而且公交公司稳定。”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邹宇琛实在是不想回答了:“叔,你问这些干啥?” 李德强又摆摆手:“没別的意思,就是隨便问问。” 邹宇琛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坐在他对面,穿著破旧的衣服,眼神里带著討好和算计。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隨便问问”,什么“没別的意思”,邹宇琛一个字都不信。 “叔,”邹宇琛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一些,但又不至於太过冒犯,“雪梅的事,你跟我说没用。她是我对象,可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李德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是,那是。” 就在邹宇琛觉得这次对话可以结束了的时候,李德强又开了口。 “宇琛,叔还有个事想求你。” “那个……雪梅她妈,你知道在哪儿不?” 邹宇琛心里一紧,立马答道:“不知道。” 李德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点怀疑。 “你不知道?你不是她对象吗?” “她是她,她妈是她妈。”邹宇琛摆出几分不悦,“我又不跟她们住一块儿,咋知道?” 李德强看著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看邹宇琛不打算再说什么,只得乾笑一声:“也是。” 邹宇琛实在受不了,索性站起来说道:“叔,饭我请了。你要是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李德强赶紧站起来:“行,行,你忙你的。” 邹宇琛去结了帐,走出饭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强站在饭馆门口,正看著他。 看见他回头,李德强赶紧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日子,李德强成了邹宇琛的“尾巴”。 他找到邹宇琛的科室,找到他的宿舍,找到他经常去的地方。 他像影子一样跟在邹宇琛后面,不紧不慢地,甩都甩不掉。 一开始邹宇琛还忍著,想著他待几天就走了。 可几天过去,李德强不但没走,反而跟得更紧了。 他摸清了邹宇琛上下班的时间,摸清了他吃饭的食堂,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 邹宇琛从手术室出来,他就站在门口等著。 邹宇琛去食堂,他就端著盘子坐过来。 邹宇琛回宿舍,他就在楼下转悠。 科室里的人开始问。 “邹医生,那人是谁啊?天天在门口晃。” 邹宇琛只能说:“老乡,来北京办事的。” 可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李德强不光跟著他,还开始提要求。 “宇琛,你那宿舍能不能让我住几天?北京住宿太贵了,住不起。” “宇琛,你那饭卡能不能借我用用?我自己去食堂吃,不耽误你。” “宇琛,你有没有旧衣服?我这几件都破了,北京的晚上有点凉。” 邹宇琛一件一件应付著。 宿舍不能住,那是医院给实习生安排的,一间住四个人,哪能让他进去。 饭卡借了,他怕人真的饿死。 旧衣服找了两件,都是自己穿旧了的,洗乾净给他,主要还是不想他穿得破破烂烂找自己,丟人。 李德强接过衣服,摸著那布料,眼睛亮了。 “这料子真好。” 邹宇琛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要忙。 可李德强的要求越来越多。 “宇琛,我想去天安门看看,你能不能带我去?” “宇琛,你们医院能不能给我检查检查?我这胃老疼,想吃点药。” “宇琛,你那有没有多的被子?晚上冷,我住的那地下室被子薄。” 邹宇琛一样一样应付著。 天安门去不了,他没时间。 胃疼可以去社区医院,开点药不贵。 被子找了一床旧的,给他送过去。 李德强接过被子,摸了一摸,又抬头看他。 “宇琛,你真是个好人。雪梅找了你,是她福气。” 邹宇琛没接话。 可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是他对象的父亲,是他未来的岳父。 按道理,他应该尊重他,照顾他。 可每次见到他,他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喜欢李德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討好,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估算著值多少钱。 他不喜欢李德强跟他说话的方式。 那些话听起来是感激,是客气,可总让他觉得藏著別的意思。 他更不喜欢李德强跟在后面那种甩不掉的黏糊劲儿。 可他不能说。 因为那是李雪梅的父亲。 第169章 李德强找上门 有一天晚上,邹宇琛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著明天还有一台大手术,得早点睡。 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是李德强。 李德强走到他面前,站在路灯底下:“宇琛,叔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李德强低下头,搓了搓手。 “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不多,就五百。我想给雪梅她爷爷买点药,寄回去。他那边等著用。” 李德强的眼睛在路灯下闪著光,那光有点躲闪,又有点期盼。 “宇琛,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等我回去,把那点粮食卖了,就还你。” 邹宇琛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给他。 李德强接过钱,手指头在那叠钱上摸了一下,然后揣进口袋里。 “宇琛,你真是好人。” 邹宇琛摆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办? 那是李雪梅的父亲,他总不能不管。 第二天,他去见了李雪梅。 刚一见面,李雪梅就察觉到了不对:“你脸色不太好。” 邹宇琛也没瞒著:“雪梅,你爸……还在北京。” 李雪梅神色一紧,立马反应过来:“他找过你了?” 邹宇琛没说话,默认了。 李雪梅猛地抓住邹宇琛的胳膊,语气也变得有些急躁:“他找你要钱了?” 邹宇琛点头:“雪梅,他是你父亲……” 听到这里,李雪梅哪里还能不明白。 邹宇琛给了。 估计数额还不小。 可她同样也清楚,这件事怨不了邹宇琛。 她努力深呼吸,平復情绪。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梅才开口:“宇琛,对不起。” 邹宇琛摇摇头:“你说啥对不起。” “过去的事情我无法解决,我也不能决定自己的生物学父亲是谁,可是……”李雪梅正色道,“你別再给他钱了,他从未尽到父亲的责任,我也不把他当父亲。” “他那人,”李雪梅嘆了口气,“给了一次,就会要第二次。” 邹宇琛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听到李雪梅这么讲,此刻也打定了主意,不会再给第二次钱。 “我知道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德强拿了五百块钱,消停了几天。 可没过多久,他又出现了。 这次他直接找到邹宇琛的宿舍楼下,站在那儿等著。 邹宇琛从医院回来,看见他站在老地方,心里一沉。 李德强看见他,赶紧走过来:“宇琛。” 邹宇琛这回直接装作看不见他,理都不理。 可李德强好似没察觉一样,还跟在他的身后:“宇琛,叔还想……再借点。” 邹宇琛走得更快了,看著简直都要跑起来了。 “就三百,这回真不多。” “再说了,五百都给了,你还差这三百吗?” 李德强忙不迭地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念叨。 邹宇琛下定了决心不理他,別说是搭话了,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 谁曾想,最后拦住他的不是李德强,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对方穿著工服,头髮梳得光光的,脸上带著笑。 在邹宇琛一脸错愕的时候,身后的李德强开了口。 “宇琛,这是房东张大姐,她说要跟你说个事。” 张大姐四十多岁,看上去面容和蔼,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邹宇琛莫名烦躁。 “你就是邹医生吧?老李同志在我们的地下室住了半个多月了,房费一直欠著。他说你是他女婿,让我来找你要。” “当然,如果你不给也没关係,我可以联繫你们学校老师。” “无论是你的老师,还是他女儿的老师,都可以。” 邹宇琛脚步顿住,咬牙问道:“多少?” 张大姐笑著答道:“我们这地下室便宜,一个月的房租就一百九。” 邹宇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一百九,递给她。 张大姐接过钱,確认数额后揣进口袋:“还是邹医生好说话。” 她走了之后,邹宇琛终於对著李德强说出了最后那句话:“叔,你要是还想我跟雪梅好,就別再来找了,赶紧回去吧。” 说完,邹宇琛便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邹宇琛没有去找李雪梅,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 想李雪梅,想李德强,想他们的以后。 他知道李雪梅不容易,也知道她从小受的那些苦,以及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也想对她好,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可李德强怎么办? 那是她父亲,是永远割不断的血缘。 就算李雪梅不认他,可他还会来,还会找,还会要钱。 上一次是五百,给了五百,这一次是三百,给了一百九……那以后呢? 他有多少钱能填这个窟窿? 可更让他不安的,是李德强那个人本身。 他以前听李雪梅说过家里的事,知道她跟父亲关係不好,知道她母亲离了婚。 可他没想到,李德强是这样的人。 没文化,没教养,还没底线。 为了钱,他能跟踪,能纠缠,能撒谎,能装可怜,能找到他的科室,能找到他的宿舍,能带著房东来要债。 今天他能找上门要钱,明天他就能要求更多,后天呢? 会不会干涉他们的生活?会不会跑到医院去闹? 会不会在他爸妈面前耍无赖? 这样的人,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邹宇琛第一次对和李雪梅的未来產生了怀疑。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段关係可能带来的麻烦和负担。 如果他和李雪梅结婚,李德强就是他的岳父,血缘的关係,就像李雪梅自己说的,没办法…… 无论如何,李德强都是她的生物学父亲,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算李雪梅能下定决心,自己也能坚持著不给,可他同样也害怕李德强在外面败坏他们的名声,或者做出更出格的事。 邹宇琛想著这些,心里越来越乱。 后面的几天,他没有再去找李雪梅,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也没有去马春兰的店里,有空就直接回了自己家。 渐渐地,就连邹宇琛他爸妈也看出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吃饭,他妈忍不住问道:“宇琛,最近咋没见雪梅来?而且你这天天回家……” 邹宇琛低著头吃饭:“她忙。” 他妈看看他,又看看他爸:“你俩没事吧?” 邹宇琛摇摇头,明显是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没事。” 见状,他妈妈和爸爸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都看得出来有事,可孩子不愿意说,他们也没办法。 又过了几天,邹宇琛他妈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那人穿著灰扑扑的衣裳,头髮乱糟糟的,身边放著个蛇皮袋子,正仰著头往上看。 看见有人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大姐,你是这楼里的?” 邹宇琛母亲看著他:“你找谁?” 那人脸上堆起笑:“我找邹宇琛,他是我女婿。” 邹宇琛母亲愣住了:“你说啥?” 那人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户口本,递过来。 “你看,我是他对象的爸。李雪梅,你知道不?” 邹宇琛母亲接过户口本,翻了翻。 上面確实有个李雪梅,和那个人的关係是父女。 邹宇琛母亲把户口本还给他,心里有点乱:“宇琛没跟我们说过。” 李德强笑著接话:“他忙,顾不上。” 邹宇琛母亲看著他,看著他那身破旧的衣裳,看著他满是疲惫的脸,礼貌问道:“你……吃饭了没?” 李德强摇摇头。 邹宇琛母亲忍不住嘆了口气:“那你跟我上来吧。” 她把李德强带上楼,打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乾净整齐。 邹宇琛父亲还没下班,就她一人在家。 她让李德强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出来。 李德强接过碗,几口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邹宇琛母亲坐在旁边看著他。 “你叫啥?” “李德强。” “从哪儿来的?” “青海。” 邹宇琛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李德强放下碗,抬起头看她。 “大姐,宇琛是个好孩子。他跟雪梅处对象,我都知道了。” “他俩要结婚了是吧?我听说了。” 邹宇琛母亲看著他:“你听谁说的?” 李德强:“学校里打听的。” 邹宇琛母亲斟酌著开口:“你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事?” 李德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光是这事,家里老人病了,肺癌,要花钱。我来找雪梅,可她……” 他没说下去。 邹宇琛母亲心里却明白了几分。 正说著,门响了。 是邹宇琛父亲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坐著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 邹宇琛母亲站起来:“雪梅她爸。” 李德强也赶忙起身,脸上堆著笑:“大哥好。” 邹宇琛父亲点点头,客气地应付著。 那天晚上,邹宇琛回来得很晚。 他推开家门,看见李德强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第170章 邹宇琛下定决心 李德强还没来得及出声,邹宇琛母亲就从厨房出来:“他说是你对象的爸,我就让进来了。” 邹宇琛看著她,又看看李德强,心里那股烦躁感又涌上来。 他没说话,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李德强站在客厅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邹宇琛母亲看了他一眼,顿时感觉尷尬无比。 那天晚上,邹宇琛没出来吃饭。 “现在太晚了,我身上也没钱,也没地方去,雪梅那孩子我也联繫不上。” “我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回去的,可眼下这……” 看著李德强欲言又止的样子,邹宇琛父母哪里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得顺著话题往下说,让他今晚先住在这里。 屋內的邹宇琛不是没想过跟父母把话说清楚。 可问题就在於,他发现事情根本说不清楚! 他要怎么跟父母讲,自己爱人的父亲是个泼皮无赖? 那些事情,难堪得他连说出口都觉得丟人。 更何况,李德强本人还在这里。 糊里糊涂的,李德强就这么住下了。 这边邹宇琛还在琢磨要怎么跟李雪梅说这件事的时候,那边李德强已经开始“活动”了。 早上起来,他不用卫生间,非要等到邹宇琛父母都起来了才进去。 进去之后半天不出来,也不知道在里面干啥。 有一次邹宇琛母亲进去,看见地上全是水,毛巾扔得到处都是,马桶盖上还有鞋印。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边,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吃。 一盘红烧肉,他一筷子能夹走三块。 邹宇琛母亲做的饭,本来够一家人吃两顿的,他一个人一顿就能吃完。 晚上看电视,他坐在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还把瓜子皮扔到地上。 邹宇琛母亲说了几次,他每次都是答应得好好的,可很快又会再犯。 毕竟,这在他看来不算是什么大事,到最后一起扫掉不就行了? 最让邹宇琛母亲受不了的,是他隨地吐痰。 他坐在沙发上,咳一声,“呸”一口,就吐在地上。 邹宇琛母亲给他拿了个痰盂,他不用,说用不惯。 邹宇琛母亲让他去卫生间吐,他说太远,懒得走。 邹宇琛母亲每天都要拖地,拖完没一会儿,地上又是一口。 她跟邹宇琛父亲抱怨,邹宇琛父亲嘆了口气:“忍忍吧,他是雪梅她爸,总不能撵出去。” 邹宇琛母亲不说话,可心里那口气一直堵著。 那天晚上,邹宇琛回来看见他妈脸色不太好。 “妈,咋了?” 邹宇琛母亲指了指李德强。 邹宇琛抬眼望去,李德强依旧翘脚看著电视,地上乱糟糟一片,不是瓜子皮,就是他吐的痰液。 “宇琛,这人……真是雪梅她爸?” 邹宇琛嘆了口气,母亲的问题他自己也想过不知道多少遍。 “他跟雪梅,可一点都不像。” 邹宇琛又何尝不这样想? 这几天,他一次又一次想起李雪梅,想起她的乾净利落,想起她的懂事,想起她吃苦耐劳的样子。 再看看外面那个男人,邋遢,无赖,没教养。 他们怎么会是父女? 这几天邹宇琛都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邹宇琛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李德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这是他家,想咋样就咋样。 他也没办法忽略他妈这两天皱著的眉头,他爸不说话的沉默。 这样下去不行! 第二天,他去找了李雪梅。 “你爸去我家了。”邹宇琛开门见山就是这句话。 接著,在李雪梅呆愣的间隙,邹宇琛把李德强怎么找到他家,怎么住下,怎么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李雪梅听完,脸色变了。 羞愧,尷尬,懊恼……各种各样的情绪包裹了她,让她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他凭啥去你家?” “他怎么敢的!” “他疯了吗?真的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吗?” 所有的话到了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都觉得还不够。 邹宇琛摇摇头,他抬手扶住李雪梅的肩膀:“雪梅,我不是来让你说对不起的。” 李雪梅看著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邹宇琛有些心疼,可还是坚定地开了口。 “雪梅,我想跟你说个事。”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你爸的事……我以前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邹宇琛眼神复杂,他趁著这股子勇气,索性一次性把所有话都说了出来。 包括那些他曾经认为很冒犯的话。 “雪梅,我跟他接触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 “他没文化,没教养,还没底线。为了钱,他能撒谎,能装可怜,能跟踪,能闹事,能找到我科室,能找到我宿舍,能找到我家。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邹宇琛深吸一口气,望向李雪梅:“这样的人,以后要是成了亲戚,会咋样?”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想。 邹宇琛眼眶有点红,但他还是强逼著自己把话说完。 “雪梅,我不是怪你。这事跟你没关係。可我……我得想清楚。” 李雪梅:“你要想清楚什么?” 邹宇琛:“想清楚以后。” 接著,是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雪梅,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可你爸这样,我……我怕。” 李雪梅声音温和:“怕啥?” “怕以后,怕他再来。” “怕他闹。怕他影响咱们的日子。” 邹宇琛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有些著急了。 “雪梅,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盼著我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要是以后……要是以后他三天两头来闹,来要钱,我爸妈咋办?” 到了最后,邹宇琛还是说出了那句话:“雪梅,我们都不小了,不能那么自私。” 话音落下,邹宇琛甚至连看李雪梅的勇气都没有了。 可李雪梅却温柔地踮起脚尖,在邹宇琛的脸边落下一个吻。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的考量全都是正確的。”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也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 说完这句话,李雪梅后退一步,与邹宇琛拉开距离。 “至於李德强,你可以直接赶走他。” “或者我现在去你家,我来赶走他。” 这一次,邹宇琛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来吧。” 邹宇琛离开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可回到家,他心中的烦躁感再次升了起来。 刚一进门,母亲就拉住了他,带著他直接走到了外面。 “宇琛,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雪梅,是不是出问题了?” “她爸的事,你到底咋想的?” 邹宇琛母亲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嘆了口气。 “宇琛,妈也老实说,那人在咱家住这几天,妈是真心受不了。” “隨地吐痰,吃饭挑肉,脚翘茶几。说他两句,当时应著,转头就忘。妈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邹宇琛母亲神色也有些纠结。 “宇琛,雪梅是个好姑娘,妈喜欢她。可她那爸……你得想清楚。” “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雪梅那姑娘没得说,可她那个爸,以后要是三天两头来闹,来要钱,你们的日子咋过?” 邹宇琛轻轻握住母亲的肩膀,努力扯出一抹笑:“妈,我明白的。先回去吧,回去吃饭。” “你们回来得刚好,我正有话说呢。” 李德强不由分说地將邹宇琛母亲和邹宇琛拉了进来,然后便开始了自己的讲话。 “我跟你们说,宇琛跟雪梅这事,我已经托人写信给老家那边了,村里人也知道了。” “彩礼什么的,我做个主,就不要了,只是那个……雪梅她爷爷病了,要做手术,至少得先备个五万块钱。你们看,能不能帮衬点?” 很明显,这段时间他在北京住著看著,心態又发生了变化,就连要钱的数字也水涨船高。 说完,李德强还热络地去拉邹宇琛。 “宇琛,你跟雪梅马上要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帮衬一家人,应该的吧?” 邹宇琛看著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那股烦躁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能是失望。 可能是后悔。 可能是別的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著这个男人,脑海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李德强第一次出现在科室门口时,还是小心谨慎的,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可隨著这段时间他们的忍让和尊重,他变得愈发得寸进尺。 可他这个男人,是李雪梅的父亲。 是他曾想共度一生的人的父亲。 他忽然觉得很累。 “叔,你现在走吧。” 李德强愣住了:“啥?” 邹宇琛再次重复:“我说,你现在走吧。” 李德强站起来,脸上带著慌乱:“宇琛,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邹宇琛打断他。 邹宇琛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叔,这些天你在我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不说啥。你要钱,我给过两次,我也不说啥。可你刚才跟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不行。” “另外,我跟雪梅的事……也不一定会有结果,所以谈彩礼什么的,太早了。” 李德强彻底僵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毁了女儿的婚事。 “宇琛,不是的,我……” 李德强还想辩解什么,可邹宇琛已经走进屋,將他的蛇皮袋拎了出来,並塞进了他手里。 最后,邹宇琛打开了门。 第171章 李德强离开 李德强站在门口,手里拎著那个蛇皮袋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儿。 他看著邹宇琛,又看看邹宇琛身后的父母,嘴里说著求情的话。 这一刻,他又像是那个和邹宇琛初次见面的男人了。 然而,邹宇琛没再看他,直接抬手关门。 隨著“咣”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李德强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黑漆漆的。 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著蛇皮袋子的带子,指节发白。 他想起邹宇琛说的那些话。 “我跟雪梅的事……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谈彩礼什么的,太早了。” 他毁了女儿的婚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德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邹宇琛烦他。 这些天住在人家家里,人家父母皱眉头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可他想著,反正他跟雪梅要结婚了,一家人嘛,总会慢慢习惯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邹宇琛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更没想到,自己那些话,会让邹宇琛彻底断了跟李雪梅结婚的心思。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门响了,有人上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声控灯亮了。 是个年轻男人,拎著公文包,看样子是下班回来的。 他经过李德强身边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李德强低下头,拎著蛇皮袋子,开始下楼。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 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著,照著一地落叶。 五月的晚上不冷,风里带著点热气,吹在身上很舒服。 李德强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自己来北京那天。 从火车站出来,满眼都是高楼大厦,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去。后来一路打听,找到李雪梅的学校,在学校门口蹲了一宿。 那时候他想,只要找到雪梅,事情就好办了。 她是他的闺女,总不能不管他。 可雪梅不管。 不光不管,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他又去找邹宇琛。 那个年轻人一开始还挺客气,请他吃饭,给他钱,叫他叔。 他以为找到靠山了,以后缺钱了就来北京,反正闺女找了个好人家。 可现在呢? 他把闺女的婚事搅黄了。 李德强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雪梅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在家里干活,一声不敢吭。那时候他不觉得她是他闺女,就觉得是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的。 后来她考上大学,他也没当回事。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 再后来她跟她妈去了北京,离了婚,几年不回来。 他也没想过去找她。 直到老头病了,家里没钱了,他才想起北京还有个闺女。 可现在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闺女……也没了。 李德强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他买了一张去西寧的票,最便宜的那种,硬座,几十个小时。 候车室里人多,他找了个角落,把蛇皮袋子放下,坐在地上。 他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看著那些背著大包小包赶车的人,脑子里空空的。 广播响了,他那趟车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拎起蛇皮袋子,跟著人群往检票口走。 走出检票口,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是靠窗的位置,对面坐著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也是出门打工的。 火车开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北京城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街道,树木,人群。 都往后退。 就像他自己,最终还是要退回到他真正应该在的地方,退回到他爹的身边。 另外一边,自从关上门,邹宇琛就一直站在窗前,直到看著李德强走远。 他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爸也只是沉默著望向自家儿子。 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邹宇琛走过去,在他妈旁边坐下。 “妈,我想好了。” 邹宇琛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跟雪梅的事……算了。” 此话一出,他爸妈皆是愣了一下。 “你说啥?” 邹宇琛抬起头,看著自己的母亲:“我说,算了。” 邹宇琛母亲忍不住追问道:“宇琛,你想清楚了?” 邹宇琛点点头:“想清楚了。” 闻言,邹宇琛父亲也思索著开口:“雪梅那姑娘……” “我知道。”邹宇琛打断他,“她是个好姑娘,可她那爸……” 他没说下去,有的话已经不用说得太明白了。 最后,邹宇琛母亲嘆了口气。 “也是。那样的人,以后要是三天两头来闹,你们的日子没法过。” 他爸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宇琛,这事你自己做主。我们不拦你,也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邹宇琛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是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李雪梅。 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图书馆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想起后来他们在一起,她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妈的事,说她以后想当个好医生。 想起她跟他一起在店里帮忙,打包,送餐,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抱怨一句。 最后,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是觉得我家的事太麻烦,咱俩的事,你可以再想想。”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可她还是说了。 她给他留了退路。 现在,他走那条退路了。 邹宇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吃了早饭,去医院上班。 走在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看著路边的老树,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 一切都没变。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下午,他去找了李雪梅。 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李雪梅坐在那儿,等著他。 “雪梅。” 李雪梅闻言望过来,笑吟吟地望向他。 邹宇琛低著头,没有去看李雪梅的眼睛。 “雪梅,我想好了。” “咱们……算了吧。” 李雪梅看著他,没说话。 邹宇琛眼眶有点红,可他这次抬起了头,就那么看著她。 “雪梅,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可你爸那样,我……我怕。” 李雪梅点点头,努力维持著笑:“我知道。” 其实从她被叫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大概猜到了结局。 可她不想哭哭啼啼地挽留,更不想纠缠不清。 那样太不体面了。 如果註定要分开,她希望至少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更何况,在她看来,邹宇琛没做错什么。 李雪梅望著面前的男孩,眼神很平静。 “宇琛,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的考量全都是正確的。” “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李雪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最后,她冲邹宇琛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邹宇琛坐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叫住她,可到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空荡荡的石凳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邹宇琛坐在那儿,直到太阳落山,天快黑了,他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李雪梅把自己埋在学习里。 论文答辩还有两周,导师刘教授要求严格,综述、数据、图表、参考文献,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她每天早上去图书馆,晚上闭馆才回宿舍。 白天看文献,改论文,晚上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答辩的內容。 宿舍里,王丽和刘芳都察觉出不对劲。 王丽问她:“雪梅,你最近咋了?天天早出晚归的。” 李雪梅摇摇头:“论文快答辩了,得抓紧。” 王丽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刘芳忍不住,在旁边小声问:“雪梅,邹宇琛最近咋没来找你?” 李雪梅愣了一下,然后说:“分了。” 简单的一句话,为她多年的感情,画上了句號。 刘芳和王丽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吭声。 答辩前一周,李雪梅把论文终稿交给刘教授。 刘教授翻了翻,点了点头。 “可以了。” “回去准备答辩ppt,把重点讲清楚就行。” 李雪梅点点头:“好的,谢谢教授。” 答辩那天,李雪梅穿著借来的西装,站在讲台上。 下面坐著五个导师,刘教授坐在中间,戴著老花镜,看著她。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讲自己的选题背景,讲研究方法,讲数据分析,讲结论。 讲得很顺,没有卡壳。 讲完之后,有导师提问,她也一一回答,答得清楚明白。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刘教授点了点头。 “可以了。” 李雪梅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走出答辩教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几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七年前,初到北京时,她还只是一个对未来抱有稚嫩憧憬的女孩。 现在,她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穿著学士服的学生们身上。 李雪梅站在人群里,听著校长讲话,听著系主任讲话,听著学生代表讲话。 典礼结束,大家开始拍照。 王丽拉著她,跟刘芳一起拍照。她们站在老槐树底下,对著镜头笑。 拍完照,王丽拉著她的手。 “雪梅,以后常联繫。” 李雪梅点点头。 刘芳眼眶红了:“咱们说好的,以后谁结婚都要通知另外两个。” 李雪梅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她是真心的。 “好。” 那天晚上,李雪梅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王丽和刘芳都出去了,跟男朋友吃饭。宿舍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里。 那些教材,那些笔记,那些复印的文献,装了满满三个纸箱。 装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著那些纸箱。 七年了。 从青海到北京,她学会了太多,经歷了太多。 第172章 2003年的深圳 李雪梅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 可半夜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毕业证书发下来的那天晚上,李雪梅去了店里。 店里已经打烊了,马春兰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李雪梅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咋这么晚?” “去领毕业证了。”李雪梅走过去,帮母亲收拾。 母女俩一起擦灶台,洗碗,扫地。 收拾完了,马春兰煮了两碗面,端到里面那张小桌上。 李雪梅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马春兰拿过李雪梅的毕业证细细端详,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毕业了好啊,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是有了个结果。” 马春兰甚至已经开始筹划,要带著李雪梅去哪里毕业旅行了。 这是她听帮工说的,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毕业旅行。 之前初中、高中,那时候没条件,现在她们经济水平上来了,她自然想给李雪梅最好的。 从头到尾,马春兰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工作的事咋说的?医院那边確定了没有?” “你跟宇琛,办酒的日子定了没?” 听著马春兰的问话,李雪梅放下筷子。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跟邹宇琛……分了。” 马春兰愣住了,脸上全是愕然。 李雪梅望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坚定清晰。 “我们分了,不会结婚了。” 马春兰终於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咋回事?” 李雪梅摇摇头,说出自己一早就找好的藉口。 “没咋回事。就是……发展理念不一样。他想留在北京,我想去別的地方。” 她不能让马春兰知道李德强来的事情,母亲现在安稳得来不易,她不想让母亲烦心,更不想让母亲愧疚。 马春兰看著她:“你要去哪儿?不是早就说好了留在北京工作吗?怎么又变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雪梅:“深圳,那边有个南山医院,妇產科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马春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雪梅。 李雪梅站起身,努力扯出一抹笑,拉过马春兰的胳膊:“妈,你不是还没看过海吗?深圳那边有海,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马春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点点头。 “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雪梅眼眶有点红,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妈,你別去找邹宇琛。” 马春兰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李雪梅將头埋在妈妈颈窝处:“没为啥。就是……分了就分了,別去找他。” 马春兰长嘆一声,抬手抱住女儿:“好,妈都听你的。” 李雪梅本来想再找话题跟母亲说点儿什么,可她抬起头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抹掉,可越抹越多。 马春兰心疼地將她抱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李雪梅趴在母亲肩膀上,终於哭出声来。 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白天不能流的眼泪,这会儿全涌出来。 马春兰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没事,没事,妈在呢。” 李雪梅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著。 马春兰拿毛巾给她擦了脸。 “妈,深圳那边的医院,我联繫好了,过几天就去面试。” 马春兰点点头:“行,到时候妈跟你一起去。” 李雪梅愣了一下:“妈,你的店在这儿……” “店可以转。”马春兰打断她,“你在哪儿,妈就在哪儿。” 李雪梅看著她,眼眶又红了。 马春兰握住她的手。 “雪梅,妈就你这一个闺女。你去哪儿,妈就去哪儿。北京也好,深圳也好,都一样。” 接著,马春兰拍拍她的手。 “行了,別想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面试。妈这边的事,妈自己安排。” 接下来的一周,李雪梅忙著联繫深圳那边,准备面试材料。 南山医院人事科的老师很热情,电话里跟她说了很多,让她儘快过来面试。 李雪梅订了火车票,准备去深圳。 临走前两天,她去了一趟刘教授家。 刘教授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里,三楼,不大,收拾得很乾净。 看见李雪梅来,刘教授有点意外。 李雪梅礼貌地跟刘教授说了自己未来的打算,包括不打算留北京,准备去深圳的事情。 “是因为跟那个小伙子的事?” 李雪梅苦笑。 刘教授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去吧。深圳那边机会多,好好干。” 李雪梅抬起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教授。” 刘教授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两天后,李雪梅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马春兰送她到车站,站在站台上,看著她上车。 火车开了,她看著窗外的母亲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著五月的热气。 火车一路向南。 穿过河北,河南,湖北,湖南。 窗外的景色从乾燥的黄土地逐渐过渡到湿润的南方水乡。 第二天下午,火车缓缓驶入深圳站。 李雪梅提著行李走下火车,热浪扑面而来。 和北京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潮湿黏腻,像是裹著一层水汽。站台上人来人往,穿著短袖衬衫的人们行色匆匆,说话的口音五花八门,有粤语,有普通话,还有她听不懂的方言。 走出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惊讶。 高楼,到处都是高楼。 比北京还多,还密。 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街道两旁种著棕櫚树,叶子在风中摇晃。 她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著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小姐,去哪里?” “南山医院。”李雪梅报出地址。 司机点点头,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车子沿著深南大道行驶,李雪梅透过车窗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楼。塔吊像长颈鹿一样伸著脖子,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路边的大牌子上写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白底红字,格外醒目。 她想起北京。 北京的街道横平竖直,建筑方正稳重,透著几百年的帝王气派。 而深圳不一样,这里的街道弯弯曲曲,建筑高高低低,到处都透著新,透著快,透著一种急切的向上生长的劲儿。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来深圳?” 李雪梅点点头。 司机笑了:“改革开放好啊,这边以后肯定发展不错。”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原来都是农田,现在全盖成楼了。我十几年前来的时候,这儿还啥都没有呢。” 李雪梅看著窗外。 高楼,商场,酒店,写字楼,確实啥都有了。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有些混浊。 司机抬手一指:“看见了没?那边就是香港。” 李雪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对岸也是山,山上绿树葱蘢,隱约能看见几栋房子。 “那边比咱们这边发展得早,”司机说,“不过咱们现在追得也快。”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雪梅看著窗外,看著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深圳到处都是年轻人。 穿著衬衫西裤的上班族,背著帆布包的打工仔,骑著自行车送外卖的小哥。 他们走得很快,好像都在赶时间。 路边有很多小店,卖快餐的,卖水果的,卖日用百货的。 招牌上写著简体字,也写著繁体字,夹杂在一起,看著有些乱,又有些热闹。 车子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来。 李雪梅付了钱,提著行李下车。 南山医院。 大门是新的,上面掛著牌子,写著“深圳市南山人民医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来看病的患者。 她先去人事科报到。 人事科的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很和气。 “您好,我叫李雪梅,之前预约过面试的。” 陈老师翻著她的材料,一边翻一边点头。 “七年制的研究生,成绩不错,还有论文……《中华妇產科杂誌》,不错不错。” 她抬起头,看著李雪梅。 “我们医院妇產科正缺人,你来的正是时候。明天安排面试,主任亲自面。” 第173章 安定 確认报到之后,陈老师给她安排了招待所,让她先住下。 招待所在医院后面,是一栋五层的小楼,专门给新来的医生和进修的医生住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带独立卫生间,收拾得乾净整齐。 李雪梅放下行李,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回房间准备明天的面试。 她把材料又看了一遍,把可能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声音很吵。有汽车喇叭声,有人说话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 她想起北京的宿舍,安静的,窗外是老槐树。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雪梅准时来到妇產科。 主任姓林,五十多岁,短髮,说话乾脆利落。 她带著李雪梅在科里转了一圈,看了门诊,看了病房,也看了手术室。 “我们科现在有四十张床位,医生五个,护士八个。”林主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年病人越来越多,人手不够,所以急需招人。” 李雪梅认真听著,差不多了解了情况。 紧接著,二人便进到办公室,开始专业知识的面试。 在这方面李雪梅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丝毫没有担心,全程从容不迫,回答得专业而精准。 林主任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面试到最后,她甚至直接问道。 “你最快预计什么时候能入职?” 李雪梅愣了一下:“这是通过了的意思吗?” 林主任笑著点了点头:“我们这儿就这样,讲究效率。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能来吗?” 李雪梅立马答应下来:“能。” 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 李雪梅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找到工作了。 在深圳。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母亲拨去了电话。 “妈,我面试过了。” 马春兰在那边也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定了?” “嗯,下周一入职。” “行,妈这边也快处理完了。店转出去了,东西也收拾好了,半个月后过去,你自己先適应一下,別省钱,出门在外,就是得钱开路。” 最后,马春兰让李雪梅查一下,说是又给她转了钱过去,並千万叮嘱李雪梅,別委屈自己。 李雪梅握著电话,眼眶有点热。 “妈。” “嗯?” “谢谢你。” 马春兰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傻孩子,跟自己妈妈说什么谢。” 掛了电话,李雪梅站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出来,去找房子。 半个月后,马春兰到了深圳。 李雪梅去火车站接她。马春兰拎著两个大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头髮剪短了,整个人看著精神得很。 “妈。” 李雪梅接过箱子,母女俩往外走。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 “这地方真热。” 李雪梅点点头。 “是,比北京热多了。” 马春兰看著那些高楼,看著那些棕櫚树,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跟北京真不一样。” 李雪梅带著她回租的房子。 房子在南山医院附近,是一个老小区里的两居室,不大,但够住。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说话带著口音,马春兰听不太懂,就看著李雪梅跟她说话。 安顿下来之后,马春兰开始熟悉周围的环境。 楼下有个菜市场,比北京的还大,卖的东西也奇怪,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菜,还有活的鱼虾,在水盆里游来游去。 菜市场旁边有个小公园,早上有很多人在那里锻炼。 附近还有几家小饭馆,卖肠粉,卖煲仔饭,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马春兰去吃过一次,觉得太淡,没什么味道。 “这边的菜都这样,”李雪梅解释说,“清淡。” 马春兰:“嗯,慢慢习惯吧。” 她开始琢磨著在深圳重新开店。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阳台上乘凉。 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风吹过来,带著湿热的气息。 马春兰开口:“雪梅,妈想在深圳重新开店。” 李雪梅看著她:“还是做月子餐?” 马春兰点点头:“这个我熟。这边肯定也有產妇,也需要吃好的。” 李雪梅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这边跟北京不一样,口味什么的得改。” 马春兰笑著答应:“肯定得先做调研,我先去到处转转,看看这边的人都吃啥。” 李雪梅有些担心:“妈,你不累?” 马春兰嗔怪地瞪了一眼李雪梅。 “累啥?妈还不到五十,能干著呢。” “雪梅,妈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你养大。现在你工作了,妈也不能拖你后腿,多攒点儿钱,咱们娘俩把日子过好一些。” 李雪梅也立马说,自己以后工资发了,都交给马春兰,就当是入股马春兰的店。 接下来的日子,马春兰开始满城转悠。 她去菜市场,去超市,去那些卖月子餐的店,看人家卖什么,怎么卖。 她还去跟那些带孩子的老太太聊天,问她们坐月子都吃什么。 慢慢的,她心里有了数。 两个月后,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店。 还是叫“春兰產妇食”。 开业那天,李雪梅请了半天假,过来帮忙。 门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周围的邻居探头出来看,马春兰笑著跟他们打招呼。 这边的邻居跟北京不一样,有些说话她听不懂,她就笑,用手比画,但她跟李雪梅一样,都在慢慢学粤语。 渐渐地,生意做起来了。 李雪梅每天在医院上班,下班回来就去店里帮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医院那边,林主任给她安排了一个前辈带她,姓周,三十五岁,是科里的骨干。 周医生做事利索,手术做得漂亮。 又一天上班时,周医生带著她查房。 妇產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著治疗车进进出出。 病房里有刚生完孩子的產妇,也有保胎安胎或者等著生產的孕妇。 周医生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这边是普通病房,那边是温馨病房,再那边是產房。” 李雪梅认真听著。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你在北京实习的时候,见过无痛分娩没有?” 李雪梅点点头:“见过,协和医院有。” 周医生:“我们这儿也有,但有的时候家属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李雪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为什么会不愿意?” 周医生嘆了口气:“一些病人和家属不接受,觉得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寧愿疼著。” 查完房,周医生带她去手术室。 今天有一台剖宫產,產妇三十四岁,头胎,胎位不正。 换好手术服,洗手,消毒,进手术室。 產妇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给她打麻醉。 她侧著身子,缩成一团,背对著麻醉师,身体微微发抖。 李雪梅站在旁边看著。 麻醉打完,產妇被放平,开始消毒。 周医生站在主刀位置,李雪梅在一助位置。 手术开始。 刀划下去,一层一层。 周医生的动作很利索,每一步都乾净利落。 李雪梅在旁边配合著,递器械,拉鉤,吸血。 几分钟后,孩子出来了。 是个女孩,哭声很响。 护士接过去,清理,称重,包裹。 周医生开始缝合。 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手术结束,李雪梅跟著周医生走出手术室。 周医生脱下手套,看著她。 “你基本功不错。” 李雪梅也笑著回应:“谢谢周老师示范。” 周医生摆摆手:“以后多上手术,慢慢就熟练了。” 下午,李雪梅去门诊。 门诊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妇,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陪著来的丈夫。 她跟著周医生看门诊,问病史,做检查,开单子。 一个孕妇进来,三十岁左右,肚子很大,走路有点喘。 周医生问了几句,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摸了摸肚子。 “胎位正,胎心好,预產期还有两周。” 孕妇点点头,坐起来。 周医生看著她。 “想好怎么生没有?” “顺產还是剖宫產?” 孕妇想了想。 “能顺就顺吧。” 周医生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行,到时候看情况。” 孕妇走了之后,周医生对李雪梅说。 “这边很多孕妇,什么都不懂。你得多问,多解释。” 李雪梅明白过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雪梅换了衣服,走出医院。 外面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路过店门口,她看见马春兰还在忙。 灶上燉著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马春兰繫著围裙,正在打包。 李雪梅走进去。 “妈,还没收工?” 马春兰抬起头。 “快了,最后一单。” 李雪梅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母女俩一起打包,装好,放在保温箱里。 送餐的伙计来了,拎起保温箱走了。 马春兰收拾灶台,李雪梅擦桌子。 收拾完了,马春兰煮了两碗面,端上来。 母女俩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天。 “今天咋样?” “还行。” “那就好。” “妈,我今天看了无痛分娩。” 马春兰对这个新词有些疑惑:“啥是无痛分娩?” 李雪梅想了想,儘可能通俗地解释:“就是生孩子的时候打麻药,减轻疼痛。” 马春兰沉默了几秒:“生孩子还能不疼?是顺產吗?” 李雪梅谨慎地回覆:“顺產的话,也不能说完全不疼,但现在技术可以让產妇减少大部分疼痛。” 第174章 有时谣言比科学跑得快 马春兰认真思索著李雪梅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生你那会儿,疼了很久。” “当然,也不是我生你疼,我们那个时候任何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那时候没人管你,疼也得自己扛。疼得受不了了,就咬著被子角,咬得满嘴是血。” 回想著当时的场景,马春兰忍不住感嘆。 “现在的女人,有福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那些自己见过的画面,以及今天在手术室看到的那个做剖宫產的產妇,打了麻药,安安静静躺著,孩子就出来了。 可她同样也记得,周医生说过的那句:“一些病人和家属不接受,觉得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寧愿疼著。” 为什么? 明明可以不那么疼的。 第二天上班,她开始留意这方面的事。 她发现周医生说的是真的。 科里每个月有七八十个產妇,愿意打无痛的,不到一半。 那些不愿意打的,理由五花八门。 “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吧?” “我老公说生孩子都得疼,不疼不正常。” “我婆婆说了,打麻药以后会腰疼。” “我听人说,打了麻药孩子会变傻。” 听著这些话,李雪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 她们不知道,无痛分娩所使用的罗哌卡因浓度极低,透过胎盘屏障的剂量微乎其微,对胎儿几乎不构成影响。 她们不知道,剧烈的產痛会刺激儿茶酚胺分泌,导致血压飆升、心率过速,反而会减少子宫胎盘的血液灌注,危及胎儿。 她们更不知道,医学的进步本就是为了將人类从不必要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她们只是听人说,听丈夫说,听婆婆说。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谣言比科学跑得更快。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產房收治了一位名叫王娟的產妇。 二十五岁,头胎,宫口刚开三指,已经疼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死死抓著床单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瘮人的青白色。 李雪梅正好当值。 她走过去查看情况,正赶上一次强烈的宫缩袭来,王娟猛地蜷缩起身子,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要不要考虑无痛分娩?”李雪梅俯身问道,声音儘量放得轻柔,“打了之后疼痛会减轻很多,你能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一旁的丈夫吴军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打,医生,给她打吧,看她这样我心疼。” 李雪梅照例拿出知情同意书:“行,但这个需要家属签字。” 王娟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不行……家婆特意交代过……打了麻药……孩子以后不聪明……” 李雪梅看著她:“你家婆是医生吗?” 產妇下意识回答:“不是啊。” 李雪梅蹲下来,跟她平视,继而耐著性子解释:“王娟,我是医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无痛分娩使用的麻药剂量很小,代谢很快,不会影响到胎儿的大脑发育。相反,你现在这么疼,身体处於应激状態,对宝宝反而不好。” 吴军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娟,医生都这么说了,你就听医生的吧。” 王娟的眼神在丈夫和医生之间游移,似乎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被根深蒂固的家庭观念压了下去:“可是……家婆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她说了,以前她们那辈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李雪梅看著她,突然想起母亲昨晚的话“那时候没人管你,疼也得自己扛。”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而不失力量:“王娟,你家婆生孩子的时候,那是没办法。那时候医学不发达,只能靠忍。现在既然有了更好的技术,为什么还要去受那个罪?身体是你自己的,疼痛也是你自己在承受。” 王娟沉默了。 宫缩再次袭来,这一次的疼痛似乎比刚才更猛烈,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起,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不住的低吼,隨即又因为力竭而瘫软下去。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再想想……”王娟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李雪梅没再逼她,只是对旁边的助產士交代:“严密监测胎心和血压,开通静脉通道,补液。” 宫缩又来了,王娟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依旧在坚持。 李雪梅嘆了口气:“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决定。” 她是医生,她可以从科学的角度给出建议,但却无法左右一个人本身的意志。 更何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能替產妇做决定。 “疼……疼死我了……” 王娟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李雪梅看了看墙上的钟。 宫缩持续了五十秒,间隔不到两分钟。 她又看了看胎心监护仪。 胎心基线160到170,宫缩峰值时掉到110,恢復期勉强回到150。 “胎儿有点窘迫。”她低声对身边的助產士说。 助產士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王娟的丈夫吴军站在旁边干著急:“医生,她咋样了?” 李雪梅照实回答:“宫口开到六指了,但產程进展慢。她疼得太厉害,没办法配合用力,胎儿头下降不理想。” 吴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咋办?” 李雪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无痛分娩。我们之前建议过的。她疼成这样,血压上去,心率上去,对大人对孩子都不好。打了无痛,她能放鬆下来,產道鬆弛了,孩子反而好出来。” “但这个我不能做决定,需要你们家属签字。” 李雪梅又一次拿出知情同意书。 吴军的眼神飘了一下,往走廊那头看。 李雪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那头,靠近电梯的地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郭月季,王娟的婆婆。 郭月季手里攥著一串钥匙,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动不动。 李雪梅从下午接班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她来了之后就没进过產房,一直坐在那里,中间吴军给她买了盒饭,她吃了,把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截,用纸包好,放进旁边垃圾桶里。 王娟疼得喊的时候,她就在走廊里听著。 一声一声地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吴军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產房里还在疼的媳妇,拿起笔的手又放下。 李雪梅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准备自己去找对方谈一下,可她步子还没迈出来,那边就开了口。 “小军,你出来。” 郭月季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吴军就跟著她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了。 李雪梅嘆了口气,转身回到產房里。 凌晨两点二十分。 王娟已经疼了近八个小时。 王娟侧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头髮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脖子上。 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跡干在嘴角,像两撇暗红色的鬍子。 “不……不行了……” 她喃喃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行了……我生不出来……” 李雪梅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 “你能行。”李雪梅说,“你才二十五岁,身体条件好,孩子也不大,你能行。” 王娟摇摇头,哭著说:“我从小就怕疼,针扎一下都钻心得疼,之前也问过人,他们说我疼痛閾值比较低,对疼痛敏感,医生……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她连摇头的幅度都很小,像是脖子已经支撑不住头的重量。 又一阵宫缩来了。 这一次,李雪梅亲眼看著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王娟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身体猛地绷直,两条腿痉挛一样蹬了几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床单,抓到自己的衣服,抓到李雪梅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李雪梅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啊——!