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 序 泣帆之变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序 泣帆之变 大明王朝的嘉靖帝终其一生不曾见过大海,却在案头的奏摺里看遍了大海的兴亡盛衰。 倭寇、海盗、走私……这些令人头疼的字眼是这位帝王关於大海唯一的印象,群山环抱的紫禁城望不到辽阔海岸捲起的滔天財富,老祖宗说那是洪水猛兽,於是就沿老祖宗的法,禁了所有的一切,只许官方的船舶入海,似乎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只是事与愿违。 隨著人们一代一代地改良了龙骨船,顺著海浪鼓起风帆,发现一望无垠的重洋之外也只是一群拿著白银要买天朝奇货的番人,人们对远洋的敬畏在逐渐消解,当精卫填海、哪吒闹海、八仙过海的神话故事被闹哄哄地搬上戏台,诸神时代终將远去,如今是人定胜天的时代。 要生意,要白银,要暴富,百姓的愿望就是这么朴实。 而沿海如此多的州府之中,嘉靖皇帝对寧波府的情感尤为复杂—— 这里曾被称作明州,为避大明朝国號名讳,太祖洪武帝亲批,取“海定而波寧”之义,改名寧波。 正如此名所寓意,此地百年未曾发生大的天灾,为国库省下许多银两,可另一方面嘉靖帝却认为太祖的赐名属实太慷慨,因为当大海寧静了,靠海吃海的人便开始躁动,反而滋生了太多贪得无厌的刁民。 寧波府“如意港”这个地方频频出现在奏摺里,成了嘉靖二十年时君王的心头大患。 如意港地处海曙要衝,为甬东门户,始建於永乐五年,距今已有些年头了。当年三保太监郑和初下西洋归国,朝廷虽严海禁,但为显天朝威仪,特准与日本国通商。郑和奉旨督造此港,登高望海,见海湾南北纵长约三里,东西最阔处不足一里,自高空俯瞰,恰如玉带环抱海湾,潮水进退间珠玉翻涌,恰似祥云舒展,沙洲蜿蜒九转,竟与玉如意纹路暗合。 三保太监嘆道:“古籍中载崑崙有灵器如意,执之可平风波。今见此港天成祥瑞之形,潮汐起落似如意流转,当庇往来舟楫。”遂命工匠凿刻“如意通津”石碑。 港內设市舶司衙门,专司对日本国贸易。凡番邦商船入港,必先呈勘合符验,方准泊岸。自此,商贾入港必悬如意幡旗,海不扬波,市集喧闐,百姓皆以“如意港”相称,渐成定名。 然至嘉靖初年,因“爭贡之役”,朝廷停发日本勘合,市舶司便形同虚设。衙门內唯余海防图高悬,徒作壁上观。 可架不住天朝物贵,白银诱人,有的是投机者动歪脑筋,便有佛朗机人(即葡萄牙人)远道而来,乘隙而入,勾结浙东海商,私贩於外海。 浙东海商之中,有一人名为陈三復,初时不过一介书生,屡第不中,因不堪官府苛捐,率乡邻下海谋生。他深知如意港地理之利,於是以此为根基,广纳四方亡命之徒,有因田赋沉重而弃耕的农夫,因渔禁而失业的渔户,有因盐课压榨而逃亡的灶丁,甚至还有科场失意的书生、官场失势的胥吏。 一群乌合之眾,竟渐渐將这荒废官港经营得繁华似锦。 港內修葺码头,可泊大船数十艘;沿岸建海市街,店铺林立,贩卖丝绸、瓷器、香料、药材,甚至还有佛朗机人开设的红毛货栈,专卖西洋奇器。港心筑望海楼,高五层,登楼可眺远洋,更有龙王庙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陈三復必亲率部眾祭拜,祈求海路平安。 这些人本为生计所迫,下海谋生,却被朝廷一概视为倭寇。陈三復心怀大志,不愿与朝廷为敌,反而帮助官府靖海,击退倭寇。 几年间,他屡次遣使与朝廷交涉,请朝廷开海禁,许民间互市。他甚至手书千字表文,告知明廷倭国缺丝绵,必须开市,海患乃平。寧波民间一度风传,朝廷或將允准如意港为私港,许商民合法贸易。 然而到了嘉靖二十八年秋,变故陡生。 官军巡海时,发现陈三復船队竟袭杀一船官兵,尸首拋於海中。朝廷震怒,双方谈判遂绝。浙江巡抚亲率大军围剿如意港,血战三日,港中火光冲天,陈三復力战不敌,终被斩首。其部眾大半殞命,唯少数人驾小船突围,遁入外海,陈三復独女海婴,时年十六,自此下落不明,民间传言其隨残部远走南洋,然终无確证。 海战过后,残破的船帆漂浮於海面之上,似无数白幡招展,为逝去的海上繁华送葬,故这场大战被称为“泣帆之变”。如意港唯余“如意通津”石碑半埋沙中,从此渔歌断绝,商旅无踪,嘉靖帝的心头大患终於除去,如意港的毁灭成了战胜者的战利品。 高墙深垒间,往昔千帆竞渡之景渐湮,然其亭台楼阁犹存,碧波金沙未改。 次年,便有寧波世家大族窥得此间气象,借“禁海平波”之名,將海疆锁链变作名利之钥,一来吹捧朝廷之英明,二来炫耀家底雄厚,奏请官府允以重开港埠为宴游之地。 鄞县钱氏牵头首办“潮信宴”,邀浙东道台、寧波知府並三十六姓族老登临如意港望海楼,席间以景德镇御窑青花瓷盛东海鰣鱼,佐以绍兴黄酒,丝竹声竟夜达旦,开风气之先。 陈三復留下的《潮汐簿》被贵族们改成《宴海录》,每年三月至八月,依潮信之规律,共办七宴,分別为:三月初三,春潮初涨的开洋宴;四月二十,望月大潮的鮫珠宴;五月十五逆流暗涌的锁港宴,六月廿四,夏至平潮的千帆宴;七月初七,子夜静潮的乞巧宴;八月十八,钱塘潮至的弄潮宴;九月初九,登高望远的重洋宴。 如意港的“潮信宴”开办后,浙东豪族们为了爭到这一年仅有七次的宴会名额削尖了脑袋。 寧波府是浙东膏腴之地,亦是文风鼎盛之乡,遍地都是縉绅富贾,多的是告老还乡的京城高官、代代出才子的簪缨世家。能在如意港办一次宴会,便证明家族已躋身浙东前首。 就不说那些个拔尖的家族了,就连受邀的,也都是焉有荣光。甬上望族联姻,必问“可曾入得如意帖?”长此以往,一帖难求,得帖者往往將洒金红纸的如意帖供於祠堂三日,示子孙以门庭之盛。 海港转作欢场,如意港已成朱门竞奢、拉帮结派、儿女相看之场所,有谁还会记得,这里曾是多少走投无路之人的海市蜃楼? 第1章 奇货可居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章 奇货可居 嘉靖四十年,惊蛰日,北京城里一声春雷,万物生长。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从吏部出了崇文门,两匹驛马踏碎春雨新泥,鞍袋里装著“迁浙江承宣布政司右参议”的敕命。 敕书从通州潞河驛折入大运河官道,换乘漕船,半月后悄然滑入杭嘉湖水系,沿路苕溪倒映的已非当年离乡青衫客。 整整五年,那位曾名动天下的丙辰科探花郎裴叔夜几乎要被遗忘在雷州的角落,终於在春暖花开之时被重新起用。 春江水暖鸭先知,调令的敕书还没到裴叔夜的手上,消息已经悄无声息地传入了寧波府月湖上的画舫,权贵们的算盘珠子比驛马更快。 四月初五,第一位客人一大早便叩开了镇海裴氏家的朱漆门。 裴家是寧波府老牌望族,只是这些年空顶著世袭爵位,內囊却渐次颓败。按说这样的家族大多会等来一位討债的败家子,將家族的气数挥霍殆尽,从此高楼坍塌、籍籍无名,但裴家是幸运的。 五年前裴家横空出世一位天才少年,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郎,硬是给这暮气沉沉的大家族续了气运,他便是裴叔夜。裴家的兴衰,自此就跟他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说起裴叔夜,他的身世也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原本他只是裴家旁支的一个孩子,自幼丧失双亲,年八岁时在一次宗族祭祀上帮族老写了一篇祭文,惊为天人。裴家大老爷赏识他天资过人,收为继子,从此悉心教导,视如己出。 裴叔夜也不负眾望,登科后破例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兼任刑科给事中,可谓前程似锦。然而朝堂波诡云譎,泣帆之变虽已过去数年,其余波仍在震盪,探花郎上任后竟被捲入这桩旧案中,后被贬雷州,也连累在任上的裴老爷被迫辞官,告老还乡,在半路得恶疾鬱鬱而终,客死他乡,裴家自此一蹶不振。 昔日踏破门槛的世交,生怕受到牵连,转眼连年节礼帖都不曾给裴家递过一张。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裴家已经很久没有突然来访的客人,门楣冷清得连檐角铜铃都锈住了。 今日来的这位客人是寧波商帮的会首卢宗谅——这可是寧波府如日中天的大人物。拜访奉承他的人络绎不绝,何时见他亲自登门拜访?裴家上下手忙脚乱地接待贵客,却是一头雾水——裴家消息闭塞,甚至还不知道自家小儿子高升的事。 裴家二房的六姑娘裴鹤寧睡得迷迷糊糊时被母亲裴二奶奶康氏从被窝里拽起来。 裴二奶奶信誓旦旦地对女儿说:“娘仔细想过了,卢老突然登门,只有一个可能——定是为你的婚事而来。” 裴家族中有几个少爷未娶,但那些个歪瓜裂枣怎么想都犯不上卢老亲自登门,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倒是唯一待嫁的裴鹤寧还有入卢老法眼的可能。想来卢老不是给別人家保媒,就是给自家的子孙说亲,总之一定是好事。 裴鹤寧一听也雀跃了,任著母亲像装点花篮似的装扮她,既要高贵脱俗,又要温婉可人,好一番折腾,她才动身去前头明堂。刚走到游廊下,竟听说卢老同裴老太爷提的,是裴叔夜的婚事,卢家想將长房嫡孙女许配给裴叔夜。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小叔的消息了,她甚至都忘了失落,便被这稀奇的事吸引了注意力。这些年裴叔夜被贬雷州,家都没能回来一趟,亲生的骨肉和过继来的到底是不同的,多年不往来,家里人也渐渐地淡忘了他——而上一次府里议起裴叔夜的婚事,还是在五年前。 当年裴叔夜一袭緋袍跨马游街时,全城的闺秀们险些將绣楼栏杆挤塌。都说探花郎的眉眼如画,唇角噙著三分疏离的笑,连簪花都似比別人多几分清贵。裴家为这最得意的小儿子选亲时可谓眼高於顶,挑三拣四,连知府千金都嫌门第不够,硬是拖到裴叔夜入翰林院才勉强定下一门亲。 谁料裴叔夜遭到贬謫,亲事黄得比退潮去得还快。即便如此,仍有痴心女子托人递信,愿隨他去雷州那瘴癘之地。可裴叔夜似对成家毫无兴致,连信都未曾拆过一封。渐渐地,望族间流言四起——有说裴叔夜被贬前受了廷杖,不能人事;有说他早已客死异乡,朝廷秘而不宣……到后来,媒婆连裴家石阶都绕著走,人们细数起寧波府的適婚男子时,都默契地遗忘了这位探花郎。 今儿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裴家上下反应过来,又接二连三来了数拨客人,都是携重礼登门拜访,平日里冷清的裴家明堂如今门庭若市,眾人仿佛商量好似的,话里话外提的都是裴叔夜的婚事,此间盛况,还以为是在重现探花郎当年登科及第的盛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早来的卢老眼见著竞爭者甚多,自己想抢个先机的优势已经微弱,咬咬牙,下了个大决心。 卢老捋著银须朗声一笑,起身朝裴老夫人一揖:“裴老夫人,依老朽愚见,这相看之事最讲机缘——我们这些老骨头说了作不得数,还得让六郎自己中意才行。不妨,老太君让六郎回来,到如意港宴会上自己选个如意夫人。” 裴老夫人听得云里雾里,这些年裴叔夜待在雷州,很久没有音讯,如何来参加如意港宴会?卢老是老糊涂了? 但裴老夫人环顾四周,大家竟没有一点异议,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是认可卢老的提议,方才爭得面红耳赤的各路“神仙”稍稍熄了火。 卢老不慌不忙,捋须续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我卢家承办的四月二十日鮫珠宴就改由裴府操办。届时三江口的商船全掛红绸,请六郎登如意港的望海楼点第一炷香。待寧波府未出阁的姑娘们献完鮫珠,正好让六郎相看相看。” 这话一出,裴老夫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意港潮信宴的次序向来大有讲究,一般都是去岁就定好了所有办宴的席位,更是从无换宴的先例。头两宴与压轴的弄潮宴,象徵著寧波府前三大家族的地位。卢家年年承办头两宴,而裴家不过是因祖上爵位,勉强占了个末席的星槎宴。两家地位之差,不言而喻。 卢老这哪是让裴叔夜自己选个夫人,这是下了大血本给裴家送了份有诚意的见面礼,目的昭然若揭——裴叔夜的如意夫人,只能是他卢家的人。 堂中顿时炸了锅似的议论,但卢老这老人精谁也不得罪,团团作揖,一边说自己的行为僭越了,一边却一点都不肯让步。 裴老夫人终於品出一些可能了——一定有事,並且是天大的好事,不然黄鼠狼不会给鸡拜年。 就在眾人吵成一团的时候,姍姍来迟的余姚驛老驛丞终於將京城的消息送入了裴府。 “裴六郎要高升回来了!” 裴家总算明白今日这一出是为何了。 裴叔夜这回调任的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可是掌握著大权力的肥差,督管甬、台、温三府海防,谁家与他结了亲,便是在浙江省有了个大靠山。只是往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要么老,要么丑,要么已婚已育嫁过去不是做妾便是续弦,像裴叔夜这样璞玉般的存在可不稀罕吗? 寧波府人人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也难怪卢老那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既捨得將鮫珠宴拱手让给裴家,足见对裴叔夜这次被起復的重视。 裴老夫人最早还有些受宠若惊,得知来龙去脉后顿时底气十足——她就知道,月有阴晴圆缺,裴家终有再出头之日。哪怕世人功利,她也会笑呵呵地照单全收,多亏这些墙头草的諂笑作衬,才能凸显裴家重振的扬眉吐气。 外人捧高踩低也就算了,整个裴家,似乎没有人过问一句裴叔夜这些年在雷州过得如何,便跃跃欲试地享受著他高升带来的荣耀。没人想著雪中送炭,却一窝蜂地来锦上添花。 裴鹤寧先沉不住气了。她是裴叔夜的侄女,两人正好都行六,族中这么多人,就数她与裴叔夜最亲厚。在自家兄长们还玩泥巴经书都背不全的时候,这个謫仙般的六叔便影响著裴鹤寧的审美与观念,她甚至忘了为自己的空欢喜一场多悲伤一会,便开始为六叔打抱不平。 “祖母怎么这样——好像巴不得將六叔抬个好价钱卖了似的!她都不问一句六叔愿不愿意,便著急给他选个贵女……” 裴二奶奶连忙拦住了自家衝动的女儿:“那怎么了?这是裴叔夜欠裴家的,要不是他,大老爷——” 裴鹤寧急得跳脚:“当年的事是有人要害六叔!这不能怪六叔!” 裴二奶奶知道跟裴鹤寧意见相左,多说无益,於是换了种说辞:“你少在这捣乱,自己口口声声说同六叔最亲,他离家多年,始终孤家寡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捨得看他一直打光棍吗?” 裴鹤寧哑然,顿时熄了火。 裴二奶奶最知道怎么制伏裴鹤寧那点脾气:“——你再想想你自个吧。个么我们家真能接了卢家的鮫珠宴,你的婚事是不是有著落了?” 裴鹤寧已经沉浸在议亲的焦虑中很久了,裴家门第高不成低不就, 她有点心气但也不多,不愿下嫁可又有自知之明,最怕的就是挑到最后嫁不出去。如今六叔即將回寧波府,她的身价也会跟著水涨船高,从前是別人挑她,以后便是她挑別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很矛盾,一会觉得沾六叔的光很得意,一会又觉得很卑鄙。 “娘,你们真冷血。”裴鹤寧很沮丧。 “讲冷血……谁能冷得过你六叔?” 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回家在大老爷灵位前上炷香。裴二奶奶记忆中裴叔夜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双疏离清高的眸子却仍是印象深刻。从前她便在私底下与二爷说过,六弟是个捂不热的人,別看跟谁都客客气气,其实跟谁都不亲,大老爷是他跟裴家之间唯一的纽带,而如今大老爷不在了,真不知道他回家会是什么光景……裴家上下,都得仰仗著他才能过好日子。 裴二奶奶嘆了口气:“他要回来,带来件喜事也好,冲冲当年的晦气。” 这句话,裴鹤寧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虽然那些人的嘴脸很討厌,但六叔成婚是件好事,省得家里人閒得没事就要议论当年。 六叔孤孤单单了这么多年,总算要成亲了。就是有些想像不出来,到底多好的女子,才能成为六叔的夫人…… 第2章 愿者上鉤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章 愿者上鉤 各府连夜送来闺秀画像,雪浪笺上生辰八字墨跡未乾,画轴在裴府大堂堆成小山。管家支著桌案登记名册,写得笔头都要起火。五年前同裴叔夜议亲的贵女已经成了当家主母,如今又换了一茬年轻的女子,千姿百態,单那些画像便如百花齐放。 裴鹤寧特意吩咐家中下人,列名单时一定要严格筛选,门户低的不收,长得丑的不收,属相衝的不收,文采差的不收…… 即便如此,也架不住外头人人都想將女儿嫁给裴叔夜,那些个钻营取巧的人为了能在那名单里掛上个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商贾赵进便是其中一员。 他辗转几层关係,才托人托到了裴家的小门房,献上重金只求对方能带自己进入裴家大门,递上女儿的名帖——以他家的门第,女儿必定做不了正妻,哪怕做妾也行。 都说浙人脑子灵活,天生长在铜钱眼里,於是滋生出帮忙攀附裴家的生意。只是许多人不得门道,砸了重金进去还被骗了——近来寧波府骗子横行,不甚太平,有个叫“贝罗剎”的骗子更是让人闻风丧胆,据说千人千面,能在人毫无防备间骗走钱財,因此赵进花钱的时候都格外慎重。 此刻当他昂首阔步地迈过裴家门槛时,洋洋得意於自己行走江湖的毒辣眼光,他可远比那些连裴家门往哪开都不知道的蠢货高明。 赵进满怀希望地將名帖递到裴家管家手里。管家只看了一眼名帖上眼生的名字,便客气地问道:“赵员外可得过如意帖?”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赵进脸上有些掛不住,拼命找补:“郑家二郎上回说邀了我,只是不巧我去外地进货,不然早有如意帖了。” 那就是没有。裴家管家见多了这种人。 但他依然客客气气:“请员外將贵千金的画像放在这边。” 赵进望过去,这才注意到原来画像分了两摞,一摞堆得整整齐齐,那画轴统一的黄花梨木透著金贵,而另一摞——小廝已经努力使它看起来整齐了,奈何画轴什么制式都有,长短不一,东倒西歪,一看便知都是浑水摸鱼的,数量是前者的两倍更甚。而管家指的,正是这一摞。 赵进心凉了半截。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堆画卷的下场呢,多半是进了伙房当柴烧,贵人们都不会打开看一眼。 没错,如意帖便是寧波府上流社会的龙门,只有跃过去,才能从鲤鱼蜕变为真龙,但他,还不够格。 这就是血淋淋的门第之別。 赵进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去,却蔫了吧唧地出来。新来的马车车夫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见东家神色懨懨,便主动问:“东家,要不去甬江春喝杯酒?” 甬江春是寧波府最大的酒楼,临三江口北岸而建,楼外高悬数盏絳纱灯笼,烛影摇红,映得楼面金辉熠熠,远观若水上琼阁。 赵进是想去喝杯闷酒的,进了甬江春,一眼便看到二楼连廊有些奇怪。 酒楼大堂人声鼎沸,但二楼连廊上,往常醉臥栏杆的盐商们杳无踪跡,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守著楼梯,个个神色肃然,眼尖的赵进注意到家丁袖口隱隱露出半截鱼鳞纹护腕——那是寧波府衙差役特製的软甲衬里。 赵进天生就是个鼻子灵的,对贵人们到来的气息十分熟悉,能在甬江春包下一个雅间,又有官差护送,这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正思索间,忽听得木梯咚咚作响,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抱著螺鈿漆匣疾步而上,却冒冒失失地被楼梯间用作装饰的朱红绸带绊了一下。漆匣翻落的剎那,大概是打翻了胭脂,满楼浮香。 一地零碎,全是妇人的贴身財物,赵进有些灰心,可又多扫了一眼时,心跳猛地窜到了喉咙眼——那玛瑙梳篦间赫然露出一角洒金红笺。赵进喉头一紧,他在別人手里看到过无数回,那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如意帖吗! “姑娘仔细。”赵进连忙上前扶住踉蹌的丫鬟,掌心顺势压住滚到柱础边的鸡血石小印。印钮雕著狻猊吞日,质地温润细腻,一摸便知道是上品。他心念一动,將这小印拂入袖中。 丫鬟匆匆收拾好东西,也没察觉少了什么,道了声谢,便入了二楼的临水雅间。 人刚进去不到一息,砰一声,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靛蓝直裰的男子气急败坏地从房中离开,这人样貌平平,衣著也普通,但脚上一双官靴却引起了赵进的注意,看来是官府的吏员,他对这雅间里的人物更好奇了。 “这位兄台……何事如此上火?” 男子正在气头上,哇啦哇啦地倒了苦水。 原来他是盐课司经歷司知事,负责接待朝廷新派来的巡盐御史,只是御史大人半途有事耽误了行程,他最宠爱的如夫人先到了寧波府。裴家给这位御史送去了如意帖,但他来不及在四月二十日前赶到,她的妾室自然也不能独自前往宴席。 这位盐课司的吏员想出钱买这张閒置的如意帖,这几日各种好酒好菜招待著御史如夫人,今日试探著开口,愿意出五十两,却被那如夫人嫌弃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给轰了出来。 如意帖上虽写有受邀者名字,但宴会只认帖不认人,自然有不成文的规矩,如意帖可以转赠或者贩卖,只是极少有人这样做罢了。赵进心中一喜,这么听来,那如夫人只是嫌他出钱少,却並未一口咬死不转卖。若他能买得这张如意帖,他的女儿便有机会与裴叔夜见上面——万一裴大人就跟她看对了眼,偏偏垂怜他家女儿了呢? 赵进指尖摩挲著袖中私章,忽觉掌心微潮,但他心中还留有几分理智,这么好的事能这么巧落在他头上?他得先去探探虚实。 楼梯转角处的铜雀烛台映著菱花窗,將雅间门扉照得半明半暗。赵进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时特意偏了三分力,檀木门应声盪开一线——临水的湘妃竹榻上,斜坐著一个慵懒的美人,一双含情目,眼尾扫著硃砂红。 这勾人的做派,难怪那御史大人如此宠爱他的如夫人,赵进不敢再看,低头恭敬地等丫鬟打开门,递上袖中的鸡血石小印,称自己捡到了遗漏在楼梯上的物件。 “妾身谢过赵员外,”美人接过印章,露出失而復得的神色,“这印是我家大人亲手为我雕的,若是丟了,真不知道该多心疼呢——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的,下回再这样,该打你手板子了!” “奴婢知错。”服侍的小丫鬟嚇得伏在地上叩首,声音飘出了一丝哭腔。 美人好脾气地摆摆手:“起来吧。” 赵进见美人心情不错,趁热打铁:“夫人,方才赵某上楼之际,遇到那盐课司的大人,竟对您出言不逊,实在是不知好歹……他不识货,可外头多的是识货之人,夫人可千万不要与那种人置气。” 美人掩嘴嗤笑,两指拈起漆盒里的如意帖,赵进的心都悬了起来,那洒金笺映著火光,隱约透出“四月廿日”的泥金小楷,可美人只是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声音透著几分骄纵。 “都说浙东如意港的宴会人人趋之若鶩,纵是你花千金,可身份不够,也买不到这机会——我是没这福气了,我家老爷被一些琐事耽搁在了南京,我本是觉得手里这张如意帖扔了可惜,见那吏员热情,想著给人一个机会,没想到他开口便出了一个想白拿的价格——” “是是是!不知……夫人心中价格几何?” 赵进看到美人的织金马面裙下露出寸许桃红弓鞋,正悬在炭盆上方半尺处,鞋尖挑著抹流苏,流苏隨主人的动作颤巍巍地轻顛著,优雅又嫵媚,透露出几分漫不经心,好似她根本不在意。 “妾身在意的哪是价格?这是邀我家老爷的请帖,你有多敬重我家老爷,便自觉付出多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赵员外?” 这话里虚虚实实,不过赵进心里听得明白,这是拿架子抬价格呢。他自然是对潮信宴有著巨大的渴望,但买卖是门艺术——赵进作为一个商人,自然明白自己此刻不能显得太急切,叫人拿住了把柄,他虽愿意花钱,可家底也架不住对方漫天要价。 他不著急出价,想著也没几个竞爭对手,自己出去先再打听打听这位如夫人的风格,再同她周旋。更何况,他始终对此事有一些隱隱的担忧——怎么会这么巧,瞌睡时候便递枕头?那一丝一缕的不踏实让他想要掌握更多信息后再与对方做生意,却不想这时美人竟唉声嘆气地准备將如意帖放到火上烧了。 “……本想做件好事,却遭人唾骂,引得心情不痛快,这东西——烧了罢。” 那如意帖一角已经沾上了蜡烛的火舌,她的动作可不是试探,是来真的。 “夫人且慢!”赵进后背一身冷汗,下意识上前阻拦,竟心切地直接用手按灭了蜡烛。 “夫人,既要烧毁,不如卖给赵某,赵某愿出三百两。” 赵进知道,在报价的这一刻,自己输了,但这也好过眼睁睁地看著一张如意帖化为灰烬,只要能得到这张帖子,才是最后的贏家。 美人温婉地笑著,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將如意帖卖给陌生人,只怕老爷知道了会生气,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作罢。” 赵进额头沁出冷汗:“五百两!在下愿出五百两!” 美人这才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为难:“赵员外果然是诚心要这东西,我要是不给倒像是刁难人了……” 赵进感恩戴德地点头,满眼都是真诚。 美人却话锋一转,稍稍凑近,吐气如兰:“不如这样——老爷再加一百两,就当是给妾身的封口费。到时你只管说是我家老爷的朋友,岂不两全其美?” 赵进咬咬牙:“成!那请夫人稍等,我这就將银票取来。” 美人心里门清,来这种宴会上攀附权贵的人,身上都会备著大额的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赵进想拖时间——这是商人的直觉,在一锤定音前为自己留一点喘息与思考的空间,能让这笔交易更稳妥。 可美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出了这门,可就没这笔买卖了哦——”那鞋尖的流苏又晃了起来,好似不耐烦了起来。 赵进彻底慌了神。 * 甬江春灯火如昼,此刻正觥筹交错,琵琶、簫管齐奏的《渔舟唱晚》乐声婉转,宾客尽欢。遥遥的乐声里,赵进怀揣著价值六百两雪花银的红帖跌出酒楼。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竟一举跃过了龙门。 江风吹散鬢角冷汗,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日月湖水面波光粼粼,倒映著酒楼的灯火,赵进有种错觉,这满目的星河倒悬,都是为他而亮。 赵进没有听到,就在方才他经过的一桌宾客间,话题正从对裴叔夜的討论转到了那位即將要来的巡盐御史张大人身上,家有待嫁闺女的好事者开始打听御史大人可否婚配。 知情人道:“那张御史也是个不开窍的愣头青,连个妾室都没有,自然还不曾婚配。” 若张御史没有妾室,那雅间里的那位是—— 房门一关上,那只悬在炭盆上让赵进心神不寧的鞋猛地被收了回来。 “烫死我了——” 徐妙雪绷直的脊背瞬间垮下来,反手扯开勒得喘不过气的织金马面裙,大剌剌瘫在湘妃竹榻上,桃红弓鞋“啪”地被甩到地毯上。 哪里有什么优雅,只是刚才徐妙雪把脚架在炭盆上,被烤得坐立难安,又必须维持那样做作的动作才不停地顛脚。 阿黎噗嗤笑出声:“小姐刚才翘兰花指的模样,活像被螃蟹夹了手!” “没瞧见我后颈的汗把领子都糊透了?”徐妙雪抓过案上凉透的茶壶,正准备对著壶嘴咕咚灌下,却被阿黎紧张地拦住。 “衣服!” 徐妙雪会意,三下五除二地將身上华服剥下来后才去仰头喝水,茶水狼狈地顺著下巴淌进內襟也浑不在意,末了就著脸上的水渍用力一抹脸,脂粉擦去,露出一张素净的、判若两人的脸来。 阿黎將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按照原有的摺痕叠好,放入木箱中,隨后开始熟练地收拾房间的痕跡。 徐妙雪麻利地卸下身上所有釵鬟首饰,嘴里叼著半块糕点,环顾房间道:“这房间里能带的也都带走,花了钱的,不拿白不拿——茶叶,皂角,汗巾,备用的蜡烛,啊,还有那小团扇——嘖,手艺不错,也带上。” 片刻之后,雅间人去楼空。楼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灯火阑珊处离开。 “去弄潮巷。” 第3章 百鬼夜行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章 百鬼夜行 一座城有极尽光鲜的天上琼楼,便有万家灯火照不到的地下泥沼。 弄潮巷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港区的青楼,一条巷弄连著一片逼仄的小楼,宛若一座迷宫,数条岔路有的通向二楼,有的深入后堂,有的则拐向没有通路的暗处。 一辆马车在巷口停下,两个寻常打扮的女子下马,各自戴著一顶冪篱。 “剪子,你先带东西回去,这次的东西多,你细致点。”徐妙雪吩咐赶车的男子。 剪子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年,脸上几分没褪去的稚气,他拍拍胸脯:“头儿,铺里的事你还不放心吗,我一定办稳妥。” 剪子驾著马车离开,徐妙雪才与阿黎一同步入弄潮巷。 巷弄的最尽头是弄潮巷的主楼,楼內声音嘈杂,交织成一片。大堂中,几名醉醺醺的渔民正与妓女调笑,酒杯碰撞声、粗獷的笑骂声不绝於耳,琵琶声断断续续,夹杂著低语与轻笑。后堂深处,隱约传来赌徒的吆喝声,骰子在碗中滚动,铜钱叮噹作响。 这里是最便宜的欢场,渔民、盐户、灰户、商贾……甚至是贱籍,三教九流,都能来此寻欢作乐。 徐妙雪怀揣著六百两的巨额银票,若换个胆小的人来,必是瞻前顾后,生怕被抢了,她的脚步却自在得很,甚至还有点轻快。 她便是道上小有名气的“贝罗剎”。 作为一个江湖骗子,镇定与泰然是必备的素养,这些浮於表面的可怖对徐妙雪来说不足为惧。此刻她心情颇佳,今日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为了给这赵进编一张大网,他们前后谋划了一个月,跟踪赵进观察他的习惯喜好,他平日交往的对象,研究出他的弱点与需求,最后才选定在今天收网。 这其实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因为今日甬江春人来人往,人一多,变数就多了。赵进只要察觉出有一点不对劲,出去打听一下便知道,巡盐御史根本不曾婚配,也没有什么如夫人,他们必须让赵进在房间里就心甘情愿掏出银票,否则计划便有很大概率会失败。 赵进一路见到的三个人,丫鬟、小吏、如夫人,全是为他精心准备的连环套。加上一直守在甬江春外接应的剪子,他们四人便是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 徐妙雪脑子活络演技浑然天成,是骗局的制定者与主要实施者;阿黎从前是戏院的戏子,一双巧手会画各种妆面,能將人化得判若两人,她跟著武旦也练过几年基本功,身子灵巧会些轻功;那名自称盐课司的小吏名叫王甲秀,以前是在港口算卦行骗的混子,大字不识一个,偏偏生了一张白面书生的脸,人畜无害,老少皆宜,打听消息的本事一流,外號“秀才”;而剪子本名邵坚,小名“坚子”,喊著喊著就成了绰號“剪子”,从前他是跑船的海员,在船上负责看管仓库,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宝贝,海禁之后便上了陆,在海曙通宝当铺当个伙计,他们扮作有钱人时需要一些撑排场的物件,都是他从当铺里暂时挪用出来,用完之后再放回去。他们还有一些帮手,是徐妙雪时常接济的小乞丐,嘴巴很严,对她格外崇拜,有时需要撑个人场便叫上他们,今日走廊上的“便衣守卫”,还有赵进新雇的马夫,就是他们扮的。 而今日这个骗局,还有一个僱主。 徐妙雪已经看到她了,那妓子就倚在二楼栏杆旁,像是在等客人。 她和阿黎挤过乱鬨鬨的大堂,两人一看就是良家女子,惹来周围男子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十分惹眼,但徐妙雪的脚步可谓雄赳赳气昂昂,绕到二楼连廊,一把揪著妓子的头髮。 “臭不要脸的骚货,勾引我家相公!” “哎呀鬆手!你谁啊!” 两人廝打在一起,这捉姦的戏码天天在弄潮巷里上演,眾人几乎见怪不怪,连这热闹都没兴趣看,任著她们去了。 两人廝缠著到了无人处,徐妙雪鬆了手。 妓子也没了那副泼辣的神情,嘴上却嚷著:“敢找老娘的碴,老娘撕烂你的脸——”一边招呼徐妙雪步入幽深的走廊,打开了尽头一扇房门。 妓子唤作轻容,有些年纪了,满面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皮相的鬆弛,一入房间,她灰暗的眼神都亮了,迫不及待地问。 “骗到了吗?” “当然。” “多少钱?”轻容眼睛都亮了,“真的有四百两?” 徐妙雪从怀里拿出银票,在轻容面前晃了晃,轻容劈手夺过来,蘸著唾沫点了点。 “天老爷……你一个晚上就骗到了四百两?你怎么做到的?”轻容一脸震惊地望著徐妙雪。 在寧波府流通最广的银票是海曙通宝钱庄的私银票,最大面额是五十两,赵员外给的银票中多是二十两、十两的小额银票,拿在手上厚厚一沓,徐妙雪捻著两根手指精准地抽走了一半。 “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只管拿钱便是——说好了,事成之后,五五分。” 只要在弄潮巷二楼连廊上悬掛一片贝壳,就能联繫到“贝罗剎”。两月前轻容找到她,说想报復赵进。 赵进是个卖药的商人,但不是正经街上的药铺东家,而是专做给青楼卖药的生意。妓子们会向他买便宜的避子药,但他连这药都以次充好。若是有人事后找他,他便以各种理由推脱——定是你药喝晚了,是你自己煎药时放多了水,煎过了时辰……诸如此类。妓子们都是弱者,就算吃了亏也不敢找他麻烦,只能自己咽下这苦楚。 轻容算是个资深的妓子了,有几分脾气,喝了药还是怀上孩子后,泼辣性子的她气不过想找赵进给个说法,赵进非但不赔钱,还找人打了轻容一顿,事后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孩子不就掉了? 轻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找弄潮巷的地头蛇平这事,他们收费不菲,她没有钱,而只有徐妙雪这个骗子不收钱,而是跟她抽成,她觉得不亏,骗到多少都是赚,左右自己也没別的办法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唄。 但她没想到,徐妙雪竟有这么大的本事,骗到这么大一笔钱。 “你拿著这钱低调些,好好养身子吧。”徐妙雪准备走了。 轻容顿了顿,突然拉住了徐妙雪,她楚楚可怜地望著徐妙雪的冪篱,却始终无法透过这层轻纱看清她的面容。 “妹妹,你帮我討到了这么多钱,够我离开这里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该如何感谢你才好?”轻容感动涕零地挽著徐妙雪的胳膊,好似看著再生父母。 徐妙雪也不见外,咧嘴笑笑:“我这人就好浮靡之物,姐姐既想谢我,回头挑些好看的首饰送我便好。” “那是一定。今晚你忙活了一夜都没吃东西吧?我让厨房做些菜餚拿上来,你定要吃些才走,万不可推辞啊。” 阿黎有些犹豫,但徐妙雪却一屁股坐了下来。 “也好。” 轻容堆起一脸的笑:“那妹妹坐这里等我。” 说罢,轻容便出了房间。 人一走,徐妙雪面色一变,拉起阿黎就走到窗边,观察外头情形。 窗外能瞧见一条隱秘的水道,从甬江支流直通楼內。水道狭窄,仅容一叶小舟通过,两侧皆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苔,湿滑难行。每逢夜深,便有船只悄然驶入,载著不知名的客人或货物,消失在楼后的黑暗中。 徐妙雪推了一把阿黎:“你轻功好,你翻窗先走,我想办法出来,我们就在家里碰头。” 阿黎一头雾水:“啊?不是留下来吃东西吗?” 徐妙雪冷笑:“她能有这么好的心?她看到这么多钱,定是后悔五五分了,想將我手里的这份也占了去,这会是去叫人堵咱们了。这里是別人的地盘,我们不能硬著来——” 她越说越懊悔:“四百两已经是我故意往少了说了,就怕她起贪念——真该跟她说得再少些,但又见她可怜,想让她多拿一些。” 阿黎仍是有些担忧:“可这里是弄潮巷啊——” 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就怕惹得一身骚。阿黎还是想息事寧人:“轻容想要的只是要钱,要不就多给她一些唄?” 徐妙雪惯常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无比的篤定:“我吃进去的钱,一个铜板都不可能吐出来。” 阿黎哑然。 “小姐,可你一个人……” “我有的是办法,一个人比两个人好脱身。” 见徐妙雪如此坚持,阿黎也只好先从窗户离开。 果不其然,徐妙雪一出门,就听到杂乱而凶狠的脚步声朝著房间来了,她只好掉头往反方向跑。 透过花窗,徐妙雪瞟见幽暗水巷处,一叶小舟正无声滑入弄潮巷。船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昏黄的灯笼光掠过他周身衣襟,转瞬又没入夜色。 她在奔跑著,在以最快的步伐与他擦肩而过,在这个缝隙她脑中还有閒心闪过一丝念头,她能嗅到他身上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味道——因为他並不急切,但又十分明確。 这是上位者的姿態。 弄潮巷是一个充斥著黑暗的地方,但你不要妄想在这片黑暗里掩盖什么秘密,因为四周有不计其数又极其敏感的眼睛,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唤醒它们。 正如这个即將到来的男子,也正如此刻过於急切想要离开的自己。 一瞬间徐妙雪被启发了,欲速则不达,她跑得越快,越可能会被抓住,她需要做的是让自己融入这片环境里,不打扰那些眼睛,才能脱身。 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脚步已经穿过了走廊,无数的木樑门窗遮住了她的视线,转瞬她便看不到那个奇怪的男子了。 却有守株待兔的琵琶女望到了这个客人。 从水道上来的客人,大多是从城里的方向来,且不愿意被人看到行踪,质量会比直接从巷弄过来的要高些。果然这会从舟上下来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衣衫不过普通的棉麻,却端正整洁,同那些猥琐的客人简直有云泥之別。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小廝,连小廝都是英姿俊挺。 琵琶女面上一喜,谁不想接到这种乾净討喜的客人,正扭著腰肢迎上去,却被一双粗暴地手拽去了一边。 “没眼力见的,也不看看这是你能做的生意吗?回去。” 琵琶女见喝斥自己的是弄潮巷的东家稳叔,登时没了话,訕訕地后退。 稳叔諂媚地上前为男子引路:“六爷,这边请。” 琵琶女好奇地瞧了眼那男子,他对稳叔的恭迎十分泰然,既不回礼也不接话,只理所当然地沉默往前走。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值得稳叔这般姿態,这里可不是什么贵人愿意来的地方。 “您要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琵琶女只听得稳叔说了这么一句,几人便往著楼上去了。 稳叔將人在房里安置好后恭敬地退出来,按住了內心对房中之人的好奇。 这位六爷身份神秘,据说广东一带的海商都唯他马首是瞻,前几个月寧波商帮的卢宗谅就是搭上了他的线,才能將积压在仓库里的丝绸、瓷器等货物都运去海上。天朝的尾货在洋人那里也是趋之若鶩,出一趟海便翻了个身价,卢宗谅赚了个盆满钵满。 福建两广一带天高皇帝远,海禁才安分了几年,又开始蠢蠢欲动,可浙江沿海当年便是用来杀鸡儆猴的,如今朝廷仍盯得严,大家都是有贼心没贼胆。而这位六爷的到来,犹如投石入湖,在寧波府悄然激起涟漪。 六爷竟愿意光顾弄潮巷,稳叔受宠若惊,可对他提出的要求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来这污糟地,还非得找良家女,不能是被家人卖过来的,得是自愿卖身。 稳叔什么世面没见过,只当那些大佬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自己只要伺候好了,也能跟著喝肉汤。 在这弄潮巷,什么人稳叔都能找来,他经营著这个下九流的地方,其实也是一个黑市,在这里流通的消息和货物一点都不比那些上流社会的宴会少。 这是个百鬼夜行的地方。 第4章 意外之喜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章 意外之喜 绢纸屏风后,一道身影静若寒潭。 门一关,一个寻常打扮的女子侷促地立在屏风前。稳叔说,道上有位厉害的老板想找背景乾净的女人,她缺钱,所以便来了,但她也不知道这位老板究竟要干什么,一想起来,总归是心里犯怵的。 屏风里传出一个冷冽的声音:“听说过探花郎裴叔夜吗?” “奴家听说过。” 这可是近日寧波府红透半边天的人物。 人影还没见著,街头已经有了关於他的歌谣在传唱——“探花郎,探花郎,五载漂泊归故乡。月湖柳,三江浪,谁家女儿不思量?探花郎,探花郎,如意港上灯千行。鮫珠宴,点翠妆,多少红妆为君忙……” 如今到哪儿不谈论谈论这探花郎,好像便落了时髦似的。女子有些好奇,不知他提到探花郎做什么。 “我要你嫁给他,成为他的夫人。” 女子登时恼红了脸:“大人怎的这般戏弄奴家?” 谁不知道全寧波府待嫁的闺秀都跃跃欲试想嫁给探花郎,她这样家境贫寒的女子哪敢肖想。 “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那个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反问,便让人心中发毛。 “真的……嫁给探花郎?”女子有点懵了。 “仅夫妻之名,为期一年。” 女子惊道:“一年之后,寧波府哪还有奴家的容身之地?” “我会给你足够的钱。” 房中沉默了。 外头,徐妙雪正贴著墙根疾走,飞速地思考著自己要如何扮作妓子融入人群,拐过一条窄廊,便见到了一队女子。 这些女子的装束不似巷里的女子们那般轻浮,清一色素色布衣,髮髻鬆散,眉眼低垂。徐妙雪不顾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反而停下脚步观察这队女子——显然,自己眼下的装扮,融入他们更容易。 正一个女子从房间里出来,有些气急败坏的,像是房间里有什么恼人的玩意似的,让后头的女子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徐妙雪心念一动,反手將冪篱扔到楼梯角,扯散自己的髮辫,抓起墙角的灰土往裙摆一抹,指尖狠掐掌心逼出泪光,乍看像是在啜泣的可怜少女。 她不动声色地来到队末,一言不发,只低头哭泣。排在她前头的女子奇道:“妹妹,方才怎么没见到你?你哭什么?” “我方才偷偷溜到房间正门去看了眼,里头那人……好奇怪啊……房间里好像有好多……刑具……好嚇人……” 话音未落,房內传来一声瓷盏碎裂的脆响,像是印证了什么,前头的女子面色顿时灰败,一只手紧紧揪著裙摆,眼里充满了恐惧。 房间里,侍从琴山正匆匆地打扫破碎的杯盏,屏风后的六爷略带幽怨地摇了摇头,准备起身。 “浪费时间。” 琴山一下子就急了,上前拦住六爷:“六爷,您別急啊,这才见了几个?您就说您那奇怪的要求,说出去都没人信,正常的地儿能找著合適的人吗?” 六爷默然。 “良家女子性格温善不会惹事,缺钱的又比较好拿捏,缺钱到愿意卖身的更是什么都能做,您说我给的条件是不是在理?”琴山说得十分篤定。 六爷不置可否地坐了回去,却已经兴致缺缺地支起了手肘托著下巴:“行吧,今夜虚度便虚度了。” 琴山离开房间时还是信誓旦旦:“爷,后头还有人呢——您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话音刚落,门轴轻响,一个女子入房。琴山连忙噤声,从屏风后的大门退了出去。 徐妙雪嚇走了前头那名女子,如愿以偿地替了她的身份进入房间。 她方踏入屋內,便听得廊下一声暴喝:“六爷的事你也敢打搅!小心稳叔打断你的腿!还不快走!” 烛光透过绢纸屏风,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模糊。他並未起身,甚至未曾抬眼,只懒懒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扶手。外头的喧闹分明因他而起,却又与他无关,世间纷扰皆须为他让道。 这位六爷是什么人,他准备做什么,自己能从这间房里脱身吗?但徐妙雪已经来不及犹豫也没时间多想了,她踏入房间掩上门,她安全了。 徐妙雪环顾四周,这间算是弄潮巷的上房,外头看著脏污,里头布置得还算雅致,桌上摆著像样的菜餚和点心,方才碎了的杯盏被匆匆收走,还残留一丝狼狈的水渍。 桌上摆著一张未落红印的空白契约,只写著契约两个字,契金三百两,却也不说到底是什么契,底下一行立契约人,一行受契约人,有些古怪。 徐妙雪有些明白了,难怪人人都避之不及。空白契约,便意味著契主写上什么都行。外头买一个奴隶不过一百文铜钱,六爷却出三百两——谁都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可不能为了这点钱財最后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过,徐妙雪不在乎,她不怕恶人不够恶,只怕恶人没有钱。在她眼里,这不是送上嘴的金灿灿的小肥羊吗?她看重的是三百两,她顿时便来了兴趣:“公子这份契约是想做什么?僱人替罪?流放?还是——” “成亲。”六爷言简意賅。 徐妙雪噎了一下,这个回答確实在意料之外。 成婚这种大喜事从六爷冷冰冰的嘴里说出来,莫名变得异常阴森可怖。 “六爷您在说笑吧?您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何必花三百两白银买呢?” “我有些特殊的癖好,寻常人接受不了……”停顿稍许,六爷继续道,“婚契为期一年,一年之內你將失去自由,任我摆布。” 前头几个女子的反应让六爷失去了耐心,他懒得好好解释,光挑些严重的话唬人。倘若这嚇人的条件都能接受,那其他事便也好谈了。不过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言语间心不在焉。 徐妙雪闻言倒是笑了起来,眼里却透出点冷。 她更篤定了,这果然是个玩弄女子的老色鬼。 每个女子都將婚姻大事视为人生头等大事,可若答应了契约,这一年时光会毁了女子的一生,她此生难以再出嫁,偏有男人觉得花钱就可以摆弄女人,並乐此不疲地践行著这些歪理。 “我愿意呀。”她却答道。 六爷眉梢一挑,敛了神,终於来了点兴致。他袖袍一抬,搭在膝盖上,身子坐正微微前倾。 “来,走近一点。” 即便隔著屏风,徐妙雪也能感受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男人山一般的身影似乎会穿过屏风压过来。纵是烛火微微跳跃著,那黑色的身影也岿然不动。 意料之中的怀疑——別人都跑了,怎么她就答应得这么爽快?但她非常清楚,男人对她起了兴趣,要看看她是什么路数。 但她可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容。 徐妙雪想像自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他要她近前,她便添油加醋地褪去鞋袜,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朝著屏风,一步一步走近。 屏风的底座还留著一道三指宽的缝,六爷垂眸,瞧见一双雪白的脚在屏风前站定,脚面上有纵横的、细微的伤疤,昭示著过往的苦日子。她大约是不安,大约是羞赧,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沉默中微微地蜷起了脚趾。 像是在笨拙地表忠心。 屏风的薄纱透出朦朧的身影,与他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模糊的轮廓,好似边缘正在融化。 六爷斜起唇淡笑一声。 他本想移开屏风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但他突然觉得,已经够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便在契约上画押。你左手边匣子里有银票。” 徐妙雪听话地穿上鞋袜,挪到桌边打开匣子,故作市侩地沾了点口水,將银票放在手里点得哗啦啦响,然后才在纸上按了手印,双手递到屏风后。 一只手自屏风后伸出接过契约。那双手骨肉匀称、修长,动作间隱约浮起青筋,蜿蜒到腕口。目光再往上挪,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衣料,徐妙雪认出来了,这是船上的那个男子。 看这手还挺人模人样的。 只是徐妙雪没兴趣一睹真容。因为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他也会看到你。 “回去同家人交代一下,时机到了,我会派人来接你,”六爷平静的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无论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守口如瓶——” “否则?” “会死。” 话里带著一丝妖孽般的轻佻,像是开玩笑,却带著莫名的巨大威压,令人不寒而慄。好像接受了这个交易,最后便逃不开这样的结局。 说罢,屏风上的人影动了,房门打开,房外的光和喧囂短暂地漏进来。 “六爷——”徐妙雪喊住他。 身影顿了顿。 “桌上的饭菜,我能吃吗?” 一个缺钱的女人,在乎的只有吃喝拉撒。徐妙雪將她的人设贯彻到最后一秒。 其实他已经信了,她大可不必画蛇添足,但她就是想揶揄他一下。 他以为她为了这钱该战战兢兢吧?他以为自己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她就会五体投地吗? “嗯。” 六爷留下一个瀟洒的鼻音便离开了,步伐乾脆,身影像是投入热闹之中,却透著格格不入的遗世独立。 徐妙雪无声地咧嘴一笑。男人可真是自信啊,也不看一眼就走了。大概在这些愚蠢又天真的上位者眼里,女人的服从是理所应当的。 真是託了这位財神爷的福,今儿收穫颇丰,算上赵进那儿的,一举进帐七百两。 她铺盖一卷便如水入大海,谁还能找著她? 徐妙雪本该美滋滋地把桌上饭菜也席捲而光,晚上折腾一宿,是真的饿了,可不知道为何,一坐下来,她却觉得味如嚼蜡,一股巨大的虚无感始终托著她,让她无法安心地落地。 今日是运气好,可不会每一次都会丰收。 离目標还远著呢。 吃饱喝足,收工回家。 第5章 乐极生悲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章 乐极生悲 子时的梆子声混著海潮传来,徐妙雪贴著盐仓斑驳的墙根往家挪。 “贝罗剎”的名號听上去无所不能,神乎其神,而实际上,她只是一个被寄养在外祖程氏家中的孤女。 程氏是寧波府沿海的一个小地主,从官府手里承包了一片盐场。当然,盐场全是官府支的,明面上不可能承包给私人,这只是当地人心照不宣的做法——程氏贿赂盐课司的官员,每年缴纳定额的盐课(即盐税),那这片盐场便实际归他们管了,他们向灶户摊派超额盐课,从中赚取差价。(通俗解释:比如官府要求盐场每年交一千两银子,程氏说这钱我们出,但盐场让我们管。政府官员收了贿赂,又不用自己费心管理盐场,就默许程家成了盐场的实际老板。程家又对煮盐的灶户说官府要收税,每人每年必须交两百斤盐,但实际上,政府只要求每人交一百斤。多出来的一百斤,就被程家私吞了。) 程家算不上是大豪族,但靠海吃海做盐的买卖,日子过得还算富足,在寧波府有著两进院的宅子,家中僕从十来人。而徐妙雪是程家的表小姐,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確实不错——徐妙雪可有自己独立的小房子呢。 这房子原本是后院的狗窝。程家那条养了十年的狗死了,徐妙雪来了,便用稻草和木板简单搭了个大一些的房子,让她住了进去。 程家不养閒人,徐妙雪想要討口饭吃,便得跟那些盐妇一样去盐场煮盐,给程家干活,若是哪里惹得管家的舅母贾氏不痛快了,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徐妙雪还算自由,她住在程家最外围,平日里没人会来看她死活,舅母也不会亲自去高温炙烤的煮盐炉那巡视,她去盐场点个卯就能开溜。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总有始料未及的时候。 柴扉刚推开半寸,檐下铁马突然叮噹乱响,徐妙雪发现自己房中烛火大亮,可这会儿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也许因为运气都在前头用完了,今儿实在是不巧——阿黎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舅母贾氏身边的嬤嬤出来解手,这才將贾氏都惊动了。贾氏一看阿黎那熟练的架势就明白这一定不是第一次,当即將人绑了。 程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规矩还是有的,未出嫁的女孩子哪能彻夜不归,这传出去败了整个程家的门风,到时候家中小辈的婚嫁都会受阻。 “去哪了?”贾氏沉著脸,来者不善。 徐妙雪很熟悉这风雨欲来的表情,贾氏定要大动干戈了。 但徐妙雪满不在乎地一脚踢翻门口醃蟹的陶翁,毫不忌讳地道:“家里不给吃不给穿,我不得自己赚么?刚去弄潮巷卖了回笑,这来钱可比煮盐快。” 那双明亮的眸子不见半点惧色与羞耻,反倒泛著几分讥誚的冷意,叫人愈发恼怒。 贾氏气得直发抖,指著徐妙雪破口大骂:“要不是我程家收留你,你能活到今日?你这忘恩负义的诈財鬼,如今却搅得我程家家宅不寧!你爹死的时候就该把你一起带走!” “是是是,我真是程家的大罪人,可我爹就是没把我带走,那要怎么办呢?舅母你又不能把我打死——表哥今年该考会试了吧?若叫人知道程家的主母虐待外甥女……哎,只怕舅母您的德行会毁了表哥的仕途哟。” 徐妙雪最会阴阳怪气,一个字不见脏,却句句往贾氏心窝子里戳。 “你,你——”贾氏气得话都说不利索,目光突然瞟到旁边跪得跟鵪鶉似的阿黎,顿时又来了威风,“老娘治不了你,还治不了你身边的小贱人吗?——来人!將这个助表小姐私自外出的婢女拖下去打死!” “你敢!”徐妙雪眼中陡然闪过几分凌厉的凶光,这大概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仿佛一头未经驯化的野兽,隨时都会跳起来咬人,“阿黎的身契在我这儿,她是徐家的人,你程家无权处置,你要是敢打死她——我就去官府状告你,你们程家別想有寧日!” 她素来都是极其护短,伤她可以,伤她的人不行。 贾氏被徐妙雪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她的路被堵得死死的,哪怕她看徐妙雪不顺眼,也没办法让徐妙雪就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过她终归是舅母,是长辈,有的是法子让徐妙雪不好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请家法来!” 动不动就搬出家法,徐妙雪都习惯了。 竹篾落在徐妙雪的背上,她的神情却轻鬆得好似挠痒痒。看到被堵住嘴的阿黎呜咽著直流泪,她还故作轻鬆地朝阿黎挑了挑眉,示意自己扛这顿打就是家常便饭。 人被几个家丁按在木凳上动弹不得,嘴上还一直挑衅。 “舅母是没吃饭么,下手这般软——不对啊,舅母谁的便宜都爱贪,什么都吃到你肚子里了,怎么还这么没力气?” 贾氏被她激得怒火中烧,一下下抽得更狠。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我看是你嘴硬还是我的家法硬!”贾氏已顾不得什么主母做派,面目狰狞,动作愈发凶狠。 外院的动静甚至惊动了內院,深夜程宅里的烛火依次点亮。 程家大少爷程开綬披著外袍匆匆走到廊下,徐妙雪却不领情地咧开满是血腥的嘴衝著他笑:“表哥,仔细冻著,別生了病赶不上会试……你,你娘又得怪罪我了。” “丧门星你闭嘴!你敢咒我儿子!” 竹篾打断了一根,贾氏气喘吁吁地咆哮:“拿根新的来!” 程开綬上前拦住母亲的手,脚步分明是著急的,但面上仍是板板正正,冷静地道:“母亲,闹出人命就没法交代了。” “我看这小蹄子骨头硬得很!她才死不了!” 徐妙雪喘息著,舔了舔嘴角血沫,原来竹篾是浸过盐水的,难怪浑身都火辣辣的。 怎么可能不疼呢—— 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摔在青石板上磕吃点皮都会哭喊著叫爹娘。 连控制著她的家丁都感觉到那股对抗的力在逐渐消失,不用按著她,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真是自討的,分明求个饶服个软就没事了。 徐妙雪不是没有试过,但她发现哭和求饶,仿佛是施暴者得到的勋章,他们只会越来越来劲。她要让自己成为最硬的石头,最难驯服的野兽,別人才会放弃对她的兴趣,没事不会招惹她,任她自生自灭去。 更何况今天夜归的事,放在任何一家宅子里,最少也得以打死个婢女收场。徐妙雪得把贾氏的怒火都引到自己身上来,贾氏越生气,打她打得越狠,阿黎就安全了。他们只能用这些手段,到底不敢真的打死她。 贾氏的火还没消,还想动手,才发现自家儿子脸上漠不关心,手却紧紧锁著她的腕子不让她动手,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十分坚持,只得作罢,朝下人摆摆手:“把她拖下去,让她跪盐池里去反省反省。” 被拖走的时候,徐妙雪还听到舅母骂骂咧咧的声音:“姓徐的都晦气!瞧那倔脾气,跟她爹一样一样!天生的诈財鬼!” 是了,诈財鬼,所有人见到徐妙雪都会这么啐她一句。她爹死了,能骂的只有她,哪怕她什么都没做。 最早听的时候徐妙雪还会难受地往心里去,后来便是左耳朵进右耳出。 徐妙雪跪在盐池里,粗糲的盐粒硌进膝盖,伤口泡进去是钻心地痛。 每当这种时候她其实都在想,要么一走了之,离这家人越远越好。但一个未婚女子离了原籍能去干什么?隱姓埋名,东躲西藏,日子能不能过得好一些也是未知数,到时连徐妙雪这个名字都守不住。 这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所以她咬咬牙,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多年。 好在今天只是受了些皮肉苦,今天骗来的钱照样安安稳稳地揣在兜里,她的伙伴们也都安然无恙。 徐妙雪有些累了,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渔线。海风湿黏地裹住她的呼吸,鼻腔里灌满咸腥味——是血,还是浪?她分不清,只觉喉咙火烧火燎,身子又轻飘飘的,好似踩在摇晃的甲板上。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魂魄飘得远一些。 她又梦到了大海。 燃烧的白帆被捲入大海,可那火焰竟腾得比海浪还高,在她身后的如意港,对轰的火炮震耳欲聋,无数人的梦想与未来被付之一炬。 而她只是望著大海,在想海的那头到底是什么呢? 她驾著一艘没有桅杆也没有帆的渔船,一直往大海尽头驶去。 可滔天的海浪里竟裹著过此起彼伏的凿子声—— 第6章 痴人与梦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章 痴人与梦 那是嘉靖二十七年的春天。 如意港上来了一个高贵的佛郎机贵族,金髮碧眼,名唤费尔南多,祖上据说是葡国亲王。他嚮往神秘的东方古国,执意要出海远行,到达东方时偏巧赶上小女儿降生,听闻寧波府十里红妆的婚俗,於是他痴了心地要按大明婚俗为女儿备一份嫁妆。 这痴人碰上了另一个痴人—— 徐妙雪的父亲徐恭是定海县沙头岙村人,他是个远近闻名的巧手匠人,做骨木镶嵌的手艺在寧波府都传过名號。陈三復带著费尔南多来到他的作坊,徐恭一口答应下这单生意。 “费兄且看——”徐恭年过不惑,却跟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拿著块石头便在石灰墙上比划,“一架泥金彩漆千工床刻百子千孙,一座骨木镶嵌万工轿雕百鸟朝凤,再来越窑青瓷配松鹤延年盏,金银彩绣霞帔缀螺鈿珍珠冠!屏风就用紫檀木雕花,子孙桶用朱漆描金的工艺——这厢再添十口红木箱笼,金丝楠木锁、鏨花铜铰链,压箱底的元宝摞得鐺鐺响!这般十里红妆的排场,方显贵府千金凤凰出巢、日月同辉的气派!”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火,一半是为知音,另一半却烧著野望。 他想让那些城邦里的贵族都看看东方的瑰丽器皿,他要在这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留下他的匠心,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就这样,两百匠人窝在小作坊里赶工,凿子声伴著潮涨潮落响了整整两冬。徐恭亲自设计每件嫁妆,夜夜挑灯画稿,手指被刻刀磨得血肉模糊,却仿佛不知疲惫。 定金早填了木料钱,徐恭便拿祖屋作保向钱庄借印子钱,还是杯水车薪。村里人起初只当看热闹,可那年月,私港里银船如鯽,多少渔户摇身变作阔佬。眼红的人多了,便有族人攛掇大伙凑钱入伙(huo)徐恭,有了利润大家一起分。 村里人押上了百年渔获的积蓄,连老妇人的嫁妆银鐲都摘了下来。 陈三復的福船装货那日,桅杆上掛满绣球,货舱里叠著红绸裹的嫁妆,霞光里恍若载走半村人性命。 偏巧撞上泣帆之变——沙头岙的哭號声三月未绝,徐恭消失了三天,三天后海浪衝上来一具没了生息的尸体,留下一家老小…… “赔钱!赔钱!” 那些日子徐妙雪一睁开眼睛就听到这样的声音,母亲不堪欺辱连夜带著兄长跑了,再无音讯。 徐妙雪想,以母亲的能力,她只能养活一个小孩,所以她带走了哥哥。徐妙雪一个人被留在村里,村民也不可能指望一个孤女还上钱,除了骂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想活,於是跑到外祖家磕头,磕得血都渗进了青石板里,泼了三桶水都洗不乾净,外祖家终於碍於道义的名声收留了她。 那一年,徐妙雪八岁。 进程家的第一晚,没有人来搭理她,她已经一天不曾进食了,迫不得已喝了佛龕上的水,便被打了三十下手板子。她才知道原来一直有眼睛盯著她,就等著她出错,给她个下马威。 但那杯佛龕上的水,是徐妙雪这辈子喝过最甘甜的水。她悟出了她的生存法则——她一无所有,但她可以用承受皮肉之苦,去换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清凉的水润过喉头,像母亲的手抚平伤口。 徐妙雪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有人將她从盐池里抱了出来,还耐心地餵她水喝。 徐妙雪眨巴眨巴眼睛,神魂归位,却没给面前的男人好脸色。 “用不著你管。” 程开綬面不改色地將话懟了回去:“怕你死了,影响我考科举。” 他嘴上没好气,手上却小心地打开一旁捂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掏出一只热腾腾的肉包递给徐妙雪。 “我真是欠你的。”口吻无奈,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也是奇怪了,程开綬是程家唯一一个对徐妙雪好的人,但他们两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在外人看来甚至还有些水火不容。 徐妙雪不跟食物过不去,一把凶巴巴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著,一点食物入了腹,四肢百骸的力气才慢慢归拢。 “你还不走?要是被你娘看到,遭殃的又是我。”见程开綬还留著,徐妙雪白了他一眼。 “昨晚……”程开綬有些迟疑,但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去哪了?” “跟你有什么关係?” “你母亲和你兄长陆续有寄钱回沙头岙还钱,前阵子更是寄了一笔数百两的银子——”程开綬板著脸肃然道。 “对啊,那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们有办法寄钱,却不给家里来一点音讯问问你的情况。” 徐妙雪突然哑然。 “这些钱,都是你以他们的名义寄的吧?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徐妙雪莫名其妙。 程开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紧接著他继续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 徐妙雪咬完了最后一口包子,懒洋洋地回答:“一个女人还能怎么赚钱?” 程开綬重重地呼吸著,似乎有些生气。但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也不知道贾氏这种泼辣的女人,是怎么教出这般知礼节的儿子,他没有多余过激的话,只是盯著徐妙雪,仿佛要在她脸上凿出个窟窿来。 徐妙雪被看得有些心虚了,抬手到他的布包里乱翻。 “没吃饱,还有吗?” “徐妙雪,你真是个混蛋。”程开綬不为所动,还是那样看著她。 他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了解徐妙雪的人,他听得出来她的谎话和真话。 他知道她就是习惯性说难听的话刺他,她討厌別人关心自己。她有一身的刺,刺並非天生长在她身上,而是硬生生扎进她的血肉中,伤害別人,也让她自己鲜血淋漓。可她只有这样的武器。 程家没有善待她,所以她以牙还牙,对程家所有人都尖酸刻薄,她要这样张牙舞爪地保护自己。 他本该习惯了,可他此刻还是抑制不住很生气。气她这样漫不经心,气她將这样的混帐话掛在嘴边。 她偏偏还火上浇油:“对,我是混蛋,你別管我了。” 他终於被激得失了风度:“徐妙雪,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赚钱是那么容易的吗?你別把命搭进去!这么多年了,沙头岙没有人要逼你还钱!” “可我想回家!”徐妙雪吼了回去。 她很久没有提到“家”这个字眼了。她以为自己是说不出口的,此时意外地脱口而出,眼里竟盈起要落不落的泪,她紧紧咬著后槽牙,极力忍著澎湃的情绪。 “只要我还完了债,娘和哥哥就不用躲在外面了,我们就能团圆,就能光明正大地祭奠爹爹——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个曝尸野外的下场?” 程开綬是个满腹经纶的书生,弹指间能挥毫泼墨作就一篇篇漂亮的文章,但这一刻,他胸中空空荡荡,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徐恭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是这么勤劳的一个匠人,行善积德,兢兢业业,怎么会落得这样家破人亡的下场呢? 自古以来,天道酬勤都是这片土地之上的真理。 但这个词更像是一个美好的骗局,一代一代的人们心甘情愿地为它耕耘,可他们至死才明白,只有天道酬勤的人才会被看见,一遍遍验证这个道理的人仅是少数。那些用尽所有努力也得不到善终的人,在一句句天灾人祸、阴差阳错的惋惜里被淹没。 他看著徐妙雪,已过及笄之年的姑娘,身子却一点都不见丰腴,还是瘦瘦巴巴跟个竹竿似的,彆扭地拧在一起,不过这张脸是眉清目秀、神采飞扬的,像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瞧不出一点苦相。 若长在安寧之家,就算不是大家闺秀,也得是个十里八乡爭著上门提亲的小家碧玉。 可如今的光景,连个愿意出彩礼聘她的都没有,生怕沾上她家的晦气。 泣帆之变是陈三復与明廷的大战,而在这史书浓墨重彩的一笔之下,无人注意处有个小小的家庭命运也因此顛覆。 过了许久,他才干涩地开口道:“你再等等我,等我中举,入了仕,就能帮你了——这些不该你一个人扛。” “佩青——我的生活已经完了。”她无悲无喜地看著他。 佩青是程开綬的字。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信號,很多时候他们都会精准戳著对方的痛点冷嘲热讽,看谁先气得跳脚谁就输了,但在一些很偶尔的时候,他们能做片刻交心的朋友,而在这种时刻里,徐妙雪会喊他的字。 “我烂命一条,干什么都无所谓,你还有大好前程——苟富贵勿相忘就行。” 三言两语之间,徐妙雪又戴上了那张没心没肺的面具。 “那你就別做什么冒险的事连累我,”程开綬板著脸,语气却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徐妙雪嘿嘿一笑:“你放心,史书上还没有过被诛九族的女人。” 程开綬可一点都轻鬆不起来:“徐妙雪,你別破罐子破摔,欠著那么多的银钱,纵是要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是啊,是得慢慢还,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她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果我爹当年做的那批货还在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当年泣帆之变,堆在如意港码头的货全被一把火烧了乾净。”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那批货还在,运到佛朗机国,完成我爹的那桩生意,那我的好日子是不是要来了?……佩青,我一直觉得这些年我有点倒霉,是不是我爹他怨气未散?要是让他了了心愿,他该投胎投胎去——” “徐妙雪!”程开綬忍无可忍——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满嘴都是这些大逆不道的混帐话?分明是抱著想帮父亲完成遗愿的好心,说出口的话却是这么不中听。 他有时候就跟个老妈子似的,苦口婆心:“你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娘那边我去想办法,只要你別招惹她,就不会有事。” 徐妙雪笑笑,不置可否地站起身。 程开綬恍惚看到她眼里似乎有一种不属於少女的杀气和决心,但那神情只是一瞬而逝。 “你去哪?你的伤都还没上药!” 徐妙雪歪歪脑袋,吊儿郎当:“表哥,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大人的事情別问了,回你娘那吃奶去吧。” 徐妙雪挥挥手离开盐池。 程开綬被懟得沮丧又无语,怔愣一下才匆匆起身跟上去,可一出门,哪里还见得到徐妙雪的影子? 就跟条泥鰍似的。 程开綬嘆了口气。他从来也管不住自己这个让人头疼的表妹。 他的方式素来很纵容。可他母亲就不一样了。 第7章 顶风作案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章 顶风作案 贾氏一直都很想处理掉徐妙雪这个惹祸精。 寄人篱下的少女,就该安安分分,逆来顺受。徐妙雪倒好,脾气比臭石头还硬,打么打不服,骂还骂不过她,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这样的女孩,是不可能配到什么好人家的。 但贾氏看著她一天天长大,身子似柳枝似的抽条展开,那张混不吝的脸倒是一天比一天明艷。她注意到了程开綬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虽然他已经很克制了,但当娘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很危险。 其实,零星有人上门求娶徐妙雪,不是老头,就是鰥夫。说来好笑,男人在乎女子的名声,却不在乎漂亮女子的名声,他们一边泼墨歌颂著出淤泥而不染,一边却对蠢蠢欲动地想去糟蹋那些沾著淤泥开放的花。名声越臭,他们越是能唾手可得。贾氏一直在等那个出一个高价的人,这样他们程家才能赚回这些年养这白眼狼的饭钱。 这不,那个有钱的老色鬼已经出现了。不然,昨夜贾氏也不会突然閒来无事去徐妙雪房中看她的情况。她一想到能把徐妙雪卖个高价,气顿时都消了大半。 徐妙雪尚对贾氏的盘算一无所知,她沉浸在自己的小江湖里。 她避著人,一步一顿艰难地走到她的秘密据点——一座海边废弃的小石头屋。 秀才和剪子早就心急如焚地在那等了小半日,阿黎被程家关了禁闭,好不容易跑出来,跟徐妙雪前后脚到。 秀才和剪子看到徐妙雪遍体鳞伤狼狈的模样,两人都骇了骇。 剪子气得提了刀就想衝出去:“我去砍了程家那个母老虎!” 秀才紧隨其后:“我去收尸,保证官府查不出来谁干的!” “坐下。”徐妙雪瞪了他一眼。 “头儿——” “都忘了要干嘛了吗?已经耽误了点时间,我们得赶紧行动。” “小姐,你都伤成这样了……”阿黎担忧地看著徐妙雪。 “我死不了——”徐妙雪摆摆手,正色道,“当铺里的东西可不能挪用太久,今儿就得把这齣戏演完。” 她已经不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这是条不能回头的路。 她窥见了某些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她迫不及待地要去验证。而蚍蜉撼树,註定是冒险的。 几个时辰之后,天近黄昏,寧波府里最大的盐商郑桐得知,午后巡盐御史的如夫人突然走访了他手下的盐铺。由於人来得突然,几家盐铺的掌柜都因心虚,送上了数额不等的贿赂。这女人倒也好打发,拿了贿赂便没有再细究。 郑氏一族掌控著寧波、绍兴、台州三府並观海、昌国、定海三卫的私盐通路,郑桐这老傢伙手里攥著江浙半数沙船帮的运力。 郑氏仗著自己在浙东一家独大,他家盐铺向来以次充好,卖给百姓的都是掺了沙石的劣质盐。仗著多年打点官府上下,郑桐对百姓的提告向来有恃无恐。 不过对於来巡盐的京官,郑桐还是不敢大意,他知道盐的事经不起查。思来想去,郑桐吩咐自家夫人备下厚礼,设宴款待这位如夫人。他盘算著,伸手不打笑脸人,若能討得这位枕边人的欢心,日后在御史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能保得长久平安。 但这位巡盐御史的如夫人摆足了架子,婉言谢绝了郑夫人的邀约。郑夫人心下惶恐,又接连遣人送去厚礼相请。谁知如夫人將东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不过这回,她给郑家递了句话——这话说得直白露骨,毫不遮掩:“妾身久闻如意港潮信宴的盛名,可惜夫君尚未到任,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便独往。若郑老板能设法让妾身赴宴开开眼界,日后定当重谢。” 自始至终,郑家人都不曾见过如夫人的真面目,连那些送去贿赂的盐铺掌柜也都只是隔著马车同她讲话,可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权贵们在日復一日的养尊处优中丧失了敏锐,他们欺软怕硬,目光永远只往上看,从没想过螻蚁也敢冒犯他们。 徐妙雪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而她冒著杀头的风险扮演官眷家属,干这么大一票,因为她想去如意港。 那是权贵宴游之地,是绝大多数百姓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地方,但在徐妙雪眼里,除了登天捞月是凡人之力不可及,这世上没有什么干不成的事。那些权贵们也跟她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吃的都是五穀杂粮,凭什么他们去得,她就去不得? 更何况,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待郑桐的回应。 而等待是最磨人的环节,別看徐妙雪稳如泰山,其实內心也在发虚。 永远都忧心忡忡的阿黎最擅长在这个时候泼冷水:“小姐,真的能成吗?就算能去如意港,到时候那么多人盯著你的一举一动,露馅了怎么办?” 徐妙雪虚张声势,將手里一叠银票抖得哗啦啦响:“所以才要骗这些钱,到时候置办些像样的行头扮作贵女——我们和那些人差在哪里?不就是穿的戴的吗?” 阿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徐妙雪抢先一步:“我的好阿黎,你得给我信心——当初骗赵进的时候,我们的计划是漏洞百出,你那会也说肯定不行,但那赵进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最后不是照样成功了吗?” 徐妙雪就是要空手套白狼,用一张给赵进的假如意帖,换来她能去赴宴的真如意帖。她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到如意港上去,剩下的事,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阿黎只好抿起了嘴,脑子里天花乱坠地飞著无数糟糕的画面,但她不敢再说了。 正这时,秀才回来了,神神秘秘地关上门。 “头儿,你让我去打听六爷,我可打听到了——”秀才故弄玄虚,“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徐妙雪心里一个咯噔,秀才这个夸张的语气,说明此人来头不小,没准比她能想像的都要大得多。 “什么人?”她故作镇定。 “他可是岭南道的大人物——”秀才得意地对徐妙雪介绍,他可是无所不知的包打听,“几年前倭寇来骚扰广东海域,六爷带著十几艘小渔船就击退了倭寇——据说他改造了佛郎机人的红夷大炮,那威力可嚇人了。海上这地方,谁强就听谁的,那次之后,广东这些海商全都去拜了六爷的码头,不过,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六爷做生意的。” “那他怎么会来寧波府?”徐妙雪的声音里藏著一丝颤抖。 “寧波府商会会首卢宗谅你知道吧?六爷和卢老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是卢老的座上宾——头儿,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六爷的?” 徐妙雪乾笑著:“嘿,就是在弄潮巷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名字……我还听说,有人好像得罪了他……” “那可不得了,我还打听到,以前有个倭寇不知天高地厚,杀了六爷一个手下,六爷直接拿大炮对著人轰——这可是千万得罪不起的活阎王!谁要得罪了他,趁著他还没找上门来,赶紧去赔罪才行。” 秀才眉飞色舞,他一讲到那些江湖朝堂奇闻便是这般神情,仿佛这些人都是他的亲戚兄弟似的,他也跟著骄傲。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天赋,这就是秀才的天赋,他讲起那些遥远的八卦时总有本事让你觉得身临其境、与有荣焉,所有的八卦都会流向他,他就是无冕之王。 但此刻的身临其境对徐妙雪来说不是一种好的体验,她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干了。她不敢讲自己对六爷做了什么,她怕阿黎直接嚇得晕过去。 要不她赶紧把钱还回去,痛哭流涕地给六爷道歉求饶? 但转念一想——那也是她凭本事骗的钱。他仗著有点臭钱就玩弄良家妇女,她这是替天行道,阻止一个无辜少女沦陷魔窟,她凭什么要还回去? 六爷就是有滔天的本事,她徐妙雪也是条滑不溜手的泥鰍,她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徐妙雪的天赋——对,就是心大。在天塌到她身上之前,她永远都能侥倖地认为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 要不是有这份勇往无前的心性,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也不可能靠著白手起家,就摇身一变成了让寧波府都闻之色变的骗子“贝罗剎”。 但太过年轻的徐妙雪还没有悟出一个道理——人啊,只要出来混,就不会一帆风顺,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第8章 疑是旧人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章 疑是旧人 这一日,琴山到了姜氏女家门口接人,对方一头雾水,坚称自己没有签任何契约,对比指印,契约上画押的人確实不是她——琴山冷汗直流,自己这套自以为高明的安排,竟被个骗子耍得团团转!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琴山想到,六爷的所有银票都是有標记的,只要有人去钱庄兑银子,钱庄就会立刻告知他们。 琴山在钱庄守株待兔,也没等到来兑钱的骗子,实在没招了,他只好灰溜溜回去给六爷请罪。 琴山战战兢兢,上来便先自罚三杯,扑通一声跪地认错:“六爷,都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不该出那餿主意去弄潮巷买人!属下有错,请六爷责罚!” 琴山跪伏在地上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六爷若有所思的声音:“你是说——真正的姜氏女在进入房间前便走了,有人替了她的身份签了契约,骗走了我的钱?” 琴山根本不敢抬头看六爷,硬著头皮保证道:“请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再找个合適的人选来见六爷,若再办砸了,属下提头来见!” 半晌没有回应。 琴山愈发惶惶不安。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要紧到六爷星夜兼程来一趟寧波府,就是为了寻那样一位口风严,愿意配合的女子。 但琴山搞砸了这件事,时间又不多了。 六爷大概很生气。 琴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六爷正盯著那纸假契约,目光落在鲜红的指印上。 他仿佛透过这枚指印再一次看到屏风后的女人,女人一句“我愿意呀”,轻佻得仿佛刀刃划过喉管,屏风下那双无辜的赤脚在那一瞬真的骗到了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短得仿佛只是气息在喉咙里打了个死结,却让周遭的空气骤然结冰。 似是六爷的刻薄自嘲,然而笑意深处,却翻腾起一股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狂妄——一种俯视尘埃般的轻蔑,冰冷地笼罩下来,仿佛已经將对方挫骨扬灰。 什么路子,敢骗到他头上来? 就在这时,外头一声通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六爷在吗?我家卢老前来拜访。” 六爷抬眼,微有狐疑——这个夜深人静的时辰,卢老怎么会来呢? 卢老是朝廷特许的“寧波商帮行首”,在他手中耕耘多年的商帮早就是与寧波府融为一体的肌理血脉了。寧波府七十二行皆有堂口,打铁的去铁业同仁堂拜祖师,贩茶的往茶业永盛堂纳投名。各堂口定行规、抽“水钱”(交易抽成),外人想在双街盘间铺面,先得过五堂会审。三江口的牙郎也皆持“商帮牙帖”,米市过斗、丝市验货、鱼市定价,全攥在穿灰布短打的牙人手中。 这般机制下,哪怕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腰间也掛著刻“甬”字的桃木牌——这便是向商帮月缴三十文“路钱”的凭证。更不必说每年腊月,各家商铺都要往灵桥门外的总柜房缴纳岁敬银,其数额按当年盈利抽二成五,美其名曰酬神金。 正是这般滴水不漏的掌控,使得寧波府七十二行当都成了商帮棋盘上的活子。人人皆知在这东海之滨討生活,头桩要紧事便是学会唯商帮马首是瞻。 而郑桐深諳其道,一遇到事便会找卢老商量——倒也不是真的需要卢老参谋,这是一种投诚,时时刻刻都向卢老表示我將软肋都展现给您了,我需要您的支持。 今儿巡盐御史如夫人的事,他便同卢老提了一嘴,本是无心,却引起了卢老的警觉。 郑桐卖劣质盐的事卢老向来並不支持,这会坏了寧波商帮的名声,但他知道盐商上下打点的钱不是少数,朝廷盐务从上到下一张张饕餮的嘴永无满足之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卢老对郑桐只有一个要求——別把事情做得太绝,屁股擦乾净点,这些年倒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可如今一个如夫人,一来便知道上哪去要贿赂,连去如意港宴会这样的事都敢提要求,她究竟只是仗势欺人,还是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信號。 思虑周全的卢老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认为巡盐御史张见堂已经知道寧波府盐务的底细了,说不定他的如夫人是一个幌子,先过来探探盐商底细的,他们心虚地送上贿赂,反而露了马脚。就怕朝廷派他来,不是像从前那些御史一样走马观花地翻翻帐册就作罢,而是要他来刨根问底地查——那整个寧波府商帮都得跟著遭殃。 倘若徐妙雪听到卢老的这番对话,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不幸——庆幸的是,她那拙劣的演技竟让混跡官场商界两道的老江湖卢老都深信不疑,认定她就是巡盐御史张大人的人,甚至如临大敌——而不幸的是,这份小题大作让她即將大祸临头。 听卢老这么一说,郑桐的腿都软了,此刻再听风撞檐下铁马,一声声跟催命似的,他连声求卢老救命。 卢老思索良久,言道:“寧波府里,只有那个人能帮你,去求他罢。” 郑桐以为会去哪个世外桃源请高人,没成想两顶轿子低调地往海边桃花渡码头去了,路越来越荒凉,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码头挤著无数卸了桅杆的废弃渔船,锈跡斑斑的船身上沾满牡蠣壳,脚步声靠近,惊起棲身船中的海鸥群,纷纷振翅高飞。其中一艘不起眼的船篷里隱约透出些光亮,卢老差人通报,先行进入,让郑桐在外头等候。 郑桐望著舱內漏出的油灯將两道剪影投在篷布上,隨浪微微起伏。年长者的轮廓折腰作礼——这个发现让郑桐喉头髮紧,能让纵横商海三十载的卢老爷子折腰的,该是何等人物? 只依稀听到卢老热情地唤他“承炬”。 寧波府这些年新起的商贾,没听说谁表字承炬。 “郑贤弟——” 过了一会,舱內传来卢老沙哑的呼唤,郑桐几乎是弹了出去,迫不及待的脚步踩得甲板砰砰作响。 “卢老,这位兄——”撞开舱门的瞬间,郑桐的諂笑凝固在脸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兄台”二字硬是憋了回去。 这分明是—— 卢老对此见怪不怪,云淡风轻道:“在这里,便叫他六爷吧。” 郑桐心头翻江倒海——那张脸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年初见时,这位还客客气气唤他“世叔”,他也热络地回一声“贤侄”,如今卢老却要他恭恭敬敬称一声“六爷”——而卢老这般礼遇,分明是將其视为平起平坐的盟友。 而什么样的人,值得卢老给足面子,夤夜亲自拜访?那只能是有关於卢老也无能为力的方面。 郑桐突然想明白一些事。前段时间商会中有小道消息,从广东岭南道来了个大人物,给卢老牵线搭桥做海上的生意。 当年陈三復的暴富在许多人心里都种下了种子,水能生財,大海就是金山银山。只是寧波府海禁甚严,连卢老也不敢触这朝廷的红线。可一看到海禁的裂缝,所有人都蠢蠢欲动都地想往里钻。只是那大人物实在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卢老,谁都联繫不到他。 万没想到会是他,但仔细想想他这些年待的地方,好像也说得通了。只是,他能做到这份上,那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郑桐终於恍然大悟,他究竟是哪里变了——是深不可测的气场。从前那人意气风发,心思就写在脸上,可现在他,像是披了皮囊的妖孽,叫人全然看不透。 可叫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位翻云覆雨的人物,为何甘於棲身在这破旧船舱?不该在雕樑画栋美女如云的天上琼楼里夜夜笙歌吗? 第9章 济世观音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章 济世观音 疑惑如潮水般涌来,郑桐却不得不按下满腹惊疑,堆起笑脸道:“六爷,久仰久仰。” “巡盐御史张大人是六爷的旧友,”卢老对郑桐介绍道,又转头看向六爷,“如今寧波府的盐引,十之八九都在郑贤弟手中。前些日子张大人的如夫人来,各盐铺自然都是尽心款待……” 卢老忽而嘆息:“只是总有刁民眼红,四处散播郑家盐务有亏的谣言。往日里倒也无妨,清者自清。就怕如夫人听到这些话误会了什么,转头告诉张大人,反倒给他平添烦恼若这些閒言碎语传到尊夫人耳中……承炬若能替郑贤弟在张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卢老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把郑桐这个大奸商说成了青天大老爷。但郑桐仍心虚得很,他对百姓敲骨吸髓,干的事伤天害理,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其中隱情,这个人……曾是那样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他会帮他吗? 从前一定不会的,但现在……郑桐有些拿不准,一去经年,他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六爷淡淡地开口:“张见堂的『如夫人』,要走了盐铺掌柜们多少的好处?” 这话单刀直入,不动声色地戳破了卢老方才一番“美言”。郑桐略显尷尬,但心想既然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也没必要再遮掩,咬咬牙说了实话:“有十数个银锭。”(大约几百两) “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六爷扯起嘴角似在笑,平静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郑桐隱约觉得六爷这话接得奇怪,可又品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看六爷面容隨和,以为是不排斥自己,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热切恳求道,“六爷若肯出手,那真真是救命的活菩萨!” “郑老板太抬举我了。” 偏偏六爷不再接他的话茬了,自顾自拎著鱼食罐踱到舱角,愜意地逗了逗青花缸里的海鱼。 “二位来瞧瞧,我这缸里可养著几条琼州海峡里捞的深海鱼,最少得潜到二十寻深的海沟才能捕到。” 谈正事前都得扯些別的,郑桐只能这么说服自己,打起精神配合地凑过去一瞧,烛光正照在黑漆漆的水面上,鱼是没见到,倒是影影绰绰印出他自己的脸来。不知为何郑桐心臟漏了一拍,忙退了回来,乾笑几声。 “我哪见过深海里的宝贝,六爷可叫我开了眼了。” 六爷取下墙上的网兜:“郑老板来试试手气?” 郑桐不明所以,求助地看了一眼卢老,卢老也是一头雾水,但示意郑桐照做。 郑桐强压著焦虑的心情接过网兜,將其一猛子扎进水里,哗啦啦地捞出一条扑腾的鱼——正如他一贯的行事风格,高调强悍,杀气毕露。 六爷看了眼捞上来的鱼,鱼鳃在烛火下泛著金箔般的光泽,嘆道:“郑老板好手气啊,一捞就捞到了我这最值钱的鱼——” 东弯西绕,云里雾里,就是不说事。 “是嘛?”郑桐假装很认真地寒暄。 “这条乌颊鱼可是漳州渔民供在祠堂里的鱼王——为了买它,我给当地祠堂捐了一斛沉香。你说说,那些渔民黑不黑?” 这閒篇扯得远了,郑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网兜里的鱼:“嚯,六爷可真捨得下血本。” “是啊,想要一些稀罕的东西,总得拿出买卖的诚意来。” 这看似不经意的话,郑桐却突然如当头棒喝,总算是听明白了六爷的用意。 “噗”得一声,六爷吹燃了一只火摺子,郑桐和卢老这才看到船舱角落还还设了一个小小的佛龕,佛龕上供著一尊南海观音像。 六爷取了三支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隨后上前插香,一边不紧不慢道:“郑老板可知,观音三十三应身中有商贾相?——若诚意不够,菩萨也不愿渡人。” 郑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感情方才这一通,是在给他標价呢。一斛沉香——按照市面上平均的价位来算,约莫一千两银子,当然,郑桐只能给得更多,不能少。 他要钱还要的这般虚偽,只字不提钱,实际句句在考验郑桐求人办事的诚意。郑桐猜到那人已经变了,就是没料到心能变得这么黑,比起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郑桐也只能含笑咽下到嘴边的脏话——正因为他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所以这会才要低声下气地去求更黑的人办事。 先前的一些疑问也在这时想通了,原来六爷是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德行,难怪能成为连卢老都要巴结的大海商。 不过郑桐非常清楚,六爷有这个本事解决他眼前的麻烦。只要花钱能解决问题,那就值。 郑桐挤著满脸的笑容道:“六爷,我瞧这鱼同我有缘,不妨,就卖给我吧?” “郑老板是卢老带来的朋友,你若喜欢,拿去就是了。” 卢老附和道:“六爷忍痛割爱,郑贤弟,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是是是,那是自然的,我备了一份拜访的薄礼,六爷,您万不可推辞啊。”郑桐顺势將袖中一方木匣放到佛龕上——来时他便备好了银锭,按照惯例匣子里放一千两,他本来没想到会花完的。这哪是六爷忍痛割爱,分明割的是他郑桐的肉。 而六爷笑得好似一尘不染的謫仙,见钱银落袋为安后,才不疾不徐道:“在下与郑老板一见如故,我有一言,也许能解郑老板之困。” 郑桐和卢老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这次夜访的重点。 “据我所知,张见堂尚未成家,也没有如夫人。” 卢老和郑桐愕然半晌。茅塞顿开,而后恨不能捶胸顿足。 一千两,就买了这么一个消息。 他们谁都忘了去打听张见堂到底有没有如夫人——谁能想到一个女人竟有这胆量去冒充京官家眷? 他们压根就没往骗子那方面想。 两人从逼仄的船篷里出来,透心凉的海风兜头一吹,半晌无言。 郑桐心里头有些莫名的怨气,忽得想到了什么:“卢老,他回来,四明公那里……是什么意思?” 郑桐后面的话不敢说出来——四明公定能治他。 卢老神色晦暗不明:“老太公说,那要看他往后的態度了。” 这句话很微妙,郑桐忽觉泛起一身细密的冷汗。 六爷不是通过四明公那条线回来的——他背后还有挺他的势力? 他一瞬联想到近来发生在寧波府的桩桩件件,还有那即將到来的如意港鮫珠宴,看似处处歌舞昇平,实则海面之下暗潮汹涌,恐是要变天了。他这一千两,就当交了保护费吧,他也不敢再多问了。 * 琴山送走郑桐和卢老,回来时望见六爷坐在船舷边。他静静地凝望大海,仿佛与这条孤独的泊船融为一体。 一条不知名的鱼浮到水面,捣碎了海上的一轮明月。 琴山的脚步都轻了下来,他跟在六爷身边久了,也练出了几分敏锐,能嗅到那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六爷不会轻易掺和別人的事,哪怕那一句对郑桐的提点值一千两,但对六爷来说,这点钱並不是理由——顶多,是对郑桐的一个下马威。他愿意说出那个信息,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六爷扬起手里的契约,淡淡道。 琴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她和骗了郑老板的那个骗子,是同一个人?” 六爷不置可否:“她倒是提醒了我——做骗人的事,就该找专业的骗子……探花郎身边,要放一把这样出其不意的刀才对。” 琴山变化了好几次口型,都没整理出一句完整的话:“可……” “她拿了我的钱,我就要这个人。” 琴山欲哭无泪。 方才卢老离开之前,又藉机与六爷寒暄了几句,並邀请六爷一定要来参加四月二十如意港鮫珠宴。 六爷满口答应,还说自己也给卢老准备了一份惊喜。 卢老只当这是客套的玩笑话,但琴山清楚六爷说的惊喜是什么,恐怕对卢老来说会是惊嚇——鮫珠宴近在眼前,卢家也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他费尽心思想让自己的孙女嫁给探花郎,但若那探花郎早就有了妻室呢? 六爷非要当这搅局者——他的计划是十全十美的,但他哪知道,真心愿意嫁给探花郎的女人如过江之鯽,但他要的骗子却是踪跡难寻。 要去哪里找一个石沉大海的骗子? 这些天的时间,骗子怕是早捲铺盖快马加鞭地出了浙江地界,而鮫珠宴的时间却是迫在眉睫了。 然而观六爷神色,成竹在胸。 第10章 绝地反击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章 绝地反击 寧波知府的案头上多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巡盐御史张见堂还没到寧波府上任呢,可就在三天前,竟有刁民数次假扮他的如夫人在寧波府多地招摇过市,甚至大胆到当街向盐铺掌柜们索要贿赂,金额高达数百两。 但这案,不是郑桐报的。 郑桐当然希望赶紧抓到这女骗子將她千刀万剐,只是断不能借官府的手。此案涉及朝廷命官,寧波知府一旦接到报案,需立即上报浙江按察使司,同时还要向两浙盐运使通报案情,这普通的诈財案就会升级成三司会审的大案——到时候彻查下来,郑桐手下商铺因劣盐向上行贿的事也藏不住了,得不偿失。 徐妙雪本拿准了这一点,料定郑桐就算知道被骗也不敢报案,不敢声张,甚至只敢偷偷摸摸找她,才敢对郑家盐铺下手。 只是百密一疏——原来这案子,是被一个叫赵进的商人闹大的。 徐妙雪没想到,赵进会这么快就得到风声。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人告诉赵进,巡盐御史还不曾婚配,更没有如夫人,他手里高价买的如意帖是假的,那人还甚是好心地告诉赵进,还有好些盐铺掌柜也受了骗。赵进一怒之下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上告官府,假冒命官家眷兹事体大,官府立刻將盐铺的掌柜传来问话——那些细皮嫩肉的掌柜在杀威棒前全都老实了,承认有过这样一个女骗子来过。 府衙签发的“缉捕票”张贴了满城,却不见有任何线索。 罪魁祸首徐妙雪一行人此时正在他们的秘密据点里商议对策。窗外锣声骤响,衙役的吆喝声传遍大街小巷:“缉拿女骗子!赏银百两!” 石屋里鸦雀无声。 他们几个不起眼的乡巴佬,如今都是身价百两的头號通缉犯了。 阿黎忍不住摸了摸脖子,確认一下自己的脑袋还在。 徐妙雪自打进屋起便开始沉默,秀才终於忍不住了:“头儿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你们都愿意照做吗?”徐妙雪突然问,神情异常严肃。 “当然!”剪子篤定回答。 “头儿,就属你脑子最好使,肯定听你的啊。”秀才附和道。 阿黎犹豫了一下,她意识到这件事绝对很疯狂,不然小姐不会这么问,但她还是挣扎著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歪路歪走了。 “盐铺掌柜那儿送来的钱,本就是劫富济贫之用,原是打算一点点捐赠给那些因劣盐受罪的百姓,这样不惹人注意。但眼下这个情况,我们得反其道而行之了——”徐妙雪的语速越来越平稳,哪像是瓮中之鱉做垂死挣扎,反倒像是猎豹猎食前弓起身子,亮出利爪,“这些钱,全送去各坊的医馆,並昭告天下,寧波府內凡是吃了郑家出售的盐身体不適者,可免费来医馆看病,所有医药钱都由“贝罗剎”买单。” 剪子惊呼:“头儿你疯了吗?这不是把我们架到火上烤吗?” “对!”徐妙雪十分篤定,精亮的眸中像是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是要让这把火烧旺起来,烧到郑家去——他家的事闹得越大,我们就越安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巡盐御史,就是来查盐的,抓个江湖骗子算什么本事?她要让这位大人看见真正的鱼——寧波府盐务的黑幕。等官府顺著郑家这根藤摸到后面的瓜,谁还顾得上“贝罗剎”这种芝麻小事? 说来,徐妙雪不通诗书礼乐,不是庙堂谋士,她那粗浅的眼界是不该有这些谋算的。这法子,其实是从戏文里偷来的。小时候她蜷在条凳上,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震天响:“项羽围刘邦十重,你猜高祖怎的?转头就派彭越烧他粮草!等项羽火急火燎去追彭越,刘邦拍拍屁股就溜了。” 徐妙雪在闹哄哄的话本里懵懂地窥见了兵法的入门之道,项羽用兵如神,是古来今往头一位霸王,无人敢与他正面交锋,而猥琐发育的刘邦,大约是史书中唯一一个十战九败的开国帝王,但偏偏结局是霸王自刎乌江,刘邦开太平盛世——这说明,敌我双方的优劣势並不在於兵力强弱,很多时候决胜关键在战场之外。 兵者,诡道也。 而她在面临每一个困境时,都会从那些道听途说的演义故事中获得灵感。 如今,她是被围困的“刘邦”,郑家就是她放出去的“彭越”,等巡盐御史这条大鱼咬鉤,她这条小虾米早该溜进东海了。 此计虽妙……只是,徐妙雪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 此后的时间,徐妙雪都安生待在程府,坐山观虎斗。 程家经营著一个小盐场,生意与郑家息息相关,待在家里,反而能听到许多郑家的事。 这些年程家一直以来精心经营著与郑氏这位大东家的关係,程开綬自小便在郑家的私塾里上课,同那些公子哥们都是同窗。郑家大小姐郑意书早年被退过一次婚,这些年一直婚事不顺,始终待嫁闺中,倒是与程开綬关係不错,所以贾氏迫切地想撮合这桩婚事,甚至愿意让程开綬入赘郑家。 不过不久之后程开綬在秋闈中脱颖而出考中举人,这时候入赘便有些不符身份了,照理说,这青年才俊对郑家大小姐来说也算得上是良配了,毕竟被退过婚的女子再议亲很难,但听说好像是郑家大小姐蹉跎了年华,对成婚一事根本就不感兴趣了,程开綬也並不积极,因此这事一直都八字没一撇,抱有幻想的大概只有贾氏本人。 这几日,徐妙雪听到了许多郑家人仰马翻的消息——贝罗剎的义举传遍街头小巷,百姓们群情激奋,郑家不得不去出点血安抚赔偿,抓了几个盐铺伙计当替罪羊,又以最快的速度將铺子里的劣盐撤下,换上好盐。同时又去官府疏通关係,希望此案先不要往上报,还立下军令状,称七日之內必抓到那大逆不道的贩子,但又毫无头绪…… 而对於郑家来说,最在意的莫过於即將到来的如意港鮫珠宴。郑家声誉受损,恐怕全家都在宴会上抬不起头来。 郑家本就是靠盐和漕运起家的暴发户,至今还没有承办如意港潮信宴的资格,每年的宴会他家是最积极的,郑桐就想挤入寧波府真正的上流阶级,与那些百年世家平起平坐,若是因为这荒诞的诈財案丟了名声,那真是无处喊冤去。 不过这些事,徐妙雪听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虽然想从郑桐身上诈一张如意帖的念头落空了,但能狠狠地报復一把奸商,也是收穫颇丰。 如今,徐妙雪终於能腾出手,专心去筹谋自己的事了。 原计划著从郑桐那里下手,骗郑桐给她要来一张如意帖,这条路因骗局败露被堵死了,她不得不从头再来。 能拿到如意帖的,都是寧波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几乎没有眼生的家族。寧波府会派出衙役来验帖子,实则为那些权贵保驾护航,以防宵小之辈混入宴场。 连贵人身边们带的下人都是千挑万选过的,这不是一般人靠动点小聪明能混进去的地方,因为稀罕,一张如意帖才能在浙东如此金贵,得人人追捧。 其实对於徐妙雪这样毫无背景的女子来说,想得到一张如意帖,难如登天。 连她的伙伴们都不明白,这如意港是非去不可吗? 是的,非去不可。 徐妙雪就是这么坚决。因为有一个东西,有一件事,必须去到潮信宴上才能確认。 “海宝竞拍”是潮信宴的重要环节之一,自潮信宴举办之初便被引为定式。每个参宴的家族都需捐献一件拍卖品入海宝池,由办宴者主持竞拍。竞拍所得金银半数用於兴建书院义仓,半数填入海防公帐,美其名曰“取之於海,还之於民。” 谁都知道这披著济世名號的善举,不过是上流社会的一块遮羞布。原来这与徐妙雪八竿子打不著关係,直到她无意间看到了官府按惯例发布的潮信宴慈善海宝清单——上头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一只以雪竹双清佩鏤空香熏球,通体用的是骨木镶嵌的手艺。官府露出的造像图上可以看到香熏球不过拳头般大小,以紫檀木为胎,外覆薄如蝉翼的牛骨片拼接成竹叶纹理。中分两瓣,开合处暗藏银质簧片扣,轻按竹节形钮即开,內嵌银丝网兜储香。整体不足三寸,可繫於裙絛或压襟。 这件东西出自大名鼎鼎的郑二爷郑应章之手。 他是郑桐次子,原是出了名的紈絝公子,忽有一日喜欢上了同那些古板木头打交道,痴迷到了拋却紈絝行头,入天台山拜隱世匠人,三年时间便磨出了骨木镶嵌的惊世手艺。 寧波府吴昭仪入宫时带的那方檀香四季屏就是出自他手,自此郑二公子声名鹊起,他偏又立“岁琢一器”的古怪规矩,每至开箱日,三江口码头便泊满各府画舫,只为爭抢那件令江南世家都趋之若鶩的稀世珍玩,郑家这盐商之户也跟著鸡犬升天,从此才打开了朱门深处的天地,正式躋身上流社会,有了参加潮信宴的资格。 前些年郑应章娶了裴家四小姐为妻,也是赶上了裴家落寞的时候,不然这老牌贵族的姻亲怎么也轮不到他家。这回为了给探花郎小舅子捧场,郑二爷竟破例在“岁琢一器”之外又拿出了一件巧夺天工的器物,当时在坊间也是引起了一阵轰动。不过这到底是贵族的事,一阵风似的在百姓茶余饭后中穿过。 徐妙雪却上了心。 她想去看看,郑二爷做的器物究竟有多精妙,她有一个困惑,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解。 只是如意帖,从来一贴难求。 第11章 柳暗花明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章 柳暗花明 山穷水復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的转机却是从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处开始的——经此一役,“贝罗剎”在寧波府一战成名,有笔大生意找了过来。 僱主是个痴心想嫁给探花郎裴叔夜的贵女,不知从哪听说探花郎其实已经隱婚,夫人正在来寧波府的路上,贵女想出钱雇“贝罗剎”將裴叔夜的夫人骗去土匪窝,要她死在那儿,自己好嫁去续弦。 僱主愿意出一万两银子。 近来整个寧波府都跟疯了似的,颳起一股追捧探花郎的风气,各种关於他的传闻满天飞。上到世家贵女,下到勾栏歌姬,大凡是个女人,都想跟裴叔夜沾点边,不光是因为裴叔夜高升,坐到了一个手握大权的位置上——人就是这样,尤其爱凑那些大起大落传奇之事的热闹。 起初,徐妙雪没太当回事,只是將这事当一桩谣言。但秀才对所有八卦都本著刨根问底的求真精神,去摸底后竟发现裴叔夜果真有个不为人知的夫人,两人分开行路,所以知之者甚少。 徐妙雪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裴叔夜的婚事既然不曾告知过父母,那他夫人便是个寧波府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只要半路拦下他的夫人,偷走她的所有文书,阻碍她进入寧波府,那就能代替她进入如意港宴会。 珠宴上男女分席,到最后献鮫珠掛如意幡的时候男女才有相见的机会,也就是宴会最重要的“相看”环节,不过徐妙雪的目的是“海宝竞拍”,她会在献鮫珠之前就离开。只要她刻意避开,她不会与唯一认得自己夫人的裴叔夜相见。 阿黎听完这个计划后嚇得快要晕厥过去,小姐是失心疯了,竟敢去扮演探花郎的夫人,还当著全寧波府贵人们的面,还在那天上宫闕般的如意港上。 她战战兢兢地劝道:“小姐,你……你以前不是还夸过探花郎品行高洁,风骨錚錚吗?在探花郎的夫人身上做文章……不太好吧?” 徐妙雪沉吟稍许——她说过这话吗? 久远的记忆清晰起来。 泣帆之变的很多年后,裴叔夜登科及第,入翰林院,兼任刑科给事中,无意间翻到泣帆之变的卷宗,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纪功册》上,写著陈三復是在被活捉后草草处以死刑,文书不全,罪名不实,在程序上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探花郎初入官场,是个坚持原则的愣头青。其实肃清东海之滨,剿灭陈三復集团是桩令皇帝龙顏大悦的事,陈三復死了就好了,谁在乎他是怎么死的?况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等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伤大雅,他非得刨根问底地依著大明律逐一纠察,甚至还写了一篇《刑辩疏》上奏陛下。 这下好了,太过有理有据,反而成了罪过,原本等著论功行赏的利益集团全都坐不住了,裴叔夜因此得罪了朝廷一大波人。 他的奏摺都还没递到万岁爷跟前,都察院里对裴叔夜的弹劾便如疾风骤雨般砸下,他终究百口莫辩,在政敌的罗织下成了与陈三復有利益勾结的同党,一桿子被贬到了雷州。 当年的街头巷尾,可都是在嘲讽探花郎没事找事,自討苦吃,还连累了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继父裴大老爷。 但徐妙雪却不这么想,陈三復的事就不该这么草草结案。上位者们可以不垂怜百姓之苦,因为各人有各命,可这世间是非曲直,总该有桿秤悬在日月之下。 都说陈三復是海寇,他又没做任何打劫沿海的恶事,究竟是依著《大明律》的哪一条,说將人定罪就定罪了?徐家是倒霉,赶上了陈三復覆灭的那回,但话说回来,陈三復何罪至此? 多亏如今的纸坊书肆遍布大街小巷,探花郎当年那篇《刑辩疏》被印刷出来在民间流传,徐妙雪也看过那篇文章。 “今陈三復梟首海滨,案卷竟薄如蝉翼——无验倭腰牌之载,缺邻里指认之录,虽十恶当诛,然诛之无名,与屠狗何异?” “昔洪武爷设死刑三復奏,非怜罪人,实畏官权。今陈三復之罪,可斩於风夜,可斩於漏船,然独不可斩於《大明律》光照不到处。” 从古至今,公道说之容易做之难,一旦践行,非以身殉道不能矣,只是—— “那又值几个钱?”徐妙雪歪著脑袋,语气凉薄,“还不是被贬了那么多年,再大的抱负都没法施展。” 一句话噎得阿黎无言以对。 徐妙雪一摊手:“既然探花郎这么好,那就当他帮帮我这个可怜的小女子吧。” 徐妙雪是天生的冒险家,每一把不赌则已,要赌,便抓著每一丝可能性,赌个最大的,將手里有的筹码全推进去。 她坚信自己会贏。 不过在另一个徐妙雪看不到的角落,有一个人,偏要她输。 * 妓子轻容在赵进报案的当日便离开了寧波府,诈財案闹得满城风雨,她也跟“贝罗剎”分了赃,心虚得很,生怕自己被卷进去。她连胭脂匣子都没敢带,空荡荡的妆奩特意斜摆在显眼处——总要留下假象让旁人以为她还回来。 马车刚过慈谿界碑,四个灰衣人截断了官道,麻袋兜头罩下来。 “轻容姑娘,我们六爷请你走一趟。” 再见光明时,轻容已经被带到了一条船上。刚从麻袋里解脱的她正想破口大骂,仰头一看时,却是愣了一下。 好俊俏的男子。 轻容在烟花场浸淫了这么些年,什么高矮胖瘦的男人没见过,这人却让她挪不开眼。他布衣素麵,隨意地坐在船舱之中,旧了的船有他生活的痕跡,但他不属於这里。他像是天子手中的剑,明堂之下的笔,一双眼眸冷若深海里浮现的玄冰,与他对视片刻竟让轻容感到害怕。 他手里捏著几张银票,正是从轻容身上搜出来的。 “她骗来的钱,分给你了。”他淡淡地看著轻容,他甚至都不需要审问,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言陈述出他的猜测。 轻容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种无形的威压,她若被官府抓走了,是死是活好歹有个律例说法,但面前这个六爷,不知是哪个道上的人,就算落个死无全尸也是没人知道,轻容一想到这里,便瑟瑟发抖起来,不敢有任何隱瞒。 “是……但,但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的计划,更不知道她要去假扮官员家眷!我只是听说她有点名气,城里好几个地头蛇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她时常会来弄潮巷,每次都是不同的模样,没人知道她的真名,道上都叫她『贝罗剎』。我只是找她报復赵进……但她一听这事,说可以能骗到钱,到时与我五五分……我一开始是不敢的……赵进毕竟是个做生意的老江湖,哪有那么容易被骗……” “她是如何说服你的?” “她说——”轻容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说话时带著一丝轻蔑和篤定,“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適合他的骗局。” 贝罗剎——呵,好个洞悉人心的女恶鬼,越来越有意思了。 六爷瞥一眼轻容,便知道她还有所隱瞒:“五五分你觉得还不够,所以你才在弄潮巷找人追她,想要她手里的那部分。” 六爷的线索,便是从那晚的蛛丝马跡中捕捉到的——在“贝罗剎”进门时,他听到了有打手追过来寻人却被拦住的动静。 轻容被戳破,有些恼:“赵进的消息都是我提供给她的,我,我想要多要点怎么了?” 六爷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抖出一张通缉令:“你见过她吗?她与这画上的人几分像?” “她见我不是戴个冪篱,就是蒙了面,这女人又谨慎又狡猾,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轻容几乎是欲哭无泪,“六爷,您,您为什么非要找她?” 六爷歪歪头,微笑的模样风华绝代:“找她成亲。” 第12章 蛛丝马跡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章 蛛丝马跡 轻容一头雾水,只觉得这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很快六爷便敛了神情,目光瞬间冷若寒潭,那张俊美的脸庞浮出一丝不耐烦,他显然不是来跟她说笑的:“找你也费了些工夫,不要让我无功而返。” 轻容面如土色,呆呆地跪坐著——他抓了她,想要那个女人的线索,不然她就没有价值。可她真的没有头绪。 脑子一团乱麻,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突然,轻容想起了什么,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想起来了,有一个男子偶尔会跟她一起来,有一次我看到那男子身上有块海曙通宝当铺的铜牌,那应该是当铺伙计的东西!” ——当铺伙计。 一下子很多事情就合理了起来。假扮贵人的行头,不用些真的东西,怎么能骗过商人赵进和那些个人精似的盐铺掌柜呢? 海曙通宝当铺在寧波府里有十几间分號,要找出一个没有任何特徵的伙计並非易事。 但是,再密不透风的骗局也会留下痕跡。 而这一日,徐妙雪终於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那枚鸡血石小印! 那不算一个很有特徵的物件,真的要在城中找这枚小印的出处,有如大海捞针,但她隱约有些不安,吩咐秀才乔装一番,去当铺將这枚小印买下来。 秀才前脚刚走,徐妙雪还心神不寧著,后脚程开綬便踏入了她的小屋。 程开綬惯常都是一副冷静自持的面孔,出於男女大防他也不会轻易来到她这儿。徐妙雪被他的突然闯入嚇了一跳,庆幸还好他没看到秀才,但下一秒她便意识到——表哥此刻严肃的神情,绝对没什么好事。 可他半晌不说话,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徐妙雪一头雾水:“你到底要干什么?” 程开綬捏紧了袖袍,手在发抖,心一横,道:“徐妙雪,你想成家吗?” 徐妙雪无语到发笑,揶揄的话张口就来:“怎么,你要给我一个家?” “是。” 徐妙雪脸上的笑都还没收回来,心里猛地震了一下,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程开綬长著一张很周正的脸,五官无一处张扬,搭在一起便似鹤立鸡群的竹中君,正直、端庄,给人有一种绝不会说假话的感觉。 但徐妙雪此刻无比希望他在说假话,他在开玩笑。 “时间有些紧张,我可能来不及明媒正娶——但我发誓,自此之后,我不会再娶妻纳妾。” 徐妙雪嗡嗡作响的脑子总算反应过来了,程开綬要纳她做妾。但她捕捉到了更关键的字眼——来不及。 有什么来不及的? 徐妙雪缓缓敛了笑容,她意识到了什么。 “只要你点头,所有的事我来解决,”程开綬以为她沉默是不信,復补充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字据为凭。” 徐妙雪没回答,直接推开程开綬往外走。 正值晚膳时间,贾氏和程老爷正在饭厅用膳,有眼力见的家丁看到表小姐闯进来,急忙阻拦,但也架不住徐妙雪气势汹汹,直接拨开这些碍事的狗腿子,衝到饭厅。 她睨了贾氏一眼,贾氏有一瞬间的心虚,隨后便理直气壮地骂道:“你这个討债鬼,不是让厨房给你送饭了吗?” 徐妙雪讥讽地扯起嘴唇皮笑肉不笑:“我吃不好,你们都別吃了。” 下一瞬,她便猛地抬手,掀了堆满佳肴的八仙桌。 叮呤咣啷,嚇得贾氏手里的筷子都掉了,饭厅门口围满了家丁婢女,愣是没一个敢上前处理——没人见过这场面。 徐妙雪缓步走到贾氏椅子前,从她脚边捡了一块碎瓷把玩。 程老爷被嚇得不轻,仍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色厉內荏地吼道:“徐妙雪!给我滚出去!” 徐妙雪无动於衷,只是盯著贾氏:“舅母,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其实徐妙雪不知道。 但她清楚,这样能诈出来——能让程开綬如此反常来找她的事,一定不简单,她必须知情。 果然,贾氏大声嚷了起来:“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不在,这么多年都是我们程家养著你,就该由我来给你安排婚事!” “这么好的事,那舅母你心虚什么?”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奉化县的曾员外年纪是大了点,但出手阔绰,花五百两聘你,若你生了儿子,还能再给五百两,就你这倒霉鬼,能寻到这样的人家都是祖坟烧高香了!” 果然,有人出了个好价钱,贾氏要把她卖了。 徐妙雪突然把碎瓷片往她脖颈间送去,贾氏嚇得哇哇大叫,整个人往后仰去,咣当一声,连人带椅掀了个四脚朝天。 徐妙雪居高临下地看著贾氏:“我不是你家的奴隶,你没资格卖我——我奉劝你一句,收了多少钱就退回去,到时候花轿接不到人,难堪的是你程家。” 徐妙雪瀟洒地转身走人,却看到程开綬已经追了过来,就站在廊下。 她又扭头看向贾氏,心里燃起一丝恶作剧的快感:“对了,告诉你儿子,让他別想著来救我,他为了纳我做妾愿意一辈子不娶妻——我哪配啊?” 看到贾氏脸上那种难堪、羞辱的神色,徐妙雪觉得很爽——是了,她最骄傲的儿子,却非要跟她最厌恶的女人纠缠。可她越过程开綬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有些后悔。 她总是用最尖酸的语言对他,但他是一个怎么戳他心窝子都不会走的人。他有他的软弱,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他都没法救她,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维持著一种拧巴的相处方式。但徐妙雪不傻,她知道在自己乱糟糟的人生里,他是难得对她好的人,她或许不该这样。 但又能怎样呢? 她的家不在程开綬那里。她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绝不要自己的一生都被困在程家,她也不要连累程开綬的大好前程。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至少,她还有一个可以逃避这些鸡零狗碎之事的秘密基地。 然而今天非常不幸,那儿也没有好消息等著她。 秀才晚去了一步。 六爷已经將全城所有的鸡血小印都买了下来让赵进辨认,很快便锁定到了桂花巷中的那间海曙通宝当铺,发现甬江春宴会那晚值守的伙计,正是邵坚。秀才眼睁睁地看著剪子被六爷的人带走。 剪子已有心理准备,被抓后的预案徐妙雪已经反覆跟所有人推演过了。如果最先被找到的人是剪子,那就说明他们还没有明確的证据,只是从一些物件寻过来的,而且剪子没有在骗局里露过面,他只要咬死说不知道,装傻装无辜,就没法给他定罪。 六爷也懒得在剪子身上浪费时间,不需要剪子开口,他也能查出他的老巢。 半个时辰后,六爷的人便到了程家所在的渔村。 海风裹著咸腥气撞向村口的古榕树,树干上刀刻的鱼纹早被岁月磨得模糊,此刻却成了绑人的刑柱。 剪子被反剪双臂吊在树杈上,麻绳深深勒进腕骨,血顺著小臂蜿蜒而下。他赤著脚,脚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海潮一涨一落,盐水反覆冲刷伤口,疼得他牙关打颤,呻吟声也慢慢弱了下去。 六爷坐在三丈外的礁石上,一身鸦青直裰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屈起一膝,手肘懒懒搭在上头,指尖把玩著那枚立下大功的鸡血石小印,连眼皮也未掀,只对著身后的琴山抬了抬手指。 “泼醒。”声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 一桶掺了粗盐的冰水兜头浇下,剪子浑身痉挛,喉中挤出嘶哑的哀嚎。盐水渗入伤口,宛如千百只海蚁啃噬,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 * “六爷放话——让头儿你自己出来……晚一刻,便剁剪子一根手指头。”秀才急匆匆跑回来给徐妙雪报信。 徐妙雪望了一眼屋內滴漏,水声黏稠滯涩,仿佛被掐住喉咙的喘息,她强作镇定,摆摆手:“没关係,没关係,问题不大。” 徐妙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晃得人都快晕了,阿黎六神无主地站在一旁,巴巴地等著小姐的妙计。 秀才终於忍不住了,著急地催促:“头儿你说句话啊,怎么办?怎么救剪子啊?” 徐妙雪终於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最后下了个决心——她拉开抽屉,暗格中的银票、碎金、当票哗啦倾泻而出,烛火被风掀得忽明忽暗。她隨手扯下桌布,將这些金银细软一股脑地包好。 “还救什么,都自身难保了,赶紧跑路。” 秀才愕然,一脚踢翻矮凳:“头儿!剪子替咱们扛过多少次雷?上回在慈谿县衙,那顿杀威棍险些要了他的命!” 在他们四个刚搭伙的时候,骗局都是漏洞百出,他们在慈谿县骗了一个地痞,转头便被拆穿,地痞气不过报了案,是剪子去顶的罪。 “慈谿县衙的板子可要不了命,”她低头捆紧包袱,声音还是那般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听著格外刺耳,“但六爷会。” 秀才难以置信地攥住徐妙雪袖口:“你当真要丟下他?你——” 徐妙雪玩世不恭的脸上透出一种陌生的冷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若全搭进去了,那才救不了剪子了——走,別给老娘拖后腿!” 第13章 狭路相逢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章 狭路相逢 “她叫徐妙雪,是程家的表小姐。” 琴山附在六爷耳边轻语。 “镇上人说,邵坚就与她来往最多。我们找到她藏身处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屋里有爭执过的痕跡,应该是吵过架,但最后还是跑了。” 六爷抬眼,望向被吊在树下奄奄一息的剪子。 “心够硬。” 六爷闭了闭眼,胸膛之中窜起股无名的恼火,这女人是条蛇,冷血、狡猾。 他曾有过最好的时机將她抓住,但他大意了。他想回到那天晚上,推开那薄如蝉翼的屏风,一把抓住这条蛇的七寸。 六爷在潮起潮落声中静坐片刻,忽然起身。 琴山一愣:“六爷,您去哪?” “你就带人在这里候著,她会回来的。” 六爷负手身后,踩著浅浅的浪花离开,琴山一头雾水。 夜幕彻底沉下来。 琴山並没有等到徐妙雪回来,却等到了寧波府衙的衙役。知府听说六爷抓到了一名嫌犯,就遣人来討要嫌犯。 琴山不敢做主,立刻去找六爷,可六爷不在船上,到处都不见人,琴山实在拖不下去,验了那几个衙役腰牌和公文,便將剪子交了出去。 几个衙役拷上了人,离开琴山视线后却没有往寧波府府衙处走,反而是钻入巷弄,越拐越偏,一路到了弄潮巷。 最近几日的弄潮巷格外热闹,越临近鮫珠宴,这儿的黑市便格外活跃,这次尤为甚。 各家各户的贵女们为了能在鮫珠宴上脱颖而出被探花郎相中,別出心裁地打扮自己,恨不得將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镶在裙摆上。市面上的寻常物件入不了她们的眼,於是各府家丁便挤进这腌臢地,使出浑身解数爭夺各种稀罕的宝贝。 巷子里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改行兜起了假古董。 “官府办事,別挡路——” 这伙人到了弄潮巷仍是大摇大摆,一路畅通无阻,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条岔路的尽头。 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屋子,檐下灯笼在风中明灭。 剪子一直被蒙著眼睛,惶惶不安,被推进一个房间后,只听一声落锁的声音,紧接著他头上的麻袋被扯开。他立刻蜷成一团,双手抱头作紧张的防备状。 “剪子,是我。” 剪子听到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从臂弯中抬起头,看到房中整整齐齐地站著自己人。 “老大——”剪子眼睛一红。 徐妙雪帮剪子打开手上镣銬,她眉梢一抬,几分如常的玩世不恭:“知道这招叫什么吗?这就是戏文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出房中吵架的戏是徐妙雪演的,激秀才大吵大闹,在房中留下痕跡,为的就是让人以为他们放弃了剪子,像缩头乌龟一般藏了起来。实际上她反其道而行之,都说灯下黑,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琴山眼皮子底下带走了剪子。 衙役的这身装扮是为了先前的骗局准备好的,至於公文上的官府大印,那是照著通缉令上的图样用萝卜刻的,经不起细看,但糊弄人足够了。 “你认我做头儿,我不可能不管你,赶紧换衣服,我们先离开。” 剪子不安:“外头到处都是抓我们的人……” “慈谿王家从苏州请了十个绣娘为他家女儿绣鮫珠宴上穿的留仙裙,绣娘们今天刚完工要回去,我们可以混在她们队伍里离开寧波府。” “那我们走了,头儿你不就去不成如意港了吗?错过了这次鮫珠宴,下次就不一定有你想要看的东西了。”剪子仍在担忧。 “保住小命再说。”徐妙雪难得有些沮丧。 原本程家表小姐的身份还是她最好的偽装,但贾氏这般作妖,程家她也留不下来了。 “船已经备好了,跟我们来就行。”几个衙役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官服,套上破棉袄。 折腾了一圈,她已经四面楚歌,只能找个地方韜光养晦,从头再来。 春夜的风不甚安分地撞著窗子逛逛作响,一切整顿完毕,徐妙雪打开门准备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 徐妙雪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往前进了一步。 她是假刘邦,遇上了真霸王。 下一瞬,六爷舒手钳住人的后颈,拎小雏鸡似的將徐妙雪拎到墙角水盆前。 “头儿!”周围几个伙伴想衝上去帮忙,却被六爷的人制伏。 徐妙雪都还来不及尖叫,整张脸便被砸进了铜盆里。胭脂溶成红褐色的细流,徐妙雪十指抠住盆沿拼命挣扎,直到肺叶快要炸开才被拽起来。 六爷不由分说地就著袖口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浓妆,湿漉漉的眉眼在烛光下无所遁形——那张脸正褪去所有偽装,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他甩开湿漉漉的指尖,几分打量。 “原来是这般模样。” 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 “钱呢?” “花光了——” 昏暗的房间里,徐妙雪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咧著嘴无知无畏地朝六爷訕笑。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六爷的容貌,脑中竟还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这么斯文一个人,当屠夫可惜了。 “六爷,我这不是眼皮子浅嘛?”徐妙雪没羞臊地张口就来,“弄潮巷里来了几个嘴甜的小生,小白脸不仅勾魂,还败財,这钱没几天就挥霍光了。” 六爷其实注意到,这女孩身上有伤,绑她的时候,她痛得眉角不自觉抽动,但她咬著后槽牙一声不吭。他倒想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沉默带著浑然天成的威压。 而徐妙雪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的是不敢对六爷有隱瞒——先前是我狗眼不识泰山得罪,六爷宽限我几日,我定將您的钱双倍奉还——” 见六爷面无反应,徐妙雪连忙改口:“三倍!” 六爷还是不说话。 徐妙雪能嗅到真正野兽之王的气味,相比之下,她只是在山中称大王的猴子,此刻只剩上躥下跳的可笑。 落到如此田地,她得想尽办法保命。 徐妙雪咬咬牙:“六爷,您开个价吧——您想啊,您要直接杀了我,那什么也得不到,留我一条小命,我还能孝敬您银钱不是?” “钱,我不缺,”他终於开口,声音似薄刃刮过冰面,“但平生最恨背信弃义。” 徐妙雪后颈寒毛乍立,正思忖他是否要提那份荒唐的契约,却听六爷淡淡道:“我说过,你晚出来一刻便跺你那小兄弟一根手指头,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他那双手可不够抵。” 徐妙雪脸色煞白。秀才嘴里描述的那个人,是能干得出这事的。 外头骤然爆出一声惨叫。似人非人,像野兽被铁钳夹断喉骨。 徐妙雪眼前驀地浮现出剪子十八岁那年的模样—— 那是她父亲去世后的第五年,她离家出走失败,准备灰溜溜地回程家。途中遇到一个被吊在树上遍体鳞伤的小鬼头。他用几件贗品古董骗钱,还差点就成功了,却因自己太紧张漏了馅,被当场抓包,打得奄奄一息。 起初徐妙雪只是觉得那几件贗品挺有水平,想询问来龙去脉,也许其中有商机,於是救下了剪子,不成想多了一个愿意卖命报恩的跟屁虫。 徐妙雪见他有几分鉴宝贝的火眼金睛,於是让他去当铺当伙计,想著总算甩掉个麻烦。谁知剪子笨手笨脚,连算盘都打不利索,三天两头被掌柜骂得狗血淋头。徐妙雪只得一次次替他解围,教他认字算帐,倒真像个操碎心的长姐。 后来他们真的搭了伙。剪子从当铺“借”来各路宝贝,她则扮作贵妇出入酒楼,屡试不爽。 有回她又挨了舅母的鞭子,天寒地冻中发起烧来,而阿黎被关了禁闭,没人照顾她。剪子偷偷翻墙进来,守她守了整夜。天亮时他端来一碗薑汤,手背烫得通红:“我娘说,薑汤治百病。” “你娘呢?” “我爹娘都是盐户——给上头的盐商顶罪,被活活打死了,”他低头搅著汤匙,“妙雪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大海是金山银山,可山下压著的,依然是无数百姓的尸骸。 徐妙雪执著地去戏弄盐商,也是想要帮剪子出一口气的。 她总疑心自己肺腑间养著块滚烫的烙铁,日夜烧得她心火燎原。她希望这个世界是公平有序的,善恶有因果,是非有律法。她分明也清楚这不可能,但她还是按捺不住想去做些什么。 素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戏謔的眸子敛去了色彩,盈上一抹水光。她仰头看他,她已经没有筹码,但还是强撑著保持冷静。 “六爷,您不用嚇唬我,您还愿意坐在这里同我谈,就说明我还有利用的价值——您要我做什么,您直说便是。” 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盯著徐妙雪的眼睛,他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力度慢慢收紧。她肩上有伤,被他这么一用力,刚结好的疤又挣开来。血一层层渗过衣裳到达他的掌心。 她疼得眼底泪水直往外涌,神色却没软半分。 也不知道这骨头到底在硬什么。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外头惨绝人寰的嚎叫,声声入耳,恍若酷刑。半晌,六爷鬆了手,忽得拿刀鞘杵地,砰,砰两声——是毋庸置疑的指令,外头的声音瞬间便停了。 六爷优雅地卖了个关子:“我得想想。” 第14章 羊入虎口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章 羊入虎口 六爷这一想,便去了好久都没再搭理徐妙雪。 徐妙雪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囚室里,她见不到同伴,也不知日夜,喊哑了嗓子想见六爷,也没人搭理她。 徐妙雪心急如焚,她想再怎么吊人胃口也该適可而止了吧,她现在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出去。可六爷连个人影都见不著,根本不给她对话的机会。 她越等越绝望,心中那一丝强烈的不甘越烧越烈——为自己的未来,为同伴的安危……也为如意港上的那一样东西。 只要鮫珠宴一日未开,她总觉得还有希望。 可她身陷囹圄,束手无策。 她有些头疼,她好像忘了什么。 但她始终都拨不开那团迷雾,她只能拼命回想那些自己记得的事。 想了太多遍,就跟梦魘似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年前,沙头岙沙滩上里还躺著父亲的遗体,里头人声鼎沸,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著勤劳了一辈子的父亲含恨而终。 那时她年岁尚小,也曾懵懵懂懂地期盼著陈三復的商船满载而归,那她家就能换更大的屋子,母亲不用起早贪黑地织鱼网补贴家用,父亲也不必全年无休地去工坊,兄长能娶上他暗恋的大小姐,而她,可以穿更漂亮的衣裳了。 时至今日徐妙雪仍在困惑,从她爷爷的爷爷开始,徐家人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日子总是一代人好过一代人,他们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可是为什么?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因果要惩罚这些善良的人们,顷刻间……几代人的努力就这么灰飞烟灭。 是因为她父亲太冒险了吗?他不该搭上全村人的积蓄,不该对大海生出贪念。 但这又是个悖论。 倘若没有这些野心,就没有那些王侯將相的传奇故事了。她的父亲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在能力所及范围內想要向上攀爬而已。 渐渐的,徐妙雪成了这世上最不相信天道酬勤的人,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歧路。她在逃避——不要努力,不要执著,就不会被命运戏弄。 她只想骗骗钱,还了债,一家团聚,此生便够了。但人总是会阴差阳错踏上那条自己最不想走的路,从她想进入如意港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不幸也就降临了。 倘若没有生出这个妄想……她就不会做这么多冒险的事,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但,哪怕再来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鮫珠宴上也许有一个答案。 ——郑二爷拿出来的那件骨木雕香熏球,似乎是父亲当年为费南尔多设计的十里红妆中的一个物件! 骨木镶嵌的技艺大多都用来打造大物件,造价高,卖得也贵。这些小东西做工精细,花的时间却可能跟大物件差不多,吃力不討好的事没人愿意做。但是父亲说,嫁妆里全都是只能放在家里的大物件,他得做一样能隨身带著的东西,这样能叫更多的人看到来自东方的手艺。 当时做这个香熏球,纯是徐恭在炫技,他用了不外传的独门技艺“骨丝千叠”,將牛骨片削至半透明后,用徐家秘传药水浸泡,骨片產生冰裂状细纹,再以髮丝细的银丝沿裂纹镶嵌,远观如竹叶覆雪。而“雪”正是取自徐妙雪的名字。 徐妙雪只看著那张不起眼的造像图,也无法確定究竟是不是父亲的手艺——倘若是的话,这更难解释了,本该在如意港大火中付之一炬的嫁妆,为何会出现在潮信宴海宝竞拍的清单中? 她亲眼看到,这小物件被放在最深处的大箱子里,由父亲亲自封了箱,沙头岙的数十位壮丁们將箱子搬到如意港的码头装货。那年如意港的火光冲天,半个寧波府都看到了,木头是最容易著火的,倘若这东西没有被烧毁,那是不是说明——別的货物都还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她才一定要去潮信宴上亲眼看看这东西,究竟是出自郑应章之手,还是她父亲之手。 她始终半信半疑,手艺人往常都要练上十几年的基本功,才能有所小成,而郑应章就学了三年,就能做出这么精巧的东西了? 泣帆之变背后也许还有许多她无从探知的秘密……有没有可能…… 这十多年的时间也许还能弥补,她还能將那些凝聚著父亲心血的货物找回来,运到大海的那边。 可这只是令徐妙雪日夜难寐的幻想而已。 此刻她跟一条臭咸鱼似的躺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囚室里,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徐妙雪背靠砖墙,目光到处打转。 油灯掛在外头墙壁上,只有些昏暗的光透进来,三寸外,火盆里的炭块泛著暗红的光。关押的人相当谨慎,连炭都只给堪堪取暖的份量,想要弄出点火星来都不可能。 木桌上搁著陶壶,还剩下半壶水,除此之外,囚室里空空荡荡。 但徐妙雪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身子没有动,手却开始窸窣地忙碌起来。她轻声撕下一块衣袍,隨后起身走到桌边用陶壶里的水將布浸湿。 徐妙雪蹲到火盆前,把湿布一角搭在残炭上,另一角捲住几根未燃尽的茅草。不一会儿,湿布遇热便蒸腾出水汽,茅草闷烧冒出灰白浓烟,烟柱顺著铁门钻出,门外不消多时便响起呛咳声:“咳咳……怎么回事!” “救命!”徐妙雪缩在门边尖叫,“炭盆……炭盆烧起来了!” 铁锁“咔噠”解开,门开一掌宽。守卫左手持油灯探入,右手紧握刀柄——徐妙雪突然从门后闪出,將滚烫的湿布甩向守卫面门遮挡视线,右手抓住油灯底座猛拽。守卫本能回夺,她顺势鬆手——油灯脱手飞向半空! 灯油泼洒的剎那,守卫连连躲避,而徐妙雪一动不动,任由灯油在她脚下破碎,火舌瞬间舔上她的衣摆。 * 程家今夜灯火通明,家丁们自偏门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肃然,不敢高语。 贾氏昨日被徐妙雪嚇唬了一下,真有些慌了,怕把徐妙雪这疯兔子惹急了她真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於是起了去曾员外那退婚的心思。 谁料曾员外更不是好惹的,他从前便是地痞流氓起家,年逾五十了还是那副恶霸德行,仗著自己与卢老家有些交情,逼贾氏必须交出来人,否则便砸了程家的盐场。 程开綬听闻此事后当夜便策马离府,想去慈谿寻自己的老师求他救人。贾氏焦头烂额,一边派人去追大少爷,一边派人去寻徐妙雪。 贾氏下了决心,决不能搭进程家和程开綬的大好前程,她就是把寧波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徐妙雪找回来,绑也得把她绑到曾员外床上去。 未出阁的女子们总会对这个世间不切实际的幻想,等成了妇人,肚子里有人骨肉,浸在柴米油盐里,人就老实了——所有女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贾氏派出一波又一波的家丁,甚至还去自己娘家借了几个壮丁,声势浩大地去找徐妙雪,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贾氏怎么也想不到,徐妙雪此刻已经带著阿黎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深諳灯下黑之道。 方才她为了逃出六爷的囚室不惜引烈火焚身——守卫哪见过这种疯女人,火都燎上了身子嘴角还噙著笑的,嚇得忘了反应,徐妙雪早就算到了会有这瞬间的时机,头也不回地夺路而逃。她在外头放了几把火调虎离山,待囚室看守薄弱后立刻折回去,救出自己的同伴们。 徐妙雪向来两手空空,若有人问她,你的筹码是什么,她会噙著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回答你——我自己。 她就是这样隨时都能把自己押上赌桌的人。 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徐妙雪褪去身上烧坏了的衣服,小腿上燎了一个醒目的火泡。她熟练地从针线盒里拿了根针,就著昏暗的月光直接挑破。 盈盈的月光下,少女疼得呲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她闷头往床上一倒,瞪著床沿发呆。 今夜是出不了城了,徐妙雪本想著还是回程家蛰伏一段时间,谅他六爷本事再大,寧波府还是个讲王法的地界,他一个广东海商不可能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吧?可没料到一夜之间,程家也已容不下她,她可谓刚出虎穴又入狼窟。 断不能再被六爷抓回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小命活,徐妙雪很清楚自己接下来找一个落处——她擅长偽装,擅长骗人,但每一次骗局都是一次驶向大海的未知航行,她不可能永远飘在海上,她需要一个港口。而这个港口就是一个身份。偌大的世界,是容不下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的。 她必须是谁家的小姐,或是谁家的夫人,否则所有的麻烦和危险都会找上她。 而很多时候,她的选择都非常有限,她需要用尽全力去贏的筹码,並不是一夜暴富的奖励,仅仅只是让生活不要变得更糟糕。 那此刻,她该何去何从呢? 门轻轻被推开,是阿黎回来了,她从厨房偷了几个冷透了的馒头回来充飢。徐妙雪坐起来,却见阿黎欲言又止。 “怎么了?” 阿黎犹豫片刻后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听说……开綬少爷连夜去慈谿找他的老师王榆恩大人了……大概想请王大人保媒来求娶小姐你。” 徐妙雪错愕地坐著,半晌才口是心非地吐出一句话—— “自以为是。” 他什么都不要做,徐妙雪还能好受点。上回走时当著程开綬的面说那些话气贾氏,她其实心里有些自责。全天下人,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去骗去偷,但唯独不想欠著程开綬的恩情。 徐妙雪闭上眼,脑中掠过无数混乱的想法。 东海之滨的回南天是最磨人的天气,水汽湿重地黏在身上,轻盈的空气转瞬便成了混沌的滩涂,將人整个儿裹进去,什么也想不动,什么也想不通。 她猛地站起来,披上架上的黑色斗笠便要出门。 阿黎一惊:“小姐,去哪?” “把程开綬那蠢货找回来。” 她要赶在程开綬自以为是的求婚之前,用最恶毒的话跟他说清楚,她的人生不需要他管,他只要一直做他的缩头乌龟就好了。 第15章 三六九等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三六九等 徐妙雪和阿黎沿著去王家的路一直找,却没有看到半点程开綬的影子。 直到靠近夜色掩映的永寿庵桥,才看到桥上焦急地立著一个小廝,左右张望,像是在等人。 这人正是程开綬贴身的小廝程贵。 “你们少爷在哪?”徐妙雪上去便劈头盖脸地询问程贵。 程贵紧张地环顾左右,確定没人跟著徐妙雪和阿黎后,才將她们往一旁偏僻的地方引。 “表小姐,总算等到你了。我们少爷知道您会追过来,特意让我在这里等。” “他人呢?” “他说他想到一个万全的办法了,也不用您嫁给任何人。您隨小人来,小人带您去见少爷。” 程贵从小就跟著程开綬,是他最心腹的小廝,程开綬怕被贾氏抓回去,要程贵在这里等人,也是十分合理。 徐妙雪一听到什么万全之策就来气,他一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能有什么好主意?她只想立刻见到程开綬,狠狠骂他一顿,自然也没有心思起疑,跟著程贵走了。 但路是越走越偏,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小巷,徐妙雪开始迟疑起来,借著月光定睛一看,程贵的腿直发抖,似是心虚害怕。她登时警铃大作,立刻转身想跑,却已经有两个彪形大汉堵在了巷口。 紧接著一片可怖的阴影落在身上,徐妙雪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被人捂住了口鼻,转瞬就昏死过去。 …… 昏睡间,徐妙雪做了许多个光怪陆离的梦——那都称不上是完整的梦,她好像是一个逃亡者,穿过不同的梦境,持续著她的逃亡。身后有东西在撵著她,她只知道必须要跑,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她一脚踩空,被迎面而来的浪裹到了深海里,粼粼的水光里,竟遥遥地放著一齣戏。 她想看清那出戏,可她快要溺水了。 水流逐渐稀薄,戏台上的声色渐行渐远,她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摆弄她。 还有个熟悉的声音在颐指气使:“妆化得再淡些,要清秀,曾老爷不喜欢太艷的。” 徐妙雪终於浮出了水面,惊魂甫定地醒来。 贾氏正捏著她的下巴端详她脸上的妆,看到她忽然睁眼,嚇了一跳,嫌弃地甩开她。 “瞪瞪瞪,再瞪把你眼珠子都抠出来。” 徐妙雪下意识挣扎,双手却被缚在身后。 贾氏端足了胜利者的姿態,趾高气昂道:“徐妙雪,还以为自己能勾著我儿子的魂让他救你呢?死了这条心吧!连程贵都知道什么是真的对他好,你要是有点良心,看在程家养你一场的份上,乖乖嫁到曾家去,不然,吃得苦只会更多。” 原来是这样,徐妙雪总算明白了。 程贵向来听程开綬的话,但他忠心为主,怕程开綬自毁前程,才答应贾氏將自己引出来。 看贾氏这得意的模样,程开綬应该也没能去成老师家求情,那她就放心了。 ——真的吗? 人是会骗自己的。 徐妙雪此刻非常清楚,她在假装圣母。 程开綬好了就行了?呸,当然不是。 她去拦他是一回事,嘴硬是一回事,但他应该要救到她的。 她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丁点的期望,期望他可以救她脱离苦海,哪怕一次。 她眼角滑落一行泪,妆娘心软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是好,询问地看向主母。 贾氏劈手夺过香扑,粗暴地拭去她的眼泪:“装什么可怜!我把你这个拖油瓶养大就已经对得起祖宗了!” 劣质的香粉扑在脸上,试图遮住她腐烂身躯的臭味。 徐妙雪闭著眼,没搭理贾氏,任由她摆弄。她觉得有些丟人,尤其在贾氏面前软弱,好像这样倔强地不睁眼看,就能守住最后一道尊严。 她装成聋子、瞎子、哑巴。 反正已经是破烂的人生了,嫁给曾员外又能差到哪里去?老头好,老头死得早,再守几年就能做个有钱的寡妇。 那她的人生就这样盖棺定论了吧。 她想做的事,称不上什么理想,更谈不上正义,她只是想要纠正泣帆之变那年的遗憾,可她已经与目標南辕北辙。 一只螻蚁挥动拳头,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徐妙雪此刻的平静带著一丝绝望。 她被装扮成千篇一律的新娘,被五花大绑著推搡出房间。接她的喜轿就停在前院。 一行人走在连廊下。 贾氏知道徐妙雪狡猾,她非得亲眼盯著徐妙雪入喜轿才放心。可就在他们即將走出垂花门的时候,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惶恐又错愕地通报——郑老爷来了,还带来一位从未见过的神秘大人“六爷”。 徐妙雪脑中一根紧绷的弦猛地被拨开,鋥的一声,余音颤得人嗡嗡作麻。 他?他来做什么?徐妙雪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贾氏惊得一个激灵,这贵客实在来得措手不及,这游廊离明堂不过一墙之隔了,她怕徐妙雪闹出动静来,叫贵客瞧见程家的家丑,手忙脚乱招呼下人將她带回去,自己则匆匆赶去明堂。 她十分困惑——他们天天巴结的郑老板看他们从来都是鼻孔朝天,何时正眼瞧过程家,还亲自登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有神秘大人?什么神秘大人? 她和程老爷一前一后到,两人对视一眼,对这情况都是一头雾水。 进了明堂打眼一看,只见一位年轻的公子在上首落座,眉眼端方,透著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意,身上只著简洁的青色直裰,腰间系一丝絛,乍一看打扮瞧不出什么架子,可一旁穿金戴银满身富贵的郑桐却是对人点头哈腰,甚至都不曾坐下。 程老爷迎上前:“哎哟郑老板,有失远迎,这位大人是——” “这是六爷,卢老从广东请来的贵客。广东沿海的生意,都得过问一句六爷的意见。”郑桐介绍道。 贾氏一个激灵,嗅到了大生意的气息,这些贵人们的指缝稍稍漏一漏,她程家便能跟著富贵,要不是身份所碍,她恨不得跪在这年轻公子前面亲自伺候他,余光一瞟,却见自家老爷听著这么厉害的名號竟有些不知所措,贾氏赶忙捅了捅他的手臂。 程老爷回过味来,脸上笑出的褶子都快咧到了耳后:“六爷,幸会幸会,小人程永铭,这是內子贾氏,六爷肯光临寒舍,实在蓬蓽生辉——快,给六爷和郑老板看茶。” 六爷不冷不淡地頷首一下以示打过招呼,端起一旁的热茶拨了拨沫子,却只是嗅了嗅茶香,又將茶盏放下了。 “六爷,可是茶不合口味——”郑桐脸色微变,责怪地瞪了一眼程老爷,“程老爷怎的连茶都看不好?” “茶么,我只喝鸦山瑞草魁。”六爷说话,那叫一个优雅,脸上掛著謫仙般的笑,隨口一言,便是难如登天的要求。 诗有云“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瑞草茶是贡茶,本就千金难求,一上市先供奉宫里,再供权贵,程家这小门小户,怕是见都没见过。 但贵人都开口了,主人家难道要拒绝不成? 程老爷瞪了贾氏一眼:“还不再去沏一壶瑞草茶。” 贾氏心中生出一分幽怨,瑞草茶瑞草茶,说得好像家里有似的?!烫手山芋隨便就丟给她,还成了她的不是了! 但贾氏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扭头吩咐管家拿著现钱速去街上买。 现银——程家没那么多,便支了曾员外给的那还热乎的彩礼钱。程家上下好一通人仰马翻,才在一盏茶凉透之前,买回来一小撮鸦山瑞草魁。 可六爷只抿了一口,便皱著眉头放下了。 “假的。” 贾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想说句话,程老爷竟劈头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你这妇人,这些小事都办不好!怎能拿假茶来招待六爷和郑老板!” 程老爷当然知道,这么点时间不可能买到真的鸦山瑞草魁,他这招先自罚三杯,是为了討个台阶下,自己先狠狠地训夫人,这样叫外人也不好再多言。 贾氏被自家官人在这么多外人和下人面前抽了一个耳光,顿时委屈的眼泪直流。可待客之事错了,就是女主人的错,男人有天大的错,也一定是他背后女人的错,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贾氏不敢再有哀怨,咽下这份委屈堆起笑道:“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这就去换一盏茶。” 郑桐见著程家实在是没办法了,堆著笑打圆场:“六爷,鸦山瑞草茶一年產量不过百来斤,不是谁家都能买到的,看来程老爷和程夫人是被人骗了……” “罢了,”六爷微有不耐地摆了摆手,“今儿来本就不是为了喝茶。” “那六爷来是……”终於有了个气口,郑桐把自己憋了一上午的话问了出来。 这年头奇怪的事太多了,六爷本身就是迷,今儿他还突然要他引荐去拜访一个小小的程家——程家不过是他手底下几百个盐场中不起眼的一个小盐场主,程家到底有什么啊? 六爷似不经意地望了一眼侧墙小窗,春风裹著一丝若隱若现的草木气息从窗口钻入屋中,夹杂著几声若有似无的呜鸣,似是什么野猫路过。 贾氏却紧张地揪紧了衣袖,她清楚这动静是怎么回事——下人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还没把徐妙雪拖走?! 徐妙雪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留在明堂的墙根下。她双手死死扒著窗沿不肯走,下人怕闹出动静衝撞了贵客,只好捂著她的嘴,再去对付她的手。 也不知道徐妙雪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不肯鬆手。 大部分时候徐妙雪看起来都像是油滑的泥鰍,任人搓扁捏圆,但很偶尔的时候,她会露出本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固执。她只做她坚信的事,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 事有轻重缓急,但她相信,这一刻把六爷的话听完,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程家,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关乎她。她厌恶別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决定她的命运,哪怕身为砧上鱼肉,她也得知道自己怎么死。 她还有种荒诞的直觉,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就是为她这个小小的骗子而来的,如果她错过了,她將错过命运里非常重要的一笔。 第16章 自荐枕席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章 自荐枕席 只听六爷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昨天晚上我没睡好……” 眾人面面相覷——这跟程家有什么关係? 六爷抬起眼,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嚇人的话:“你们吵到我了。” 郑桐也嚇了一跳,没想到六爷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立刻面色严厉斥责程老爷和贾氏:“扰了六爷清净,还不快给六爷赔罪。” 贾氏和程老爷嚇得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六爷恕罪!实不知您就在附近,不然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扰您啊!” “六爷,都怪妾身管家不严,昨夜家中有个奴僕卷了钱財跑了,这才著急將人寻回来。净是一些腌臢事,没想到污了六爷的耳。” 六爷慵懒地嗤笑一声:“这架势,我还以为程家丟了什么稀世珍宝呢。” 贾氏摸不清这人平淡的语气是怒而不发,还是什么意思,那漂亮的麵皮下隱著琢磨不透的情绪。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是最可怕的,贾氏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了,硬著头皮道:“不是什么珍宝,就是个不服管教不知感恩的狗奴才。” “那人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那就好,”六爷还是笑笑,“那今日,程府上下就安生些,谁都不要出门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语气里甚至有几分轻佻。 “可……”程老爷一愣,对这个莫名的命令感到不解——程家所有人今日都不许出门?这是什么意思? 徐妙雪还得出嫁呢,曾员外那怎么交代? “踏出门一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过关了哦。”平易近人的言语里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 郑桐已经反应过来,狠狠瞪了程老爷一眼,堵住他后头的话:“还不快谢谢六爷不怪罪之恩?!” 贾氏也懂了,他六爷来了寧波府要摆摆威风,这是拿程家立威呢,程家倒霉,撞到了这当口上,那也只能乖乖认了——就是徐妙雪那贱蹄子还得在家多留一日,就怕夜长梦多。 六爷这会又端起了茶盏,竟品了一口,復放下茶盏感慨地嘆了口气:“程老爷和程夫人不识货啊。” 眾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茶。 程老爷和贾氏连连磕头感谢六爷不怪罪之恩,但他头也没回地起身,大摇大摆出了程家的门。 人在这世上,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方才在六爷面前跟条狗似的摇尾乞怜的贾氏,转头看到徐妙雪还留在明堂后,將一口恶气狠狠地出在了她的身上,劈手就是两个耳光,扇得徐妙雪耳膜嗡响,登时一边脸就肿了起来。 “贱人!你非得闹腾,害老娘差点得罪了六爷!要是程家的未来断送在你这丧门星手里,我定將你千刀万剐了!” 徐妙雪不求饶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贾氏,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满目阴霾陡生霽色,突然咧嘴朝贾氏一笑。 这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肆无忌惮地嘲讽她。 贾氏总是在徐妙雪面前耀武扬威,她是长辈,是程家的主母,她能轻而易举地碾压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些时候——她看到她的时候,会莫名觉得瘮的慌,甚至有些害怕,仿佛自己才是跪著的那个人。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像是蛇的眼睛,冰冷的,危险的。 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胸有成竹什么。 明明是手下败將。 贾氏不想再与徐妙雪多做纠缠了,反正只要过了今天,她就能將这大麻烦送到別人府上,还能美滋滋地数钱。她大声命人將表小姐关在房间里看好,还反覆交代护院,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这房间。看著几道大锁落下,她这才鬆了口气。 再等一天,这些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待到傍晚下人打开大锁进去送饭的时候,却见徐妙雪房中已经空空如也。 下人抬头一看,屋顶上掀开了几片瓦,赫然是一个逃跑的小天窗。 * 桃花渡是寧波府海边的一个小渡口,原本渔民出海打渔都会在这个渡口上下,但自从海禁愈严,连打渔的渔船都被加诸了眾多限制,渐渐的连渔民都少了,那里停泊著许多废弃的旧船。 徐妙雪顺著轿子凌乱的脚步跟到桃花渡,她有些不太確定了——六爷是到这儿来了吗? 但脚印是新鲜的,这就是六爷和郑桐离开的方向。徐妙雪勉强能辨认出来方向,脚步通往一艘寻常的船,但这艘船又与周围的废弃船只稍有不同,他停泊在码头最冷清的地方,孤零零的泊在海上。 徐妙雪躡手躡脚地摸到船上,发现里头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只是船篷里拉著密不透风的帘,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似有种静謐地等待她到来的错觉。 她环顾四周,这船里收拾得乾净整洁,竟是有人住在其中——可六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住在一艘旧船上? 徐妙雪疑心地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见案上放著一张按了手印的空白契纸。她登时明白,自己来对了地方。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但她並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张契纸。 “胆子不小,就不怕我將你送回到你舅母那?” “即是如此,您又何必登程家的门呢?”徐妙雪举著契纸回头,“您不就是想逼我来履行契约吗?” 六爷懒懒开口道:“我哪句话说了?” “六爷可听过西游戏文那段?菩提祖师持戒尺敲那猴头三记,背著手从寅时中走到亥时末——头一下敲他莽撞求道,第二下点他灵台混沌,第三下——是要他参透这三更天、月牙门、后山松的哑谜,”徐妙雪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但强作镇定,“您这大驾光临程家,不是只为了品一品程家那贗品茶,罚程家一日不许出门吧?您要试我悟性,如今可还满意?” 六爷不急不缓地为即將熄灭的灯添了油,船篷中顿时明亮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她脸上新鲜的指印,嘴角一点淤青肿得老高。 她分明很狼狈,但她脸上的神情绝不狼狈。都是程家的人,她却没有半点贾氏和程老爷的卑躬屈膝,也不知这家人是怎么养出这个硬骨头的。 “你既已经从我这儿跑了,无论嫁给那位曾员外还是你表哥,都是不错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履行我的契约?” “因为您识货——而且您有权力。” 这不就是他来一趟程家要让她看到的吗?他只要抬抬手指,什么曾员外都得靠边站,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有兴趣。 她看到了。所以她改变了要跑的主意。 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何不赌一次大的。 “贾氏欺我,还要將我卖个好价格,我就是不想让她如意。曾员外是恶霸,但六爷您动动手指就能让他闭嘴——反正都是嫁人,我非要在离开程家之前噁心贾氏。” 六爷盯著徐妙雪的眼睛:“撒谎。” 徐妙雪沉默了须臾。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她的选择根本不会考虑到贾氏,哪怕是噁心贾氏,这都不可能是她真正的理由。 徐妙雪是个骗子,谎话张口就来,她习惯性掩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但她意识到在他面前,掩饰才是罪加一等。 “这些选择都要搭上一辈子,但我想用一年的时间来换未来的自由,无论这一年有多困难。” 六爷似乎在品味她这一番话,许久没回答。 他的沉默对徐妙雪来说度日如年。她其实並没有那么大的把握,这样的大人物会对她青眼有加,轮得到她来站著跟他谈契约。 她分明是整个局势里最被动的人。 徐妙雪动了动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狭窄的船篷里仅需三步的距离,她就走到了他跟前,今夜,他们之间没有那道薄如蝉翼的屏风。 徐妙雪仰头注视著男人,她那些用作偽装的坚硬鎧甲在他冷漠的眼光里化为齏粉,可她只能这样,她已经输了。 她曲了膝,伏跪在地上。 “求六爷……垂怜。” 徐妙雪以为这些不带真心的话自己都是信手拈来,但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可笑地发著抖,分明入夏的风一点都不冷,可她浑身关节都咯咯地打颤,像是有人正在轻轻拨弄一条绷紧的弦。 六爷看到她的长髮顺著她单薄的脊背垂落地上。 她是真的没路走了。 过了许久,安静到她以为自己来错了,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是胜利者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笑。 徐妙雪的自尊被狠狠地锤了一下,碎成齏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 他朝她伸出手。 袖子堆叠在他腕上,宽大的袖口逆著光,里面黑漆漆的,愈发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洁白如玉,像是夜幕中那条遥不可及的银河,悄无声息地淌到了她的身边。 这一点都不幸运。徐妙雪只觉得不寒而慄。这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那儿,是狼窝虎穴。 可她也没得选啊 但还是咬咬牙,自己站起来。六爷收回手,折身往角落走去,徐妙雪跟上前,只见那儿放著一缸黑漆漆的小池。 六爷摘下掛在墙上的网兜:“捞一条鱼吧。” “为什么?” 徐妙雪浑身的刺瞬间竖了起来。她是个天生的反骨仔,最不喜別人命令她做什么,尤其是让她摸不著头脑的事。 刚才还在信誓旦旦地表达著自己愿意履行契约,任凭差遣,这会就露了马脚。 她自己还浑然不觉。 六爷睨她一眼,显然是感受到了什么:“我这池里的鱼有贵有贱,你试试手气。” 徐妙雪想破口骂人。 有话不说,有屁不放,非要故弄玄虚!她求也求了,跪也跪了,他这是戏弄谁呢?怎么著,说她就是他的池中鱼,要来试试她的贵贱? 徐妙雪的隱忍很难坚持过三秒钟,她的原则是揍她可以,差遣她也勉强可以,但不能侮辱她—— 当然,实在不行,侮辱她也可以,只要能让她看到好处。 现在是她有求於人。 徐妙雪咬著后槽牙咽下一口气,气鼓鼓地接过网兜,往水面上一扣,网兜展开,正好將整个池面盖住。 然后她的动作就结束了。 六爷挑挑眉,等她的解释。 徐妙雪摊手:“渔网之內,都是我的渔获,六爷觉得我的手气如何?” 渔网倒扣,天地顛倒,池中之鱼便尽在网中。 六爷驀得牵起嘴角笑了笑。 这笑有些冷,看得人心里发慌。 徐妙雪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衝动挑衅他的。但又强行给自己壮胆,反正她贱命一条。 摆烂了,能行行,不能行拉倒。 六爷冷不丁抬起手的时候,徐妙雪立刻嚇得曲肘防御,缩成一团,生怕他打人,强撑的冷静立刻打回原形。 他动作顿了顿,见到她这个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嗤了一声,隨即便越过了她,到后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样东西。 徐妙雪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还暴露了此刻的惴惴不安,她想挽回点面子,假装摸摸头髮,伸伸懒腰,左顾右盼,要强又心虚。 六爷慢条斯理地抖开刚拿下来的东西——是封信。 徐妙雪只瞟了一眼,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她假冒巡盐御史如夫人给郑桐递的那封信,她在信里说,让郑桐助她去如意港。 他这一套云里雾里的太极拳,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能让你去如意港。”六爷似笑非笑。 ??? 徐妙雪咽了口唾沫,紧张起来。她有些乱,她看不透面前这个岿然不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棋都在自己的预判之外。 但她却忽然来了那种见到目標时蠢蠢欲动的兴奋。 要说方才来桃花渡的时候她只是走投无路撞了过来,自己还浑浑噩噩的,而此刻,她浑身的神经都被调动了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连眼神都晶亮起来。 首先,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图谋,却不检举她,还给她递来橄欖枝。 那么毋庸置疑,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诱饵下必然有缘由。 她的利用价值一定大於了检举她给郑桐送人情的价值。 “来,捞一条鱼。”他两指之间夹著信,微微晃了晃——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威逼利诱。 徐妙雪在心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大耳光,脸上却挤眉弄眼露出了一个諂媚的神情:“还捞什么鱼?六爷,我就是您的鱼。” 要不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人驯服不了的野兽呢?只要拋对诱饵,连狼都能给驯成狗崽子。 六爷打量这女人,明知故问:“想清楚了?” 徐妙雪用力点头。 “知道错了?” 徐妙雪愣了愣——什么恶趣味?非要逼她道歉认错,逼她承认还是他棋高一招? 但徐妙雪识时务,还是如捣蒜般点头:“错了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六爷,我有眼不识泰山,六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六爷知道她这话里没真心,但还是非常受用——他盯上的,没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徐妙雪还是諂笑:“您要怎么帮我去如意港呢?” 六爷优雅地摇摇头:“不是我帮你,是我要你去宴上为我办件事。怎么进入如意港那是你的事,我只是给你这个机会。” “我答应!”徐妙雪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他会反悔。 只要能有机会继续她的计划,天大的屎坑子徐妙雪也愿意踩。 她应得这么爽快,六爷倒是顿了顿。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您要我办什么事?” “全寧波府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参加鮫珠宴,我要你记下所有赴宴的女眷名字与样貌。” “就这样?”似乎是个无厘头的任务。 “对。” “那……曾员外呢?” 六爷轻蔑地扯起嘴角:“他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娶妻了。” 这话听得徐妙雪是神清气爽,连带著看眼前的男人都眉清目秀起来。 “六爷大气!” 六爷忽然觉得她此刻过分諂媚的脸有些討厌,还是刚才走投无路不知所措的样子比较顺眼。 因为……过分諂媚就说明她知道该怎么演了,她內心绝对不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一颗好掌控的棋子。 不过执棋者是他,他知道该怎么熬鹰——抓到她的时候他没有提契约,故意卖关子让她著急,让她自己屈服,甚至还故意留了口子放她逃跑,要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最后自愿来到他面前乞求。 她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那他就是画地为牢的如来佛,她怎么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六爷就是那么自信。 “滚吧。” 他精准地下了一个指令。 “好的六爷。”徐妙雪行了礼,识趣地转身准备走了。 瞧这任劳任怨的模样,收起了獠牙和利爪,哪像只狡猾的野猫?六爷总有种要会被这女人戏耍的直觉。 他又不耐烦地叩了两下桌子,徐妙雪不確定地回头看,不知他还有什么吩咐。 刚回头,一个圆圆的小东西便朝她飞来,徐妙雪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到手心一看,是个药膏盒。 “药,涂脸的,”他支著肘,漫不经心,“养好点,我喜欢漂亮的脸蛋。” 这倒是出乎徐妙雪的意料——他是夸她漂亮?白给的,不要白不要。 她捏著药膏出了小船,桃花渡开始涨潮了。方才沙滩上的脚步被淹没了大半,潮水衝到了她的绣花鞋边。 徐妙雪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嘴边,疼得她五官直皱成一团。但痛感提醒著她,这难以置信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她又能参加这场角逐了。 六爷站在船舷旁,望著那个少女踩著沙子雀跃地离开,身影渐行渐远。 琴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实在是不解:“六爷,人都自己送上来了……何必还这么麻烦呢?” 六爷轻笑:“你知道一个普通人,想去如意港有多难吗?” 琴山没有什么概念,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我得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第17章 不速之客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章 不速之客 四月廿日,是日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 马车穿过高低错落的民居,直到空气中渐渐瀰漫起海腥味,一双纤纤玉手才轻轻拨开窗户格子,外头传来船工的號子声,混杂著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愈渐清晰。转过几条街巷,马车终於在一处高大的牌楼前停下,牌楼上笔走龙蛇地写著三个字——“如意港”。 如意港牌楼下车水马龙,往来宾客繁多,裴家迎客的家丁与婢女皆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眉宇间都能瞧出几分神气来。 只听得叮叮噹噹珠釵碰撞的声音,同进的客人纷纷侧目。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下马车,她低头提著裙摆,面容还瞧不清楚,却叫人一眼便注意到了她的髮髻,乌髮上簪著满满一套金质累丝头面,镶宝嵌玉,更有蝶、花、瑞兽、葫芦、宝瓶多种纹饰,花头簪有珠滴作流苏点缀,动作间摇曳生姿。 目光再往下移,才瞧见女子披著一件好耀眼的珍珠云肩,珍珠颗颗饱满,流光溢彩,云肩下一件浅紫色杭绸对襟袄子,下著一条上等蜀锦所制的桃红马面裙,腰系葱绿丝絛,万紫千红套在身上,好似打翻了艷丽的染料桶,以至於盯她看了好几眼,仍没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更瞧不出容貌的美丑了,只记得她浑身珠翠金银,叫人眼花繚乱。 浙东本就富庶,好侈丽浮糜之事,而这人依然脱颖而出,足可见其装扮之夸张。 却是个面生的。 “这是哪家的夫人,怎的从没见过?”有人好奇地拉住同样刚下马车的裴六小姐裴鹤寧低声问。 裴鹤寧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粘在那女子身上,自己的脚却忘了挪动。 她看的是女子头上那鏨金蝶翅宝簪,蝶身镶嵌著数颗南洋珍珠与红宝石,蝶翅则是由数枚薄如蝉翼的金片嵌在一起,每层都鏨刻有翅膀细密的纹路,远看那层层叠叠的金翅既闪烁又灵动,隨著一步一婀娜的脚步微微颤动,好似一只蝴蝶在发梢振翅欲飞。 这是凤翔楼的尖货,掛著天价,而且只卖给去岁在楼中花费超五百两的客人。裴鹤寧当时看到这簪子便在柜檯前走不动路了,但她母亲觉得这是浮夸招摇之物,更是因为不捨得花这个钱,哪怕今年到了她相看男子时候了,她想在潮信宴上多出风头,也依然得不到这个特例。没想到如今出现在了別的女子的髮髻上,却没把这金簪的美戴出万分之一,反而显得俗不可耐,难免令她有些不忿。 但裴鹤寧也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 此人正是徐妙雪。 她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穿过眾人审视的目光。然而,说不心虚是假的。 原本她確有贼心,但那不过是暗中谋划,隨时都能撤退,大不了临阵脱逃唄。但现在上了六爷的贼船,六爷可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在背后无情地鞭策著她,她战战兢兢,再无退路,只能两眼一闭往前冲,要不然死六爷手里,要不然血溅如意港,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搏一把。 虽然谋划的时间很紧,不过徐妙雪还是果断地选择了继续原计划。截至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拦住了探花郎裴叔夜的夫人,將她引去远离寧波府的路,並偷到了她携带的文书——很巧,那女子也姓徐,唤作徐霏。 终於到了鮫珠宴的这一日了,然而最令人担心的,莫过於需要现场发挥的贵女做派。 徐妙雪没当过一天的正经贵人,一切全依靠自己贫瘠的想像,终归是蹩脚的。先前她遵循的原则是保持神秘感,做得越少便错得越少,不会將自己置於人群之中。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很容易露馅。 不过,徐妙雪又有了新的主意—— “谁说他裴叔夜的夫人就非得是贵女?” 如意港是一座与陆地相邻的岛屿,中间由填海石堤相接,石堤前有一座誊著“如意港”三个大字的牌楼广场,每逢潮信宴开宴之日,官府会派衙役封锁入港广场,只有验过如意帖的宾客才能入內。 徐妙雪將自己扮得跟暴发户似的,扭著不堪入目的莲花步,招摇过市地走到了如意港牌楼下,果不其然因拿不出如意帖而被拦住。 阿黎挺著腰杆子上前低语一句,家丁大骇,立刻遣人去通报,並引著人去了牌楼外的一栋小楼。 那小楼是供贵人宴游时家僕、车夫歇脚所用,也有几间稍好一些的房间,七海潮信宴总有一些閒杂人等想浑水摸鱼进入如意港宴会,若是这些人稍微有些身份,不好直接驱逐的,便將人客客气气地请到这里坐冷板凳,吃几盏茶,知道赴宴无望,便自己走了。 “定是个商户,”裴鹤寧篤定地认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货色,“难怪有钱是有钱,却是缺了些品味。”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都排在最末,但时代已经变了,如今是四民异业而同道,从商求富天经地义。以前只有王公贵族能穿的綾罗绸缎早就飞入了寻常百姓家,连写入《大明律》的服饰制度都成了摆设,如今僭越的穿著非但不会被“卸足”,还会引来追捧。 但那些真正自洪武朝就发家的老钱们,依然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新贵。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做派,穿衣打扮都是低调不露痕跡的,全身只会是统一的料子,由城中那些百年传承的老手工匠人裁製,市面上找不到一样的款式,才显得有档次,用料不求最贵,但胜在手艺与细节的服帖度,连著全身的首饰都成套搭配,不会杭绸蜀锦珍珠金釵混著搭,这种一看就是穷人乍富的商贾之家,恨不得把有钱写在脸上,什么贵的稀奇的都往身上掛,到底是不入流之辈。 想至此,自詡老派贵族的裴鹤寧昂起矜贵的脸庞——几个时辰之前她的小叔裴叔夜终於在眾人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回到了家中,虽然他只匆匆请了个安便被知府和各族族老簇拥去了龙王庙,连话也没能同家中人说过几句,但他只要回来,便是裴家挺直腰杆最大的底气。 裴鹤寧望向如意港,这里的石堤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车夫一个不慎便容易掉入海中,因此大家都会在牌楼下车,步行去往如意港。豪族们挖空心思將如意港打造成一个象徵著贵族荣光的地方,甚至將建在乡野田间的贞节牌坊都移到了石堤上,不过一里的石堤,林立著数座贞节牌坊,海浪冲刷著牌坊基座,威严而又荣耀。 能从这一座座牌坊下走过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人人都会在这种高人一等的虚荣下不自觉挺直腰板,仿佛来自大海与祖辈的馈赠全是他们自己的荣光。 裴鹤寧就怀著这样的心情踏上石堤台阶,步入如意港。此时还未到开宴时辰,女眷们正陆陆续续上岛,但裴鹤寧察觉到微妙的失序感在蔓延,本在门口迎客的家丁和丫鬟正行色匆匆地奔走著,她听得一句“六奶奶回来了”,脸上登时失了顏色。 怎么可能! 卢老將鮫珠宴让给裴家办,可以说全都是看在如今高升归家的裴叔夜面子上,目的就是为了给他相看个夫人,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成了婚? 而且今儿六叔是孤身一人回的家,根本没说自己还有个夫人的事。 裴鹤寧绞尽脑汁地想,突然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跡——裴老夫人好像是跟六叔提过今儿要相看,六叔拒绝了。 那时也没觉得奇怪,裴鹤寧只以为六叔刚回家,心里排斥这些个家族联姻的事。现在想来,这个拒绝难道另有深意? 此刻望海楼的雅间里鸦雀无声,主持大局的裴老夫人看著家丁递上来的婚书和黄册一言不发,上头写著裴叔夜的妻子是徐氏,出嫁前是福建漳州的商户。 四下围著家中女眷,都是闻讯而来,正窃窃私语著。 要是裴叔夜真有了夫人,那这些天寧波府上上下下的折腾算怎么回事?这盛满卢家联姻诚意,特意转手相让的鮫珠宴算是怎么回事? 轻飘飘的一句“六奶奶回来了”,碾碎了所有人的期待与准备。 “砰”一声有人急切地推门,眾人抬眼望去,见是裴鹤寧闯入了厅中。她环顾四周,看眾人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头一沉。 她仍是难以置信:“真是六奶奶回来了?” 见眾人不语,裴鹤寧急得跳脚:“祖母,我方才见著那女人了,实在是没有品味,跟个暴发户似的,六叔眼光那么高,怎么会娶这样倒牌子的女子?我不信!” “真的吗?她究竟长什么样,是美是丑?” “我都想不到什么样的女人能入六弟的法眼……”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老夫人抬起了眼。沉不住气的小辈们在嘰嘰喳喳,唯独她面如平湖。六十多岁的妇人了,依然保养得很好,眼角几根皱纹反而给她添了几分威严。 “哪来的六奶奶?”裴老夫人平静地问,“没有拜过父母,没有三书六礼,那就是无媒苟合。” 顿时眾人都噤了声,无人敢驳。 但事已至此,总得解决。 如今家中掌事的正是裴二奶奶,她仍有一些顾虑,拾起黄册反覆看了看:“母亲,可这官府户籍已经造了册,徐霏確实是承炬之妻……这会承炬正在龙王庙同知府大人和各族老们祭拜海神,也不可能叫他过来问话,可若叫他知道我们怠慢了他的新婚妻子……” 这是一个难题。 裴家今儿就是卯著劲要扬眉吐气,给裴叔夜找一个寧波府最最如意的夫人,他们断不想认这个儿媳,可今日还好巧不巧是宴请宾客的日子,若是处理不好,叫外人看了笑话,丟的可是裴府的脸面。 “要不……叫徐氏过来,您先见见?” 裴老夫人面上终於浮起一丝怒色——或者说,她憋著的怒火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如意港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第18章 庸脂俗粉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8章 庸脂俗粉 徐妙雪已经在小楼里候了许久了,满头的首饰压得脖子都有些酸。左右没有外人,她將脖子枕在椅背上,只用腰抵著一点椅子,整个人沉下去,双腿伸直,这样便舒服多了,就是极不雅观,没个正经夫人的做派。 也怪不得她不够优雅,实在是裴府太怠慢人了,小楼里冷冷清清,茶不奉,点心不上,连个汤婆子都没有。虽是春暖时节,但海边仍是风大,吹得人直哆嗦。说是下人们都在宴上伺候客人,但显然就是故意的,只是徐妙雪仿佛不知道一般,还在做著她的春秋大梦。 徐妙雪正幻想著裴府人知道她的身份,该是多么平地一声惊雷的反应,他们会如何手忙脚乱又声势浩大地迎接自己,毕竟她的相公可是裴叔夜。据她所知,裴家如今还能如此风光,多亏了她的“夫君”。 刚舒服没一会,外头盯梢的阿黎便匆匆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来人了。” 徐妙雪想坐起来,簪上流苏勾住了椅背的花纹,一时竟起不来,阿黎连忙上前帮忙,而下一秒,裴家眾女眷便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小楼。 裴老夫人踏入小厅里的第一眼,便看到一个女人歪著脖子卡在椅背上,两人四目相对。裴老夫人这辈子几时见过这般没体统的事啊,脚步顿在原地,惊也不是怒也不是,而这女人竟没一点羞愧地先朝她嘿嘿一笑,还摆起手行了个难看的礼。 “您就是裴老夫人吧?失礼失礼,儿媳给您赔个不是。” 徐妙雪赔完不是后却还没起身,任著阿黎为她解簪子。裴老夫人脸阴沉得不行,这“儿媳”二字再配上面前女人的模样,她真想两眼一黑晕过去。 裴二奶奶急著上前:“徐氏,先起身!” 徐妙雪像是不懂一样,嬉皮笑脸道:“您家这椅子比城隍庙的签筒还灵光,专挑金贵的物什留客,別嫌儿媳礼数不周,这鎏金缠枝的做工值二十两雪花银呢——” 话音刚落,婢女阿黎的手一重,解开了簪子,但是却扯坏了流苏,黄豆大小的珠子叮叮噹噹散落一地,但也终於结束了与椅背的雕花难捨难分的缠绵。徐妙雪得以重获自由,第一件事竟是扑上去捡流苏珠子。 “哎呀哎呀,这一两银子一粒的小东珠呢——”徐妙雪弓著身子穿梭在女眷的裙摆之间,一粒粒地捡小东珠,“誒,麻烦贵人抬抬脚。” 女眷们纷纷避让,给徐妙雪让出一条路来。只见眾目睽睽之下,她旁若无人地趴在地上將一粒乱窜的东珠揽到袖子里,这滑稽的模样,大家忍不住掩起袖子憋著笑。 徐妙雪有种恶作剧的快感——她们在笑她,焉知她没有在心里笑她们愚蠢呢?人人讚颂的君子裴叔夜却故意隱瞒自己成婚的事,想“另谋高就”,她偏要帮他將这事抖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糟糠之妻”。 唯独裴老夫人笑不出来,一股子火腾得窜到面门,手脚又是冰凉的。 这一刻她有些后悔。 二十年前她就不该同意裴老爷將裴叔夜收为继子。 要不是他,裴家纵不会有大起,也不会有大落,更不会有这么可笑的女人在这儿侮辱裴家的门楣。 继子终归是继子,骨子里跟他们就不是一家的,自然没有什么家族观念,这般不成体统的女人都敢娶进门。 她只能勉强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是,还好没让这女人踏入如意港,这个决定连祖宗都该夸她一句英明。 裴二奶奶惯会察言观色的,都不用裴老夫人亲自开口,便主动上前扶起了徐妙雪。 “徐氏,莫找了,回头我吩咐下人留意,若还捡到珠子,归拢归拢再送来与你——”裴二奶奶朝裴老夫人的方向扬了扬眼,“母亲有话要同你说。” 徐妙雪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哎,瞧我,都忘了正事了——”再看向裴老夫人,那叫一个坦荡大方,“婆母您想说什么,儘管说吧。” 这声“婆母”刺得裴老夫人耳朵疼。 她压著怒气拂袖坐到上首,终於得空细看那徐氏的样貌,小巧的鹅蛋脸,五官也许不差,还生了一双秋波似水的好眼睛,只是胭脂水粉涂满整张脸,白的太白,红的太红,再配上满身的珠宝金银,活像个唱戏的,裴老夫人甚至抑制不住地替徐氏感到尷尬。 千头万绪似海浪激起千层高,却想到如今裴家的境况,裴家全靠著裴叔夜续一口气,不是他需要家族,而是家族需要他。这个女人再不愿面对,也是裴叔夜的夫人,也得应付,裴老夫人甚至生出了几分颓然。 “我家六郎品行高洁,志趣高雅,怎么会同你这样的女人成亲!你和六郎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妙雪露出一个与先前粗放形態並不相符的甜蜜神情,垂眸微微一笑:“几年前,相公出海时遭遇海难,我与家父正驾船出海,碰巧救了相公,相公在我家中养伤,彼时我还不晓得他的身份……日久生情,相公怜爱我,后告知身份,並承诺將我接到雷州,娶我为妻。” 堂中鸦雀无声,大家消化著这短短几句话,各人心里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答案,彼此对了对眼神,不言而喻。显然大家都鬆了口气,说明这女子不过就是普通来路,背后没有什么特殊的隱情,保不准就是老套的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故事。 有嘴快的已经说了出来,正是伶牙俐齿的五奶奶,阴阳怪气道:“六弟眼光如此挑剔,就连天家的公主都没让他动心,怎么偏怜爱上了你?怕不是你趁虚而入,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家六哥又是个光风霽月的,这才娶你为妻。” 裴家老五和老六年纪相仿,五奶奶当时相看时,自然是想嫁给裴叔夜的,奈何人家根本没正眼瞧她,她只得退而求次,嫁给没什么大出息的裴家老五。 徐妙雪听到这话却是十分坦荡:“相公说贵族女子千篇一律,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腻口,但我与旁人不同,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未出阁的裴鹤寧听到这话,脸都不自觉红了,她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些费解——这个女人好理所当然,竟不会觉得羞耻,也不觉得自卑,真是个人物。 裴老夫人终於是失去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端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六郎还真是饿了!” 裴二奶奶察觉出一丝破绽,又问:“你说六弟怜爱你,又为何不跟你同行回寧波府?为何他今日到家时,也不曾將你们的婚事告知家中?” “相公一路上要交接各种公务,诸事繁忙,又心疼我跟著他一起奔波,才同我分开行路,”徐妙雪对答如流,“至於他没向家里说我们的婚事——” 徐妙雪其实也很惊讶,这渣男回了家都没说自己有夫人? 他图啥? 真想装单身汉,来宴会上再相看相看,娶个更好的? 呸,狗男人! 但徐妙雪脸上还是那副娇羞的样子:“——相公说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徐妙雪自己都不信,更遑论其他人了。 於是眾人抿出来的意思是——裴叔夜是因为报恩被迫娶了个不喜欢的女子回家,又不想天天看著她,便跟她分开回家,既省了麻烦,还暗示家中自己不重视她,不必对她太客气。 不然,怎么娶妻这种大事,回来前也不知会一声家里?定是自己也觉得不堪,刻意地隱瞒了,还想在如意港宴会上再相看一个门当户对的。 裴老夫人也在片刻的对话中想明白了这点,讚许地看了一眼裴二奶奶,气稍稍顺了些。 裴二奶奶適机凑到裴老夫人耳边耳语几句,只见裴老夫人频频点头。趁这两人商量的间隙,裴鹤寧才稍稍回过神来,竟忽然没头没脑地朝徐妙雪问了一句。 “你的首饰都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好奇怪的一个问题,徐妙雪张口便回,“自然是买来的呀。” “我是问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发上那簪子可不是一般有点閒钱就能买的。” 小姑娘到底眼皮子浅,眼里全是这些漂亮的东西。 “我娘家是海商,本来就有钱,这许多都是我的嫁妆,而且我想要什么,相公也都会给我买。” 裴鹤寧又惊讶又有几分嫉妒:“六叔对你这么好?” 徐妙雪咧嘴一笑:“裴姑娘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吧?你让家中好好给你相看,也给你找一个疼你、愿意给你花钱的夫家。” “你说什么呢!选夫君该选个有才学的,谁稀罕那些臭钱啊!” 裴鹤寧急得要跳脚,五奶奶拉住了她,低声劝:“寧丫头,別同那俗不可耐的商户计较,对牛弹琴。” 上首的裴老夫人和裴二奶奶应是商量出了结果,裴二奶奶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假的能夹苍蝇的笑朝徐妙雪走来,將她扶了起来。 “六弟多年未回家,院子都破败了,我与母亲商量了,先將妹妹送去庄子小住一番,待家中修整好,便將你从庄子上接回来,可好?” 言外之意,便是裴家不认你这个儿媳妇,不能让你住家里,这会碍了裴叔夜的事,不过大户人家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外头的庄子好歹也是裴家的,面上也说得过去。 但徐妙雪沉著脸在思索。 裴二奶奶有些紧张地等待著她的回答。毕竟今日是裴家在如意港设宴的日子,若徐氏不肯,偏要闹事,那裴家的家丑可就遮不住了,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挑著这个日子来,就是想拿捏著裴家的软肋。 她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种应对的办法。 徐妙雪终於开口。 ——“外头的庄子是几进的院子呀?” 裴二奶奶疑心自己听错了,她问的是什么?院子多大?这女人脑子里是什么? 徐妙雪认真地解释:“起码得是二进的院子,不然我住不习惯。” “就这样?”裴二奶奶愣愣地问。 “嗯……还得要五个婢女,五个小廝。裴郎说过,要让我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这些都没问题。” “那我没问题啊。”徐妙雪笑眯眯。 裴二奶奶近乎感激又难以置信地看著徐妙雪,一个看起来十分难缠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地打发了? 片刻之后,徐妙雪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从如意港离开了,就像那些眼馋如意港又登门无望的人一样,每次都能来百八十个。 这女人看著俗气,却是个没心眼的,倒是好打发。裴家眾人总算鬆了口气。 “还以为那裴探花在外头呼风唤雨,在家也能耐呢,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徐妙雪舒舒服服地窝在马车软榻上,翘著腿,一边吃点心充飢,一边埋汰著。 “不然也不能连婚姻大事都不知会家人,”阿黎附和,“升官发財的男人都这薄情的德行。” 徐妙雪抖抖身上的点心屑,遗憾嘆气:“没想到这探花郎这么不中用,只能动我们的后手了——你看到裴六姑娘了吧?我猜得没错,裴家定有一个正在相看的女孩。” 別看如意港还没进去,但徐妙雪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她这是以退为进,杀她们个措手不及。 骨碌碌的车辙声碾过青石板,迎面一行车队朝著如意港前行,一切似乎只是寻常。 第19章 大杀四方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9章 大杀四方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如意港牌楼前停下时,裴二奶奶心里犯了怵。 徐妙雪走前说裴叔夜自己轻车简行,给裴家眾人准备的礼物都是她带来的,请裴二奶奶务必收下。 裴二奶奶推脱了几句后便收下了。 她没有让礼物往裴府去,而是送来如意港,便存了一点炫耀的心思——今岁裴家承办鮫珠宴,是临时的变动,时间那么紧,裴家其实是有些力不从心的。家中的铺子年年亏空,府中上下又不肯放下身段向那些商人取经,家库已经吃紧,可又不能示短,今年宴会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从石堤尽头到望海楼的迎客灯。 那是一排十丈高的檀木灯轮,专门请了绍兴的匠人来,提前三个月开工製作,十二层鏤空雕著南海鮫人斗蛟的图样,每片鳞甲都嵌著南洋水玉,下衬铜箔反光镜。蛟龙双目为暹罗红宝石,內置鱼油灯芯,点燃后经宝石折射,连十丈外的青砖都能瞧见光纹,正合了“鮫珠宴”的名头。 这能一来就唬住那些挑剔的贵人们,而真正到了席上,其实与往年大差不差,甚至略显敷衍。徐妙雪带来的礼物,简直是雪中送炭——裴家最拿得出手的,不还是裴叔夜这块招牌吗?他送过来的礼物,不论轻重,得反覆拿出来炫耀才行。 但这炫耀也是有诀窍的,若是太明显浮夸,反倒露出了穷酸相。在裴二奶奶的计划之中,礼得低调地往里搬,再由宾客不经意地问——这是谁送的礼?再漫不经心地回答——哦,我家六弟大老远带来的,叫他別麻烦了,非说这是对家族孝心。 可见到那送礼的车队,裴二奶奶心里有些犯了怵。 ……实在是低调不起来。 车队卸下来的第一件厚礼便是一尊白瓷观音。观音像足有一人宽,半人高,正是出自德化窑的上等瓷,釉色匀净,乳白之中隱泛淡青,细腻似脂,温润而泽,浑然天成。观音之形更是雕刻得端丽庄严,超凡入圣,那天衣的褶皱栩栩如生,仿佛迎风飘然,迎光而视,剔透玲瓏,隱有灵韵流转其间,仿若蕴含日月之精华。 谁敢走在观音前头啊——这会已经到了宾客陆续到来的时辰了,宾客们只好慢吞吞地跟在观音像后头,一时石堤处便拥挤了起来。徐妙雪送的礼还全都是体量又大又笨重的东西,紧隨在观音像之后的是瑞兽铜鼎,和田玉屏风,巨型珊瑚树……皆由数人合抬,才能入门。 这下,来参加鮫珠宴的宾客都看到了这收礼的盛况。自然,人人都艷羡,只恨自家没能出一个圣眷正浓的探花郎。 吴家的夫人正是这时到的,流水的礼物还在往如意港里运,吴夫人面有不善,纵是裴二奶奶热情来迎,她却冷冷地撇开了手。 吴家也是寧波府里传奇的家族,他家祖祖辈辈的男子最高只考中三甲进士,还官运不佳,但到了这一辈却出了一个昭仪,颇得天子宠爱,平平无奇的家族立刻鸡犬升天成了皇亲。 吴昭仪还是个孝女,处处关照娘家,吴家在城里可以说是横著走的主。 吴夫人是吴昭仪的生母,自是城里妇人们的领头者,平日里她与裴二奶奶关係还算过得去,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既然已有杭州府的贵公子给裴六小姐下聘了,裴二奶奶又何必来与我儿说亲。” 吴夫人此话一出,裴二奶奶便急了。 “什么下聘,吴夫人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这些不就是聘礼么?方才在外头街坊听人议论时我还不信,如今是眼见为实了,真是好不气派!” 吴夫人话里其实有些酸。裴鹤寧正与她儿子相看,但她並不是只中意裴六姑娘这一个,原本打著多处下注的意思。要不是裴叔夜突然高升,她甚至是看不上裴鹤寧的,但如今裴家人身价都水涨船高了,裴鹤寧自然跃升至她考虑的榜首。 没想到裴鹤寧倒是先相上了更好的——这聘礼的规格那叫一个风光,左右她吴家是真的拿不出来。 “吴夫人误会了!街头的谣言哪能当真,这些都是我们家六郎孝敬家里的礼。” “你少糊弄我了,”吴夫人慍色更甚,“谁不知道裴探花今儿一匹马一个隨从便进了寧波府,哪来的礼?” 她这么一问,倒是让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也起了疑心,这些礼物,也不像是为了宴会准备的,厚重程度,说是聘礼倒也合理。 裴二奶奶如今说什么都不能服人了,眾人心里一旦有一个自己的答案,就会將所有的蛛丝马跡都往那个答案上套。但裴二奶奶如何能不著急,裴鹤寧是她的女儿,正准备与吴家三公子吴怀瑾议亲,这谣言要是坐实了,那裴鹤寧还怎么嫁得出去? 可要是说了这礼物的来源……夫人不肯承认的六媳妇,便叫寧波府所有的人都知晓了,到时候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裴二奶奶正左右为难,还在绞尽脑汁想著什么说辞能圆过去,裴鹤寧看著眾人窃窃私语,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確实也心仪吴怀瑾,这是她议亲的选择里家世最好的了,见母亲迟迟不说话,吴夫人又咄咄逼人,她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 “是六婶回来了,这是她带来的礼!” 为时已晚,裴二奶奶只能无力地瞪了裴鹤寧一眼。 一石激起千层浪,眾人的议论顿时炸开了锅——都说裴叔夜五年未曾成家,谁家不是在今天费尽心思想把自己女儿送到裴叔夜身边——不然今天的鮫珠宴,卢老图的是什么?临到开宴,却说裴叔夜有妻子了,这事比有人给裴鹤寧下聘礼还大。 卢老的大孙女卢明玉为了今儿与裴叔夜相看盛装打扮,饿了三日才將自己穿进七层的织金缎交领衫和孔雀羽緙丝比甲中,一听到这个炸裂的消息,她只觉眼前一黑,喉间那圈掐得极紧的立领骤然成了索命绳。她踉蹌著去抓廊柱,镶满东珠的狄髻却猛地一歪,金簪叮铃哐啷砸在青石板上。 丫鬟的尖叫声中,卢明玉软绵绵地倒下去,女眷们咋咋呼呼乱作一团,大夫好不容易挤进在一千只鸭子般聒噪的叫嚷声中,將卢明玉带去后堂诊疗。 一番闹剧过后,还能留在场上的人都稍稍冷静下来了。 吴夫人家里没有相看的女儿,她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挑事:“既是裴六奶奶回来了,怎么不见人?” “她一路归家风尘僕僕,倦容怕叫各位夫人小姐看笑话,正回府休息了。”裴二奶奶还试图搪塞过去。 “天色还早,便等她罢,我也好奇叔夜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女子。”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眾人回头去瞧,说话的是王落棠。 裴二奶奶本来还想推脱,见是王落棠开口了,一时无言反驳。 她是曾与裴叔夜订过亲的女子,纵是被退了亲,仍伤心欲绝地等了裴叔夜两年才不甘心地嫁人,她说想见那位竞爭胜利者,天老爷来了都拦不住。 * 暮色四合,如意港的丝竹鼓乐渐行渐远,马车就快进了內城,阿黎掀开轿帘招呼马夫。 “再慢些。” 马夫无奈:“姑娘,再慢就堵著路了。” 徐妙雪篤定地命令:“那就再绕一圈。” 才绕了半圈,裴府的家丁便拦住了马车,毕恭毕敬地邀请裴六奶奶去如意港。 “贏了!小姐神算!”阿黎对著裴家家丁时面无表情,轿帘一遮,面露扬眉吐气之色。 “嘖——怎么同你说的?” 阿黎吐吐舌头,马上改口:“夫人。”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但徐妙雪仍有些得意,手指拨弄著一把小巧的珠玉算盘,算著算著,脸上的笑意瘪了下去。 “花了这么多钱才进如意港的门,”脂粉之下的那双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恨意,很快便恢復了混不吝的模样,“幸亏羊毛出在羊身上。” 马车拐了个弯,徐妙雪的身子也跟著车歪了歪,满头的金银让她差点直不起脖子。 阿黎连忙帮徐妙雪扶正脑袋,稍稍整了整她的髮髻,有些担忧:“夫人,要不少戴几只簪子吧?怪沉的,我怕你会累。” “那可不行!”徐妙雪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满意地抬手扶了扶有些扎手的髮髻,袖口滑落,连手腕上也是琳琅满目的手釧,“这就是老娘的风格。” 她,徐妙雪,大杀四方来了。 第20章 欢港宴游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0章 欢港宴游 如意港西接填海石堤,东面峭壁如削,直面外海,南岸金沙铺地,北麓山势渐起,松柏成荫。岛中腹地平坦处有一望海楼,一至三层挑空,內引海水成池,大船可直接从外海驶入楼內,好似一座巨大的船坞。 那是曾辉煌一时的海商头子陈三復的府邸,后被官府剿灭,只余空楼和一汪海水池。而经过多年潮信宴的装饰,此处已经焕然一新。楼与池浑然一体,池畔围著 “十丈珊瑚架”——此非真珊瑚,乃能工巧匠以红砂岩雕琢成珊瑚枝状,缠绕紫藤,春时花开如紫雾繚绕。 池上停著一艘暹罗的象牙宝船,船身上粘著的牡蠣壳昭示著它曾征服大海的辉煌过往,而如今那些锈跡斑斑的绞盘上缠著蜀锦,破败的瞭望台悬著琉璃灯,倒像是笼子里垂垂老矣的金丝雀。 鼓乐班在甲板上奏起《鱼龙变》,乐声似惊涛拍岸。 四层往上便是宴客之所,走廊上堆著三十六个描金海瓮,瓮中活蟹吐著沫,专等宴席开时现烹醉蟹。宴所中间鏤空,客人便能將宝船上的戏乐尽收眼底。小楼八面开窗,垂以风帘,凭栏远眺,可见海上明月。 徐妙雪踏入如意港的时候,一阵浑厚的钟声响彻整座岛屿,可四周却不见钟楼。她似有触动,脚步微停。 很多年以前,她听过这钟声,那时沙头岙的壮丁们唱著嘹亮的歌谣,在钟声里將那一箱箱倾注匠人心血的红妆运到码头去。 “这是潮音机关。” 来迎接徐妙雪的裴鹤寧以为她停下是困惑钟声何来,故意显摆道。 “永乐年间,镇海卫指挥使为防海寇,特在岛南暗设 『潮音机关』,在礁石洞窟內放置青铜巨钟,潮水涌入时牵动机关,钟鸣示警。到了七海潮信宴的时候,潮声钟鸣被文人雅士谓之『天海清音』,成了宴会开席的標誌。” 裴鹤寧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骄傲,心觉定能震慑住没见过世面的徐妙雪。 徐妙雪却並不惊讶,朝裴鹤寧咧嘴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讥讽:“我说呢,这声可真响,不过——不会把海上的孤魂野鬼都招来吧?” 裴鹤寧脸色一变,差点跳脚:“呸呸呸!什么不吉利的话!” 一阵海风拂来,裴鹤寧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凉颼颼——真是烦人的一句话,毁了人赴宴的兴致。裴鹤寧也懒得客套了,气急败坏地拉上徐妙雪往望海楼里走。 “我娘叫我来接你,如意港上规矩多,你跟著我就行,別乱跑。” 裴家眾人都忙得腾不开身,看著徐妙雪的重担就落在了裴鹤寧肩上。裴二奶奶只交代了一句话,却有千斤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裴鹤寧心里也犯怵,谁知道这看著平平无奇的美人儿下一秒嘴里会蹦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到了席上,你別主动开口,別人问你什么,拿不准的你就沉默,我来应付,千万不要搞七捻三晓得伐?”裴鹤寧反覆叮嘱。 徐妙雪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规矩我懂。” 按照惯例男女分席,两人入了四楼女眷席。徐妙雪一到,便成了眾人焦点,女人们各式各样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恨不能將她盘剥乾净,却也没瞧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那高岭之花裴叔夜为之折服。 “裴大人出口成章,才高八斗,想必姐姐也是不遑多让,姐姐一定会行酒令吧?”王落棠问徐妙雪。 “自然。”徐妙雪答得也是爽利。 裴鹤寧紧张,低声道:“接不上就不要逞强。” 徐妙雪不屑一顾:“有什么接不上的?” 见她如此自信,裴鹤寧也被说服了。毕竟六叔文采斐然,她纵然天性粗鄙,多少也会受些薰陶吧,想至此,她稍稍安下心来。 不料下一秒,徐妙雪开口道:“妹妹想玩哪种行酒令?掷骰子?” 见王落棠有些愣,徐妙雪以为她是不想掷骰子。 “——还是划拳?” 全场鸦雀无声。 裴鹤寧正想开口提醒徐妙雪,王落棠却笑了起来,温柔地问道:“徐姐姐说说看,划拳是怎么个划法?” 徐妙雪惊讶:“这你都不会?” 徐妙雪竟擼起袖子,单脚往椅子上一搁,放开声吆喝起来,那叫一个江湖儿女豪气万丈。 “一锭金啊二马错,三爷的腰刀镇漕河——四喜財,五毒掌,六扇门里翻红浪——誒,誒——” 裴鹤寧涨红了脸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了徐妙雪的嘴,硬將她拖回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的是雅令不是俗令!” 眾人都掩面窃窃私语起来。 裴鹤寧欲哭无泪,还得朝眾人赔笑:“嘿嘿,我六婶婶同大家玩笑呢,今儿行什么酒令啊?落棠姐姐出个题吧。” 王落棠脸上终於没了一开始听说裴六奶奶回来时的那种失落和探究,她徐徐然地笑了起来。她不需要嘲讽徐妙雪,只要端起她大家闺秀的气度,那就是最大的嘲讽。她指向窗外夜云。 “那就以窗外夜景为题吧,需得从云、鹤、松、泉中取一意象——我先来两句给诸位打个样。” “青冥欲借仙人裁,半掩蟾宫墮玉釵。 忽作流霜凝砚底,原是天孙晾雪綃。” 句句不提云,句句都是夜云。此诗甚妙,可见王落棠花了点心思,看似不经意地打样,实则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番自己的诗词功底。 王落棠下首的女子不甘示弱,执杯含笑对道: “玄裳照影眠苍苔,九皋声断楚云哀。 若教饮罢崑崙露,肯负松枝月下来?” 她取了“鹤”为意象做诗,却也將鹤字藏了起来,只用“玄裳”象徵鹤的黑羽。规则本並无这一条,可这两人角力,无意间將难度提高了几分, 轮到了裴鹤寧,她脑子转得飞快,一首诗本脱口而出,可临到嘴边突然转念一想,这行酒令这么难,徐妙雪答不上来又得丟人,得將这题结束在自己这里,换个简单的餵她。 裴鹤寧直接连饮三杯酒,抱歉道:“两位姐姐太厉害了,我答不上来,先罚三杯,”饮毕,裴鹤寧作微醺状,“哎呀,这酒一落肚,脑子更转不过来了,我便出个简单的题吧。” 王落棠仍是款款大方,微微一笑,虽是看穿了裴鹤寧的心思但也顺水推舟:“都依寧妹妹的。” “就来行对子令吧——”裴鹤寧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一道极简单的题,“花间一壶酒——六婶婶,你来。” 裴鹤寧给徐妙雪递了个眼神——这么简单的令,不可能对不上来吧! 徐妙雪回了一个优势在我的眼神给裴鹤寧。 裴鹤寧又大意地放心了一瞬,隨后便想起方才见到这个眼神之后的场景,后背浮起一身冷汗,还没来得及捂上徐妙雪的嘴,听得她字正腔圆地开口吟道—— “肉铺半扇猪。” 眾人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声来,有人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原来裴六爷的夫人就是这样一个庸脂俗粉啊,这番发现真是叫人开心。 而徐妙雪这会仿佛是个钝脑子,察觉不出一点讥讽,见这么多漂亮的姐姐妹妹笑得花枝乱颤,也跟著笑了起来,仿佛自己所言极妙,朝裴鹤寧扬了扬眼。 “如何,我是不是对得很妙?” 满座珠翠乱颤,只有裴鹤寧的酒盏哐当磕在石桌上,她一丁点都笑不出来,甚至快要哭了。只有她是真心向著自己的六叔,她哪捨得六叔的脸面被这么践踏。席间那些笑仿佛在说——你裴叔夜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娶了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仿佛一起嘲笑一个女人,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似的。 裴鹤寧片刻都待不下去了,她蹭得一下站起身,眾人不解的目光顿时都投向她。她尷尬地笑笑,上前拉起徐妙雪起身:“六婶婶怕是醉了,我带她出去醒醒酒。” 说罢,便拉著徐妙雪离开了宴席。 裴鹤寧闷头拽著徐妙雪,一口气走出去好远,几乎快回到了石堤处,她才停下来,甩开徐妙雪的袖子。 裴鹤寧有些恨铁不成钢:“王落棠给你下套你一个劲往下跳就算了!刚才你不知道她们在笑你吗!” “是嘛?我以为办宴席嘛,大家就应该一起高高兴兴的才好,她们为什么要笑我?” “因为你最好笑!”裴鹤寧觉得在对牛弹琴,气鼓鼓地像只河豚。 徐妙雪还是笑眯眯的:“那她们肯定是嫉妒我嫁了个好夫君。” 裴鹤寧心里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酸味——徐妙雪那无知又无畏的神色不正说明了她有多幸福吗?这高枝可真叫她攀上了,没眼光的六叔还乐得让她攀,一想到自己的婚事还没个著落,挑来拣去也被人挑三拣四,这叫什么天理啊。 “你回去吧。”裴鹤寧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徐妙雪上前贴著裴鹤寧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寧姑娘,听说宴饮后就是女眷们拍卖海宝的环节了,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也想看看城里的宝贝长长见识——” 裴鹤寧吃软不吃硬,脸上嫌弃得不行,心已经软了。 徐妙雪又压低了声音,附在裴鹤寧耳边道:“我都准备好了钱,想给相公买样礼物呢。他先前丟了一个掛坠,我看到海宝单上有一个骨木镶嵌的香熏球——我买下它就回去,好不好嘛寧姑娘?” 裴鹤寧略有意外地看了眼徐妙雪:“你也喜欢姑父做的器物?眼光还不错嘛。” “谁不知道郑二爷的大名啊!只是他打造的器物,我都没见过,我和六郎都好奇呀——寧姑娘,你见过吗?” 裴鹤寧挺著腰杆:“那当然了——三姑姑用的千步床,就是姑父亲自打造的。” “他的手艺真有那么神?你亲眼看过他雕木头吗?”徐妙雪有意套裴鹤寧的话。 “我是没见过,但我姑姑见过呀!她每次回来都將姑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姑父一得空便泡在工坊里,什么烟花柳巷统统不去,得了空就来陪她——真叫人羡慕啊。” 徐妙雪神色晦暗。 她有些失落。还以为能听到裴鹤寧说些什么內幕——比如郑二爷好吃懒做,其实没有什么本事,那些美名都是传给外面听的。 难道——那个骨木雕香熏球只是巧合? 她真是失了心了,怎么会觉得郑二爷那样的人物会將她爹的东西占为己有呢?人家泡在金山银山里长大,都不一定看得上那些东西。 裴鹤寧见徐妙雪神情有些晦暗,以为她是露了怯,仗义道:“这样吧,我跟下面的人说一声,把香熏球放到前头来拍卖——可说好了啊,拍卖完你就回去。” 徐妙雪感激地点了点头——来都来了,总得看到东西吧,不然白来一趟了,她掩下脸上神情,挽著裴鹤寧回去了。 不知怎的,徐妙雪还是有些心神不寧。 向来警觉的她都没有意识到,一切都太顺利了。 第21章 珠落玉盘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1章 珠落玉盘 海宝竞拍有一套独特的规矩。 女眷们入场时领一枚螺鈿贝壳与一串东海珍珠手釧,贝壳上书家族徽记与编號,而每颗珍珠代表五十两,叫价时取下珍珠掷入贝壳中,珠落玉盘声即为报价,落珠无悔。每件海宝皆由司珍娘子持银剪裁开鮫綃纱亮相,剪落纱开,竞价即起,叫价以十两为一阶,三声螺號无人应价则成交,得宝者需以硃砂在鮫人皮所制的《海宝录》上按指印,宴后凭此录交割。 更微妙的是,这海宝拍卖向来只许女眷执贝叫价。男人们在楼上听著珠玉落盘的脆响——谁家拿出了什么稀罕的宝贝,谁家花重金买走了海宝,一来二去,便能將各家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既全了君子不言利的体面,又遂了攀比斗富的心思。这般欲说还休的较量,从来都是如意港潮信宴的压轴大戏。 徐妙雪刚隨裴鹤寧回到席上,发觉席上多设了好几扇屏风,一问才知,今儿好几家的少爷们都说要来看海宝竞拍。 裴鹤寧一听脸色就变了。这哪里是来看竞拍的,分明是来凑热闹看她家裴六奶奶的! 陆陆续续来的男人还不少。那些成了亲的直接坐到了夫人身旁,没成家的少爷们还碍於女眷们顏面,坐到屏风后。 裴鹤寧的目光扫过席面,没见到那个人熟悉的身影——要是六叔过来就好了,那铁定能镇住场子,没人敢看她家的热闹。她失落地瞅瞅徐妙雪,她倒是面不改色。 她哪知道,徐妙雪强撑著冷静,实则腿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潮湿的汗。 要是裴叔夜也一时兴起来了,她就完了。 她面临两难的抉择——要么马上找机会开溜,保得小命,反正她已经混入了如意港,对六爷已经能交代了;要么搏一搏,看一眼那拍卖的香熏球再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往后她可能都不会有这样接近真相的机会了,但这样她就要承担裴叔夜隨时出现的风险,一旦他来了,她满盘皆输还可能丟了性命。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有个年长些的妇人盈盈走到徐妙雪面前。 “裴六奶奶,真是抱歉,我家女儿明玉宴前身子不適晕倒,她祖父心疼孙女,特意让裴大人一起陪著將明玉先送回家,所以这会裴大人没有来,还请六奶奶见谅。”这位夫人便是卢老的大儿媳,也就是方才听到裴叔夜有妻室后昏迷的卢明玉的母亲。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看似是放低身段道歉,其实——耀武扬威秀到裴六奶奶脸上去了。周遭看热闹的眼神又纷纷落到了徐妙雪身上。 这卢老的態度已经明了了——纵然探花郎已经成婚,但他依然想让大孙女与裴探花结亲。总归他还没有子嗣,想换个妻子也不是没有可能。而裴叔夜的態度也很微妙,他还真陪著卢老去了,谁知道此番怜香惜玉是推脱不了,还是心嚮往之呢? 但这些看热闹的人却发现,原本有些懨懨地裴六奶奶,听到这话瞬间容光焕发起来。 好好好,得亏这个探花郎是个见异思迁的主。 徐妙雪喜气洋洋地道:“哎哟,我瞧见卢小姐方才晕倒,心里一直记掛呢,六郎是该將她送回家,以尽地主之谊嘛——那便不等他了,我们开始吧。” 四下眾人对对眼神,都觉出乎意料,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乡下丫头听到外头有小狐狸精勾引自己相公,不该泼妇骂街吗?这番如此平静,也不知是真大度还是真的傻。 连裴鹤寧看徐妙雪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平与同情,坐下来后,她嘟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不用强顏欢笑,你越是这样她们就越来劲。” 徐妙雪忍俊不禁,这可真是个可爱又彆扭的姑娘,面上嫌弃她,心里却又偷偷向著她,她生了几分想故意逗裴鹤寧的心思,唯唯诺诺地点头。 “是是是,寧姑娘我明白的,我这不想著別节外生枝,拍到想要的东西便走嘛?竞拍快开始了,你教教我怎么喊价吧。” 裴鹤寧苦口婆心解释道:“一颗珍珠代表十两,出价时把珍珠放到贝壳里就好,若是將贝壳反扣过来,便是翻倍喊价的意思,懂了没?——你別闹出笑话来哦,我可不会帮你解围。” 徐妙雪认真地点头,试著將珍珠掷到贝壳里,却没有扔准,珠子差点滚落地上,裴鹤寧几乎是扑过去將珍珠拦住。 裴鹤寧嫌弃地嘆了口气:“哎呀,算了算了,你笨手笨脚的,这都不会。你什么都別做,我来帮你拍吧。” 徐妙雪又得逞了。 “那可太谢谢寧姑娘了。” 最高明的骗子,从来不说她要什么,而是引诱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她在风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针对她。她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想要那香熏球,却適得其反,这个时候,最好的挡箭牌便是裴鹤寧。 终於,徐妙雪看到了那只雪竹双清佩香熏球。 周遭人都在称讚郑二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这回为了给裴家捧场竟拿出了这么一件穷工极巧的宝贝,而这些议论声乱糟糟地聚成一团——轰得一声,似有火銃在徐妙雪脑海里引爆了。 她有些仍难以置信——父亲留下的器物早就被当的当,卖的卖了,她什么都没留下,没想到时隔多年,她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次看到父亲最精湛的手艺。 只要一眼就够了,这就是她爹的手艺! 司珍娘子介绍著这件器物的妙处,徐妙雪耳边嗡嗡的,只听到她说:“此香熏球中还藏著『影画』工艺,香囊正面骨片拼出三枝翠竹,侧面转动观之,到一合適角度,竹影投於银丝网兜上竟合成『妙』字草书,此乃匠人妙心,实在难得。” 不,这些人都不懂。 这个妙字,是徐妙雪的“妙”,骨木镶嵌中的“银雪”,是徐妙雪的“雪”,徐恭做这只香熏球的时候,徐妙雪就懵懵懂懂地坐在他的膝头,他玩笑道——让我女儿的名字也名扬四海。 徐妙雪只觉热血沸腾,想立刻拿到这样东西。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虽然想竞拍者眾多,但见是裴鹤寧想要,也都给主人家这个面子,徐妙雪顺利拍到了这只香熏球。 只是按照竞拍的规矩,每五件海宝竞拍结束后,才会进行一次交割,徐妙雪还需再等一会才能拿到东西离席。 她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她的心已经飘到了香熏球上,这虽然只是一个开始,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父亲费尽心血精心打造的器物,会成了郑二爷的东西?整个寧波府做骨木镶嵌手艺的人也不少,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传说中的郑二爷,会跟她们家扯上什么关係。 她想立刻回去,將这来龙去脉都查清楚。 可人还不得不坐在这虚偽的宴会场上。 照说徐妙雪如今的心境,什么都激不起她的兴趣了,但她还有六爷给她的任务。 先前裴鹤寧已经把赴宴的女眷都向她介绍了一遍,徐妙雪还没完全认全,正好这会趁著各家女眷都在再確认一遍。 往日郑家人都爭著要往显眼的地方坐,但今日都跟鵪鶉似的窝在后头,实在是近日劣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郑家人脸上无光,也不敢乱出风头了。 郑二爷跟个隱士高人似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个压根没来鮫珠宴,听说他的夫人裴玉容,也就是裴鹤寧的姑姑,生来便腿脚有些不方便,因此也不爱凑宴会的热闹。 郑家的女眷寥寥无几,徐妙雪脑袋歪了好几个角度才看到那个传说要与程开綬成亲的郑家大小姐郑意书,终於得见庐山真面目了,倒跟她那浮夸的父亲郑桐全然是两个模样,纤细、安静,遗世独立地坐在角落,仿佛席间热闹全与她无关。 目光扫过席上千姿百態的美人们,徐妙雪看著看著又开始走神。 接下来她要想办法接近郑家。 她可从没想过真的要老老实实为六爷办事,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她有了新的目標,迫不及待,更不想在六爷那浪费时间了。 但六爷是个可怕的人,这回她不敢贸然撕毁契约。 得慢慢找个机会才行…… 一边想著,一边徐妙雪还在打量著席上的女眷们。在郑家席位的一旁,也是一个偏僻的位置,孤零零地坐著一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手里死死攥著珍珠釧,指节都泛了白。 裴鹤寧跟她介绍过这位娘子,她叫冯宝莲,娘家原是做海货买卖的,当年救过遇风浪的卢家商船,卢老为报恩这才让两家指腹为婚。那年的卢家可没如今风光,卢五爷也只是个庶子,勉强算是登对吧,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卢家富贵后便一直没提这门亲事,冯家愣是自己將女儿送了过来。卢老重诺,只能让五爷应约娶了冯宝莲,可他嫌她家世低微,成亲三年连正眼都不瞧她…… 是个不被接纳的可怜女子。 徐妙雪有些好奇,难道她也想买什么海宝?她望向了司珍娘子所在的台子。 司珍娘子正剪开下一件海宝的鮫綃纱——珊瑚案上那支赤玉海螺釵在琉璃灯下泛著血珀般的光泽,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卢家五房所赠赤玉海螺釵,寓意多子多福,婚姻美满——一珠起拍。”司珍娘子唱道。 哦,原来拍卖的正是冯宝莲捐赠的海宝。 但奇怪的是,贵女们或把玩著手中珠釧,或低头抿茶,神情倨傲,无人应价。 徐妙雪咂摸出一些异样来——这回卢家轮到五房献海宝了,想必冯宝莲是將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撑门面的。海螺样的釵子是海女们必备的嫁妆,没钱的人家哪怕只能买根木头,也会求匠人打造一支精美的海螺釵送女儿出嫁,而有些家底的,会用上好的材质打造,这赤玉的料子,一看便下了血本。但嫁妆再精美,也改变不了海女的出身,谁家会娶一个海女为妻呢? “一珠都无人应价?”司珍娘子又问了一遍。 席间响起几声轻笑,明显的嘲弄意味。 郑家小姐曼声道:“冯姐姐,你的这釵子虽好,但我们可消受不起啊,你要不拿回去吧——毕竟求来了子嗣,才能母凭子贵啊。” 徐妙雪知道这件事与她无关,但她听著这阴阳怪气有些生气。 “这可是我家五奶奶最珍贵的嫁妆,大家许是没见过这样式的釵子,不敢喊价,还是我来给五奶奶撑个场子吧——”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还以为是救星来了,打眼一瞧是卢大奶奶,便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她只掷了一粒珍珠到海贝里,摆明了作践这好东西。 一旁有帮腔的女子道:“哎呀卢大奶奶,就属你人最好,还帮著你家这妯娌——小心被穷鬼讹上哦。” “就是,卢大奶奶您都不用著急,要说这攀高枝的不是还有一位更厉害的吗?这求绵延香火的釵子可不一定没人要。”又有一女子开口,她特意在“攀高枝”三字上咬了阴阳怪气的重音,眼神意味深长地往徐妙雪这边飘。 徐妙雪一直在留意每个女眷的身份,也摸出了几分门道。寧波府的贵女也是分圈子的,以卢大奶奶为首的是一帮最为跋扈。不过贵族女子连作践人也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看似在替人解围,实则是把巴掌往人脸上扇。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那笑靨如花的嘴里吐出的全是暗箭,將冯宝莲和徐妙雪都踩到了泥里。 连裴鹤寧都气不过,想要开口辩驳,却被她母亲康氏狠狠瞪了一眼,她只好偃旗息鼓。这个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大的善良了。 徐妙雪假装听不懂。 她马上就要溜之大吉了,这些事跟她没什么关係,她不想惹是生非。 偏偏有人不放过她,添油加醋道:“听说南海有种寄生虫,专往龙涎香树上爬,吸足了香气就以为自己是名贵香料了呢!” 眾人大笑,连屏风后的少爷们都跟著发笑。 满堂鬨笑声中,冯宝莲面色惨澹,一滴泪垂落手中海贝上,可她始终一言不发,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徐妙雪不在乎被人嘲笑,她们笑得是裴六奶奶,跟她有什么关係?可冯氏是真真陷在那大宅的卢五奶奶,徐妙雪看到她那窝囊模样,心头莫名火起。 那团火一直烧在她心里。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恃强凌弱,若只论人品,这些个贵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未必有冯宝莲勤劳善良。她经常觉得这个世道可笑极了——她父亲耗尽心血为重洋之外的客人做的那只雪竹双清佩香熏球,如今冠上了別的匠人的名號,摇身一变成了贵族宴会上竞拍把玩的物件,她想来见一眼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而这些人,偏偏就是这样趾高气昂。 无才无德之人掌握著话语权,顛倒著黑白秩序,而凭藉自己努力衝破阻碍在上流社会里探个头的人,还会被她们笑话是寄生虫。 究竟谁才是寄生虫? 冯宝莲就是另一个徐妙雪。 “卢大奶奶出价一珠——”司珍娘子吹响了第一声螺號。 若无人应价,这买卖就成了。 司珍娘子吹响了第二声螺號,这声音异常刺耳。 徐妙雪突然抓了整串珠釧,扔到了贝壳里。咣当一声,声音也不甚优雅。 司珍娘子不太確定地看著徐妙雪:“裴六奶奶,掷珠即为出价……” 徐妙雪懒洋洋应道:“是啊,我出价了,你不喊吗?” 司珍娘子连忙正色唱道:“裴六奶奶出价十珠——” 清凌凌一声砸下来,满席骤然死寂。 裴鹤寧惊了:“你做什么啊?” “我喜欢这支釵子,我想买啊。”徐妙雪答得理直气壮。 “哟,裴六奶奶还和我家冯妹妹同病相怜上了?探花郎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您花一百两买这么一支釵子, 您怎么同他交代?” 徐妙雪笑盈盈地答道:“交代?交代什么?我相公赚钱就是给我花的,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一边说,她一边搔首弄姿地展示自己身上的首饰。 “冯妹妹,你得学学裴六奶奶,怎么哄得男人心甘情愿为你花钱,”卢大奶奶一招阴阳怪气已经炉火纯青,“你瞧人家这高枝攀得多明白呀。” “攀高枝怎么了,有些人想攀高枝还攀不上呢。卢大奶奶今儿回家可得好好教教女儿,光靠饿出来的小细腰可吸引不了我相公哦。我相公说了,会花钱的女人才能旺宅,他就不喜欢那些太清高的,偏喜欢我这样的庸脂俗粉。” 徐妙雪笑语盈盈,话却骂得很脏,这些贵女们素来都是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直接把腌臢话都摆到檯面上还是第一回。 裴鹤寧张著嘴巴,直觉想为徐妙雪拍手叫好,但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 卢大奶奶那偽善的脸终於变了脸色,不过此时都不需要她亲自出马,自有她的跟班们为她战斗。 “裴六奶奶,我说句公道话,明玉是卢家嫡出孙女,金枝玉叶,那是咱寧波府最尊贵的千金大小姐,原本以你的出身,这辈子也没机会坐在如意港宴会上与她同席,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能公然贬损她的名声呢?” “的確,大家都得佩服你的手段,也不知道你是用什么下九流的方式勾引上裴大人的,现下总算是飞上枝头作凤凰了,是该得意。但嫁个高门可不容易——还得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命享这福气。” “真有意思——”徐妙雪笑得纯良无害,“怎么一说到男欢女爱,就一定是女人勾引男人,不能是男人勾引女人呢?难不成诸位姐姐在家都是勾引自己的夫君么?哎,原来如此,那也不怪你们见识浅薄,你们怎知不是那光风霽月的裴大人非要跟我成婚,求我疼他呢?” 徐妙雪正战斗得酣畅淋漓,酝酿了满肚子反唇相讥的话,就等著谁来接茬,撞到她的枪口上,可忽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在场竟没有一人想与她再辩一辩。徐妙雪还觉得意犹未尽,又有几分古怪。她突然发现大家都看著自己—— 不,好像是越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第22章 七擒七纵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2章 七擒七纵 一道頎长的影子无声地笼住了徐妙雪的脊背。 她刚想回头,便听得裴鹤寧雀跃地喊了一声:“六叔!” 嗡得一声,徐妙雪耳畔如千万只海蜂同时振翅,眼前炸开的白光里似乎看到了阎王爷亲自来收人。如果人可以在瞬间碎掉的话,那就是徐妙雪此刻的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从她大言不惭说“求我疼他”开始?还是更早,在她宣称“他偏喜欢我这样的庸脂俗粉”的时候? 人生第一次,徐妙雪在骗局当场被抓包。 她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后背渗出的冷汗將织金褙子黏在肌肤上,活像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她忽然懂了掩耳盗铃的意思——仿佛只要自己不去看,就能逃避被戳穿的结果。 裴老夫人见到裴叔夜,从席上起身迎接:“我儿来了——” 她埋怨地看向裴叔夜,低声道:“承炬,你也不管管你的新妇,净让她在席上乱说话。” 正主来了,所有人都扬眉吐气地等著看徐妙雪的笑话。 没有哪个男人容许自己的夫人在外面如此大放厥词。做人不能太得意,方才她“舌战群儒”有多痛快,这会就有多狼狈。 但徐妙雪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多想有遁地之术,凭空消失在宴席现场,化作一缕青烟乘风而去,可惜自己只是肉体凡胎。 事已至此,左右都是一个死,徐妙雪决定放弃挣扎,任人宰割,好歹能死得优雅一点。 突然,一只温暖修长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將她往自己身侧搂了搂。 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很熟悉:“夫人说得没错,是我非要与她成婚的。” ? 嗯? 徐妙雪猛地抬头,看到了男人的脸。 这张脸称得上是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大约是女媧造人时的宠儿,將所有迷人的轮廓都揉到了一块,可她不该在这里见到这张脸——在弄潮巷的街弄里,在桃花渡的船篷里,每次见到他都在昏暗的地方,意味著不可告人的阴私。 记忆中这个人从来都穿著最简单的衣袍,大概是他的气息已足够凌厉,任何装饰都会失去色彩,但此刻他一身碧色暗云纹直裰垂落如瀑,乌髮用象牙冠束得齐整,两侧垂下墨色絛带,走动时玉禁步在膝间轻晃,好一个鹤立鸡群的翩翩贵公子,哪还有半分“六爷”的杀伐之气? 只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为什么会是裴鹤寧的六叔,裴老夫人的么儿,她所假扮的裴六奶奶的夫君? 电光石火之间,徐妙雪脑中涌入一些混乱的信息。 ——“六爷可是岭南道的大人物。” ——“探花郎被贬雷州五年。” 迷宫只有一个出口,排除一切可能后,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就是真相。 或许……彼六爷,就是此裴六爷……就是——裴、叔、夜。 徐妙雪觉得有些眩晕。 恍惚间她好像来到了幼年常去的戏班子前,耳边是热闹的管弦丝竹,她拼命地探出脖子想看到台上唱的是哪出戏,奈何有一团迷雾阴魂不散地挡在她眼前。 她猛地一凝神,发现迷雾后是裴叔夜这老王八,他正用全世界最深情的眼神注视著她,灯火辉映之下,他面若桃花、眸似星海,笑得顛倒眾生,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的新婚伉儷。 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什么才是老谋深算。 可是,他兜了这么一大圈,不会就为了狠狠地戏弄她这一下吧? 他到底要干什么?这就是他说的成亲吗?真成为探花郎的夫人? 她有一万句想要质问他的话,可她才是待宰的羔羊,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明日在闹市身首异处,何况如今还在宴席上,她只能窝囊得跟个鵪鶉似的不敢多话,僵硬地配合裴叔夜的动作。 席上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方才还在附和著嘲笑徐妙雪的人纷纷当著裴叔夜的面称讚两人真是天作之合,那叫一个真心诚意——裴叔夜滴水不漏地与人寒暄著,竟还装模作样地牵起了她的手,带她入座。 徐妙雪夹著嗓子脸都笑僵了,藏在宽袍之下的手却狠狠掐住他的虎口。反正都是死,死前也得痛快一下。 裴叔夜吃痛,用假咳掩饰差点脱口而出的低呼,他反手抓住她的手,含笑看她:“夫人可有什么看上的海宝?为夫都买给你。” 眼里威胁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不用不用,夫君给妾身买的宝贝已经够多了——” 徐妙雪话还没说完,裴鹤寧就跃跃欲试地上来邀功:“六叔,方才婶婶想要买一只骨木镶嵌的香熏球,是我帮她拍下的呢!” “哦?原来夫人想要的是这个。”裴叔夜意味深长。 似乎无论什么妖魔鬼怪到他眼里都无处遁形。徐妙雪討厌这种目的被看穿的感觉。 她浑浑噩噩的,有种喘不过气的烦躁,抄起酒壶就给案上杯盏斟酒,刚端起来想猛灌一口,却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半路拦截。 “夫人,贪杯伤身。” 裴叔夜帮徐妙雪饮尽了这杯酒。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似在打情骂俏,好不恩爱。 连冯宝莲都朝她投来感激又羡慕的目光,谁知道她此刻都快要咬碎了后槽牙,这锦缎包裹的椅垫都跟著了火似的燎著她的屁股,她须臾都坐不住。 苍天啊。这就是自作自受吗? 徐妙雪只想朝大海吶喊。 坐如针毡,度日如年,总算等到了这盛大的鮫珠宴结束,徐妙雪被裴叔夜半拉半拽地带上了他的马车。 轿帘一盖,徐妙雪甩开裴叔夜的手,脸上的假笑立刻消失了。 裴叔夜平静地倚在轿厢上,周身又罩起一层疏离,不急不躁,等著徐妙雪开口。 马车启程了。 “徐霏是谁?”徐妙雪问。 她的提问让裴叔夜很满意,聪明人毋需多言,也不必歇斯底里,一句话便直戳要害。他更確信,自己选对了人。 “是你。” 这个回答验证了徐妙雪心中所有的猜测——一开始那桩找上门的生意,什么裴叔夜有个不为人知的夫人,全都是只针对她的假消息。那是裴叔夜特意放出的鱼饵,诱她这条自以为是的大鱼上鉤。 从她在弄潮巷骗他那笔钱开始,她以为他是自己的猎物,殊不知她已经被他盯上了。 如今想来,什么徐霏,原来是將她的“雪”字下面一半换成了“非”字。非,乃错误,根本是在明晃晃地暗示,这个无中生有的“徐霏”根本不存在! 当时针对郑家的骗局败露,徐妙雪不得不用贝罗剎的身份搅弄风云,到最后走投无路,自愿撞到他的网里,恐怕都是他织的一张大网。 她想起了自己做这行当之后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適合他的骗局。 同样,这个道理也適用於她。 这是对一个职业骗子的巨大羞辱。 徐妙雪要气炸了。 再次声明一下她的原则——羞辱她,不行。 徐妙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直接拔下髮髻上的金簪子就朝他刺去,大有要跟他同归於尽的架势。 奈何满头朱釵,动作迟缓,一抬手便叮呤噹啷先泄动静,徐妙雪这昏招是必输无疑。 裴叔夜一副斯文打扮,身手却不弱,眼疾手快地扣住徐妙雪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將她腕子一折——明晃晃的金簪子便对上了她自己的脖颈。 徐妙雪手脚並用,还想抬脚踹他,他另一只手不知往她哪根筋上一劈,她顿觉一麻,再也抬不起脚,被迫偃旗息鼓。 徐妙雪气鼓鼓地瞪著裴叔夜:“有本事就弄死我啊,传出去也是你杀害嫡妻!” “什么嫡妻?”裴叔夜歪头,一脸无辜,“不是那个假冒官眷家属的骗子贝罗剎吗?” “你——” 他气定神閒:“好好想想,要做探花郎夫人,还是做官府通缉的贝罗剎?” 徐妙雪的气还没捋顺,咬牙切齿:“我不是都答应你要履行契约了吗?为什么还要用鮫珠宴算计我?!” “我不算计你,你就会算计我。”他答得十分篤定。 徐妙雪哑口无言,他说得没错,她说的话从来都是权宜之计,她並非真的愿意受制於人。 耳中嗡鸣声又起,忽地刺出一声裂帛般的篳篥,震得她后槽牙发酸。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幼时的戏台,四角云锣叮噹乱撞,像是暴雨砸在空铁锅上,混著笙管呜呜咽咽的鬼泣。她抬手挥开呛人的迷雾,终於望清了台上那出戏。 “三月里格孟获不服管,七擒七纵当白相……”台角抹白鼻的丑角歪嘴唱起俚俗小调。 原来这齣唱的是诸葛丞相七擒七纵孟获。 为的是让人服气,让人忠心,再也別起跑的心思。 车軲轆滚滚往前碾,马车里半晌没点动静。 裴叔夜鬆了手,將金簪子还给她:“在裴六奶奶这个位置上,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可是你占了便宜。” 他恩威並施,朝她递出了无法拒绝的橄欖枝。 徐妙雪努力平静呼吸,收拾心情。 仔细想想,除了被骗的恼怒,这件事真的对她来说没有坏处。 今日鮫珠宴上的发现让她看到了新的可能,显然当年泣帆之变还有一些她这种平头老百姓无法企及的內情,不然父亲要销往重洋之外的器物不可能流回到寧波府。郑二爷说去山里学了三年艺,谁知道是真学还是假学?手艺人的工夫动輒几十年,三年能学出来个屁。 有没有可能……那批红妆还在这个世上?若真如此…… 徐妙雪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些年她一直有些倒霉,什么好事想得太真切了,一般都不会成真。 不过,裴六奶奶这个身份倒是能助她成事,她何必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么一捋,徐妙雪心里就好受多了。 就是语气难免还是气急败坏的:“那你那契约到底是要我干什么?不可能就只是让我做你夫人吧? “对。”裴叔夜语气就跟吃饭睡觉一般寻常。 有病吧? 那么多娇滴滴的名门淑女不要,他要她这个市井骗子当夫人?说出去也没人敢信啊。 她刚想刨根问底,马车突然猛地停下,她差点撞到门框上,到嘴边的话也被磕了回去。 很快琴山就在外头稟报:“六爷,四明公的车驾正好路过,走在前头的人都停下给老太公行礼去了。您……要过去吗?” 裴叔夜的脸冷了下来。 徐妙雪瞅一眼裴叔夜的反应——哎哟,有八卦。 寧波府也叫老明州,这个“明”,便是四明山脉的“明”,而“四明公”——听听前面冠的“四明”二字,足可见此人之权威。 四明公本名冯淮,是寧波慈谿人,从小便被送进了宫,服侍过正德帝和当今万岁爷。壬寅宫变,宫女祸主的那场骇人刺杀发生时,他全力护住了万岁爷,从此一路平步青云,成了万岁爷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几年前他告老还乡,携御赐的十二船珍宝归甬,圣恩浩荡。他的门生故旧遍及浙江三司,凡是浙江省內知府上任必先拜其码头。 不过四明公从前跟著万岁爷修道,归隱后也不爱凑热闹,潮信宴他鲜少出席,若有哪家请得动他,那可是天大的荣光。只要他出现,谁听到他的名號都得屁顛屁顛过去点头哈腰?连卢老到他跟前,也就是个晚辈。 徐妙雪口无遮拦,凑上去便问:“誒,坊间都说那年就是四明公写了封信给阁老,一脚把你从翰林院踹了出去——真的假的?” 裴叔夜冷不丁被戳到,脸上神色驀得有些晦暗不明。从来没有人敢当著他的面把那些扎心的事点出来。 这话回都不知道怎么回。 “少管閒事,”裴叔夜转头吩咐琴山,“调头,绕路。” “哟,避其锋芒。”徐妙雪阴阳怪气。 裴叔夜平时看著高深莫测,其实最忌激將法。 徐妙雪这话就是看不起他,他听出来了——他怎么能居於下风?男人的自尊不能输。 他脸一黑,立刻改变了命令:“直接驶过去。” 徐妙雪听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嘿,总算让她抓到点小辫子了。 她这个人就是不知好歹,没有分寸:“你回浙江当官,都不去四明公那拜码头——不怕他搞你啊?” “哦——你背后肯定有更厉害的人支持你,所以你不怕他。” “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徐妙雪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分析起来,“哦——我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找个假夫人了!” 裴叔夜眉头微蹙,警惕地反问:“为什么?” 第23章 討价还价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3章 討价还价 徐妙雪篤定:“寧波府的贵族们,就是这家嫁那家,那家娶这家的,像张错综复杂的网,而后宅的女人们——才是真正织网的人。你不管娶了谁,你就得进这张网了。” 裴叔夜没想到,这个女人一言就道破了他许久的筹谋。 如意港潮信宴为何能经久不衰,说到底,后宅便是商脉官路的延伸,人情一层套一层,所有人都是网中之鱼。別看四明公不出席这些宴会,但贵族们的一举一动他了如指掌,他就是寧波府背后的钓鱼人。 裴叔夜当然不愿被捆绑进去。只是他初回寧波府,必然避不开成婚这个议题,所以他先做一手准备,要的正是把假夫人作成盾牌,既挡了明枪,又能將暗箭原路奉还。 徐妙雪见他不答,不依不饶地追问:“我说得对吧?你一定有所图谋,而且所图不小。” “不该问的事情別问。” 装,继续装吧你就。 “那你为什么选我呢?” “一个人都是破绽的时候,就是没有破绽。” “……” 这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徐妙雪心里已经有底了,她认为自己猜的没错。这么离谱的事,只可能为了掩盖一个更离谱的计划。 徐妙雪对他的图谋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清晰地知道了一件事,这么可怕的人,只能合作不能得罪。况且,她天天在外头演別人的夫人,这有什么难的,一切为僱主服务。 言归正传:“那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做好裴六奶奶,你我契约的事必须守口如瓶,別的——”本来裴叔夜也没细想过具体的事,“你隨意发挥。” “那……你之前说的特殊癖好,是什么?” 这是縈绕在徐妙雪心头的疑惑,她始终记得他在弄潮巷想买个女人时说的话……他到底是不是个老色鬼?既然要把话说开,那就得把僱主所有的需求问明白。 其实裴叔夜自己都差点忘了,她这么一说才想起这那句隨口胡诌的话。 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继续维护自己那高深莫测的人设,反问道:“你不害怕?” 徐妙雪愣了一下:“你想要我害怕吗?你想要的话也可以有。” “……” 还真是有契约精神。 “就算有,也对你没兴趣。” 徐妙雪鬆了口气,舒服地翘起二郎腿:“那就好,那我们来谈谈报酬吧。” “报酬你已经拿走了。” “那可不够——六爷,你知道我是多厉害的骗子吗?你知道我一晚上能赚多少钱吗?我们蹲了赵进一个月,一晚上骗他六百两,平均到每天就是二十两。六爷,你这区区三百两,就想买我的一年,那可远远不够。” “就这么多。” 裴叔夜可不会惯著別人臭脾气。 他不缺钱,但他不想给她得寸进尺的机会。她就是一条在他手心里的小泥鰍。 意料之中,徐妙雪对此並不惊讶,脸上掛起迷人的微笑:“行,六爷您决定了就好。” * 月过中天,女眷並半数宾客皆已离席,而如意港上仍飘扬著靡靡管弦音,敞著衣襟的紈絝们正与歌姬赌酒,醉眼里晃著琉璃盏中的月影,大有不通宵达旦不肯罢休的架势。 府城里也意外地热闹。鼓楼道前街车马塞途,恰逢四明公车驾过此,散席的郎君们忙整了整歪斜的幞头,隔著三重人墙作揖。车帘纹丝未动,唯老僕在辕前略略頷首。 待到人终於散去,马车却依然停驻在街边。过了稍许,有一中年男子从暗处亦步亦趋地上前,老僕见到他,便抬起了车帘。 “老尊翁。”卢宗谅拱手做礼。 四明公端坐青帷小轿之中,鹤髮垂肩,双目微闔。虽年逾耳顺,面色却如重枣泛光。反观卢宗谅少其十载,昼夜操持商帮生计,两鬢早已霜染,反似古稀老叟。 此刻他半躬著身子,额角几缕虚汗。 他分明看到裴叔夜的马车直接驶了过去,好像假装不知道前头就是四明公。他只好硬著头皮来打圆场。 “裴家的马车都回家了,那小裴大人还逗留在宴上,恐怕这一时半会都不够尽兴的,没能来给老太公见礼,容晚生代他告罪则个。” 四明公眼皮都没掀一下,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听说裴郎已经有了夫人,宗谅这番周章,岂非镜花水月?” 卢宗谅喉头一紧,方才宴上的事,刚散席四明公就得到消息了,他连忙解释道:“小裴大人在蛮烟瘴雨之地,有露水情缘也是常理。但那乡野女子终归上不得大雅之堂,作个妾就罢了,裴家也不会许这样一个女人当正室。” 卢宗谅说得篤定,心里却发虚。 方才席间,他非要拉著裴叔夜一起送卢明玉回家,就是心知不妙,只得挑破窗户纸,將利害同裴叔夜说清楚。 谁都知道,四明公和裴叔夜的恩怨由来已久。 当年这后生郎要重翻泣帆之变案,动到了四明公的利益。而四明公要把一个新科探花从京城擼下去,也是花了不少工夫。 都以为裴叔夜自此仕途已断,谁能想他竟有如此大的韧劲,蛰伏五年,最后绕过四明公,直接搭上了內阁的大人物,风风光光、高调地回了寧波府。 但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不论裴叔夜背后是谁,他在寧波府不拜四明公的码头,往后只会寸步难行。 联姻本是两全法,是他们双方的台阶。 有了这一层一层的姻亲关係,那便是一家人了,过往恩怨既往不咎,大家合作愉快,你好我好。 可裴叔夜偏不接这茬,只说自己与夫人琴瑟和鸣,只羡鸳鸯不羡仙。 倒叫卢宗谅如立炭火,就差把你能不能贬妻为妾给问出来了。 裴叔夜选什么妻室,並非表面所见仅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这关係到他回寧波府的態度——他是想铁面无私,还是想与民同乐。 卢宗谅拼命帮裴叔夜找补,但四明公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寧波府里都是同宗共灶的,若是各起炉灶——”凉风拂过车帷,老者的话像一条阴丝丝的蛇,“火星子燎了谁家的屋檐,可就顾不得体面了。” 卢宗谅一听这话便急了,四明公这是要动真格了,他连忙解释:“小裴大人今日才堪堪赶回寧波府,他特意同晚生说过了,今日不赶巧,改日定亲自来拜访老尊翁。” 裴叔夜要是一直同四明公针尖对麦芒,那他卢宗谅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他是个商人,他只想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 他既需要四明公这大靠山,又需要裴叔夜这大財神,他这个知天命的年纪,不喜欢做选择,他什么都想要,所以才在中间做这和事佬。 可四明公不置可否,只轻轻抬手,青帘一盖,马车噠噠地启程了。 卢宗谅深揖及地,垂首间听到四明公最后一句话轻飘飘传来:“哦?那桃花渡上……住的是谁?”四明公笑呵呵地问。 卢宗谅登时冷汗直下。 四明公什么都知道。 看来是没法矇混过关了。卢宗谅当即便下了个决心——为了寧波府的安寧,他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拆了裴叔夜的这桩婚事。 * 裴府。 各房的马车都陆陆续续抵了家,往日都是各回各院,今儿却三五成群地簇在一起,都等著裴叔夜的车驾。 裴叔夜料到在车上必要与徐妙雪深谈一番,故而吩咐琴山慢些驾车,再加上为避四明公绕了个远,所以这会还在路上。 裴二奶奶陪在裴老夫人身边,两人低声商量著一会该如何处置徐氏——这样的女人进裴家,定是要给个下马威的。 无媒苟合,这还能了得?要不是为了裴叔夜的前程,裴老夫人甚至都想报官了。 高低是要先训斥裴叔夜一顿,再將这女人送去祠堂,关上个几天,教教她大家族的规矩。 裴二奶奶连连点头,颇以为然。 可左右等等,六房迟迟没回来。 五房去岁刚得了一对龙凤胎,才满周岁的小孩儿正是睏倦的时候,却被满院灯火照得睡不著,哇哇大哭起来,吵得整个明堂都是孩童啼哭声,五奶奶手忙脚乱地哄著,眼里难免有些埋怨。 分明是大伙都是差不多时间从如意港离开,六房的车却迟迟不到——这是耍什么威风? 眾人吵吵嚷嚷,有让五奶奶赶紧把孩子抱回房中去的,有说孩子醒都醒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几位爷听得心烦意乱,又见老母亲还坐著,不敢先回去歇息,只得哈欠连天地等著看戏。 堂上家里长家里短的,十分热闹。 外头马车声渐近,院里瞬时便安静了下来,这家子人一到裴叔夜的事上,就立刻变得拘谨严肃起来,仿佛是要接待个外客一般。 裴老夫人坐直了身子,面容威肃,严阵以待。眾人也都端起了架子。 裴叔夜刚要下马,便察觉到了院里动静,动作滯了滯。 他料到定有一场后宅的恶战,本想叮嘱徐妙雪不要轻举妄动,他来解决便可,然而就在他走神的一瞬,徐妙雪先一步下了车,动作气冲冲好似闹了什么脾气。 可脸上却朝裴叔夜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紧接著她便扭著腰肢踏入裴府大门。 裴叔夜心头一跳,直觉不妙。 都不容他多想,徐妙雪已经踏入了寂静威严的裴府大门,在眾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跪到了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婆母,求您休了儿媳吧!” 如平地一声惊雷,愣是把裴老夫人到嘴边的喝斥堵了回去,眾人亦是目瞪口呆。 裴老夫人一头雾水,一辈子妥妥帖帖的妇人哪见过哭得这般市井的模样。 徐妙雪一抹眼泪:“婆母您也看到了,那卢家的小娘子细柳扶风,楚楚可怜,六郎竟连宴都不参加了要送她回家……妾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我出身粗鄙,高攀了六郎,六郎若另寻他欢,妾愿做下堂妻……嚶嚶嚶……” 连五奶奶怀里的婴孩都不哭了,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瞅那哭得更起劲的女子。 五奶奶和裴五爷对视一眼,抿著嘴差点笑出声,两口子眉来眼去——这会留得可是值了。嘖嘖嘖,这六奶奶真沉得住气啊,方才鮫珠宴上可瞧不出一点不愉快,敢情是憋著口气要回家闹一通呢。 她哪是怨妇逼宫,她分明是將军喊门。 真是精彩,裴家可是好多年没这么闹腾的场面了。 这一声声嚎得裴老夫人心绪不寧,她是个体面人,哭的虽不是她,她也觉得自己顏面已经稀碎。但她到底是一家主母,什么风雨没见过,这点勾栏模样还唬不住她。 徐氏以为一哭二闹三上吊能让裴家让步?她的“请求”裴老夫人简直求之不得。 裴老夫人面若凝霜,顺著徐妙雪的话道:“这些都是承炬避不开的应酬,往后还会更多……你若介意,这日子也没法安生。你是个知礼节的孩子,既有这觉悟,早些回去也好,好聚好散。” 她端著一副公平讲理的模样,实则就差“你们快些和离”的话直白地说出口了。 徐妙雪抽泣得更凶了,一句话不说,那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坠,很快便洇湿了一片衣襟。 在场眾人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看这一场好戏。 徐氏这是撞上了一块硬石头,求仁得仁求己得己啊。 只要裴叔夜点个头,今天她就能捲铺盖从裴家走人。 大伙儿的目光都投向了裴叔夜。 裴老夫人也满怀期待地望著裴叔夜,慈祥的目光仿佛在说——承炬,快,说出那句话,说你愿意休了她。 裴叔夜只觉得好笑,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模样,见轮到他登台了,这才不紧不慢上前。 他揖了一礼,对裴老夫人道:“母亲,是儿子考虑不周,让新妇生了委屈,儿子房中之事,不敢打扰母亲。” 不等裴老夫人回应,他一把將徐妙雪从地上捞起来,拦腰抱著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承炬!”裴老夫人急了——她的火还没发完呢!怎么就走了! 但裴叔夜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深情而霸道的背影,他怀里的女人还在嚶嚶啜泣,不安分地挣扎著。 眾人只看到好一对痴男怨女。 徐妙雪挥著小拳拳捶他胸口,脸却埋到了他胸膛,肩膀直颤,实在是憋不住笑。 得逞了。 感觉到她在笑,裴叔夜白了她一眼。 他的发冠拂过院中低垂的花枝,一整朵茶花砸到了她的怀里,花的暗香合著他衣袍的浮香扑鼻而来。 徐妙雪陶醉地嗅了嗅,这探花郎的胸襟还真是温暖有力呢。 下一秒,砰一声,房门重重地关上,须臾的旖旎瞬间震碎。 第24章 各取所需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4章 各取所需 裴叔夜毫不怜香惜玉地將人扔到罗汉床上。 徐妙雪腰酸背痛地坐起来:“六爷,一分钱一分货,便宜货就是容易出问题,您得多担待呀。” 裴叔夜却顺著点了点头:“嗯,做得不错。” 嗯? 徐妙雪一愣——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他难道不应该悔不当初哭著求她留下来吗? 不错?哪里不错了? 他难道没看见,她可是能趁著他不在的时候,隨时伙同裴老夫人弄出一封和离书来誒!他不是想要夫人吗?夫人是会没有的! 徐妙雪露出一丝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迷茫。 裴叔夜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润口:“不然,今晚免不了一场『三司会审』的恶战。” 徐妙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太专注於演戏,都没注意到方才堂上那蓄势待发、兴师问罪的气氛。 自己这一闹,反而帮裴叔夜化解了一场口舌。 徐妙雪鎩羽而归,倍感沮丧。 “不过——” 徐妙雪抬眼,只觉男人的那张俏脸跟常胜將军似的——常胜將军是程家后院养的一只公鸡,整天雄赳赳气昂昂的。 “说吧,要多少。” 徐妙雪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这人服软认输还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 他垂眸喝水,平静的茶麵微微荡漾,映略显心虚的一只眸子。 自然,徐妙雪的招是管用的——她给裴叔夜提了个醒,他设局圈来的夫人,有的是法子摆脱这个身份。外面都是会吃人的妖精,裴叔夜可不打算去踩那些水坑。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能算问题。 徐妙雪终於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场子,哼了一声,正襟危坐。 “三件事。” “第一,钱我还你,”徐妙雪从袖中掏出银票,抵在裴叔夜的胸膛上,“我不要你的钱。” 裴叔夜蹙眉,他没搞明白,方才不是还说要钱吗?这嗜財如命的骗子,怎的破天荒的还能把钱吐出来? “你我的契约是合作关係,不是僱佣关係。” 裴叔夜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但她上来就要改他的规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找了一个聪明人,就不能事事都顺他心意。那还能怎么办?该忍忍只能忍忍,更何况细想这个条件,似乎也无伤大雅。 裴叔夜咬牙切齿地收下银票,算是默许了她的第一件事,不过心里已经开始算计要从哪里討回自己的权威。 “第二,不管我在裴六奶奶这个位置上做什么,赚谁的钱,只要不给你惹麻烦,那就是我的事,你都不许插手,不然——我就不做了。” 裴叔夜本来是没兴趣的。 可她这么说的时候,他竟起了一丝该死的好奇。 但理智不允许自己把精力放在这些閒事上。 裴叔夜提出了底线:“不许骗我家人的钱。” “成交。 那第三件事——” 徐妙雪顿了顿。 很多骗子都以为,最值钱的东西是钱。但徐妙雪很早就意识到——最值钱的东西,永远是信息。 很多事凭一己之力是很难做的,没准知道了一个信息,就能搭上一阵东风。 “我想知道,你回寧波府的目的是什么?” 她直觉这位爷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回寧波是有別的原因,但她也没想著他能轻易的告诉她,所以她严阵以待,准备怎么诈出来。 谁料裴叔夜只是看了她一眼,答得倒是慷慨。 “找一个人。” 裴叔夜答得太快,反倒让徐妙雪的一肚子谋算无处可施展,她有些怀疑——真的假的?找一个人,至於动用这么大的架势吗?什么人值得如此? 她仔细盯著他,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被她捉到了。 说不上那是什么,她只是突然想到了桃花渡的那艘船。怎么会有人住在船里呢?她少时离家出走时也试过住船里,睡得並不是很踏实。 他像一个靠不了岸的人。 一瞬间,徐妙雪意识到,那青面獠牙的六爷、算无遗策的六爷,也是一个有弱点的人。 真想知道这个人的弱点。 她就不再被动,就能狠狠地拿捏他了。那时候,岂不是她说往东就往东,她说往西就往西? 徐妙雪面前摆著许多谜题,这是她半只脚踏入上流社会的奖励——解开它们,利用它们,她就能离自己的目標越来越近。 想至此,徐妙雪有些迫不及待。 “找谁?”她问。 “想知道吗?”他话锋一转,反问。 徐妙雪:…… “看你今后表现。” 好贱的语气,好想掐死他。 徐妙雪也是个有脾气的,不接他的话。 日子还长著呢。她向来坚信,是人就会有疏忽,她这双火眼金睛,定有一天能將他看透。 “不说就不说吧,”徐妙雪话里有几分挑衅,“没准这世界就是那么小,万一我见过你要找的人呢?你可就错失一条好线索咯。” 裴叔夜嗤笑一声,对她的胡诌无动於衷。 见裴叔夜也不说话了,徐妙雪识趣地不再追问,坐下来自顾自开始拆头上的釵鬟。一边拆,一边將金银首饰在桌布上分门別类摆得整整齐齐,各自用绢布包好,动作嫻熟,堪称惯犯。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裴叔夜看得都有些眼花繚乱,不过在卸下浓妆艷抹后,她原本的脸庞倒是清晰起来。 眉间隱著几分思索,眉下那双眼睛机灵狡黠,像是又在盘算著什么。 末了她將桌布一裹,扎成一个包袱往肩上一扔。 裴叔夜才陡然发觉,她要走。 “你去哪?” “你要我睡这儿?”徐妙雪惊讶问道,“我可是黄花大闺女!” 裴叔夜还没来得及否认,便听到这女人义正言辞道:“那是另外的价格!” …… 裴叔夜无语地抬手,给她指了一条路:“走窗户。” “明儿早上我来上工,保管不耽误六爷您的事。”徐妙雪挥挥手。 衣服几声窸窣,人跟泥鰍似的,转眼就不见了。 裴叔夜莫名觉得好笑。 ——上工? 还真是个称职的伙计。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瞬间寂静下来,裴叔夜目光扫过桌案,假装上前掸掸灰尘,其实是想看看她有没有落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连粒碎珍珠都没落下。 一个滴水不漏的骗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他也许不应该对人品欠佳的骗子说出自己的目的。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太过渺茫,渺茫到近乎绝望,除了最心腹的琴山,谁都不知道他回来真正想做什么。 他在海里沉浮了太久,忽然来了一个毫不相识的人。 大约是萍水相逢,所以说了也无伤大雅。 他抬眼,房中只有火光还在不安分地摇曳,像是海浪。 * 徐妙雪回到程家已过三更,饶是再精力旺盛的身体此刻也哈欠连天。 阿黎跟不知疲惫的小黄鸝鸟似的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拜託小姐,那可是探花郎!!探花郎相中了你当夫人,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算计我!” “算计你也是你的福气呀小姐,说明他欣赏你的才智。” “这么说我还要感恩戴德了?” “那当然了!他是探花郎!” “你忘了他把你们都抓起来了?” “早知道他是探花郎,我们就不应该逃啊。” “……” 真的很无语。 自己的心腹胳膊肘先往外拐了。 探花郎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副死脸爱搭不理,还比別人多了八百个心眼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心机多重的人!城府之深!嘆为观止! 徐妙雪心中哀嚎,一想到明日还要早起赶回裴家,顶多只能睡个囫圇觉,就已经生无可恋。 她有气无力地推开房门,几乎是闭著眼睛在走路了,阿黎却看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 “少,少爷……”阿黎支支吾吾。 徐妙雪掀开眼皮子,见程开綬坐在她的房里。 有些意外。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看上去格外憔悴。青白的袍子披了一身月光,月光在他身上结了一层霜,四月的天,原来还是那么冷。 徐妙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程开綬了。贾氏將他抓回来之后便看得很严,再加上原先咄咄逼人的曾员外突然取消了婚约,连下的聘都不要了,贾氏心里多少有些犯怵——徐妙雪就跟个黑洞似的,什么事都到她身上都能折足,她更要看住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徐妙雪总是觉得程开綬没用。 可一个没用的人,却长了一颗滚烫的心,真叫人厌烦。 徐妙雪抱著胸坐下来,没什么好口气:“干嘛?告发我夜不归宿啊?” 程开綬垂眸苦笑,也不同她爭辩,直奔主题:“我送你离开程家吧。” “有病。”徐妙雪压根没当回事。 “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夫人愿意认你做义妹,”程开綬对她刻薄的態度习以为常,继续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她是个寡妇,宗亲稀薄,这事不会很麻烦,你也不必改籍。我为你置办了一间民房,只要你愿意,隨时都可以离开程家。” 徐妙雪像是傻住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訥訥地接过地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仿佛上头那些制式化的蝇头小楷里藏著什么不为人言说的重要机密。 阿黎有些心动了,这確实是一条好路子——官府虽没有书面承认义亲,但只要不是贱籍投靠良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操作,就是帮徐妙雪换了一家自由的门户。 她瞅瞅小姐的反应,却发现她抿著唇,竟是一副怒气蓄势待发的样子。 “我要你救了吗?” 阿黎绝望地別过眼——果然,果然。小姐对著少爷的时候,嘴里是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的。 第25章 磨刀霍霍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5章 磨刀霍霍 程开綬深呼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三遍“我不是来跟她吵架的”,硬生生把那股气给压了回去,耐著性子劝道:“你以为你每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都像曾员外一样莫名其妙连聘礼都不要就退了婚?” “对啊,我就是有这么好的运气,天上掉馅饼砸我脸上怎么了?跟你有关係吗?” “徐妙雪!”程开綬那斯文的脸上涌起血色,“我是在害你吗?” 阿黎觉得少爷都快哭了。 热脸贴著冷屁股,一颗心巴巴送上去让人踩。 “谁知道有些人是不是装模作样说去救人,救了一晚上也没救到,还把人往火坑里推。”徐妙雪最知道该往哪里戳程开綬的痛处。 显然,她对此仍耿耿於怀。 程开綬顿时无言。 他能说什么呢?他难辞其咎。 “是,是我的错,我认了,但你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有什么好跟自己过不去的?哦表哥,忘了跟你说了——”徐妙雪的情绪从称呼上便可见一斑,生气斗嘴的时候喊全名,心情好的时候喊佩青,阴阳怪气的时候就会喊表哥,“我攀上了更厉害的靠山,比你有钱,比你有权,他家房子比你置办的大——连读书都比你好!我的事以后少管。” 徐妙雪將那房契和钱拍回到他身上,打开门送客。 程开綬侷促又难堪,却执拗地杵在那里不走。 “什么人?” 他像是失了魂似的。 徐妙雪捏著门框,那老木头霉得好似瞬间便成齏粉,却怎么也掰不碎。越掰它,它越顽固地长出木刺,用最后一丝稜角撞向血肉。 血便顺著木头渣子滴落。 徐妙雪没有回答,想让他自己走,程开綬站了半晌,真的垂头丧气准备转身离开了。 她很討厌程开綬这个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她是想让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滚蛋的,她是有一肚子的怨气,但是她就这么看著他,像条可怜的哈巴狗,她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於心不忍,终於开口:“不要娶郑家的姑娘。”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得程开綬转不过弯来:“我什么时候要跟郑家结亲了?” “没有就好,郑家要败了,你就算娶她,万贯家財也跟你没关係。” 程开綬更觉荒谬,都来不及反驳徐妙雪话里对他的贬低:“你怎么知道?” “你爱信不信,你要是敢娶郑意书,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说话。” 程开綬有点气闷,明明她说让自己不要管她,那她又来管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刚想开口,徐妙雪已经砰一声砸上了门。 程开綬被关在门外,委屈又可怜,他垂著眼整理手中的地契和银子,犹豫许久,將其压在门槛上,这才慢吞吞地转身走了。 屋里,阿黎习以为常地拿出镊子,坐在烛火下帮徐妙雪处理扎进手里的木刺。 她已经没有力气在少爷的事情上多说什么了——他们两人永远都这样,能说最狠的话吵到好像此生不復往来,然后又心照不宣地和好,重复著这个循环。 她只能询问郑家的事。 “小姐,你什么时候知道郑家要败了?” 徐妙雪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模糊的人影,终於走远了,她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她凝神看著手上的鲜血,痛感提醒著她,她的心思要放到更难的事情上。 “就今晚,我决定的。” 阿黎愣了。 “……小姐,你就爱说大话,郑家那么大的產业,岂是你能说让他败就让他败的?现下能应付好那个嚇人的六爷就很好了。” “你不信我啊?” “不是我不信,我想都不敢想。” “六爷只是要一个六奶奶,我做好这件事,他就不会找我麻烦,”徐妙雪冷静地道,“而郑家,不用去看他们的家业有多大。再大的家业,也都是人在管,是人,就有需求。我只要找到他们的需求,就能找到我自己的位置。” 阿黎长嘆口气:“真是想不通,老爷打造的器物,不是在泣帆之变时就被烧了吗?又怎么会到郑家手里呢?” “我也想知道,但那些强盗会平白无故告诉你真相吗?他们只会在一种时候开口。” “什么?” “审判的时候。” 冷冽的声音像是一把骤然出鞘的剑,寒刃泛著光,所到之处,削铁如泥。 “这世上的事,去冒险,要么成,要么败——不冒险,那就只有败。” * 第二日“上工”的时候,徐妙雪迟到了。 真的很困,起不来。 头一回白天去裴家,还在宅子里迷路了。等徐妙雪摸进房间的时候,裴叔夜已经去官署了。 据说,六爷早上喊了两次水,出门的时候还吩咐婢女不要进去打扰六奶奶。 六奶奶要“休息”。 徐妙雪以为能蹭裴家的早膳,硬是饿著肚子出门的,但这会又得被迫“休息”,啥吃的也捞不到。 徐妙雪只能安慰自己,上工迟到东家还能帮你找好理由,什么活能干得这么轻鬆?饿就饿著吧。 一扭头,却见阿黎面色羞赧又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这,这多难为情啊……” “要难为情也是裴六奶奶难为情,跟我徐妙雪有什么关係?”徐妙雪理直气壮。 不过徐妙雪还是磨刀霍霍地准备著,隨时提防有人来找茬。 据她观察,裴家肯定有很多人看她不顺眼,要来找他麻烦。 裴家有六房,大爷裴伯愚,嫡妻整日吃斋念佛,夫妻名存实亡,膝下两个儿子都是妾出,各自都娶了妻,门第不高,妯娌之间常有摩擦。 二爷裴仲礼,裴鹤寧就是他的女儿,房里还有一个幼弟,笨得全家人都嘆为观止,八岁了还识不全字,不过裴二奶奶有本事,她娘家康家也是在寧波府排得上號的大家族,如意港宴会上有康家的一席,所以如今裴家上下都是裴二奶奶打理。 三姐裴玉兰嫁去了姑苏,与娘家往来少了;四姐裴玉容嫁给了郑二爷,一直无子。 五爷裴叔文,他的夫人五奶奶是个笨蛋美人,一看到漂亮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生了一对龙凤胎,算是交了差,小两口整日就是游手好閒,吃喝玩乐。 六爷裴叔夜,不孝子,家中人的眼中钉,当然,也是顶樑柱。 其实裴老夫人还有一个么子叫裴季霖,只是幼时夭折,二老白髮人送黑髮人,伤心欲绝,也因为这事,裴老爷才想要收养裴叔夜。按照年岁算,裴叔夜其实比裴季霖小,裴家收养他的时候,是准备將“季”字给他用的。 但裴老夫人坚决不许,她不允许任何人替代她心爱的小儿子,於是最后还是给裴叔夜排了“伯仲叔季”里“叔”的辈分。 裴家確实没亏待过裴叔夜,只是亲生的和收养来的,到底是不同的。 家里人多,就容易出口舌。 可徐妙雪提防了一天,无事发生。甚至婢子来传话,都不需要她去老夫人那里点卯。 她曾幻想大宅子里的生活,以为那是五光十色的,整日都有参加不完的宴会,真的来了,没想到会那么无聊。 她原本雄心壮志,准备深入敌营开始布局她的大计划,准备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 连裴叔夜也不见人影。 她都准备好了要跟他斗智斗勇了。 但没想到裴叔夜真的只是要一个当摆设的老婆而已,目的已经达成,他甚至不会在她身上花更多的心思。 她有些高看自己了,她看上去只是后宅里最普通的一个女子。 百无聊赖的徐妙雪现在就盼著谁家能开一场宴会邀请她去。 她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需要一片能施展开的土壤。 除了一年七次的潮信宴,寧波府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名堂各异的宴会。有宴会的地方就有八卦,你可以打听你想知道的,也可以传播你想让別人知道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这时,一张帖子送入了院子。 徐妙雪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恭呈 裴府六奶奶妆次 春深日暖,江柳含烟。今借甬江春水一席,聊备薄酌,邀城中闺秀共赏时令新茶,品评苏绣新样。 谨订於四月二十三日申时 甬江春·听潮阁 海曙通宝 楚氏 端肃拜 附: 席间有姑苏新到緙丝屏风一座,並惠山泉烹龙井,可遣閒兴。” 徐妙雪乐得都想起来转圈了,刚盼著呢,这不就来了? 阿黎凑过来看到请帖上的名字,惊呼:“是楚夫人誒!” 仿佛她们是亲戚似的。 不过楚夫人確实是她们往日里听得多的名字。 剪子就在海曙通宝那当伙计,他总是会提到他们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东家,满眼都是崇拜。一个白手起家的寡妇,无权无势,竟將海曙通宝做成了寧波府最大的钱庄与当铺。 剪子说,所有海曙通宝的铺子大堂都放著一尊铜铃。 缘由是十年前的梅雨天,松江布商拿三十匹湖绸来当,非说是杭罗。那布商仗著背后有千户所的关係,硬要按杭罗价多支二百两。楚夫人冒雨赶来,当场撕了两匹布——杭罗经纬分明如棋盘,而湖绸却是横竖难辨的云雾纹,一目了然。 但楚夫人还是將三十匹绸全按杭罗价收了,却让伙计连夜跑遍寧波城,现买了三十匹真杭罗放在当铺里,既给了那有权势的布商面子,又全了自家当铺不放劣品的名声,此事一传出去,倒把那布商臊得连夜离了城。 第二日所有的当铺里就多了那铜铃,楚夫人放话说:但凡有以次充好的,铃响三声必现原形。从此铺子里多少人来来往往,都不曾听见它响过。 坊间都传楚夫人背后有神秘的大靠山,所以生意才能这么红火,但到底是谁,猜了这么多少年也没个答案。 不过徐妙雪在潮信宴上没有见过楚夫人,想来因为她虽富有,却是孤儿寡母,背后又没有大家族,是不够资格去潮信宴的。但她这样的大富商,人脉广,出席她家宴会的人非富即贵,她做东的宴会,定是要去瞧瞧的。 “誒,帖子上怎么只邀请了裴六奶奶?”徐妙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裴家其他人呢?” “可能楚夫人就是比较周到,每房都递了请帖?” “不会只邀请了我吧?”徐妙雪得意地琢磨起来。 她在如意港上一战成名,城內的大商贾想拍她马屁,那也不是不可能。 “走,去瞧瞧裴家其他人什么反应。” 哪想,徐妙雪刚走到花园,便瞧见裴鹤寧倨傲地將手里请帖扔进了下人的笤帚里。 一脸的嫌弃。 第26章 给「鸡」拜年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6章 给「鸡」拜年 徐妙雪奇怪地上前询问:“寧姑娘,做啥把好好的请帖扔了?” 裴鹤寧更奇怪了:“楚夫人的帖子不扔,怎么,六婶婶你还准备去啊?” “不去吗?” 裴鹤寧苦口婆心:“难怪,你刚来寧波府不知道规矩,那楚夫人就是看你初来乍到,想拉拢你,你可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徐妙雪越听越糊涂了:“她是寧波府最大的钱庄东家,她能骗我什么?” “她就是想法设法要进如意港宴会,拼命结交贵女们,但都没人搭理她。” “你们为何要跟钱庄过不去?” “才没有跟钱庄过不去,是只跟楚夫人过不去。各家要做生意的周转银钱的,自然会去海曙通宝钱庄,那是生意上的事,是男人的事。但楚夫人想进入如意港的宴会,那便是后宅的事了,全城的贵女们都不肯。” “为何?” “因为她是个拋头露面做生意的孀妇。” “那寧波府多得是做生意的男人,有些不也受邀去了如意港宴会?”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知道她是做什么起家的!”裴鹤寧急了,但一张淑女的嘴怎么能说那个字呢,她只好用笔写下三个字——米、田、共。 徐妙雪登时就明白了。 楚夫人发家的事,寧波人也是津津乐道。 楚夫人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户,她相公在世时,他们在慈谿田间搭了好多漂亮又错落的房子,却是供大家方便所用。自然,比乡间的茅房要乾净多了,附近的农户都愿意去那儿,出去踏青的人也会去那儿,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她布施行善呢,后来才知道,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是在收集大粪做成肥料,转手一卖,就成了“黄金”。 他们就因为这行当攒了些钱,才有了后面的生意。坊间都赞这对夫妇有眼光能吃苦,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这门生意,后来也有效仿的,但大多都吃不了这个苦,没能坚持下来。 只是没想到,原来贵族们都嫌楚夫人晦气。 “她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商人,个么这样的人都能来如意港,那老祖宗定的那些尊卑规矩岂不是都乱了套?更何况,谁知道她如今生意红火,支著那么大的摊子,是不是还有別的勾当——所以六婶婶,你新来寧波府,又是六叔的夫人,她说不定会觉得你好接近,但你千万不能跟楚夫人来往,这是贵女圈的忌讳!” 徐妙雪明白了。 还是拉帮结派那一套。 若是不愿少数服从多数,那你也会被排挤成少数。 “所以楚夫人的宴会,贵族们都不会赏脸了?” “当然了,她月月变著法子邀请,但从来都没人理她。她还放出话来,只要有家族邀请她参加如意港宴会,她愿意提供五千两白银的无息印子钱,时限五年——不过,能去如意港的大家族,谁会在乎这点利钱啊。听说最近她让自己孩子拜了一个书院蛮有名气的程举人为老师,还专门请那举人为宴会的屏风题诗,附庸风雅……真不知道那举人怎么想的,为了这点钱坏了自己的名声。” “书院的程举人……”徐妙雪脸色有些变了。 她想到昨夜程开綬同她提起那个能认她做义妹的寡妇……有些事好像对上了。 原来他是放下自己的清高,去跟商人做了交易。这也许是他能想出来最好的保护她的办法。 但她是那么不领情。 徐妙雪有些后悔,昨晚不该將话说得那么重。可纵然冷静下来想,她也是不能答应程开綬的。裴六奶奶这个位置如走钢丝,出不得差错,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省得程开綬整天要去牺牲自己成全她。 徐妙雪思绪又回到楚夫人身上。她一边结交贵女,一边拉拢读书人的支持,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名望做铺垫,但这件事却不像做生意那般顺风顺水,她如此迫切,却都病急乱投医,始终见效甚微。 若是她的宴会都无人参加,那徐妙雪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嘆了口气,支起下巴望著裴鹤寧:“那近日还有什么別的聚会吗?” 也许是她的语气有些曖昧,裴鹤寧错会了意思,一下子心虚起来。 “啊?你都知道了?” * 裴叔夜刚上任,在衙署里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忙到日落西山,头仍埋在堆成山一样的文书中。 一阵劣质又浓郁的香味若隱若现地钻入鼻中,叮叮噹噹的釵鬟碰撞声由远及近,裴叔夜有些狐疑地抬起头。 远远走来一个富丽堂皇的女人,身上的首饰在月光与烛火交织下熠熠生辉。 扭著蹩脚的莲花步,手里挎著个偌大的食盒。 这么多珠翠放在一个人身上,若是寻常人便是俗不可耐,但是在她身上叮铃桄榔,反倒有种奇怪的娇憨。 这谁啊? 裴叔夜乍看一眼觉得有些陌生。 “大人,您家夫人来了!”衙役上前来报。 裴叔夜反应过来,哦,这是他的夫人。 也確实是不太熟。 她每次都长得不太一样,素麵的,画了浓妆的,画著淡妆的,他也只是依稀记得一个轮廓,跟眼前这个逐渐靠近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慢慢对上了。 “相公~~~” 裴叔夜忍住瞬间浮起的鸡皮疙瘩,再定睛看她,方才那一丝娇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打扰到的厌烦。 “这么晚还在忙公务呀~”徐妙雪搁下手里的食盒,无意间往他案上的文书看了一眼。 “嘉靖二十五年”的字样撞入眼中。她心里一惊,那是泣帆之变的年份,难不成探花郎还对当年的事感兴趣?她还想多看几眼,裴叔夜已经警惕地拢上了文书。 “你来官署做什么?”他一本正经。 徐妙雪热情地打开食盒,压低声音道:“我这不兢兢业业地秀一下你我有多恩爱吗?” 裴叔夜皱皱眉头,这倒也没错,可他们事先並未说好,她来得突然,实在是没有分寸感。 “不吃。” “你不会是怕我下毒了吧?你这就怕了?” “谁怕了?”裴叔夜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拿过来,让我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山珍海味。” 食盒里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还算养眼,裴叔夜挑剔地接过了筷子。 徐妙雪撑著下巴,眯著漂亮的眼睛看他:“相公~好吃吗?” 那双充满爱意和温柔的眼睛好似会发光,那么真诚,那么坦然。他一个没提防,心跳都漏了一拍,差点溺进了那亮晶晶的光里。 这女人演技真好。 裴叔夜潦草地扒了几口饭菜,答得心不在焉:“不好吃。” 吃著可口的饭菜,他心里思索著確实有些晚了,一直泡在官署里也许会让別人误会他夫妻不和睦?要不一会就同她一起回家…… 徐妙雪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嫣然道:“好吃就好,相公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处理公务嘛,千万不要掛心家里。” 裴叔夜刚要出口的话跟饭菜一起噎了回去。这会他要再提放下手里的公务回家,就有些没面子了,只得按下不表。 可心里却有些狐疑——她大晚上过来,只是来装模作样送个饭秀恩爱? 而在那些官署衙役主簿的眼里,那可不就是一个温柔可人的贤妻良母吗?小裴大人官运亨达,后宅圆满,真叫人艷羡。 裴叔夜是有些饿了,正觉得那道雪菜燉小黄鱼还挺可口,想多夹几筷子,突然筷子被徐妙雪卸走了。 在眾人暗自羡慕的眼光里,徐妙雪温柔道:“六爷,您吃饱了吧?这样的分量刚刚好,晚上吃多了就会积食哦。” 裴叔夜没吃饱。 但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这么温柔的女人,这么“恩爱”的一对夫妻,他已经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別人没看到,裴叔夜不可能没发现,他吃饭的时候她频频瞟墙角的沙漏,分明是赶时间。 她肯定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很快,徐妙雪就踩著那浮夸的莲花步离开了。 裴叔夜盯著那背影有些咬牙切齿,先前忙忘了反而不觉得饿,这一吃点东西,关键是没吃饱,更饿了。 发现自家爷的神情不对劲,琴山自告奋勇:“六爷,属下也觉得奇怪,要不我去查查她到底想做什么?” 裴叔夜肚子里的疑团早就膨胀到了心口,压得他很不得劲——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她的工具呢? 更难受的是,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约好了井水不犯河水。说是夫妻,其实他白日在外头忙,回家的时候她早就回了程家,两人一天到晚也见不著几次面,全然就是陌生人。 裴叔夜告诫自己,他没必要对她有任何的好奇。 “查什么?”裴叔夜板著脸,“我同她说过,只要做好裴六奶奶,其他的事我不会管。而且我一点也不好奇——她的事与我何干?” “啊是是是……”琴山后悔自己多嘴。 又过了一会,裴叔夜放下悬了半天都未落一字的笔,理直气壮:“还是去查查吧——”梗著脖子想了一下,他才找到一个不容反驳的理由,“我信不过这个小骗子,別让她坏了我的事。” 第27章 罪加一等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7章 罪加一等 一出了官署,徐妙雪就垮下快笑僵了的脸。 要不是她肚子里揣著坏心思,她才懒得到六爷跟前卖笑,真是给他脸了。 “回府。” 还有要紧事要做呢。 一路上徐妙雪都心事重重,似在盘算著什么,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了?”阿黎掀开车帘询问。 “六奶奶,车軲轆坏了,小的这就去修,很快就好。” 徐妙雪望向窗外,发现马车正停在了甬江春附近。 今日是楚夫人设宴的日子。 楚夫人的宴会,热闹是热闹的,远远望去人头攒动,楼前车马如梭。 细看便发现,赴宴的大多是楚夫人自己名下铺子的掌柜们和合作商,总不能太冷清叫人笑话,只能叫人来充门面,可越是找这些人,权贵们就越不会来她的宴会。 甬江春后巷里蹲著比狗鼻子还灵的乞丐们。 他们知道,每次楚夫人的宴会结束,都会有很多剩菜剩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前徐妙雪觉得这些宴会千篇一律,贵族们都是一样的面孔。一脚踏进这个圈子,才窥见原来各人都有各人的立场。 她无意间抬起头,甬江春最顶层的露台站著一个女子,灯彩的光在她身后交相辉映,而她只是落寞地凭栏而立。 虽然看不清女人的脸,但徐妙雪一眼便確认,这就是楚夫人。 她已经站到了寻常人高不可攀的顶楼,但仍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巔峰在她面前,她俯瞰寧波府的眼神不止是落寞,还有——欲望。 新贵族们拿著大把大把的银子想挤进上流的圈子,而代代相传的名门望族守著腐朽的门楣,高傲地將他们拒之门外。 徐妙雪曾以为贵族们的欲望只是甬江春和如意港上日夜不息的歌舞与烛火,攀比谁家更有钱更有权,此刻她才发现,远远不止於此。 欲望之爭,从入场券就开始了。 徐妙雪倚在车窗边望著甬江春的灯火,而楼顶的女人似乎也看到了她,只是隔得太远,她们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这时,阿黎揉著发酸的眼睛,忍不住问:“小姐究竟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徐妙雪闔上帘子,指尖轻叩窗欞:“从前都说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可如今这世道,府城里商铺林立,银钱往来反倒比田里收成更活络。从以物易物到钱货两讫,交易的形式变了,但说到底不过是一句话——你要的,我正好有。” 阿黎歪著头:“所以呢?” “楚夫人求的是名望,”徐妙雪轻笑,“所以佩青才敢跟她提,让我认她做义姐。若非如此,我这样的闺阁女子,哪有机会攀交那样的商界魁首?” “可小姐不是回绝了少爷么?” 徐妙雪眸光微动,若有所思:“我是拒绝了,可楚夫人要的东西——还在那儿呢。” 阿黎听得云里雾里,一时车里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阿黎忽得一拍脑门,愁起更实际的事来:“这车还不修好?再晚就快赶不上时辰了。” 徐妙雪也反应过来:“怎么修了这么久?” 外头传来车夫焦头烂额的声音:“六奶奶,马上就好了!” 徐妙雪掐指算著时间,微有焦灼:“没事没事,快些赶路,酉时四刻前回去就还来得及……” 徐妙雪非要赶在这个时辰回家,是想去逮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几乎將对徐妙雪的厌恶写在了脸上,这几日她用各种理由不让徐妙雪来请安。但山人自有妙计,徐妙雪还是摸到了她的起居作息,知道她这个时辰必在花园小轩乘凉。 她非得去自討没趣,自然事出有因。 每年这个时候,普陀山会有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届时寧波府的贵族们都会前往祈福,在山中禪院修行七日。 裴叔夜以公务繁忙为由拒了这事,但裴老夫人也没多问是他不去,还是整个六房都不去,只顺水推舟地吩咐家中女眷和下人,此事要瞒著六房,就怕她跟著去了,到菩萨面前也没个分寸,丟人现眼。 这事要不是裴鹤寧心虚说漏了嘴,徐妙雪还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能一同前往,届时被拒之门外,她便要错过这个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了。据说,郑二爷是个特別信佛的人,每年他都会出席水陆法会。 於是徐妙雪去裴叔夜那儿虚晃一枪,回来便“假传圣旨”,说是裴叔夜让她一起去普陀。 她出门的事裴家人都知道,但至於裴叔夜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反正也不会有人跑到裴叔夜那儿去“对帐”。短短几日相处下来,徐妙雪发现这家人对裴叔夜客气又见外,这点小事,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前提是她能见到裴老夫人。 徐妙雪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在酉时四刻前回了家。不料刚入门,便有小廝来请。 “六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徐妙雪心里奇道,这不是巧了么?也不知老太太有什么事,竟要主动见她。 徐妙雪志在必得地跟著小廝过去。 老夫人不在花园凉亭,而是在自己屋中。更奇怪的是,屋门紧闭。也不知有谁在,里头频频传出欢声笑语,还有少女明媚的声音。 房里这声音没听过,也不知道是谁。 徐妙雪耐著性子侯了一会,但半个时辰过去了,老夫人都没打开门迎她进去。 …… 徐妙雪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死老太婆,定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亏得她连路催车夫快些驾马,人都快顛吐了才回家,却硬是被晾在这里半天,心中甚是烦躁。 站得腿都发麻了,索性一屁股在花坛边蹲了下来。 刚蹲下,门就打开了,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屋里出来。 徐妙雪也不管自己的姿势雅不雅,仰头眯著眼看看到底来的是哪位贵客。 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日在如意港上晕倒的卢明玉吗? 老的小的都还不死心呢?徐妙雪在心里发笑。 那行人也看到了蹲著的徐妙雪。 裴老夫人春风满面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她身边还跟著裴二奶奶,见到这不堪入目的画面,亦是替人尷尬起来。 唯有卢明玉,好似脖子更挺,头颅昂得更高了。 徐妙雪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梗,一步三摇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母亲,二嫂。” 唯独没看到卢明玉似的。 卢明玉也装作没看到徐妙雪,亲昵地揽著裴老夫人的胳膊道:“老夫人,您就不用送我啦,您家我小时候便常来,我还认得路呢~” “天晚了,回家千万要仔细些。”裴老夫人拍拍卢明玉的手,两人越过徐妙雪走向院门口。 “啊呀!”徐妙雪猛地喊了一声。 裴老夫人和卢明玉都奇怪地回头瞧她。 裴二奶奶忙问:“怎么了?” 徐妙雪左看右看,一副受惊的模样:“哎呀,刚才什么声音呀,都把叮我的蚊子夹死了。” …… 卢明玉听明白了徐妙雪的讽刺,噘著嘴瞪了她一眼,但她只气了一瞬,又想到什么,好像小人得志,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这个神色让徐妙雪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卢明玉走后,裴老夫人才搭理徐妙雪,脸拉得老长,厉声问道:“徐氏,你从哪里回来?” 徐妙雪赔著笑道:“母亲,妾怕承炬在官署忙得不好好吃饭,特意去了一趟,为他送了晚膳。”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裴二奶奶提醒道:“六奶奶,撒谎可是罪加一等。” 徐妙雪自然也有些心虚,但她琢磨不透裴老夫人到底发现了什么,只能先嚶嚶落泪。 “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母亲明示。” “你纵是去官署送饭,酉时怎么也回来了,你却是酉时四刻才进的家门,你自己说说,这一个时辰都干什么去了?” “妾哪儿也没去啊,就是车坏在了半路,修了好一会。” “不知轻重的孽障!”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裴老夫人怒火中烧,手中的龙头杖重重顿地,“裴家世代簪缨的脸面,今日全叫你踩进铜臭堆里了!” 徐妙雪一头雾水,这回是真没听明白。 “哎,”裴二奶奶添油加醋地嘆了口气,“六奶奶,我家寧儿分明同你讲过了的呀……都叫你不要去了。” “那楚氏是什么人?!钱眼里打滚的寡妇!你倒上赶子去吃她家的饭,真以为自己做的事別人看不见?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仗著六郎纵容,整日学些市井钻营的伎俩!” “是啊是啊,跟那些人走在一起,败的可是我们全家的脸面啊。”裴二奶奶跟那鸚鵡似的,一张小嘴除了附和就不会別的。 “我没……”徐妙雪下意识反驳,张嘴的瞬间突然反应过来。 有人栽赃她。 她坐的马车就这么好巧不巧地坏在了甬江春门口。有心人看见,去裴老夫人那嚼个舌根子,便成了她去赴楚夫人的宴。 但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为了让裴家人知道她去官署给裴叔夜送饭,故而用了裴家的马车。那马夫是裴家的下人,定然听裴家人的差使。 徐妙雪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原来憋了这几天相安无事,这家人在这里等著她呢。 这两人还在这里一唱一和,倒是她成不仁不义了。 徐妙雪一想就有些生气了,嚶嚶道:“母亲,妾也不知道啊……妾以为楚夫人是钱庄的东家,定然对承炬仕途有益,妾还与她姐妹相称呢,这可怎么办呀……” 反正今日是逃不过了,索性气死老太婆。 “你,你!竟与商贾称连襟,是嫌承炬的脸面太大没处丟吗?”裴老夫人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裴二奶奶连连帮她抚拍后背缓解。 “六奶奶,你,你还不快给母亲认个罪!” 徐妙雪一脸无辜:“可是那楚夫人有钱,她的席面比咱们家如意宴上摆的都好呢……” 这简直是戳到了裴老夫人的痛点——裴家没钱。 裴老夫人怒不可遏:“给我跪思过堂去!什么时候想明白『士庶有別』这四个字,什么时候出来!” 跪就跪,徐妙雪又不是没少挨过罚。 想惩罚她,代价就是被她气死。 不过进了思过堂不到一刻钟,徐妙雪就后悔了。 第28章 以牙还牙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8章 以牙还牙 穿过三重垂花门,钻过游廊尽头的月亮洞,两侧的玉兰树渐渐变成虬结的老槐,枝椏在风里抓挠著青瓦。北墙下青苔密布的小房子便是思过堂,原是裴家祠堂耳房,终年不见日光。 推开包铁木门时,阴湿寒气裹著陈年线香扑面而来。 地面是粗糲石砖铺就的,徐妙雪跪在碎石稜角上,膝骨硌得生疼。 堂內四壁如墨,高悬的祖宗容像在昏黄灯影里浮动。画像上的锦衣玉带早已褪成斑驳青灰,唯有那些描金的眼睛亮得瘮人,正冷冷俯视著下方跪在粗石砖上的身影。 徐妙雪跪得不安分。 “跪直了!”墙角阴影里忽然飘出枯哑的声音,紧接著细长的竹篾便抽到了腿窝子的肉上。 徐妙雪疼得倒吸一口气,才发现原来暗房里还有人。 一个老嬤嬤从灯影交界处现身,蜡黄的脸被油灯映得半边明半边暗,活像纸扎铺里的守墓人。 程家没有这个多余的僕人,还能在罚跪的时候看著她,因此她总有机会偷懒,但这儿有个长著一张死人脸的老嬤嬤虎视眈眈。 同徐妙雪一起受罚的阿黎赔著笑给她塞钱,两人费劲浑身解数收买她,可无论说什么,老嬤嬤都板著一张脸无动於衷,顶多冷冷地道一句——“夫人,自重。” 她们像是对著空气自导自演,白费力气。 徐妙雪见多了泼皮无赖的拳脚,多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可她没想过,原来这么漂亮的大宅子里还有如此阴森的地方,能比程家的盐池还要磋磨人。 她和阿黎握著彼此的手,都是冰凉的,手心里覆著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丝恐惧钻入徐妙雪的思绪。长夜如此漫长,这里的黑暗会有尽头吗?似是有个黑洞,要將她也吸入其中。 等裴叔夜回来,他会出面来救自己的吧? …… 將將亥时,裴叔夜才忙完回家。 回到房中不见徐妙雪和她身边的小丫鬟,他以为她是“收工”回家了。只是有些奇怪,今夜她竟没將自己的那套富贵的行头留下,方便第二天来时穿戴。 屋里空空荡荡的,没半点人气。裴叔夜胡乱琢磨著,她骗人不易,自己是不是也该送点“道具”以示合作愉快?一边想著,一边洗漱完躺下,不消片刻裴叔夜便累得睡著了。 哪知徐妙雪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將他和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八百遍。 那个王八蛋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他们不是盟友,不是伙伴吗? 他的家人要是將她搞废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思过堂里,油烛都添了两遍。 徐妙雪跪得几乎虚脱:“我想喝水。” 老嬤嬤面无表情:“夫人知道错了的时候,才能喝水。” “我错了。” “夫人不够诚心。” “……” 好疼。好渴。好睏。 徐妙雪瞪老嬤嬤:“你这样对我,六爷若是知道了,定饶不了你!” “已是子时了。纵是六爷要来,也得奉著家规。” 徐妙雪眼皮一跳,听懂了言外之意。 子时了,裴叔夜必然已经回家。他要来早来了。这回都没出现,恐怕就是不会出现了。 嬤嬤敢这么对她,心里定是有数的。她若真是六爷心尖尖上的人,下人哪敢这么对她? 徐妙雪很失望——甚至都谈不上失望,因为她没有立场。她真的就只是他手里一颗冰冷的棋子,只要放在那个位置別死了就行了,其他的,他一概不在乎。 对,这才是六爷。 她在心中苦笑一声,这几天是过得有些太舒服太得意了,都忘了这里才是真正的虎穴狼窝。 贵族里有的折磨人的法子,不然也养不出那些循规蹈矩的女子,所有的稜角进来都得磨平了才能罢休。 纵然她真的去了楚夫人的宴会——那又怎么了?为何去不得?大家同是一片山一片水养大的,怎么不能一桌吃饭了? 她討厌將人分成三六九等,只是她那些小小的反抗,从来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徐妙雪望著墙上那陌生的祖宗画像,心里突然犯上一股巨大的委屈。 她又不认识这家祖宗,凭什么要跪他? 程家要她跪,那是因为程家好歹养了她,是她的长辈,裴家算是什么? 她也没从裴叔夜兜里拿一分钱,凭什么她要吃这个苦?等她出来后,她必定要从裴叔夜千倍万倍討回来。 “我不想跪了。” 她摆烂,一屁股坐了下来。 “夫人,请端正態度。” 老嬤嬤的竹篾不出意料地落了下来。 “疼死啦!”徐妙雪实在委屈地忍不住了,张嘴就嚎,眼泪哗啦啦往下落。 老嬤嬤一愣。 被罚到这儿的女人,多半都是不服管教,“罪大恶极”,无一例外,她们都受不了这折磨,哭自己的冤枉和委屈,试图来减轻责罚,最后匍匐跪地,痛定思痛,涕泪肆流地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张嘴就喊疼的人,这是头一个。 坦荡得仿佛心里没鬼。 “谁爱跪谁跪,我不奉陪了。” 徐妙雪两腿一伸,索性躺了下来睡觉。 老嬤嬤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没有表情的脸上终於出现一丝惊骇之色。 “夫人,请跪好!” 徐妙雪抬眼看她,突然有些可怜这个老嬤嬤。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房子里久了,连眼睛都变得浑浊。 “你站著累不累?要不你也坐?” 老嬤嬤拎著竹篾有些不知所措。 徐妙雪枕著手,就著冰冷的地面闭眼睡觉,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夫人,起来!” 老嬤嬤的竹篾挥动了几次,见人根本没反应,上去拉扯徐妙雪,徐妙雪一动不动。 “来来来,你就往背上抽,你抽死我,你也活不了。” …… 过了好一会儿,老嬤嬤也没招了,总不能真的把人打得遍体鳞伤。 徐妙雪能感觉到老嬤嬤恶毒又无计可施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恨不能將她剜出一个洞来。 好了,算是消停了,她在这窝囊著出不去,老太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安静下来,心里却像在油锅里煎著似的,滚烫的泪沸腾而出,滴落到冰冷的石砖上。 她想起程开綬。 幻想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还有一口清甜的水。 …… 不知为何,这一夜程开綬都睡得不是很安稳。 晚饭时母亲一直在念叨郑家好像又对郑意书跟他的婚事来了兴趣,但如今郑家丑事缠身,母亲倒是没那么热切了。程开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母亲又兴奋地说起外头的八卦,说那高升的探花郎带回来一个惊世骇俗的夫人,就是个给裴家丟人的主,大家都猜她能在裴家待多久。 程开綬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早早便回了房。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今儿从县学回家的时候,郑意书拦了他的马。 她眼睛哭得红肿,求他帮个忙。 他隱隱察觉,寧波府里近日暗潮涌动,乱事仿佛扎了堆地出现。 程开綬辗转反侧,想起徐妙雪同他说的那句奇怪的话——郑家要败了。他不清楚她都知道了什么,到底要做什么。 一想到这里,他便很不安,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也不知今晚徐妙雪在哪儿,回家了吗? 程开綬凝视著窗外漆黑的夜,心头涌上莫名的酸楚。 哪怕只是想起她,都会觉得被一种无力攫住。他管也管不了她,帮也帮不了她,可又无法袖手旁观地看著她飞蛾扑火。 或许……他应该答应郑意书,这是他唯一能帮到徐妙雪的机会了。 * 第二日清早,裴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婆子来打开思过堂的门。 徐妙雪还是个知好歹的,听到脚步声来了,便规规矩矩地跪起来。 老嬤嬤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安无事。 掌事婆子见徐妙雪还算老实,鬆了口气道:“六奶奶,老夫人问,您可想明白了?” 徐妙雪觉得违心的回答很屈辱。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温顺道:“想明白了。” “那六奶奶便隨婢子出来吧。” 徐妙雪一瘸一拐地被带到了裴老夫人跟前。 裴老夫人定是要亲眼看看自己规训出来的成果。她见徐妙雪跟霜打后的茄子似的,心里顿时畅快多了。 “徐氏,你心里也莫要怨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照理说以你的身份,是入不了我们裴家的门的,但承炬垂怜你,给你正妻的身份,你更要循规蹈矩,莫恃宠而骄。” “是。”徐妙雪唯唯诺诺。 心里却在咬牙切齿:没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裴老夫人嘆了口气:“你回去也该劝劝承炬……” “是。”徐妙雪无脑附和。 “等他和四明公关係缓和了,也好给你五哥谋个正经差事。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也就盼著这点事了。” 徐妙雪刚想应“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 满肚子怨气正不知道往哪里撒呢——四明公的事,在裴叔夜那里可没得商量。裴叔夜不仁就別怪她不义,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徐妙雪顿时感觉浑身舒畅,连淤著血的膝盖都不疼了。 裴老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忆苦思甜:“要是老爷还在,裴家何至於如此光景……老爷那会身体分明还算健朗,若不是承炬的事来得突然,他也不会急火攻心……” 徐妙雪抹了把眼泪,低声道:“老夫人,当年六爷出事,您肯定也是跟著著急的对伐?但您看,您不就扛过来了?您老福寿双全,泽被子孙,还愁五爷没前程?” 裴老夫人愣了愣,疑心自己是会错意了,这话听著字字都好,可一连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得劲? “母亲,其实六爷私底下同妾说,这老天爷最公道,您看那庙里的菩萨,香火钱给得再厚,该受的劫数不还得自己扛?六爷他又不是菩萨,他自己同四明公的事还焦头烂额著……哎,老夫人,您就心疼心疼他吧。” 裴老夫人的脸色刷一下青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裴叔夜竟是这么说的? 第29章 家丑外扬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29章 家丑外扬 裴老夫人一言不发地沉著脸,激烈的情绪在胸膛翻涌。 要不是裴家做主收养了裴叔夜,他现在不知是在哪个地头劳作的野小子,哪来的这般风光?要他办点事,为家人谋点前程,这是天经地义! ——阿嚏! 正在官署里的裴叔夜猛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这天儿也热了,怎么还能著凉? 正这时,琴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六爷,属下不是照您吩咐去跟妙雪姑娘的行踪么……” 裴叔夜见琴山支支吾吾,心生狐疑:“有事便说。” “刚才发现她昨晚压根没回家……而是,被老夫人关到了思过堂里。” 裴叔夜猛地抬起头。 ——思过堂那个鬼地方。 他远离后宅太久了,都忘了那个地方会有什么手段。他哪想到她这么狡猾一个人,也会吃这种闷亏。 “蠢女人,我半天不在都不行。” “誒六爷!” 裴叔夜已经大步往外走去,不过须臾,便见一个身影策马远去。 轰隆,几声闷雷滚滚,却不见雨点,天边翻滚的乌云似在酝酿著一场暴雨。沿海的四月天就是这样,十天里头有七天在下雨,剩下两天阴沉沉,勉强有一天能见著零星的太阳,烈日却將湿气蒸腾起来,活像把人闷在蒸笼里烤。 这天气从里到外都叫人不太舒服。 裴叔夜刚踏入院门,却见母亲一脸怒容地坐在明堂上,裴二奶奶一脸谨小慎微,徐妙雪也跟鵪鶉似的,垂头丧气站在后头。 此刻他还天真地以为母亲这怒气是针对徐妙雪的,正想开口调解,却听得裴老夫人一声怒斥:“跪下。” 裴叔夜愣了愣,还是顺从地跪下了。 他不解地望向徐妙雪。 不对——他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幸灾乐祸。 “承炬,我问你,可还记得自己在宗祠里立下过什么誓言吗?” “儿不敢忘。” 雨点砸在屋瓦上发出万箭齐发般的脆响。 不知为何,徐妙雪心里突然没那么得意了。 她以为他是百毒不侵的六爷,这点小把戏对他来说如同挠痒痒。 可他跪在那儿,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个无措的儿子。 裴老夫人看向裴叔夜的眼神,那是真的怨恨。 “当年的话,你再说一遍。” 裴叔夜喉头滚动,漫长的停顿后,才沉声道:“天地为鑑,宗亲共证。今承嗣继祧,当以裴门骨血自持。晨昏定省,侍奉椿萱;光耀门楣,不辱宗庙。族中老幼视若血亲,家业兴衰繫於己身。若有违逆,天地共谴;若存异心,神鬼同诛。” 声音像是涩滯的河流,被泥堰堵住了去处,茫然地打著旋,徘徊著。 裴老夫人就怕养出了一只白眼狼,她得確认裴叔夜对裴家的態度。 这是他欠裴家的,她要反覆提醒他。 “你可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 “请母亲明示。” “你错在自私!” 好大一口锅,连徐妙雪都嚇了一跳。她从没见过裴叔夜这么乖巧,受气包似的样子。 她有些傻眼,真后悔自己多此一举,半夜醒来都得扇自己两耳光。 裴叔夜逆来顺受道:“母亲息怒,儿子定改过。” “那你五哥的事,你是管还是不管?” 徐妙雪万万没想到,裴老夫人能偏心成这样。 这几日就光裴老夫人让裴叔夜办的事,徐妙雪都听说了好几件,不是让裴叔夜去衙门里打点关係,给裴家那几位爷擦屁股,就是叫他去给裴家挣脸面。每回开口必先提这些年裴家的艰难,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若不是他当年招惹四明公,裴家何至於此? 她以为老夫人发这么大火要训斥的,仍是裴叔夜不肯对四明公低头这事。 没想到裴老夫人压根不关心裴叔夜的这些恩怨,她只在乎裴叔夜能不能给五爷谋前程。 五爷游手好閒,偏一张嘴能哄得裴老夫人开心,甚至將自己的大半身家都填进了五房里头,还事事都为五爷谋算著。他才是裴老夫人心里头真正的么子。 徐妙雪总算明白了,这家人压根就没把裴叔夜当自家人——难怪,若是自家人的话,哪能这么客气,哪能处处都算计著得失? 外头呼风唤雨的裴六爷,在家里也就是个大血包。 徐妙雪好像看到裴叔夜眼眶都红了。 哎,这男人委屈起来,真是我见犹怜。 徐妙雪都有种衝动想上前帮裴叔夜说话了,却见裴叔夜脸上的阴霾只是一瞬而逝,隨之便露出了一种无比诚恳的抱歉之色。 “母亲,是儿子的倏忽。五哥的差事,儿子其实早有打算,只是刚回寧波府,诸事繁忙,竟给忙忘了,都怪儿子,母亲莫要动怒,若您气坏了身子,那儿子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说得太诚恳了,连徐妙雪都差点信了,但她太了解他了——这人那么骄傲,一点亏都不肯吃,这肯定不是他內心的想法。 也许是“养子”的身份使然,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连裴老太太也以为裴叔夜会反驳,早就准备好了训斥的话,没想到裴叔夜逆来顺受,答得滴水不漏。她心底里知道,徐氏那些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不过大宅院里,讲究的是点到为止,进退有度,面上过得去就行。既然裴叔夜已经表態,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点了点头,这才和顏悦色起来:“承炬啊,不是母亲苛责你,而是裴家一门荣耀都繫於你身,你要谨记你父亲的教诲,纵是富贵了,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是,父母的教诲,儿子谨记。” 裴叔夜温言哄得裴老夫人满意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他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冷寂。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徐妙雪心里咯噔一下。她好像看到,刚才从裴老夫人提到“父亲”二字开始,裴叔夜眼中的神色便闪过一丝异样。 她心里没底,只能硬著头皮跟上去。 裴叔夜步履如风,疾行於连廊之下。廊外大雨滂沱,雨声喧囂。 徐妙雪膝盖还伤著,一瘸一拐、亦步亦趋地才跟得上他。 紧隨其后的琴山面露为难,见左右无人,才上前虚拦了徐妙雪,低声道:“六爷最討厌下雨天,衣袍沾了雨都会阴一天的脸。你……別招他。” 徐妙雪不明所以,脱口而出:“为什么?” 南方多的是下雨天,他被流放的雷州更是常年阴雨连绵,那这裴叔夜岂不是天天不痛快?好奇怪的人啊,非要跟天气过不去。 琴山欲言又止,他是知道缘由的—— 当年裴老爷力排眾议將年幼的裴叔夜带回裴家,所有人都认为,没有裴老爷和裴家的托举,就没有裴叔夜的今日。 他自己也將这“振兴裴家、报效朝廷”视作毕生重任,一刻不曾懈怠,唯恐辜负父亲的期许。 可五年前大雨泥泞的驛馆院子,被流放的裴叔夜长跪在暴雨之中,对著紧闭的房门道:“父亲,我没有错。” 他所有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来自父亲的教诲。裴老爷尤为喜爱《史记·张廷尉释之者》这一篇,赞张廷尉持三尺法,寧忤人主也不令法蒙尘,於是裴叔夜也践行张释之之道。(註:张释之任廷尉的时候,坚持依法判案,拒绝根据汉文帝詔令修改判决。) 可那日房內悄然熄了烛火,裴叔夜也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 直到天人永隔,裴叔夜都没有得到过父亲留给他的只言片语。 那场来势汹汹的滂沱大雨,停歇时毫无声息,只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沼泽,乾涸,蓄满,再乾涸。长辈的教诲,对错的界限,家族的荣光……什么都不復存在了,只有罪与罚像烙印一样打在裴叔夜身上,从那以后,裴叔夜就极其厌恶下雨天。 琴山知道主子的脾气,所以家中、衙署,甚至马车里……他停留的所有地方都会备著数把伞,就是为了极大限度地避开与雨天的交集。 今日徐妙雪的恶作剧,可真是直接往裴叔夜的伤疤上戳,又是被老夫人提起已故的大老爷,又撞上不合时宜的下雨天,裴叔夜的心情恐怕极其糟糕。他可不是一个和善的人,琴山只怕要出事,这才悄声提醒了徐妙雪。 但越是这样讳莫如深,越是让徐妙雪觉得此人有病。 裴叔夜快步进了房间,砰一声关上门,徐妙雪尷尬地站在檐下,她有些心虚,不敢进去直接撞人家气头上,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往哪去。 茫然地立了半晌,徐妙雪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阴晴不定,莫名其妙。” 她刚转身想走,身后的门又突然打开了。 裴叔夜已经换了一件外袍,森然地沉著一张脸,面无表情对琴山道:“琴山,备马。” 琴山欲言又止,只得依言退下。 徐妙雪心底倏地窜起一丝寒意——他要干什么? 世人皆道他是端方君子,可她深知,这四字只是他的皮囊,实际上他城府幽深、睚眥必报。 一股强烈的不安窜了上来,徐妙雪下意识后退几步。 “今日之事,都因你而起。” 像是一个问句,但他根本没想得到任何回答,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叔夜冷漠地看著她,缓步上前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 “我……” 不容徐妙雪辩解,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猝不及防间无法挣脱,力道之大,令她腕骨生疼。 …… 琴山扬鞭策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驶离了裴府。徐妙雪心如擂鼓,却也明白若非她在老夫人跟前多嘴,何来今日祸事?她心虚地瑟缩在车厢一角,噤若寒蝉。 车厢在青石板的接缝处不断顛簸,徐妙雪的脊背一次次撞上坚硬的厢壁。马蹄声与軲轆声在雨幕中闷响,时而碾过凹陷的水洼,溅起的水声像淅淅沥沥。这方向既非闹市亦非郊野,窗缝外掠过的树影越来越密,偶尔闪过一两盏昏黄的灯笼,却衬得前路更加漆黑。 车轮突然碾过一道深沟,她膝头重重磕在车板上,疼得眼眶发酸。 徐妙雪心里像是有一桿摇晃的秤,一边是愧疚,一边是埋怨,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方才是愧疚占上风,但这会见他讳莫如深,目中无人,怨气又渐渐涨了上来。 ——有什么气好歹说出来啊!这是要干什么啊,要带她去哪里啊?莫不是……莫不是要寻个荒山野岭弃尸,亦或直接沉入海底? 徐妙雪颤颤巍巍、避重就轻地解释:“那老夫人非要你去拜访四明公,我……就是帮你回绝了一下。” 裴叔夜不说话。 这般骇人的裴叔夜,连她都极少得见。他惯常唇边噙著一抹睥睨眾生的淡笑,万事万物皆在指掌之间,但现在,他不言不语,面上寻不见分毫怒容,却比雷霆之怒更令人胆寒。 不知马车在风雨中顛簸了多久,终於轆轆停下。 裴叔夜霍然掀开车帘——眼前竟是程府大门! 他目光沉沉锁住徐妙雪,声音平淡无波:“你说,我是否该与你一同下去,拜会你的舅舅、舅母,告知他们,你乃吾妻?” 徐妙雪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 第30章 空鉤钓鱼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0章 空鉤钓鱼 雨声如瀑,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冰冷的雨丝扫在徐妙雪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不要,”她的声音发颤,拼命摇头,鬢边碎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不要去……” 他若踏进程家大门,她这一生便彻底毁了。 舅母或许会大惊失色,从此对她毕恭毕敬,她甚至能仗著“裴六奶奶”的名头作威作福——可一年之后呢?待她被裴家弃如敝履,只会摔得比从前更惨。 那些曾听闻她“攀上高枝”的债主,必定蜂拥而至,不死不休地缠上她。 更不敢想的是……若程开綬知晓此事…… 生怕他抬头下马,徐妙雪膝行几步,死死攥住裴叔夜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求你了……六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乱说话,再也不敢了……” 裴叔夜冷漠地垂眸看她。 那张惯会耍弄心机的脸上,此刻只剩最原始的惊惶,泪水纵横,狼狈不堪。 墙上昏黄的灯笼光摇晃地拂过她的脸,这张楚楚可怜的脸格外摄人心魄,淒凉又美丽,她大概知道这招对世间的大多男子都有效,眼泪也是她的武器,她这样狡猾的人,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但裴叔夜对这个女人格外警惕,他知道哭泣和求饶都是她的演戏,七分真三分假。 不过他懒得戳穿,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的害怕是真的。 她是一颗出其不意的棋子,只是她必须落在棋盘纵横交错之处,决不能出格。 这一次只是嚇唬,下一次……他就不会点到为止了。 裴叔夜冷冷开口,命令一般的语气道:“以后不要代表我,在那个家里说任何话。” 徐妙雪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还有,普陀山,不许去。” 徐妙雪沉默一瞬,如鯁在喉。 可眼前的危机还是让她不得不违心地答应了:“好。” “下去吧,”他淡淡道,“雨大,只是送你回家。” 她怔了一瞬,没想到这就过关了。隨即她如蒙大赦,生怕他反悔,连伞都顾不得拿,跌跌撞撞衝下马车,转眼便消失在滂沱雨幕之中。 裴叔夜望著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疲惫地闭上眼睛。 密集的雨丝让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自从他回家,连裴家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从未去父亲的牌位前上过一柱香。他也不想去普陀山为父亲供牌位。 为了一个经年的秘密和承诺……他不能去,不敢去,不愿去。 在这件事上,他就是有著不可理喻的、大逆不道的偏执。 而徐妙雪是她的妻子,他们是一体的,互为代表,所以她不能去。 裴叔夜以为徐妙雪纵是诡计多端可也是个识时务的,这番警告应该会让她收敛,但他哪知道,这趟普陀之行,徐妙雪早就计划好了,势在必得。 * 徐妙雪愁眉苦脸地更了衣躺在床上——怎么办呢? 要说去普陀山的缘由,还跟裴二奶奶康氏有些关係。 徐妙雪原本想借裴鹤寧之口多打听些关於郑二爷的事,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其实裴鹤寧跟她这个姑父根本不熟,甚至同嫁入郑家的小姑裴玉容都没什么往来。 因为裴二奶奶康氏不让。康家与郑家有很大的恩怨。 这里头的事就有意思了。 多年前,郑家大小姐郑意书原本与康家议亲,康家是世袭军户出身,先祖隨汤和筑海塘时落户寧波,已传五代。康家在泣帆之变中立下大功,擢升为寧波卫后千户所千户。 虽说军官不比文官地位高,但高低手里有兵,康家在寧波府也算得上一號人物,办过几席如意宴。郑家有钱,康家有权,两家一拍即合,最重要的是,两家儿女青梅竹马,早早就互通了心意,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本是一桩美谈,谁想,就在泣帆之变一年后,两家都蒸蒸日上的时候,郑家突然退了婚。 康家四子康元辰不久之后另娶新妇,而退了婚的郑意书却从此婚姻不顺,蹉跎到如今都没嫁出去,中间一度与程开綬传了一阵的緋闻,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些事都是街头巷尾传遍了的,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儿女情长,婚丧嫁娶,两家虽关係不似从前,也没听说过就此交恶。 那是外人不知道罢了,其实两家已经结下了大仇。 郑家也是手段黑的,为了报復康家,诱骗康家紈絝幼子去赌场,一夜就败光了祖上的积蓄,还管钱庄借了印子钱。康家从此一落千丈,哪怕刚立下了赫赫军功,刚升了官,底子却被掏空了。 即便后来查出来是郑家做的,康家也拿人家没法子,玩阴的,谁能玩得过狡诈的盐商? 两家从此有了不死不休的架势,但寧波府的贵族是个错综复杂的大家庭——你瞧那裴家三小姐裴玉容嫁给了郑二爷,是郑家二奶奶,而裴二奶奶康氏又是她的嫂子……女人们和姻亲关係將这潭水越搅越混,也正因为这些牵绊,再僵的关係也不可能撕破了脸——只是此间的秘辛,若非身在其中,外人是窥不见的。 大概所有人都以为,退亲是两家结怨的原因,连徐妙雪也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但裴鹤寧却说,退亲其实不是导火索,两家是在此之前便有了矛盾的。她还记得那一年,一切都还风平浪静的时候,家里正承办如意宴,母亲突然跟老夫人说,不要邀请郑家。 不久之后,郑家和康家便退了亲。 所以裴鹤寧觉得,不是退婚导致两家关係破裂,而是两家关係破裂导致退婚。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裴鹤寧那会还小,也是一无所知,只隱约听说,应该是跟郑家大公子郑旭有点关联。 在郑、康两家退婚之前,郑旭突然出海远行去了南洋满剌加,说是去经商,但也有传言,他是去寻宝了……总之,这些年此人杳无音信。 徐妙雪拼凑这些零零碎碎的八卦,想到也就是同年,郑二爷浪子回头,入天台山学艺。 那一年郑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郑二爷和那批货背后的来龙去脉,也是这其中的一环。 徐妙雪一脚踩入了迷宫之中,但她雄心壮志,要將这些人的齷齪事通通公诸於世。 而突破口,便是这一次的水陆法会。 普陀山的水陆法会,大多还是女眷前往,顶多带上家中未成家的公子一起去,那些大老爷们都吃不了晨醒昏定三叩九拜的苦,更何况一去便是七天,再加上路途的行程,十来天一晃眼便过去了,纵是有心也腾不出时间。 不过郑二爷例外,他格外信神佛。 外人道郑二爷虔诚,但徐妙雪唯有冷笑,心中没鬼,何须求神拜佛? 她已经为郑二爷量身定做了属於他的“神佛”。 就只差一阵东风了。 老娘非去不可。 徐妙雪有的是力气和斗志。 * 翌日裴叔夜到了官署,便得知郑桐早早地在那殷勤地候著他。他不慌不忙,让车夫拉著他去府城里再逛一圈,当是视察民情。 他早就知道郑桐会来找他。 但郑老板来得非常不巧,赶上了裴叔夜心情糟糕的时候。 六爷故意叫他好等。 郑桐所来,自然还是为“贝罗剎”之事。 这些天,他动用黑白两道各种法子,都没能找到这骗子。 抓不到人,就没法结案。寧波府知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巡盐御史张见堂不日將会到任,若再不將嫌犯捉拿归案,就只能上报浙江省了。 郑桐最怕的就是这案子闹大。骗子诈財事小,牵连出劣盐事大。他也试著找几个替死鬼送去衙门自首,说那就是贝罗剎,可平日都会网开一面的寧波府府衙这次却格外谨慎,审得十分细致,那些个冒充的通通打了板子扔出来。 郑桐无论做什么,好像都会撞上铁板一块。 当然,这背后裴叔夜是没少出力。他堵了郑桐的路,就是为了让他不得不来找他。 郑桐虽然也拜了四明公的码头,可四明公这人,行事最喜標榜清正风骨,满口皆是礼义廉耻,若门下之人行止不端落了把柄,自己能將污水抖乾净还好,若是不能,那便会成为老尊翁的弃子。 所以当初卢老才会带郑桐来见裴叔夜,如今他也只能求裴叔夜。 方才裴叔夜还觉得徐妙雪那骗子可恶,这会转念,又想起她的好来。要不是她刚好骗了郑桐,他也不能借这股东风,省了他不少力气。 在外面逛得差不多了,裴叔夜才慢慢悠悠回官署。 郑桐等得心急如焚,心里的价位也已经翻了个倍。只要裴叔夜答应帮忙,金山银山都能给他。 但裴叔夜要的不是钱。 “郑老板,你知道你的事,如今寧波府只有我能帮忙吧?”裴叔夜不紧不慢地吹沫子、喝茶。 “自然自然,小裴大人那是在內阁都能说得上话的。不过您初回寧波府,到处都是要打点的,郑某愿意……” “本官想要的,郑老板都给得起吗?” “郑某在所不辞。” “我只要你家大公子郑旭——”裴叔夜將“只要”二字咬得格外重,指节叩了叩桌面,“来见我。” 郑桐脸色变了,强忍著惊骇镇定问道:“我竟不知小裴大人与犬子还有交情?只是他……如今仍在满剌加经营,不知您为何要寻他?” “当年他做下的事……”盏盖叮地扣回杯口,裴叔夜漫不经心地抬眼,“我桩桩件件都记著。” 裴叔夜唇角分明噙著笑,好似跟人閒聊,眼底却凝著捉摸不透的寒冰,这比直白的恨更叫人胆寒。 郑桐一身冷汗,喉头髮紧:“不知小裴大人指的是……” 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裴叔夜说的是哪件事。 生意人,最怕的就是猜不到对方心里的那桿秤。你不知道对方在意的是什么,就谈不准价。 “这是我跟郑旭的私帐。”裴叔夜回得冷淡,丝毫没有透一点口风的意思。 “可……” 这样的坚决让郑桐心凉了半截。 郑旭是不可能回来的。 他却没有办法跟裴叔夜解释为何不可能,一解释就会扯出当年的事……牵连甚广。 郑桐周旋著:“小裴大人,这事好办,只是寻人总需时日,郑旭他在重洋之外,我去信给他,等他回来,那也要数月,可我眼下这事可是火烧眉毛了……” “无妨,郑老板只需要告诉我他身在何处,我的人便能去找他。” 郑桐假笑起来:“那便好,我这就回去將他安身之处的海图取来。” 裴叔夜笑笑,不置可否。他清楚,这是郑桐的缓兵之计,这奸商在拖延时间。 等回去之后,定会说商路变更、海图遗失,诸如此类的一堆藉口。 没关係,那就看谁拖得过谁。 因为裴叔夜压根与郑旭没有恩怨。所谓当年的事,不过就是惯用的套路,是空鉤钓鱼,在乎的也根本不是渔获,而是搅浑泥沙,让对方稀里糊涂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从而诈出那件他真正想要知晓的事。 等郑桐扛不下去了,自然会来跟他解释——郑旭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会回不来。 第31章 真假君子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1章 真假君子 裴叔夜回了桃花渡。 他还是喜欢住在海上。 他虽是海边人,自小却几乎不曾靠近海边。在老一辈的嘴里,大海是腥臭的,那意味著倭寇,意味著骯脏的交易,意味著下九流的生计。他被拘在四方屋里念书,一度以为这样就够了,凭自己的才学,挥毫泼墨便能写就世间的轮廓。 年少时他卯著劲去了京城,入了翰林,想要在远离大海的地方大展宏图。然后……他被贬去了雷州,那才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大海。 准確来说,是看到大海之上那些人们的喜怒哀乐。 那比读书有意思。 因为大海很简单,你要渔获,你便撒网问她要,你要生意,你便起帆让她带你去远方。而陆地上的人们不一样,有时候他们说著道义,其实是要钱,有时候他们说要钱,其实是要命,而当他们说要你命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害怕你要了他们的命。 裴叔夜一度不知道,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所以他撕了书卷,成了广东道上的六爷。 他发现这真是太好了。以暴制暴,以权压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了。 他豁然开朗,原来还能这么活。 只不过他要回寧波府,便不得不披上探花郎的漂亮外衣。 他不喜欢那些宴会的场所,不喜欢大宅子里光鲜亮丽的人,也不喜欢官署里虚与委蛇的客套。要说那些人里,反而是那个最假的骗子徐妙雪看著顺眼,因为他知道她是假的,这反倒成了一种真。 但她又时常让他咬牙切齿、哭笑不得。 世界是顛倒的,还是回到船上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住在海上,那种漂浮的感觉会让他一直保持警惕。裴叔夜看不到他的岸,也不想上岸。 裴叔夜正出神间,琴山步履带风地闯入,眉梢眼角俱是压不住的振奋:“那人的踪跡寻著了!” 琴山自袖中小心抽出一卷泛黄的画像。纸张因年深日久和反覆展阅,略显色泽暗沉,边缘处磨出了毛边,触手温软。画中女子眉目依稀,落款处一行小楷墨跡已淡:“海婴之像”。 这画像得来不容易,是裴叔夜在雷州任上,一个个抓来陈三復的旧部,反覆詰问、比对,才勉强拼凑出这女子的形貌。 “有人在城北大树庵里,见过形似画中之人。”琴山的声音带著確信。 当年泣帆之变几乎將陈三復一党全数歼灭,所有的功过只由战胜方书写。很多人以为过去的事情就此翻篇,其实,还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真相。 这人便是陈三復的女儿海婴。 皆道陈三復残部裹挟著海婴远遁南洋,销声匿跡。但裴叔夜发现,海婴根本不曾离开寧波府。 可她的行踪一直成谜。 “我亲自去一趟。” 翌日天色初明,裴叔夜青布素袍掩去官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直奔城北那大树庵而去。 他前脚刚踏出甲板,后脚卢老那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便已到了渡口。 原是郑桐焦头烂额之下,又去求了卢老出面斡旋。卢老这商会行首看著风光,却也得有帮所有人平事的能力,那些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才能服他。 卢老只好去当个和事佬,先去官署拜会,却扑了个空,转道去桃花渡口,亦是人去舟空。卢老心头疑竇丛生,捻著鬍鬚沉吟片刻,便低声吩咐隨行心腹:“去,查查裴大人去向。” 这寧波府地界,凡有商贩往来、市声鼎沸之处,便如同卢老延展的耳目。消息如蛛网般迅速传递。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心腹已疾步而回,附耳低语:“老爷,探明了,裴大人……去了城北大树庵。” 然而听到这个地方,卢老大骇。 …… 顾名思义,大树庵前有古榕一株,根盘若虬,枝叶繁茂,此庵得古树庇佑,百年间香火不断。正德初年倭寇犯境,有妇人张氏率乡勇据树守隘,血战三昼夜。贼退后,眾人见张氏背靠树干战死,刃卷衣裂,双目如炬。 