啊啊啊——!” 王娟终於喊出声来。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像一把钝锯子在玻璃上来回划。 產房里的另外两个助產士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宫缩持续了五十五秒。 王娟喊了五十五秒。 到最后十秒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不像喊,像哭,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著血腥气的呜咽。 “呜——呜——” 宫缩过去,王娟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她的眼神涣散,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第175章 生死时刻 李雪梅摸了摸她的脉搏。 快,细,弱。 她又看了看胎心监护仪。 胎心基线170到180,宫缩时掉到100以下,恢復期只能回到140。 胎儿窘迫加重了。 李雪梅站起来,走到產房外面。 吴军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咋样?” 李雪梅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宫口开全已经一个小时了,但胎头下降停滯。胎心监护显示胎儿窘迫,再拖下去胎儿缺氧会加重。从医学角度,我们建议剖宫產终止妊娠。” 吴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剖……剖宫產?” “对,她疼得太厉害,体力已经耗尽了,自己生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剖宫產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吴军神色焦急,可更多像是在干著急。 走廊那头,郭月季终於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李雪梅注意到她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丈量著什么。 郭月季走到產房门口,面向李雪梅:“生不下来?” 李雪梅点点头:“產程停滯,胎儿窘迫,我们建议剖宫產。” 郭月季眼睛转了下:“剖宫產多少钱?” 李雪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比顺產贵一些,顺利的话三千五到四千左右,具体要看术后恢復和用药情况。” 郭月季的眉头皱起来:“我们之前交的押金是两千,这不够。” 李雪梅看著她:“押金的事可以后面再补,现在关键是大人和孩子的安全。我需要向您说明,目前產妇的情况,继续等待顺產的风险在增加,剖宫產是更稳妥的选择。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们家属手里。” 郭月季没说话,似乎还在思索考量。 吴军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要不就剖吧,你看小娟都疼成那样了……” 郭月季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吴军又不说话了。 李雪梅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专业。 “阿姨,我理解您对费用的考虑。作为医生,我需要把情况说清楚:现在產妇体力耗尽,胎心不稳定,如果继续等待,胎儿缺氧可能加重,到时候抢救的费用更高,而且孩子可能会有远期影响。剖宫產虽然有手术风险,但相比现在的处境,是更安全的选择。当然,这个决定需要你们家属来做,我们会尊重你们的意愿。” 郭月季看著她,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这时,產房里又传来一声喊。 不是喊,是嚎。 是那种把喉咙撕破了、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了、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的那种嚎。 “啊——!妈呀——!救救我——!” 王娟在喊妈。 郭月季听见了,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了一句:“生个孩子而已,好像谁没生过一样,就她喊得声音大。” 说完,她转身,走回走廊那头,又坐下了。 李雪梅看著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该讲的她已经讲了,剩下的,是家属自己的决定。 吴军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个知情同意书,我签。” 终於,吴军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李雪梅拿著同意书转身往產房走,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助產士的声音变了调。 “李医生!李医生快来!” 李雪梅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去。 王娟还躺在床上,但姿势不对。 她的身体僵直,两只手半握著拳,举在胸前,像要抓住什么。 她的眼睛睁著,但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两片眼白。她的嘴巴张著,舌头往外伸,嘴角有白沫。 “王娟!”李雪梅衝上去,拍她的脸,“王娟!” 没反应。 王娟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胸廓几乎没有起伏。 “疼晕了!”助產士在旁边喊。 “不,这是惊厥!”李雪梅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快,左侧臥位!面罩吸氧!准备开口器!” 助產士们立刻动起来。 两个人衝上去把王娟的身体侧过来,让她的脸朝向左边。 一个人跑去拿氧气面罩,一个人打开急救箱翻找开口器。 李雪梅去摸王娟的脉搏。 橈动脉摸不到,太弱了。 她立刻去摸颈动脉。 有,但是很弱,很快。 “脉搏细速,呼吸浅慢,血压?” 助產士已经绑好袖带,按了开始键。 血压计滴滴响了几声,显示出一个数字:72/42。 李雪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休克血压。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乳酸林格液快速输注,五百毫升加压输注。”她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不容置疑,“同时准备多巴胺,四十毫克加入一百毫升生理盐水,备用。” 一个助產士立刻去配药。 李雪梅又看了一眼胎心监护仪。 胎心已经掉到90,还在往下掉。 80。 70。 60。 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著,每跳一下,李雪梅的心就紧一分。 “胎儿窘迫加重!”另一个助產士喊,“胎心60到70,恢復不良!” 李雪梅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產妇惊厥,休克,胎心急剧下降。 这是產科最凶险的几种情况的组合。 子癇?羊水栓塞?不管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把孩子拿出来。 越快越好! “准备紧急剖宫產!”李雪梅喊,“通知手术室、麻醉科、新生儿科,立刻!马上!” 一个助產士跑出去打电话。 李雪梅蹲下来,凑到王娟耳边。 “王娟!王娟你听我说!你现在情况很危险,孩子也很危险,我们要立刻做手术把孩子取出来!你听到了吗?你坚持住!” 王娟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还是往上翻著,只剩下两片眼白。 她的呼吸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廓在动。 李雪梅站起来。 “不等了,就地准备转运!推手术车过来,准备器械包,通知產科二线、麻醉科二线全部到位,就说这里有一个產科急症,需要紧急剖宫產!” 產房里彻底忙起来了。 助產士们推著手术车衝过来,几个人一起把王娟往车上抬。 王娟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歪向一边,胳膊垂下来,隨著搬动的动作晃来晃去。 氧气袋连上了,助產士一边推车一边捏著气囊。 监护仪跟著车一起走,李雪梅推著车往外冲。 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行人皆是面色紧张。 吴军还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那里。 “咋了?小娟咋了?!” 李雪梅顾不上跟他解释:“產妇出现惊厥,需要紧急手术!” 吴军下意识往旁边躲,手术车从他面前衝过去,他看见自己媳妇闭著眼睛,脸白得像纸,嘴巴半张著,嘴角还有没擦乾净的白沫。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郭月季从走廊那头站起来,往这边看。 她看见手术车从她面前衝过去,儿媳妇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脸色终於变了一下。 与此同时,新的知情同意书递到了吴军的手上。 这次吴军看也不看就签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是救命的。 不仅仅是救他媳妇的命,也是救他孩子的命。 另外一边,手术室里的灯全亮了。 无影灯照在手术台上,王娟躺在那里,全身赤裸,腹部涂满了棕黄色的碘伏。 她的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麻醉科医生周小军已经到位了。 他看了一眼王娟的情况,眉头皱起来。 “意识不清,呼吸浅慢,血压72/42,心率135。这是休克状態,全麻风险极高。”他看向李雪梅,“家属同意了吗?” 李雪梅点头:“知情同意书已经签了,也检查过没问题了,再不做手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胎儿心率已经掉到60以下,持续三分钟了。” 周小军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做,但我要把风险跟你交底……她现在这个状態,对麻醉药的耐受极差。全麻诱导过程中可能发生心跳骤停,也可能发生反流误吸,也可能发生恶性高热。这些都是致死性併发症,发生率比正常產妇高十倍不止。” “这些风险必须告知家属,並签署知情同意书。” “好。” 吴军第三次接到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他签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一直念叨著:“我签,我现在就签,她不能……救救她……” 拿到知情同意书,李雪梅望向周小军:“开始吧。” 周小军点头。 他开始快速操作。 “准备丙泊酚四十毫克,琥珀胆碱六十毫克,快速诱导。准备七號气管导管,导丝预置。准备吸引器,隨时准备吸引反流物。” 护士们飞快地配药、递器械。 周小军拿起注射器,推药。 药物进入血管的一瞬间,王娟的呼吸停了。 这是全麻的正常过程。 肌肉鬆弛剂让她的呼吸肌彻底瘫痪,必须立刻气管插管,用呼吸机代替她呼吸。 周小军拿起喉镜,掰开王娟的嘴,把喉镜探进去。 会厌,声门,暴露良好。 他拿起气管导管,顺著喉镜插进去。 刚插到一半,王娟的胃內容物涌出来了。 棕黄色的液体,混著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从食道里反流上来,顺著咽喉往外冒。 “反流!”周小军喊,“吸引器!” 护士立刻把吸引器头塞进去。 滋滋滋的声音响起,那些棕黄色的液体被吸走一部分,但还是有一些流进了气管。 周小军脸色变了。 他把导管猛地往前一推,绕过反流物,插进气管。然后立刻拿起注射器,往导管前端的套囊里打气,封闭气管。 “气囊打好了。快,气管內吸引!” 一根细细的吸引管顺著气管导管插进去,开始吸出误吸进肺里的东西。 监护仪上,王娟的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 98。 95。 92。 88。 “血氧掉到88了!”护士喊道。 周小军捏著呼吸气囊,一下一下地捏,频率很快。 “继续吸!把肺里的东西吸乾净!” 吸引器滋滋地响著,吸出来的东西带著一股酸腐的气味。 血氧还在掉。 85。 82。 79。 李雪梅在旁边等著,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反流误吸,是麻醉最凶险的併发症之一。 胃里的酸性液体进到肺里,会迅速损伤肺组织,导致严重的低氧血症。 如果不能及时纠正,病人会死於呼吸衰竭。 而王娟肚子里,还有一个胎心只有60的孩子。 “血氧75了!”护士的声音尖了起来。 周小军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呼吸气囊捏得更快了,同时示意护士:“再来一支肾上腺素,静脉推注,0.5毫克。” 护士立刻配药推药。 肾上腺素进去之后,王娟的心率往上飆了一下,从135到了155。 血氧还在掉。 72。 70。 68。 李雪梅看著监护仪上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如果再这样,孩子肯定没了,大人也会有危险。 第176章 救回来了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手术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她手上。 李雪梅握住刀,刀尖对准王娟的下腹部,耻骨联合上方三横指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65。 她又看了一眼胎心监护仪,助產士正拿著都卜勒胎心仪贴在產妇腹部寻找胎心。 “胎心听不清,大概50到60!”助產士大声喊道。 李雪梅不再犹豫。 刀尖刺下去。 皮肤被划开,黄色的脂肪层露出来,然后是腹直肌前鞘。李雪梅换了一把刀,继续往下切。 血往外渗,护士拿著纱布不停地擦。 “血氧60!”护士喊道。 李雪梅不抬头,手下不停。 腹直肌前鞘被切开,钝性分离腹直肌,暴露出腹膜。她用镊子提起腹膜,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然后用器具伸进去,猛地一撕。 腹膜被撕开,子宫露出来了。 紫蓝色的子宫,表面爬满了粗大的血管。 李雪梅看了一眼子宫下段,判断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手术刀,在子宫下段横著切了一刀。 血涌出来。 她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摸到孩子的头了。 “血氧55!”护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雪梅心头一跳。 李雪梅的手在孩子头下面摸索,摸到下巴,摸到肩膀,然后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往外拽。 孩子的头出来了,肩膀卡住了。 肩难產。 李雪梅沉住气,她的手在孩子肩膀下面摸索,试图把孩子的肩膀转一个角度,但子宫在收缩,紧紧箍著孩子的身体,根本转不动。 “老周!”她喊。 周小军明白她的意思。 “准备硫酸镁!2克静脉推注,慢推!”他喊。 护士飞快地配药,开始缓慢推注。 硫酸镁进入血管,子宫的收缩渐渐鬆弛了一点。 李雪梅的手抓住孩子的另一只胳膊,轻轻一转,肩膀出来了。 她把孩子往外一拉。 整个孩子出来了。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用时不到四分钟。 孩子是个女孩,浑身青紫,软塌塌的,一动不动。 脐带绕颈两周,缠得紧紧的。 李雪梅顾不上剪脐带,先用手把脐带绕开。 一圈。 两圈。 脐带解开了,她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脚底。 没反应。 她把孩子平放在台子上,拿起吸痰管,伸进孩子嘴里吸。 吸出来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她又拍脚底。 还是没反应。 孩子浑身青紫,软得像一摊泥,没有任何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已经衝过来了。 “交给我们!” 李雪梅把孩子交给他,转回头继续处理產妇。 子宫还在出血,需要儘快缝合。 她伸手进子宫,把胎盘剥离下来。胎盘完整,没有残留。她开始一层一层缝合子宫。 监护仪上,王娟的血氧开始缓慢回升。 60。 65。 70。 75。 周小军鬆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说,“肺里的东西吸得差不多了,肾上腺素也起效了。” 李雪梅点点头,手下不停地缝合著子宫。 手术室角落里,新生儿科医生正在抢救那个孩子。 “气囊正压通气!” “心率多少?” “60,还在掉!” “开始胸外按压!拇指法,频率120!” 助產士立刻站到台子前,双手环抱孩子胸部,两个拇指按压胸骨下三分之一。 按压三十秒。 “停一下按压,评估心率。” “心率80,还在往上走!” “继续正压通气!” 又过了三十秒。 “心率120!” “停一下正压,观察自主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孩子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哇——” 一声微弱的哭声。 很细,很小,像小猫叫。 但確实是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抬起头,脸上终於有了点笑模样。 “活了。” 天蒙蒙亮时,手术做完了,王娟被送进icu观察。 孩子也被送进新生儿科,因为出生时窒息,需要进一步观察。 李雪梅从手术室里出来,摘掉口罩,口罩下面是一张被汗浸透了的脸。 吴军还站在手术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看见李雪梅出来,他立马凑了上来,说出的话却不成语句。 “医生,我,不是,孩子,我,小娟……” 李雪梅看著他:“大人手术顺利,但还在麻醉恢復中,需要送icu观察。孩子出生时窒息,经过抢救已经恢復自主呼吸,现在在新生儿科,需要进一步观察。具体有没有远期影响,还需要后续评估。” 吴军的腿一软,靠著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他的声音哽咽了。 李雪梅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孩子吧,在新生儿科那边。” 另外一边,郭月季也走了过来,面对李雪梅,开口就问:“大人呢?” 李雪梅愣了一下。这是郭月季第一次主动问起大人。 “麻醉还没醒,需要观察。” 郭月季点点头:“那孩子呢?” “在新生儿科,出生时窒息,需要观察几天。” 郭月季沉默了一会儿,接著问道:“花了多少钱?” 李雪梅摇了摇头,这个確实她不清楚,只能说一句:“具体数字要等结算,应该会有人通知你们。” 那天下班回去,李雪梅刚一沾床,就睡著了。 累,太累了。 无尽的疲惫感好像要把她淹没。 再次醒来,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后了。 第二天下午,王娟醒了。 i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 她想动一下,结果发现肚子上疼得厉害。 “別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娟转过头,看见李雪梅站在床边。 “你做了剖宫產,肚子上有刀口,別乱动。”李雪梅笑著开口,“孩子生了,女孩,六斤二两。出生时有点窒息,在新生儿科观察,目前情况稳定。” 王娟愣了几秒,然后眼眶红了:“谢谢医生……” “好好养伤吧。”李雪梅摆摆手,“有什么不舒服按铃。” 她没问王娟后不后悔没打无痛。 那种话,问了也没意义。 李雪梅听护士站的人说了,王娟的婆婆郭月季自从拿到缴费单之后就一直在闹,嘴里嚷著什么“黑心医院”、“医德败坏”之类的话。 护士多次进行解释,郭月季也只是冷冷地翻白眼。 “我们又没求著你们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跟那个扫把星演的呢?” “你们这些地方,为了骗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要说我,我儿媳和孙女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你们一直在嚇唬人,现在这不是也平安生下来了吗?也没见死人啊。” “我不管,反正这钱我不认。” “大不了你们把她们娘俩都扔到大街上去,看看是谁被骂!” 直到最后,护士站拿出知情同意书,表示所有的抢救流程合理合规,家属知情且同意,再加上吴军过来拉人,郭月季才不再纠缠护士,转而开始骂吴军。 她不是那种大吵大闹,而是一直冷嘲热讽。 “所有女人都要生孩子,就她金贵?!”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我看你就是被那个扫把星迷了心智,她是一点儿苦都不想吃啊,还想打麻药?那就是想害咱们吴家的种!” “我当初就没同意你签那个字,你非要签,非要上赶著被骗!” “行,那以后我就不管你了,你爱跟她干嘛就干嘛!钱我也不会再给一分,孩子我也不会带!” 郭月季说到做到,当天真的离开了医院,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雪梅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些复杂。 还好她再紧急也没有忘记让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不然的话…… 至於郭月季的撒手不管,对於这小夫妻俩而言,李雪梅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三个月后,李雪梅收到一张照片。 是王娟寄来的。 照片上,王娟抱著孩子,站在出租屋门口。 孩子胖了很多,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衝著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李医生,孩子很好,谢谢你。” 第177章 青海、北京、深圳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马春兰把店门关了。 炉灶熄了火,案板收拾乾净,剩下的几斤排骨直接送给了隔壁卖肠粉的老陈,毕竟有的时候老陈也十分照顾她这边,偶尔帮忙搭把手抬个东西什么的。 马春兰的胳膊虽然活动起来没什么问题了,切个菜烧个水都不在话下,可还是不能抬重物,力气有限。 接著,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抹了抹灶台,又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 那块“春兰產妇食”的木板是后面又专门找人做的,刷了清漆,边角还雕了朵莲花。 李雪梅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门口等她。 “妈,收拾好了?” 马春兰转过身,点点头:“好了,走吧。” 母女俩沿著学府路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贴上了春联,卖年货的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红灯笼一串串掛在檐下。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放擦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他们过年跟你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不一样。” 李雪梅问:“怎么不一样?” “老家这时候,地里啥都没有,光禿禿的。人都猫在家里,围著火炉子嗑瓜子。外面冷得伸不出手,哪有这么多人往外跑的。” “你那个时候啊,连个新衣服都没有,更別提这些擦炮什么的了。” “时代变了,真的是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是马春兰发自內心的感嘆。 她不懂什么宏大敘事,可对於她而言,吃饱穿暖是真切的,劳动致富也是真切的。 李雪梅点点头,她也发现了,只是她想的没有母亲那么多。 “深圳的冬天跟北京不一样,跟青海更不一样。这都腊月二十九了,街上没几个穿羽绒服的,就连路边的树都还是绿的,花坛里更是还有花开著。” “妈,明天带你去海边吧。” 马春兰愣了一下:“海边?” “嗯,这边有海。” “你不是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吗?” 马春兰没吭声,走了几步才说:“那得花多少钱?” 李雪梅挽住她的胳膊:“不花啥钱,海边又不要门票,就坐几站公交车的事儿。” 年三十早上,李雪梅把马春兰叫起来。 马春兰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藏青色的裤子,上身是件毛衣,外面套了个厚一些的风衣。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別在耳后。 李雪梅看她这样,有些惊喜地笑道:“妈,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啥?” 马春兰瞪她一眼:“去看海,能不打扮打扮?” 母女俩在路口坐了204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拎著年货的,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拿著相机的年轻人,嘰嘰喳喳说著李雪梅听不大懂的广东话。 车开了,沿著深南大道一路向西。 马春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 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著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种著棕櫚树,树干笔直,顶著几片大叶子,像撑开的伞。 “这树真怪。”马春兰望去,“上头就几片叶子,底下光溜溜的。” 李雪梅解释:“这叫棕櫚树,南方都种这个。” 车过了世界之窗,过了锦绣中华,在一个路口拐了弯,往南边开去。 马春兰看见路边有牌子,上头写著三个字:红树林。 “红树林是啥?”她问。 “一种树?”李雪梅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科里护士说的,说这边有片海,海边长了那种树,叫红树林。” 马春兰琢磨了一下:“总不能是树长在海里吧?那不淹死了?” 李雪梅闻言立马笑了起来:“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车在红树林站停下。 李雪梅拉著马春兰下了车,跟著人群往海边走。 穿过一条地下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马春兰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海。 蓝的。 跟天相似的蓝,但不是那种浅浅的蓝,是深的,浓的,望不到边的。 海水在太阳底下闪著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铺在上面。 远处有船,小小的,慢慢挪著。 更远处,雾气蒙蒙的,看不清是海还是天。 马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雪梅同样没说话,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海。 站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开口:“这……这就是海?”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平平整整,路边种著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晃。 再往前,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海滩。 她扶著矮墙往下看。 海滩上不是沙子,是泥。 泥地上长著一片一片的树,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叶子绿油油的。 “这就是红树林?” “应该是。” 马春兰看了半天,纳闷道:“这树也不红啊。” 旁边一个拿著相机的年轻人听见了,笑著用普通话解释:“阿姨,红树林不是因为叶子红,是因为树干里头有单寧酸,碰到空气会氧化变红。您要是砍一刀,过会儿就红了。” 马春兰恍然大悟,也跟著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母女俩沿著海边往前走。 路修得很好,一边是海,一边是草坪和椰林。 草坪上有不少人,铺著蓆子野餐的,放风箏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 几个小孩在追著跑,传来一阵笑声。 海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腥腥的气味。 马春兰吸了吸鼻子:“这味儿,跟咱老家的不一样。” 李雪梅问:“啥味儿?” 马春兰笑道:“这是……说不上来,反正是从来没闻过的味儿。” 她探著身子往海那边看。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泥滩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每一波涌上来,都能往前推一点,把泥滩淹掉一小片。 “这水,咋还一动一动的?”马春兰一脸好奇,问出来的问题都格外朴实。 “那是潮汐。”李雪梅解释,“海水会涨潮落潮,一天两回。” 马春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雪梅,你说这海水,能有多深?” 李雪梅想了想:“这边是海湾,应该不太深。真正深的地方,得到远海。” 马春兰望著远处那条水天相接的线,喃喃道:“远海……那是啥样?” 李雪梅没法回答,因为她也没见过。 母女俩沿著海边走了很远。 马春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新鲜。 看见海鸟飞过,她要仰著头追著看半天,看见泥滩上有小洞往外冒泡泡,她要蹲下来研究是啥东西。 走累了,她们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马春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打开,里头装著几个橘子,还有两个早上煮的茶叶蛋。 “饿了吧?吃点。” 李雪梅接过橘子,剥开皮,一股清香散开。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马春兰一半。 母女俩坐在那儿,对著海,吃著橘子。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海水退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泥滩。 那些红树的根露得更多了,一根根交错著。 马春兰忽然开口:“雪梅,妈这辈子,真没想到还能看见海。” 她的眼睛望著远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妈小时候,长在黄土高坡上。那地方,出门就是山,抬头就是沟。走几十里地,还是山,还是沟。地里长不出啥,雨水少,旱得多。一年到头,就盼著那几场雨,能把麦子浇活了。” “后来嫁给你爸,还是在那片地里转。妈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特別小的时候,妈背著你下地,把你放在地头,铺个麻袋,你就在那儿躺著,一躺就是一天。” 李雪梅静静听著,她喜欢母亲这样跟自己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片土里生,在这片土里长,最后埋在这片土里。没见过山外头啥样,没见过城里有啥,更没见过海,甚至这些东西想都没想过。” 马春兰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皮一下一下撕成小条。 “后来跟著你来北京,一路上坐火车,看那些山往后跑,看那些庄稼地往后跑,看那些村子往后跑,又觉得这辈子值了,见了世面了。北京多大啊,天安门多高啊。” “可还是没想到,还能见著海。” 她抬起头,又望向那片蓝汪汪的水。 “今天看了,才知道海长啥样。这么大,这么蓝,望不到边,感觉跟天一样大。”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背:“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再往前走走。” 母女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椰林的时候,听见有人吹笛子。 笛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婉转悠扬,听得人心静。 马春兰停下脚步,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说:“这人吹得真好。” 李雪梅点点头,也静静地听著。 听了一会儿,笛声停了。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看见几个人架著相机,对著远处的泥滩拍。 泥滩上,站著好多鸟,白的灰的都有,有的在水里找食吃,有的单腿站著不动。 马春兰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些鸟,不怕人?” 第178章 她顺著时代的潮流,从土地走到了海边 旁边一个拿著望远镜的男人说:“这边的鸟是候鸟,在这儿歇脚。每年这时候都有,成千上万只。” 马春兰听得直咋舌:“从澳大利亚飞过来?那得多远?” 男人答道:“可不远嘛,几千公里。它们在这儿歇够了,还得往北飞,飞到西伯利亚去。” 马春兰看著那些鸟,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潮水已经退得很远了。 马春兰提议:“咱们下去看看?” 李雪梅看看那些泥滩,有些犹豫:“那上头都是泥,別把鞋弄脏了。” 马春兰摆摆手:“脏了刷唄,来都来了,不下去看看多可惜。” 说著,她扶著矮墙边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雪梅跟著她,小心翼翼地踩著那些干一点的地方。 泥滩软软的,踩上去,脚往下陷一点点。 马春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红树的根。 那些根从泥里伸出来,有的粗有的细,上头长著好些小孔。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硬邦邦的,皮有点糙。 “这树真怪,”马春兰真心好奇,“长在泥里,还泡著海水,咋就能活呢?” 李雪梅也不知道,只能说:“可能它本来就適合长在这儿。” 马春兰点点头,站起来,往远处看。 夕阳把整个海湾染成了橙红色,海水是红的,泥滩是红的,连那些鸟的羽毛都镀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往回走的时候,马春兰忽然弯下腰,从泥滩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贝壳。 