乡人都觉得惊异,於是斫木为像,为她覆瓦筑祠。后来每逢刮海风,树洞里会传出刀剑声,大家都说这是巾幗女子英魂不散,从此这里也叫“大树娘娘庙”,庙中多有仙姑在此修行。 裴叔夜在如今这早已物是人非的大树庵中几番周折,才寻到一位曾在十年前洒扫庭院的老仙姑。庵中旧人,或已作古,或远遁他乡,眼前这位,是仅存的见证者。 他恭敬展开那捲泛黄的画像:“仙姑慈悲,有人说曾在庵中见到过这位女子,仙姑可识得画中之人?” 老道姑眯起昏花的眼,凑近仔细端详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画像上点了点:“是了,是那位女居士的模样……约莫是十年前的光景了。” 她回忆著,语速缓慢:“她在这庵里住了约有两载。到走时,贫道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只是……”道姑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身边总跟著几位嬤嬤,说是服侍,那架势……倒更像是看守。” 裴叔夜追问道:“仙姑可知她后来去向何处?” 老道姑闻言,脸上倏地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怪异之色,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那浑浊眼底掠过的一丝鄙夷,未能逃过裴叔夜锐利的目光,正与他心中某个猜测暗暗契合。 他压低声音,直接点破:“可是……与男女私情有关?” “唉!”道姑见遮掩不过,索性嘆口气,“正是!你说这清修之地,怎容得男女暗中苟且?后来……更是不堪!竟趁著夜色,与那男子私奔了!真真是……污了这佛门清净地啊!” 裴叔夜精神一振,强抑心中波澜:“仙姑还记得,他们是在何时……夜奔而去?” “记得!记得!”道姑连连点头,脸上显出篤定又带著几分怨懟的神色,“就是那年端午刚过没几天!贫道记得清楚,端午那日正午,依著老规矩取『天中五瑞水』制了纯阳水,供在祖师殿前的院中。那夜……那两个不知廉耻的,仓惶出逃时,竟將那一罈子纯阳水给打翻了!嘖,造孽啊!” 端午后没几天——裴叔夜心中雪亮。 郑旭当年突然扬帆出海,正是五月底。 “仙姑,”裴叔夜有些急切地描述郑旭的容貌特徵,追问道,“那夜奔的男子,可是个子不高,窄脸大眼?——请仙姑再仔细想想。” 老道姑眉头却渐渐蹙起,最终缓缓摇头:“不是。贫道虽老眼昏花,但那夜在月光下……记得那人身形高挑瘦削些,面容还有些凶戾。不是公子描述的这人。” 裴叔夜心下一沉,不是郑旭——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但郑旭出海的时间,跟海婴夜奔的时间十分接近,这不可能是巧合。这些事背后定有关联。 裴叔夜向仙姑道了谢,忧思重重地步出大树庵,抬眼便见卢老已安坐於庵外古榕下的茶肆之中。 裴叔夜心中冷笑,鼻子可真灵。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踪在寧波府很难是个秘密。不过他见卢老眉目间隱有焦灼,便明白自己这趟虽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的方向是对的。 不然卢老何必火急火燎地堵来这门口? 裴叔夜胜券在握, 只如常上前,拱手一揖:“卢老雅兴,竟也光临这方外小庙?” “听闻承炬在此盘桓,老朽也来沾沾香火气,看看这庵堂究竟灵验几何,”卢老捻须微笑,抬手示意,“坐。” 这庵墙外的茶肆是老字號,几根被岁月与茶烟洇染得乌亮的樑柱上支著个简陋草棚。 几张粗木桌凳隨意摆放,边缘已被无数茶客的衣袖摩挲得温润。粗陶海碗盛著粗茶,一只豁了口的铁壶在泥炉上噗噗吐著白汽。 周遭是市井的喧囂,贩夫走卒的吆喝、邻桌粗豪的谈笑,倒衬得这古槐下的一隅浮光掠影,別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裴叔夜依言落座。卢老亲手为他斟了碗浑浊的茶汤,目光深邃:“承炬想求的事,神佛……可曾点化於你?” 裴叔夜垂眸,指腹缓缓摩挲著粗糲的碗沿:“答案渺茫,不过……”他抬眼,目光投向庵堂方向,“树娘娘慈悲,倒是为在下指了条路。” 卢老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即逝:“承炬啊……老朽多言一句,这条路,只怕荆棘丛生。你一心求索,自是应当,可若因此……寒了眾人的心,伤了多年维繫的和气,岂非得不偿失?” 裴叔夜闻言,倏地抬眼看向卢老,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里竟有几分讥誚,看得卢老心头驀地一沉。 “卢老不会真的以为,”裴叔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我查的是泣帆之变吧?” 卢老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这等人精,向来话留三分,讲究个“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泣帆之变这等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旧称,他是决计不会轻易出口的。但裴叔夜倒是单刀直入,直接將那层讳莫如深的遮羞布都撕开了。 卢老喉头滚动,没料到话题会陡然变得尖锐,面上挤出惯常的沉稳,试图缓和气氛:“那承炬此行是……” “卢老,”裴叔夜端起面前粗陶海碗,指尖摩挲著碗沿的毛刺,目光却越过碗沿,投向远处喧囂的市集,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慵懒的凉薄,“在雷州那等瘴癘之地磋磨数载,裴某只悟透了一件事。” “哦?”卢老捻著鬍鬚,浑浊的眼珠紧盯著他。 “天下万物,”裴叔夜收回目光,唇角那抹讥誚的笑意倏然放大,竟绽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玉山倾颓般的风华,“皆可为我所用。”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金殿传臚、一腔热血为个素不相识的陈三復据理力爭,不惜触怒天顏、断送锦绣前程的探花郎?那眉宇间曾有的清澈意气、执拗天真,早已荡然无存。 眼前这人,分明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化了人形。 “从前啊,”裴叔夜轻轻摇头,似在嘲弄往昔的自己,“是裴某太过执拗。为了那些虚无縹緲的公理道义,平白蹉跎了大好年华,舍了唾手可得的青云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走了这许多弯路,方知这世间至理,不过『利』字当头。卢老纵横商海数十载,想必深諳『看花似花花非花,看雾似雾雾非雾』的道理?” 卢老猛地抓到了一缕飘忽的线索。 紧接著,裴叔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卢老耳膜上: “——当年旧事,有人若是心虚,那便花足够的代价来买平安,方能心安理得,高枕无忧。” 卢老心头如遭雷击,剎那间豁然贯通! 这裴承炬哪里是在掘地三尺查那泣帆旧案的真相?他分明是嗅到了血腥,要借著这陈年旧疤做筏子,为自己立威铺路! 连他这老江湖,初时也被蒙蔽了双眼,只道这探花郎仍是当年那个不知变通的愣头青。 想必寧波府上下,人人皆作此想。却不想,此人早已將满城心思玩弄於股掌之间,真正的目的,竟是藉此敲山震虎,要给那位盘踞寧波、手眼通天的四明公一个下马威! 卢老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肌肉几欲抽搐。 这年轻人,几年不见,城府竟已如此深! “承炬此言差矣!”卢老强压翻涌的心绪,脱口而出的反驳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將“信义”的招牌高高举起,“我辈立身行事,首重信义!何苦为些许蝇头小利,搅得寧波府上下不安?听老朽一句劝——” 卢老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带著诱哄,“莫行险著。改日,老朽亲自引荐,带你去拜謁四明公。在尊翁座前求个前程,得个正大光明的出身,岂不更稳妥快意?” “呵……”裴叔夜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缓缓抬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卢老这话……”他尾音拖长,带著一丝玩味的冰冷,“裴某倒是不爱听。” 卢老一怔,不明其意。 裴叔夜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吱呀作响的竹椅背上,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古槐斑驳的碎影里,显得格外凉薄。 “为何……定要裴某去见他?”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著粗陶碗沿那处豁口,发出沉闷的轻响。 “就不能是——” “他来见我?” “你……” 卢老彻底掩不住惊惶神情,手中茶盏失手倾斜,浑浊的茶汤泼溅在粗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卢老震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何等狂妄的话。 “卢老,晚生告辞。” 裴叔夜起身离开。 卢宗谅坐在树荫下半晌,一只蝇子跌进桌面的茶汤里。他盯著那只蝇子在滚烫的茶麵上挣扎,最后没了声息。 他抬眼望去,裴叔夜已经走远。 裴叔夜离开茶肆不过一百米,琴山候在马车边上,一脸为难。 一眼便瞧出有事。 “说。”裴叔夜也不绕弯子。 琴山擦了擦冷汗,道:“今儿一早……徐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跟著老夫人一行人往普陀山去了……” 裴叔夜眉头一拧,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怒意。 第32章 云泥之別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2章 云泥之別 前往普陀山的沈家门渡口挤满了要过海的香客,平日里冷清的港口今日难得显出了百舸爭流的热闹。 港口数量最多的,是那些被唤作“舢板”或“小划子”的简陋小舟。几块厚木板拼凑,船身狭窄,仅容一二人,无篷无盖,日晒雨淋。船夫精瘦黝黑,筋骨嶙峋,摇著一支单櫓,在风浪里討生活,运送些零散香客或小宗货物。 稍大些的,则是被称为“白底船”的近海渔船或小型货船。船底涂白漆防蛀,单桅或双桅,掛的是灰扑扑的硬帆。船身老旧,木板缝隙渗著水光,散发著浓烈的鱼腥和咸菜味。船工挤在低矮、阴暗的舱里,甲板上堆满渔网、箩筐和待售的咸货。 这类船,是升斗小民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他们往返舟山、普陀的唯一倚仗——挤在嘈杂、湿冷、顛簸的船舱里,忍受著漫长的航程,心中默念著菩萨保佑平安。 再往上,便是那些被称为“绿眉毛”的航船。这是浙东沿海最常见的中型客货两用帆船,得名於船首两侧绘著的两抹醒目的绿色弯眉状图案,据说有辟邪压浪之意。船体相对宽大,有前后舱,主桅高耸,航行较为稳健。 寻常商旅、中等富户出行,多会选择这种船。船上有简单的舱房,分几等,铺著草蓆或薄褥,供应些粗茶淡饭。虽比“白底船”舒適不少,但舱內依然拥挤,气味混杂,行船时风浪声、船体吱呀声不绝於耳。 码头边,一艘准备载运香客的普通“绿眉毛”正缓缓离岸。船上的小商人、小地主们,挤在船舷,伸长了脖子,目瞪口呆地望向不远处那艘“水上宫闕”般的船。 那是专门供贵族们出海所用的船,它们彻底顛覆了这类船原本朴实、实用的面目。 其中最庞大的一艘,是卢家的船,商会行首的家底毋庸置疑。其前身是一艘体量惊人的“绿眉毛”,宽大的船体是改造的基石,但此刻,那辨识度极高的“绿眉毛”彩绘已被彻底铲去,代之以朱红大漆,光可鑑人。原本高耸的主桅並未拆除,它仍是航行的保障,但粗壮的桅杆被精心包裹上了缠枝莲纹的绸缎,顶端悬掛的也不再是寻常的硬帆,而是异常宽大、用上等苧麻混织锦缎特製的巨帆,帆面上用金线绣著巨大的梵文真言和祥云图案。 船楼被彻底重建並拔高,不再是简单的舱室,而是变成了层叠的殿宇。飞檐斗拱,铺著琉璃瓦,檐角下悬掛著纯铜风铃,海风过处,清音裊裊,竟盖过了海浪声。 原本用於装卸货物的宽阔前甲板和后甲板,此刻成了布置精巧的“游乐场”搭起了宽阔的凉棚,垂著湘妃竹帘,內设紫檀桌椅,是观海品茗的绝佳之处。 更令人咋舌的改造在於船的驱动方式。为了追求极致的平稳与安静,以免惊扰贵人们的雅兴,这艘巨舫除了依靠风帆,竟在船舷两侧暗藏了数十支长櫓! 这些櫓並非由船工手动操作,而是通过精巧的齿轮组连接到舱底一个巨大的绞盘上。此刻,舱底深处,数十名精壮的赤膊汉子,正喊著低沉的號子,如同拉磨的牲畜般,推动著沉重的绞盘。巨大的力量通过齿轮传递到长櫓上,使之整齐划一地、强有力地划动海水,提供著稳定而持续的动力。 甲板之上丝竹悠扬、笑语晏晏,全然不知脚下深处,是另一群人汗流浹背、筋骨賁张的无声苦役。 码头的人们闻得到那船上飘来的奇异混合香气——沉水香、酒肉香、脂粉香;听得到那隱约传来的崑腔雅乐、投壶清脆,这与他们脚下这摇晃、嘈杂、瀰漫著汗味和咸腥气的船舱,形成了天地云泥之別。 同是渡海赴普陀,同是祈求菩萨保佑,有人身处云端琼阁,视海途为宴游;有人则匍匐於浪尖,视航程为畏途。 这碧波万顷的东海,此刻仿佛凝固成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 无可逾越的尊卑鸿沟。 可原本跟这艘船八竿子打不著的徐妙雪,此刻就安然居於船舱之中。 有些鸿沟,原来只是看上去遥不可及。老天爷將泼天富贵赐予那些人,却未必赋予同等的智慧。稍有不慎,便让徐妙雪这样的害群之马混跡其中。 徐妙雪都能想到,几十里以外的裴叔夜得知这件事应当气的不行,不过这回真不赖她,虽然她想来,但真不是她使了坏主动来的。 卢老给过自己的大儿媳卢大奶奶暗示——只要徐氏不在,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都毋需公爹指点太多,卢大奶奶便知道要怎么做了。之前大家都在自家宅子里,手也够不到那么远,而离了寧波府,海上的事……变数可多了。 故而卢大奶奶殷切劝动裴老夫人,將裴六奶奶也一併携往普陀——再冥顽的石头,到了菩萨座前,亦有开化之机。 而对不知情的徐妙雪来说,世上的事当真古怪。 未及绸繆时,常遭当头棒喝;待她秣马厉兵,偏又扑了个空。 她本已筹谋不下十种前往普陀的法子,却都各有弊端,这时裴老夫人遣人传话——收拾行囊,明日同行。 恰似瞌睡来了递枕头。 徐妙雪心里侥倖——裴叔夜,这可赖不著我了,不是我要来的,是你毕恭毕敬对待的母亲非要让我来的。 不过徐妙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人绝不可能是好意来度化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来毁灭她的。 但徐妙雪无所畏惧。人若犯我,我必…… 装鵪鶉。 一路上,徐妙雪便寸步不离地贴著裴老夫人,抽抽噎噎诉说自己如何苦劝六爷要与家族和睦,更要替他往普陀供奉裴老爷的往生牌位、代行孝道……还道六爷嘴硬心软,早有意向四明公服软云云。 她说得情真意切,其实心里早就白眼翻上天了,笑死,她才不会管裴叔夜究竟怎么想的。 於她而言——世间万物,皆能为我所用。 裴老夫人听著听著耳根子就软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还在船上,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就是再不喜徐妙雪,也不能表现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厌恶。 徐妙雪便心安理得地窝在裴老夫人身边,她食则同食,行则隨行。 不过她来,可不是只为了自保,而是为了排除万难,大展身手。 她盯上的郑二爷,必须掉进她的陷阱里。 这是“以退为进”之道,徐妙雪的刀子就藏在那无害的眼泪里,隨时准备出鞘。 …… 卢大奶奶满以为徐氏这乡巴佬初登巨舫,定觉处处新奇,东张西望,难保不自行踏入那不该去之处,届时便可悄无声息令人消失。事后只消传言……裴六奶奶不幸遭逢倭寇,大海茫茫,纵使寻人,亦无处下手。 可那徐氏跟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就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更叫人生气的是,徐妙雪丝毫没有大开眼界的样子,反而在那里对这艘船指指点点。 徐妙雪竟说她卢家的船窗户太小了? 此时船上一派歌舞昇平,船老大显然是经验老道的好手,专拣风平浪静的水行船,贵女们三五成群地或坐或臥,私语声本不大,徐妙雪这一声倒似平地惊雷,眾人纷纷望了过来。 徐妙雪却不说话了,闷头品著桌上的佳肴。 虽然是在船上,但卢家准备的吃食却一点都不含糊。 船上的庖厨是重金聘请的名手,就在船尾临时搭建的厨舱里,煎炒烹炸。海鲜自是主角:刚刚离水的黄鱼用雪菜慢燉,香气四溢;肥美的梭子蟹斩块,裹了蛋液生粉入油锅酥炸,便是著名的“芙蓉蟹斗”;更有活蹦乱跳的对虾、蟶子、淡菜(貽贝),或白灼,或葱油,源源不断地送入舱內水榭。佐餐的,是绍兴府陈年的花雕酒,盛在温润的玉壶春瓶中,正好解腻。 徐妙雪吃得满嘴流油,不堪入目。 卢大奶奶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问道:“你说窗户太小是什么意思?” 嘿,谁急谁就输了。 徐妙雪就是要卖关子,等到大家都好奇的时候才开口。 她轻描淡写地擦了擦嘴,一脸的天真与理所当然:“我家就有船厂啊,去年我阿爹督工造了一艘船,他在船身上大胆开凿,於两侧新开了巨大的窗欞,镶嵌了整块整块透亮的水玉(玻璃)——不像你们寻常的渡船,为求稳固,只能开小窗。” 一句“你们寻常的渡船”,將卢大奶奶今儿这份骄傲碾得粉碎。她嘴角囁嚅,却不知作何反驳。 因为徐妙雪说得又太煞有介事了,若不是家里真的有,如何能描述出那船的样式? 水玉窗(玻璃)自西洋传入,在嘉靖年间也已开始风靡,但如此大面积用於渡船,堪称骇人听闻的豪奢。 不少人面上不说,注意力却早被徐妙雪的话勾了去,心中暗暗猜测——这裴六奶奶娘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能比卢老还富贵?! 徐妙雪见眾人不答,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伤人自尊了,立刻摆出一副友善的模样:“卢大奶奶,你也別怪匠人不用心,他们没见过,自然也做不出来那样的船。下回我让家里给您送几块大水玉来,可好看了。” 这真诚的模样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卢大奶奶甩袖就走:“净是些西洋传来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们卢家才不喜那些。” 这小小的插曲一晃而过,眾人又恢復了寻常——但却与最初不同了,不时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徐妙雪,带著七分鄙夷,又有三分艷羡。 徐妙雪骗术的精髓就在於——打造一个极致鲜明、令人难忘的人设。她自詡乡野暴发户之女,言行粗鄙庸俗,刻意挑战著贵族们教养底线,然而她口中所述娘家之富,却又如金山玉海,令人瞠目结舌。 她不指望跟任何人交朋友,不盼著谁带她一把,她要做的,便是以近乎荒诞的豪奢碾压眾人,博其仰望。 人性使然,世人常下意识屈从於认知中的强者,一旦被这极致反差所震慑,理智便易蒙尘,惰於辨其真偽。 而同时贵女们又鄙薄她,將她视为跳樑小丑,因此也会疏於对她这小丑设下心防。 待到徐妙雪“粗鄙富豪”的形象在所有人心里根深蒂固的时候,就是她收割的时候了。 別看女人们只会八卦碎嘴,只依附著男人、遵循著家族意志,她们可是寧波府里那张看不见的网,是连裴叔夜都畏惧的存在。她们將成为徐妙雪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船,靠岸了。 船上贵客们纷纷起身,卢大奶奶和身边婆子对了个森冷的眼神——既然船上难以成事,那便下了船再图。 徐妙雪隨人流步向岸边。卢明玉故意昂著高贵的脖颈擦著她的肩膀路过,对她投来一个嗤之以鼻的眼神。 徐妙雪扫了一眼卢明玉,乐了。 正想寻一个倒霉鬼呢——就你了。 徐妙雪突然抓住卢明玉的袖子。 卢明玉嫌弃地拨开她,不想徐妙雪竟猛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卢明玉嚇了一跳:“我可没碰你——不是我乾的!” 第33章 她演爽了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3章 她演爽了 卢明玉拼命想甩开徐妙雪冰冷的手指,那手的力道却大得出奇,仿佛溺水者正抓著一块浮木。她慌了神,不是因为徐妙雪的惨状,而是这盆从天而降的脏水——眾目睽睽之下,徐妙雪抓著她晕倒了! 此时各家的船只正陆续靠岸,码头上人头攒动。这边的尖叫和骚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贵族、僕役、船工、刚下船的普通香客……人群如同潮水般迅速围拢过来,將裴家、卢家一行人以及倒地的徐妙雪围在中间。 “怎么回事?” “是卢家小姐害裴六奶奶晕倒了!” “光天化日,卢小姐怎会如此?” “我倒瞧著像是急症发作?” “可人確实是抓著她袖子倒下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交织著惊疑、好奇与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裴老夫人脸色煞白,被丫鬟搀扶著,看著倒地的儿媳和手足无措的卢明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卢大奶奶挤上前来,看到这情形,心头一燥——这可不是她安排的!她狠狠瞪了慌神的卢明玉一眼,示意她镇定。可这要怎么镇定?谁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让让!大夫来了!” 这一声犹如天籟贯耳,卢明玉觉得自己有救了,幸好,自家船上向来周到,是备著大夫的。 混乱中,卢家的僕役高声喊著开路,引著一位老大夫匆匆挤入人群。 大夫蹲下身,先掰开徐妙雪紧抓卢明玉袖子的手,那手竟在掰开后软软垂下,周遭鸦雀无声,但围观者心中皆是一瘮。 大夫仔细诊脉、翻看眼瞼、查看口鼻。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诊断,倒是眉头越锁越紧——脉象虽略显虚浮,却並无急症危象;气息虽微弱,却均匀,翻看眼瞼,瞳孔也未见异常扩散……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著裴老夫人和卢大奶奶满脸困惑地拱手:“回稟几位夫人……裴六奶奶脉象並无大碍,不似中风、癲癇、中毒等急症之兆。这……昏迷之状,著实蹊蹺,老朽……老朽实在诊不出病因。” 人群譁然。 “没病?那怎么会这样?” “装的吧?哪有诊不出的病?” 卢明玉如释重负,紧接著便气急败坏地上去拽徐妙雪起来:“好啊,你装的是吧?你起来!” 但徐妙雪身子软软的,任由卢明玉怎么折腾都没有反应。裴鹤寧看不下去了, 一把推开卢明玉。 “你別碰我六婶婶!她都这样了!诊不出来的怪病多的是,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了?” 阿黎也跟著嚎了起来:“我们夫人太惨了,遭人陷害哇——” “我什么都没做!” “那我六婶婶怎么只抓著你不抓別人!?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我六叔来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卢明玉急得抓著卢大奶奶的手就哭嚷起来:“娘!不是我!” “不是实病的话……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一个胆小的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引起一片附和。 这年头鬼神之说深入人心,尤其在这礼佛之地普陀山下,此念一起,许多人看向徐妙雪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惊惧。 就在这人心惶惶、束手无策之际,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佛號:“阿弥陀佛!”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风尘僕僕、身著洗得发白袈裟的老和尚,由一位妆容华贵的夫人领著,正从一艘刚刚靠岸的船上下来。 领路的正是那位被全寧波府贵女排挤的楚夫人,她动作爽利,此刻也顾不上太多,简单地对眾夫人行了个礼,便朗声道:“这位是普陀山的慧觉大师,云游四海方才归来,师父说一下船便看到此地煞气冲天,听闻有人晕倒,便赶紧来看看。” 有人疑惑这普陀的大师为何会与楚夫人同行,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纷纷给大师让了路。 慧觉大师拨开人群,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並未先看地上的徐妙雪,而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徐妙雪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锦布包袱上。他指著那包袱,声音带著凝重:“诸位施主,煞气便是从这里散出的,怨戾极重!这位女施主骤然昏厥,口吐秽物,只怕与此物大有干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包袱上,挨得近些的人生怕沾了晦气,连连退开几步。 但哭得满脸涕泪的阿黎顾不上这些,连忙著手將包袱解开。里面无非是些女子寻常衣物用品,突然,一个物件滚落出来——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製作极其精美的骨木镶嵌香熏球。 在场一部分人都是参加过前些日子如意宴的,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郑家捐献的海宝,是郑二爷的杰作,当时好多人都想要竞拍,却不得不给东道主面子,让裴鹤寧买走了。不过许多人事后知晓,这其实是裴六奶奶想买来送给裴六爷的东西。 慧觉大师一见此物,神色更加严肃:“煞气根源就在此物上。” 阿黎惊讶:“这是夫人在如意宴上买的海宝呀!本意送给姑爷的,想著先带来普陀开光加持……怎么会……” 有人附和:“对啊,这又不是明器,为何会有煞气?” “诸位施主可曾听闻『器物夺魂』之说?技艺超凡的匠人,若在打造器物时倾注了毕生心血与执念,其身故后若怨气不散,极可能附於其上。此物已成邪器,汲取生人精气,久之必致人癲狂昏聵,乃至索命。” 此言一出,周遭鸦雀无声。 裴鹤寧颤巍巍地发言:“大师,可……打造这物件的匠人还活著啊。” 慧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语,施主若不信,可请一位阴阳先生来看。” 阿黎磕了个头,急切道:“大师,我们没有不信,眼下不是追究这东西的时候,您看看怎么能救我们家夫人啊!” 慧觉面露难色:“老衲毕竟不是大夫,不擅救病治人,云游四方时倒是听说有些药材可以暂时驱除邪祟,使人回魂……但,那些药材颇为珍稀。” 卢大奶奶一听还有救,忙不迭开口,財大气粗:“大师您儘管说,我们卢家船上备的药还是齐全的。” “古法有云,以苏合香丸通窍辟秽,辅以牛黄清心丸安神定惊,牛黄须是天然形成,入药的犀角需用暹罗犀角,而非水牛角,若有如此两粒药丸,或可一试……” 卢大奶奶看向身边的大夫,此时还没明白这两样东西的含义:“我们船上有吗?” 大夫抹了把额角冷汗:“回夫人的话……苏合香丸需用沉香与苏合香入药,这两位药材皆是从西洋传入,数两便值千金,平日不会隨便备著……这苏合香丸尚且还有路子可寻,但那牛黄清心丸要用天然牛黄,暹罗犀角、麝香与金箔所制……若说去哪找,恐怕只能是紫禁城里才有了!” 卢大奶奶僵在原地。 “我有啊。”一声困惑又理所当然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眾人望去,还是六奶奶身边的那个小丫鬟阿黎。 她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堆药罐子,一边找药一边道:“我们夫人自小体弱多病,出嫁离家时老爷便为她寻了许多名贵药材,要我隨身带著——” 阿黎找到两个小瓶子递给慧觉大师:“大师您瞧瞧,是不是这两样?” 慧觉打开药瓶闻了闻,大喜:“正是。” 卢大奶奶悬著的心活了,又死了。 她当然希望徐妙雪无恙,她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才能洗清,但她又隱隱希望那小丫鬟掏出来的药是假的——紫禁城里才有的药,凭什么这女人能隨身携带? 到底什么家底啊! 周遭鸦雀无声,想必大伙心里的想法与卢大奶奶的不谋而合。 希望她好,又不希望她太好。 唯有楚夫人鬆了口气,道:“阿弥陀佛,真是佛菩萨保佑,六奶奶这回定是有惊无险了。” 阿黎立刻取水,小心翼翼將药丸餵入徐妙雪口中。 不过半盏茶功夫,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徐妙雪长睫微颤,嚶嚀一声,竟真的悠悠转醒。 “誒醒了醒了,夫人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徐妙雪眼神涣散迷茫,带著劫后余生的虚弱,缓缓环顾,最终定格在近处脸色惨白的卢明玉身上,声音细若游丝,“卢小姐,你……” “跟我无关!”卢明玉如同被毒蛇咬到般猛地弹开,尖声辩解,“是你自己买的那个邪物——郑二爷做的香熏球害的你!大师都说了!大家都看见了!” 她语无伦次地指向地上那香球,一抬眼,正对上刚挤进人群、一脸惊愕的郑家二爷郑应章。 阿黎附在徐妙雪耳边,將方才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徐妙雪的目光顺著卢明玉的手指,茫然地落在香熏球上,又缓缓移到郑二爷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 剎那间,那迷茫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火山喷发般的惊怒取代——她猛地挣扎坐起,行动间带著恰到好处的踉蹌,她指著郑二爷,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我敬你郑二爷是名誉江南的手艺人,一年琢一器,童叟无欺!”她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竟是谋財害命的勾当!可怜我差点……差点……” 徐妙雪哽咽难言,身体摇摇欲坠,全靠阿黎死死扶住。 围观者窃窃私语。 这件雪竹双清佩鏤空香熏球是郑家捐献的海宝,郑家老早就在寧波府传出风声,今年郑二爷雕琢的器物,要拿去为裴家的鮫珠宴助兴——而裴家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拍走了这件海宝——这东西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裴六奶奶方才那昏迷的骇人模样大家也都是亲眼所见。 而这位老和尚,一看便是仙风道骨,在佛菩萨脚下,也断不可能乱说话。 老和尚说器物上的煞气是匠人的冤魂,裴六奶奶又叫嚷著要郑二爷给个解释。 別说裴六奶奶了,所有人都在好奇。 这事太古怪了,明明每个环节都在眾人的关注下,没有任何问题,做不得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人都在困惑,在恐惧,在天马行空地猜测,在寻找那个邪祟。 而这齣戏的始作俑者徐妙雪——她爽了。 大家都信奉眼见为实。只是眼睛看到的,可不一定是真的哦。 第34章 两害皆至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4章 两害皆至 徐妙雪此刻有些洋洋得意。 但她还没意识到,有些故人即將与她不期而遇——贾氏也带著程开綬下了船,登了岛。 今日程家隨大流来普陀山祈福,一来为了程开綬的前程烧香拜佛,二来,贾氏知道全寧波府的贵女们几乎都在,恨不能將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穿戴在身上,摩拳擦掌地准备著社交。 当然,她也带上了她最值得炫耀的宝贝——她的儿子程开綬。她就指著程开綬光宗耀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本以为平日里不喜热闹的程开綬会拒绝这次普陀之行,没想到他欣然答应,贾氏这一下子腰杆子就挺直了,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家犬子,因此下船时耽误了点工夫。 等贾氏注意到那边的热闹时,已经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贾氏素来爱嚼舌根,一看到那边如此热闹,登时便按捺不住要往人群里挤。 人群中,郑二爷被徐妙雪突如其来的指控砸得头晕目眩,尤其是“邪物”二字和周围异样的眼光,令他惶恐又心虚。 旁人觉得古怪,但他郑应章立刻就对號入座了——若真有器物夺魂,定是那个人的魂! 可人还能怕鬼不成?鬼又不能自己出来说话! 郑二爷强稳住心神,对徐妙雪连连作揖道:“裴六奶奶,这其中定有误会!这件香熏球確实出自鄙人之手,但绝无邪祟!许是有心人为了陷害我,在上面施了邪法,连累了六奶奶……”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徐妙雪打断,她的哭骂声直衝云霄,“误会?一个误会就让我我险些命丧黄泉?大师明证,眾目睽睽!你郑二爷一句误会就想搪塞?我徐妙雪虽出身不高,也非任人宰割之辈!” 徐妙雪转向人群,悲愤控诉:“诸位评评理!我斥巨资买个催命符,他郑家不该给个交代?!” 人群骚动,只是看热闹的居多——无聊的深宅大院里,可不是常有这种热闹戏码的。这裴六奶奶到底是乡下泼妇的做派,可这泼妇还是裴大人的夫人,谁敢怠慢?看来今儿她是非缠著郑二爷给个说法不可了。 而郑家呢,也不过是个商户,纵然出了郑二爷这么个名扬四海的匠人,也难登大雅之堂,说不定就是靠著什么邪法起家的…… 郑二爷汗透重衫,心知今日不出血难平事,他咬牙挤出笑容:“是是是,是郑某疏忽,让六奶奶受惊了。郑某愿意出双倍……不,三倍向您买回这件器物,您看……” 他只想花钱將那器物买回来,再请高人做法驱邪,將那怨魂狠狠镇压,届时百灾全消。 “钱?”徐妙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郑二爷当我缺银子?还是觉得我裴六奶奶的命,只值几百两纹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话噎得郑二爷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周围也鸦雀无声,无人质疑裴六奶奶的豪横。 “那……六奶奶意欲如何?” 徐妙雪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怒火,指著地上那眾人避之不及的香熏球,一字一句:“我要你重新给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死死盯住郑二爷躲闪的眼睛,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此乃邪物,我不要。但我就看上了这样式——你郑二爷是『寧波骨木镶嵌第一人』,此乃你呕心沥血之作,满大街也找不到一样的,可我就想要这个。那就劳烦郑二爷再亲手做一个毫釐不差的给我,这事就算了,那药钱就当我自认倒霉,也不用你出了。” 人群纷纷点头——这要求非常合理。 可郑二爷的脸瞬间煞白。一模一样的?亲手再做?他……他根本做不到!因为这个东西,本就不是他做的。这香熏球的极致工艺,尤其那繁复到令人窒息的镶嵌,远超他的真实水平。 什么岁琢一器,不过只是因为从那个匠人处抢来的东西有限,只能拆拆补补包装成不同的物件售卖,没法批量生產。 他这些年,也试过真的去学这手艺,可毫无长进,他压根就不是这块料。但他怎么捨得放弃那些对他的吹捧与追逐?他已经尝到了名利的甜头,除非铁证如山,否则他绝不可能坦白。 郑二爷赔著笑道:“裴六奶奶……您知道的,我岁琢一器,打造的每件器物都耗时长久,独一无二,再做一个……这……这世上都没有一样的两片叶子,您著实是为难我了。” “郑二爷,您这话就有意思了,我花了钱的,我花钱还要做冤大头吗?我不为难你,难道要你来为难我吗?”徐妙雪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话虽糙,但好像確实是这么道理。 人群附和著——对啊,对啊。 贾氏正艰难得往里圈挤,周遭声音太嘈杂,她只隱约听见那裴六奶奶和郑二爷在吵架,说什么却听不清,她不住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对什么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描述著里头的战况,跟鸚鵡似的嘰嘰喳喳。 程开綬置於人群中,母亲的市侩让他坐立难安。 “娘,没什么好看的,回吧。” “別啊,来都来了。”贾氏十分坚持。 里圈密密麻麻地围著人,卢大奶奶倍感煎熬,想出来做和事佬:“是啊郑二爷,既是您做的,再做一件有何难?” 周遭的声音附和道:“应下吧,先安抚六奶奶要紧。” “別让大家乾耗著了!” 围观人群中,不耐的催促声此起彼伏。 楚夫人也温言劝道:“郑二爷,六奶奶受此大厄,所求亦在情理之中。您既有此能,应允便是,也好早些散了,毕竟此行是为了水陆法会,莫扰佛门清净才好。” 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话语如同无形的绞索。郑二爷看著徐妙雪那泼辣的面庞——不应,郑家信誉今日扫地;应下,则是万丈深渊。 他正翻江倒海地在脑中搜刮著搪塞的理由。 那边贾氏为了第一线围观八卦,甚至都顾不上程开綬,自己左右开弓即將挤出一方胜利的天地—— “娘!”程开綬见一眨眼贾氏就不见了,著急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撕破人群的喧囂,精准地传入徐妙雪的耳朵。她一个激灵,跟阿黎对视一眼。 这下糟了,躲都躲不掉! 要不先放过郑二爷,赶紧鸣金收兵,速战速决? 没等徐妙雪做出反应,官差鏗鏘的一声打断了所有的喧囂——“裴大人到!” 人群的嘈杂和流动停止了,迅速分出一条路来。 徐妙雪傻眼了,怎么又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违逆了他的话执意前来,此人显然来者不善。 裴叔夜脸上惯常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但此刻,徐妙雪已经清晰感觉到了他那直衝天灵盖的怒意。 两边夹击,徐妙雪知道自己危在旦夕。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经决定了——两害取其轻! 裴叔夜刚在她身前站定,她便嚶嚀著扑了上去,抱住了裴叔夜的大腿。 “相公~他们都欺负我~~” 顺势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衣袍里。 不管了,左右他们才是一伙的,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可能当眾揭穿她。 裴叔夜本来是想兴师问罪,要抓人回去,刚下船就听说她昏迷了,心中瞬间没底,还以为是有人害她,结果——好,很好,还他妈的在演戏。 裴叔夜压著怒火,咬牙切齿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谁欺负你了?” “是郑二爷,他卖我沾了邪物的东西……呜呜呜……” 裴叔夜看向郑二爷:“有这回事吗?” 郑二爷平日里狐假虎威,被裴叔夜这么极具压迫性地一瞟,顿时没了底气:“裴大人,此事还未盖棺定论,可六奶奶却说要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好,那就这么定了。”裴叔夜直接打断了郑二爷的话。 郑二爷噎住。 他是想狡辩来著,怎么就成了陈述了? 裴叔夜“温柔”地蹲下身,望著徐妙雪,道:“夫人受惊了,我这就带你回府城,找大夫好好给你看看身子。” 娘的,这死狐狸,原来想逼她回去。她就知道,这人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她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徐妙雪气沉丹田,酝酿一番,隨即便剧烈地咳起来,顺道咬破了藏在嘴里的血囊。 刚才是想嚇唬卢明玉来著,却看她今日穿的衣裙实在漂亮,是上好的杭绸,柔软如云,徐妙雪不忍弄脏,便没有痛下杀手——果然,做人还得留一线。 至於这臭男人的衣衫……她毫不犹豫,一口鲜血直喷在他前襟。 “相公……我,我怕是……” 周遭惊呼声连连。 慧觉大师適时地出来打圆场:“大人,尊夫人方才受邪祟侵扰,元气未復,实不宜舟车劳顿往返,不如暂在普陀山静养……” “是啊六叔……婶婶身子还弱……” …… 气氛都烘托至此了,於是徐妙雪恰到好处地往前一栽,手一松,晕倒了在了裴叔夜怀里。 裴叔夜却恰到好处地一鬆手,好似被惊嚇到了,徐妙雪的头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磕到了地上。 好痛! 但徐妙雪也只能强忍著,她当然知道裴叔夜可不是真的来救她的,他现在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谁让她自作自受呢。 这一下倒是把贾氏嚇得够呛。她正不停地踮脚张望,虽瞧不见那裴六奶奶的样貌,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想往里钻,结果人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给贾氏也嚇了一跳,生怕沾染了什么污秽,赶紧退了回去。 徐妙雪的余光一直望著那边,看到贾氏走了,这才安了心,一抬眼,瞧见裴叔夜在若有所思地看她。 徐妙雪还装著晕呢,只能窝在裴叔夜怀里,討好又諂媚地看著他。 裴叔夜回头望了一眼她眼神不住瞟的方向,再转头回来,见徐妙雪眼里的討好更甚。 他凑近她耳畔,挤出一句唯有她能听见的低语。 “给我夹好尾巴做人,回去再跟你算帐。” 言罢,他一把將徐妙雪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这“恩爱”的夫妻,有人艷羡,也有人气得牙痒。 闹剧终於收场,人群渐渐散去。 卢大奶奶谨慎地拉住慧觉大师,细问自家女儿被徐妙雪碰过了,是否也需驱邪,船上是否也有邪祟。慧觉一一解答。见天色已晚,卢大奶奶索性邀他同行前往普陀山前寺。 行车途中,卢大奶奶按捺不住好奇:“还有一事,妾身十分好奇,不知能否斗胆一问。” “夫人但说无妨。” “大师……如何识得楚夫人?” 慧觉大师微微一笑:“楚夫人乃身负大气运、大福报之人。” 卢大奶奶心下不以为然,顺势將女儿卢明玉往前轻推:“那师父且看看小女如何?” 慧觉双手合十:“贵千金亦是有福报之人。” 却悄然省去了那个“大”字。 卢大奶奶瞬间听出差异,心有不甘,追问道:“师父言楚夫人有大福报,莫非只因她富甲一方?” 慧觉大师摇头:“楚夫人来歷非凡,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第35章 口业修罗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5章 口业修罗 普陀山乃观音大士应化之道场,自古为东南佛门胜地。岛上峰峦叠翠,梵剎精蓝隱於林靄之间,晨钟暮鼓与海潮相和,素有“海天佛国”之誉。 而普陀山奉观音为主尊,其渊源可溯至一桩千古佳话——“不肯去观音”。相传唐咸通年间,有日本高僧慧鍔法师自五台山请得一尊观世音菩萨紫檀木像,欲东渡扶桑供养。舟行至莲花洋附近,忽遇风浪阻隔,慧鍔法师心知菩萨显化,不肯东去,遂虔诚祷告,將圣像请於潮音洞侧供奉。此即普陀山开山供奉观音之始,那尊有灵之像,后世尊为“不肯去观音”,並建不肯去观音院,宋元丰三年朝廷赐银,改建为宝陀观音寺。 数百年间普陀山香火鼎盛,然而到了今朝,因东南沿海倭患,朝廷厉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普陀孤悬海外,顿失舟楫之便,自此香客断绝。昔日宝陀禪林钟鼓寥落,圣山虽在,佛光蒙尘。 然而佛法慈悲,近年寧波府內眾縉绅贵胄联名上呈官府,恳请特开航路,允准前往普陀山启建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官府终破例允准,四方信眾才能有今日一行。 为了这水陆法会,山脚下提前修建了专供贵客下榻的“普陀精舍”。此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梵音隱隱可闻。精舍由数进相连的院落组成,以迴廊相连,粉墙黛瓦,檐角飞翘。 贵族们被集中安置在最大的一处院落內。院內布局讲究,中央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设有石桌石凳及小巧的放生池。四周环绕著数十间独立的精舍,每间精舍虽不算宽敞,但陈设洁净雅致:一床一榻,一几两椅,墙上悬有淡雅的山水或禪意字画,窗明几净。院內亦有专供女眷梳洗和方便之所,与男宾区域严格分隔。 斋饭时辰,是精舍內最热闹的时候。男女分席而坐,中间或以屏风、竹帘相隔,或以迴廊转角自然区分。僕妇丫鬟们穿梭侍奉,將一道道精致的素斋——清炒时蔬、素鸡素鸭、豆腐羹、寺院特製的罗汉斋等一一奉上。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素菜清香。贵胄们虽食素,礼仪却丝毫不减,席间低语交谈,话题自然围绕著今日码头的风波、普陀胜景,以及……悄然流传开来的消息。 慧觉大师那句“楚夫人乃身负大气运、大福报之人”,很快便在各种递送茶点的间隙、以及晚课后的閒谈中,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越传越玄乎,说楚夫人她本是菩萨座前下凡歷劫的仙子。 楚夫人庞大的商业版图也成了一种佐证。难怪她能白手起家,创下那偌大的钱庄基业,原是命格贵重,而她向来令人詬病的克夫命,也有了一种新的解读——那是凡夫俗子承受不住她的大气运,福薄命短。 不过,八卦之余,大多数人仍是半信半疑。毕竟“仙子下凡”之说太过飘渺,更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可能立刻改变楚夫人在贵女圈的地位。但无论如何,楚夫人在精舍中行走,感受到的探究目光里,少了几分鄙薄,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斋饭已过两巡,细心的人发现,裴家六爷裴叔夜和那位刚刚经歷“邪祟侵扰”的六奶奶徐妙雪,始终未曾露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低声议论著——明明裴老夫人以裴六奶奶生了邪病要静养为由,单独將她安排在了一个偏僻的小房间,还不许裴六爷近身。 谁都知道,老夫人不喜这个儿媳,更怕她带来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影响了自己儿子的仕途。 但裴六爷迟迟未来,难不成,纵是见不成面也要陪著夫人? 眾人言语间,勾勒出一幅夫君深情、衣不解带陪伴病弱妻子的温馨画面。 然而实际上—— 幽静的精舍中垂著一席竹帘,这是裴老夫人划下的最后界限,要徐妙雪在內静养,彻底祛除邪祟后才许她出来见人。 裴叔夜就站在竹帘前,看到帘后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东家要发火,不管自己有没有错,认错態度都得好。 “六爷,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待在家里,但这真不怪我,不是我要来,是老夫人非要我来的……盛情难却,我哪能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 “那行,”裴叔夜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既然你如此不情愿,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徐妙雪嬉皮笑脸道:“六爷,坐了那么久的船,我都累死了,怎么也得休息几天吧?再说,来都来了,不跟菩萨打声招呼?你这太不体面了呀。” 她这副死乞白赖的模样更叫裴叔夜窝火。 皮一皮很开心是吧? 裴叔夜的声音驀得沉了下来:“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了?” 徐妙雪听到他声线凛然,异常严肃,一个激灵,那晚的雨声仿佛还在耳畔倾泻。 裴叔夜下了最后通牒:“明早天亮,同我回府城。” 帘子后一下子沉默了。 这沉默让裴叔夜莫名恼火——他的命令,她竟然在斟酌? 她是嫌自己活不够了吗? 一次出格,他当她只是顽劣,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的意思……他突然开始对这颗棋子的必要性开始產生怀疑。 裴叔夜后悔了,他似乎不应该给这颗棋子那么大的自由,答应她各行其是,各取所需,她的不安分迟早会惹来大麻烦。 她还以为自己棋高一著呢,其实当裴叔夜听说是卢大奶奶劝母亲带上徐妙雪时,他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勾当。 是卢老要动手了。 这些人不允许他娶一个局外人,裴六奶奶的位置,需要留给一个明理懂事,会给他吹枕边风的大家闺秀。 她一个市井的骗子,靠著那点小聪明,哪里玩得过大宅子里的手段?思过堂那一晚还没给她敲警钟吗? 分明警告过她了,居然还在那兴风作浪,为了骗钱鋌而走险。 而这一切一切的理由,最重要的,还是裴叔夜自己。 他要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骄傲、智慧,他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他是天之骄子,他可以败在朝堂上,可以败在战场上,但不能败在一个骗子身上。 他为了回寧波府筹谋已久,如今正是他谋事的关键时候,他请一个骗子来,要的是帮自己成事,而不是请个祖宗来,在他头上动土,隨时都可能坏他的事。 “走不走?”裴叔夜没什么耐心了。 徐妙雪当然不可能回去,她还心存侥倖,没觉得这能有多大的事。她不懂裴叔夜为什么非不许她来普陀,难道只是为了彰显他对她这颗棋子的控制?她有身为棋子的自觉,但这份自觉不是很多,她更在乎的是,她的计谋才刚刚开始。今日码头,她只是在郑二爷心里种了颗种子,她还要浇灌它,引诱它……让那陷阱自己长出来。 “我不回去。”她索性摊开了说。 两块铁板都知道对方很硬,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 裴叔夜沉默地凝视著那方遮挡的竹帘。 夕阳从竹帘后透过来,光影割在他身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邪祟,这竹帘就是摆设,可他们还是遵守了这个规则——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也就没有非得面对面的必要。 裴叔夜向来对这些陌生人的面孔都没有兴趣。 所以第一次在弄潮巷里挑人,他坐在屏风后从头至尾没有露面,也无意去看屏风后那人的长相。在他心里,棋子都是一个面孔,高矮胖瘦都与他无关。 那时他的傲慢让他吃了个闷亏。 第二次他抓到她,將她摁在水里洗净了面。他终於看清了她的模样,可他依然没有记住她。 因为那时的“看”,是他的一个手段而已。 然而此刻裴叔夜的脑海里,竟清晰地浮现出徐妙雪的模样,他虽然看不见她,却能想像出她脸上的表情。 那双狡黠的眼睛,偏偏闪烁著漂亮的光芒,精亮的,不加掩饰的,充斥著原始的决心和欲望,和她在人前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她脸上,他总能看到“我非要”的决心和那种为了目標能拋下一切的冷血。 但她的身体未必跟得上她那勇往直前的精神,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呼吸会更用力一些,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更多的力量来支持她的决心,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合,鼻根处有一颗不起眼的痣。 裴叔夜突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样貌开始清晰起来。 从前他是俯视她的执棋者,她跪在那里,他瞧不清她的脸,可她总是要仰头望他。 他下意识地討厌这种对视。这颗棋子好像在冒犯他。 当这世上最强的矛遇上最硬的盾——会发生什么呢?是矛能击碎盾,还是盾能震碎矛? 裴叔夜声音平静漠然:“你还有一次机会,再选。” 他实在是个优雅的人。 哪怕是威胁人,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看似好像是和风细雨地再给她一次机会,其实不是商量,而是最后的通牒。 徐妙雪听明白了,心猝不及防地一沉。他就是这样翻脸不认人的人,若她执意要逆著他,她未必能承担这后果。 她抬起头,试图从不起眼的缝隙中捕捉到他衣袍的顏色与褶皱,只是这並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发现,印在帘上那模糊的人影,跟山一样,深不可测的、不可撼动的。 她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她以为自己的骗术连那天之骄子探花郎都为之折腰,她以为他曾经那样大张旗鼓地算计她、扣下她,是他真的很需要她。 她得意忘形,甚至“恃宠而骄”,可当他发现將她留下的代价远大於他能收穫的利益时,她迅速就成了弃子。 萍水相逢的人就是如此吧,谁也別太把自己当回事。 契约破裂,全身而退,这恐怕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死无全尸? 徐妙雪一点都不怀疑裴叔夜干得出来,毕竟她只是他选的一颗棋子。 棋子嘛,不听话,隨时都能丟了再换一枚。 他们之间,显然是她更需要他——虽说先前是裴叔夜算计她,让她踩到了坑里,但裴六奶奶的位置实在是诱人,能助她事半功倍。 確实,她太心急了。理智告诉徐妙雪应该从长计议,但她已经开弓射出第一箭,后续的计谋都已就位。她將自己暴露在了敌人面前,她不能回头了。 错过了这次普陀山之行,下一次像这样將无论贫贱富贵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场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更不知郑二爷是否有所察觉。现在是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正是她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徐妙雪没有翻云覆雨的力量,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些机巧谋算,以及人心口舌间的风浪。 佛家《楞严经》有言:“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眾生世界,生缠缚故,於器世间不能超越。” 意思是说,这眼观耳闻,舌尝鼻嗅,身触心思,本是自家宝藏的看守,却常引外贼——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入室,迷乱本性,反將珍宝劫掠一空。其中,这“声尘”——人言是非、唇舌翻覆,最是惑乱心神的魔障。它能由耳入心,播撒疑惑,滋生业障。 既然这悠悠眾口、流言蜚语便是搅动红尘的利器,徐妙雪早就下了决心,她便索性做那兴风作浪的口业修罗。 她布下了精心织就的罗网,恨不能立时三刻便能审判郑应章。 她想不了那么久远的事了,她死也要死在战斗的路上。 “我要留在这里。”她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立场。 第36章 阴魂不散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6章 阴魂不散 裴叔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应该转身就走的。 但有种奇怪的愤怒把他钉在了原地,愤怒在他胸腔里胡乱打著转。 等他反应过来时,竹帘已被他一把扯落,哗啦啦砸在地上,在两人之间摔出一地狼藉。 兵荒马乱的光影间,他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她被嚇著了,眼眶里蓄满泪水,將落未落,那么无辜又那么坚定地看著他,好像他错了一样。 “掂量好了再回答。” 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但此刻裴叔夜有种从未有过的失衡感——他越想掌控的东西,越不受他控制。 房中一片寂静,山风穿过迴廊,带来远处隱隱的涛声,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低吟。 徐妙雪真的怕他现在就要掐死她,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那一丝丝的宽恕,他是不是想让她再选择一次? 也许她还有机会? 徐妙雪想说些什么,她想为自己辩白,她有自己的苦衷;想再爭取一番,她是一颗很有用的棋子,她飞快地搜刮著漂亮的措辞,那些场面话似乎骗不过他,那她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可她越想抓住机会开口,越是欲速不达。 这种思考反而带来了致命的沉默。 就这时,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裴大人,小女是卢家明玉。唐突前来,是未见您来用素斋,怕您照顾夫人太过伤神,故斗胆唤大人用膳……” 徐妙雪听著这声音格外烦人又刺耳。 裴叔夜素来不喜跟这些贵族女子打交道,卢明玉又来撞枪口上了。她料想他是不会去的,没想到—— 裴叔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倒是从善如流,应了一声“好”。 他把她当成了空气,转身离开。 徐妙雪愣了。 那些试图坦诚的剖白,那些爭取的言语在她胸膛里瞬间灰飞烟灭,只留下满腔的荒诞。 ……他的耐心,根本不足以等到下一个她开口的时刻。 她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终於落了地。 没错,她只是一颗棋子,而他是无情的执棋者,在刚刚那个瞬间,她被淘汰了。 徐妙雪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男人和女人对话的声音越过窗欞,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有些想笑,但脸颊沉重得很,似乎捏不出一个神情来。 她开始庆幸,还好自己没將苦衷告诉他。这世上哪来的感同身受?他是君子还是小人都尚不可知,她怎么敢让他来理解自己? 说了也没用吧。 夕阳越来越长,梁下雕花的阴影开在她的裙摆上。她假装扭头看天边的夕阳,满不在乎地用力摇了摇头,將那些莫名的杂念赶出脑袋。 她应该关心的是她自己,她已经朝不保夕了。 不过裴叔夜再大胆,佛门清净之地,他应该不会在这里闹事,也不能在普陀山杀人灭口吧。只要她还是裴六奶奶一天,她就要开始背水一战。 * 第二日天光未透,东方只泛起一抹鱼肚白,普陀山便已被肃穆庄严的梵音笼罩。水陆法会於前寺大雄宝殿前广场及相连的法堂內正式开启。 巨大的经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耸的法坛层层叠叠,供奉著诸佛菩萨、十方法界圣凡牌位。坛城四周,数百盏长明灯摇曳生辉,与天际將明未明的星光交相辉映。 来自各大寺院的僧侣们身著金线袈裟,手持法器,分列坛前,齐声诵念经文,声浪低沉宏大,如海潮般席捲山峦,直透人心。 檀香、沉香的烟雾繚绕升腾,参与法会的贵族信眾们皆身著素服,神色虔诚肃穆,依序拈香礼拜,跟隨僧侣的引领,在坛城间穿梭绕行,进行著复杂的仪轨。 在这个梵音繚绕、眾人虔心向佛的时刻,徐妙雪是唯一一个不被允许前往的人,理由冠冕堂皇——就怕她身上的邪祟扰了佛前清净。 许多看热闹的人幸灾乐祸,都道这位跋扈的六奶奶终於吃了瘪。 殊不知,这正是徐妙雪的脱身之计。 她深知有人因裴六奶奶这个位置对她虎视眈眈,与其处处提防,不如先下手为强,主动给自己扣上一顶“邪祟缠身”的帽子。这盆脏水泼在自己身上,反而堵死了別人再给她罗织其他罪名的空间。她成了“特殊人物”,无需参与繁复的社交,不必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精舍里,以静制动——那些必然会来的人,自然会找上门。 午后,法会暂歇,她终於等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正是郑二爷的夫人裴玉容,也是裴叔夜的三姐。 裴玉容腿脚不好,常年坐在一架精巧的木製轮椅上,由心腹丫鬟推著进来。她不顾忌晦气,命人將格挡的竹帘升起,又屏退了外人。 这还是徐妙雪第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裴玉容,她总听裴鹤寧说起她的姑姑——正在议亲的少女,话里话外都是羡慕姑姑嫁得好。裴鹤寧才不管外祖家是不是跟郑家有仇,她看到的只有郑二爷对腿有残疾的妻子不离不弃,还为她浪子回头,这在寧波府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因著这些话,心底里,徐妙雪將裴玉容也当成了跟郑二爷一伙的敌人。 不过当这个女人真切地在徐妙雪面前时,她改变了想法。 这是个温婉秀丽的女子,面上带著一种常年养在深闺的苍白与安静,与郑家人一看就不像是一路人。 郑应章是个缩头乌龟,知道自己不买他的帐,便推自己的夫人出来当说客。不过这正中徐妙雪下怀,她就指望郑二爷多想点法子,多挣扎,她的网才能越收越紧。 徐妙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亲热地拉住裴玉容微凉的手:“哎呀,是三姐姐来了,这儿静得出奇,我正一个人害怕著呢。姐姐能来看我,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寒暄过后,裴玉容才道明来意,声音轻柔:“六弟妹,今日前来,实是……替我家官人道个歉,他做的器物,让你遭罪了。” 徐妙雪嘆了口气,“唉……三姐姐您是承炬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纵是看在这份血缘亲情上,我也是不该为难二爷。实在是那巧件儿与我有缘,我只消一眼,便看中了它,感觉像是上辈子见过这物件似的,不忍割捨,今儿这才失了体面。三姐姐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官人他……深知昨日之事让弟妹受惊,心中万分愧疚。他本想为弟妹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器物来,但这终归是治標不治本,他苦思冥想,今日一早便去了潮音洞。” 她从怀中捧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净瓶,瓶口用硃砂黄符密封著。 “官人虔心跪求,幸得洞中观音圣水数滴,”裴玉容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又亲赴方丈室,恳请法源长老为此圣水诵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大悲咒》,加持无上法力。长老言道,只需將那被邪祟侵扰的香熏球置於此圣水之中浸泡三个时辰,邪祟怨戾之气便可被圣水洗涤、经文法力净化,再无害处。” “当真?那东西如今被锁在小盒子里,我也不敢再碰,若是有法子化解,那是再好不过,佛祖保佑!” 但隨即,徐妙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担忧:“只是……姐姐,我听说,这等怨魂邪祟,若不能一次彻底送走,反而会激怒它,变本加厉地报復持有之人……这法子,真的……万无一失吗?” 徐妙雪好软弱好无助地看著裴玉容。 裴玉容被她问得微微一怔,眼神有剎那的闪烁。她並非全然篤信丈夫这临时抱佛脚的“法子”,但此刻骑虎难下,只得强自镇定,轻轻拍了拍徐妙雪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弟妹莫怕。潮音洞圣水乃观音大士悲心所化,法源长老更是得道高僧,佛法无边。既是长老加持过的法子,定能驱邪避凶,保你平安。你且安心。” 徐妙雪得到肯定回答,欣然接受了这法子。 出了精舍,裴玉容长舒一口气。 以为这位泼辣的六弟妹是不好说话的主,没想到倒是个极通情达理的,可见这口口相传的话也做不得真。 待她裴玉容回去后,忐忑不安的郑二爷听闻已经成功“说服”了徐妙雪,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到裴玉容轮椅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带著夸讚:“还是夫人贤惠,安抚好了你家那个难搞的六奶奶。此事若能就此了结,夫人当记首功。” 然而,裴玉容在他手掌触碰到肩膀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那温顺的笑容下,似乎藏著深深的畏惧。她並未抬眼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裙裾。 郑二爷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胃口似乎也好了些,去斋堂用过晚膳,又与几位好友长辈月下閒谈,他看似不经意,实则迫不及待地要告诉眾人,“器物夺魂”的怪事只是有人陷害他,如今已经被普陀山的高僧解决。 天色渐晚,郑二爷终於回到下榻房间,准备更衣就寢。就在他脱下外袍,递给一旁侍立的僕役时,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物件,从他外袍宽大的袖袋中滚落出来,在模板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最终停在视线中央。 剎那间,房中一片死寂。 郑二爷与裴玉容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物件上——正是那只本该被锁在铁盒里、浸泡在“圣水”中的邪物! 裴玉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香熏球,又猛地抬头看向同样僵在原地、面无人色的郑二爷,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恍然大悟的绝望。 徐妙雪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这等怨魂邪祟,若不能一次彻底送走,反而会激怒它,变本加厉地报復持有之人……” 第37章 润物无声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7章 润物无声 夜色如墨,浸润山中禪院。 徐妙雪並未深眠,依稀间听到竹帘之外,一丝几不可闻的窸窣滑过寂静。阿黎也听到了,紧张地看了眼徐妙雪。 徐妙雪悄悄摇了摇头,示意阿黎不要动作。 待那声响彻底消弭,两人才悄然起身。屋中清冷,唯有外堂那口盛放“圣水”的铁盒,盖子似乎被人重新盖好,透著一股欲盖弥彰的仓促。 徐妙雪缓步走近,轻启盒盖。那枚烫手的雪竹双清佩鏤空香熏球,赫然浸在冰凉的“圣水”之中。 看来是郑二爷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又派人偷偷放了回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甩掉这个麻烦吗? 徐妙雪无声合上盖子,仿佛拂去一粒尘埃,转身轻唤:“阿黎,无事,歇息吧。”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惊走了一只檐下雀。 翌日,法会庄严依旧。 香菸繚绕,梵唄低回。 人群之中,郑二爷眼眶发黑,面色萎靡地隨著眾人的动作一起在佛前深深叩拜。动作间,袍袖翻飞,只听得一声闷响,有个东西竟从他袖中跌落,骨碌碌滚至蒲团前方! ——还是那枚香熏球! 剎那间,郑二爷如遭冰水灌顶!一股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四肢百骸瞬间筛糠般战慄起来,脑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先於意识,整个人几乎是扑跌出去,用宽大的锦袍前襟和手臂死死罩住那枚滚动的木球,仿佛要掩埋一个即將爆裂的祸胎。 他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衝破喉咙。 低呼声还是响起,夹杂著对他古怪举动的疑惑与关心。 “郑二爷这是怎么了?” “可有大碍?” “无妨,无妨。” 他语速极快,强撑的洪亮声音下是掩饰不住的虚浮。额角、鬢边的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庆幸的是,没有人看到那枚掉出的器物。 他將东西拢回到袖中,余下的法会时辰,对他而言不啻於一场酷刑。 他恐惧、困惑,这阴魂不散的东西死死地缠著他!可他不敢在眾人面前露出一丝异样,只能僵直地跪坐在蒲团上。 袖中那枚香熏球仿佛化作了一团散发著不祥黑气的阴火,灼烧著他的皮肉,吞噬著他的神智。每一次心跳,都似有业火燎原,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焚为灰烬。 梵唄声、木鱼声、裊裊香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怀中那“阴火”的灼痛与耳边挥之不去的窃窃私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牢牢困在恐惧的深渊里。 法会甫一结束,郑应章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法坛。他步履匆匆,直向后山深处而去。 日光被浓荫滤得幽暗,一座森严的殿宇矗立於此——地藏殿。此殿供奉地藏王菩萨,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专司渡化幽冥,消解杀业罪愆。殿內气氛凝重,香烛光影摇曳,映照著菩萨悲悯又威严的法相,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幽暗。 地藏殿內,几位沙弥正擦拭著供器,低声诵念。 忽见一小和尚气喘吁吁奔入,急道:“师兄!斋房走水了!火势不小,监寺师父急召所有能去的都去帮忙!” 沙弥们闻言色变,佛门清净地,走水非同小可——不及细想,眾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疾奔而出。 偌大殿宇,顷刻空寂。那小和尚却未隨眾人离去,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飞快地將提前藏在桌布里的功德箱与蒲团前的那箱子调换,隨后便快步走到殿角那放置签筒的案几后,將签筒也换了一个。 他整了整略显宽大的僧袍,端身坐下,儼然一副值守僧人的模样。刚坐定,蒲团尚未温热,殿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已至。 郑应章带著一身未散的焦躁与强压的惶恐踏入地藏殿。他环顾四周,只见一位年轻“师父”独坐案后,神情端肃。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合十为礼,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师父,弟子心中烦扰,特来拜求菩萨开示,求个清净。” 小和尚抬眼,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郑应章的脸庞。 他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空灵:“阿弥陀佛。施主眉宇间缠绕煞气,印堂隱有晦暗。贫僧观你……身侧似有一道虚影相隨。”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凝神细看,“看形貌,约是个与施主年岁相仿的中年男子,手持……嗯,像是匠人常用的铁凿?” 小和尚的手指在空中虚点郑桐的太阳穴,“那凿尖,正悬於施主此处,一下…又一下……施主近日,可觉此处头疼难安?” 郑应章遭雷击!那“铁凿”二字,瞬间让他不寒而慄,一股尖锐的疼痛仿佛应声而起,狠狠刺入他的太阳穴。 他脸色骤然煞白,身形微晃,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失声道:“师父……师父慧眼!確……確是如此!昨夜至今,头痛欲裂,如,如凿钻骨!” 郑应章偽装了一路的镇定,在这精准的洞见面前,轰然崩塌。 “施主心念牵动,此乃业障显化之兆。不妨求菩萨一签,或可指明迷津。”小和尚將签筒推至郑应章面前。 郑应章手指微颤,几乎握不住签筒。他强自定神,摇动签筒,一支竹籤“啪嗒”落地。 小和尚拾起,目光扫过签文,念道:“——木嵌金丝缠旧怨,血浸潮音十二年。” 郑应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几乎站立不稳——这寥寥两句的签文,竟点透了隱瞒多年的旧事! 郑家造的孽,果真是瞒不住了。 郑应章撑著桌子大口喘气,颤抖著问:“师父,那可有……化解之法?” 小和尚放下竹籤,双手合十,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施主此签,直指一段深重冤孽。怨气凝结,如影隨形,非寻常法事可解。贫僧曾闻一古法,或可一试。” 郑应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道:“请师父明示!弟子…弟子万死不辞!” “相传,若有冤魂缠身索命,可至潮音洞畔一试。取一枚於地藏菩萨像前浸过香火的铜钱,拋入洞中石壁。若铜钱无论怎么拋都始终正面朝上者,便是那『血铜钱』,印证冤魂执念深重,非寻常可解。” 郑应章屏住呼吸,冷汗涔涔而下。 “而化解之法,繫於佛门至宝——贝叶经,”小和尚继续道,“昔年玄奘法师万里西行,所求真经便书於贝多罗树叶之上。此叶承载无上经文,沟通神佛,能渡一切苦厄。施主需將……那桩罪业之因果,所有来龙去脉亲笔书写於洁净贝叶之上。待初一夜子时涨潮,海力最盛之际,虔诚跪拜,將此『罪状』投入汹涌波涛之中。若贝叶能隨浪远去,消失於茫茫大海,则证明菩萨慈悲,愿纳此业,冤魂或可得渡。此乃一线生机。”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郑应章惊惶的双眼,一字一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则,切记!贝叶投海之后,无论身后传来何种声响——是呼唤、是哭泣、是滔天怒浪,抑或是……凿骨之声——绝不可回头一顾! 即刻起身离去,直至远离海岸。回头,则前功尽弃,业火反噬,万劫不復!” * “砰”——一粒石子正中院中窗欞。 阿黎打开窗户左右张望,见廊下地面躺著一粒不起眼的石子。 “成了。”她扭头对徐妙雪道。 徐妙雪並不意外地点点头。 一切,正沿著她铺设的轨道分毫不差地行进。 她擅长以小博大,她的骗局从来都是“润物细无声”,尤其是对聪明人。你越是费尽口舌,反而容易引起警惕,要让他们自己发现、自己想像,那得出的结论才根深蒂固。 郑二爷此刻应该被那阴魂不散的香熏球扰得犹如惊弓之鸟吧? 他求来的圣水未能生效,反倒变本加厉了,从地藏殿里听说的一切更是印证著这香熏球上確实附有那个匠人的怨魂,还颇有不肯罢休之势。 那郑二爷该怎么办呢?他又不可能坦白,他只能慌不择路地得去寻一个更厉害的法子。 徐妙雪这是趁他病,要他命。 从船上的老和尚,到地藏殿的小和尚——全是徐妙雪的人。她那两个靠谱的伙计,秀才扮的是老和尚,剪子扮的是小和尚。 而阿黎轻功好手脚快,她便出去扮作香客混在人群之中,趁郑应章不注意,將香熏球放到他身上。 如今只需要等初一夜,届时郑二爷將所有罪行亲笔书写下来,她便能知道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38章 骤雨前夕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8章 骤雨前夕 距初一之期,仅余两日。 选定此日,並没有什么玄机,不过是为郑应章设一时限,便於徐妙雪他们守株待兔。眾人之中,徐妙雪水性最为精熟,故计划由她提前匿於暗礁之后,待郑应章將那书写著“罪状”的贝叶投入汹涌波涛,她便悄然入水,將其截获。 不许郑应章回头,就是怕他闻声回望,倘若瞥见人影晃动,一切苦心便付诸东流。 计划好了一切,眼下,唯有静待。 徐妙雪却有些心神不寧。或许是真相近在咫尺的焦灼,又或许掺杂著一丝对前路的惘然,知道真相后,她要做什么?那沉重的答案,她能否承受? 每每思及这些,却还有一件事,似不痛不痒,偏又縈绕心间,拂之不去——裴叔夜会怎么处置她? 自那日拂袖而去,裴叔夜便再无踪影。 她清楚他说一不二的风格,他给过她机会,但她没有抓住,她在他那里估摸著已经判了死罪。 但他却迟迟没来审判她,倒像是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剑,让她时刻难安。 徐妙雪偶尔会想像著他在哪里,他会在做什么,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他与卢明玉並肩立於法会坛前、低声谈笑的画面。 “裴六奶奶”这个位置可能要换人了。 徐妙雪把自己所有的坐立不安都归结於她是真的捨不得裴六奶奶这个身份。 这日傍晚听到脚步声,可来的果然还是送饭的姑子。徐妙雪心中不无失望,懨懨地抓起筷子吃饭。 刚咬了一口,徐妙雪动作猛然一僵。 阿黎也饿了,正准备埋头扒饭,徐妙雪却忙不迭將嘴里的东西呸呸呸吐出来,还抬手將阿黎的筷子打落。 她错愕地张著嘴巴,看向徐妙雪。 “饭里好像放了东西。” 徐妙雪严肃起来,又仔细嗅了嗅每道饭菜里的味道:“不知道他们下了什么药,但这味道不对劲——有股怪香,倒不像是毒药。” 阿黎恼了:“小姐你都这么藏起来了,他们居然还想下手!真齷齪!饭也不让人好好吃!” 徐妙雪思索:“你说他们想干什么?我是官眷,他们肯定不能在这里毒死我啊,不然官府来查,谁也跑不掉……” 阿黎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徐妙雪也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 舟山卫卫所。 军丁们都以为裴大人来巡防海务就是做做样子,没想到他一待便是好几日,甚至没有要走的趋势。 眾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被这新上任的布政使司右参议三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不过有知情的校尉说,裴大人是来抓人的。秘密任务。 也有知情的总旗说,都猜错了,裴大人来这里,因为这儿离普陀山最近。 他的夫人和家人都在普陀山上,他自然心繫家人。日日有班船往来两处,为裴大人递送岛上的消息。 可又有人说了——不对!裴大人是大前天半夜到的卫所,那火急火燎的,像是屁股后有什么煞神追他似的。卫所又没什么急事,裴大人若真的心繫家人,何必夤夜离开? 总旗笑得篤定——你们瞧那夜裴大人来卫所的样子,像不像王校尉每每与夫人吵架,气急败坏地来卫所非要上值的样子?定是与夫人吵架啦! 哦——眾人尾音拖得老长,神色曖昧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琴山从卫所码头接了情报,马不停蹄地去裴叔夜那匯报。 “老夫人和家中其他女眷一切安好,老夫人问您要不要回去供牌位?” 裴叔夜站在舟山群岛海域图前端详,漫不经心地道:“不去。” “徐姑娘她……”琴山欲言又止。 裴叔夜蹙眉:“她又做什么了?” “她反覆用那雪竹双清佩香熏球作弄郑二爷,属下琢磨著,之后定是要搬出一位大师来,狠狠骗郑二爷一笔钱。” “最古怪的是,她原本在精舍里待得好好的,昨儿傍晚突然大吵大闹,说邪祟已经除乾净了,要出来参加法会。老夫人怕她再闹下去丟人……没办法便答应了。” 裴叔夜冷笑一声,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听到关於她的消息就来气。 ——她居然在郑应章和他之间,选择了郑应章。 他不就是金山银山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他给的不够多吗? 果然骗子无情。 裴叔夜阴阳怪气道:“好,那就祝她赚个盆满钵满。” 琴山很紧张:“爷,不去阻止她吗?万一搞出点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来……” 裴叔夜意味深长地看了琴山一眼,却不知可否。 琴山心里一个哆嗦。他跟了六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眼神了。 他开始动心眼子了。 那是狩猎者的眼神,对他的猎物势在必得。 琴山懂了。先前他还以为裴叔夜真的被气到了,准备放弃那颗棋子,但如今看来——气是三分真,但更多的,还是准备好算计人的不动声色。 琴山不禁同情起那位尚不知自己已是待宰羔羊的“裴六奶奶”了。落到六爷手里的人,只会被他玩得团团转,就不知这胆大包天的贝罗剎能否倖免了…… * 水路法会第三日。 徐妙雪如愿以偿地跟著眾人一同参加了参拜的仪式。 昨夜的“下毒”给她敲了一记警钟,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那些人也有法子来害她。这佛门净地,若是她被下了药,被哪个登徒子叩开门,再被抓个正著,那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她主动离开了精舍,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也动,主打一个让敌人扑空。 而且,出来走动走动,还能撞见一些热闹…… 徐妙雪和阿黎散步到精舍后的竹林,便听到竹影掩映之中传来裴二奶奶熟悉的声音。 “好个不知死活的孽障!討债的都討到普陀山里来了,你存心砸了咱们康家的脸面是不是?” “姐——” “別叫我姐,你是我祖宗!” 徐妙雪听明白了,低声下气在裴二奶奶康氏面前的是她同胞的弟弟康宝恩。 自从当年郑氏与康氏退亲后,两家有了仇怨,郑家旁支下黑手,引诱康宝恩赌博,一夜败光大半家业。此后几年,康宝恩不甘心,各种折腾妄想翻盘,如今已是债台高筑。 债主掐准了康家重面子、绝不敢在法会期间丟人现眼的软肋,竟堵到了普陀山来叫囂,要康宝恩立刻还钱。若不打发了,这帮地痞无赖真敢闹得人尽皆知,届时康家顏面扫地,她父亲康老爷子怕是要活活气死。 可要是跟家里人说,康老爷子会先將康宝恩打死。康宝恩走投无路,只能求到同胞姐姐这里。 裴二奶奶恨铁不成钢地骂:“——前儿个还夸口要学文徵明题匾,我倒要问问,你那些狐朋狗友可教得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八个大字?成日家跟著那些促狭鬼混跡——” “姐,这怪不得別人,实在是我时运不济——前阵子来了几个壕镜澳(古澳门)的佛郎机人,要收些丝绸瓷器。江南的东西,倒手一卖就是一本万利,我这不想著今年咱家办锁港宴內库吃紧,我若能挣些银子来,咱们二房也面上有光,哪成想今年海上的妖风不讲道理,船刚出了海便撞了礁……” “闭嘴!”裴二奶奶一下子便紧张了起来,“混帐东西,这生意也敢碰!朝廷可是三令五申禁海,不许私同夷人做生意!” “姐,那都是明面上的,天高皇帝远的,谁家都沾点海上的生意,就你不知道罢了。” “你还骄傲上了?!” 康宝恩立刻噤声,小心翼翼观察裴二奶奶的神情。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平日里跋扈惯了的人,也不会低三下四地指著自己已经嫁到裴家的姐姐帮忙还钱。 “说吧,欠了多少钱。” “……三千两。” “三千两?!”裴二奶奶差点失声喊了出来,“你当三千两雪花银是佛郎机人的火銃不成?火銃好歹还能听个响,你这三千影儿都没见著就没了——咱们家什么家底你不知道?你祖宗当年跟著戚將军守海疆,胳膊都少了一条才挣下这点体面!” 裴二奶奶的嘴跟挤豆子似的叭叭骂著人,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姐……人就在普陀山码头堵著,若不打发了,叫人看见……”康宝恩的声音是越来越小,却也说中了要害。 “今岁康家为了办锁港宴七拼八凑的才筹得几千两,你一张口就是三千两,你,你乾脆將我杀了去!” “姐……裴家现在不是发达了吗?你们六房有钱啊,那裴六奶奶好威风,御用的药说拿就拿出来了……” “你是猪油蒙了心了!六房的钱你都敢想!” 裴二奶奶急得来回踱步:“这鬼催命的,我上哪去给你凑这么多银子!” 徐妙雪听到自己有钱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远,脸上掩不住得意的笑。吃瓜吃得差不多了,有用的信息都已听到,剩下的无非也就是些牢骚话,她悄然退出了竹林。 刚回到精舍中歇下,片刻之后,房外传来裴二奶奶康氏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放软的试探。 “六奶奶,可歇下了?” 这康氏也是个急性子,才出了事儿就忙不迭要钱来了。 徐妙雪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慵懒地、带著一丝刚睡醒般的鼻音回应:“是二嫂啊?刚躺下,乏得很呢。” 隔著疏朗的竹影,也能看出康氏身形僵硬。她脸上是罕见的窘迫与为难看,绞著手中的帕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硬著头皮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六弟妹……实不相瞒,嫂子此来,是有……有件难以启齿的事,想求弟妹援手,”她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是……是关於银钱。” 第39章 趁虚而入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39章 趁虚而入 徐妙雪在帘內无声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二嫂请讲。” 康氏深吸一口气,將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亲弟弟康宝恩的烂摊子倒了出来。 康氏这些年为了这个弟弟,明里暗里不知填补了多少窟窿,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有下一次。这次数额实在太大,她自己的私房早已掏空,娘家也无力再填。思来想去,整个普陀山上,能立刻拿出这么大笔现钱的,似乎只有这位“娘家豪富”的六弟妹了。 “弟妹……”康氏的声音带著哀求,“嫂子知道这数目不小,实在是……实在是被逼无奈了。只求弟妹暂借周转,待回府城,嫂子定当设法儘快归还!” 帘內沉默了片刻,徐妙雪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带著市侩的精明:“二嫂开口,按说弟妹不该推辞。不过嘛……”她刻意拖长了调子,“亲兄弟也要明算帐,何况是这么大笔银子?借钱可以,但这利钱,咱们得先说明白。” 康氏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自然,自然!弟妹说个章程。” 徐妙雪的声音清晰而市侩地穿透竹帘:“按我娘家在老家放印子钱的规矩,这应急的短贷,月利是八分(即8%)。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给二嫂算六分利(月利6%)。三千两,借期一个月,到期连本带利需还三千一百八十两。若是逾期……利滚利,月息再加一分。” “六分利?!”康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这分明是市井放高利贷的盘剥!比官定最高月利三分高出一倍!她强压著怒火,“弟妹,这……这利息是否太高了些?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帘內的徐妙雪泫然泣下,“二嫂现在说是一家人了?裴家將我当成一家人了吗?就因一个『邪祟』名头,就將我软禁在那方寸之地,不得参与法会,形同囚犯……如今要用到我的银子了,倒记起是一家人了?二嫂,这话你自己信吗?” 康氏哑口无言。 她自己都知道,没一点可冤的,她平日里就是看不上这个暴发户出身的六弟妹,她还以为自己装得好,这个傻子不知道。 徐妙雪用力一吸鼻子,抹了把眼泪,继续道:“话说回来二嫂,这利息真不算高。我爹在老家放给那些泥腿子的印子钱,月利都是一钱(10%)起!我这可是看在您是我二嫂的面子上打了折的!再说了……物以稀为贵。” 裴二奶奶听出话里几分小家子气的市侩。 “这普陀山孤悬海外,除了我,您还能立刻找谁拿出三千两现银?那些地痞可还在外头等著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康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著帕子,指节发白。她既羞愤於徐妙雪的刻薄市侩,更被那赤裸裸的现实堵得哑口无言。是啊,岛上谁还能立刻拿出这么多钱?可这高利贷一旦沾上,以她弟弟的德行,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你……你……”康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胸脯剧烈起伏。最终,羞愤、无奈与交织在一起,她猛地一跺脚,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转身拂袖而去。 康氏怒气冲冲地踏出精舍小院的门垛,一头撞上正立於墙下的楚夫人。 两人面面相覷,空气瞬间凝固。康氏脸上还残留著被徐妙雪羞辱后的涨红,此刻更添几分尷尬。 楚夫人解释道:“裴二奶奶,我……我本是想来探望六奶奶,不知院中还有客……” 康氏知道楚夫人什么都听到了。 她顿时如芒在背。她方才被一个乡下来的暴发户羞辱得体无完肤,现在又在这个满身铜臭、拋头露面的寡妇面前露出窘態。仅剩的自尊让她抬脚就要离开,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amp;amp;quot;裴二奶奶请留步。amp;amp;quot; 楚夫人清越的嗓音让康氏脚步一顿。 楚夫人上前轻声道:“方才无意听闻二奶奶急需用度。若不嫌弃,我这里有些閒钱,可暂解燃眉之急。” 康氏愣住了。 她都忘了,普陀山还有这么一个大財主——楚夫人可是寧波府最大的钱庄东家。 其实家家户户都有钱財短手的时候,不过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开这个口子私底下去问楚夫人借钱,所以康氏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 但楚夫人现在伸出的援手……实在太诱人了。她哪还有选择?现在离开,也只能是低三下四向別人借钱,要么撒手不管,可娘家顏面受损,她亦一损俱损,无论哪条都是死路。 可寧波府贵女圈的规矩,是不许与楚夫人打交道。一个寡妇,怎么能拋头露面做生意,还赚这么多钱呢?这是大忌讳! 康氏犹豫不决。 楚夫人轻嘆口气,握住裴二奶奶发抖的手:“做女子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又要当夫家好儿媳,又要当娘家好女儿,还得是个小辈们的好主母——裴二奶奶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出身高门大族,诗礼传家,妹妹岂能让那些市井无赖折辱您?” 这句话直击康氏心坎。她想起这些年为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委屈,想起方才徐妙雪刻薄的嘴脸,再看著眼前这个被贵女圈排挤嘲笑这么多年的女子,此刻竟以德报怨,她眼眶不自觉发热,这份感动来得更强烈了。 不过,康氏仍是心有顾虑。 “那利钱……” “说这些就见外了,”楚夫人摇头,发间那支不张扬的素簪在阳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钱財本是身外物,能解二奶奶之忧,才是它的造化。” 康氏再也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了,方才所受的屈辱在这一刻都被抚平,她忽然想起传闻中说楚夫人是菩萨身边的仙子下凡,再仔细看她,好像真的有些慈悲相! “楚夫人大恩……”康氏哽咽著行礼。 楚夫人虚扶一把,温声道:“裴二奶奶多礼了,快隨我来支钱吧。” 两人一同离开。 离开院落时,楚夫人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精舍的窗户似被人支起一角,隱约可见拂动的衣衫。 * 暮色中的普陀山笼罩在裊裊香火之中,善男信女往来如织,却各自怀揣著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那些隱秘的耳语、盘算的私心,又岂能尽数落入徐妙雪的耳中? 方才那片竹林,又来了新的私语者。 一男,一女。 “佩青,你想好了吗?” 竹影婆娑中,说话的人是郑意书,言语中颇有焦灼。 “我可以跟你成亲。”回答的人是程开綬。 郑意书泫然泪下:“那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会將他视如己出,抚养成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在所不辞。” “郑家要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並且要你的兄长——郑应章,亲自为你打造嫁妆。” 第40章 镜花水月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0章 镜花水月 郑康两家退婚之后,郑意书与康元辰这段孽缘却始终未能斩断。 当初两家议亲时,这对年轻人早已情根深种,花前月下不知许下多少海誓山盟,只待喜轿临门成就美满姻缘。谁知天意弄人,两家骤然交恶,一纸退婚文书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康元辰被迫另娶她人。他大婚当日,郑意书在房中撕碎了那张失效的婚书,发誓此生不再相见。可当康元辰扔下新娘子深夜翻墙而来,带著满身酒气跪在她面前时,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说他不会打扰她,他偶尔来看看她就好。 起初,康元辰只是站在她院墙外的梨树下,隔著春日的落花遥遥望她。郑意书推开绣楼的窗,便能瞧见他青衫落拓的身影,风过时,雪白的梨瓣簌簌飘落,沾在他的肩头,又拂过她的窗欞。她手里捏著一卷诗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到了夏天,他改在荷塘对岸等她。她执一柄团扇,装作赏莲,目光却总忍不住掠过水麵,去寻他的身影。蝉鸣聒噪,荷叶亭亭如盖,遮不住他灼热的视线。偶尔有蜻蜓点水而过,盪开一圈涟漪,就像她被他目光触及时的战慄。 她日日以泪洗面,既恨自己不知廉耻,又忍不住期待他的下一次造访。 秋风起时,他开始月夜来访。郑意书在廊下焚一炉檀香,他就在院中的桂花树下驻足。金黄的桂子落满石阶,香气浓郁得教人发昏,却仍盖不住彼此呼吸间的焦灼。有几次,她几乎要衝出去扑进他怀里,可最终只是攥紧了衣袖,欲盖弥彰地用力关上门。 那一年冬天,从不下雪的寧波府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她在院中与姐妹们玩雪嬉戏,却忍不住幻想是与他在“绿蚁新醅酒,红泥小酒炉”的意境中对坐。从此春夏秋冬,这世间的美丽都被打上了康元辰的烙印,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她了。 她发誓再也不会理他,但那夜子时,她听到柴扉外有动静,来不及披上外袍,穿著单衣便跑了出去。 他不知站了多久,睫毛上都结了霜。 她颤抖著抚摸他的脸庞:“冷吗?” 他抓住了她的手,冰凉的,却又滚烫的。 那一夜,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帷帐上的银鉤在挣扎中崩断,纱帘如雪崩般倾泻而下,掩住了一室旖旎。罗裳委地,他哑著嗓子唤她的小字。 多荒唐啊。 这些年来,他们就像扑火的飞蛾。他们曾计划私奔,却在城门口临阵退缩;也曾相约殉情,可谁都没勇气喝下那杯毒酒。康元辰大儿子出生的时候,郑意书恨得想用以死报復,可康元辰又来苦苦哀求,说传宗接代是逃不过的事情,他在她的绣楼外跪了一夜求她原谅,她又心软了。 他们不知经歷了多少次诀別,每次相见都痛下决心,说这是最后一次,发誓此生不復往来。可每次分开后,又撕心裂肺,不过旬月光景,忍不住重蹈覆辙。 这般纠缠不清的日子持续至今,郑意书一直未能嫁人,一来是被退过婚的缘故,二来……也是她自己糊涂。直到上个月,郑意书诊出了喜脉。 这些年他们偷尝的禁果,终究结出了最致命的果实。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让这段本就见不得光的关係,变得更加进退维谷。 郑意书万念俱灰——若是事发,不仅她要被沉塘,整个郑家女眷的名节都將毁於一旦。她颤抖著告诉康元辰,却见他脸色煞白地说要找人开副落胎药。那一刻,她终於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懦弱。 有时候,一段感情的幻灭只需要一个瞬间。 她这才看清,这些年康元辰生了大儿子,纳了妾,又生了孩子,又纳了妾,他心宽体胖,日渐圆润,再也没了当年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唯有她那双不知被什么蒙住了的眼睛,还停留在当年,爱得死去活来,蹉跎了自己的大好时光。 走投无路之际,她想到了程开綬。这个从小一起读书的呆子,如今已是有名的端方君子。她记得他总是一丝不苟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记得他寧可挨罚也不愿说谎的模样。虽然从前觉得他古板无趣,但此刻,这份正直反而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但她的请求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她没有信心程开綬会帮忙,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她抱著孤注一掷的决心,倘若这条路行不通,她就只能一条白綾了结此生,保全家族的名声,也报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然而,程开綬在思索了几天后,此刻痛快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他提出的要求,虽然有一丝的古怪,也並不过分。 “佩青,谢谢你。”郑意书泪如泉涌,“成婚之后,我不会再跟他往来了。” “没关係,”程开綬淡淡地道,“我也有喜欢的人,我知道那种感觉。” 郑意书没有问他喜欢的是谁。 她只是更愧疚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好恨——要是当年,大哥郑旭不做那件事就好了……两家就不会结怨,她与康元辰就能顺利利地成婚,也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 佛家都说万事皆有因果,现在他们家造的孽终於结了恶果——但为什么,是在他们身上? * 入了夜,徐妙雪披了一件不打眼的披风,悄摸摸地往外走。才出了小院,她便察觉有人跟著。 ——那些人还没死心? 昨日的药没得手,今儿还派人偷偷跟著她,非要害她? 徐妙雪觉得烦人,亦有一丝莫名不安。她静也不是,动也不是,这些人好像缠上她了。 她只能见招拆招。 她步伐轻快,在精舍里七弯八绕,三下五除二便甩掉了身后的尾巴。確认身后没人后,她才步入一个隱秘的禪室。 禪室小窗外一株开得正茂盛的海棠,花影垂落在茶案上,一个纤细的人影压著花影,衣袖拂来一缕宜人的沉水香。 “来了。” “嗯,甩开几个尾巴费了点时间。” 徐妙雪茶座对面落座。 楚夫人提起炉上小壶为徐妙雪斟茶,徐妙雪却抬手探了探壶壁。 嬉皮笑脸,一点都不客气:“凉了,我爱喝滚烫的茶——沸水才能激出最大的茶香。” 楚夫人嗔怪地睨了她一眼,但还是重新舀了壶清水,將小壶放回去煮。 “也不怕烫著手。” “烂命一条,哪那么多所谓——”徐妙雪撑起手肘,倚在窗边,“楚夫人和裴二奶奶,谈得还顺利?” “她没半点怀疑,”楚夫人胜券在握,“没有什么事是花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多花些。” 徐妙雪嘿嘿一笑:“我就喜欢楚夫人愿意花钱的大气。” 炉子上的水沸了,楚夫人为徐妙雪斟了一盏茶。 楚夫人微笑:“我也喜欢你的胆量。” 徐妙雪捏起滚烫的茶盏,陶醉地嗅了嗅茶香,送入口中。 其实那日裴老夫人罚徐妙雪跪思过堂,可一点都没冤她。 徐妙雪出发前便发现马车被人动了手脚,她將计就计,让马车坏得更彻底一些。 裴家的马车在甬江春楼下停了许久,楚夫人自然注意到了。 这其实侧面验证了楚夫人之前的猜想——这个裴六奶奶,有意与她交好。 楚夫人是全城最大的当铺和钱庄东家,她对货物的流通非常敏感。那日如意港上横空出世的裴六奶奶,身上许多东西都是在她的铺子里的孤品。 可裴六奶奶不是刚隨裴大人入城吗? 原本徐妙雪是没想那么多的,干一票就跑的事,留点破绽怎么了,就是没想到,后来会被裴叔夜扣下,真成了裴六奶奶。 她早就知道,在楚夫人那儿留下了一个隱患。 楚夫人单独给她递拜帖的时候,她便猜测,这是一番试探。但她毕竟要遵守裴家的规则,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去见楚夫人,只能让马车停在楚夫人的宴会楼下。 若楚夫人足够明白,就会知道徐妙雪的意思。 若她足够迫切,就会抽丝剥茧,找到那个关键人物——她当铺的伙计,剪子。 徐妙雪和楚夫人都完成了对彼此的考验。 徐妙雪巧妙地將自己的把柄送到了楚夫人手里,而楚夫人也展现了自己合作的诚意。 徐妙雪对楚夫人说:“只要你愿意花钱,我能让你光明正大地受邀参加如意港宴会。” 当时,楚夫人的目光里还有些怀疑。 “就凭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可以,你的筹码可比我多多了。” 两人一拍即合。 那位“慧觉和尚”,由楚夫人带到人群中,是最合適不过的。 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和尚可能是江湖骗子,但一个在有钱人身边的和尚——一定有本事。 眾人虽然看不起楚夫人,却对她的富有毫不怀疑。 这“和尚”不经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围观者心里种下了种子。 不过,普陀山几日,还是有变数。 楚夫人发问:“说说吧,原本计划里,可没有借康家钱这一环,为何突然做此安排?” 徐妙雪转动著杯子,看似卖关子,实际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合作伙伴,她最大的优势——裴六奶奶的身份,即將荡然无存? 第41章 风雨欲来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1章 风雨欲来 “计划出了点变动……所以,我先送楚夫人一件大礼。我叫债主来普陀討债,就是为了让您跟康氏搭上线。那康宝恩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他一次在你这里借了钱,就会有贪得无厌的第二次,第三次,欠的钱多了,你便能跟康氏谈条件了——今年的千帆宴是康家承办,届时让他们邀请你,你便抹平帐册,他们求之不得。” 楚夫人眉宇间却隱隱有担忧:“这法子我先前不是没有用过,但谁家若是邀请了我,就会被贵族们排挤,甚至失去明年办如意宴的机会,没人敢冒险,多数都是搪塞我,一直往后推脱,直到拖黄了为止。” 徐妙雪笑笑:“楚夫人別急,我还有后招,有些事得发酵酝酿一阵。” 但徐妙雪点到为止,不说她的办法了。 楚夫人何等聪明,一挑眉,问道:“你遇到什么难处了?” 终於还是到了这个问题。 这是瞒不过的。与其等事发后等楚夫人来质问自己,不如先发制人,提前向她坦白软肋。 徐妙雪嘆了口气,道:“普陀山结束后,我可能当不了裴六奶奶了。” “你跟他……不是约定了一年吗?” “裴大人看上去正人君子,其实是个变態!我实在受不了,就跟他解除了契约。”徐妙雪睁眼说瞎话。 楚夫人一惊:“有多变態?” 徐妙雪直摇头:“言语不可形容。” 楚夫人思量片刻,心里明白一个骗子的话,只能听一半。徐妙雪和裴叔夜之间,应当是出现了什么隔阂。 因为对面坐著的,是她的盟友,是她的希望,她还是会好心给一句劝告。 “徐姑娘,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你不会以为,契约解除,就能全身而退吧?” 楚夫人点到为止,隨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杯盏,却並未送到嘴边,而是將杯子搁在了桌角。半边底悬空,摇摇欲坠。她只需指节微蜷,轻施一个力——砰,那杯子应声落地,粉身碎骨。 徐妙雪明白楚夫人的意思——她就是那易碎的白瓷,得有人托著才行。她的身份才是助她成事、保护她的关键。 否则,她那千锤百炼、淬火而生的美丽与智慧,都是镜花水月。 更何况她的脸已经叫太多人看见了。她是裴六奶奶的时候,这层身份会帮她挡去大部分麻烦,但她若不是了,所有的麻烦都会缠上她。 除非她从寧波府消失——但她若消失了,她对楚夫人还有什么价值? 窗外林间鸦雀惊飞,檐下风铃声盪开,一声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徐妙雪沉寂了很久,久到楚夫人以为,这个少女是不是被打败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道:“我斗胆问一句,楚夫人您为何非要去如意港呢?” 楚夫人微微一愣,不假思索道:“我就是想要。” “——那些能去如意港的人,我不比她们任何一个差。可她们看不起我,仿佛我的钱天生比別人的廉价似的,可我依然不得不热脸贴冷屁股。总有一天,我非要跟她们平起平坐,就算她们不服,也得像我从前一样,忍著。” 楚夫人靠著她熊熊的野心在这个世间闯荡,她亦从不亏待自己的野心。 徐妙雪托著腮仰头,注视著楚夫人的眸,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跟楚夫人一样,我也有那件就是想要的事。所以,楚夫人您不必担心,我不会摔得粉身碎骨,不管我是谁,我都会做那个有价值的人。” 楚夫人笑了,提起水壶为徐妙雪斟了一杯新茶:“那就祝徐姑娘旗开得胜。” 茶水清凌凌地注入杯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却仿佛一颗石子落入心池,一层层激起不安的涟漪。 * 五月初一的前一日。 徐妙雪似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成败就在明日了,她虽演练了无数遍,依然难免紧张。她更怕功亏一簣,甚至谨慎到不喝外头的水,吃喝全都是看老夫人入口了,她才敢吃,不让那些妄图害她的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说她此刻是杯弓蛇影也不为过。 天知道她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和坎坷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午后法会结束,突然有个婆子来请徐妙雪。 “六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是个面生的婆子,也许是精舍里的僕从,裴老夫人隨手差使了她。 她立在廊下,粗布衣衫浆洗得发硬,袖口沾著几点香灰,眼神却飘忽不定。徐妙雪心生狐疑——这几日她谨小慎微,连茶盏摆放的角度都按著规矩来,老夫人从来都是懒得多看她一眼,怎么会突然传唤? 但她只能硬著头皮前往。 她告诫自己,一会不管听到什么都要忍。 忍忍忍忍忍,忍者神功。她在心里不断默念。 结果徐妙雪在堂屋里坐了半天,也不见裴老夫人的身影。 “老夫人还在礼佛,请六奶奶稍候。” 那婆子第三次来说同样的话了。 徐妙雪心臟突突跳动著,一股不安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嚇唬那婆子:“老夫人什么意思?不行我去问问她,把人晾著算是怎么回事?” 徐妙雪作势就往外走,婆子紧张地拦住徐妙雪。 “六奶奶稍安勿躁,扰了老夫人清净事大,婢子这就去问问。” 过了一会,婆子匆匆回来了,一脸抱歉地说:“六奶奶恕罪,是婢子耳背了,老夫人唤的是五奶奶,不是您,让您空等了一个时辰,请六奶奶责罚。” 徐妙雪脸色变了。 把她支过来一个时辰,她的婢女阿黎还一个人在房间——难道这是调虎离山? 她也顾不上回答,猛地推开婆子就往回走,一出门,却撞上了卢明玉。 “哎哟裴六奶奶,您这么著急是要去哪呢?”卢明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堵著迴廊狭窄的去路。 徐妙雪急得已经没了好脸色。 “卢姑娘,我要去茅房大解,你再不让开,我便要就地解决了。” 太粗鄙了。 粗鄙得卢明玉都皱起了眉头,好像听到了那股子臭味,忍不住用手捂了捂鼻子,身子已经诚实地让出了一条路。 徐妙雪疾步越过她。 卢明玉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地道:“六奶奶行路可得仔细点,莫要跌了跟头。” 这好像话里有话。 徐妙雪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卢明玉,这没什么心机的小姑娘笑得格外小人得志。 古怪,太古怪了。 徐妙雪小跑著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一片狼藉,但幸好,阿黎安然无恙。 “出什么事了?”徐妙雪一口气都还没喘上来便劈头盖脸地问。 阿黎观察左右连廊,並没有人影,这才关上门,谨慎地对徐妙雪道来—— 原来,就在方才徐妙雪被支走的时候,卢家大奶奶突然说丟了一枚祖传的玉佩,惊动了全院,很快婆子们便开始大张旗鼓地搜。 尤其將徐妙雪的房间搜得格外仔细。 好巧不巧的徐妙雪的房间还真有点东西。 前几日剪子扮作小和尚,阿黎要为他上妆,所以他夜半翻墙而来,换下的衣服就留在了房间里,藏在床底下。 要不是阿黎机灵,一听到风声便立刻將衣服藏在了樑上,怕是这男人的衣服叫人搜出来,徐妙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看那卢大奶奶就是故意找个藉口来搜我的房间。”徐妙雪心有余悸。 “是啊,刚搜完离开没多久,卢大奶奶就说东西找到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徐妙雪抬头看屋顶横樑:“幸亏你机灵——那衣服还在上面?” 阿黎洋洋得意道:“我哪敢留在房间里?人一散,我便拿出去埋了,这会再无后顾之忧了。” 徐妙雪点点头,做得好。 可她也说不上哪古怪——明明是躲过一劫,但徐妙雪悬著的那颗心却还是未完全放下——还是隱隱觉得有些怪异。徐妙雪开始仔仔细细搜刮脑中今天出现的所有细节,最让她过不去的是卢明玉那小人得志的笑容。 她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然而之后,无事发生,一切风平浪静。 徐妙雪度日如年地熬到了五月初一的夜晚。 普陀山前寺寺门已关,而后殿依然灯火通明。 今晚徐妙雪藉口守长明灯为六爷祈福留在了寺院里。 她知道有一些眼睛盯著她,但她早已算准,精舍人多眼杂,而入夜后前寺闭门,四下空旷,盯梢之人难以藏身。如今她只待子时將近,便悄然抽身,去海边截取郑应章拋入潮中的贝叶罪状。 地利与人和齐备,只等天时。 佛前的长明灯快熄灭了,徐妙雪上前添油,但奇怪的是,那烛火怎么都燃不起来。 徐妙雪骤然仰头看神佛。灯影摇红中,那低垂的眉目似含悲悯。 殿外风声簌簌,偶有夜鸟掠过檐角,惊起一片幽寂。 她忽而双膝跪地,伏身叩首。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朱唇轻启,声若游丝。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设局害人,欺心瞒天,当墮无间地狱,受业火焚身之苦……纵使魂飞魄散,永墮阿鼻,亦不敢有怨。弟子不求天助,但请神佛袖手旁观,许我这满手污秽之人,换一个水落石出。” 徐妙雪匍匐在地许久,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垂落青砖。 不知过了多久,铜漏已经滴到亥时三刻,再过一刻便是子时。徐妙雪终於抬头——该动身了。 佛前灯花“啪”地一声爆响,长明灯突得亮了,不安地跃动著。 紧接著,火光霹雳声越来越响,伴隨著凌厉的脚步声。徐妙雪心头一紧。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夜风卷著松涛声灌进来,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徐妙雪转头,只见十几盏灯笼映照得庭院亮如白昼,裴二奶奶扶著裴老夫人,身后乌压压站著七八个粗使婆子。 “带走。”裴老夫人声音冰冷。 第42章 正中眉心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2章 正中眉心 徐妙雪懵了。 ——发生什么了?裴老夫人这般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婆母……” “闭嘴!岂敢扰佛门清净!” 裴老夫人是个体面人,再大的事也不敢在佛前喧囂,要將徐妙雪带回去关门打狗。 徐妙雪被推搡著穿过迴廊,月光从飞檐斗拱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狰狞的兽形阴影。她盯著那些晃动的黑影强自稳定心神,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是哪儿出了问题。 此时她还心怀一点侥倖——这杀犯人还得先开堂审问呢,不可能没个明白话就给人定了罪。也许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一行人没有回精舍,而是来到了精舍后的竹林。 徐妙雪踉蹌著被推进竹林,还没站稳,一件靛青直裰就甩在她脸上。粗布带著土里的霉味,衣服里裹著一张信笺,飘飘摇摇地落了地。 “卢家表侄亲眼看见男人进你屋子!”裴老夫人杵著鳩杖,檀木杖头“咚”地砸在地砖上,“老身原还不信,结果……竟搜出这等不堪入目的腌臢东西!” 徐妙雪盯著纸上歪扭的字跡——“今夜子时,竹林相见。”墨跡犹新,却刻意做旧,连纸张边缘都被人精心揉出毛边。 原来如此……呵。 这些天的古怪事都说得通了。 那夜剪子为乔装来访,定是教人瞧见了踪影,所以这些日子她总觉得有眼线盯著她。只是那男子再未现身,倒叫她们无从下手。 昨日卢大奶奶藉故大闹一场,非要搜查她的闺房,这招真是毒辣,竟是声东击西。先是支开徐妙雪,留下阿黎这个小丫头独自在房中应对麻烦,若能搜出什么,自然正中下怀;即便搜不出,也能惊动阿黎这个藏不住事的丫头,叫她忙中出乱。果然,那傻丫头做贼心虚,转头就慌慌张张地將剪子留下的衣衫偷偷埋了。 殊不知,卢家的人早就在暗处盯著,前脚刚埋下,后脚便又挖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了她的房间。 这还不够,再加上一张叫人百口莫辩的信笺,彻底坐实徐妙雪的嫌疑。 这招就高明在真真假假,虚实难辨。这菩萨跟前,谁敢去做无中生有的栽赃?怕是要六月飘雪。 偏偏有个男子来过是真的,留下衣服也是真的,当事人在这铁证如山下也该心虚了,哪还有底气喊冤? 卢家大奶奶还能自圆其说,她做这一切,可不是作恶,是“为民除害”。要不是这招针对的是自己,徐妙雪都要给这群人拍手叫好了。 徐妙雪指节发白,她终究百密一疏——她以为她们只是要她死这么简单,她躲得过明枪却躲不过暗箭。 簪缨世家的贵妇们,哪里屑於亲自动手杀人?她们要的,是比索命更诛心的惩罚。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毁掉一个女人何须刀斧?只需三寸纸条,半句流言,便能让她生不如死。 “你还有什么可辩的?”裴老夫人怒斥道,“老身就在这里等著!看看是哪个胆大的登徒子敢来!” “母亲,莫要动怒伤了身子,”裴二奶奶適时地在旁边苦苦相劝,面上却有幸灾乐祸之色,“没准……六奶奶有什么苦衷,听听她怎么说吧。” 徐妙雪还能说出什么来?这拉架的相劝无非就是火上浇油。徐妙雪不肯借钱给她,她可是在心里狠狠记了笔帐。 月光泠泠地照著竹林,徐妙雪好似看到老夫人眼底也藏著一闪而过的快意。那可不是为家族名声考虑的羞愧,不是怒其不爭的愤慨,而是一种豺狼分食猎物时的欢愉,是世代相承的专属於女人的权力,是女人折磨女人的秘术。 只是徐妙雪不甘心!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辰?哪怕让她先去看到真相,她也能死而无憾。 徐妙雪闭著眼睛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有一个安排好的男人出现在竹林里。反正都栽赃到了这一步,做戏就得做全套。 换成任何一家姑娘,这架势都得嚇得腿软了。但徐妙雪可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左右她很快就不是裴六奶奶了,为什么还要遵守游戏规则? “既然瞒不过,那我也不瞒了。” 徐妙雪不哭不闹,一改先前那副柔弱无骨的勾栏做派。 “六郎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实则是妾身的亲兄长——”徐妙雪面不改色地道。 裴二奶奶忍无可忍:“六奶奶,你想撇清也不能如此胡诌,將我们都当成傻子呀!” “兄长来探望,又恐我家门第微寒,惹人轻视,这才暗中来访。至於信中所言竹林,不过掩人耳目罢了。我们真正相约之处,实则是海边。”她不疾不徐,抬眸直视眾人,“若不信,此刻去海边一见便知,他应该已经到了。” 裴老夫人神色微动,与裴二奶奶交换了个犹疑的眼神。徐妙雪这般篤定,倒叫她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母亲,”裴二奶奶低声道,“不如留些人手在此,咱们去海边一探究竟。若有蹊蹺,两处都能查个明白。” “带路。”裴老夫人终於鬆口。 徐妙雪暗自舒了口气。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猜此刻,郑二爷应该已经趁著夜黑风高去海边了。 他们一行人前往,便能抓个现行,看到他亲笔书写的罪状书——原本,徐妙雪没打算那么早就让他身败名裂的。若太早事发,他很可能会將那批嫁妆全都销毁。 但此刻形势紧急,徐妙雪顾不上那么多了。 既然要死,那便拉著他一起下地狱。她好不了,那他也別想活,大不了同归於尽。 徐妙雪在心里祈祷,这路上可別出什么变故了。 然而心里这声祈祷刚落下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林间传来。那声音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裴老夫人猛地顿住脚步,裴二奶奶紧接著地一声喝道:“什么人!” 几个家丁立刻提著灯笼衝进竹林。 徐妙雪此刻內心暴跳如雷,差一点,又是就差一点! 竹林里好一阵难捨难分,刀枪棍棒的动静,又从暗处冒出不少家丁支援,不多时,竟押著两个男子走了出来。 怎么是两个? 连裴老夫人和裴二奶奶都傻了眼。 灯笼的火光摇曳,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个生得剑眉星目,俊美非常;另一个却是獐头鼠目,形容猥琐。 那丑汉眼珠一转,立刻朝裴老夫人作揖:“老夫人明鑑!小的是卢府家丁,方才见这廝鬼鬼祟祟在林子里转悠,这才跟了过来。” 徐妙雪心头一跳。她瞬间明白了——这丑汉定是卢家安排来陷害她的“姦夫”,却不料竹林里还有一个男人,他知道论样貌,怎么都是对方才更像是“姦夫”,索性表明真实身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混乱。 可这俊俏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男子在混乱的打斗中显得有点狼狈,即便被绳索捆上,仍在不安分地挣扎。 “大胆小人!放开我!” 裴老夫人面沉得跟黑炭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最后落在徐妙雪身上:“这就是你的兄长?” “我不认识她/他!”徐妙雪和那男子异口同声。 裴二奶奶恍然大悟:“哦,妾知道了!六奶奶引我们去海边,恐怕就是想调虎离山,好给『情夫』机会,让他赶紧离开吧?” …… 你这么能想,你咋不去写话本呢?厉害不死你。 徐妙雪在心里骂得很脏。 裴老夫人闻言,痛心地捂著胸口:“你……你这说谎成性的女人!” 徐妙雪这回是真的百口莫辩,完了,这下全完了。 这么俊俏的男人,比之裴叔夜都不输几分,不是情夫都说不过去。 裴二奶奶提议:“母亲,妾身之见,兹事体大,毕竟这徐氏是六郎亲自选的夫人,咱们也不好越俎代庖,不如先將这两人关入柴房,等六郎来定夺?” “喂,你快说句话啊,你到底是谁啊!”徐妙雪急死了。 “我乃巡盐御史张见堂!还不速速放开本官!” 场面寂静了一瞬。 裴二奶奶先嗤笑了一声。 “寧波府確实热闹,骗子层出不穷。前阵子刚听说有个骗子扮成巡盐御史的如夫人坑蒙拐骗,这么快就有人假扮巡盐御史本人了?” …… 徐妙雪万念俱灰,不久之前她射出的一支箭,此刻正中她的眉心。 第43章 因祸得福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3章 因祸得福 巡盐御史张见堂,明面上仍在南京的衙门里处理公务,实则已暗中离城五日有余。 此事说来颇为曲折。 张见堂自然是听说了有骗子扮作他的如夫人坑蒙拐骗的事,起初他是又气又好笑,就等著寧波府將那骗子捉拿归案,可人犯迟迟没抓到,他几次想去调阅卷宗都调不出来,他这才起了疑心。 他花了点心思打听,才知道骗子是去郑家盐铺里勒索钱財,蹊蹺的是,这手眼通天的大盐商郑家竟未报官,后来还是被別的苦主捅到了官府,这事才败露。 作为奉皇命稽查寧波盐务的御史,张见堂本就怀疑郑家在官盐上动手脚敛財,这次郑家的心虚更证实了他的猜测。他顺藤摸瓜,查到漕河上有一船贴著官盐引票的劣质私盐即將到码头。然而就在他准备彻查的前夜,这艘船竟离奇沉没,船工尽数失踪。 正当线索中断之际,一封匿名信被送到张见堂手中。信中明確指出,那船劣盐正是郑桐表侄郑源所运,此人现藏身於松江府码头。为防消息再次泄露,张见堂决定独自前往追查。 郑源极为警觉,在张见堂抵达松江前就已乘船出海。张见堂立即雇快船追赶,一路追踪至普陀山。 偏赶上这岛上水陆法会,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张见堂混跡其中,只觉得那目標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几次三番,几乎就要彻底跟丟。一场筋疲力尽的追逐,耗尽了心力,好不容易才再次嗅到猎物的气息。 他屏息凝神,正蛰伏於竹林暗处,只待那人犯出现的关键一刻——不料,不远处却平地起风波,一伙人推搡著一个女子,喧譁骤起。 他心头焦躁,担心这些人闹个没完坏了他的事,好不容易等人走了,他紧绷的神经稍懈,正欲重新伏低,那因长久蹲守而僵麻的腿脚却背叛了他——脚下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於是,这位千里追凶、手握生杀大权的巡盐御史,此刻竟被当作见不得光的“姦夫”,狼狈地押解於人前。 “你说你是张见堂张大人,你的隨从呢?你的官凭印信呢?” 张见堂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荒谬的浊气堵在胸口。 “老子追捕嫌犯,事出紧急就一个人来了,没携带什么公文!”他听见自己气急败坏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力,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著一面空鼓,连他自己听来都透著苍白与心虚,“这样,你们给我几日,我修书一封到南京,一切自有分晓。” 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就是张见堂。可眼下这局面,这辩解,这空口无凭的许诺……一切都像一出蹩脚的戏文。他甚至都知道对面的女人们会怎么想——编也不编个像样的理由来骗人。 苍天啊,就是因为他没有编,就是因为这才是事实,才会显得如此拙劣。 可他像被缚住了手脚,塞住了喉咙,明明手握真相,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坠入一个百口莫辩的泥潭。 一刻钟后,徐妙雪和张见堂被双双五花大绑,扔进柴房。 更漏滴尽,子时已至。 无人的海滩上,郑应章將手中贝叶虔诚送入汹涌的海潮之中。眼见那承载著罪行的叶片被墨色浪涛卷裹著远去,他如释重负,几乎未作一丝停留,转身便深一脚浅一脚地仓惶逃离,身影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海浪漆黑,沉沉融入无边夜幕,唯有浪涛翻卷如墨,发出低沉的呜咽。 而此刻,张见堂好像在面前这个女人的眼里看到了海浪。 汹涌而不甘,深不见底。 困住她的似乎並不是这粗大的麻绳,不是这腐朽的柴房,而是……深渊一般的东西。 她没有哭闹,就是那样咬牙切齿地坐著。 这女人自己来会情夫被逮个正著,耽误了他的事,她有什么好气的?转念一想,难不成……她跟自己一样,也是被冤枉的? 瞧著眉清目秀,也很年轻,確实不像是会做偷鸡摸狗之事的人。 “你是哪家的夫人?” 徐妙雪白了张见堂一眼。 你自己身份还没搞清楚呢,被几个后院的女人制伏,还有空管她是哪家的夫人。 “裴家的。” 徐妙雪没什么好气地回答。 张见堂忽得眼睛一亮。 “裴家?可是寧波府裴家?哦——我想起来了,方才那两人说六郎,不会说的就是裴六郎裴承炬吧?” “怎么,你认识?” “哎呀!”张见堂这人长得英俊不凡,翩翩公子似的,一开口却是大老粗的做派,一点都不像个正经的文官,“你瞅瞅,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我和承炬是同窗呀!” “……” 徐妙雪怎么觉得这人说起话来不像个当官的,倒像个骗子呢? 他还真是张见堂不成? 言语间,张见堂被绑得难受,想动一动,可绳索深深勒著腕间皮肉,他低低咒骂一声:“他娘的,绑这么死,还怕老子跑了不成。” 突然想到什么,抱歉地对徐妙雪笑了一下:“抱歉夫人,我从前是军户,说话粗俗了些,您別见怪。” “军户……”徐妙雪更不信了,“那您不该……” 不该武艺高强吗?这几个小小的家丁就奈何得了你了? 张见堂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从小就討厌舞刀弄枪——军户能有什么出息?我就爱读书,和承炬同年科举,考中进士,这才得了官身,脱了军户籍,就是这一张嘴就乱说话,改不了了。” 张见堂看徐妙雪眼里深深的怀疑,急了——今儿真是鬼打墙了,到哪都得证明自己是张见堂。 “夫人,我说得是真的!等承炬一来,便能真相大白了呀!” 徐妙雪仔细观察著男人的神情——他是有几分底气在的。只要这人不是骗术高明,连徐妙雪都能唬了去,应当就是张见堂无疑了。 那徐妙雪反倒是因祸得福了。要不是张见堂横空杀出来,真来个卢家安排的“姦夫”,那她才说不清了。 可她就怕,连张见堂说话也不管用。 谁知道裴叔夜怎么想的?若是他铁了心要顺水推舟,置她於死地,她又能如何? 徐妙雪试探著问:“听张大人的意思,是和我夫君……交情匪浅?” 她確实从未听裴叔夜提起过这位“挚友”。 “那何止是交情!”张见堂顿时来了精神,若不是被五花大绑著,怕是要拍案而起,豪饮三杯才能尽兴,“当年在学堂,他的书篓可都是我帮著背的!” 感情是个小弟。 徐妙雪暗自腹誹,这裴叔夜莫非是什么魅魔转世?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对方还这般引以为荣? 张见堂却已沉浸在回忆中,眉飞色舞地说开了—— “你是不知道,承炬当年在学堂是何等风采!”眼中闪著追忆的光,“旁人悬樑刺股也写不出像样的文章,他倒好,隨手一挥就是锦绣华章。先生捧著那文章,激动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性子是傲了些,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可偏偏就对我另眼相待!”张见堂挺起胸膛,满脸自豪,“他说我『虽愚钝却诚恳,虽木訥却真挚』,这才愿意指点我的文章。要不是他,我哪能考中进士?” 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年少时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裴叔夜一袭白衣站在学堂的梧桐树下,眉目如画,意气风发。他指点文章时那漫不经心的神態,批改时那龙飞凤舞的字跡……都让当年的张见堂如获至宝。 “有一回我文章写得实在太差,”张见堂继续道,“他气得直接把我的稿纸扔进了墨池。可第二天,他又亲自给我重写了一篇范文……” 徐妙雪静静地听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还滔滔不绝的男人,倒有几分可爱。裴叔夜那副傲娇性子她是知道的,能让他另眼相看的人,那只能是因为—— 他天真的可爱,能任他拿捏。 “承炬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太较真……那年,要不是……哎,”张见堂重重地嘆了口气,“不说了,他一个风头正盛的探花郎,白白蹉跎了五年。” 徐妙雪在心里冷笑一声。 你可不知道这五年光风霽月的裴叔夜都干什么去了。 奉旨做贼呢,去海上当那威风凛凛的六爷了,拿著红毛炮跟人对轰。 要是张见堂知道,幻灭不? 不过徐妙雪可不打算戳破,她巴不得张见堂与裴叔夜情比金坚,这样裴叔夜就会给他几分面子,连带著会放过她。 当务之急,是让张见堂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帮自己说话。 徐妙雪说变脸就变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垂落下来:“太好了,张大人……原来你真的是夫君的挚友。要不是遇上了你,妾身的冤屈都不知道去何处申……婆母不喜欢妾,硬要给妾安个罪名……呜呜呜……嚶嚶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张见堂暗自嘆息,谁能想到连裴承炬这样惊才绝艷的人物,后宅里也会闹出这等风波? “夫人放心,”他挺直腰板,语气篤定,“以我和承炬的交情,我的话他还是肯听的。” “那就好……”徐妙雪轻拭泪痕,声音细若蚊吶,“连累大人跟妾身一起受苦了……” “无妨,”张见堂嘴上说著无妨,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惋惜,想到那逃之夭夭的郑家表侄,既荒谬又鬱闷,但摆在面前的是裴叔夜的事,他便觉得值得了,眼中闪著真诚的光,“我这也算是帮了夫人一回,承炬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哎,徐妙雪在心中感慨——这样爽朗的人,为什么会跟裴叔夜做朋友? 她甚至为自己假扮他的如夫人招摇撞骗產生了一丝愧疚。 不过也只是一丝,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一番天聊下来,徐妙雪心里踏实了,有这位货真价实的张见堂为她“伸冤”,她这次也定能逢凶化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次失败了不要紧,等她脱身后,再找郑应章算帐…… 徐妙雪从未有过如此刻一般,期待裴叔夜的出现。 夜已深,交谈声渐渐低下来,直至彻底安静。柴房瀰漫著稻草腐朽的霉味,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张见堂和徐妙雪背靠冰冷的土墙昏昏欲睡。 门外看守的脚步声刚刚远去,一股苦得令人作呕的香气,便无声无息地从门缝底下、墙角的鼠洞里丝丝缕缕渗了进来。 第44章 死而有憾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4章 死而有憾 徐妙雪猛然睁眼,鼻尖微动。她自幼对气味敏感,阿爹从前开玩笑叫她狗鼻子,自从频繁出入弄潮巷后,她对那些见不得光的药也有了涉猎,此刻这异常的苦味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张见堂,快闭气!”徐妙雪低喝一声,挪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向身旁昏沉的男人。 张见堂已经吸入几口迷烟,眼神开始涣散,徐妙雪的撞击让他闷哼一声,神智稍稍清醒,立刻学样屏息,却已四肢酸软如棉,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徐妙雪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保持清醒。她尝试扭动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粗糙的麻绳却越勒越紧。 “刺啦——刺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猛地从门外响起,不是人的指甲,是某种坚硬、锋利的东西在疯狂地刮擦著厚重的木门——伴隨著粗重、饥渴的喘息,还有喉间滚动著威胁的低沉呼嚕。 “哐当!”门栓被外力猛地撞开!沉重的木门並未洞开,而是被推开了一条仅容兽类钻入的缝隙! 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鬼火,在门缝处骤然亮起,带著冰冷、嗜血的贪婪。紧接著,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腥臊的热气扑面而来,伴隨著利齿间滴落的粘稠唾液。 “狼!”张见堂瞬间清醒,冷汗浸透后背。他挣扎著想起身,却因迷药效力重重跌回稻草堆。 这是一匹成年公狼——肩背精壮,皮毛骯脏纠结,獠牙在月光下闪著森白寒光。 怎么会有狼?是无意间闯进来……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吗?徐妙雪一阵胆寒,可已经来不及让她多想了——那狼它贪婪地扫视著狭小空间里两个无法动弹的“猎物”,喉间的呼嚕声变成了兴奋的咆哮,后腿微曲,作势欲扑! 徐妙雪和张见堂登时就激灵了,慌乱之中默契地背靠背,拼命帮对方解开束缚的麻绳。然而越著急越不得章法,那绳结纹丝不动。 千钧一髮之际,徐妙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將反绑的双手直迎狼口——“咔嚓”一声,狼的獠牙狠狠咬进绳索,连带撕开她腕上皮肉。 剧痛让徐妙雪眼前发黑,但她趁机猛力一挣,终於借著獠牙的锋利挣脱了绳索。 鲜血顺著她颤抖的手指滴落,可此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踉蹌著爬到张见堂身边解绳。迷烟越来越浓,她的动作渐渐迟缓,但还是咬著牙用最后一点力气解开了绳结。 张见堂突然低声道:“草垛下有草叉……我引开它……” 话音未落,张见堂抄起地上的醃菜罈狠狠砸向墙壁。“哗啦”一声脆响,狼果然被声响吸引,扑向碎陶方向。 徐妙雪趁机滚向草垛,指尖终於触到冰凉的铁叉。 狼扑空后暴怒转身,直扑张见堂而去! 就在恶狼腾空扑向张见堂咽喉的剎那—— “这边!”徐妙雪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同时抓起手边一块尖锐的木柴,狠狠砸向恶狼侧腰——此非为伤敌,只为激怒它,转移目標。 “嗷呜——”木柴虽未造成重伤,却成功吸引了恶狼的注意。它吃痛扭头,绿瞳瞬间锁定了角落的徐妙雪,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张见堂,低吼著朝她逼近。 徐妙雪心臟狂跳,强迫自己冷静。就在獠牙即將刺入咽喉的剎那,徐妙雪用尽全力將草叉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骤起。 温热的血喷溅在徐妙雪脸上, 徐妙雪不敢睁眼,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血肉被撕碎,血汩汩往外淌,但过了好一会,身上並没有传来痛感,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因暴怒而凸出的血红狼眼正死死盯著徐妙雪,却不能再动作半分。铁叉贯穿了狼喉,垂死的狼依然在疯狂挣扎,只剩下喉间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最终归於死寂。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迷烟的苦涩。 竟然……赌贏了…… 柴房內一片狼藉。屋顶漏下更多月光,照亮了飞扬的尘土和狼尸。徐妙雪手一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咳……”张见堂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破碎,“……好……好险。” 张见堂试图朝徐妙雪走来,但却因无力瘫在了地上。 两人隔著劫后余生的死寂无声地对视著,然而嘴角的笑还未成型,张见堂眼中猛地跃上一丝恐惧。 徐妙雪顺著他的目光扭头望去,瞳孔骤缩——不知何时打翻的油灯已引燃稻草,火舌一下子窜得老高,正迅速吞噬草垛…… 可环顾左右,柴房里一滴水也没有。 张见堂扑到门口拼命手脚並用拍门,高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 火势却愈演愈烈。浓烟滚滚,铁链锁死的门外依旧死寂无人。 徐妙雪挣扎著爬向窗口,却发现窗欞外不知何时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撞,木板纹丝不动。 徐妙雪突然就明白了。 她根本等不到裴叔夜来“审判”她。 那些人要的,是她这样一个弃妇,死於一场“尸骨无存”的意外——这是什么?是自作自受,是老天有眼,是她不守妇道的恶报。 多么完美的逻辑啊,而这个闭环里,对方甚至都没有露面。 徐妙雪感觉到火焰在逼近,但她没有力气再动弹了。她盯著那恶魔般张牙舞爪的火苗,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求生也没有意义——躲过了狼,躲过了火灾,然后呢? 她是被盯上的猎物,除非她死,他们不会罢休。 张见堂踉踉蹌蹌地过来,硬拽著徐妙雪,让她离起火的地方远一些。 “夫人,你,你再撑一撑……现在是深夜……巡逻的人少……但这儿火势那么大……他们一定,一定能发现的。” 徐妙雪悲哀地看著张见堂,他气喘吁吁地靠著墙角,已经精疲力尽,眼中却闪著愤怒和焦急。 “那群狗娘养的,怎么还不来!……夫人,你一定要坚持住……” 这真是个天真的好人。 当然,他也是个自信的男人。 从来不会有人敢这样害他,所以他无法设身处地地明白此刻会有多危险。 他不懂后宅里的那些事,因为他生来便是要仰望天空的人中龙凤,他不需要低头看女人的苦楚。他以为只是没人看到这场大火——不,是不会有人看到,因为在这个世道里,要捏死一个女人,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只是那些人不知道,跟她一起被关在柴房里的,是真的巡盐御史。 待到天亮,他们打开柴房的门一看——不知有多少人能承担巡盐御史之死的分量? 一想到还有个垫背的,徐妙雪心里有种罪恶的轻鬆感。 她眼皮子昏昏沉沉,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好似都被迷药和浓烟侵蚀了,动弹不了。她闭上眼,想回顾自己走马灯般的一生,不知为何,竟脑子空空。 大约是这一生太多遗憾,竟没有什么值得跃上心头的瞬间。 胸膛却是满的,充斥著不甘。 若说有什么能马上就弥补的遗憾—— 她突然抬起眼,看看身边的张见堂。 “张大人,让我亲你一下吧。” 张见堂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的灵魂惊得暴跳三丈,身体的力气却只够支撑他瞪大眼睛 徐妙雪声音飘忽,逻辑却十分清晰:“他们污衊你是我的『情夫』,要置我於死地……就这么死了,我还真是有些冤枉……不如,咱们就把这『姦情』坐实……我死后也不冤了……早日去投胎……” “夫人,你,你糊涂了,你不会死的……有我在呢……我是朝廷……命官……” “你一个管盐的,你又管不了生死!”徐妙雪不耐烦地打断。 张见堂慌得语无伦次:“可你,你是裴承炬的夫人啊!” “你知道吗……”徐妙雪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我其实还是黄花大闺女……” “是啊,但你不知道吧……裴……王八……他其实——”徐妙雪想了想,隨口扯了个词,“不能人事。” 张见堂:…… 这是我能听的吗?? “我连男人的嘴唇的没碰过……”徐妙雪委屈地都快哭了,“我这一辈子就要走完了……” “那……”张见堂竟然有些被说服了,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用意念),“那也不行啊!” “你是承炬的挚友,你帮承炬的夫人完成遗愿,就是帮助你的挚友……难不成……你们交情都是假的?” 张见堂终於被绕进去了,脸不知是被火光映得通红,还是由內而外地红透了。 …… 张见堂不敢动。 徐妙雪撑起身子,俯身过去——她眼里的张见堂似乎是没有性別的,是一个刻板意义上的男人,长著一张还算赏心悦目的脸,这大概是佛菩萨给她这兢兢业业的一生最后的安慰,让一个美男子陪她一起走黄泉路。 这个瞬间徐妙雪想起了裴叔夜,还是有点不甘心。 她唯一能报復他的,竟然只有在死前给他扣上一顶绿帽子,让他成为寧波府的笑柄。她都能想像张见堂的身份被证实,谣言传遍寧波府后,骄傲的裴叔夜该如何恼羞成怒。 一想到这里,这生而为人的艰难一生,似乎变得轻鬆了一些。 徐妙雪闭上眼,脸庞越凑越近。 咣——有人用剑劈开了柴房的铁链……有人一脚踹开了木门。 巨响震得拂袖的房梁吱吱作响,摇摇欲坠…… 徐妙雪身子轻飘飘地,似在云雾之中,恍惚抬起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砰——她从云端猛然坠地,四仰八叉。 裴叔夜,他来了,他带著那怒而不发的脸走来了。 那扇生命的门在她面前洞开,她看到他朝张见堂走去。 然后她自己识趣地在心里关上了那扇门。 她知道,他只是来救自己的好友,寧波府担不起巡盐御史死在此地的罪责。 而她么……设身处地换位一想,便知道她死了才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一个不守信用的骗子,和一个不会再说话的死人,用脑子隨便一想就知道选哪个好。 优雅的裴大人,此时只需要见死不救,就能悄无声息地抹去一粒没用的棋子。 他跟那些贵族没什么不一样。 第45章 一阴一阳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5章 一阴一阳 轰隆一声巨响,燃烧的横樑终於不堪重负,裹挟著火星轰然坠地。漫天飞扬的尘土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破开浓烟,裴叔夜抱著徐妙雪大步踏出火场—— 顺便踹了张见堂一脚。 张见堂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地滚到一旁,那根烧断的横樑堪堪擦著他的衣角落下,溅起一片火星。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裴叔夜冷峻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 徐妙雪浑身发冷,意识飘忽,身子轻飘飘地悬在裴叔夜的臂弯里。浓烟燻得她视线模糊,恍惚间,她竟怀疑这是临死前的幻象。 ——裴叔夜?救她? 她艰难地抬起眼睫,借著冲天的火光,终於看清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依旧是那副骄傲又凌厉的轮廓,眉峰如刃,鼻樑高挺,只是此刻,他下顎紧绷,额角沾著菸灰,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除了怒意,还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夜半的精舍被这动静惊醒,一盏盏灯火接连亮起。眾人慌慌张张地涌出来,只见裴叔夜抱著浑身浴血的夫人大步而来,衣袍上还沾著未熄的火星。他脸色阴沉得可怕,身后的侍卫琴山高声喝道:“快叫大夫!” 一片兵荒马乱中,裴叔夜径直將徐妙雪抱回房中。被关在屋內的阿黎见主子这副模样,又惊又惧,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六爷,小……不……夫人这,这是怎么了?” 裴叔夜冷声道:“去打水来。” 阿黎慌忙退下,房门一关,屋內只剩下徐妙雪和裴叔夜两人。 屋內只余一盏残灯,火光在裴叔夜的轮廓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虽料到那些人会给徐妙雪设陷阱,但也没想到,她们能下手这么狠,才一个晚上,又是放狼又是放火的,招招要致人於死地。 他的动作里难免带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他环顾房间,挑了个最软和的罗汉塌,手臂肌肉紧绷,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 徐妙雪仰著脸看他,喉咙乾涩得发疼,头昏眼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裴叔夜的脸。 裴叔夜吃痛地瞪她。 这个神情——没错,是裴叔夜会有的表情,而且只对她才有,在外人面前可不这样。 徐妙雪若有所思地嘀咕:“还真是本人啊……” 她脑中闪过许多疑问——问他为何会出现在火场?此刻他是怎么想的?还有他……为何要救她? 明明是叫她死才更有利吧。 只是她脑子疼得厉害,有些转不动弯了,整个人都是懵懵的,身上到处都淌著血,可也不觉得痛。 突然想到什么,徐妙雪一惊—— “张大人还在那……” 裴叔夜嗤之以鼻,阴阳怪气:“自己惹了一身麻烦,还有空关心別人。” 徐妙雪莫名其妙挨了一句,脑子嗡嗡的,委屈道:“那不是你的朋友吗?你来不就是为了救他吗?” 裴叔夜听得横出火气。 ——我来救谁你看不到吗? 但那句“我是来救你的”,一出口便成了酸不溜秋的一句——“你就这么关心他?”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是我患难之交,我就指著他活了,我不关心他我关心谁?” 裴叔夜鼻孔拂出一声冷笑:“你跟他认识才多久?” 徐妙雪听得云里雾里,隱约觉得他们说得好像不是同一个事。 她那迷茫的眼神让裴叔夜更来气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她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吗?他本以为这女人会后怕,对他的到来痛哭流涕,从此知道利害学乖了,她却满脑子想的都是张见堂的安危?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的女人。 裴叔夜火气冲天地掰过她的脸,气急败坏:“徐妙雪,你就这么有遗憾?” 自己的夫人——虽然是假的,可听到她在生命垂危之际想做的只是亲吻另一个男人时,他心里有一千只火蚂蚁在爬过,灼烧出一条扭曲又难看的疤。 那条疤微不足道,却生生扭转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那种想抓挠却又抓不到的感觉冲昏了他的大脑。 他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既然有遗憾,为什么不来求我?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徐妙雪觉得裴叔夜的目光堪比那场大火,几乎要將她点燃了。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目光清明起来。 “你想要我来找你?” 他救她,大概只是为了向她展示一下他的力量。 他不就是想让她承认,她非要留在普陀山的选择错了吗?行,她是错了,她確实不想死,那既然如此,她这枚劫后余生的棋子,是该向他服软,向他投诚,任他羞辱。 她认真地端详起面前这张脸。说实话,他这里是有她想要所有东西——包括,这风华绝代的男人,犹如造物神的惊世之作……只是往常都束之高阁,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她徐妙雪能屈能伸,今儿就满足一下自大的裴大人吧。 “你想要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啊。” 她的言语是如此漫不经心,仿佛挑拣了一件还算心仪的货物。 然后她凑了上去——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犹豫了一瞬。 见他没有反应,她立刻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唇。 她徐妙雪也不算吃亏,他觉得这是羞辱,她还觉得赚到了呢。 她豁出半条命,遍体鳞伤才活了下来,她可算切实体会到了人生短暂,指不定下一次,又遇到什么危险就一命呜呼了,在那之前她不能一个男人都没亲过——更何况,裴叔夜话都说到这里了,她不亲多不礼貌啊。 反正她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这个人怕是此生不会再见,在离开之前,她总要享受些什么。以后说出去,她亲过风华绝代的探花郎,这能吹一辈子牛。 但亲到之后——她突然觉得不是那种滋味。 她以为那是夏日在酷热的海边嬉水,脱了鞋袜,伸脚轻点冰凉的海水,那海水如丝绸般温柔解暑,叫人浑身舒服,然而实际上——她一脚踏进去,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迅速將她拽进了海底。 是叫人窒息的海底,所有的思绪都一起沉溺。 徐妙雪往后挪了一小步,人还有些发愣。 裴叔夜脑子一嗡,被唇畔的柔软定在原地半晌,突然回过味来——她是来服软了,但怎么搞得好像是他在逼良为娼似的? 什么叫“也可以”?他是这种“也可以”的人吗?到底是谁在驯服谁? 裴叔夜觉得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场熬鹰突然变得非常可笑,从他决定不听徐妙雪的任何辩解离开,將她独自一人留在普陀山,任她一步步踩入別人的陷阱,他看似缺席其实对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直到此刻从天而降救下她——结果应该是她对他的拯救感恩戴德才对。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他好像得到了他想要的,可好像又没有全部得到,缺了点什么,反而让全盘都不对劲起来。 裴叔夜被这种荒诞的念头挤压著为数不多的理智,向来优雅又满腹经纶的他竟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粗暴但效率极高的字眼—— “槽。” 裴叔夜脑子一热,不甘示弱地掰著她的头,亲了上去。 他像是在规训,在压制,在宣布谁才是发號施令的人——而徐妙雪哪是那么容易被驯服的?她也不甘示弱,胡乱一通啃。 唇齿在横衝直撞地打著架。 打著打著,那银勾晃动,帷帐轻垂,烛火跃得人心痒难耐。不知是谁先將眼睛闭上了,最激烈的战爭也莫名柔和了下来。因为唇和齿是人身上最柔软和最坚硬的地方——当齿碰到唇,是伤害;齿碰到齿,是大战;而唇碰到唇—— 老祖宗说,一阴一阳,谓之道。 男人和女人在阴阳融合这件事上,是无师自通的。 咣当一声——面盆砸地。 裴叔夜一惊,回头望去,是打了水的阿黎回来了,身后还领著大夫。 裴叔夜若无其事地后退几步,摸摸鼻子,东张西望,就是不看徐妙雪,然后强忍著那脚趾扣地的尷尬,云淡风轻道:“大夫您请——阿黎,再去打一盆水。” 阿黎手忙脚乱的收拾水盆,就差把面盆捂在面前,逃也似的跑出去。 大夫进屋时,被自己的药箱绊了一下。 裴叔夜在屋外心猿意马地徘徊了一会,大夫在给她缝合伤口,薄薄的纱窗里时不时传出徐妙雪杀猪般的痛呼。 裴叔夜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 裴叔夜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转头就气势汹汹地去了前头堂屋。 * 寅时的更鼓刚敲过,精舍的堂屋內却灯火通明。 裴叔夜没有更衣,就穿著那件沾染了柴房菸灰的衣服坐著,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紫檀方几。烛火跳跃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堂下眾人屏息垂首,连坐在主位的裴老夫人都心虚地鳩杖都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有僕从来报:“张大人来了。” 门帘一掀,张见堂已换了一身簇新的竹青色直裰,肩头伤处裹著白布,面色犹带苍白,步履却端方沉稳。 裴叔夜起身相迎,袍袖微展,行的是平级官礼:“子復兄,让你受惊了。” 女眷们面面相覷,这两人怎么会认识? 裴叔夜平静地向眾人介绍:“这位是张见堂,朝廷派来寧波府的巡盐御史。” 此话一出,却似平地惊雷,裴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串猝然砸落,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裴叔夜视若罔闻,又朝张见堂鞠了一躬,道歉道:“寒舍治家不严,竟致子復兄身陷险境,承炬惭愧。” 张见堂来的时候还有些困惑,以他和裴叔夜的交情,这误会一下子就解开了,何必搞这么正式?这句“治家不严”,他才听明白了裴叔夜这齣戏的目的——原来是故意拿他做筏子教训家里人,帮自己夫人出气。张见堂是个仗义人,就坡下驴,也帮著添了一把柴。 “承炬兄,若非你来得及时,张某此刻已是一具焦尸!贵府的待客之道,张某算是领教了!” 裴老夫人猛地站起,鳩杖重重顿地:“糊涂东西!” 这声却不是对著张见堂,而是转向了一旁面无人色的裴二奶奶。 “老身早就同你说,此事蹊蹺须得细查!你偏听偏信,急吼吼拿了人,如今衝撞了御史大人,你担待得起吗?” 裴二奶奶扑通跪倒,鬢边金簪乱颤:“母亲明鑑!儿……儿媳也是忧心六弟妹清誉,恐污了裴氏门楣,这才……” 张见堂摆起架子,与裴叔夜一唱一和道:“我瞧那裴六奶奶正直善良,有胆有谋,哪像这位夫人说的那般不堪之人?怕不是有意诬陷……” 裴叔夜故作惊讶:“是这样吗,母亲?” 裴老夫人强自镇定,道:“张大人,裴家后院从来都是团结互爱,绝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今天的事只是个误会——康氏!你犯下如此大错,罚你去小佛堂抄八百卷《心经》静静心吧!” “是,妾身谨记母亲教诲。” 裴老夫人严厉的一句,先定了惩戒——算不上太重的惩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意思意思。裴二奶奶虽然委屈,但也知道老夫人做做样子,只能自认倒霉,赶紧认领,好结束这事。 裴叔夜早就料到母亲会偏帮——徐妙雪受了这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这轻飘飘的惩罚哪里够? 裴叔夜又补了一句:“二嫂抄不完,便留在普陀山,以示虔诚改过,以儆效尤——母亲觉得呢?” 裴老夫人和康氏的脸色都变了,没想到裴叔夜为了给自己夫人出气,真连家里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马上普陀山的法会便结束了,但康氏绝抄不完这八百卷经文,那就无法同眾人一起回寧波府。 这回程路上,裴家缺了一个人,所有香客都能看到,这在裴家当家的裴二奶奶成了罪妇。裴二奶奶的脸算是丟尽了。 指不定寧波府的贵女们要如何议论背后议论她。 脸面,是这群女人最在意的东西。 裴老夫人心虚,而当著张见堂的面,也只能硬吞下这只苍蝇:“是该如此,承炬说得对。” 张见堂冷眼旁观这场婆媳推諉,见戏唱完了,便对裴叔夜一揖:“这一夜甚是折腾,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承炬兄,裴老夫人,子復便告辞,先回去休息了。” 裴叔夜送走张见堂,眾人都鬆了口气,以为这事总算是过去了。但裴叔夜转头又施施然回到堂內,眾人的心瞬间再次提了起来,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二奶奶不是都被罚了吗? 堂內死寂更甚,裴叔夜端坐回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吩咐道:“去请卢大奶奶来。” “六郎,天还没亮透……”再闹下去,恐怕全精舍的人都要知道这家丑了,裴老夫人试图转圜。 “睡不著的人,”裴叔夜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母亲,截断她的话,“何必装睡呢?” 第46章 我必逆天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6章 我必逆天 不过片刻,卢大奶奶鬢髮微松地匆匆赶来。她早就听说了著火的事,只是奈何此乃人家的家事,不便打听,心中早已难耐八卦。这裴家家僕火急火燎来请她,她还以为是叫她去作证的,正中下怀,立刻更衣前往。 “裴老夫人——”卢大奶奶一边热情地唤著,一边踏进门,才瞧见裴叔夜端坐著,一愣,“裴大人……何时回来的? “听说……卢大奶奶的家里人瞧见有男人与我夫人私通?”裴叔夜慢条斯理啜了口茶。 卢大奶奶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男人能忍得了此事,裴叔夜定是要严查,於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哎……原本妾身是不该多嘴的,奈何老夫人素来对我卢家颇为关照,妾身思来想去多日,还是告知了老夫人……確实是我家表侄亲眼所见。” “卢大奶奶家中人瞧见潜入精舍的『男子』,是我。” 堂中连烛火爆芯声都清晰可闻。 “我赴舟山卫办差,夜半思及夫人独在佛门,”裴叔夜放下茶盏,看向卢大奶奶,“特意渡海相见。寅时军务紧急,未及天明便走了。” “这,这怎么可能?”卢大奶奶面无血色,“裴大人您见夫人,何必要私会呢?” 卢大奶奶陷入了辩论的怪圈里。 她还没明白过来——这件事,是不需要论对错的。 “裴某做事,难道要向卢大奶奶呈递文书?”裴叔夜漫不经心地抬眼反问。 卢大奶奶一个激灵。 “裴大人误会了!” 卢大奶奶急声辩白,“我岂是那等嚼舌根的市井妇人?不过是忧心六弟妹年轻,恐被奸人蒙蔽,这才……” “奸人?” 裴叔夜忽然轻笑,“即便她真有什么行差踏错——那也是我为夫失职,未能令其安心。何时轮得到外人越俎代庖,替我裴某管教夫人?” ——“他当真这么说的?!” 天色將亮,徐妙雪身上的伤口都被精心处理过了,也洗净了浑身血污,换了一套爽利衣服,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歇息,阿黎打听完前头的消息,立刻回来同她匯报。 阿黎用力点头,脸上甚至还有几分骄傲:“我趴在屋顶上听得清清楚楚——小姐你都没看到那群夫人的面色!是嫉妒,肯定是嫉妒!从没哪个男人会这么为自己夫人说话。就是放眼整个寧波府,裴大人这话,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嘖嘖嘖——”徐妙雪也嘖嘖称奇,仿佛自己不是当事人,而是吃瓜群眾,“这裴叔夜为了演戏,也真是豁得出去啊。” 徐妙雪眼睛滴溜溜地打著转,思索了起来:“阿黎,你说裴叔夜这些个动作,意思是不是不赶我走了?” 阿黎脸忽然闹得通红,半晌不回答。 徐妙雪奇怪地看她。 “你……你刚才不都跟裴大人……那个了吗……裴大人……他得对你负责啊。” 徐妙雪虚弱得没有血色的脸庞,瞬间升腾起一片滚烫的朝霞。 “咳……首先呢,这是我占他便宜,是我享受到了呀,他要负什么责?其次呢,我们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战……本来是要分个输贏的,然后你们就进来了……哎,你年纪小,你不懂。” 阿黎困惑地搔首挠耳,听得云里雾里。 “那……小姐……那个,”阿黎用手指对著碰了碰,“……是什么感觉啊?” “就是……看著这人跟臭石头一样硬,没想到嘴唇还挺软,”徐妙雪用力回忆,“然后,有点喘不上气来……” 阿黎尖叫起来,又羞耻又爱听:“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那会脑子都是空白的,想不起来了。” “哇——不管怎么说,裴大人主动来救你,还要求跟你……那个……那肯定不討厌你啊,是不是我们就能留下了?要不你找裴大人问问清楚?” 徐妙雪摇摇头:“找他问?他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要去问,他肯定说快滚——我就不问,我就假装不知道。我看他这人有点嘴硬心软……是吧?反正他也没叫我走,我就死皮赖脸留著。裴六奶奶的身份多好用啊,郑应章的事还没个结果呢,咱们能留一天是一天。” 阿黎嘆息,一想到郑二爷,什么好心情都没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筹备了这些天,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她仰头看徐妙雪,徐妙雪什么都懂,但她不能唉声嘆气,不能捶胸顿足,她得昂起士气,才能带著她的伙伴翻越那些不可能的高山。她强忍著心酸,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將阿黎搂到怀里。 “哭什么,別哭。我还活著,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天不灭我,我必逆天。” * 徐妙雪以为那贝叶经早就付诸东流了,她绝对想不到,此刻,它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湿漉漉的贝叶经悬架在半空,被烤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汽蒸腾间,贝叶边缘微微捲曲,泛出焦黄的痕跡。 琴山用银镊子將烤至半乾的贝叶轻轻取下,铺展在裴叔夜面前的案几上。 裴叔夜早就知道普陀山上会发生什么。 这可是他亲自选来的夫人,他不会因为驯服她太麻烦就放弃。那些寻常的人,他根本看不上眼,一想到便觉得无趣。她就是最好的棋子,唯一不好的,就是不听话。当他发现威胁徐妙雪没有用的时候,他就迅速改变了策略,对这个女人不能来硬的。 他明知卢家要动手,却故意待到事发后才赶来——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 但他坚信最好的马都是最烈的,得驯,得磨。 这女人太倔,太不知天高地厚,不让她亲身经歷一番险境,她永远不会明白这世道有多凶险,这样她才能安心地待在他身边,认清谁才是她的靠山。 这些日子,普陀山上的风吹草动,桩桩件件都经由琴山一一稟报。 那地藏殿里危言耸听的小和尚,郑应章去潮音洞里拋血铜钱……都在裴叔夜的耳目之中。他甚至都知道徐妙雪是去哪个赌坊定製的这一批铜钱,这铜钱拋起的时候,永远都是正面朝上。 他很快就发现徐妙雪所有的行动都在针对郑应章。 他认为这个小骗子是无利不起早,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日后持续敲诈郑应章,要从他嘴里套出点板上钉钉的罪证。他料到徐妙雪的计划未必会成功,於是早早就在海边安排了人,截下贝叶经——毕竟,他对郑家的事也很感兴趣。 但裴叔夜如此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唯独算错了一步—— 想到柴房里那匹饿狼,想到熊熊燃烧的横樑,裴叔夜胸口一阵发紧。他早知卢家心狠,却没想到他们竟敢下这样的死手。 这个仇,裴叔夜记下了,迟早要跟卢老討回来。 他垂眸看向案上的贝叶经。 贝叶经上的字跡原是用金刚杵刻写,此刻再被湿笔头一润,字跡渐渐浮现。 裴叔夜的指尖按在贝叶边缘,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字跡,眉头却是越锁越紧,连呼吸都渐渐凝滯。 “爷……”琴山忍不住出声,“郑应章在上头写了什么?” 裴叔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寸空隙。琴山会意,俯身凑近—— 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那贝叶上所书,字字泣血。 半晌后,琴山直起身,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琴山曾也傲慢地以为徐妙雪满心满意只想著骗钱,却不知道她那玩世不恭的外皮下藏著那样心酸的往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主子,等著他说些什么。 