不大,也就小孩巴掌那么大小,完整的。 壳面是浅黄色的,带著一圈一圈的纹路,在夕阳底下泛著微微的光。 背面是白的,光滑滑的,摸上去凉凉的。 马春兰把那枚贝壳擦了擦,擦掉上头的泥,然后递给李雪梅。 “拿著。” 李雪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妈,这是?” 马春兰拍了拍手上的泥,边走边说:“你以后在北京也好,在深圳也好,不管在哪儿,看见它,就能想起来,妈跟你一起来看过海。” 李雪梅攥著那枚贝壳,没吭声。 走了一会儿,马春兰又说:“雪梅,妈还想去个地方。” 李雪梅:“哪儿?” 马春兰:“机场。妈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去看看飞机长啥样也行。” 李雪梅笑了:“行,改天带你去。” 她本来就打算找机会带马春兰出去旅游,坐一次飞机是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母女俩回到家,煮了顿年夜饭。 没什么复杂的,一条鱼,一盘鸡,两样青菜,一个汤。 马春兰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晶莹透亮的。 吃完饭,李雪梅把那枚贝壳拿出来,用清水冲乾净,拿软布擦乾,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马春兰凑过来:“看啥呢?” 李雪梅:“妈,我想把这贝壳做成个胸针,別在衣服上。” 马春兰疑惑:“你还会做那胸针?” 李雪梅摇头:“不会,但可以学。明天去街上找找,看有没有卖那种別针的,弄点胶,粘上去就行。” 马春兰:“行,你弄吧,弄好了给妈看看。” 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起来。 电视里放著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在台上说著拜年的话。马春兰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脸上带著笑。 李雪梅把那枚贝壳收好,挨著母亲坐下。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只有两个人,可李雪梅觉得这个春节无比幸福。 过完年,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李雪梅在医院上班,马春兰在店里忙活。母女俩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安稳。 开春以后,李雪梅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妇產科的节奏她完全適应了。 累是真累,但心里有底,看著那些產妇平安诞下孩子,她自己也有成就感。 林主任对她满意,剖宫產手术她也已经能独立做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遇到难產的情况,她也知道该怎么处理,什么时候该请示上级,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 周医生有一次跟林主任说:“这个李雪梅,学东西快,手也稳,將来能成好手。” 林主任点点头:“是块料子,好好带。” 李雪梅自己不知道这些评价,她只管干活。 科里人手紧,病人多,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她不怕累,就怕干不好。每次做完手术,她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哪儿做得还行,哪儿还能改进。 另外一边,“春兰產妇食”的名声也慢慢传开了。 刚开始是附近產妇家属来订,再后来人传人,很多单子甚至是直接往医院送的。 日子就这么过著,一天一天的,不紧不慢。 三月底的一天,李雪梅接到科里通知,说深圳卫健委要组织一个“京深医疗人才交流计划”,北京那边会来一批医生,到深圳的几家医院交流学习。 南山医院是接待单位之一,妇產科也要安排人参加。 林主任把李雪梅叫到办公室。 “小李,下个月有个交流会,北京协和医院会来几个医生,到咱们科参观座谈。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负责接待。” 李雪梅点点头:“好的,主任。” 林主任又说:“另外,院里安排你做个匯报,讲讲咱们科在流动人口孕產妇健康管理方面的经验。你这几个月接触的病人多,也写了不少病例,正好把这块內容整理一下。” 李雪梅愣了一下:“我匯报?” 林主任抬头看她:“怎么,不敢?” 李雪梅:“不是不敢,就是怕讲不好。” 林主任笑了笑:“讲不好就练,练好了就行。材料科里都有,你可以去档案室查。全市流动人口孕產妇那块的数据,市妇幼保健院有统计,回头让周医生帮你联繫。” 李雪梅应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李雪梅把精力放在准备材料上。 她去了档案室,翻出过去几年的病例记录。 她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抄下来:当年妇產科收治的流动人口孕產妇有多少,產检率是多少,併发症发生率是多少,死亡率是多少。 坦白说,数字很不好看。 单说去年一年,深圳流动人口孕產妇的產前检查率低得惊人,很多人直到临產才来医院,有的人甚至直接在家生。 难產、產后出血、子癇,这些本可以预防的併发症,在流动人口中高发。 围產儿死亡率也比常住人口高出一大截。 李雪梅看著那些数字,想起那个叫王娟的產妇,想起她疼得晕过去的样子,想起她婆婆说的那些话。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又去找了周医生,要来了市妇幼保健院的统计资料。 资料上说,2003年深圳流动孕產妇死亡案例中,绝大多数是可以通过医疗干预避免的。 主要原因就是產前保健缺失,院外分娩,非法接生。 李雪梅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標题叫《流动人口孕產妇健康管理现状与对策——基於深圳南山医院2002-2003年的数据分析》。 她把报告拿给林主任看。 林主任翻了翻,点点头:“行,可以了。到时候就照这个讲。咱们不需要美化数据,真实情况是什么,我们就照著真实情况说。” 四月中旬,交流会的时间定了:四月二十號到二十二號,三天。 李雪梅提前把报告背得滚瓜烂熟。 她还做了幻灯片,一页一页,图表清晰,重点突出。 林主任看了也说很好。 四月二十號早上,李雪梅照常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马春兰叫住她:“今天是不是那个交流会?”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帮她整了整衣领:“好好讲,別紧张。” 上午十点,交流会在医院会议室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近百號人,有南山医院的医生护士,有卫健委的工作人员,还有从北京来的交流人才。 李雪梅坐在后排,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上去发言,直到主持人念她的名字。 “下面请南山医院妇產科李雪梅医生,匯报流动人口孕產妇健康管理的相关情况。” 李雪梅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把幻灯片打开,投影仪亮了,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 她开始讲。 刚开始的时候,声音有点紧,讲了几句之后,慢慢放鬆下来。她讲流动人口孕產妇的特点,讲她们面临的问题,讲南山医院这几年的做法,讲那些数字背后反映出的现状。 讲到一半,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邹宇琛。 邹宇琛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著一件白衬衫,正看著她。 投影仪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李雪梅顿了一下,只有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讲。 她把剩下的內容讲完,回答了台下两个问题,然后鞠躬下台。 回到座位上,她没有再往那边看。 会议结束,散场。 人们陆续往外走,李雪梅也收拾自己的材料,准备回科里。 刚走到门口,有人叫住她。 “李雪梅。” 第179章 又见邹宇琛 李雪梅转过身。 邹宇琛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李雪梅望向他:“有事?” 邹宇琛张了张嘴,被李雪梅那简短的两个字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李雪梅点点头:“挺好的。” 邹宇琛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可李雪梅身上的漠然感已经快要將他吞没了。 此刻他竟然有一种说什么都不对的感觉。 旁边有人经过,是林主任。 林主任看见他们俩,笑著走过来:“哟,你们俩认识?” 李雪梅坦然承认:“嗯,北大同学。” 林主任:“那正好,晚上一起吃饭,好好敘敘旧。小邹他们这次来,咱们可得招待好。” 邹宇琛连忙说:“林主任客气了。” 林主任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晚上六点,就在医院对面那个客家菜馆,都来啊。”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李雪梅和邹宇琛敘旧。 邹宇琛看著李雪梅,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期待:“你晚上……来吗?” 李雪梅:“主任叫了,我自然会去。” 说完,李雪梅便转身走了。 晚上六点,客家菜馆。 林主任订了个大包间,摆了两桌。 菜是客家菜,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一大盘一大盘往上端。 林主任招呼大家坐下,把李雪梅拉到邹宇琛旁边:“小李,你坐这儿,跟老同学挨著,好好聊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林主任酒量好,跟北京的几位专家碰了一圈杯,话也多了。 她指著李雪梅对邹宇琛说:“小邹,你是不知道,我们小李可是个好苗子。来了一年不到,业务已经上手了。上次那个急症,要不是她反应快,大人孩子都悬。” 邹宇琛立马顺著往下说:“她以前在学校成绩就好。” 林主任:“那你们俩都是北大的?还是同班?” 邹宇琛:“嗯,一个班的。” 林主任:“那真是缘分。来,你们两个老同学喝一杯。” 李雪梅端起茶杯:“主任,我明天还有手术,以茶代酒吧。” 林主任当然知道正事重要:“行,茶也行。喝了这杯,好好敘旧。” 李雪梅跟邹宇琛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 桌上其他人继续聊天,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大。 李雪梅低头吃菜,不说话。 邹宇琛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过了一会儿,邹宇琛终於找到一个话题:“你今天那个报告,讲得挺好的。” 李雪梅:“谢谢。” 邹宇琛:“那些数据,是你自己统计的?” 李雪梅:“档案室有资料,我只是做了整理。” 短短几句话,李雪梅又被噎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邹宇琛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你爸……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李雪梅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著邹宇琛,眼神很平静。 “没有。” 邹宇琛下意识开口:“那就好。” 说完这句,邹宇琛又立马变了脸色。 他只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李雪梅倒是面色如常:“他找不到了。” 邹宇琛愣了一下。 李雪梅:“我换了手机號,没告诉老家任何人地址。我妈的店也是新开的,没人知道。” 邹宇琛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雪梅继续说:“我跟老家那边的人都不联繫了,只给几个以前帮过我们的人寄过钱。” 赵寡妇,孙老倔,张广福……这些人,她都记得。 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她都认真写了感谢信,並且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分成了几份,每个都邮寄过去一份。 邹宇琛好奇:“他们没问你地址?” 李雪梅摇头:“他们都是真心为我好的人,自然不会问。” 邹宇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爷爷呢?”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 “不联繫了,一分钱没给过,一个字没写过。” “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生死,都与我无关。” 不是李雪梅绝情,而是当初李老汉也没管过她的生死。 她只是个普通人,並非圣贤,做不出以怨报德的事情。 李雪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跟我妈商量过,我妈的意思也是这样。” “彻底断了这份亲,乾乾净净。” 邹宇琛有些惊讶:“你……这么恨?” 她把茶杯放下:“我不是恨他们。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有任何关係。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这辈子都別再有往来。” 邹宇琛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李雪梅迎著他的目光:“怎么了?” 邹宇琛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 李雪梅说:“没想到我能这么绝?” 邹宇琛没吭声,但他的神色已经透露出了他內心的想法。 李雪梅说:“不是我绝,是我想明白了。有些人,你不让他们彻底找不到你,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你。给一次钱,就有第二次。让一步,他们就会逼你退十步。” 她看著邹宇琛,眼神很平静。 “你那时候说的对。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盼著你过安稳日子。要是李德强三天两头去闹,去要钱,你们的日子没法过。” 邹宇琛的喉结动了一下,听李雪梅把这些话再讲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內心有些酸涩。 “我没怪你,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 “可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让李德强再找到我,更不能让他找到我妈。所以我把所有路都堵死了。老家那边,没有人知道我在哪儿。李德强就算想找,他也找不到。” 邹宇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再次开口时,他像是想要確认什么。 “那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雪梅先走了。 她说科里还有事,要回去一趟。邹宇琛送她到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又隔了两天,南山医院在门诊大楼一楼大厅举办了一场面向市民的生育知识普及讲座。 这是交流会安排的活动之一,目的是向公眾普及孕產期保健知识。 医院提前几天贴了通知,门口也拉了横幅,还另外专门找公司做了宣传。 来的人不少,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估计有上千號人。 有挺著肚子的孕妇,有陪著来的丈夫,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不少老太太,大概是来听回去后讲给女儿或者儿媳妇的。 李雪梅是主讲人之一,负责讲分娩镇痛和无痛分娩。 林主任安排她讲这个题目,说是跟她之前做的那个报告配套。 流动人口孕產妇问题严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懂,不听,不信。 把科学知识讲给老百姓听,让他们听得懂,信得过,用得著,这也是医生的责任。 李雪梅提前准备了讲稿。 她把无痛分娩的原理、方法、安全性全都研究透了,还翻了近几年的医学文献,把那些数据和结论背得滚瓜烂熟。 上台之前,她在后台站了一会儿,看著台下乌泱泱的人。 林主任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別紧张,好好讲。” 隨著台下安静下来,李雪梅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是南山医院妇產科医生李雪梅,今天先跟大家讲讲无痛分娩。”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台下那些望著她的脸。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生孩子疼不疼?” 台下有人笑。 有个男的在人群里喊:“那肯定疼啊!” 李雪梅点点头:“对,疼!非常疼!有人把分娩疼痛评为最高级別的疼痛,比断根肋骨还疼。”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李雪梅:“那问题来了,这么疼,咱们能不能不疼?” 接著,她自问自答。 “能。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无痛分娩。” 她打开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无痛分娩,医学上叫分娩镇痛,最常用的是硬膜外麻醉。医生在產妇腰上打一针,放一根细管子,把麻药打到脊椎旁边的硬膜外腔里。麻药起作用之后,痛觉信號就传不到大脑了。產妇还能感觉到宫缩,还能配合用力,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没了。”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李雪梅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最担心的是什么。打麻药,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更安静了。 那些交头接耳的人也停下来,竖著耳朵听。 李雪梅:“我给大家讲几个事实。” “第一,无痛分娩用的麻药剂量,只有剖宫產手术用量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非常少。” “第二,这些麻药进到產妇血液里的量本来就很小,再经过胎盘屏障过滤,进到胎儿体內的量就更小了。微乎其微,根本达不到对孩子產生影响的剂量。” “第三,国內外有大量研究,对比过打了无痛和没打无痛的新生儿。结果显示,两组孩子的出生评分,没有显著差异。孩子的运动、语言、认知发育,也没有差异。” 她看著台下那些脸,一字一句地说:“所以,答案是:没有影响。无痛分娩对胎儿是安全的。” 台下有人举手。 是个年轻男人,抱著个孩子。 “医生,我听人说打了麻药以后会腰疼,是不是真的?” 第180章 时代在发展,医学在进步 听到这个问题,李雪梅没有立马辩驳,反而点了点头:“產后腰疼確实不少见,但跟无痛分娩没关係。產后腰疼的主要原因是孕期韧带鬆弛、哺乳姿势不当、劳累。打过无痛的人可能腰疼,没打过无痛的人也可能腰疼。研究证明,两边的发生率没有差別。” 又有人举手:“那打麻药会不会让孩子变傻?” 李雪梅这次的回答格外清晰:“不会。我刚才说的那些研究,跟踪观察了好多年,从出生到上学,打过无痛的孩子,学习成绩、智力水平,跟没打无痛的孩子没有差別。” 她顿了顿,看著台下。 “我明白大家的担心。做父母的,谁不想让孩子健健康康的?但正因为这样,咱们更要相信科学。无痛分娩这个技术,国外用了上百年了,国內也用了几十年了。它不是新东西,是被反覆验证过的安全的技术。” 台下安静下来,李雪梅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我讲讲不打无痛的风险。”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有些產妇,特別是对疼痛特別敏感的,如果硬扛著不打无痛,可能会出大问题。” “剧烈的疼痛会让產妇过度换气,大口大口呼吸,结果呼出的二氧化碳太多,导致血管收缩,大脑供血不足,人就晕过去了,这就叫疼痛性晕厥。” “產妇一晕,血压往下掉,子宫供血减少,胎儿在里头就缺氧。胎心掉到一百以下,再掉到八十、六十,处理不好孩子就没了。” “还有一种情况,產妇疼得太厉害,耗尽了体力。等到宫口开全了,该用力了,她没劲了。產程停滯,最后只能转成紧急剖宫產。” 台下鸦雀无声。 李雪梅说:“我碰到过一个產妇,就是这种情况。” 为了保护患者隱私,她没有提名字,只讲事情。 “那是去年的事。產妇二十五岁,头胎,对疼痛特別敏感。家属不愿意打无痛,说打麻药对孩子不好。產妇疼了快八个小时,最后疼得晕过去了。血压骤降,胎心掉到六十。我们紧急剖宫產,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窒息了。新生儿科的医生立马抢救,孩子才哭出声,活过来。”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雪梅:“大人最后救过来了,孩子也救过来了,但再晚一分钟,结果可能就不一样。” 她看著台下那些脸。 “我不是在嚇唬大家,也不是在说我们有多么辛苦,情况有多么惊险。反而,我是想告诉大家,这些惊险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无痛分娩不仅仅是可选项,有时候它是必选项。当疼痛超出產妇承受能力,当疼痛导致產程异常,当疼痛引起母体生理指標剧烈波动,无痛分娩就是保护產妇、保护孩子的手段。” 接著,有產妇开口询问:“医生,那剖宫產呢?听说那个不会特別疼,打麻药让人直接睡过去,我是不是以后也可以剖宫產,少受罪?” 这个问题虽然不在李雪梅的讲述范围之內,但她也並非不能回答。 “剖宫產是有特殊指征的,一般以下几种情况,我们会比较建议剖宫產。” “胎位不正,比如横位、臀位,生不下来,必须剖。” “胎儿缺氧,胎心监护显示孩子在里面憋得不行了,等不了,必须剖。” “胎盘问题,比如前置胎盘,胎盘把子宫口堵死了,顺產会大出血,必须剖。” “脐带脱垂,脐带先掉出来了,被胎头压住,几分钟孩子就会死,必须剖。” 她一条一条解释,讲得清清楚楚。 台下仍有不少女性好奇,毕竟生孩子顺產的疼,无论经歷过的还是没经歷过的,都觉得惧怕。 李雪梅似乎也猜到了她们所想。 “另外,我必须要说明,剖宫產是手术,有手术的风险。出血、感染、粘连,都比顺產高。能顺產的,还是儘量顺產。但该剖的时候,也绝对不能犹豫。选择哪种方式,听医生的,不要自己想当然。” 最后,她讲到那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我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剖宫產的孩子不如顺產的孩子聪明,有没有这回事?” 台下有人点头。 李雪梅语气篤定地开口:“我可以明確地告诉大家,没有。这是谣言。” 她看著台下,耐心地解释著,声音温和。 “那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可能是因为顺產的时候,產道挤压,能把胎儿肺里的羊水挤出来,孩子出生后呼吸更顺畅。有人就把这个说成挤压了脑袋,刺激了大脑发育。” “可这是错的。” “產道挤压,挤的是颅骨,不是大脑。胎儿颅骨还没长好,有几块骨头是分开的,顺產的时候会重叠,这样头才能出来。但大脑一直在颅腔里,受不到挤压。大脑发育靠什么?靠遗传,靠营养,靠后天的教育和环境,跟怎么生出来的没关係。”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李雪梅等掌声落下,笑著望向台下的眾人。 “最后我再说几句。” “时代在发展,医学在进步。有了好的技术,就是要用。无痛分娩是这样,剖宫產也是这样。技术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人服务的,就是减少痛苦、挽救生命的。咱们要相信科学,相信医生。” “该用的时候,合理用!” 最后,她鞠了一躬,感谢这些愿意接受知识的听眾。 邹宇琛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台上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他想起在学校进行匯报的时候,李雪梅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讲话不紧不慢,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將来会是个好医生。 现在她真的是了。 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好。 讲座结束,人群慢慢散去。 邹宇琛站在原地,看著李雪梅被人围住,一个一个回答他们的问题。 她耐心地讲,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等那些人走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待人群散去,邹宇琛才慢慢走过来。 “讲得真好。” 李雪梅点点头:“谢谢。” 过了一会儿,邹宇琛斟酌著开口:“雪梅,我……” 李雪梅打断他:“邹宇琛,你不用说了。” 邹宇琛愣了一下。 李雪梅:“那天晚上吃饭,该说的都说了,我在学校时的承诺也作数,我不会纠缠你,你放心。” 说完,李雪梅没有再给邹宇琛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 交流会最后一天,安排的是参观座谈。 上午参观医院各科室,下午分组討论。 邹宇琛被分到骨科组,跟李雪梅不在一个组,一整天都没碰著面。 晚上是欢送宴,还是在那个客家菜馆。 林主任做东,南山医院的几个科室主任都来了,北京的专家们也都在。 菜比第一天的还丰盛,酒也比第一天喝得多。 李雪梅没去。 她跟林主任请了假,说是那天要帮同事代班。 邹宇琛坐在席间,心不在焉。 別人敬酒他就喝,別人说话他就听,但整个人像是隔著一层,什么都进不去。 第二天一早,交流团坐车回北京。 邹宇琛坐在大巴上,看著车窗外的深圳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棕櫚树,行人,车流…… 他想起多年前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雪梅的时候,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想起后来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手牵著手逛公园。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可越想起那些事,他心里越堵得慌。 大巴上了高速,速度立马提了上来。 深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北京,邹宇琛照常上班。 协和医院骨科还是老样子,病人多,手术多,加班多。 他每天泡在科里,查房,写病歷,上手术,下班回家倒头就睡。 日子过得飞快,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个月过去了。 可他还是忘不了深圳的事。 忘不了那个站在台上做匯报的李雪梅,声音清晰,思路清楚,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更稳了,更像一个真正的医生了。 可他同样忘不了李雪梅说那些话的时候,看著他的眼神。 平静的,没有什么波澜的,像看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不怨,不恨,也没什么留恋。 邹宇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他得再去一趟深圳。 他要见李雪梅,不是为了工作,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仅仅是因为……他想见李雪梅。 第181章 她只会往前走 邹宇琛请了一周的假,买了机票,周五晚上飞深圳。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深圳宝安机场灯火通明,他出了航站楼,叫了辆计程车,直接去南山医院附近找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医院找李雪梅。 他先去了妇產科。 护士说李医生今天休息,可能在母亲店里。 他问店在哪儿,护士倒还真去过,再加上又认识邹宇琛,知道他跟李雪梅是大学同学,所以给他指了路,说是医院东边那个小区楼下,叫“春兰產妇食”。 邹宇琛找到那家店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店面不大,门口支著炉子,锅里咕嘟咕嘟燉著汤。 店里几张桌子,也有几桌客人,基本上都是孕妇。 马春兰繫著围裙,正给客人端汤,一抬头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 邹宇琛有些尷尬地开口:“阿姨,我是邹宇琛。” 马春兰当然认出来了,只是她不明白邹宇琛为什么会来。 她看著他,眼神复杂,半天没说话。 “阿姨,我来找雪梅……” 邹宇琛也感觉到了自己跟马春兰之间关係那种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分手的事情马春兰必然也已经清楚了。 甚至…… “她不在。”马春兰看著他,嘆了口气:“你吃饭了没?” 邹宇琛诚实地摇摇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雪梅,根本没有什么胃口。 马春兰对著他招了招手:“进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闻言,邹宇琛只得跟著她进去,在靠墙的桌子坐下。 马春兰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麵来,放在他面前。 清汤麵,臥了两个鸡蛋,撒了葱花。 “吃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邹宇琛拿起筷子,低头吃麵,心里突然有一种酸胀的感觉。 “阿姨,我想见雪梅。” 邹宇琛自己都没想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竟然有几分哽咽。 出乎意料的是,马春兰並没有责难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缓缓站起身。 “你等一下,我给她打个电话。” 她去柜檯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串號码。 “雪梅,宇琛来了,在店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什么。 马春兰听著,点点头,把电话掛了。 她走回来,对邹宇琛说:“她说让你在这儿等著,她忙完就过来。” 邹宇琛忍不住开口:“谢谢阿姨。” 马春兰对著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中午的时候,店里人多了起来。马春兰进进出出,端菜收碗,忙得脚不沾地。邹宇琛想帮忙,马春兰却不让,说你是客人,坐著就行。 他坐著,看人来人往,心中突然涌起几分悵然。 下午两点多,店里人少了。 马春兰收拾完灶台,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跟雪梅的事,我知道。” 邹宇琛回想起自己做的事情,突然有些羞愧。 马春兰的眼睛仿佛什么都能看透,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指责自己任何一句。 “去年那会儿,她回来跟我说,分了。我问她为啥,她不说。后来我琢磨著,八成是因为她爸的事。” 邹宇琛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春兰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没怪你。换了我是你,我也得想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雪梅那个爸是啥人,我比谁都清楚。嫁给他那二十几年,我把这辈子能受的罪都受完了,连带著雪梅也跟著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后来我们娘俩好不容易奔出来了,婚也离了,可我知道,他是见不得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他知道雪梅的学校,总归会想著办法找上来的。” “眼瞅著我这边没遇到,我就猜到了是雪梅那边把事情处理了。” 邹宇琛静静听著,这是马春兰第一次跟他说这些。 这些……过去母女俩都不太愿意提及的事情。 “雪梅这孩子,出身不好,但人爭气。从小就知道念书是唯一的出路,別人玩她念书,別人睡她念书,硬是考上了北大。” “这一路走来,她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所以我不想她再受一点委屈。” 她看著邹宇琛。 “你那时候想的那些,我知道。你是对的。雪梅那个爸,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你没有判断错。” 邹宇琛低著头,马春兰说的话坦诚而直白。 曾经无数个夜里,他也一遍遍这样安慰自己,一遍遍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宇琛,你也得想想,雪梅是她爸那样的人吗?” 邹宇琛猛然抬起头,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闷棍似的。 “她跟她爸,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她爸是啥人?没皮没脸,没底线。雪梅呢?念了这么多年书,当医生,救人。她苦过,知道苦是啥滋味,所以她不想让別人也苦。你看她对那些病人,啥时候不耐烦过?” 邹宇琛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他怕了,怕到甚至没有耐心去多看李雪梅几眼。 马春兰嘆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是好孩子,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她站起来,又去忙了。 下午四点多,李雪梅来了。 她穿著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髮扎起来,露出乾净的脸。推门进来,看见邹宇琛坐在那儿,她脚步顿了一下。 接著,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马春兰端了两杯茶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了后厨。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炉子上汤咕嘟咕嘟的响声。 李雪梅先开口:“你找我?” 邹宇琛点点头。 李雪梅:“你想说什么就说。” 邹宇琛深吸一口气。 “雪梅,我想清楚了。” “回去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想咱们的事,想你说的那些话,想我当时做的那些决定。” 李雪梅没吭声,邹宇琛继续说著,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看她。 “我当时说,咱们算了。我以为我那是想清楚了,其实没有。我是被嚇著了,被你爸那样子嚇著了。我怕他闹,怕他再找我爸妈,怕以后的日子不安稳。我就想著,算了,別冒这个险了。” 邹宇琛猛然抬起头来,望向李雪梅。 “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我在怕的,是你爸,不是你。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 “你说你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不跟老家联繫了,不让你爸找到你。你说你跟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往来。我当时听了,心里头一颤,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他顿了一下。 “可后来我想,你为啥能做到这一步?因为你受够了。你知道那种人不会改,你知道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知道不断乾净,这辈子都別想安生。你不是心狠,你是想活。” 李雪梅的睫毛颤了一下,手也不自觉捏紧。 邹宇琛身体微微前倾:“雪梅,我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你。” 他看著她,眼睛里是跟多年前没有区別的深情。 “你爸找不上我了,因为你把路堵死了。就算他以后能找到北京,也找不到深圳来。我可以申请调到深圳工作,协和跟这边有对口支援,我来这边干几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到时候他在北京找不到我,肯定也会放弃的,那个时候我们再回北京就好了。” 李雪梅看著他没说话。 邹宇琛顿时有些著急:“雪梅,咱们重新开始,行吗?” 店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李雪梅终於开口了。 “邹宇琛,谢谢你今天过来。”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 “可是,咱们回不去了。” 邹宇琛彻底愣住。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你想清楚了,我也想清楚了。你想清楚的是,你可以接受没有李德强这个麻烦的我。我想清楚的是,我不能再回去了。” “咱俩的事,从我离开北京那天起,就已经结束了。不是谁的错,就是结束了。我来深圳这一年,过得挺好。工作顺手,我妈在身边,日子一天一天过,挺安稳的。我不想再往回看。” 她李雪梅,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往回看的人。 邹宇琛:“雪梅……” 李雪梅打断他。 “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说的话吗?你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盼著你过安稳日子。要是李德强三天两头来闹,来要钱,你爸妈咋办?” “你当时说的那些,全是对的。我没有怪你,现在也不怪你。但正因为那些话是对的,咱们才回不去了。” “你担心的事,我解决了。李德强找不到我了,找不到我妈了。你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可这是你的事,不是咱们的事了。” 邹宇琛只觉得手脚冰凉,他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就是李雪梅,她的感情无比珍贵,也並非不可以给自己,可机会只有一次。 李雪梅望向邹宇琛:“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日子,是能自己说了算的日子。不用怕谁来找,不用怕谁去闹,不用怕哪天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这个日子,我现在有了。” 李雪梅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 “邹宇琛,你回去吧。你是个好人,我没后悔跟你在一起过。但咱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邹宇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雪梅轻嘆一声,也不赶人,而是转身往后厨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路上小心。” 她推开门,进去了。 邹宇琛一个人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马春兰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碗汤,帮他打包著。 “带回去喝吧,燉了好久的。” 打包好后,马春兰將袋子交到他手里。 “孩子,听她的话,回去吧。” 邹宇琛点点头,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还是转过身,对马春兰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你。” 外面的天已经快要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著学府路两旁的店铺。 卖水果的还在摆摊,卖宵夜的开始支桌子,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 他顺著路往公交站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的灯还亮著,门上掛著“春兰產妇食”的牌子。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马春兰在收拾桌子,抹布一下一下擦著。 公交站台就在前面,有几个人在那儿等车,伸长脖子看著车来的方向。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里。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停了,门开了,人们往上挤。 邹宇琛跟著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那些棕櫚树,一点一点往后退。 就跟那天从深圳离开的时候一样。 可是这次他知道,不一样了。 车越开越远,那个小区,那条街,那家店,都消失在夜色里。 邹宇琛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站在台上做匯报的样子。 坐在饭桌前说那些话的样子。 刚才站在店门口,说“咱们回不去了”的样子。 车在夜色里穿行,邹宇琛也踏上了回程的路。 第182章 惊变 邹宇琛回到北京之后,日子照常过。 协和的骨科还是忙,病人一个接一个,手术一台接一台。他每天早出晚归,查房、写病歷、上手术,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科里的同事都说小邹越来越拼了,什么活都抢著干,值夜班也从来不推。 没人知道他心里头装著什么事。 他给李雪梅发消息。 不多,隔三岔五发一条。 有时候是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时候是说自己这边的情况,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一张照片,协和门口的槐树,食堂新出的菜或者北京下雨了…… 李雪梅回得极少,大部分时间甚至不回。 偶尔回一条,也就几个字。 “还行。” “忙。” “知道了。” 邹宇琛数著,发现从来没有超过五个字的。 可他依旧会告诉自己,慢慢来,別急。 只是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也会想,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想归想,可那些忍不住的思念还是变成了文字信息发送到了李雪梅的手机上。 渐渐地,他妈开始给他介绍对象了。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饭桌上他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看著他吃完,然后开口:“宇琛,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上班,人长得挺漂亮的,明天去见见?” 邹宇琛低头扒饭,没吭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妈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这事了。那个李雪梅,不是早就分了吗?你还等什么?” 邹宇琛抬起头看著他妈:“我现在工作忙,没空想这些。” 他妈嘆了口气:“工作是忙不完的,就算你再忙,也得成家啊。” 这时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孩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终於,妈妈不再说话了,但眼神里那股操心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邹宇琛吃完饭,低头收拾了碗筷,就回自己屋了。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久。 他知道他妈说得对。 这个年纪是该考虑结婚了,可他就是放不下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 过了很久,李雪梅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时间慢慢走著,直到2005年1月,深圳的冬天不算冷,但早晚还是凉。 李雪梅那天值夜班,从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一晚上收了三个急诊,一个早產保胎,一个先兆流產,还有一个宫外孕破裂,送来的时候血压都掉了,她跟著周医生做了急诊手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换了衣服,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上楼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只想赶紧躺床上睡一觉。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她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她以为马春兰去店里了,没多想,把包子放桌上,往自己屋里走。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动静。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妈?” 李雪梅心头一跳,下意识推开卫生间的门。 然而,入眼所见却让她脑子嗡的一下,血往上涌。 马春兰躺在地上,蜷著身子,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眼睛闭著,嘴唇发青。 李雪梅扑过去,蹲下身子將马春兰扶起来。 “妈!妈!” 马春兰没反应。 她伸手去摸脉搏。 颈动脉,有,但很弱,很快。 她又摸马春兰的手,凉的,湿漉漉的全是汗。 李雪梅站起来,衝到客厅,拿起电话打120。 “有人晕倒,需要急救!” 接著,她详细地报了自己的位置,並再次確认。 掛了电话,她又冲回卫生间,把马春兰放平,解开领口,让她侧著头。 等救护车那几分钟,长得像一辈子。 马春兰躺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李雪梅蹲在旁边,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喊:“妈,我是雪梅,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马春兰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看见李雪梅,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李雪梅凑过去:“妈,你说什么?”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没事……就是……有点疼……” 李雪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救护车来了。 急救员把马春兰抬上担架,推下楼,抬上车。 李雪梅跟著上去,一路握著马春兰的手。马春兰又晕过去了,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 李雪梅站在急诊室外面,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看著那扇门,看著门上亮著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急诊医生走出来。 “你是家属?” 李雪梅点点头。 医生:“初步判断是胃的问题,可能是急性胃出血。我们做了紧急处理,现在人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们会联繫一下胃肠外科,安排住院。儘快做个胃镜,搞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雪梅机械地点头,做著所有该做的事情。 她去办住院手续,去联繫胃肠外科,去交押金。 跑前跑后,腿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等一切都安排好,马春兰被推进病房,已经是下午了。 李雪梅坐在病床边,看著床上的母亲。 马春兰醒了,闭著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手背上扎著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李雪梅握住她的手。 马春兰睁开眼睛,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但看见她,还是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就是……老毛病了……” 李雪梅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第二天,胃镜检查。 第三天,病理报告出来。 李雪梅拿著那份报告,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报告上写著一行字:胃体低分化腺癌。 她看了好几遍,才看懂那几个字的意思。 胃癌。 她妈得的是胃癌。 医生在跟她说话,说肿瘤的情况,说需要进一步检查,说可能要做手术,说后续治疗费用不低。 那些话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妈病了。 很严重的病。 回到病房,马春兰靠在床头,看著她。 “报告出来了?”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看著她,等她说。 李雪梅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马春兰嘆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 “別瞒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李雪梅的眼泪又下来了。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妈活了五十年,够了。”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她妈,眼眶红红的。 “妈,你到底瞒了我多久?”李雪梅的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 李雪梅不敢想像,那段日子,母亲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第183章 为之计深远 马春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去年秋天,九月份吧。那时候胃疼,吃了药也不管用,去小医院查了一下,说是胃里长了东西。” 李雪梅愣住了。 去年秋天,那是好几个月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春兰看著她,眼神很平静。 “告诉你干啥?让你天天担心?你来深圳没多久,工作刚稳下来,天天那么忙。告诉你,你还能不工作了?” 李雪梅的眼泪涌了出来。 马春兰伸手帮她擦了擦。 “行了,別哭了,妈没事,人吃五穀杂粮,哪儿能不生病?” “再说,妈也到年纪了。” 李雪梅握著她的手,半天才说出话来。 “妈,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马春兰看著李雪梅,眼中满是心疼。 李雪梅眼睛红红的,语气却格外坚定:“你还有什么瞒著我的?” 马春兰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外兜。 李雪梅顺著马春兰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將东西翻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面是一个折起来的信封。 李雪梅在马春兰的示意下打开。 里头是两张纸。 一张收据和一张购房说明单。 她看了几眼,愣住了。 是她现在住的那个小区。 就在医院旁边。两居室,八十多平米,收据对应的是已经交了的二十五万首付款。 购房人那一栏写的是李雪梅的名字。 李雪梅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妈。 对於马春兰的钱,李雪梅从不插手,也不过问,她只知道母亲开店这些年肯定是挣了些钱的,可她没想到母亲挣了这么多。 往日里,母亲不管是生活还是外出,依旧是之前那种简朴的模样。 就连去菜市场买菜,母亲也会为了几毛钱讲价。 马春兰:“这是妈攒的。” 马春兰靠在床头,声音不高,像在说別人的事。 “来深圳这一年多,店里生意好。月子餐一份挣不了多少,但积少成多。妈算了算,这一年的加上在北京那几年攒的,还有把北京店铺转出去的钱,凑起来正好二十五万。” 她看著李雪梅。 “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挣不了几百块。来北京那几年,一个月挣几百,再后来,攒一点,再攒一点&说实话,就连妈自己都没想到能挣这么多。” 李雪梅攥著那张纸,手指发抖。 马春兰:“妈想著,你以后总得有个窝。租房不是长久之计。这房子离医院近,你上班方便。首付妈给你交了,剩下的贷款你自己还。妈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李雪梅抬起头,刚想说什么,马春兰摆摆手,打断她。 “这个病,妈知道也打听过。胃癌,治起来少说要几十万。几十万啊雪梅,咱们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妈这把年纪了,遭那个罪干啥?说不定人財两空。” 李雪梅想反驳,可马春兰按著她的手,又继续往下说。 “你听妈说完。” “妈这辈子,值了。小时候在黄土高坡上,天天吃糠咽菜,没想到能来北京,更没想到能来深圳,还能看见海。那天在红树林,妈跟你说,这辈子值了,妈是真这么想的。” 她看著李雪梅,神色坚定。 “你就让妈好好过这最后一段日子,別折腾了。” “这些日子妈该吃吃,该喝喝,不遭那个罪,你也別花那个钱。” “房子你留著,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显然,马春兰早就已经把所有都想好了。 关於她自己,关於李雪梅…… 李雪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而,过了没一会儿,马春兰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的手捂著肚子,身子往下缩,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烫著的虾。 额头上冒出冷汗,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雪梅慌了,站起来:“妈!” 马春兰说不出话,只是蜷在那儿,浑身发抖。 李雪梅要去按呼叫铃,一低头看见了马春兰的手腕。 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內侧的一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有好几块青紫色的淤青,有大有小,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看著触目惊心。 李雪梅愣住了,她俯下身来,轻轻把马春兰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更多淤青露出来,有的已经发黄,快消了,有的还是青紫色,一看就是最近几天扎的。 她想起妈说的那句话:“去小医院查了一下。” 那不是查。那是去小诊所打针。 止痛针。 马春兰疼的时候,就去小诊所打一针。 打完能管一阵,管不了就再去。 那些淤青是针眼留下的。 李雪梅蹲在那儿,看著那些淤青,一动不动。 马春兰的疼痛缓过去了一点,慢慢舒展开。她睁开眼睛,看见李雪梅盯著她的手腕,愣了一下,想把袖子拉下来。 李雪梅没让她拉。 她抬起头,看著马春兰。 “妈,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马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雪梅站起来,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李雪梅立马开口:“病人疼得厉害,需要止痛药。” 护士去拿药了。 李雪梅回到床边坐下,握住马春兰的手。 “妈,我不会放弃的。” 李雪梅的眼睛还红著,但语气很硬,一字一句。 “治。多少钱都治。你是我妈,我不能看著你死。” “钱的事情我去想办法。你別管那些,只管治病。” 李雪梅握紧马春兰的手,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 “妈,你听我的。这次你听我的。” 马春兰吃了止痛药感觉稍微好些了,李雪梅看著她沉沉睡去,这才走出病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雪梅在科里通讯录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谭玉瑾。 胃肠外科副主任医师。 她打听了一下,得知对方是留德医学博士,主攻消化道肿瘤外科,2002年作为人才引进南山医院,组建胃肠肿瘤mdt团队。 三十岁,个子很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不急不慢,胃肠外科的手术做得漂亮。 他来南山医院比她早,算是前辈了。 实际上,李雪梅是见过他的。 那次是在手术室门口。 她做完手术出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谭玉瑾在那儿等著,手里拎著一个保温饭盒,递给她。 “你妈让我带的。” 就这一句话。 李雪梅接过饭盒,想说谢谢,可他已经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谭玉瑾的办公室在一楼,马春兰的店在医院东边。 “你太忙了,老忘记吃饭。”马春兰后来解释说,“我让那个医生帮忙带,他顺手,而且我也给他做了一份,当作谢礼。” 可李雪梅总觉得不应该这样麻烦別人,於是那一次之后,二人也再没有交集了,顶多只是医院的大会上见面点个头。 今天没看到照片之前,李雪梅见面能认出这个人,可却没办法將名字和人对上。 可此时此刻她站在谭玉瑾办公室门口,拿著那叠报告,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应:“进来。” 她推门进去。 谭玉瑾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 “李医生?坐。” 李雪梅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报告放在桌上。 “谭主任,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谭玉瑾拿起报告,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页都看,看完又翻回去再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头也没皱,只是认真地思索著。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报告放下,抬起头。 “你母亲?” 李雪梅点点头。 谭玉瑾:“病理报告很清楚,胃体低分化腺癌。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確定分期。” 李雪梅:“我知道。我想请您给她做手术。” 谭玉瑾看著她。 李雪梅迎著他的目光:“您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谭玉瑾点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 “安排住院吧,再做几个检查。ct,超声內镜,看看肿瘤浸润深度,淋巴结转移情况。分期出来之后,咱们再定方案。” 李雪梅心头一喜,这是答应下来了。 她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接著站起来要走,可谭玉瑾却叫住了她。 “医院刚从国外引进的那个超声內镜能看得很清楚,肿瘤长到哪一层,周围淋巴结有没有问题,这些都能看,对手术方案制定很有帮助,最好还是做一个。” 李雪梅立马答应下来。 接著,谭玉瑾又突然说了一句:“你母亲熬的汤很好喝,跟我妈妈做出来的味道很像。” 李雪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应该是马春兰那天让他给自己带汤时,多带的那一份,作为报酬的汤很受谭玉瑾喜欢。 一周后,所有检查结果出来。 李雪梅又去了谭玉瑾办公室。这次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胃肠外科的几个医生,影像科的,病理科的,围成一圈坐著。 谭玉瑾坐在中间,面前摊著一叠片子。 他看见李雪梅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雪梅坐下,听他们討论。 片子一张一张看过去,报告一份一份念过去。 有人指著片子上的阴影说肿瘤的位置,有人指著淋巴结说这里可能有转移,有人说浸润深度到了浆膜下层。 谭玉瑾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缓缓开口。 “病理回报为pt3n1m0,iib期。肿瘤穿透固有肌层达浆膜下层,胃壁共五层,未穿透浆膜层。区域淋巴结转移一到六枚,无远处转移。” 他看著李雪梅,一字一句说清楚。 李雪梅听著,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討论完了,其他人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谭玉瑾和李雪梅。 谭玉瑾站起来,望向她:“2002年德国胃癌协作组的数据,t3n1期患者接受d2根治术后五年生存率可达百分之五十,比国內平均水平高百分之三十五。” “我们有条件做根治性远端胃切除加billroth ii式吻合,就是切除肿瘤所在的那部分胃,把剩下的胃和小肠接起来。手术不小,但不是做不了。” 李雪梅:“能治吗?” 谭玉瑾:“有希望。” 李雪梅明白,他们都是医生,就像她曾经对那些家属说的话一样,医生只能给建议,做决定的是家属。 现在……做决定的人是她。 第184章 平安是最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李雪梅又去了病房。 马春兰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眼神里带著点不安。 李雪梅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妈,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雪梅语气总带著不自觉的雀跃:“能做手术。谭主任说了,有希望。” 马春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雪梅,妈不做了,花钱又遭罪的事……” 李雪梅没让她说完,直接拉住马春兰的手。 “妈,你听我说。”她看著马春兰,“你之前不是说,这辈子值了吗?可我不这么想。你才2五十岁,你还能活很多年。你还没看我结婚,还没看我生孩子,还没当姥姥。你就这么走了,我不答应。” 李雪梅握著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钱的事你別管,我有办法。房子可以卖,不够我去借。你別想那些,你只管把病治好。等你好了,咱们还一起过日子。” 马春兰看著她,眼泪流下来。 “雪梅……” 李雪梅笑著倾身抱住她:“妈,你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治病。” 第二天,李雪梅去房產中介,把房子掛了出去。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看了她的材料,说这房子位置好,楼层好,肯定好卖。 可当李雪梅问大概多久能成交时,他却说这事儿不能急。 “对於普通人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家都得掂量掂量,到处比一比。” “而且这卖房子不同於別的,光是手续就要不少时间呢。” “根据我的经验,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三四个月,甚至半年都有可能。” 然而,李雪梅知道,马春兰的手术不能再等了。 谭玉瑾找她谈了一次,说肿瘤有进展的跡象,拖下去会影响手术效果,建议儘快手术。 李雪梅问他大概需要多少钱。 谭玉瑾算了一下,说手术费加上术后治疗,顺利的话五六万,不顺利的话七八万,也可能更多。 李雪梅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手里拿著那张购房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五万,她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现在房子没那么快卖出去,钱拿不出来。她妈的手术却不能再拖了。 她想起她妈说的话:“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有在红树林捡的那枚贝壳…… 她把那张购房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她又去了谭玉瑾办公室。 谭玉瑾在写东西,看见她进来,放下笔。 “李医生,坐。” 李雪梅没坐。她站在那儿看著他,神色尷尬。 “谭主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接下来的每个字,对於李雪梅而言仿佛都有千斤重,可李雪梅知道,她必须说。 “手术费,我暂时凑不齐。房子掛出去了,还没卖掉。我妈的手术不能拖了,我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跟您借,借多少,我打欠条。利息按银行的双倍算,我一有钱就还,您看行吗?” 谭玉瑾看著她,似乎在思索什么,一直没说话。 李雪梅心中一沉,她知道,对方没有帮助她的义务,也不是谁都会对双倍利息动心。 就在她思索著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谭玉瑾突然点了点头。 “我会先垫付所有手术费。” “你打好欠条,回头给我就行。先把手术做了,钱的事后面再说。” 李雪梅神色一喜,立马鞠躬道谢。 “谢谢谭主任,我这就给您打欠条。” 谭玉瑾摆摆手:“不急,有时间给我就行。” 手术定在三月二十號。 头一天晚上,李雪梅去病房陪马春兰。马春兰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雪梅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著。 她知道,这样的手术谁都会有忧虑。 “妈,不怕。谭主任是专家,他做这个手术有经验。我在外面等著你,等你出来,我就在你身边,让你第一眼就看到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马春兰被推进手术室。 李雪梅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著那扇门关上,看著门上的红灯亮起来。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地上。 她想起很多事,过往的一幕幕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这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手脚发凉。 明明只是隔了一扇门的距离,李雪梅却觉得远得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李雪梅焦急等待的时候,一个小护士跑了过来。 “李医生,周医生说你可能在这里,有急诊!他忙不过来,病人很危险……” 听著小护士语无伦次的话,李雪梅反应过来,可能情况非常紧急。 她今天当然是请了假的,也说明了请假缘由,如果不是到了实在没办法的境地,周医生应该不会派人来找她。 “病人什么情况?”李雪梅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询问。 “胎盘早剥,大出血!” 李雪梅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 红灯还亮著,她妈还在里面。 可紧接著,她便加快了步伐,跟著护士往產房跑。 產房里已经乱成一团。 產妇躺在床上,身下一片血。 血压在掉,心率在升。 胎心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一百,九十,八十…… 周医生看见她进来,立马招手:“准备急诊剖宫產,你跟我一起上手术,隨时观察產妇状態,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洗手,消毒,穿手术衣,一切按程序来。 周医生的手术刀划下去,皮肤,脂肪,筋膜,腹膜。 血涌出来,李雪梅把血吸掉,同时她时刻关注產妇状態,观察输血情况,让周医生能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分娩上……直至周医生把孩子取出来。 是个男孩,浑身青紫,软塌塌的,一动不动。 她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脚底。没反应。 她把孩子平放在台子上,拿起吸痰管,伸进孩子嘴里吸。吸出来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她又拍脚底。 “哇——” 一声哭声,很细,很小。 