裴叔夜神色如常,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贝叶边缘。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情绪。 琴山等了半晌,也没听到裴叔夜出声,这太不寻常了,琴山揣测著他的心思,试探地出声安慰道:“当时我们只查到她父亲因泣帆之变欠下巨债自杀,可谁知道这事跟郑家也有关……六爷,你也不必太愧疚了……” “谁愧疚了?”裴叔夜迅速地反驳了回去。 顿了顿,裴叔夜才发现自己的欲盖弥彰,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瞬间的愧疚,如果他早一点知道事情的原委,就不会阻止她来普陀山,不会让她置身於危险的境地,更不会……踩著她孤注一掷的局,达成他驯服棋子的目的。 但理智很快就归位了,他为什么要对一枚棋子愧疚?他从来就不是君子,更何况,他没有推波助澜,他只是旁观而已。 即便过去的旁观让裴叔夜此刻內心极不自在,隱隱的罪恶感缠绕著他,但裴叔夜说服了自己,没关係,这个真相的到来正好改变了他的策略,他不会再是旁观者了。 “我只是在想,原来她和我的目標一致。” 琴山噤了声,有些难以置信——他竟悟错了六爷的意思?原来他的沉默並非觉得亏欠,而是想著如何成事。果然六爷就是站得高,確实是他琴山太感性了…… “六爷你的意思是……徐姑娘要对付郑家,咱们正好借她的手?倒是个法子,徐姑娘的招总是出其不意,若能指哪打哪,那真是奇兵天降。” 裴叔夜点了点桌上的贝叶经:“得让她看到这些东西才行。她知道真相,就会开始对郑家復仇。” “但……”琴山欲言又止。 裴叔夜知道琴山的顾虑是什么。 裴叔夜现在是扮英雄救美的好人,走的是攻心的路线对付徐妙雪,若他就这么把贝叶经交给徐妙雪,她那么聪明的人,必定一眼就看穿他的齷齪意图。 徐妙雪那一身反骨的人,还不得气得火冒三丈,寧死不再与他同行? 他不想跟她硬碰硬,倒不是他惧怕她。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只是在怕这颗棋子真的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有一天离开了他的掌心。 如今摆在裴叔夜面前一个最大的难题——是他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这些真相交到徐妙雪手里呢? 第47章 君子报仇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7章 君子报仇 法会这几日,连普陀的海潮都喧闹起来。浪头拍著礁石,溅起的水沫混著香灰。而不过三五日光景,这沸反盈天的盛况便如退潮般散了。 知客僧拿著扫帚出来,望著空荡荡的殿堂摇头。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海雾却已漫过无人叩拜的蒲团。远处潮音洞里,海浪年復一年地诵著同样的经文。 最后一艘官船离开短姑码头,桅杆上掛的“佛光普照”幡旗还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而山门已经冷清下来,被踩禿的草地上留著零碎供品:半块霉变的云片糕,几枚沾了胭脂的铜钱,还有张被雨水泡烂的往生咒,墨跡晕染开来,像一张咧开的嘴。 回到寧波府,人们又开始在尘世的享乐中狂欢,仿佛这几天的虔诚便足够洗清了过往的罪孽。 徐妙雪也没閒著。 她盯上了新的目標——裴玉容。 回了寧波府就不方便接近郑二爷了,但接近他的夫人却不难。从前觉得裴玉容深居简出,似乎少有机会接触,不过上回普陀山便有了几次照面,徐妙雪发现,裴玉容是郑家的门面——郑家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但归根结底还是商人出身,看起来在寧波府呼风唤雨,都是金玉其外。实际上真正到了上流圈子,总还是会露怯,一旦出了什么事儿,也就只有家里这个出身老牌贵族的媳妇能充当门面。裴玉容要不是有些残疾,是断不可能嫁给郑家二爷的,虽然郑家人未必多看得上她,但到了关键时刻,都得仰仗她出去当说客。 於是徐妙雪故技重施,趁著这些日子养伤多有人上门装模作样地探望,到处说郑二爷的器物上有邪灵,让人倒了大霉,害她差点命丧火海。 那些来探望的人大多都是来探八卦的,一听说裴六奶奶在普陀山出事了,嗅著八卦的味道便来了,来看看裴六奶奶毁容了没,是不是病得要死了,是不是跟裴六爷离心了——这些人的嘴,那叫一个利索,一从裴府出来,那话便能从寧波府的城西传到城东。 郑家可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最近本就官司缠身,格外在意自家名声,於是隔日裴玉容便带了重礼来看望养伤的徐妙雪。 徐妙雪就盼著裴玉容来。哪怕聊些家长里短,说不定也能套出些信息。 还真叫徐妙雪歪打正著,这趟来,裴玉容还真有別的使命—— 不过裴玉容麵皮薄,从一进屋开始便东拉西扯,几次欲言又止,却又用些鸡毛蒜皮的事和来回的口水话遮掩。 徐妙雪终於忍不住了,言道:“玉容姐姐,妹妹是个乡下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裴玉容这才难为情地和盘托出:“公爹有个表侄唤作郑源……他素来与家里往来甚密,但不知为何,前阵子他外出运盐……回来便被官府抓了。抓他的人……正是六弟……” 裴叔夜抓了个郑家的亲戚? 裴玉容亲自上门找她说这事,想必这个表侄后面的事挺大。 徐妙雪来了兴趣,假意关心道:“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我同承炬说说,让他赶紧给人放了。” 裴玉容露出感激之意:“当真?那就太好了,我就知道弟妹是个热心肠的。” “这位郑源小哥,竟能劳驾玉容姐姐亲自来为他说情,想必是家里很重要的亲人了。” “是,我嫁进裴家之前,郑源便是公爹的左膀右臂了,小辈里,就属他做事最稳重……一月前他本来是出发去运盐的,突然就回到普陀山找上了我们,盐也没了,钱也没带回来,看那样子东躲西藏的,也不知惹了什么事,听说跟那新来的巡盐御史张大人有关係。” 徐妙雪心头一紧——难不成,张见堂孤身追去普陀要抓的人,就是这郑源?那这人怎么会被裴叔夜抓了?鷸蚌相爭渔翁得利?裴叔夜那老狐狸连自己同窗 的功劳都要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这人能牵动两员大官,身后必定有不少事,徐妙雪本著逮到一个是一个,寧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心態,决定跟进郑源的事——说不定,他就是徐妙雪新的突破口。 徐妙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敏感的裴玉容认为她是在赶客。 其实裴玉容本身也是不想来的,裴家如今是裴二奶奶康氏当家,康家和郑家的仇怨已久,每每康氏都不会给这个嫁出去的小姑子好脸色,她这娘家回的不是滋味。但这夫家交代的任务不能不完成,眼下话说完了,裴玉容坐在这里倒是有点如芒在背,於是起身告辞,说要去看老太太。 一起身,裴玉容看到墙角有个药膏,捡起来一看,闻了闻,奇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隨手扔在地上?” 徐妙雪疑惑:“能有多好?” “这是上好珍珠粉和雪莲製成的药膏,能祛疤消炎,市面上都难买呢。” 徐妙雪回过神来,心里冷笑——为什么?还不得问她那好弟弟。 其实这几日,她和裴叔夜之间,总有种古怪的氛围。 古怪在哪,她也说不上来。不过她知道,大概跟那天有关。 当然,她拒绝回忆,因为太古怪了。 本来的计划是干完这票,这辈子不会见到这人了,没想到还会日日见面对著看。 她本来在等著裴叔夜说些什么,给点指令,比如那天只是一个错误,往后涇渭分明之类的警告,但他什么都没说,却也没给她好態度。 她的伤其实算不得多重,不过是狼牙撕开的一道长口子,看著狰狞些罢了。可归途顛簸,她又绷著心神不肯鬆懈,整个人便显出几分憔悴来。裴叔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舅母贾氏匆匆回了娘家,这样就免了徐妙雪日日往返程家的劳顿。 徐妙雪猜——他大抵是想让她好好养伤的,但又有些不確定。 因为这话,他从未说出口。 那人依旧端著那副高冷麵孔,这几日尤甚。最可气的是,他连正眼都不愿瞧她。每每独处一室,裴叔夜的目光总是飘忽不定,仿佛突然对茶盏上的纹路生了兴趣,或是文书上的墨跡格外引人入胜。她说话,他便“嗯”、“哦”地应著,心不在焉得让人牙痒。 昨日他下值归来,隨手拋给她一个锦盒。里头盛著莹润如玉的药膏,看上去便价值不菲。 徐妙雪看见好东西就眼睛发亮,暗自欢喜占了个大便宜,却听裴叔夜淡淡道:“路上捡的。” 打发乞丐吗? 徐妙雪气得將药膏丟到墙角。 徐妙雪此刻捏著那锦盒,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真是搞不懂裴叔夜。 但她现在有事想打听,看来这僵局得她先打破了。她严阵以待地准备了几种諂媚的套话方案,坐等裴叔夜回家。 只是暮色將沉,裴叔夜迟迟没有归家。 他也不在官署,这一日好似人间蒸发了。 * 月湖西岸的寧波商会馆,远看不过是一处寻常的江南园林,白墙黛瓦隱在垂柳之间。可若绕过影壁,穿过那道嵌著螺鈿的“匯通四海”门楣,便能瞧见內里乾坤—— 花厅正中悬著块乌木匾,上书“利缘义取”四个瘦金大字,是一位致仕的翰林所赠,匾下供著一对半人高的鎏金貔貅,每逢朔望,便有专人来为貔貅擦拭金身,连爪缝里的灰尘都细心掸去。 不过此刻,花厅的菱花格心窗皆用锦缎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厅內,卢老端坐上首,下首坐著七八个绸缎庄、盐號、船行的东家,皆是寧波商帮里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青瓷盏里的明前龙井早凉透了,却无人去碰,澄澈的茶汤映著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四明公……可知晓此事?”绸缎庄的周掌柜发问,“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卢老。 谁不知道那位活祖宗才是寧波商界真正的定海神针?更別说他从来都是“海禁”派,当年陈三復的倒台,便有四明公在背后大力支持。 卢老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些许小事,何须惊动老尊翁?” 眾人心头一凛。这是要背著四明公行事了。 只是方才卢老透露的门路確实令人心动——將商船偽装成持有满剌加勘合的贡船,借壳出海。 这法子若是放在十多年前如意港鼎盛之时,倒也不算稀奇。可如今如意港沉寂多年,海禁森严,突然要重开先河…… “前月试水,这个数。”卢老突然伸出三根手指,在烛光下晃了晃。 三万两。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早听说卢老同岭南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爷搭上了线,如今看来传闻不虚。卢老是商会行首,自然不能独乐乐,蹚好了路,便得惠及整个寧波商会。 “等见了利,孝敬到老尊翁跟前,自然有菩萨保佑。”卢老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若是背后无人撑腰,卢某岂敢让诸位蹚这浑水?”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在座诸人脊背一紧。那“背后之人”六爷竟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卢老不惜越过四明公…… 然而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骚动。两道嗓音破门而入—— “四明公到——” “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裴大人到——!” “咣当!”卢老惊得竟將茶盏砸在冰鉴上。 今日商帮密会,除了这几个大东家,他谁都没通知,这二位主怎么会同时来了?! 门帘捲起处,四明公鹤髮垂肩,步履硬朗,象徵性杵著的龙头杖上,一串通绿的翡翠葫芦轻晃。 裴叔夜玄衣如墨,却侧身让出半步,含笑拱手:“老尊翁先请。” 姿態恭敬,嘴角却含著半抹漫不经心的笑。 四明公枯枝般的手搭上龙头杖:“裴参议年少有为,老朽岂敢僭越。”话虽谦卑,却不曾看裴叔夜一眼,步子已迈过门槛。 这竟是裴叔夜回寧波府后,第一次与四明公见面。 倒是没有大动干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满座富商齐刷刷起身,垂首躬身如风吹麦浪,连卢老都慌忙离座搀扶。唯有裴叔夜无动於衷,紧隨其后,与四明公同时落座。 眾人都闻到了那股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在听到四明公一句“坐”后,才敢重新落座。 卢老忙堆笑奉茶:“老尊翁怎得空……” “再不来,”四明公截断话头,“月湖水怕是都要翻起浪来了——” 四明公看向卢老,脸上好似在慈祥地笑,可目光中却透著凌厉,“海里的饭吃了,可是要沾一身腥的。” 卢老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四明公这是要断他財路!他急得喉头滚动,却不敢辩驳。眼角余光瞥向裴叔夜,却见那人正悠然用杯盖拨著茶沫。 “老尊翁此言差矣,”裴叔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海里的饭虽腥,但岸上的饭呀——都叫人抢光了。” 裴叔夜这话点到了要害。 这便是卢老想要重开海路的缘由。 寧波府看似繁华奢靡,实则都在消耗过去的老本。 寧波府三面环山,陆路艰险。四明山脉如一道天然屏障,商队翻山越岭运货至绍兴,骡马折损、脚钱昂贵,一匹越绸的运费就要吃掉三成利润。而苏杭商人坐拥运河之便,同样的货物经漕运转运,成本低廉,市价反倒比寧波高出许多。绍兴的酒、湖州的丝、松江的布,都在挤压著寧波商帮的生存空间。 海,本是寧波最大的优势。 嘉靖初年,如意港的盛况犹在眼前——番舶云集,货通四海。一船青瓷出海,换回的白银能压沉船舷。可自海禁严苛以来,寧波日渐萧条。嘉靖三十年后,年征商税不足五万两,尚不及鼎盛时的三成。 如今寧波的商铺里,堆积著销不出去的越窑瓷器、寧海绸缎。而岭南、福建的商人,却通过隱秘渠道,將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洋。卢老清楚,若再不重开海路,寧波商帮终將被困死在这片山海之间。靠山吃山,终究比不过靠海吃海的天时地利。 卢老以为裴叔夜是来据理力爭,帮自己说话的——这才对嘛,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裴叔夜来,也许就是听到了四明公来的风声,赶来帮他解围的。 却不料裴叔夜只拋出一个让人心动的诱饵,隨后便掸掸袍子道:“哎,可惜呀,看来这生意卢老是做不成了——老尊翁的话,可不能不听,您说是吧,卢老?” 裴叔夜笑眯眯地看看老尊翁,看看卢老。 卢老心里发慌,一时摸不透裴叔夜的用意,可四明公在此,他只能硬著头皮附和:“是,吾等行事,都得听老尊翁的教诲,以免行差踏错。” 裴叔夜竟没有与四明公爭风头,而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道:“裴某不懂行商,拙见叫诸位见笑了,今日来,无意参与商会的討论,本是想来送卢老一件礼物的。” 裴叔夜抬眼,琴山抱进来一只巨大的木匣子,匣子里似乎还有依稀的流水声。 卢老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这裴叔夜说什么不懂行商,什么无意参与。这海上的生意没有他怎么做得成? 他这难道是不带自己玩了? 是普陀山上的事他发现了,来这里给一个下马威?一个女人而已,不至於吧? 第48章 宥坐之器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8章 宥坐之器 裴叔夜施施然离开后,卢老满腹狐疑地揭开箱子,箱子里竟是一只欹(qi第一声)器——铜质器皿形似仰覆的莲盏,外壁鏨著细密的海波纹,以铜链悬於精钢盏架之上,一侧焊著个狰狞龙首,龙口衔著细管,正往盏心汩汩注水。 此物载於《荀子·宥(发音同右)坐》,孔子观鲁桓公庙之欹器,曾言:“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意思是器物空时倾斜,注水至半则端正,而若满盈必覆。这杯明君用以自警……此刻,却成了裴叔夜的话外之音。 满座目光都落在那器物上——盏中水已盈至八分,器皿微微晃荡,却始终不溢,但若再要灌满,便要顛覆了。 四明公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后生可畏啊。” 言罢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卢老一眼,便拂袖而去,苍老的麵皮上已浮起一层慍色。 卢老慌忙躬身相送,连表忠心,却只得个背影。待回身时,那宥坐器已然倾覆,清水泼洒在木匣里,一片狼藉。 商会眾东家噤若寒蝉,卢老跌坐,此刻终於明白这番交锋的机锋所在。 四明公是裴叔夜叫来的。 他自己砸了这桩生意——不,准確来说,是砸了卢老的生意。 卢老早就备好了运出海的生丝和瓷器,错过这一次……库房里的货便都烂在了手里。可他能如何?难道要当著四明公的面,强说这海上生意非做不可?他有苦说不出啊。 但裴叔夜不一样,他的供货商多的是,离了他卢宗谅,裴叔夜的船照样能出海。 这是警告,更是报復。 一来,想必是普陀山上的事惹恼了他,他报復起来,不动声色,但下手是真黑啊。 二来,裴叔夜借用古器暗示卢老——想要水满不溢,就莫让龙吐水,想龙口吐金,就別指望一碗水端得平。 他卢宗谅要么就別跟他做生意,要么就得在他和四明公之中选一方。 “后生可畏啊。” 四明公临去这句话,卢老此刻才嚼出滋味。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他自作聪明自己想要当和事佬,却成了两虎相爭的祭品。 但他只是破財,裴叔夜……竟这么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今日还等同於撕破了脸,四明公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怕是…… 马车在街市上摇晃前行,车帘微动,四明公枯竹般的手指挑起一线缝隙。日光透过湘妃竹帘,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斑驳暗影。 “老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家小儿还真当老朽什么都不知道?”他嗓音沙哑,眉眼中掩藏杀气,“去查,他的船藏在哪个码头。一有消息——” 四明公的枯唇抿出个森冷笑意,“直接报给浙江巡按御史。” 马车碾过青石板,停在城东巷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青砖灰瓦的院落掩映在几株老樟树下,门庭素净,既无石狮镇宅,也无朱漆显贵,只悬一块乌木小匾,上书“静观”二字,笔锋瘦劲如竹节。 乍看不过是寻常文士清居,可细瞧之下,暗处皆是守卫,周遭的小摊小贩都绝跡了——但凡在寧波府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正是四明公的居所,閒人勿进。 四明公刚下马车,府中管事已疾步迎上,低声道:“老尊翁,巡盐御史张大人已在花厅候了小半个时辰,说是特来拜謁。” 张见堂穿一身簇新的青缎官服,背手立於窗前,正盯著院角一株半枯的老梅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身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四明公,晚辈张见堂,叨扰了。” 四明公微微頷首:“张大人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老尊翁这话可折煞晚辈了!”张见堂笑得爽朗,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晚辈路过徽州,寻了一方好墨,听说您老雅好书法,不成敬意。” 盒子一开,墨锭乌亮如漆,暗香浮动。 四明公指尖在盒沿轻轻一叩:“张大人有心了。” 四明公轻舒一口气——张见堂是裴叔夜的同窗,还以为也是块硬骨头。此前听说过这人的行事风格,鲁莽却不失智慧,办起事来大刀阔斧,颇有武將之风,不过他倒是规矩,来寧波府第一件事便是拜他的码头。 茶过三巡,张见堂忽然嘆了口气:“说来惭愧,下官初到任上,就遇著件棘手事。” “哦?”四明公抬了抬眼皮。 “此番前来,下官是奉了朝廷之命,来查寧波府的盐——早在南京的时候,下官便察觉郑家的盐有问题。”张见堂也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四明公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张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查呀。”张见堂说得理直气壮,“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下官听说这郑桐是老尊翁的人……竟背著老尊翁如此胡来。老尊翁若信得过下官,下官便帮你处理了这些个没规矩的商人。” 他这话,说得既鲁莽,又滴水不漏,先送礼,再亮刀,其实这趟主要是来告诉四明公——我要对你的人动手了,郑家这棋子你得舍了。 四明公云淡风轻地笑道:“这是张大人的公务,老朽这等乡野散人,怎好置喙?若有需要老朽帮忙的,张大人儘管开口。” 张见堂起身拱手:“老尊翁爽快!那下官心中有数了,就先告退了。” 待张见堂走远,四明公义子冯恭用试探道:“义父,郑源已被抓,郑桐独木难支……是不是……该舍了? 四明公驀地睁眼,眸中一丝凌厉闪过,嘴角却浮起一个冷笑:“张见堂说舍便舍了,那老朽这四明公的脸面往哪搁?” 冯恭用噤声。 窗外梅枝轻颤,暗香浮动。四明公盯著茶盏中沉浮的叶梗,久久不语。 ——郑家,到底是保,还是弃? * 暮色四合时,徐妙雪已在廊下徘徊了许久。 “六爷回来了!”阿黎气喘吁吁的通报声刚落下,徐妙雪已提著裙摆迎了出去。 她挤开琴山,諂媚地接过裴叔夜解下的披风:“琴山,我来伺候六爷,你在外面候著吧。” 琴山一脸莫名,请示地看向裴叔夜。 裴叔夜点点头,琴山离开,关上了门。 但徐妙雪好一番鞍前马后地伺候,肚子里的话却迟迟没说出口。 她算是明白了今天裴玉容来时的心情,原来有求於人是这样的嘴脸。 她还在斟酌,面对裴叔夜这样的老狐狸,怎么才能把话说得不动声色,不引人怀疑。 殊不知,她急,裴叔夜也急。 ……快问啊。 裴叔夜恨铁不成钢地抿著茶,余光瞥见徐妙雪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正拿著银剪修剪灯花,剪子却在棉芯上反覆空剪了好几下。 “听说今儿三姐来了?”没办法,裴叔夜只能自己先开口递话。 徐妙雪面上一喜,忙接话道:“是来了——三姐还问了个事,说郑家有个表侄……叫郑圆还是郑方来著……” “郑源。” “啊对,就是这个人,三姐问,这人是她公爹的左膀右臂,不知犯了什么事,方不方便……那个……徇私枉法一下……” 裴叔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人是不可能放的,”裴叔夜指尖轻叩桌面,“不过,毕竟三姐开口了,我也得给个面子。郑家若想探监,倒可以通融。” 他抬眼看徐妙雪,见她还没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又补充一句:“你得空,便把我的腰牌送去郑家吧——有了这块腰牌,便能进出衙署的牢狱。” 他取出块玄铁腰牌搁在案上,云纹鏤空的牌面在灯下泛著冷光。 徐妙雪眼睛顿时亮了,腰牌到了她手里,那她岂不是能直接去见郑源了?! 徐妙雪正要伸手,又强自按捺住,生怕被裴叔夜看出异样:“这……我送去郑家啊?会不会不太好?” 裴叔夜忍得实在辛苦——徐妙雪不知道,他为了餵她这消息兜了多大的圈子。他得让徐妙雪去见郑源,郑源会告诉她一些往事。 他故意板起脸来:“叫你去你就去,做我的夫人,这点事都不想办吗?” 徐妙雪装作漫不经心地將令牌拂入袖中:“去就去,也不是多大事。” 实则她心中狂喜,这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太容易了一些。 “这毕竟是私事,所以郑家人去牢房时不要声张,儘量低调。还有这路线你记下,一併告诉三姐——”裴叔夜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在茶汤里蘸了蘸,在案上画起来,“从衙署侧门进,过两道廡廊,往北穿过两进堆放文书的廨舍。第二进院子东南角有个不起眼的角门,门环上繫著红绳的就是——过了角门,再沿著窄巷走到头,会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那里便是牢房。” 裴叔夜说著,从袖中取出个素布荷包:“里头有二十两碎银,分成四份用,上头都有我的记號,他们一见便认得了。进门给一份,见牢头给一份,出来时再给两份——记住,若有人盘问来处,只说帮裴大人过来送文书。” 徐妙雪点头如捣蒜,乐了——这裴大人是细心哈,送佛送到西。 第49章 潮音如故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49章 潮音如故 甬道深处的牢房瀰漫著腐朽的稻草与铁锈混杂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墙上巴掌大的气窗。郑源盘腿坐在相对乾净的草蓆上,油灯將他眉飞色舞的影子投在爬满霉斑的墙壁上。 “老哥,不是小弟吹牛,”他嘬了口粗瓷碗里的浊酒,得意地晃著脚镣,“那两浙巡盐御史算什么东西?裴叔夜裴大人可是我嫡亲表嫂的弟弟!” 铁链隨著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惊起墙角几只老鼠,“你想想为何是裴大人抢先拿我?那是护著自家人!待过几日风头过去——” “哎哟郑大官人,那等您出去之后,可別忘了咱几个小弟。”牢头举起酒杯同郑源对饮。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响起铁锁开启的钝响。一个裹著黑色斗篷的身影踏著湿滑的青石板走来,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苍白的下頜。 牢头狐疑地望去,却见对方递来一块腰牌,几枚碎银锭隨著她的动作落入牢头掌心,牢头目光扫了一眼,顿时瞭然,喉头滚动著让开通道。 “贵人您请。” 牢头识趣地带走手下,腾出空间来。 郑源眯眼打量著来人,酒碗悬在半空。 徐妙雪停在郑源牢房前,缓缓摘下兜帽,几缕被潮气打湿的碎发黏在颊边,露出那双浸著寒潭水的眼睛。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 “裴大人不便亲自前来,特意命小人走一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端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郑源一听是裴叔夜,一下子便精神起来,扑到栏杆前,巴巴地看著徐妙雪。他几乎没怀疑过她的身份,瞧这姑娘这鼻孔看人的架势,跟冷脸的裴大人简直一模一样。 “裴大人有何指示?” “我家大人说——郑公子没给他交代实底,”徐妙雪不动声色,“他已经生气了。” 郑源慌了,连声道:“小人哪敢对裴大人隱瞒!劣盐的事我认,该赔的银子、该补的窟窿,郑家绝不含糊……” “张见堂张大人来查的,可不止是盐——”徐妙雪冷冷打断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暗示,“泣帆之变时郑家做过什么,郑二爷后来是怎么名扬四海的,郑公子心知肚明。” “砰——”郑源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浑浊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衣摆。他脸色骤变,嘴唇微微发抖:“张大人要查的……竟是当年的事?不可能……当年的事早就了了……” 果然,这个人知道內情。 听到这话,徐妙雪反而是不紧不慢地冷笑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睨著郑源,仿佛自己对一切已经了如指掌:“郑公子,雁过留痕啊。” 郑源眼皮一跳,显然有些心虚,不敢再答。 徐妙雪知道这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越想知道真相,就越不能急切——谁先著急,谁就输了。 徐妙雪也不说话,摆出一副让郑源自己品的神色。 郑源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著乾笑两声,颤抖著狡辩道:“不是我不说……我確实不知情啊……毕竟我只是郑家的表亲……” 徐妙雪讥笑一声:“郑公子若要这么装糊涂的话,那就当我没来过吧,”她作势抬步要走,“到时候等张见堂亲自来提审,可別怪我们裴大人没帮过忙。” “等等!”郑源猛地扑到柵栏前,铁链哗啦作响。他死死盯著徐妙雪手中的令牌,又环顾四周,確认无人监听,终於咬牙道,“裴大人当真能帮我?” 徐妙雪不正面回答,只给暗示:“裴大人和郑二奶奶的关係,你是知道的。” 郑源喉结滚动,眼中挣扎之色愈发明显。 徐妙雪见状,趁热打铁:“这保命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郑源颓然坐回草蓆上,重重嘆了口气:“我说。” * 十二年前,嘉靖二十八年十月初七。 泣帆之变前夜。 如意港的夜色被无数火把和灯笼映得通明,三艘福船如沉睡的巨兽般泊在码头,高耸的桅杆刺破夜幕。船工们还在通宵达旦地装载货物,修长的船身上,堆满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货物——绸缎、瓷器、漆器、茶叶……还有那批巧夺天工的十里嫁妆,铺满了半面甲板,连装货的箱子都比之其他更为精致。 那是徐恭的心血,是沙头岙村民几辈人的积蓄,当然,没有人会花钱去给別人造梦,大家等的都是此去一行,赚个盆满钵满,陈三復的船队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这件事,如今寧波府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只怕自己上船太晚。 徐恭在子夜辗转难眠。他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袍,鬼使神差地走向如意港。 海风裹著桐油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想再看一眼即將远行的货物,一想到自己的心血即將启程去往大海的另一边,想像著这些器物在异邦宫殿里绽放光彩的模样,他便激动难耐。 可走近些,便能察觉到异样。本该热闹的装货声中,夹杂著几声压抑的闷哼,风中隱隱飘来血腥味。 徐恭忽得眯起眼——不对啊,那些人分明是在卸货。 十几条漕运小船如鬼魅般贴在大船旁,一箱箱笨重的货物被无声无息地从大船上运下来。 “这、这是作甚?”徐恭衝上前抓住一个力工,“我们的货要直发西洋的!” 力工眼神闪烁:“头儿说,先运去別处暂存。” “送去哪?不去西洋了吗?”徐恭急切追问。 力工不耐烦地推开徐恭:“我怎么知道,別耽误我做事。” 徐恭不依不闹地抓著力工:“你们陈爷在哪?我得去问他!我跟他签过契的,他要把我的货送去西洋的!” 郑源拎著酒壶从船舷上探出头来,懒懒俯视著徐恭,像看一只扒在碗沿的蚂蚁。 他晃著酒盏,道:“明日这海港要出大事,我这是在救你的货。” 徐恭眼尖,看到了郑源腰间郑家的牌子:“你是郑氏盐商的人?这些都是运盐的漕船?你们来如意港做什么!” 徐恭的吼声惊飞了桅杆上的夜鷺,“我现在就去告诉陈爷——” 酒盏突然砸碎在徐恭脚边。 郑源嘆了口气:“给脸不要。”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个漕工立刻钳住徐恭双臂。 郑源纵身跃下船舷,靴底重重砸在潮湿的码头上。徐恭浑然不觉危险降临,他的视线死死盯著那些被搬上小船的器物上——他的心血,正一件件离他远去。他嘶吼著扑向船帮,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刮出几道白痕。 此刻的徐恭尚未明白,他就像那条那条正在解开的缆绳——麻绳在系缆桩上一圈圈鬆脱,被潮水越拽越远。绳头还在岸上徒劳地蜷曲,整条长绳却已半浸在海水中,隨著波浪起伏。就像他抓不住那些飘向黑暗的嫁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也终將从他指缝间流走。 徐恭最后听见的是颈椎断裂的脆响,以及郑源对漕工们的笑骂:“扔海里去,明儿这里打起来,正好栽赃给他们。” 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徐恭浑浊的瞳孔里,还映著港口未熄的灯火。潮声阵阵,像是遥远国度传来的迴响。 第二日,震惊寧波府的泣帆之变发生,海港的浓烟遮蔽了整片天空。百姓们望著化为灰烬的商船,惋惜多少人的財富在这场大火里付之一炬。寧波府经歷了一场歷时数年的动盪,破產者有如过江之鯽,却鲜少有人知道,郑家的私库里,堆满了提前从商船上偷出来的珍宝。 这些被悄悄转移的货物中,一批巧夺天工的嫁妆器物却让郑家犯了难。 这批器物不似茶叶、丝绸等物千篇一律,太有特色反而惹眼。无论是单卖还是整单脱手,买家必会询问出自哪位匠人之手,郑家行事谨慎,怕因小失大,因此一直將这批器物藏於库房。 几年后郑家大公子突然离家出海,郑家与康家退婚,郑家陷入了后继无人的困境,寧波府也到处传著是郑家的閒话。 就在这个当口,不务正业光爱钻营偷鸡摸狗之道的郑应章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对外宣称要上天台山拜师学艺,实则闭门研究这批嫁妆的精妙工艺。数月后,他顶著“浪子回头、学成归来”的光环,將一方结合骨木镶嵌与金银绣工艺的檀香四季屏献给即將入宫的吴昭仪,立刻在寧波贵族圈引起轰动。 为了掩人耳目,郑应章將大件的拔步床、屏风等物拆解,取其精华,重新製成精巧的首饰匣、妆奩等小件,並立下规矩:每年只出一件精品。这“岁琢一器”的名头很快在江南贵族圈传开,通过营销这种稀缺性,使得人人趋之若鶩。 就这样,郑家不仅成功將这批来路不明的珍宝洗白,更借著郑应章的“大师之风”,让这个盐商之家在文人雅士中贏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 而那个匠人的名字,在如潮的岁月中一点点蚀刻殆尽。到如今,连郑家人都不记得这些货物到底出自谁之手了。人是会骗自己的,说谎久了,他们连自己都以为,这些器物就是出自於郑应章之手。 有些谎言说久了,便成了真。郑应章经年累月地抚摸著那些器物的凿痕,稍作加工,拆解那些器物,竟也成了他记忆里自己亲手雕琢的模样,最终连自己都相信,那些纹路本就是出自他之手。 郑源只记得,那匠人个子不高,有些驼背,说话还带著口音,看著人挺窝囊的,倒还挺有力气,硬生生在船舷上抓出指痕来。 郑源没有注意到,徐妙雪掐著掌心,强忍住几欲落泪的情绪,目光里的杀气几乎喷薄而出。 第50章 罪雨之夜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0章 罪雨之夜 五月的寧波府,雨来得又急又密。 天刚擦黑时还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成了倾盆之势。雨水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海腥混合的闷湿气息。这雨下得毫无章法,时而斜打,时而直坠,浇在人身上先是火辣辣的疼,继而便是透骨的凉。 徐妙雪立在郑府大门外,蓑衣下的素白衫子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咚咚咚——” 铜环叩在朱漆大门上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过了许久,门內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管家拉开一条门缝,睡眼惺忪地往外瞧。 “我是裴六奶奶。” 雨里传来的冰冷声音让人一个激灵,管家慌忙將门打开——裴叔夜的夫人深夜造访,必是出了大事。 “我找你家二奶奶。” 管家顾不得撑伞,跌跌撞撞地往內院跑去,一路高喊著:“二奶奶!裴六奶奶来了!” 不过片刻,郑府上下灯火通明。丫鬟小廝们手忙脚乱地点亮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將整个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老爷郑桐先迎了出来。他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只披了件绸衫就匆匆赶来,身后小廝亦步亦趋地为他打著伞。 “裴六奶奶,这大雨天的,您快请进——”郑桐躬身做请的动作,却发现徐妙雪始终站在门槛外,一步也未踏入。 雨水顺著她的蓑衣边缘成串滴落,在她脚边匯成一小洼。她的面容隱在斗笠阴影下,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頜线条。 正僵持间,裴玉容终於坐著轮椅赶来,焦急问道:“六弟妹,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徐妙雪的目光冷冷从郑桐面前扫过,无视了他,最后落在裴玉容身上,她驀得扬起一个妖艷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郑二奶奶,我家官人让妾身带句话,”徐妙雪开口道,“郑源,是不可能放的。” 裴玉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强笑道,“六弟妹不如先进来喝杯热茶……” “郑二奶奶,”徐妙雪从头至尾都没有唤她三姐,“你知道郑家都做过什么吗?” 轰隆一声雷响,照亮了郑桐心虚而惊恐的面庞。 “官人说,事太大,他保不了——等死吧。” 徐妙雪嫣然一笑,转身离去,蓑衣在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走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郑家一眾人呆立原地,任雨水浇透衣衫。 “老爷,这……”管家战战兢兢地开口。 “都散了!”郑桐不曾开口,但郑应章却突然厉声喝道,嚇得几个小丫头差点摔了灯笼,“今晚的事,谁敢往外传一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裴玉容不知所措地想开口询问什么,但老爷已经匆匆地转身就走,郑应章急切地跟上去,两人却一直无言。 雨势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游廊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屋顶奔跑。郑应章不时地抬头看,他总觉得,这雨夜里仿佛有双眼睛正盯著他,盯著郑家的一举一动…… 他心虚地疾步上前,走到郑桐身边:“爹……堂弟他……”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郑源心里有数,我们不要自乱阵脚!”郑桐低声喝斥。 “是,是。”郑应章稍稍宽了点心。 “裴叔夜现在说不肯放人,那是故意在威胁我,逼我告诉他你大哥的下落——但那要是说了,我们全家都得完!” “爹,那怎么办?” “慌什么,咱们还有四明公,大不了將大半家財都舍给他,还怕老尊翁不出手相救吗?” 郑应章连连点头,欲言又止。 几番犹豫,他才心虚地询问道,“爹,要不要去查查那匠人姓甚名谁,做场法事,叫他在天之灵也好安息,您觉得呢?” 郑桐抬眼冷喝:“哪个匠人?弥补什么?” 郑应章一愣。 “你做错了什么,要去弥补?”郑桐又问了一遍。 一声惊雷,让郑应章清明。 对,他什么都没做错,那些器物,就是他做的。 这世上的鬼还能开口说话不成? * 程家。 程开綬从母亲房中出来,望著檐下的大雨失了神。 他本以为母亲一直撮合他跟郑意书的婚事,对此必定会十分热情。贾氏的算盘打得很清晰——他是家里最有希望入仕的,但入仕不代表一步登天,七品芝麻官往上走,处处都是用钱的地,程开綬需要郑家这样有钱的岳家。 不料这次,程开綬去试探她的意思,她却一反常態,说此事不急,再观望观望。 母亲大概是从哪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郑家要遭难了,但四明公的態度却很曖昧。 母亲也怕惹火烧身,不敢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母亲还说,听说郑家对郑意书另有安排……但到底是什么安排,这平时嘴巴跟棉裤腰似的妇人却对此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程开綬还想再旁敲侧击地打听,只能耐著性子听母亲东拉西扯说著各家八卦,贾氏说起那探花郎的新夫人,面上眉飞色舞,立刻將方才聊的郑意书忘到了一边。 听说裴六奶奶在普陀山上闹出了大事,那女人可真是个传奇,引得探花郎半夜丟下公务也要渡船赶来与她私会,差点惹出大误会,被烧死在柴房里……幸好发现的及时,只伤了胳膊。 贾氏说得自己都困了,程开綬依然一无所获,失望地离开,鬼使神差地走到徐妙雪的小院外。 雨幕如织,將整个小院笼在一片朦朧之中。青石小径上积著水洼,倒映著檐下孤零零的灯笼。 他都不用走近看,就知道她不在。 她每个晚上都不在。 这里总是空荡荡,像是被主人遗忘的旧物。 雨丝顺著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程开綬正要转身,忽然瞥见雨幕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心神一动,手中的伞差点脱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是失態地奔过去:“你从哪里回来的?” 徐妙雪静静地蹲在廊柱旁,发梢滴著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冲刷乾净。她仰起脸,露出一个恍惚的笑。 “表哥。” 这笑容让程开綬心头一紧。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徐妙雪了?褪去所有偽装,就像当年那个初到程家,怯生生拽著他衣袖的小女孩。 “我想我爹了。” 程开綬在她身边蹲下,喉头髮紧:“等天气好些,我陪你去给你上坟好不好?” 徐妙雪没回答,自顾自喃喃。 “……我爹他最疼我了。那时候我也就这么高,”她在虚空中比划著名,“他特意给我做了张小木凳,就放在他做工的案台边,我坐在那儿看他做雕嵌,木屑落在我的裙摆上,每次回去都会遭娘数落。” 徐妙雪笑著看向程开綬,目光亮得竟似一盏明烛:“你还记得泣帆之变的前一夜吗?” 程开綬心里一哆嗦:“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 徐妙雪笑著开口,声音却低得似雨中一片落叶,“你说……要来看货装船,非要住在我家……” “半夜我娘发现你打碎了她最爱的青瓷花瓶,”徐妙雪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气得把你从床上拉起来,非要把你赶回去……要是我爹在,他向来宽厚,定会护著你。” 程开綬嘴角囁嚅,不知要接什么话。 雨声中,徐妙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那一晚,我爹去哪了呢?他怎么偏偏就不在?”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往事来了,”程开綬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淋得这么湿,快去换身乾净衣服休息吧。” 程开綬想拉起无动於衷的徐妙雪,动作却猛地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程开綬才发现,徐妙雪手臂上的血从衣袖上渗出来,顺著雨水从指尖滚落。 徐妙雪迟钝了一下,才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收回手,猛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不小心伤到的,没什么大碍。” 不知怎的,程开綬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坚持上前一步:“让我看看伤势。” “不关你的事!”一瞬间,徐妙雪又恢復了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张牙舞爪模样。 她用大声掩盖了心虚,捂著手臂,逃也似的扭头就走,砰一声关上门回了房。 程开綬呆呆地站在廊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母亲在房中说的八卦——探花郎的新夫人在普陀山差点被烧死,幸好发现的及时,只伤了手臂。 ……不会这么巧吧。 程开綬摇了摇头。 不可能……定是他想多了。 …… 雨幕中,一辆马车藏在暗处的马车。 裴叔夜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一角,目光穿过重重雨帘,直到確认那道纤细的身影终於回到房间,熄了烛火睡下了,才悄然收回了手。 “六爷,雨下大了,我们回府吗?”琴山有些担心这雨。往常雨下大的时候,六爷很少出门,在房中拉著层层帷帐阻隔雨声,否则必是一晚不眠夜,加重他的头疾。 裴叔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討厌的雨中待了这么久。他点点头,让马车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声压抑的嘆息。 裴叔夜也不確定徐妙雪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失控,一直不放心,於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一路见她从衙署牢狱来到郑府,又回了家,这个强悍的女人好像一座山突然崩塌,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此时此刻,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他知道,她那滔天的悲伤与恨意从何而来。 她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有他听得懂。 裴叔夜竟有一瞬的衝动,穿过雨幕为她撑上伞,让她不必在大雨中踽踽独行。 但因为那个谎言,他不能出现。 不过这会在裴叔夜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男子抱著哭泣的徐妙雪的画面。 马车沉默地行驶了很久,驾马的琴山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 “那男人是谁?” 琴山疑似自己听错了:“公子,您跟我说话?” “……是。” “哪个男人?” “……” “哦哦,公子您说的是程家的少爷?那是徐姑娘的表哥。” “哦……是亲戚啊。” 琴山仿佛听到马车里的人鬆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雨住云收,晨光熹微。 昨夜的暴雨將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积水处映著淡青色的天光。檐角还在滴水,一声,又一声,像更漏般敲在人心上。院墙边的芭蕉叶支离破碎地垂著,叶脉间蓄著的雨水不时坠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妙雪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装作无事,避著各路耳目回到裴家房中,却发现裴叔夜竟没有去官署,而是安然坐在房间里。 “你怎么还在?”她奇怪地问。 “出事了。”裴叔夜注视著徐妙雪,淡淡道。 徐妙雪听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以为是小事,她现在没有心情管別人的閒事。 “郑源死了。” 第51章 大祸临头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1章 大祸临头 徐妙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郑源死了? 这好不容易落到官府手里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她来时还盘算著,裴叔夜正是因为泣帆之变被贬黜的,她观察到的一些蛛丝马跡证明他对此案似乎仍有兴趣,而郑源所言,处处都透露出泣帆之变背后还有內幕,裴叔夜从郑源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便能將郑家连根拔起。 当然徐妙雪也知道,裴叔夜心这么黑,未必还保有当年初心,他若不愿意查,那她就去找张见堂。 这位巡盐御史一身正气,郑源本就是他缉拿的要犯。 可如今,人死了。 郑源说过的话,只有她听过。 ——更棘手的是,她曾私自去过大狱。 裴叔夜给她的腰牌,本是要她转交裴玉容的。若无事发生,这点小动作裴叔夜也不会无聊到去对帐。可一旦出事,她的行踪根本经不起推敲。 她前脚刚走,郑源后脚就死了。 她岂非成了最大的嫌犯? “……怎么死的?”徐妙雪强自镇定,颤巍巍地问。 “铁链绕颈,挣扎痕跡明显,是他杀。” “那凶手……抓到了吗?” 裴叔夜的目光缓缓落在徐妙雪脸上:“狱卒说,最后一个进大狱的外人,是个持我腰牌的女子。” 徐妙雪急得脱口而出:“不是我杀的!” 话一出口,她便懊悔地咬住了唇。这分明是不打自招。 裴叔夜眸光微动,声音依旧平静:“那你为何要去?” 徐妙雪吐出一口浊气——是啊,既然瞒不住,不如坦白。可当触及心底最深的秘密时,喉间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裴叔夜选她这个市井骗子做六奶奶,图的就是她没有背景。若知晓她背负著血海深仇,还会容她在身边吗? 她就像串浸了油的炮仗,稍有不慎就会炸毁他精心布局的棋局。 这些簪缨世族,最懂明哲保身。 不能说。 裴叔夜仍静静望著她,目光如古井无波。他其实盼著她能坦诚相告,但显然……她並不信他。 他修长的指节不紧不慢敲击桌角,幽幽道:“你现在说了缘由,我还能考虑帮你一把。若是不说——等到了公堂上,我也无能为力。” 徐妙雪睫羽轻颤,思绪飞转。该编个什么理由他会信?打探郑家秘辛?好奇牢狱规制?还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密集如雨,其间还夹杂著铁链与佩刀的碰撞声——显然是一队衙役正疾步而来。 徐妙雪指尖一颤,下意识望向裴叔夜,话和恐惧一起都涌到了嘴边,但还是咽了回去。 “六爷……我就是想看郑源身上有没有財路……人真不是我杀的——六爷——” 衙役已经到了门口,黑压压的影子压在门窗上。 裴叔夜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扉洞开,张见堂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立刻映入眼帘。他连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额上还沁著细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手里攥著一卷文书,还未进门便急声道:“承炬!出大事了!” 裴叔夜侧身將他让进屋內,顺手掩上门扉。张见堂这才注意到徐妙雪也在。 徐妙雪刚想说自己是不是该迴避,才动了动嘴唇,张见堂便火急火燎地摆了摆手:“夫人,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 裴叔夜不悦地睨了一眼张见堂——谁跟你自己人了? 他不动声色地拉过徐妙雪,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郑源暴毙狱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都说是你的人做的——四明公联合郑家族老,正围著知府要说法!” “嗯,方才我已经知晓了。” “那你还坐得住?”张见堂急得都快跳脚了,“参你的状子都要递到省里了!” “这不是有你吗?”裴叔夜浅笑著看向张见堂,仿佛將命都交到了他手里。 徐妙雪真怀疑,要是张见堂是个女人,就该被裴叔夜迷得七荤八素,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飴。 张见堂居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紧接著正色道:“承炬,你的事我自然责无旁贷。按《大明会典》规制,涉盐课重案当由巡盐御史协理。我已向按察使司递了牌票,此案由我主理,四明公暂时还不能插手太多。所以我先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手底下的人私自行事了?”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外头听的,说罢张见堂压低了声音道:“外面那都是寧波府府衙的官差,他们非要一起跟来,这已经是我据理力爭后的局面了,不拿个人回去交差……承炬,四明公那没法交代。” 徐妙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撕扯著指甲边缘的死皮,殷红的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她这才惊觉事態竟已严重至此——四明公一直都在盯著裴叔夜,就等著抓到他的错处大做文章,所以此事才发酵得如此之快。 裴叔夜虽位高权重,寧波府暂时动不了他,但他若不解释清楚,四明公藉此大做文章,他莫说官位难保,只怕连裴家都要受牵连。 而眼下最简单的脱身之法,就是將她推出去。 昨夜持腰牌入狱的是她徐妙雪。 哪怕追查下去发现她是贝罗剎,是个骗子,他只需要装出受害者的模样,便能置身事外。 徐妙雪垂眸盯著自己流血的指尖,恍惚间,她仿佛已经听见铁链拖地的声响,看见自己被衙役架著拖出裴府的模样。昨日去了一趟大牢,正好提前领略了那阴湿之地的可怖,那些掛在墙上的铁鉤、烙铁,还有地上乾涸的血跡,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回。 想像墙上那些血淋淋的刑具落在她身上……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可能一下都遭不住,当场就全部招供。 就贝罗剎犯下的罪行,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张见堂要是知道她就是那个假扮他如夫人的骗子,恐怕会更“关照”自己。 裴叔夜看了一眼徐妙雪,两人目光短暂地交会,他收回眸子,淡淡道:“子復,其实昨天拿著腰牌去大狱的,是我夫人。” 徐妙雪心如死灰。 果然如此。 在刚接近真相的时候,她的大业便灰飞烟灭。 世道总是对权贵更友好,她这种小人物,做什么都难如登天。 徐妙雪嘆了口气,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站也站不住。反正都要完了,坐著等审判吧。 索性坐下来,端起杯子大口饮茶。 她以前从来喝不懂茶,只觉得那苦苦涩涩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不小心还会喝到满嘴茶叶渣子——这会大概是知道再也喝不到这口了,突然觉得,好甘甜,好清新。 张见堂看看徐妙雪,又困惑地看看裴叔夜,对这个答案难以置信。 裴叔夜忽而轻笑一声,解释道:“昨日夫人赠我的香囊不慎遗落狱中,他执意要取回,我一时惫懒推脱,她便拿了腰牌自去——”他眼尾微挑,“子復若不信,大可去查问狱卒——昨日入狱的,可是个女子?” 嗯? 徐妙雪心头猛地一跳。 这唱的是哪出?死而復生柳暗花明绝处逢生? 张见堂浓眉紧蹙:“那夫人既为取香囊,为何又见了郑源?” “三姐玉容是郑源的表嫂,昨日来求情,托內子代为转圜,”裴叔夜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袖口,“內子心软,顺道替三姐带了几句体己话。” “当真如此?”张见堂狐疑的目光转向徐妙雪。 徐妙雪忙不迭点头,如小鸡啄米。管他龙潭虎穴,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她心底却翻起惊涛骇浪——裴叔夜何时这么仗义了?他这般维护,图什么?此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保她简直愚不可及。 莫非……是念在同盟之谊?还是……怜她將赴黄泉? 徐妙雪鼻尖突然发酸。原来这些时日,是她对裴叔夜的偏见根深蒂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纵使他心机深沉,可人前维护她,却从未含糊过,他是真把自己当同舟共济的兄弟了。 张见堂重重嘆气:“哎,这事有点麻烦了——承炬,虽说尊夫人手无缚鸡之力,確实不可能杀郑源,但毕竟你们夫妻一体,她一走,郑源就死在了狱里……你终究难辞其咎。” 裴叔夜广袖一拂:“查便是了。” “四明公虎视眈眈,你这是授人以柄!”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裴叔夜负手而立,“劳子復转告知府,即日起裴某自愿停职候查,静候大驾。” 徐妙雪突然觉得,晨光透过窗欞,在裴叔夜周身镀上一层无比辉煌的金边。 他把所有事都揽到了他的身上,就是要跟她同甘共苦的意思了。反正她没杀人,他也不可能杀人,查到最后,真凶手就该慌了。 这还是那个在阴暗船篷里步步为营算计人的六爷吗? 这是她的男菩萨啊! 待到张见堂离开后,徐妙雪才松下紧绷的身子,猛地拍案而起:“我都想通了!” “——郑源一定是郑家杀的,一是为了杀人灭口,二是为了討好四明公栽赃给你,这就是一举两得!” 裴叔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分析的有理。” “太过分了!居然敢栽赃给你!”徐妙雪义愤填膺。 裴叔夜斜了一眼徐妙雪,她倒是还只字不提自己为何要去大狱了,真以为那骗財的藉口能瞒得过他? 罢了,这个女人不肯说实话,也是意料之中。 一个猴一个栓法,这女人得顺毛捋。 徐妙雪浑然不觉,用力拍了拍裴叔夜的肩膀:“六爷你放心,姐们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不负责任的人,你帮我这回,你就是我亲兄弟,我不能让他们郑家欺负到你头上——这事我得帮你。” 兄弟? 裴叔夜觉得怪怪的。 他看徐妙雪此刻,七分真三分假。 看不惯郑家义愤填膺是真,一半为自己,一半为他,剩下几分假,是她死而不僵,仍想借他的势搞郑家。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但如今这样倒是不错,至少她愿意与他同谋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裴叔夜顺水推舟道:“怎么帮?” 第52章 晚春细雨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2章 晚春细雨 徐妙雪心中已有一个初具雏形的计划,原本还有许多细节没想明白,方才被那么一激,怒火和战斗欲蹭一下窜满了全身——不仅是为了自保,为了报仇,也是为了仗义帮她的裴叔夜,她要战斗! 这念头一起来,顿时任督二脉都被打通,所有的环节一下子都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但徐妙雪没有著急讲自己的计划,而是对裴叔夜娓娓道来,年初寧波府的一桩新鲜事。 寧波府范氏一族开始筹备著天一阁藏书楼的兴建事宜。 范氏乃甬上世家之首,每年如意港宴会的首席必由他家承办。范家子弟代代有人入翰林、出任清要,却向来恪守“立朝以正,居乡以清”的家训,既不与朝中权贵结党,也不掺和地方纷爭。这般清介自守的品格,反倒让范家在朝野上下都贏得了敬重,使得范家虽不刻意经营人脉,却自然成为两浙文人心中的標杆。 此番范氏筹建藏书楼的消息一传出,立刻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各大小贵族纷纷打开珍藏多年的书匣画筒,將歷代积累的典籍字画源源不断送入范府。 然而一旦这件事所有人都在做的时候,攀比就开始了。 这场捐书热潮很快演变为一场不见硝烟的文雅之爭。每当有新的捐赠送入范府,不出半日,所赠何物、价值几何便会在茶楼酒肆间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哪家献上的物件稍显寒酸,立时就会成为文人墨客茶余饭后的笑谈。 徐妙雪知道,郑家一直为此事愁眉不展。 江南金石字画之雅集,向来都是百年书香门第方能涉足的清贵之地。那些深藏不露的藏家们,將一个“雅”字贯彻到底,往往要挑剔买家的家世渊源、学问根底,连祖上可曾出过进士、家中可有传世藏书都要一一盘问。在他们眼中,一幅宋元真跡若落入盐商之手,无异於明珠暗投,平白辱没了这些笔墨间的清雅气韵。 郑家虽靠著盐业积攒下万贯家財,但终究缺少书香门第代代相传的文脉。郑桐遣人奔走於江南各地,重金求购名家字画、珍本古籍,却屡屡碰壁。那些经营金石字画的商贾见是盐商上门,不是漫天要价,便是以贗品充数。郑家使出浑身解数,反倒落得个“人傻钱多”的笑柄。 越是这样,郑家越想要寻到一样撼世惊作,来向范家示好,以此挺直腰杆,一洗商贾的劣名——最重要的是,若是能得范家欢心,他们说不定能在每年如意宴举办者决策会上投郑家一票。 郑家为了能真正躋身上流社会,几乎到了痴狂的程度。 这件事裴叔夜自然有所耳闻,他以为徐妙雪是想用一些假字画去骗郑家钱,摇了摇头道:“郑家如今学精明了,但凡是生面孔递来的物件,必要请三五个行家掌眼。这会儿再去,怕是要碰个块铁板。” “非也。” 徐妙雪狡黠一笑。 裴叔夜望著徐妙雪的神情,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女人有种本事,能隨手划出一片天地,使之都变成她的战场。 他著实是好奇,想去那战场里见识见识。 他等著徐妙雪继续说她的计划,这时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一样,来势汹汹的,是珠佩撞击声,轻盈的绣花鞋底在石砖上踩出几分兴师问罪的焦急。 “六爷,六奶奶,老夫人来请。” 裴叔夜脸色微微沉下来,心知不妙,母亲定是已经听说了今日的事,要责问他。 他都能想像到母亲的苛责会有多难听,但他已经习惯了。 不过徐妙雪不必跟自己一起承受这些,他淡淡道:“你別去了,我去便可。” 徐妙雪欲言又止。 她看出裴叔夜神色的异样,她见识过老夫人偏心的模样——这老夫人在外头永远都是和风细雨、如沐春风的,一到裴叔夜面前,永远没个好语气。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养的是仇人。 但徐妙雪知道这跟自己没什么关係,这裴家的家事,她能说什么?只能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看著裴叔夜隨下人们去往明堂。 明堂里,裴老夫人在太师椅上端坐。 见裴叔夜来了,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膝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抬眼:“老身听说,你这刚上任便要开始休沐了?” 裴叔夜垂眸,语气轻鬆地笑道:“没想到此事还惊动了母亲——案子上有些小误会,儿子清者自清,自请休沐避嫌,待过几日查清后,便能回官署了。” “还敢避重就轻!”老夫人重重一摔茶盏。 “母亲,儿子自有分寸。”裴叔夜在裴老夫人面前惯来没什么喜怒,逆来顺受。 “分寸?”裴老夫人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就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裴家上下跟著你吃了五年的闭门羹,连你父亲葬仪,寧波府的亲朋都只敢偷偷递帖子,连杯酒都不敢来喝!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有分寸?” 裴叔夜沉默不语。 说到伤心处,裴老夫人声泪俱下:“承炬,我们裴家待你不薄吧?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可会对当初的引狼入室后悔?” 裴叔夜浑身一震。 来时路上,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母亲的话必不好听,却没想到,她会用“引狼入室”这么重的话形容他。 他也喊了她这么多年的母亲,竟是半点亲情都不肯施捨。 裴叔夜漆黑的瞳仁似乎闪烁了一下,那不是泪光,是多年的恩与仇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他的动作变得无比沉重,像个木偶似的拂袍跪下:“儿子不敢。” “那你就去同四明公赔礼道歉!”裴老夫人苦口婆心,“四明公那是什么人?你得罪他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吗?你是如今翅膀硬了,便觉得裴家的门楣,经得起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吗?” “……母亲是要我像这样跪在四明公面前赔罪吗?” “有何不可?为了我们整个裴家,你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吗?” 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是会笑的。 裴叔夜突兀地笑了出来。 “母亲相信三次落榜的大哥终有一天会金榜题名,相信连算盘都拨不好的二哥能为家里管好田庄铺子,相信这么多年游手好閒的五哥能浪子回头,重振家业——却一次,哪怕一次都不肯相信我吗?” “是,你那几个哥哥都没有你有出息,承炬你身居高位,自然要背负更多的责任,母亲这点教诲都说不得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 能言善辩的裴叔夜此刻竟搜刮不出一句能回应裴老夫人的话。 他好像都要被说服了。 是啊,他怎么就是这样一个白眼狼呢? 他是不是该去祖宗面前自裁谢罪,才能平息母亲的怒火? 就在裴叔夜大脑一片混沌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就到了跟前,猛地將他拽了起来。 裴叔夜毫无防备地抬眸,本该留在房间里的徐妙雪竟衝出来站到了他面前。 ——她为何要来?她都听到了什么? 徐妙雪张口便是讚扬的吹捧:“婆母您说得太对了!承炬,我们现在就去向四明公赔罪!” 裴老夫人怒不可遏的训斥都被徐妙雪堵了回去,错愕地看著她。 裴叔夜意识到徐妙雪绝对不会说什么好话,用力拽了拽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僭越。但她坚定地反手握住他,笑眯眯地望向他。她目光精亮,炯炯有神,儼然一个全副武装的女战士。 此刻的战士,只为他一人而战。 “承炬,既然四明公那么厉害,你不仅要跟他赔礼道歉,还要给他当儿子——反正裴家也没把你当亲儿子,左右都是当养子,去哪不是当?不如找个厉害的爹,您说是吧老夫人?” “你——”裴老夫人满脸涨得通红。 “走吧,我的六爷。” 徐妙雪紧紧牵著裴叔夜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裴家大门。 她的手心潮湿,似是晚春一场沁人心脾的细雨。 第53章 春江月夜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3章 春江月夜 徐妙雪此人,最厌恶任何意义上的恃强凌弱。 裴老夫人不过是个鬢髮斑白的老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乍看之下倒像是个该被怜惜的弱者。可很多时候,世道向来如此——强弱从来不在血肉之躯的比较里,而在那看不见的纲常伦理中。 正如文人墨客的只言片语便能压过商贾万金,为人母者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为人子者耳中便是金科玉律。 裴老夫人明知裴叔夜至孝,却总將当年收养之恩掛在嘴边。那一声声“裴家待你不薄”,一句句“是你害死了你父亲”……这就是道德绑架,这就是恃强凌弱。 这些话,徐妙雪从小听到大,那刻薄的舅母说得最多,说她那不安分的爹连累了全族人,连妻家也跟著坏了运气。要不是她爹贪图西洋人的白银,她家就不会家破人亡,她家若不家破人亡,程家也不会被她这个討债鬼拖垮。 贾氏有她那一套永远都在怪罪別人的逻辑。好在徐妙雪已经都练出了金刚不坏之身。 她也有她自己的“歪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只要不是作奸犯科,那遇上天灾人祸,能怪得了谁?若是一家人,那便要同甘共苦,光想著尝別人的甜头却吃不了苦头,这辈子怎么过都不会舒坦。 诚然,裴叔夜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家里难念的经,徐妙雪不过是个外人,他都叫她不必同去了,她只要本本分分待著便好,没必要帮他说话,没必要掺和他的麻烦。可徐妙雪就是这样一个人,叫她听到了这些话,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 就为了这三个字,她头破血流还不知悔改。 更何况,裴叔夜救她两次,他也许是个偽君子,但待她不薄,她是个知道好歹的,她必涌泉相报。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话懟得体面的裴老夫人无言以对,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拉著裴叔夜离开裴府,走出去三条街,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去哪儿? 这就是徐妙雪的毛病,经常一衝动就找不著北了。 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这是裴叔夜家,不是她家,她这么一闹,害裴叔夜也回不了家了。 她心虚地看看裴叔夜。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掺和他家的事,他狠狠地警告了她。 这次不会又摸到老虎屁股了吧? 徐妙雪反应过来后膝盖发软,訕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是气人的,你去就全当放屁……” 裴叔夜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 那黑漆漆的瞳仁里,仿佛藏著一池被春雨打皱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辨不清情绪,却不见半分怒意……竟像是默许了她的放肆。 裴叔夜自己也觉得诧异。他素来最厌旁人越俎代庖,他的世界从来只需自己掌控。可今日,他竟任由这个女子牵著他,堂而皇之地带他离开纷爭。 他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许是……太久没有人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下那些诛心的言语。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久到他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时,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仗义执言,他的胸腔里竟涌起一种陌生的熨帖,像是冻僵的旅人突然触到一捧温水,有股暖流从手上一直传到心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垂眸——原来那暖意並非幻觉。她的手不知何时与他紧紧相扣,从始至终都不曾鬆开。 徐妙雪也注意到了裴叔夜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牵著他,连忙见了鬼似的抽回自己的手,慌乱地退开几步,不知怎的脑中想起那个斗得你死我活不知天地何物的吻。 脸上顿时潮红难退。 徐妙雪看裴叔夜没有生气,便先发制人,理直气壮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好像是你拉我出来的吧?” 徐妙雪两手一摊,“我没钱也没宅子,跟著我只能睡大街,你可別赖上我。” 裴叔夜可算是见识到了无赖本赖,他无奈地摇摇头:“走吧。” 徐妙雪两眼放光:“六爷准备带我去哪?甬江春?月湖院子?” 片刻之后,徐妙雪来到了裴叔夜那条破船上。 “你那么有钱,怎么就不知道享受呢。”徐妙雪痛心疾首,嫌弃地找了个地坐下了。 坐的还是裴叔夜最喜欢的地方——船舱里掛起的吊椅,上面铺了毡毛,坐上去摇摇晃晃,软绵绵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叔夜抬眼一睨,徐妙雪便噤声了。 他看她那又敢又怂的样子,脑中浮现起她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模样。那时他如此傲慢,怎么会想到,驯服这个女人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这里清净,宜谋大事。继续聊聊你的大业吧。” 一说到这个,徐妙雪就来劲了——东家要她阐述计划,她可得好好表现,若能得到东家的助力,她岂不是能直上青云? “康家的锁港宴,再过几日就要在如意港上举办了,这次宴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迫不及待地取来纸笔,狼毫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將整个骗局勾勒得纤毫毕现,活像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军师。 裴叔夜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嘖嘖称奇。 好一个妙人——这般精妙又缺德的算计,寻常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不过对付郑家这等豺狼,以毒攻毒就刚好。 徐妙雪见裴叔夜不动声色,心里没底:“六爷,你给句话呀——你觉得我这法子如何?” “计是好计,”裴叔夜上下打量徐妙雪,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縈绕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不过这些秘辛,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裴叔夜深知,谋划易,知彼难——如何精准抓到对方的需求,把握人性的弱点,从而制定计划,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贵族与平民宛若两个世界,些许流言传到市井都能让百姓津津乐道数日。徐妙雪入府不久,社交寥寥,这些消息定是早有筹谋。寧波世家盘根错节,许多內情连他都未必知晓,她又是如何抽丝剥茧的? 徐妙雪骄傲地扬起脑袋,道:“山人自有妙计。” 或许是今日经歷的波澜太过跌宕,让她恍惚间觉得与裴叔夜已是生死之交,竟难得地敞开了心扉,打开了话匣子。 徐妙雪眉飞色舞地讲述起自己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岁月,说起那些同甘共苦的伙伴们——他们各司其职,只要留心,敢想敢干,就没有挖不到的消息。 说到兴起处,她眼中闪著光:“我还曾在甬江春当过一阵侍女呢!” 酒楼里多的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大人物们推杯换盏间的话顺著丝竹就飘了出来,只要耳朵够灵、心思够细,就能捕捉到。 当然,侍女也不是那么好乾的,徐妙雪吃了很多苦。 甬江春的掌柜为了能剋扣手下人的月例,总爱各种挑错,手脚稍稍不勤快就会被严厉地责罚,吃耳光那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只是走路慢了些,便会被罚去刷全楼的茅厕,要么是大冷天被罚去山里挑山泉水——贵人们泡茶只爱用山里的清泉,其实徐妙雪喝著都是一样的味道。苦的是干活的人,大冷天走在冻霜的山里,若是一不小心摔了,又得回去再挑一回。別看徐妙雪平时上躥下跳精神奕奕,却生了一副大小姐吃不得苦的弱身子,受一点寒便要发三天烧。 可发烧也不能旷工,甬江春不是什么谁都能去做工的地方,若是旷工了,自然就有新的人顶替上来。徐妙雪只能咬著牙坚持,昏昏沉沉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端给客人的杯盏,跪地去捡时,那跋扈的客人一脚就踩在了她的手上,碎瓷渣子刺进她手里,鲜血淋漓,差点手筋被割断,整只手都被废了。 后来舅母知道她在甬江春做工,还要她交出酬劳来添补家用,徐妙雪哪是肯吐出来钱的主,硬说钱都花光了,又少不了被舅母一顿毒打。 徐妙雪还擼起袖子向裴叔夜展现自己的伤疤——却没半点自怨自艾的神情,倒像是个战士炫耀她的功勋。 裴叔夜一声不吭,心里不知怎的格外不是滋味。 他第一次在她那些坚硬和狡猾背后看到了具象的痛楚,可即便那么痛,她还是要向上攀爬——为什么? 就为了十二年前,早就隨著海浪凐灭的一个公道吗? 这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该承受的东西。 可谁规定了一个弱女子应该去承受什么,不应该去承受什么? 有时候,裴叔夜在面对徐妙雪的时候,竟会觉得自己很狭隘。他亦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亦受圣贤书的指引,可那些大道无形,到了她面前,都成了空中楼阁。 徐妙雪不知道这短短的瞬间里,裴叔夜脑海里掠过了无数惊天骇浪般的念头。 她见裴叔夜不回应,以为他是没兴趣,自討没趣地起身抖了抖衣袍,道:“好了,天儿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等一下——”裴叔夜脱口而出。 “还有事?” 裴叔夜在脑海中搜刮能有什么事。 没有缘由,他就是不愿放她离去。仿佛她一走,这小船便会重归冷清,儘管他早已习惯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像一条朦朧的银河,既將彼此隔开,又將彼此相连。 “你再教教我,到了如意港上我该怎么演,我……没有经验。”裴叔夜振振有词。 第54章 海上潮生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4章 海上潮生 徐妙雪盯著裴叔夜看了许久,那犀利的目光里写满了不信,似乎要將他看个洞穿。裴叔夜不由对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谎言感到心虚……刚想找补一句,徐妙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 裴叔夜故作镇定。 “诈我呢,是不是?”徐妙雪指头点点裴叔夜,头自然地便倾了过来,要將他脸上细小的神情全都捕捉入眼。 她离得太近,羽毛般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就你那心眼子多得跟礁石上的窟窿眼似的,怎么可能演不好?”徐妙雪十分篤定,“你是不是想將我留下来——” 裴叔夜猛地一紧张,顿觉难堪。她不会误会自己是那种意思吧? 那就糟了,这不得让她得意上天了?他怎么可能对她有那种意思?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只是短暂地昏了头,觉得月光正好,海浪正好,美的是这氛围而绝对不是她? 短短一瞬间裴叔夜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狡辩。 “——想套我话是不是?” 砰,月光碎了满地,所有的旖旎戛然而止。 徐妙雪那大聪明的神情让裴叔夜的心也安然地揣回了胸膛里。 他顺嘴接道:“果然你还有事瞒著我?难不成还有二心?” 徐妙雪理直气壮:“这不叫二心,这叫私心。咱俩什么关係,怎么可能把底牌都告诉你?” “……” 好有道理,竟然让裴叔夜无言以对。 “六爷,我能跟你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別知道太多——对你也不好。” 裴叔夜只想发笑。 小屁孩。还煞有介事的。 “我为了帮你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还说是在帮我对付郑家,让郑家破產,难不成只是借我做个幌子?” 徐妙雪諂媚地一笑:“我確实跟郑家有点私仇,也想借您的手。” 裴叔夜眉梢一抬,以为她要坦诚以待:“说来听听。” “我有个小兄弟叫剪子,就是你以前抓过的那个,你还记得吧?” “嗯。” “郑家的盐以次充好经年已久,官府若是查到,郑家便找几个盐户出来顶罪,將责任都推到盐户身上。剪子的父母就是这倒霉的盐户之一,被官府活活打死了。我在程家生活了这些年,程家也管著一片盐场,我见过太多被层层剥削走投无路的盐户了,除了郑家这个恶霸,也算是造福一方了。” 这其实是徐妙雪琢磨了一路,准备好的话术。她知道裴叔夜多疑,她在郑家的事情上这么热情,甚至给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计划,这绝不是一拍脑门子就能想出来的。他必定会怀疑她的目的,所以她拉出剪子——这也不能算撒谎,她本就是有这个替盐户们抱不平的心,不过是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况且,她也想用这番话观察裴叔夜。 毕竟裴叔夜到底是个什么官,她始终摸不准。说他是个好人吧,坊间都夸他当年一篇坚持道义的《刑疏辩》守住了文人的风骨;说他贪吧,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他若不向上勾结,如何能再度风光地被起用?他跟寧波商帮沆瀣一气,还有那神秘的六爷身份,徐妙雪可是都看在眼里。 这些底层百姓的挣扎,徐妙雪不知是否能打动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徐妙雪紧张地关注著裴叔夜的神情。 裴叔夜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徐妙雪心里装著的,全是恨。 除了恨以外,就都是谎言。 可这女人,比大多数朝堂之上的男人都要强大。 裴叔夜心里不是很痛快,王朝积弊已久,这些民生之事竟要她来伸张正义,显得他们这些人都很没用。 “你老管別人的閒事——就没自己的事吗?” 裴叔夜还在期待徐妙雪能將所有的苦衷都坦诚相告。 徐妙雪眼中钝痛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我这得劫富济贫啊,不然我就师出无名了。” 裴叔夜嘆了口气:“戏本子是没少看,小词一套一套的。” “六爷,那我就当你是同意我公报私仇了?” “你说错了。” “嗯?” “你的事是公事——我的,才是私仇。” 徐妙雪眉开眼笑,这人嘴太硬了,永远不会正面回答“好的”,“你说的对”,连赞同的话都说得弯弯绕绕。但探花郎到底是探花郎,这句话倒是说到人心坎里了。 “我还有个事……不知该说不该说,要不我就说了吧。” “说。”裴叔夜扶额。 “你知道,我是个俗人,之前呢,確实被你强迫合作心有不甘,但是尝过了这荣华富贵,这裴六奶奶虚名的味道,真是让我流连忘返,想好好享受一下,毕竟结束了,这辈子可能都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了——但我总是提心弔胆,怕你又赶我走,咱们这契约说好一年……我保证以后遵守契约,不擅自行动,你也有点契约精神行不行?” 大概是普陀山上的事她还心有余悸,想得到个准话。她虽然说得半真半假,但她能主动提这个事,裴叔夜听得出来,已经是一种妥协和服软了。 这不就是裴叔夜费尽心思想要的吗?他的棋子,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此刻他心里就有种微妙的愧疚…… “行啊。”裴叔夜倒是答得很爽快。 这么快就答应了?也不说点条件?徐妙雪高兴之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又確认了一遍:“那这一年里,我都是裴六奶奶,对吧?” 徐妙雪想强调的是裴六奶奶,但裴叔夜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要提“一年”,这个期限让他莫名有些后悔,当初他在契约里应该將时间写的长一点,两年……五年……十年…… 裴叔夜被自己的贪心嚇了一跳,目光胡乱扫过她的脸庞,却猝不及防撞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她正毫不设防地直勾勾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嗯。”他生硬地承认了。 徐妙雪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笑了起来,喜不自胜地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啊,裴叔夜。” 她突然字正腔圆地叫出他的名字,让他心头猛然一跳。 船身隨著海浪微微摇晃,昏黄的光线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裴叔夜喉头微动,他很想知道此刻分明秩序井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徐妙雪已经开始船舱里来回走动,这里拿个毡毯,那里拿个枕头,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 “你干什么?” “打个地铺啊,”徐妙雪答得理所当然,“不然我睡哪?” “你不回程家睡?” “嘖,”徐妙雪嗔怪地看了裴叔夜一眼,“六爷你看,这就是你的粗心了。你离家出走,多少双眼睛盯著你,这个节骨眼上我能乱跑吗?而且今儿是我害你回不了家,我当然得留下来跟你同甘共苦了。” 裴叔夜竟无言以对。她如此仗义又真诚,显得他实在是卑劣。 徐妙雪以为他在担心什么,正气凛然地摆了摆手:“你放心,我们又不是没有共处一室过,我不是那种什么便宜都占的人。” 裴叔夜直皱眉头,他是什么很便宜的人吗?? 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幼稚了,连裴叔夜都在默默耻笑自己。他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她在眼前晃来走去。 月光如纱,笼罩著徐妙雪的身影。斑驳的光影在她衣袂间流淌,时而聚作银辉,时而散作星辰。船篷外潮声呢喃,却掩不住舱內渐生的暖意,像一盏温著的酒,在夜色里悄然蒸腾出氤氳的气息。 这艘船是他最私密的空间,是他过去所有偏执和古怪的安放之处,她在这里忙碌著,似乎在慢慢填满他心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竟有些入迷了,大脑空空一片,猛地惊觉自己没有来地沉溺其中,忙板起脸来——他是魔怔了。 徐妙雪已经打好了地铺,她就是有隨遇而安的快乐,哪怕是一个简陋的小被窝,只要有地方睡,便美滋滋的。她刚想钻进去,裴叔夜却不由分说地,突然一把將人横抱起来。 徐妙雪惊呼一声:“你干嘛!” 裴叔夜將人放到床上,面无表情道:“睡觉。” 徐妙雪紧张地拢了拢衣服。 裴叔夜却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便转身在她弄好的地铺上躺下来,拂袖灭了烛火。 船舱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海浪的起伏顿时变得明显起来,身子仿佛也隨著海浪摇晃,轻飘飘的,抓不到岸。 徐妙雪翻来覆去都觉得不踏实。 “裴叔夜。” 她小声唤他的名字。 裴叔夜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 徐妙雪躡手躡脚地从床榻上下来,蹲在他的被褥旁,借著低垂的月光观察他是不是真睡了。 “喂,裴叔夜。”她又唤了一声。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裴叔夜其实最会演了。 连睫毛都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熟睡过去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徐妙雪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顺著光的方向,用影子在他脸上比划各种古怪的手势。 “长得可真好看。”她低声嘟囔。 但美色並没有让徐妙雪停留,她只是起了瞬间的玩心,隨后便越过他,走了。 她又要去哪呢? 裴叔夜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是一只狡猾的野猫,哄得了一时,但心永远要往外跑,除了他这里,她还有许多的去处。 但至少,她依然在他的掌心之中。她大概还在得意自己一箭双鵰,能借著郑源的死得到裴叔夜的助力,暗中偷偷报復郑家,殊不知,他实在是个高明的猎人,让她悄无声息地踏入陷阱,甚至身在陷阱中还毫不知觉。倘若她知道,自己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他对她都是算计,甚至连郑源都是他杀的…… 她会后悔此刻將他当成盟友的真心吗? 第55章 唯二敬佩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5章 唯二敬佩 弄潮巷。 徐妙雪她轻车熟路地拐过几道暗巷,耳边时而传来调笑声,时而飘过几句醉话。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这里了。 她踩著熟悉的青石板路,潮湿的霉味混著脂粉香扑面而来。这气味竟让她莫名安心——在这里,每个阴暗的角落都藏著见不得光的交易,每扇雕花窗后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人们明码標价地贩卖著自己的不堪。 这里没有贵族府邸里那些繁复的礼节,不必端著架子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弄潮巷的骯脏是摆在明面上的,就像巷口那盏永远擦不乾净的琉璃灯,昏黄的光照著每个人最真实的欲望,反倒比那些高门大户里衣冠楚楚的虚偽来得痛快。 今日徐妙雪来这里,因为有个奇怪的人,连续几天来找“贝罗剎”。 据说这人每天酉时准时出现,孤身一人,素色直裰,一览无余,连腰间佩刀都放在巷外,从不带武器进入。他逢人就发“茶钱”——他给龟公们塞几份,给跑堂的塞几份,连巷口卖糖糕的老汉都得了一份。 “劳烦诸位,”他每次都好脾气地说,“若是认得贝罗剎的,请转告一声,就说有人想见她,绝无恶意。” 说完就坐在大堂要壶茶等候,直到戌时准点离开。 这人就是张见堂。 他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每天准点来准点走,是在告诉“贝罗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孤身一人,不穿官服、不带佩刀,则在反覆强调自己绝无恶意,不是来抓她的。 秀才来告诉徐妙雪这件事时,徐妙雪起了好奇——张见堂想干什么? 有意思的事不常见,她得去会会。 当然,徐妙雪去的时候全副武装。 她戴著贝母所制面具遮住面容,身上藏著各类匕首与暗器,选的见面地点是临河一间厢房——窗下就是河道,早备好了一条小舟,房樑上悬著绳索,必要时能破顶而出,就连桌上的茶壶里,也装著防身的辣椒水。 龟公引著张见堂入內,见到徐妙雪,他竟拱手作揖。 “姑娘终於肯露面了。” “大人好雅兴,”徐妙雪斜倚在窗边,隨时准备抽身,“不差遣官府的衙役,不发海捕文书,倒自己来这腌臢地方等人。” 张见堂不恼,爽朗地笑了一声:“姑娘若不信张某诚意,大可从窗口跳下去——”他指了指大开的轩窗,“那艘乌篷船,想必已经候了多时。” 徐妙雪嬉皮笑脸道:“大人见笑了,您是官我是贼,若不信您诚意,我冒险来做什么?我是个痛快人,您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张见堂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啪地拍在桌上:“姑娘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姑娘假扮张某如夫人诈郑家银子这事,我早有耳闻。” 面具下那双狡黠的眼睛死死盯著张见堂。 这件事,徐妙雪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头的。 只要风声有一点不对,徐妙雪就会立刻跑路。 张见堂却忽然起身抱拳:“姑娘拿那些钱给吃劣盐生病的百姓治病,这是侠义之举,是劫富济贫——张某佩服,更是惭愧,这本该由朝廷主持公道的事,却因官吏失位,让姑娘出面冒险。” 徐妙雪眼中的敌意褪去。 听听这话,多么悦耳,多么真诚。 她果然没看错张见堂这小子! 真是个言行一致、风骨錚錚的好青年,她第一回见面就觉得这人靠得住。 但徐妙雪面上仍不动声色。 “不瞒你说,”张见堂压低声音,“鄙人在南京时便开始调查郑家的劣盐勾当,好不容易逮著一个活口,是专门为郑桐做事的表侄子,知道的事不少,结果……”他重重捶了下桌子,“人刚抓来,就死在牢里了!” “死了?”徐妙雪假装惊讶,这件事还未传到坊间,“谁杀的?” “谁不想让他开口,就是谁杀的——不是郑家,便是郑家背后的势力——更多的,我就不方便再向姑娘透露了,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徐妙雪故作赞同地连连点头。 “可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不知那张大人找我是想……” 张见堂见沟通得十分顺利,终於到了商量大计的时候了,目光炯炯地盯著徐妙雪:“我想请姑娘再扮一回我的如夫人。” 刚鬆了口气的徐妙雪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怎么,大佬们都喜欢请一个骗子假扮自己的夫人,这是什么潮流吗? 但张见堂说得十分认真:“我们就去官府这么说——当初確实是我让如夫人微服私访查郑家盐铺,没想到那些掌柜自己心虚塞钱。你立刻快马加鞭回来向我稟报此事——至於外头传的什么贝罗剎劫富济贫……那都是郑家作恶多端,坊间百姓借题发挥罢了!” “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开始调查郑家,”张见堂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也能帮姑娘洗脱假冒官眷的罪名,从此你再也不是一个通缉犯了。如何?” 徐妙雪一时语塞。这位张大人竟处处为她著想?可这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只是……”她迟疑道,“大人尚未娶妻,却凭空多出个如夫人,怕是有损清誉。如此得不偿失,大人为何要帮我?” 张见堂朗声一笑:“张某此生最敬两人——”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是我同窗旧友,当年为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案不惜得罪权贵,虽遭贬黜,风骨不改,乃吾辈楷模。” 哦,徐妙雪听出来了,是裴狐狸。 “其二便是姑娘!”他又竖起一指,眼中闪著热切的光,“以女子之躯行侠仗义,將生死置之度外。若能助姑娘脱困,张某在所不辞!” 原来如此。 徐妙雪却在心里替张见堂扼腕——他若是知道,自己钦佩的这两个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会幻灭吗? 但不得不说,张见堂的提议確实十分诱人。 “不过,我需以冪篱遮面,不便以真容示人,大人可应允?” “当然,一切隨姑娘的心。” 还真是歪打正著,柳暗花明又一村。 既能把郑家架在火上烤,又能让自己转危为安,张见堂可真是个大聪明。 徐妙雪盈盈下拜,广袖垂落如流云:“大人放心,我这身本事,定叫那郑家百口莫辩。” 片刻之后,张见堂大步走出巷口,不知怎的,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已经不见女子踪影,唯有一只黑猫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今日,他见到了贝罗剎,那看似进入死局的一切都会开始有转机。 今晚来之前,他其实很焦灼。郑桐在甬江春秘密宴请了四明公的义子冯恭用——这说明,大概率就是四明公出手保了郑家,杀了郑源。 郑家能再得四明公欢心,那他想清查郑家的难度就大了很多。但这事关他的好友裴叔夜,他必须要救他。 * 甬江春。 喝得半醉的冯恭用在侍从的搀扶下踉蹌著跨出门槛,郑桐连连作揖恭送他坐上马车。今晚推杯换盏,喝得是酣畅淋漓,也让郑桐安心了不少。 冯恭用才扭头走出去几步,脸上的醉意和笑容都消失了,显然尽兴与醉意都是装出来的,不过是虚与委蛇的面具罢了。 他刚准备坐上马车离开,听见甬江春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冯恭用眯著醉眼望去,只见喝得酒酣耳热的康宝恩呼朋唤友从甬江春里出来,身后跟著个瘦弱少年——正是海曙通宝钱庄的少东家,楚夫人的独子崔来凤。 “凤哥儿,”康宝恩一把揽住崔来凤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今儿的帐就记在你娘名下,啊?” 冯恭用抬手制止马车出发。他的面容隱在车帘的暗处,目光晦暗不明,似在若有所思。 崔来凤瑟缩著点头,目光怯怯的,心里大约是不痛快的,可也不敢说不。 自从上回普陀山,康宝恩问楚夫人借了钱应急后,康宝恩也是个“知恩图报”的,钱虽然一时半会还不上,但平时有什么玩乐的,都会叫上崔来凤一起,带他混混圈子——当然,掛的全是楚夫人的帐。 楚夫人也默认了此事,她正热衷於维繫与康家的关係,只等著康家邀请她参加这一次的如意港锁港宴。 崔来凤的性子与他那雷厉风行的母亲是一点都不像,大约是楚夫人太过望子成龙,包办了儿子的一切,恨不能他立刻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可越是如此,越是南辕北辙,凤哥儿愈发內向。 这便是紈絝大少爷康宝恩最喜欢的软柿子——好欺负,又有钱。但凤哥儿不喜欢这些局,开口想要回家,但康宝恩不肯放人,正琢磨著要不再带著崔来凤这钱袋子去下一场。 马车那边突然有人出声。 “巧了,”冯恭用朗声开口,惊得崔来凤一颤,“冯某正要往你家钱庄那条街去——不如捎凤哥儿一程?” 康宝恩当然认得冯恭用,这可是四明公的义子,四明公在寧波府的事,都是他在出面。康元辰不敢造次,连忙拱手行礼,將崔来凤往前推了一把。 崔来凤张了张嘴,看了冯恭用一眼,连忙低下了头。 冯恭用年岁四十缺二,长得也算端方,不过眼窝略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审视和算计的意味,眉宇间总笼著一层若有似无的阴翳,叫人有些畏惧。 崔来凤只在钱庄里见过几次这个男人,每次都觉得有些害怕,可他更討厌康元辰,只好低声道了句谢,亦步亦趋地上了马车。 楚夫人就住在海曙通宝总钱庄后头的院子里,时辰不早了,她候在院门口等著崔来凤回家,却见是冯恭用送崔来凤回来的,面色驀得紧张起来。 她一把將崔来凤拉下马车揽到身后,有些警惕地看著冯恭用,脸上却掛起自如的笑容:“冯先生,怎么是您送凤哥儿回来的?这也太麻烦您了。” 崔来凤也紧张,生怕给母亲招惹了什么麻烦,嚅囁著不敢说话。 冯恭用盯著楚夫人,淡淡道:“天色晚了,正好顺路。” 楚夫人见崔来凤受了惊嚇,便喊侍从带崔来凤先进去:“凤哥儿,你赶紧回屋洗漱休息,母亲好好谢谢冯先生。” 崔来凤犹疑地看了一眼母亲楚夫人,又看了一眼冯恭用,然后怯怯地行了个礼,隨僕从一起入了院。 人一走,楚夫人脸上的笑便消失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不是让你別靠近凤哥儿吗?你今天莫名其妙送凤哥儿回家,叫他怎么想?叫別人看见了怎么想?” 这寧波府坊间疯传楚夫人背后有个大人物,才能白手起家將海曙通宝钱庄做到寧波府之最——有人说是寧波府知府,有人说是范家的老爷,甚至有人说是四明公,但没人猜到,那人会是四明公的义子。 看似是个低调的人物,跟著四明公閒云野鹤,可寧波府的桩桩件件,却都要过他的手。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在楚夫人面前却没了脾气,委屈道:“楚娘,我不帮你管著点,那康家的小子就差伸手朝凤哥儿討钱了——再多的家底也不是这么败的。” “你懂什么!康家已经答应邀我去如意港宴会了。” 冯恭用对此嗤之以鼻:“你就非要去往那宴会上挤——无非就是一群妇人在那显摆,有什么意思?况且我早同你说了,那些世家贵族容不下你的。你若愿意大大方方地跟我一起,纵然去不了如意港宴会,她们也没人敢对你不敬。” “你不帮我,我自有路数——下次別招惹凤哥儿,他可不知道你我的事。” “都这么多年……” “滚。”楚夫人砰一声关上院门,让冯恭用吃了个闭门羹。 回到宅子里,楚夫人盯著崔来凤洗漱完躺下休息,一切流程都按著她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完了,她才坐在他的床头,想问些今天的事。可大概有些心虚,楚夫人屡屡欲言又止,末了只给儿子捏了捏被角,便离开了房间。 刚出屋,外头面色焦急的侍女低声便附在她耳边道:“东家,那人在前面等很久了。” 楚夫人一拍脑袋,这才想起那事,连忙披上外袍,重新回到钱庄里头。 剪子焦急地来回踱步,还以为楚夫人不来了:“哎哟东家,您可算来了。” 楚夫人將一个装画的精美匣子递给剪子:“跟你们姑娘说,她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真跡,可千万不好污损了。” 剪子喜笑顏开:“晓得了,东家,您放心,这事我们有经验。” 第56章 「捉姦在床」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6章 「捉姦在床」 五月望日,正是如意港锁港宴举办之期。 满城的富贵人物都严阵以待准备前往如意港赴宴,这一日,百务皆废,万般皆轻,唯此宴为重。 裴叔夜没想到,今天这日子,徐妙雪竟要出门几个时辰。 “你做什么去?晚上的宴会如此重要,你不该再多准备准备吗?” 这个时候能让徐妙雪抽身离开的,只可能是很重要的事。但对裴叔夜来说,这件事他不知情,这就很不痛快了。 徐妙雪心虚但理直气壮:“我还能干什么去,当然就是为了晚上的宴会做准备——我去去就回,一定在出发前赶回来。” 今天其实是她跟张见堂约定好以他的如夫人身份行事的日子。 非要选在如意港宴会开的这个日子,自是精心设计过的。 郑家上下素来视此宴为头等大事,今日必当倾巢而出,赴宴应酬。府中空虚,耳目迟钝,纵有变故亦难及时应对。 用兵之道,贵在神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给了人时间反应,那便错失了先机,故而,今日就是天选良机。 反正对於徐妙雪来说,她只需要出场,话都不用多说,最多两个时辰就结束了,完全不会耽误晚上的事。 她没把这两个时辰当回事,自然也没觉得裴叔夜会把这件事放心上。 她不是在徵求裴叔夜的同意,撂下一句话便一溜烟地没影了。 寧波府的街巷比往日冷清许多,平日里吆喝不断的货郎都蜂拥去那必经之路上摆摊,寻常市井反倒安静下来,只余几个顽童在空荡的街心追逐嬉闹。 刚过晌午,盐铺更是清閒,半天没个客人,掌柜正哈欠连天地拨著算盘,这时一位头戴冪篱的女子缓步走入,素白的纱帘垂至肩头。 掌柜只觉眼熟,心里狐疑,伙计已经迎上前热情询问:“这位客官,想买些什么?” 掌柜手中的铜钱“噹啷”一声掉在柜檯上——这身形,这声音,怎么和之前来骗钱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指著她大喊:“贝罗剎!是贝罗剎——愣著干什么,快去报官!抓人!” 铺子里的伙计慌慌张张往外跑,可刚衝到门口,却见两排官差笔挺地站出一条道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压了过来 张见堂一身靛青色官服,腰间玉带映著暮光,稳步迈入盐铺,声音沉稳而威严:“报什么官?本官就在这儿。” 徐妙雪好意提醒道:“这位是我的官人,巡盐御史张大人。” 掌柜错愕地张著嘴,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小人见过张,张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 张见堂冷声道:“本官的如夫人前些日子帮本官微服查访盐市,怎么,掌柜的不记得了?” 徐妙雪藏在冪篱后的脸庞似笑非笑,夹著嗓子,掐出千娇百媚的声音,柔声道:“上回妾身来买盐,掌柜的可热情得很,说能『多装少记』,省些税钱。待妾身亮明身份后,您又塞了张银票,求妾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掌柜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这、这……” 不是说那巡盐御史的如夫人是骗子“贝罗剎”所扮演吗?怎么如夫人又称真的了? 徐妙雪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回来时,妾身还特意记下了盐引编號,回去一查——竟与官府存档不符呢。” 不等掌柜狡辩,张见堂利落地抬手一挥:“搜!” 官差们早就严阵以待,一声令下便冲入后堂,翻箱倒柜,不多时便捧出一摞帐册和几份盐引。 张见堂扫了一眼,冷声道:“查封盐铺,將物证和人犯押回衙门!” 徐妙雪和张见堂如法炮製,连查数家盐铺。在那些掌柜还未反应过来时,劣盐与假盐引已被当场扣下。 街巷之间,风声鹤唳,而此时寧波府衙后堂的议事厅內,几位大人茶盏里的水续了又凉,等得是一头雾水。 正是张见堂请眾人过来议事,偏偏他自己人不到。 座上有按察副使周大人,寧波府知府王大人,品阶最低的,也是盐课司提举,这几位都要去赴晚上的宴会,心全然不在公务上,只想著张见堂能速速將要议的事议完,他们好前往宴会。 几人都等得焦心,难免对这位新来的御史心生不满。 “这位张御史,倒是好大的架子……”盐课司提举正用茶盖轻轻撇著浮沫,声音低到仿佛一同咽进了茶汤里,却偏偏够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按察副使周大人道:“年轻人,到底气盛啊。” 知府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刚来就想动郑家,结果郑源死在牢里,遭殃的反是裴大人……这寧波府的水,可不是那么好趟的。” “年轻人爱折腾,让他折腾一次,吃了亏,便晓得深浅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衙役打开议事厅大门,眾官只见张见堂跨入门槛,身后还跟著一位面戴素纱冪篱的女子。 眾官皆是狐疑,议公事,怎么还带了个女子来? 张见堂朗声道:“劳诸位久候,这位是下官的如夫人。今日携她前来,正因她是重要人证。” 眾官譁然。 “张大人何时有了如夫人?那不是骗子『贝罗剎』假扮的吗?” “是啊,海捕文书都发了,本官手下的人也搜了好一阵子,这……您竟真有个如夫人?” “下官初到寧波府才听闻此事,今日趁此机会向诸公解开这个误会,”张见堂不慌不忙道,“上月她奉下官之命暗访郑家盐铺,发现诸多不法之事。为防打草惊蛇,她连夜离开寧波府寻回稟,不想竟被误认为骗子。” 冪篱下传来温婉声音:“妾身当时走访七家盐铺,掌柜皆主动提出可『多装少记』后妾身表明身份,他们便送上贿赂。当日所得钱財,都已作为物证封存。另妾身还发现盐铺的盐引编號与官府存档不符,今日官人已查抄盐铺,找到了涉案盐引,证明妾身所言为真。” 张见堂一招手,便有官差向几位大人呈上方才查抄来的证据。 “诸位大人请看——”他抽出三份不同盐引平铺在案,“这份盖著壬午年官印,存档却是癸未年;这份註明二百引,实际装了二百六十引;这份更妙,连编號都与户部存档对不上。” 眾人又惊又疑,面面相覷——他们在这四方屋里待著,竟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想必张见堂故意提前了议事的时间,先把他们都困在此处,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也怪今日这日子太大,平日街头巷尾的眼线,都去了如意港附近,谁曾想到,这都能让这初来乍到的御史,有了可乘之机。 张见堂慷慨激昂道:“郑家盐铺如此明目张胆偽造盐引、超量运盐,所图为何?”手指重重点在最后一页帐目上,“仅这一笔,就偷逃盐税一千二百两!” “而郑源是本官追查的线人,却暴毙狱中,诸位不觉得蹊蹺?” “是……有些蹊蹺。” “確实。” 眾人如今也只能附和。 “故而,下官有理由怀疑——”张见堂目光如电,声音陡然一沉,“此乃郑家精心策划的杀人灭口之计!既除心腹之患,又嫁祸於裴大人,可谓一石二鸟。恳请诸位大人明鑑,即刻派兵查封郑家所有盐铺盐场,彻查此案——” 张见堂已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擬好的查封令,双手呈上:“文书已备,只待诸位大人用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张见堂不卑不亢,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已是占尽上风。 冪篱之下,徐妙雪鬆了口气。 一切顺利。 她只等此地行动结束后赶紧回裴家,好接著唱响晚上那出大戏。 却不料,她与张见堂刚走出府衙,两人还没来得及对个眼神庆祝胜利,一辆精美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官府门口。 车帘拨起,一张妖孽般的脸衝著徐妙雪和张见堂微笑。 “子復兄,怎的这般巧。” 徐妙雪如遭五雷轰顶——裴叔夜怎么来这里了? 裴叔夜自然是循著徐妙雪的味来的。 徐妙雪反常地选在今天出门办事,裴叔夜无数次说服自己,这与他无关,但自徐妙雪走后,他干什么事都坐立难安——好奇心杀死猫,他太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他最后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徐妙雪,让今晚的计划万无一失,於是派出琴山去盯著。 没想到,她不告诉自己的要事,竟然是去给张见堂当如夫人! 裴叔夜彻底坐不住了。 是当他的夫人还不够好吗,是他给的不够多吗?!!她竟然还去给別人当如夫人! 如夫人是什么!都不是明媒正娶的!是小妾! 虽然徐妙雪戴著冪篱,但裴叔夜从她轻快的步子里就能想像出她此刻愉悦的神情! 给別人当如夫人就这么开心吗! 裴叔夜面上微笑著,心里却已炸成了五彩斑斕的烟花。 毫不知情的张见堂一见到裴叔夜来了,像一只哈巴狗似的便迎了上去:“承炬?你怎么来了!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说!” “我要去如意港赴宴——子復兄不妨一起?嘶——这位是?” 裴叔夜假装不认识,目光挪到徐妙雪身上。 徐妙雪心里直犯哆嗦。 完了。 她知道裴叔夜认出自己了。 这明知故问的语气,在徐妙雪听来充满了挑衅。 若非知道是她,他根本不会对任何人的如夫人感兴趣! 可徐妙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完了——这事明明合情合理,於大局有利啊。 她怎么有种被抓姦在床的感觉? “这位是我的如夫人……先前有些误会,我带她来府衙解释一下,”张见堂犹豫地看了一眼徐妙雪,“嗯……承炬,我得先送她回去休息,就先不与你同路了。” 裴叔夜笑得和蔼可亲:“如意港宴会你不带如夫人参加?难不成子復兄想金屋藏娇?” 徐妙雪想给裴叔夜跪下了,她拼命用眼神给裴叔夜暗示。 大哥大哥大哥,求你了別闹了。我还得赶紧回去换装以裴六奶奶的身份出席宴会呢!晚上的大事关係重大,咱还得干呢。 裴叔夜无视了徐妙雪的眼神,继续热情邀请:“子復,你初来寧波府,一定得带夫人好好体验一番我们浙东的盛宴才好——你若再拒绝,便是不给我面子了。” 第57章 逢场作戏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7章 逢场作戏 张见堂哪接得住裴叔夜的这一句“不给面子”,正百口莫辩进退为难间,从官署里出来的那几位大人偏来火上浇油,齐劝张见堂一同前往如意港。 这几位大人如此热情,自是有私心的。 他们都是搅浑水的好手——虽称不上剥削民脂民膏的贪官,却是不作为的老好人,万事讲究的是面上太平即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几个官场老混子都认为,男人的事,要去酒桌上解决,这位新来的巡盐御史敢这么胡来,就是因为他还没上过酒桌——等喝了一杯酒,便是入了这错综复杂的人际网,到时候纵有再高的志向,也得淹没在这一声声“自家兄弟”的交情里。 张见堂推脱得愈发无力:“如夫人她身子有些不舒服……这样,我送她回去再前往如意港,可好?” 裴叔夜非要把张见堂的路堵死:“如意港上便有专门供女眷休息梳妆的地方,还有慈安堂的大夫隨时候命,子復兄,这还怕怠慢了你的如夫人不成?” “妾身粗鄙……怕宴上失仪令官人蒙羞。官人,您与几位大人同去吧,妾身自行回下榻之处便可。” 裴叔夜看向徐妙雪,完美的微笑弧度里,藏著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咬牙切齿:“如夫人莫惧,宴会本就是宾客尽欢之所,我寧波府都是好客之人,何谈失仪?” 徐妙雪隔著白纱都能感觉到裴叔夜目光里的刀子。 张见堂看这架势,是非去不可了,微微拉过徐妙雪,低声对她道:“贝姑娘,这几位大人如此热情,再推脱下去,在下便是不识好歹了,不妨你先隨我去如意港上,宴上男女分席,他们便不会再注意你了,届时再伺机离开,可好?” 徐妙雪只能点头同意。 裴叔夜今儿是跟她槓上了,她就不可能逃得掉。 行,她去。等少爷气消了,她再换身衣服回来——裴叔夜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跟她同归於尽,毁了他们的计划吧? 徐妙雪硬著头皮隨张见堂上了裴叔夜的马车。 这马车狭窄,徐妙雪只能和张见堂坐在一边,她儘可能得离张见堂远一点……再远一点,半个身子都快掛在座位外了,那叫一个坐如针毡。 “子復兄向来不近美色,身边难得有个体己人,”今日的裴叔夜偏偏格外健谈,“不知如夫人是哪里人?” “松江人。” “徽州人。” 徐妙雪硬著头皮回答,而张见堂好心想帮徐妙雪挡著,竟也抢先作答,两人同时说出了不同的答案。 “哦?”裴叔夜玩味地挑了挑眉。 “对,她是松江人,与我在徽州相识。”张见堂找补。 “子復不曾娶正妻,倒是先纳了一位如夫人——想必二位定是琴瑟和鸣,情深意篤。” “没有!”徐妙雪嚇得一哆嗦,连忙磕磕巴巴解释,“我与官人就是那种……更,更似兄妹之情。” 张见堂听著这话实在古怪,但肯定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能尷尬地笑:“啊哈哈哈……” 马车猛然一顿,本就没坐稳的徐妙雪身子隨之前倾。她刻意与张见堂保持著距离,反倒坐得离裴叔夜更近些。这一顛簸间,裴叔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张见堂的手几乎同时伸出,却在半空中落了个空。 裴叔夜礼貌地收回手,言道:“如夫人小心。” 广袖收了回来,看似不经意地搭在徐妙雪的裙摆上,將两人的手都遮在了底下。 徐妙雪瞳孔骤然睁大——衣袖之下,裴叔夜竟紧紧捏著她的手。 不是握,不是牵,是用力地捏。 他疯了吗!这可是在三个人抬手就能碰到对方的逼仄马车上! 徐妙雪试著挣脱了一下,但根本拗不过裴叔夜的力气。 她的心一路跟擂鼓似的,只觉裴叔夜和张见堂的聊天声在耳边嗡嗡作响,逐渐模糊,全身的知觉似乎都匯集到了那只被握住的手上,手心潮热的汗辗转在相触的肌肤间。 徐妙雪很心虚。 她知道裴叔夜很生气,这是他无声的惩罚。 她本该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凭什么动怒?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假夫妻,她对他至多只有三分朋友情谊。可她却下意识地认可了他这怒意来得理所当然。 喜怒哀乐,七情之常。所有的情绪都能偽装,唯独愤怒最诚实——这是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欲壑难平。 所求不得,方生嗔怒。 人只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愤怒。 直到很久以后徐妙雪才会想明白,当一场戏唱到动情处,谁又能分得清,那眼波流动的剎那,究竟是精湛的演技,还是假戏真做的情动? 只是此时此刻,饶是狡猾如她也来不及多想,有个答案如遥远的流星短暂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绽放,转瞬即逝。 她不过是一个被镇在五指山下自身难保的泼猴。 终於煎熬地等到了马车停下的时候,裴叔夜不动声色地鬆开了手,酷刑结束了。 幸好张见堂神经大条没发现。徐妙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瞄了一眼裴叔夜,他面色如常,莫不是气消了? 也对,他应该只是嚇唬一下她,叫她老实,他们毕竟是盟友,他不会真的害她的。 徐妙雪在心里侥倖地盘算著。 车帘掀开,今日如意港的盛景撞入眼帘。 这次宴会以“锁港”为题,当年康家在“泣帆之变”中立下不世之功,正是朝廷禁海锁港的大功臣,此宴由康家这武官世家举办最应景不过, 如意港上的陈设比之上回靡靡的鮫珠宴亦是端肃了许多。 粗大的铸铁锚链横悬於石堤两侧,通体玄铁锻铸,乌沉如夜,锁扣处却镶金丝蟠龙纹,龙睛嵌南海明珠,灯火一照,寒光凛凛,如真龙盘踞。此铁非寻常凡铁,乃军用玄铁,整个寧波府唯有康家得朝廷敕命方可锻造,不仅昭示了禁海之威,也不动声色地彰显了康家的地位。 天色渐昏,正是宾客蜂拥入港之时,望海楼檐外骤然炸开九朵焰火,竟在半空凝成铁锚之形,久久不散。眾人仰首屏息间,乐班忽奏《定风波》,曲调鏗鏘如铁马冰河,一指拂过,声如龙吟。 徐妙雪在心里咋舌,都说康家財力最弱,可这还没入席,便先声夺人地来了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倒像是给宾客们来个下马威似的。 说什么宾客尽欢,其实这宴会上多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徐妙雪被这热闹的氛围振奋了——今夜一定又有许多八卦,她得赶紧脱身做回裴六奶奶,才好参与这齣大戏。 “官人,妾身头晕晕的……”徐妙雪提醒张见堂,该动作了。 张见堂会意,命一名引路的小廝带徐妙雪去內堂休息。 女眷休息之所就在望海楼里的宝船上。 望海楼一层的中央,海水在青石砌就的池中幽幽荡漾。这方人工引入的海水池直通外海,巨大的闸门开启时,远航的船只可直接驶入楼內——此刻池面正泊著一艘雕栏画栋的宝船,朱漆船身在灯火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宝船甲板上,戏班正咿咿呀呀唱著时兴的折子戏。楼上环廊里的贵人们凭栏而立,时而叫好,时而窃窃私语。而通往宝船休息室的环形走廊却空无一人——这处所谓的“休息室”,不过是因望海楼实在腾不出私密空间,才勉强在宝船尾部辟出的几间舱房。来赴宴的贵客们个个盛装华服,忙著周旋应酬,谁会真的来这偏僻处休息? 徐妙雪便遣退了小廝,自己步入宝船。她穿过弧形走廊,踩著微微晃动的舷板登上宝船。休息室门扉半掩,里面点著几盏灯,半昏半明。 不远处与之一帘之隔的后台却人影绰绰,戏子们换装的窸窣声、脂粉盒开合的脆响,混著海水的咸腥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徐妙雪刚想入內,却猛地被人从后头捂住嘴拽走了。 第58章 占为己有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8章 占为己有 暮色四合,青铜巨钟在潮声中轰然震响,声浪如实质般在海面上层层盪开。钟声余韵未散,宝船上的丝竹骤歇,取而代之的是海水池中骤然掀起的惊涛——原来是海水池中的机关催动,波涛翻涌如真海,浪花拍打在连廊上发出阵阵潮响。 宾客们纷纷涌向栏杆。只见十二名赤膊力士推著一艘精铜小舟破浪而来,舟上铁铸的倭寇像狰狞可怖。为首力士一声暴喝,重锤砸落,铁链如巨蟒般绞碎铜舟。倭像在浪涛中四分五裂,缓缓沉入幽深池底。 几乎同时,八方花窗齐齐洞开。海风呼啸而入,数百盏鮫綃灯剧烈摇曳。灯影投在四壁,竟现出泣帆之变、陈三復被俘之景。细看才知,灯罩內层以极细金线绣了连环画,光影流转间,儼然一场无声的海战大戏。 满座譁然,喝彩声震耳欲聋。 而一帘之隔的后台,徐妙雪被人逼到了角落。 徐妙雪討好地笑道:“六爷,我刚准备去找你呢。” 一边说著,徐妙雪抬手准备掀开冪篱,好让裴叔夜看清自己忠诚且真心的表情。 裴叔夜却一把扣住了徐妙雪的手腕,阻止她掀开冪篱。 “找我?找我做什么?不应该去找你家官人吗?” “官人”二字咬得极重,阴阳怪气。 他掌心滚烫,灼得她心尖发颤。徐妙雪刺痛般想收回自己的手,但裴叔夜不让,两人拉扯间碰到了摆放道具的桌子,木桌在地上刮出刺耳锐响。外头恰是鼓乐齐鸣,將这场隱秘的角力尽数吞没。 徐妙雪紧张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而头上冪篱的轻纱剧烈晃动,却始终阻隔在两人的眼神之间。 似看清了,却又看不清。 徐妙雪见这架势祖宗还没消气,软了姿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裴叔夜的手背,指尖討好地摩挲著他的骨节,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六爷,你就別玩了,我是谁,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你是谁?”裴叔夜不为所动。 她嬉皮笑脸道:“我是徐妙雪啊。” “再回答一遍——你是谁。” 徐妙雪对上裴叔夜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像是浸满夜色的刀刃,她突然懂了。 “我是你的夫人。” 果然,这句话是裴叔夜爱听的,他手上的力气鬆了松。 “那你为何要去做別人的如夫人?” “我是个骗子呀六爷。张大人虔诚来求我合作,给我好处,有钱不赚忘八端啊,况且我做这事可不是只为了自己,也为了六爷你好。那如夫人就是剧情需要,一个虚名而已——”徐妙雪儘可能嬉皮笑脸地化解裴叔夜的怒气,“嘿嘿,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六爷你不会生气了吧?” “既然是为我好,”裴叔夜完全不吃这套,缓缓逼近,鼻尖几乎碰上了她的面纱,冷冷道,“今早怎么不如实相告?” 为何不说? 徐妙雪就是鬼使神差地没有说。 人是会趋利避害的,尤其是她这种张口就来的骗子。她不说,就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裴叔夜不会同意,甚至会生气。 她在侥倖,觉得几个时辰的事而已,裴叔夜不会知道。 可人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是知道了。 他的质问很凶,可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而徐妙雪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解。 若说是怕他生气才隱瞒,岂不是明知故犯?他定会怒上加怒。 可转念一想——她为何如此在意他的情绪? 她在怕什么?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心头一颤,急忙掐断了思绪。她下意识忽略了一些东西。 一些……不曾写在契纸上,不曾宣之於口,虚无縹緲得让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可她的沉默让裴叔夜更咬牙切齿,以为她又在编织什么搪塞的理由。 裴叔夜句句紧逼:“张见堂是我的好友,你与他的谋划却要瞒著我,这是什么道理?” 徐妙雪本就心虚,被这连番詰问搅得思绪大乱,她逼急了,道:“你是探花郎,你事事都讲道理,我为什么要讲道理?裴叔夜,你是不是对我要求太高了?横竖我又不是你真的夫人!” 徐妙雪就是不愿意去寻找那个答案,索性反咬一口。但是在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有点后悔。 她看到裴叔夜的眼里驀然空空荡荡,似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可裴叔夜也不是一个会展现脆弱服软的人。 她恶语相向,他也口不择言:“一货不卖两家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货?”徐妙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你是把我的人生买断了吗?我非得事无巨细样样同你报备,事事听你吩咐才行吗?那你可得花大价钱了,我怕你倾家荡產也买不起我——裴大人。” 裴叔夜冷笑:“不知轻重!你我在一条船上,你出去冒险不知会我,惹出事了都没人帮你擦屁股!” “我怎么就惹出事了?” “就凭这层薄纱?”裴叔夜猛地扯了扯她的冪篱,“若海风掀了面纱,若被人认出容貌,外人怎么看堂堂裴六奶奶成了张御史的如夫人?你这个骗子的身份还保得住吗?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簣!这节骨眼上出岔子,你想过后果吗?” “那不是没被发现吗?”徐妙雪嘴硬道,“裴叔夜,我去帮张见堂这个忙,也是在帮你呀,他彻查郑家,那你的嫌疑也能被洗清,这不好吗?” 一个在狡辩,胡搅蛮缠,一个在诡辩,强词夺理。 “哼——我需要他帮我吗?在你眼里我就这点本事?” 这又不知刺激到了裴叔夜什么点,他拔高的声音嚇得徐妙雪差点魂飞魄散——外头乐声恰在此刻转低,显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嘘——徐妙雪慌忙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他紧抿的唇线,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 戏台上的人影在幕布上翩躚,光影掠过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庞,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为何陡然消散,只余彼此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徐妙雪是个识时务的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她是昏了头了才要跟他计较。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哀求:“是是是,六爷你最厉害,是我考虑不周。但你小声点好不好?我现在这副打扮,若是被外头人听见瞧见怎么办?——你不能这么小气吧?你要以大局为重啊。” 扯了那朦朧的轻纱,裴叔夜终於看清了她明亮的眼睛。 这是一双世间绝无仅有的眼眸,眸色清亮如秋水,似流转著无辜少女的灵动,又藏著几分世故的狡黠。他忍不住想——还有別人这样近地看过这双眼睛吗?有人曾拥有过这些生动的情愫吗? 这样美丽的珍宝,叫人忍不住想要据为己有,好叫她永远只望著自己一人。 但这不可能,她不属於任何人。 这没有心的女人,她怎么能说——他不能这么小气吧? 明明她是他的夫人,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两个人,为什么搞得好像他们成了见不得光的人,他凭什么不能小气? 裴叔夜喉结滚动,突然发了狠道:“我小气又如何?你知道我不是君子。” “——我不仅小气,我的手还不太稳。” 徐妙雪顺著裴叔夜的手仰头望去,他竟抓到了绑幕布的绳索——只要他一用力,幕布便会隨之落下,那他们就会暴露在满楼宾客的眾目睽睽之下。 入如意港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了张见堂带了一位如夫人,而如夫人进了休息室,结果这如夫人长了徐妙雪的脸,还与裴叔夜待在一起——这可怎么说得清?那徐妙雪的身份就全玩砸了! 裴叔夜捏到了徐妙雪的七寸,冷声道:“你既喜欢冒险,那我陪你一起。” 似是站在悬崖边,同归於尽的威胁。 “不要!” 徐妙雪扬手想去抓裴叔夜的手臂,急得半个人几乎倾身扑了上去。 隔著几层柔软轻薄的衣衫,滚烫的心跳贴在一起,和著戏台上的鼓点,轰隆轰隆。戏台上纷乱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满堂喝彩声像是已在弦上的箭,若叫它们找到目標——立刻万箭齐发。 徐妙雪慌了,语无伦次:“是我错了,你,你別衝动……你这样做,我们不是功亏一簣了。” 他歪了歪头,竟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言语中竟是破罐子破摔的轻鬆:“徐妙雪,你不是有很多生意吗?在我这儿玩砸了,你还可以去找別人不是吗?咱们的计划落空了算得了什么?” “我怕了你了行吧?”徐妙雪都快哭了,“你疯了吧!你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是的,疯了。 裴叔夜的一生都在追求那些有意义的问题,都在步步为营,趋利避害。 那些有意义的事情自会有正確的答案,可这混乱的一秒,这令人心臟狂跳的危险的一秒,竟让他此刻沉沦了。 当你想毁灭一个人,是恨;当你想拯救一个人,是爱;可当你一同与她站在悬崖边上,由你来决定往前还是往后,可你只想与她同归於尽——那是什么? 是什么? 乐声逐渐停息,喝彩声也在消退。一场大戏即將谢幕,还有谁要粉墨登场? 裴叔夜似笑非笑,漆黑的眼里却是无尽的寂寥:“徐妙雪,你要知道——这独木桥上,只有我们,不能有其他人。” 徐妙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威胁吗?从独木桥上摔下来,她会坠入万丈深渊,而他不过只是沾湿衣袍,换一身衣裳便无事了。 只要他一用力,幕布落下,她就完了。他能隨手就毁了她谋划的一切。 “我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有別人了!你先鬆手,我们找个別的地方好好谈。” “你搪塞我。” “我没有!” “你这人啊,记吃不记打,”裴叔夜慢条斯理,“可是一个人的运气不会总那么好。你不是侥倖不会出事吗?那我来让你长长记性,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张见堂大人的如夫人是何真容——” 裴叔夜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堵了回去。 徐妙雪踮起脚,走投无路地用唇封住了他的嘴。 第59章 狼狈为奸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59章 狼狈为奸 裴叔夜清楚地知道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想做什么。 她冰凉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轻而易举地卸了他手上的力气。他鬆开绳索,她的危机便解除了。 若在平时,这么拙劣的脱身之计他只会不屑一顾,他应该一把推开她,但此刻—— 裴叔夜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甘之如飴地跳入了她的陷阱。 他那溢满胸腔的、酸溜溜的愤怒,不知为何,剎那间荡然无存。 他明白自己不该如此,可理智已经销声匿跡,他甚至还生出几分可笑的愉悦——看,她终於来算计我了。他对自己的眼光极其自信,他选的棋子什么都好,甚至连她对他的冒犯都是都是这枚棋子的本事。 徐妙雪得逞后想脱身,裴叔夜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像是在惩罚,又掺杂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 每个执棋者都是孤独的,他算计著棋盘里的每一步,他命令自己要贏下棋局,偏偏又渴望出现那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出现,沉溺於那些廝杀得难捨难分的危局里。 在精密计算的人生里,那些失控的瞬间,难得糊涂的剎那……才是最致命的诱惑。 地板的震动传来退场力士们纷乱的脚步声。裴叔夜反应极快,在徐妙雪还懵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吻里未能回神之际,揽著她的腰闪身躲进一旁的杂物房。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大眼瞪小眼,从飘飘不知今何夕的云端回到了人间。 清醒过来后,就变得尷尬。异常尷尬。 徐妙雪低咳了一声,不敢去看裴叔夜的脸:“我先走了……” 徐妙雪刚想推门走,裴叔夜却一把將她拉了回来,她撞到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徐妙雪正敏感著,以为他还要故技重施,红著脸先欲开口训斥,裴叔夜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冯贤侄,这次可要救救郑家啊!” 郑桐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楼上宾客尽欢之时,郑桐与冯恭用却下楼来到了这僻静无人的休息室里,定是有要事商量。 徐妙雪竖起了耳朵,面上一喜——这回可得感谢裴叔夜这祖宗,阴错阳差蹲到个大的! 郑桐步履匆忙,先行一步打开休息室的门,引冯恭用入內。 “张见堂今日突然带著那劳什子的如夫人查封我七家盐铺,带走了帐簿和盐引,揪著那点小问题不放,竟將我的盐场都给封了——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冯恭用慢悠悠停下脚步,站在廊下却不入门:“郑老板邀冯某下来,就是说这件事的?” 郑桐还保持著请人进去的姿势,但冯恭用不领情,显得他有些难堪。 郑桐乾笑著:“贤侄,进来说——” “老尊翁最烦这些擦不乾净屁股的事,”冯恭用阴沉沉的目光扫过郑桐,“郑源的事才过去几天?” 郑桐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既然老尊翁都帮我们……处理了郑源,何不帮人帮到底?否则那案子……” 冯恭用冷笑一声:“你这是威胁?” 裴叔夜和徐妙雪对视一眼,果然,郑源的事是四明公出面平息了。毕竟有助於搞掉裴叔夜的事,四明公都是不遗余力。 “不敢不敢!”郑桐连忙作揖,眼珠一转,“小女意书……一直仰慕老尊翁风采,今日同我说,愿意……侍奉老尊翁左右。” “郑大小姐想通了?”冯恭用竟露出满意之色,终於肯抬步迈入房中,“早该如此。” 躲在暗处的徐妙雪瞳孔骤缩——郑意书虽然一直没成婚被说成是寧波府的“老姑娘”,但真的算起年龄也不过二十五!四明公却是个年近六旬的太监! 什么侍奉,那不就是…… 徐妙雪打了个寒噤,太齷齪了! 这郑大小姐居然还答应了?好好一个女子,就这么不把自己的人生当回事吗? 郑家这一大家子为了守住家业,竟丧心病狂至此。 郑桐见冯恭用终於肯进来,便知道自己提出的条件是有用的,他稍稍鬆了口气,掩上门:“还请贤侄指条明路啊。” 冯恭用踱到窗边,月光將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张见堂查到什么,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找人认罪就去认罪。” “是,是,可就怕张见堂还会查得更深……” 冯恭用突然转身:“郑世叔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今日你家的事,宾客们定然都已经听说了,但到了宴上,该笑就笑,该饮就饮,面子得先撑住了。” 郑桐连连点头。 “郑世叔,我们寧波府是一家人——那些高门望族,你得攀著他们啊,该维护的维护,该送礼的送礼,千万別让他们把你丟下了。” 郑桐没明白里头玄机:“可都这时候了……这治標不治本啊,那巡盐御史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查——等整个寧波府的世家都站在你这边时,你看他还敢不敢动!別说一个外来的巡盐御史,就是裴叔夜来了,他也不敢与整个寧波为敌。” 惨白的月光照在郑桐脸上,他骤然顿悟:“是要让张见堂明白——动我郑家,就是动了寧波府百年来的规矩!” 冯恭用笑得如毒蛇吐信:“正是如此。” 徐妙雪心有余悸地抬头望向裴叔夜,他面容不惊,对这番话丝毫都不感到惊讶。 难怪他选择了怀柔,原来是他早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要害。 要撬动寧波府错综复杂的关係网,要挖出关係网之下盘根错节的利益,谈何容易。 不过这让徐妙雪更篤定了一件事——她的计划,是对的。 万变不离其宗,既然是利益相连,那也必会因为利益分散。 她要以裴六奶奶的身份回来,为这个宴会演一齣好戏。 郑桐和冯恭用已经走了,沉浸在思绪中的徐妙雪突然反应过来,她还抓著裴叔夜的衣襟,跟他以一种奇妙的姿势贴在一起。 两个人都清醒过来了,立刻弹开三尺远。 “他们都走了,你还不快走。”裴叔夜看似强硬的声音里充满了心虚。 徐妙雪不確定地看了一眼裴叔夜:“六爷,你不生气了吧?咱们还按照原计划行动吧?” “呵,”裴叔夜睨了她一眼,嘴硬道,“我何时生气了?我只是要確保我的合作伙伴知道分寸。” “啊对对对。”徐妙雪无语地三连肯定——小气鬼还不肯承认自己小气。 片刻之后,张见堂的“如夫人”离开了如意港,裴六奶奶徐妙雪坐著裴家的马车姍姍来迟。 徐妙雪准备得有些仓促,下马车的时候才拉正了穿得歪斜的马面裙。 一抬头,便见裴叔夜好似无比深情地候在如意港门口,只为接自己的夫人入宴。 看到清澈月光下的挺拔男子,海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徐妙雪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原本已经用力去遗忘的某个瞬间,又浮现在了脑海中。徐妙雪有些恼——他在宴上吃酒就好了,怎么还要来招惹她?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她恍然才发觉自己有些太入戏了,虽然她坚信骗子不能无中生有,需得半真半假,演戏也是。在假扮他夫人的这段时间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观察他,发现他的迷人之处,才能在表演充满爱意的场景时万无一失,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毕竟她是一个被七情六慾填满的凡人,她浑身都是破绽。夫人这个亲密的身份会给人带来一些错觉,哪怕不在演戏的时候,她也会觉得他时常充满魅力,他的智慧、深沉与心机,他那些真真假假的偏爱与宠溺……她很难招架得住。 但徐妙雪也很清楚,她只是他的棋子,顶多是枚有点个性,有些好玩的棋子,他们之间是契约的关係,根本不存在任何爱情的可能,她绝对不能动心。 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裴叔夜见她杵著不动,解释道:“你无端迟到,我陪你进去,她们才不会追究。” 他倒是想得细致。 虽然承认他做得对,但徐妙雪还是不太情愿地走到裴叔夜身边,手指稍稍擦到他的衣袍都跟触电似的。 裴叔夜敏锐地察觉到徐妙雪的彆扭和抗拒,这瞬间刺激到了他高傲的自尊心——看看清楚好吧,他可是名动京城的探花郎,居然有一个女人不为他这男色所动? 他非得傲娇地抬起手臂:“挽我。” 第60章 海宴惊澜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0章 海宴惊澜 望海楼的宴上,铃音盪开,训练有素的侍者们手捧鎏金托盘,鱼贯而入,在宾客间穿梭上菜。 前几个菜都是中规中矩的寧波本帮菜,“雪菜黄鱼羹”,鱼汤熬得奶白,缀著嫩黄的雪菜末,鲜香扑鼻;“醉泥螺”,螺肉浸在十年陈的花雕里,咸鲜中带著酒香,老饕们一尝便知是地道的象山风味,还有鰣鱼清蒸、蟹粉豆腐……这些寻常百姓餐桌上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却也只是贵族宴会上打头阵,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的大菜。 康家財力有限的事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他家龙肝凤髓定是拿不出来的,都看热闹似的好奇康家会拿什么做主菜。 没想到,宴席上竟出现了异域珍饈—— “红毛番的烤乳猪”,表皮刷了南洋蔗糖,烤得金黄酥脆,一刀切下,油脂混著蜜汁滴落。有老派士绅皱眉,嫌其太腻,不合江南口味,不过年轻一辈却吃得津津有味。 紧接著是一道古怪的龙虾,雪白的虾肉外裹著称之为乳酪的东西,上面撒了番邦的胡椒粒。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一道“暹罗咖喱蟹”,盛在青瓷盏中,橙黄的酱汁里臥著肥美的青蟹,虽香料气息浓郁扑鼻,可敢动筷子的人寥寥无几。 康家特意请来的南洋厨子站在一旁,用生硬的官话介绍这道菜的来歷,眾人才动了筷,乍一入口味道冲鼻,可细品却別有一番风味。 席间觥筹交错,奢靡之气已扑面而来——金樽美酒,异域珍饈,丝竹绕樑。却有人摇头连道“胡闹”,康家想在有限的成本中將这场宴会办得別出心裁,竟引入了几道难登大雅之堂的番邦菜,可也有人吃得津津有味,连称新奇。 就在这热闹之中,裴二奶奶见无人注意,悄然离席,准备下楼。 本以为无人注意,刚到楼梯转角,便撞上了正要上楼的冯恭用。 裴二奶奶一惊,这人从前是锦衣卫出身,走到哪都是一脸阴鷙、不苟言笑,再加上他是四明公的义子,谁看到不哆嗦一下? 她连忙施礼:“冯先生。” “裴二奶奶这会离席,是要……”冯恭用若有所思地打量裴二奶奶。 裴二奶奶心虚地笑了笑:“有位朋友在外头等了许久,妾身去接她进来。” 冯恭用微笑著侧了侧身,让开一条道,裴二奶奶施礼后正想走,他却幽幽道:“裴二奶奶心善,愿意卖这个面子,可有些人身份不够,未拿到请帖却也能来赴宴……这是失了规矩啊……康家,担得起吗?” 冯恭用知道,裴二奶奶是要去接楚夫人入席,所以他故意比郑桐晚一步回来,就是在这里等著裴二奶奶。 裴二奶奶在普陀山时问楚夫人借了那些钱,实在是拿人手短,只好答应带楚夫人来如意港宴会。 这次锁港宴是裴二奶奶的娘家康氏所办,她多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只是正式的请帖没法发,真要开了这个先河,康家也要与如意港宴会无缘了。只能等宴会开始后,悄悄接楚夫人进来,就说楚夫人备了厚礼来贺,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宾客们有什么不满,也不可能当场发作。 冯恭用一直都知道楚夫人想参加如意港的宴会,但他不愿意让她去。 女人在外的名声,头一样便是贞洁,楚夫人爱惜自己的名声,野心勃勃地要被寧波府真正的贵族圈接纳,这便是她一直都不肯改嫁的原因。 但冯恭用却觉得女人嘛——光想著这些虚荣的欲望有什么用呢?嫁人才是大事。 他只需要稍稍出手,便能掐灭楚夫人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希望。 果然,裴二奶奶听完此言,浑身一震地望向冯恭用。 他只是讳莫如深地一笑,便抬袖入席了。 裴二奶奶在楼梯上思索良久,末了一咬牙,自行毁了与楚夫人的约定,转身回到席上。 此刻,如意港牌坊外的配楼里,楚夫人端坐在简陋的茶室里,一身藕荷色绣金牡丹的褙子衬得肌肤如雪,鬢边一支点翠凤釵隨著她焦躁轻叩桌面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今日特意熏了上好的沉水香,弃了往日那些大红大紫的饰品,只在袖口绣了苏州最时新的暗纹,指甲染了淡蔻丹,每一处细节都精心雕琢,生怕被那些眼高於顶的贵妇们挑出一丝错处。 可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开宴的铃音遥遥传来,却仍不见裴二奶奶的身影。 “坐直了!”她突然厉声呵斥身旁的崔来凤,“弓腰驼背的像什么样子?今日若进了宴席,你这副模样,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楚家没规矩?” 崔来凤本就等得不耐烦,闻言竟顶了句:“母亲还想著能进宴席呢?都过了这个点,她们什么意思您还不清楚吗?” 楚夫人柳眉一拧,市井女人的泼辣劲便上来了,那好不容易装好的端庄荡然无存:“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就盼不得你娘一点好!” “我倒想盼著您好,可您明知那些人瞧不起我们,非要来受这个气,这不是自找的吗?” “裴二奶奶已经答应了我,迟迟不来定是宴上有事耽误了,”楚夫人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我就不信了,走,去问问。” 楚夫人带著儿子走到牌坊下,对守港的官差盈盈一礼:“这位差爷,妾身是裴二奶奶邀来的客人,可否劳烦通报一声?” 官差眼皮都不抬:“未得请帖者,不得入內。” 楚夫人將沉甸甸一只钱袋子悄然塞到官差手里:“妾身不入內,只劳烦您向裴二奶奶通传一声,就说……” 官差不耐烦地抬手一掀:“再要纠缠,便將你抓回官府!” 沉甸甸的钱袋应声而落。袋口鬆脱,白花花的银锭“哗啦”一声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四散滚落。有几枚顺著石阶叮叮噹噹地往下跳,最后扑通几声,接连坠入漆黑的海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不见。 崔来凤慌忙蹲下身去捡,长衫下摆拖在潮湿的地面上,手指慌乱地追著那些滚动的银锭。一枚银子滚到官差靴边,他刚要伸手去够,官差却故意抬脚一踢,那银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同样落入了海里。 “起来!”楚夫人一把拽住儿子的后领,將他硬生生提了起来。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声音却异常平静,“捡什么?这银子,我们家多得能拿来填海。” 海风卷著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鬢边一缕碎发。她仰头望著如意港高大的匾额,那鎏金的“如意”二字在灯火中熠熠生辉,石堤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石堤上每座林立的贞节牌坊都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是属於这个时代女人们最大的荣耀,那些恪守妇道的孤魂们在海风里飘荡著,和著港內盛宴的欢笑声隱隱传来,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仿佛都在嘲笑著楚夫人的痴心妄想。 这一刻,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在熊熊燃烧。她紧紧攥著儿子的手腕,用力得崔来凤都惊讶地望向她,她却浑然不觉。 “总有一天,”她仰头篤定地微笑,“我要让这如意港为我而开。” * 宴已过半,女眷席上的海宝拍卖开始了,而按照如意港宴会的惯例,男宾们也自有他们的雅趣。 宴会主办者会特意从江南各地请来厉害的掌眼先生——这回康家请来的是名震苏州的沈墨林,这位六旬老者师承文徵明一脉,一双慧眼能辨千年古物的真偽。谁家新得了什么金石字画,都可以拿到宴上交由老先生鑑赏,美其名曰雅物共赏。 实则,那些价值连城的藏品在推杯换盏间流转,是炫耀家底的良机。此刻紫檀案上已备好犀角柄放大镜、雪浪宣衬纸等物事,专候各家呈上珍藏的金石碑帖、名家字画。 而今夜,裴叔夜说去接自己的夫人入席,回来时竟捧著一方紫檀画匣,拿来与大家共赏。这位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探花郎一动作,满座目光便如飞蛾扑火般聚拢过来。 那画匣通体雕著莲纹,铜锁处鏨著“承平”二字,一看便是前朝內造的样式。裴叔夜修长的手指抚过匣面,轻轻拨开鎏金铜扣。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宴席上格外清晰。十几位老爷不自觉地前倾身子,连那位见多识广的沈先生都扶了扶水晶镜片。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想看裴叔夜到底要拿出什么宝贝。 匣盖缓缓掀起—— 谁曾想——匣子竟是空的! 楼下,徐妙雪亦在席间款款入座,目光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楚夫人,便明白裴二奶奶定是出尔反尔了。 她漫不经心地转著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琼浆在杯中晃荡,映著宴席上璀璨的灯火。这满堂的衣香鬢影,金樽美饌,看似光鲜亮丽,內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她驀得冷笑了一声。 这些簪缨世家的人啊,平日里最是讲究什么“一诺千金”、“言出必行”的君子之风,可临到利害关头,那点子虚名便比草纸还不值钱。 徐妙雪轻轻啜饮一口,酒液入喉辛辣。她望著觥筹交错间那些虚偽的笑脸,眼底闪过一丝讥誚——且等著吧,待这把火烧起来时,看你们还能不能端著这副高贵做派。 念头刚刚落下,琴山便在外面晃了晃,隨后便焦急地闯到了席上,直朝徐妙雪而来。 她顿时明白——该她上场了。 第61章 锁港惊变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1章 锁港惊变 匣中空空如也。 满座宾客只见这位向来从容的探花郎面色骤变,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其中玄机。 裴叔夜猛地合上匣子。 “裴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差错?”掌眼沈先生试探著问道。 裴叔夜喉结滚动,怒不可遏道:“有贼偷画!”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做东的康老爷拍案而起:“何等宵小之徒竟敢在老夫的宴上作案!来人!” 康家世代將门,行事雷厉风行。康老爷一声令下,望海楼內外顿时肃杀一片——把守各处的皆是康家手下卫所的官兵,腰挎军刀,步履整齐划一,顷刻间便將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 宾客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 偏偏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奔了进来:“裴叔夜!我的画呢?!” 眾人还未回神,便见裴六奶奶徐妙雪梨花带雨地衝进席间,一双杏眼通红。她扑到案前,颤抖著翻开空画匣,隨即抬手指向裴叔夜,指尖发颤。 “你非说要带来给沈先生掌眼,我千叮万嘱要你小心保管——可你竟……竟將画弄丟了!” 裴叔夜面色铁青,伸手揽过她的肩,压低声音哄道:“夫人莫急,许是我取画的时候疏忽了,康老爷定会……” “不急?”徐妙雪泼妇般拂袖,“这可是宋代李唐的《万壑松风图》!” 席间懂行的几位老爷倒吸一口凉气。这幅画在洪武年间入了內府,后来便再也没了消息。若是真跡,那可是有市无价,只是…… 掌眼沈先生是个字画痴人,脱口而出,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这幅画已经失踪多年,怎么会在夫人手里?” “此画当年隨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作为国礼赠给暹(xiǎn)罗国,后来暹罗国內乱,它流落民间,我爹花了三条商船的钱才从海商手里买回来,添在我的嫁妆里——”说到这里,徐妙雪声泪俱下,泪眼朦朧地看向裴叔夜:“你明知它有多珍贵!” “李唐真跡?!还是三宝太监亲赐暹罗的御赐国礼?!”沈墨林老先生猛地站起身,不慎將茶盏拂落在地。这位见惯珍玩的掌眼先生此刻竟也失了仪態,颤声道:“若真遗失,怕是万金也难赎啊!” “裴叔夜,你听到没!” 与这幅古画一样惊人的是这位裴六奶奶的態度。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寧波府各家的夫人,哪个不是在外人面前温婉贤淑?即便在家中再如何强势,出了门也定要给夫君留足体面。像这般当眾哭闹的,还指名道姓骂夫君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也不知探花郎是看上这女子什么了……席间倒有几位官员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裴六奶奶短短几句话中,人人都捕捉到了她娘家的信息——这到底是有多少家底,才能隨隨便便將一幅价值万金的画添到女儿的嫁妆里?难怪这位被贬的探花郎能东山再起,原来是靠著岳家的金山银海铺路啊。 裴叔夜被当眾驳了面子,自知理亏,但还是强词夺理咬牙道:“既如此珍贵,你为何还要卖?” “不卖画哪来的钱造船?!”徐妙雪哭得更凶,“买家定金都收了,若交不出画,要赔十倍的罚银!” 这番话如石子入水,激起无数涟漪。郑桐原本紧绷的神色忽然鬆动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叔夜额角青筋直跳:“这钱我赔总行了吧?” “就凭你那点俸禄?连裱画的纸你都赔不起!”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队官兵疾步进来稟报:“康大人,楼中下人皆已搜查,未见……画作踪影。” 徐妙雪不顾眾人眼光嚎啕大哭,哭声直传到楼梯处都清晰可闻——那儿挤满了凑热闹的女眷,不敢贸然闯入席间,却对席上发生的事都好奇极了。 裴叔夜见徐妙雪闹得厉害、不依不挠,只好硬著头皮对康老爷揖了一礼:“康大人,裴某入港时曾亲自查验,画作完好无损地收在匣中,之后便交由小廝暂存於海宝室。方才酒过三巡,琴山將画取来,却发现画匣已空。” 他环视四周,声音渐沉:“如意港四面环水,唯有一座石堤与岸相连。除裴某中途离席接內子外,未曾有人离开宴席。此画干係甚大,必仍在岛上,恳请康大人下令封锁全岛,仔细搜查。” 按官阶算,裴叔夜是康家老爷的上级,他如此要求,哪敢不应? 这下动静彻底闹大了。 郑桐脸上堆著圆滑的笑意,提酒来敬:“裴六奶奶且宽心,康大人明察秋毫,定能为您寻回画作——何须如此忧心?” 裴叔夜神色凝重地接过酒盏,代徐妙雪一饮而尽:“承郑老板吉言。” 郑桐眼珠一转,故作关切道:“不知六奶奶这画……是卖与了哪位雅士?” “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收藏家,”徐妙雪撇撇嘴,语气不耐,“听说是告老还乡的……” 她突然收住话头,警惕地瞥了郑桐一眼,“姓甚名谁不便多说,横竖是个捨得花银子的主。” 郑桐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杯沿,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徐妙雪与裴叔夜悄然对了个眼神——鱼已咬鉤。 今日这齣戏,就是唱给郑桐看的。 这如意港上珍宝如云,纵是李唐真跡也未必能独占鰲头。要让一幅画在眾星璀璨中脱颖而出,又要不动声色地透露其待售的消息——还有比当眾大闹一场更直接的法子么? 世人总是如此,对唾手可得之物视若无睹,却对失而復得的珍宝趋之若鶩。待这幅画“歷尽波折”重回眾人视线时,它便註定要成为今夜宴席上最耀眼的明珠。 只可惜——这幅画马上就要“易主”了。 可以想见郑桐此刻必定坐立难安,懊悔未能借著与裴家的交情捷足先登。这份焦灼会蚕食他大半的戒心,而这份迟来一步的遗憾,更会將他的心理价位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徐妙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精心设计的这场戏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地撩拨著郑桐那颗汲汲营营的心。 郑桐今日刚栽了个大跟头,盐务官司缠身,又受四明公义子冯恭用的amp;amp;quot;指点amp;amp;quot;,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想要挽回顏面。郑桐太渴望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圈子接纳了,他迫切地需要证明,郑家卖多少盐、赚多少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用银子也买不来的——家族的底蕴与体面。有了这样东西,他便不需要像阴沟里的臭鱼一样挣扎了,那些世家大族们自会为他辩经,因为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些在小圈子里秘而不宣的金石字画,要么是世代书香门第的传家之宝,要么是海上巨贾机缘巧合从异域带回的稀世珍品。郑桐为这样一件能令四座皆惊的宝物辗转反侧了小半年。若能將其献予范家筹建中的amp;amp;quot;天一阁amp;amp;quot;,郑家的门楣便能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文雅光泽。 徐妙雪正是掐准了郑桐这份近乎病態的渴望,才布下这局。此刻她气定神閒地等待著,只待那幅画amp;amp;quot;意外amp;amp;quot;重现时,满座譁然的惊嘆声——既能坐实她商贾千金的身价,又能在郑桐心头燃起更炽热的慾火。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盘算。一名士兵匆匆奔上楼来,咚咚的脚步声在木梯上迴荡,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康老爷迫不及待地问:“可是找到画了?” 他带来的却不是预期的消息,而是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康大人,诸位老爷,望海楼顶……似乎有位女子……想要跳楼……” 徐妙雪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裴叔夜,却见他同样眉头紧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此刻,望海楼顶。 一轮惨白的孤月悬在墨色天幕中,清冷的月光如霜般倾泻而下,將楼阁飞檐镀上一层淒清的银辉。 郑意书单薄的身影立在最高处的栏杆外,夜风猎猎,捲起她素白的衣裙,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她的髮丝在风中凌乱飞舞,宽大的衣袖灌满了风,鼓盪如帆,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风而去。 楼下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火把的光亮星星点点地匯聚,却照不亮她所在的那片孤绝高处。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样渺小,又那样决绝,仿佛与这尘世只剩最后一缕脆弱的联繫。 夜风送来远处海浪的呜咽,与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郑意书却只是静静地望著远处的海面,月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62章 摇摇欲坠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2章 摇摇欲坠 望海楼下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方才还在席间推杯换盏的宾客们,此刻都挤在楼前的空地上,仰著脖子往高处张望。夜风裹挟著海腥味拂过,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在眾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夜色如墨,唯有稀薄的月光与零星的灯火勾勒出楼顶那抹单薄的身影,面容却看不清楚。 “这是谁家的姑娘?”有人踮著脚张望。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郑意书小姐怎么不见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炸开了锅:“难道楼上的是郑家大小姐?!” 似乎听见了楼下的骚动,郑意书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栏杆处的碎石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女眷们捂著嘴惊叫,男客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还愣著做什么?快去救人啊!”有热心人高喊。 “莫慌莫慌——”郑桐排眾而出,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他眯著眼望向楼顶,早就就认出了那个身影——就是他的女儿。 她偏偏选在如意港最盛大的宴会上,用这种方式將家丑外扬。 可此刻郑家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体面比性命还要紧,他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郑桐强压下心头怒火,扯出一个从容的笑:“我家小女贪玩,想上楼赏赏海景。无妨,无妨——来人,去请大小姐下来。” 他转头吩咐侍从,眼角余光却瞥见冯恭用铁青的脸色,忙凑过去压低声音:、“贤侄莫怪,她就是上去散散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道:“听说郑老板要將女儿送给四明公……” “咦……” 伦理纲常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一块界碑。 即便四明公在寧波府权势滔天,终究是个去了势的阉人。郑家再怎么说也是累世巨贾,若非走投无路,怎会出此下策? 可看郑桐此刻的模样,竟还谈笑风生,倒叫人摸不透这传言是真是假。 七嘴八舌间,眾人反倒忘了此刻正有一个鲜活的生命悬於生死一线。 徐妙雪见没人动作,她先急了——不管郑意书姓什么,那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她刚想往上跑,裴叔夜却拉住了她,示意她抬头看。 “有人上去了。” 一个黑影衝上了栏杆处。 是个有些发福的男人,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拽住郑意书的手臂,两人在飞檐边拉扯起来。 “那是谁?!” “看不清啊!” “莫不是郑家的人?” 楼下眾人伸长脖颈,眯著眼在昏暗的月色中竭力辨认。灯笼的光晕太弱,只能照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楼顶角力。 “娘亲?”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穿透嘈杂,“爹爹怎么也在楼顶上呀?” 这声天真的疑问如同惊雷炸响。全场骤然一静。 康老爷猛地回头,只见自己的小孙子正仰著小脸,天真地指著楼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康老爷,又缓缓移向楼顶—— 楼上那男子,竟是康元辰! 虽然听不清楼上的对话,但见康元辰死死攥著郑意书的手腕,而郑意书则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两人动作之激烈,显然渊源颇深。 眾人顿时譁然。 这对璧人,曾是寧波府最津津乐道的佳话。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退婚,让两姓世交转眼成仇。后来康元辰另娶名门,郑意书则始终未嫁,两家对此事讳莫如深,箇中缘由至今成谜。 时间过去很久了,大家都以为这是陈年旧事,可看今日这架势——难不成康元辰与郑意书这些年一直旧情未了? 原来,並非两个年轻人的感情破裂才导致两家关係交恶,而是两家关係交恶硬生生拆散了这对年轻人—— 这么多年,整个寧波府都搞错了因果。 一些年长的妇人已经开始交换眼色,年轻些的则满脸震惊。 而康元辰的夫人紧紧捂著稚子无知的嘴,她在微笑著,可此刻她面容的端庄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嘴角每一条弧度都透著勉强。 徐妙雪仰望著楼顶纠缠的身影,乌云倏忽散去,月光如银泻下,那些零星的线索突然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郑家——“泣帆之变”的幕后参与者;而康家——剿灭陈三復的功臣。一个靠阴谋起家,一个凭战功上位,却突然反目成仇。 难道……这两家的恩怨,也跟“泣帆之变”有关?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楼顶那个挣扎的女子。 郑意书被康元辰拖离栏杆,她反抗得那样激烈,竟是为了求死而反抗。多么讽刺,在这世道里,女人连选择死亡的自由都没有。死要死得体面,死要死得无声无息,否则连死亡都是一种罪过。若是不死,便只能被拖回那吃人的牢笼里,被礼教、被世俗、被所谓的家族荣光,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远处的海面泛著粼粼月光,那是男人们爭权夺利的战场。他们的野心像潮水般汹涌,可最后被吞噬的,永远是站在岸边的女人。 郑意书飘飞的衣袂像一面残破的白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徐妙雪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看见无数个被牺牲的女子站在郑意书身后,她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却都穿著同样雪白的丧服。 大海吞噬了多少秘密,就会在女人身上留下多少伤痕。男人们在浪尖上搏杀,而女人们永远是被浪涛拍碎的泡沫。 而徐妙雪,她就是那一粒死而不僵的泡沫。 在这个荒诞而混乱的夜晚,徐妙雪望著楼顶纠缠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那是十年前。 她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寄人篱下在程家討生活。贾氏日復一日的刻薄言语像钝刀子割肉,让她时常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某个阴沉的午后,她漫无目的地在府城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大树庵。 青灰色的砖墙內飘出缕缕檀香,与尘世的喧囂隔绝。她不拜神佛,只想寻个明白人问问:若是寻死,该用何种方式才能减轻罪孽,来世投生到钟鸣鼎食之家? 她幻想著来世能做高门贵女,夏日有冰鉴消暑,冬日有银炭取暖。病了有人嘘寒问暖,閒了有人前呼后拥。锦衣华服、珠翠满头,再不必看人脸色过活。 就在这当口,她遇见了一位特別的女居士。 那女子生得极美,却美得凌厉——剑眉入鬢,凤目含霜。偏生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锋芒便化作了春水。只是那笑容里,寻不见半分出家人应有的慈悲。 女居士听完她天真的问题,淡淡道:“孩童夭折,若无人超度,便要做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徐妙雪怔住了。她心知舅父舅母断不会为她花钱办法事,表哥程开綬或许会偷偷烧些纸钱,可她这样弱小的魂魄,在阴间怕也护不住那点微薄的供奉。 这可怎么办呢,活也活不好,死也不敢死。 “你不想长大吗?”女居士突然问道。 “长大了就会变好吗?” “不会。”她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我为何要盼著长大?” “因为长大后,你能做更多的事。” “那又有什么用?” 女居士忽然笑了,道:“可以赚钱。这世上——钱能改变很多事。” “可女子能赚什么钱?”年幼的她不解地追问。 “——这样吧,你帮我做件事,我给你五两银子如何?” 五两银子。对当时的徐妙雪而言,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 可谁曾想,女居士只是让她在禪房里静坐一个下午。 初夏的暑气渐渐蒸腾,徐妙雪百无聊赖地晃著双腿。见女居士要离开,她怯生生地问:“可有解闷的玩意儿?” 女居士素手一指墙上:“这幅图,够你看一整天了。” 那是一张《坤舆万国全图》。 徐妙雪仰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她从小听塾师讲“天圆地方”,可眼前这张图上,世界竟是一个浑圆的球! 女居士告诉她,在嘉靖皇帝登基那年,有群泰西人乘船环游四海,最终回到了原点,证实了大地如球。 “在我们所知的世界之外,还有无数国度、无垠汪洋,”女居士的声音似远似近,“在我们眼中他们是蛮夷,可在他们眼里,自己何尝不是世界的中心? “从前我们嘲笑他们夜郎自大,实则不然。这天地本就是圆的,无论站在哪里,都可以是中心。” 那女居士匆匆跟她讲了几句就离开了,她好像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要做。她还交代徐妙雪,若是太阳落山后她都还没回来,她便可以拿著钱自己离开。 徐妙雪完全顾不上思考著奇怪的任务,她就坐在那个小小的禪室里,如痴如醉地看著那张地图。 阳光透过窗欞,將地图上的经纬线映得格外清晰。徐妙雪望著那些陌生的地名、蜿蜒的海岸线,最初的震撼渐渐化作一种奇异的安寧。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禪房里的光斑由炽白转为金黄,她的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 那是端午的前几日,天已经有些热了,汗珠顺著徐妙雪的额角滑落,可她浑然不觉。在那一个个陌生的国度名称间,她仿佛看见了无数可能的人生。世界原来这般辽阔,而自己不过沧海一粟——这个认知既让她感到渺小,又莫名给了她力量。若天地如此之大,那么再卑微的生命,也该有容身之处吧? 她突然就决定了—— 她要长大。 她要改变。 第63章 女子之路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3章 女子之路 后来,徐妙雪再也没见过那位女居士。 那年端午过后,她几次回到大树庵想寻她,却发现人去楼空,庵里的人也都对那位女居士一问三不知,仿佛这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若不是那五两银子是真的,徐妙雪都要觉得那日的相遇,也许只是她做的一场清梦。那位眉目如剑的女子,就像传说中指点迷津的仙人,在这浊世短暂驻足,留下一句箴言便飘然而去。 但就是在那一个午后,在这座为纪念一位巾幗英烈而建的庙庵里,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枯坐在逼仄的禪房里,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波澜壮阔。 她开始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执著於完成那佛郎机贵族的订单,一个卑微的匠人,他的作品也能顺著大地的弧度,乘风破浪,来到另一片大陆上成为眾人瞩目的珍宝。天地为圆,首尾相连,丝绸之路上驼铃悠扬,三宝大监的宝船帆影在南海破浪——这世间的万物,都在进行著永恆的对话。 再渺小的生命,都是这宏大交流中的一环,而她的人生,也终將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维度,与这个世界產生共鸣,让这个世界为之震颤。 她为此蛰伏了很久,如同春日里蓄势待发的种子。 可今日看到那样的郑意书,还是给徐妙雪的內心带来了一丝波动。 她同情她,甚至还有些著急。 她很想问问郑意书,站在那么高的楼顶,可曾抬头眺望过大海? 她很想告诉她,曾经的梟雄陈三復无数次在这个凭栏处眺望大海的波涛,他望到了生路,望到了生意,成就了他的一番海上霸业。而她如今看似无解的困境,或许只是命运设下的迷障。这世间如此辽阔,女子的人生又何止一条归途? 但她的吶喊又是那么无力,恐怕那些贵女子们只会嘲笑她痴心妄想吧。 回去的一路上,徐妙雪都有些心不在焉。 裴叔夜与她同乘,观她神色,便看出她有心事。 虽因郑意书这一闹,他们精心设计的局未能尽全功,但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小廝“恰巧”寻回了画作,说是拿错了画匣,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裴六奶奶手中有幅古画待售的消息,已然传遍了寧波府的权贵圈子。 所以徐妙雪此刻所忧,绝非此事。 “怎么,”裴叔夜假装不经意地问,“莫非你觉得,郑意书落到这般田地,是你的过错?” 徐妙雪恍然抬头看了裴叔夜一眼,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裴叔夜被她理直气壮的一句反问懟得噎住。 “她靠著家族掠夺来的財富锦衣玉食,那就该一起承受家族的报应。” 裴叔夜舒出一口气——不愧是徐妙雪,从不会质疑自己,看来他是白担心她了。 只是沉默了片刻,徐妙雪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覆灭郑家的时候,她若有机缘,我也愿意帮她找一条生路。” “嗯。” 马车在裴府门前缓缓停驻,裴叔夜刚掀起车帘,却见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拦在车前。月光下,那人一袭靛青长衫,正是锁港宴上那位赫赫有名的掌眼先生沈墨林。 徐妙雪心中狂喜——方才宴上没机会当眾炫耀她的古画,没想到都还没等到天亮,沈墨林就追过来了。 “裴大人,裴六奶奶,小老冒昧了。”沈墨林拱手作揖,姿態恭敬却又不失体面。 不过,纵然徐妙雪想让他鉴画,却也不能显得太热情。 “这谁啊……”徐妙雪傲慢地扫了一眼沈墨林,假装不认识。 这些掌眼先生们看多了贵人,平日里便拿腔作调,故弄玄虚,偏偏那些贵族们对他们是趋之若鶩。可越是对他们爱答不理的,他们越上赶子巴结。 “方才席上裴六奶奶许是没注意小老,小老是苏州烟雨楼的首席掌眼沈墨林。” “沈先生。”裴叔夜淡淡地拱手。 “小老在席上得见六奶奶那幅《万壑松风图》,实在是惊为天人。可惜当时人多眼杂,未能细赏。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 “想看画啊?”徐妙雪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我家花了大把银子买的宝贝,总不能白给人看吧?” 她伸出纤纤玉手,在月光下晃了晃,“沈先生带什么见面礼来了?” 沈墨林脸色一僵。他確实备了一对南海明珠,本打算循序渐进时再献上,哪想到这裴六奶奶竟如此粗鄙直接……他下意识看了眼裴叔夜,裴叔夜却只是笑了笑,並没有阻拦。 沈墨林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忌惮——裴六奶奶这般做派裴大人像是见怪不怪了。这女子与江南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商截然不同,倒像是真有些来头。 “六奶奶说笑了,”沈墨林强压著不快,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匣子,“这是小老珍藏的一对南珠,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徐妙雪接过匣子,倒出珍珠对著月光看了看,撇撇嘴道:“成色一般,不过勉强看得过眼。” 说罢隨手將珍珠揣进袖中,这才对沈墨林抬了抬下巴:“进来吧,不过只许看一刻钟。” 沈墨林跟在后面,望著徐妙雪摇曳生姿的背影,眉头紧锁。这妇人举止粗俗……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画,配了这样一个庸俗的主人。 徐妙雪说让看一刻钟,还真是一刻钟,沈墨林意犹未尽地被请离了裴府。 不过离开裴府的他並没有马上回到下榻客栈,而是走出去一条街,上了一辆马车。 郑桐就在那辆马车上。 “郑老板,小老验过那画了,画作所用之纸是宋时侧理纸,帘纹细密如发,纸色青灰似雨过天青,与米芾《画史》所载『李唐用纸必选宣和官造』之说吻合,再细察画上山石皴(cun)法,墨色渗入纸理,层层透底,非经数百年墨胶老化不可得此效果……” 郑桐遍布阴霾的脸总算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郑家今日顏面扫地,只因他家本就是没有底蕴的商贾之家,谁来了都能欺负一把——而正如郑家要把郑二爷推出去做一个招牌一样,有时候,一幅画,也许就能打开局面了。 只是……郑意书闹了这么一出,实在难看,老尊翁向来爱惜名声,定是不愿意再接纳她了,原本手中的筹码又少了一些,郑桐还得想別的法子討四明公欢心。 郑桐比郑家眾人都晚一些到家,郑意书瑟缩著已经跪在了明堂里。 “啪——”借著些酒气,郑桐一个耳光狠狠落在郑意书脸上。 “给老子滚!滚出郑家!”郑桐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酒气混著怒气喷在女儿脸上。 “老爷——老爷!”郑夫人护著女儿,哭得歇斯底里,“书儿她知道错了!都怪我,怪我没有管好她……” 郑桐一把推开夫人,指著郑意书的鼻子骂道:“说!你跟康家那个臭小子这些年是不是还有联繫?”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康家是我们家的仇人吗?!你还上赶著贴上去!你还上赶著贴上去!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 屋內鸦雀无声。郑家几房姨娘、儿女、儿媳都垂首站著,大气不敢出。烛火摇曳,將眾人惊惶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鬼魅般晃动。 郑意书捂著火辣辣的脸颊,倔强地抬起头,还未开口,郑桐已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呃!” 她闷哼一声,本能地弓身护住腹部。大家似乎都被这可怖的氛围嚇住了,人人自危,倒没人留意这个有些古怪的动作,唯有坐在轮椅上的的裴玉容眉头一皱,目光在郑意书护住的小腹处停留了片刻。 郑桐喘著粗气,指著门外吼道:“把她关到绣楼上去!这辈子都別下来了!就做个老处女也比出去丟人强!” 郑夫人见郑桐怒意未消,慌忙將郑意书往门外推搡:“快,快把小姐带去绣楼上。”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拽地將郑意书带离了正堂。 隨著郑意书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整个郑府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雨声,没有虫鸣,连檐角的风铃都静止不动。月光惨白地照在庭院里,將青石板映得如同冰面。 郑桐喘著粗气跌坐在太师椅上,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著油光。他手中的茶盏早已摔碎在地,瓷片四散,分崩离析。 “应章。”郑桐缓了缓神,出声点了郑二爷。 “父亲。”郑应章连忙上前。 这个家里,郑桐是绝对的权威,这些子女们无一人敢忤逆。 “你去选一样做工精细的器物,回头要送给裴六奶奶。” “是,父亲。” “二郎媳妇。” “玉容在。” “这几日你去裴家多走动走动,尤其是拉拢拉拢你那个六弟妹。” 裴玉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但不敢多问,只道:“玉容晓得了。” 郑桐颓然摆摆手:“都歇了吧。” 此刻,绣楼內一片漆黑。 郑意书被婆子们推进来后,门便从外头落了锁。她没点灯,只是蜷缩在床角,双臂紧紧环抱著膝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她凌乱的髮髻上,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如同鬼魅。她的腹部还在隱隱作痛,像是一把突然烧起来的火——烧得她五臟六腑都要化成灰。 忽然,外头传来钝重的脚步声,一步一停,似走得极其吃力。 郑意书抬头,看见门缝底下透进一缕晃动的光。接著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锁开了。 裴玉容一手拄著拐,一手提著盏绢灯站在门外,昏黄的光映著她沉静的脸。她反手掩上门,轻声道:“书妹妹,是我。” “二嫂……你来做什么?”裴玉容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搁在床头几案上。 绢灯的微光下,她的目光从郑意书红肿的面颊,慢慢移到那双紧捂腹部的手上。 “这个孩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你打算怎么办?” 第64章 围猎开始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4章 围猎开始 子时的更声刚敲过,裴玉容才推著轮椅回到寢房。 郑应章竟没还睡,在一盏暗沉沉的油灯下坐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裴玉容指尖一颤,轮椅险些碰翻了门边的铜盆。平日里郑应章都命通房妾室侍奉,很少来她的房间。 外头都道这对夫妻十分恩爱——因著妻子腿脚不便,郑家大宅里连各处的门槛石阶都磨平了,裴玉容用的轮椅、拐杖,据说都是郑应章亲手所制。 可这体面之下的疏离与恶毒,只有裴玉容自己知道。 “这么晚了……夫君怎么还不睡?”她强压著心悸,转动轮椅的木质轮圈,缓缓挪进屋。 郑应章起身上前,握住轮椅推手,俯身盯著裴玉容:“这么晚,夫人又是从哪回来?” “我方才去看了书妹……” “聊什么了?” 裴玉容喉头髮紧:“怕她想不开,送了些安神的药……” “谁让你多管閒事的?” 他的声音陡然一提,震得裴玉容浑身一抖。 他忽然反手推著轮椅往屋內走去,裴玉容被迫倒退著移动——郑应章是正著前行,她却只能无助地向后滑动。背后空荡荡的黑暗像张开的兽口,让她愈发不安。 “是……是我僭越了……”裴玉容死死低著头,声音细弱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郑应章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手上却猛地发力。轮椅瞬间在打磨光亮的楠木地板上飞驰起来,木轮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夫君……不要……” 裴玉容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 无数次,这个场景发生过无数次了,可如出一辙的恐惧还是没能让她適应。 郑应章突然鬆手,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嘴角噙著笑欣赏这场由他主导的闹剧。 “啊——” 失控的轮椅带著裴玉容直衝向墙壁,她慌乱地去抓转动的木轮,纤细的手指在坚硬的木軲轆上徒劳地摩擦,很快就蹭出了血痕。 “哗——砰!” 在轮椅撞到墙上的时候,裴玉容狼狈地扑到地上,而残疾的双腿使不上力,只能那样咬牙匍匐著。 “哈哈哈……”郑应章却抚掌大笑,仿佛刚看了出好戏,“夫人这模样,倒比平日生动多了。” 她的夫君並不是外人眼里隨时搀扶著她、为她托底之人,而是將她往深渊里越拽越深的恶魔。 郑应章缓步走上前,故意踩住了她的衣袖,不让她用手撑著身子站起来。 “郑意书那贱人把我们郑家的脸都丟光了,对父亲来说,她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懂吗?” 郑应章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记住,你这瘸子能进郑家的门,享受荣华富贵,就该感恩戴德。在我郑家,少自作主张……父亲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裴玉容流著泪,屈辱地点了点头。 郑应章离开后,侍女们才进屋扶裴玉容起来,她怔怔地坐在榻边,想起方才绣楼里郑意书对她说的话…… 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有这样当著所有人大闹一场,她才不会被送给四明公。只要不去四明公那里,一切都有转机。 其实今日之前,她都在羡慕郑意书。羡慕她可以不嫁人,留在锦衣玉食的娘家,活得不算多自由自在,可到底也是自己从小熟悉的地方,承欢父母膝下。过了今日才知道,郑家的女儿,郑家的媳妇,都不过只是棋子罢了。 * 徐妙雪拋出一张郑家渴求的古画,並不仅仅只是为了卖郑家一个好价格。 这些钱,对郑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这是一个为了点燃郑家內忧外患的火引子,看似无足轻重……其实,徐妙雪为郑家精心布置的那张大网已经开始作用了。 张见堂这个巡盐御史已经开始对郑家盐业的疯狂围猎,这件事看似与郑桐求画无关,实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癥结都在於——裴叔夜。 不依不挠彻查郑家的张见堂是裴叔夜的好友,手中握著古画的裴六奶奶是裴叔夜夫人,这两方都是郑桐有求之人,所以无论如何,郑家都会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凶手,来了结郑源案,息事寧人,还裴叔夜一个清白。 这才是计划的第一步。徐妙雪答应过要帮裴叔夜,就不会言而无信。 果然,锁港宴后不到两日,杀郑源的凶手就被找到了——是一个醉酒的狱卒不慎失手,杀了郑源。 第三日,郑家的请帖便递到了裴家。是裴玉容亲自来邀,请裴叔夜与徐妙雪来郑府小聚。 鱼儿上鉤了! 徐妙雪为了赴宴开开心心地装扮自己,还隆重地將沈墨林送的那对南珠戴上了——当时她说这东西一般般,纯粹是为了吹牛,其实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南珠。 每次出门赴宴,徐妙雪都跟戴著首饰铺上街了似的,她还狡辩这就是大俗即大雅。一开始裴叔夜以为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后来发现,这就是徐妙雪的风格。 那些漂亮的东西,她恨不得全往身上戴,像是报復似的弥补自己过去那穷酸的人生。 裴叔夜是个骨子里本是极其清高雅致的人,那些文化人都有的臭毛病他是一个不落,原本从不会多看一眼那些俗不可耐的人,却愣是莫名將徐妙雪看顺眼起来,甚至觉得她浑身釵饰走起路来叮叮噹噹,还挺悦耳。 突然就想到在戏台昏暗的幕布下,她挣扎时发间釵鬟轻轻碰撞的声音,像小猫挠爪似的在他心间反覆荡漾。 马车骤然一停,裴叔夜一个激灵,在心里暗骂自己色令智昏,掀开车帘一看,已经到郑家了。 裴叔夜整暇以待,雄赳赳气昂昂地下车——刚才还骂自己呢,转眼便忘了。其实今儿最让他高兴的是,他们又能装成夫妻出门了。 锁港宴回来之后,徐妙雪除了说正事,便不怎么搭理他。 他知道她在刻意拉开距离——寻常的东家和伙计,谁会没事就亲吻?这肯定不对头。裴叔夜很冷静,他认为她做得没错。他们之间,是该有缩放自如的距离,而不是总是逾距。 可理智归理智,每每与她同行,他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愉悦。 裴叔夜敛了心神入席,今日他还是一个为“夫人”打配合的配角。 他们都知道今日郑桐的目的——为打听那幅《万壑松风图》而来。 果然,酒还未过三旬,郑桐便开始询问这幅画的买家。 徐妙雪將其吹得天花乱坠。 ——说是钱氏后人,祖上出过三任翰林学士,那藏家行事低调,常年隱居在自家別业里,却能在三日之內调来十万两现银;说他眼光毒辣,经手的字画从不出错。她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这位藏家最近正痴迷於宋元之际的山水,尤其钟爱那种气象恢弘的大幅作品,才找上了她。 其实郑桐真正感兴趣的,正是这位藏家。 他请沈墨林去掌眼,验证这幅画的真假,是为了了解背后那买画之人是否真的有实力。 徐妙雪手里只有一幅画,而且这幅画还已经在寧波府贵族中现过眼了,郑桐买走这幅画没什么用。而那位藏家则不同,他手里定有诸多画作,只要跟他攀上了关係,还愁没路子寻那些风雅之物吗? 而这,正中了徐妙雪的圈套。 那位“买家”手里,可是有无数昂贵的“贗品”等著郑桐呢。 当然,纵有十幅贗品也不能掏空郑家的家底,却能暂时掏空郑家手里的现钱——倘若就在郑家没有现钱的时候,又正好需要有一笔火烧眉毛的大额支出呢? 郑桐这样整日与钱银打交道的商人,必然会用手里的盐引去钱庄抵押,贷出银子来,这是寻常的操作,现钱周转过来后,再还上就是了,大商人是有信用的。 可若这个时候……又出了些什么事,让郑家还不上钱了呢? 这才是郑家噩梦的开始。 那日在船上,徐妙雪正是对裴叔夜描述了这个计划的雏形——用一个小小的骗局,撬动郑家所有的產业。 连裴叔夜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徐妙雪轻抿一口梅子酒,已经开始幻想收割郑家时的场景了。 然而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 “老爷,程公子求见。” ——程开綬? 郑桐不明白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摆了摆手道:“让他改日再来。” 管家为难道:“恐怕……不好改日。” 徐妙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骤然放大。 程开綬来郑家做什么?倘若他就这么进来认出了她,那—— 第65章 擦肩而过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5章 擦肩而过 郑意书被关在幽暗的绣楼里,看不见太阳,没有人与她说话,唯一支撑她的,是她知道程开綬一定会来。 这鱼死网破的局,本就是程开綬为她谋划的。 父亲为了保家族前途,要把她送给四明公——其实好几年前,四明公身边的义子冯恭用就隱晦地提过一次,说老尊翁在桃花林偶见她们几个闺秀踏青,夸她“人面桃花相映红”。但那时父亲装作听不懂,打了个太极將这事糊弄过去了。她还天真地以为,那是父亲对她的爱护。 如今想来,哪有什么舐犊情深?不过是那时的郑家正值鼎盛,若將嫡女送给阉人做玩物,岂不让整个寧波府笑掉大牙?而现在郑家大厦將倾,父亲便迫不及待要拿她填这个窟窿。 所以她只能孤注一掷,在锁港宴上演了那出跳楼的戏码。站在望海楼飞檐上时,她竟还存著可笑的期待——或许父母会痛哭流涕地求她下来,向她懺悔。可那么高的楼阁,那么远的人群,她还是清晰地看见了父亲眼中的冷漠。 面子,面子……原来这才是父亲的心肝宝贝。 有那一瞬间,她真的想要一跃而下一了百了。她没想到,会是康元辰第一个衝上来拉她。 但在看到康元辰的那个瞬间,她心无波澜。 这个毁了她一辈子的人,还要来惺惺作態地当救世主,表演他的痴情——他难道不知道,他的出现只会让她身败名裂吗? 他还真不知道。 他除了越来越老,越来越肥,身上的血肉横著撑开少年的衣袍,却没撑起一个男人该有的心智。他们痴缠那么多年,没演出梁祝的悽美,只照出了她的愚不可及。 然后她想起了程开綬,在她手足无措之时,他永远都是冷静的。她从前真是小瞧了这个低调但刻苦的书生,能想出这个釜底抽薪的法子,那说明他骨子里並不是一个怯懦无能之人。 他已经是她心里仅剩的一团温暖篝火,她在等他来。 如今四明公断不会再要他了,当然,她也会成为郑家的烫手山芋。一个闹出丑闻的姑娘,是会坏了全家的名声的。 郑家巴不得这时候有个人愿意出来“接盘”,程开綬又是一个颇有口碑的生员,大有登科及第之潜力,这对郑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还能挽回丑闻败露的名声,父亲不可能拒绝——至於程开綬要的那批嫁妆,也更好谈了。 婚事越快越好,她的肚子大了,就瞒不住了。只要离开郑家,她就逃离魔窟了。 这一日,程开綬如约而至。只是不巧,撞上了郑家宴客。 管家附在郑桐耳边说明程开綬来提亲的来意,郑桐惊得差点失態,连忙环顾宾客们的反应,却发现裴六奶奶似乎比他还慌。 再眨眼定睛一看,她脸上的神情又恢復如常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郑桐没有多想,低声吩咐管家先请程开綬进来。 裴叔夜侧眸看了一眼徐妙雪,他敏锐地察觉到,方才还眉飞色舞在吹嘘的那位藏家的厉害,这会驀得安静了下来,浑身紧绷,眉目笼罩著一层阴云。 徐妙雪不敢想像程开綬进来后看到她会作何反应——他若是不慎说漏了一句话,她就完了。 她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外面做什么,这是她的秘密,她最不愿意让他窥见。 她心跳如疾鼓,告诉自己快点想办法快点想点办法,但脑子竟然一片空白。好像在面对程开綬的时候,她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会迟钝下来。 正这时,咣当一声杯盏破裂声突然传入徐妙雪的耳朵,她猛地一回神,竟是裴叔夜不慎打翻了侍女刚要端上桌的鱼翅盏。 她只觉膝头一热,汤汁洒在她杏红色的马面裙上——她茫然抬头,对上裴叔夜深邃的目光。 周遭顿时混乱起来,郑桐大声斥责侍女,小侍女跪下连连道歉,收拾残羹。 裴叔夜掏出锦帕,虚虚按在徐妙雪裙上,但这汤汁黏稠,全然擦不乾净。他只好转头对郑桐拱手:“是在下不慎。” 他声音温润,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掐了掐徐妙雪的腕子。 徐妙雪顿时会意,抱歉道:“妾身衣裙污损,恐怕要先行离席了……” “裴六奶奶,那,那位藏家——” “郑老板若对他感兴趣,妾身愿在中间牵线。” 郑桐面上大喜:“那就多谢裴六奶奶了。” 徐妙雪站起身,著急想走,可却是双脚发软,步伐慌乱。裴叔夜看出了她的紧张,直接將她打横抱起,道了声告辞,便大步往外走。 他踏上迴廊,尽头程开綬一袭靛蓝直裰,正被小廝引著往这边走来。 徐妙雪忙將脸埋进了裴叔夜怀里。 程开綬与裴叔夜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程开綬並不知道这位怀中抱著女子的贵客是谁,只听小廝唤了一声“裴大人”,才明白这就是那位探花郎,忙侧身让出路来,拱手行礼。 裴叔夜微微頷首便是打过招呼,径直离开。 君子非礼勿视,可不知为何,擦肩而过的瞬间,程开綬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裴大人怀里的女子。 除了满头珠翠,什么也看不清。 回了自家马车里,徐妙雪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好险——”她感激地看向裴叔夜,“多亏你灵机应变,不然我就要交代在郑家了。” “不客气,”裴叔夜故作云淡风轻,“这也不仅仅是你的事。” 裴叔夜等著徐妙雪来吹捧他,满足他那虚无的英雄主义,不曾想徐妙雪转头就趴在了车帘边上,掀起一角谨慎地往郑府里瞧。 裴叔夜酸溜溜道:“你平日里跟泥鰍似的,今日碰上你这位表哥,怎么如此迟钝?你很在意他?” “也不知道他来郑家干什么——”徐妙雪根本没留意裴叔夜的言外之意,自己越想越困惑,回头看著他,“你说他一个生员,他来这儿干什么?” 裴叔夜黑了脸:“与我何干?” “那你帮我去打听打听。” 裴叔夜:“?” 还使唤上我了? “好不好嘛?”徐妙雪急了,“你肯定有路子。” 好什么,我为什么要帮你打听另一个男人? 但架不住徐妙雪的央求,嘴上高冷道:“好。” * 黄昏,程家。 一家人正在用晚膳,而饭桌上的气氛显然有些沉重。 贾氏端著饭碗心不在焉地吃著,嘴里自言自语:“郑家有钱,郑家也不错……郑意书是老了一些,但郑家有钱……对,郑家有钱……” 可即便这么洗脑式的说服自己,念著念著,她还是气不过,猛地把饭碗往桌上一摜,对著程开綬就是一通输出:“那郑意书刚在如意港上闹了一出你不知道吗?整个寧波府都在看那家人笑话!你还非得往上凑!” 程开綬继续夹菜、吃饭,波澜不惊:“母亲之前不是一直都很满意她吗?从前他们家趾高气昂,但这个时候往上凑,才叫趁火打劫,我们就能问郑家要到更多的陪嫁。” 程开綬是知道怎么拿捏自己母亲的软肋的。 果然,贾氏一愣,隨即就没了气势。 一听到钱,程老爷眉开眼笑道:“还是我们家佩青有远见。娶哪个女人不是娶?以后佩青走仕途,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大不了去了北京城以后,休了再娶就是。” “徐妙雪那贱蹄子最近不知上哪做工去了,神出鬼没的。她要是听话,我们还能赚一笔彩礼。” 程开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言。 砰——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人踹开了程家的大门。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贾氏破口大骂。 徐妙雪直接闯了进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让贾氏想到上次她这么闯进来的样子,竟让她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程开綬,你给我过来!” 徐妙雪很少这么大声在程家说话,更遑论当著舅舅舅母的面这么吼他们的宝贝儿子。 她满面怒容,竟是不管不顾的样子。 程开綬顺从地站了起来,並不惊讶地朝徐妙雪走去。 徐妙雪扭头就往后院走。 贾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招呼下人:“快拦住少爷!別让这小贱人坏了少爷的婚事!” 程开綬沉沉地回头,目光灼灼:“母亲,別跟上来。” 外人都说程开綬好脾气,温和懦弱,寡言少语,贾氏也从未在儿子眼里看到过这样坚决、毋庸置疑的神情。 “我会处理好。” 说罢,程开綬便跟上了徐妙雪。 下人们面面相覷,不知要不要跟上去,而贾氏疲惫地摆了摆手。 她愈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听话”的儿子。 入了后院,徐妙雪直接关了院门,劈头盖脸地质问程开綬:“为什么要娶郑意书?” 程开綬盯著徐妙雪的眼睛:“此事不曾外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妙雪略有心虚地大声顶了回去:“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现在娶她,就是跳火坑!” “那我娶你。” “什么?”徐妙雪心头一惊,疑心自己听错了。 “让我娶你,我就放弃和郑家的婚事——否则,別管我。” 程开綬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而字字句句都透著冷静的绝望。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他在逼她不要多管閒事——又或者,他只是借著这句狠话,绝望地吐露著自己的真心,迎接註定的分崩离析。 第66章 用心良苦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6章 用心良苦 程家院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 是一滩死水,许久无人打理,上面飘满了绿藻。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池塘明净澄澈,徐妙雪来程家做客时,常与程开綬在此地嬉戏。小时候程开綬长得慢,个子还没徐妙雪高,她总嘲笑他——程开綬,你还没我高,你该叫我姐姐。 ——程开綬,你再不长高,你就要討不到媳妇了! ——程开綬,长不高也没事,我罩著你。 程开綬从私塾的池塘里“偷”了一株漂亮的荷花,並不完全算得上是偷,他攒了很久的钱,假装这钱是自己捡到的,交给私塾管院,然后才拿走了荷花,栽到自家水池里,每天眼巴巴地养著,就为了等徐妙雪来观赏。 只是那年颳了很大的颱风,荷花在疾风骤雨中没能坚持住,被打得七零八落,茎叶奄奄一息,垂在水池里。 徐妙雪从小就心高气傲,嘲笑程开綬,也嘲笑荷花——这么没用的花,一阵风就打坏了,我可不稀罕。 程开綬从小就羡慕徐妙雪。他是一个温吞慢热的人,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总担心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是不是麻烦到了別人。 但徐妙雪就不会——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最勇敢的女人,自己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程开綬也这么觉得。 他很努力地寒窗苦读,想有一天能赶上她,想要保护她。 他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如今他的个子已经长高了,修长、挺拔、出类拔萃,可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在孩童的世界里,你长得高,那就是孩子王,而成年人的世界,你长得高,可能只是个傻大个。 他拿什么娶她呢? 他总是没有力量,无论幼年、少年、还是青年,他总是差了一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 徐妙雪听到自己强词夺理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力。 她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云淡风轻地將这一切都归为玩笑,就能逃避这些言外之音。 程开綬安静地看著她:“所以你觉得好笑吗?” “你有病啊。”徐妙雪忍不住低骂一声。 “……你就那么喜欢郑意书?哪怕她出了丑闻,你也非她不娶?” 程开綬就这么安静地看著徐妙雪。她今天来,在郑意书的事情上有如此紧张地反应,反而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不久之前,她莫名其妙地说郑家要倒台,而在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她突然在廊下大哭,宣泄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情绪,而第二日,郑源死了。 此时此刻,程开綬更加確定哦,她一定是用自己的法子,知道郑家在泣帆之变中做的事情了。 程开綬心生巨大的无力。 她平日里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可原来她一直在偷偷行动,郑家,泣帆之变……她都知道了多少,她都准备做什么? 这些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他。也许在她心里,他不配做她的战友。 程开綬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徐妙雪急了,“我在说你的事!” 程开綬偽装著自己的酸楚,假装很轻鬆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整天操心这么多事,你累不累啊?” “哎呀你別弄乱我头髮!”徐妙雪抗拒地拨开程开綬的手,像小时候无数次他们之间的动作一样。 “徐妙雪,你相信我吗?” 程开綬突然格外郑重地注视著她的眼睛。 “相信什么?” “所有。” ……徐妙雪突然不知作何答案。明明是她来质问他,她却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相信吗? 当然相信啊。程开綬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真的相信吗? 她是个独行侠。 程开綬安静地笑了:“你现在不相信也没有关係,但是別生我气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程开綬又揉了揉她的髮髻,好似开玩笑似的,扬长而去。 徐妙雪看著他的背影,竟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表哥了。 好像这个人正在她的掌心慢慢流逝,她心头一紧。 “佩青!”她下意识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开綬只是摆摆手,却是继续远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今日过后,便再也不能说要娶她的话了。 从前程开綬觉得自己要蛰伏,要积蓄,要再等等,直到之前母亲要把她嫁了换彩礼,他走投无路地说要娶她,他真的以为那样就能救她脱离苦海……多可笑啊,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抗爭总是沉默的,也不敢去伤害任何人,以为能找到两全之法。他终於顿悟,自己应该更坚决一点,人的力量来自於自己的勇气。 所以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说要娶她,带著註定失败的决心和不回头的觉悟。 世上安有双全法? 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祝福她。 郑桐已经答应了婚事,恨不得像丟烫手山芋一样把女儿赶紧丟出去,之后的事……会进展的很快吧。等到这些事尘埃落定,她就会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了。 * 连日来徐妙雪都有些心神不寧,程开綬的古怪反应,让她怀疑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但她绞尽脑汁都一无所获,眼下还有更急切的事,便是给郑桐量身定製的陷阱。 在徐妙雪的牵线搭桥和煽风点火之下,这几日郑桐的心思全扑在那位神秘的藏家钱先生身上。 那日听闻钱先生购得《万壑松风图》后便要离城,郑桐当即策马赶往驛道。远远望见钱家那辆素帷青盖的马车时,他顾不得体面,竟亲自上前拦了车驾。 “钱先生留步!”郑桐拱手立在道中,额上还掛著赶路时的汗珠,“这般匆忙离去,可是郑某招待不周?” 车帘纹丝不动。 倒是隨行的小廝上前半步,不卑不亢道:“我家老爷原就是为画而来,既已得手,自然该回了。” 郑桐哪肯放过这等机缘?当即搬出寧波十景、四明珍饈,磨了足足半个时辰,那车帘才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钱先生半张清瘦的脸—— “三日。” 就这二字,就叫郑桐喜出望外。 郑桐准备了清净的雅致小院供钱先生下榻,这把人请到了自己这儿做客,那之后想要从他这里买画,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但郑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如此狡猾的人,哪能这么轻易就相信別人? 他派人快马加鞭去查绍兴是否真的有这位钱先生,同时又重金留下掌眼沈墨林,好叫他隨时来为自己掌眼。 他一边招待钱先生,一边观察著这钱先生的做派。 他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佩,通身不见金银俗物,偏那料子细看时能瞧见暗纹里织进的银丝。他待人不假辞色,连眼神都吝於多给,仿佛一尊白玉雕的像,连衣褶都不曾乱过半分。 郑桐备下的珍饈美饌,他不过略动两筷;呈上的雨前龙井,只抿半口便搁下。问话时往往只答“尚可”,“不必”,有时候郑桐说上个半天,他却只答一个字“未”、“却”,余下的意思全凭身边那个青衣小廝转述——那小廝倒是个伶俐的,能將主人一个眼神译出三五百字的文章来。 “我家老爷说,这茶火候过了些。” “老爷的意思是,他此次出行,身边並未带太多画作。” “老爷觉得郑老板盛情,却之不恭,可邀郑老板一赏。” 每回传话,那小廝必先躬身,得了主人眼风才开口。郑桐在这主僕面前,总不自觉地矮了三分,连说话声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爷的雅兴。偏那钱先生越是这样惜字如金,郑桐越是篤定遇上了真佛——寻常暴发户,哪学得来这般目下无尘的气度? 商人就是如此,送上门的爱答不理,只有自己求来的才最香。 殊不知,这钱先生是琴山扮的。徐妙雪原本在秀才和剪子两人中精挑细选,觉得气质实在是很难糊弄人,正发愁找哪位演员好,抬头一看板著张死鱼脸跟主人同出一辙的琴山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他了。 他惜字如金是因为徐妙雪交代过,多说多错,越高冷才能越显高贵。 而那位青衣小廝,才是秀才,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將郑桐哄得一愣一愣的。 熬到第三日,钱先生终是被郑桐的热忱“打动”。这位盐商巨贾摆出十二分的诚意,日日登门,次次带著厚礼,言辞恳切地说要求一幅画赠予未来的乘龙快婿——”那孩子虽出身寒门,却是个品性高洁的读书人,与小女即將结为秦晋之好。雅画赠雅士,也算是一段佳话。” 郑桐说起谎来面不改色。那边刚定下程开綬与郑意书的婚事,这边便急不可耐地拿来充门面。在江南这片文风鼎盛之地,科举功名便是最高的体面。即便是家財万贯的商贾,也要想方设法与书香沾边。如今郑家即將有位生员女婿,那郑家也算是与所有雅事都沾上边了。 不过,戏唱到这儿,还只是前奏——最难的部分,是交易画时,郑桐必会带上掌眼先生。 还是剪子发现的,沈墨林老先生竟还没走,最近频繁出入郑府。他察觉不妙,赶紧將这件事告诉了徐妙雪。 再精巧的贗品,也逃不过这些老先生的火眼金睛。 第67章 环环相扣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7章 环环相扣 “篤篤——” 裴叔夜叩了叩桌角,徐妙雪恍惚回神。 他们正在討论要如何应对郑桐带来的掌眼先生,而徐妙雪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先出去吧,”裴叔夜吩咐琴山等人。 眾人退下,房中只剩徐妙雪与裴叔夜。 裴叔夜打量徐妙雪:“你表哥要成亲,你就如此在意?” 他敏锐地发现,她的变化就是从那日得知程开綬要娶郑意书开始的。 “我能不生气吗?”徐妙雪咬牙切齿,“郑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非得上赶子去当女婿,一点读书人的操守都没有!” “程家对你不好,但你与这个表哥倒是有情分在。”裴叔夜假装漫不经心地试探。 “什么情分?半个铜板的情分都没有!” “那你生气什么?” 惯来伶牙俐齿的徐妙雪顿时哑口无言,她想了半天,才闷闷不乐地道:“这个感觉,就好像你最好的朋友跟你最討厌的人好上了。这是背叛!” 最好的朋友? 虽然裴叔夜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但听著这话……莫名让人跃跃欲试。 “哎呀,不说这些了,”徐妙雪摆摆手,“接著聊我们的大计。” “你不是心里早就有计划了吗?”裴叔夜瞭然於心地看著她。 徐妙雪心头驀得一跳。 她確实早有对策,郑桐没那么好骗,她要诱他天价买假画——还要让他一幅一幅、心甘情愿地买,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必定有好几番来回。 但这次计划是跟裴叔夜一起进行的,她生怕裴叔夜那老狐狸看出了什么——她和楚夫人的合作是秘密,是她的底牌,她不能让他觉得她的后盾坚实。所以她心里的盘算连剪子他们都没说,看上去好像她在见招拆招,实则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徐妙雪咧开嘴一笑,没心没肺:“要不说你懂我呢——连我这点心思都看出来了。” “说吧。” “我是有一个计划,就是太危险了,所以我是想著,或许你有什么妙招呢。” 哎。 裴叔夜知道她又开始骗人了。 但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顺著她。 从普陀山回来之后,他总自觉在徐妙雪面前矮了一截。 因为他也骗了她,所以他没有底气要求她坦诚。 “我这样的君子,像是会有骗人的招吗?”裴叔夜一样大言不惭。 徐妙雪內心:我呸! 脸上还掛著狗腿的笑:“那我就拋砖引玉说说我的想法——” * 这一日,郑桐与钱先生约定好交易画。 郑桐先前已经看过了画,也已经商定好了价格,可当他一提出要让掌眼先生看画时,钱先生立刻黑了脸。 “信?” “我家先生是说——郑老板既然信不过他,那便去寻旁的有缘人。” 一听这话,见多了金石字画交易套路的沈墨林立刻警铃大作,朝郑桐使了个眼色。 郑桐会意,打圆场道:“我是个俗人,对字画一窍不通,这位先生是来帮我了解这画的玄妙之处。” 钱先生冷笑一声,不置一词。 “我家先生说,郑老板若確定要如此,那便验画吧。” 郑桐与掌眼先生对视一眼,掌眼先生给了他一个確定的眼神,坚持要验画,这么大宗的交易,断不可能盲买。 这说辞没能唬住郑桐和沈墨林——不过,这似乎依然在“钱先生”和小廝的意料之中,他们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沈墨林开画验画,他抱著这必定有异常的先入为主念头,每一寸绢帛都细细查验。他原以为必能揪出破绽,却不想越看越是心虚——这纸寿、这墨色、这皴法,竟无一处不妥! “如何?”郑桐急切道。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郑桐点了点头:“郑老板,此画乃真跡。” 郑桐脸上的喜色还未及舒展,便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钱先生將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这声响明明优雅得体,却无端透著一股寒意。 “收。” 郑桐慌忙堆起笑容:“钱先生,这画自然是要收的,要收的,咱们这就……” “郑老板会错意了,”小廝利落地捲起画轴,“我家先生是说,这画收起来——不售了。” “这怎么行!咱们可是说定了的!” 小廝將画卷仔细收入锦匣,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方才先生给过您选择——要么信他,要么验画。您既选了后者,这买卖自然作罢。”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香。郑桐僵在原地,懊悔不已。 方才那幅唐寅的《金山胜跡图》確是如假包换的真跡——没错,这正是徐妙雪从楚夫人处暂借的镇店之宝。 画是真的,偏不卖你。 这就是徐妙雪决胜於千里之外的高明之处——先立规矩,磨去对方所有锐气。待下次交易时,只能乖乖按她的规矩来。 郑桐错失这次交易,他越悔,就越想要,那么一定还有下次。 果然,这日头都还没西斜,郑桐便急吼吼地亲自登门拜访徐妙雪,只因钱先生离开了他的小院,闭门谢客,他想要徐妙雪牵线搭桥,好在甬江春摆一桌宴给钱先生道歉。 徐妙雪勉为其难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宴会定在第二日,而郑桐前脚刚走,徐妙雪却在裴家遇到了点小麻烦。 她这些日子的上躥下跳,已经让裴老夫人极度不满了。 锁港宴上当眾撒泼已是貽笑大方,如今又高调卖画——堂堂裴家六奶奶,竟似那市井商贩般拋头露面!她裴家豪门大族世代书香,祖传字画向来只供雅赏,何曾沦落到要变卖度日? 头几天,裴老夫人已经忍了。不久之前与六房闹得不愉快,她算是碰上了铁板一块,不敢轻易挑事了。 但徐氏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还频频与郑家往来——郑家是什么德行?庸俗的盐商之家!近日还深陷官司之中!一个妇道人家怎能与他们往来? 罪大恶极! 裴老夫人实在是忍无可忍,命人將徐妙雪“请”了过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做足一副慈母的样子。 “六郎媳妇,你初来寧波府,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钱了,儘管同老身开口。咱们裴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媳妇?” 徐妙雪是面镜子,你给她什么样,她就还你什么样。 这些人说话弯弯绕绕,她一律装成听不懂,一脸天真道:“母亲,我不缺钱啊?” “既如此,那为何要卖画?” “要筹钱啊。” “方才还说……不缺钱?”老夫人的笑有些僵硬 “哦——您说这个钱啊,”徐妙雪恍然大悟般一拍手,“那是为了做生意。” 裴老夫人两眼一抹黑。 罪不可赦!斩立决! 她裴家名门望族,竟要出个经商妇?! 裴老夫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压著自己的怒意:“六郎媳妇,你有主意,老身不拦著。可你总得为寧丫头想想——她正在议亲,若有个经商的婶娘……” “我的生意又不会牵扯到寧姑娘,怎么会让她嫁不出去?” “糊涂呀!你看那郑家,就因是商户,女儿至今待字闺中。咱们书香门第若沾了铜臭,那是要辱没祖宗的!你与寧丫头素来亲厚,忍心害她吗?” “母亲,您说得太严重了。等赚了大钱,我来给寧丫头添嫁妆,没人会瞧不起她——您不知道我这生意的玄机,我同您说,”徐妙雪自然熟地凑到裴老夫人身边,亲昵地挽著她,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嫌,先声夺人,不给人任何回话的机会,“一本万利的生意您晓得伐?” “一本万利?”一旁的裴二奶奶起初是满脸不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话。 “我娘家在泉州世代经营海贸生意。一艘船出去,就装那些最次的瓷器、丝绸,出了海就能翻个十倍八倍的价钱!” 她边说边比划著名:“就说去年吧,我舅舅装了船漳州產的二等生丝,在南洋转手就换了三船胡椒回来。单这一趟,就净赚了五万两雪花银!” “咱们寧波府啊,”徐妙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遍地都是宝!上好的越窑青瓷、明州绣品,可这港口却荒废著,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所以我盘算著,我要筹钱造艘大宝船!虽说现在海禁,但我娘家在满剌加有人脉,可以拿到满剌加的勘合,到时候掛上满剌加贡船的旗號,官府查都不敢查!” 裴老夫人今儿为了人多气壮,將各房女眷都叫来了,本想著大家好七嘴八舌討伐这个六奶奶,没想到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都被徐妙雪简单粗暴所描述的那流水般的雪花银给迷住了。 第68章 岂有此理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8章 岂有此理 裴老夫人见眾人都是墙头草,忍无可忍地高喝一声:“如今海禁令严,这是欺君之罪啊!” 墙头草们一听欺君之罪,立刻倒向了裴老夫人这头。 “母亲怕是忘了咱家六爷可是布政使司右参议了?”徐妙雪笑得像个妖孽,“他这身官服不是白穿的。” “你——”裴老夫人瞪大了眼睛。 这分明是要毁了他家六郎的清誉!六郎自小清高,爱重名声,他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这下可以好好治治这个村妇了! 她连忙低声吩咐身边侍女:“快,去官署將六爷请回来。” 徐妙雪还在侃侃而谈:“更何况,满剌加使团三年才来一次,中间的空档期,多少人家都是这么做的。我舅舅都跑了七八趟了,从没出过岔子。” 墙头草们又觉得徐妙雪说得对,纷纷点头。 徐妙雪朝阿黎一招手:“阿黎,去,把我的图纸拿出来。” 阿黎早就將“道具”揣在了身上,行云流水地展开。 “你们看,这就是我想造的宝船图纸。船底是双层龙骨,用的是暹罗铁力木,比寻常福船结实三倍。就算撞上暗礁,也能安然无恙。船帆就用南洋特製的蕉麻布,浸过龙涎香和硫磺,不怕风浪,更不怕倭寇的火攻。” 她一说起这些,就变了个人似的,先前那副怎么看怎么痴傻的模样荡然无存,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浑身都发著光,裴二奶奶不由发问:“那这船能去多远?” “从寧波港口出发,顺风二十日可达琉球,三十日到吕宋,四十日抵满剌加。第一批货我都想好了,就运咱们寧波的越窑瓷。您知道吗?在南洋那边,一个普通的越窑碗,能换等重的白银!等船过去,换回香料和象牙回来倒手一卖,利润至少十倍,最重要的是——”徐妙雪神神秘秘地环顾一圈,压低了声音道,“我有改良过的佛郎机子母銃火炮,倭寇见了也得绕道走。” “这么厉害?”裴五奶奶脱口而出。她和五爷都是游手好閒的主,平日光靠家里分的家用,根本不够花,这会听到有这么多白银,难免心动。 大房的姨娘也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造船可不是一般的开销,六奶奶自己就能吃下这么大的生意?” 在几句话之前,大家心中的疑惑还是这生意真的假的,此刻再看到这密密麻麻的精细地图,便是深信不疑,开始想这生意要怎么做了。 徐妙雪眸光婉转,稍稍嘆了口气:“我也犯愁呢,卖画钱尚且还不够,我准备上钱庄向楚夫人筹一些——誒,二嫂。” 裴二奶奶眉头骤然一跳,似乎有预感她会说什么,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徐妙雪假装突然想起,隨口一问:“你不是向楚夫人借过钱吗?她人如何,好相处吗?” “我……不是母亲……您听妾解释……妾绝没有跟商妇往来……” “是吗?那我那日进如意港的时候,怎么听楚夫人说,您答应会带她入港?哦——那就一定就是她在乱说。” 裴二奶奶膝下一软,哆嗦著吐不出一个字。 裴老夫人脸色骤变——她耳提面命告诫家中女眷不许与商贾往来,偏偏这一个两个,都掉进了钱眼里,连她最信任的二媳妇都是一丘之貉。 她的怒火愈盛,骤然拂袖,桌上茶盏应声落地,这一声动静將交头接耳的眾人都震慑住了。 “我不允许!” 她终於撕了和善的面具,露出了后宅独裁者的霸道。 “一个个眼皮子浅的!见著银钱就丟了魂,还有半点体统吗?你们谁敢掺和这掉脑袋的事,谁就滚出裴家!” 徐妙雪被“嚇得”泪光盈目,捂著胸口大喘气,娇滴滴道:“母亲怎么生气了?是妾哪里做的不对吗?妾这么做……也是为了六爷的仕途啊!家里不为六爷考虑,妾既为人妇的,总要为他谋算。多赚钱,就能多帮他打点上下……咱们裴家,不就靠著六爷一人撑著门楣吗?” 徐妙雪哭哭啼啼一句话,拐弯抹角骂了在场所有人。 “家里为承炬考虑的还少吗?!”裴老夫人激烈地反驳道,“你张口闭口就是钱財,就是因为你这个村妇,寧波府多少人都在看承炬的笑话!你说都是为了承炬——你敢说不是你自己財迷心窍了?” 能把一个体面的妇人逼成这样,徐妙雪也真是居功至伟。 她心里快笑翻天了——对,就是要拱火,就是要气死她们。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才好。 “——今天老身就把话放在这里,除非我裴家门楣落地,否则不可能有做海上生意的经商妇!” “裴老夫人——”徐妙雪抹净了面上泪痕,连称呼都换了一个,“那我若非要做这生意呢?” “那你就离开裴家。” “好吧,”徐妙雪惋惜道, “夫君可以没有,但钱不能不赚,那就和离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和离?” “六弟妹是疯了吧!” “这多大的生意,值得她连这么好的夫君都不要了?” 就在混乱之中,被裴老夫人请回家的裴叔夜踏入了门槛,裴老夫人眼睛一亮——承炬跟她纵是不亲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裴家定是站在一块的。这女人如此荒唐,也只有裴叔夜能管她了。 “承炬总算回来了!” 人就是不能对比,从前裴老夫人觉得裴叔夜最碍眼,但当家里出现了一个更碍眼的人时,裴老夫人顿时觉得这个养子看上去是如此舒心。 “母亲,这是……” 裴老夫人连忙將缘由说给裴叔夜听,添油加醋地道:“承炬,你可决不能纵著她!” 裴叔夜听完后,加入了混战,篤定道:“我不同意。” ? 裴老夫人错愕地怔在原地。 她所有的预判,全都被无情地粉碎了——岂有此理!!! 徐妙雪瞅瞅裴叔夜,这小子不错,都不用提前串通,就知道该说什么。 “裴叔夜!你是被这妖妇迷了心智了,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立刻去写休书!” “母亲,这事您不用管了。”裴叔夜果断地结束战场,拉上徐妙雪离开。 徐妙雪走的时候还不忘欣赏自己留下的一室狼藉——她早就料到裴老夫人会找她麻烦,她不仅不退缩,还要迎难而上,將水搅得更浑一些。 裴家六奶奶为了经商要跟裴六爷和离——这够劲爆了吧。 相信不出三日,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寧波府,成为各府各院茶余饭后的閒谈。 她的“生意”,自然也能借著八卦声名远扬。她要做的,可不只是骗郑家钱那么简单。 “你什么造船的生意,为什么没跟我说过?”裴叔夜不动声色的质问打断了徐妙雪的幻想。 徐妙雪行云流水地回答道:“当然是编的咯。我总得给卖画找个合理的理由,不然人家郑老板为什么要相信我?” 徐妙雪扬长而去。 裴叔夜注视著她的背影,满脸写著不信。 “琴山你去查查,她还在搞什么鬼——”裴叔夜下意识偏头对身边的人吩咐,突然发现身边只有空气。 哦,琴山被她借走当演员了。 裴叔夜如今是光杆將军。 * 翌日。 贾氏一早就开始梳妆打扮,挑选最得体的衣物,不过女人的衣柜,永远都少一件满意的衣服,於是她斥巨资上街买成衣——只因她听说郑家包下甬江春南楼,备了一桌隆重的宴席。 这么敏感的时候,郑家大张旗鼓设的宴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只能是邀请她这亲家母商议备婚大事呀! 只是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正式通知他们程家。 但贾氏得先做好准备呀,可不能素麵朝天进甬江春。 可过了午后,贾氏左等右等,都没等来郑家的邀请。 尷尬的是,她一大早为了买件成衣折腾得人仰马翻,街坊邻里都晓得她要去甬江春赴宴了。 程家是温饱之家,甬江春酒楼那都是真正的达官贵人才消费得起的地方——邻里也都是差不多的水平,好不容易有人能去甬江春,那可是备受关注的大事。 贾氏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她这人虚荣好面子,心中已经大概明白郑家的宴会不是邀请她,但还是硬著头皮,坐上租来的马车,在邻里艷羡的目光下前往甬江春。 她咬牙切齿地坐在马车上,心疼这一日的开销。 她倒要去看看,郑家到底在宴请什么人,竟能比她这个亲家母还重要! 而另一边,徐妙雪的马车也徐徐前往甬江春。 第69章 步步为营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69章 步步为营 贾氏在甬江春的大门前踌躇片刻,门前的红绸灯笼映得她面色发红,小廝见她衣著光鲜,立刻堆著笑迎上前:“夫人里边请!雅间还是……” 来都来了,要是掉头就回家,那不就露了馅?贾氏只能硬著头皮步入大堂,在这金碧辉煌中仓皇地指向大堂最角落一处临窗小桌。 “就坐那儿。”贾氏强撑著气势。 跑堂的殷勤递上洒金菜单,贾氏翻开这沉甸甸的册子,顿觉眼花繚乱:什么“东海明珠烩”“玉树琼枝”“金齏玉膾”……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菜,后头也没写价格,就怕一不小心点了一个天价菜,那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她抬眼悄悄观察旁桌宾客,那一个个都是常客,扫一眼菜单,菜名报得那叫行云流水。 贾氏给自己鼓劲,来了就是客,还能把她赶出去不成? 她闔上菜单,故作趾高气昂地道:“我等人,就先给我上一碟花生米——那个,花生米多钱?” 跑堂的看向贾氏的眼神变了,略有不耐烦道:“二十文。” 二十文?!贾氏在心里骂娘! 寻常餐馆,一碟花生米不过二文。 “那水要钱吗?” 跑堂翻了个白眼,“大堂的茶位费一人一百文。” “我就喝白水。” “那也要茶位费。” 贾氏在心里滴血,真是不该踏进这个销金窟,这一百文茶位费,她非要喝回来不成。 “那就先这样吧,给我上茶和花生米。” 跑堂的故意拖著长腔唱道:“丙字桌——只要花生米一碟!” 邻桌几位富太太正用银匙舀著冰糖燕窝,闻言掩嘴轻笑。 贾氏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脸颊跟烧起来了似的,她今日可算体会到了什么是自取其辱。 她真恨啊,恨那郑家不尊重她这亲家母,恨她夫君不爭气,才挣下这么一点家业,更恨今天那位郑家邀请的正主——为什么就不能是她! 就在她心里將所有人都骂了个遍的时候,一阵骚动声从门口传来。 “裴六奶奶来了。” 不知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嗓子,原本喧闹的大堂顿时静了几分。跑堂的小廝们面面相覷,都不敢贸然上前,最后还是掌柜的亲自迎出门去,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段。 “六奶奶万福,”掌柜的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殷勤,“您这边请,郑爷已经在候著您了。” 这话一出,满堂譁然。贾氏也不由得伸长脖子——她早知道有裴六奶奶这个人物,当时在普陀山就想看没看著,现在离得这么近,更想瞧瞧清楚了。 只见一群珠光宝气的太太们早已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虽说真正的世家贵族瞧不上这位商贾出身的六奶奶,可在这寧波府,多的是想攀附裴家的人。 贾氏踮起脚,好不容易从人缝中瞧见个戴著冪篱的身影。那冪篱用的还是上好的轻纱,密密实实地遮住了面容。 徐妙雪那是相当的谨慎。 甬江春是她曾经做过工的地方,她作为裴六奶奶的时候也不能乔装易容,怕有人认出她来,故而出门时將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掌柜的极有眼色,立即唤来几个精干的伙计开道。那前呼后拥的架势,看得贾氏又是羡慕又是酸楚。 可不知怎的,那冪篱下若隱若现的轮廓,总让她想起一个人。 贾氏鬼使神差地又往前挤了几步,连拨开好几个娇弱的夫人,挤到最近的楼梯角。 今日的徐妙雪打扮得格外张扬。冪篱虽遮住了髮髻,可那一身遍地金的马面裙,走起路来环佩叮噹,活像只开屏的孔雀。她本就爱出风头,此刻更是扭得欢实,引得眾人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偏在这时,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穿堂风打著旋儿掠过,轻纱冪篱倏地被掀起浅浅的一角——在贾氏所在的位置仰头,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一瞬间,贾氏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想再定睛一看的时候,裴六奶奶已经整理好了冪篱。 贾氏傻愣在原地,突然想到那位裴六奶奶也姓徐——不会吧? 不可能吧? 徐妙雪那个村姑怎么可能是裴六奶奶? 村姑本姑此刻正被郑桐殷勤地迎进雅间。 徐妙雪嘆了口气,说郑老板实在將人钱先生得罪狠了,她磨破了嘴皮子,钱先生都不肯来赴宴,不过最终还是鬆了口,让他的传话小廝来了。 郑桐闻言,额上顿时沁出细汗。他非但不觉得钱先生此举傲慢,反將那青衣小廝奉为上宾,亲自斟酒布菜。 人性向来如此——捧高踩低,崇拜所谓的权威,於是对真心相待的视若无睹,偏偏对那些高攀不起的,拼命热脸贴冷屁股。 那小廝却抬手挡了敬酒,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盖一开,码得整整齐齐的官银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这是……”郑桐一时怔住。 “我家先生说,”小廝下巴微扬,倨傲道,“感谢郑老板前几日招待,这是食宿费用。先生生平最厌欠人情分,还请郑老板务必收下。” 郑桐如遭雷击。钱先生竟连这点情面都不愿留,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转念一想——往日那些骗吃骗喝的、阿諛奉承的见得多了,甚至与那些权贵相处,也都理所当然应该他郑桐出钱,这般清高自持的,倒是头一遭。 他怎么能怀疑这样的老先生会卖给他假画呢? 他这齷齪的想法难怪会惹怒了老先生。 他慌忙將银匣推回,脸上堆满諂笑:“区区陋室,哪值得先生破费?是在下招待不周……” 小廝看都不看那银子,拱手道:“先生已启程回绍兴了。他说寧波府铜臭太重,不如归去。” 说罢他转身欲走。 “钱小哥留步!”郑桐急得挡在门前拦住人,“在下真心求画,还望小哥在钱先生面前为郑某美言几句!” 郑桐急得看向徐妙雪:“裴六奶奶,您可得帮我说句话呀。” “是啊,郑老板先前也许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他如此有诚意,不妨就给个机会吧?” 说完,徐妙雪举起酒杯,遥遥相敬。低头抿酒的时候,她才敢释放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 这匣標榜清高的银子,却发挥出了远超其价值的功效,成了“压死”郑桐的最后一根稻草。 经此一役,他对钱先生所有的疑虑都將烟消云散。 小廝看了看徐妙雪,嘆了口气,做退步道:“裴六奶奶愿意將古画卖给我家先生,是我家先生的荣幸,今天就再卖裴六奶奶一个面子吧——” “若郑老板真的有诚意,便来绍兴寻我家先生吧。届时若还想买画,”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切莫重蹈覆辙。” 郑桐忙不迭应下:“一定,一定。” 郑桐如释重负地將小廝引回到酒席上,三人举杯共饮。 徐妙雪与秀才对了个眼神。 当郑桐远赴外地求画、人生地不熟的时候…… 被骗了也来不及验证。 他一步步踏入徐妙雪的陷阱中还浑然不觉,甚至感恩戴德。 徐妙雪这边为自己的局得意,却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贾氏怎么越想越疑惑,那旺盛的好奇已经压过了一切,她必须要来確认一下。她端著酒杯,噔噔噔就理直气壮地走上了廊桥。 “这位夫人留步!”南楼守著的伙计急忙拦住去路,“上头是贵客雅间,閒杂人等……” 话未说完,贾氏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她柳眉倒竖,將酒盏往栏杆上重重一磕,“睁开你的招子看清楚了——我可是郑老爷正经的亲家母!” 这一连串的做派,倒真把伙计唬住了。他捂著脸,一时进退两难。 贾氏见状,更是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一步:“怎么?还要我亲自去找郑爷下来认亲不成?” 伙计被她通身的戾气所慑,终究侧身让开了半步。贾氏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昂首挺胸地往雅间方向走去。 第70章 隔岸观火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0章 隔岸观火 “母亲!” 就在贾氏即將靠近雅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急呼。 贾氏回头看,竟是程开綬追了上来,她惊喜地拉过儿子:“儿啊,你来得正好,同母亲一起进去给你未来岳父敬杯酒。” 程开綬板起脸训斥道:“母亲,你还嫌不够丟人吗?” 贾氏一愣。 “郑家明明没有邀请您,您还非得大张旗鼓地来——您是想要街坊邻居都知道您点了一碟花生米在甬江春坐一晚上的事吗?” 贾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是那裴六奶奶……” 程开綬打断,难以置信地问:“您还想要攀附裴家不成?” “不是……我是疑心……” “您快跟孩儿回去吧!若是叫儿的同窗看到了,儿以后在书院如何抬得起头?” 程开綬硬是將贾氏强硬地拉走了。 贾氏不情不愿地回家,心里头还嘀咕著又没见到那裴六奶奶的真容。 她就是有种强烈而荒诞的直觉。 这些日子徐妙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原本懒得管那丫头,就怕她常在家中扰了自家宝贝儿子的心神,她老在外面跑才好呢,可此刻想来,確实有些可疑——一个女孩子家,日日不在闺房里,她出去都做什么? 贾氏想到了什么,开始催促马夫赶紧行车——她得想回家再確认一下,倘若徐妙雪在家里,她肯定就不是裴六奶奶。倘若她不在…… 贾氏心事重重,没注意到自己的儿子程开綬一路都心不在焉。 她火急火燎地回了家,直奔徐妙雪的小屋—— “母亲,你去找她干什么?母亲!”程开綬还想拦著贾氏,可回到了自己家里,就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贾氏了。 “你马上就要与郑意书成婚了,你少管那丫头的事——来人,把少爷带回房里去。” 贾氏一声令下,两个高大的家丁便挡在了程开綬面前。 ——砰一声,那摇摇欲坠的老木门被贾氏气势汹汹地推开。 坐在榻边布衣粗裙的徐妙雪惊讶地望向门口:“舅母?” 贾氏悬紧地心的落了回去,活生生的徐妙雪不就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贾氏一下子就清醒了,觉得自己今天是被这甬江春冲昏了脑袋——这贱丫头怎么可能是前呼后拥的裴六奶奶,这件事本来就不合理,她只敢在甬江春点得起一碟花生米,她要飞黄腾达那还得了? 贾氏环顾四周,见房中灯火通明,上去便熄了几盏油灯,骂骂咧咧道:“要死啊败家玩意,点这么多灯,你当灯油不要钱啊。” 徐妙雪不动声色地將藏在被褥里不慎露出半截的洒金马面裙往里掖了掖。 “你给我过来!”贾氏对著徐妙雪颐指气使。 她一看到徐妙雪就有一肚子气。 这气来自於刚才她在甬江春受到的羞辱,来自於那个高高在上的裴六奶奶和自己的差距,而那个裴六奶奶居然跟徐妙雪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在外头可不敢有这股气,因为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气无处可撒,但这会,有个绝好的受气包在这里。 她是个市井妇人,捧高踩低的事,她最熟练了。 贾氏开始找茬:“最近天天往外头跑,挣了不少钱吧?” 徐妙雪脸色微变。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贾氏一边说著,一边在她房里开始翻翻捡捡:“都藏哪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程家养你不容易,赚来的钱都要上交……” 眼见著贾氏就要打开衣柜,徐妙雪上前猛地推开她,大声吼了回去:“別翻我的东西!” “小兔崽子,你跟谁吼呢?” 贾氏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徐妙雪只觉半边耳朵嗡嗡的,但她死死挡在衣柜旁的抽屉前,反唇相讥:“还亏舅母是要跟郑家结亲的人,怎么还来我这当叫花子呢?告诉你,我没钱!” 贾氏一看就觉得那抽屉里有钱,招呼家丁將徐妙雪拉开,果然在抽屉里搜到了一袋子铜钱。 徐妙雪被家丁们束缚著,咬牙切齿地看著贾氏拿到了“战利品”。 这还不够,贾氏指著徐妙雪的右手:“方才你是拿这只手推的我是吧?敢对长辈不敬,责手心十下——” 阿黎的脸色先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忙跪下恳求:“夫人,是我家小姐不懂事衝撞了您,奴婢愿意替小姐受罚!” 贾氏最喜欢看到求饶,她愈发得意地道:“你既然忠心为主,那你就替她数著,数错一下,你家小姐就得再罚双倍!” 贾氏得意地扭著腰肢走了。 徐妙雪的手被两个家丁摁在地上——贾氏的家法“责手心”,可不是用竹板打手心,而是打手背。手心肉多,打著不痛,徐妙雪从小挨到大,都习以为常了,於是贾氏就发明了“升级版”。 戒尺一下下敲在手背的掌骨上,阿黎一边数一边哭,每落一下徐妙雪都忍不住浑身一颤,满额冷汗,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衣柜似乎动了动,但无人注意。 终於数到了十,阿黎一把上前扶住了有些虚脱的徐妙雪。家丁们扬长而去。 待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时,阿黎上前关紧门,徐妙雪才打开了衣柜——高大的裴叔夜正以一个彆扭的姿势挤在里面。 他黯淡地注视著徐妙雪,似是欲言又止。 半个时辰之前。 今日的宴会,裴叔夜本该与徐妙雪一同赴宴,奈何衙署里有十万火急的事不得不处理,待他下值时,已经差不多是结束的时辰了。若徐妙雪一个人回家,免不了裴老夫人又一顿囉嗦,所以裴叔夜来到甬江春接“夫人”,却撞见贾氏和程开綬从楼里出来。 一打听,才知道方才贾氏想进雅间敬酒,但幸好没进去。 裴叔夜心觉不妙,赶紧找了个由头让徐妙雪离开,速速带她抄近路回程家。 徐妙雪知道贾氏若是进她的房间,必定会和以前一样將她房里的银钱搜刮一遍,所以想让裴叔夜將她换下来的行头都带走。 这是裴叔夜第一次踏入徐妙雪成长的地方。 程家虽是小门小户,可也算是衣食无忧之家,他没想到,她竟然生活在这样阴冷逼仄的地方。 他帮忙点了很多盏油灯,想让这个地方看上去亮堂一些,当时徐妙雪似乎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 正当他拿上她一身的行头想离开时,贾氏已经进来了,他来不及离开,只等藏在了衣柜里,目睹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些事情,似乎是这里的常態,不时就会发生,所有人都习惯了,连徐妙雪都一脸寻常,顶著苍白的嘴唇,朝他一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裴叔夜依旧沉默,只是用手掌轻轻托起她被责罚的那只手,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片即將凋零的花瓣。她的手无力地耷拉著,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手背上薄薄的皮肤下,淤血已经肿了起来,红得骇人,像是惊涛骇浪藏在脆弱的皮肤之下,被人的意志死死压制著。然后他才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嵌著几根细小的木刺,深深扎进皮肉,渗出点点猩红……那是她方才痛极时,无意识抓挠地板留下的痕跡。 徐妙雪原本已经麻木了,贾氏从小就想著法子折磨她,拿她当出气孔,彰显自己的权威,她从来不哭,她可是个铁一般的女人——可当他用炽热的掌心捧著她时,却像是一团火灼痛了她。 鼻尖驀得一酸,她连忙警觉,浑身绷紧忍住了眼泪。 “有药吗?”裴叔夜低声问阿黎。 阿黎抹了眼泪,才搬来一张凳子踩著够到樑上,將藏在上面的药盒拿了下来:“夫人不许小姐藏药,非要我们去求她才给,所以我们就藏了一些。” 裴叔夜默不作声地接过药,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窝囊的感觉了。 他藏在衣柜里,和她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巨大的沟壑,他迈不过去,只能隔岸观火地看著自己的夫人被欺辱。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夫人,但真假在这一刻似乎一点都不重要。他忘了她只是一枚棋子,最初就是他將她隆重推出,在寧波府兴风作浪,他早就该知道会有无数的明枪暗箭射向她,但,棋子嘛,他不应该在乎。 可他就是在乎,他痛著她的痛,跟她一起咬碎了后槽牙,將这份委屈咽下。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很多年前,他发现陈三復被梟首案有诸多说不清的地方,那些很轻易就能被证偽的文书,却在朝堂之上有理也说不清,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窝囊和无力。 裴叔夜闻了闻药膏,有些变味了,他摇摇头,道:“我带你回家,家里有好药。” 徐妙雪发现裴叔夜有些异常,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是同情? 但习惯了自己舔舐伤口的她只觉得有些彆扭,她不喜欢让人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催促道:“不行,我舅母盯上我了,她要是再杀个回马枪,发现我不在就完了。” “她要是发现了,我会让她闭嘴。”裴叔夜森然道。 “你疯了吗?你我的契约可只有一年,结束之后我是要回程家的——”徐妙雪压低了声音,语气確实又急又重,“你別毁了我!” “你可以一直是裴六奶奶。”裴叔夜脱口而出。 话一说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些不妥之处,又解释道:“你不是早就意识到了吗?这个身份能带给你的便利和庇佑。反正我总归是需要一个夫人的,是你还是別人都一样。” “我才不要跟別人一样。”徐妙雪立刻便驳了回去。 裴叔夜哑口无言。 她当然跟別人不一样——但话到嘴边,便將真正的意思藏起来了三分,变成言语,又藏了三分,剩下四分半真半假,他自己都糊涂他到底在说什么。 裴叔夜心烦意乱:“先跟我回家,你这手得立刻上药,”见徐妙雪还在犹疑,他又无比篤定地道,“程家的人,今夜绝不可能再踏进你的房间——我发誓。” 这个保证让徐妙雪的心顿时踏实了。 她知道裴叔夜有这个本事。 她身体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放鬆了一瞬。 好像……她不断下坠的人生,有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她。 第71章 夏虫语冰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1章 夏虫语冰 “六爷要冰,要快。” 深夜,寧静的裴府被裴叔夜这一句命令折腾得人仰马翻。 裴家已经没落了好些年,家中不再设冰窖,平日里需要冰都是现买,大晚上的突然要冰,委实让下人们傻了眼。 据说是裴六奶奶的手被车軲轆挤到了,受了伤,需要拿冰块镇痛。六爷那沉得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的脸色很嚇人,他毋庸置疑地下令——今夜,必须,立刻,马上,拿到冰。 下人们都腹誹至於吗?手上那点痛,忍忍不就过去了。冰是那么稀有的东西,竟然拿来镇痛?裴六奶奶是什么妲己吗,把六爷骗得五迷四道的。 不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侍女便將一盘冰送入了六房的院子。 徐妙雪自己都觉得……太奢侈了。 她过去那贫瘠的人生里,都不曾实实在在地摸过这么干净的冰。前两次在如意宴上,她曾见过那些盛在碎冰之上的鱼膾——洁白的冰粒如碎玉般托著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寒气化作缕缕白雾裊裊升起。那时的徐妙雪几乎要按捺不住伸手抓一把冰的衝动,幻想著那凉意穿透掌心,摩擦出细碎声音的滋味。但她克制住了——毕竟,一个装腔作势的暴发户,怎会为区区冰块失態? 不过,她可以在裴叔夜面前失態。 裴叔夜抓了一些包在毛巾里,刚准备压在徐妙雪的手背上帮她消肿,她便迫不及待地把手插进了冰盘里,一脸陶醉。 “啊~舒服~” 裴叔夜又心疼又好笑。 一个永远能苦中作乐的女人。 可他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只是他向来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大概是自小也没有人对他讲过这些。 所以他说出口的话,永远是词不达意:“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在程家混成这样?” 徐妙雪刚刚还轻鬆点的脸唰一下拉了下来,这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她破罐子破摔道:“你没听说过我是远近闻名的討债鬼吗?我光聪明有什么用,人人都厌恶我。” 裴叔夜从冰水里捞出她的手,用毛巾轻轻擦乾,再托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帮她上药。 “你表哥不帮你吗?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徐妙雪正觉得裴叔夜对她是真不错,这么贵的金疮药都往她那不值一提的手上涂,心里刚升起一阵感动,可马上又討厌极了他,因为他每句话都能问到她心里最隱痛的地方。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她很多年。 为什么他总是帮不了她? 所以这些年,她无数次叫他滚,用最伤人的话刺痛他,然后他们还是会心照不宣地和好如初,她明明知道答案,可她无法自洽。 无法自洽的表现还在於——她可以自己骂程开綬千遍万遍,但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像是一只护犊子的小兽:“他能有什么办法!” “你也是读书人,你难道不知道百善孝为先吗?他要保护我,要出人头地,就只能去考科举,要考科举,就得要清誉,就得对父母毕恭毕敬,他难道就容易吗?——你母亲对你这样,你不也跟个鵪鶉似的?” 裴叔夜静静地看著她。 徐妙雪都不知道自己脸上何时多了两行清泪。 裴叔夜原本听到她维护程开綬,心里腾得一下泛起一股恼火的酸意,可看到她的眼泪时,他胸膛里起伏的情绪荡然无存。 他好像明白了,她並不是在说程开綬,而是在说自己。 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为什么这个世上没有人爱她——没关係,大家各有各的苦衷。 然后,她才能这么坚定无畏地活下去。 这个浑身盔甲的小女孩,偶尔也会不小心泄露自己的脆弱。 徐妙雪发现自己失態,下意识抬手去抹眼泪,完全忘了自己手上还涂著药。 就在手背即將要触碰到眼睛时,他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俯身看著她,竟然难得没有刻薄地说风凉话—— 而是直接拿起药膏嚇唬似的朝她眼睛熏了过去。 “哎呀!” 徐妙雪尖叫起来向后逼退,被清凉的药膏一熏,眼泪掉的更多了。 这时,他另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了她的眼瞼上。 她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掌心轻轻拂过她的眼窝,不动声色地带走了她的泪。 裴叔夜似笑非笑地看他,那神情欠揍极了:“还要往眼睛上抹药膏吗?” 徐妙雪就是在这个时候,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里流动的光芒。 呼之欲出的,难以言喻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拉著她的心臟在下坠,一边沉沦,一边还要照亮她的深渊。 她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种莫名的悸动还在持续蔓延。 若他们的姻缘是真的,那他大抵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夫君吧。天之骄子,出身清贵,风仪若玉山將倾,胸中藏星斗万千,这样完美的人物,本该是九霄云鹤般遥不可及,任谁见了都要心折,偏独独垂怜她一人。 可他们的关係是假的,是契约,是演戏。 她想起她初次奔到桃花渡见他的时候,也得到过他馈赠的药膏,那时他说,要她保护好她的脸蛋。她很清楚,她有利用价值,她的脸,她的手……都有价值,所以他紧张。 她知道他高高在上,不会从神坛跌落,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位置。 徐妙雪从不敢做美梦,她这人向来倒霉,天大的好事不会找她,所以她不幻想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也不幻想裴叔夜爱她爱得难以自拔帮她完成她的人生,如果真是这样,她也只会觉得这样的好运大概要用折寿来交换。她只是战战兢兢地做好一个骗子该做的事,伺候好她的东家,见缝插针地完成她自己的目的。 若在这真真假假的演戏过程中,他们有了一些古怪的情愫……那应该只是一种假象和幻觉吧。就像阳光下扑到身上的灰尘,掸一掸就没了。 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鑣。 徐妙雪任由裴叔夜继续给她涂药。半晌,她轻嘆一口气。 “裴叔夜,你不知道,人在这个世上,生来就有很多桎梏。”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无声的嘆息化成一团气轻轻吹拂过她的手背,刚涂过药的地方泛起一阵钻心的清凉。 是啊——她都快忘了他是谁了。 从高处跌落的人,应该都尝过桎梏的滋味吧。 裴叔夜突然抬头看她。 “我可以做你最好的朋友,”他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们都不是好人。” 徐妙雪只觉心跳驀然一紧,刚刚建设好的防线似乎在经歷一场地动山摇——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差点就要当真了。 她还是问道:“那你以后还会算计我、利用我、欺骗我吗?”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回答:“会。” “……” “……” “滚。” 徐妙雪怒道。 …… 夜已深,裴叔夜从熄了灯的寢房里离开,徐妙雪已经沉沉入睡。方才插科打諢的热闹像是沸腾的水汽迅速消散,他一出来,便觉得夜色格外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既轻鬆又沉重,像是隔靴搔痒,始终不知癥结在何处。 刚推开书房的门,琴山便紧隨其后跟了进来。 “六爷,程家的盐仓今夜突然漏水,够程家上下人仰马翻好几日了。” 裴叔夜点了点头,似出神地思索著什么。 琴山立在一旁不敢作声——一般他家爷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有些人就要倒霉了。 半晌,裴叔夜回过神来,问道:“下午她去了哪?” 琴山事无巨细地稟告:“徐姑娘去了一趟海曙通宝总庄,见了楚夫人。” “那钱庄里头的事可不好打听。” “是啊,不过今儿钱庄管得不严,前后起码有五波探子,全都混进来了——想来是徐姑娘昨日在家里闹得太大,整个寧波府都知道她要做宝船生意,想去探探她的虚实。徐姑娘去钱庄楚夫人借钱,楚夫人听了她的生意之后,竟说要这钱不作印子钱,做合股,获利后徐姑娘再跟她分红,两人就签下了『宝船契』。” 裴叔夜沉吟片刻:“这两人……像不像在演戏?” 琴山一愣:“她们……並不认识啊?” “钱庄是什么地方?楚夫人雇的全是各地鏢局最厉害的武师看守,今日这么轻易叫你们混进去,只可能是有意为之。” 琴山困惑问道:“那她们演戏……是为了什么?” 裴叔夜的神情微微冷了下来。他已经察觉到,宝船契绝非那么简单的敛財局,她可能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但他对此毫不知情。 他若是去问她,她必定会说——我就是个骗子,我当然在骗人啊。 他们虽然是“好朋友”,但她决计不会对他吐露实话,当然,他也不会。 “接著去跟。” 琴山紧张地问:“徐姑娘做的这些……同我们的计划有关係吗?” 有关係吗?——裴叔夜也不確定。 他一惊,突然发现自己对她已经產生了超出任务、超出契约的好奇,她身上有层出不穷的秘密吸引著他去探索。 他每次都迫切地想知道——这小骗子又想干什么? 裴叔夜不动声色,避开了琴山的问题:“郑桐呢?” “他已经准备去绍兴见『钱先生了』。” “那你快收拾收拾,先去绍兴准备吧。” 琴山还是有些困惑,但只得作罢。 * 一弯新月斜掛檐角,裴鹤寧托著腮坐在阁楼窗前。夜风拂过她未束的长髮,带著初夏特有的温润。 六房的院落早已陷入黑暗,唯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叮咚,像是谁在梦中囈语。 她本是被府中寻冰的动静吵醒的——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她索性披衣起身,却不想望见了这轮清冷的月。 她是真羡慕六叔待六婶婶的情意——那般珍而重之,仿佛捧著一颗易碎的明珠。就连祖母厉声要他休妻时,他也寸步不让。这样的情分,在这深宅大院里著实罕见。 裴鹤寧觉得很迷茫,她觉得这才是爱情,可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也能遇到这么好的婚姻。 她和吴怀荆的婚事就快要定下了,就等著一个好日子,吴家上门来提亲。 裴鹤寧想起了今日的月湖之约。 她特意换了新裁的罗裙,鬢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盛装打扮,以为他约她互诉衷肠,没想到吴怀荆是找她打听她六婶婶要做宝船生意的事。 吴怀荆满眼闪烁著野心与期望,他说,当年陈三復的辉煌人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上面管得严,没人敢去吃那只螃蟹,要是裴六奶奶真有法子,那可是个发財的好路子啊! 裴鹤寧听得索然无味。 那双眼里的热切,刺得她心头髮凉。 她只觉得这样的眼神,应该望向爱人,而不是说什么“分一杯羹”、“发財的路子”之类的俗话。 “寧姐儿,夜深了。”侍女轻声提醒。 裴鹤寧恍若未闻。她望著六房的方向——方才那盆被小心翼翼捧进去的冰,此刻怕是已经化成了水。就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终究会消融在这深宅的规矩里。 她萌动了半年的少女心突然有些幻灭。可她也知道,吴怀荆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只要她能嫁入吴家,她便是家中的妹妹们的好榜样,她就是裴家最骄傲的孙女儿。 裴鹤寧被无数目光与欲望推著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一滴露珠从檐角坠落,碎在石阶上。裴鹤寧想,那大概就是她无处安放的少女心思。 第72章 天罗地网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2章 天罗地网 这几日,裴老夫人正酝酿著一场风暴。 越来越多的人旁敲侧击地向裴家打听裴六奶奶的生意,有人好奇,有人痛斥,还有人想要攀附——但对裴老夫人来说,裴家靠这种“商机”站在寧波府的风口浪尖,绝对是一件辱没门楣的事。 寧丫头的婚事迫在眉睫,她能否高嫁,关乎著整个裴家的脸面,这关键时候,决不能让徐氏那狐狸精毁了! 於是,裴老夫人从一早就开始焦心地等待一个消息。 晌午,她身边的侍女才满面喜色地回家:“老夫人!道长他答应了!” 裴老夫人鬆了一口气,悬著的一颗心安了回去。 她计划请那位高道来家里“降妖除魔”,她总觉得那徐氏就是什么勾人的山精野怪,净给家里带来一些晦气,若是道长能將这妖女降走,那就再好不过,再不济,破了她给六郎下的妖法,从此家里就能清净了。 而说起这位高道“云崖子”,那简直是近日寧波府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热门人物,到处都在沸沸扬扬地传著关於他的奇事。 说是前些日子梅雨霏霏之时,府衙门口来了个游方的枯瘦道人,自称“云崖子”,守门的衙役嫌他碍眼,正待驱赶,这道人却对著衙门口那尊口含石球的石狮子,拋下八个字——“石狮吞金,官印易位。” 言罢,也不理会衙役的呵斥与路人的嗤笑,青衫一盪,便消失在迷濛雨雾之中。眾人只当是疯言囈语,石狮口中那石球,风吹日晒多少年纹丝不动,官印更是府尊命根,岂能易位?著实荒诞不经。 岂料,奇事偏就发生了! 翌日清晨,当值的杂役开门洒扫,骇然发现那石狮口中的石球竟不翼而飞,官府的大印赫然就在石狮口中——更稀奇的是,衙役四下搜寻,只见那沉重的石球滚落在丈许开外,不偏不倚,正停在每日清晨放置官印匣的条案正下方。 府衙上下顿时炸开了锅。书吏、衙役、师爷並围观的百姓,个个惊得面无人色。 眾人都知,石狮口中的石球並非放置进去,而是匠人直接用鏤空雕刻的技艺雕进去的,无论狂风暴雨,除非石狮破裂,否则都不可能毫髮无损地从狮子口中脱落。而那官印更是有衙役重重看守,閒杂人等绝不可能靠近,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石狮子口中。 这道人的讖言——竟是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此事如平地惊雷,瞬间传遍全城。 不过数日,那位留下神异讖言的道人玄尘,便在弄潮巷支起一个小小的卦摊,掛出一个仅写著简陋的“卜”字幡旗。 这一下可了不得!寧波府三教九流,上至富商巨贾,下至升斗小民,无不蜂拥而至,將那弄潮巷堵得水泄不通。每日天不亮,长龙便从巷內排到巷外,蜿蜒至运河边,各色人等翘首以盼,只为求见真人一面。 奈何云崖子立下铁规:一日只卜三课,只解三签。 为示公允,每日辰时,由小童当眾发放刻有数字的竹籤入筐,求卜者自行抽取。抽中者,凭签入內;未中者,只得望门兴嘆,待明日再来。那竹籤日日被一抢而空,得签者如获至宝,未得者或懊丧顿足,或愿出高价求购,场面好不热闹。 更奇的是,凡有幸得云崖子解卦者,无论所求何事,出来时无不面色惊异,口中连连称“神”。有言道人家中琐事如数家珍,藏匿的物件、未入帐的银钱、心头隱秘的忧惧,竟被一一道破,无一错漏。 云崖子的名头,在这街头巷尾一声声“神了!”、“真准!”的惊嘆声中,如滚雪球般日益响亮,直如一颗新星,灼灼然升起於寧波府的上空,光芒之盛,一时无两。 很快,这事就传到了裴老夫人的耳中,她这样的高门贵妇,自然不可能同那些白丁一起去抢那竹籤,於是命下人花重金请云崖子来家中问卦。 连去求了三日,云崖子才点头首肯。 裴老夫人心中说不出有多痛快——这阳间的办法治不了徐妙雪,那她就用天上的办法!用神仙的力量!总有一个好使。 她哪知道,什么神仙小鬼,凡人高道——全都在徐妙雪的网里。 * 郑桐风尘僕僕赶到绍兴,连客栈都未及落脚,便直奔钱先生的草庐。那草庐隱在城郊一片竹林中,远看不过三间茅舍,檐下悬著“听雪”二字匾额,笔力瘦劲如枯枝。 小廝引他穿过柴扉——外头看著朴素的草庐,內里竟別有洞天。 院中铺地的不是寻常青砖,而是整块的砚山石,石纹天然成画,雨天积水不沾,晴日泛著墨色幽光。东墙角栽著株碗口粗的老梅,树下隨意搁著个青铜水盂,一看就像是歷经了几朝的旧物,里头养著几尾硃砂鲤。那茅檐滴水处,接水的不是普通石槽,而是一块凹陷的翡翠原石,经年累月被水滴凿出个天然酒盅的形状。 这般做派,连见多识广的郑桐都不禁咋舌。 从前士人的隱居,那是“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而如今的士人,却是“蓴鱸白玉盘,犹嫌非南山。” (註:张翰因思念家乡蓴菜羹、鱸鱼膾辞官归隱,故有“蓴鱸之思”的典故,此处化用此典故,是说將乡野的蓴鱸盛在白玉盘中,暗示矫饰的“隱居”,而都这么炫富了,还要嫌这不像是陶渊明诗中的南山。) “郑老板请——”小廝推开东侧房的门,“这里的画,我家先生许您隨意挑选。” 郑桐心头一喜,整了整衣冠迈入门槛。屋內光线昏沉,却见四壁皆是黑漆多宝阁,层层叠叠摆满紫檀木匣。正中一张黄花梨大案上,隨意堆著十几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最近的一幅——竟是唐寅的《秋风紈扇图》,绢本上美人执扇的眉眼宛然如生。再展开旁边一卷,文徵明的小楷《离骚》墨跡犹新。案头隨意搁著的笔洗。 “这……”郑桐手指发颤,生怕碰坏了这些珍宝。他偷眼打量四周,发现墙角还堆著几个未开封的樟木箱,箱盖上积著薄灰。 渐渐地,他察觉出些异样——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存放得未免太过隨意。《庐山高》竟和几幅无名画作混在一处,沈周的山水捲轴边角已有轻微摺痕。郑桐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面:若这里是正室,断不会如此草率;若只是偏房,那钱先生真正的藏珍阁该是何等气象? “小哥,”他故作不经意地问,“这些……都是钱先生平日把玩的?” 小廝委婉地迴避了这个问题,垂眼一笑,道:“先生说了,这屋里的物件,郑老板若有中意的,可隨便挑选……” 郑桐是何等的人精,这话外之意一听便懂——这里的东西还不够登堂入室,所以隨便他挑选。但商人的眼界哪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知道有更好的,这些一开始还觉得稀奇的东西顿时便不够看了。 郑桐心头一跳,立刻上前两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劳烦小哥通报一声,郑某愿倾尽家財,只求一睹先生真正的珍藏。” 小廝忙將银子推了回去,正色道:“先生正在赏画,您且小声些。” 郑桐知道钱先生身边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不会被这一点银钱打动,自己是习惯了用钱开路,以为这招去哪里都好使。他羞愧地將银子塞回了袖中,一时竟有些无措。 小廝好意道:“我家先生与郑老板也算有缘分,我便帮您去通传一声,至於先生是否愿意见您……那便要看您的造化了。” 郑桐大喜:“多谢小哥。” 约莫半盏茶功夫,小廝才从內室出来:“先生请您进去。” 小廝引著郑桐穿过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藏室四壁皆以沉香木为架,每一格都嵌著云母片防潮。正中悬著十二幅绢本设色花鸟,虽都是斗方册页,气格较小,但灵秀清新,楚楚可怜,极其娇美——正是失传已久的南宋林椿《花鸟图》全套!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每幅皆有“林椿”小印与南宋內府“缉熙殿宝”收藏印。最难得的是十二幅保存完好,设色如新,连裱褙的锦缎都泛著幽光。 郑桐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即便他这等门外汉也听过林椿大名——几年前一位藏家花万两白银买下一幅林椿的《果熟来禽图》,便已轰动江南。眼前这十二幅成套的……有市无价! 钱先生见郑桐看得如痴如醉,面上不由露出一份自豪之色,道:“吾之挚爱。” 郑桐拼命点头认可,一时脑子空空,只想说一句“先生牛逼!” ——难怪这钱先生惜字如金,有这等稀世藏品,根本不需要多说话,別人就知道他是何等地位。 果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郑桐心想,自己这回可算是找对门路了! “阁老。”钱先生手指轻抚过画上题跋。 郑桐蹙眉,又听不懂了。 小廝立刻解释:“我家先生歷时十载,集齐这套珍品,原是要献给京里那位阁老做六十大寿的贺礼。” 郑桐心头巨震——京里有两位阁老斗得正水火不容,他说得是哪位? 但钱先生点到为止,只吐出两个字:“可惜。” 郑桐这生意人脑子转得快,一下子便品出了话外之音——想必钱先生是知道一些朝堂上的內幕,那两位阁老之爭恐怕已经有了一些端倪,而这画本是要送给那位棋差一招的阁老,如今……就未必要送了。 郑桐呼吸急促,袖中的手不停发抖——他的机会,岂不是来了嘛? 这时,一名通报的小廝在门外叩首:“先生,有客至,说是郑老板的家人。” 钱先生微微蹙眉。 郑桐连忙解释道:“对对对,是我的家人,她比我晚到一些——” “秀才”扮的小廝忙出门低声询问几句,面上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们还是百密一疏。 郑桐虽真心求画,可这老狐狸还是没有放下全部的戒心,他还带了一个人——一个会鉴画,却又让钱先生绝无可能拒绝的人。 第73章 拨云见日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3章 拨云见日 裴玉容待字闺中时,曾是闺秀中小有名气的妙手。因自幼腿疾不良於行,便养得一副沉静性子,终日与笔墨为伴。 只是嫁做人妇后,当姑娘时的美名都被后宅的繁琐淹没,人们记得她的部分,也只有裴三姑娘,和郑二奶奶这两个身份。 不过百年世家的底蕴终究刻在骨子里,裴家累世书香,藏品之丰冠绝甬上。裴玉容自幼便在这等环境中耳濡目染,虽不及那些掌眼先生老辣,但是龙是虫,还是能分出好歹来的。 这般底蕴,恰成了郑桐眼中的救命稻草。 他虽然对钱先生深信不疑,但商人的直觉还是让他多做了一手准备——他不能完全空著后背去谈判。带上裴玉容,一来名正言顺:既是自家儿媳,又是世家千金;二来確有所长,虽非行家里手,总比他这个门外汉强上许多。 徐妙雪已经够精明了,可郑桐毕竟还是老江湖啊,既能借势,又要藏拙,滴水不漏。 郑桐出去迎裴玉容的时候,没意识身后謫仙般的“钱先生”变了脸色。 他是易容过,脸上贴了鬍子,若是不相熟的人,根本不可能將他和裴叔夜的侍卫琴山想到一块去——但他自小就跟在裴叔夜身边,天天跟裴玉容打照面……他那熟悉的轮廓、举止,又岂能完全遮掩? 想到这里,琴山双手直冒冷汗。 徐妙雪可没教过这种意外该怎么处理……但她倒是说过几句歪理——若是实在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就不要说话,摆出脾气很臭的傲慢模样,別人就会疲于思考你的態度,而忽略了你的破绽。 这边裴玉容已经拄著拐,踏入了藏室。 “钱先生。”裴玉容福了福,施礼道。 钱先生淡淡地扫了一眼裴玉容,露出微微的不悦。 郑桐解释道:“玉容是我家二郎的媳妇,她是裴氏嫡女,出自书香门第,自小就爱书画,奈何我是个商人啊,这点爱好都满足不了他。这次来绍兴,她特意央求我,非要我带她来开开眼——我这才自作主张將她带来了,先生不会生气吧?” 钱先生不回答,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掠过窗外竹影,显出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主要是琴山脑子也转不过弯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秀才是个脑子活泛的,帮著打圆场:“郑老板,我家先生喜清净,这草庐素来谢绝客人……今日已是破例见客。” 话锋忽而一转,眼角余光却扫向裴玉容的拐杖:“既然郑二奶奶也是雅人,想必懂得『观画如参禪』的道理。这林椿真跡气象万千,最忌喧譁俗眼。” 言罢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琴山与裴玉容之间。 因为来的是郑桐的儿媳妇,钱先生的態度必定无法像上次赶掌眼先生那般强硬。郑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故作听不懂话里的逐客之意,假意训斥裴玉容:“你瞧你,非要来扰了先生清净。” 说著,他暗中推了推裴玉容:“还不快些赏画?” 裴玉容的目光却始终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钱先生”的背影上。直到郑桐催促,才缓缓移向满墙画卷。 琴山借著整理画匣的姿势,余光紧紧追隨著她的一举一动。 * 翌日,远在寧波府的徐妙雪便得到消息——裴玉容到达绍兴后,琴山和秀才都失去了联繫。 最坏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徐妙雪沉住气——越是这个时候,坐镇大本营的她越不能慌。离郑桐从绍兴回寧波府还有一些日子,她还有时间善后。 “今日就让云崖子过去吧。”徐妙雪下了个决定。 裴家。正厅內,檀香裊裊,气氛却沉肃得压人。 裴老夫人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面前红木方几上铺开的素白宣纸。 云崖子道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面容清瘦,长须飘然,颇有几分出尘之姿。他盘膝坐在老夫人对面的蒲团上,神情肃穆。 只见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三枚铜钱,那是嘉靖朝官铸的铜板,边缘已磨得圆润,显出经年的铜绿底色,正面“嘉靖通宝”四字楷书清晰,背面光素无文,只在流转间偶尔折射一点幽暗的光泽。 “老夫人,心念所系,卦象自成。”云崖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铜钱,轻轻向上一拋。 裴老夫人的心猛地一抽,目光隨著那枚小小的、带著岁月痕跡的铜钱向上,又向下。 那铜钱在空中翻滚,带著一种决定她家族未来、乃至她余生心境的沉重,仿佛不是几枚不起眼的钱,而是命运的判词,是关乎裴家兴衰的秘辛。它们落在宣纸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嗒”响,旋转了几圈,方才躺定。 云崖子凝神细观卦象,指节在几上轻轻掐算,良久,方缓缓抬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隨即化作深沉的凝重。 “老夫人,”他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洞悉天机的玄奥,“府上根基深厚,祖荫庇佑,紫气虽隱而东来之象未绝,本是大有可为之相……” 裴老夫人紧绷的肩背刚欲鬆懈半分,云崖子话锋陡转,声音沉了下来:“然则,此卦之中,却横亘一道无形之『坎』,如潜蛟隱於渊,阻隔气运流转,使这东来紫气,不得畅达啊!” 他指尖虚点卦象某处,神情严肃。 “坎?什么坎?”老夫人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取代,身体不由得前倾,声音带著急切,“道长明示!可是有小人作祟?可能……可能做法將其除去?” 云崖子却缓缓摇头。 “非是寻常小人。此乃宿世因果,业力纠缠,非外力可强行斩断,”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老夫人,问道,“老夫人,贫道观此因果线,牵连甚深。敢问老夫人,约莫三十余年前,府上……可曾烹食过一条极为罕见的巨大黄鱼?” 裴老夫人一怔,眉头紧锁,陷入回忆。 寧波府临海,黄鱼乃寻常之物,谁家没吃过?但“巨大”二字……似乎……是有那么一回,裴老爷尚在时,有渔夫献上过一条异常肥硕、通体金灿灿的大黄鱼……不,是有好几回……也不知说得是哪一回? 有时候,只要暗示自己確有此事,你的潜意识便会自动帮你补好这块缺失的拼图。 “道长,这黄鱼有何不妥?” 云崖子长嘆一声:“那非凡鱼!乃东海海神膝下爱女所化,游弋人间,体察世情。老夫人,当年那一宴,便是斩断了海神血脉,结下了滔天怨念!此怨不消,如附骨之疽,阻你裴家气运,祸及子孙啊!” 此话如同五雷轰顶!裴老夫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海神的女儿!滔天怨念!阻隔气运!所有指向都无比清晰地匯聚到一个名字——那个自海上而来,搅得裴家不寧的徐妙雪!果然是她!她就是那孽债化身的討债鬼!老夫人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坐不稳。 “道长……仙师……”她声音苦涩“难道……难道我裴家就……就只能坐以待毙,任凭这孽障祸害吗?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裴老夫人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云崖子沉默片刻,指诀再掐,仿佛在沟通天地。少顷,他缓缓道:“天道循环,因果自担。此劫,外人强行干预,恐遭反噬,祸更烈。唯有一线生机,在於『自解』。” “自解?” “不错。”云崖子目光深邃,“贫道观之,那『因果』本身,如今心思早已不繫於贵府內宅琐事之上。她心之所向,另有宏图,有更重之业待她去行。老夫人——” 云崖子的语气带著一种引导的深意:“若能藉此『宏图』之势,顺水推舟,助其……或者说,令其心甘情愿、主动离开贵府,远离裴家血脉之地。此怨气无根可依,无主可附,贵府之『坎』自消,那被阻隔的运势,方能重新流转,焕发生机。此乃釜底抽薪,化解此劫的唯一法门。” 裴老夫人怔怔地听著,面如死灰的脸上,眼神剧烈变幻著——对了!这说的不就是徐妙雪那造船的生意吗! 她为了做这生意,甚至能说出愿意和离的话,这不就是让她自己走的好机会吗?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檀香依旧无声地盘旋上升,老夫人將云崖子那番玄奥又直指核心的话语,在心底里细细品味了数遍——徐妙雪虽嘴上说著要和离,但她愿意拋下裴六奶奶这么尊贵的身份,承炬这样万中挑一的郎君吗? 外头没有足够的诱惑,她会愿意离开吗? 除非……她添把火,让徐妙雪的那桩生意更红火,同时在家里又一口咬死,要做生意就离开裴家,那么才能逼徐妙雪做个决定。 上兵伐谋!此乃上策! 裴老夫人一扫脸上阴霾,露出拨云见日的喜色。 而裴府今日种种,皆一字不落地递到了裴叔夜耳中。 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徐妙雪上躥下跳,他就是想要看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今日这一出,这张网才慢慢连接了起来……前些日子她频频来衙署给他送饭,紧接著官府就出现了“石狮吞金”的怪事,云崖子道长横空出世,隨后给裴家指了一条明路。 单看每一件事,似乎都毫无关联,徐妙雪每日都没心没肺的,似乎只关心骗郑桐的事。 但將所有事串联起来看,便可发现端倪。 她在收网——她要走! 她在寧波府大张旗鼓地宣扬她的“宝船契”是为了敛一大笔银子,而在裴家闹和离,则是为了把自己和裴家撇清关係。纵然郑桐的事情失败,“宝船契”的骗局被揭穿,都是她一人所为……与他裴家、裴叔夜没有任何关係。这样,她就能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拍拍屁股走得乾乾净净。 原来这些日子,她步步为营,为的竟是金蝉脱壳,为自己的离开铺路。 第74章 退无可退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4章 退无可退 晌午刚过,甬江春的雅间便已座无虚席。跑堂的小廝们穿梭於各间包厢,压低声音对每位翘首以盼的客人都说著一样的话—— “六奶奶吩咐了,今儿只见您一位,还请莫要声张。” 这话一出,每个人脸上皆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自打裴六奶奶的“宝船契”在寧波府传开后,整个商界便如煮沸的水般翻腾不休。海禁多年,多少人梦里都是那碧波之上的金山银山?起初眾人尚在观望,直到海曙通宝的楚夫人一掷千金签下契约,而就在今日,裴六奶奶竟不惜与裴老夫人闹翻,甚至赌气搬出了裴府,独居在这甬江春——连四品誥命夫人的体面都不要了,这生意得有多大利市? 不言而喻。 人人闻著味便来了。 雅间里的檀香燃尽了三炷,茶汤续了又续,眾人等得心焦,忽听得走廊一声低请:“裴六奶奶有请——” 这声不轻不重,似是刻意压低了,却偏偏又叫每个房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不是说好只见自己?满座皆惊,纷纷推门而出。只见长廊两侧雅间的雕花门扇齐齐洞开,竟有二十余位衣著华贵的商贾权贵同时探头——余姚沈氏的沈二爷、盐帮的周老板,镇海崔家的崔小公子……个个都是寧波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明明说只见我一人!” “放屁!六奶奶亲口答应先见老夫!” 廊下顿时吵作一团。有掀翻茶盘的,有推搡叫骂的,有粗鲁又性急的商人还指使伙计去打人。 “吵什么?” 楼上客房的门“砰”地推开,徐妙雪斜倚在门边,冪篱轻纱下只露出半张冷脸,懒洋洋地不悦质问。 维持秩序地小廝恰是时候地劝道:“诸位老爷们,稍安勿躁,若是真將裴六奶奶惹得烦了……那谁也见不到了……”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各怀鬼胎地回到雅间。 又是心急如焚地等了许久。 徐妙雪看著天色將晚,已经將大家的耐心和自信都磨得差不多了,这才放出鱼饵。 跑堂的小廝挨个进雅间递话,身后跟著帐房先生和伺候笔墨的侍女:“六奶奶说了,今日贵客太多,实在见不过来。但念在各位诚心,特给个『先机价』——一盏茶时间里,宝船契只要一百两一契,过时不候。” 雅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那还等什么呢?当然是马上就签契交钱,唯恐比別人慢了一步。 厢房內,徐妙雪硃笔批过今日的宾客名册: “海防同知家的公子——上月强抢民女,那姑娘现在还关在他家別院。” “典当行的赵掌柜,死当活当都是他说了算,逼死了多少农户。” “冯指挥使的公子——去岁纵容家奴打死告状的粮商。” 她手里的宾客名册仿佛是生死簿,那些作恶多端的,便用硃笔重重划过。这些人得意洋洋地签了契,交了钱,做著春秋美梦踏出了甬江春。 而真正乐善好施的米行陈老板,开粥棚三年的慈谿杨举人,却被小廝悄悄告知:“实在不巧,最后一契刚让別人订走了,您请回吧。” 既然这世道豺狼当道,那徐妙雪就要自己做个判官,將公平从恶徒的牙缝里硬生生撬出来。 窗外暮云低垂,仿佛老天爷也眯起了眼,观赏著这齣精心设计的现世报。 甬江春外头来求见徐妙雪的人越来越多,但徐妙雪这时却要卖个关子,关门谢客。 物以稀为贵。今儿还只是开头,过了今夜,整个寧波府就会知道她的“宝船契”,无数的大鱼就会开始咬鉤。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递帖子,徐妙雪为躲个清净,站在甬江春南北楼的廊桥上,目光越过雕花栏杆,投向远处三江交匯的壮阔景象。南楼不知又是哪家贵人在宴客,觥筹交错,丝竹裊裊。 她觉得迎面而来的江风还不够痛快——这世上,连景色都是不公平的,得天独厚的景,从来都给那些付得起价钱的贵人享用。 出神间,徐妙雪都没听到有来势汹汹的脚步咚咚咚踩著地面直朝廊桥而来。 “別拦著我!”是个闺秀骄纵的声音,“我非要去找她不可!” 好熟悉的声音。 徐妙雪回头,便看见卢家那位千金卢明玉正怒气冲冲地踏上廊桥,两人四目相对,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对方。 “好啊,你居然在这里,省得我去逮你了——徐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卢明玉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搞得徐妙雪有些摸不著头脑。 什么情况?咋回事? 今夜吴家大房嫡孙满月,吴家在此宴客,宴上卢明玉听说了徐妙雪为了做生意竟不惜要与裴叔夜和离的消息,今儿下午还在甬江春里兜售“宝船契”,她怒火中烧,立刻就坐不住要去找徐妙雪。 小姑娘真情实感,分明是在指责徐妙雪,自己眼里却盈满了委屈的泪:“你是承炬哥哥那么用心维护的夫人,你却一点都不珍惜!” “我们……”徐妙雪百口莫辩。 卢明玉用力一抹眼泪,想要显得更有气势,可哭腔愈浓:“我以为承炬哥哥跟你在一起是真的开心,所以我退出了,我答应娘亲去跟別人订亲,可你却对这么珍贵的感情弃之如敝履!你这个庸俗的毒妇!” “……” 徐妙雪第一次在对骂的时候哑口无言。 “你不许再做你那个生意了!你回裴家去!你好好跟老夫人道歉!跟承炬哥哥道歉!你告诉他们你会好好当裴六奶奶——你,你快去啊!”卢明玉用力推徐妙雪,想让她动作起来。 徐妙雪悲哀地看著卢明玉。 之前一直把这个小姑娘当成被卢家养坏了的娇蛮小姐,不抢到最好的东西誓不罢休,包括男人,没想到她是真的崇拜裴叔夜,甚至爱屋及乌,祝福了他的婚姻。 只是这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啊。 她要怎么同卢明玉解释呢?是她和裴叔夜的演技太好,骗了所有人吗? 可……裴叔夜那老狐狸,是真的对她还不错呀。 他那么好面子的人,却甘愿在外人面前抹黑自己只为维护她,她这样一个不安分的骗子,本该在他手里死千百回了,如今却混得越来越风生水起。 她那只受了伤还不曾痊癒的手竟在这个时候莫名地痛起来,像是提醒著她那个月光朦朧的夜晚,他的指尖將冰凉的药膏抹在她的手背上,偶尔的时候,这个黑心的贪官也会像那冰块一样晶莹剔透,他说,他可以做她的好朋友。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探花郎,为什么要跟她做好朋友? 徐妙雪无动於衷地站著,目光虚无地垂在自己的手。 卢明玉看著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你……你是不是根本不爱他?”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廊桥处看热闹。 今儿吴家的宴会,来的客人格外多。他们都知道离家出走的裴六奶奶在甬江春卖宝船契,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想搭上这趟船,有人就来看个笑话——这下,还真让他们吃到瓜了。 徐妙雪垂下眸,淡淡地回答道:“是啊——” 三江口的夜风拍在脸上,这儿是整个寧波府的气口,远处的城池灯火辉煌,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对著寧波府立下的誓言。 她得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决心,戏演到这里,已是退无可退。 “我就是贪图裴六奶奶的荣华富贵才勾引他的——所以,他可不能挡了我的富贵,”徐妙雪慵懒地笑著,好似没心没肺,“你这小姑娘,你那么喜欢他,你自己去抢呀。” “啪——”气急之下,卢明玉一记耳光落在徐妙雪脸上。 第一次,徐妙雪被打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该。 她竟一点都不想还手,一点都不想骂人。 楼上靠著廊桥的窗內,有几盏烛火悄然亮起,映出了房中所坐之人的侧影。 卢老若有所思地看著裴叔夜:“承炬……你可听到了?” 张见堂僵硬著身子,也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尷尬而又惴惴不安地用余光观察裴叔夜。 裴叔夜面无表情。 宾客都从热闹的宴客厅涌出去看热闹,而唯有一个青衫生员——因为即將成为郑家的女婿而受到邀请参加吴家的宴会,他一动不动,依然坐在角落的桌旁,背对著人群,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第75章 夫人疼我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5章 夫人疼我 八卦,向来是宴会席上最醇的酒。 比那靡靡丝竹更撩人心弦,比舞娘水蛇腰肢更叫人目眩。三杯两盏下肚,人人各抒己见,討论著方才眼见为实的秘辛。 裴大人原本与卢老这些大人物们一同坐在雅间里,有好事者借著敬酒的名头想去看看裴大人的反应,没想到人已经不在雅间了。 大概是愤然离席,回去挥毫泼墨准备休书了。 如今流言中心的那两人——裴大人,裴六奶奶都已各自离开,席间的议论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银箸敲著瓷盘,酒盏碰著桌沿,仿佛这般声响,就能为那些揣度增添几分可信。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八卦也翻来覆去嚼得差不多了,就在即將散席之时,不知谁惊呼了一声——“裴大人回来了!” 宴会厅顿时又沸腾了。 “裴大人怎么回来了?” “来討个说法的?” “——可他搬来大箱小箱是做什么?”有眼尖的人趴在窗户上看,发现裴大人的车上卸下来数个箱子。 “莫不是裴六奶奶的嫁妆?” “如此迫不及待,今晚就要休妻?” 一晚上都在安慰自己心碎女儿的卢大奶奶听到眾人的议论,眼睛发亮:“玉儿,你承炬哥哥终於擦亮眼睛了。” 卢明玉茫然地抬起哭肿的眼,呆了呆,忽然被什么想法刺激到了,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她跑的方向——正是徐妙雪所在客房的方向。 “走走走,快去看看。” 哗啦啦——人群都挤向了北楼。 此时,张见堂正在房中语重心长地同徐妙雪谈心。 作为裴叔夜的挚友——张见堂自封的,作为与徐妙雪颇为投缘的好友——也是张见堂自封的,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出面调解一下这对夫妻的矛盾。 虽然裴叔夜那个方面不行……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怎能说散就散了? 张见堂还送来涂脸的药膏,振振有词地说这是裴叔夜心疼徐妙雪被打,自己又拉不下脸来,所以让他来送。 徐妙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裴叔夜送的。 这药像是在甬江春里临时买的,根本够不上裴叔夜平日的品味。 但她根据张见堂的反应猜测——裴叔夜应该很生气,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这一步了,所以张见堂这个老好人才自作主张来说和。 这个发现对徐妙雪的计划来说大大利好,可也不知为何,她心里不是那么的得劲。 卢明玉方才的话她似乎有些往心里去了。 她心不在焉地应和著张见堂的话,突然,房门被叩响。 “谁?”徐妙雪懒洋洋地问。 张见堂在房间里,瓜田李下的,所以房门就半开,想进来的人自己就能进来。 但那人不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低声道—— “我。” 徐妙雪腾得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 ——他这么快就来找她谈判了? 终於到了坦白和摊牌的这一天了。 裴叔夜一向那么小心眼,控制欲又强,什么事都得在他算计中,要是他想明白,自己既借了他的势,又悄摸摸地算计了他一把,定然不会让她好受。 徐妙雪在心里反覆告诫自己,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得好好受著,她得好好哄著他,爭取达成好聚好散的结局。 不然裴大人一不高兴,把她骗人的勾当都抖搂出去,那就完蛋了。 张见堂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一听裴叔夜来了还挺高兴,上前迎道:“承炬来了正好,你们趁这个机会,好好说清楚。” 哪还能说得清楚啊——徐妙雪在心里吐槽。 她心虚地挪到房门口,用尽力气挤出热情的笑容——笑得她方才挨了一巴掌的半边脸都隱隱作痛。 “嚯——六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裴叔夜看看张见堂,又看看徐妙雪,眼里闪过一丝危险:“子復兄,这么晚了,你在这里……” 张见堂坦坦荡荡地用力拍了拍裴叔夜的肩膀:“承炬,我方才开导过你夫人了,我的话她定是听进去了。你有话也好好说,千万別发火。” “我来找我的夫人,”裴叔夜笑得格外温柔,看得徐妙雪心里发毛,“有什么好发火的。” 小廝们將箱子都搬了上来,裴叔夜大手一挥:“都搬进去吧。” “这,这些都是什么?”徐妙雪往走廊上一看,顿时两眼一黑,搬箱小廝们源源不断地往楼上走。 “我刚与母亲吵了一架,她始终不同意你出来经商,咬死了说,裴家不许有经商妇。” “哎,”徐妙雪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看来我与六爷缘分已尽——” “所以我同母亲说,”裴叔夜根本不听徐妙雪的话,自顾自往下说,“那就分家。” “???”徐妙雪瞪大了眼睛。 好好好——张见堂笑得都眯起了眼。他也早就觉得裴叔夜在裴家实在太受委屈了,早该分家了,那便不用受窝囊气,小夫妻关起门过日子,甚好甚好。 “於是我当即收拾了行李,从家里搬出来了——”裴叔夜斜倚著门框,一双深邃忧鬱的眸子无辜地看著徐妙雪,“喏,我的家当都在这里了。” “你……我……” 徐妙雪张了张嘴,竟是连句完整的话吐不出来——她的戏本里,可完全没设想这一出。 不对啊! 他明明应该跟她大吵一架,將一封休书狠狠甩在她脸上,然后她就能得逞了啊! 她瞪张见堂:“分家这么大的事,张大人你作为他的挚友,不该劝劝他吗?” 张见堂退了出来,朝二人挥了挥手,一溜烟跑了:“你们二位的事,我就不打扰了嘿嘿嘿……” 裴叔夜微微俯身,逼手足无措的徐妙雪直视自己,他唇齿间微薄的酒气拂过她的鼻尖:“夫人,你可得疼我啊。”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一条蛊惑的蛇游走进昏暗的房间。 这这这,这是什么勾栏做派啊! 堂堂探花郎!这像话吗! 徐妙雪彻底傻了。 这两人就站在房门口,说得话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围观的吃瓜群眾纷纷难以置信地和身旁人对视——这裴大人竟铁了心只要夫人不要家人? ……卢明玉又哭著跑了。 砰——一声,手足无措的徐妙雪实在是忍不了了,她得好好跟他说清楚!她一把將人拉进房间,反锁上门。 张见堂一副我懂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朝楼下围观的眾人挥了挥手:“別看了,都散了吧。” 待到外面喧囂渐渐褪去,徐妙雪有些抓狂地质问裴叔夜:“你在干什么?” ——她急了。她头一次在裴叔夜面前急得跳脚。 裴叔夜只是抱著胸,饶有兴致地看著徐妙雪。 “你不知道琴山和秀才已经联繫不上了吗?肯定是被你三姐戳穿了,我们的事情快要败露了——” “我这是先跟你划清界限,免得將你拉下水,这是为你好——”可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叔夜理直气壮地打断。 “对啊,正是因为如此,我自然要与你同甘共苦,你我可是签了契的盟友。” 徐妙雪哑口无言。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裴叔夜能疯到为了她捨弃裴家,更没想到他是如此仗义之人,她的行动倒是害他误会了。 “宝船契”的事她瞒著裴叔夜,因为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金蝉脱壳之计,毕竟她不可能一直当“裴六奶奶”,她不敢沉浸在这场幻梦里,裴叔夜骨子里是一个无情的人,所以她要为自己准备后路,但这决不能告诉裴叔夜,毕竟想跑路也是一种二心。 她原本就计划好了,骗郑桐卖假画的事若是成了,那“宝船契”就徐徐图之;若是不成,那就迅速收网跑路。但无论哪一条路,她都要跟裴家切割开,而且要让整个寧波府都看到,裴家与她决裂了,日后她若是东窗事发,那裴家也是无辜的受害者,裴六爷更是被骗了人又骗了钱的倒霉蛋。 她倒不是有多好心,她怕牵连裴叔夜,纯粹只是知道他睚眥必报,怕他不远千里也要来诛灭她。 但他非要往上凑,她可怎么办? “其实……”徐妙雪想解释。 “我懂,”裴叔夜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你弄那『宝船契』,其实是你的后招,总有一个陷阱能把郑桐圈进来,对吧?你如此为我,我都懂。” 是了……先前是郑家拿郑源的事冤枉裴叔夜,徐妙雪借著帮他的名义才能名正言顺地將裴叔夜拉下水,跟他同谋搞倒郑家,她的真实目的他根本不知道。 他还真將她当成了好盟友,如此真心实意……她要是在这个时候跟他解释自己只是想跑,怕是…… 死得更惨。 而且他更不会放人了。 徐妙雪瑟瑟发抖地在脑中將所有可能性都盘算了一遍……当下的情形,似乎只能顺著他的意思演下去。 裴叔夜仿佛根本不知道徐妙雪此刻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想法,反倒安慰她道:“我知道你方才在大庭广眾之下说那番话,就是想要將脏水都揽到自己身上,把我们裴家摘出去。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更不能將你置於危险了。” 徐妙雪有点感动。她总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摩他,可他却对她那么好……他比她有契约精神多了。她可真是个该死的骗子。 但她又不敢太感动。毕竟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郑桐的事,不成就算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反正假画又不是你我出面卖他的,实在不行,我將琴山推出去,就说这都是他一时贪念,私自主张。” ——阿嚏! 此刻远在绍兴的琴山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背后发毛。 徐妙雪木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心疼琴山还是该心疼自己。 裴叔夜环顾昏暗的房间,打趣道:“徐妙雪,这就將你嚇得不敢点灯了?” “倒也不是……”徐妙雪无力地辩解道。 裴叔夜挨个点燃灯笼里的灯芯,房间顿时明亮温暖起来。 “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了。”裴叔夜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句话才让懵懵的徐妙雪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要留在这儿?” “对啊,我都为了你跟裴家闹分家了,这齣戏我得演到底啊,我不来你这里,我去哪?” 第76章 月夜秘辛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6章 月夜秘辛 “这……”徐妙雪呆若木鸡地看向房间里唯一一张大床。 裴叔夜义正言辞:“你我都扮了这么久的夫妻,你还不懂我?我可是正人君子。” ? 这一句正人君子,偏偏勾起了徐妙雪脑海中那些一点都不“正人君子”的时刻。 怎么,那些嘴都白亲了吗? 虽然每一次都是她挑起的事……但那还不是被他逼到了那份上! 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天性逆反的动物,越阻止自己想什么,脑子里偏造反似的浩浩荡荡地涌上那些记忆……徐妙雪不自觉想起靠近时他那温热的胸襟,宽肩薄肌,浑身瀰漫著一股好闻的竹林清香……还有每每亲密时,心头那股征服探花郎肉体的縹緲的虚荣感……天吶,打住打住! “我没这个意思……”徐妙雪催促自己这张死嘴快编理由,“是我晚上还得回程家呢,你恐怕得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徐妙雪刚想跑,就被裴叔夜拦腰一把揽了回来。 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这里可是甬江春啊,多少双眼睛盯著……若叫有心人看到你我都不同房,你这齣『宝船契』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男人的嗓音突然有种魔力,叫人手脚都发软。 明明是威胁,听在耳里却像是他尽心竭力地为她在考虑。 …… 皓月当空,喧囂整夜的甬江春终於敛去了浮华,只剩夜风捲起江水的波涛,一浪一浪,似在细数这一日的纸醉金迷。 那间天字上房终於熄了灯,裴叔夜和徐妙雪並排躺在床上。 徐妙雪僵硬著身子一动不敢动,初夏的夜晚,浑身都浮起细细密密的薄汗。 裴叔夜呼吸均匀,似是睡著了,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一瞬即逝,连睡顏都保持著无知的无辜。 ——什么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將计就计,顺水推舟,反行其道,杀个措手不及……裴叔夜他有的是手段。徐妙雪想完成自己的事就撇下他跑路?不可能,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然而就在两人各怀鬼胎装睡之时……隔壁房间,传来了一些难以描述的声音。 战况十分激烈。 “吴郎……吴郎……啊……吴郎……” 许是吴家哪个紈絝少爷散席后就留在甬江春里狎妓……狎妓就狎妓吧……还非得打开窗……那声音隔著薄薄的雕花窗传过来,想忽略都难。 徐妙雪辗转反侧,愈发烦躁,而裴叔夜始终躺得跟笔直的一块木头似的。 “別装了,你睡得著?”徐妙雪咬牙切齿地撞了他一下。 裴叔夜演戏演到底,嗓音睡意惺忪:“……原本都睡著了,被你吵醒的。” 徐妙雪柳眉一拧,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被裴叔夜鄙夷了。 她侧过身,仔细盯著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装睡的端倪来,裴叔夜也侧过身,睁著眼看她。 月光透过重重纱帐,若有似无地披在身上,对上的漆黑瞳仁像是一汪清澈的夜色,包裹著呼之欲出的繾綣。 那些污秽的声音还在不合时宜地持续钻入耳畔。 徐妙雪红了脸。 “你別跟我说话了,”徐妙雪好似恶人先告状,凶巴巴地道,“我要睡了。” 裴叔夜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仍旧这么看著她。 没过多久,徐妙雪果然就败下阵来,沮丧地睁开眼。 她心烦意乱,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坐立不安,她一遍诅咒隔壁扰人清梦的小混蛋断子绝孙,一边努力让思绪回到正轨上。 聊些正事吧。 “裴叔夜,你说……绍兴到底出什么事了……秀才和琴山一直没有消息,莫非被抓到官府去了?” “別担心,万事还有我。” 说著,裴叔夜略感心虚。 正是因为有他,徐妙雪才得不到琴山和秀才的消息。 绍兴那边……其实一切顺利。 裴玉容並没有发现画是假的,郑桐已经高高兴兴筹钱去了。 是裴叔夜故意把消息按下,就是想逼徐妙雪行动,看看她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所以今儿裴叔夜如此反常,哪怕徐妙雪算计他,他也一点都不生气,恰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甚至他才是罪魁祸首。 裴叔夜罪孽深重地嘆了口气——他也不是故意的。 一开始他是为了驯服徐妙雪,要这颗棋子为自己所用,而她总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层不出穷的套路和招式,他来软的硬的都不行,发现只有这一招对她才管用。 他只能故技重施。 他孤傲自大,腹黑且小气,充满了掌控欲,他心如磐石习惯算计所有人,但……如今,不知为何,每算计她一次,心里的愧疚便多一分。 希望她永远不会发现。 “她才不可能发现呢。” 这句清晰的话从隔壁传过来的时候,裴叔夜心里一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声被人读出来了。 细听,这声音还有些耳熟。 隔壁的云雨声渐歇,男女的调笑低语断断续续。 “吴郎,等你和她成婚了,是不是就不来找奴家了?”女子嗓音娇软,带著几分哀怨。 “胡说什么?”男人低笑,“待她过门,府里有了主母,我便替你赎身,抬你做姨娘。” “可她若不肯呢?听闻裴家的小姐性子清傲……奴家出身微贱,怎敢与她爭……” 裴叔夜与徐妙雪同时屏住呼吸,对视一眼—— 隔壁之人,竟是—— 吴怀荆! 裴鹤寧的准未婚夫! “她既嫁我,自然事事由我做主,”男人语气轻佻,“芸娘莫怕,万事有我。” 听听,渣男的套话都是一样的。 徐妙雪顿时觉得裴叔夜刚才说的话都是那么的令人怀疑,她猛地坐直身子,眼中几乎迸出火星。 隔壁竟又传来琵琶声,曲调缠绵悱惻,唱的是相思情浓、月下风流。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徐妙雪咬牙,恨不得立刻提刀破门而入。 裴叔夜连忙按住她:“你去了,明日在整个寧波府沦为笑柄的,只会是寧丫头。” …… 徐妙雪冷静下来,心里涌上无限的悲哀。他说得对。 在这荒唐的世道里,狎妓竟成了风雅之事。那些自詡清贵的文人墨客,哪个不將秦楼楚馆当作彰显才情的风月场? 才子们最爱標榜自己在烟花巷陌觅得知音,戏文里唱不尽的书生与名妓,话本里写不完的才子佳人,把皮肉生意粉饰成千古佳话,仿佛这样的美化就能掩盖掉背后所有齷齪的交易,用一两桩罕见的美事便掩盖掉无数可怜的女人在其中饱受折磨的苦楚。 这里的是温柔知音,家里的就是豪门怨妇,他们任由女人们互相攻訐,罪魁祸首们美美地置身事外,这反而都成了他们的勋章。 所以,吴怀荆狎妓,旁人只会笑嘆一句“少年风流”;可若她这个六婶婶出面闹开,寧波府上下只会觉得裴鹤寧善妒悍烈——婚事黄了不说,往后议亲,谁还敢娶一个“不容人”的裴家女? 这个世道,对女人多不公平啊。 无计可施的徐妙雪咬牙切齿,愤怒冲昏了她的理智。 裴叔夜阴沉著脸,却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出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这桩婚事,我必会阻止。” “但好好的婚事谈黄了,別人不得议论吗?受损的还是寧姑娘的名声。” “所以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吴家的狗东西踹了,让寧儿立马换人,这样丟脸的是吴家,不是寧儿。” 徐妙雪反应过来,是这样的,但—— “寧波府还有什么青年才俊?” 两人对坐在床上,抓耳挠腮的样子像是两个嗑瓜子的媒婆。 “我看寧波府都是歪瓜裂枣。”眼高於顶的裴大人如是道。 “誒——你那好朋友张见堂不是未婚吗?他如何?” 裴叔夜思索良久:“人是蠢笨了一些,但好在心地善良。” * 在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卷宗里挑灯夜战的张见堂总觉得后背发毛。 反覆揉了揉鼻子,喷嚏却怎么都打不出来。 刚准备熄灯就寢,侍从匆匆送来一封信:“大人,那人又来信了!” 张见堂猛地一精神:“快,拿来。”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简单的字——查定海东滩三灶盐场。 说来话长,两个月前,张见堂刚受命上任巡盐御史时,那“如夫人”的骗局被寧波府捂得很牢,他全然被蒙在鼓里,而半途,便有个神秘人给他递信,將来龙去脉告知於他,並称那“贝罗剎”是捨生取义揭发盐商黑幕的侠女。 於是张见堂刻意隱藏了行踪,故意不进寧波府,而是先去摸郑家卖向各地的盐。紧接著在南京,他又收到了这个人的信,告诉他去查郑源。 郑源確实有问题,一看有人查他就开始跑。 他一路追到普陀山……后头的事,便是郑源死了。 神秘人来信,信里只有“贝罗剎”这三个字。 张见堂便懂了,於是去联合贝罗剎,斗志昂扬地將郑家撕开一个口子。 可郑家在寧波府盐帮的势力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的巡盐御史,想查郑家,处处受阻,纵然有一些突破口,可查到最后也都是罚了钱,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便不了了之了。 张见堂如今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节骨眼上,他还需要一些关键的线索,才能將郑家的罪行连根拔起,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猜想那个神秘人应当是一个知晓一些內情的寧波府本地人,正欲寻找此人,就是这么巧,这人又送来了信。 定海东滩三灶盐场…… 可那是早就废弃了的盐场。 第77章 疑云暗生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7章 疑云暗生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著尚在酣眠的甬江春。 这一夜徐妙雪睡得並不踏实。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在她脑中缠成一团乱麻,偏生还有个荒唐念头挥之不去——枕畔躺著个玉面郎君,不能睡得太放肆。 半梦半醒间,她悄悄將散落的青丝拢至耳后,双唇轻抿以防流口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严阵以待地等著裴叔夜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一位清水出芙蓉的睡美人。 她就这么做作地躺著,睡得也並不痛快,已经有了些清醒的意识,可也不敢睁开眼,生怕对上裴叔夜会尷尬。 可许久都没听到动静,连鼾声都没有,她终是按捺不住,將眼帘掀起一线——锦衾另一半早已空空如也,连余温都散尽了。 徐妙雪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驀地坐起,心头先是一松,继而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何时离去的?是去官衙了?……可曾见著她蹙眉咂嘴的丑態? ——不对,她关注这做什么? 徐妙雪走到水盆边,撩起凉水净面,末了她盯著水盆之中荡漾的涟漪,突的想起了初见裴叔夜时,他將自己按到脸盆里洗净易容的妆面,非要看到她真面目的场景。 徐妙雪打了个寒噤,裴叔夜这个人绝非善类,近来,她对他有些太……不设防了。 水盆里映射出自己的眼睛,好像被蒙著一层雾气……徐妙雪隱约觉得,她是不是漏了什么? “小姐,秀才回来了!” 阿黎雀跃地推门而入,打断了徐妙雪的沉思。 徐妙雪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还安全?” 阿黎用力地点点头。 “接他上来。” 没过一会,扮作酒楼小廝的秀才便进入了房內。甬江春人多眼杂,行事处处都需谨慎。 秀才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寧波府,连正经饭都没好好吃上一顿,狼吞虎咽地將房里的点心吞咽入腹,才开始讲述绍兴发生的事情。 “郑二奶奶来时,琴山兄弟险些露了破绽,”秀才胡乱抹了把嘴角碎屑,“可她对著那套林椿花鸟看了半晌,竟道是『气象生动』。” 徐妙雪闻言鬆了口气——倒是高估了裴玉容的眼力。这套贗品乃苏州片高手所作,用的是“揭二层”的绝技。楚夫人特意帮忙寻来宋代的裱纸作底,表层由仿古圣手重绘,莫说裴玉容,就是寻常掌眼先生也难辨真偽。 “先前已经吊足了郑桐的胃口,再加上郑二奶奶一確定,郑桐那廝便咬鉤了,”秀才眼中闪著精光,“谈价格的时候格外顺当,安排的那两个藏家不断抬价,最后以五万两成交。” “——郑桐一开始没聊带这次会买这么多画,带的银钱不够,『钱先生』又只给三日期限,跟我们设想的一样,他果然用盐引作抵,向绍兴永昌钱庄借了四万两周转,月息三分,一月还清。” 而绍兴钱庄老板这么痛快地借钱给一个外乡盐商,只因出钱的人……是楚夫人。郑桐抵押的盐引,其实已经到了楚夫人手里。 徐妙雪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楚夫人如此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遗余力地帮她调动资源,帮她完成骗局? 如今盐引在楚夫人这儿,楚夫人便能吞下郑家的生意,更有可能替代郑家的位置——如意港的宴会虽向来是士大夫的清雅之地,对商贾多有排挤,但有卢老这位在士林与商帮间皆能周旋的商会会首在,总能给商人们爭得一席之地。 从前郑家牢牢占据著这一席之地,若郑家这棵大树一朝倾颓,这空出来的席位……楚夫人已然占儘先机。 事情一波三折,但截至目前,都发展得非常顺利。徐妙雪暂时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败露了,还能再兴风作浪一段时间。 可她总觉得……裴玉容那关过得太容易了些……郑桐绞尽脑汁想出这个法子,带裴玉容来鉴画,还以为是个大难关呢。先前她与裴玉容打过几次交道,这个女人安静且睿智,说话滴水不漏,叫人如沐春风。这是个有智慧的女人,所以徐妙雪没有掉以轻心,提前了自己的计划。 她驀得想起先前一些被忽略的细节——都说裴玉容与郑二爷伉儷情深,可裴玉容的轮椅轮轴已经有些错位了,转动起来总有一些轻微的咿呀声,按理说精通木工活的郑二爷不会忽略这些事情…… 这郑家的女人,一个两个的,似乎…… “你有没有觉得裴玉容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秀才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挺好啊,没什么古怪。” 徐妙雪一无所获地收回思绪,追问另一件重要的事:“既然无事,为何怎么都联繫不上你们?” “琴山兄弟谨慎,怕郑桐带眼线来,所以谈价格的时候,不敢对外传消息。” 这个理由倒也合理,徐妙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叩门声:“裴六奶奶,寧姑娘找您。” 徐妙雪一精神——她支著这摊子在甬江春还真是明智,她就是个巨大的靶子,能吸引那些想见的人来。 昨儿正跟裴叔夜商量著要坏了裴鹤寧和吴怀荆的婚事,这当务之急就是先阻止吴家上门提亲,让亲事先缓一缓,她还在想著怎么让裴鹤寧出府来见她,裴鹤寧倒是先来了。 择日不日撞日,不如就借著今天,先演一齣好戏。 徐妙雪在阿黎耳边耳语几句,阿黎点点头,得了吩咐离开,秀才也端起吃空了的点心盘,装作小廝往外走。 不一会儿,裴鹤寧便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六婶婶。”裴鹤寧心虚地唤了一声。 她是临危受命,来劝六叔和六婶婶回家的。但宝船契的事闹得这么大,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点底气都没有。 “寧姑娘,进来呀。”徐妙雪一脸友善。 裴鹤寧挪步进去,东拉西扯地说著甬江春的厢房真气派,这纱帐好看,灯罩好看,博古架也好看,点心吃了好几轮,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婶婶,祖母想你们先回家……这有什么事回家里说,闹得整个寧波府都知道裴家要分家,那……不太好。” “寧丫头,你是不是担心会影响你的婚事?” 裴鹤寧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才没有!——我这样的条件,多少王公贵族排著队要娶我,我可一点都不担心。” “不是说要定了吴家那位公子吗?”徐妙雪笑眯眯地看著裴鹤寧。 “那也不一定吧,又没上门提亲。”裴鹤寧的脸更红了。 “那你跟婶婶说说,你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徐妙雪不停地抬眼往外看——吴怀荆昨儿一夜春宵,应该还在楼中没走,而先前听裴鹤寧说起过,吴怀荆也来问过她的出海贸易,必定是对她的生意感兴趣,所以她安排阿黎在楼下闹出动静,將这位爷引上来。 “我要嫁的,那肯定是世间顶好的男子,比我六叔都要好的那种!”裴鹤寧梗著骄傲的脖子,说著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连徐妙雪都看出了她的心虚,这让她心里更確定了。 这时窗外掠过一道身影,徐妙雪微微一笑,道:“寧姑娘,回家的事我们晚些再聊,我有个重要的客人要见,你在里间等我片刻可好?” 裴鹤寧点了点头。 “我的客人是外男,叫人知道你在这里不好,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裴鹤寧再次茫然地点了点头。 徐妙雪这才拉下幔帐,掩上竹门,走到外室。 她刚落座,小廝便带著一个身材頎长的青年走了进来:“裴六奶奶,吴公子求见。” 坐在里室的裴鹤寧睁大了眼睛。 第78章 男儿本「色」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8章 男儿本「色」 吴家虽出了位昭仪娘娘,在寧波府那是横著走的。但唯有吴家人冷暖自知,一个家族的脊梁骨光靠宫里的女人撑著,终究如履薄冰。 如今吴家上下卯足了劲要栽培个正经进士。那吴怀荆已是生员,青衫方巾往文庙前一站,便是全族人的眼珠子。 吴怀荆气度儒雅,瞧著是个翩翩君子,谈吐落落大方,若不是昨晚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恐怕连徐妙雪都要夸这桩婚事一句“天赐良缘”。 然而昨晚的事,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 才子风流那是佳话。吴怀荆明目张胆地留在甬江春,瞧见的人不在少数,可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就算是他自己,恐怕也是理直气壮的。 不会有人认为,这样就至於毁了这桩婚事。 徐妙雪厌恶地看著吴怀荆落座,她厌恶的是整个病態的世道下,浇灌出来的每一个“翩翩公子”。一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有一件事情非常难得——裴叔夜的第一反应。 他没有认同,没有人云亦云地说“狎妓天经地义”,而是毫不犹豫地说,裴鹤寧这桩婚事不妥。 她总在心里腹誹他是个坏东西,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一拍即合。 吴怀荆在侃侃而谈,徐妙雪在走神,只看到他的嘴巴翕合,像一只丑陋的蛤蟆精。 不用听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能是为“宝船契”而来。 吴家自从跟著吴昭仪鸡犬升天之后,吞了乡里不少土地庄子,但宫里的用度跟流水似的都需要娘家补贴,吴家对赚钱的生意都很感兴趣。 而昨晚裴叔夜表態,寧愿分家也要支持夫人做生意后,这给徐妙雪的“宝船契”添了一把火。吴怀荆是徐妙雪愿意见的人,还有大把大把的人早早就来甬江春等著了,只为用银子敲开海路的大门。 终於吴怀荆停了下来,口乾舌燥地看著空空的杯子,竟然没人给他倒茶。 他以为是裴六奶奶忽略了,微笑著朝她身边的婢女看了一眼,那婢女却像是看不到他,无动於衷。 徐妙雪款款一笑,道:“吴公子想投我的宝船契,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 吴怀荆听这转折似是拒绝之意,连忙追问:“六奶奶是有何难处?” “吴公子你知道,裴家不允许我做这生意,如今我们六爷都跟家里闹得要分家了,正焦头烂额著呢。你与我们寧儿议亲,这节骨眼上就要上门提亲了,若是掺和进我的生意里……倒叫寧儿那孩子夹在中间难做人。” 吴怀荆沉吟片刻,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裴六奶奶说的有道理,可这到眼前的好生意,不能就这么跑了呀。 “若是秘密参股,不教裴家知晓……” 坐在內室的裴鹤寧皱起了眉头——遇事就瞒,这哪是男子汉的態度!她几乎就要按捺不住推开门出去了,可鬼使神差的还是坐了回去,有心听完外头的对话。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徐妙雪懒懒道,“届时东窗事发,倒显得是我这做长辈的存心搅局了。” 吴怀荆有些急切起来:“六奶奶——家母常言,您是脂粉堆里的英雄。此番特意嘱咐,定要助您成事。” “同你们吴家合股做生意自然是没问题的……”徐妙雪撑著下巴,犯了难,“偏偏你就要成为我家侄女婿了,这……哎,不在这节骨眼上就好了。” 徐妙雪循循善诱。 吴怀荆这还算聪明的脑瓜子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说来惭愧,家父近日正要去南京见一些老友。这提亲之事……恐怕得缓一缓了。” “这——”徐妙雪假意惊呼,眼中的鄙夷却都抑制不住满了出来,“寧丫头那边……” “鹤寧最是知书达理,”吴怀荆从容不迫地自己倒了杯茶,“况且好事多磨,这样才显得郑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吴怀荆走后,徐妙雪立刻就冷下脸,让阿黎將他喝过的茶杯扔了。 真晦气。 本来还想,倘若吴怀荆是个有原则的男人,不会为了生意上的利益就委屈和裴鹤寧的婚事,那她会高看他三分——可男人啊。 一如既往,就是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认定了女人就是他们的附属品,什么都可以优先於他的妻子。 这就是男人的本色吧。 徐妙雪嘆了口气,折身回到內室。 裴鹤寧本就生得雪白,斜照入窗的阳光给她踱上了一层苍白的光晕,此刻她更像一盏晶莹的琉璃,触之即碎。 但那样骄傲的女孩,听到有人进来,立刻绷直肩背,下頜微扬,那些摇摇欲坠的情绪瞬间被锁进眼底里。 “没想到怀荆哥哥也来找六婶婶合作生意——哎呀,他就是想得周到,定是想多赚些钱,以后好不让我受委屈。” “是啊,真是没想到。”徐妙雪点到为止。 她能看出来裴鹤寧很委屈,那句帮吴怀荆解释的话有多牵强,她们都心知肚明。 其实裴鹤寧明白,只是眼前有太多世俗的束缚不允许她承认吴怀荆绝非良配。少女们的攀比、父母之命、家族顏面……像一道道金丝笼柵,將她那点清醒的心思困得死死的。 “六婶婶,”裴鹤寧侷促地起身,“祖母的话我已带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话未说完,眼角已飞起一抹薄红。 徐妙雪端坐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望著那道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摩挲著茶盏想……长痛不如短痛,这么好的小姑娘,决不能让自以为是的偽君子给祸害了。 而裴鹤寧一坐上回裴府的马车,就將腰间一枚玉竹节狠狠地扔到了江里。 侍女嚇了一跳:“姑娘!那可是吴少爷送您的定情信物——” 裴鹤寧冷声道:“定的哪门子情?回家!” * 今儿裴叔夜早早就离开了官署,回到了甬江春。 但他没有回房找徐妙雪,而是倚著雅间的栏杆,愜意地看著江水东去。 今儿是他主动宴请郑桐。 郑桐刚意气风发地从绍兴回来,他购得名画的事情虽未大肆宣扬,假装低调,但该知道的人早已知晓。 “恭喜郑老板啊。”裴叔夜漫不经心地倚著太师椅,连客套都懒得装。 郑桐习惯了裴叔夜那高高在上琢磨不透的模样,心里莫名犯怵,但又不得不恭维著道:“誒,这还得多谢裴六奶奶牵线。” “郑老板回来,去码头看过了吗?” 郑桐一愣,什么码头? “——您去绍兴这几日,张见堂大人查封了您的十艘漕船。” 郑桐脸刷的一下变了。他从绍兴钱庄贷了这么多钱,就是等著漕船上的盐卖出去后筹成现银还入钱庄——船被封了,那他的现银…… 裴叔夜早就將郑桐的財產摸清楚了。 郑家有钱归有钱,但大部分钱都押在货物的周转和土地田庄上,手里的现钱不会太多。而他买画向钱庄借的钱要在一个月內还清,所以他得想办法,用货物和不动產换出现钱来。 “我这可是看在郑老板你的面子上,赶紧来给你报信了。” 这事其实是裴叔夜指使的,还摆出一副施捨的態度,让郑桐当即就觉得裴叔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裴大人,您可得救我啊!” 裴叔夜挑眉:“救?盐务上的事,郑老板不有的是经验吗?该抹掉的痕跡抹掉,让张大人查去了,查明白就好了。” “裴大人你有所不知——我正要周转现银,等张大人查明白了,那要何年何月啊?” 裴叔夜笑笑:“我这信已经报到了,剩下的,就是郑老板你自己的事了——我还得去陪我家夫人,晚食便不奉陪了。” 裴叔夜施施然地站起身,作势要走。 郑桐连忙將拦住裴叔夜,將他请回到座位上。 “嘿,六爷,”郑桐挤出笑容,脸上的意气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的苦涩,方才还称呼裴大人,这会悄然唤了一个称呼,“您就给指条明路吧。” 裴叔夜是谁?他还是那个探花郎吗?不,他是六爷。唯利是图的六爷。 他这么好心来给他报信,必定是有解决之法——只是,很昂贵。 但现在郑桐急需用钱,多昂贵的法子,他都要去求裴叔夜。 “六爷,您帮我將漕船上的盐处理了……我愿给你二成的利。” 裴叔夜露出了受用的神情,沉吟片刻,他朝郑桐招招手。 郑桐立刻附耳过去。 然而听毕,郑桐脸色大变。 第79章 神秘指引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79章 神秘指引 郑桐强自缓和神色,摇了摇头笑道:“六爷,您就別那我寻开心了……我郑某和气生財,谁人无端要来害我?这太荒谬了些。” 方才裴叔夜在郑桐耳边说的正是——有人要做局让你郑家倾家荡產。 郑桐嘴上否认得乾脆,后背的绸衫却惊起一层薄汗。他比谁都清楚,郑家这些年垄断盐引、强占盐田,逼得多少盐户家破人亡。若要论仇家,怕是寧波府衙门的牢房都关不过来。 况且郑家最近確实官司缠身,时运不济……他刚欠了绍兴钱庄四万两现银,那边他的漕船就被封了…… 裴叔夜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茶,添油加醋道:“银钱的周转,可是个麻烦事。” 郑桐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郑某的生意比不上六爷的大气,可整个寧波府的盐可都姓郑——区区四万两现银的缺口,卖些地卖些宅便能补上了。” “是啊,况且,郑老板这不还有裴某吗?”裴叔夜微微眯眼,深邃的眸光叫人捉摸不透,“若遇到难处,可来找我——我是唯一能庇佑你的人,而你知道我想要的东西。” 这似敌似友的话让郑桐心里一个哆嗦,他当然知道裴叔夜要什么——他要他的大儿子郑旭的下落。 郑旭与海婴息息相关,显然,他是衝著海婴来的。 但郑桐万万不敢拿这件事跟裴叔夜做交易。 待他回过神来,裴叔夜已经施施然起身离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素来周到的郑桐头一回忘了那些迎来送往的礼节,他竟不敢靠近裴叔夜。 因为他根本看不懂裴叔夜到底想干什么。他想找海婴,那他就该很迫切啊,可他像是闹著玩似的。你若说他闹著玩,绝不可能,他这样的人,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反而给郑桐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他有种错觉,仿佛裴叔夜很篤定——终有一天,他会去求他的。 一切都在裴叔夜的掌握之中。 他步履悠閒地准备穿过廊桥准备回客房,琴山候在廊桥口,默契地跟了上来。 琴山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雅间:“六爷,您就这么把妙雪姑娘的谋划透露给了郑桐……他要是做了完全的准备,那妙雪姑娘岂不是白忙活了?” 裴叔夜顿了顿,不置可否地瞥了眼琴山:“你来这做什么?不是让你少往郑桐跟前凑吗?” 琴山一拍脑门:“哦对,是那人来信了,我这不赶紧来等著爷嘛。” 裴叔夜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海婴”二字。 裴叔夜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回,上上回,神秘人的信里也是这两个字。 他很急,急著催裴叔夜赶紧找海婴,每封信都跟催命似的。 裴叔夜也著急,但急也没用。他已经派出了很多眼线,根据大树庵的线索去找海婴,都一无所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日与海婴夜奔的男子,应当就是郑旭。 至於两人去了哪里……这么大的秘密,郑家不会轻易吐出来。 只有郑家被挤压到极限的时候才会说。裴叔夜已经等了很多年,他等得起。 当初裴叔夜在雷州,正是收到这个神秘人的信,才知道海婴根本没有去南洋,而是一直都在寧波府。神秘人引导著裴叔夜回到寧波府,他同样等了很多年。不知道近来是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著急了? 其实裴叔夜也试过用一些手段去找这个神秘人,却始终对此人一无所知……裴叔夜很好奇,除了联繫他,神秘人还会做些什么?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他的这盘棋又铺得有多大呢? 裴叔夜若有所思地回到房间,他以为该翘著腿美滋滋数钱的徐妙雪——却並不在房中。 * 张见堂按照前日来信的指引,来到了定海东滩盐场前。 在行动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给“贝罗剎”姑娘送了一封信,邀请她同自己一同探查。 张见堂想的是,自己初来乍到,若有位熟悉本地情势的帮手,探查起来必当事半功倍。 而贝罗剎姑娘想的是——张大人一丝不苟查郑家盐务,自己必得责无旁贷帮忙,顺道帮裴鹤寧问问张大人的心思。 於是徐妙雪戴上那顶身经百战的冪篱,来到了定海东滩盐场。 东滩三灶盐场已经废弃了好些年,徐妙雪也不知道张见堂要来查什么,一路上绞尽脑汁寻找婚恋话题:“张大人,您这一心扑在公务上,也不想成婚吗?” 张见堂坦坦荡荡地道:“当然想啊,只是我军户出身……还是想先立业后成家。” 真是个好小伙。 徐妙雪在心里频频点头。 张见堂家世虽低,但这样就不用裴鹤寧委屈了,况且他自己前途光明,往后给裴鹤寧挣个誥命也是有可能的。 “那张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说到这里,张见堂倒是难为情起来:“……我有个条件,怕是很少有女子愿意。” “什么条件?”徐妙雪追问。 张见堂当著“贝罗剎”的面有些不好意思说——便是议亲的姑娘得同意他有个如夫人啊。 他转移了话题:“那儿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看看。” 他隨手指了个地方,不料话音刚落,竟真的有一道黑影闪过。 张见堂登时紧张起来,立刻追了上去。那黑影却如识途老马,几个转折便消失在小巷深处。 张见堂无功而返,见“贝罗剎”姑娘正俯身查探盐灶,动作间似乎有些凝重。 “有何不对吗?” “这灶台……” 程家是小盐户主,徐妙雪自小就在盐场里摸爬滚打,对盐场里的事再熟悉不过,她指尖抚过灶膛內壁,道:“火候未消,青灰尚新,近日必有人用过。” 张见堂蹲下身来,借著日光细看:“怪哉。按《大明盐法》,官盐场报废需经三司勘验,既然灶台完好无损,为何要废?” “盐户最是惜灶。灶台就是命根子,不到坍塌决不捨弃,”她又指向灶底,“张大人你看这『狗牙纹』,是上等耐火泥所砌,再用十年也不成问题。” “是有人假报废之名,行私盐之实?” 徐妙雪环顾四周,却还是觉得古怪,她见过真的產私盐的盐场,那也是热火朝天的生產之象,且有专门望风的人,相比之下,此地……实在是破落寒酸了一些。 “张大人,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来查这个盐场?” “是有位朋友指引我前来……他必定是知道什么隱情,才会让我来查这里。” 徐妙雪微微蹙眉,打量自己和张见堂的这身行头。 “你我这一身綾罗绸缎,怕是刚进盐场就被盯上了。这里盐户的鼻子比狗还灵,煮私盐可是杀头的大罪,谁敢不谨慎?要想打听消息,还得找一些跟他们差不多的人去问。” 张见堂眼睛一亮:“贝罗剎姑娘可有什么门路?” “交给我吧。”徐妙雪拍拍胸脯。 第80章 假戏假做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0章 假戏假做 天色渐昏之时,徐妙雪到了楚夫人的钱庄里。 秀才是打听消息的一把好手,但有些深藏在肚皮里的陈年隱秘,还得找楚夫人。 她手里养著无数催收的人手,像是一张巨网,网著整个寧波府。定海盐场的盐户,面对朝廷派来的巡盐御史、面对八卦的秀才都未必愿意说实话,但面对催收的打手,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到的这会,秀才和剪子在海曙通宝钱庄里清点完现银——整整四万两,全部兑成了现银,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头儿,你看,这些全是你的钱。” “他娘的——”徐妙雪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穷人的时候总想著有钱了要如何如何,口气撑死了也就是一顿吃十个鸡蛋麻糍,穷人的想像跟他们的生活一样匱乏,能算计一两银子怎么过一天,十两银子怎么过一个月,却想不出四万两银子那会是何等的生活——哦,那不过就是富人的几幅画而已。 