但確实让大家都放下心来。 她把孩子交给新生儿科医生,转回头处理產妇。 子宫还在出血,需要儘快缝合。她伸手进去,把胎盘剥离下来。 胎盘完整,没有残留,她开始一层一层缝合。 一针,一针,又一针。 每一针都稳。 手术结束,產妇生命体徵平稳,孩子送新生儿科观察。 李雪梅从手术室里出来,摘掉口罩,口罩下面是一张被汗浸透的脸。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七分。 她妈的手术应该还没结束。 简单收拾后,她又跑回手术室门口。 红灯还亮著。 她站在那儿等著。 十一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谭玉瑾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著一点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他看见李雪梅,走过来。 “手术顺利,肿瘤切乾净了,淋巴结清扫也做了。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 李雪梅看著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这次却是喜悦的眼泪。 她太开心了,太开心了! 就连刚才手术的疲惫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扫去了。 她看著手术室那扇门,她的妈妈在里面,一切平安。 马春兰术后恢復得不错。 谭玉瑾每天来查房,看引流管,看伤口,看各项指標。 李雪梅每次都在旁边听著,按时给马春兰擦身、换药、餵饭。马春兰说她不用天天来,上班那么累,回去歇著。 李雪梅不听,该来还是来。 一直到马春兰出院了,房子那边倒也有消息了。 估计是中介告诉了买家,李雪梅急著用钱,所以买家压价特別狠,一开口就是五万。 然而,这边李雪梅也不急著卖了,她跟谭玉瑾商量好了,每个月工资发了,留出生活费,剩下的都还他。 谭玉瑾说不用急,慢慢还。 可李雪梅却做好了细致的还款计划。 出院那天,马春兰站在医院门口,看著外面的太阳,长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 李雪梅扶著她的胳膊:“妈,咱们回家。” 第185章 最后一次机会 母女俩慢慢往家走。 路上经过自家店,门上掛著锁,玻璃窗上贴著一张纸,写著“暂停营业”。 马春兰站在门口,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李雪梅知道马春兰在想什么,笑著开口安慰道:“妈,咱们可以多雇两个人,你就別那么忙活了,偶尔来看看,確认质量没问题就行。” 马春兰点点头,之前事发太突然,李雪梅还要上班,二人確实没有精力再应对这边。 完全交给其他人,马春兰更是不放心,毕竟大部分是给孕妇或者生產后的母亲吃的,她怕有质量问题,砸了自己的招牌。 从把自己的名字掛在招牌上的那天起,马春兰心中就有一种责任感。 她不仅要对得起顾客,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回到家里,李雪梅把马春兰安顿好,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菜,开始做饭。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鸡汤,但也是特別去了油的。 这些全部是谭玉瑾叮嘱过的,要清淡饮食,但也不能完全吃素,避免营养跟不上。 “慢慢吃,要记得细嚼慢咽。” “少食多餐,吃不下不要硬吃,我隨时都可以给你做。” “一会儿吃完饭稍微活动一下,但不能剧烈运动,绕著屋子走两圈就行,我把碗洗好了,刚好差不多就是可以坐下休息的时间了……” 李雪梅细细叮嘱著,一如当初马春兰这样叮嘱著她。 她养她小,她养她老。 生育与生命的奇蹟就是这么令人感嘆…… 这段时间,因为母亲的病情,李雪梅跟谭玉瑾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有的时候是李雪梅主动去找谭玉瑾諮询母亲的情况,有的时候是李雪梅去还钱。 当然,谭玉瑾也会主动找李雪梅。 有一天,谭玉瑾在食堂碰见她,端著餐盘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母亲这几天恢復得怎么样?” 李雪梅笑著回答:“挺好的,一次能下地走动半个多小时,胃口也好了。” 谭玉瑾点点头,低头又吃了几口饭。 “她说等彻底好了,给我做猪蹄汤。” 李雪梅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是母亲什么时候跟谭玉瑾的约定,可既然谭玉瑾提起来了,说明他是真的很在意。 果然,紧接著谭玉瑾就开口说道:“我那天说的话不是在客气,你母亲做饭的味道跟我妈妈真的很像,我……很怀念。” 李雪梅眼眸微垂,她也明白过来了。 想来谭玉瑾的母亲已不在人世,不然她也不会用上怀念这个词。 只是李雪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微微放缓了声音:“以后谭医生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吃饭,我的手艺也不差。” 谭玉瑾没想到李雪梅会这么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知为何,李雪梅忽然感觉到有些许的紧张和不自然。 谁曾想,紧接著谭玉瑾又说道:“礼尚往来,改天李医生也可以审查一下我的厨艺,作为胃肠外科的医生,我不能保证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多么美味,但一定健康。” 隨著谭玉瑾这句话落地,李雪梅那些许的紧张和不自然立马烟消云散了。 她顺著问道:“谭医生经常自己做饭吗?” 谭玉瑾点点头:“我父亲在国外,深圳只有我自己,工作时间吃食堂,放假时间我就自己弄一些吃。” 李雪梅有些不太相信。 一个是因为工作確实已经很忙很累了,还有就是…… “会做饭的男生好像比较少。”李雪梅下意识说出口。 反正在李雪梅的记忆中,除了那些以此为生的大厨,她见到的男生好像都不怎么会下厨。 包括邹宇琛都从未下厨过,但他会收拾洗碗,对比下来也算不错了。 对面的谭玉瑾听到李雪梅的话神色未变,反而是微微偏头望了过来。 “哦?那正好,如果我的竞爭对手不会做饭,而我刚好会做饭,是不是在追求喜欢女生的道路上,能多几分把握?” 听著谭玉瑾的话,李雪梅下意识想问谭玉瑾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可不知为何,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李雪梅低垂著头,简直要把面前的饭都盯穿了,她感觉得到谭玉瑾在看她,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好在谭玉瑾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去窗口,又另外给李雪梅打了几个肉菜。 “听说你最近手术很多,又要照顾母亲,营养均衡才能坚持得下去。” “別省钱,没必要,还钱的事情不著急。”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的脑子里乱鬨鬨的,最后全部都定格在谭玉瑾望向自己的眼神上。 恍惚间,邹宇琛又发消息来了。 消息內容无非是问她最近怎么样,问她工作忙不忙,说他那边最近下了雨。 最后,邹宇琛说他妈又给他介绍对象了,可他都没见。 李雪梅看著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没回。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起那天邹宇琛说的话。 “你爸找不上我了,因为你把路堵死了。就算他以后能找到北京,也找不到深圳来。我可以申请调到深圳工作,协和跟这边有对口支援,我来这边干几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到时候他在北京找不到我,肯定也会放弃的,那个时候我们再回北京就好了。” 那时候她没说什么。 可现在想起来,她忽然觉得,他想的是怎么躲开麻烦,而她要的,是有人能相信她,然后一起解决麻烦。 手机振动了一下,依旧是邹宇琛的消息。 “雪梅,我下周去深圳出差,想见你一面。有空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就见一面,行吗?” 李雪梅依旧没回消息。 然而,又过了一天,他直接打电话来了。 李雪梅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了。 “餵。” 那边邹宇琛的声音传来:“雪梅,是我。” 李雪梅:“嗯。” 邹宇琛:“我下周去深圳,周五下午到。你有空吗?咱们见一面。” 李雪梅沉默了几秒,最终下定决心,有些话早晚都要说开。 “行,几点?” 邹宇琛:“七点,你们医院门口见,行吗?” 李雪梅:“好。” 周五下午七点,李雪梅从医院出来,看见邹宇琛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深色的裤子,头髮剪短了,看著比去年精神了一些。 手里拎著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雪梅。” 李雪梅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邹宇琛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瘦了。” 李雪梅没接话。 邹宇琛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给你带的,北京特產,你之前吃了说还不错的那个驴打滚。” 李雪梅没接:“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那边有个小饭馆,挺安静的。” 邹宇琛愣了一下,点点头。 两个人往医院东边走了几分钟,进了一家小饭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 李雪梅把菜单推给他。 “你点吧。” 邹宇琛点了几样菜,都是以前她爱吃的。 服务员记下来:“行,我们这儿上菜快。”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时无话。 窗外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的,卖烤红薯的,来来往往的人。 夕阳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邹宇琛先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李雪梅:“还行。” 邹宇琛看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工作忙吗?” 李雪梅:“忙,但妇產科就这样。” 邹宇琛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菜上来了。 邹宇琛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碗里。 “吃吧。” 李雪梅看著那块鸡蛋,没动。 邹宇琛皱了皱眉:“雪梅,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 李雪梅打断他:“邹宇琛,我有事跟你说。” 邹宇琛:“好,你先说。” “我妈病了。” “胃癌。” 李雪梅没有说已经做了手术的事情,只说了之前確诊的消息。 果然,邹宇琛立马变了脸色。 “你……怎么不早说?” 李雪梅看著他:“早说又能怎么样呢?” 邹宇琛被噎了一下,但他並没有直接回答李雪梅,而是不尷不尬地低著头开口。 “现在怎么样了?” 李雪梅斟酌著开口:“我想手术。” 邹宇琛点点头:“那……钱够吗?这手术得花不少吧?” 李雪梅:“对,几万,十几万,几十万,都有可能……我已经问同事借了一些。” 邹宇琛又愣了一下:“借?跟谁借?” 李雪梅:“院里的一个主任,胃肠外科的。” 邹宇琛皱著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雪梅,你要是需要,我这边还有点……” 李雪梅定定地望向邹宇琛,问出了最直白的一个问题。 “你觉得,应该给我妈治吗?” 第186章 看清一个人 又一次。 邹宇琛又一次逃避了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拋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雪梅,你以后怎么打算?” 李雪梅看著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听到这里,邹宇琛开始分析。 “你妈这个病,治起来要花不少钱。而且,胃癌这种东西,就算手术切了,也可能会復发。后续治疗要跟上,得长期花钱。” 李雪梅听著,没吭声。 邹宇琛继续说:“你刚工作没几年,能攒多少钱?你妈那店,现在也关著吧?你一个人,要上班,要照顾她,还要还债……”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邹宇琛马上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考虑过没有,你自己的以后怎么办?” 看李雪梅一直没吭声,邹宇琛以为是自己说服了李雪梅,也逐渐有了信心。 “雪梅,阿姨年纪大了。胃癌这个病,治起来受罪,花钱也多。万一……”他顿了一下,“万一治疗效果不好,人財两空,怎么办?”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尖锐,邹宇琛立马又开始补救。 “当然,我不是说不治。” “我就是说,可以考虑一下,有没有別的办法?比如保守治疗,不用受那么大罪,也不用花那么多钱。” 李雪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保守治疗?” 邹宇琛舒了口气,以为是李雪梅被自己说服了。 “对。” “我听人说,有些癌症,保守治疗也能活好几年。” “不用手术,不用化疗,吃点药,注意饮食,慢慢养著。这种对老人来说,可能更合適。”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越来越冷。 邹宇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我就是提个建议,具体肯定得你自己考虑。” “雪梅,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菜已经放得有些凉了,李雪梅完全没了吃饭的胃口。 “邹宇琛,你还记得去年,你来深圳找我时说的那些话吗?” “你说你想清楚了,你放不下我。你说你愿意申请调到深圳来,咱们重新开始。” 突然听李雪梅说这些,邹宇琛眼中立马燃起希望。 可紧接著,李雪梅就话锋一转。 “我当时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怀疑一件事。” “你对我的爱情,全部建立在我合適且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基础上。你需要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够跟你一起分担生活的搭子。” “当然,你的想法没有错,人都是自私的,只是……如果仅仅为了找个搭子,我为什么要找你?” 邹宇琛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雪梅继续说:“我妈病了,胃癌。手术至少要花好几万,后续还会花更多。我不知道她能活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更长或更短。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放弃她,因为我爱她。” “你说人財两空。可她是我妈。是那个背著我下地干活的人,是那个用命护住我的人,是那个一天打几份工供我上学的人,是那个给我攒了二十五万首付自己却捨不得看病的人!” 李雪梅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她没想过邹宇琛会说出那些话,没想过邹宇琛会说出“人財两空”这个词。 李雪梅微微倾身,双眸紧紧地盯著邹宇琛。 “你说保守治疗。你知道什么叫保守治疗吗?就是看著她的肿瘤一天天长大,看著她一天天瘦下去,看著她疼得打滚,然后靠止痛针来换取一些喘息的机会,哪怕把手腕扎得全是淤青。” “这就是保守治疗!” 邹宇琛的脸色变了,李雪梅话中的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分轻重缓急。 “邹宇琛,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想害我。你就是习惯性地想,怎么解决问题,怎么避免风险。” “可有些事,不是这样做的。”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二十五万,她攒了一辈子。她给我交了首付,自己病了,都不告诉我。她说她活了五十多年,够了。” 李雪梅的声音顿了一下,略微有些哽咽。 “可我不觉得够了,她才五十,她还能活很多年。她还没看我结婚,还没看我生孩子,还没当姥姥,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邹宇琛低著头,没吭声。 懊悔,尷尬,羞愧……所有情绪交叠在一起,让他根本不敢注视李雪梅的眼睛。 “邹宇琛,你说想重新跟我在一起。可我早就不是那个被多看两眼就会脸红的女孩了。来深圳这两年,我见过太多事了。” “我见过所谓的父亲在產房外为了省钱拒绝无痛分娩,见过丈夫在妻子大出血时说『优先保小,反正换个女人还能再生』,我见过女人疼得晕过去,家属还在外面討价还价……”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爱情里的玫瑰。我需要的是能和我一起搬开那块『女人就得忍,女人可以隨便牺牲』这块石头的人。” 她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地开口。 “我需要的是那个把所爱之人的生命看得高於一切的人。” 李雪梅站起身来,俯视著对面的邹宇琛。 “邹宇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给我答案了。”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们不合適。” “当然,我也祝你找到理想的生活搭子。” 邹宇琛的脸色白了,他想要拦住李雪梅,可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 平心而论,马春兰对他不差。 在店里干活的时候,马春兰没有让他白干,给了当时市场价的工钱。 更不用说在他跟李雪梅的事情上,马春兰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他,所谓彩礼也只是走个过程,而且还会有等价的嫁妆…… 李雪梅说的没错。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雪梅会是一个好的妻子。 马春兰同样也会是一个好的丈母娘。 如果他未来跟李雪梅结婚,人生只会越走越好,包括以后孩子的教育…… 可惜,他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李雪梅走了,没有任何留恋。 只留下邹宇琛一个人坐在餐馆里,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天之后,邹宇琛再也没有联繫过李雪梅。 消息没了,电话没了,什么都没了。 李雪梅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不是没有过悵然,只是相比於遗憾,她感到更多的是庆幸。 早点儿看清一个人,早点儿脱身。 这边马春兰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 术后三个月,她去医院复查,谭玉瑾看了各项指標,说恢復得不错,后续治疗跟上,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马春兰听了,脸上露出笑:“那我能去店里忙活了不?不自己动手,我总不放心。” 谭玉瑾摇了摇头:“再养养。半年以后再说。” 马春兰嘆了口气。 李雪梅在旁边笑了:“妈,你急啥?养好了再说。” 马春兰:“天天在家閒著,难受。” 六月的一个周末,李雪梅轮休,她带著马春兰去红树林散步。 大半年没来,海边还是老样子。 红树林还在,海还在,那些鸟还在。 阳光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春兰站在海边,看著那片水,低声喃喃。 “雪梅,妈这命,是你救的。” “要不是你坚持,妈早就不在了。” 李雪梅拉住她的手。 “要这么说,小的时候你护我多少次,也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吗?” “以后啊,我们都是好日子,別想过去的事情了。” “不是您教我的吗?人要往前看!”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行,我们往前看。” 母女俩沿著海边慢慢走,风吹过来,柔柔的很舒服。 马春兰忽然问:“雪梅,那个谭主任,人挺好的吧?” 李雪梅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挺好的。” 马春兰看她一眼:“你们走得近?” 李雪梅:“还行,反正一来二去,现在也算是熟悉了。” 这些事情,李雪梅没有隱瞒马春兰的必要。 “他多大年纪了?” “三十,是留德回来的博士,做手术很厉害。” 马春兰“哦”了一声,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看著李雪梅。 “雪梅,妈问你个事。” 李雪梅看著她,心中隱隱有了预感。 果然,紧接著马春兰就开口:“你对谭主任,有没有那个意思?” 李雪梅愣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春兰笑了笑,也不逼她。 “妈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 “你慢慢想,不著急。”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脑海里忍不住思索,谭玉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对谭玉瑾的印象从模糊到清晰。 平心而论,谭玉瑾是个很好的人,准確地说……是很正。 有的时候,李雪梅看著谭玉瑾会想起另外一个人,一个已经毫无联繫的人。 他们很像,却又有些不太一样。 谭玉瑾更加接地气,更加温和。 少了些少年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成熟与理性。 可经过了邹宇琛的事情,李雪梅有的时候也会怀疑,谭玉瑾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也是跟邹宇琛一样,只把自己当作一个合適的择偶对象吗? 不,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毕竟,她从一开始见到谭玉瑾的时候,就是带著生病的母亲在求医借钱。 也是谭玉瑾建议她要手术治疗,並且借钱给她…… 第187章 他家 成年人之间的爱情好像有一种特別的法则。 尤其是当李雪梅跟谭玉瑾之间还存在债权关係的时候。 隨著母亲的状態越来越好,李雪梅跟谭玉瑾见面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少,她不需要再去向谭玉瑾询问確认母亲的状况,可谭玉瑾却主动约了李雪梅好几次。 李雪梅尝试著拒绝,倒不是她矫情,而是她觉得在这种债权关係下交往,总感觉似乎有些奇怪?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平时生活儘可能节俭。 母亲的店铺也早就已经开始营业了,考虑到母亲的身体状况,李雪梅都是儘可能自己去干活和监督。 医院、店里、家。 三点一线的日子耗尽了李雪梅所有的精力。 当然,她並不觉得苦,每天能跟母亲说说话对於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放鬆。 只是身体的疲惫偶尔难以抵挡。 当然,与之对应的就是李雪梅还给谭玉瑾的钱越来越多。 “你该不会最近都没有休息吧?” 谭玉瑾俯身观察著李雪梅的状况,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关心。 猛然被拉近的距离让李雪梅有些不自然地后退两步:“没有,我就是昨晚做噩梦了。” 这个藉口实在拙劣。 果然,谭玉瑾紧接著便嘆了口气,毫不留情地戳破:“一晚上的噩梦能把你嚇出这么重的黑眼圈?” 李雪梅低著头,一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应。 的確,她最近压缩了睡眠时间。 没办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等我五分钟,刚好也到下班时间了。” “我收拾一下,带你出去。” 李雪梅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可还不等她开口,谭玉瑾就打断了他。 “算帮我个忙,別拒绝我。” 这话一出,李雪梅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谭玉瑾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又检查了一遍交班记录,然后带著李雪梅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说要带李雪梅去哪儿,李雪梅一时也忘了问。 等李雪梅反应过来的时候,二人已经停在了一家看上去非常古朴的按摩店门口。 “我们……” 看著大门上的木质牌匾,李雪梅有些疑惑。 “你带我来按摩?” 谭玉瑾点点头:“不然呢?吃饭吗?” 坦白说,李雪梅的確是这么想的。 不是没有男生约过她,可就像邹宇琛,约她也一般是吃饭。 民以食为天,这个最不会出错。 再有其他的,就是约著喝茶或者喝咖啡,看上去比较有品位,可对於李雪梅这种俗人来说,实际上还不如吃饭。 至於按摩……倒的確是第一次。 谭玉瑾笑了笑,带著李雪梅往里走。 “你现在的状態明显是没有休息好,就算带你去吃饭,你也吃不了多少。” “你需要的是放鬆和休息。” “这边的老师傅是从中医院退休下来的,手艺好,真的懂推拿。” “你如果在里面睡著了没关係,权当是好好修整一下。” 李雪梅一边道谢一边说:“我不会睡著的,这点儿意志力肯定还是有。”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李雪梅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甚至还打起了小呼。 负责给李雪梅按摩的老师傅继续按摩著,手没有停,直到全部流程结束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关上门。 谭玉瑾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 老师傅明显和谭玉瑾十分相熟了,当即带著些埋怨开口:“这分明是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你们那边工作量也太大了,就算知道你们缺人,我也觉得不能这么不把人当人用,万一到时候给人家累跑了,看你们怎么办!” 谭玉瑾笑了笑,也没有过多辩驳。 李雪梅的家事,他不能在没有经过李雪梅允许的情况下说给別人听。 又过了足足四个小时,李雪梅才慢慢醒来。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李雪梅看到手机上时间的那一刻就心头一跳。 糟了!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回想起自己之前在谭玉瑾面前信誓旦旦保证的模样,李雪梅只觉得一阵尷尬。 谭玉瑾不会还在外面等著吧? 带著这样的疑惑,李雪梅慢慢起身。 当她推开休息室沉重的木门时,走廊里的感应灯正散发著幽微的橘色光芒。 李雪梅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角,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在深度睡眠后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錶,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这一觉睡得沉稳且漫长,仿佛將过去大半年积攒在骨缝里的倦气都排解了出去。 谭玉瑾坐在门口那个原木色的长条凳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厚重的德文医学文献,这本书他一直放在这里,偶尔放鬆的时候过来翻几页。 他的指尖握著一支钢笔,时不时做一些標註。 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谭玉瑾抬起头,摘下那副细黑框眼镜放回眼镜盒,清俊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將手里的书合上,起身步伐稳健地走过来,语调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寧静。 “醒了?听师傅说你睡得踏实,就没敢叫你。” 李雪梅有些赧然地捋了捋鬢角的碎发,那张平日里在手术台上冷峻严谨的脸庞,此刻在暗光下显出几分柔软的红晕。 她轻声回应著,声音带著初醒时的沙哑:“真是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不睡的,结果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这就给妈打个电话,她肯定等急了。” 谭玉瑾伸手虚拦了一下,指了指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从容地解释。 “放心吧,两个小时前我就给阿姨掛过电话了。我告诉她你今晚在科里帮著处理几个急诊病例,晚点我送你回去。” “阿姨叮嘱让你別太累,还说让你忙完了早点回家歇著。” 李雪梅愣了一瞬,心中那块紧绷的石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细致妥帖照顾后的暖意。 她看著谭玉瑾利落地穿上外套,又顺手接过她的包,那种自然而然的姿態让她到嘴边的客套话又咽了回去。 “走吧,这个点儿食堂早关门了,街边的小摊也不太卫生。我记得你还欠我一顿『审查』,不如先去我那儿?我房子离这儿不远,食材都是现成的,做起来很快。” 谭玉瑾一边推开按摩店厚重的门帘,一边回头徵询她的意见。 按摩时放鬆下来的神经此刻又有些微绷紧,但看著谭玉瑾平静坦然的脸,那点不自在又慢慢散去。 “太麻烦您了。我……其实不怎么饿。” “不麻烦。清粥小菜,很快。而且,”谭玉瑾看著她,“你中午在食堂就没吃多少,晚上又睡了这么久,补充点水分和能量是必要的。就算不饿,也得吃一点垫垫胃,不然半夜容易胃不舒服。” 他的话带著医生特有的那种不容置辩的细致关怀,却又没有强迫的意味。 李雪梅最终点了点头。 “那……去您家吧,打扰了。” 谭玉瑾似乎鬆了口气,笑了笑。 “好,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 谭玉瑾家住三楼,一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整齐,书架上塞满了医学书籍和德文原版书,客厅的茶几上还摊著几本最新的医学期刊。 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香很是怡人。 “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喝点温水,那儿有我刚订的专业杂誌,你可以翻翻。饭很快就好。” 谭玉瑾边说边系上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动作发生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李雪梅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 谭玉瑾做饭的样子確实很熟练。 他先淘好米,烧上小米粥,米香很快瀰漫开来。 接著,他拿出洗好的青菜,切菜热锅,放少许油,先炒了一个蒜蓉生菜,翠绿的菜叶在锅里迅速塌软,被他盛进白色的瓷盘里。 他没有直接用这个锅炒下一个菜,而是走到水槽边,就著锅里残留的一点热度快速冲洗了一下锅子,用洗碗布擦乾,再重新放回灶上,点火,下油。 这一次,他炒了小白菜,还加了几片切得薄薄的香菇。 最后,是煎得两面金黄、撒了少许黑胡椒的鸡胸肉,他切成整齐的条状,码在另一个小碟里。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花哨,但每一个步骤都透著一股严谨的条理。 炒不同的菜记得洗锅,刀工稳当,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青菜保持著鲜亮的顏色,鸡肉看上去也不乾柴。 这绝不是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人能做出来的。 “家里简单,將就吃点。”谭玉瑾把粥、两碟青菜、一碟鸡肉,还有一小碟他自己醃的脆萝卜端上桌,又给李雪梅和自己各盛了一碗粥。 “您太谦虚了,这已经很丰盛了。”李雪梅拿起筷子。 粥熬得稠度正好,生菜清脆爽口,带著蒜香。 小白菜清甜,香菇增添了鲜味。 鸡胸肉煎得外香里嫩,黑胡椒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提了味,却不抢鸡肉本身的香味。 那碟脆萝卜酸甜开胃,咬在嘴里咯嘣响。都是最平常的家常菜,味道也说不上多么惊艷,但每一口下去,的確开胃爽口。 “您做饭的水平挺好。”李雪梅由衷地说,“而且很细心。” 第188章 她家 谭玉瑾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 “在德国留学那几年,我一个人独居,自己不动手就只能天天啃麵包土豆,被逼出来的。后来发现做饭其实挺解压,尤其是做完一台复杂的手术,回家切切炒炒,脑子里能放空一会儿。” “就是可惜了,学会做饭太晚,还没让我妈尝到我的手艺。” “伯母她……”李雪梅想起谭玉瑾的母亲。 谭玉瑾喝了口粥,语气平静。 “我母亲在我中学时就因病去世了,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没撑多久。所以后来我学医,选了胃肠外科。”他顿了顿,看向李雪梅,“你母亲很幸运,有你坚持,也发现得不算太晚。” 李雪梅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自己当初拿著报告去找他时的惶然,想起他点头答应垫付手术费时的毫不犹豫。 原来那份理解和支持,不仅仅源於医者仁心,也掺杂著他自己未能弥补的遗憾。 “谢谢您,谭主任。如果不是您……” “叫我玉瑾吧,或者老谭也行,別总『您』啊『主任』的,听著生分。”谭玉瑾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还有,不用谢我。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你母亲手术能成功,最重要的是她自己求生意志强,术后恢復配合,还有你照顾得尽心。” 他没有刻意强调自己帮了多大忙,也没有趁机说任何可能让李雪梅感到负担的话。 这种分寸感让李雪梅心里那点因借钱和接受帮助而產生的微妙彆扭,消散了不少。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並不尷尬。 他们聊了聊医院里的琐事,某个难缠的病人,新来的实习医生,食堂的菜式越来越敷衍。 也聊了聊深圳的变化,房价好像又开始涨了,某个片区要建新的地铁线。话题轻鬆而平常,像两个认识许久的朋友在閒谈。 吃完饭,李雪梅坚持要帮忙洗碗,谭玉瑾也没多推辞,递给她乾净的擦碗布。 並肩站在小小的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哗哗的,竟也有种奇异的安寧感。 “对了,”谭玉瑾忽然想起什么,“別忘了,你也答应邀请我吃饭的,这事儿我可记著呢。” 李雪梅擦盘子的手顿了顿,隨即笑道:“好啊,等周末,我休息的时候,请您……请你来吃饭。我妈总念叨著要好好谢谢你,亲自下厨才显诚意。” “行,我肯定到。”谭玉瑾答应得很爽快。 几天后的周末,李雪梅轮休,她和马春兰提前一天就去菜市场採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马春兰身体恢復得不错,精神头足,对著菜摊挑挑拣拣,精气神比生病前还好些。 “谭医生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辣的?清淡的?” “他好像……口味偏清淡,但应该也能吃点辣。妈,您看著做就行,您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 李雪梅提著篮子,看著母亲重新焕发活力的侧脸,心里满是踏实。 “那不行,请人吃饭,总要合客人口味。” 马春兰很认真,最后买了新鲜的鱸鱼,打算清蒸;买了上好的肋排,准备做糖醋口味;还买了活虾、时令蔬菜,豆腐,打算做一个虾仁豆腐煲,再炒两个小菜,煲个老火汤。 零零总总,提了满手。 回到家,母女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马春兰是主力,李雪梅打下手。 洗菜,切配,煎炒烹炸,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马春兰动作麻利,一边指挥李雪梅递调料,一边絮叨:“谭医生是北方人吧?我看他个子高高的。这糖醋排骨的火候得掌握好,外酥里嫩才行……雪梅,把那个姜递给我。” 李雪梅依言递过去,看著母亲专注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样的烟火气,实在是太过美好。 傍晚时分,谭玉瑾准时到了。他手里提著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束开得正好的百合。“阿姨,打扰了。一点小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马春兰笑著接过,招呼他坐下,又指挥李雪梅倒茶。 饭菜上桌,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马春兰的手艺自不必说,清蒸鱸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適中;虾仁豆腐煲鲜香滑嫩;几个小炒也清爽可口;老火汤熬得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谭医生,快尝尝,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马春兰热情地给谭玉瑾夹菜。 谭玉瑾每样都认真尝了,然后很诚恳地点头。 “阿姨,您这手艺绝了。比很多饭店大厨都强。尤其是这个汤,跟我妈以前熬的味道真的很像。”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怀念,但很快被真诚的讚赏取代。 “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马春兰笑得合不拢嘴,看谭玉瑾的眼神,越发慈爱满意。 饭桌上气氛很好。 马春兰问了些谭玉瑾家里的情况,得知他父亲是工程师,退休后被单位返聘,常驻海外项目,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谭玉瑾一个人在国內,工作又忙,但还是坚持自己下厨。 马春兰听了,更是连连让他有空就来吃饭。 谭玉瑾也问起马春兰恢復的情况,叮嘱了一些饮食注意事项,又说起自己科室最近遇到的一个疑难病例,探討性的语气,並不晦涩,马春兰也能听懂七八分,偶尔还能插句话。 李雪梅大多时候安静地听著,吃著饭,偶尔给母亲和谭玉瑾布菜。 她能感觉到,谭玉瑾在她母亲面前,收敛了在医院里的那种专业严谨,多了几分晚辈的谦和与亲近。 而母亲对谭玉瑾的喜爱,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这种融洽,让她心里有些微的异样,但並不让人反感。 吃完饭,谭玉瑾並没有急著走。 他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理由是“不能让大厨再沾冷水”。 忙活完,谭玉瑾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便起身告辞,说第二天还有手术,要早点回去准备。 李雪梅送他下楼。 到了楼下,夜色已浓,小区里路灯昏黄。 谭玉瑾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今天谢谢阿姨,也谢谢你,饭菜很好吃。” “该我们谢你才对。”李雪梅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谭玉瑾看著她,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李雪梅,以后如果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別自己硬扛。可以跟我说。”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曖昧,没有试探,就是一种平实的陈述。 李雪梅心头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你也是。” “嗯,那我走了,你上去吧,晚上凉。”谭玉瑾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入夜色中。 李雪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上楼。 马春兰见她回来,状似无意地问:“谭医生走了?” “嗯。” “这孩子,真不错。有本事,人实在,心眼也好。”马春兰慢悠悠地说。 李雪梅“嗯”了一声,没接话。 马春兰看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急不来。 那次家宴之后,李雪梅和谭玉瑾之间的相处似乎自然了许多,也经常约著一起去食堂吃饭。 谭玉瑾从不会突兀地约她,但会在李雪梅明显疲惫时,顺手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豆浆,或者在她值夜班后,给她带一份早餐。 李雪梅也会在母亲燉了汤,或者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时,用保温盒装一份带给他。 这种往来稀疏而平常,像滑润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著。 李雪梅依然忙碌。 工作,照顾母亲,打理店铺,还债。 每个月的工资,除去必要的生活开销和母亲的营养费,剩下的她都准时拿去还给谭玉瑾。 谭玉瑾每次都说“不急”,但李雪梅坚持,他也就收下,认真地给她写收条,一张张攒起来。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母亲的复查一次比一次结果好,谭玉瑾说,按照这个趋势,五年生存率很乐观。 店里的生意重新步入正轨,还请了一个踏实勤快的帮工,马春兰只需每天去看看,把控一下食材和口味,轻鬆了不少。 李雪梅在科里也逐渐能独当一面,周医生很器重她,一些稍微复杂的操作也开始放手让她做。 邹宇琛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腾在深圳潮湿的空气里,了无痕跡。 李雪梅很少想起他,偶尔午夜梦回,记忆角落里翻出那个少年的影子,也只是淡淡的惘然,很快便被现实里各种事情衝散。 那段青春岁月里的挣扎与不甘,似乎真的隨著母亲的手术成功和生活的重新步入正轨,而被封存在了过去。 她和谭玉瑾的关係,也在这种日常的、细水长流的相处中,悄然发生著变化。 第189章 告白-求婚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89章 告白-求婚 2006年的冬天,深圳的天气依旧算不得寒冷,只是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元旦刚过不久,街上还残留著节日的气氛。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谭玉瑾约李雪梅去海边走走,他说最近得到一本关於近海海洋生物图谱的旧书,想去实地对照看看。 这个理由不算特別,但李雪梅没有拒绝。 他们去了大梅沙。 冬天的海滩人不算多,海水是沉静的灰蓝色,天空高远,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沿著沙滩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话题从医院里的趣事,到某篇新发表的医学论文,再到深圳这些年的变化。 走了一会儿,谭玉瑾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边停下。他单膝跪下来,仔细看著礁石缝隙里附著的小小贝类,又翻开手里那本有些年头的图谱对照著。 李雪梅站在他身边,看著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周而復始。 阳光不算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是一种久违的內心毫无掛碍的安寧感。 “找到了。”谭玉瑾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他指著一只几乎和礁石顏色融为一体的小小笠螺,“应该是这个品种,图谱上画得还挺准。” 李雪梅凑过去看,那螺壳只有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很不起眼。 “你对这个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兴趣爱好。在德国的时候,汉堡港附近也有很多礁石,无聊的时候就去转转,看看贝壳,听听海浪声,能让人静下来。” 谭玉瑾合上图谱,却没有起身,反而就著跪姿,仰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李雪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镜片后的眼睛映著天光和海色,显得格外清澈。 李雪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李雪梅。”谭玉瑾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郑重。 “嗯?”李雪梅重新看向他。 谭玉瑾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没有过多的铺垫,他只是保持著那个姿势,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胸针。 银质的底托,镶嵌著一枚乳白色带淡金色晕彩的贝壳,不大,造型別致,在冬日的阳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李雪梅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白大褂口袋的位置,隨后才反应过来她今天穿的是便服,那枚母亲在红树林捡给她的贝壳应该被她放在白大褂里。 难道是她上次值班的时候从口袋里拿东西给带出来了?然后被谭玉瑾捡到了? 谭玉瑾將她那一瞬间的愕然和下意识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唇角弯了弯,从自己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另一枚贝壳胸针。 两枚胸针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银底,同样色泽的贝壳,同样的造型。 唯一细微的差別,可能在於天然贝壳那独一无二的纹路。 谭玉瑾將两枚胸针並排放在盒子里,递到李雪梅手中。 “第一次在你那里看到它掉出来的时候,我嚇了一跳,还以为是我那枚丟了,被你捡到了。”他的目光望向李雪梅那枚,“后来仔细看才发现,纹路不同。” “我这一枚……”他拿起自己那枚,翻转过来,將背面展示给李雪梅看,那里刻著一个细小的德文单词。 “mutter”。 “是我在德国汉堡港买的,当时看到它,就觉得像极了小时候妈妈给我看过的一枚贝壳。那是她年轻时在青岛海边捡的,后来遗失了。我没多想就买下了,背面请人刻了这个词。” “母亲。”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李雪梅脸上:“我母亲生前总说,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该是你的,绕多远都会回来。现在,我觉得她说对了。” 他把那枚刻著“mutter”的胸针,轻轻放回李雪梅手中的丝绒盒子里,跟她自己的那枚並排。 “这枚胸针,我一直带在身边。看到你那一枚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大概就是母亲为我选定的姻缘。”谭玉瑾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低沉而清晰,“李雪梅,我不是一时衝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细沙,与李雪梅平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的热切,只有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认真。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突然。你没有心理准备,也会考虑很多现实问题,比如你母亲的身体,你未来的规划,甚至未来想要定居的城市……这些其实我也想过,但最后的答案都是,只要在有你的地方,我可以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谭玉瑾语速平稳,一条一条,清晰得像在陈述手术方案。 “我收入尚可,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家庭负担,工资和能力足够支撑一个家庭。” “你母亲的病需要长期隨访,深圳的医疗条件更好,但如果你或者阿姨想回北方,我的工作可以调动,虽然会麻烦点,但不是不能操作。” “至於定居城市,深圳也好,其他地方也罢,我跟著你走。” “李雪梅,”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要的,不是找一个搭伙过日子、分摊风险的合伙人,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並肩走很远路的伴侣。” “在我眼里,你坚强,勇敢,有担当,对家人倾尽所有,对工作尽职尽责。你是你母亲的支柱,是很多患者的希望,也……”他停顿了一下,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也是让我觉得,生活除了手术和论文,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人。” “所以,我不仅仅是在向你告白,也是求婚,”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目光诚挚地看著她,“我是在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以婚姻为起点,试著一起构建一个家庭,一个能互相扶持、彼此懂得的家庭。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可以慢慢考虑。这枚胸针,你先收著。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它都代表我的心意,和我母亲的祝福。” 海风卷著细浪的声音,远处孩童的嬉笑,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李雪梅看著掌心盒子里並排躺著的两枚贝壳胸针,指尖触碰到的丝绒柔软微凉,而那两枚贝壳却仿佛带著阳光的温度。 她自己的那枚是母亲捡到的,承载著母亲对她的期许和最深切的爱。谭玉瑾的这枚,是他对母亲的纪念。 两枚跨越了重洋看似毫不相干的贝壳,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此刻相遇。 她想起母亲问她“你对谭主任有没有那个意思”时的欲言又止,以及这大半年里,他那些沉默却切实的关照…… 同时,李雪梅也想起他做饭时细致的侧脸,谈及他自己母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感与怀念。 是啊,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 现实的问题当然存在。 负债,母亲的身体,不確定的未来…… 可他说,这些都可以商量,可以一起面对。 他没有迴避,而是把这些都摊开在她面前,给出了他的思考和解决的方向。 他看到了她的挣扎,她的努力,她的担当,並且珍视这些。 李雪梅抬起头,迎上谭玉瑾平静等待的目光。 海风吹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心里却像被这两枚小小的贝壳压住了舱,不再漂浮不定。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没有想过会这么快,我以为至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和相处。” 谭玉瑾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李雪梅握紧了手中的丝绒盒子,“你说得对,缘分是很奇妙。我也相信,有些决定,不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衡量。我……我愿意试试。” 她没有说“我愿意嫁给你”,而是说“我愿意试试”。 这是一个谨慎的、留有退路的回答,却也包含了最大的诚意和勇气。 谭玉瑾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落进了整个海面的阳光。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最终化作一个无比真切的笑容。 他没有激动地拥抱或做其他亲密的举动,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我们试试。”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不同了。 之前那种朋友间的鬆弛还在,但又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亲密和期待。 他们没有牵手,依旧隔著一点距离並排走著,但偶尔眼神交匯时,会有笑意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谭玉瑾把她送到家楼下。 李雪梅拿出那枚刻著“mutter”的胸针,递还给他。 “这个,还是你先收著。等我……等我准备好了,你再给我。” 谭玉瑾接过,小心地放回口袋。 见状,李雪梅犹豫了一瞬,又將自己的那枚也交给了谭玉瑾,似乎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先放你那里吧。” “嗯?” 谭玉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紧接著就反应过来了,惊讶瞬间被惊喜所取代。 第190章 定终身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90章 定终身 紧接著,谭玉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不由分说地塞到李雪梅手里。 “这个你拿著。密码是我生日,751201。里面钱不多,是我平时攒的。阿姨后续的营养,还有你们日常开销,別太省。欠条……等我回去就还给你,一笔勾销。” 李雪梅下意识想推拒:“这不行,钱我……” “雪梅,”谭玉瑾打断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去掉姓氏,自然而亲昵,“你说愿意试试,这就意味著我们是一体的了。我的就是你的。如果觉得有负担,就当是我提前上交的……家庭储备金?” 他试图让语气轻鬆些,但眼神很认真:“所以……我请求你,別拒绝,好吗?” 李雪梅握著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几秒,终於缓缓点头。 “好。我先收著,用的时候跟你说。” “不用跟我说,你隨意支配。”谭玉瑾笑了,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髮,但最终只是很轻地拍了下她的胳膊,“上去吧,外面冷,明天上班见。” “明天见。” 李雪梅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 打开家门,马春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 “回来了?跟谭医生出去走走,挺好的吧?” “嗯,挺好的。”李雪梅换鞋,把外套掛好,脸上还有些未散的热度。 马春兰打量著女儿的神色,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没多问,只是说:“锅里热著汤,喝一点再睡。” “好。”李雪梅应著,走到厨房,盛了碗汤,慢慢喝著。 温热的汤汁滑入胃里,暖意瀰漫到四肢百骸。 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一种坚实而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她和谭玉瑾的交往,从那天起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他们开始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散步,只是他们的约会偶尔会被突如其来的急诊电话打断。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甚至少有花前月下,但有一种默契在悄然滋生。 谭玉瑾会在李雪梅值完大夜班后顺路送她回家,李雪梅会在谭玉瑾连续做完几台大手术,累得在办公室睡著时,悄悄给他披上毯子。 他们互相分享病例,討论治疗方案,有时甚至会因为某个学术观点爭论几句,最终大部分达成一致,小部分保留各自意见,互相尊重。 马春兰是最高兴的一个。 谭玉瑾来家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下班直接过来,熟门熟路,甚至会系上围裙做主厨。 一次晚饭后,谭玉瑾去洗碗,马春兰拉著李雪梅在客厅小声说:“雪梅啊,谭医生人好,对你也真心。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既然处得好,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妈这病也稳定了,你们不用顾虑我。我看谭医生也不是计较的人,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他也清楚,彩礼什么的,意思意思就行,关键是你们俩把日子过好。” 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 “妈,我们才刚確定关係没多久……” “多久算久?心里认定了,时间长短都不是问题。”马春兰拍拍女儿的手,“妈是过来人,看人准。谭医生靠得住,你们早点定下来,妈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李雪梅没有告诉马春兰,其实谭玉瑾那天不仅仅是告白,更是求婚。 2007年,一部名为《奋斗》的电视剧火遍了大江南北。 里面有对年轻人谈恋爱快,结婚也快,说结就结,不拖泥带水。 新闻里也在討论,说现在的年轻人观念变了,不讲究门当户对,不讲究彩礼嫁妆,两个人觉得合適,就领证过日子。 李雪梅跟谭玉瑾聊起这部电视剧的时候突然开口问道:“关於结婚,你有什么想法?” 接著,他首先表明態度:“婚礼怎么办,在哪里办,以后住在哪里,这些我都听你的。” 李雪梅想了想,脸上带著笑意开口:“婚礼简单点就好,请些亲近的同事朋友吃个饭。住的地方……可以先住我那边,等以后確定在哪儿生活了,咱们再买套大点的房子。” 李雪梅说完之后突然有些紧张,她担心谭玉瑾觉得这样不好。 其实对於让谭玉瑾住她的房子,李雪梅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本来也是打算把房子卖了,还谭玉瑾钱的,只是谭玉瑾觉得没必要,一直不让她卖。 谁曾想,谭玉瑾非但没有任何不快,反而顺著说道:“那我也不能白住,以后的贷款就交给我吧。” 李雪梅愣了,她本身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想过占谭玉瑾的便宜,可谭玉瑾都已经把银行卡交给她了,她再扭捏也不好。 於是,她换了个方案。 “那这样吧,房子加你的名字,咱们再过一次手续,有你一半!” 谭玉瑾还想说什么,李雪梅立马板起脸。 最后,谭玉瑾只是低声喃喃:“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我给你些什么,你就立马要还些什么……” 於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隆重的求婚仪式,那枚贝壳胸针和海边的话语,便是最郑重的承诺。 双方家长沟通也很顺利,谭玉瑾的父亲特地回国,跟马春兰吃了顿饭。 “有什么要求,你们儘管提,我喜欢雪梅这孩子,真心喜欢。” “您放心,以后除了提供经济支持之外,我不会过多干涉孩子们的生活,玉瑾难得有个这么喜欢的人,我也是跟著开心。” 马春兰没有提什么要求,还是跟当初和邹宇琛父母商量时说的一样,她是真心爱孩子,觉得彩礼只是走个过场,有个仪式感就行。 然而,谭玉瑾的父亲不仅给了彩礼五金,还另外交给李雪梅一个翡翠手鐲。 那种水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李雪梅下意识想推辞,谭玉瑾父亲却难得坚决。 “这是玉瑾母亲生前的遗愿,不要让我辜负她。” 2007年8月,两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没有选特別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各自调了班去的。 拍照,宣誓,盖章。 红本本拿到手里,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谭玉瑾一直紧紧握著李雪梅的手,手心有细微的汗。 “谭太太,”他侧头看她,眼里是细碎的光,“以后请多指教。” 李雪梅脸颊微热,回握住他的手。 “谭先生,你也是。” 婚礼按照李雪梅的意思办得很简单。 就在一家不错的酒楼请了十来桌,主要是双方的同事、朋友,以及马春兰在深圳认识的一些老顾客。 谭玉瑾的父亲也到场了,送上了礼物和祝福。 婚礼上,谭玉瑾的老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做了证婚人。 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真诚的感谢和朴素的祝福。 为了蜜月旅行,谭玉瑾特意调休了三天,加上婚假,凑了一个小长假。 他们去了桂林,看了日出,去爬了山,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享受著难得的閒暇。 假期最后一天,他们回了深圳,两人去超市採购,推著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慢慢走,商量著晚上吃什么,家里还缺什么。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常,让李雪梅心里充盈著一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感。 2007年的年底,李雪梅发现自己怀孕了。 例假推迟了快两周,她心里隱隱有些预感,买了验孕棒,果然显示两道槓。 她没有立刻告诉谭玉瑾,而是先自己去医院抽血做了確认。 拿到化验单,看著上面清晰的“hcg阳性,早孕”字样时,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 心情很复杂,有惊喜,有茫然,也有对未来的不確定。 她已经是妇產科医生,很清楚怀孕对一个女性身体和职业生涯意味著什么。 晚上谭玉瑾下班回家,李雪梅把化验单递给他。 谭玉瑾接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將李雪梅轻轻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李雪梅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 “太好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雪梅,谢谢你。” 那一刻,李雪梅心里那点茫然和不確定,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怀孕初期,李雪梅的妊娠反应並不算太重,只是有些嗜睡和胃口变化。 谭玉瑾把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家务活全包,每天变著花样研究孕期营养餐,还买了好几本孕產育儿书籍,认真做笔记。 李雪梅自己倒是很淡定,该上班上班,该手术手术,只是会更加注意休息和防护。 同事们都知道她怀孕了,也都很照顾她。 周医生更是减少了排给她的夜班。 然而,进入2008年初,孕吐却突然凶猛起来。 之前只是晨起有些噁心,现在发展到闻到任何油腻、特殊的气味,甚至只是想到某些食物,都会引发剧烈的呕吐。 她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吐,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也变得憔悴。 谭玉瑾急得不行,諮询了院里產科最好的同事,调整饮食,尝试各种缓解孕吐的偏方,效果都不大。 看著李雪梅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他心疼得眉头紧锁。 第191章 你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母亲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91章 你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母亲 “不行,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受不了。” 李雪梅吐完,几乎虚脱地靠在卫生间墙上。 谭玉瑾扶著她,神色果决:“我去问问,能不能用点药。我记得有文献说,昂丹司琼在孕早期使用,並不增加致畸风险。” 李雪梅虚弱地点点头,她是產科医生,自然也了解过相关文献。 孕吐严重到影响进食和电解质平衡,属於妊娠剧吐,是需要药物干预的。 昂丹司琼是其中一种相对安全的选择。 然而,当谭玉瑾去药房询问,並表示需要开这个药时,药房的药师却显得有些犹豫。 “谭主任,这个药……虽然是止吐的,但孕妇用药,还是要格外谨慎。最好还是让產科医生评估,再让家属签字比较稳妥。” 谭玉瑾皱眉:“我就是家属,我也是医生,我了解相关风险收益比。李医生现在妊娠剧吐,已经影响到基本营养摄入了。她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孕妇!” 药师还是坚持程序:“谭主任,您別为难我,这规定……要不您让李医生自己过来,或者让產科那边开个处方?” 谭玉瑾无奈,只好去找產科相熟的主任。 主任倒是通情达理,了解情况后,很快开了处方,但並没有直接交给谭玉瑾,而是先按照流程提出要求。 “虽然文献支持,但毕竟涉及孕妇用药,最好还是你跟雪梅一起签个字,流程上更完善。” 谭玉瑾拿著处方和知情同意书回来,李雪梅勉强支撑著看了,正要签字,旁边一个同样来做產检的孕妇,被丈夫搀扶著,好奇地看了一眼,小声对她丈夫说:“你看,那个女的怀孕了也要打针止吐呢。” 她丈夫闻言立刻大声道:“是药三分毒,孕妇怎么能隨便打针?为了孩子忍忍不就过去了?女人家,哪个怀孕不吐的?就你娇气!”后半句是对他妻子说的。 那孕妇瑟缩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男人的声音不小,诊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李雪梅握著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那对夫妻。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而锐利。 “这位先生,妊娠剧吐是一种病理状態,严重时会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酮症酸中毒,甚至危及孕妇和胎儿生命。用药是基於医学评估,为了保障母婴安全,不是娇气。” 男人被她说得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孕妇说话这么不客气,脸上有些掛不住,嘟囔道:“那也得听孩子爸爸的啊,你说了不算……” 李雪梅只觉得一股火气直衝头顶,连带著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强压下噁心感,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身体,怀的是我的孩子。我有专业的医学知识,了解药物的风险和收益。该不该用药,应该由我和我的医生,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共同决定。孩子父亲的意见很重要,但最终的决定权,应该在我这里。” 那男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妻子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快步走开了。 但这件事,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李雪梅心里。 她是医生,而且是妇產科医生。 可实际上,也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在產房,在產科门诊,类似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產妇的疼痛解决、用药选择、甚至生產方式,往往不由自己决定,而是被丈夫、婆婆,甚至一些陈腐的观念所左右。 “剖宫產必须丈夫签字”,“无痛分娩对胎儿不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些声音,她听得太多。 如今,竟然也落到了她身上。 “你是我的妻子,也是你自己。” “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谭玉瑾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足够让关注这边状况的人听到並且听清。 在李雪梅与人爭论的时候,他没有丝毫丟脸或者不適的感觉,反而一直站在李雪梅身边,没有打断李雪梅。 在李雪梅说完话之后,谭玉瑾又及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及对李雪梅的支持。 用了药之后,李雪梅的孕吐得到了显著缓解,虽然胃口还是不好,但至少能喝下一些流质,人也慢慢有了点精神。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几天后谭玉瑾下班回家,递给李雪梅一份文件。 李雪梅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列印好的《尊重產妇自主决策意愿书》。 