纵是徐妙雪已经见过了花花绿绿的世界,可真面对这些钱,脑子里依然一点想像都没有。 只想抱著这堆钱,躺在这堆钱上,愜意地晒著太阳。谁来给她端茶倒水,她隨手就赏人家一个大银锭,再也不要过那些紧起裤腰带怕欠人情不敢接受好意的日子了。 徐妙雪捧起大把大把的银子,脸颊蹭著冰凉的金属,脑子里闪过一些荒诞的念头。 “这么喜欢,真不打算留下这些钱?”楚夫人淡淡的调侃声传来。 同样是穿金戴玉,徐妙雪略显青涩,而在楚夫人身上只觉浑然天成。她不似那些高门贵妇总摆个臭脸,时刻笑脸迎人,眼角眉梢总有一丝老练的圆滑与豪爽。 徐妙雪嬉皮笑脸地直起身:“我要真带著这些钱跑,都不可能活过三天——所以,还是得拜託楚夫人帮我买下那样东西。” 这些钱,只是短暂地从徐妙雪的口袋里流过,她是一个清醒的人。 “在谈了。虽然有些麻烦,不过应该能成。” “什么东西那么贵?”秀才忍不住好奇问。 徐妙雪挤眉弄眼:“到时候就知道了——楚夫人,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进来说吧。” 楚夫人同人说话时,会温柔地注视著对方的眼睛,仿佛她能无条件理解对方说的所有话,可若真能抽离出来观察,便能看到她眼底时刻燃烧著的熊熊野心,她愿意与之对话的人,她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交往的价值。 这些日子打交道下来,徐妙雪还发现一件怪事——楚夫人手上常年戴著薄薄的丝绸手套。她是极爱美的,脸保养得很好,一丝皱纹都瞧不出来,同那些贵妇人別无二致。但那双年轻时吃过苦的手却救不回来了,上头的老茧坚如磐石,所以她要將唯一苦难的痕跡牢牢遮起来。 这大概是徐妙雪总觉得楚夫人亲切的原因吧。 吃过苦的人身上都有著类似的气息。 徐妙雪刚准备將盐场的来龙去脉说与楚夫人听,外头突然有人急匆匆敲门。 “东家……”来稟报的侍女看了眼徐妙雪,却是支支吾吾的,也不说是什么急事。 楚夫人立刻就懂了,脸色微微一变:“他怎么来了?” “他……吃醉了酒……拦,拦也拦不住……” 外面已经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徐妙雪站起身识趣道:“那我先迴避一下。” “那人多疑,別叫他看到你——先去耳室避一避。”楚夫人果断地把徐妙雪推进里屋。 知道她跟冯恭用私情的人並不多,连自家儿子崔来凤她都瞒著,今儿却叫徐妙雪撞上了。 不过楚夫人也不是矫揉做作的人,徐妙雪帮她谋事,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冯恭用的存在,她倒是坦然。 只是徐妙雪颇为尷尬地坐在耳室,知道自己这是撞上了楚夫人传说中那位情人来找她了。 哎,来都来了,这不得竖起耳朵听听两人说啥啊。 冯恭用醉醺醺地闯入房间,亲昵地勾著楚夫人的肩膀:“二娘,今儿我留你这儿。” 楚夫人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去接凤哥儿回家,让他好好做功课,不用来请安了。” 婢女识趣地点头,退出房间,还带上了门。 “这才什么时辰,就喝成这样了?”楚夫人嫌弃地將人扶到榻上。 “郑桐那蠢货,我隨口諏了一句,他竟花了五万两白银去绍兴买画——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好笑,今儿便多喝了几杯。” 楚夫人敷衍著。 还真当自己一句话就能把人耍的团团转?楚夫人知道来龙去脉,於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自视甚高的蠢男人,以为什么都是自己的功劳。 楚夫人和冯恭用其实是青梅竹马,两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冯恭用早早背井离乡出去打拼,想要出人头地了再回来娶他的楚二娘,但楚夫人遇上了自己的真爱之人崔郎,一起奋斗,白手起家,將海曙通宝钱庄做大做强。 然而她的崔郎命弱不担財,在他们最辉煌的那年撒手人寰,不久之后,冯恭用隨四明公回到寧波府——於是这对不断错过的儿时玩伴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 曾经,两人確实是有些朦朧且雋永的感情,否则在这物慾横流的寧波府,他们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找不到,何必偷偷摸摸在一起这么多年? 只是楚夫人是个欲望明確的野心家。 她踩著冯恭用的肩膀已经到了新的阶层,她不甘心仅仅如此,冯恭用却觉得这样就够了,想把她牢牢拴住。 裂痕早已出现在两人之间。近来楚夫人越看冯恭用越觉得碍眼,但冯恭用毕竟是四明公的义子,她也怕处理不当惹了一身骚,只能这样日復一日地拖著。 冯恭用丝毫察觉不到女人的嫌恶,仍在侃侃而谈。 “还有先前,郑桐以为郑源是老尊翁帮他除掉的——其实老尊翁根本就没出手!他不去查,我们也不说,就顺手卖了他一个人情,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徐妙雪耳朵嗡嗡的——什么?郑源不是四明公杀的? 听冯恭用的意思,那也不可能是郑家杀的。 ……那会是谁动的手? 排除了所有错误的答案……徐妙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 裴叔夜独坐厢房。 窗外甬江的灯火渐次熄灭,楼中的管弦之声也化作零星更漏。徐妙雪留下过了字条,说明自己是帮张见堂去查盐场的事,但这么晚了,迟迟不归。 这样的夜晚,连裴叔夜这样运筹帷幄的人也难免多思。 起初还是有一些愧疚的…… 她將自己的计划对他和盘托出,但他转手就在郑桐那边坏了她的事。 裴叔夜被这莫名的愧疚扰得心神不寧,他被矛盾的思绪拉扯著,一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愧疚,他本该是心如磐石的人,为了大局什么都能算计,可一边想到徐妙雪,便莫名心虚。这些混乱纷杂的想法没有头绪,在脑中缠成一团乱麻,那个女人又迟迟不归,厢房里静得令人烦躁。 盐场早就该查完了吧,为何还不回来?在路上了吗?她和张见堂就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 好烦。好烦。 裴叔夜就这么撑著肘枯坐著,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朦朧间似有陌生的幽香袭来,一双柔荑搭上他的肩膀—— “谁?” 裴叔夜骤然惊醒,反手將人推开。 烛光下,但见一袭胭脂色轻纱裹著曼妙身姿,那舞姬被推得踉蹌却也不恼,反倒就势旋了半圈,纱衣如流水般滑落肩头。 舞姬扭著水蛇般的腰又贴了上来,声音魅得能掐出水来:“裴大人……六奶奶迟迟未归,奴家愿给大人排解寂寞……” 在甬江春里,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著。裴六奶奶迟迟未归,有眼力见的舞姬便来大胆搏一搏了。失败了也不过就是热脸贴冷屁股,而成功了——那可就飞上枝头了。 “滚——”裴叔夜嫌弃的驱逐彻底碎了舞姬的美梦。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轻盈的,谨慎的。 裴叔夜心头一喜,紧接著是一种无名的慍怒。她还知道回来。 一抬眼,见舞姬仍不死心地留在房间里,裴叔夜刚想开口催促她快走,竟像个生怕被夫人抓到姦情的小相公。不知怎的,他驀得心念一转—— “衣服穿好,过来这边。” 舞姬一头雾水,裴大人的声音冷静又无情,根本不像是动了心思的——照理说赶人走了,叫她过去又是什么意思? 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著妖嬈地姿势,拉了拉衣服,勉强遮上了肩头,乖巧地站到裴叔夜的另一侧。 这一侧正好对著门。 “斟茶——”裴叔夜又冷漠地下了一个命令。 舞姬俯身执壶,轻纱衣襟故意隨著动作滑落,泄出半抹雪脯。裴叔夜却只盯著盏中沉底的茶叶,恍若未见。 “倒得慢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 滚水如银线倾注,沉寂的茶叶在盏中翻腾而起。原先蜷缩的叶芽渐渐舒展,恰似某人那些藏了整晚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一激,便再难维持平静,只得隨著水涡打转,將心事一层层漾开。 门被推开。 “裴——” 徐妙雪见厢房还亮著灯,迫不及待地想跟裴叔夜分享郑源之死的惊人消息,她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她得试探他的反应,然而刚踏入门中,便看到极具衝击的画面,后半截话硬是堵在了喉中。 男人和美人。 徐妙雪尷尬地缩回了脚步:“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裴叔夜云淡风轻地朝舞姬摆摆手:“我夫人回来了,你走吧。” 舞姬鬱结地放下茶壶,顿时明白自己只是游戏中的一环,闷闷不乐的擦著徐妙雪的肩离开了厢房。 徐妙雪和裴叔夜四目相对。 徐妙雪这黄花大闺女还有些傻眼。 裴叔夜挑挑眉:“你不问我什么吗?” 徐妙雪挠挠头髮:“没事,我都懂——毕竟你还是气血方刚的男子,有那方面的需求也很正常。” 裴叔夜略感惊讶:“——你不骂我?” 吴怀荆狎妓都能把她气成那样,刚才可是让她“抓了个正著”,她不吃醋?不给点激烈的反应? “你又没有真的夫人,不需要对谁负责,我为何要骂你?”徐妙雪莫名其妙地反问。 裴叔夜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似被一盆凉水泼得浑身透凉,紧接著人也清醒了。 是啊,他们本就在做戏,各自置身事外,那他为什么要玩这个无聊的恶作剧——他想得到什么?他想验证什么? 一只脚越过了雷池,而后他便识趣地收了回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你这样的『夫人』,还真是不错。” 徐妙雪也附和著笑笑。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是如释重负、情理之中,又好像……胸腔里有一个很细微的点,隱隱约约地膨胀著,挤压著她的情绪。 第81章 叫声相公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1章 叫声相公 “但你的反应错了。” 就在房中寂静得让人不安之时,裴叔夜话锋一转,幽幽地注视徐妙雪。 徐妙雪一头雾水。 裴叔夜不紧不慢道:“你推开门看到有个女子在我身边,你应该开始摔东西,打我一耳光,然后在我身上留下你的痕跡,宣誓主权——” 裴叔夜偶尔也会被一些莫名的情绪冲昏头脑,而一旦他远离雷池回到安全地带时,他又成了一只清醒且狡猾的狐狸。 他有著用不完的戏弄徐妙雪的牛劲。 “外人都道你我恩爱,你怎能如此冷静?” 就是演,也得让徐妙雪把吃醋演出来——这就是裴叔夜此刻唯一的恶趣味。 徐妙雪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当然知道他在戏弄自己,他总是戏弄自己!行,正好她心里有火气,那她就演个逼真的发火给他看。 徐妙雪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干就干,专挑那些便宜的往门上砸。 一边砸,她一边村妇般地嚎道:“你这鸟人!我是死了吗你就在外面招蜂引蝶!” 乒呤桄榔,动静闹得很大。 甬江春里隔墙有耳,相信明天就能將悍妇吃醋的事传得满天飞。 砸得有点累了,徐妙雪气呼呼地坐下,充满杀气的目光扔给裴叔夜:“这样差不多了吧?” “还不够。”裴叔夜心满意足地端起那杯热茶抿了一口,茶香盈鼻,说不上的愜意和暗爽。 “还要怎样?” 徐妙雪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刚才那句“在我身上留下你的痕跡”是什么意思? 裴叔夜坐怀不乱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徐妙雪脸驀得一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在这甬江春里进进出出这些日子,几乎人人身上都带著这些曖昧的印子。 “明儿让阿黎给你化个妆就行了。” “不成。” 徐妙雪刚想后退,裴叔夜便一把將她揽了过来,顺势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徐妙雪只觉身子一旋,下意识便抓住了裴叔夜的衣襟,鵪鶉似的缩著,但这个姿势,实在是缩无可缩。 “来。” 他眸色幽深霸道,用最简短的语言告诉她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任务。 徐妙雪又恼又羞,但看他的样子,今儿不寻她的开心是不会罢休了。 她心一横,算了,她是个尽职的演员,郑源的事还没问呢,她不能先跟他撕破脸。 她闭著眼,颤巍巍地靠近他的脖子。 男人的体温发著烫,身上散发著一股清冽的墨香,她难以避免地贴近了他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 裴叔夜的喉结滚动。 柔软的唇畔贴上了他的脖颈,他虚扶在她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脑中似有万花齐放,转而一片炫目的空白。 所有的知觉感官都收拢到了那处被她吮吸的肌肤上,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疼,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此时此刻,竟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徐妙雪缓缓挪开脸,面颊虽红得跟滴血似的,心里想的却是不能就这么算了,她高低得扳回一局。 她盯著裴叔夜的嘴唇,脑子一热,冷不丁就狠狠咬了上去。 少女的獠牙既柔软又尖利。 她咬完就立刻起身逃跑。 裴叔夜猝不及防地被偷袭,吃痛地吸了一口冷气,抬手一摸,唇上渗出了血珠。这女人还真是—— 一次都不肯输! “六爷,您看这样是不是会显得更逼真一点呀?”徐妙雪故作无辜地看著裴叔夜。 趁他发作之前,她赶紧起身结束话题:“哎呀,折腾一天,睡了睡了——啊!” 徐妙雪正要开溜,突然整个人被裴叔夜扛了起来,粗暴地扔到床上。 裴叔夜被將了一军,有些气急败坏,他也是起了无聊的玩心,非要扳回一局才行,他欺身压了上去,眸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徐妙雪,好玩是吧?” 他唇角一抹嫣红,眼底漆黑如夜,翩翩君子瞬间成了深不可测的吃人妖孽。 帐內昏暗,唯有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徐妙雪再迟钝,也认得他眼神里浓墨重彩的那抹情慾。 徐妙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报復的有点过了,连连求饶:“没玩……错了,我错了六爷……你先起来。” 裴叔夜就这么看著徐妙雪:“错了?” 徐妙雪拼命点头:“真的知道错了。” “叫声相公来听听。” 徐妙雪怒道:“我是这种隨便的人吗——” 以为她不识好歹,谁料她话锋一转:“对吧相公?” 裴叔夜嘴角笑意一瞬即逝,起身到此为止。 他见好就收,再这么“你来我往”下去,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稍许,气氛忽得有些曖昧。但徐妙雪却是心无旁騖,她心里还藏著另一件事。她见裴叔夜此刻不设防,忙趁热打铁地道:“你知道吗,今天我得知一个惊天消息!——那郑源根本不是四明公派人除掉的!凶手另有其人!” 裴叔夜神色明显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徐妙雪正好转移了话题,悄悄后退了一些,与他拉开安全距离,正好將他的所有神情都收到眼底。 “你说……凶手会是谁呢?” 裴叔夜云淡风轻道:“郑源是郑桐的走狗,到处结了不少仇,有人痛打落水狗也不稀奇。” “是嘛?可进入大牢杀犯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仇家总得图点什么吧?你看过郑源的卷宗吗?你可有察觉什么古怪?” 裴叔夜把一个枕头扔到徐妙雪身上。 “你別管了,我会查的。睡觉。” 徐妙雪没露出一丝古怪,裴叔夜虽有怀疑,也很快打消,只当她还没猜到自己,他做的很隱蔽,就算拿出卷宗也发现不了他他动手的痕跡。 但徐妙雪已经从裴叔夜的反应中看出端倪了。若他不心虚,为什么要逃避她的问题? 杀了郑源,到底谁受益?一开始徐妙雪想当然地以为郑家受益,所以便认为凶手肯定是郑家或四明公,可如今再细想,还有一人也受益了。 那就是裴叔夜。他看似是受害者,其实毫髮无伤。 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犯人,便能让她徐妙雪死心塌地地追隨他。 她被推到台前,承受著所有的危险,而他借著她的手,可以不动声色地操控很多事。她成了一把指哪打哪的好刀。 亏她那时候还如此真情实意地想要帮裴叔夜洗脱罪名!! 这个混蛋忘八端,读的书长的智慧全用来算计人了。 徐妙雪越想越气,她曾一度觉得裴叔夜此人虽然手段阴了点但为人还算不错,对她还有几分特別的照顾,她甚至还为他有过几次怦然心动! 他就是这种虚偽至极的小人,比她这个骗子还要可怕!她那点好不容易掏出来的真心简直都餵了狗了! 但徐妙雪又不敢表现出气恼来。她现在能如此自由,裴叔夜对她不设防,全因他认定她还待在他挖好的坑里,要是破坏了这个平衡,裴叔夜不知道又会给她挖什么坑。 况且……她早就应该习惯这些算计,裴叔夜就是这样的人,毫不意外不是吗?难不成,她还在期待这人能有点真心? 那她就不该生气,生气就代表著期待过,那才是最大的可笑。 要稳住,一切以她自己的大局为重,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未来的脱身做准备。 “你不睡?”裴叔夜奇怪地看著呆坐在床上的徐妙雪。 徐妙雪又是一股火气窜上来,差点压不下去。 她想得太入迷几乎要忘了,眼下的情形是,自己还要跟这个人同榻共枕,还要提防著他会否会將自己生吞活剥了。 毕竟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情爱就能做。 徐妙雪见得多了,弄潮巷里每天都无数次上演著这些事情——这甬江春里也是。 谁知道他这小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若是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徐妙雪倒是抱著一种来都来了可以享受一下的心態,男欢女爱又不是洪水猛兽,但现在,她浑身都在炸毛,不爭馒头也要爭口气。 徐妙雪身子往下滑了滑,手肘撑著头,微笑地看著裴叔夜:“刚才我突然在想,你我的一年之期结束之后,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成亲生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裴叔夜颇为费解,但她的语气似乎很认真,他只得顺著追问道:“为什么?” “那时候我年纪肯定也不小了,谁还愿意娶我啊——况且当过了裴六奶奶,那普通人的日子我肯定看不上了。” 她的语气里藏著几分半真半假的戏謔。 “所以,这辈子和男人同床共枕的机会,可能就只有现在了。”徐妙雪稍稍倾身,秋水般的瞳子直勾勾地看著裴叔夜。 裴叔夜喉头滚动,隱约从这话里听出了游丝般的曖昧。 但他並不喜欢徐妙雪此刻的目光。 那是一种无所谓的凝视。 第82章 七窍玲瓏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2章 七窍玲瓏 这本该是男人看女人的神色,却出现在了徐妙雪的脸上。 裴叔夜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在形形色色的男人脸上都见过——游戏人间,居高临下。 那些男人在声色犬马间搜寻猎物,放纵著最原始的欲望。这绝非爱情的火花,只是男欢女爱的產物。 被如此目光注视著的人,无论有著怎样鲜活的血肉,都被物化成了千篇一律的玩物。 从前裴叔夜虽不屑参与这等荒唐,却也从未真正理解那些女子的处境。並非他缺乏同理心,而是身为男子,生来便享有这世间约定俗成的特权。除了皇权与父命,除了皇权父恩,他从未抬头仰望过什么。 而人只有在感同身受的时候,才能知道对方的处境是什么。 这种发现令裴叔夜惊醒。他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 一瞬间他感到难堪与愤怒,可紧接著,他竟悟出了徐妙雪的用意。 她化被动为主动,將他变成了猎物。 她大概没想真的做什么,只是为了让他感到不舒服——她太清楚人的软肋在哪里,她要他亲身体会那种被物化的不適,一击必中。 这世上有一部分男人听到这样的话,会以为这是一种邀请;另一部分聪明一些的男人悟到这底层的意思,会勃然大怒,然后暴君般地彰显男人的权威,但她很了解他,他这么骄傲又虚偽的人,不会做出这么难看的选择。 她只用几句话扭转了他们之间的位置。他被迫站在了她曾经的位置上,设身处地明白了她的处境。 裴叔夜总是忘记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男人生来就比女人的路容易很多。 他的戏弄,何尝不是一种以上欺下的傲慢? 但她好像也不在乎他是否理解,她只是在挑衅他——然后,將他所有的朦朧衝动都扼杀在这三言两语之中,因为她知道,他总是要自己掌控所有的事情,他绝不会处於那样被动的位置。 这女人,当真是有七窍玲瓏心。 裴叔夜注视著她清明的眼睛,笑了一声。 “你困迷糊了吧?说什么胡话?”他戳了戳她的脑门,徐妙雪没坐稳,歪倒在柔软的被子上,“睡吧你,我还有些事要忙。” 说著,裴叔夜起身下床,走到书案前,假装忙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徐妙雪舒了口气,浑身舒爽,甚至连方才因悟出真相而带来的阴霾都散去不少,在心里连连为自己的妙计拍手叫好。也多亏了裴叔夜这老狐狸,才能让她的心机也日益精进。 这就是裴叔夜吃了个闷亏的样子。他是小人,但他还不够小人,所以自觉地剥夺了自己睡在这张床上的资格。除了落荒而逃,他没有別的体面选择。 今夜,她能睡个好觉了。 * 更深漏尽,郑府却依旧灯火煌煌。 下午郑桐一踏进府门,便急召帐房先生並各房姨娘、子女齐聚正堂。烛火摇曳中,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册册帐本在紫檀案几上堆成小山。 “家中竟只凑出一万两现银?”郑桐盯著帐册,指尖发颤。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绍兴购画之行已掏空了家底。 帐房先生躬身解释:“老爷明鑑,咱家银钱多压在盐货的周转上。底下三百余家小盐商,都是先购券后提货。” 帐房先生翻开盐券簿子——这是郑桐这个奸商想出来的的垄断之法——让小盐商们先付银钱购买郑氏的“盐券”,凭券支盐,这样既锁住了货款与买家,又將囤盐之险转嫁他人,只要漕运畅通,这个循环便能一直稳定地进行下去,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去岁发出的盐券,已收足半年十五万两预支银,但今年六月份之前,要將盐货都发出去。” 那十船盐正是郑桐要供给小盐商们的货,上半年的货款一清,就能继续兜售下半年的盐券——然而,巡盐御史在后面步步紧逼,先前郑家为了息事寧人已经交了不少罚款,如今又被封了十艘漕船,那发给下家的货必是要耽误了。 就怕引发恐慌和挤兑……做生意的人,向来是鼻子灵敏的墙头草。 为了稳住小盐商,郑桐只能再花钱再问官府买盐引支盐,供给底下的盐商。 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还有欠绍兴钱庄的那四万两印子钱…… 郑桐这一刻才意识到,往日对自家財力的篤信,竟如沙上筑塔般虚浮。 现银流转的脆弱远超他的想像,一两桩意外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再想想那些一掷千金买下用来充门面的古画,都还没来得及炫耀……便成了门面的累赘。 所幸,郑家的家底,那可是几十年的积累。城南三百亩水田、鼓楼街两间绸缎铺、还有钱湖別院……变卖这些產业虽如割肉,但总算能解燃眉之急。 郑意书一直都在观察著父亲的神色,见他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意识到时机来了,她似是下了个决心,才敢上前说话。 “父亲,家中现银周转困难,女儿不愿为家中增添负担,女儿的嫁妆……愿一切从简。” 郑桐惊讶地看著郑意书。 愿意娶他郑家商户女的,无非都是奔著他家的钱来,各取所需,心照不宣——他认为程开綬也是如此。 程开綬是眼下郑家最好的女婿选择,甚至,郑意书还算高攀了这位准进士呢。再削去嫁妆,那郑意书嫁过去的日子可怎么过? 郑桐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有如此孝心。 “意书,你当真愿意?” “女儿只想带走家里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现成的,不需要父亲花钱。”郑意书郑重其事道。 “何物?” 郑意书看了一眼厅中眾人,郑桐会意,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待到只剩下父女两人,郑意书才道:“二哥手里那批嫁妆……请父亲首肯,让女儿带走。” 郑桐面上浮出怒意——好啊!这嘴上说不要不要,一开口就要走了家里最宝贝的东西! 郑意书已经感受到了父亲的愤怒,但她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神,脑中浮现出程开綬教她的那套说辞—— 第83章 公平何求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3章 公平何求 “爹爹——” 郑意书在郑桐膝边跪下,粉泪盈盈道:“上回普陀山器物夺魂的事,难道不是个教训吗?二哥的『大师』美名从何而来我们心知肚明——不敬天地神祇,不信罪福因果,只怕……报应不爽啊!” “报应”二字如千斤坠,狠狠砸在郑桐心口。 人在得意时,自可快意恩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一旦运势颓败,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冤魂,便都成了夜半惊梦的魘。 “二哥这齣戏还能唱得了多久呢?那些偷来的器物总有用完的一天,甚至有被揭穿的风险……爹爹难道不想……求个善终么?”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郑桐面色明灭不定。 郑意书见父亲神色动摇,纤指轻拭泪痕,转而压低声音道:“眼下家中虽风雨飘摇,但只要郑家的门面还撑著——钱庄的银子、盐商的订单,就断不了。爹爹新得的那些名画,不正要在女儿婚宴上示人么?这场婚事,关乎的可不止是女儿的体面……” “不如让二哥宣称,亲手为我打造全套嫁妆。如此既全了家族顏面,待事后……只说打造时伤了筋骨,从此封刀归隱,在最巔峰时留下遗憾让世人瞻仰——岂不两全?” 她最后一句轻若嘆息:“横竖女儿嫁进程家,便是程门郑氏了。这些因果报应……就隨女儿的花轿,一道抬出郑家吧。” 郑意书一瞬不瞬紧张地望著郑桐——父亲若全然没將她的话听进去,那便会暴跳如雷,而此刻他一言不发,反倒说明此事有希望。 她不由想起先前与程开綬那番剖白。 “为何你不要郑家的钱,独独想要我二哥打造的嫁妆?”她曾这般追问。 程开綬答得滴水不漏:“科举仕途,最忌铜臭沾身。郑家富甲一方,反而会成累赘。既然结亲,我自然要取郑家最风雅之物——令兄亲手所制的器物。『岁琢一器』盛名在外,又为江南名门所追捧,正適合沽名钓誉?” 茶烟裊裊中,他又轻描淡写补了句:“何况……那些轰动江南的器物,当真出自令兄之手么?” 郑意书心头骤紧,生怕程开綬会將她家秘辛说出去,却见他不以为然道:“谁家没几件见不得光的体面?各取所需罢了。” 郑意书同程开綬交往越深,便越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他。 有些人看起来闷声不响,实则在积蓄力量,只为一击必中。 她忍不住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娶我……就为这批嫁妆?” 程开綬只是疏离地笑著。 “我这一辈子啊,横竖都要成亲,跟谁都一样。既能救你母子两命,也算是……积德了。” “不一样,”向来骄傲的郑意书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程开綬,跟我成亲不一样。” “我绝不再回头看前尘,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夫人。” 至少那一刻,郑意书真的这么想。她眼底闪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光亮,那些关於红妆花烛的憧憬,竟在此刻破土而出,让她几乎要踮起脚尖去够那个崭新的未来。 所以当郑桐点头的那一刻,郑意书只觉胸腔里有什么在雀跃——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想放声大笑。 是夜,郑桐召来郑应章商议。 郑应章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端著副清高的“匠心大师”派头,实则色厉內荏,遇强则屈。平日里事事都要父亲耳提面命,活像个牵线木偶,离了提线便瘫软在地,半分主见也无。 他早在普陀山时便被闹鬼之事嚇破了胆,纵是回来之后,夜半常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听闻能用嫁妆之名將这烫手山芋甩给妹妹,他忙不迭应承了。 郑应章其实胆小,对於郑家连日来的遭遇心有余悸:“父亲,你说到底是谁在算计我们郑家?” 郑桐早就在心里將仇家盘算了一遍,若说谁能有这个能力不动声色地將郑家逼到这个份上,只可能是裴叔夜。 可若是裴叔夜,他何必要开口提醒他? 郑桐对於那个要暗害郑家之人也没有头绪。 “不会真是……报应吧?”郑应章自己说著都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普陀山的那个夜晚,他將贝叶经放入怒潮中送走,那匠人的鬼魂確实没有再来找过他,可……因果真的了结了吗? 只要將一颗恐惧的种子种下,它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別自己嚇自己。”郑桐的回答也不似先前那般有底气了。 回院路上,郑应章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死去的匠人——他之前就提议要给他做场法事超度,但被父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確实,无端给一个匠人做法事,一旦被外人知道,便会引来猜疑。 但这个念头在今夜愈发强烈,郑应章迫不及待地喊来家僕,吩咐他去查查那个死去匠人的名字,以及……那人是否还有家眷留在这个世上。 * 徐妙雪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待她悠悠转醒,已是日上三竿。 阿黎早带著剪子候在门外多时,两人在甬江春里听足了閒话——“裴六奶奶醋海翻波,与六爷鏖战通宵”的艷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好事者指天誓日地说,今晨亲眼见裴六爷离去时,衣领间隱约透出几点胭脂痕,说得活灵活现,臊得阿黎和剪子两颊飞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阿黎跟剪子浮想联翩,却又不敢多问。 “你俩愣著干什么?”刚起身的徐妙雪莫名其妙地瞅瞅他们,“剪子来是什么事?” “哦,是盐场的事有消息了——”剪子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 陈年旧事,打听起来还颇费了些工夫。 原来定海东滩三灶盐场,是在泣帆之变后没多久被强行报销的。 此事得从盐帮的规矩说起。盐帮百年来都用漕河运官盐,郑家做漕运起家,控制著甬江的运盐河道,抽取每引二钱银子的“漕头钱”,后来收拢了大大小小的盐商,自己一家独大。 而那时陈三復是海上霸主,他开闢了海上的运盐航路,不仅单船载盐量达运河漕船的四倍,还能直航至松江两淮,避开盐帮控制的运河关卡,成本大大降低。 嘉靖二十六年,陈三復三个月內就运走定海盐场三万引盐,导致盐帮损失十几万两白银。 这对灶户们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霖。须知漕运成本看似由盐商承担,实则层层盘剥,最终都要从灶户们口袋里挤出来。 这些苦命人,世代在盐灶边佝僂著身子,被海风和卤气蚀得皮肤皸裂,十指溃烂,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有人能带他们多挣几个铜板,自然爭相投奔。於是定海东滩三灶的两百多户灶丁,拖家带口投向了陈三復。 那时节陈三復坐拥如意港,麾下数十艘装备佛郎机大炮的宝船,郑家虽恨得牙痒,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待“泣帆之变”陈三復倒台后,山中无大王猴子称大王,郑家立即露出狰狞面目,开始秋后算帐。 明明正常运转的东滩三灶盐场被强行报销,灶户们在盐课司门口磕破了头也无处伸冤。盐灶是盐户们世代相传的饭碗,如今盐灶被禁,他们却因灶籍在身,既不能另谋生路,又无田可耕。被逼到绝境,这些老实巴交的灶丁们,只得趁著夜色,偷偷溜回已成废墟的盐场,用破瓦罐支起简易灶台,冒著杀头的风险私煮盐巴。 海风依旧刺骨,卤气照样灼人,只是如今,他们连最后一点活路都要靠性命去换了。 第84章 如履薄冰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4章 如履薄冰 泣帆之变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如今寧波府的街头巷尾,陈三復的名字总伴著唾沫星子被狠狠啐在地上。 人人都道他是祸根,眾人將“片帆不得入海”的禁令尽数归咎於当年陈三復那支横行海上的船队。在眾口鑠金中,他成了十恶不赦的海匪,是与倭寇沆瀣一气的败类,是搅得寧波府鸡犬不寧的罪魁祸首。 说的人多了,质疑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少,如意港上的鶯歌燕舞彻底掩去了此地原本的模样,再没有人提起过,陈三復的如意港曾收留过多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佃农;也无人记得,他的那支船队让多少食不果腹的年轻人第一次看到了財富的希望。 而如今的权贵们一边鯨吞著百姓的土地与財富,一边还惺惺作態地告诉他们,正是因为我们的庇佑,否则你们的日子只会更烂。 可偏偏这样拙劣的谎言,绝大多数人都信了。 “王八蛋!” 徐妙雪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自那回从郑源口中得知“泣帆之变”另有隱情后,徐妙雪便隱隱猜到这背后有更大的恩怨——不然郑家这卖盐的跟跟陈三復的海上帝国八竿子打不著,怎么会掺和到港口的事情里? 只是从前徐妙雪不敢深究,这不是她一个小人物能触及的事情。神仙打架,她去掺和什么? 她一心专注於报復郑家,了结自己的仇怨。 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郑家和陈三復有旧怨,背后竟是茫茫多盐户的血泪。 是陈三復动了盐商的利益——那郑家会是泣帆之变的主谋吗? 不,郑家还不配主导这场席捲寧波府的风波。 十多年前的郑家甚至还没有如今这般的地位,权贵们都不屑与他並肩,更遑论能谋划这样大一场阴谋了。 郑家大概只是帮凶,他能吃到的利益无非就是將港口的货物提前运走,而更大的鱼,被更上层的人吃了。 这背后又会是多少百姓的血泪? 或许有无数像她家这样勤勤恳恳的普通人家,一夕之间所有美好憧憬都化为齏粉。而茫然的他们,只能將这一切归咎於“天灾人祸”的不幸。 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徐妙雪满腔愤懣无处宣泄,忽被阿黎一声“小姐”唤回神来。她茫然低头,才发现手中充飢的糕点已被捏得粉碎。 盯著掌心里这团黏腻的狼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能管得了这天大的事吗? 她能做的,大概只有捏碎些更软弱的东西——比如这块毫无反抗之力的糕点。 她走到如今这步,一步步將郑家诱入她的陷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能量,况且她还没有成功。 “小姐,楚夫人还让我带句话——”剪子的话將徐妙雪拉回了现实中。 “她说什么?” “她问下一次如意港宴会,可有把握?” 楚夫人不做没有利益的交易。 她不遗余力地帮徐妙雪,有求必应,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徐妙雪看似风生水起的每一步,实则都走在刀尖上。 她嘆了口气,坐到案前写下一封手书,让阿黎去弄潮巷交给张见堂。寧波府多少年才等来一个正直可靠的巡盐御史,他也许会是破局的那个人物。 而徐妙雪,需得做好自己眼前的每一件事。 她推开窗户,仰头望向晴空万里的天,喃喃道:“告诉楚夫人,要等一场风来。” * 午后还晴好的天光,转眼就败了顏色。 远处的海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残存的蓝天,转眼间便压到了头顶。 雨点说来就来,起初还疏落,很快便连成了片。这海边的雨下得黏腻,混著海雾的水汽往人衣缝里钻。衣衫很快洇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带著潮气。 程开綬刚从县学回来,浑身黏腻得只想立刻洗个澡,却见郑家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他有些狐疑,因为这不是郑桐的车驾,也不是郑意书的。 郑家还有谁会来他家? 不知怎的,程开綬心里莫名不安。 疾步往里走去,他隱隱约约听到几句话。 “哦,那个討债鬼啊——她娘带著她哥哥跑了,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你说她爹出事的时候?她大概就七八岁吧——” “她娘和她兄长就没回来看过她?” “是啊,一次都没有……我还指望著她娘回来早点將她领走呢……不省心的小白眼狼……” 程开綬听清楚里面的人是在打听徐妙雪,他心下一凛,顾不上小廝还给他打著伞,直接衝进了雨里,三步並成两步走到明堂中。 一入门便见郑应章坐在堂上,贾氏正唤佣人给他看茶。 “郑二爷。”程开綬拱手做礼。 郑应章朝贾氏微笑:“伯母,打扰您了,我同佩青兄弟有几句话要说……” 贾氏摸摸手边郑应章送来的见面礼,眉开眼笑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晚膳,二爷可得留在我家用饭啊。” 郑应章微笑著点头。 僕人们鱼贯而出,门一关上,堂上只剩下程开綬和郑应章二人。 郑应章开门见山,阴惻惻道:“原来佩青兄是那匠人徐恭的娘家侄啊。” 徐恭——程开綬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以为泣帆之变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不会再有人想起那个死去的匠人,更不会有人在意他那不起眼的人生。 已经很少有乡人记得程家跟徐家是亲戚了,外人都知道程家有个表小姐,但表小姐究竟是哪家的,慢慢的就被淡忘了。 程开綬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郑应章竟想起了徐恭! 是了,他大意了。 从前他以为自己躲在暗处,藏在时间背后,独自谋篇布局十分安全,但他忽略了最近出现的那个变数——有个人装神弄鬼,频频提醒著郑家,他们抢走了那个匠人的心血。 郑应章到底为何要查徐恭他无从得知,也许是起了疑心,也许只是心中有愧,但他既然来到了程家,就说明他已经將这两家的关係都捋明白了。 谁都能要走那批嫁妆,可唯独程开綬,作为徐恭的娘家侄,他来做这件事,是多么的可疑与古怪! 一剎那程开綬似是被蒙头一个巨浪拋到了悬崖边,可他还是极好地稳住了自己的神態,笑著回答道:“是啊——原来二爷知道他啊。” 郑应章有些捉摸不透程开授的態度——他提到徐恭这个名字,他来兴师问罪,程开授竟然一点都不慌?他什么意思? 果然,郑应章沉不住气了,袖子压著桌角,人不自觉地倾身过去,眉间几分戾气:“我问过你母亲了,她根本不知道嫁妆的事——你怂恿我妹妹来要走那些嫁妆,究竟是为了什么?”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第85章 是敌是友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5章 是敌是友 这一下午,徐妙雪总有些心神不寧。 一种咬牙切齿的恨弥散至她全身骨血,扰得徐妙雪思绪都不能清明。 她恨不能立刻掀翻郑家,恨不能亲自来当这个判官,让手里沾满鲜血的郑家人统统下地狱。 这股火连带著烧到了程开綬身上。 她翻来覆去地想,也劝说过自己很多次,这是程开綬的自由——可还是没有办法,她无法容忍程开綬成为郑家的乘龙快婿。她要动郑家,怎么能让程开綬往那火坑里跳呢?她不能让程开綬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她要劝他悬崖勒马。 徐妙雪向来是个能忍的主儿,可以蛰伏经年只为致命一击。可一旦真动了肝火,那股子急性子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霍然起身,决定即刻去找程开綬作最后的谈判。 而正当她要离开甬江春客房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竟来拜访她。 是裴玉容。 裴玉容是坐著崭新的轮椅来的——正是前几日徐妙雪送她的。 绍兴一行,徐妙雪摸不透裴玉容究竟是真的眼力不够,鑑定不出贗品画,还是顺水推舟帮了个忙,但无论如何,裴玉容一锤定音的回答是骗局能成最大的推力。 徐妙雪早就注意到裴玉容的轮椅已经处处磨损,榫卯鬆动,每每移动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而高调的郑家处处在外头传颂郑二爷与裴玉容的伉儷情深、不离不弃,却偏偏粗心地不记得给郑二奶奶添置一架耐用的轮椅。 徐妙雪便找城中最好的木匠连夜赶製了一架轮椅,是趁裴玉容回娘家的时候,假託裴鹤寧的名义转交的。 今日裴玉容登门,甫一见面便道了声谢。她虽未言明谢从何来,徐妙雪却已心领神会——既然裴玉容知晓轮椅的真正来歷却不追问缘由,这份默契便足以证明,绍兴那场戏,原就是她有意成全。 可她为什么会帮她?郑家可是她的夫家。 恐怕裴玉容这次专门拜访,不止是为了说声谢。 果然,裴玉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钱匣子。 “我也想投六弟妹的宝船契。” 徐妙雪心里直摇头——这骗人的生意可不能让好人参加。 往日徐妙雪对木偶般的“大家闺秀”向来嗤之以鼻,她认为这些女子被养的没有稜角、不够自由,虚荣又虚偽,但裴玉容身上带著一种久违的、真正的大家风范,令人如沐春风。 她她的眼神清亮如水,看人时总是专注而真诚,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人心坎上。她生来残疾,可即便坐在轮椅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倨傲,反而透著对周遭人事的温柔尊重。每每与裴玉容见面,徐妙雪都会忍不住偷偷地观察她,她似乎一次次在证明——原来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一株在严苛环境中依然能绽放出独特芬芳的花。 徐妙雪觉得可惜,倘若她不是生来残疾,想来不必嫁给郑应章这个混帐东西。 她刚想找理由拒绝裴玉容的入股,却被她柔声打断。 “六弟妹先不要著急拒绝我——”裴玉容点到为止,“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与私房钱,我的夫家……並不知情。” 她深深地注视著徐妙雪,平静的眼底却似乎有一丝恳求。 “六弟与六弟妹的生意,我这个做姐姐的,是定要支持的。” 她特意点了六弟裴叔夜,似是若有所指。 徐妙雪错愕地张了张嘴,从裴玉容肯定的眼神中验证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裴玉容都知道! 裴玉容不仅知道画是贗品,还认出了琴山,她意识到了裴叔夜与徐妙雪想要顛覆郑家的阴谋,所以她提前將自己的財產送了出来,放到徐妙雪这里。 她的钱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对於娘家人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夫家的灾难她只想冷眼旁观,所以哪里都不是她真正的家了,而只有这个她捏有把柄的骗子处,才是最安全的。 裴玉容对郑家的事情如此置身事外的態度,这证实了徐妙雪此前隱隱的猜测…… 她在郑家过得並不好。 甚至是比不好还要糟糕的日子,糟糕到能任由郑家覆灭。 她不敢想像,郑应章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夫人的。 ……郑家这些男人都该死。 * 程家明堂內,暮色渐沉。 雕花房门依然紧闭,程开綬与郑应章还在长谈。 “自从我与意书互通心意之后,我那小姑父啊,总来梦里寻我。” 程开綬从容地嘆了口气。 郑应章虚张声势地盯著程开綬,心里已然紧张起来。自从普陀山一行之后,他便如惊弓之鸟,最听不得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他说,他有东西在你们郑家,要我帮他拿回来,否则……便要我家宅不寧、断子绝孙。” 郑应章矢口否认:“梦都是假的——佩青兄熟读圣贤书,怎么也信这些东西?” “起初我也没当回事。” 程开綬老实可靠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他一袭青衫磊落,言谈举止间自有一派光风霽月的坦荡,他说的话天然便会让人信任三分。 “可紧接著意书就出事了——上一次如意宴上,她是不是鬼使神差地跑到楼顶去了?” 这句话倒將郑应章震住了。 虽说上次是父亲要將郑意书送给四明公,才將她逼急了,可再细想想,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要到如意宴上闹,这本身就很古怪。 ……难不成真是鬼上身了? “二爷,冤有头债有主,您就说这事,是不是郑家理亏吧?”程开綬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句句踩在郑应章的软肋上。 “我小姑父的要求也不过分,他只要我將那批嫁妆烧给他,前尘旧事他便作罢,往后也不会再化成厉鬼来纠缠我——我能如何呢?只能照做啊。” 郑应章有些心虚:“那你小姑父在梦里可还跟你说了什么……” 程开綬谦逊地打断了郑应章的话:“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有些事不是我该知道的,梦里的话早就忘了个乾净,更何况,我与二爷即將成为一家人,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郑应章沉默片刻,似是信了几分,可巨大的疑虑依然盘旋在他心头,转了个话题问道:“你那表妹如今可在?” “她啊,”程开綬一如既往的平和,像是閒聊家常,听不出一丝说谎的痕跡,“前阵子她离家出走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是嘛?”郑应章若有所思。 他刚才向贾氏打听那个女孩,她可没说表姑娘离家出走的事,只说她是个神出鬼没的野丫头。他以为那匠人的家眷早就消失在寧波府了,没想到还有个女儿就养在眼皮子底下。 程开綬的话说得圆滑,他是个识时务的明白人,可那姑娘知道多少当年的事情?会不会是个隱患? “佩青兄,你说你家小姑父都死了这么久了……怎么十多年后才想起来要那些东西?有没有可能是你表妹在从中作梗……” 程开綬面不改色地笑了声:“她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个本事,早就脱胎换骨了,何必还屈居於我家?” “她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郑应章认为从一个人的住处,就能看出许多蛛丝马跡,比如她是否真的离家出走了,比如她是否藏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而此刻,徐妙雪刚从后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很少走程家的正门,因此没有看到前面停著郑家的马车。 倘若她没有与裴玉容聊那么久,那她便会更早一些回家,便能在寻程开綬的路上听闻郑应章在的事,从而有所警惕。 倘若她再与裴玉容多聊一会,那她回家晚些也好,正好能躲过郑应章。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刚进屋,而郑应章和程开綬已经朝她的小院走了过来。 郑应章对於普陀山码头缠著他大闹的裴六奶奶可谓印象深刻,而徐妙雪回家时,也根本没有做任何的乔装。 第86章 只道寻常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6章 只道寻常 徐妙雪从小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姑娘。 也不怪贾氏厌恶她,这就是一个惹祸精转世,一天天不是把这家的小公子揍了,就是砸了那家的铺子,要不就去给盐户们出头,甚至还会偷程家的银子来补贴盐户,使不完的牛劲,比野小子还不叫人省心。 贾氏教育程开綬很有耐心,因为那是她的儿子,是能光宗耀祖的儿子。她恨不能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给程开綬,她能为程开綬扫除一切障碍,只为让他有个好的环境读书。但徐妙雪呢,她就是个扔不掉的累赘,给她一口饭吃就是仁至义尽,所以她教育徐妙雪的方式只有一种——打服。 可偏偏徐妙雪是个打不服的犟种,她的灵魂永远在战斗的路上。 起初程开綬会劝徐妙雪收敛锋芒,不要总惹他母亲,这反而成了徐妙雪嘲笑程开綬懦弱的把柄,后来程开綬也不多嘴了,只是会在贾氏生气的时候,到徐妙雪的窗台前放一片贝壳,提醒她今天有危险。 瞧见贝壳,徐妙雪便会心领神会地躲去后山祠堂,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郑应章踱步至厢房外,靴尖不经意踢到了窗台下的一片贝壳。那贝壳灰扑扑的,边缘还缺了个口子,混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毫不显眼。郑应章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抬手推开了雕花木门。 屋內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榆木架子床掛著素青帐子,书架上零星摆著几本旧书,案几上除了一盏蒙尘的油灯別无他物。风从支起的窗欞灌进来,捲起帐角微微晃动,倒真像是久未住人的模样。 程开綬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在他进门见郑应章之前,他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差自己的小廝程贵去徐妙雪房里收拾,將一应杂物全都收走,偽装成人去楼空的样子,再放一片贝壳到窗台提醒徐妙雪,以防她今日突然回家。 郑应章看了一圈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试探著追问:“你的表妹可说她去哪了?莫不是她去投奔自己的娘亲和兄长了?” 程开綬冷淡道:“也许吧——我与她素来不亲厚,对她的行踪並不感兴趣。” 郑应章自知也问不出什么了,识趣地拍了拍程开綬的肩:“佩青兄,今儿打扰了,同你母亲说一声,我就不留下吃饭了。” 程开綬送走郑应章之后,折回到徐妙雪的房间想將门窗关严实,却不想,徐妙雪正从藏身的床底爬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徐妙雪跟没事人似的抖抖身上的灰尘:“郑应章来找我做什么?” 程开綬就这么站著,面色淡淡的,也不回答。 徐妙雪莫名其妙:“说话啊。” “他想起来有徐恭这么一个人了。” 徐妙雪心头一颤,只觉得程开綬这话乍一听寻常,却似乎又是话中有话。 在徐妙雪的认知里,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危机,但对於程开綬来说——郑应章和徐恭明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不带前因后果地拋出这句话,那恰恰说明了两件事:程开綬知道郑应章都做过什么;程开綬知道徐妙雪也知道。 徐妙雪震惊地张了张嘴,后背惊起一层冷汗——下午与裴玉容的对话已经让她有些侥倖感了,倘若裴玉容不愿帮她,那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今竟连程开綬都知道了? 她的骗局竟这么漏洞百出? 不过幸好,是程开綬,这个世上只有程开綬不会背叛她。 都说人心隔肚皮,所以她至今还无法完全地信任裴叔夜,但徐妙雪对程开綬却是极其篤定的,就像是信任自己一样信任著他。 所以紧张只持续了一瞬,她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就跟我一起恨郑家吧。”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 徐妙雪错愕地看著程开綬。 这种讥誚的、吊儿郎当的反问从来都只出现在徐妙雪嘴里,如今两人的位置却骤然顛倒了。 程开綬还是那样疏离地站在门口,冷淡地开口:“徐妙雪,你要作死可以,別带上我们程家。” “——是,我家对你算不上太好,但好歹给你三尺瓦片遮风挡雨,给你一口饭吃,你若还知道感恩,那就走得越远越好,別连累我。” 徐妙雪被激得跳脚,语气陡然提了几分:“程开綬?!郑应章都查过来了,那必定是起了疑心,你是我表哥,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做他家的女婿吗?” “我为什么不能?郑意书除了我没有別的任何选择!我是举子,明年要参加会试,我有大好前程,我为什么不能做郑家的女婿?” “佩青——”徐妙雪怔怔地看著程开綬,这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陌生到她几乎要推翻此前所有岁月积攒下来对他的认知。 不对,有什么线索在她脑海中一瞬即逝。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没有將那些事告诉你?我——” “徐妙雪!”程开綬打断了她的话,“你真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勾当吗?你去做『贝罗剎』的时候,你去假扮官眷的时候——你倒是在外面打出一片天地了,你想过程家的处境,想过我的处境吗?要是你的身份败露了,程家也毁了!” 是,他说得没错。 徐妙雪自以为是且自私。 每个人生来便在这个浑浊的社会中,独行者难久立,血缘之网缚尽眾生。 多少人成也亲缘,败也亲缘。“鸡犬升天”固然令人艷羡,却不知大多时候往往是“满门抄斩”先来。徐妙雪总说自己烂命一条,那是她幸运,她若是行差踏错一步,整个程家都要为她陪葬。 “我已经告诉郑应章,你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你跟我程家就划清界限,”程开綬言语时面无表情,微有睫毛不自觉地微颤,“这里没有你能待的地方了,快滚。” 他这样儒雅的人,很少说出这样重的狠话。纵然徐妙雪混跡街头满嘴脏话,程开綬嘴里甚至蹦不出一句“直娘贼”,哪怕最气的时候,他也只会凶巴巴地对徐妙雪说“你给我走开”。 此刻他偏偏说了一个“滚”,还对著他最疼爱的女孩。 徐妙雪已经被这几句话打懵了。 从来都是她对程开綬放狠话让他滚,然后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和好,徐妙雪什么时候想回头,程开綬都待在原地等她,但这种平衡被程开綬亲手打破了。 徐妙雪听到自己强撑气势的声音是那么无力,但她还是要再问一遍:“你是铁了心非娶郑意书不可了?” “对。” “……表哥,我有很多很多钱,你不需要仪仗郑家的钱,我可以供你读书呀——” “不必,你的那些钱什么来路?我受不起。” …… …… …… 徐妙雪原本想將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她想告诉他,郑家要不行了,她可以报仇雪恨了。但显然程开綬没有耐心听了。漫长的沉默过后,徐妙雪苦涩地开口。 “那我们这辈子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嗯。” 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徐妙雪任性地狠狠摔上,终於不堪重负,在滂沱大雨中轰然倒地。腐朽的门框四分五裂,扬起一片潮湿的尘雾。 木屑四溅,那些断裂的茬口像张开的嘴,无声地控诉著这场暴烈的宣泄。雨水趁机从豁开的门洞灌入,冲刷著门槛上经年累月积攒的污渍,蜿蜒的泥渍犹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触角爬到程开綬脚边,要將他包裹吞噬。 远处雨声沥沥,程开綬注视著徐妙雪消失在雨幕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腿木然地准备离开,刚走出去几步,竟又停住了。 脚下是那片贝壳。 是海边最寻常不过的物件,是他们经年累月的默契。 程开綬蹲下身將那片贝壳捲入袖中,似带走了一片独属於他的海浪。 第87章 蚍蜉撼树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7章 蚍蜉撼树 晚饭时,贾氏频频望向程开綬,他看似不停地在动筷子,碗里的饭却依然堆得跟小山似的。 “郑二爷来打听徐妙雪那丫头做什么?” “没什么。”程开綬答得心不在焉。 “她跑了也好,”贾氏隱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咱家跟他们徐家再没什么瓜葛了。” 程老爷也接话道:“我那小妹也是倒霉,当时就是图徐恭那匠人有门手艺,踏实肯干,没想到是个倒霉鬼……把全村人的积蓄都败光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贾氏抱怨:“咱家当时辛辛苦苦攒的那点钱也都亏里面了,没问徐妙雪討回来就不错了,还养她到这么大,我可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顿了顿,贾氏语重心长道:“佩青,你得好好念书考上进士,不求当个大官,有点权势就行,再加上你老丈人家有钱,往后的日子才算稳当,不然——那就是跟徐家一样的下场。” 程开綬默不作声地听著,他没有办法指责他的母亲。 诚然,贾氏是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妇人,但没有人天生就想当个坏人。她刻薄、苛刻、不够慷慨,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非常有限。程家那点微薄的家底,经不起半分挥霍,唯有这里剋扣一点,那里俭省一些,才能勉强维持住读书人家的体面。 士大夫们总在挥毫泼墨间嘲笑穷人不懂团结,不知廉耻,却不知那点微末的財富经过层层盘剥后,早已所剩无几。螻蚁爭食,是生存的本能。人凭本能生活的时候,还能讲什么礼义廉耻? 程开綬一度觉得这个时代运转的模式非常高明——他们並没有剥夺穷人所有的財富,看似给了他们层出不穷的出路,实则让他们互相廝杀,这样穷人们就没有精力再向上抗爭了,反而还对那一点漏到他们手里的財富感恩戴德。 而贾氏唯一目光长远的一个决策,就是倾尽所有可能供程开綬念书。“泣帆之变”似乎也给了贾氏当头一棒,她看到寒门上升的渠道只剩下一条——科举,入仕。 为了让程开綬能进郑家办的家学,贾氏无数次提著礼物去拜访郑家,热脸贴冷屁股,二老不知在郑家门外吃了多少闭门羹,才换来一个陪读的资格。 刚搬来这处宅子时,隔壁是个武班,日日操练声音震天响,贾氏怕他们吵到程开綬晨读,每天叉著腰跟一群武夫吵架要他们小声点。 程开綬知道自己能一尘不染,是因为有人替他挡去了世俗的污秽,对於他来说,贾氏是个好母亲。 他没有什么是自己的,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前程名誉告於宗祠……所以,他不能像徐妙雪一样不管不顾。 而唯一属於他的、能拿来挥霍的,恐怕只有他后半生的幸福。 他娶郑意书,要回来属於徐家的嫁妆,还给徐妙雪—— 他的私心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 夜深,裴叔夜在官署里迟迟没有回去。 书案上摆著一份誊抄来的契纸,是以楚夫人的名义从稳叔手里买下弄潮巷的契纸。裴叔夜一直怀疑徐妙雪巧立“宝船契”名目敛財的真实目的,琴山便去追查,终於查到了徐妙雪和楚夫人到底在密谋什么,於是赶紧將这发现呈给了裴叔夜。 裴叔夜盯著这份契纸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他將她所有的行动逻辑都梳理了一遍。 原来,她是要托楚夫人帮她买下弄潮巷。有了弄潮巷这个灰色產业,她就能掌握八方信息来源,反而比盲目地躲藏逃跑要更安全。 也许早在她最初同他谋划用贗画骗郑桐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在准备这一手了,他是把她耍的团团转了,但她也从没真的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她早早就开始谋划逃跑的路线了。 这个发现让裴叔夜窝火。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但他就很理直气壮吗? 完全没有。 倘若他理直气壮,这会就该气势汹汹地去找徐妙雪算帐了。裴叔夜其实很心虚,毕竟,他也靠著算计和欺骗来维持著良好合作的假象,他们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关係。 抽离令裴叔夜冷静下来,他不由想起昨夜徐妙雪的反常,这会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来——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难道知道杀郑源的凶手是谁了? 若真的知道了,她不该暴跳如雷地唾弃他吗? 裴叔夜陷入了罕见的百思不得其解之中,更要命的事,他没有解决方法,这个问题,他不能直接去问徐妙雪。 裴叔夜一直都是个合格的阴谋家,他有著极强的掌控力,能控制事情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简而言之,只要他做什么事,他都有底。 正如他之所以告诉郑家將有大难临头,是因为他有把握——郑家就算知道,也无济於事。 郑家已经开始出售一些田產和铺子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无论他们想卖什么,市面上都有价格更低、更优质的產业在售卖。 同时郑家欠绍兴钱庄几万两白银还不上的谣言不脛而走,寧波府的钱庄都悄然收紧了口子,所有掌柜都对郑家的拜帖视而不见。 这些都是裴叔夜的手笔。 他只是稍稍在徐妙雪的计划上推波助澜,便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本该心无旁騖地走在这条完美的道路上,可渐渐的,他的愧疚竟也日益俱增。 唯一的变数就是徐妙雪。 这枚棋子,总是防不胜防地触及到他的內心。 过去他甚至会有一些后悔的瞬间,也许一开始就跟她坦白,他们其实目標一致,也许事情会更简单,他也不必在这里陷入猜心的难题。 可对於裴叔夜来说,无法坦白的原因也很简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麻烦,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控制所有事情。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步步为营才能走到这里,输的滋味他尝过了,他决不能输。 事实证明他的留一手是对的,因为她也一样的狡猾、敏锐,她不是一个可以交底的人。 裴叔夜在心里嘲笑自己,明明最初的时候,他只是想选择一枚好用的棋子,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若是她不配合了,那再换个人就是了。 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就迅速被裴叔夜否定了——不,他就是要她。 他浑身思绪都被莫名地牵动著,翻涌著,似一团乱麻,无处可循线索,这令他坐立难安,无法集中注意思考任何事情,他真想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是病了吗? 就在他沉思之时,琴山面有难色地走了进来:“六爷……阿黎姑娘来了,说有事见您。” 裴叔夜微微蹙眉,上一回这主僕俩花枝招展地来官府找他,紧接著便横空出来一位未卜先知的高人“云崖子”,弄出了劳什子“石狮吞金、官印易位”的奇观。 外人不知道,裴叔夜还能不知道谁搞的鬼吗? 所以这次,裴叔夜格外谨慎,吩咐琴山先不著急放阿黎进来,先盯著她的动作。 他料定徐妙雪派阿黎来,必定是有所图谋。 又过了好一会儿,琴山又支支吾吾地进来,这回是小跑著来的。 “阿黎姑娘好像真有点急事。” 裴叔夜不信,慢慢悠悠地问道:“什么急事犯得著来找我?” 肯定有坑。他对徐妙雪的信任已经骤减了。 “阿黎姑娘说,下午徐姑娘回了一趟程家,一直都没回来……她回去程家找也没寻到人,这都快过子时了……” 裴叔夜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裴大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坑”里。 …… 弄潮巷。 徐妙雪乔装成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颓丧蹲在角落喝著大酒。她很少用这样无效的方式发泄情绪,但她今天实在太烦闷了。 怎么所有人都在背叛她。 好不容易看顺眼起来的裴叔夜其实一直都在算计她,她唯一视为亲人的程开綬让她滚。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喝得却是咬牙切齿,心里暗暗地想,她要跟程开綬绝交,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关於这个人的消息。 偏偏不想听什么就来什么。 “就明月街那个程家的生员你们知道不?” “——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娶郑家的大女儿吗?” “他其实是郑桐的男宠!娶她女儿只是个幌子!” 这么离谱的谣言,惹得周遭看热闹的人嘖嘖称奇。 徐妙雪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好好好,让他程开綬攀高枝,名声坏了吧。 “咦,郑家玩得真花。” “我就知道,这些有钱人都有奇怪的癖好。”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齷齪了。 “听说郑家……还答应这个程公子,助他入仕,助他平步青云!” “难怪他年纪轻轻就中举了……” 徐妙雪也不知怎么了,许是喝大了吧,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胡说,都胡说!程开綬能中举,那是因为他寒窗苦读的努力!这么多年她看在眼里,跟郑家有半毛钱的关係! 她醉得有些厉害,摇摇晃晃地起身,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对不起——这些谣言都是我编的,程公子不是这种人。” 眾人面面相覷,看著这男子敬一桌喝一杯,嘴里一直振振有词—— “对不起,都是我造谣。” “程开綬是个好人。” “我才是忘八端。” 有人开始怀疑起了谣言的真实性,然而有人—— “啪——”有人將酒盏砸到了地上,“老子就说那程开綬是郑家的男宠怎么了?!” 一把凳子被横踢到了徐妙雪腹部,她疼得弓起了腰。 弄潮巷里充满了戾气,没事找事是常態,衝突才是热闹,一看打起来了,周围反而纷纷叫好。 “打一架!打一架!谁贏了听谁的!” 徐妙雪站直身子,居然还礼貌地朝人鞠了一躬。 “这位朋友,要打的话……嗝……我们出去练练——这儿……容易损坏人家財物……” 那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起身,庞大的身影压在徐妙雪身上,衬得她像个小矮人。 徐妙雪不慌不忙地引人来到巷子,十分上道地摆了一个起手势—— 砰——下一秒,徐妙雪整个人就被踢到了墙上。 那大汉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方才看这小公子的架势,还以为有两下子呢!没想到这么菜。 好疼…… 徐妙雪想艰难地爬起来,扶著砖墙半天都没站起来——不对啊,她不是个大侠吗? 她怎么会被人打倒在地上? 徐妙雪喝了太多的酒,此刻甚是不清醒,她竟然无比相信自己是天命之人,有天赐神力。她要捍卫表哥的名声,她要为一切不公平之事出头。 而就像那些话本子里一样,主角被压迫到了绝境,就会触底反弹。 “你……趁我喝醉偷袭我……再来。” 砰——话音还没落,刚站直的徐妙雪再次被踢到一堆破箱子上,砸了个满地狼狈。 痛……痛得徐妙雪都清醒了。 但是……痛快。 她终於尝到了蚍蜉撼树的滋味。 程开授让她“滚”的虚无痛楚,此刻终於有了一个具象的模样,是淌在最骯脏的巷弄里的血跡,是狼藉之中丧失反抗能力的身体,是举目无亲孤身作战的孤独。 肉体凡胎,妄想掀翻这天,便是如此粉身碎骨、眾叛亲离的下场吧。 衣襟也散了,贴的小鬍子也掉了。 “嚯——是个女子。” 大汉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看热闹的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猥琐地提了提裤腰。 昏黄的灯光將人群的影子映在墙上,豺狼虎豹、蠢蠢欲动。 徐妙雪朝著向自己聚拢的人群嘿嘿一笑,撑起身子,踩著箱子一跃翻上矮墙。 闹够了。跑,快跑。 “抓住她!谁先抓到她,她就是谁的!” 徐妙雪拖著沉重的身子奔跑,喉腔里充满了铁锈的味道。 不远处有一处光亮。 她直直撞向那片光明。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裴叔夜错愕地看清了徐妙雪负伤的脸颊,眉头陡然一皱。一抬头,不远处一群男人蜂拥著追上来。 一股怒火蹭得就窜了上来。 “一会再算你的帐。”裴叔夜咬牙切齿地將软绵绵的徐妙雪扶到身后墙边安置好。 他太生气了,但才一天不见,这个向来冷静的女人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他们之间勾心斗角那是他们的事情,可这些狗眼不识泰山的,竟敢欺负他的人。 裴叔夜隨手踢起墙边的竹竿握在手里,心里的怒火有了一个明確的出口——他只是不爱显山露水,但他在岭南这些年,这双手早就不是文弱的执笔之手了。 徐妙雪只听得乒铃乓啷的打斗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 她也不知道谁来了,只是感觉安全了。 没过多久,那个人就扔了手中的竹竿折身朝她走了过来。 逆光的人影,高大而健壮,唯独看不清楚脸。 徐妙雪眯起眼,用力想要看清眼前模糊的人影,她摇头晃脑地捧住裴叔夜的脸,凑近去仔细看,待终於看清是谁,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褪去,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 距离太近,裴叔夜清晰看到她眼底的偽装在酒意中剥落,露出最本真的情绪——那是避之不及的畏惧,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怎么敢劳您大驾……”她鬆开手,声音轻得像嘆息,“我还不起的。” 这句生分的客气话,像记闷拳砸在裴叔夜心口。这女人醉前醉后说的话都这般刺人,偏他还不能与她计较,他一个假夫君,能有什么立场?只能默默忍著內伤。 “胡言乱语,”他別开脸故作不耐,“快隨我回去。” 裴叔夜虚张声势转身欲走,她却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自嘲地低低一笑:“不用还?不明码標价的东西才可怕呢……” 裴叔夜驀得停下了脚步。 一个答案在这一刻如滔天洪水向他扑来,他被定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看她。 哪怕只是醉酒后的只言片语,他也听懂了。他几乎可以確定,她已经猜到了他杀郑源的事情。 第88章 无声沉沦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8章 无声沉沦 裴叔夜觉得自己像个被抓了个正著的小偷。 可他怎么会是小偷?他明明只是在发號施令,做了一些必要的牺牲而已。 他一直都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棋子就是棋子,人就是人,不能混为一谈,裴叔夜迟早要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而现在,报应就来了。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裴叔夜终於想通了困扰他一晚上的问题——徐妙雪这样一个有仇必报,一点就燃的火药桶,为什么知道是他杀了郑源之后依然不动声色,不直接戳穿他。 原来她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她早已看穿他层层算计下的掌控欲,她视他如可怕的囚笼,为魔爪与罗网。所以她用平静来麻痹他。 就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拋下他,头也不回地逃跑。 好个狠心的女人。 既然她不打算戳破,他也不会说,他们就这样一直假面下去,她要逃,他就布下天罗地网让她插翅难飞,这怎么不算一种圆满呢? 裴叔夜不欲多话,转过身想將徐妙雪抱走,不料徐妙雪张著手臂就扑来了过来,混合著血腥味的酒气扑鼻而来。 像是滚烫而柔软的一团火跌到了他怀里。 裴叔夜接著她,一动都不敢动。 她轻轻地勾著裴叔夜的肩,悲伤地看著他:“裴叔夜,你看我身上,还有哪些值得被你利用的地方……你都拿走吧。” “但是……你帮我一件事好不好?” 裴叔夜喉头滚动。 他知道她醉得厉害,此刻所言皆不当真。 可他更清楚她的傲骨——她平生最恨被人利用,现在却一反常態主动开口相求,那必定是件极重要的事。 “什么事?”他听到自己问。 “你帮帮我……阻止我表哥和郑意书的婚事好不好?” “……郑家要是倒台了,他这个女婿也就完了……”徐妙雪絮絮叨叨地倾诉著,“裴叔夜你知道吗……他前途那么光明,一定能考上进士的……” “是我错了……可程开綬没有错……” 裴叔夜越听脸色越冷,心里一阵钝痛。 原来她借酒消愁,都是为了她的表哥。 这么蛇一样冷血的人,心里也捧著一个人,將所有最纯真的善意都给了那个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裴叔夜想起曾经在院墙外窥到的那一幕。那是徐妙雪去见完郑源的那个晚上,大雨倾盆,而她回家后在程开綬面前慟哭,彼时他还以为,这两人只是兄妹。 他折身回到大牢里,帮她杀了郑源。 是的,郑源是他杀的。 其实留著郑源,许多事情会变得更容易,但他体会到了徐妙雪的恨,也懂她无法手刃仇人的处境。 所以他动手了。 他唯一的算计,是將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换取徐妙雪的惻隱之心,让她心甘情愿与自己並肩而立。 但这並不是全部的理由,他始终缄口不言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仿佛那些难以名状的情愫,是种难以启齿的软弱。 他不断在合理这些古怪的行为——是为了掌控,是为了利用,是为了得到一个得力的盟友。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都是他的占有欲。 是他的私心,让他一步步沉沦在与她的猫鼠游戏中,他想要占有她,全部的身心,光明正大的。 可她对此视而不见,还理所当然地踩碎了这一切。 诚然他绝非善类,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隨时准备著逃跑,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演戏,是不得不。 裴叔夜心里酸得发苦,似有巨浪排山倒海般拍向他的心墙,洪水滔天,摧毁了一切秩序。 残存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他恢復了隔岸观火的冷漠,咄咄逼人地看著徐妙雪的眼睛:“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利用你,那是我们的契约所定,我凭什么还要额外帮你?” 徐妙雪张了张嘴,迟钝的脑子组织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却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越流越凶。 她看著裴叔夜,刺耳的言语將她从醉酒的朦朧拉回到现实,她怎么忘了呢,他可是裴叔夜。 他是一只可怕的大饕餮,从来只进不出,她能在他身上討到什么好?她是疯了才去求他。 可眼泪还是没出息地往下落,心里好像有个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这种痛和刚才离开程家时的痛並不一样,方才她只是悵然若失,浑身都提不起精神,但此刻,她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她的力量好像又回来了,无数种复杂的、她分辨不清的情绪迴荡在胸膛之中,她甚至想拋下一切宏大的长远的计划跟他同归於尽。 她一边哭著,脑中已经闪过无数与他玉石俱焚的画面,而她毫不知情,眼泪才是对裴叔夜最有效的武器。 裴叔夜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根本承受不住徐妙雪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很少落泪,所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有多么蛊惑人心。这张天生倔强的脸,此刻因泪水的浸润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巷弄昏暗的烛火在她含泪的眸子里碎成万千星辰,那颗將落未落的泪珠悬在睫毛上,像朝露垂在將绽未绽的花苞尖。 裴叔夜对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气话懊悔急了,可他已经找补不回来了,只好扔出仓皇的一句话:“徐妙雪,你喝醉了,我就当没听过你刚才的话。” 他直接扛起徐妙雪就走。 马车一路无言地到了甬江春楼下。 徐妙雪委屈巴巴地蜷缩在马车角落,裴叔夜想將她抱上去,但她根本不让他碰。他只好心虚地拂袖而去,吩咐阿黎將她家小姐扶上去。 上了楼,裴叔夜自己生著闷气,一边却开始张罗小廝煮醒酒汤,拿伤药,折腾了一圈,房中东西都齐备了——突然发现徐妙雪居然没上来。 琴山气冲冲地跑上来:“阿黎和徐姑娘……都不见了!” 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只有一瞬没看住她。 裴叔夜气急败坏:“我再管她我是狗!” 琴山將那句“我赶紧派人去找找”咽了回去,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裴叔夜阴沉著脸抿唇半晌,突然怒道:“还不快去找!” “是是是——”琴山连忙点头领命,飞快地离开。 第89章 风灾將至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89章 风灾將至 几声闷雷响过,而天地死寂,连一丝微风也无。 都说六月雷后忽静风,是有颶风迫在眉睫。 寧波府钦天监分署观星台上。 陈博士久立如松,凝视东海上空,“鱼形云聚而色黑”,凶险之兆已显。他侧耳倾听,令人心悸的潮声自远处涌来,拍打礁石,又骤然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狰狞如齿的嶙峋礁石。 “发烽!三烟三火!” 顷刻间,定海卫烽燧台顶,三道浓烈笔直的青烟直刺苍穹,如三条墨龙腾空。烽火次第点起,赤红烈焰接力跳跃,沿著连绵海岸线,自台州向温州方向疾速传递,一路烧破天色。 而此刻,甬江春还在一片祥和的灯红酒绿之中。 六月二十四日的如意港千帆宴將近,这次千帆宴是慈谿王家承办,开宴之前,王家要照例在甬江春先摆一席宴,亲手將请帖递送到重要的宾客手中。 裴叔夜自然在受邀之列。 但他人在席上,却始终心神不寧。 他至今还没找到徐妙雪的去向,憋著一肚子的烦闷,入席前衝动地下令让琴山把人都撤回来,再也不找她了。 徐妙雪要躲他,他还巴巴地贴上去做什么? 裴叔夜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一抬眼,他竟在宴上看到了那位“碍眼”的表哥。 但细想也並不稀奇,程开綬是王家族老王榆恩的弟子,跟王家沾亲带故,又即將成为郑家的女婿,身份便水涨船高了。 觥筹交错间,裴叔夜多留意了他几眼。这是他第一次好好观察这位往日都不太起眼的程生员——不得不承认,他一派端方的模样,看上去踏实可靠,难怪能將徐妙雪都唬住了。 程开綬竟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裴叔夜假装没看到,起筷夹菜。 “裴大人,小生程开綬有礼了。”程开綬竟是来给裴叔夜敬酒的。 裴叔夜摆著架子高冷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不作多话。 程开綬喝完一杯却没走,低声道:“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叔夜稍感惊讶——他们有什么好聊的,除非…… “是有关她的。”程开綬补充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席上离开,立於灯火阑珊的临江栏杆旁。 天近黄昏,天边鱼鳞般的云片渐渐堆积,乌沉如铁砧般遮住悬日,低垂欲坠,似在酝酿著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雨。 空气潮热,裴叔夜一袭外袍以轻透如烟的“马尾罗”裁就,衣袂微动时恍若无物,內衬的贴里更是选用了岭南进贡的上等葛布,细密透气,行动间丝毫不觉滯闷。而程开綬却只能裹著生员规制的细棉布襴衫,粗厚的布料闷热如蒸笼,汗意层层洇透衣背,额间发梢早已凝满细密的汗珠。 可程开綬非常从容。 他郑重地朝裴叔夜揖了一礼:“裴大人,多谢这段时间您照顾在下的表妹。” 裴叔夜负手身后,微微挑眉——这听起来十分谦逊的话,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而让裴叔夜更觉惊讶的是,程开綬似乎知道他和徐妙雪之间的约定——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只能是徐妙雪告诉他的。 他以为,这是他跟徐妙雪之间的秘密,没想到还有第三方知道。 裴叔夜已经开始不爽了。 “本官照顾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裴叔夜决不能落於下风,不动声色地回道。 程开綬仿佛听不懂他的回击,面不改色继续道:“我那表妹自幼父母不在身边,生性顽劣,平日里喜好捉弄人……从前她运气好,次次都能逃之夭夭,但这回恐怕不是很妙——我的岳家,已经开始找她了。” 裴叔夜立刻便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难怪昨日徐妙雪借酒消愁,应该是郑家发现了什么端倪找上门来,所以程开綬对她说了些重话让她离开,其实是为了保她平安。徐妙雪却以为她表哥是为了和郑家结亲才这么对她……这两人,倒是都很为对方著想。 裴叔夜鼻孔哼出一丝气。 “只能烦请裴大人再多照顾表妹一段时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在下会带她离开的。” 裴叔夜面上不为所动,唇边依旧掛著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怒浪滔天。 程开綬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字字句句都在宣誓主权——好大的口气,是將徐妙雪视作他的囊中之物? 他裴叔夜从来不是遇难则退的懦夫,骨子里的傲气与好胜,在情场上同样锋芒毕露。无论程开綬与徐妙雪有过怎样的过往,但徐妙雪现在是他的夫人,他名正言顺。 他不仅名正言顺,他还有的是阴谋阳谋把她留下来,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裴六奶奶。 这个念头一出来,裴叔夜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便认定了她? 除了那赤裸的占有与胜负之欲,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心底还藏著另一种情愫——隱秘、灼人……甚至令人耳根发烫。 不过此刻,格外清明。 裴叔夜抬起漫不经心地眸子,注视著程开綬,用一种稳操胜券的口吻道:“程公子只管做好你的乘龙快婿,本官的枕边人——本官自己来操心。” 裴叔夜瀟洒地拂袖而去。 远处几声闷雷滚过,乌云压城。 程开綬看著裴叔夜的背影,竟稍稍鬆了口气。 他的提醒……裴叔夜应该听懂了吧? 如今唯一能保护好徐妙雪的人,就是这位裴大人了,程开綬摸不清楚他的立场,但徐妙雪既然能安然无恙地留在他身边,想必两人之间是有些情分的。 程开綬寂然地眺望天边,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挑衅裴叔夜,就是想刺激他,男人都是好斗的,激起他的胜负欲,反而能让他好好守著徐妙雪。 …… 裴叔夜刚离开露台,便有衙役匆匆忙忙地赶来寻他:“裴大人!风灾要来了!” 裴叔夜浑身一凛。 那硃砂点染、墨龙腾跃般的警讯,已经翻山越岭,在暮色四合之前,颶风来临的凶讯已传遍浙东全境。 所有的衙门都灯火通明,甬江春內酒席才进行了一半,便有不少大人急匆匆离席回去应对风灾。 片刻之后,从寧波府府衙內发出一道命令——“工房速查海塘,户房开仓备賑,不可迟误!” 海塘之上,工房书吏手持《千字文》编號图册,率眾塘夫疾行如风。塘夫们如蚁聚,肩扛背驮,竹笼装石,层层叠压於海塘薄弱处。 远处烟尘腾起,定海卫五十名军士奉命奔至,汗透重甲,径与民夫合力共抬巨木,深植塘基——这便是自温州风灾后推行的“兵民共筑法”,此刻军民脊樑相抵,汗水同流,匯成一股无声的坚韧之力。 海边已是怒浪惊天,而城中街巷还算风平浪静,保甲长们敲著铜锣挨家挨户高呼:“颶风將至!归家!归家!” 裴叔夜头戴斗笠披著油纸衣,准备快马加鞭前往海塘。每年夏天的抗颶风是件大事,他虽为布政使司右参议,但风灾当前,三司官员皆须亲临督防。若海塘溃决,咸水漫灌,寧波府首当其衝,粮田尽毁,盐场淹没,漕运阻塞;而台州、温州亦难倖免,三府税赋骤减,朝廷震怒,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问罪——嘉靖二十七年温州风灾,知府、同知尽数革职,至今仍是浙东官场的警钟。 更可怕的是,若灾情过重,百姓流离,饿殍遍地,极易酿成民变。倭寇未靖,若再添內乱,莫说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然而出发前,裴叔夜还是放心不下,叫来琴山。 裴叔夜自然听懂了程开綬的话——郑家在找徐妙雪,她有危险。倘若让郑家人看到了她的模样,那裴六奶奶的身份和她所筹谋的骗局都將藏不住了。 往常的话,裴叔夜都不必担心徐妙雪,她这样泥鰍似的人,应付郑家绰绰有余,可偏偏此时已经一日未见这女人,外头又是风雨飘摇,天灾將至,裴叔夜莫名不安。 就怕是“狼真的来了”的故事。 裴叔夜眉目焦灼,藏不住的心急如焚:“——多派些人,接著找!” * 而徐妙雪和剪子正悄悄从如意港上摸出来。 平日如意港周围戒备森严,根本没有进入港內的机会,然而到了颶风来临的时候,官兵会被调去周边巡防海塘,此地戒备相对薄弱。 她告诉楚夫人要等的风,正是这次颶风。 而她在如意港上做了一些重要的手脚,只待这次风灾过去,便能显出功效来。 不过这不是她消失的原因。 她消失,是为了躲著裴叔夜。 她依稀还记得昨晚醉酒之后自己和裴叔夜的对话,那句“我利用你,那是我们的契约所定”,让她怒火中烧,隱约的……还有一丝伤心。 大概是因为,她对他曾有过一丝高出预期的幻想,而他的言语却验证了她心里对他最坏的揣测。 徐妙雪作为一个职业的骗子,本该默默忍下这些无关痛痒的情绪,继续扮演好她的裴六奶奶,但她实在是忍不了。 简直暴跳如雷,恨不能要跟裴叔夜同归於尽。 可她又不能真的报復她的僱主,只能……自己窝囊地离家出走。 就当是一种无聊又徒劳的报復吧。 她知道裴叔夜强大而冷漠,反正她消失个几天,他也不会著急,更不会来找她。 徐妙雪准备找个地方安静几天,躲躲风灾,收拾好情绪后再灰溜溜地回裴叔夜身边当鵪鶉。 就在他们撤出如意港的时候,阿黎气喘吁吁地赶来,衣襟都被雨水浸透了:“小姐!你那天在弄潮巷没看错——千真万確是大少爷的贴身物件!” 徐妙雪手中的伞骤然坠地,转眼就被肆虐的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那夜她在弄潮巷喝得烂醉之时,瞧见有人在兜售一堆小玩意——弄潮巷也是一个巨大的黑市。那堆玩意之中有一只精美的工艺葫芦,徐妙雪瞟了一眼觉得眼熟,想过去看清楚,却被摊主当醉鬼轰走。 徐妙雪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可事后越想越觉得那葫芦眼熟,於是让秀才和阿黎去打听。 她兄长徐容平属龙,父亲便在他出生那年打造了一只葫芦掛坠,葫芦身上以独门骨木镶嵌技法嵌著腾云木龙,底部刻著北斗七星与福字,取“福禄双全”之意。这些年来,这物件隨兄长形影不离。 这么多年她的兄长和娘亲都杳无音讯,今日,她竟发现了她兄长旧物的痕跡,那是不是说明…… 徐妙雪只觉热血涌到头顶,也顾不上大雨肆虐,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问了吗?这葫芦是哪里来的?” “卖家说——那卖家说,是半个月前在观海卫三浦村的海神庙集市,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典当的。那后生背著个昏迷的妇人,说是他娘亲染了癆病要筹药钱……” “模样呢,看到模样了吗?”徐妙雪一把攥住阿黎手腕。 “卖家说人来人往的,哪还记得模样,不过集会上的人多是三浦村的村民……不过听说那后生过几天就要去外地谋生了,那就不一定在村里了……” “那得赶紧去看看才行……”徐妙雪喃喃地望了一眼深不可测的怒海。 第90章 歪打正著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0章 歪打正著 三日前。 暮色沉甸甸地压在月湖的涟漪之上,湿热的空气压得樟树的老叶子都纹丝不动。 那时的天便已经显出些异常来,只是人们只將它当成入夏的徵兆而已。 青石板路上早没了閒人,只余几个收摊的货郎拖著吱呀作响的板车。偏是这时,一辆灰篷马车碾著渐急的暮鼓声驶来,车辕上掛的家徽铜牌被刻意摘了,马车像道无声的阴影低调地滑进巷子。 车停在四明公的“静观”小院前。 郑桐垂手在门外立了大半个时辰,才有小廝前来迎他入內。 四明公本是不愿意见郑桐的。他虽足不出户,却对寧波府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郑桐近日麻烦缠身,到处托人求助,可他四明公是坐镇四明山的一尊大佛,若是谁来拜都伸出援手,那岂不是乱了套? 更何况,郑桐並没有將郑意书送过来,这便是驳了四明公的面子了。 郑桐平日都是知道规矩的,本不该贸然拜访四明公,可奇怪的是,今日他吃了闭门羹依然久久不肯离开,求见的心意十分明確。 许是真有什么急事,四明公最后还是鬆了口,放他进来。 一入明堂,郑桐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尊翁啊——”郑桐的头磕得咚咚响,“当年的事,藏不住了!” 站在一旁的冯恭用心头一抖。“当年的事”是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暗號,——“泣帆之变”。 他余光偷瞟老尊翁,老尊翁坐姿仍稳如泰山。 想想也是,十二年过去了,中间几次藏不住,最后不还是兜回来了?郑桐有些危言耸听了。 郑桐娓娓道来:“老尊翁,您还记得那晚,有个民间匠人无意间闯入如意港,发现了我们用漕船偷货之事吗?” 四明公呵呵一笑:“老夫年岁大了,这些琐事……怎么会记得?” 其实四明公记得。 那个匠人虽然被郑家当场灭口……但没过几日还引出来一些麻烦事,牵涉到另一个人,所以郑桐一说,四明公便想起来了。 郑桐哭诉道:“老尊翁,晚辈有一事要坦白……正与这匠人有关。十二年前,晚辈因一时贪慾,私留了一批货物在家中……是那匠人为佛郎机贵族打造的十里红妆,工艺精美,品类丰富,那匠人尤擅长骨木镶嵌的手艺,打造的妆篋、拔步床、手把件……简直巧夺天工。晚辈想反正那人死了,这些器物,不妨给我那紈絝儿子挣个好名声……” 四明公抬起垂老的眼皮,略感讶异:“所以——你家二爷那『岁琢一器』的手艺,是移花接木来的?” “是……本以为此事悄无声息,能瞒天过海。没想到那匠人——那匠人还有遗孤在世上,她认出了他爹的手艺,又不知傍上了什么大能,也许是陈三復的遗党,如今竟来报復我家!我家如今的处境,正是这些人造成的!他们知道那匠人的事,定然也会知道泣帆之变的真相,可我在明,他们在暗,实在防不胜防啊!” “而且……还有裴叔夜穷追不捨。老尊翁你最清楚,他这人早已不似当年单纯,他就想报復当年害他被贬的人啊——” 郑桐动情地哭诉:“老尊翁,当年我郑家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是为您打头阵的……如今依然是我家挡在前头,可万一……我郑家扛不住了,那后头不就是……” 这些话,都是郑桐借题发挥编出来的。 郑应章那日回家后,便惶惶不安地同父亲说了自己的发现——程开綬和那匠人徐恭的亲戚关係。有这层亲戚关係,他去攛掇郑意书带走那批嫁妆实在显得可疑。 虽然程开綬给出的理由都合情合理,但神鬼之事,全凭人一张嘴乱说,谁能辨明真假? 郑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又看不出端倪来。眼前迫在眉睫的难题是,郑意书的婚事绝不能再黄了,纵是程开綬这个女婿居心不明,这婚也必须成。 而程开綬那表妹也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过照理说,知情的人早都已经死了,那年徐恭的女儿不过无知小童,不会知道什么。 似乎只能这么算了。 可郑桐是个投机取巧的商人,他非得榨出点利益来。 於是他跑到了四明公这里,夸大其词地编出了一伙神秘復仇的团队来,实则是为了提醒四明公,纵然十二年过去了,当年船上的人早已各谋发展,互不相关,可他郑家要是垮台了,那牵连的可就是他四明公了。 他四明公如今是无官一身轻,过著閒云野鹤的日子,他未必在乎当年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但那位大人……向来谨慎得很。 郑桐故意点了那位大人,便是告诉四明公,同样的话,他也可以跑去那人面前说一遍,可这多少会驳了四明公的面子。 果然,四明公神色微有凝肃起来。 郑桐心下一喜——看来这番话奏效了。 郑桐並不觉得真有什么“復仇团队”,他將最近的风波更多的归咎於运势倒霉所致——毕竟近来日日有人登门观赏他新买来的画,將他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让他多少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终於已经被寧波府的贵族圈层接纳。 只要有贵人出手,助他渡过难关,他郑家就能恢復往日荣光,甚至更上一层楼。 四明公沉吟许久,道:“老朽心中有数了,往后你若有事,直接去寻恭用。 ” 这开的口子,便让郑桐看到了巨大的曙光——那就说明,他郑家的事,四明公愿意插手了!郑家又重新找回了靠山! 而不久之后的郑桐就会知道,真相还真叫他歪打正著编对了,最复杂的谜底其实就藏在最简单的谜面里——他將要错愕得捶胸顿足,恨自己与真相擦肩而过,只是此刻,他还在为自己灵机一动的智慧沾沾自喜。 郑桐如释重负地叩拜,告辞。 待人走后,四明公久久坐於太师椅上,似在思索。 “恭用,你且说说看。”四明公忽然开口。 冯恭用猛地回神,恭敬道:“郑桐经商一路顺风顺水,近来只是屡遭了些挫折,便乱了阵脚。此番危言耸听,怕是病急乱投医,所言至多三分可信。” “三分……”四明公眯起浑浊的老眼,“也够叫人寢食难安了。你可还记得,当年裴叔夜翻出陈三復行刑卷宗惹出的风波?若非老夫及时出手……”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声意味深长的嘆息。 “是,孩儿这就去调查,若那匠人真有遗孤在世上,引她出来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四明公却不置可否,半晌道:“研墨……先给那人去封书信罢,毕竟是他的事。” “他和那匠人有过交集,就怕是奔他去的。”四明公似是自言自语,低喃一句。 四明公取过狼毫笔尖,在砚边轻轻一掭,墨汁顺著笔锋渗入宣纸纤维,字跡如铁画银鉤。待墨跡稍干,老人將信笺对摺三叠,取出一枚象牙裁刀,沿著摺痕压出凌厉的直线。 “火漆。” 冯恭用立即捧来铜盏,內盛硃砂混著蜜蜡的赤色漆块。四明公持银匙在烛火上稍加烘烤,熔化的漆液滴在信笺封口处,形成一枚殷红的圆斑。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巧的铜印,在漆上重重一压——印纽作蹲狮状,正是独属於杭州府衙內堂的凭信,而內堂之中,儘是执掌一省刑名钱粮的诸位宪台大人们。 而三日后的徐妙雪,正踩著寧波府城外泥泞的官道奔波。她浑然不觉自己就像暴雨前低飞的蜻蜓,即將被一场倾泻的风云围猎。 刚到三浦村,不久之前还咆哮如狂兽的颶风,竟在顷刻间销声匿跡。 小渔村里,天穹低垂如一口倒扣的铁锅,泛著一种诡异的铅灰色。分明颶风就要来了,海面却平滑如镜,黑得瘮人,仿佛底下蛰伏著什么庞然巨物。 远处的云层翻捲成漩涡,中心透出一小块惨白的天光,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漠然俯瞰人间。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呼吸都显得刺耳。 徐妙雪知道这是颶风的风眼,是灾难暂歇的假象,她得儘快找人才行。 於是——不断往高处撤离的村民们看到一个女孩逆著人流,挨个询问是否见到过一对母子,母亲应是生病了。 但村民们都困惑地摇摇头——没见过。 直到有一个热心的大姨想起了什么:“哦——!你问的是不是前阵子刚来的那个后生?就住在村尾废弃的老屋里,也不怎么爱跟人说话,偶尔出来做些零工,是为家里的病人挣药钱。” “是!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要不就在老屋里——要不就撤到山上的庵里了——”那妇人指了指远处村落一间孤零零的老屋。 第91章 瓮中捉鱉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1章 瓮中捉鱉 在雨下大之前,郑意书催促著车夫绕过所有封锁的官道,终於赶到了程家。 程开綬正在帮家里加固盐仓的屋顶,浑身湿透。待他匆忙下来时,郑意书已在檐下等候多时。他顾不得整理仪容便快步上前。 “马上就颳大风了,郑姑娘你来做什么?” 郑意书望著眼前这个素来端方的年轻人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发冠歪斜,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顺著下巴不断滴落。她忽然觉得一丝亲切,心头一软,不自觉地取出绣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雨水,这才正色道明来意。 “有件事,我想还是该知会你一声——前些日子我二哥是不是来你家了?” “是。”程开綬紧张地注视著郑意书,揣测她的来意。 “回来之后,他就在书房与父亲商量了一宿,也不知道到底聊什么,我生怕是你我的婚事又出差错,所以就格外留意……没想到,父亲居然去拜访了四明公。” 郑意书担忧地看著程开綬:“我想,此事是从你家归来时发生的,应当与你有关。” 程开綬眉头微蹙,他儘量不想在郑意书面前露出任何异样来,但他还是暴露了一瞬即逝的紧张——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郑应章和郑桐未必相信他的话,不过郑家是只是商户,纵有泼天的財富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但四明公就不一样了。 他无法预料四明公会怎么判断这件事…… 倘若四明公出手了,那徐妙雪—— * 铅灰色的云墙中心裂开一个浑圆的缺口,几束惨白的阳光从这云洞中笔直刺下,仿若天神垂落的蛛丝。 渔村静得诡异,人群都朝著高处跑去了,喧囂声越来越遥远,少女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格外清脆,她停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抬手轻叩。 篤、篤—— 透过窗欞的缝隙,屋內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翻倒的矮凳,像是主人匆忙离去时碰倒的。少女蹙眉转身,裙摆扫过门前的野草——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寧静。 三支白羽箭从暗处激射而出,箭簇在夕阳下泛著冷光。少女身形一滯,紧接著便如折翼的鸥鸟般重重跌落,惊起一地尘埃。 不远处的屋脊上,两名弓箭手仍如石像般蛰伏不动。他们鹰隼般的目光扫视著村道的每个角落。 他们在等待,也许少女还有同伴。 一刻钟过去了,仍无人现身。两人对视一眼,终於打了个手势。阴影中立即闪出七八个披甲士兵,一队人朝著石屋走去,要为这撞入网里的猎物验明身份。 可当队伍逼近石屋时,最前的士兵突然僵住——地上只剩一滩暗红的血跡,少女的尸身竟不翼而飞。 人呢? “找!”为首士兵下了命令。 士兵们分散搜寻了整个村落,始终不见少女的踪影。颶风外围的云层开始蚕食风眼中最后的光亮,他们只得撤回驻地。 这里是官府临时徵用了废弃的土地庙作为賑灾点,三浦村一直都是颶风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因此官府格外重视此地的抗灾,专门从卫所抽调一个百户的士兵前来驻守。 这也是冯恭用为何选择將陷阱设立在三浦村的原因——风灾来临,村民撤离,正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的好时机,事后將一切推给天灾就好了,反正颶风来临,每年都会死一些倒霉蛋。 冯恭用特意调来了亲信卫所的士兵,方便自己行事,整个三浦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任何撞入网里的人都是瓮中之鱉。 士兵们却徒劳无功地回来了。 队尾那个始终低著头的士兵默默跟著眾人进了驻地,守在石屋外。他身形比其他人都要瘦小,铁盔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 正是徐妙雪。 而方才被射中的少女是阿黎。 在前往石屋之前,徐妙雪已经帮阿黎全副武装过了,如今他们有钱了,什么软蝟甲、护心镜,全都备了好几套,此刻有了用武之地。 徐妙雪虽然因兄长的线索有些迫不及待,可头脑还是清醒的——这突然出现的线索,实在有些蹊蹺。 可她也不能不去,因为那葫芦是独一无二的,確实是她兄长的物件。 既然要踏上一片未知的道路,徐妙雪自然要做多手准备。 如果真的是兄长的线索,那便再好不过,可如果是陷阱——徐妙雪也不打算认栽,她要將计就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设计她,这才是此行最重要的收穫。 於是方才,“中了箭”的阿黎在地上装死,待到士兵靠近时经过一处死角,她便用自己的轻功跃到屋顶藏起来,而徐妙雪躲在暗巷里,待搜查的士兵靠近,利用暗器击昏士兵,自己换上他的衣服跟上大部队。 为首士兵进入石屋匯报情况,徐妙雪就守在外面。她站在窗下,正好能透过一条虚掩的窗缝看到屋里的情形。 徐妙雪看到了这个人的脸——令她惊讶的是,竟然不是郑家的人,而是四明公的义子冯恭用。 上回徐妙雪在楚夫人那里见过这个男人,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她也记住了他的样貌,他有一双锐利阴鷙的鹰眼。 他不是四明公的人吗?为何这样的大人物,突然要设局来抓她一个小小的 匠人遗孤?他们又怎么会拿到兄长的贴身物件?难道父亲的事还惊动了四明公? 徐妙雪眉头紧锁,只觉深陷更大的迷云之中。 忽得,听冯恭用低喝一声:“什么?——人都死了,尸体却突然不见了?” 徐妙雪屏息凝神,留意屋里的情况。 “是。属下亲眼看到三支箭射中了那女子,必死无疑,周围又没有她的同伴支援,可属下只是一个拐角的工夫没看牢那尸体……照说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搬走尸体……” 冯恭用到底老谋深算,手指轻扣桌面,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那就说明,人根本没死。” “对手不容小覷啊……”冯恭用若有所思。 第一件没料到的事,是真有这个遗孤——冯恭用一直觉得郑桐和老尊翁都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名都没留下的匠人,就算是她的遗孤,能闹出什么风波来? 第二件没料到的事,是对方居然来得这么快,还如此狡猾。 他先扔出了一个极好辨认的物件,將消息散到了弄潮巷,此地鱼龙混杂,消息往来频繁,但对方能获悉得这么迅速,说明颇有几分实力。 今日种种,都证明了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是真实存在的,且足够机敏,有备而来…… “整个村子就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人?”冯恭用又问。 “村里所有的村民都已登记造册,排查时確未找到任何外来人。” “不可能凭空消失……”冯恭用喃喃,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问道:“你们回来的时候,有人跟著你们吗?” 士兵被这么一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回来时只一心想著赶紧匯报情况,甚至放鬆了警惕,都没有留意同队的士兵。 窗外,徐妙雪心头一惊——若是开始排查归队的士兵,她必定藏不住了! 她环顾四周,猛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什么人!” 徐妙雪率先拔刀冲了过去。 这一声如投石入湖,整个驻地乱了起来,士兵蜂拥著往那个方向衝去,而徐妙雪混在人群里。 为了抓一个不存在的刺客,驻地鸡飞狗跳。 片刻之后,徐妙雪便顺利离开了驻地。 此时已经是狂风暴雨。 冯恭用站在驻地高处,阴沉沉地凝视著寂静的村庄和哄乱的驻地。。百户长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为冯恭用打著伞,奈何风大雨急,伞被吹得七倒八歪。 冯恭用浑然不觉骤雨如瀑,沉思著。他猜得没错,人跟著他的兵回到了营地,恐怕也已经看到了他,可惜的是,那人在暗处,此刻又逃之夭夭了。 虽然不曾见到这人的脸,但……她也已经暴露自己的存在,不是吗? 冯恭用自言自语:“出村的道路只有一条,一人都不曾离开,她一定还在村里。颶风就要来了……她不可能待在村里等死,只能上山。”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都在冯恭用这里。瓮中捉鱉还不容易? “来人——” 第92章 举步维艰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2章 举步维艰 颶风如同脱韁的怒兽,嘶吼著扑向海岸。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黑,暴雨被狂风揉成横飞的鞭子,抽打著万物。海浪不再是温柔的起伏,而是化作了癲狂的白色巨爪,將滩涂、礁石连同零星散落的渔舟碎片一同吞噬。 通往山上庙庵的土路,在平日不过是条寻常山径,此刻却挤满了撤离的村民们。泥浆肆意流淌,淹没了跋涉的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陷阱里。 路旁的树木在狂风中痛苦地弯折,枝叶如残肢断臂般被撕扯下来,砸在地上瞬间又被泥水捲走。 徐妙雪紧裹著一件半旧的蓑衣,脸庞藏在斗笠里,和阿黎一前一后混在撤离队伍的最后。 大部分村民都已经撤到了山顶,而这队人多是三浦村落在后头的村民——佝僂著背、脚步蹣跚的老者;怀里紧搂著被风雨嚇得啼哭不止婴儿的妇人;还有几个拖著病躯、由家人搀扶著的汉子。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啜泣、孩童惊惶的哭喊,全都被淹没在风雷海啸的咆哮声中。 队伍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挪动,徐妙雪机械地迈著步子,人却在走神。 “阿雪,你留在家里,娘和哥哥去……很快就会回来了。” 徐妙雪脑海中莫名盘旋著这句几乎已经模糊的言语。 那是十二年前,娘亲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已经忘了当年阿娘跟她说要去哪里,她一直以为去哪里其实不重要,这只是娘亲拋下她的一个藉口而已。 如今那些人用兄长的贴身物件引诱她现身,那就说明……她的亲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可他们为什么会落到四明公的手里?是近来的事吗?那这些年他们都去了哪里?当年一走了之只是为了躲债,还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徐妙雪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句她遗忘的话,越是记不起来,越变得关键。她只记得阿娘走的时候,脸上闪烁著一些希望,一扫父亲惨死噩耗带来的阴霾。就是那种神情让徐妙雪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从没有怀疑娘亲会一去不復返。 娘亲和兄长最后去的地方,会不会跟四明公出手针对她有关? 因为四明公针对的並不是“裴六奶奶”,而是徐恭的女儿,被娘亲和兄长拋弃的那个孤女。 这就说明,那些人还不知道她假扮裴六奶奶的骗局。 最要命的事还没被戳穿,可光一个孤女,为什么会引起这些大人物的注意? 中间一定还有隱情。 徐妙雪百思不得其解,她跟家人日夜待在一起,能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到底还差了哪一环? 突然—— 不是雷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来自山顶沉闷而巨大的轰隆声,盖过了风雨的喧囂。紧接著,脚下的山体都开始摇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山神发怒了!”有人尖声哭嚎。 徐妙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前方不远处的山体,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搡著,裹挟著巨石、断木的泥流,浑浊粘稠如同地狱涌出的黄褐色巨蟒,轰鸣著从高处倾泻而下! 轰隆隆——! 泥浆混合著石块树木,瞬间吞噬了狭窄山路的上半段。 “路没了!路没了啊!”绝望的哭喊在人群中炸开。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推挤、哭叫,隨时可能因踩踏或失足坠入旁边的深谷。 徐妙雪和阿黎搀扶著险险站稳,她注意到那堆阻断前路的泥石,眼神骤冷。 泥流不算铺天盖地,却刚好封死了唯一的上山路径。更可疑的是,那些石块並非自然崩落——它们堆叠得太过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撬动过。她甚至能看清几处新鲜的凿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格外刺眼。 徐妙雪和阿黎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这不是天灾,而是谋杀。 有人要她死在这里,而且要拉上这一整村无辜的老弱妇孺陪葬! 前路断绝,泥石流的源头还在高处,继续向上,无异於自投罗网。而退回已成泽国的村庄?那更是直面颶风掀起的滔天巨浪和倒灌的海水,十死无生。 那些本该保护他们的驻地兵丁……恐怕早就在冯恭用的授意下冷眼旁观,任由这场“天灾”替他们的大人清除麻烦。 徐妙雪轻敌了。 她跟郑家小打小闹惯了,还以为那些权贵们也就这些水平。可郑家到底是商户,再有钱,也比不上有权有势的人,一抬手就能压死人。 这縝密的陷阱,让徐妙雪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向来烂命一条就是干,可这里还有这么多无辜的老弱妇孺…… * 楚夫人的海曙通宝钱庄已经掛出了打烊三日的招牌,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天里,竟有两个不速之客来访。 先来到访的人是程开綬。 楚夫人对这个后生很有好感——因为这是一个藏满了秘密的年轻人,且很有交换的头脑。 许多生员为了清高的名声,是绝不会接触她这样的寡妇的,但上一回,这个后生就为了帮他的表妹,表示愿意做她儿子崔来凤的老师。这一回,程开綬一样带来了让楚夫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这里是我这些年读书所记录的重要手札,贵公子只要把这些背下来,保中举人。” 如今这个时代,印刷和书坊的普及让《四书五经》等典籍不再难得,但真正关乎科举成败的“门道”却仍被严密垄断。程开綬呈上的手札,不仅详录了歷年乡试、会试的破题要诀,更標註了考官偏好的文风取向——这些都是书院山长和阅卷官们口耳相传的秘辛。每一页硃批都凝结著他十载寒窗的心血:何处该用典,何时需避讳,哪类题目必考,哪些观点易得考官青睞。 在科举这条独木桥上,这等手札就如同暗夜明灯,是寻常学子纵有千金也难求的“登科秘籍”。 饶是楚夫人见多了好东西,处事不惊,闻言眼睛也亮了亮——功名是千金难买的东西,她太清楚这些墨跡的价值——这等於直接將程开綬十几年的寒窗积淀,拱手送到了她手里。 那也说明,他今日要来交换的东西,比上一次的更难。 但楚夫人是个大方的人:“你想要什么?” “希望您告诉我,冯恭用先生今日的动向。” 楚夫人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知道什么,是否有什么深意——难道是知道了她和冯恭用的关係,才专门来如此一问? 但他不点破,楚夫人就將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生意人。 她在香炉里点上一支香。 “程公子稍等一炷香时间。” 香才燃了一半,楚夫人的手下便得到了消息——冯恭用在三浦村“抗风灾”。 听到消息的时候楚夫人心里冷笑了一声。 抗风灾?冯恭用在搞什么鬼?不过这不是楚夫人该好奇的事。 她如实將情报给了程开綬,程开綬面色似乎白了白——幸亏郑意书来提醒他,他意识到四明公可能会插手去查徐妙雪,而四明公身边最得力的人就是冯恭用,现在他来打听冯恭用的去向是最有效的。而果然,冯恭用去抗风灾——这听起来就很蹊蹺,难道他这番行动是去针对徐妙雪的? 程开綬得了消息,一刻不敢耽误便匆匆离开了。 而就在他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裴叔夜这位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稀客登门拜访。 裴大人来得很急,身上还披著蓑衣,行色匆匆。 他可就不像程开綬那样谦虚了—— “她在你这里吗?”裴叔夜开门见山,甚至都不寒暄。 裴叔夜本该在前往三浦村的路上。 寧波府府衙由他坐镇指挥抗灾事宜,今日他发现一处蹊蹺——本该就近调来观海卫百户帮助三浦村的村民抗灾,而实际上调去的却是海道巡检营的军户。 海道巡检营本以缉私、巡海为主,不负责陆地驻防。三浦村属內陆汛地,按律应由观海卫派兵。都司越级直派百户,却未向他报备文书,此事很古怪。 裴叔夜知道海盗巡检营与四明公关係匪浅,故而亲自前往,就是怕四明公从中做什么手脚。 他的閒暇时间不多,故而单刀直入了。 楚夫人也不觉得冒犯,毕竟这位裴大人是有资格的。 甚至裴大人愿意在她的钱庄停留片刻,这事传出去对她的生意都是一种无形的加持。 人和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不公平吧。程开綬用十几年的积累换一个答案,而裴叔夜张口就能问,楚夫人必须要答。 但楚夫人还是装了个傻:“裴大人问的『她』是——” “我的夫人。”裴叔夜没耐心兜圈子。 他不是来问哑谜的。 颶风已经刮进府城了,这个恶劣的天气里,徐妙雪还能去哪里?他实在放心不下,而唯一没有探查的地方就是楚夫人的府邸和钱庄。 楚夫人摇了摇头:“近几日都不曾见到。” 得到了答案,裴叔夜轻嘆一口气便起身离开,赶赴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楚夫人望著裴叔夜返回雨里的身影,略感惊讶——在徐妙雪的嘴里,这位“假夫君”和她纯是利益往来,是没有一丝感情的。 但方才她瞧著裴大人的眼神……那心急如焚的担忧可是藏都藏不住。 有意思。 楚夫人若有所思。 看来这个颶风天……寧波府也得翻天了。 第93章 烽火燃危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3章 烽火燃危 “你带著村民,直接去官兵賑灾的驻守点。” 徐妙雪沉思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 “那不是羊入虎口吗!”幸好风急雨骤,阿黎的惊呼也没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我看到山下海岬处有一个废弃的烽堠。” 阿黎顿时明白徐妙雪想做什么了。 烽堠是沿海警报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受卫所或巡检司管理,燃起烽火即可传递警报。三浦村本有好几个烽堠,而现在离得最近的那个因总受风灾侵袭,已经弃用。 但总归还会堆放一些燃料。只有点燃烽火,才有可能被远处的卫所、官府看到,援兵就会赶来,而不是被冯恭用控制的士兵轻易忽略或掩盖。 这是已知的、唯一的、能发出强光浓烟信號的地方,是最快速有效的求救方式。 只是山体已被洪水破坏,平常轻鬆的下山路,如今狂风暴雨,如跨越天堑般困难。 “还是我去吧!” “不能让冯恭用看到我的脸。你轻功好,在驻地机灵著点,想办法出去给——” 徐妙雪顿了顿,在最危险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竟是裴叔夜。 从前的她不会求救,她默认了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来救她,更何况裴叔夜这样利益至上的人,但她现在几乎不假思索地认定,只要能给裴叔夜报信,他一定会来。 这个念头顿时让她充满了勇气。 “我知道,出去给裴大人报信!” 徐妙雪点了点头,给了阿黎一个肯定的眼神,自己折身就往山林里钻去。 碎石与断枝在狂风中横飞,通往烽堠的小径早已被雨水泡软,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蓑衣浸满了雨水已经沉重不堪,徐妙雪索性扯下碍事的蓑衣,任由暴雨浇在身上。 前方的路模糊不清,攀上一处陡坡时,脚下泥土突然塌陷,徐妙雪猛地抓住一截裸露的树根,指甲深深掐进树皮,才没滚落山崖。 徐妙雪甚至还有閒心笑了起来——她就知道,她是一个大难不死的人。 她从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大概是她太篤定了,哪怕是妖魔鬼怪飘到她面前,作弄她,用死亡嚇唬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来一句——快滚,別挡著老娘的生路。 所以她总能化险为夷。 不知就这么踉踉蹌蹌地走了多久——终於夯土台基上,一座灰黑的望楼孤悬於海岬尽头。院门半朽,被狂风吹得哐当作响。徐妙雪衝进院中,却听见头顶一声裂响。 一根被风折断的椽木直坠而下。 徐妙雪侧身急避,木椽仍重重擦过左肩。剧痛瞬间炸开,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右臂霎时脱了力。湿透的衣袖下,温热血跡混著雨水蜿蜒而下。 她喘息著撑起身子,撞开望楼木门。 储存柴草的隔间已渗了水,但角落一捆狼粪还算乾燥。她扯断束绳,將狼粪堆在烽火台上,颤抖的右手连擦三次火石才迸出火星。 浓烟尚未腾起就被狂风撕散,但烈焰在雨中竟越烧越烈——徐妙雪方才泼了半壶巡检司士兵遗留的灯油。热浪灼得脸颊生疼,她却笑了起来。 至少此刻,百里外的卫所、山间的流民、甚至更远的府城,都能看见这垂死般的呼救。 剧痛却在此刻袭来。她低头看见一根生锈的铁钉不知何时刺入小腿,血已浸透鞋袜。 身后传来山体滑坡的轰鸣。徐妙雪回头望去,来路已被泥石彻底吞没。 烽堠成了孤岛。 * 暴涨的护城河水已漫过桥面,裴叔夜的快马衝出城门,马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正要扬鞭之际—— “裴大人!裴大人——!” 一声嘶喊穿透雨幕。裴叔夜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在泥泞中划出两道深痕。 一名衙役踉蹌著追来,蓑衣下露出府衙的號服:“裴大人!知府大人有急事请您回去商议!” 裴叔夜握韁的手一紧。 若此刻折返,或许正中冯恭用和四明公的调虎离山之计,可若真的有急事,那一定是事关民生的大事…… 他抬眼望去,雨帘中,整个寧波府城如同浸在混沌的雾里。 而三浦村此刻正被颶风撕扯得面目全非。 “冯先生,有一批村民上山路上遇到了泥石流,现在朝著咱们驻地奔难来了,您看……” 冯恭用冷笑一声道:“呵,这群刁民,还挺知道哪儿安全。”他沉吟片刻,“先不管,山路难著呢,能不能走到这里且二说——” 忽然,外头传来异样的喧闹,冯恭用狐疑地走到窗边,只见十几个生员哗啦啦涌进賑灾点驻地。 他们大多是从府学赶来救灾的——受程开綬的號召,为生民立命,於是个个披著蓑衣背著药囊、提著米袋,此刻见满营兵丁在驻地无所作为,顿时怒髮衝冠。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为首的生员一甩湿透的襴衫下摆,指著檐下避雨的士兵们厉声道,“颶风摧屋,百姓流离,尔等食君禄的官兵,竟在此安坐如钟?” 几个士兵面面相覷,不敢接话。这些读书人最是难缠——骂不得、打不得,稍有不慎,一篇檄文就能传遍江南士林,连知府大人都要头疼。 “诸位秀才公,”有士兵硬著头皮上前拱手,“驻军正在按章程调度,只是风急雨大,山路难行……” 程开綬在他的同窗们之中拱火:“听听,风急雨大,当年戚继光將军抗倭,何等风雨不曾见过啊……” 眾人义愤填膺:“尔等这般推諉,对得起身上这鎧甲么?学生这就记下今日所见,待风雨稍歇,定要呈文府尊!” 冯恭用闻言神色凝重,对身边百户吩咐几句,隨后从屋中走出。 他安抚眾人道:“诸位相公误会了,四明公特命在下来帮三浦村度过此次风灾难关,百户大人已经派人去寻还未来得及撤离的百姓,將他们都接到驻地中来。” 冯恭用方才派人速速將受难的百姓们接过来,一来能堵住这些读书人的嘴,二来……索性將人都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若是那小妮子敢踏进军营,他有的是法子让她暴毙,她若不敢来,那就在外头等死,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 “那我们都来了,我们也一起去找。”有生员一腔热血,其他人应声附和。 程开綬在人群里暗暗观察著冯恭用的神情。 他带著生员们来此地,多少能震慑冯恭用,让他们行事有所收敛,不至於一手遮天。 可这毕竟只是缓兵之计……徐妙雪到底会在哪里? “烽火燃起来了!” 有人高呼了一声,所有爭论戛然而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茫茫雨幕中,一道赤红的火光骤然刺破雨幕。 冯恭用脸色一变——这群生员好忽悠,来了顶多有些闹心,不足为惧,可这烽火一旦燃起,便会引来周围卫所的人,那三浦村可就不好控制了! 是谁在点燃烽火? “那边的烽堠不是废弃了吗?” “难不成是有被困的村民在求救?” “走!我们去救人!” 生员们一窝蜂地要去救人,冯恭用一抬手,哗啦啦的士兵便將驻点大门围住了。 冯恭用肃然道:“这烽火传递海上军情所用,定是倭寇趁著颶风来偷袭!” 冯恭用分明是睁著眼说瞎话,这恶劣的风雨里,什么倭寇能来? 有人忍不住驳道:“海上都见不到一条船,何来倭寇?” “诸位相公不知,那些倭寇善水性又狡猾,纵是颶风天也敢搏一搏呀,诸位都是寧波府的未来,若是以身犯险,那在下可是难辞其咎啊!” 冯恭用说得十分真诚,倒是唬住了一些上头的生员们。 “诸位相公们且在营地稍等,在下这就派人去探查个虚实。” 冯恭用决定在更多人来之前,先把这个麻烦解决掉,他给身边的亲信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立刻得令出发。 程开綬急得直捏拳头——他得想个办法离开营地,去烽堠才行。 他不敢太露头,一来仗著冯恭用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生员中的一个,但若他露头引起了冯恭用的注意,一查便知道他就是程开綬,那非但救不了徐妙雪,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正思索间,百户领著那批村民们回到了驻点。 生员们帮著救治,帮著照顾人,营地顿时热闹了起来,也暂时顾不上远处的烽火了。 程开綬在人群中挨个搜寻——没有见到徐妙雪。 而本该混在人群里的阿黎,早早就机灵地躲到了驻地伙房里,並没有与程开綬打交道。 程开綬抓著一个村民询问:“阿婆,是谁去点燃烽火了? ” 那阿婆想了半天——“好像是个小伙子!” 程开綬半信半疑,若是个男子,那便不是徐妙雪了? 是了,徐妙雪上山时,知道冯恭用想抓个女人,所以正扮了男装。 * 没有日光,天幕从阴沉到晦暗不过是几个眨眼的事。狂风在烽堠外嘶吼,摇撼著年久失修的望楼。 徐妙雪蜷缩在墙角,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雨水从残破的瓦隙间渗漏,在她脚边积成水洼。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火光在眼中摇曳成重影,忽明忽暗,像是隨时会被黑暗吞噬。耳边风声、雨声、海浪声交织成一片混沌,间或夹杂著远处树木折断的脆响。 头一次,徐妙雪开始有了一点的动摇。 ——她还能不能活下来? 第94章 邀你共往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4章 邀你共往 徐妙雪挣扎著攀上望楼的窗沿,滚烫的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框。目光费力地穿透雨幕,投向那条来时的路——或者说,曾经是路的地方。 混沌的夜色下,只有一片翻涌的漆黑。海水倒灌形成的急流咆哮著吞没了山坳,將烽堠与陆地彻底割裂。 就算有人想来救她,也过不来了。 她只能等,等到饿死或病死前,风灾和洪水能退去,救援的人能找到她。 徐妙雪脑中掠过这个认知,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烧灼的喉咙再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呼吸呵出来,迅速消散。 徐妙雪从来都是一个独行侠。 当她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奔向这片废弃的烽堠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將跟著这片废墟一起被遗忘的结局。 她一腔孤勇地撞向这个世界,乐在其中地收穫著伤敌一千自损八千的胜利。 那咋了,小胜半子也是胜,她可是救了很多人呢。 徐妙雪颇为得意洋洋地——陷入了昏迷。 时间仿佛沉入深海,缓慢而滯重地將她包裹。 恍惚间,她回到了老屋,周遭空无一人。 但熟悉的香味色声扑面而来。 她知道父亲定然在工坊里,那富有韵律的凿木声昼夜不歇;她知道母亲在灶间忙碌,炊烟裊裊升腾,融入澄澈的蓝天;而兄长与表哥此刻正在学堂,朗朗读书声清越地穿透街巷,一直传到她的耳边。 她知道,他们都在。 而下一瞬间,她竟来到了午后大树庵的房间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坤舆万国全图》上,房中空空荡荡,於是她盘腿坐下,痴痴地望著这幅地图。 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自己只是閒逛到了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得去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居士,问问她,那天下午,她为什么要十岁的她坐在这个房间里? 而一推开门,她便一脚跌进了一艘摇晃的船里。 那是六爷的船,而船里依然没人。 角落的鱼缸里还游曳著几尾漂亮的鱼。 徐妙雪托腮看了半晌,真是些奇怪的鱼,真是个奇怪的人。为什么喜欢住在船上?要是风浪来了,岂不是小命都没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非得问问他不可。 可他一直都没有来,她也没有再离开这艘小船。 像是一个奇怪的预兆,她不断地穿梭到不同的时间,漂泊在不同的地方,最后要在这个並不算安稳的港湾歇下。 就这么托腮坐著,徐妙雪睡著了。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从身体的某一处传来,然后渐渐蔓延至全身。 徐妙雪朦朦朧朧睁开眼,看到一张俊脸。 可她分明听到外面还是狂风骤雨的,怎么可能有人来? 徐妙雪自嘲地笑了笑:“哟,我还真是没出息,我居然梦到你来救我。” 她又闭上了眼睛,决定换个別的美梦做做。 这话却让焦急守著徐妙雪的裴叔夜差点气死,看到人已经醒了,他狠狠往她脑袋上弹了一个大爆栗,气急败坏道:“徐妙雪,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徐妙雪被弹得脑瓜一疼,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睛,突然才反应过来——真是裴叔夜? 可面前这人,实在太狼狈了,完全不像是裴叔夜。 被雨水浸透的乌髮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不断淌下水珠,那双惯常执笔、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布满擦伤和血痕,指甲缝里嵌著泥沙。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洪涛里挣扎而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著不容错辨的专注。 外面狂风呼啸,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震耳欲聋,她还在烽堠里,那他是怎么逆著这滔天洪水,爬上这孤绝危楼的? 他不是最討厌下雨吗?他对打伞有著近乎病態的执著,琴山在各处为他备的伞能堆满一个仓库,曾经雨点只是打湿他的衣袍,他就阴沉著张脸迫不及待將整身衣服都换了,那矜贵清冷的探花郎,何时这样浑身湿透过?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半天——难道他是为了救她,才弄成这样的? 她值得他来淋一场足以將万物都拉入浑浊的暴风雨吗? 也许是徐妙雪烧得有些糊涂了,她突然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 她避开了裴叔夜的眼睛,道:“你没必要来啊,这望楼多结实啊,我顶多就是饿几天。等风灾退了我自己就走了,哪需要劳得你大驾啊。” “我这欠你一条命,你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 裴叔夜能被她这话气死又气活过来。 他顶著山海阻隔来找她,她怎么都不感动一下?这真是个捂不热的冷血女人,他的担心和奔波餵狗都比给她强。 他没什么好气地呛道:“还逞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徐妙雪环顾四周,她来的时候水都还没没过海堤,现在浪都快衝到望楼的窗子了,倘若她再待下去,根本等不到颱风退去,她就会被海水淹死在这里。 可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来? 徐妙雪看著裴叔夜,突然有点生气。 生气他又一次脱离了她的预期。 他明明应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坐在他舒適的书房里,享受著僕从的伺候,无情又冷血地嘲笑著她可笑的离家出走,倘若她真的死在这里,他会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可惜一下,又得再去找个好用的棋子,这多麻烦啊——这才符合她对裴叔夜的设想,这个人完全不应该在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隨时会崩塌的危险烽堠里。 她没有办法想像他是为了她,一路顶著洪水赶来,把自己落得如此狼狈。她看不得他狼狈。这些都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她隱约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样很沉甸甸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她判定,自己承受不起,她拒绝细想。 没有逻辑。全在失控。 她討厌这样。 徐妙雪梗著脖子大声掩饰自己的心虚,假装自己毫不领情:“我快要死了,那跟你有什么关係?你逞什么英雄,你是疯了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不是阿黎哭著喊著非要你来救我?” 裴叔夜被她这狼心狗肺的话激得眸色一沉,努力深呼吸想要好好说话,但还是控制失败,气头上直接顺著她的话就承认了:“对,就是阿黎,吵得我烦死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见到阿黎。 当日裴叔夜刚出城就被人拦下,知府请他回府衙议急事,他正在犹豫之际,三浦村方向燃起了象徵警情的烽火—— 这给了裴叔夜不容置疑的理由,他直奔三浦村。 賑灾驻点挤满了军官、难民和生员,冯恭用假模假样地在賑灾,派出去探查烽堠的人都说那儿的路被倒灌的海水断绝,暂时过不去,而且士兵们已经点过了三浦村村民的人数,基本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纵有一两个落下的,也不值得花费大量兵力去救。 但裴叔夜看到了程开綬。 他从程开綬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冯恭用是来借著天灾围猎徐家遗孤的——也就是她的夫人——而徐妙雪很可能躲到了烽堠里,向外传递消息,以此来救村民。 程开綬想跟裴叔夜商量一个万全的救人对策,裴叔夜却直接衝进了雨里。 程开綬傻了傻,当即想跟上,却被拦住了。 “你不许去。” 裴叔夜不跟他多费口舌。 一个文弱书生能顶什么用?他若有本事早就去救了,何必急得团团转半天都无计可施? 他都来了,还轮得到程开綬?他就是要自己来当这个英雄。 但真当逆著劈头盖脸的暴雨、蹚过汹涌漫溢的洪水,在那颳得人几乎站立不住的狂风里挣扎前行时,裴叔夜才知道这个英雄不好当。 是的,他精明一世。但那一刻他就跟疯了一样,风越狠,雨越大,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路该怎么办,而是那个在烽堠里的姑娘怎么样了。 他知道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可他在这一路上体会到了她为救村民独自前往烽堠时的孤独和恐惧,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会死。 而这一刻,他终於到了她身边,她却是一点都不领情。 不过……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太过傲慢,算计她算计得太狠,都是他自食恶果。 他不愿意再跟她掰扯这些无聊的问题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吵架的好地方。 裴叔夜低头帮她固定好了脚上临时包扎用的木板,问道:“试试能不能起来自己走。” 徐妙雪却很警惕,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到底为什么来救我?你不会这么好心,你又要利用我什么?你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 裴叔夜这骄傲的前半生,朝堂的明枪暗箭没能打败他,五年的流放不曾蹉跎他,他却在这女人的一句话里,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彻骨的伤心。 漫天风雨都在为他见证,唯独她看不到。 可她还在持续地逼问:“裴叔夜,你说啊,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裴叔夜终於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凝视著她的眼睛。 他向来高傲,从不肯服软,不肯示弱,甚至很少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冰冷又无情,即便又那么几分真心,也都被他的嘴硬消解殆尽。 但她的逼问却是拳拳到肉,逼得他这缩头乌龟不得不从壳里钻出来。 “倘若我有愧呢?” 徐妙雪猛地噎住。 寥寥几个字,却道尽了他內心所有的柔软。 他若无情,便不会有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有愧,那便是有情。 徐妙雪终於抓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满腔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胸膛空空荡荡,傻在原地。 她能伶牙俐齿地和裴叔夜对骂三百回合,反弹他所有的唇枪舌剑,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教过她,要如何面对一句真情的坦白。 见徐妙雪语噎错愕,一副瞬间痴傻的模样,裴叔夜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你不要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徐妙雪又困惑了,这张狗嘴是真吐不出象牙了? 裴叔夜却是笑了起来,他就喜欢这些让人跌宕起伏的文字游戏,看著她的情绪跟著自己起伏,他总算有了种实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我救不了你——这怒海天灾,我没这个本事。”裴叔夜坦然道。 狂风依旧咆哮,惊涛拍岸,这看似坚固的望楼不过是沧海一粟,人的存在何其渺小。 而裴叔夜在走来的一路上,在面对天地浩荡和肉体凡胎的渺小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糟糕的天气,一个人待著很辛苦。” “我来陪你一起。” 从前他就是那阵狂风,一抬手便能让她寸步难行。 他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是一呼百应的岭南六爷,是裴家的天之骄子,他要操控她,要驯服她,因为他总是高位者。他的降临是荣幸,他的垂怜是恩赐。 大概在这个世道之下,所有的男人对女人都是如此,这天经地义。惯常如此。 连裴叔夜这样自詡清高、自詡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从前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徐妙雪偏偏是那样强大的一个人,她跳出了规训,她从不觉得自己不配,她是个女侠,问这个世道討一个公平,而她也知行合一地逼著他平等地对待她——她才是那个真正在反抗规则的人。 他们合作,他们撕咬,他们互相算计,他们又依偎取暖。 他们棋逢对手。 他不必救她,因为她自会挣扎出一条顶天立地的活路,他不必施捨她,因为她要的东西,她自会去爭取。 那他能给她什么? 是每一次,无论好坏,他都在,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他並肩。 徐妙雪只觉得鼻头酸涩得要命。 她可是独行侠。 哪怕梦里,她也是独自一人。靠著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汲取力量。 但……在那个梦的最后,她在等裴叔夜回来。 然后他真的就来了。他总能给自己托底,就像一个令人心安的港湾。 可感情在她的世界里是那么匱乏的一样东西。她遇到的人也都跟她一样,疲於奔命,疲於算计,纵有真心也藏在千万种掩饰之后,她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所以徐妙雪一直不肯直面对自己对裴叔夜的动心,大概因为这很危险,这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怕自己沉沦之后,发现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她那么精明的人,怕自己被这糊涂的感情害得功亏一簣。 而裴叔夜就那么赤裸裸地注视著她,毫不掩饰眼里流转的情愫:“徐妙雪,你想要我来吗?” 这是徐妙雪人生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她——是不用猜心的、不必胆怯的,完完全全的只有她。 他是那样坦诚,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他暴露了所有的柔软,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了她。 这一刻,她无法抗拒他的眼神,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丧失所有的理智。 在彻底沉溺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著颤,还在勉力维持著最后的倔强:“裴叔夜,假戏真做可是很危险的。” 裴叔夜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是那样顛倒眾生的好看,此刻身上的狼狈也无法掩饰他眼里的风华。他听懂了徐妙雪的不確定的弦外之音,那是独属於他的少女心思。他突然发现坦露心跡能这么开心。 “那又如何?我们会得到快乐。” 这世上有疾风暴雨,有天灾人祸,有生离死別,她尝尽了世间的苦楚,第一次有人朝她伸出手,邀她共往快乐之境。 第95章 一起回家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5章 一起回家 在裴叔夜的人生里,快乐於他而言是一种贫瘠的体验。 他能成为裴家的养子,一举跃过龙门,只因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裴老爷慧眼识珠,认为这是能振兴裴家的人。可裴家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都当他是乡下人,明里暗里给了不少白眼。 裴叔夜自小便饱尝人情冷暖,肩上扛著比旁人更重的担子——有鞭策的,有看笑话的,他须得照单全收,然后卯著一股劲心无旁騖地苦读。 登科及第的那个瞬间大概是快乐的,他终於能长舒一口气,全了养父的期待,全了裴家的名望,从此为自己的理想与志向而活。 但那意气风发的日子不过月余。 被贬謫后的那几年,他都心事重重,回寧波府后,更是要步步为营。老天爷是一刻都不让他歇著,非要让他心里头憋著一股气地过活。 可这股气在遇到徐妙雪后,分明也没泄掉,却也不那么紧绷了。 於是在这样淒风苦雨朝不保夕的时刻,他能说出最柔软的话,竟然是“快乐”。 若是寻常女子听到这样的话,只会觉得这男人说话轻佻,不负责任——为何不说“无论生老病死,我都不离不弃”,为何不说“天涯海角永相隨”,“为何不说“八抬大轿三媒六礼娶你为妻”,只说“假戏真做”? 说到底还是“戏”,那这“戏”的这程度有多少,这期限有多长? 都是未知。 可偏偏徐妙雪也不想听到那些更宏大的誓言。 比如“爱”。 这大概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们都不知道爱是什么,却看到太多人因为“爱”而变得廝缠和丑陋。所以他们这样谨慎的人,没有办法许下天长地久的承诺。 而“快乐”是他们彼此的人生中,最稀缺又珍贵的东西。 就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词语,轰然敲开了徐妙雪的心扉。 她觉得好笑,不久之前那么不可一世的裴六爷,居然这样温柔又深情地跟她说话,她真想叉腰大声嘲笑他——你看,你输给我了吧。可古怪的是,她脸上却不爭气地簌簌流著泪,像是个摔倒要糖吃的小孩,在他面前露出了过往所有积压的委屈。 “裴叔夜,我可不是那种买点首饰、给点笑脸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我知道。” “让我快乐很难的。” “我就喜欢难的事。” “我们的契约才一年。” “已经撕了。” “你现在连契约都没了,我想走就能走。” “你走去哪?带上我。” 徐妙雪终於忍俊不禁,哭笑不得道:“我能带你去哪?就这破地方,我只能带你去死。” 裴叔夜只是笑笑,也不觉得不吉利,只是挪过去坐到她身边,靠著土垛子伸展开四肢,十分自然地將徐妙雪揽到了怀里,让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那也挺好,大海是我们的故乡,死在这里就当我们一起回家了。” “胡说八道,”徐妙雪忍不住反驳,“裴叔夜——你不会真的没办法,纯是来送人头的吧?” “等。”裴叔夜蹭蹭徐妙雪的脑袋。好柔软好舒服。又蹭了蹭。 “等什么?等多久?就在这儿等?” “是啊,这儿多好,没人打扰我们,”裴叔夜眼神里闪烁著豺狼一样蠢蠢欲动的光芒,“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请便。” “我现在就想打你。”徐妙雪人还虚弱著,嘴巴却已经活过来了。 “你不想做什么的话,那就我来——” 说著,裴叔夜缓缓俯身—— 徐妙雪轻车熟路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两人即將唇齿相交的时候,裴叔夜突然用麻绳在她腰上捆了一圈。 “你干什么?!”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一根支撑垛口的朽木终是承不住风雨洪浪的连番衝击,自根部咔嚓断裂。夯土块混著碎石如溃堤般崩塌,洪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凶兽,裹挟著碎木断砖轰然冲入望楼! 裴叔夜似乎早有预感,这时猛地將徐妙雪用力往上一送:““抓住窗沿!” 他自己则用后背硬生生扛住衝过来的土块。浑浊的洪水瞬间淹至腰际,冲得裴叔夜脚步踉蹌了一下。 徐妙雪却安然无恙地被他用上半身托住。 “爬出去,跳到海里。” 徐妙雪惊惶地垂眸看:“那你怎么办?” 裴叔夜却朝她安心一笑:“你听我的,都说了一起死,我肯定不让你独活。” 徐妙雪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他还说这些浑话! 洪水还在不断从缺口涌入,水位肉眼可见地攀升…… 徐妙雪脑中闪过一丝混乱的念头——他方才说等,到底等什么啊?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奇怪的號角声。 …… 徐妙雪再睁开眼时,是被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摇晃感唤醒的。 身下不再是冰冷潮湿的砖石,而是乾燥的、带著些许清冽气味的铺垫。身上沉重的湿衣不见了,换上了一身虽粗糙却乾净柔软的棉布衣裳。伤口被妥善地包扎过,那股缠人的高热也退去了,只余下大病初癒后的虚软。 她这是……在哪儿? 她撑起身,环顾这间狭小却整洁的舱室。木壁隨著某种规律的节奏轻轻摇摆。她心下惊疑,赤足踩在微凉的木板上,推开那扇虚掩的窄门。 炫目的阳光毫无徵兆地涌来,刺得她瞬间闭上眼,脚下因船的晃动微微一晃。海风扑面,带著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强烈的咸腥气息,强劲却並不难闻。 待她渐渐適应了光线,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彻底怔在原地。 瓦蓝,一种极致的、近乎不真实的瓦蓝色,从船边一直铺陈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湛蓝的天空在遥远的地方融为一色。 这不再是寧波府近海那黄浊翻涌的模样,这里的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阳光在其上洒下碎金万点,隨著波涛起伏闪烁。 她正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船身隨著广阔的海面优雅地起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名精壮的汉子正背对著她,在桅杆下忙碌著。他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正吆喝著號子,合力收卷著一面巨大的、略显陈旧但完好的硬帆。徐妙雪注意到,这船不算特別巨大,但船型流畅精干,与她曾在港口见过的笨重粮船或威严战船都不同。 这是……“开浪船”。因为要做“宝船契”的骗局,她也看过不少船的图纸,知道这是闽粤一带能破深浪、御风涛的船型,最是灵活坚固。可这样的船,怎会出现在东海?又怎会载著她来到这片远海? 甲板的水手发现了她,动作顿了一顿,投来好奇的目光,却並无恶意。其中一人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方言。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徐妙雪回头,裴叔夜朝她款款走来。 舷边的汉子们见到裴叔夜,纷纷抱拳打招呼:“六爷!” 徐妙雪有些恍惚——原来她来到了裴六爷的海上王国。 第96章 云初雨霽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6章 云初雨霽 颶风过境后不过一日,暴雨终於歇止。 城中积水未退,泥泞遍地,各路人马却已急匆匆往三浦村赶——贵人们要抢著施粥放粮,博一个心系黎民的美名,各家各户生怕去得晚了落下把柄。 然而真正让所有人马不停蹄的,是一个刚刚悄然传开的骇人消息:裴大人竟在抗风灾的时候失踪了! 裴家老夫人听说这事,一口气没缓上来昏了过去。虽说平日里裴叔夜跟家里並不亲厚,近日六房住在酒楼一事更是让全城都看了笑话,但毕竟裴叔夜是裴家毋庸置疑的顶樑柱,要是他没了,裴家可算垮了。 裴家上下急得团团转,看起来鸡飞狗跳的,却只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家僕去找裴叔夜,其他人都守在裴老夫人床前,要么就是跪在祠堂里祈祷,真的愿意出力的人寥寥无几。 只有裴鹤寧真心实意地为小叔著急,见家里几位叔伯们都没有亲自去的意思,便自己套了辆马车赶去三浦村。她虽然帮不上忙,但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小叔的消息。 张见堂前些时日恰往杭州公干,这日方一回城,便闻得三浦村灾情紧急,裴叔夜下落不明,连官袍都未及换下,当即策马赶去寻好友。 行至半道,忽见前方河道旁聚拢著一群百姓,人声嘈杂——好像是裴家小姐的马车陷在了泥泞里,车头差点要衝进湍急的河里了。 裴家小姐?岂不正是裴叔夜的侄女! 张见堂心头一紧,飞身下马拨开人群衝上前去。只见连日暴雨使得河水汹涌漫堤,路面早已泥泞不堪。驾车的马匹显然受了惊,正奋力挣扎嘶鸣,但车軲轆卡在淤泥里纹丝不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四周围观百姓虽眾,却怕堤岸湿滑、水势凶猛,一时无人敢贸然上前。不知怎的,马车旁也没有一个裴家的僕从。 张见堂目光一凛,这可不行,怎么能让姑娘家独自坐在马车里受惊呢?况且是裴家的姑娘,裴叔夜不在,裴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瞬间判明情势,毫不迟疑地蹬掉官靴,扯下綾袜甩在一旁,赤足踩进冰冷黏滑的泥泞之中。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腰腹发力,精准地踩在尚有韧性的草根或稍硬的土地上,避开最滑腻的深坑,几步间便迫近了马车。 张见堂猛地掀开车帘! “啊——!” 车內果然是一位衣著精致的年轻姑娘,见到他这张陌生男子的面孔,嚇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这一声惊呼让受惊的马匹更加狂躁,马车猛地又是一晃,车尾眼见著又向河面滑落几分! “得罪了!” 张见堂再无暇思考礼数,低喝一声,探身进去,手臂穿过那姑娘的膝弯与后背,微一用力便將这轻飘飘的人儿整个从车厢里捞了出来,扛上肩头。 他咬紧牙关,凭藉一股气力,踉蹌著將人拖离险境,直至踩上坚实岸坡才將人放下。 张见堂喘著粗气,拱手道:“裴姑娘,事出紧急,多有冒犯,还望……” “什么裴姑娘!”那姑娘双脚甫一沾地,便猛地推开他。 “啊?不是裴姑娘?”张见堂茫然地看看四周,“不是说裴家小姐被困在车里吗?” “说的是裴家小姐运气好先过去了,困在车里的是卢家小姐……”人群中有人回答道。 张见堂脸上一阵窘迫,连忙道歉:“抱歉卢姑娘……” 卢明玉涨红了脸,羞愤交加地骂道:“哪来的登徒子!本姑娘在马车里坐著好好的,谁让你拉我出来了!” 张见堂更懵了——就算是认错了人,但自己好歹是將姑娘救出来了,怎么这人不讲理,还反咬自己一口呢? 可反观卢明玉的神色,面容难堪,急得快哭了,似乎是真的不想下马车——还有这样的怪事? 目光无意间瞟到了卢明玉的脚,张见堂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的鞋子竟不翼而飞,一双雪白的绢袜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啊——你还看!”卢明玉尖叫地蹲下身,用裙摆盖住自己的脚。 “对,对不起……” 张见堂连忙转过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婢女抱著一双鞋匆匆挤进人群,看到卢明玉,惊呼道:“小姐,你怎么下马了?” 原来,卢明玉也是听说了裴叔夜失踪的消息,准备赶往三浦村。她坐马车时喜欢脱了鞋盘腿坐著,偏偏今日不巧,马车打滑冲入河堤,鞋子跟著滑了出去。 因此,不是没人救卢明玉,而是她如此窘迫的情形下,只能坐在马车里,等自己的贴身婢女回家拿鞋回来才好离开马车。 这张见堂倒好,不论三七二十一直接將人姑娘扛了出来,好心办了坏事。 “卢姑娘,”张见堂连舌头都捋不直了,“在下张见堂,若,若……您有任何损失,在下愿,愿赔偿您……”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號,卢明玉颇为惊讶打量了张见堂几眼,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竟有几分俊朗,挽起的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不似寻常文官那文弱,不知怎的,一瞬间想到方才被男人扛出马车的情景,她脸上忽得一红。 卢明玉为这个念头感到又羞又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踩著刚换上的鞋,理直气壮地坐上新马车离开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巡盐御史啊!”上了马车后的卢明玉才咬牙切齿地道,“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管我的閒事?还说將我认成了裴家的姑娘——我们这马车上明晃晃就掛著卢家的家徽,怎么可能认错?” 婢女想到了什么:“小姐,你说该不会是张大人故意英雄救美,只为接近您吧?” “是吗?”卢明玉脸上有些暗喜。 “是啊小姐,谁不知道寧波府是商帮与官府共治,他一个外来的巡盐御史想要站稳脚跟,那还不是得巴结卢家?而且听说这位张大人是军户出身,家里没什么背景,咱家大老爷的权势,定是让他心动了。” “哼——他想得美,”卢明玉骄傲地扬起头颅,“嫁不了裴大人,我也不可能將就,大不了谁也不嫁,祖父说了,能养我一辈子。” 张见堂尷尬地望著卢家马车扬尘而去,自己也准备离开,刚动作,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粒女子衣物上的盘扣,大概是方才救卢明玉时不小心扯到了她的衣物留下来。 张见堂忙翻身上马追上去。 …… 颶风过后的三浦村满目疮痍。 咸腥的海水仍未完全退去,大片屋舍浸泡在浑浊的黄绿色水洼中,露出半截坍塌的土墙和歪斜的房梁。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伏著,枝杈上掛满了破碎的渔网和破烂的衣物。 村中地势稍高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窝棚挤作一团。一队官兵正吆喝著號子,將粗大的毛竹深深砸进泥地,另一群人则在上面铺设草蓆和油布。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挽著袖子,亲自扶正一根摇晃的支柱,对著手下吼:“扎稳些!今晚还要落雨!” 各家匆匆搭起的粥棚前挤满了人,爭执、喧囂……四处都是混乱而无序的,张见堂穿梭在人群里,到处找卢家的那位姑娘。 而卢明玉以为是张见堂来穷追猛打的,匆匆找了个棚子躲了起来。 连卢明玉身边的婢女都开始打抱不平:“哪有这样追姑娘的无赖!” 张见堂脑子里根本没这些风花雪月,只想著赶紧把姑娘的东西物归原主,哪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她的狂热追求者。 忽闻不远处有两个女子私语:“寧姑娘,已经派出好多官兵去找六爷了,您先回棚子歇歇吧,这外头灾民多,要是衝撞了您就不好了。” 寧姑娘? 张见堂忙折身上前,忙朝那女子拱手做礼:“可是裴家的六姑娘?” 裴鹤寧闻声回头,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撞入眼帘,一身本该显贵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透出几分狼狈。 可这点狼狈却丝毫压不住他通身的气度,反倒透出一丝不拘小节的豪爽来。他的身形挺拔阔朗,行动间带著一种军伍中歷练出的利落与力量感,在这片纷乱嘈杂、人人面带忧惶的灾地里,像一棵沉稳扎实的树,格外鹤立鸡群。 裴鹤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竟一时忘了言语。 倒是身边的婢女反应的及时:“大人您是?” “在下张见堂,是寧姑娘六叔的好友。” 裴鹤寧面色微红:“张大人有礼。” “在下唐突了,只是事出紧急,不知寧姑娘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张大人请讲。” 原来是张见堂想让裴鹤寧帮忙,將卢明玉丟失的盘扣转交给她。 裴鹤寧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心里刚打起了鼓,瞬间便消停了下去,只是盘扣这般私人的物件…… 难道张见堂和卢明玉…… 裴鹤寧和卢明玉的关係很微妙,往日里姐姐妹妹的相称,有什么好事也都会想著彼此,但她们年纪相仿,又都在谈婚论嫁的时候,难免总被拿出来一起比较。卢明玉张扬跋扈,处处都要压別人的风头,裴鹤寧骨子里也骄傲,她也想出风头啊,这两人其实是竞爭对手。 好在今年开始相看的时候,卢明玉去上躥下跳地追裴叔夜了——裴鹤寧当然不希望卢明玉当自己的六婶,那辈分不就矮了一头,因此卢明玉的失败,让裴鹤寧大鬆一口气。 这寧波府姑娘们之间的暗自较劲,便是以谁嫁得好一锤定音的。 ——卢明玉这么快就有新的目標了? 裴鹤寧心里有点酸溜溜的,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连忙回神。 “张大人,我六叔可有消息了?” 张见堂面色一黯:“还在寻——若有消息,在下必定第一时间告诉寧姑娘。” * 海上。 裴叔夜领著满腹狐疑的徐妙雪,带她参观了这艘特殊的开浪船。 “这是福船底子,却又不全是,”他引她看向船身,“你看这船型,头尖尾宽,像把破开的梭子,能轻易劈开浪头。但比寻常福船更显精悍,吃水也深些。” “帆是关键。並非官船常用的单幅硬帆,而是採用了广船式的『双桅双帆』,甚至掺了些番船的巧思。主帆吃风驱动,前帆却可微妙调整角度,与舵配合,能在侧风甚至逆风时借力,曲折前行。所以颶风掀起的那般风浪,寻常船早已不敢寸进,此船却尚能勉力操控,迂迴接近烽堠。” “这是『开孔舵』,孔洞能减小水中旋转的阻力,在急流中操控更为灵敏。昨日便是靠著它,才能在巨浪间隙精准靠拢礁石。” 徐妙雪这才明白,裴叔夜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后手,他们才能从那绝境中生还了。 她对这艘精巧的开浪船嘖嘖称奇:“这船真是稀罕,集福船之稳、广船之速、番船之固於一身,是谁造出来的?” “六爷,还不快跟夫人引见引见我?”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二层舵楼跃至甲板,笑声清亮,“这船可是我亲手造的,也是我开著它闯过风浪来救你们的!” 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短打水靠,裸露的臂膀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在明媚的日光下泛著光亮,浑身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劲儿。虽是中原人的打扮,也说著一口流利的官话,他却有一双异於中原人的水蓝色眼睛。 徐妙雪连忙拱手:“多谢大兄弟救命之恩,只是……”她微微迟疑,目光在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停留片刻——实在是奇怪,自己与他定是初见,可……徐妙雪又转向裴叔夜,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探寻,“这位兄弟瞧著……倒有几分眼熟?” 话一出,方才还笑容满面的青年脸上,倏忽僵硬了起来。 连裴叔夜的面色都开始不自然了。 第97章 真实面目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7章 真实面目 气氛凝滯了一瞬,裴叔夜打了个圆场,揽过徐妙雪:“这位是阿放兄弟——他常年都在海上,你怎么可能眼熟?肯定是看走眼了。” 徐妙雪狐疑地看看阿放,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正这时,有个水手火急火燎来报:“六爷!远处好像有几艘倭人的船!” 这几年浙东沿海的倭患在明军的打击下確实少了,但倭国地小物稀,倭人们依然会在海域上游荡抢掠,而他们只有这艘小船,不能掉以轻心。 裴叔夜面色肃然地交代徐妙雪:“我去看看情况,阿放,劳烦你带我夫人去舱底藏好。” 徐妙雪无声地跟著阿放前往舱底。 大概是太沉默了,阿放突然开口道:“你觉得我眼熟,应该是见过我的老爹卢宗谅。” 徐妙雪一顿,回头借著舱底的油灯细细打量阿放——是,是有点像卢宗谅,甚至跟卢明玉也有几分相似,难怪她会觉得眼熟但又不知在哪里见过。 可卢宗谅的儿子……怎么会…… 卢放咧著大白牙笑了起来:“六爷知道我不爱提卢家,所以就替我保密,其实没啥不能说的。” 原来,那是在如意港繁盛的那些年,寧波府的地界多的是往来的番人,卢宗谅统领著寧波商帮,做的是八方生意,虽明面上与陈三復不相干,但实则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风月场上来了几个佛郎机舞姬,身量高挑,肌肤雪白,最慑人的是那双漾著水蓝波光的眼眸,顾盼间仿佛能勾魂摄魄。她们跳的並非中土柔婉之姿,而是踏著激烈节奏、充满异域风情的舞步。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腰肢旋扭似火,裙裾飞扬间足间疾踏,击打出鏗鏘的韵律。 那舞姿大胆奔放,情感炽烈如火,与当时江南流行的婉转清歌截然不同,直看得席间眾人目眩神迷。 卢宗谅酒后醺然,便与其中一位歌姬春风一度,才有了卢放。 卢放长得像卢宗谅,唯独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继承了母亲,这也成了他无法抹去的“杂种”印记。他从小在高门深院里谨小慎微地活著,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始终矮人一等。 直至陈三復发展得最红火的那年,年少的卢放不甘虚度一生,决意要自己闯出点名堂来,上了如意港。他是个造船的奇才,竟真的脱颖而出,亲手为陈三復改造商船、精进战舰,使其船队航行更速、战力更猛,一跃成为陈三復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卢放也借著便利,为老爹卢宗谅牵线搭桥揽下不少生意,在卢家也逐渐有了几分立足之地。然而“泣帆之变”一朝爆发,卢放生死不明,卢家便忙不迭地与陈三復一派切割乾净,仿佛族中从未有过卢放此人,抹去了他所有存在过的痕跡。 如今偌大宅邸之中,也唯有几位年迈的老僕偶尔在茶余饭后,还会提起那位眼眸湛蓝的卢放少爷——记得他是个热心肠的活泼少年,待谁都是一片真诚热烈。 被家族彻底拋弃后,卢放多年漂泊海上,如无根浮萍,直至遇见被贬岭南道的裴叔夜。 他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卢放与那些追隨过陈三復的旧部,个个身怀绝技,心高气傲,虽是落魄之人,却从不轻易服人。裴叔夜当初为追查海婴下落,將他们一一寻出问询。他们原以为这朝廷来的书呆子,会毫不犹豫地將他们这些榜上有名的“海匪”押送官府。 然而裴叔夜並未如此。他竟化身“六爷”,带著他们为岭南道的海商与渔民护航,迎击来袭的倭寇与番船。几场硬仗下来,裴叔夜不仅谋略过人,更身先士卒,其胆识与担当终於折服了这群桀驁不驯的海上儿女,令他们心甘情愿追隨其后。 “他要找的人是海婴?!” 裴叔夜曾经告诉过她,他回寧波府是要找一个人,但没想到是找陈三復的女儿海婴,更没想到他的秘密就这么轻易地从卢放口中说出。 “对啊。”卢放轻鬆地回答。 “这……这是能说的吗?” “有啥不能说的?他都把你带到海上来了,说明你就是他最信任的人——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没有秘密!天和海那么大,藏著掖著算什么?” 那徐妙雪就来劲了,裴叔夜一直神神秘秘不告诉她的事,她都可以问个底朝天了。 “他找海婴,是因为要查泣帆之变吗?” 不过这个问题,卢放没有正面回答:“当年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有些人就任著这秤歪了斜了,但有的人忍不了。” “那你们都相信他能帮你们翻案吗?” 卢放摇了摇头,目光似有几分惆悵:“很难,当年的事已经盖棺定论了。” 徐妙雪开始明白为什么裴叔夜回寧波府之后总是神神秘秘,並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动作。 因为很难,所以得蛰伏。得看起来与所有人同流合污,让他们放鬆警惕,才能一击必中。这很是裴叔夜的风格。 “但六爷说,他一定能带我们回家。” 似一记重锤猛地敲在徐妙雪心上。 是啊,如意港那些被称为“海匪”的人,谁又不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儿女?他们当初来到如意港,不过是为了奔一个出路,竟悉数被烙上通缉犯之名,从此故土难归,乡关永隔,只剩这茫茫大海,竟成了他们的牢笼。 她曾以为裴叔夜做这个神秘的大海商“六爷”,是利益薰心,那个写出《刑辩疏》的探花郎初心不再,原来…… 他是这样一步一步,看到了大海的真相,从一个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成了背负著无数个游子微不足道愿望的裴大人。 所以他才住在那艘简陋的船上。因为还有那么多人都留在海上,他只能靠日夜不停歇的海浪起伏时刻提醒自己,一日不成事,一日便上不了岸。 徐妙雪心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悄无声息地落地了,最初她对裴叔夜充满了偏见,而在这些时间的相处之中,即便对他一无所知,她依然已经看到了他的正直和善良,如今这些值得钦佩的品质再次得到了证实,徐妙雪心中充满著说不上的喜悦。 她这样的侠女,会因不公的事而愤怒,当然也会因那些高尚的品格而触动。 她看著卢放笑了起来:“你再跟我多说说他的事吧。” 卢放是个热心肠的人,他敏锐地发现了徐妙雪脸上那种微妙的钦佩,心想自己报答六爷的时候到了,他可得好好夸夸六爷! “嫂子,我可从没见过六爷对哪个女人像对你一样这么上心。” “是吗?”徐妙雪心中暗爽,“他在岭南道没有女人吗?” “他整天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在一起,哪来的女人?” “那你怎么知道他对我上心?” “以前咱们出海,六爷可是最谨慎不过的人。他跟我们三令五申——天大的富贵都能扔,但命必须保住!可这一回……嘿,他就那么不管不顾衝进风浪里去找嫂子你了。说真的,那会儿我们压根没法保证能准时赶到,万一迟上一步——可他愣是豁出命去也要搏这一把。” 卢放的声音低了些,带著几分后怕:“等我们好不容易把船靠过去,您已经呛水昏过去了。我们就看见六爷在水里死死托著您,那么大的浪头打过来,他都没鬆手……” 徐妙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了。 “还有之前,普陀山那回——” 嗯?普陀山什么事?徐妙雪驀得警惕起来。 “那会您不是跟六爷闹彆扭来著,別看咱六爷人是走了,也还要我们每日都传岛上的信息给他——”卢放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起来,这跟我们卢家也有关係呢,我那糊涂爹非要把明玉嫁给六爷,还让大奶奶设计陷害你的声誉,不过幸好,这些六爷早就发现了——” “早就发现了?”徐妙雪越来越惊讶。 他不是那天晚上著火之后才赶到的吗?若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事发之后才来? “——还有郑家二爷不是往海里丟了件东西吗?那东西对嫂子你很重要,是不是?六爷可是特意吩咐我们提前备了小船藏在礁石后头,就为了把那东西给您捞回来!” 轰隆一声,徐妙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方才翻涌的感动顷刻冻结。 是那捲她骗郑应章写下的、记录著郑家罪证的贝叶经! 原来早就落在了裴叔夜手中——那他岂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她接近郑家的真正目的了? 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骤然串联:他“大意”地让她转交腰牌给三姐,还將牢房路线细致告知……原来全是刻意纵容,只为引她去见郑源,好从郑源口中得知郑家所有的罪行。 那他杀郑源也就说得通了。 他也想对郑家下手,可又想借她的手,所以杀郑源“引火上身”,就能顺理成章地引她开始报復郑家,又博取了她的同情和信任,令她对他放鬆警惕……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徐妙雪的所有骗局才开始对裴叔夜毫无保留地开诚布公。 原来,在更早的时候,裴叔夜就开始算计了! 第98章 女子报仇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8章 女子报仇 暮色四合,海天尽墨。白日里喧囂的波涛都化作沉鬱的呜咽,陷入广袤的黑暗之中。 倭寇的船只方才掠过这片海域,裴叔夜下令调转船头收起风帆,將船藏於海浪起伏中,直到確认倭寇离开,船上眾人才鬆了口气,有惊无险。 待到入夜一切无恙后,裴叔夜回到舱內房间。 徐妙雪点著一盏油灯,笑眯眯地等著他。不知怎的,看到徐妙雪脸上这漂亮又闪烁著一丝狡猾的笑,裴叔夜心里忽得有些发虚。 “怎么还没睡?” “等你呀。” 徐妙雪好温柔。 温柔得裴叔夜都有些不適应了。 也许是他们互诉衷肠,所以相处的方式也改变了? 这么一想,裴叔夜心里又美了起来,坐到徐妙雪身边探了探她的额头。 “嗯,不烧了。” “我没事了,”徐妙雪挽著裴叔夜的胳膊,十分自然地依偎著他,“今天卢放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说你算无遗策,深谋远虑——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我们总不能一直飘在海上吧?” “卢放跟你聊了挺多?”裴叔夜一下子警觉起来,仔细观察徐妙雪的神情。 “是啊,阿放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徐妙雪仍是温柔地依偎著他,瞧不出任何异样。裴叔夜稍稍鬆了口气,心想卢放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肯定有数,应当就是夸了夸他。 方才徐妙雪问他接下来的计划,那他可得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算无遗策”。 “明儿一早船就能靠岸,先送你回寧波府。” “那你呢?” “我留在海上——”裴叔夜微微笑道,语气胸有成竹,“我得失踪几天,才能让寧波府里的人著急。冯恭用自是脱不了干係了,为了救自己的义子,四明公也会著急。他们一急,那边就顾不上郑桐了。” 果然,这很裴叔夜,走一步已经设想好了未来的十步,自己绝不吃亏。 徐妙雪忽然顺手抄起手边的枕头,劈头就朝裴叔夜身上砸去。 船上的枕头以细沙填充,颇有几分重量,砸在身上沉甸甸的。裴叔夜被砸懵了,茫然地看向徐妙雪。 “……怎么了?” “你早就想好了吧?”徐妙雪脸上分明还是刚才那个笑,眼神却冷得跟冰窖似的,浑身透著嚇人的寒意。 裴叔夜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此刻竟脑子一空,一时不知道作何回答。 徐妙雪讥誚地道:“这不是都安排得挺好的,那天还说什么你没这个本事救不了我,就是来陪我一起送死的?可把我给感动的——我看你根本就是处心积虑,是想对付冯恭用,顺便来骗我感情的吧!” “你当真误会了,”裴叔夜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急切,“海上风涛险恶,我也没有十足把握阿放他们能否及时赶到——” 徐妙雪哪里肯听,终於不演了,撕掉了脸上的笑容,压制已久的怒火悉数爆发,她继续抄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在裴叔夜身上。 “你这奸诈刁徒!油嘴滑舌的贼胚!竟將这等哄骗人的手段,使到老娘身上来了!” 裴叔夜这顿打挨得实在冤枉,可他哪敢与徐妙雪动手?抬手格挡不是,闪避还击更不是,只得一边略显狼狈地招架,一边徒劳地试图辩白。 “妙雪,你听我解释——” “我听你个鬼话连篇!”徐妙雪根本不给他机会,手中沙枕又是一阵急落,“狗东西!忘八端!算计老娘!叫你算计老娘!” 裴叔夜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气喘吁吁地制住徐妙雪的手腕:“徐妙雪!是不是卢放跟你说了什么?” 此时,为了制伏住裴叔夜,徐妙雪已经跨坐到了他身上,用枕头將他抵在床上。 听到这话,徐妙雪嘴角斜起一丝嘲讽的冷笑:“他说,你是个好人——你早就开始关心我了。” 这重音落在“早”字上,裴叔夜一下子就听懂了。 这下好了,原本他的罪行只有郑源这一件事,好不容易黑不提白不提过去了,现在自己对她所有的算计都被她知道了,罪加一等。 原来今天他无论说什么,都会挨这一顿揍。 他真是大意了。以为曾经的算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永远也不会叫徐妙雪知道。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徐妙雪还是气不过,用力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腕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裴叔夜的目光沉寂下来,先前那几分无奈与焦灼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枯槁。 他不会哄人,也知道这时候插科打諢没有用。他垂下眸,低哑的声音里只剩直奔主题的绝望和固执:“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不相信了?” “你还来跟我谈相信?”徐妙雪的声音很冷,眼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裴叔夜我告诉你,咱俩都是什么人?你只相信你自己,我也只相信我自己,我们偶尔玩玩火就算了,谈什么真心——你自己信吗?” “为什么不信?” 他抬眸,一直压抑的沉静骤然碎裂,眼底如捲起风涛。不是发怒,却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炽热,仿佛要將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剖给她看。 他忽地翻身,化被动为主动,將她稳稳困在自己身下,动作不容抗拒,他以一种绝对的、近乎滚烫的注视锁住她的视线。 “徐妙雪!你为什么不信?” 徐妙雪的眼泪终於滚落了下来。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信。她心里有个声音倔强地回答,可嗓子却像是被人攫住了,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著,被质问的悸动拨弄著她的心弦。 “我要只想对付冯恭用,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了,这大风天我管你做什么?你以为我干什么事兜那么大圈子做的那些事都是閒的?我他妈为了谁?!” 裴叔夜又急又怒,一股灼热的气堵在胸口。他这片真心,若捧到別人面前,谁不是诚惶诚恐、如获至宝?偏偏徐妙雪这个女人,隨手就掷在地上,不止要扔,还要狠狠踩上几脚。 “我是卑鄙,但徐妙雪——你自己是什么白莲花吗?你就没算计我?你在我这儿藏了多少手?我要不用点心机,你这捂不热的狼崽子早跑了!” 裴叔夜也委屈。也懊悔。 喜欢徐妙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可谓煞费苦心终於得到她的回馈,满心欢喜尚未持续一日,转眼竟又岌岌可危。他素日冷静自持,此刻却像个失了方向的毛头小子,什么谋算什么风度,全都顾不上了,只剩一片横衝直撞的真心。 徐妙雪喘著气,沉默不语。 这个狡猾的男人,避重就轻,明明是他算计她,说得却好像是她的错一样! 防备他怎么了?她对他有戒心是应该的,谁让他心眼那么多。 她决不能动摇。 虽然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覆割磨著裴叔夜紧绷的神经。他看著她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那紧抿著、仿佛要將所有话语都死死锁住的唇瓣,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 他俯身,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衝动,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充满了硝烟未尽的戾气与不甘,更像是一场廝杀的延续。唇齿交缠间是攻城掠地的激烈,是谁也不肯先示弱的较量。 徐妙雪起初还试图抗拒,推拒的手却被他牢牢扣住,最终化作战场上徒劳的挣扎,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迎合。 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 所有的算计、猜疑、愤怒与委屈,似乎都被短暂地焚毁、蒸发。他们像两个在深渊边缘死死抓住对方的人,唯有通过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才能確认彼此的存在,才能宣泄那些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汹涌情感。 是难分胜负的战局,也是难捨难分的廝缠。 一吻方罢,两人微微分开,额角相抵,喘息未定。 裴叔夜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眸光晦涩地注视著她:“还要再看看我的真心吗?” 徐妙雪回过神来,又羞又恼:“你每次都来这套!你別以为我就原谅你了!” 终於不再是讥讽的语气了,倒像是放下戒备的撒娇。 “这套怎么了?你不就吃这套吗?” 裴叔夜惯会顺杆爬的,乾脆耍起了无赖。 偏偏他说得对。 此时徐妙雪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徐妙雪的脸驀得一红,恼羞成怒地想推开裴叔夜,可他仍是纹丝不动。 “徐妙雪,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凭什么一笔勾销?” “就凭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你要不答应,我让你永远回不了寧波府。” 裴叔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反正他就是不能让徐妙雪甩了他。 “你还是人吗?明明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还威胁我?!” 裴叔夜突然在徐妙雪的话里抓到了一丝破绽:“那如果我算计郑桐,你会觉得我对不起他吗?” “莫名其妙,你有什么好对不起郑桐的?” “那就对了——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算计你,就是对不起你?” 徐妙雪哑口无言。 为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还不是因为她对他有超出寻常的私心和期望。 气死了,徐妙雪今天本来是要兴师问罪的,可最后竟然被裴叔夜说服了。 “能不能一笔勾销?”裴叔夜不依不饶。 “……能。”徐妙雪不情不愿,但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徐妙雪心里想的却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哼! 第99章 大戏开锣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99章 大戏开锣 裴府明堂。 小桌上堆满了刚送来的崭新礼物、各色补品。 四明公坐在裴老夫人旁席侧,端的是万分的诚恳:“裴老夫人,万望保重好身体啊……承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回来的。” 裴老夫人老泪纵横地点了点头。 车軲轆话已经来回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无非就是明公让裴老夫人宽心等消息,先不要声张,免得引来恐慌,影响了裴家在外头的名声。若是裴叔夜真的出什么事了,往后他一定会多照顾裴家。 四明公的到来让裴家上下都受宠若惊,只当是他不计与裴叔夜的前嫌,同情裴家如今境况,也没人多想他话里的深意。 其实四明公反覆点的只有一件事——莫要声张。 冯恭用没有官身,却能抽调百户去三浦村,还能对军官们发號施令,甚至故意耽误官府抗灾,放任破损的海堤不去修復,这事若是细究起来有的是名堂。原本死伤几个村民,这是风灾常有的事,根本无人在意,偏偏裴叔夜在这里失踪,冯恭用便坐不住了。 像裴叔夜这样级別的朝廷命官若是出事,朝廷定会直派官员严令调查,到时候冯恭用和四明公在三浦村做的这点手脚根本藏不住。 事已至此,只能面对。如今最重要的是时间——先压下消息,在朝廷反应之前儘快將人找到,盖棺定论。 而若裴叔夜一直失踪杳无音讯,他们也能借著这点时间提前做好准备,掩盖罪证。事后便大肆宣扬是天灾使然,裴大人倒霉,这也怪不了別人。 所以四明公才亲自来裴家安抚裴家这一大家子,就怕他们坐不住,將事情闹大了,弄得满城风雨可就不好了。 出了裴家,四明公已然是放鬆下来,但冯恭用仍是心有余悸。 毕竟出现在三浦村的人是他,什么事都是他在前头,一旦出了事,四明公能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义父……这裴家这么多张嘴,真能守口如瓶?” 四明公轻蔑地笑了笑:“孤儿寡母,又要体面,不足为惧。” 四明公一针见血。 裴老夫人又极要面子,不可能出去哭嚎,其实都不必四明公专程来点一趟,她也只会关起门来等消息。而剩下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废的废,剩下的女人只会哭哭啼啼,一个能支棱的人都没有,只要稍加防范裴家眾人,事情就不可能闹大。 不过四明公还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方才怎么不见裴六奶奶?” 冯恭用笑道:“那妇人还在甬江春享乐呢,连自己夫君失踪了都不知道。” 四明公点点头。 家里一旦没了主心骨,这些女人们都不足为惧。 若是裴叔夜真的死了那也好,少了个心腹大患——四明公说不忌惮裴叔夜是假的,自打裴叔夜回来之后,他似乎总在盯著泣帆之变,时不时翻出什么刺挠一下四明公,可又云里雾里地叫人看不清。 所以此事无论如何发展,只要把握好了,於四明公而言都是好事。 一行人前往三浦村——该做的秀还是要卖力的做。 三浦村的村民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达官贵人聚集在这不起眼的渔村里,官府派出的官兵一拨接著一拨,沿著蜿蜒的海岸线反覆搜寻,火把彻夜不熄。 马车刚驶入三浦村的泥泞小道,便有百户急匆匆地拦了车:“冯先生!冯先生!” 冯恭用掀开帘子,瞪了他一眼:“慌慌张张的,何事惊扰老尊翁?” 百户惶恐道:“老尊翁,属下知罪,只是……前头有人状告冯先生——谋杀裴叔夜裴大人!” “什么?!” 冯恭用面色骤变,扭头求助地望向四明公。 四明公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 海堤旁围满了官兵和民眾,一个女子的哭嚎嘹亮地穿透了七嘴八舌的人群。 “冯恭用!你个杀千刀的黑心烂肺玩意!你不得好死——!” 只见海堤决口处,一个女子直接坐在混著海腥味的淤泥之中,髮髻散乱,衣衫沾满污渍,脸上涕泪纵横,全然不顾任何体面。 这不就是那位裴六奶奶吗? “你不是说她不知情吗?”四明公瞪了冯恭用一眼。 冯恭用傻眼了,这裴六奶奶一直都没出现,他们就没把她当回事,可她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还说一些平地惊雷的话? 徐妙雪瞧见来人,竟猛地爬起来,赤著脚踩在泥水里,手指直直戳向冯恭用。 “就是你!冯恭用!你派人掘堤放水,想要淹死我夫君!还敢大摇大摆来这儿假慈悲!” 徐妙雪顺道连四明公一起骂,言语粗暴直接:“你跟著那老阉人混,净干些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我家夫君来查你违规调兵,你竟然下这等毒手!诸位乡亲你们都看看——这穿人皮的畜生,他敢做不敢认!” 四周顿时一片譁然。官兵面面相覷,百姓们交头接耳,看向冯恭用和四明公的眼神都变了。 冯恭用著急辩解:“裴六奶奶,裴大人失踪,我等都很著急,也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怎能血口喷人?若无证据,我可告你个誹谤!” “证据?”徐妙雪一把將冯恭用扯了过来,“这海堤的缺口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跡!三浦村的救灾是你冯恭用主持的!除了你谁敢动这手脚?你自己看!就这儿!” 冯恭用眼睛一晃也没看清,徐妙雪就举起一块砖:“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看啊!看到这凿口没!那铁定就是人为的!我家夫君发现烽堠燃起烽火去查看情况,那冯恭用竟然凿开海堤淹了他!” “还真是啊!” “竟敢害朝廷命官!” 眾人也不管到底有没有看清证据,总之人云亦云,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冯恭用傻眼了——他只是没有让人去修海堤,可没有破坏海堤!不作为和故意破坏的罪名,那差別可大了。 这徐妙雪拿著一块曖昧不明的砖就指认他?哪有这样的! 可现场围观者眾,人人都说是,那根本架不住三人成虎啊。 四明公千算万算,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巧妙,可也难防有人不要脸,豁得出去,就这么往最热闹的地方喊一声“杀人了——” 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管你下的什么棋,直接掀了桌子,黑子白子混一地,大家一起来看热闹,效果是出奇得好。 这就是徐妙雪的“大道至简”。 上岸前裴叔夜曾叮嘱过她,先避避风头,不要往冯恭用面前凑,他自有办法让他们不好受——但徐妙雪哪是这样“安分守己”的人? 如今三浦村官民齐聚,各路权贵都在,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裴叔夜没有死,且知道冯恭用在三浦村真实目的的人。 她怎么会放弃自己的优势,躲起来避风头呢? 这些人都太体面了,那磨磨唧唧的玩法没意思,徐妙雪要让这戏唱得再热闹些。 第100章 一盘好棋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0章 一盘好棋 徐妙雪在眾目睽睽之下嚎得无法无天,很快把裴老夫人也引来了。 裴老夫人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丟脸的事。 当年纵是裴老爷客死他乡,她也是挺著脊梁骨將他的灵柩迎回来,如今却要弯下腰將自己这不要脸的儿媳妇从泥地里拉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裴老夫人只觉得所有的目光如刀子般下在她背上,可徐妙雪却沉得拖不动,她抱著她嚎:“母亲!六爷他死得冤啊!” 这一声声,把裴老夫人也嚎得六神无主了。 六郎真的死了? ……一场风灾就带走了六郎? 尸首找到了?为什么没人来告诉她? 裴老夫人顾不上自己也是一身的淤泥,求助地看向四明公。可四明公脸上哪里还有方才来裴家时的感同身受,那向来慈眉善目的老阉人脸上,竟能瞧出一种恶毒的明哲保身。 裴老夫人的立场动摇了。 都不需要三人成虎,徐妙雪一个人就能搅得满城风雨。 这么多百姓盯著,还有台州府和温州府来的帮忙賑灾的官兵,寧波府的官员不可能偏私,更何况失踪的那可是布政使司右参议,於是就在这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冯恭用因涉嫌谋害朝廷命官被收监。 这在寧波府引起了轩然大波——要知道,四明公可算得上是寧波府的半边天。动冯恭用就等於动了四明公,谁有这个胆子? 裴六奶奶这个乡下女人,竟然靠著一己之力,將冯恭用送进了大牢。 当夜,四明公便邀请徐妙雪上门一敘。 四明公从不设宴请人,让徐妙雪去他的“静观小院”已是天大的面子。 他必须要摆平这件事,否则他在寧波府这么多年的经营和威望,便会溃於这蚁穴。 徐妙雪十分坦然,孤身一人便去了。 起初四明公小看了这个妇人——这个纵横官场商界数十年的老狐狸,怎么会將一个只会狼哭鬼嚎的乡下女人放在眼里呢? 直至徐妙雪开口说第一句话前,四明公都认为,只要將她劝住了,不要再生事端,就能平息这次的舆论,將冯恭用保出来。 可徐妙雪一入座,便没有礼貌地开门见山:“我知道冯先生没有害我家六爷。” 四明公一顿。 这妇人脸上已经没有了白日里撒泼打滚的架势,而是一种……笨拙掩饰的贪婪。 “既然裴六奶奶知道这是误会……”四明公试探徐妙雪的反应。 徐妙雪坦坦荡荡地道:“我家六爷走之前同我说,冯先生不是去賑灾,而是去斩草除根的。” 四明公心中骤起一阵波澜。 桌上摆著精致的菜餚,徐妙雪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在盘中翻找自己想吃的东西。 四明公只是笑呵呵地看著她。 “说是有个『泣帆之变』的漏网之鱼。” 徐妙雪冷不丁抬头望向四明公。 四明公眼中下意识掠过一瞬即逝的惊讶,被徐妙雪捕捉到了。 老狐狸装得再平静,也会被她这討厌的动作分走一丝注意力——就算是在程家的饭桌上,也不许这么胡乱扒拉饭菜,这是倒人胃口的饭桌大忌,而这时她忽然拋出一句平地惊雷的话,饶是再不动声色的人,都会流露一瞬间的真实反应。 那绝不是初次听说的惊讶,而是没想到被揭穿的惊讶,不然,为何要藏呢? 是了,徐妙雪这回可以断定——四明公就是泣帆之变的幕后之人。 冯恭用就是受他指使来斩草除根的。 但是,他们为何会以为她会知情?一定是当年,兄长和母亲知道一些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汹涌的念头掠过脑海,徐妙雪假借狼吞虎咽的吃相掩盖神色。 “泣帆之变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四明公摇了摇头,惋惜地嘆了口气,“承炬还在捕风捉影,反將自己害了。” 四明公答得滴水不漏,可他越是掩盖,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他绝不可能想到,徐妙雪就是那个“漏网之鱼”,她就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套话。 “哎,可不是嘛,这些事跟我也没关係,可如今六爷死了,那我的荣华富贵不就没了吗?我费那么大力气攀了个高枝,让他对我死心塌地——我去哪找这么好的傻子?” 四明公哑然失笑:“这话……你可不该同老夫说。” 徐妙雪狡黠地一笑,眼里闪烁著贪婪:“我当然得跟老尊翁您说了,我得赚钱啊。” “哦?”四明公不动声色地打量徐妙雪。 她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但她这副粗鄙的模样又太浑然天成了,叫人摸不透底细。 “老尊翁,您给我钱,我就不再去告您的义子冯先生,”徐妙雪拋出了她的条件,“要现银。” 风灾过后,夜无墨翳,月明星稀。 徐妙雪大张旗鼓地拉著一马车现银从四明公的“静观”小院回到“甬江春”,又命小廝在满楼宾客的注视下,將银钱搬进了她的房间。 徐妙雪可不是真的为了钱。 最早她的目標只有郑家,直到越卷越深,发现真相后面还有真相,谜题之中藏著谜题。她的家人都被裹挟其中,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而从被裴叔夜救起、重新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决定,不计后果也要求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她要將这些恶人亲手送上黄泉路,能送几个送几个。 既然如此,那她就要利用好手里的牌。 ——於是这一夜,四明公也投了裴六奶奶的“宝船契”的消息不脛而走。 徐妙雪要把这盘棋下大。 四明公的耳目何等灵通,流言甫一传开,他便收到信了。 一个唯利是图的乡下女人,做点小生意,拉个招牌狐假虎威,这似乎也很合理。只是从前没人敢把这下作的手段用在四明公身上,偏偏就来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在四明公头上拉屎。 太久没遇到这种人了——往日就算遇到,也是抬抬手就能捏死的小螻蚁,可她是裴叔夜明媒正娶的夫人。 倘若裴叔夜真的死了……那这个女人也留不得。 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四明公端起一盏茶,杯盖优雅地撇了撇茶沫子,便有暗卫来报—— “老尊翁!裴大人找回来了!人平安无恙!” 当——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失望的脆响。 裴六奶奶刚从他这儿拿走钱,裴叔夜就出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四明公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这对夫妻给耍了。 第101章 归途未竟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归途未竟 【註:本章为修文时加在前序剧情中的补充章,不是更新,但有关於男主裴叔夜的重要信息】 裴叔夜已踏上海滩,而卢放不便上岸,旋即调转船头准备回去,小舟在暮色中划开一道浅痕。 “阿放。” 卢放站在船头,笑嘻嘻地回头:“六爷还有事要交代?” “告诉兄弟们,再等等。快了。” 裴叔夜立在浅滩上,眸色比渐沉的天色更黯。 卢放喉头微动,故作不在乎道:“嗨,大伙儿在海上漂惯了,不差这几天。” 这句安抚却没有起到作用,裴叔夜只是固执道:“我急。” 那两个字砸在潮声里,沉得让人心头髮涩。卢放笑容渐敛,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词穷,索性跃下船头,蹚著海水大步走回,重重拍了拍裴叔夜的肩。 “你这人啊——”卢放踢碎了脚下的浪花,“別老绷这么紧。回家这事有多难,弟兄们心里都清楚。就算……就算最后不成,也没人会怪你。” 裴叔夜望著远处落日的沉没处,声音轻得像嘆息:“可我想去祭拜我爹啊。” 卢放顿时语塞。 在几年之前,裴叔夜將他们这些流落海外的陈三復旧部一一寻回来,郑重承诺会帮他们回到故土。 他们大多都是两浙或闽南人,其中不少人家眷还在岸上苦等。老母的皱纹,妻儿的眉眼,都模糊成了梦里的残影。他们不是没试过在异乡扎根——可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从前有宝船和火炮时,是天朝来人,如今虎落平阳,便是低声下气的外地崽,在檳榔屿被土王勒索,在吕宋遭佛郎机人驱赶,连片完整的屋顶都难求。最后他们索性全搬回船上,七八条帆船连成一片浮动的村落,每月派两个生面孔的弟兄上岸採买米粮。 裴叔夜刚找到他们的时候,谁都以为这位被贬的贵公子另有所图,他不过是想翻身的官老爷,想借泣帆案做篇大文章,故而跟他们套近乎,反覆询问他们泣帆之变的细节和海婴的下落。 卢放起初也不信,可裴叔夜却是几年如一日地为他们奔走、谋划,丝毫没有装模作样,他实在是奇怪——这人图啥? 直到某个风雨夜,裴叔夜一次酒后失言,他才知道缘由。 这一切的源头,竟只是裴叔夜的父亲裴宣林的一句嘱託—— “还他们清白。” 早在数年前,裴叔夜初次调阅泣帆之变卷宗,细究其中不合理之处,同样是因为父亲一句似有若无的提醒。 鲜有人知,裴宣林与陈三復原是少年同窗。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不羈似海风,虽志趣相异,却是肝胆相照的知己。自陈三復科场失意扬帆出海,裴宣林虽不认同他那般激进的活法,自己仍循著家族期望入仕成家,却始终敬重老友搏击风浪的勇气。二人平日各安天涯,每年却必有一聚,痛饮至天明。 泣帆之变发生后,所有人都说陈三復是逆贼,但裴宣林却很清楚老友陈三復的为人,他正力促开海,绝无可能主动挑起与朝廷的纷爭,其中必有阴谋。 裴宣林已经暗中调查了几年,才將这个担子交给刚入仕的裴叔夜,当时他对儿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程序正义的疏漏之处暗示裴叔夜。敏锐的裴叔夜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上书请求彻查。 父子二人都將敌人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不想吐出任何吃进去的利益,自然不允许有人撬动这桩铁案的一角。父子二人翻案未成,反累自身。 而流放途中那场滂沱大雨里,裴宣林至死未让裴叔夜近前,非是怨怪,而是以决绝的姿態立下血誓。 不成事,莫祭坟。 从此,这座山便沉沉压在了裴叔夜肩上。 这样的事,原不是常人能承担的。纵是仁人志士,挣扎数年无果而退,也无可指摘。可裴叔夜这般高明的人,多少玲瓏的手段用在別人身上,唯独不给自己一些便利,不肯走捷径,不偷奸耍滑,硬是用最好的年岁死磕这件蠢事。 卢放这些年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裴叔夜就是这样一个一言九鼎的人——他一日不完成他的承诺,一日就活不踏实。他明明能在岸上高枕无忧,偏偏要让自己住在简陋的船上,跟他们一样漂泊著,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著自己,不忘承诺,不忘来路。 然而他要做的,是重翻铁案,是为钦犯洗冤,是抗天子明詔。 这三件事里,翻案恐怕只是这其中最容易的一件了。恶人也许能得到惩罚,但陈三復在海禁令下私开港口通商的罪名却是板上钉钉,那些蒙冤离乡的人都是陈三復的旧部,想要让他们回家,就得先让天子撤回海禁令,但天子一言九鼎,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这简直就是逆天而行。 卢放真的有些不忍。 “你爹都已经入土为安了,你不算辜负他,”卢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你那娘子是个妙人,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结婚生子就结婚生子,好好跟人家处。其他的事,尽人事听天命唄。” “她是很好。”裴叔夜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卢放哟了一声,闻到了一股酸臭味:“你这木头脑袋是怎么开的窍?” “一开始我只当她是一枚棋子,一个骗子……” “你也是够混帐的。”卢放调笑道。 “若非如此,又怎能与她有交集?”裴叔夜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不好,但他同样也不吝嗇讚美她,“她这姑娘,万里挑一,独一无二。” 夜幕沉沉,他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但……” 裴叔夜没有说下去。 话音悬在半空。 但先前只是那么恰好,他们要做的事情並不衝突。可之后呢? 他要掀的风浪太大,註定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也许到那时,只怕要分道扬鑣了。有些人註定只能相伴一程,彼此温暖过便好。天长地久她似乎从不稀罕,他也给不起。 卢放重重按了按他的肩:“別琢磨了。你只管听我的,往后不论如何,都別为了已故知人,辜负眼前人。” 裴叔夜默然望著暗沉的海面,终是没有应声。 …… 裴叔夜“据说”是被海浪衝到一处无人的小岛,待到退潮后才能得以回来,他被寻回来后,第一时间便被簇拥回了裴家。 裴老夫人初时听得消息,竟不由得快步迎出几步,可到了跟前,人又端了起来,只將裴叔夜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见他虽形容略显憔悴却並无大碍,只波澜不惊地道了一句:“回来就好。” 裴叔夜也礼貌地回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这几日老身日日在祠堂祈祷,总归得你父亲和祖宗保佑,让你平安归来了……你若有心,去祠堂给你父亲上柱香吧。” “孩儿知道了。” 裴叔夜嘴上说著知道,却並没有踏进祠堂半步,脸色黯然,转头他就出门回了甬江春。 那头,徐妙雪刚送走楚夫人——毕竟冯恭用是楚夫人的情夫,徐妙雪还担心楚夫人这个盟友会不会和自己有了隔阂,没想到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来询问自己能不能参加下一次的如意港宴会。 徐妙雪告诉楚夫人稍安勿躁,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临走时楚夫人到底还是隱晦地提醒了徐妙雪——有些人不能碰,便如以卵击石。 徐妙雪看上去嘻嘻哈哈一往无前,送走人之后心里泛起了嘀咕……这时她想到上岸前裴叔夜特意交代她不要招惹冯恭用和四明公……她会不会莽撞了? 回到黑灯瞎火的房中,都还没点起烛火,徐妙雪忽然被一个滚烫的怀抱拉了过去。 徐妙雪嚇了一跳,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谁,莫名有些心虚。 “你不是说还要再藏几日吗?怎么这就回来了?”徐妙雪格外乖巧地笑脸相迎,点起烛火。 裴叔夜抬眼扫她一眼:“你的事不都干完了吗?” 徐妙雪一愣——她干什么事他都知道? 听他的语气,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她想起那日裴叔夜交代她时的一丝意味深长——她才回过味来,裴叔夜特意点她这一句,是知道她一身反骨,所以正话反说! 感情自己绞尽脑汁一番设计,全给裴叔夜做嫁衣了! 徐妙雪气急败坏地踹他一脚:“你又算计我!” 裴叔夜摊手:“那我说的话你又不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徐妙雪开始强词夺理。 “……那今晚一起睡觉?” 徐妙雪:? 徐妙雪:?! 徐妙雪:滚! 第102章 开诚布公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2章 开诚布公 涇渭分明的两床被子,裹著各怀心思的心跳。 徐妙雪闭眼装睡,她有些懊恼自己也算是个聪明人,此刻居然紧张得不像话。 她好像还没准备好。 不过,裴叔夜也只是安安分分牵著徐妙雪的手。 都说姻缘是能將世间大多数的男女绑在一起最牢固的绳索,若是男才女貌,彼此心动,那是再好不过,能柴米油盐携手一生,可裴叔夜和徐妙雪並不在这大多数之中。 他们似乎满足了所有相守的条件,甚至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但他们始终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悸动,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拖著各自沉重的前半生。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吧,不必想得太清楚,能快乐一天是一天,无需对未来负责。 大概是察觉到徐妙雪还没睡,手心不停往外冒著汗,裴叔夜索性睁开了眼睛。 即便隔著一层朦朧的黑暗,徐妙雪都能感觉到他眼里烧著一团炽热的火,烧得她心软,烧得她心虚。 “徐妙雪。”他微哑的嗓子低低唤了她一声。 “嗯。”她睁开了眼。 脸颊贴著枕头的边缘,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徐妙雪又紧张起来。 “归来途中,我听闻如意港的望海楼受风灾所损,竟有坍塌之危,马上要办如意宴的王家急得团团转。” 徐妙雪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他虽是閒聊天的语气,可聊的事却十分关键。 裴叔夜还是用那般滚烫的目光看著她。 这时候徐妙雪倒是希望他说些风花雪月的话了,可他继续有条有理地说著他的怀疑:“此楼是当年陈三復斥重金所建,数十年来屹立不倒,歷经风浪无数。这次颶风虽猛,却不是歷年之最——怎么偏偏就在今年,望海楼就出了问题……” “——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徐妙雪还在装无辜:“我哪有这个本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风灾前,你去过如意港。”裴叔夜十分篤定。 什么都逃不过裴叔夜的眼睛。 徐妙雪咬著牙不敢承认,可也没有底气再否认了。 有时候徐妙雪会非常討厌裴叔夜,因为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將所有事情都拢於自己的股掌之中。 你看他好似一团冰,漫不经心,生人莫近,其实他是一片燎原的火,这把火一烧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要將她全部都吞进火海里。 可徐妙雪是潮头最爭先要强的那捲浪,她有自己的节奏。 这件事是为楚夫人做的,楚夫人是徐妙雪除了裴叔夜之外重要的人脉,是她的后手,她不想让裴叔夜插手太多。 徐妙雪沉默著,不说话。 “不告诉我?”黑暗中,裴叔夜轻轻地笑了一声。 徐妙雪听出了他笑里的无奈,理直气壮道:“你也有很多秘密没告诉我啊,你我都不是什么善茬,何必非要对彼此了解太深?” “那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徐妙雪沉默,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楚夫人在帮你买下弄潮巷。” 徐妙雪这下惊得差点弹起来:“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宝船契的骗局收网时,『徐妙雪』这个人必须从寧波府消失,但你还不想离开寧波府,你要找一个方便藏身又便宜行事的地方,弄潮巷鱼龙混杂,官府不管,不见天日,成为弄潮巷的东家是最好的选择——这也是你要那么多钱的原因。” 徐妙雪僵了良久。 “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不会拦你,但楚夫人是个精明的商人,同她打交道,你要留点心思。” 徐妙雪嘆了口气。 “裴叔夜,我不喜欢这样。我想藏著点自己的秘密。” “那你要我和以前一样,假装不知道吗?” 徐妙雪必须承认,裴叔夜已经说的很真诚了。 以前他知道也都捂在肚子里,把她耍得团团转,如今至少坦诚地告诉她他所知道的信息。 可徐妙雪还是浑身不自在。 她的世界好像正在一点点被他侵略,她直觉这很危险。 她心里有九重高墙,打开第一重就叫情竇初开,第二重就已经算得上是敞开心扉了,而剩下那些高筑的城墙,这辈子不打算对任何人开放。 可裴叔夜软磨硬泡,她的城池都快要投降了。 徐妙雪半是恨恨,半是玩笑道:“总有一天,我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你。” “你可以试试啊。”他含情脉脉地看著她。 徐妙雪更来气了。 “裴叔夜,你不要仗著我喜欢你,你就觉得能困住我一辈子。我告诉你,喜欢只是我生命中很小的一个部分,我还有很多很多要去做的事情,你不能挡在我面前,若是有一天我们目標不一致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捨弃掉你……” “你喜欢我啊。” 裴叔夜的眼睛像融化的琉璃,滚烫又明亮。 她说了这么多,他只抓到一个重点。 徐妙雪语噎,简直像是对牛弹琴!她一把扯过被子,再也不想跟他说话,拉上被子蒙头就要睡觉。 裴叔夜却连人带被子將她一起揽过来,声音沉静下来,自顾自地说著话。 “徐妙雪,其实你不用防著我。” “你追寻的是泣帆之变的往事,而我也在查,我们也算得上是一路人吧?” 徐妙雪藏在被子里,听著他的话清晰地从上方传来,心里突然踏实了一些。 裴叔夜第一次大大方方,毫不吝嗇地向她展示了自己从不与人道的秘密。 徐妙雪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个脑袋来:“先前我也猜测过,毕竟当年你是在泣帆之变的案子上栽了个大跟头,我想你是不是还没放弃追查真相,但又觉得你和当年传闻中正直孤勇的探花郎已经不一样了,你这么精明,肯定不会再去碰这些惹火上身的事。” 裴叔夜哭笑不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怕事?” “这不是人之常情嘛?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为什么还在查这旧案?” “四明公害我父亲客死他乡,害我惨遭贬謫,我这人有仇必报,必將他拉到地狱。” 徐妙雪觉得这非常合理,裴叔夜確实是这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 “那你为什么又要在广东道当六爷呢?” 裴叔夜顿了顿,心里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轻描淡写地道:“为了敛財啊。你以为升官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这也很合理。 但徐妙雪隱约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就只是为了报仇,足以支撑裴叔夜这样一个傲骨天成的人纠结了这么多年,先下海经商敛財,再一步步往上送礼打通关节,就为了高升回寧波府对付四明公?况且他知道,官场上的事可不是靠钱就能完全打通的,最后又是谁帮了裴叔夜一把,让他回寧波府呢? 一些疑惑在徐妙雪脑海中闪过,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退缩了,因为她有自知之明,裴叔夜能跟她说这些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他们之间始终没有更长久的牵绊,没有同舟共济的自觉,向来都点到为止。 裴叔夜能敏锐感觉到这一刻气氛的微妙,他察觉到徐妙雪的思绪已经触及到了那细微的不妥之处,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缄默了。 他心里有些微的酸涩。 理智上他不敢告诉她,他身上背负著海上那些人回家的希望,但这难如登天。他未来的路註定危险坎坷,他不想將她拉下水。自然,她如此警惕的人,也不会隨便就上他这艘贼船,还有可能在知道真相后明哲保身,逃之夭夭。 他们其实只要当下的快乐就好了,正如那契约也只有一年,这是裴叔夜最早就设想好的。 但此刻又有一丝情感不由自主在想,如果这一刻徐妙雪真的问了,他也许会坦白。 谁不想有个並肩之人呢?她又是这样举世无双的女子。 只是她没有问。 裴叔夜笑著拍了拍徐妙雪的脑袋,假装方才的沉默无事发生:“如何,能信任我了吗?” 徐妙雪伸手抱住了裴叔夜,像只小野猫似的傲娇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睡觉。” …… 檐角最后一盏灯笼熄了暖光,窗欞东边透出晓色的青灰。 寂静一夜的院落被伙计轻悄的洒扫声惊醒,混著江面鸥鸟的鸣叫掠过水麵,漫进半开的支摘窗里。 徐妙雪睡了一个很沉的觉,醒来侧头,裴叔夜已经不在身侧了。 她以为他走了,起身准备洗漱,却发现桌上放著一封信。 拆开来一看,里面的字句直击她眼球——“匠人徐恭之妻儿曾助海婴。” 谁送来的信? 正这时,裴叔夜回到了房间。 “你醒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你家认识海婴?” 徐妙雪十分紧张:“这是谁送你的信?他怎么会知道我哥哥和娘亲的下落?” “这是我的秘密。” 徐妙雪以为裴叔夜会打住不说了,毕竟是秘密,而他只是顿了顿,便接著道:“神秘人与我联繫好几年,就是他告诉我,海婴手里可能有关於泣帆之变的重要证据,我才一路追著线索回了寧波府。” “这封信是今晨我收到的。虽然蹊蹺,但我想肯定跟四明公针对你有关。” “他说我娘和我哥哥帮过海婴——”徐妙雪皱眉,绞尽脑汁地回忆,可只觉头痛欲裂,一无所获,“若是真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完全不认识海婴。” 裴叔夜也蹙起眉头。 “你就这么相信这个神秘人?不怕是个恶作剧吗?”徐妙雪拾起信纸反覆瀏览,可每个字都极其工整,看不出笔跡之中的风格。 “起初我並未轻信於他。然而此后整整一年,他的书信从未间断。直到某日,我才察觉他信中每一个字,竟皆拓自我所写《刑辩疏》的刊印版本。” 《刑辩疏》乃是裴叔夜当年为分析“泣帆之变”中的律法疑义而作的文章,笔锋犀利,直指要害,也正因这一篇文章,他遭贬流放五载。而这神秘人藉由此举,不著痕跡地向裴叔夜传递了一个清晰的讯號:吾乃汝之道同者。 裴叔夜诚实道:“比起被骗入局,更可怕的是无法入局。如果不相信他,我的人生就会烂在岭南。” 徐妙雪闭上眼,脑中飞速地转了起来——假如神秘人所写的是真相,那很多事情就变得合理了,冯恭用亲自出面设局斩草除根,不是因为父亲曾在如意港港口看到过郑家提前偷运货物,而是因为——她们家捲入了海婴的事情中。 可她为什么毫不知情? * 程开綬夹著几卷刚批註好的课业,从寧波府学里出来,与同窗们告別准备回家。作为在籍的生员,他平日皆在府学攻读,与教授、同窗切磋经义,预备著下一科的科举考试。 穿过热闹的市集,拐进通往家宅的僻静巷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开綬还未及回头,一只粗麻袋便猛地套头而下,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唔——!” 他刚挣扎著发出半声惊呼,后颈便遭一记重击,整个人软了下去。 紧接著,三四条汉子从暗处窜出,动作麻利地將他手脚捆缚,塞入一旁早已备好的骡车之中。车帘一落,骡蹄嘚嘚,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尾,只遗下一本掉落在地、被匆匆踩过的《孟子集注》。 而另一边,郑应章来到了程家。 “伯母,佩青与几个同窗去四明山里寻一位隱士大儒了,启程匆忙,托我回来帮他收拾几件衣裳。” 贾氏嘴上一边抱怨,却已是掩不住的笑容满面了:“哎呀,佩青这孩子,怎么还麻烦二爷您来帮他拿行囊呢,您坐著喝会茶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收拾。” “伯母,还是我去吧,佩青特意交代了几样东西让我务必拿上。” “这都快成婚的人了,还是这么不著家,二爷见著他可得好好说说他。”贾氏说著客套话,领著郑应章往程开綬的房间里走。 郑应章支开了贾氏,独自站在程开綬的房中。 他要搜一搜这个地方。 昨夜父亲郑桐回家时,说因裴叔夜回来,冯恭用也被放了出来。但冯恭用却说,徐家那遗孤有几分本事,他们在三浦村设下圈套围捕她,都没能抓到,反被她戏弄了。 这女子背后似乎还有高人相助,已成气候,十分不简单。 郑桐一听便傻眼了——那什么復仇团伙不是他瞎猜的吗? 郑应章得知后心里也发怵,程开綬分明跟他说,他的表妹只是个弱女子,早就离家出走了。 若是冯恭用没说谎,那必然是程开綬在说谎了。 第103章 尘封记忆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3章 尘封记忆 自四明公也购入“宝船契”的消息传开,甬江春內人头攒动,挤满了闻风而来的求购者。 然而这些小鱼小虾,早已不是徐妙雪的目標。甚至时至今日,敛財也非她本意。她真正要做的,是借这场人为的“宝船热”,冷眼旁观寧波府各大世家的態度。 四明公历仕两朝,向来是旗帜鲜明的禁海派,朝廷政策的铁桿拥护者。而“宝船契”所搏的,恰恰是出海贸易的巨利,与海禁国策背道而驰。 先前宝船契纵然火热,也仅是在商人之中,顶多会来一些手里有钱的世家公子,比如吴怀荆,想悄无声息地赚些外快,真正的豪门大族皆持重观望,不屑沾染。 徐妙雪正要藉此东风,看清哪些是顽固的守旧派,哪些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会隨著四明公的姿態悄然转向。 世家大族自然不会亲至甬江春这等喧嚷之地,但请帖却如雪片般递到了徐妙雪手中。日暮时分,她案头请帖已摞起不小的一叠。 这是在划定圈子。徐妙雪深知,要深查“泣帆之变”,必先釐清当年都有谁入了局。而这些急於附庸四明公的家族中,定然有曾在“泣帆之变”里尝过血甜头的旧鬼。 与此同时,甬江春的人潮汹涌也带来了另一个好处:谣言滋生的沃土。 譬如“郑家盐货遭巡盐御史扣押,盐券恐成废纸”的消息,已在小盐商中间悄然传开,恐慌正如无声的潮水般蔓延。 这一日,徐妙雪可谓收穫颇丰。 可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中始终縈绕著清早收到的那封信——她的母亲与兄长,为何会与陈三復的女儿海婴扯上关係?昔日她与家人朝夕相处,怎么就对此一无所知? “小姐,您快尝尝这甬江春做的莧菜股——”阿黎惊喜的语调打断了徐妙雪的沉思。 此时已闭门谢客,雅间內只余她二人对坐用膳。 这莧菜股(又称汗菜古),是浙东一带常见的家常醃菜,取新鲜莧菜梗发酵后,佐以盐滷封坛浸制而成。其味初闻似有微臭,入口却咸鲜馥郁,最是下饭,素来是寻常百姓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风味。 像甬江春这般讲究的酒楼,本不屑於提供这等粗朴小菜。只因徐妙雪长居於此,也不能餐餐大鱼大肉,才特意吩咐后厨偶尔备些家常味道。 徐妙雪依言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却驀地一怔。 “是不是特別像夫人从前醃出来的味道?” 徐妙雪轻轻点头。 儿时母亲总爱提前备下许多醃菜:雪里蕻、醉虾蟹,自然少不了这咸香下饭的莧菜股。不过这道小菜在浙东各地做法不一,风味也各有差异。母亲娘家在台州府太平县,那儿的莧菜股醃出来总比寧波本地的更酸更浓,偏偏徐妙雪就爱这一口。母亲疼爱女儿,便也一直沿用娘家的法子,未曾隨寧波的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许是甬江春来了个台州府的厨子,让徐妙雪尝到了这熟悉的味道。 而这幼时的味道,来得恰到好处,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刺激了她的记忆—— 那是一个遥远而慌乱的夜晚。 寧波府的百姓们惶惑地眺望著如意港冲天的火光,炮声隆隆,震得人心发慌。陈三復的队伍正与官兵激烈交战,胜负未分。 爹爹不在家,许是出去探听消息了。家中只剩四人:母亲、兄长、徐妙雪,还有程开綬。 阿黎那时去了府城集市售卖家中做的小器皿,还要几日才回。程开綬在她家,是因为家中那批打造数年的嫁妆即將装船前往西洋,他是来看热闹的。 母亲从厨房角落的各色瓦罐中捞出醃菜,飞快地打包,尤其装了许多许多徐妙雪最爱吃的莧菜股,多得……仿佛再也不打算接她回家。 母亲动作急促,语气却竭力装作平常:“阿雪,你去佩青表哥家住几天。这些小菜带给你舅妈。” 她又从荷包里掏出几串铜钱,塞进程开綬手中,“佩青,你定要照顾好妹妹。” 程开綬用力点头,攥著铜板的手指绷得发白,可他脸上未脱的稚气,却遮掩了那份异常的紧张。 这段记忆竟如此崭新,歷歷在目。直至十二年后的此刻,徐妙雪才恍然惊觉——她竟全然忘了这件事。 泣帆之变那几天,她根本不在家中。 母亲为何那般急切地要將她送走? 程开綬又在紧张什么? 更多的古怪之处涌上心头——过去程开綬偶尔会很紧张地看著她,问她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那时她只觉得他无厘头。 可如今想来,她好像真的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关於她的家人,关於海婴,关於泣帆之变。 * 程开綬的生活单调朴素,房中只有是一床、一桌,一几,一架,一目了然。 书案的书摞得小山般高,隨便一翻,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看得郑应章眼花繚乱,他耐著性子瀏览了最上头的几层,无非就是之乎者也,没有什么新鲜的。 郑应章怀疑在徐家孤女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是程开綬。 可程开綬是在籍的生员,若是论地位,比他郑应章都要高,他就算绑了人,也不敢真的做什么。 但他可以趁著程开綬不在的工夫,编出个藉口来搜查他生活的地方,或许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只是搜了大半个时辰都一无所获,今日可能要空手而归了。 郑应章正垂头丧气地欲要离开,却不留神毛手毛脚地撞倒了一旁的衣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件物事从程开綬的衣袍中滑落在地。 他俯身拾起,发现那是一枚仿製的象牙牌,通体呈玉白色,却因材质劣质且年岁久远,已显得有些浑浊黯淡。牙牌之上,绘著一位少女的容顏。虽方寸之间,画匠却技艺精湛,將少女的神韵勾勒得栩栩如生。 郑应章捏著牙牌端详良久,越看越觉得这面容似曾相识,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 另一边,阿黎敏捷地从墙头翻回,徐妙雪正在后院僻静处焦急等候。 “程开綬在屋里吗?你可告诉他我要见他?” 阿黎急得跺脚:“表少爷人不在,可郑二爷却在他房里!” “郑应章?他去做什么?” “小姐,您还记得多年前那个元宵节吗?那时程夫人不在,表少爷带您去府城逛花灯会……还画了那个象牙牌……” 徐妙雪当然记得。集市上那位画匠能以微小的象牙牌为人绘像,新奇得很,程开綬便让她坐著画了一幅。可后来不知为何事两人大吵一架,她负气之下並未带走那枚牙牌。 “表少爷……他竟然还留著那象牙牌!如今被郑二爷拿走了!” 徐妙雪如五雷轰顶。 象牙牌上画的是她,她是程开綬的表妹,也是郑应章见过的裴六奶奶。 那一切都完了。 她在暗处设下的所有骗局,都面临被拆穿的风险。 便是功亏一簣了。 第104章 千钧一髮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4章 千钧一髮 贾氏满面春风地將郑应章送至门外。郑应章状似无意地掏出那枚象牙牌,在手中把玩: “佩青非要我带上这个,可我瞧著……这上头的姑娘,也不像我家书妹妹啊?” 贾氏凑近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僵,隨即又堆起笑意,忙道:“二爷这可误会了!我家佩青与意书小姐情投意合,心里哪还装得下旁人?这不过是他那位早已离家的表妹的小像,留著也只是念个旧罢了。” “原是如此。”郑应章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將牙牌收回袖中。 刚一离开贾氏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转而露出一片肃杀。 本以为程开綬那位表妹早已如石沉大海、再无踪跡,没想到竟意外得此画像,实乃意外之喜。 他將牙牌递给身旁隨行的小廝,吩咐道:“去查清楚,这画上的女子我定然见过。” 小廝接过牙牌,不由盯著看了半晌。 郑应章脑子总是稀里糊涂的,所以郑桐在他身边配了个善察言观色、伶俐的小廝,將他的生活安排的妥妥帖帖,迎来送往的朋友、贵人,这小廝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小廝猛的一拍脑子,想起来了,面露惊恐,语无伦次:“普陀山!普陀山!” “什么普陀山?”郑应章一头雾水。 “裴六奶奶!” 咚……咚……咚——暮鼓声恰在此时沉沉响起,夕阳最后一缕余暉彻底隱入天际。 郑应章的马车蛮横地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中。 他迫不及待地要將这个近乎恐怖的发现告诉父亲。 然而郑桐却尚未回府。 今日正是郑桐做东,宴请四明公、卢宗谅、张见堂与裴叔夜。实则此举是为打通关节,请託这位巡盐御史高抬贵手,早日发还扣押的盐货。 郑家如今现银短缺,盐仓见底,连年初发放的盐券都已难以兑付。本还打算哄骗小盐商们预付下半年盐券以周转一时,奈何墙倒眾人推,郑家的窘境早已瞒不住。风灾刚去,討盐的商户便络绎不绝上门,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幸好四明公答应过愿意出手转圜,卢宗谅作为商帮行首亦对郑家多有回护。至於裴叔夜,郑家仅象徵性递了请帖,原以为他会碍於四明公在场而避嫌,未料他竟坦然赴约。此番宴集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自然不会早早散席。 郑应章在家中如困兽般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普陀山……裴六奶奶……他的噩梦,正是从当时普陀山所谓的“器物夺魂”开始的!原来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可他还竟亲手写下一纸认罪状……那贝叶真的隨大海远去了吗?还是被有心之人拦截…… 思及此,郑应章额角沁出涔涔冷汗。 这件事,必然也有裴叔夜的参与了。这夫妻二人,一个高居庙堂施压,一个周旋后宅攻心,竟悄无声息地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將整个郑家牢牢困於其中。 郑应章绝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明堂墙上所悬掛的林椿全套《花鸟图》。 当日带著这套名画归家之时,郑桐斟酌再三,终决定將此画高悬於明堂之上,確实有些招摇,但全家都难抑炫耀之心——明珠岂可暗投?锦衣岂能夜行?每一位来访亲朋好友一踏入明堂就能看到这套名画,无不对此画嘆为观止。 那时觉得,花这么多钱是值得的,这是郑家被士人阶层接纳的敲门砖。 但追溯出售这套画的藏家,引荐之人,正是那位裴六奶奶。 郑家几乎將所有现银皆耗於购藏此画……原本尚可周转,偏在此时盐货被扣,而巡盐御史张见堂,恰是裴叔夜的至交。 就连郑应章这猪脑子,也终於將这环环相扣的阴谋想明白了。 郑应章离开了明堂,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院里,砰一声踹开了房门。 正坐在里间看书的裴玉容嚇了一跳。 她身边伺候的婢女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一看二爷这么生气地进来,便知道会发生什么,而这种时候,不能有任何下人在场。婢女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房间。 “你个贱货!你和你那好弟弟是一伙的?!那画是假的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 小婢女还没来得及踏出院子,房中的声音传来,嚇得她浑身发抖,跨过门槛时差点跌了一跤。 她回头望去,烛火疯狂摇曳,透过那薄薄一层窗纸,男人魁梧的身影如疯虎般將轮椅上单薄的女人狠狠摜倒在地。 二奶奶不会尖叫,因为这是家丑,无法为外人所知,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婢女呆在了那里,因为二奶奶从来对所有下人都很温和,她也不忍心。可她的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二奶奶了,短暂而又漫长的寂静后,只瞧见一只纤长的手正抠抓住地面,拖著无力的双腿试图往门框外爬。 那本该抚琴作画、属於贵女的手,绝望地在地上爬。 郑应章野兽猎食般缓缓上前,下一秒,他猛得抓起裴玉容的脚踝,粗暴地將她拖了回去。 烛火灭了,房里一片漆黑,小婢女听到衣裙撕裂声、身体撞地的闷响、还有什么钝物一下下砸在身上的闷响。 小婢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颤抖著,每一秒煎熬都如同凌迟,她听著二奶奶压抑的痛呼与器物碎裂的声响,眼眶灼热,几乎要將嘴唇咬穿。二奶奶会被打死吗? 二奶奶这么好的人…… 可她就算死在郑家后院,也可以推说是突发恶疾,风光大葬就好了,不会有人追究二奶奶的死因。 忽然颈间一阵剧痛,小婢女只觉眼前一黑,倒下去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跟她一样穿著的婢女,手里好像拿著一把火銃,就这么衝进了房间。 徐妙雪乔装潜入郑家,就是为了来杀郑应章的。她带了三样东西——剧毒是首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郑应章,但他却久久不叫晚膳或茶水,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其次是袖中弩机,能发射於无形,只是需要找到很好的角度时机;最后就是杀伤力极强的火銃,但火銃动静极大,一旦用了就很难脱身,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用。 只是没想到,竟然让她当场撞到了郑应章这个禽兽打自己夫人的暴行,她怎么能忍得了?徐妙雪脑子一热也管不了太多了,哪怕一开火銃就会引来郑家全院的动静,她也要去救裴玉容。 而就在徐妙雪迈进房间,举起火銃对准郑应章的时候,他却先一步身形一僵,动作恍若卡在半空,晃了两下便如断线木偶般软软瘫倒,再无动静。 徐妙雪愣了,她手里的火銃並没有走火。 却听到咔噠一声,是有机关回缩的声音。 徐妙雪驀然想起来了,上前確认郑应章的身体,果然,他腿上中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暗针。 她无言地望向仍瘫倒在地的裴玉容,她的手搭在轮椅的內侧,惊魂甫定地喘息著。 是了,这辆製作精巧、可助行动自如的轮椅,正是绍兴之行后,她赠予裴玉容的礼物。她猜到裴玉容郑家处境艰难,特意请巧匠在扶手內暗藏机括,可以填入迷针,帮轮椅主人防身。 只是那时她也並不確定这个自作主张的礼物是不是裴玉容所需要的,所以这个机括的位置很巧妙——常年坐轮椅之人,若是被照顾的很好,她的手只需要虚扶著轮椅的扶手便可,若是她时常心有愤懣而不敢言,就会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轮椅扶手,而只有极其用力捏住扶手內侧的时候,机括才会弹出来。 甚至最初的机括上都並没有装上暗针,徐妙雪將选择的机会给了裴玉容,若她愿意,才能让这个机关派上作用。 原来这步暗棋,竟真在千钧一髮之际,护住了执棋之人。 而两个女人,其实从未有过交心的谈话,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有过一些短暂的交集。 不过女人和女人之间,总会有一些奇妙的心灵感应,有时候只需要几个擦肩,便能嗅到同类的味道。 那是被欺凌过的气息。 所以她们才会长出那种躲在暗处观察所有人的本事。 裴玉容猜到徐妙雪对郑家的骗局——但她心里藏著一个恶毒的、冷眼旁观的小人,郑家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係?於是在绍兴时,即便她认出了偽装过的琴山,还是顺水推舟帮了他们一把。 徐妙雪扶裴玉容坐起来,她还没缓过劲来,胸膛剧烈起伏著,目光始终盯著地上的郑应章。 他只是昏迷了,隨时都会醒过来。 徐妙雪开门见山:“三姐,我是来杀他的。” 裴玉容努力吞咽了几口唾沫,才让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还不能死。” “他都这么对你了!他死有余辜!” “……郑家若是办丧事,意书就嫁不成了。” 那又怎么样?徐妙雪不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意书怀了孩子,再不嫁过去……便要一尸两命了。” 徐妙雪心里一颤,陷入了两难。 裴玉容慢慢冷静下来了,她明白徐妙雪有她的原因。 她看著徐妙雪的眼睛:“让他状若死人,永远不能开口说话,如何?” 她从来都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是局中人,她就必须按照棋盘的规矩走。 “而且,我不能当寡妇。” “我双腿残疾已是不祥之人,再有个克夫的罪名——我的日子就完了。” 第105章 后顾之忧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5章 后顾之忧 徐妙雪接受了裴玉容的提议。 虽然斩草除根是最省心的办法,但没有必要对一个女人赶尽杀绝。 徐妙雪需要製造一起马车坠河的事故,让郑应章的受伤昏迷变得合情合理。 她在郑应章身上找回了那块象牙牌,但—— “跟在郑应章身边那个小廝呢?”徐妙雪分明记得是有两个人。 “你问的可是阿福?”裴玉容回忆道,“郑应章进门不久后,我去问他要不要用晚膳,他让我別烦他……我走的时候,好像隱约听到他交代阿福去找老爷……”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情?”徐妙雪驀然紧张起来。 裴玉容看了一眼滴漏:“两刻钟前。” “郑桐今晚在哪?” “在甬江春宴客。” 寻常奴僕是不许独自骑马上街的,那阿福只可能是走去甬江春,徐妙雪估摸著时间,他应该还在去甬江春的路上。她吹出一声古怪的口哨,早就候在屋顶的阿黎飞身跳了下来。 “三姐,我让阿黎留下来帮你,我得去把郑福找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徐妙雪一路策马狂奔,可古怪的是,沿路都没有看到阿福的影子。 秀才和剪子都出动,满街找人,可三人碰头时,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阿福已经到甬江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徐妙雪只觉被逐步逼到万丈深渊,胜算已是越来越小。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不行——也顾不上甬江春人多眼杂了,还是直接去那儿逮人吧,好歹能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三人一起往甬江春去,恰在此时,琴山疾奔而至。 “徐姑娘,六爷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请您马上回甬江春。” “什么事?”徐妙雪浑身汗毛竖立。 “您去了就知道了。”琴山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徐妙雪几乎已经篤定,一定是件极其糟糕的事情。 极有可能,是阿福已经见到了郑桐,向他道出了所谓“裴六奶奶”的身份。而裴叔夜找她,恐怕就是要商量后路了吧? 身份突然的暴露,想必也会影响裴叔夜的计划。 要不把郑桐也杀了? 徐妙雪摸了摸藏在宽袖之中的火銃。 那得找个什么理由遮掩过去?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裹,徐妙雪只觉一个头三个大。 琴山引著徐妙雪前往甬江春的雅间,走在廊下之际,尽头的雅间却无一点动静传出,冷不丁一声杯盏碎地之声传来,本就风声鹤唳的徐妙雪心头一跳。 难道里面已经图穷匕见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她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她得跟裴叔夜並肩作战。 徐妙雪握紧袖中的火銃,快步推开雅间的门。她浑身的弦已经绷到了最紧,目光如厉电般扫过屏风。 却见郑桐捏著根筷子作兰花指状,隨著她入门的动作,筷子落在倒扣的碗上,敲出了荒诞的韵律。 郑桐捏尖嗓子拖长调子唱道:“郎在桥头偷眼望哟——奴在窗下——慌呀慌梳头~” 唱到“梳头”时还夸张地做了个挽发的动作,“哎呀呀~金簪掉进河里头……郎不捞呀~妾、妾、妾……愁!断!肠!” 满室烛火暖融,酒香氤氳。唱腔一落停,声色又重新热闹起来。 原来方才那阵死寂,原是眾人正全神贯注听著郑桐这荒腔走板的俚俗小调;而摔碎杯盏,竟只是这荒唐唱词里的金簪落河! 徐妙雪僵在门口,袖中火銃烫得灼手,她满身的杀气撞进这离谱的欢闹场里,顿时散作漫天茫然。 裴叔夜抬眸望来,眼底漾著朦朧醉意,忽而展顏一笑,起身便將仍绷紧如弦的她揽入怀中,对著席间眾人朗声道: “你们瞧,我就说我夫人会来吧?” 徐妙雪一头雾水——什么情况,没出事?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带著懒洋洋的得意,那双顛倒眾生的桃花眼在烛光下流光瀲灩,望向她时满是戏謔与繾綣。 “我夫人——那可是女中豪杰,千杯不倒!你们一个个都来灌我,她岂能饶过你们?”他笑著捏了捏她的指尖,语调绵长,“是吧……夫人?” 徐妙雪浑身僵硬地被裴叔夜摆弄著到他身边坐下,脑中只反覆迴荡著一句话: 十万火急的事——竟是叫她来挡酒?! 醉醺醺的裴叔夜揽过徐妙雪,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但她扫过郑桐的神情,一副沉溺於声色犬马、浑然不觉的模样,阿福应该是还没到。这倒是让徐妙雪安心了一些。 她面上旋即绽开一抹笑,顺著裴叔夜的话应道:“是呀,后宅里別的忙妾身帮不上,净给六爷添乱了,但喝酒妾身行啊——来,满上。” 但徐妙雪没有完全放鬆。 她总觉得裴叔夜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找她来不会这么简单,而且阿福隨时都可能会到,她需要裴叔夜的配合。她千方百计几次想要趁人不注意偷偷给裴叔夜递话,但他好像是真的有些醉了,完美地错过了她所有的信號。 徐妙雪那个著急啊。 “郑老爷,您家小廝有急事找您。”一个酒楼伙计不合时宜地敲开了门,小声对郑桐道。 来了! 徐妙雪急得快从座位上蹦起来了。 但裴叔夜还在往她酒杯里倒酒:“夫人真是海量啊。” 郑桐瞪了那伙计一眼:“不懂规矩的东西,什么事能扰了裴大人和卢老的雅兴?让他等著!” 可伙计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道:“確实是十万火急的事……您家二爷和二奶奶……外出时马车不慎坠桥……” 徐妙雪悬得高高的心又落了下去。 不是阿福。 是裴玉容那边成功了,郑家小廝才来报信的。 郑桐一听,脸上的醉意霎时褪得乾乾净净,血色尽失,蜡黄的麵皮上透出一层死灰。他攥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陡然拔高:“在哪?他们在哪?” 外头候著的小廝听到了动静,也顾不上礼节冲了进来:“老爷,二爷和二奶奶已经救上来了,现在找了大夫往府上赶,您快回去看看吧!” 卢老也严肃起来:“郑贤弟,此事要紧,快回去看看吧。” 郑桐强敛慌意,向裴叔夜拱了手:“那郑某就先告辞了,盐的事……还请裴大人多多相助,郑某感激不尽。” 裴叔夜点点头,郑桐匆匆离开。 席已没有滋味,卢老和裴叔夜客套了几句后也告辞了。 徐妙雪还在心神不寧地想著——那这阿福到底去哪了?下一步她该怎么做? 而裴叔夜还在往杯里斟酒:“夫人,郑桐今儿下了老本,开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我们可不能浪费。” 徐妙雪回过味来了——裴叔夜怎么可能真的醉了?听到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他居然一点都不关心,这么从容的神情,绝对有妖! 她一把拉起裴叔夜的手就拽他出来,裴叔夜十分配合,欣然地跟著徐妙雪,一路享受著外头宾客的注目礼,还不忘礼貌地同相熟之人打招呼,直到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徐妙雪暴怒地质问道:“你把我叫过来,就只是让我来挡酒?” 裴叔夜露出一个无辜又妖孽的笑:“对啊,我喝醉了可是会乱说话的。” 徐妙雪何等聪明,一下子便听出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言外之意。 “你——你已经处理了那个小廝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让我提心弔胆一晚上!” 裴叔夜摊手:“你没问我啊。” “我几次想给你递话,你根本没给我机会!裴叔夜!你就是故意耍我的是不是!” “——你看人担惊受怕很有意思是不是?你,你——你这老狐狸!”徐妙雪气得上头,隨手抄起一个烛台想往裴叔夜身上砸,但犹豫了一下,转手又拿起了果盘里一个柔软的橘子,这才狠狠往裴叔夜身上扔去。 “你嚇唬我倒是玩过癮了!我连怎么跟郑桐同归於尽都想好了——”事情虽然结束了,但徐妙雪浑身的情绪还没卸下来,人不自觉剧烈地颤抖著,她还想抓起什么宣泄情绪,裴叔夜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徐妙雪眼里竟涌出泪水。 她是真的害怕。 她的真实身份败露,必然成为郑家乃至四明公的头號眼中钉,纵然保得小命,所有计划也都得推翻重来……除此之外,还有她和裴叔夜的契约。 这似乎是她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一件事情。 没了这戏台,他们两个假戏真做的人,大概也就只能各奔东西了。 她还没准备好。 她怕死,怕坏事,怕猝不及防地分离……今夜,徐妙雪体会了一遍能想像的所有恐惧。 裴叔夜因醉意而慵懒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清明,他手腕稍一用力,便將徐妙雪拉到自己身前,环住了她的腰。 他看著她,语气似有几分无奈,几分服软:“知道出事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徐妙雪一愣——找他干什么?她向来都是单打独斗的。 在她的选择里,好像从来没有向裴叔夜求助这一条。 她嘴硬道:“我自己能解决。” “你怕是不知道,郑家那小廝脚程快,已经到甬江春楼里了。” 徐妙雪无言。 诚然,今晚很危险,她慢人一步,若不是裴叔夜给她兜著,她已经满盘皆输。 她心里刚升起一丝感动,只要裴叔夜趁热打铁,美人可是最嘴硬心软的,怒意很快就能烟消云散。 偏偏裴叔夜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徐妙雪,你可一点都不了解你夫君的能力。” 徐妙雪顿时又恨又心虚——可让你神气到了。 装,你就装吧你。 徐妙雪想挣脱裴叔夜的手,她的气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理他。 “別碰我你这骗人精!” 但裴叔夜不鬆手,甚至还恶人先告状,幽怨地看著她。 “你只看得到我骗你吗?我做了那么多,只是希望你能真的信任我,为什么你都视而不见吗?为什么要紧要慢的时候总是想不到我?嗯?” 裴叔夜並不是觉得嚇唬她好玩,他只是希望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让她知道后怕,希望她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和他一起並肩作战。 徐妙雪听懂了也明白了,但一生要强的弄潮儿还是不愿意低头。 “裴叔夜。” “嗯。” “我不服。” “……什么?”裴叔夜一头雾水。 他可是在表白,她在想什么呢? 徐妙雪一脸懊恼:“我现在想起来了!琴山找我的时候就不对劲——他怎么能精准找到我的?那个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的人一直都在跟著我,所以郑家的事你知情!” 徐妙雪脑子里还在復盘晚上的一切,她恶狠狠地瞪著裴叔夜。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谁是老大!” “……” 裴叔夜一百万分无语地將徐妙雪扔到床上,欺身上前:“来,教训我,就现在。” 第106章 反客为主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反客为主 烛光昏黄,他的阴影攀到了她的身上。四目相对的一瞬,彼此脸上都浮起一抹红晕。 银鉤轻晃,纱帐微垂,一切都恍恍惚惚,昏昏暗暗,徐妙雪唯独瞧见裴叔夜眼里明亮的流光,像是一团灼人的火。 不过她有经验了,她才不会被这团火燎到。 徐妙雪忽然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反迎了上去。 “——裴叔夜,来就来,你以为我怕你吗?” 她反客为主,主动仰首吻了上去。 裴叔夜浑身如触电般一战慄——少女的唇瓣柔软温热,带著清甜的酒气,竟让他一时大脑空白。 言语上他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可身体的反应却还是慢了一拍的青涩。分明方才气势汹汹,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搅得心神骤乱。 纱帐轻拂过手背,带来酥麻的痒意。徐妙雪的手悄然滑至他腰间,指尖隔著夏日轻薄的衣料不安分地游走。 裴叔夜浑身慾火骤起,思绪被她的气息搅得混沌不堪,脑中分明闪过一丝异样,可根本抽不出神去细想。 正当他沉溺於这缠绵之际,徐妙雪忽然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两人上下易位。他还未回神,便觉腕间一紧,竟是被她用扯落的幔帐迅速绕了几圈,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裴叔夜下意识挣扎,却发现双手已被牢牢缚住。他抬眸看向跨坐於身的女子,她眼底醉意未消,却漾著狡黠的光,宛如得逞的猫儿。 “……”他一时语塞,方才的旖旎氛围荡然无存,只剩帐中飘荡的纱缕和腕间扎实的结扣。 什么叫阴沟里翻船? 裴叔夜深受其害。 徐妙雪拍拍手得意地直起身子:“裴叔夜,不是让我教训你吗?你服不服?” 原来这“教训”,竟是字面意义上的。 裴叔夜懊恼地挣了挣手腕,徐妙雪手倒是极快,打的竟是个死结。 “別动!老实坐著——”她起身抱胸,居高临下地命令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郑桐临走前,说什么盐的事要你多帮忙,究竟是何意?” 裴叔夜只觉此刻房里的烛火实在亮得刺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很碍事。他还是撑著身子坐起来,眸中还有未褪去的情慾,沙哑的声音带著一丝咬牙切齿:“你非要在现在问这个?” “这多重要啊!不是说四明公也来了嘛?你们都聊出什么来了?”徐妙雪扑闪著心无旁騖的大眼睛,满脑子只有事业。 裴叔夜嘆了口气,媳妇太爱拼事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选的人,他只能惯著唄。 裴叔夜懨懨地道:“四明公亲自出面,还能为何?自然是让张子復將扣押的盐货发还郑家。” “张见堂同意了?” “他一个外来的巡盐御史,能周旋至此已属不易。” “怎么,难道本地官与外来官,遵的不是同一部《大明律》?” “律法之外,寧波府更有一张人情网。” 徐妙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裴叔夜说得有理。 “那你又答应帮郑桐什么?” “子復虽同意放盐,却有个条件——这批货需暗中运出,不得声张,否则他无法向上交代。故而郑桐请我相助,经由海路偷偷將盐运至松江。” 徐妙雪眼珠一转,品出几分不寻常:“你们是早商量好的吧?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裴叔夜不痛快地皱起了眉头:“你是在审我吗?” 徐妙雪捧起裴叔夜的脸揉了揉,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夫君,那怎么能呢?这叫夫妻夜话——你说说,你若帮了郑桐,我的復仇计划又当如何?” 徐妙雪一声“夫君”,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让裴叔夜非常受用。 “你坐过来,我悄声告诉你。” 徐妙雪知道裴叔夜得寸进尺,不过她还是坐了过去。 裴叔夜挨著她,才温声道:“这批盐本就不可能久扣,发放是迟早的事,我与子復皆无力阻拦。但我不会让郑桐顺顺噹噹地出货——他既求到我头上,我自要狠狠敲他一笔竹槓……这般,也算帮上夫人了吧?” 徐妙雪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他在她耳畔哑著嗓音道:“那先给我鬆绑?” “琴山!”徐妙雪突然起声高喊。 琴山以为出什么事了,立刻进入房间,却看见自家主人被一条纱帐窝囊地绑在床上,一时傻眼。 “你主子喝多了,惹得夫人不快,夫人便去另一个房间休息了——”徐妙雪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琴山的肩膀,“照顾好你主子哟。” 徐妙雪扬长而去。 琴山连忙上前给裴叔夜鬆绑,那幔帐缠得乱七八糟,越著急越解不开。 “六爷,您怎么叫人算计成这样了?”琴山吐槽道,“徐姑娘绑得可真结实……” 裴叔夜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阴沉了,试图找回一点自己的场子:“对啊,她给我打的绳结当然用心了,你做事要有她半分水平我都不至於如此操心。” 琴山:“……” 我家主子没救了。 …… 这一夜,郑家府邸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郑应章的马车坠河,驾马的小廝当场溺亡,二爷与二奶奶虽侥倖生还,却皆受了伤。二奶奶身上多是皮外伤,加之呛水受寒,发起高热;而郑应章头部遭受重创,连请数位大夫诊视,皆摇头嘆息,直言人怕是醒不过来了。 郑桐如遭雷击——自长子出海,郑应章已是郑家唯一的嫡脉独苗。 一夜纷乱如麻,郑家上下悲声四起,灯影惶惶,竟如同提前操办起一场丧事。 而那边,摆了郑家一道,又在裴叔夜那儿找了场子的徐妙雪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天刚亮,如意港望海楼要动土修缮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事闹了有一阵了。 颶风过后望海楼受损严重——底层那厚实的花岗岩墙体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浑浊的海水不断从中渗出,平日里停泊宝船的中空水厅积满了泥沙碎木,更骇人的是,一根关键的铁木承重柱明显倾斜,连带著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都错开了半指宽的裂口。 整座楼仿佛一个重伤的巨人,在海风中发出吱嘎的呻吟。 王家承办下一次的如意港宴会,自然由他家负责这次的修缮。风灾常年有之,今年虽严重些,但也不在话下,府衙的工匠队对此见怪不怪,吭哧吭哧抬来沙石木料去如意港,准备动工。可刚试著撬动那歪斜的巨柱,旁边一处石基竟轰地塌陷一角,伤了两个老师傅,工程只得草草停下。 很快王家就重金从绍兴请来营造行,对方信誓旦旦地说能修,用了上好的石灰砂浆填补裂缝,可下一场潮水涌来,新补的地方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连新打的支撑木架都歪斜了。 第三批是本地胆大的工匠,不信邪,想挖开地基看看究竟,结果几锄头下去,竟刨出一块刻满符咒、半腐的青铜板!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旋即炸开了锅——人人都想起这如意港曾是明军与陈三復集团的廝杀场,当年首开如意宴时,便请来大师在地基里埋下符篆镇孤魂野鬼,可如今,这符篆竟被挖了出来…… “镇物见了天,煞气泄了,难怪修不成!” 谣言很快就在街头小巷传开来,再没人敢轻易动手。这楼,越修越邪乎,仿佛真有冥冥之力在阻挠。 王家无法,只得请了寧波府最近风头正盛的云崖子前来勘验。 道长绕著危楼走了三圈,又掐指又默算,最后对王家人凝重道:“此楼非仅土木之损,乃地脉受颶风撼动,昔日镇煞之枢机已偏。寻常工匠,纵有巧技,无厚德福缘加持,非但不能功成,反会引动更深戾气。需一位身负大功德、福报深厚之人主持修缮,以自身浩然之气调和阴阳,稳接地脉,方能镇得住、修得牢。” “那去何处寻此人啊?” “此人,就在寧波府內。” “还请大师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 正当王家一筹莫展,猜测这功德之人会是哪位高僧显宦时,康家的那紈絝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与王家少爷向来玩得不错,提及不久前去普陀山,曾有一位云游高僧说海曙通宝钱庄的楚夫人是身负大功德、大福报之人,不妨请楚夫人试试? 楚夫人是个寡妇,从前连踏入如意港的资格都没有,让她来修楼听起来十分荒诞,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若再不修好,王家怕是会砸了这如意宴的传统,只好请楚夫人一试。 今日,便是楚夫人带著她的工程队开工之日。 如意港畔,人头攒动,不少百姓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心怀敬畏的,都想看看这位被高僧誉为“有大功德”的楚夫人,能不能降服这连番难倒眾多能工巧匠的“邪门”危楼。 而徐妙雪正挤在人群中,她这位“始作俑者”,怎么能不亲自来看这齣好戏呢? 第107章 一击必中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7章 一击必中 天色碧蓝如洗,海风轻柔。 楚夫人素衣净容,於楼前空地 上设下香案,摆上三牲果品,虔诚祭奠天地四方与无主孤魂。她点燃三炷长香,青烟裊裊直上,竟丝毫不被海风吹散,烟柱在空中盘绕片刻,逐渐形成了笔直的三股,烟气清润,顶端聚而不散——正是极罕见的大天真香。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懂香道的,顿时低呼出声:“吉兆!大吉兆!神明悦纳了!” 祭奠完毕,楚夫人沉稳地指挥手下工匠开工。 说也奇怪,那些之前屡屡出事的环节,此刻竟异常顺利。工匠们清理塌陷处,挖掘鬆动基石,灌注灰浆。那灰浆似乎格外粘稠,泛著淡淡的油光,带著一丝糯米清香。一切井然有序,再无任何异响或意外发生。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岸上,港口只听得见工匠们有力的號子声和工具的碰撞声,之前那令人不安的诡异氛围竟一扫而空。 徐妙雪知道,这事要成了。 先前楚夫人被贵族圈子拒之门外,无非因著她“寡妇”与“商人”这两重身份。楚夫人分明乐善好施,诚信经商,更凭自己的本身成为寧波府独一无二的钱庄女东家——这样的女子,为寧波府做了多少实实在在的贡献?可这一切,也敌不过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在他们口中,一个出身乡野、从掏粪起家、所谓“克夫”、还拋头露面经营事业的女人,竟比那杀人越货之徒还要不堪。 既然如此,徐妙雪便以虚击虚——她要为楚夫人披上一件“功德深厚”的华裳,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再也无从挑剔。 而为了今日这致命一击,徐妙雪很早就开始布局了。 当日普陀山上,她先让“云游高僧”故作神秘地拋出楚夫人是身负“大功德、大气运”之人,但点到为止,仅做个铺垫,先引发眾人一些遐想。 而从普陀回来的这段时间,楚夫人一直经营著与康家的关係,康家那败家子康宝恩隔三差五就问楚夫人借钱,或是让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为他的灯红酒绿买单,可康家先前答应的,邀请楚夫人参加康家举办的如意宴也没能兑现。自那之后,徐妙雪便让楚夫人对康家翻脸,要他们还钱。康家拿不出钱,心虚得很,因此几日前,楚夫人向康宝恩提了一嘴,只要他能在王家那儿为她美言几句,引荐她去修缮,她便將过去债目一笔勾销。 如此软硬兼施,多管齐下,楚夫人才能拿下修缮望海楼的机会。 王家在云崖子大师说出“有缘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之时,便放话出去,只要有人能修缮好望海楼,便赠他如意帖。 至於为什么这望海楼別人修不得,只有楚夫人才能修,这归功於风灾之前,徐妙雪溜到如意港动的手脚。 修缮工作看似只是填补裂缝、加固墙体,但真正的癥结,却隱藏在眾人视线之外。 第一批官府的施工队看似兴师动眾,实则只会常规的三板斧。他们清理了废墟,用常见的三合土去填补那些狰狞的裂缝。然而,当他们试图用撬槓抬起那根轻微移位的核心巨柱,试图將其归位时,因下方被徐妙雪暗中用糖水、盐水腐蚀过,酥鬆的灰浆基础再也无法均匀承力,应力瞬间转移,导致另一处早已不稳固的“过门石”地基猛然塌陷了一角,当场伤了数名工人。工程被迫停止,眾人只当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 第二批施工队吸取教训,带来了更多支撑木料,行事也更加谨慎。他们使用了自以为更好的灰浆,但其耐水性和粘合性,远不及望海楼初建时所用的特製糯米灰浆。在潮湿的海风与每日潮汐的不断侵蚀下,新补的灰浆尚未完全固化就被泡软、衝散。一次涨潮后,人们发现新补的墙面再次被撕开,加固的支撑架也歪斜了。 第三批工匠决心找到病根。他们开始挖掘柱础周围的基础,试图彻底解决问题。这一挖,却正中了徐妙雪设下的最终陷阱。他们“意外”地挖出了那块深埋的、刻有符咒的青铜镇物,它甚至因施工不当而有了些许损毁。当这样东西再配上云崖子道长故弄玄虚的话,事情便开始往玄乎的方向发展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铺垫楚夫人的登场。她能成功的真正原因,当然与鬼神无关。 当年望海楼地基的浇灌用了一种特殊的糯米灰浆,用上等的熟糯米和特定粘性的桐油混合而成,才能迅速固化,抵挡海浪的侵蚀。 而弄潮巷里,藏著很多能人异士,尤其是泣帆之变发生后,很多跟陈三復有过往来的人,怕被官府追责,因此藏在这不见天日的三不管之地——她们找到了当年为陈三復造望海楼的匠人,拿到了原始灰浆的精確配方和秘而不宣的工艺流程,包括糯米浆的浓度、桐油的添加比例以及复杂的搅拌工艺。 这才是徐妙雪和楚夫人一直谋划著名要买下弄潮巷的原因。权贵们看不上的地方,却藏著无数民间的智慧。 虽说大部分环节都是提前设计好的,但今日的香却只是普通的香,自己烧出了吉兆,可见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徐妙雪见成功几乎是板上钉钉了,准备离开这人多眼杂之地。 刚转过身,一个垂髫小童便直直撞入她怀中。 那孩子显然是专程为她而来,仰起脸脆生生道:“裴六奶奶,有人让我將这封信交给您。” 信?徐妙雪素来没有与人书信往来的习惯。 她心下狐疑,拆信瞥了一眼,顿时脸色骤变,目光紧紧地锁住那小童,试图从他稚嫩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童朝人群外遥遥一指:“是马车里的一位贵人。” 可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市熙攘,哪里还有马车的踪影。 徐妙雪垂眸再看那封信,素笺上唯有一行墨跡凌厉的字—— “吾已知悉汝之身份。若不收手,必令尔夫妇身败名裂,永墮无间。” 第108章 浮灯照夜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8章 浮灯照夜 “义父!查到了!” 冯恭用人未至,声先到,竟是小跑著迈进了月湖边的“静观”小院。他年近四十,素日里跟在四明公身边,总是一副深沉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样,此刻却因这份急报,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近乎失態的急切。 如今能让他如此迫不及待的,只能是关於刚让他狠狠吃了个瘪的裴叔夜。 裴叔夜流放雷州那几年,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可怜人,他成了岭南道赫赫有名的“六爷”,私组船队,武装战船,为往来海商保驾护航,已成一方势力。裴叔夜也没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另一面,他一回寧波府就攛掇卢老带著商帮跟他做海贸,他的实力有目共睹。 不过往严重了说,此乃私通海商、擅兴兵甲、僭越称制的大罪,若查实上报,足以问斩。 四明公想藉此把柄扳倒裴叔夜这个心头大患,偏偏,一直都没有任何確凿的证据。连裴叔夜与卢老的合作也一直都是口头说说,並没有留下任何实证。 四明公屡次派人去岭南道打探,確有“六爷”其人,只是非常神秘,从未真面目示人,存在的痕跡皆被抹得乾乾净净,他一无所获。 但此次——总算让冯恭用发现了端倪! 还得亏风灾的时候裴叔夜调动了他的私船,露出了马脚,后来让冯恭用发现那几艘船一直藏在寧波湾海域附近没有离开,並准备帮寧波府商帮和卢宗谅运货出海。 冯恭用眼中精光闪烁,胜券在握:“那卢宗谅还同义父您说近来裴叔夜不愿鬆口合作之事,依我看,怕是早就跟裴叔夜私底下商量好了要出货吧!只要我们盯紧这批货,待裴叔夜交易之时便能人赃並获。 “他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到时莫说这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官位,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四明公近来阴云密布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们定哪一日交易?” “六月二十。” 四明公顺手翻了翻黄历:“倒是个黄道吉日。” 六月二十,夏气始炽,柳线垂金,蝉声乍咽。 这一日,郑宅大门红绸高悬,喜乐喧闹,只是这份热闹之中,依然有一丝阴霾笼罩在宅邸上方。 郑应章状若死人,药石罔救,府中僕从步履匆匆,皆敛声屏息,唯恐惊扰了那份压在人心头的沉寂。儘管如此,郑家仍依原计划为郑意书与程开綬举行了婚礼,盼著能用这桩喜事衝散家中的晦暗。 依寧波府旧俗,新妇出阁前需由全福夫人梳头更衣。郑意书端坐镜前,任人將她的青丝綰成高髻,插上赤金镶宝的牡丹挑心、缠丝珠翠的掩鬢,最后压上一顶沉甸甸的鎏金翟冠。冠上珠络垂落,遮住她半张面容,也掩去了所有情绪。 吉时將至,门外响彻“撒谷豆”的祝祷声——僕妇將穀米、铜钱、乾果拋洒一路,以驱煞纳吉。继而八人抬的朱漆泥金雕花轿停至中门,轿围以金银绣百子图,四角悬琉璃彩灯,纵然天色未暗,亦依古礼点燃灯烛,谓之“照轿”。 郑意书本该兄长郑应章搀扶出闺阁,但因以其昏聵,由族中幼童代捧雁礼,她身著大红紵丝通袖袍,下系金绣云凤纹霞帔,每行一步,环佩轻响如碎玉。 至堂前拜別父母后,鞭炮骤响,鼓乐喧闐。 程开綬身著大红圆领绸袍,腰束革带,帽簪金花,於门首迎亲,见花轿至,他依礼执弓虚射三矢以示驱邪,继而踏著红毡行至轿前。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绕城三圈,妆奩队伍绵延不绝,引得街坊纷纷探头。 女儿虽送出了门,但郑家依然摆了一桌娘家酒宴请亲朋,喜宴之上,郑桐强振精神,广迎宾客。 今日席面摆得极尽体面,郑家虽说如今周转有些困难,但这些面子上的事绝不会寒酸——毕竟郑家的门楣,就是用钱堆出来的,倘若他家没钱了,那便是一泻千里,再无值得论道之处。 好在,程开綬这女婿,是为他郑家脸上增光的。 郑桐举杯畅饮,朗声笑道:“吾婿佩青,年少中举,才识非凡!今秋必定高中皇榜,光耀门楣!” 一时间贺喜之声不绝於耳。而那套悬於正堂的林椿《花鸟图》亦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引来声声讚嘆。 “郑公好眼力!” “此画添彩,门庭增辉!” 在这一声声虚浮的讚誉声中,郑桐挺直了脊背,勉强找回了几分面子。 酒过三巡,一位小盐商惴惴不安地近前敬酒,趁势压低声音问道:“郑老爷,不知咱们的盐,何时能兑……小的们实在等得心焦。” 郑桐脸上一潮,这是连日来压在他心头的一件大事,要是盐商们开始挤兑,要求他立刻兑出盐来,那个时候,才是郑家的危机。 如今虽是流言满天飞,但好在还没撕破脸。等裴叔夜帮他把那批发还的盐秘密出手后,他便能有现银再买一批盐引,支盐兑给盐商们。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稳住这些小盐商们,他当即重重一拍桌案,扬声道:“诸位放心!跟我郑桐做了这些年的生意,诸位还不清楚我郑家的诚意吗?断不会亏了大家!” 觥筹交错间,郑桐笑声洪亮,眼底却不见半分真切的笑意。 然而,对郑意书而言,这却是数年来最觉轻鬆的一日。 她静坐於洞房之中,等待著她的新郎。这场婚礼何其荒唐——她的大喜之日,父亲却喧宾夺主,邀请城中权贵去郑家吃席,本该是最热闹的程家反倒显得冷清。她的婚宴成了父亲炫耀门第、標榜眼光的戏台,可她早已不是怀春少女,不再在意这些虚浮的排场。她只知道,今夜之后,那个愿託付一生的人,將会来到她的身边。 崭新的人生正向她敞开怀抱,她终於能与那段不见天日、提心弔胆的往日彻底决裂。 她那糊涂的前半生,为了一个不值当的男人,把自己搞得一败涂地,在怀上这个不该有的孩子之后,她真的以为一切都完蛋了。 但程开綬愿为她兜底。 犹如苍天终施怜悯,在她阴云密布的生命中撕开一道口子,洒进来一道灿烂的阳光。 成婚前的这些日子她都提心弔胆,郑家变故连出,她怕婚期生变,怕终究嫁不成,怕她就是那么倒霉,一而再、再而三,唾手可得的东西总会在眼前碎掉 她真的很想跟程开綬好好过日子。 纵不能两情相悦,但一定能相濡以沫。往后他若有心爱的女子,她便帮他迎进门,她会做一个贤惠的妻子,用自己的一生报答程开綬的恩情。 她望向窗欞,浮灯照夜,心生一种明朗。 人总是会在喜悦之中忘掉一些悲观的事实——其实,一阵不知名夜风就能让灯火熄灭。 在程家后院,那间很久没有亮过灯,蒙著尘的小房间外,闪过几声窸窣。 徐妙雪蹲在自己房外的廊下,从前她和程开綬总是在这里碰面。 方才迎亲队伍穿过街坊十分热闹,趁著程开綬广发喜堂之时,徐妙雪凑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我在后院迴廊等你。” 她有太多困惑堵在心口,她想问问程开綬,当年她家的事,他到底都知道什么?为什么要一直问她是不是想起来了——她应该想起什么吗?她想把那封神秘的信给程开綬看,看看他是不是有线索。 但这些天始终寻不到机会与他单独相见,程开綬好像在刻意避著她。无奈之下,她只得行此下策。 月下,是漫长的等待。 墙外宾客的欢语渐次稀落,灯笼的光晕一寸寸暗了下去。 等得久了,徐妙雪突然有些茫然,她是不是不该来? 他成婚这样大喜的日子,她偏偏还不识趣地来打扰他。今天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著从此他们要过上涇渭分明的人生了。 徐妙雪心底里有些悵然,她其实还想跟他说一句抱歉的。 她不知道程开綬是为了救郑意书和她的孩子才选择成婚。她想为自己过去所有尖锐的言语道歉,她把很多气都撒在了程开綬的身上,分明那些事都跟程开綬无关。 她从来都是个彆扭至极的人,她好像失去了相亲相爱的能力。明明清楚他是这世间唯一与她相依为命的人,可他们都没有出路,像是两只被困在井底的蛙,望著那方小小的出不去的天空,只能乱闯乱撞,互相埋怨。以前她恨他的无能为力,却又比谁都清楚他心底的温良。 很奇怪,最近她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戾气了,她变得心平气和。她好像还在那方井里,可天空变大了,她也没有那么容易撞到墙上摔得鼻青脸肿了。 她那浑身是刺的人生,正在被什么慢慢抚平,悄无声息的。 徐妙雪轻轻想,今天她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逼问程开綬的,她只是他的表妹,来问一些家常,来说一句恭喜。无论这桩婚事背后藏了多少无奈,今日的他,终是红衣骏马、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但是程开綬一直都没有来。徐妙雪苦笑一声,似乎也是意料之中。 席上酒过三巡,郑桐已经醉得摇摇晃晃了。 郑家的管家忽然跑了进来:“老爷,老爷——有个急事——” 郑桐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急事。 他恼怒地一甩袖:“什么事比我闺女出嫁还要紧?明天再说!” 管家一脸为难之时,又有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急吼吼地冲了进来,伙计不知轻重,当著眾宾客的面焦急喊道。 “老爷……出事了呀!” 第109章 海夜沉盐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海夜沉盐 桃花渡,这处因海禁而荒废多年的旧港,今夜却隱约浮动起几点鬼火般的光亮。 废弃的栈桥在潮声中吱呀作响,数十名漕工正借著火把的微光,悄无声息地將一袋袋货物扛上几艘漕船。这些船比出海的大货船要小许多,正適合在夜色掩映下做些隱秘勾当。 突然,一阵尖锐的哨音撕裂夜空—— 剎那间,四周火光大作,无数官兵如同从地底涌出一般,迅速合围。鎧甲碰撞声、脚步声、呵斥声骤然响起,刀锋在火把下泛出冷冽寒光。 漕工们顿时炸开了锅,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奔逃,却接连被官兵擒拿摁倒在地,哀求和挣扎声瞬间被海潮吞没。 火光摇曳中,一顶玄色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官兵之后。一名百户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朝轿帘方向抱拳沉声道: “稟大人,果真擒得私运出海事犯若干!彼等罔顾朝廷禁海律令,擅动漕船出海,人赃俱在,请大人示下。” 很快,一名浑身抖如筛糠的漕工被推搡到轿前。他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大大大人明鑑……东家只、只吩咐小的们將盐搬到这儿……真不知来接船的是谁啊……只说……子时便有人来开走这些船……” 轿內静默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不容置疑。 “熄灭火把,静候来者。” 海湾高处的暗影中,四明公与冯恭用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灯火骤灭、陷入死寂的渡口。 “义父,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冯恭用的目光落在那顶玄色小轿上。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海禁乃是他这些年主理的要务,”四明公苍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分明冷静地说著一件別人的事,语气之中却暗藏几分晦涩,“圣上之所以对他委以重任,正是因他將这浙东沿海管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他微微侧首,对冯恭用道:“如今网中撞进这般大鱼——涉及布政使司要员私通海商,触犯国策……他亲自来坐镇收网,亦是理所应当。” 正当此时,一名亲信疾步趋近,低声急报:“稟老尊翁、冯先生,查清了……船上所载,全是郑家那批盐!” 四明公面色骤变。 他猛然忆起前几日郑桐涕泪俱下,求他出面斡旋,盼巡盐御史张见堂能高抬贵手,发放被扣盐货以解郑家的燃眉。他答应过要帮郑桐,因此去了那场有卢宗谅、裴叔夜和张见堂的宴席。 寧波府大大小小的官员,无论本地还是外来,都会给四明公几分薄面。 张见堂最终鬆口放盐,却要扣下盐引,將这批盐从官盐转为私盐,让郑桐暗中处置——如此,既全了郑家生计,又避免朝廷疑心他与盐商勾结,两边都能有个交代。彼时四明公觉此计也算各退一步,是个两全之法,未料…… “郑桐竟转头求了裴叔夜运盐?!”冯恭用先一步惊呼出声。 若真如此,今夜这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缚住的岂非竟是郑桐? 就在此时,冯恭用忽觉有异——岸边漕船似乎正在以诡异的速度下沉。 “不好!”他失声喝道,疾步冲向渡口。 官兵们也察觉不妙,有人顺著海水潜过来,偷偷破坏船! 埋伏已经被识破了。 原本埋伏的身影纷纷跃出,却见那几艘漕船已悄然倾侧,海水汩汩涌入,不过转瞬之间,连船带盐尽数沉入漆黑的海水之中。他们本以为接货的人会乘舟前来,没想到直接在夜色掩映的大海中悄然而至,这些都是水性极好的水手,干完破坏便遁入大海,如鬼魅般消散无踪。 渡口一片狼藉,只剩湿漉漉的绳索空荡摇晃。冯恭用僵立於潮水边,望著泛起白沫的海面,一时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网中的鱼。 他们贪心想抓个人赃並获,可人没了,赃也没了。受害者竟只有—— 郑桐被突如其来的噩耗一激,脸上的醉意霎时褪尽,血色肉眼可见地急速消散,化作一片死灰。 他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击中了,一股冰冷的骇意如窜入他的五臟六腑,他喉头剧烈滚动,试图压下那阵翻涌而上的噁心,却根本压抑不住——竟当眾“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混著酒液溅污了华贵的袍襟。 四周宾客的谈笑戛然而止,错愕地望著这突如其来的失態。 郑桐猛地抬起头,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一遍,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报信伙计那焦灼欲泣的脸,已经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他没有听错。 那批盐……是他郑家的救命稻草! 是谁?谁干的?!谁向官府告发了这次交易? 无数家小盐商拿著盐券等著他兑换出盐货,还有官府查封他盐场时的罚银,欠绍兴钱庄的银钱……都等著这批盐出手后的现银来周转。 如今这些盐石沉大海,几乎直接宣判了郑家的死刑。 郑桐知道自己完了。 他找裴叔夜从海上走货,本身就是对四明公的背叛。谁不知道那位老尊翁是海禁政策最坚定的执行者?他这一辈子的威信都来自於皇权,守的自然是皇权,对於紫禁城中那位天子颁布的每一道旨意,他皆奉若神明,从不逾越半分。 他也背叛了寧波府的商会。商会已经是最宽容的一个地方了,做什么生意都可以,走私也可以——唯一有一条,面子上要过得去,不能跟官府对著干。而他偏偏就被官府查了,卢宗谅也不可能出面保他了。 更致命的是,一旦他让盐货走海路的消息传开,便是背叛了整个浙江盐商团体。当年陈三復之所以被群起攻之,正是因为他开通了海运盐路,航程短、成本低,严重动摇了依靠漕运牟利的各方盐商根基。是郑桐亲自將眾人笼络在一起,信誓旦旦地保证:郑家的盐永远只走漕河,绝不涉海,绝不与陈三復交易。凭藉这番承诺和同仇敌愾的排挤,他才能坐稳了寧波府盐商头把交椅。 可如今,亲手立下规矩的人,却率先破坏了规矩。 他心知肚明,陈三復的海运航路確实更快、更省钱。只是当年,这省下来的利润流不进自己囊中,所以他必须將那条路彻底堵死,甚至不惜赶尽杀绝。 而当利益就摆在眼前,生死存亡之际,他还是做出了与陈三復一样的选择。他以为就这一次,只要能瞒天过海迅速周转……可终究还是败露了。 他將被整个圈子唾弃,被彻底撕碎。 盐,已经沉入海底; 信誉,隨之荡然无存; 財富,亦付诸东流。 喜宴搭的戏台上,歌女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婉转的崑腔,水袖翩飞,媚眼如丝。席间珍饈罗列,烛火辉煌,宾客衣香鬢影,一切浮华喧囂都仍在继续。 可此刻听在郑桐耳中,尖利如丧音,声声句句都在为他的家族敲响挽钟。这些他竭力铺陈的虚荣与体面,原来只能在家族鼎盛时锦上添花看,而当大厦將倾,它们却成了面目狰狞的催命符。 郑桐颓然地坐著,耳畔已经听不到周围宾客对自己的关心声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裴叔夜……对,去找裴叔夜。 这生意本就是跟他做的! 而且只有这个人,游离在整个寧波府的势力之外,他不在乎四明公,更不在乎商会,他是他唯一的救星了! 郑桐猛地起身,已经顾不上衣物的污秽了,直直便往外冲。 他想去甬江春拜访裴叔夜,可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裴叔夜却不在房中。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 …… 裴叔夜静静地立於程家后院的廊下。 夏夜沉沉如墨。天幕之上唯疏星数点,明灭不定,似倦眼微睁。远处偶有流萤划过暗隅,倏忽而逝,更添寂寥。 “回家了。” 他对茫然蹲坐在地上等人的那个女孩说道。 徐妙雪沮丧地抬起头:“要不你帮我去找找程开綬?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就有几个问题想问他而已。” 裴叔夜想起不久之前他和程开綬的见面,这个读书人显然比世人看到的那张忠厚面孔城府更深。但裴叔夜知道,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伤害徐妙雪。 也许这种远离,是他保护徐妙雪的方式。 不过裴叔夜不是很在乎別的男人在做什么,他觉得,他都能给。 “不必非得通过他,”裴叔夜道,“你想知道海婴在哪里吗?” “什么意思?”徐妙雪困惑地抬起头看裴叔夜。 “如果程开綬不想告诉你过去的事情,我们还有另一条线索。” 徐妙雪混沌的脑子被他这句话一点拨,驀得清明起来——是啊,既然海婴跟她家有关係,那她可以去问海婴啊! “你知道海婴在哪?你已经查到了?”徐妙雪满怀希望地看著裴叔夜。 裴叔夜微微一笑,胜券在握:“还没有,但有人会来告诉我们的。” 一张他从回寧波府就开始撒下的大网,终於要到丰收的时候了。 “谁?什么时候来告诉我们?”徐妙雪蹙眉,总觉得裴叔夜在故弄玄虚。 “快了,还差最后的致命一击。” “到底何时?” “如意港,千帆宴。” 第110章 千帆宴起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0章 千帆宴起 將近子时,程家婚宴的喧囂终於渐渐散去。贾氏迫不及待地去清点郑家送来的陪嫁。 那一箱箱绑著红绸的木箱子还堆在院子里,头几箱都是一些常规的陪嫁,头面、首饰,贾氏不满足,以为好东西都在后面的大箱子里,却惊见那几个描金绘彩的大箱笼里,竟是空空如也。 贾氏一时错愕,疑是自己老眼昏花,忙揉了揉眼,又命下人取来火把仔细照看——火光摇曳下,那些箱子里確確实实空无一物,唯有箱底残存几缕喜庆的红色碎屑。 郑意书的陪嫁竟是空的?! 贾氏心头猛地一沉,驀然想起儿子程开綬先前特意叮嘱过,不让她插手这些嫁妆。难道他早已知晓內情? 她当即厉声吩咐僕人去將少爷叫来,她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要不是郑家的钱,她才不会同意郑意书这个年纪又大风评又不好的女人进门,可如今钱也没了,她的火气一下子就窜到了脑门。 然而僕人却回报:“少爷前去送客,至今……仍未归来。” 送客只是幌子,程开綬是为了单独与楚夫人说几句话。 楚夫人今夜来程家的婚宴上小坐了一会,她虽不被权贵们接纳,但到底是寧波府里最大的钱庄东家,对程家来说已是蓬蓽生辉。 程开綬立於马车旁,虚拱一礼:“楚夫人,那批嫁妆……便交给您了。” “放心,”楚夫人篤定的声音从轿中传来,“我会让她『偶然』在弄潮巷黑市发现这些物件正在出售,一切自会顺理成章,不会教她觉察半分人为痕跡。这些东西,终將安安稳稳回到她手中。” 程开綬神色稍缓,頷首道:“如此便好,有劳夫人。” 楚夫人忍不住抬手掀起轿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当真不想让她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她不喜欠人,知道后必定要来还我,一来二去,还是牵扯不清……何必呢?” 楚夫人默了片刻,目光掠过站在夜色中的年轻人,他有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隱忍。 她是个商人,满脑子都是算盘,她不能理解这个世上会有不求回报无条件的付出。 但程开綬为了他的表妹,似乎什么都愿意做。 太傻了。甚至连一个为他鼓掌的人都没有。 不过,这是商人最喜欢遇见的人。 “程公子——”她声音温和,“不知可否再劳烦你一件事?” “夫人但说无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否请公子与诸位同窗执笔,多写一写我修缮如意港的功德?”她眼含笑意,语气却郑重,“此事若得士林嘉许,於我大有裨益。” 程开綬从容应道:“这是自然。修缮如意港乃利民之善举,晚生理当尽力——也恭喜夫人,终是得偿所愿。” 楚夫人以修缮如意港之功,终於得到了如意宴的请帖,程开綬正是来恭喜此事。 “你我都了一桩心愿,同喜同喜,”楚夫人这个笑是发自內心的,“往后,你也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程开綬不置可否地笑笑:“楚夫人没有放不下的人吗?” 这句话倒是让楚夫人微微一怔,思绪驀得飘远了。 她走过艰难的来时路,她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商人,不过也许是程开綬看上去太可靠了,会对听到的所有秘辛都守口如瓶,楚夫人竟有了想要回答的衝动。 “我的夫君其实死在泣帆之变。” 程开綬一愣,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回答——还是一个从未有过任何只言片语的秘密。 不过这一句话,似乎让很多寧波府坊间猜测已久的问题有了答案——楚夫人的钱庄做的这么大,真的只是靠田间掏粪起家的吗?她的本钱到底从何而来? 若是他那早逝的夫君死於泣帆之变,那就合理了,谁都知道出海经商的利润有多么可观,海贸才是楚夫人钱庄本金的来源。 所以……她在怀念她的夫君吗? “——但他给我留下了一大笔財產,”楚夫人却是朗声笑了起来,“花花世界,总得有个人要留下来见识。” 她的声音隨著马车渐远,这句狂妄的縹緲之言也消散在夜空中,留程开綬独自一人佇立在原地。 人和人啊,活的都是不同的道,还真是天差地別。 程开綬回到家中时,贾氏正气势汹汹地等著程开綬给她一个交代。 程开綬满面愧疚地道:“母亲,是儿子的不对,自作主张提前將意书带来的一些嫁妆折成礼物,送与王老了。” 贾氏一愣:“送给王老?为何要送给王老?你老是他不是清廉的很吗?” “老师为人清廉,但儿子不能不知好歹,之后的会试更要靠老师多多照拂,在诸位大相公面前多举荐我,才能保我往后仕途亨通。” 贾氏心痛地想了想,程开綬说得有道理,竟是她鼠目寸光了。 “老师还说,这次说不定有机会邀儿子参加如意港千帆宴。” “千帆宴?!”贾氏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当真?” 程开綬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千帆宴是王家举办,是有几分希望,不过此等盛宴,儿子也不敢奢求,还需等老师的消息。” “这不管成不成,那都是天大的荣耀啊!说明王老已经认可你这个学生了!好,好,这礼送的好啊!” “此事还是意书提醒我的,她愿意將自己的嫁妆慷慨赠与我,只为助我仕途,得此新妇,实在是我们程家祖上眷顾。” 贾氏频频点头,確实,確实,郑桐不见得有多大方,但这女儿確实是懂事,她心中怒火全消,对郑意书也更多了几分好感。 “是母亲多心了。新娘还候在房中呢,你快去吧。” 程开綬作礼退下,而回到了自己房前时,望著满目的红绸与房中温暖的烛光,他竟踟躇了。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他没有设想过此刻。 属於他的洞房花烛之夜,突然无比真实地到了眼前。算计和交易都结束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被各自命运裹挟著的苦命人,要开始过举案齐眉的人生。 他有些茫然,他还没想过要怎么过以后的生活。 正当他踌躇之际,门却“吱呀”一声自內打开了。 郑意书正立於镜前卸去那顶沉重的翟冠,听得门外细微动静,便亲自来应门。她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身上仍穿著大红的婚服与金绣霞帔,脸上的浓妆却已卸去大半,露出原本清秀的容顏。未施脂粉的眉眼温润而柔和,褪去了白日里如木偶般精致却疏离的装扮,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竟有种素净而端庄的美丽。 房中漏出来的明亮烛光在这个燥热的夏夜温柔地披在他们身上,悄然消融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他们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郑意书忍俊不禁,在她的记忆里程开綬年少老成,时刻沉著,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他略带无措的模样:“你是傻了吗?快进来。”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 程开綬也笑了起来,温谦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还怕你今晚不来了呢,”郑意书一边说著,一边麻利地开始铺床,“我正担心这第二天可怎么面对你母亲。” 她很自然地铺了两床被子,没有叫程开綬为难。 程开綬真诚承诺道:“你来程家, 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我听说你母亲发现了嫁妆箱空了,你如何应付她的?” 程开綬笑了笑,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得逞的狡黠,道:“我说那这些东西给王家送礼了,王老大悦,愿意破例邀请我去如意港千帆宴。” 郑意书也笑:“那你母亲可高兴坏了吧?” “她向来憧憬这些贵人们的聚会,但其实那不属於我们的圈子,硬挤进去也没用。” “是吧——我也觉得那儿勾心斗角,没甚么意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閒话渐深,映照满室的红烛亦不知不觉烧短寸许。 而很久以后郑意书忆起往昔,原来这一夜的轻鬆与坦诚,已是老天对她的垂怜。 …… 六月二十九。 因为望海楼的修缮,这次的千帆宴整整推迟了五天。 也正因望海楼的修缮——楚夫人得以一袭云锦华服,珠翠盈鬢,於夕阳微斜时时自如意港高悬的牌匾下缓缓行过,她终是踏上了这片她梦寐以求的盛宴之地。 曾几何时,她不过是慈谿乡间一普通农妇,与夫君日日躬身于田垄。那时他们灵光一闪,在乡道旁搭起数间茅厕,供往来行人免费使用,再將收集的秽物沤成肥田的“黄金”,一担担卖与四邻八乡。便是这蝇头小利,积攒下了他们最初经商的本钱。 楚夫人刻意忘却了那段泛著臭味的过去,可有一日,却始终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那是一年春日,阳光明媚,一位从京城归乡祭祖的贵女——据说是某位阁老的嫡亲孙女,与三五闺中密友踏青至此。 行至她家茅厕,那贵女蹙著眉头进去方便,出来时却因裙摆沾了半点湿泥,顿时勃然变色。她竟不依不饶,指著楚夫人身上那件为了迎客才穿出的、最体面的细布衣裳,厉声道:“你这贱妇,既设了这污秽之地玷污了我的裙裳,便用你的衣服给我擦乾净!” 那是楚夫人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 她在那贵女倨傲的注视和家丁的强迫下,终是缓缓跪了下去。她脱下外衫,一下下擦拭著对方鞋履旁的泥土。那一刻,她仿佛第一次跳出自己那如井底之蛙一般的人生,窥见了世界的真相——是的,人生来便不平等。 不需要用漫长年月的努力去证明什么,人的出身便决定了有人能高高在上践踏他人,有人则註定匍匐尘埃。 但她没有认命。 那颗耻辱的种子自此深埋心底,伴隨著野心日夜滋长,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跟她们平起平坐。 而今日,她终於站在了这里。 宴会的东道主王家正派人出来迎她——正是那“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家。虽歷经数朝数代,王家早已不復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的权势,然而数百载诗礼传家,门第清贵,仍教甬上诸家仰止。 今日如意宴的主题是“千帆”——不过此千帆,並非咏嘆“千帆竞渡”之盛景,而是颂扬我大明水师驍勇善战,尽歼千帆倭寇之伟功。 王家別出心裁地海堤沿途张掛数十面各异的倭帆,並皆经巧手改制:或裁作旌旗猎猎招展,或缝成帷幔垂拂海风,更有缀以明珠瓔珞者,悬於长竿之端,远望若星斗坠地。 楚夫人由王家僕从亲自引著步入瞭望海楼。 其实修葺望海楼时,楚夫人就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她早就想像过自己正式参加如意宴的时候该是如何激动的心情——但此刻,远比她当时所能想像的,还要舒爽上万分。 她一个掏大粪的农户来到这里,算不算对那些贵女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过即便她是所谓有大福报大功德之人,那些与她差不多时间抵港的贵女们还是对她避之不及。或乾脆等她过完了再走上海堤,或乾脆疾步超过她,甚少有人停下来与她打招呼。 但楚夫人不在乎,她没兴趣討好所有人,她的目標是先挤进来。 望海楼新葺方毕,映著落日余暉,灼灼如天宫仙闕。楼前高悬新匾,“海波不扬”四字,铁画银鉤,自生威重,乃王家特意从当朝徐阁老那里討来的墨宝——王家这不动声色地彰显了自己的通天关係,足以让每个踏入望海楼的人都心生敬畏。 宴未开时,乐工抚弦起《锦帆开》。这是前朝《潯阳琵琶》古曲之变调,经教坊司新谱后专为水师凯旋而作。初时琵琶轮指如浪涌细碎,忽而笛声破空似云帆高张,鼓点渐密若千舸爭流,终成恢弘之音,恰似王师战舰劈波斩浪、旌旗蔽空之状。 侍女带著楚夫人步入女眷的席位,每张案几上都铺有各色倭帆裁就的锦褥,以顏色、形制不动声色地分出贵人之中的三六九等。楚夫人的目光扫过席间,猜测哪个会是她的位置。 太核心的区域必然不可能,她的目光直接掠过了,而外围的几张案几……不知会是哪张? 然而,侍女却一路脚步未停,带著楚夫人穿过了整个女眷的席面,直到来到一处单独的雅间。 侍女推开木门,海风自轩窗涌入,携来潮汐气息。 “楚夫人,您是贵客,当独坐一席,请——” 第111章 帆灯暗度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帆灯暗度 自这一日清晨起,徐妙雪的眼皮便莫名跳个不停。 俗语道“左眼跳灾,右眼跳財”,可她倒好,左眼跳完右眼跳,忽左忽右,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吉是凶。 这没由来的心悸,搅得她心神不寧,分明一切都朝著最顺利的方向发展,郑家已经一步步踏入深渊了……而那封匿名的警告信也始终如鬼魅般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究竟是谁识破了她的身份? ——难道是三姐裴玉容? 可细想又觉不像。她们共同守著那个惊天秘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她身份败露乃至二人反目,於三姐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在何处露了破绽。 纷乱思绪如缠丝般越绕越紧,以至於前往如意港的马车上,她竟鬼使神差地向裴叔夜问出一个蠢问题:“裴叔夜,若有一天我的骗局尽数败露,成了千夫所指,你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护著我?” 裴叔夜竟真的垂眸思忖片刻,神色不见半点戏謔,坦然道:“不会。” “???”徐妙雪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若你的骗局败露,我作为你的夫君,首当其衝便是要即刻澄清关係,划清界限。”裴叔夜一本正经道,“否则岂非一同被你拖下水?”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难道你不该与我同甘共苦,甚至……亡命天涯?” “……你偏好这等亡命徒式的男子?”裴叔夜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 “这是重点吗?!”徐妙雪几乎要被他气得跳起来。 “你看看你,怎地突然不讲理了?”裴叔夜那张永远故作高深的脸上漾开浅浅笑意,只觉得逗弄她是天下最有趣的事,“若你我皆成眾矢之的,那才叫满盘皆输。唯有保住我这座青山,才不怕將来没柴烧。” 徐妙雪阴阳怪气道:“好一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裴大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出了事便弃了一枚棋,再换新的?可惜啊,妾身怕是无福消受您这座『青山』了。” 马车正好在如意港牌匾广场前停下,徐妙雪都不等裴叔夜一起,便气呼呼地掀帘就走。 裴叔夜看著她闹彆扭的背影,宠溺地笑了笑,快步上前走到她身侧。 自打徐妙雪成了裴六奶奶,每逢如意港宴集,这两人必是踩著暮鼓声压轴而至。 当最后一记沉浑的鼓声盪过港岸,宾客皆已入席,喧声渐敛时,他们才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於眾目睽睽之下翩然落座,从容得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家宴。 徐妙雪尤其钟爱这个时刻。 她极尽所能地將自己妆点得珠光璀璨——赤金头面,点翠大簪,南洋珠链叠绕颈间,緙丝褙子绣满缠枝牡丹,裙襴处金银线密织,每一步都漾开粼粼流光。她深信“大俗即大雅”,偏要將世间繁华尽披於身,绝不肯锦衣夜行。 她同样享受四周投来那种看不起她又弄不死她的目光。 不过今儿奇怪的是,眾人对徐妙雪的兴趣只持续了一会,继而又热火朝天地开始议论別的。 徐妙雪竖起耳朵听——原来是今天千帆宴,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此人乃是翁介夫翁大人,年岁不到四十便已坐上了浙江巡抚之位。浙江巡抚是正二品大员,统辖全省政务,主管一省民政、財政、司法及军务,並协调地方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实际权力远远凌驾於三司之上。 而说起这位翁大人,其实与寧波府渊源颇深。他故去的先夫人便是寧波人,正是吴家女儿吴昭仪的嫡亲姐姐。说起来,翁大人和吴氏的这桩婚事,当时还是四明公作的媒,十多年前在寧波府也称得上是一桩金童玉女的佳话。 大家都猜后来吴昭仪能入宫,这位女婿肯定在背后出了不少的力气。 只是前几年翁大人的先夫人病逝了,他依夫人落叶归根的遗愿,將她葬回了寧波府,每年逢夫人忌日,他都会前来祭拜,更是一直未曾续弦。 往常翁大人都是来去匆匆,行踪神秘,这次也不知王家是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这尊大神来千帆宴坐镇,这样一来,明年王家承办宴会的次序又要往前挪一挪了。 不过,倒是因为翁大人的到来,女眷席上有一人的“身价”顿时水涨船高。 正是即將跟吴家结亲的裴鹤寧。 吴家的女儿,一个嫁进紫禁城做皇帝的女人,一个虽已身逝,但仍被正二品大官深深怀念著,一衣带水,翁大人多多少少都会帮扶著吴家,而吴家唯一的宝贝儿子——吴怀荆,自然是今年议亲的男子中最耀眼的那个。 大家都知道吴怀荆和裴鹤寧快订亲了,个个开始吹捧裴鹤寧,艷羡她即將喜结良缘,这叫裴家几位夫人们面上有光,唯独裴鹤寧自己心不在焉。 她当然享受这种来自周遭“嫁得好”的羡慕,但她害怕有人不经意间问起怎么吴家还不来提亲。裴鹤寧知道原因,不为什么,只因吴怀荆想赚点小钱,便將她往后放了放。这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覆地磨著,是她自尊处最薄的那个部分。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口无遮拦的卢明玉便问了。 “寧妹妹,上个月吴家不是就说要去提亲吗?怎么耽误了吗?” 卢明玉倒真不是坏心,她与裴鹤寧算是髮小,两人从小玩到大,裴家落寞那几年虽是疏远了些,但也一直姐姐妹妹地喊著。卢明玉对除了裴叔夜以外的任何人都没兴趣,她是巴不得能做裴鹤寧的六婶婶,自然没有嘲讽她的意思,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隨口便问了出来。 这一句话看似隨意,却戳中了席上无数人的私心。 在这爭奇斗艳,临潼斗宝的场合,谁都不希望別人过得太好。 “是啊,可是吴家最近有什么事耽搁了?” 裴二奶奶帮忙打圆场:“这不是刚闹风灾吗?这黎民百姓都还没安顿好呢,这时候操办亲事不妥——我们可不像一些商户人家,办喜事也没个讲究。” 这句话就立刻將矛头转向了刚办完亲事的郑家。 话题虽然转开,但徐妙雪看到裴鹤寧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徐妙雪一想到吴怀荆就有些来气,但好在她和裴叔夜已经安排了今夜让张见堂和裴鹤寧相看。裴叔夜提前问过张见堂,觉得裴鹤寧如何,张见堂只在三浦村与裴鹤寧有过一面之缘,但裴叔夜一问这事,张见堂竟满脸通红,说不出个好坏来。 裴叔夜一看张见堂就是早早覬覦上了自己侄女,恨不能踹他一脚,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好事,生生忍下了。 今晚主宴结束后,適龄未婚的男女会有一个“送帆灯”的环节,在望海楼外的沙滩上设有一片天幕帐篷,里置数架屏风。未婚闺秀皆避於屏风之后,只露纤指,择选一盏帆灯提在手中。女子们在帆灯灯罩上题半句诗,才子需於席间另觅笺纸,续上诗句下半,交由侍女传递屏风之后。 若提灯的女子若觉诗句续得工整巧妙,意趣相投,便会將手中帆灯交由侍女送出。若不称意,则只將诗笺送回,默然不提灯事,彼此心照,全了两方顏面。 若女子送出帆灯,便有一侍女特地將此灯提至近前,为席间某位公子照路添光,其意自明。公子则需起身,隔屏风遥遥一揖致谢。至此,双方虽未睹真容,然已借诗与灯,互通心曲。烛影摇红,帆灯如梦,海上清风徐来,唯闻环佩轻响与诗笺摩挲之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妙雪和裴叔夜就是想借这环节撮合张见堂和裴鹤寧,届时以灯传情,先留下一些旖旎的遐想,才好往后继续推进。 等张见堂来提亲之时,裴鹤寧就能摆脱吴怀荆了。 徐妙雪已经急不可耐了,只是这主宴还在无聊地进行著,话题终於聊完了翁大人的八卦,聊完了裴鹤寧的亲事,女人们又开始扯一些旁人的閒篇。 恰是宴阑灯炧,侍女添香之时,一则八卦伴著琵琶余韵飘入女眷席间。 说是吴怀荆方才竟与献《柘枝舞》的伶人有所酬和。 乐工奏《春江花月夜》时,那领舞女子水袖翻飞,即兴吟出张若虚“谁家今夜扁舟子”之句。吴怀荆闻之击节,当即取案头玉箸轻叩青瓷盏,应声续上“何处相思明月楼”。盏声清越,与琵琶声相和,那舞姬嫣然一笑,足尖轻旋,罗袜生尘,竟似以舞姿作答。二人这般弦歌相和,不过三五回合便止,然眉目间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席间皆是明眼人,联想先前裴鹤寧谈及婚事时的含糊其辞,顿时心下雪亮,这婚事迟迟未定,原是吴家公子並不上心。 方才还妒意隱隱的女眷,此刻倒一个个挺直了腰,话里软中带刺: “早闻吴郎风雅,今日一见,果真是见了好诗句便忍不住要唱和。” “裴六小姐真是好福气,这般才情郎君,纵是走遍寧波府也难寻。” 裴鹤寧岂听不出这话中机锋,脸上红白交错,却碍於场合不能发作,只得强顏欢笑,可到底是小姑娘,悄悄绞紧了帕子,脸上那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第112章 朱阁缚风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2章 朱阁缚风 雅间內沉香幽微,雕花门扉將满堂喧沸隔作朦朧背景,楚夫人独坐其中,案上珍饈半箸未动。 起初,她不明如意宴的规矩,只当这雅间是上宾之座。加之婢女们殷勤得恰到好处,服侍得一丝不苟,云锦桌帷抚得平展,甜白瓷盖揭开的时机分毫不差。可当第八道热菜蟹粉狮子头捧入时,依然无一宾客入內寒暄,楚夫人已经明白了大半。 外间女眷们的笑语阵阵传来,如珠玉落盘,声声震得她心头髮沉。她纵使再三劝慰自己莫要多想,可再傻的人到此刻都该明白过来了,她並非座上宾,而是一个格格不入,需要被刻意隔开的外来者。 这些婢女眼底根本没有她,虚偽的热情只是一种冷暴力,她们大抵在完成某种任务,用山珍海味伺候好她,让她安分地待在这里。 王家確实依约邀了她,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她,这东道主倒是滴水不漏,既遵守了承诺,又能不坏如意宴的规矩,又不让她这商妇沾染真正贵女们的雅集。 她是来到了如意宴上,可又好似仍徘徊在这权贵的热闹之外。 血往脸上涌,又迅速褪去。 楚夫人在生意场上向来杀伐果断,此刻竟不知该进该退。 她很愤怒,可她知道一旦自己发泄出来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看吧,她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粗鲁的村妇。可她就算这么坐著,似乎也是一种罪过,她默认了自己合该被圈在这仅此一人的“盛宴”里,无数看不见的嘲讽像是密密麻麻的暗箭朝她扎来。 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坐实自己的低人一等 动弹是错,不动亦是错。 而就在这时,楚夫人隱约在外头的脆笑中听到了一句“楚夫人”。 满席女宾正议论著吴怀荆的风流韵事,间或夹杂几句对裴鹤寧的阴阳怪气。徐妙雪却忽地站起身,似被几盏薄酒醺得眼波流转,竟径直跨过矮几,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今日宴会的东道主,王大奶奶身前。 她举动总因不拘礼数而格外惹眼,此刻更是聚了满场目光。只见她席地而坐,执盏笑道:“咦,王大奶奶,楚夫人何在?不是说王家也邀了她么?” 楚夫人得帖赴宴,本是席间眾人心照不宣之事,却无一人提及她的缺席。 大家都默认楚夫人纵是有福报有功德的天选之人,可她到底是个寡妇、商妇,也是不配与她们同席吃饭的。 王大奶奶尚未答话,其女王落棠——昔年裴叔夜的首任未婚妻,如今已嫁作人妇,今日特借母家光坐在主家席位近旁,早已按捺不住了。 她见徐妙雪言行粗率,正欲借题发挥,便抢在母亲前头轻笑一声:“裴六奶奶这般急著寻楚夫人,莫非是要在此地谈生意?倒也是,您二位兴味相投,都是痛快人。只不过这宴席之上,终究不是钱庄帐房,只怕……不太合时宜呢。” 言语间讥讽之意昭然,周遭几声附和的轻笑。 “今儿个不是只吃喝玩乐么?谈什么生意呀?”徐妙雪故作懵懂,忽又眨眨眼,“哎,实在是我家裴大人千叮万嘱,命我定要敬楚夫人一杯酒呢。” 王落棠一怔:“裴大人?” “是呢——”徐妙雪轻嘆,声调软了几分,“我夫君说,楚夫人这般有大福报之人实在难得。他手头有件棘手的事,还想请楚夫人相助,非要我先来铺垫一番不可。” 王落棠面色有些难堪,方才她可是自作聪明一箭双鵰地嘲讽了徐妙雪和楚夫人。 卢明玉大大咧咧地先接过了话头:“你胡说吧!裴大人什么事办不到,非得找一个商妇?” “是啊,我也这么问他呢,”徐妙雪笑眯眯地应道,她对付这些贵女最拿手的一招,便是全盘认可、以柔克刚,叫她们一拳拳都砸进棉花里,“可我夫君说,杭州府仁和县要修一座德胜桥,可屡修屡塌,请了风水先生也算过,道是须得一位福缘深厚之人方能镇住——这不,楚夫人刚修成望海楼,功德圆满,不正合適?若真成了,当地还要为她立生祠呢!” 她话锋一转,挑眉望向王大奶奶:“楚夫人人呢?莫非先行离席了?王大奶奶,您这东道主做得可不周到,若误了我家裴大人的要事……这责任,该算您的还是算我的?” 徐妙雪笑里藏刀,惊得王大奶奶脊背沁出冷汗,这罪名她可万万担不起。 王大奶奶尷尬地笑道:“楚夫人……帮我们王家修缮瞭望海楼,自是安排坐在雅间的上席。” 不料方才还笑盈盈的徐妙雪突得脸色一变,將杯盏往桌上用力一摜:“王大奶奶这就没意思了——怎的,我堂堂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夫人,还比不过她一个商妇,不能坐上席吗?” 席间鸦雀无声。 原本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王家用心良苦將楚夫人安排进单独的雅间,是为了將她与所有贵女隔离开,但问起来,就说楚夫人是贵宾坐上席,没人会刨根问底地说破——这是她们惯用的路数了,用最体面的手段排挤人,偏偏也挑不出错处。 但徐妙雪是个无赖啊。 你要说上席,徐妙雪也跟你较真地掰扯掰扯上席的事——怎么她就不能坐上席? 徐妙雪话说得很重,甚至搬出了“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名號,这么一问,谁都答不上来,总不能明著承认她们在排挤楚夫人吧? 大家都是要脸的人,这么齷齪的心思谁都不可能第一个承认。 徐妙雪乘胜追击:“这酒我还就不去敬了,你让她楚夫人过来敬我,否则——就是你们王家看不起裴大人。” 徐妙雪这么一闹,王家赶紧去雅间將楚夫人请出来,传话的侍女满头大汗地叮嘱楚夫人千万不能得罪裴六奶奶,定要多给她几分面子。 楚夫人心下瞭然是怎么回事,顿觉万分舒坦,没想到自己这个难堪的境地被徐妙雪这么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甚至徐妙雪还將矛头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这样楚夫人的出现便是席间所有人的救星,而非一个庸俗的商户。 碰杯之时,楚夫人悄无声息地给徐妙雪递了一个眼色,两人会心一笑。 徐妙雪舒一口气,回头去看裴鹤寧——而终於不再是眾人討论中心的裴鹤寧竟然离开了宴席。 徐妙雪一来是早就注意到了楚夫人不在席面上,觉得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想帮楚夫人一把,二来是大家都抓著裴鹤寧不放,对她一个小姑娘来说也是难熬,想借个机会转移话题,没想到裴鹤寧离席了。 出去散散心也好,徐妙雪並没有多想。 裴鹤寧一离开嘈杂的宴席,便让吴家的小廝將吴怀荆喊了出来,约在望海楼顶楼的凭栏处。 吴怀荆微醺而至,月华洒在他竹青湖绸直裰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时,自带三分风流倜儻。他见是裴鹤寧,语气欣然:“寧妹妹近日总避著我,连送去的踏青帖子都石沉大海——今儿总算愿意见我了?” 夜风拂过裴鹤寧的鬢髮,她却顾不得寒暄,径直詰问:“你方才宴上为何与那舞伎眉目传情?可是瞧上她了?” 她的声线紧绷,似琴弦欲裂。 吴怀荆一怔,靠近几步,不以为然地轻笑道:“不过酬唱几句,何必当真?只是酒局上一时兴起相和,亦是一桩雅事。” 轻描淡写的话,显得裴鹤寧的当真格外可笑。 她被满腔的委屈冲昏了头脑,情竇初开的少女即便知道眼前之人绝非良人。可依然执拗地想在这一刻得到一个满意答案。 “楚玉,你当真想娶我吗?” 楚玉是吴怀荆的字,荆楚之地產美玉,而他看上去正是如玉一般的翩翩公子。 裴鹤寧唤他小字时,便觉得將一片美玉郑重地捧在手心。 “当然了。”他答得那样真切又篤定。 “那你答应好的提亲之期已过,又是为何?” “家父近来繁忙,稍微耽搁几日而已。” “那你时常宿醉甬江春呢?又是怎么回事?” 裴鹤寧心急又莽撞——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急切的逼问,只是想得到一句实话。 少女自然是想要一句漂亮的实话。 可实话往往都很从丑陋。 酒意上涌,吴怀荆蹙眉露出几分不耐:“寧寧,谁还没有三两红顏知己?本就是人人都有的风雅之事,何须小题大做?”他语气渐冷,“原以为你是懂事理的大家闺秀,怎也如此不识趣?” 裴鹤寧霎时怔住——原是她成了不识趣、胡搅蛮缠之人。 泪珠倏地盈睫,在月色下泫然欲滴,梨花带雨之態楚楚动人。 吴怀荆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又软,借著酒意凑近低语:“男人的应酬不过逢场作戏,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只见月色朦朧,海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远处潮声隱隱如低诉。四下无人,唯有望海楼高处的纱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曖昧昏光。吴怀荆只觉得怀中人泪眼盈盈,吐气如兰,借著几分酒劲她一时情动难抑,便伸手欲揽她肩颈,俯身要吻。 裴鹤寧没想到吴怀荆会动手动脚,一被他滚烫的手触碰到,浑身便止不住地发抖,她脑子一空,下意识一把將他推开。 她吴怀荆却轻笑一声,语气曖昧:“既约我至此孤男寡女相见……你不正是期盼如此吗?” 裴鹤寧羞愤交加,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摑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似是惊涛拍岸,拍碎一地美玉。 不,那根本不是一块美玉,破碎时她才发现,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內面歪歪扭扭地爬满了骯脏的裂缝。 第113章 失之毫釐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失之毫釐 宴上宾客微倦之际,侍女们捧来最后一道寧波府特色甜品“梅月冰荷”,托盘徐行时,盏中冷雾缕缕溢出,散作丝丝凉烟。 端至案前,才看清瓷盏里盛著半片麒麟瓜,雕作荷叶舟的形状,青皮削出卷边浪纹,瓤肉鏤空如莲房。舟內垒出细腻的碎冰,浇以紫红杨梅汁,三枚白玉糯米丸半陷冰中,顶上托著一枚新鲜饱满的杨梅,赤若丹砂,薄荷叶斜缀其畔,恰似红莲出波。 徐妙雪执匙浅尝,杨梅清酸混著西瓜甘洌直润喉腔,她嘖嘖称嘆,这些时日当裴六奶奶,確实是吃到了不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搁以前,哪有机会能在夏日吃到如此细腻的碎冰!她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咬下顶戴鲜杨梅,果肉爆汁,酸甜气息自鼻窍返涌。 徐妙雪正沉醉美味之中,无意间垂眸瞧见碗底似有些不平,指尖悄然探去,竟触到一方叠紧的纸角。 徐妙雪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余光扫过四周——席间贵女们犹在笑谈,无人留意於此。 她假意整理裙裾,迅速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寥寥数字:“警告在先,尔竟罔闻。既触吾怒,好自为之” 徐妙雪指尖猛地一颤,后背汗毛列阵。 她强压下心中惊涛,倏然抬首,目光急扫过满座珠翠——给她送信的神秘人竟也在这如意港宴席之上?究竟是谁?可诸贵女们亦无异样,皆是一派从容,巧笑嫣兮,看不出半分端倪。 她甚至怀疑过楚夫人,可楚夫人方才从雅间中出来后,就一直在座位上没有离开。她想参加如意宴都尚且困难,谈何做手脚? 能精准將此笺置於她碗底……莫非是布菜传菜的婢女?徐妙雪环顾四周,侍立者皆低眉顺目,並无一张熟悉面孔。 徐妙雪意识到这字条是一种挑衅,那个人断定她无法在人多眼杂的宴会中將自己找出来。 怎么办?这人一定就在现场,可眼下是做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 盏中碎冰悄然融化,青瓷壁间凝结的水痕蜿蜒入托盘,徐妙雪知道自己的机会同这冰一样稍纵即逝。 她忽得將手里银匙一掷,噹啷一声脆响砸在青瓷碗沿,大呼小叫道:“哎呀!这点心里竟吃出一根头髮!” 席间霎时一静,目光都朝徐妙雪望了过来。 只见徐妙雪从点心盏中揪出一根头髮,顿时柳眉倒竖,全然不顾体面,扬声便骂:“王家便是这般待客的?如此腌臢之物也敢奉上!可是瞧不起我裴家?还是厨下连这点规矩都没有了?” 王大奶奶一个脑袋三个大,心里暗骂这泼妇专来砸场,面上却只得堆笑赔罪:“六奶奶息怒,定是下人疏忽……” “疏忽?”徐妙雪冷笑,“今日必须查个明白!经手这道菜的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的头髮——非得当面赔罪不可!”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在如意宴上闹这么泼妇的一出。裴家女眷们也都看不下去了,小声劝徐妙雪息事寧人,但徐妙雪不肯,非坚持要將“罪魁祸首”找出来。 王大奶奶气得牙痒,却碍於她身份,只得依言將厨子、帮工、传菜侍女尽数召来。 十余人来到席上惴惴不安地排开,徐妙雪颐指气使地从他们面前经过,挨个观察——依然没有熟脸。 “取纸笔来,”徐妙雪吩咐道,“我看靠一根头髮也找不出犯错的人,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每个人给我写一封道歉书,此事就算了了。” 王大奶奶鬆了口气,还以为裴六奶奶会揪著不放,这么一听倒是有息事寧人的意思了,她如蒙大赦,连忙顺著下台阶,立刻差人去取笔墨。 徐妙雪將人都叫来,是为了辨认有没有自己可能认识的人,而让他们书写道歉书,是为了拿到每个人的字跡,看看是否有与自己所收之信字跡相似的。 但看著眾人开始书写,徐妙雪脸上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失望。 根本没有相似的字跡。 正凝神间,徐妙雪的余光忽见一青衣侍女悄步退至廊柱阴影中。 徐妙雪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人的体形,摆了摆手对眾人道:“罢了罢了,这一个个狗爬一样的字,见了也叫人心烦,不必写了,都退下吧。” 眾人如释重负,没想到看起来胡搅蛮缠的裴六奶奶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这场小风波过后,送帆灯也要开始了,適龄的少女们都前往沙滩,趁著人多眼杂,那可疑侍女也转身下楼。 徐妙雪趁机跟了上去。 …… 天幕帐篷搭於望海楼外的沙滩之上,海风轻拂,纱帷微动,数架屏风如素梅散立其间。潮声细碎,浪沫卷上沙滩又退去,帆灯点点,如星子落於凡尘,映著立於屏风两侧少年少女们窃窃私语的身影。 张见堂知道,裴鹤寧会由她的贴身婢女带领来到第三盏屏风后,这是裴叔夜提前告诉他的。 只是,第三盏屏风后还未来人。 有不少少女从屏风后悄悄探出头观察这位新来寧波府不久的巡盐御史。他身形高大健朗,眉宇间自带几分独有的硬气,在这一眾男子之中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只是张见堂心无旁騖地盯著那空无一人的屏风之后。 忽闻环佩轻响,一道窈窕身影悄然移至屏风之后。烛光將她的轮廓朦朦朧朧映在素绢上,云鬢微倾,颈项纤秀,虽不见真容,却自有清华之气。 张见堂心念一动,拨开身旁欲上前的几人,抢先趋步至屏风前,只等著那盏帆灯递出。 只听闻毛笔轻扫帆面的沙沙声,如羽尖搔过心尖。不多时,一盏帆灯自屏风一侧徐徐伸出——素绢灯罩上题著半句词: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诗中是有几分鬱闷之情的。既是女子所作,更让人联想到情竇初开的心思落空时的忧伤。 有如此心思的,必定是裴鹤寧无疑了。 张见堂精神一振,他挥毫蘸墨,於帆灯上续道: “愿为清风拂玉镜,照见明珠掌上擎。” 诗笺由侍女传入屏风后。 那端静默良久,唯见灯影摇曳,映得屏风上人影微动。张见堂心头渐紧,莫非自己对得不当? 自打知道有这送帆灯的环节后,他可是恶补了好几日的诗词! 正忐忑间,却见侍女含笑將那盏帆灯提至他面前,柔声道:“公子,灯赠有缘人。” 张见堂大喜,整衣敛容,朝屏风后郑重一揖。屏风后的女子亦微微还礼。 他接过帆灯,暖光映亮他硬朗的眉眼,笑意融融。 他尤记得当初在三浦村初见裴鹤寧时的惊鸿一瞥。那时她正为寻失踪的裴叔夜而心急如焚,鬢髮微乱,裙角沾泥,一双明眸写满焦灼与无措,丝毫不掩其生动的娇憨,我见犹怜。 张见堂向来不喜那些如模子刻出的闺秀,过分端庄反倒失却生气,亦对那些太跳脱失度的女子敬而远之,那般任性总令人觉得难束。而裴鹤寧恰在二者之间——真挚而不失礼数,鲜活却仍持分寸,正合他的心意。 张见堂痴汉似的傻笑著提著帆灯离开,刚走出去不远,却见一个女子独自坐在沙滩上。 总觉得身影有些眼熟,他略略提灯一看——这不正是方才屏风后的裴鹤寧吗? 张见堂心里称奇,她竟走得这么快,走到了自己前头?莫不是在等自己? 果然她对自己是有几分意思的。 他信心满满地上前,温声道:“裴六姑娘。” 裴鹤寧这才听到动静,慌忙拭去脸上的泪水,抬头望去。 夜色昏暗,她一时没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 “在下张见堂,是裴承炬的好友。”张见堂以为是裴鹤寧矜持,还是礼貌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张大人,有礼了。” 但张见堂没想到,裴鹤寧就这么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再也没下文了。 两个不大相熟的人立在海风之中,生硬的寒暄过后,一时尷尬无言。 张见堂知道这时候应该是君子主动,可他搜肠刮肚地想寻些话题,奈何平生不擅风月,此刻更是大脑空白,舌根发僵。 无数荒诞的念头从脑中划过——问她喜欢哪些样式的聘礼?喜欢什么春夏秋冬哪个时节成亲?喜欢男孩女孩?想要生几个? “裴六姑娘……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裴鹤寧隱约觉出他目光中的炽热,心下微动,仍应道:“张大人请讲。” 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张见堂出口便问:“我心中倾慕一位姑娘,欲上门提亲。但此前曾纳一如夫人,……以姑娘之见,她可会介意?” 这確实是张见堂徘徊在心里多时的顾虑。他要帮“贝罗剎”在先,寧波府不少人都知道他有如夫人。若真的要与裴鹤寧议亲,任何细节都不能委屈她这样矜贵的女子,此时若不提前说清楚,以后说不定还会横生枝节。 张见堂是怀著一百万分的小心翼翼与真诚,嘿,没想到正好撞到了裴鹤寧的火气上了。 裴鹤寧面色一冷,方才短短的一瞬,孤男寡女,星月海风,她不是没有掠过些许旖旎的猜想。 况且见这张见堂眉目英朗,气度端方,较之吴怀荆的风流瘦弱,更显沉稳可靠。 谁能想到,正直的张大人竟也是个拈花惹草的人!裴鹤寧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张见堂手里提著的帆灯——这帆灯意味著他已经与別的女子暗送过情意了,却还来招惹她! 这世间男子,果然都一般黑。 “张大人应该去寻一位『肚里能撑船』的贤淑闺秀!过门后自会为您张罗三妻四妾,保您逍遥快活!这般问题,何必来问小女子?——我实在担待不起!!” 裴鹤寧夹枪带棒地一通嘲讽,拂袖便走。 张见堂傻在原地。 他低头望著自己手里孤零零的帆灯,在好似嘲讽的海风里忽明忽暗。 他没明白……到底哪里错了?不是灯都送了吗? …… 卢明玉兴趣懨懨地准备从沙滩回望海楼。 方才宴上,母亲见她一直提不起精神,便让她下去玩,就当解个闷。她实在是拗不过母亲,便来到了送帆灯的天幕帐篷下。 只剩下第三架屏风前无人,她便隨手拿起帆灯题了一句诗——写尽了她爱慕那天上謫仙般的探花郎却不得的鬱闷。 她以为没人能接得住这句词,不料对面那男子回的诗却让她心跳骤停了一拍……虽然素未谋面,却仿佛能接住少女怀春时所有不安的情绪。 她虽已决定终生不嫁,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將手里帆灯送了出去。 反正只是以诗会友,彼此也不知道是谁,就当是这个夏夜的一点小乐子吧。 男子离开后,卢明玉也准备回去,忽然听到周遭议论巡盐御史张大人,才晓得方才接了自己帆灯的人是那个张见堂! “哎呀!”卢明玉满脸緋红,十分懊恼,“早知道是这个无耻之徒,我绝不可能把帆灯给他的!” “他该不会就是冲我来的吧?三番五次设计这种巧合,好深的心机啊!” “我该不会让他误会什么了吧?他不会这就要上门提亲了吧?” 卢明玉已经自己脑补完了一出大戏。 “不成!我要將帆灯拿回来!” 第114章 贗月啼血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4章 贗月啼血 张见堂独自立在沙滩上,夜风卷著潮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髮丝凌乱。 他垂眸望著手中那盏犹带暖意的帆灯,再回想裴鹤寧方才那深恶痛绝的神情,猛然醒悟过来——莫非是自己搞错了,方才屏风后的人根本就不是裴鹤寧? 他当即转身,疾步奔回天幕帐篷处,一把拦住正要离去的侍女,急声问道:“方才在这盏屏风后的,究竟是哪家娘子?” 那侍女掩唇轻笑:“张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您既接了灯,怎会不知——那是卢家的明玉小姐呀!” 卢明玉?怎又是乌龙一场! 张见堂顿时懊悔不迭,再看向手中帆灯,竟觉得好似烫手山芋。他缓慌忙四顾,周围都不见卢明玉身影,只得朝著望海楼方向寻去,一心只想儘快將这灯归还。 卢明玉也在找张见堂。 只是她恰好站在夜色晦暗的地方,只瞧见张见堂提著一盏灯,焦灼寻觅她的情形的情状。见他如此执著,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滋味—— 莫非这张大人……对自己用情竟已如此之深? 这念头悄然滋长,微妙地满足了那份女儿家的虚荣。 自己好像不应该就那样一盆冷水,浇熄他满腔热忱? 罢了,那就让他保留著这盏帆灯,当做纪念吧。 卢明玉心下微动,却仍故作矜持,不欲让张见堂轻易寻见,遂悄悄从望海楼西侧小门绕回楼中。 一入楼內,便见楼梯口有人影一闪而过。虽未看清面容,但那身榴红牡丹纹的马面裙却是罕见的高货,今儿裴六奶奶一进来的时候卢明玉就注意到了,女孩子对美丽却不属於自己的东西都会异常敏感。 “方才那是裴六奶奶?她往那边去做什么?”卢明玉不由心生好奇,正欲悄然跟去,却被身旁侍女一把拉住。 “小姐,那裴六奶奶是不三不四的人,咱可千万別跟她扯上干係为好呀。” 卢明玉闻言一怔,细想確有理,便也歇了心思,敛裙径直回到宴席之上。 …… 男客席间,王家特地从洛阳请来一位北派掌眼先生坐镇。更因浙江巡抚翁大人蒞临,各家皆倾囊而出,將珍藏的奇珍异宝逐一呈上,只盼能得翁大人一句“不错”——但凡有此一言,宴后这些宝物便会以最精巧的包装,悄无声息地送入翁府。 翁大人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他虽神態温和,言谈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位由科举正途出身、一步步擢升至封疆大吏的能臣,素以清正廉明著称,此刻面对满目琳琅,也只淡淡頷首,未见丝毫波澜。 郑桐早已在席间多方铺垫他那套宋代林椿《花鸟图》。几家与郑家交好的族老先前已鑑赏过此画,皆嘖嘖称奇。其余世家虽不屑与商户往来,但经反覆渲染,亦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偏偏郑桐竟忘了带画,已经命家僕火速回府取来了。 裴叔夜冷眼旁观,心知这已是郑桐最后的保命符。前日郑家盐船沉没之事尚未传开,郑家犹可勉力支撑。郑桐欲藉此宴高价出手这套新得的古画,填补家中银钱窟窿,却又不能显出卖画救急的窘態,故而故弄玄虚,非要压轴出场。只等掌眼先生一锤定音后,待有人表露意向,他便好顺水推舟,作忍痛割爱之状。 而裴叔夜等的,是掌眼先生正式宣布这套画为贗品的那一刻。 如意港上的丑闻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寧波府,至此,郑家里子面子和银子都丟尽,墙倒眾人推,郑家將永远无法翻身,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只是……宴上唯一有些奇怪的是,方才还在席上的冯恭用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冯恭用今夜有些奇怪,裴叔夜知道一部分是因为见到翁大人,但他总觉得还有別的原因。 再环顾一圈,发现寧波府知府也不见了。 而就在此时,琴山悄然进入了席间,来到裴叔夜身边耳语几句。 “六爷,六奶奶提前离席了。” 裴叔夜眉头一拧——她提前走了,为何不跟他说一声? 宴上不方便说话,裴叔夜起身离席,与琴山一同走到外面僻静处。 “她可有说为何离席?” 琴山为难道:“属下还是瞧见她的马车离开了,才知道徐姑娘已经走了。” 古怪,这太古怪了。 虽然徐妙雪平日里就喜欢独自行动,但没任何原由,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在如意宴上提前离席还是头一遭。 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重要又紧急的事,才决定提前离开。 可这宴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冯恭用也悄然离席……很难不將两者联想到一起。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回甬江春的方向。” 裴叔夜望了眼依然热闹的宴席,沉吟片刻,道:“我得过去看看。” “那这里……” “郑桐的画不可能变成真的,这儿的闹剧可看可不看。” 为了今日这致命一击,早已做了诸多铺垫,种种因自会结成果,此刻他只需作壁上观,静待尘埃落定。 然而於裴叔夜而言,万千谋划之中,最紧要的只有徐妙雪的安危。 纵是风波不断,也休想教徐妙雪安分守己。她骨子里就是个嗜险如命的狂徒,从不知收敛为何物。她用手中区区一枚筹码,诈来百枚再入赌局,常人至此早已心惊胆战急於抽身,可她却绝不会满足,定要以百枚博千枚,再以千枚为注,轰轰烈烈滚作万枚……她的赌注如雪球般越滚越大,表面风光无限,可高处不胜寒,风险与风光一同翻倍叠加。 裴叔夜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如意港。快马扬鞭时,蹄声噠噠如急雨,惊动了正在配楼中等候的贾氏。 她闻声来到窗边,只见两骑身影疾驰入夜色,与港內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的景象背道而驰。 贾氏心中咋舌,这些个贵人可真是不知道珍惜啊,若是换作她得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牢牢把屁股沾在席位上,直到宴尽人散才肯离去,哪捨得这般提前离场? 她惆悵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如意港,心中却愈发忐忑——究竟为何唤她前来? 原本程开綬的老师王榆恩的確有意想邀请程开綬来参加这次的千帆宴,奈何此番宴客名单非东道主所能隨心定夺,加之浙江巡抚翁大人亲临,对宾客的遴选愈发严苛,程开綬终究与这张如意帖失之交臂。 贾氏在心中可惜了几天,不过程家的门第能攀上如意港的边就已经很不错了,她也不奢求好事一下就成。而光“可能被邀请”,就够她在街坊邻里之中吹嘘好几日了。 但没想到,就在今日,她却得了邀请。 自然,这邀约算不上体面。两名官差悄然而至,嘱她勿惊动家人,只身前往如意港候命。 她在这配楼中已等候多时,门外尚有官差把守,可至今她觉得此事处处透露著古怪和诡异。 