文件內容很详细,包括了產妇在孕期、產时、產后可能面临的各种医疗决策情境,如疼痛管理(是否使用镇痛)、分娩方式(顺產或剖宫產)、紧急情况下的手术授权、新生儿处理等。每一项后面,都留有空白,供產妇本人预先填写自己的意愿,並签字確认。 同时,也留有伴侣或直系亲属的签字栏,但其作用並非“同意”或“否决”,而是“已知悉並尊重產妇本人意愿”。 文件的末尾,谭玉瑾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並写道:“本人作为李雪梅女士的配偶,充分理解並尊重其在孕期、分娩及產后的一切医疗自主决策权。在此郑重承诺,在任何需要医疗决策的情况下,將以李雪梅女士本人清醒时的意愿为首要及最终依据,並全力协助其意愿得到执行。” 李雪梅捏著那几页纸,手指微微发颤。 她抬头看向谭玉瑾。 谭玉瑾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严肃。 “我知道,一纸文书未必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这是我们之间的承诺。” “雪梅,你的身体,你做主。”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决定。” “如果医院、甚至法律,暂时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尊重,那我先给你。” 李雪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深深理解、被坚定支持的动容。 她扑进谭玉瑾怀里,紧紧抱住他。 谭玉瑾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別哭……”他低声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也是我应该做的事。” 这份意愿书,后来被李雪梅仔细收好。 她没有立刻拿到医院去,她知道,仅凭个人的力量,很难撼动根深蒂固的制度和观念,但这给了她一个强烈的触动和明確的方向。 孕吐缓解后,李雪梅的孕期进入了相对平稳的阶段。 谭玉瑾的“准爸爸学习”同样进入了新阶段,虽然他也是医生,但隔行如隔山,胃肠外科跟妇產科是两码事。 他不仅看孕產书籍,还认真记录李雪梅的体重、腹围、血压,学习数胎动,甚至尝试隔著肚皮跟宝宝说话,儘管常常被李雪梅笑话“傻气”。 “这不是傻气,是胎教。”谭玉瑾一本正经地反驳,然后把耳朵贴在李雪梅日渐隆起的肚皮上,仔细听著里面的动静,“今天宝宝好像比较活跃。” “那是你压著他了。”李雪梅无奈。 “我是他爸爸,那叫提前接触熟悉。”谭玉瑾抬头,表情有点委屈,逗得李雪梅直笑。 有一次產检做b超,医生顺口说了句“宝宝很健康,腿挺长的”。 旁边一起等待的一对夫妻立刻凑过来,女的急切地问:“医生,能看出是男孩女孩吗?” 医生头也不抬:“医院规定,不能做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別鑑定。” 那女的满脸失望,她丈夫则嘀咕:“肯定是女孩,不然医生就说了。” 谭玉瑾皱了皱眉,等那对夫妻走开,他才低声对李雪梅说:“男孩女孩有什么区別?都是我们的孩子,健康平安最重要。” 李雪梅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谭玉瑾是真心这么想。他关注的是胎儿的发育指標是否正常,是李雪梅的身体状况是否良好,而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性別。 在这个很多人,包括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依然执著於胎儿性別的环境里,谭玉瑾的这种態度,显得尤为珍贵。 隨著预產期临近,关於分娩方式的討论也提上日程。 李雪梅自己是產科医生,很清楚顺產和剖宫產的利弊。 她个人倾向於条件允许的话,儘量顺產,但她也知道,生產过程中变数很多,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她和谭玉瑾认真討论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制定了预案。 谭玉瑾把那份《尊重產妇自主决策意愿书》拿出来,两人一起完善了细节,特別是关於紧急情况下,如果李雪梅本人无法表达意愿时,谭玉瑾作为家属的决策原则——一切以保障李雪梅的生命安全和健康为最高准则。 “如果,我是说如果,”谭玉瑾握著李雪梅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生產时出现任何意外情况,需要我做选择……雪梅,我要你平安。这是我的唯一要求,也是你必须答应我的。” 说完,谭玉瑾又强调了一遍。 “雪梅,你在我这里,高於一切。” 李雪梅看著他发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胀,用力回握他的手,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我们都会好好的。” 2008年9月12日,李雪梅出现了规律宫缩,住进了南山医院產科。 她自己的科室,自己的同事,一切都熟悉。 当她作为產妇躺在待產室的床上时,感受又完全不同。宫缩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汗水浸湿了头髮。谭玉瑾一直守在旁边,握著她的手,给她擦汗,按照之前学习的呼吸法引导她调整呼吸。 马春兰也来了,守在產房外,坐立不安。 第192章 生命的传承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92章 生命的传承 马春兰在產房外的走廊上来回踱步,塑胶椅子被她坐得微微发热,又凉下去。 她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又看看產房门上方滚动著“李雪梅-產程中”的电子屏。 走廊尽头窗户渐渐透进来天光,她这才意识到,一夜已经快过去了。 產房里,时间是以宫缩为刻度丈量的。 李雪梅躺在產床上,每一次宫缩都像一场席捲全身的海啸,从腰骶部炸开,碾过腹部,攥紧子宫,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从喉咙深处溢出沉重的闷哼。 汗水把她的头髮浸成一綹一綹,贴在额头和脖颈上,后背的布料早就湿透,冰冷冷地贴著皮肤。 她按照拉玛泽呼吸法调整著,但疼痛的高峰来临时,所有的理论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挣扎。 “对,就这样呼吸,鼻子吸……嘴巴慢慢吐……很好,很好。” 助產士的声音稳稳地传来,她的手时而不轻不重地按揉著李雪梅因用力而绷紧到颤抖的小腿肌肉。 谭玉瑾穿著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雪梅,里面盛满了无处安放的心疼。 他站在產床头侧,一只手被李雪梅死死攥著,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感觉指骨都在咯吱作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用另一只手不停地用纱布蘸著温水,擦拭她额角、颈边不断沁出的汗水。 “快了,雪梅,就快了,我在,我一直在这儿。” 他的声音隔著口罩,有些发闷,但努力维持著平稳。 开指到了最后阶段,每一次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但胎头却似乎卡在了某个位置,进展缓慢。 胎心监护仪上,代表胎儿心跳的绿色数字,在宫缩峰值时出现了几次令人心惊的减速。 值班的医生一直密切关注著,此刻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快速。 “李医生,胎心减速恢復稍慢,目前看,宫缩强度够,但你骨盆出口的条件,加上孩子枕位稍微偏了一点,產程有点胶著。我们可以考虑小范围侧切,或者,如果你觉得体力消耗太大,我们准备手术室,转剖宫產也更安全……” 谭玉瑾紧接著开口:“关键是,你怎么想?” 李雪梅刚从一波几乎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中缓过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气。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胎心监护仪的屏幕,那跳动的曲线牵动著她的每一根神经。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残存的全部专业感知和母性的本能,去体会身体深处那个正在努力的孩子,评估自己骨骼肌肉的状態。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汗水流进眼角带来刺痛,但眼神异常清醒和决断,气息不稳却吐字清晰。 “我……再试一次……下次宫缩,我用长劲……如果还不行……就切!麻烦主任!” “好!”主任果断点头,对助產士递了个眼神,所有人员瞬间进入更紧绷的待命状態。 侧切包被无声地打开放在器械台上,闪著冷光的器械排列整齐。 又一次强烈的宫缩毫无间隙地袭来。 助產士立刻喊:“来!深吸气——憋住!向下用力!对!屁股往下沉!別鬆气!坚持!十、九、八……” 李雪梅的脖颈和额头上青筋暴起,脸因为极度用力而涨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气,都隨著那一声指令,孤注一掷地匯向同一个方向。 谭玉瑾感到自己的手骨快要被捏碎,但他只是更紧地回握,仿佛想通过这相连的皮肉,將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看到头了!再来!继续!很好!哈气!快!轻轻哈气!慢一点慢一点!” 李雪梅立刻听从,从用力的状態猛地转换为短促的喘息。 就在这一收一放之间,她感到身下那股持续了数小时的、沉重无比的胀痛和阻滯感,猛地一松,像有什么巨大的、温热的、滑溜的东西,瞬间脱离了身体的桎梏。 “出来了!是个小公主!” “恭喜李医生!恭喜谭主任!” 助產士用无菌巾托著那个浑身沾满胎脂和血跡、蜷缩著、四肢挥舞的小小身体,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喜悦。 李雪梅像一根彻底崩断的弦,整个人瘫软在產床上,连转动眼珠的力气似乎都被抽乾了。 四肢百骸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虚脱感。 但她的耳朵,却无比清晰地捕捉著那细小的哭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谭玉瑾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哭,可那一瞬间眼泪確实不受控…… 其实在结婚之前谭玉瑾就问过李雪梅,关於想不想要孩子的问题。 在谭玉瑾看来,身体是李雪梅自己的,无论要不要孩子,他都尊重李雪梅的选择。 他爱的是李雪梅这个人,而非能给他生孩子的李雪梅。 可在这个问题上,李雪梅却意外地坚定。 “要!” “肯定要孩子!” 在李雪梅看来,孩子是生命的传承。 母亲不止一次地给自己讲过,因为自己的存在,母亲对生活和未来都多了几分念想。 孩子或许意味著不確定,可在李雪梅看来,这是份带著惊喜感的不確定,她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培养和陪伴孩子,完成这份生命的传承。 “好,那我们就要一个孩子。” 这是谭玉瑾当时的回覆,可在今日看到李雪梅的痛苦之后,谭玉瑾也有过片刻的后悔。 知道痛和亲眼看到痛是两回事,尤其是这份疼痛……他没有办法分担。 谭玉瑾俯下身,隔著被汗水浸透的额发,在李雪梅湿漉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沉重而颤抖的吻。 他的嘴唇也在抖,哽咽得几乎语不成句,滚烫的泪水有几滴落在她的皮肤上:“好了……好了……雪梅,辛苦了……谢谢你……谢谢……” 他一遍遍重复著,除了这几个字,再说不出其他。 护士把清理好的宝宝抱过来,放在李雪梅胸前。 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闭著眼睛,咂巴著小嘴。 李雪梅看著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所有的疼痛和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柔软和充盈。 关於孩子的姓氏,是李雪梅在怀孕后期就和谭玉瑾商量好的。 李雪梅很坚持,她希望孩子能隨母姓,更具体地说,是隨外婆马春兰的姓。 这个想法,源於她对自己成长经歷的反思,对母亲一生付出的感念,也源於她內心深处对那种“孩子必须隨父姓”传统的不认同。 当她有些忐忑地向谭玉瑾提出这个想法时,谭玉瑾只是略微惊讶了一下,隨即就表示了理解和支持。 “姓什么,並不改变她是我们的孩子这个事实。”谭玉瑾认真思考著说道,“隨外婆姓,也很好。咱妈把你养大,付出了那么多,让孩子跟她姓,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传承。我没意见。” 李雪梅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你父亲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谭玉瑾笑了:“我爸?他比我还开明。当初我选择学医而不是子承父业搞金融,他都没说什么。一个姓氏而已,他更不会在意。只要孩子健康,我们过得好,他就高兴。” 於是,在新生儿出生医学证明上,父亲姓名那一栏写著“谭玉瑾”,母亲姓名那一栏写著“李雪梅”,而新生儿姓名那一栏,则端端正正地写著:马嘉檀。 “嘉”,美好;“檀”,檀木,坚实而芬芳。 寓意美好而坚韧的生命。 马春兰得知外孙女跟自己姓时,愣了好久,然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李雪梅知道,母亲是高兴的,也是感慨的。 有了女儿,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同时又充满了琐碎而甜蜜的忙碌。 李雪梅休了產假,但並没完全閒著,她开始著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见闻和思考。 生產时的经歷,孕期遭遇的种种,都让她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必须为孕產妇爭取更多的自主权和尊严。 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查阅国內外相关资料,结合本院实际情况,起草一份《关於建立孕產妇自主决策档案的建议》。 李雪梅提出,医院应为每一位建档的孕妇建立“自主决策档案”,记录其在孕期、產时、產后等各个阶段,关於疼痛管理、分娩方式、母乳餵养、紧急情况处理等方面的个人意愿。 这份档案具有法律参考意义,在產妇本人清醒时,其意愿应被优先尊重和执行;在本人无法表达时,可作为医疗决策的重要依据。 同时,她建议医院开展针对孕產妇及其家属的宣传教育,普及相关知识,转变观念。 第193章 归乡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93章 归乡 这份建议书,李雪梅先给了谭玉瑾看。 谭玉瑾仔细看完,提出了几点专业上的修改意见。 “想法很好,但推动起来肯定会遇到阻力。需要数据支持,也需要爭取领导层面的认同。我可以帮你联繫一下医务科和医政处的熟人,你先完善,然后我们找个合適的机会递上去。” 李雪梅又去徵求了周医生的意见。 周医生是科主任,经验丰富,在院里有威望。 他看了建议书,沉吟良久。 “雪梅,你这个想法,是站在產妇角度的好事。但你也知道,现实很复杂。家属,尤其是丈夫的意见,很多时候医院不得不考虑,怕惹麻烦。” “还有传统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李雪梅知道,周医生已经说得非常委婉了。 “我知道很难,周老师。”李雪梅態度很坚定,“但难就不做了吗?我们是医生,我们的首要责任是保障患者的健康权益。孕產妇首先是独立的个体,其次才是母亲,是妻子。她们的意愿和选择,应该得到尊重。我们不能因为怕麻烦,就默许甚至助长那些不合理的做法。” 周医生看著她熠熠生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尚未被现实磨平的锐气和理想。 他嘆了口气,又笑了笑:“好,你想做,我就支持你。这份建议书,我帮你递上去,在科室里,我也会儘量推动。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 有了谭玉瑾和周医生的支持,李雪梅心里更有底了。 她开始更系统地收集数据,整理典型案例,打磨建议书的措辞,並在自己的日常工作中,有意识地向產妇和家属传递“自主决策”的理念,哪怕只是多问一句“您自己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如何?对分娩方式有足够的了解吗?” 同时,小嘉檀在全家人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 出了月子,李雪梅回去上班,马春兰主动承担了带孙女的主要任务。 店铺交给了她一手带出来的店长打理,她只偶尔去转转。 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小嘉檀身上,照顾得无微不至。 谭玉瑾是个十足的女儿奴。 工作再忙,只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女儿。 给女儿餵奶、换尿布、洗澡,他都做得有模有样。 晚上孩子哭闹,他也总是第一时间起来,让李雪梅多睡会儿。 他给女儿读故事,唱儿歌,儘管常常跑调,但乐此不疲。 李雪梅的產假结束后,那份关於建立“孕產妇自主决策档案”的建议书,也经由周医生和谭玉瑾的协助,正式提交给了医院医务科和院领导。 如周医生所料,果然引起了不小的爭议。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保障患者权益、体现医学人文关怀的进步举措;也有人反对,认为多此一举,可能激化医患矛盾,增加医务人员的工作量和风险;更多的人持观望態度。 院领导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组织了几次討论会。 李雪梅作为提议人,参加了会议。 会上,她准备了详细的ppt,用数据和案例说话,阐述建立该档案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她讲到自己孕吐时遭遇的偏见,讲到產房里无数產妇失去话语权的无奈,讲到那些因为家属错误决策而导致的悲剧…… “我们医生常常说,要有时去治癒,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李雪梅站在会议室前方,声音清晰而坚定,“帮助和安慰的前提,是尊重。尊重患者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愿和选择。孕產妇不是生育的工具,她们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建立自主决策档案,不是在剥夺家属的知情权和参与权,而是在法律和伦理的框架下,明確產妇本人的意愿优先原则。这不仅能更好地保障母婴安全,减少医疗纠纷,更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她的发言有理有据,情感真挚,打动了不少人。 当然,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主要集中在操作难度和现实阻力上。 会议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但院领导指示,可以在產科先进行小范围的试点,积累经验。 这对李雪梅来说,已经是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试点工作並不容易。 需要设计专门的档案文书,需要对医护人员进行培训,需要向孕產妇和家属做好解释和沟通工作。 李雪梅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扑在了这件事上,谭玉瑾毫无怨言地承担了更多的家务和育儿责任,马春兰也全力支持,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有时候,李雪梅深夜还在书房对著电脑修改文书,谭玉瑾会悄悄进来,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或者一碗宵夜,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书。 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这种静謐而坚实的支持,是李雪梅前进的最大动力。 2009年,小嘉檀一岁多了,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说话,是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 李雪梅推动的“孕產妇自主决策档案”试点在產科运行了半年多,取得了一些成效,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正在逐步完善。 她的工作和生活似乎都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轨道。 就在这时,一个机会出现了。 一天晚饭时,谭玉瑾提起,他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遇到了来自青海省人民医院的同行。 对方提到,青海省正在大力推行“城乡医疗一体化改革试点”,急需高层次、有经验的医疗人才,特別是像谭玉瑾这样有留学背景、技术过硬的中青年专家。 对方很诚恳地发出邀请,希望他能考虑到青海工作,待遇和发展空间都会儘可能提供最优条件。 “青海……”李雪梅夹菜的手顿了顿。 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黄土高原,是记忆里贫瘠却辽阔的故乡。 她已经离开那里太久了…… “他们那边,胃肠肿瘤外科是薄弱环节,特別是基层。他们想组建一个强有力的团队,把技术下沉下去,惠及更多牧民和偏远地区的患者。”谭玉瑾说著,看向李雪梅,“他们也需要妇產科方面的人才,尤其是能带动基层妇幼保健工作的。我觉得……这对你,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马春兰也停下了筷子,看著女儿和女婿。 李雪梅明白谭玉瑾的意思。 在深圳,她只是南山医院一个普通的、资歷尚浅的產科医生,上面有主任,有高年资的医师,她想推行一些新的理念和做法,阻力重重,空间有限。 可如果在青海,在一个求贤若渴、正在改革探索中的地方,她或许能拥有更大的舞台,將自己关於孕產妇权益、关於女性健康服务的想法付诸实践。 “你是说……我们一起回去?”李雪梅有些惊讶。 她这些年不是没有想过,可的確有了家庭之后,她要考虑的更多,再加上马春兰的身体…… 李雪梅的確有回去的想法,也曾经跟谭玉瑾沟通过这件事,那毕竟是她成长的地方,可她本打算再等等,没想到今天居然被谭玉瑾提出来了。 谭玉瑾点点头:“我考虑过。深圳固然好,平台高,资源丰富。但这里人才济济,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青海那边,也许更需要我。” “而且……”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为家乡做点什么吗?在深圳,你能影响的可能只是一个医院的產妇。但在青海,如果你能参与甚至主导一个地区的妇幼健康体系建设,你能帮助的人,会多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马春兰:“当然,还要看妈的意思。回青海,气候方面肯定不如深圳,嘉檀也还小……” 马春兰放下碗,眼眶有些湿润。 “我……我没意见。青海是老家,回去挺好。就是……雪梅,玉瑾,你们的事业都在这里,回去,会不会太可惜了?” “妈,事业在哪里都可以做。”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在深圳,我是治病救人的医生。回青海,我可能还是医生,但也许能做更多不一样的事情。玉瑾说得对,那里也许更需要我们。” 这件事,他们反覆商量、权衡了很久。 徵求了谭玉瑾父亲的意见,老人家很开明,说尊重他们的选择。 也諮询了周医生和医院里其他前辈的意见,有支持的,也有觉得可惜的。 最终促使他们下定决心的,是青海省人民医院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和详细的发展规划。 对方诚意十足,给谭玉瑾的职位是胃肠肿瘤外科主任,学科带头人,给予充分的自主权组建团队,开展新技术,並承诺支持他建立与基层医院的帮扶协作机制。 同时,他们也了解到李雪梅的工作和理念,表示非常欢迎她加入,並可以支持她在妇幼保健领域进行探索和尝试,甚至可以考虑由她牵头,筹建一个更符合现代理念的妇產中心。 “春兰妇產中心”。李雪梅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用母亲的名字命名,將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那种最朴素的“医者仁心”和对女性苦难的深切共情,与现代医学和管理理念结合,创建一个真正以女性需求为核心,集分娩、產后康復、妇女保健、甚至心理支持於一体的地方。这个想法,让李雪梅心潮澎湃。 “回去。”她对谭玉瑾说,眼神坚定,“我想试试。” 第194章 再次扎根於故土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94章 再次扎根於故土 2010年初,一家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处理好深圳的所有事宜。 房子出租,工作完成了交接,与同事们一一告別,店铺直接盘了出去,收拢现金。 谭玉瑾、李雪梅带著马春兰和一岁多的马嘉檀,踏上了返回青海的旅程。 飞机降落西寧曹家堡机场时,正值隆冬。 这是马春兰第一次坐飞机,说起来李雪梅还有些遗憾。 明明之前就答应过马春兰要带她坐一次飞机,可后来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快,马春兰生病,自己结婚,马嘉檀出生…… 其中穿插著医院的事情,店铺里的事情,生活总是这样,好像每次有点儿时间,就总会有事情发生。 西寧的寒冷乾燥,与深圳的温暖湿润截然不同。但呼吸著高原清冽的空气,看著远处覆雪的连绵山峦,李雪梅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里是她生命的起点。 如今,她又回来了,带著新的家庭,新的梦想。 谭玉瑾很快投入到省人民医院胃肠外科的工作中。 正如预料的那样,这里的工作挑战巨大。 医疗资源相对匱乏,医生水平参差不齐,许多基层群眾对疾病认知不足,往往拖到很晚才就医,但挑战也意味著机遇。谭玉瑾凭藉扎实的技术和先进的管理理念,很快贏得了同事和患者的信任。 他带领团队开展了一系列高难度手术,建立了规范的诊疗流程,並开始定期下乡义诊、培训基层医生。 李雪梅的起步则更为艰难,她先是在省人民医院產科工作,同时开始著手筹备“春兰妇產中心”。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资金、场地、人员、政策支持……千头万绪。 但有了深圳南山医院的工作经验和推动“孕產妇自主决策档案”的歷练,她不再是一个只知道埋头看病做手术的医生。 她学著写项目计划书,跑各个部门沟通,爭取政策扶持,物色合適的医护人员。 马春兰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不仅帮忙照顾嘉檀,打理家务,还用她多年经营小店积累的人情世故和经验,帮李雪梅出谋划策,处理一些琐碎但重要的人际关係。 谭玉瑾更是全力支持,不仅在精神上鼓励,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为妇產中心引荐资源,联繫设备供应商。 2011年秋天,在各方努力下,“春兰妇產中心”在西寧市一个相对安静、交通便利的地段正式掛牌成立。 中心规模不大,最初只有十几张床位,但环境温馨舒適,完全按照李雪梅的理念设计:单间產房,允许家属陪產;开设孕妇学校,普及科学孕產知识;提供导乐陪伴分娩、无痛分娩等服务;產后康復区域配备了专业的仪器和人员;甚至还设立了小小的心理諮询室,关注產妇產后的情绪健康。 李雪梅將深圳带来的“孕產妇自主决策”理念植入了中心的核心制度。 每一位来这里建档的孕妇,都会在医生和专人的指导下,认真填写自己的“自主决策意愿书”,並得到充分的尊重。开业之初,这种模式吸引了不少思想开明、追求生育质量的年轻女性。 相应的,也引来不少爭议和质疑。 有人认为这是“瞎搞”、“理想主义”,有人认为价格偏高,还有人受传统观念影响,对让產妇自己“说了算”感到不安。 可李雪梅仍然坚持著。 她亲自接生,耐心地向每一位產妇和家属解释。 她培训中心的医护人员,不仅要有过硬的技术,更要有共情能力和尊重意识。 除此之外,她还利用业余时间,和同事们深入社区、牧区,举办免费的妇幼健康讲座,发放宣传资料,一点点改变著人们的观念。 谭玉瑾的工作也越来越忙,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来中心看看,帮忙处理一些杂事,或者仅仅是接李雪梅下班。 两人常常在回家的路上,交流一天的工作,分享遇到的病例,討论遇到的难题。 他们是夫妻,是彼此最亲密的伴侣,也是並肩作战的战友。 小嘉檀在高原的阳光和家人的爱里茁壮成长。 她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白皙,活泼好动,小嘴叭叭的,特別爱说话。 她是中心所有人的开心果,医护人员、產妇、甚至一些来做產检的准妈妈,都喜欢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2012年,马嘉檀四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李雪梅和谭玉瑾为她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私立幼儿园。 嘉檀適应得很快,每天高高兴兴地去,开开心心地回,还会奶声奶气地学唱老师教的儿歌。 谁曾想,不久后幼儿园老师联繫了李雪梅,委婉地表示,嘉檀在课堂上有些“坐不住”,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欢动来动去,会不会是“多动症”的前兆? 她建议李雪梅带她去专业的儿童心理门诊看看。 李雪梅心里一沉。 她自己是医生,知道“多动症”这个诊断不能轻易下,尤其对这么小的孩子,可老师的反馈也不能忽视。 她没有立刻带嘉檀去医院,而是先和谭玉瑾、马春兰一起,仔细回顾了嘉檀在家的表现。 在家时,嘉檀虽然活泼,但能专注地玩玩具、看绘本,也能听从简单的指令,並没有老师描述的那么严重。 李雪梅没有贸然相信老师的判断,也没有简单否定。 她找幼儿园老师详细沟通,了解嘉檀“坐不住”的具体表现和情境。 她又去查阅了大量关於幼儿行为发展的书籍和资料,了解到三四岁的孩子注意力持续时间本来就不长,活泼好动是天性,幼儿园的集体环境规则多,有些孩子不適应是常见的。 她没有给嘉檀贴上任何標籤,而是自己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行为观察记录表”,请老师和家里人都帮忙记录嘉檀每天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什么时候能安静专注?什么情况下容易分心?她的情绪如何?社交情况怎样? 同时,她增加了和嘉檀高质量的亲子陪伴时间。 不是陪著,而是真正投入地和她一起玩游戏、读故事、做手工。 她发现,当活动是嘉檀感兴趣的,或者有大人积极引导参与时,嘉檀的专注时间会明显延长。 她还主动和幼儿园老师沟通,分享自己的观察和想法,建议老师是否可以给嘉檀一些更具吸引力的任务,或者在她表现出专注时给予及时的表扬和鼓励。 几个月下来,记录表上显示,嘉檀的“问题行为”逐渐减少,適应幼儿园生活的能力明显增强。 老师也反馈,嘉檀现在上课守规矩多了,还能主动帮助小朋友。 一次家长会后,老师特意留下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嘉檀妈妈,之前是我太武断了,给孩子乱贴標籤。” 李雪梅微笑著说:“老师您也是关心孩子。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成长节奏也不同。多点耐心,多点观察,给他们一些时间。”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马春兰是如何在那种艰难的环境下,依然给予她无限的信任和引导。 如今,她也把这份耐心和信任,传递给了自己的女儿。 这件事也让李雪梅更深刻地意识到,作为医生,作为母亲,轻易下结论、贴標籤是多么危险。 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而不是被简单地归类。 这种理念,也潜移默化地影响著她在妇產中心的工作。她要求医护人员对待每一位產妇,都要倾听,要个体化,要尊重差异。 隨著时间的推移,“春兰妇產中心”的口碑渐渐树立起来。 来这里生產的產妇,不仅能享受到专业、安全的医疗服务,更能感受到被尊重、被关怀的温暖。很多產妇离开后,成了中心的义务宣传员。中心的床位开始紧张,需要提前预约。 李雪梅考虑扩大规模,但秉持寧缺毋滥的原则,她更注重服务质量和理念的坚守。 2013年,中心开始与当地妇联、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合作,推广农村和牧区妇女的“两癌”(宫颈癌、乳腺癌)筛查。 李雪梅亲自带队,组织医疗队下乡,克服高原反应、交通不便等困难,深入偏远乡村和牧区,为妇女们进行免费筛查和健康宣教。 在一次下乡筛查的总结会上,李雪梅用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我们这次筛查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用心办事,已筛查人员中,发现早期宫颈癌病变6例,乳腺癌可疑病例17例,都已经安排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大家不要小看早期筛查,发现一例早期癌前病变,及时干预,可能就挽救了一个女性的生命,保住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也省下了未来可能高达数十万的晚期治疗费用和家庭负担。这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她的话朴实却有力,让参与项目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感到了肩上的责任和工作的价值。 马嘉檀慢慢长大,上了小学。 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成绩不错,性格开朗,很受老师和同学喜欢。 因为父母工作忙,她放学后常常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去“春兰妇產中心”等妈妈下班。 中心的护士阿姨、医生叔叔她都熟,大家也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姑娘。她会在妈妈办公室的桌子上写作业,也会好奇地趴在门边,看护士阿姨照顾小宝宝,听妈妈和別的阿姨温柔地说话。医学的种子,或许就在这些日常的耳濡目染中,悄悄埋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2015年,马嘉檀上小学三年级。 一次家长会结束后,李雪梅去教室接她,看到嘉檀闷闷不乐地坐在座位上,小嘴撅得老高。 “怎么了,嘉檀?挨老师批评了?”李雪梅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 马嘉檀摇摇头,扑进妈妈怀里,小声说:“妈妈,为什么我和爸爸不是一个姓?王小虎说,我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