贾氏正百无聊赖凭窗张望,忽见又一辆马车驶至如意港牌匾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驾临,却见小廝们从车內抬出一口华美硕大的箱子,由数人合力扛入港中。 这进进出出的阵仗,贾氏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正出神间,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贾氏一惊,回头望去,进来了一位眼生的眉目阴鷙的男人。 贾氏直觉这人不好惹,眼神跟刀子似的,她腿都在打哆嗦,连忙低头作揖:“民妇贾氏,见过大人。” “鄙人姓冯,”冯恭用淡淡道,“四明公是鄙人义父。” 听到这名號,贾氏嚇得扑通一声跪下,整个人几乎都伏在了地上,心跳跟打鼓似的,轰隆隆地直坠万丈深渊:“冯,冯大人。” “贾氏,今儿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要你做个见证。” * 小廝们合力抬入的,正是郑桐视若救命稻草的那套《花鸟图》。宋代宫廷画师林椿的真跡甫一亮相,立时吸引了满座宾客的目光,连那翁大人都夸了一句“真乃稀世佳作”。 嘉靖年间的寧波府,富庶已久,海晏河清,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人们便愈发沉迷於访古游乐,追逐这些风雅却虚无的物事,区区几幅画作,竟能引得全场屏息,牵动无数人心。 那位从洛阳请来的北派掌眼先生,虽在北方见惯奇珍,此刻亦被这套画作吸引。他手持一枚水晶磨製的“照画镜”(类似放大镜的工具,用於鉴画赏玉),俯身细细端详。初时他频频頷首,目露讚赏,然而看著看著,眉头却渐渐锁紧。 他忽而起身,朝翁大人及眾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沉缓却清晰:“此画技法精妙,设色典雅,初看確似林椿真跡。然而……” 他话音一顿,指向画中一处鸟羽细节,“此处墨色浮於绢丝之上,却无力透纸背之韵。更可疑的是,这绢底质地虽古,纹理却略显鬆软——依老夫所见,此乃『揭二层』之作偽。” 满场霎时寂静,只闻他徐徐道来:“所谓『揭二层』,是將古画真跡的绢本细心揭分为两层。表层往往略带原画墨色,可充底稿;底层则绢素古旧,可仿古质。作偽者以表层为基,添墨加彩,精心摹仿,再以古绢裱褙。如此成品,既有古绢之质,又有笔墨之形,確可乱真……” “绝无可能!此画必是真跡!”郑桐猛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尖厉,“那位绍兴的钱老先生德高望重,家中藏品盈屋,在当地更是名望素著——他怎会卖我假画?!” “绍兴確有一位钱公,藏器盈室,名望颇高,然而业內尽知,钱公一生只痴迷於金石器皿,从不涉猎字画,”掌眼先生嘆息摇头,“郑老板若不信在下,也可多请几位先生鑑定,只是以在下之经验,此套画作,便是以此手法製成。绢是古绢,色是新彩,可惜,终究是贗品。” 此时全场已然寂静,眾人的目光已由羡慕转为怜悯,继而化作无声的讥嘲。 郑桐如遭雷击,面色霎时灰败如纸,整个人踉蹌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撞翻了身前案席。他失魂落魄,目光涣散,嘴巴不停翕合,喉咙却乾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丝骇人的亮光:“裴六奶奶!是了……那个钱先生,正是经裴六奶奶引荐於我!裴六奶奶人呢?!她得给我一个说法!……裴大人呢?!” “找啊!快去將他们请来啊!” 很快,便有僕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战战兢兢上前回话:“稟、稟郑老爷……裴六奶奶早不在席间了,不知去了哪儿,裴大人也提前离席了……” 如投石入湖,这几句话便足以让所有人都浮想联翩,顿时,席间眾人开始狐疑地窃窃私语。 第115章 弈劫无间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弈劫无间 徐妙雪自昏沉中醒来。 额头疼痛如锥,肩头一处伤口正渗著黑血,一根细小的毒针仍嵌在皮肉之中,不过那股麻劲已经过去了,四肢百骸的酸痛正在缓缓归位。 徐妙雪强忍晕眩,竭力回想,方才她尾隨那形跡可疑的婢女下楼,想要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或去见什么人。明知敌暗我明,但她迫切地要扭转如今的劣势,再加上在如意港这贵族宴游之地,她是“狗仗人势”的裴六奶奶,到底少了几分警惕。 也许对方正是利用了她的这份急切,才成功地偷袭了她。 她环顾四周,但见自己身处一间堆满杂物的狭室,蛛网垂掛,尘埃浮动,隱约有潮湿的霉味瀰漫。头顶楼板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模糊的谈笑,碎光自缝隙间漏下——她仍在如意港內。 那人竟敢在如意港上將她迷晕囚禁?何等猖狂!她离席已久,迟早引人察觉,何况裴叔夜尚在宴中……她到底是名正言顺的裴六奶奶,对方莫非真要鱼死网破? 不,不会如此简单…… 徐妙雪强定心神,试图於一团乱麻中梳理线索,所有古怪的事背后必定都藏著对手的逻辑。 自初次收到警告信起,她便疑心对方目的,若真是死敌知晓她的秘密了,早该痛下杀手,何必故弄玄虚?那知情者,恐怕是个看似置身事外的“边缘人”。 那人警告她收手,她这些日確未再动,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郑家托裴叔夜所运私盐遭举报,十船盐直接沉海,郑家的基业彻底摇摇欲坠。 连徐妙雪都不知道是谁举报的,她猜是裴叔夜监守自盗,因为他看上去太胸有成竹了,但裴叔夜却否认了。 他说是四明公做的。 不管是谁,反正徐妙雪確实冤枉,只是此事看上去,却像极了她的手笔——毕竟这么久以来与郑家不死不休的,屡次设局害郑家一步步踏入陷阱的,正是她。 所以神秘人认为她不听话,今日又给她传了一封信……无论是信里的语气,还是此刻她的境遇,都说明,对方已有十足的把握,要將他置於死地。 难道“他”已將她的身份透露郑家了? 那一定也拿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 徐妙雪一个激灵,浑身冷汗涔涔。她用力挣扎,忽闻门外有嘈杂的脚步声渐近,她急欲呼救,却惊觉喉间如被黏浊之物堵塞,又苦又涩,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竟被灌了哑药! 而几层楼顶之上的另一张嘴,却在恣意地大放厥词。 郑桐这会已经全然不顾体面了,作为一个受害者哭天嚎地地指控,引得楼下女眷也纷纷挤到栏杆边上张望。 男女虽然分席,但望海楼是中空的结构,弧形栏杆处仅以屏风遮挡,动静稍大一些便一览无余。 “裴六奶奶得给我个说法!钱先生分明是她介绍的人!裴六奶奶呢?!” “不敢出来,莫不是做贼心虚吧!难道她也在里面分到钱了?” 裴六奶奶本就是一个风评极差的人。她做局骗郑桐的钱,听起来很荒谬,但细想又很合理,一个暴发户什么干不出来? 但眾人只敢窃窃私语,无人敢应和郑桐的话。 一来看在裴叔夜的面子上,二来……在座有不少人,可都投了裴六奶奶的“宝船契”,倘若裴六奶奶是个骗子,那这么多人的钱,岂不都打了水漂? 大家都只愿看热闹,没人真的愿意损失降临到自己头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张见堂已从沙滩回到宴上,此时站了出来。 “郑老板,你这么说可就是空口无凭了——”张见堂他朝郑桐说了一句后,便侧身看向翁介夫,他就坐在翁大人的右手侧,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和风细雨地解释道,“翁大人,据下官所知,是裴六奶奶有件藏品要出售,那位钱先生出钱买裴六奶奶的藏品。原本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是郑老板非要认识钱先生,几次央求裴六奶奶搭线,后头郑老板与钱先生交易的事,裴六奶奶毫无参与,甚至还好心提醒过,买卖金石字画务必要谨慎。裴六奶奶恐怕也成了钱先生骗局里的一颗棋子,亦是受害者。郑老板损失虽大,这份心痛下官可以理解,但如此詆毁对朝廷命官的夫人,下官忍不住要来说一句了。” 张见堂这番话帮在场眾人回忆了一下来龙去脉,也是滴水不漏的,最后还点了一下徐妙雪的身份,算是一种不动声色地警告了。 这其实是裴叔夜的临危受命。 郑桐今晚受此重大打击,失心疯闹事、血口喷人是意料之中,不过徐妙雪当时设下的局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加上她故意做事高调,过程中发生的每件事都有无数人见证,事后怎么说都是有理的。只是现场总需要一张嘴巴,帮忙说道说道。 倘若裴叔夜在场,自是他自己开口,他不在,便委託了张见堂。 那位翁大人也觉得张见堂说的在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首肯看似一锤定音,眾人纷纷劝郑桐息事寧人,赶紧去官府报官找骗子,而不是在宴会上大闹,叫浙江巡抚看笑话。 但没想到,郑桐这向来识趣,八面玲瓏的商人这会却跟倔驴似的,不依不饶。 “我不信跟她裴六奶奶半点关係都没有!要真没关係,她为什么早早走了?!我要见她!” 王家族老见这事没完了,忙给僕从使眼色:“郑老板喝醉了,快带他下去醒醒酒。” 郑桐被几个僕从架著离开,但他不肯走,一直在叫嚷,看来是被骗了这么多钱真的急了。宴上有人同情,毕竟是这么大数目的银钱,自然也有人看热闹,场面一度失控,十分难堪。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异常的脚步声——整齐、钝重,还伴隨著刀剑撞击声。 在场之人多是公门中人,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官府的人来了。 大家都以为官府的人是来解决骚乱,带郑桐离开的。 只见寧波府知府与冯恭用一起步入宴席中,身后跟著一队官差。 “郑老板,你的钱是『贝罗剎』骗走的。” 冯恭用篤定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话毕全场譁然。 “贝罗剎?就是几个月前骗走郑家盐铺好些钱的骗子?” “可那不是个误会吗?” 紧接著,楼下女眷席上惊叫连连,竟是官兵闯入,似乎在找什么人。 寧波知府面色凝肃,走到翁介夫面前拱手行礼:“翁大人,下官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扰您雅兴,但冯先生得到一条密报,说有位流窜於寧波府与周边州府的女骗子,诈取金额数目巨大,一直没能归案,今日竟混入了宴会之中。” “哦?”翁介夫蹙眉。 冯恭用上前对翁介夫道:“翁大人,此女江湖人称『贝罗剎』,早就在寧波府为害四方,老尊翁心繫民生,特命在下暗中调查,近日才有了进展。在下派人走访绍兴,发现正是『贝罗剎』的团队诈走了郑老板的钱財,他们在绍兴乡野租了一处豪华宅院,搬入一些贗品装点,便让郑老板以为他们是真正的藏家钱先生,从而骗郑先生斥巨资买画。” “不可能,”张见堂猛地起身打断,“根本没有贝罗剎这人!先前我那无辜的如夫人就是吃了这捕风捉影的亏,同样的事,冯先生还要再来一遍吗?” 冯恭用不紧不慢地看向张见堂,道:“张大人,这就是那贝罗剎的狡猾之处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叫人捉摸不透,您的如夫人……甚至是您,都是受害者啊——张大人,不是吗?” 张见堂还想反驳,突然意识到所有的话头都被冯恭用堵了去。 是的,他只能证明自己確实有如夫人,当初他曾派如夫人来寧波府微服私访,这些事能证明“贝罗剎”没有假冒官眷,却无法证明没有“贝罗剎”其人。 他再说什么,便显得有他也有猫腻了。 而此时,郑桐眉宇间闪过一丝微不可闻的得意。 是的,今夜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郑桐的演戏。 他在宴会前就知道,他手里的这套《花鸟图》是假的了。 因为几日之前,他突然收到一封神秘来信,信中称:“裴六奶奶即当年的徐氏孤女,今日的復仇者。” 这短短的一句话,戳破了近在眼前的窗户纸。 郑桐回想起近日来郑家所有的厄运,就是在这裴六奶奶出现之后开始的!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於是再次寻求了四明公的帮助。徐氏的孤女,同样也是四明公这边一直想要除掉的人。 当然,此时他还並不知道自家盐沉的事,是四明公举报的,四明公发现自己本欲抓裴叔夜一个人赃俱获,却误伤了友军时,自然也对此缄口不言。 这个情报让四明公和冯恭用都十分惊讶,亦万分重视。冯恭用亲自跑了一趟绍兴去查“钱先生”的事,查到这个骗局背后竟有江湖上那位有名的骗士“贝罗剎”的身影。 虽然还没有十分確凿的证据,但他们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裴六奶奶就是徐氏孤女,亦是贝罗剎。 所以郑桐仍然带著假画来到宴会,坚持让掌眼先生鑑定,最后得出画为贗品的惊人结论,就是为了先將这个骇人听闻的古画骗局闹大。 声势极其重要,眾目睽睽之下揭穿裴六奶奶的身份,才是一击毙命的妙招。 冯恭用接著道:“翁大人,在下一直追查这『贝罗剎』的线索,今日竟发现,那『贝罗剎』已经混入了如意港宴会之中!若不今早抓到此人,恐怕还会有不知情的贵人们上当受骗!” “冯先生打算怎么抓出此人?难不成……要一一审问参宴宾客?”翁介夫问道。 “这『贝罗剎』虽然狡猾,但也曾露出过破绽,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伤疤,故而,知府大人先斩后奏,暗中將宴上所有手上有疤的女眷、僕从先控制了起来,此举为缩小范围,”冯恭用已是胜券在握的神色,“同时在下也已確定『贝罗剎』的真实身份,她的亲人愿意大义灭亲,前来指证。” 张见堂眉头微蹙,他突然想起——大概在“云崖子”道长来寧波府的那段时间,裴六奶奶的手好像受过伤,缠了一段时间的绷带,再后来,她的手背上便有了一道淡淡的疤。 第116章 调虎离山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6章 调虎离山 亥时的寧波府城褪去昼间繁华,青石板街映著零星灯火,似浸油的墨缎般幽亮。沿街铺面皆已上板,唯有急促的马蹄声碎碎掠过万工桥,惊起蜷缩在檐下的野猫,碧瞳一闪即逝。 裴叔夜猛勒韁绳,马蹄刮出一道刺耳声响,终於截住那辆马车。 马夫被惊得一个激灵,眯眼辨认马上之人:“裴大人?” 裴叔夜直接上前一把掀开轿帘:“徐——” 话还没说完,就哽在喉间。 车厢內空无一人。 裴叔夜目光骤然凌厉,扫向马夫:“你驾著空车从如意港回来?” 马夫连忙作揖回答:“回大人的话,宴席將散了,小人照例先去套马备车,谁知发现承轴有些鬆动,生怕路上出事,特地赶回府里换辆稳妥的……” 琴山傻眼了,忙解释道:“六爷,属下是听侍女们说六奶奶离席了,又看到我们家的马车离开,才以为是六奶奶提前走了……谁知……这……” 裴叔夜已经察觉出了异样,俯身探向车轴,卯衔接之处確实鬆动,似乎只是年久失修,细看却有几道新鲜刮痕,分明是被人刻意撬松。 看似处处都是巧合,但能骗过琴山的眼睛,绝对是高明的设计。 调虎离山。 裴叔夜脑中浮现出这四个大字来。 那么,徐妙雪就还在如意港上。 將他支走,是为了让她孤立无援。她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只要他不在,他们就能给他的“夫人”罗织罪名,先斩后奏。 此刻若折返如意港,至少需大半个时辰。待他赶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裴叔夜只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断。 他压低声音对车夫道:“你弃车步行回府。今夜见我之事,若走漏半分——”话未说尽,目光不经意一扫,车夫顿时冷汗涔涔,连连躬身。 “小人明白,小人心里有数……断不敢多嘴!” 裴叔夜侧身让人离去,隨后转向琴山:“你即刻去医馆请大夫,就说我宴中误食腐鲜之物,中毒昏厥,呕泻不止,途中倒地难行……无法归府。” “啊?这是为什么?”琴山的惊讶脱口而出,他已经做好快马加鞭回如意港的准备了,“爷,你不觉得这事古怪吗?说不定徐姑娘有危险啊!”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如此。” 裴叔夜想起赴宴之前他和徐妙雪在马车里的閒聊。 “裴叔夜,若有一天我的骗局尽数败露,成了千夫所指,你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护著我?” “不会。” “你再说一遍?” “若你的骗局败露,我作为你的夫君,首当其衝便是要即刻澄清关係,划清界限。否则岂非一同被你拖下水?” 没想到,一夜都未过去,已是一语成讖。 裴叔夜登上马车,已决意如此:“就按我说的做,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琴山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跟了裴叔夜这么多年,爷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这些年他好不容易对一个女子倾心,那定是奔著长久去的,可这才几天过去,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琴山很犹豫:“那就让徐姑娘一个人在宴上?” 裴叔夜坐在马车里,锦帷的阴影交织在他的脸上,似是无情的刀光剑影將他笼罩。 他也已置身风暴之中。 徐妙雪先前总说要跑路,她的决定其实没有错。是他强行將她留了下来,所以风险不仅是她一个人的。 倘若她满盘皆输,他也会跟著身败名裂,因为他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还远没有到这一步,只要他还在棋局上。 片刻寂静之中,他却仿佛走完了与她相识至今的所有岁月。那些爭执与相伴、疏离与牵掛,皆如车外流转的夜色,无声却汹涌地漫过心头。 “做她的男人得有一种自觉——决不能在她之前倒下。” * 往常过了亥时四刻,如意宴便该步入酒酣耳热的高潮了。一部分宾客尽兴而归,另一部分则留连宴间,与长夜共醉,喧笑不绝。然而此刻,宴会的秩序已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 宴厅半边场地被屏风匆匆隔开,官差们正逐一筛查在场女子手上的疤痕。贵女们由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陪同查验,而有嫌疑的侍女则皆被关押在底层仓库,由官差押送上来逐一辨认。 战战兢兢的贾氏被人引至场中,她便是那个被要求大义灭亲、指认“贝罗剎”的家人。 冯恭用在港外配楼里早就將话对她说得明明白白了,她的外甥女徐妙雪,正是那个令寧波府闻风丧胆的女骗士“贝罗剎”。若她助官府擒获真凶,便可免责,不牵连程家。 贾氏自是惶恐万分,连连应允。 这是她头一回踏足如意港盛宴,却已被嚇得魂不附体,目光低垂,不敢四处张望,只囫圇瞥见满目金碧辉煌,琉璃灯盏映著玉盘珍饈,晃得人眼晕。 正当查验之际,忽有一名官兵疾步来报:“大人,底层仓库中有一名被关押女子逃脱了!” 那充作临时牢房的仓库之內,一截原本用於捆绑的麻绳,此刻正松松垮垮地系在窗欞上,另一端垂入漆黑的海面,隨波晃动。 人竟然是跳海脱身了。 场面霎时譁然。 “这么多官兵看著居然还能逃了?” “逃走的那人必定就是贝罗剎啊!” “但那女子逃走了,不就不知道是谁了吗?” 不知是谁提议道:“清点一番,看此刻谁不在场——逃的是谁,不就一目了然?” 又是一番人仰马翻的清查,女眷席间人声嘈杂,更有胆怯的闺秀被这阵仗嚇得低声啜泣。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终於得了结论。 所有与宴侍女皆核验在册,而唯一不见踪影是一名女眷—— 裴六奶奶。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是的,当徐妙雪判断自己在劫难逃的时候,她的宗旨向来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可以在逃亡的路上,但不能在敌人的手里。 轰隆一声,有人愤怒地掀翻了案席,杯盏羹餚碎了一地。 郑桐哀嚎地跪在地上:“没想到裴六奶奶就是『贝罗剎』,翁大人!翁大人明鑑啊——小民几十年如一日,风里来雨里去,一袋盐一袋盐地辛苦攒下的家业,就这么被他们裴家骗了个乾净!若非今日老天开眼、真相大白,小民……小民只怕到死都还蒙在鼓里啊!” 郑桐这会当真是字字泣血。 他本以为今晚能將裴六奶奶按死在这里,他要让这骗子把他的钱都吐出来,没想到临了最后一步,人竟然跑了!到手的“救命稻草”又打了水漂,他怎能不吐血? “你休要带上我们整个裴家,”见风向实在不对,一直没吭声的裴二爷终於发话了,“我家老夫人早就觉得那骗子不对劲,几次要我六弟休了她,奈何这女人手段了得,將六弟也骗得团团转,此事我们裴家是毫不知情的!” “可她就是你们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裴家必须给个交代!” 眼看双方爭执不下,如市井吵嚷,翁介夫缓缓抬手,声虽不高,却令全场霎静:“此案骇人听闻,必將彻查到底。” 冯恭用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一个笑意。 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郑桐目光短浅,只是想要让骗子把钱吐出来,而冯恭用可不在乎那点钱,他想一箭双鵰,既能除掉徐家遗孤,又能藉此撼动裴叔夜的根基。 他手下看守的人,怎么可能轻易逃脱?自然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了口子。他还派人在岸边都设下了埋伏,跳入大海容易,就算能在这午夜的大海里生还,想要上岸却难。此女跑了反而对他更有利,不然光靠贾氏的指认,又没有任何物证,真的要將她定罪还得使手段,但她跑了,便是坐实了她做贼心虚。 是她自己放弃辩解的,那可別怪流言甚囂尘上了。 这可是三人成虎的世道,靠无数张嘴异口同声就能给人定罪——正如当年的陈三復。他开闢港口,引率无数走投无路的百姓扬帆出海、经商谋生。鼎盛之时,寧波府中谁不赞他一声“义商”、“豪杰”?可自他被朝廷剿灭,便再无从辩白,所有罪名都能扣在他头上——他据海称王、拥兵自重、虐杀明军、蛊惑民心……岁月推移,寧波府的街谈巷议间,谁还会再记得陈三復曾施予的活路与恩义? 当所有人都认为一个人有罪的时候,不管真相如何,他就是真的有罪。 第117章 反行其道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7章 反行其道 如今的寧波府,曾经的老明州,江南携来的温润水汽行至此地便陡然转性,化作罡风扑向海疆,匯入滔天洋流。待它折返陆上时,看似仍那般和煦,其实裹著老明州人的野心,一路扑向江南、乃至中原。此间簪缨望族,哪个不是身经百战,浪里淘沙歷练出的精明角色? 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荒唐,满城显贵竟被一个女骗子搅得心神不寧。 只因他们的钱被攥在那妇人手中——纵使平日將“视金钱如粪土”掛在嘴边,此刻也难掩惶急。 当初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个乡野暴发商户,行事荒诞不经,即便她曾借四明公的名头张扬生意,四明公亦只当是被野犬吠了一声,顾及体面而未加追究。无数这般不经意的小事累积,最终匯成今日这骑虎难下的局面。 而今寧波府的縉绅们,倒显出百年未见的齐心。任他东南西北风,必须立刻找到位“裴六奶奶”。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而这“庙”,正是裴大人。 可裴大人终究不是寻常嫌犯,不能隨意惊动。宴上眾人斟酌再三,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隨寧波府知府一道,谨慎登门拜会。 谁料,兴师动眾的一行人还未走出如意港,便有裴家小廝慌忙来报:“我家大人宴后突发急症,大夫说是中了食毒!如今人在医馆,说要查验席上饮食才能下方解毒!” 中毒?竟有这般巧合? 眾人將信將疑赶至医馆,果见裴叔夜面色苍白臥於榻上。大夫言其因贪食海鲜,又兼冷酒伤胃,以致邪滯中焦、升降逆乱。原先准备兴师问罪的的知府与几位族老见状,顿时没了气焰,显然当下不是议事之机,而裴叔夜又似对宴上风波浑然不觉,他们最终只得嘱小廝代为传话。 將过子时,更深露重,一团乱麻的现状似乎只能等天亮后再看分晓,而就当一行人准备悻悻离去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们。 裴叔夜由琴山扶著走出来,步履虚浮,气若游丝,可语气却是无比的难以置信:“內子失踪了?” “裴大人,尊夫人很可能是畏罪潜逃……” “断无可能!”裴叔夜声音陡然提高,自知失態,缓下一口气后急切道,“诸位老世伯,王大人,晚辈知晓內子为人,她不可能是骗子,她如今生死未卜,恐是蒙冤受害……” 月色清冷,映照著裴叔夜未及冠束的散发与苍白的面容。往日官场上那个雷厉风行的裴叔夜此刻荡然无存,眼前人更像是个身心俱损、遭娘子背弃的落魄书生。 先前纵然有几分怀疑,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或许也是裴叔夜素日立身太过正直,毕竟是仗义执言惨遭贬謫的探花郎,世人都爱出淤泥而不染的故事,实在难以相信他和骗子会是一丘之貉。何况他已是手握权柄的朝廷命官,於情於理,又何须行此下作手段敛財? 知府动情劝道:“裴大人稍安,此事尚在查证,未敢妄断。只是一查『贝罗剎』,尊夫人便不知所踪,如意港、府上乃至甬江春皆不见其踪,故不得不前来一问。下官已派出衙役全城搜查,定能將尊夫人寻回来,介时自有论断。” “那……便有劳王大人,”他勉力拱手,声气孱弱却恳切,“万望寻內子回来……以证清白。裴某,感激不尽。” 世道对男子终究是更宽厚,而裴叔夜深諳此理,略示狼狈之態,便足以引动旁观之信。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徐妙雪成千夫所指,又下落不明,等天一亮,消息传开,街头巷尾的流言將是一场无形的恶战。 琴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得很简单——人不在就是畏罪潜逃,人要是在,还能据理力爭,再不济,他们也能將徐妙雪保护起来。 “爷,我让探子们去找徐姑娘?” “不能找,”裴叔夜缓缓摇头,“如今寧波府里所有眼睛都盯著我,我一动,就会落人把柄。” “那什么都不做吗?”琴山这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难不成,爷真是要断臂求生了? 裴叔夜只是若有所思,並未作答。 …… 次日,郑家与裴府的门槛几欲被踏破。 涌向郑家的多是些小盐商与债主。风声已传开,道是郑家山穷水尽,欲以古画抵债,不料竟是贗品。谁还管他郑家是不是遭人算计的苦主,眼下只紧逼问郑家的盐引能否兑现,现银何时能还。 焦头烂额的郑桐只能倒逼官府快去找出“贝罗剎”,可官差们搜遍了海岸,仍是一无所获,连嫌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裴家这头,亦是门庭若市。来客多是手持“宝船契”的体面人,虽不至如市井般砸门叫骂,却也难掩焦虑,言语间步步试探。 可谁都知道,裴六奶奶与裴老夫人不合,攛掇著痴心的裴大人闹分家,小夫妻俩已经在甬江春住了好一阵了,纵然现在来询问裴老夫人,也问不出什么来。而唯一可能知情的裴大人又缠绵病榻,一蹶不振。 几波人都聚在裴家正厅嘰嘰喳喳,聊著“裴六奶奶”可能去哪儿了,眾说纷紜,吵嚷得裴老夫人眼前黑了又黑。 裴老夫人耳边嗡嗡的,眼前仿佛掠过裴家这十来年的起起落落,自从裴老爷去世后,孤儿寡母撑起这个家,唯一的坚持就是盼家业不落。这些年她总咬著牙想,只要管好小辈,不赌不嫖,哪怕窝囊些无能些,总归这么大的家族,也不会败到哪去…… 何曾想,裴家百年清誉,竟要断送於一女子之手。裴老夫人悲从中来,懊悔不已:“当初那没规矩的狐媚子进门,老身便不该鬆口……不知给六郎灌了什么迷魂汤……果然啊,沾上海上生意,便是裴家的诅咒……” “人都还未寻回来,真相不明,母亲为何要说这些丧气话?” 一声急促的言语打断老夫人的自怨自艾,伴隨著僕从们慌乱的阻拦声。 “六爷,您还病著!您千万莫要动气!” 裴叔夜不顾阻拦,踉蹌闯入厅內,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母亲,她不是骗子,她是被冤枉的,只要將她找回来就能真相大白。” 裴老夫人看著裴叔夜这执迷不悟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但这些客人们就是来打探实情的,他们一见裴叔夜来了,蜂拥著上前,七嘴八舌地问。 “裴大人,尊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枕边之人,您定然最清楚,她当真捲款潜逃了?我们的宝船契可如何是好……” 砰——裴叔夜拂袖摔碎了杯盏,这一声清明,惊得所有人都噤了声。 “诸位愿意购入宝船契,也是与內子有几分交情,莫要听信一些没有实证的流言蜚语。她如今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將她找到,她是我裴叔夜的人,无论如何,我定会给个说法。” “可人迟迟找不到,这算怎么回事呢?” 午后的阳光惨澹地照在裴叔夜脸上,他静立片刻,最终铁青著脸吐出几字:“我知道是谁干的。” 说罢拂袖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眾人见状,纷纷簇拥跟上,留下一室惶惶。 裴叔夜直奔而去地方,正是四明公的“静观”小院。 恰逢四明公正欲出门,两拨人就在府门前撞个正著。 四明公端著长辈的从容,含笑邀他入內细谈。可裴叔夜似已顾不得礼数,就这般僵立门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满面悲愴地扬声道: “老尊翁,您给晚辈个痛快话吧,究竟想要什么?” 四明公神色未动,依旧笑得温和:“老朽年事已高,早已无欲无求,只愿做一閒云野鹤。裴大人何出此言?” 裴叔夜袖中攥著一叠纸页,此刻猛地扬手一洒——如雪片纷飞,赫然是那篇《刑辩疏》的拓本。 “当年晚辈此文,不知触了老尊翁哪处逆鳞,竟劳您亲自出手,將晚辈贬至岭南!晚辈归来寧波,本欲与您井水不犯河水,可您何至於此,竟以构陷我夫人为手段,拖我下水!” 《刑辩疏》旧事,本是城中禁忌。其中牵扯泣帆之变与陈三復一案,更捲入当年风头无两的探花郎。是非曲直虽已难辨,可寧波府上下谁人不知,陈三復如巨鯨陨落,多少人藉此分食红利。裴叔夜那一纸奏疏,正是动了这些人的根本。坊间早有传言,是四明公出面,將探花郎逼入绝境,只是无人敢明言。 而今,当事人亲自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分量非同小可,字字泣血,顿时点燃所有围观者的八卦之魂。 四明公面色终於沉了下来——他未曾料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叔夜竟会如此不顾体面。 甚至……在他身上,隱约能窥见几分他夫人的影子。 裴叔夜犹自不顾一切地追问:“为了坐实我夫人是骗子,您是不是將她藏匿了起来?” “裴大人,指控须有实据。空口无凭,老朽虽年迈,也不能任你一个小辈肆意污衊。” 可裴叔夜根本不管他如何回应,只自顾自嘶声道:“老尊翁,裴某可以辞官,可以如您的愿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將她归还於我!她绝不可能是骗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痴情人的形象已是淋漓尽致。在眾人眼中,裴叔夜不过是个被权势玩弄、痛失所爱的受害者。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两极分化,一方认为这是精心布局的构陷,裴六奶奶不过是个牺牲品;另一方则咬定她必是骗子无疑,而裴大人只是个被骗尽钱財感情、却不肯醒来的可怜人。 可一切真相,终须等裴六奶奶亲自辩白或认罪。然而数日过去,依旧人影杳然。 琴山实在看不明白。 纵使这般作態能挽回几分舆论,然而於实情何益?徐姑娘至今生死未卜。 若说真有什么用处,便是裴叔夜確实將自己从这浑水中摘了出去,洗得一身清白。 可除此之外,他既未动身去寻徐妙雪,也未吩咐琴山去找。 琴山满腹疑问却无从开口——只因自那日后,裴叔夜便日夜醉生梦死,浑似换了个人。 第118章 衣冠谢尘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8章 衣冠谢尘 三日倏忽而过。 官差已经將寧波府翻了个底朝天。这般兴师动眾,倒也不是全无收穫,捎带手破了几桩积年旧案,逮住两名在逃惯犯,又从荒郊野地里掘出几具无主枯骨……连谁家娘子偷汉、哪户仓房藏赃的琐碎勾当,也一併抖落了出来。 可偏偏,就是寻不见那女人的半分踪影。一个女人,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裴六奶奶的下落,真真成了无解的谜题。 而流言甚囂尘上。 头两天还有人怀疑这么骇人听闻的事也许另有隱情,到后来人人都在说——好一个手段通天的女罗剎,竟连官府的天罗地网都奈何不得! 只可怜那位光风霽月的裴大人,似乎就此自此一蹶不振了。 这日,他醉意深重,伏在甬江春的雅间里,含糊吩咐左右:“去將程家那贾氏带来。” 这雅间名为“听潮”,实则八面透风,只有一袭薄薄的竹帘虚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四周无数只耳朵正严阵以待地留意著裴叔夜的动静。 这里的一言一语,都被监视著。 贾氏被领至裴叔夜跟前时,浑身战慄,面无人色。这几日她日夜难寐,左思右想,总反覆回忆起那一次在甬江春酒楼里瞥见裴六奶奶的那一眼,当时她就觉得那人像徐妙雪,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 她往日在家里囂张跋扈,但面对贵人的时候谨小慎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哪里想到骗翻整个寧波府这么滔天的罪事会跟她身边的人有关。 她抬头见几缕暮光穿过竹隙,映得裴叔夜半倚的身影愈发孤寂。 只怕是苦主迁怒,此番必是凶多吉少。 “裴大人明鑑!民妇……民妇实在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丫头自幼野性难驯,民妇哪里管得住她……” “贾氏,你如实说,”裴叔夜半倚在榻上,气息间吞吐著醉意,“你那外甥女……可曾开蒙读过书?识得多少字?” “回大人话,我们这等小户人家,姑娘家哪有机会进学馆……她、她不过是零星认得几个字。” “那她可曾拜过什么隱世高人为师?或有异人传授?” “从不曾听说,她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往来亲近之人……” 裴叔夜忽然低笑出声,醉眼朦朧中透出几分清傲之色。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詰问:“我五岁开蒙,十岁通经,十四岁所作策论便得东林先生评有宰辅之才……宦海沉浮这些年,自问也算阅人无数。” 他抬眼看向贾氏,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骄傲:“她一个不曾读过圣贤书的白丁,论学识、论谋略,与我相差甚远,她凭什么……凭什么能骗得过我?” 贾氏傻眼了,裴大人將她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看来传闻一点都不假。 他好爱。 爱到走火入魔了吧,竟然还自欺欺人。 连贾氏这般粗鄙的民妇都懂得,一个人是否上当受骗,固然与才学见识有些干係,却未必全然靠这些,终究要看那人心里,是否藏著什么致命的缺口。 今日这一见,裴大人那般失態,怕不是缺爱,才被那徐妙雪骗钱又骗色吧。 正思量间,裴叔夜似是触到了自己的痛处,猛然拂袖將满桌杯盏碗筷尽数扫落在地。 方才那点破碎的语气荡然无存,只剩齿缝间挤出的恨意:“倘若她真是骗子……你们一个个,便都是帮凶!” 贾氏心头一跳——醉汉喜怒无常不稀奇,可酒后之言,多半是真。 好傢伙,这是因爱生恨了?如此重的罪名,她可担不起啊…… 贾氏只得避实就虚,颤声劝道:“裴大人,这人……不是还没找著么?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您与夫人素来情比金坚,莫说您不信,民妇也不信啊!若我那外甥女真有这等本事,何至於这些年过得如此窝囊?定然不是她,定然不是……” “若真是她……”裴叔夜语声渐低,后半句湮没在浑浊的酒气里。 可贾氏听得真切——倘若徐妙雪当真骗了他,这位裴大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虽说冯先生早前许诺,只要她大义灭亲指认“贝罗剎”,便能保全程家,而苦主郑家又是亲家,她本不十分担忧自身处境。可若这位裴大人真要动手…… 四明公虽权势滔天,可到底是日簿西山的夕阳,而裴大人可还是初升的旭日呢,往后日子还长…… 贾氏脊背一凉,不敢再想。 裴叔夜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若有任何消息,隨时来告知本官我。” 贾氏连连磕头,才敢战战兢兢地退下。 她前脚刚走,后脚十万火急的裴家小廝便到了甬江春。 “六爷!不好了!府上涌来一大帮人,说是……是来討债的,您快回去看看吧!” 裴叔夜一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討什么债?” 债主专挑了黄昏时分上门。正是倦鸟归巢、万家炊烟之时,城人们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吃著晚食,聊著八卦,一听说裴家门口有热闹,放下饭碗便前去围观。 债主手里晃著一张借契,上头鈐著裴叔夜的私印,明晃晃的彤色,这绝对造不了假。 这人一口黑黄烂牙,虽躬著身子,语气却透著一股无赖式的刁钻:“您家六奶奶在小人这儿借了三万两的印子钱,可如今她人不见了,小人只好上门来討要,若是还不出银子,那小人只好斗胆收了裴家的宅子了。” 裴老夫人这辈子何曾与这等下九流的市井流氓打过交道?听得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在门厅前晕厥过去。 见裴叔夜带著一身酒气回来了,裴老夫人才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六郎,这是怎么回事?” 裴叔夜如梦初醒地站在裴府大门口,望著晃动火把下那一张张贪婪的脸,面上浮起一丝绝望:“有一日……她问我借印,我没多想,便给了她……” 裴老夫人如遭雷劈。 而她最后悔的,便是自己为何没有在此刻当场昏死过去,因为更糟的还在后头。 无数手持“宝船契”的人听闻有债主上门,一旦有人起了这头,眾人便没了什么体面的顾忌,一窝蜂涌至裴府门前,纷纷要裴家退钱。 裴老夫人面如死灰地立在裴家那块百年间饱经风霜依然气势如虹的牌匾下,只觉得老祖宗们冰冷的目光正无言地穿过她的身体,连晚风掠过,都像是一声声詰问,问她为何竟將裴家的基业,败落至如此境地。 “诸位,事態尚未水落石出,”裴叔夜虽一身酒气,言语却斩钉截铁,“但无论如何,徐氏所欠之债,我裴叔夜自会一力承担。” 裴老夫人悲愤交加,也仍挺直脊樑,独自拄杖步出。苍老的嗓音里满载风霜,亦透出世家大族不容折损的体面与郑重:“是。即便卖宅鬻(yu)地,我裴家也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诸位皆是看在裴家顏面上,才愿与我家新妇往来。如今出事,裴家分文不会短少各位。” 有他二人当眾立下此言,眾人稍得安抚,骚动渐平,这才陆续散去。 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经歷了一场骤变的裴府陷入死寂。 管家悄步上前,缓缓闔上朱漆大门。沉重的吱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也关上了裴家最后的体面。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难题,此刻才刚刚开始。 裴鹤寧悄悄挪到裴叔夜跟前,眼圈泛红,低声问:“六叔,六婶婶……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未等裴叔夜应答,裴二奶奶便狠狠一掌拍在她脑后,直將满腹怨气往她身上洒:“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这事一闹,你看连吴家都不愿上门了。有这閒心,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前程!” 裴鹤寧心里清楚,吴家疏远,或许另有缘由。疏远也好,正好叫母亲也看清吴家人的真面目,她不在乎。 她只是伤心,六婶婶纵然言行粗鄙,却怎么看也不似那等丧尽天良的骗子。 更何况,那是六叔真心喜欢的人啊。 她仰起脸,目光里带著最后的祈盼,望定裴叔夜,只盼他能给出一句篤定的回答。她不信裴家的运数会如此不堪,不信好不容易盼得六叔高升归来,转眼竟要面对这般近乎毁家灭族的绝境。 可裴叔夜只是回以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默然穿过庭中眾人,独自走回房中。 自此,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裴叔夜心中对家人愧疚,事情闹得这么大,让全家都跟著担忧。 但……只能如此,这齣戏,只能这么唱。 翌日清晨,裴叔夜再从房中出来,却未著官服,只穿一袭半旧青衫,双手捧著叠得整整齐齐的緋色官袍、乌纱帽,以及那方沉甸甸的布政使司右参议铜印,默然穿过露水未乾的庭院。 寧波府衙。 诈財案太过骇人听闻,浙江巡抚翁介夫便多留了几日。他端坐上位,指尖轻叩茶盏,下首的知府正稟报追查进展,声音乾涩:”……沿海三十里已搜遍,仍无线索。” 在座官员皆垂首屏息,愁眉不展,满堂只闻得见窗外聒噪的蝉鸣。 忽闻堂下脚步声起,眾人抬头,俱是一怔。 只见裴叔夜捧著官服印信踏入门槛,径直跪在青石地上:“下官治家无方,酿此大祸,无顏再居官位。恳请翁大人准我辞官,从此皈依佛门,了断尘缘。” 此言一出,先是一瞬的寂静,隨即堂中炸开了锅。 “荒唐!”翁介夫大骇,重重放下茶盏,“承炬,你当朝廷官职是儿戏不成?” 左侧僉事连忙劝解:“裴大人何必如此?尊夫人之事尚无定论,纵然她是……那您也是受害者,莫要因为一个女人便心灰意冷呀。” 裴叔夜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下官去意已决,但心中仍有一结——” 第119章 山外有山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19章 山外有山 徐妙雪不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几日滴水未进,她只能让自己闭眼入睡,以捱过灼人的飢饿。 她藏在一处逼仄的矮房里,哪里都不敢去,外头是搜捕她的天罗地网,一露头她就会成为阶下囚。 在没有任何把握能脱身的情况下,她只能蛰伏。 好在从小挨饿就是家常便饭,这大概是最简单的一种困境了——徐妙雪是这么以为的。 只是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了一阵子人上人的日子,吃遍了以前不敢肖想的美味佳肴,被养得气血丰盈,竟迅速忘却了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腹中最初的灼烧感早已化作绵长的虚空,胃囊像被无形的手反覆揉捏,先是泛著酸水的绞痛,继而转为某种钝钝的抽搐,到最后,竟只剩一片麻木的空寂。她蜷在矮房角落,浑身力气悄然四散。 她只好望梅止渴地回忆起这段时间吃过的所有美味,不知为何,却总想起裴叔夜那狡猾的、似笑非笑的脸。 记得每次用膳,这人总是执银箸略尝几味便放下了,贵族们都是如此,吃饭並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一种刁钻的品鑑,浅尝輒止,点到为止,他尤其不喜米饭,他说“食谷多则神昏”,那是从未挨过饿的人才能说出的閒话。 徐妙雪却从来都不管这些,每次都要把热腾腾的菜连汁带水浇在饭上,拌在一起,还非得在热气腾腾时狼吞虎咽才觉得痛快。 真奇怪,两个吃相如此天差地別的人,竟能日对夜对地同桌而食,还从未掀过桌子。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此刻走马观花似的掠过脑海,徐妙雪突然想起来,其实裴叔夜是个很挑剔的人,就光甬江春临时服侍的小廝,他就已经换了三四个,总嫌人笨手笨脚,连衣服都熨不平,哪怕在徐妙雪眼里,那衣服简直比镜面还要平整。 唯独对她,他却近乎纵容。 他待她有种奇异的耐心,儘管那耐心底下藏著算计。可那些算计落在她身上,总是轻飘飘的,不痛不痒,反倒是他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回护,都是实打实的——是担著风险,是逆著暗流,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伸手拉她一把。 她一个习惯了孤军奋战的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头一次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个靠山。 只是她和裴叔夜的失联来得猝不及防,他们都没想到,对手的反扑会来得如此迅速,远远超出他们的设想。 她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他们也不曾提前商量好后手。 而徐妙雪独自藏身在此处,听说了裴叔夜这几天的事跡。 她知道他没有派人寻她。他不动作,便是最明確的动作——他在断臂求生,他在风暴中沉默地切断了与她的牵连。 这世上从来山外有山,当更大的山倾轧而来……焉知她以为的那山,是否还会巍然不动? …… 十五年前,四明公携天子厚赏荣归故里,於寧波府邸延请数百苏州名匠,歷时三载筑成这座“静观”小院。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漏窗透景移步换形,太湖石堆叠出“瘦皱漏透”的峰峦意趣,正是吴门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妙境。 这些年来,能踏进这方院落的人寥寥无几,四明公只需在竹帘后与三五人煮茶对弈,便能將整个寧波府尽数握於掌心。就在这里,酝酿过无数风雨,也悄然压下过无数看不见的波涛,四明公用岁月证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真理,他如今的威望、权利和名声,足以让他稳坐高台,而台下自有劳心者奔走效命,他每日清閒、自在,不过辰时餵锦鲤,巳时逗画眉,未时教习家养伶人復原宫廷踏歌…… 此时,乐师们刚起头一个音,冯恭用便步履匆匆自外面归来,打断了这份雅致:“义父,裴叔夜——” 四明公稍一抬手,乐师和伶人们便悄然退下了。 四明公注意到冯恭用面有为难之色,奇道:“怎么,裴叔夜今日忽去府衙,闹出什么名堂了?” “他要辞官出家。” 四明公嗤笑一声:“做戏做得这么逼真,连老朽都要信了。” “怕是冲您来的。” “哦?” “裴叔夜当著翁介夫的面说,出家前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他想要死个明白,究竟是自个儿识人不察,还是有人存心构陷。他说如今寧波府只有一处地方没被查过,就是您的这处府邸,他怀疑就是您藏了她的夫人,因此別无他求,唯请准搜静观小院。如找不到徐氏踪跡,方能死心,从此辞官卖宅,绝不踏回官场一步。” 四明公眉头一皱——荒唐! 他的静观小院,夸张些说,便是寧波府里的紫禁城,那是什么人都能来搜的地方吗?这简直就是打他的脸! 四明公脸一沉:“翁介夫如何说?” “裴叔夜话都说成这样了,还拿了官服、乌纱帽、官印相逼,那简直就是赌上了自己的前程,翁大人……也没法不给这个面子,所以让孩儿来问问您的意思。若您实在不愿意,孩儿就去拒了。” 四明公却没有立刻做出决断。 確实,如果他拒绝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落人口实。 四明公略觉此事怪异,可里里外外仔细想想,怎么都是他得益。 因为他最清楚不过,那徐氏肯定不在他的小院里,他压根就没动手,就算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人。 找不到人,裴叔夜就是白忙活一场,到头来就得履行承诺,灰溜溜地辞官出家,倒是替他省了番手脚。 想到这里,四明公面上由阴转晴,竟笑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走投无路的探花郎最后的昏招啊。 裴叔夜怕是一开始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位夫人的真面目。只不过如今到了穷途末路之际,必然要先挽回自己清高的声誉,这才大张旗鼓地搞这一出,说到底,所有的虚晃一枪,都是为了跟自己那位骗子夫人划清关係。 四明公大手一挥,决定不能辜负裴叔夜这苦心,那就陪他玩这一场。 裴六奶奶的案子,经过数日发酵,早已成为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而今这场风波,最终的爆发处竟在裴叔夜与四明公的恩怨上,演变成了两人的决一死战。若裴叔夜败北,便要散尽家財、剃度出家,留一段令人扼腕的官场軼事。 戏台既已搭起,看客岂能缺席? 这些时日的寧波府,宛若一场连台好戏。今日东街抄家,明日西市对峙,全城百姓如潮水般涌向一处处热闹,倒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台上人在演戏,还是台下人在被戏弄。 不消片刻,静观小院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一队官兵肃然入院,月湖岸边挤满了引颈张望的百姓,连柳树枝椏上都攀著顽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 官兵们鱼贯而入,脚步却都带著三分迟疑。谁不知这静观小院是四明公的府邸?搜查的动作不免都轻了又轻,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关门的时候都得帮忙拂去地上尘埃,生怕惹老尊翁不快。 “东书房——无异常!” “水榭迴廊——无异常!” “西厢房——无异常!” 此起彼伏的稟报声穿过月洞门,飘向湖岸旁翘首的百姓。端坐正堂的四明公捻须轻笑,瞥向一旁面色苍白的裴叔夜。 “裴大人,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正当此时,后院传来一声拖长的稟报:“后厨柴房——无……” 话音戛然而止。 大概是漫不经心的官差理所当然地认为搜查只是做做样子,这座宅子不可能有问题,然而就在嘴里惯常的amp;amp;quot;无异常amp;amp;quot;已滑到唇边——却猛地噎住了喉头。 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如同寒潮般迅速蔓延,压过了院中所有声响。原本此起彼伏的稟报声停止了,一种无声的惊悸顺著曲廊水榭急速传递。 正堂內,裴叔夜意识到了什么,霍然起身。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的猎豹,撞开座椅,朝著后院奔去。青石径在他脚下生风,九曲迴廊的雕花槛窗化作模糊掠影,惊起池中锦鲤四散,穿过月洞门,琉璃瓦折射的冷光掠过衣袍,悉数添到了他腾起的杀气之中。 柴房外,官兵们面面相覷地围作一团。 裴叔夜一把拨开人群,一眼便看到了柴房里有一个被五花大绑著的女人。 这不正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都难寻的亲爱的夫人吗? 第120章 瞒天过海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0章 瞒天过海 千帆宴当晚。 就在裴叔夜被告知他的夫人成了通缉犯之后,他拖著病体踉踉蹌蹌回到已经散席的如意港,难以置信地奔到那个她消失的杂物间。 他胡乱翻找著,弄得自己一身狼狈,明知道这里已经被找了无数遍,不可能再找出个人,但他依然不甘心,最后是力竭昏迷,被送回了府上。 在旁人眼里,裴大人大概是一时难以接受现实疯了,而裴叔夜其实是为了借著这些虚晃一枪的动作,回到徐妙雪消失的第一现场查看。 非常显而易见,所有的痕跡都指向徐妙雪跳海逃走了。 窗口悬著条麻绳,望海楼背临沧海,似是顺绳而下、投海逃脱。 可若真有人借绳攀爬,麻绳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必定会在窗欞的衔接处留下磨损的痕跡。 而木框光滑。因此裴叔夜认为,这只是个障眼法。 而且陈三復当年建楼时,为防倭寇偷袭,在如意港水下布下多重防护,诸如种下密集地鬼发藻,在海床里插满七寸长的倒鉤铁蒺藜,暗流中悬著绞网,官府接手港口后如法炮製,一直沿用著陈三復的这套法子。故而纵是善泅者入水,也难逃重伤困溺之局,凶多吉少。 裴叔夜想,徐妙雪不会做这种死无全尸的事。 她就算死,也要溅別人一脸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回到现场看过之后,裴叔夜就可以確定,徐妙雪逃跑的方向不是海里,那么她必然还在如意港上。 可事发之后,所有出入如意港的人、马车都受到了严格的盘查,徐妙雪可谓插翅难飞。 裴叔夜接下来思考的问题便是,她是怎么离开如意港的?在满城的盘查中,她究竟藏在哪里才能不被发现? 任何事都有例外,当夜,有两驾马车没有被盘查。 一驾是翁介夫的马车,他的亲卫严阵以待,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很难做手脚,另一驾,则是最后离开如意港的,冯恭用的马车。 冯恭用才是这场围猎“裴六奶奶”的真正操盘者,寧波府知府对四明公百依百顺,不过是个打头阵的。在宾客都离开如意港后,冯恭用又不甘心地搜查了每一个角落,在確定没找到徐妙雪后才离开。 他的注意力都在海上和如意港上,自然不会注意到,官兵之中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人——楚夫人修缮望海楼的时候,帮徐妙雪將一套官差的衣服藏进瞭望海楼的戏台后面,那里本就堆著各式各样的戏服,纵然再怎么检查、东道主再怎么翻来覆去地重新装饰如意港,都不会动到那堆东西。 做这个举动,是在收到那张字条之后。徐妙雪未雨绸繆,担心自己的身份隨时都可能暴露,倘若在如意港上有变,这个孤岛不像城中四通八达好逃脱,她得提前做一些准备,一有什么情况,便换上衣服混入官差队伍中离开。 但官差回到衙门之后也需清点人数,徐妙雪不能跟著回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能隨便在街上疾奔,因此藏在了冯恭用的车底。 裴叔夜没有细问过徐妙雪她的脱身之计,不过他知道,狡兔三窟,徐妙雪不会一点后手都没留下。 往往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后,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就是真相。 在满城怎么都找不到徐妙雪之后,裴叔夜更加確定了。 他是可以用一些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徐妙雪从静观院中带出来藏好,但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这也不是徐妙雪想要的。 因为他知道,绳索和窗框连接处的破绽是徐妙雪冒著被识破的风险故意留给他的。 她如此狡猾的人,若真想做实自己跳海的假象,必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她就是要他来救她。 並非她自己不能逃脱,而是这一环,必须由裴叔夜填上。只有这样才可能扭转如今极其不利的舆论,化被动为主动。 她也在做好裴六奶奶的这条路上努力著呢。 所以徐妙雪一直在那里等,等待那个万分之一的默契。 等到前胸贴后背,等到心灰意冷,等到怀疑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人跟你心有灵犀—— 终於有人打开了这扇门。 这一日,府城里看热闹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望著裴大人抱著他的夫人从四明公那宛若天上瑶池仙境的府邸离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路绵长又惊天动地的哭声,绵长、淒楚,像是要把所有的冤屈都哭尽,清凌凌地砸在每个人心里,砸出了一个新的答案。 原来,这大人物们之间的阴谋阳谋,用的手段当真如此下作啊! …… 徐妙雪一路哭回到裴府院中,无视了裴家上下惊疑又困惑的目光,就这么被裴叔夜打横抱著进了房间。 房门方闔,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裴叔夜忽的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的哭声在他耳边格外嘹亮,闹得他心乱如麻,仿佛他的心也跟著碎了。 他欲盖弥彰地大声道:“可以了,不用演了。” “饿……”她哭得更大声了。 裴叔夜一拍脑门,百密一疏! 徐妙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著报菜名:“我要吃葱烧鰣鱼煮年糕、蟹粉豆腐羹、雪笋汤包、酒酿丸子羹……” 裴叔夜满口答应,可叫丫鬟端来的却只是一盏清淡的鸡茸肉糜粥。 要不是没力气,徐妙雪真的能跳起来掀桌子:“你虐待我!!” “你连日粒米未进,”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骤食油腻会伤脾胃,还是先以糜粥濡养中焦。” 徐妙雪抬起泪眼,哀怨地瞪著他,像只被夺了食饵的猫儿。 她心里明白裴叔夜说得在理。可她就是一个张弛无度的人,这些年她早习惯了飢一顿饱一顿——饿得狠了,挣到银钱便胡吃海塞,往往半夜疼得蜷作一团,吐得昏天黑地。不是不想细水长流,只是她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铜钱攥在手里若不立刻换成吃食,说不定明日就没了性命,还不如儘快满足口腹之慾。 但此刻,她只用目光跟他拉锯了片刻,最后还是听话地拿起了勺子,慢慢从碗里一勺一勺挖著粥吃。 在他身边她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她忽然成了个有明日可期的人。不必再急著將拥有的一切挥霍殆尽——无论是她的银钱、她的怨恨,还是她那点不敢轻付的真心。 万事万物皆可徐徐图之,仿佛翌日的朝阳,是从他掌心间稳稳托起似的。 徐妙雪一边吃著,一边抬起朦朧的泪眼瞧他:“裴叔夜,你就不怕,我要是不在四明公那儿,你这齣戏不就兜不住了吗?” “不是没想过。” “那你还敢將事情闹得这么大?” “我想过,若你不在四明公府上,那便是死了,或是远走高飞遁走了,再无可能回来,无论哪种结果,你我此生都不復相见。若真如此,我便疯这一场,权当风风光光地送你一程。” 徐妙雪驀然失语,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他这种精於谋算的人,向来步步为营,能將一切利益最大化,怎会说出捨弃一切只为送她一程的话? “那你那些雄心壮志呢?都不要了?” 裴叔夜唇角浮起篤定的笑:“即便我剃度出家做了和尚,我想做的事,依然能做成。” 裴叔夜登科那年,徐妙雪还不知道在哪堆泥巴旁玩土,她只从议论者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探花郎的意气风发,那是万中选一的簪花少年,那是如何的惊为天人,可徐妙雪对此一直没有概念。但这一刻,她確信自己看到了那轮皎洁的、独一无二的月光。 真好,月光独照她。 徐妙雪突然觉得,这寡淡的肉糜粥都变得香甜了起来。 裴叔夜不知她心中瞬息万变的波澜,只见她鼓著腮帮小口吞咽的模样,像极了偷食的仓鼠,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徐妙雪愕然抬头,一时怔住。 他却顺势倾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如羽絮的吻。 咣当一声,汤匙跌回碗中。 “脏……”她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个字。 他这么有洁癖的人,每天隔被而睡都要確认她是不是沐浴过了,居然亲吻了她几日未洗的脸? 徐妙雪觉得,他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裴叔夜也被自己方才情不自禁的举动惊到,连退两步,强作镇定道:“吃吧,赶紧吃,一会还要去府衙交代始末,且有的你折腾。” 徐妙雪却开始蹬鼻子上脸,一把上前抱住了裴叔夜,將自己的脏衣服使劲蹭在他那溢满皂角味的乾净衣服上。 裴叔夜举著双手浑身僵硬。 她放肆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嗯,是她熟悉的裴叔夜的味道,她任由自己心里那股后知后觉的失而復得感充斥著全身。 “你在等我回家,对吧?”徐妙雪满足地问道。 “嗯。” * 冯恭用从静观小院中被带走了。 外头围观的百姓们过了好久才徐徐散去,而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车上之人悄然收手,將车帘闔上,训练有素的车夫得到这细微的信號,熟练地驾马离开。 翁介夫发现自己手心里竟也起了一层薄汗。 他差点以为,自己费尽心机放进棋局的一颗棋子要废了。 今晨府衙之中,裴叔夜口口声声说要辞官出家,翁介夫特意屏退左右,单独与他说了几句话。 “承炬,戏演到辞官这一步已然足够,我自会给你台阶,切莫一时衝动弄假成真。” “翁大人,下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官没有衝动。” 翁介夫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了解四明公,他虽老谋深算,但不可能无中生有,绑架尊夫人,以此来构陷你。你这非要搜他的府邸,若是一无所获,你要如何收场?” “可那是我的夫人!有一点可能,我都会去搏一搏。” “一个女人而已!”翁介夫急了,压低了声音道,“承炬,我將你从岭南起復,周折了多少关节?你莫要忘了你我的大计——” “请翁大人成全下官!” 无论翁介夫说什么,裴叔夜只有这一句话。 那时翁介夫真的以为,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可直到亲眼见证这场大戏落幕,翁介夫才恍然惊觉,真正“无中生有”的,竟是裴叔夜。他兜转一圈,不仅让稳坐高台的四明公亲手砸了自己的场子,连他这旁观布局之人,也被瞒天过海,骗了个彻底。 翁介夫素来清楚,越是危险的棋子,用好了才越是锋利。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费尽周折將他从岭南调回。只是……今日这一遭,他亲眼见得他翻手之间,甚至能瞬间顛覆棋子和执棋者,让人不寒而慄。 “此子……”翁介夫在顛簸的马车中闔眼喃喃,若有所思,“实非池中之物。” 第121章 恭谨之用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1章 恭谨之用 冯恭用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他曾是慈谿田头一个游手好閒的庄稼户,本名叫泥鰍,在他十九岁那年,他亲眼看著青梅竹马的楚二娘穿著大红嫁衣被扶上花轿,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是。 嗩吶声嘀嘀咕咕吹了一路,声声刺著他的自尊心,逼得他愤而离家,想去搏个新的出路,然后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向他的二娘证明,她嫁错了人。寧波府商贸发达,他成了一个布行的伙计,帮著东家跑商。 然而人就是本性难改的,有次押送货物至金陵,差事本是顺利,偏他鬼迷心窍,装成阔佬將沉甸甸的货款在秦淮河的灯红酒绿里挥霍一空。 第二日酒醒,他追悔莫及,六神无主,准备编造货款遭窃的谎言,意外撞见东家也到了金陵。 原来是嘉靖帝身边的大太监冯淮(即后来的四明公)来南京办差,冯淮也是寧波府人,这些年对老家商帮多有照顾,因此东家追来南京,正是想给这位帝侧红人献宝,以此求些提携。 那宝物是一枚珍贵的丹药,於修道大有裨益,正投今上所好,也合了冯淮修养之心。只是此药加了一味违禁的海外奇材,当今圣上明令海禁,冯淮何等谨慎,不会轻易沾惹。商人们的孝敬,就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不过这倒是让躲在暗处的泥鰍有了从绝路甩上青云的妙计。 泥鰍第一次发现,狠毒原来是他的本能。他自坊间买来毒药,设计鴆杀了东家身边最得力的护卫,盗走那盒丹药,又巧妙地將线索引向东家的对头。商队之间突如其来的火併在那夜爆发,两家十几条性命都成了糊涂鬼。 而他,趁乱在身上弄出些狼狈伤痕,好似浑身浴血,捧著那盒在混乱中故意磕损了一角的丹药,跪到了四明公的门前。 他当时说了什么? 早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股將生死全然拋却的决绝,演得他自己都信了。他自称是拼死从贼人手中抢回宝物,替自己的东家尽忠,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完成东家的遗愿,將宝物献给冯大监。 而且……宝已残损,价值大减,也免於冯大监担上“收受重礼”的污名。 冯恭用至今不知,义父当年是否看穿了他那漏洞百出的表演。 堂上的冯淮,只是静默地听著,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点破疑竇,只淡淡道:“倒是个敢豁出去的……只是咱家也老了,办完这最后一件差事,就准备告老还乡了,你若愿寻新主,往后便跟著咱家吧。” 泥鰍连连磕头,叠声道著愿意。 “『泥鰍』之名,终难登大雅之堂,便赐你新名,就叫……『恭用』吧。” 冯恭用后来稍识几个字后才知道,恭用的意思,是“恭谨为我所用”。 或许从第一眼起,四明公看中的就不是他那份偽饰的忠心,他见多了諂媚之徒,却少见那份向上攀附的野心和不择手段的狠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不懂驯狼之术者,往往葬身狼腹。但对於曾在紫禁城波譎云诡中稳立潮头的四明公而言,这不过是帝王心术的微末应用。他的驭下之术,向来是餵饱血肉,令其利爪向外,终此一生,也只能在他掌中奔突。 彼时四明公正欲从权力中心急流勇退。朝堂之上,阉党与文臣势同水火,党爭此起彼伏,他欲在两大势力间求得平衡已非易事,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冯恭用,正是他选中的那条恶狼,既要能替他咬人,也要助他在这暗流汹涌中平稳落地,为他养老送终。 他其实是四明公的第二个义子。至於第一个义子,他与四明公之间都极少提及。那人天生是块读书的料,走的本是清流正途,与他这精通三教九流、专司阴私勾当的路径全然不同。冯恭用心里清楚,正因自己这份“好用”,才能替义父將一切安排得妥帖,才能踏实地享用这泼天富贵。 而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就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提醒著他这份荣宠的由来与边界。 倘若四明公有了什么危险,被瞬息万变的朝局中被政党抓住什么把柄,那冯恭用就得出去为四明公顶罪。 冯恭用早就做好了准备。 贾氏被请到了公堂上,辨认这裴六奶奶究竟是不是“贝罗剎”,她跟她的外甥女徐妙雪四目相对,贾氏仿佛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心跳如擂鼓——这丫头,竟然真的是裴六奶奶!可她一副全然跟她不认识的样子,装得天衣无缝! 但贾氏不敢说。 她还记得前几日裴大人醉酒时吐露的真言,要“裴六奶奶”是骗子,那他们这些亲眷,全都是帮凶。 而自从贝罗剎风波一起,程开綬日日在家中唉声嘆气,唯恐这事会耽误他明年的科举,贾氏作为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的命脉乃是自己儿子程开綬的前程,她可绝对不能得罪这位裴大人。 她咬咬牙,伏在地上道:“民妇不认识这位夫人,她不是民妇的外甥女。” 裴叔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才是他当日故意在贾氏面前演一出醉酒失言的原因。 任何威逼利诱都会留下把柄,这些墙头草们隨时都会在更大的势力前倒戈,而最高明的胁迫是利用人的软肋,让他们自发自觉地成为“帮凶”。 只是冯恭用对贾氏的反应並不惊讶,也不辩解,只在公堂上一口咬定,是自己覬覦裴六奶奶的美色,几次將裴六奶奶的动作误以为是曖昧的暗示,这才色迷心窍决定陷害她、绑架她。 此计下作又恶毒,一下子將一桩绑架案变成了家丑。 立刻就有流言蜚语四起——怎么人冯恭用偏看上了你裴六奶奶,而不是什么康二奶奶,郑二奶奶……定是裴六奶奶拋头露面,勾引了冯恭用。 徐妙雪自己是无所谓,奈何裴家受不了这种荡妇羞耻,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快息事寧人,让这风波过去。 好在徐妙雪和裴叔夜这次意不在四明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还能挫挫他们的锐气,也就不必追著咬冯恭用。 当然不会是无人伤亡。 最焦灼的当属郑桐。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连日来只盼著揪出骗子追回钱財,岂料兜转一圈,裴六奶奶竟非骗子——那他的银子该向谁討?他想求见四明公问个明白,奈何对方深陷舆论闭门谢客。门房更是阴阳怪气,反怪他传递假消息连累了冯恭用。 这下好了,郑桐里外不是人。 只得把心一横,硬闯裴府。 “裴大人!向我引荐钱先生的是尊夫人,您总得给个交代!”他直接在大门口叫嚷,儼然耍起了无赖。 裴叔夜不许府中人去开门,晾了郑桐大半个时辰,任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才觉稍微报了徐妙雪当日被下哑药、至今嗓子仍沙哑的仇,悠悠然地叫人请郑老板进来。 裴叔夜屏退左右,也不叫人上茶,自己端著茶盏,品得那叫一个优雅,仿佛没看到郑桐渴得直滚动的喉头。 “郑老板,內子在外售卖宝船契,凡经她亲手所收之银钱,或退或还皆无二话。然她与那位钱先生不过一面之缘,是你执意要结识对方。当初如何求她引荐,莫非忘了?若再信口污衊,休怪裴某公事公办了。” 郑桐心知前些时日自己落井下石的行径,此刻见风向已变,哪敢在裴叔夜面前放肆,忙堆起笑脸:“裴大人——裴大人!是在下心急失言,怪我!可您定要帮帮我啊。上回您答应运盐,结果十船盐货全沉海底,那都是在下的身家性命啊!” “出发前裴某便明言海运风险,是你亲口承诺一切后果自行承担。那夜若非我的人撤得及时,连我都要折在里头,你还有脸来质问?” 郑桐哑口无言。 裴叔夜忽而倾身,压低声音:“郑老板恐怕还不知……当晚举报私运出海的,正是四明公。” 郑桐脸色骤变。 他在四明公跟前做小伏低、千求万请,好不容易求得对方首肯,愿意帮忙,转头竟被这老阉人举报? “不知郑老板从何处得知內子是骗子?你可曾想过……这消息的来源?” 裴叔夜轻描淡写地一问,却拨响了郑桐內心深处的那根弦,一声清明,余音震耳。 当日郑桐被这消息的惊骇冲昏头脑,只觉横竖不亏,便没有多想究竟是谁给他的信息,屁顛屁顛便去找四明公联手,他想得到美,既能帮四明公打击裴叔夜,又能帮自己找回被骗的钱財。 自古以来,墙头草都没有好下场。 此刻郑桐才明白……裴六奶奶既然是被冯恭用绑走的,说明四明公根本无意追查骗子,只想藉此剷除异己,目標正是裴叔夜! 是了……四明公要对付裴叔夜,却拿他郑家当垫脚石,何曾在意过郑家死活! “郑老板,裴某很早便告诉过你——”裴叔夜垂眸看著杯盏中水纹漂亮的纹路,语带惋惜,“你的事,如今寧波府唯有我能相助。你偏不信,闹至这般田地,裴某……也爱莫能助了。” 裴叔夜惋惜地摇了摇头。 郑桐悲从中来,扑通一声在裴叔夜面前跪下了。 这些日子裴叔夜和徐妙雪做的一切,“润物无声”,终於在此刻完成了一个漂亮的闭环。 第122章 尘沙溯往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2章 尘沙溯往 郑桐其实很清楚裴叔夜到底要什么。 这位探花郎,当年在扶摇直上的时候因为触碰了一些禁忌,被四明公打落凡尘。 他是回来復仇的。 他大概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所以一回来便直入癥结所在,咄咄逼人地向郑桐追问他大儿子郑旭的下落。 那些隱秘的传闻中,都说郑旭带著陈三復的独女海婴私奔了。 而海婴手里有著足以顛覆泣帆之变的证据。 郑桐怀揣著这个秘密装傻,只因这个禁忌不仅关乎到四明公,还关乎到寧波府所有或直接或间接在泣帆之变中受益的权贵们,谁敢做那个掀桌的人? 郑桐这个商人向来八面玲瓏,左右逢源,靠著钱权交易、利益互换,从每位贵人身上都討到些好处,才拼凑成了如日中天的郑家。他一个商人,谁都不能得罪。 可到裴叔夜那儿,他惯用的那一套却突然失灵了。所有人都被裴叔夜骗了,以为他此次回来是改头换面,开始与这大染缸同流合污了,可实际上,他是一条不死不休的狼崽子。 他只奔著他的目標而来。 郑桐脑子一热, 糊涂地问了个蠢问题。 “裴大人,您给我句实话……裴六奶奶究竟是不是……”郑桐顿了顿,才憋出一个合適的措辞,“……我郑家的仇人?” 裴叔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丰神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近乎天真的面庞上带著一种杀人诛心的残忍:“郑老板,这还重要吗?城池都快保不住了,倒是想起要杀敌了?” 郑桐心头一坠,却听懂了裴叔夜的言外之意。 不管从前有什么恩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叔夜能救他,前提是他押上所有的忠诚,给出他想要的信息。 郑桐根本就没得选,他已经穷途末路了,他不配知道真相。 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脸上再不见曾经挥金如土的意气风发,他嘆了口气,浑身的生气都隨著这口气一泻千里,他仿佛成了一具乾瘪的尸体。 “裴大人,你一定以为,泣帆之变我也是预谋者吧?” 裴叔夜很有耐心地听著,他知道这个故事必须得从源头开始说起。 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屏风后,那里坐著另一个幕后黑手,他们要一起收割这段来之不易的真相。 “其实,我不知道第二天海上会发生火拼……” “头一晚,我是提前派出了漕船偷换陈三復的货物,但那也只是因为,那晚陈三復不在如意港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郑桐苦笑:“陈三復开通海运盐路,航程缩短近半,运费省下三成……他还上下打点,与官府往来密切,那时寧波府到处都在疯传,说朝廷即將开海,陈三復便不再是海贼了,他出海贸易,给朝廷交实打实的银税,那是有大贡献的,说不定还会被封上个一官半职……这对我等依靠漕运起家的盐商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於是我联络两浙十三家大盐商,日夜奔走游说,希望能联手压制陈三復。” “就这样,我被引荐到了四明公跟前。” “冯恭用亲自对我说——你只管去官府举报陈三復偷运私盐。趁他不在如意港时,连夜调换他船上的值钱货物,能拿走多少,算你的本事。” “我原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谁知第二天就传来消息,说陈三復杀了朝廷官兵,与官军开战……” “我这种微末的商人哪敢多问,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照你这么说,你对泣帆之变根本不知情,那你的大儿子郑旭又是怎么跟陈三復的女儿海婴扯上关係的?” “郑旭啊……”说到这里,郑桐不禁老泪纵横,“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寧波府……” 裴叔夜神色一动,郑旭既然还在寧波府里,那他为何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 “他就葬在四明山……一块无名的墓碑下。” 郑旭已经死了。 人死了,郑家却不曾发丧,甚至没有为他的坟墓立碑刻字,这太奇怪了。 屏风后的徐妙雪不自觉抓紧了衣角,心跳甚至都开始加重——越是古怪的部分,便说明越接近真相了。 郑桐稍稍平復心情,继续敘述:“虽然没多少人知道泣帆之变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陈三復留下的財富实在太大了,他倒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寧波府都在瓜分他的遗產。” “直到泣帆之变过去两年。” “我家意书自幼便与康家那小子定了亲。我们两家一个是商户,一个是军户,没那么多规矩拘著,便由著两个孩子成日在一处閒逛游玩。” “有一日意书从外头回来,神神秘秘地跟我们说……康家竟在大树庵里藏了个女子,外头还派人严严实实地守著。” “我一听心里就一个哆嗦——康家可是剿灭陈三復的大功臣,谁知道他家都参与到哪个地步,上头又有哪些通天的大人物?他家藏起来的女子,肯定不是金屋藏娇,说不定就跟泣帆之变有关。” “所以当时我厉声呵斥意书,不许她在外头乱说这等閒事!可谁知……还是有人听了去” 那是嘉靖三十年的春日。 郑旭对那大树庵里的女子起了好奇。 他是家中的老大,是郑桐寄予厚望的儿子,他在家中开家学,请最好的夫子,就是想培养郑旭读书,走科考之路,一举帮郑家摘掉商户的身份,躋身寧波府上流。 郑旭算得上是个尽职的儿子,不赌不嫖,虽说资质平平,但书他读,文章他写,奈何年轻人就是好玩好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里有热闹往哪里钻。 他好奇那个女子,其实是因为康家在泣帆之变后升官发財,作派愈发囂张,对郑家的態度也变得傲慢,郑旭有些不爽,想去看看康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每年郑夫人悄悄去为大儿子扫墓时,都会在他那无名的坟头放上一束黄度梅,那是郑旭死的时候紧紧攥在手里的花,亦是他第一次见到海婴时,落在他袍上的花。 郑旭悄悄翻过庙庵深红的墙头,小园子里开满了金黄重瓣如綃纱层叠的黄度梅,然后他看到庙庵里藏著一片古怪的、罕见的沙滩。沙子是从舟山运来的上好白沙,用篱笆围出一块小天地来。 一个女子跪坐在沙地里,十指翻飞间,沙粒竟堆出座穹顶高耸的奇异建筑。 郑旭趴在墙头,目不转睛地看著各种奇特的建筑。那些高耸的尖顶、圆润的拱门、繁复的浮雕,似乎都是他在地舆志上隱约见过的南洋、西洋样式,却又不尽相同。他心中暗忖,这女子怎会见过这般多的异域建筑?莫非真去过那些万里之外的国度? 更让他惊奇的是,女子对自己手下精致的沙筑杰作毫不在意,常常堆到一半就隨手推倒,又信手堆起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式样。 这大概是她被软禁在此,排遣漫长时光的唯一方式。 午后太阳正好的时候,她便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抹胸,露著纤长的胳膊和肩背晒太阳。 在这个以白为美的时代里,身边的女子都是各色白麵团似的娇人儿,郑旭第一次看到这样迷人的古铜色肌肤,阳光似乎格外偏爱这样坦诚鲜活的美人,將所有光泽都洒在了她的身上。明明这里没有海浪,他却闻到了海浪汹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是奔腾的生机扑面而来。 他看呆了,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任何的色慾,只是单纯觉得很美丽。 “小贼,看够了吗?”她懒洋洋地开口,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郑旭嚇了一跳,从墙头跃下:“你何时发现我的?” “你刚来时就知道了。” “方才你堆的都是什么房子?” 海婴懒得搭理他,只管自己晒太阳。 郑旭鍥而不捨,每天都偷偷来看她。 她確实很无聊,慢慢的也愿意跟他多说几句了。 他终於知道她叫海婴,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海寇陈三復的独女。 他叫她陈海婴,但她摇了摇头。 她说,她没有姓。因为她爹陈三復说,她是大海的女儿,她不必被束缚在哪个姓氏上,所以她只叫海婴。 她说,她爹征服大海半生,敛了许多的財宝,都藏在大海的一座孤岛上,只有她知道在哪。那些人想要这些財富,於是拘著她。 但她不会说的,她就这么跟他们耗著,看谁先耗死谁。 她也终於肯跟耐心地他说,那些用沙子堆成的建筑是什么—— “那个圆顶的是暹罗佛寺,旁边带尖塔的是满剌加的商馆,每日早晨,穿黑袍的教士都会站在彩绘玻璃下分圣饼……远处那个有拱廊的,是模仿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议事厅……还有更往西的去处,有全用白石砌成的宫殿,穹顶上镶著彩色琉璃,还有整面墙的壁画,有光屁股的劳什子天使在云间飞。阳光一照,整座房子都在发光。” “我在佛郎机的塞维亚港见过真跡,他们工匠用油彩调蛋清作画,画的人逼真得跟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对了,还有受难的钉架人像,浑身都不穿衣服,咱们这儿给菩萨塑金身,他们偏要把神祇雕成受苦模样。港口的商贩说,这叫……什么復古。” 她描述的这个世界让郑旭心驰神往,比私塾里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他忍不住请求:“你带我去看看好吗?” “你?”海婴像看小孩似的上下打量郑旭,“你还不够格。” 郑旭不服气:“我有很多钱。” 海婴嗤笑一声道:“我们船上的火长能用牵星板和四分仪测辰极高度,在迷雾里靠量天尺算航程,舵工记得南洋三十六岛的暗礁,每处礁石名都对应著潮信时辰,比如叫『寅时三刻』的礁群,非得涨潮时才能过。” “我的水手会说三种南洋的土话,厨子认得所有能吃的海藻,木匠能用鯊鱼鰾熬胶补船缝。就连我们已经满面白鬍子的老舶主抓把空气嗅了嗅,就知道要起什么风——你会什么?” 郑旭傻了半天,才红著脸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会。” “那你赶紧回家吧。” “让我当你的小弟,你带我去那些地方。” 海婴笑了,郑旭至死都不知道,那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后来很多人都说,是郑旭带著海婴私奔了,其实没有人知道,是郑旭求海婴带他私奔。 第123章 因果织尘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3章 因果织尘 “他们將私奔的日子定在端午过后的第三天。旭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他跟我坦白了。他让我支持他,他和海婴去海上找到陈三復的宝藏,就会回来孝顺我。” “呵……我起初觉得荒诞,但一听到陈三復的宝藏,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我帮他们准备好了船和钱,但……” “等我再见到郑旭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大树庵,嘉靖三十年的端午日。 许多事情悄无声息地串联了起来。 坐在屏风后的徐妙雪只觉手脚冰凉,原来海婴早就在过去的时光里与她擦肩而过,而她竟在懵懂无知时意外地参与过这一段往事。 命运就是如此玄妙,正是那个神秘的、恍若天人的女居士,她只言片语的启蒙,才能让徐妙雪没有放弃人生,今日坐在这里,亲耳聆听被尘封多年的真相。 只是,在海婴私奔那天,她为什么会在雇她一个小女童坐在她的房间里?这也跟她的私奔有关吗? 徐妙雪想起一些微末的细节,海婴走之前拆了她的两个羊角髻,绑成一个跟她一样的单髻。那时她还以为,是女居士看她自己梳的头髮实在太邋遢,帮她重新梳了个利落的髮髻。 但那是海婴私奔的当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含义的。 徐妙雪有些出神,她沿著漫长的时间回溯到了那个午后,她是当年的垂髫小童,亦是当年的海婴,她同时理解著这两个人,像是飘在那个场景之上的一缕孤魂,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这个寧静的小院落——红的墙,黄的梅,素净的禪房,阳光灿烂。 问题会出在哪里? 对,影子。 徐妙雪看到了窗上的影子。 已经过了未时,日头向西,將她的身影打在薄薄的窗纸上,拉得很长,哪里还像一个小女童? 从外头看,分明就是海婴自己坐在房中。 而徐妙雪偷偷离开的时候,守卫根本没注意这个跟海婴看起来大相逕庭的小女童,只以为海婴是凭空消失了。 原来海婴僱佣她,是个障眼法,想要迷惑外人。 徐妙雪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日落后才离开,照如此推断,海婴应该已经离开三个时辰了,这个时间,足够他们走出去很远了,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郑旭是怎么死的?” “是康家!” 哪怕时隔多年,郑桐再提起当年旧事,依然咬牙切齿。 “康家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竟提前知晓海婴要逃。那日庵外守卫倍增,里外都看得铁桶一般……可谁知,海婴与郑旭还是寻到破绽,当真脱身而去。” “待康家发觉人已不见,立时派兵急追。他们练出来的兵,向来以出手狠辣闻名……混乱之中,郑旭……就死在康家卫兵的军刀之下。” 难怪,郑、康两家从此结仇,原来是两家之间横亘著一条人命,才会如此决绝地毁了一门板上钉钉的亲事,生生拆散了郑意书和康元辰这对鸳鸯。 只是箇中原因涉及到泣帆之变的核心人物,只能秘而不宣,两家看起来只是因为婚事破裂而不往来,而实际上,已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恨,郑家在此后几年诱骗康宝恩入赌场,输光家產,让康家这寧波府的后起之秀一夜之间又跌回谷底。 “那海婴呢?”裴叔夜发问。 郑桐笑了起来:“康家当然说他们也不知道!但你们信吗?哈哈哈哈哈!谁不想独吞陈三復的宝藏!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藏起海婴,避免別人覬覦这笔財富罢了!” “可这些年,也不见康家富贵。”裴叔夜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那是因为康家有贼心没贼胆!”郑桐早就想过了其中的古怪之处,“康平江以前就是给陈三復当小弟的,陈三復装装样子漏他几艘小船,他就能有抗击倭寇、收缴贼船的军功,他自己就是如意港的常客,收了陈三復不知多少好处!害死了老大哥,康平江日夜睡不著觉,他根本不敢对海婴来硬的,不然怎么会好好地將人放在大树庵里,不上些手段?” 康家世袭军户,如今的家主康平江,也就是裴二奶奶的父亲,曾经是镇守如意港那片海域的百户,陈三復那些年驰骋海上,將如意港经营得如日中天,康家的位置虽不起眼,却是扼守要衝,相当的重要。 只是,这种官匪勾结的关係还是太脆弱了,也不知是什么让康家决定背后捅陈三復一刀。 “康平江……”裴叔夜念著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你既然知道郑旭遇害的真凶,为何不报官?甚至连郑旭的丧事都未曾操办?即便隱去海婴一事,寻个意外身故的由头应当不难。” “我这做父亲的,何尝不想让旭儿入土为安!”郑桐说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是四明公亲自出面,调停我与康家的恩怨。他严令我不得声张,对外只称郑旭出海未归。他们就是要让外人以为海婴早已离开寧波府,让所有线索断在旭儿这里。我若配合,他便让寧波商帮將整个盐务交於我经营;若不从……郑家便要从寧波府彻底消失。” 裴叔夜暗自忖度,他也正是被这错误的线索引回了寧波府,以为找到郑旭就能找到海婴,原来是幕后之人將郑家推至前面做挡箭牌。 “关於康家跟四明公的关係,你知道多少?”裴叔夜问。 “他们肯定早就勾结上了!当时说陈三復杀的那队明廷士兵,就是康平江的手下,谁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他们监守自盗?康家这些年家產被那紈絝子掏空了,但四明公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他们照样年年办如意宴!” 裴叔夜沉吟片刻,想来郑桐已经將该说的都说完了,便下了逐客令:“事情来龙去脉我已知晓,郑老板回去等消息吧。” 郑桐膝行上前,在裴叔夜面前涕泪四流道:“裴大人,知道的我都告诉您了!请您务必要帮帮我啊!” “如今这个局势,你想要分毫无伤,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裴叔夜的语气里没半分感情,“我只能保你不受牢狱之灾,债务清空,全家平安。” “我晓得,我晓得!”郑桐灰败的目光里却露出一丝枯木逢春的光明,“裴大人,康家肯定就是泣帆之变的帮凶!你会让他们罪有应得的吧?” 裴叔夜嘴角扯起几分凉薄笑意,这些人就是这样,偶有小聪明却无大愿,自己顺遂时盼著锦上添花,自己穷途末路时,也没了东山再起的野心,只想將別人一起拉下泥潭,大家一起死就够了,总之是光损人也不利己。 不过……这件事,裴叔夜会满足郑桐的。 他们是得一起去死。 郑桐走后,裴叔夜望向屏风,缓声道:“我有些意外,你竟不对郑家赶尽杀绝,反倒让我助他们全身而退。” 他本有手段让郑家家破人亡,但徐妙雪拦住了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死得太痛快,反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世间最让人绝望的事,莫过於自以为逃出生天时,才发现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徐妙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略带沙哑,带著一丝蛇的冷血与狡猾。 “失去钱財的郑家,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那些曾被他们践踏的下九流、所有受过郑家欺凌之人,待虎落平阳时,便会如马蜂般涌上,一口一口,慢慢凌迟郑家残存的身体……直至最后一片肉被剐尽,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刻裴叔夜忽然对她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她是一位优雅的復仇者。 他拨开了屏风, 凝视著她平湖般的脸庞。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 徐妙雪仰头望向裴叔夜:“方才听郑桐那番话,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见过海婴……但奇怪的是,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根本没在家中见过她。” “……我还是不知道,兄长和娘到底跟她有什么关係。” 裴叔夜轻轻握住徐妙雪的手:“你不觉得郑旭和海婴的私奔、还有郑旭的死很蹊蹺吗?” “你是说郑桐没说实话?” “郑桐只是说了在他视角中认为的事情,但毕竟他不是亲歷者。郑旭並非寻常平民,康家那些卫兵岂会不知,这是康大人岳家的长子?你也许以为刀剑看似无情,实则不然。能派去看守海婴的必定都是康平江的心腹,军中老卒最懂分寸,什么人可杀,什么人该留手,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很多时候,他们执行公务甚至会用未开刃的刀。所以郑旭之死,怎么看都透著古怪。要揭开真相,终究还得问问另一位当事人,也就是海婴。” 只是海婴的下落依然不明,要继续往下找,就得通过康家。 如何让康家吐露实话,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新的风暴就要来了。毕竟整个寧波府,对这位“裴六奶奶”,还是充满了质疑。 第124章 危如累卵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危如累卵 “裴六奶奶,我们想將宝船契兑回现银。” 裴府花园中设有一座观景堂屋,四面垂下风帘,堂前便是水池,自月湖引水而来,池白如玉,渊无潜甲,水面映照苍穹,似白云垂於眼前,故名“垂云堂”。往常来做客的女眷们便聚在这里聊著閒天,慢火烹煮瑞草茶,好不愜意,只是此刻,各家的女眷们面上都带著一丝拘谨、怀疑和……敌意。 原本应该摆满时新水果与鲜花的檀木桌上,却放著一摞契纸。 时已入夏,徐妙雪还裹著厚实的锦缎披风,面色较那马头墙上新刷的白灰还要惨澹几分。她不时以绢帕掩唇低咳,声息微弱,儼然一副大病未愈、弱不胜衣的模样。 “当初签契时,便已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徐妙雪话音未落,突然掩唇剧烈咳嗽起来,纤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好一阵才缓过气。她抬起那张苍白却依然精致的脸庞,目光歉然地扫过满厅女眷,“持此契者每年可领一次分红,须满三年方可兑回本金。如今……如今连三月都未足,实在没有破例兑银的道理。”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声若游丝:“若诸位夫人实在不愿再持此契……也可自行在市面上转卖。” “裴六奶奶说得在理,做生意自然要讲规矩。只是这生意,总得是实实在在的才行吧?” 坐在上首的吴夫人忽然开口。她已多时未曾登门,今日前来並非为了裴鹤寧与吴怀荆的婚事,而是替儿子討要银钱来的。身为后妃之母,她的语气自带三分倨傲。 有人带头,眾人顿时七嘴八舌附和:“是啊裴六奶奶,这都几个月了,我们可是连宝船的影子都没见著,谁知道你拿了大家的银子究竟干什么去了?” “要是没有船,这宝船契可就是废纸一张!” “我们也不要什么分红利息了,只求拿回本金就好!” “裴六奶奶刚从官府回来,也不想再闹到报官吧?” “裴六奶奶,说句不好听的,你是沾了裴大人的光才能坐享荣华富贵,裴大人是如何痴心的儿郎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你不能不知好歹,令自己的私慾害了自己的官人吧。” 徐妙雪在眾人的围攻下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本来就没什么素质的她也乾脆撕破了脸,破口骂道:“谁稀罕你们这些破钱似的,当初你们的官人、宝贝儿子可是求著老娘让我卖宝船契给他们的……咳咳……你们不想要,多的是人要买。” 徐妙雪骂得急,一口气没缓上来连咳几声,面色涨得通红。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这些个妇人们准备好了一肚子优雅的道理等著掏出来甩在徐妙雪身上,要她难堪,要她妥协,却忘了徐妙雪就是个最庸俗不堪的女子,会说的体面话寥寥无几,你把她逼急了,她能反手就泼她们一脸粪水。 “——阿黎,你去船厂帐房支银子,把这些见风使舵的人的银钱都退乾净。就这点三瓜两枣,老娘还不放在眼里。” “是,夫人。不过去船厂来回需要三日,还得请诸位夫人稍等,”阿黎立在徐妙雪身边,不卑不亢道,“届时若诸位夫人看不到钱,大可去报官。” 眾妇人面面相覷,她们原本认定了裴六奶奶的宝船契是个骗局,要钱之路必不会太容易,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这么一来,又有一些人开始轻微地动摇了——宝船契,难不成不是骗局?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个机灵的妇人灵光一闪:“怎好劳烦六奶奶?您只需给封手书、留个地址,我让管家自去支取便是。” 此言一出,聪明人顿时心领神会。 大伙聚在一起要退宝船契的原因,无非是裴六奶奶出了丑闻,她们担心她用几张废纸,一些高谈阔论的商业计划骗钱而已,但若派人去探过,造船是真的,船厂也是真的……那就另当別论了呀。这生意肯定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原始筹有多值钱就不必多说了,隨著年月渐长价值也会水涨船高,不然那些精明的男人们也不会上赶子要买宝船契。 徐妙雪冷哼一声:“我看你想得倒是美,怎么,想去探得我那造船厂的位置,好摸清我的机密?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回去等著吧。” 她这拒绝的態度,又让眾人心中的天平晃晃悠悠地斜了回去。 这分明是个自证的好机会,如此推脱,那可能是心里有鬼。 於是有人开始穷追不捨,看似做和事佬,实则步步紧逼:“裴六奶奶,你若真有那船厂,就叫大傢伙看一眼,也好心安,何至於闹到要毁了契纸?” 吴大奶奶已经被徐妙雪的態度激怒了——整个寧波府,谁见到她不是恭恭敬敬的,居然有人蹬鼻子上脸自称“老娘”。她懒得囉嗦,直接將桌上自己的宝船契收了回去:“钱我可以不要,但今日必须辨个真假!裴六奶奶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心虚?” 她举著手里的契纸晃了晃:“若你所谓造宝船是假,那这便是证据,我即刻去官府报案。” 徐妙雪脸上已有了进退两难的窘色。 阿黎还在试图打圆场找补:“並非我家夫人不愿,诸位也知道,朝廷厉行海禁,这年头哪能堂而皇之地造私船?船厂的地址实在不能泄露,否则这生意就算是真的,也会胎死腹中,还请诸位夫人们见谅。” “这好办啊,既然只是在意地址泄露,那便由你们的人引路,我们的人全程不下马车。如此能看到船厂,又不知具体所在,两全其美。” “是啊,这个办法好。” “裴六奶奶意下如何?” “还是说,裴六奶奶你想现在就去官府当面对峙?” 徐妙雪已经被架在这里了。 纵然她心知肚明根本没有这个船厂,也只得硬著头皮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出发。” 翌日天光未透,裴府门前便已静静候著数辆青帷马车。这些车辆显然经过特殊改制,两侧窗牖皆用厚木板牢牢焊死,全然无法窥见外间景色。 候在车旁的也並非是那些夫人口中的各府管家小廝,而是数位神色精干的中年男子。他们俱是寧波商帮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有曾闯过南洋的海商,有掌过各大商號总帐的帐房先生,更有专司营造的匠作头领,腰间皮囊里露著半截量尺。 既然要探船厂虚实,自然要请最毒的眼睛去瞧。 裴叔夜瞧了一眼便折回了房中,徐妙雪倒是心大,还在呼呼大睡。 “你怎么打算的?” 徐妙雪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我能有什么打算?裴大人,你想办法救我吧。” 裴叔夜抱著胸打量她,不说话。 徐妙雪半撑起身子,可怜巴巴地朝裴叔夜眨了眨眼睛:“裴大人~~你可不能不管妾身呀~” 她轻轻晃动他的衣袍,裴叔夜的心也跟著袍角荡漾开来。 真是没招。 裴叔夜皱眉思索,开始认真帮她想起了退路:“那就让他们全意外死在路上?” ——这个结果,其实在寧波商帮派出那几个老江湖时,便已经猜到了。 裴六奶奶那造船大业若是空中楼阁,定然经不起这般查验。若她还想遮掩,唯有製造些“途遇匪患”、“山路崩塌”的由头,让这些前去验看的人有去无回。 可这般行事,反倒坐实了宝船契是场骗局。 不出几日,便可见分晓。 此刻寧波城的赌坊里早已开了盘口,就赌这裴六奶奶的宝船契是真是假。银钱如流水般涌入,赔率已飆至一赔七——押假者眾,押真者稀。 很快,此事也传到了贾氏的耳中。 她当即嚇得魂飞魄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裴六奶奶的底细! 滑天下之大稽!徐妙雪哪能有什么船厂?可若这骗局被当眾戳穿,惹得裴大人震怒……他们程家岂能不受牵连? 贾氏坐立难安,只想立刻去劝徐妙雪回头是岸。可如今的徐妙雪已是裴六奶奶,岂是她想见就能见的?这事她更不敢与程开綬商量,在自家儿子面前,她咬死了那人绝非徐妙雪。左思右想,只得寻了个由头往裴府递帖子,只说日前给六奶奶添了麻烦,心中惭愧,想当面致歉。 徐妙雪很爽快地接见了贾氏。 四下无人,徐妙雪翘著二郎腿,也懒得偽装了,挑衅地道:“是舅母呀,稀客呢。来找我什么事?” “徐妙雪!你——你!”贾氏瞬间就被徐妙雪的態度点燃了,她怒目圆睁,恼怒地指著她。 这是贾氏知道“裴六奶奶”身份后第一次单独见徐妙雪,有一瞬间她还想像以前一样隨心对徐妙雪动輒打骂,但徐妙雪那一身雍容华贵的装扮,在裴府里那自如的做派,时刻都在提醒著她,她们如今的身份之差。 贾氏窝囊地收回了手指,咬牙切齿地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雪啊,好歹我也是你的舅母,我不能害你啊对不对?你就听舅母一句,赶紧把宝船契的钱退了吧!你去跟裴大人认错,你去坦白,就说你一时头昏財迷心窍了,你撒个娇求他原谅,他那么爱你,肯定能原谅你的。” 徐妙雪为难地瘪著嘴:“可是这么多钱呢,我为什么要退呀?裴叔夜十年的俸禄也没这么多呢。” “你是为了钱不要命了吗!” “我反正就一个人,我可以跑路呀——”徐妙雪无辜地看著贾氏,“今儿还能在裴家吃顿大餐,我晚上再收拾收拾细软,明儿就走。” 贾氏哑口无言。 她拖家带口的,但她徐妙雪可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贾氏急得给徐妙雪跪下了:“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想想你表哥啊,他可待你不薄吧?你这一走,便是彻底毁了他啊!” 徐妙雪摊手:“舅母,你要我为了佩青表哥放弃这滔天的財富——那你可得拿出点诚意来呢。” 第125章 空手套狼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5章 空手套狼 “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徐妙雪居高临下地睥睨贾氏。 贾氏的嘴唇哆嗦著:“你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舅母这点钱……你肯定是看不上。” “苍蝇腿也是肉呀,再说程家不是娶了个自带金疙瘩的儿媳妇吗?舅母,你家飞黄腾达了呀。” 徐妙雪故意逗贾氏,她可得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仗势欺人。 原本徐妙雪最担心的莫过於被贾氏发现自己的身份。这个市井泼妇,要是拿住了她的把柄,指不定要怎么置她於死地呢,没想到裴叔夜三言两语就替她摆平了这个麻烦,还反客为主,让她成了那个能拿捏贾氏的人。 她从懵懂孩童的时候面对舅母就会下意识咬紧牙关,因为贾氏对生活的气都会撒在她身上,棍棒、竹篾、鞭子……所有的痛她都尝过,身上留下过数不胜数的伤疤。这些年她也只是硬扛,最痛时想的也不过就是等羽翼渐丰,迟早远走高飞。 她谈不上有多恨贾氏,因为她是程开綬的母亲,好歹给了她一口饭吃,抚养她长大,顶多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现在贾氏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徐妙雪没有不爽一把的道理。 贾氏膝行上前欲扯徐妙雪裙裾,却被她用鞋尖轻巧拨开。 “哎呀舅母,说话归说话,別动手呀。我家官人爱乾净,最不喜旁人碰我衣裳。” 贾氏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突然懊恼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泣声道:“都是舅母糊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罢!” 徐妙雪无动於衷地看著贾氏表演:“赔礼道歉,值几个钱啊?” “妙雪你听我说——”贾氏慌忙跪直身子,“郑家如今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我们这姻亲?至於咱们程家……舅母与你交个底,意书那嫁妆大半早被佩青拿去打点了!他既要科考入仕,各处都需打点,家里实在分文未留啊!” 徐妙雪闻言嗤笑:“舅母莫要誆我。表哥素来最厌钻营之事,岂会动用妻子嫁妆送礼?” “真的!”贾氏急了,“郑二爷昏迷之前,帮他妹妹打造了一套极其精巧的器物作嫁妆,他那手艺那是闻名江南的,以前一年才雕一件,花多少钱都买不著,现在全当陪嫁送过来了,那些东西拿出去送人多体面啊,佩青连看都没让我细看,早早便送去孝敬座师了!” 徐妙雪微微蹙眉……郑应章根本不会打造器物,他能拿出来的只可能是以前父亲打造的那些器物……竟都成了郑意书的陪嫁?还被程开綬拿去送了人?朝贾氏说的,应该是送给了王榆恩老先生,可前几天王家办宴,压根没听说他家收了礼…… 这事似乎处处都透露著不合理。她观察贾氏这著急解释的模样,並不像是在说谎。 有个莫名的猜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惊得徐妙雪脊背微烫。 她敛去戏謔的神色,道:“我可以去跟裴大人坦白,不连累程家,但我有一个条件——” “让程开綬亲自来见我。” …… 贾氏心惊肉跳地等了几天,也不知道徐妙雪那边到底做了什么,总之確实没有跑路,可也未听闻有任何动静。她应下了徐妙雪的条件,只是要等宝船契风波平息之后,届时裴六奶奶高枕无忧,程开綬才能去赴约。她就怕是徐妙雪使诈,临死还要拉程开綬垫背,任何有可能影响程开綬仕途的事情,贾氏哪怕拼了命都会去维护。 几日后,寧波商帮派出的考察团竟回来了,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襤褸,竟像是逃荒回来似的。 那些买了宝船契的买家早聚在商帮等候真相,见状心里俱是一沉。 老江湖们七嘴八舌诉起苦来:那焊死的马车顛簸如筛糠,山路险峻似登天。途中三次连人带车翻进深沟,不得不在漆黑林间苦等马夫去驛站换马。夜梟啼哭伴著狼嚎,直教人头皮发麻…… “连船厂的饭食都腥膻难咽,满口咸涩!” “等等……船厂?”眾人正等著听他们如何遭遇埋伏、死里逃生,谁知竟已到了船厂? “真有船厂?!” “自然有!否则我等跋涉作甚?” “快说说船厂情形!” 几人从破旧行囊中取出新绘的《船厂勘录》,其上详载船厂规模、建造进度。裴六奶奶曾夸口的双层龙骨、暹罗铁力木等物一应俱全,更绘有抵御倭寇用的红夷大炮图样。 原本喧嚷的商帮正堂,霎时鸦雀无声。 裴府之中。 裴叔夜饶有兴致地看著徐妙雪:“怎么做到的?你只问我借了几门红毛炮。” 徐妙雪掏出自己的右手摆在裴叔夜面前,又掏出自己的左手:“你看,我有什么?” “两手空空。” “对啊,还是空手套白狼啊。”徐妙雪笑眯眯地一摊手。 徐妙雪未雨绸繆,早就料到自己回归后,必定有无数质疑宝船契的声音。她若还想好好当裴六奶奶,就必须把这骗局给圆上。 她早早遣了剪子与秀才前往邻近州府,暗中寻访那些难以为继的老船厂。海禁令下,除却官办船厂尚能维持,民间船坊大多朝不保夕——既不能公然造船,又卖不出价钱,只得偶尔偷造些小船,或低价售予官府,勉强餬口。 二人扮作牙行经纪,放出风声说寧波有位神秘富商欲购船厂,不日將遣“勘验班子”前来相看。终於在台州府临海县寻著一处合適的——厂內有艘宝船骨架已有雏形,却因资金短缺迟迟未能完工。纵使这船造好也无处可卖,守著这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厂主出售之心甚是迫切。 但这两个“牙人”却蹙眉挑剔,说这造船厂中的破落景象,工匠不过十数,怕是入不了贵人的眼。不过两人想促成这门生意,好抽一份水钱,於是“热心”地给厂主献策,帮忙从弄潮巷雇来懂行的匠人充作工役,日结工钱,装出热火朝天的架势,又將船厂稍作修整,弄来几门红门炮充当门面。 末了,还特意叮嘱厂主——待勘验班子来后,切记莫探问背后老板身份,如今这年头还愿意冒险做海贸的老板都那都是万分低调的,最忌张扬,也莫要问买卖价格,否则显得太心急,只管介绍宝船的结构和建造进度,使劲夸耀船厂兴旺便是。 那厂主虽略有狐疑,但此事又不需要他提前垫钱,他毫无损失,若能成了,就能卖出船厂,皆大欢喜,於是配合著那俩积极的牙人,漂亮地在勘验班子面前完成了这次“考验”。 裴叔夜听完徐妙雪的敘述,只沉默地抱臂端详著她,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每到这般境地,他总会怀著某种隱秘的期待和快感,看看她究竟如何在悬崖走索。 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的叛逆比起徐妙雪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最爱看徐妙雪行骗。 当个坦坦荡荡的小人,將古往今来的智慧全用在了戏弄世人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惊世骇俗的修行。 只不过,世上少有人能读懂徐妙雪的哲学。 第126章 不朽风华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6章 不朽风华 弄潮巷。 月前,便有神秘僱主在此发布大单,召集精通造船的工匠们,工钱丰厚。 弄潮巷里聚集著曾经靠海吃饭的手艺人们,看似不起眼的老嫗是精通帆锁的云织手,能用苧麻织就吃风八面的硬帆;整日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好像手提重物都哆嗦,从前却是能巧用阴阳榫卯咬合船脊大料的匠人;巷口的乞丐是水密隔舱技术的传人……人人手里都有绝活。 但都因为海禁令,片板不能下海,造船的需求锐减,他们一身绝技无处施展,个个穷困潦倒,只得在这鱼龙混杂的弄潮巷勉强度日。 一听闻有造船活计,人人为之振奋,竞相爭抢。那神秘的僱主精挑细选了一批匠人,只是活才干了三五日,僱主便將人遣了回来。 好在工钱丰厚,按日结算,就这几日的钱,便比得上这些人一个月的零碎收入了。 徐妙雪低调打扮悄然来到弄潮巷,剪子告诉她,有人在出手一批货,她一定得亲自来看看。徐妙雪如今已是弄潮巷实际上的主人——先前委託楚夫人代为购置弄潮巷,直到千帆宴落幕,这笔交易才终於落定。商人重利確是不假,楚夫人虽总是笑脸相迎,却也建立在徐妙雪能助她成事的基础上。不过这般明码標价的往来,反倒省去了互相猜度的麻烦。 自暗中接手弄潮巷以来,徐妙雪的消息渠道通达了许多,可谓如虎添翼。 今日她来时正好赶上发完工钱,却发现那些匠人们的脸上似乎並没有喜色,反倒是掛著忐忑和不安。 徐妙雪奇怪,她向来警惕,生怕出什么紕漏,便让秀才去打听。 秀才刚一开口问,匠人们便七嘴八舌地將他包围了。 “是不是我们哪里乾的不好啊?” “小哥,你跟东家说说,我们的手艺是没问题的,只是很多年不干,许是生疏了一些,下回一定將活干得更漂亮。” “我以前就是给陈三復造大船的,卢家那小子都中意我乾的活!你们过段日子还会招人吗?一定得先叫我啊!” 甚至有人要將刚拿到手的工钱塞给秀才,只求下回有活的时候再去找他。 这弄潮巷里多少年没有人提过造船的事情了,千帆竞渡的繁华往昔一去不復返,大海成了禁忌,连《寧波府志》中都悄然抹去了它作为东海明珠时“万国梯航,云集鳞萃”的辉煌,人们开始忘记,当年西洋商贾追捧的无数东方瑰宝,就是从这方港口出发前往四海。渐渐的,孩童们都以为大海是一道界限,而不是一种生计。 陈三復是被当眾梟首的贼子,那些曾经在陈三復手下討生活的人也只能缄口不言,或是人云亦云地附和著,他们像被浪头推上岸的水花,困於铁桶般的堤坝內,日復一日耗著,直至乾涸都不曾回到他们的大海。 突然,一道滔天巨浪越过堤坝——有人要造船了! 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只要开始造船,便有无穷的活计接踵而至。那些被埋没的手艺就有了用武之地,只要肯吃苦、勤出力,就能挣来银钱养家餬口,这是自古最朴素的道理。船一旦入海,便需水手扬帆、船夫划桨、舵手掌向,更少不了熟諳水性的疍民相助……他们从不畏惧航海生活的枯燥艰险,因为一趟往返带来的利润足以令人瞠目。即便不识字、不会文、与科举无缘,照样能靠这身本事餬口,甚至过上富足日子。 徐妙雪没想到,她骗局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会点燃那么多人心里尘封的希望。 只是她要怎么告诉这些人,不会有下一次了,因为造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空壳,是假的,连他们的热情都是被利用的。 徐妙雪竟觉得有些惭愧,胸中一丝酸楚正在无限膨胀,她有无数种应对突发情况的诡计,却对这种质朴到近乎可笑的请求无计可施。 “头儿。” 剪子唤她。 徐妙雪这才回神,默然地转身,近乎逃跑似的快步跟著剪子去往另一个地方。她只是个骗子,光谋划自己的事就已经举步维艰了,她这么卑劣的人,无法承担这些人的希望。 穿过重重深巷与庭院,越往深处行去,铁门便愈发密集,每道门皆掛著黄铜大锁,需用特製钥匙方能开启。 弄潮巷表面是秦楼楚馆,实则是三教九流匯聚的黑市。此地曾售出过最令人咋舌的货物——宣德朝孙皇后的一袭十二章纹冕服,至今无人知晓最终落入谁手。若有价值连城、买卖双方皆需慎之又慎的货物,便会在这弄潮巷最深处交易。 “剪子,究竟要让我看什么?” 剪子神色古怪:“头儿,我也拿不准……但这批物件实在太特別了,您得亲自看看,很可能就是……” 他不再多言,只是旋开最后一道木门的铜锁。门轴轻响,室內灯火骤然倾泻——只见一顶朱漆泥金八抬大轿如仙宫降临,矗立正中。 这一眼,便將徐妙雪拽回多年前那个午后。 父亲工坊最深处有一间落锁的作坊,终年飘散著奇异的木香与漆味。数十名来自寧波各镇的匠人在內日夜忙碌,金银锤打声与木作雕凿声从不同歇,雪花银换做流水般的材料送进里头,可那扇门常年紧闭,閒杂人等,谁也不许踏入半步,连送饭僕役都只能將食盒放在门外石阶上。徐恭对这里面的东西宝贝得紧,生怕外人进去,一个呼吸不对都会扰乱了这件珍品的打造。 徐妙雪实在好奇得紧,曾无数次扒著门缝张望,却只窥见满地木屑在日光下浮动如尘。 整整一年过去,直到腊月廿三祭完灶,父亲才打开那扇门。 徐妙雪至今记得启门那日,满堂乡邻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喜轿震慑得鸦雀无声。 轿顶三重飞檐皆以木檀鏤雕云纹,檐角悬著错金铃鐺,轿身通体以朱漆为底,金箔贴花,形如微型宫殿,最精妙处在於徐恭的骨木镶嵌技艺,用象牙、骨木与黄花梨拼出《牡丹亭》游园惊梦的缠绵场景,人物的衣纹是用银丝掐出琵琶弦般的细密线条;轿围四面展开的金银绣屏风上,女子泛舟的纱衣用银线细捻出流水纹理,远山则用金线层层叠出光影。轿门处盘龙身上的鳞片,全是用螺鈿依照木纹走向镶嵌,每片都泛著不同的虹彩,烛火一照便漾出七彩流光,还有大量泥金彩漆所绘的花鸟虫兽,天官赐福、麒麟送子等等吉祥主题。 这正是当年父亲为那位佛郎机贵族打造的“百戏轿”——十里红妆之中最璀璨的明珠。 正是因为它完美,太完整,难以分割,郑应章一直不知道如何將这样东西拆成小器物,这才得以保存下来。 徐妙雪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她仿佛透过流转的光阴,看见了父亲的身影——或许匠人的魂魄当真会附著於亲手打造的器物之上,诉说著他的痴心与不甘。 孩童时的她不懂,只觉爹爹终日沉迷这些木石金玉,而她亦单纯觉得好看。 此刻她才明白,为何那佛郎机贵族只听父亲咿呀比划著名陌生言语,便签下契约奉上重金,等待一个远隔重洋的承诺,也终於知道沙头岙的村民为何愿將几代积蓄託付,为父亲那名扬四海的梦添砖加瓦。 原来璀璨之物真有撼动人心之力。这般美,超越金银利禄,高於柴米油盐,甚至跨越王朝兴替,自成一段不朽风华。 不知重洋之外,那位佛郎机贵族的女儿是否將出嫁?他们是否还在等待来自东方的十里红妆? 第127章 燎原星火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7章 燎原星火 程开綬在沙头岙的徐家老屋前一直等到日头西沉。 不久之前程开綬对徐妙雪说了一些狠话,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他知道徐妙雪后来想见他,大概是要问一些事情,但他刻意躲著她。徐妙雪没办法,设法通过贾氏施压,才得以见程开綬一面。 贾氏特意留了心眼,定要等到查验宝船契的勘验班子回来后,才肯放程开綬前来,生怕这位外甥女又惹出什么祸事牵连程家。 待確认徐妙雪安然度过风波,贾氏这才允了约,临行前还特意嘱咐程开綬带上徐家老宅的钥匙与地契,说是物归原主,这动作多少带著几分討好諂媚的意思。 当年徐恭死后,徐家產业顷刻间被债主瓜分殆尽。入了股的程家自然也要挽回损失,当夜便占了这处老宅。贾氏原想儘早转手,程开綬却以私塾先生所言“擅动祖屋恐损后代气运”为由极力劝阻,这才將宅子保留至今。 如今总算能完璧归赵。 可明明约在今日,徐妙雪却迟迟未至。 程开綬独自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任暮色將身影拉得细长。这座破败的宅院早已物是人非,却依然能勾起鲜活的儿时记忆。 那时的他比现在开朗许多,而徐恭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巧手匠人,徐家院子里总有层出不穷的新奇玩意儿。他常溜过来,在堆满半成品木器的工坊里,和表兄妹玩捉迷藏。每当碰坏了什么物什,他总准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倒霉蛋——不过小姑从不会责打他,只会暴揍自家那俩调皮小孩。 若是玩得晚了,他便会在徐家留宿,和徐妙雪的哥哥徐容平睡在一起,他们两人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其实……泣帆之变的前夜,他是住在徐家的。 容平兄长在那晚跟他说了一个秘密。 这些年,他都在庆幸,是老天垂怜,让徐妙雪在极度的痛苦中忘却了那一段记忆。幸好她忘了,否则一个八岁的孩童……如何能承受那样痛苦的场景。幸好她忘了,她才能像野草一样不管不顾地茁壮长大。 倘若徐妙雪这次是来问他当年的事情……她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有所察觉了。 他其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天彻底黑下来了。 老宅里没有烛火,程开綬还是这么坐著,不知过了多久,墙角转过来一抹灯光,他闻声抬头,先看到的却是微微隆起的腹部。 “佩青。” 是郑意书提著灯笼寻过来了。 她已经有些显怀了,肚子却比寻常头三月的要大许多,她只能用布条缠著肚子,穿著肥大的衣服遮掩。 “你这胎儿还不稳,这么晚了,不该出来乱走的。”程开綬起身接过灯笼,关切地看著郑意书。 “你迟迟没回来,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郑意书回他一个温和的笑,环顾四周,道,“母亲说你来老屋收拾杂物了,这黑灯瞎火的,算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徐妙雪的事,贾氏倒是有自觉,连郑意书这个儿媳妇都是严防死守地瞒著。 程开綬停顿稍许,只是点点头,道:“嗯,回吧。” 两人步履寻常地离开老屋,郑意书几次抬头看向程开綬,也许她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直到人影全然消失不见,徐妙雪才从巷弄的暗处走出来。 她其实早就来了。人是她约的,临到见面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先前贾氏无意间说起程开綬將郑意书带来的嫁妆都送人了,这件怪异的事自她在弄潮巷见到那批父亲留下的遗物时便有了答案。 仔细一想便知道,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那边程开綬將嫁妆“送人”,不久之后弄潮巷就有人低价出售这批精美绝伦、独一无二的器物,还只给她过目。 本来,连她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她以为郑应章也许糟蹋完了这些好东西,討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她只想报復郑家,让这些凶手偿命。 真相却是越查越错综复杂,一环勾著一环,她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差点忘了最初的起点。 起点就是这批十里红妆,所有的野心和悲剧都从这里出发。 现在,回到了她手里。 徐妙雪不敢想,程开綬为了从郑家拿回这批器物,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娶郑意书,也是其中必须的一环吗? 他赌上了他的一生,就是为了將这些东西交还到她手里吗?他甚至从头至尾都不曾透露过一个字,也不曾出面向她邀功。 她怎么承受得起这么重的情义啊。 她的表哥啊,承受著这些年她所有的尖酸刻薄、无理取闹,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怒气和无力,却始终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气急了也只会说一句“徐妙雪,你真是个混蛋”。她总说他无权无势,是个只会读书的穷酸书生,可就是这个穷酸书生,用他自己的方法步步为营,將最贵重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一往无前的徐妙雪第一次临阵脱逃,她虽然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问程开綬——他是怎么知道郑家侵占这些器物的事,他对泣帆之变的真相都知道多少……可她不敢来见他。 她甚至没有勇气对他说一句“谢谢”,“谢”字太轻,远不足以回报他的用心良苦。 看著他和郑意书相携走远,徐妙雪只觉得鼻头酸涩。 晚风轻轻一拂,泪珠子便无声地垂下。 但这一刻她却有种奇异的衝动——周易之中第六十三卦名为“既济卦”,上坎下离,上水下火,而水润下,火炎上,名为水火既济,乃顺应自然最完美的状態,当眼泪坠落的时候,身体里却有股野火燃烧了起来。 她想做些什么。 程开綬的馈赠,她接受了,但她要对得起这份馈赠,她要拿一个更宏大的愿景来回报他赌上的一生。 其实那颗火种早就在她身体里埋下了,程开綬是一束点燃引线的火光。 现成的宝船契,现成的船厂,现成的匠人……她阴错阳差的骗局,竟在此刻闭环了。冥冥之中这片东临大海的土地註定会滋养出一艘远航的宝船,载著一代人未竟的愿望和野心,乘风破浪。 父亲没做成的事,她来做。 哪怕路漫漫。但她还有这一生。 …… 马车驶向甬江春。 这个宏大得近乎荒唐的念头,在徐妙雪胸腔里灼灼燃烧。马车每一次顛簸起伏,都像是在催促她奔腾的心跳。她不断探身望向窗外,恨不得立刻飞到裴叔夜面前,把这个决定说与他听。 他们本就怀著同一个目標——寻找海婴。他为泣帆之变翻案,她为寻回至亲,他们都在为往事奔走。可此刻,她心中有了新的奔头。 是奔向未来。是延续因泣帆之变戛然而止的壮阔。 她第一次对“海婴”这个朦朧又神秘的身影生出如此炽烈的憧憬。不,或许她一直崇拜著对方——早在知晓她身份之前,她就已经被海婴那自由的只言片语所折服,被掛在小小房间里堪舆万国全图所吸引。只是徐妙雪被禁錮在这片土地上太久了,她的梦想也被束缚了,她甚至不敢嚮往大海,她也忘却了大海曾是这片土地的摇篮。 但此时此刻,束缚消失了。 除却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她真想问问海婴,她是否见证过陈三复决定征服大海的瞬间,那是怎么样的时刻?他们是如何白手起家让如意港重现千帆竞渡的辉煌? 她还想问问她,她的决定对吗? 如果能得到海婴的回答……这对徐妙雪来说至关重要。那是两个时代的隔空对话,那是平凡的人们在歷史长河中一次次吶喊著“燕雀安有鸿鵠之志”的迴响。 一定要找到海婴。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而裴叔夜也一刻都不曾鬆懈,他正在甬江春里,准备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康平江。 郑桐將所知真相全盘托出后,他们接下来的目標便放在了康平江身上,这个曾经与陈三復称兄道弟的戍海军户,摇身一变成了泣帆之变的大功臣,还是囚禁海婴的罪魁祸首。 不过对付康平江就不劳徐妙雪出手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军户,对裴叔夜来说不在话下,无论是用权势还是钱財,总有一样能撬开康家的嘴。 裴叔夜站在甬江春高处的露台上,垂眸俯视著临街的车水马龙,所有的宾客都从甬江春的大门处出入,他在这里可以清晰看到谁走了、谁来了。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宴请康平江,否则会引起四明公的注意,不过康平江的儿子康宝恩倒是日日流连风月场,还总是记帐在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头上。裴叔夜稍作手脚,让甬江春禁了康宝恩记帐的路子,要他掏出现银来结帐。 康宝恩白嫖惯了,兜里却是乾乾净净——康家根本没有多少余钱给这紈絝子挥霍,他被极其难堪地扣在了甬江春,等他爹康平江来赎人。 康家缺钱,这是康家的软肋。 裴叔夜就是要在这家人最难堪的时候见康平江。 终於,康家的青帷马车在街角停稳,比起周遭那些雕金砌玉的华车,这辆军官世家的座驾显得格外朴拙端方。 康平江匆匆撩袍下车,他整了整箭袖,手按在腰间佩刀上,迈著沉稳霸气的四方步准备进入甬江春。 亥时的甬江春正是最热闹的时辰。头波宴饮的客人刚携醉意离去,夜游的宾客又接踵而至。夏夜暖风裹著酒香与脂粉气,在掛满灯笼的长街上氤氳流转,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噹作响。 徐妙雪的马车也正好到达甬江春,车夫为她拨开车帘,她提裙下车。 就在这剎那—— 高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甬江春门楣上那块金漆匾额突然鬆动,裹挟著风声直坠而下—— 砰! 轰然巨响中,厚重的木匾正好砸在了康平江身上。 鲜血顿时从断裂的匾额缝隙间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漫开暗红。 第128章 拦路之虎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8章 拦路之虎 甬江春矗立在三江交匯之处,是沿岸最高的楼阁。风水师说此地匯聚三江龙气,水势磅礴,虽能招来泼天富贵,却也伴著凌厉煞气。这说法倒有几分道理——甬江春確是寧波府最日进斗金的酒楼,一席酒菜能卖出百两纹银,可每年也总会莫名其妙死上一两个人。 有在春台起舞时撞栏坠楼的舞姬,有修缮檐角时失足摔下的工匠,还有输光家產后在此纵身一跃的商人……寧波城的茶余饭后,总少不了对这些诡谈津津乐道,都说这酒楼的红火生意,是靠年年献祭人命换来的。 但鬼神之说到底无法证偽,依然拦不住贵胄名流对此地的趋之若鶩。人人都自命不凡,觉得那厄运只会找上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绝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可今日,这柄悬了多年的煞剑,却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康平江,这位堂堂戍海军將的颈上。 巨响过后,整条长街仿佛一张被骤然按住弦的古琴,所有流淌的乐音戛然而止,只余琴弦还在那双无形的大手之下剧烈地震颤著。 跟在康平江身后仅一步之遥的康家小廝倖免於难,他嚇得瘫坐在地,呆滯片刻才连滚带爬扑过去,嘶声哭喊:“大人!康大人!” 甬江春內迎来送往的伙计忙帮著拨开已经断裂的匾额,小廝颤巍巍地探了探康平江的鼻息……已经是无力回天。 春台上的裴叔夜几乎是在匾额落地的同时,就敏锐地望向不远处挤在坊內的一排民居小楼,其中一扇正对甬江春大门的轩窗,恰在巨响乍起时无声合拢,快得像是从未开启过。 他当机立断探身抓住楼外悬垂的朱红彩绸,纵身跃下三层高楼,借著这一盪之势稳稳落於街面,衣袂翻飞间已疾步冲向那排小楼。 然而待裴叔夜循跡寻至那间可疑的屋子时,已是空无一人,唯余甬江春辉煌的灯火隱隱映照在轩窗上。 裴叔夜听到身后传来咚咚地脚步声,警惕回头。 却见是徐妙雪气喘吁吁地跟来:“发现什么了吗?” 没想到她会来这里,裴叔夜稍稍愣了愣神。 徐妙雪环顾四周,没看出什么端倪,地上积了一层的灰尘,但並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脚印:“这里好像很久没有住人了。” “也许只是风吹动了窗子,我看错了。” “那康平江……”徐妙雪心有余悸,欲言又止。 裴叔夜知道她要说什么——那康平江死了,真的只是意外吗? 但显然徐妙雪也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甬江春门前,官兵已经迅速赶到。康平江毕竟是朝廷命官,当街横死非同小可,长街的入口被封锁,楼內楼外眾人皆被扣下盘问。 偏偏这时,闷热的天幕撕开了一个口子,几声闷雷过后,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大雨冲刷著石阶上的血跡,而康宝恩伏在父亲尸身上慟哭的声音混合著雨声,撕扯著每个人的耳膜。往日丝竹盈耳的欢场此刻沸反盈天,被困在此处的宾客们躲入楼內,眾人再无心饮酒,三五成群聚作一团,或面色惶惶,或交头接耳,更有甚者对著那滩尚未乾涸的血跡指指点点,对亲眼见证的死亡感到新奇。 徐妙雪和裴叔夜刚沿著屋檐准备回甬江春,观察后续情况,却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原来今晚,四明公竟也在甬江春楼里。 老尊翁一下楼,无人敢放肆喧譁,纷纷拱手作礼。他满头银丝梳得纹丝不乱,身著一袭云水青道袍,乍看质朴无华,儼然仙风道骨的清简模样,只有识货的人才看得出来,这衣料是“千茧一綹”的冰蚕綃,需用万千蚕茧中唯取一丝莹透蚕腺,九蒸九晒方能得寸缕。十担上等蚕茧不过织就半尺,稍稍不慎蚕农一年的心血便会全部付诸东流,这般奢靡耗法,连江南最顶尖的织造坊都不敢轻易尝试,四明公一人却有数十件这样的衣裳。 他麵皮白净得不见半分血色,嘴角永远噙著几分慈悲之色,偏生那双细长眼睛里凝著化不开的阴翳。 將谁扣在楼里,都不能將四明公困在这里,官差们打起数把大伞,如眾星捧月般护在他周遭,唯恐这场意外惊了老尊翁。一行人正要离去,四明公却忽然在裴叔夜面前驻足。 伞下,老人缓缓转头,朝裴叔夜轻轻頷首,唇角那笑意温煦如春风——偏偏是太过慈祥了,反而生出几丝物极必反的残酷冷意。那根本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祥致意,而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藏著薑还是老的辣的嘲弄。 裴叔夜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报以任何礼节性的动作。那股从脊梁骨窜上来的寒意直衝天灵盖,激得他指节发白。 只需要这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 四明公既然敢出现在这里,就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四分五裂的匾额一角有极不易察觉的一个小坑,很可能是凶手算准了时机,从对面的小楼里用弹弓射出石子,打在匾额上,令匾额的榫卯脱落,正好砸中了康平江。 但这地面上多的是微不足道的碎石,匾额上有小坑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康平江的死很快就会盖棺定论,这是一场意外。甬江春的匾额年久失修,榫头腐朽脱落,恰在康平江经过时坠落。满街行人皆是见证,是匾额自行落下,无人触碰。 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康大人实在是个倒霉蛋。 但裴叔夜知道,这就是四明公製造的意外,为了让海婴的线索断在康家。 海婴查无此人,泣帆之变就永远少了关键的一环。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这样。 豆大的雨点如刀刃般砸在飞檐青瓦上,噼啪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裴叔夜心头,牵动著深埋五年的执念与不甘。 裴叔夜的指节越捏越紧,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牵著徐妙雪的手。 …… 那是嘉靖三十五年。 裴叔夜登科及第后,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兼任刑科给事中,翻阅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纪功册》与兵部存档的《卫所轮值簿》发现两处蹊蹺:其一,监斩记录载明由寧波卫指挥僉事王某执刑,然当日王僉事实在昌国卫巡视防务,两地相隔二百里海路;其二,本该附在卷末的《倭寇验明正身结状》仅余空白页,按察使司火漆封存的覆审公文竟无人籤押,由此,他才上奏天子,言明泣帆之变后梟首陈三復的判决中存在诸多疑点和律法不公正之处。 那位王僉事成了裴叔夜的一个突破口。此人虽官职微末,却也有一颗正义之心,他早知自己只是文书流程上的一个符號,识趣的人就该乖乖闭嘴,配合著上面所有的安排,但他悄然留下了一些证据,能证明陈三復梟首之匆忙,根本没有经过正常死刑判决的流程,而是仿佛为了掩盖什么才匆匆將其斩首。 他等了七年,等到自己都快解甲归田了,终於等来了裴叔夜这样执著的傻人,裴叔夜请他来京城作证,他欣然前往。 然而就在满怀斗志出发的前一天……王僉事全家被倭寇灭门。他浑身刀伤,战斗至最后一刻而亡,却被“倭寇”报復被削去四肢,弃於院中井沿,其妻女衣衫不整悬於樑上,脖颈插著倭寇的武士簪,六岁的孙子更是被开膛破肚…… 而很快,官府就在王僉事家中搜出他与“倭商”里应外合的往来信件,原来此番灭门,是因为双方分赃不均…… 这个微不足道却心怀正义的军人,就这样被悄然抹去了,他的灭门案甚至没有被递到朝廷,在当地县衙便结案了。其实第二年他就能解甲归田,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然而一朝身死,甚至都算不上为国捐躯,而是背上了通倭的罪名…… 当时,裴叔夜手里最有力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紧接著,他就被政敌轮番构陷,最后直至流放雷州。 而这一切,都是四明公的手笔。 就像他为了一件衣裳可以將堆积如丘的上好蚕丝全都废弃一样,人命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工具,拦住裴叔夜的工具。 他再敢往前走,那就会死更多的人。 裴叔夜心事重重与徐妙雪一起回家,一路上他只是紧紧抿著唇,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言不发。徐妙雪知道,康平江的死大概是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她很少看到这样沉寂的裴叔夜。 这狐狸一样的人,往常將所有情绪与心机都藏在浓墨重彩的那双眸子之后,谈笑间便能悄无声息地设好陷阱请君入瓮,但此刻他的从容消失了,只剩下那种……铺天盖地,你死我活的杀气。 但徐妙雪什么都没有说。她好像什么都懂。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裴叔夜。 他和她一样,都是勇往直前的一把利刃,夜色只是繚绕在剑刃之上的一层偽装,而承炬才是他的使命。 他突然回神,看向徐妙雪,他的手正紧紧地握著她的手,一直都不曾放开。 马车內是昏暗的,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明亮的眼眸。 “徐妙雪,你相信吗?”他的声线犹如古钟,仿佛是沉寂多年后初次敲响,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时间的力量,“他还用当年的办法来对付我,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探花郎了。” 第129章 空亭鹤语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29章 空亭鹤语 康家的宅院是三进院子,年岁久了,门楣上的漆色有些剥落,如今门口掛起白布幡,上书“奠”字,墨跡犹新,在风里软软地捲动著。 门內不曾搭彩棚,只將原有的影壁前设了素幔,灵堂设在正堂,堂內逼仄,容不下太多排场。棺木是临时购置的杉木,厚重,但因匆忙漆工略显草率,近看能见木纹。谁也没想到尚在当打之年的康大人会这么草草又荒诞地离世。 棺前的灵案覆著白布,上面供著香烛、三牲祭礼,旁边还摆著一柄出了鞘的雁翎刀,烛火下寒光凛冽,刃口有细密的卷缺,这便是康平江生前的佩刀。 几名披著赭黄道袍的道士在灵柩旁趺坐,敲著鱼磬,吟诵著《太上救苦经》。声音时高时低,混著线香焚烧的青烟,瀰漫在空气里。 来弔唁的身著素服,步履沉缓地进来,上香,奠酒,而后到一身縞素的康夫人及其子嗣面前,拱手说几句“节哀”、“康千户忠勇,天不假年”之类的慰语。他们的神情多是真诚的,也有些许物伤其类的悲凉。礼数尽到,便三三两两退至院中,低声交谈几句,话题总离不开昨日酒楼那场离奇的意外,嘆息声被风吹散,融入道士们的诵经声里。 康平江是裴二奶奶的父亲,因此裴老夫人也带著家中晚辈一起前来哀悼。不过,六房只有徐妙雪一人,裴叔夜没有来。 裴叔夜的官职確实不必他亲自屈尊参加一个武將的葬礼,但实际上並非他端著架子,而是今儿一早,徐妙雪一睁眼裴叔夜就已经不在房中了。 昨儿夜里他只问过她,有没有办法让康元辰开口。 在郑家的敘述里,郑意书是通过康元辰才知道海婴被关在大树庵里,那康元辰对他父亲的一些行为定是知情的。 只是康平江的死是一种巨大的恐嚇,这一家孤儿寡母就算知情也会装傻,从此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 但徐妙雪告诉裴叔夜,她有办法。 裴叔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疲惫又篤定地抱著她,他们好像自认识以来从未像此刻一样坚定地並肩作战,她並不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但她有种奇怪的確信,剩下的事,裴叔夜也会有办法。 他们只要各自做好自己的部分,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灵堂之中,徐妙雪不动声色观察著康家眾人的神情。 她注意到了裴鹤寧。 她跪在孝眷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身粗麻孝服,身形单薄。她是康平江的外孙女,是外姓人,平日跟康家往来的也並不多位置便安排得疏离。 只是每家贵眷来说慰语送上礼金时,都会欲言又止地將目光扫向裴鹤寧,面上带著或虚偽或真实的惋惜之意。 裴鹤寧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看不清眼底情绪,只是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雪压著却不肯弯折的苇草。偶尔有康家的稚子耐不住这沉闷哀戚,稍稍挪动身子,立刻会被身旁的母亲用眼神严厉制止。唯有裴鹤寧,自始至终保持著那个姿势,仿佛灵魂已抽离。 直到一名老僕步履蹣跚地过来,为將熄的烛火续上新蜡,几点滚烫的烛泪溅出,险些落在她扶著地面的手背上,她才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过来。她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掠过往来的宾客,最终又沉沉落下。 就在今日裴家眾人出门之时,外头传来消息,说今日吴家给王家的姑娘下了聘礼。 吴怀荆与裴鹤寧的婚事,前前后后议了数月。吴大奶奶的態度几经微妙转变,裴叔夜未归时,吴家尚是骑驴找马的心思,待裴叔夜高升的消息传来,那边立时热络起来。两家一拍即合,连下聘的日子都定好了。谁知过了几日,吴家又託词说仓促了,要再备得隆重些。再后来……便再无声息。这门板上钉钉的亲事,竟一夜之间杳无音信。 裴二奶奶几次追问裴鹤寧,可姑娘只咬定不知。二奶奶心下隱隱不安,却总想著既已说定,吴家总不会不认这个媳妇。 直到今日一记惊雷炸响,吴家竟悄无声息地另提了別家亲事。 没有半点徵兆,连句交代都无,仿佛吴怀荆从不曾与裴鹤寧议过亲似的。 可说到底,也確实没有过三媒六聘,一切都只是口头约定,吴家根本不需要对悔婚负任何的责。 这场议亲本就备受关注,吴怀荆是今年议亲的適龄男子中最优质的一个,吴家那两个强大的女婿——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浙江巡抚。这般门第,足够让闔族鸡犬升天。这门亲事轰轰烈烈、万眾瞩目的开头,起初让裴鹤寧的虚荣心饱受滋润,但那些艷羡的目光,却在她被拋弃时,通通成了凌迟的刀片。 这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无疑是灭顶之灾。无论从前她的名声如何,往后坊间流传的,只会是她有什么隱疾,或是不为人知的瑕疵……总之,错处定在她身上。从今往后,她就要背著这被弃的名声,只剩下被人挑挑拣拣的份。 裴鹤寧挺直脊背,假装看不见那些刺人的目光。她不知还能做什么,只能死死守著最后这点体面,装作浑不在意。 她倒不为那门亲事可惜。吴怀荆那般虚偽的烂人,不嫁也罢。她只是觉得丟脸,从未有过的丟脸——她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她从小那样努力,努力做个合格的闺秀,为了脱颖而出,嫁得良人,她不能输给任何姐妹。有时抽离地想,自己也觉得可笑,却还是战战兢兢地融入这套评判女子的规矩里。她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狠狠扇了那个不尊重她的吴怀荆一记耳光。 然后,她就失去了一切。 裴鹤寧的心在无声地破碎。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的心可以这样强大,即便痛到支离破碎,碎成齏粉,却还能顽强地跳动著。 好容易熬到用膳时分,几乎耗尽了她全部气力。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避开人群,冲向西园尽头那座僻静的亭子。亭周灌木掩映,內有屏风隔断,平日少有人至。直到確认四下无人,她才允许自己鬆懈下来,放声痛哭。 这宅子今日本就充满了哭声,反倒將她这份委屈彻底淹没了。 不知哭了多久,泪眼朦朧间,她忽然瞥见屏风后似立著道人影。 她嚇得立即噤声。 那人却未言语,只安静地,从屏风后递过一方素白帕子。 裴鹤寧的泪眼正对上那方递来的素帕,目光不经意地上移,便定在了那截露出的袖口上。 那是官服特有的青绸质地,色泽沉静,袖缘一圈精致的青绒滚边,绣著细密的水波纹。这身打扮她今日在前厅远远见过一回,是巡盐御史张见堂。 裴鹤寧一时僵住了。泪还掛在腮边,哭得微肿的眼睛怔怔望著那截官袍袖口,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竟被个外男撞见自己这般失態的模样。 可屏风后的人既未出声安慰,也未寻藉口离开。唯有那方素帕静静悬在那儿,像一片停驻的雪。 她迟疑著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袖口的青绒滚边,那触感微凉。她慌忙缩回手,將脸埋进帕子里。素绢吸了泪,带著皂角的乾净气息。 亭中只剩风吹叶动的细响,和远处隱约的哀乐。这无声的陪伴奇异地抚平了她先前的窘迫。眼泪又不受控地落下来,这次是细细的抽噎,像受了委屈的猫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牛皮水囊从屏风下方轻轻推了过来。 她这才觉出喉间乾涩得发痛,小口啜饮著微凉的清水,抽噎著道了声“谢”。几次三番被打断,那铺天盖地的悲伤竟像退潮般,渐渐泄了劲。只是浑身依旧脱力,她便抱著膝,望著青石地缝里一株颤巍巍的草芽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一盘精巧的荷花酥从屏风边缘递了过来。酥皮层层叠叠,染了淡淡的粉,恰如初夏初绽的新荷。 她確实饿了。从清晨至今水米未进,便拈起一块小口吃著。甜糯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暖意缓缓漫入四肢百骸。 她跟这位张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但也许是先前注意力总在別的地方,对他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此刻她却忽然想同他说些什么——不为诉苦,只是……只是想打破这沉默。 可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寻到合適的话头。 他依旧静立在屏风后,像一株沉默的树。两人之间只隔著一道薄薄的绢素屏风,上面绘著墨色山水,烟云繚绕,恰如此刻心境。 “寧姐儿——” 丫鬟的呼唤由远及近。 裴鹤寧心头一紧,慌忙抬头,却见屏风后空荡荡的,只余微风拂过灌木的沙沙声。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怔怔望著那空无一人的角落,想起往日听过的那些嘲讽,说张见堂军户出身,考中进士后才入仕为官,往日举止粗鄙,不似文人雅士,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世上多的是口吐莲花的虚偽君子,倒不如这般克己守礼的粗人—— 至少,他是个真君子。 第130章 密云不雨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密云不雨 灵堂內香菸繚绕,诵经声与哀哭交织成一片。徐妙雪手里捏著一只遗落的丝绢手套,环顾四周,並无多少人留意她,她才转身走向偏厅供女眷歇脚的耳房。 方才楚夫人带著儿子崔来凤前来悼念,周遭耳目眾多,两人不咸不淡地打了个照面,仅如寻常弔客间客气的致意。 但楚夫人故意遗留了一只手套。 徐妙雪猜她大概是有话想同自己讲。 她步履从容地转向另一侧的廊廡,绕过半扇岁寒三友的屏风,指尖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菱花门。 门內是间堆放杂物的窄室,仅有一窗通向背阴的后巷,窗外老树枝叶掩映,將天光滤得幽暗。徐妙雪刚在窗边站定,身后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楚夫人已褪去方才在人前的疏离,二人並未寒暄,只並肩立於窗侧,从鏤空的窗格间,恰好能望见院中往来人影,而自身隱在暗处。 远处道士摇铃诵经的声音隱约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她们的交会如同水滴匯入奔流的哀乐声中,未激起半分涟漪。 “听说康平江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他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徐妙雪以为楚夫人要问这个。 楚夫人只是沉默片刻,轻嘆一口气。 “你总是这般……置身漩涡之中,”楚夫人目光掠过廊外飘摇的白幡,“就没想过,或许该適时抽身么?” 徐妙雪一怔,敏锐地察觉到楚夫人话里有话,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你已经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楚夫人避而不答她的问题,“你是聪明人,退场的时机也很重要,否则……贏得再多,一样是满盘皆输。” 寻常,楚夫人从不会对她的行为多作评价,她们认定彼此作合作伙伴时,便有了一种默契,信任但不干涉对方。 二今日这般近乎直白的警示,实属反常。 徐妙雪想起冯恭用与楚夫人的关係……她既出此言,必是察觉到了什么。这看似没头没尾的提醒,其实是楚夫人破例的施援。 待徐妙雪清思绪抬首,楚夫人早已悄然离去,空余廊下清风捲起几片枯叶。 康平江之死,恐怕不过是揭开了更深暗潮的一角。 …… 楚夫人的马车从康府回到自家宅院,她扶著侍女的手下车,抬眼便瞧见里院月洞门下立著个青衣婢女,模样寻常,正低头整理著廊下的盆栽。只这一眼,楚夫人指尖便微微一顿。 她转身替崔来凤理了理衣襟,声音放得极柔:“凤哥儿,你不是总念叨著要去月湖泛舟?今儿日头好,约上同窗去吧。” 少年狐疑地蹙眉:“娘前日还说要考校功课……” “去吧。”楚夫人浅浅一笑,目送儿子欢快跑远的背影,这才转身往內院去。 穿过两道迴廊,竟不见一个小廝洒扫。庭前月季开得正盛,落了一地香雪。她忽然驻足,对身后侍女低语:“取碗清水,再折艾条来。” 不过片刻,青瓷碗盛著清水递到手中。楚夫人挥退隨从,独自推开厢房的雕花门。 门轴轻响的剎那,她便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起开。”楚夫人手肘向后一顶,不慌不忙地用艾叶蘸了水,往那人玄色常服上细细洒去。 冯恭用只得举起双手任她施为,苦笑道:“我从府衙大牢出来就沐浴更衣过了。” 他因“绑架徐妙雪”的罪名在牢里走了个过场,判的六十杖自然由替身挨了,此刻倒是毫髮无损、神清气爽。 楚夫人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將最后几滴清水点在他肩头:“身上晦气。” 刚放下瓷碗,那人又缠上来,铁臂箍得她生疼。带著胡茬的下頜蹭过她的颈侧,呼出的热气拂在耳畔:“二娘,这些日子想煞我了。” 楚夫人眉心微蹙:“今日怎的尽说浑话?” 他们相伴数载,早过了浓情的年岁,但今日的冯恭用似乎格外热情,而且来的时机也古怪。 往常两人要避嫌,他是不会白天来的。 冯恭用有些不悦:“老子一屁股的麻烦,就想来躲个清净,这都不行?” 楚夫人嗤笑一声道:“老尊翁护著你,你能有什么麻烦?” 冯恭用忽然收紧了手臂,更用力地抱著楚夫人,嘆息声沉甸甸压在她肩头:“你不知道裴叔夜身后是谁。” 楚夫人没接话,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却蕴含著巨大的信息。 裴叔夜刚回寧波府的时候,几方势力还仅仅停留在试探的阶段,但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儼然已经开战,而此刻冯恭用突然说这话,应该是查到了些什么。 而她跟冯恭用一直保持著某种距离,她开她的钱庄,冯恭用要是愿意帮她的忙,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接受,她永远不会把男人的殷勤当成负担,照单全收,也从不想著还,不过有一条底线——四明公那儿的事,她素来不打听,也不发表任何评论。 “裴叔夜已够难缠,再加上那位……”冯恭用像是终於找到了宣泄处,声音愈发低沉,“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衝著老尊翁来的。” “哦,”楚夫人淡淡地应道,“那你这条好狗,是有苦头吃了。” 这反应虽然很是楚夫人的风格,但在冯恭用格外脆弱的当下,却让他很不受用,微有慍怒:“你怎的不心疼心疼我——” “你知道我为了跟你在一起,做过多少努力吗?” 从前冯恭用也老说这种话,说他是为了她,才在四明公面前卑躬屈膝,都是为了她,才去吃那些常人不能吃的苦,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但不知怎的,也许是方才见了徐妙雪,也许是康平江死得实在是太蹊蹺,让楚夫人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些往事,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为了和她在一起都做了什么?其中有她不知道的事吗? 第131章 后发制人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1章 后发制人 楚夫人心中涌起的狐疑只是一瞬即逝,更让她不悦的还是这句话本身。 “你少拿我当幌子,路都是你自己选的。说得冠冕堂皇,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生活的吗?你不喜欢?” 楚夫人轻笑一声——这是她待人接物时標准的笑,她从来不跟人撕破脸,好似圆滑的很,但听在冯恭用看来却带著莫大的讥讽。 “你一个地头混混,有一天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冯先生』,你別提有多得意了吧。你效忠的是四明公吗?你效忠的只是你能得到的权势。” 楚夫人虽已厌倦这纠缠半生的关係,她却不得不承认,世间再无人比她更懂这个男人的软肋。果然,冯恭用眼底阴鷙骤聚,猛地將她摜在门板上。 “是!我贪慕权势!”他齿缝间挤出冷笑,“可你不也一样吗?你靠著我这条走狗拿了多少生意,你靠著我才能坐稳这寧波府钱庄头把交椅!靠著我给你铺的路,你才能赚这么多钱!把自己砸进如意港宴会里!” 被戳破痛处的人急欲证明自己过去的选择是正確的,口不择言起来:“如今这泼天富贵,你当年掏粪时可敢想?我告诉你,我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了老尊翁,那就是我冯恭用祖坟冒青烟!那是我命好!不像你那个短命的前夫,跟错了人,死无葬身之地!” 电光石火之间,楚夫人抓到了一丝异样——冯恭用一直都很少提她的亡夫,他最厌恶那个人曾经存在的痕跡,况且泣帆之变已经过去十二年了,他们的生活里早就淡忘了他,今天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这句看似隨口一提的气话,楚夫人却品出了冯恭用內心极其隱秘的一丝……得意洋洋。 他在炫耀他的四明公有多么只手遮天,连陈三復都是他的手下败將,楚夫人早就知道泣帆之变的发生定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內情,但毕竟盖棺定论的铁案,所以她从不去探討,倒是冯恭用,为何特意地点了一句“短命的前夫”……难道她亡夫的死,不是死在泣帆之变中,而是跟陈三復与四明公的斗爭有关? 冯恭用话音刚落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言多有失,神情微微一动。 但楚夫人没有让冯恭用有任何起疑的时间,她驀得冷了脸,猛地將他推开,柳眉倒竖。 “滚!” “他是八抬大轿娶过我的男人,是官府过了文书的丈夫,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就算死了,也轮不到你在这儿谈论他!” 冯恭用瞬间就被激怒了,双目赤红,呼吸间喷薄著极大的怒意:“他已经死了你还维护他!” 他一直都对楚夫人的上一段婚姻耿耿於怀,这甚至是刺激少年时候的他去拼搏的导火索,无论在这个男人的任何年龄,这永远都能瞬间点燃他。 他必须要让她楚夫人承认他才是最后的贏家,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没那么容易鬆口,他被怒意冲昏了头脑,甚至不惜掐住楚夫人的脖子。 “我才是你现在身边的男人!我是贏到最后的人!他就是个窝囊废,是个倒霉蛋!他是我的手下败將!” 楚夫人有些喘不上气了,但她的试探奏效了,他这句“手下败將”已经让她確认了方才她所犹豫的事情。 当年泣帆之变,除了四明公那些宏大的谋划,冯恭用一定做过一些她不知道的小动作。 楚夫人脸庞已经开始涨红,嘴角那抹讥讽的笑却始终不退。 “动手啊,”她从齿缝间挤出气音,“送我下去见他……正好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满盘皆输!” 冯恭用如遭雷击般鬆手,望著她颈间红痕,见她连连咳嗽,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慌忙揽住她:“二娘……对不起,我昏头了……我不该这样的,我只是太紧张了……” 並非藉口,冯恭用確实很紧绷。 也许是因为他嗅到了风雨飘摇的味道,他明白自己高枕无忧的日子所剩无几,而他的使命,也就是这些荣华富贵的代价——便是他註定要在这场战爭里做个替死鬼。 他怎能不惶恐?虽然还存著几分侥倖。或许风波终会平息,或许还能照旧锦衣玉食。可那最坏的结局,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日夜难安。他就在这般矛盾的煎熬里挣扎。 冯恭用素来是个狠角色,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可说不害怕却是假的。越是站在未知的悬崖边,他越要拼命证明自己选的路没错。他迫切地想从她这里討一句认可,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楚夫人静静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悲悯。 这个与她纠缠半生的男人,此刻竟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可她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他今日所拥有的一切,並非他脚踏实地挣来的,也都是镜花水月而已。既非正道所得,终將悉数归还,一无所有。 而她,不过是在他最值钱的年岁里,聪明地取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 冯恭用却浑然不觉楚夫人早已抽离了,他仍沉浸在那点自我感动里,將她眼中的怜悯错认作余情未了。 他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衝动,这种衝动足以瞬间衝破他对四明公的忠诚,他用力抱住了楚夫人,声音发颤,喃喃道:“二娘,我们走吧。带上银钱,天大地大,去哪不能逍遥?” 楚夫人却低低一笑,一针见血道:“老尊翁会让你走么?” 冯恭用浑身一僵,再不作声。 那点刚刚燃起的妄念,尚未来得及舒展,便已无声湮灭。 翌日清晨,冯恭用从楚夫人的宅院悄然离开,刚到街上,一个惊雷般的消息便劈面而来—— 康家人在整理康平江的遗物时,竟翻出一封遗书。 不过一夜工夫,遗书內容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了寧波府的大街小巷。 康平江在信中直言,早已察觉杀身之祸將至。他留下此信,正是要昭告天下:十二年前的泣帆之变,实为四明公幕后指使。陈三復从未杀害官兵,一切皆是构陷。他悔恨当年与虎谋皮,为些许利益昧心作证,原以为守口如瓶可保平安,未料终究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 府衙早已乱作一锅沸粥。遗书刚一呈递,即刻送往架阁库鑑定笔跡,几位老吏连夜比对旧日文书,才得出结论——这確实是康平江亲笔所书。 …… “你做的?” 徐妙雪看著一夜未归、此刻略带倦容的裴叔夜。 裴叔夜並不否认,只衝她微微一笑:“此计如何?是不是妙手回春?” 她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她帮忙介绍当时製作贗品画作的师傅了,原来是拿著康平江的笔跡去偽造一封遗书,就著被四明公逼入死路的这残局,绝地翻盘。 妙是妙,但不像是裴叔夜的风格,倒像是她徐妙雪的作风。 原因无它,只因徐妙雪的所有都是假的,哪怕被戳穿了,她隨时都能拍拍屁股走人,倘若她跟裴叔夜一样身居高位,拖家带口,她也不敢这么放肆。 裴叔夜这招,实在是太冒险了。 从前他都是徐徐图之,经常狡猾地躲在她身后谋篇布局,今儿这是怎么了? 偽造遗书,构陷四明公,这若是被发现……裴叔夜的下场只会比当年的流放还要更惨,裴家亦不能倖免。 他为什么要迈出这么大的步子? 徐妙雪其实是有些不解的。 但她看裴叔夜还在插科打諢,似乎並不打算告诉她隱情,她也就自觉地不追问了。 徐妙雪是个很有分寸又高度敏锐的人,当她感觉到对方有一丝的退缩时,她会退的比对方还要快——这是一个骗子的素养,也一併用在了感情上。 徐妙雪夸张地拍了拍手鼓掌:“妙啊妙啊,不愧是探花郎,能想出这么餿的主意,实在是阴险!那就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举拿下四明公咯!” 裴叔夜听著徐妙雪的阴阳怪气,忍不住想笑:“怎么听你的意思,全像是在说反话?” “你小心惹火烧身。”徐妙雪敛了假笑,没什么好气地提醒了一声,便拿著一沓银票准备出门。 裴叔夜以为徐妙雪会追问,可她就这么走了,他下意识拦在徐妙雪面前,喉头蠕动,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说出口。 只问道:“你去哪?” 徐妙雪晃了晃手里的银票:“替你散財啊。” 裴叔夜仍站著没动。 “你不是想从康元辰嘴里知道海婴的下落吗?——这钱花出去,可得算你的啊。” 徐妙雪索性绕过裴叔夜,挥挥手,径直走了。 裴叔夜看著徐妙雪远去的身影,眼里的笑意逐渐被深不见底的幽寂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在骚动什么,她不问,不也挺好的吗?他就不必陷入说真话还是谎话的纠结之中了。 他迈出这极其冒险的一步,就等於擂响战鼓,向四明公宣战,不再有回头路了。 她的人生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要拉她下水呢? …… 徐妙雪去了裴二奶奶的院里,这向来干练的女人因丧亲之痛有些病懨懨的,她作为康家的女儿只歇了一日,可作为裴家的儿媳妇,她一刻都停不下来,拖著病体也要继续张罗家里的大小琐事。 “二嫂。”徐妙雪朝裴二奶奶頷首。 两人向来不太对付,但裴二奶奶此刻没力气警惕徐妙雪,疲惫地回了个礼。 徐妙雪热心地上前,鬼祟地將她拉到一边,见周围没人,才將一沓银票塞到裴二奶奶手里。 裴二奶奶一惊,下意识推脱:“你这是做什么?” “二嫂你別多想,这是康大人生前在我这儿购下的宝船契。今儿康家无端遭难,往后处处都是要用银钱的时候,我想,还是將这些钱还给康家吧,我自己添了些利钱,一共三千两。” 虽然钱永远不烫手,可裴二奶奶还是有些疑心——她先前没听说过父亲也买了宝船契。 “可……我怎么从未听说我爹买了宝船契?” 徐妙雪嘆了口气,这一副有隱情的模样浑然天成,勾起了裴二奶奶的极大好奇。 “遗书的事想必二嫂已经知道了。”徐妙雪故弄玄虚。 裴二奶奶神色一黯淡,没有接话。她心里已经开始接受了,而徐妙雪將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必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因果。 裴二奶奶是个容易上当的,徐妙雪丝毫不慌,娓娓道来:“当日康大人向我购置宝船契,希望我能对此保密,日后將分红都给你弟弟康宝恩……如今想来,康大人实在是个慈父啊,恐怕他早就担心自己时日无多……唯恐康宝恩的下半辈子便没著落了,早早地便为他做了打算。” 第132章 与虎谋皮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2章 与虎谋皮 大家族里子女多,长辈的偏心也是必然的。 康宝恩是康家唯一的嫡子,康夫人先前生的都是女儿,好不容易老来得子,自是宠上天的,就这名字之中的“宝”和“恩”,足以说明全家的偏心。 只是君子之泽,三代而衰,五世而斩,这是大家族逃不开的诅咒,康家自发家到康宝恩这儿,正好五代。 其实康宝恩幼时算得上是一个聪颖的孩子,可自从被郑家设局骗进赌场之后,这赌的陋习就跟上他了。 康宝恩赔进去大半家產,康平江打过也骂过,他后来倒是不去赌场了,可见过了一夜暴富的美梦,再也踏实不下来了,总想著能有捷径一举翻身,將输的都赚回来,於是游手好閒了这么多年。 康宝恩是康家的希望,也是康家的一颗毒瘤。 全家人都恨他到处捅出窟窿要用银钱去补,可又能怎么办?只能一次次给他擦屁股。 康平江生前总是到裴二奶奶这里哭穷,说她嫁到了裴家这等世家,衣食不愁,应该补贴补贴家里,裴二奶奶好面子,在娘家要挣夫家的脸,在夫家要挣娘家的脸,总是咬咬牙,从各处省出些银钱拿回康家。 这些年康平江对女儿的付出习以为常,甚至默认康宝恩时不时去问姐姐要债。 裴二奶奶早就不堪其扰,可总被血脉相连的关係绑架,心甘情愿把自己当成血包。 直到这沓厚厚的银票捏在手里时,裴二奶奶才意识到,家里不是没钱,而是所有的钱,都得拿来给嫡子的一生保驾护航的。 她心中顿时溢满了无限的心酸。可当长姐的惯性还是让她不由自主担忧起康宝恩若拿到这钱,隨便挥霍了该怎么办,她或许不该將钱一次性都交给他。 偏偏徐妙雪好像误会了她此刻的迟疑,意有所指地点到:“二奶奶,这钱是康大人专门为康宝恩置下的,你可务必得將这些钱交到你弟弟手里,这样我的心才能踏实,免得康大人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夜班回来找你我不是?” 裴二奶奶几乎怒不可遏——什么意思?担心她会昧下这笔钱?说她没脸去见康平江?她什么时候图过娘家一分钱! 裴二奶奶这样的人,她能吃苦,能隱忍,却最无法接受自己被贴上坏女人的標籤,这是天大的羞辱。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激起了裴二奶奶胸膛激烈的怒火,这是徐妙雪最擅长的事情。 她百发百中的射手,一击必中人心最脆弱处。 裴二奶奶强压著火气,赌气般道:“当然了,会一分不少地交他手里!” 说罢便往外走,脚步踩过草地,几乎要踏出窟窿来。 她稀罕这破钱! 方才对康宝恩的担忧已经烟消云散,他把钱挥霍光关她什么事? 她已经是裴家人了,她管再管康家的事,她下辈子就去当牛马!当猪狗! 徐妙雪笑眯眯地看著裴二奶奶远去,她就怕二奶奶母爱泛滥,要帮弟弟管好这笔钱,这会定能一分不少地把钱交给康宝恩了。 转头,她就让秀才將康宝恩得到一笔丰厚遗產的事传到康元辰的耳朵里。 兄弟鬩墙的事,在寧波府可不少见。 尤其是向来紧巴巴的家族,突然有了一笔横財…… * 裴叔夜的马车穿过街巷,行至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时,琴山轻叩厢门三声。 裴叔夜睁眼掀帘,另一辆灰篷小车静候在此,他俯身钻入,新车即刻驶出巷尾,朝著城外而去。 车行渐远,市声如潮水般退去。待停稳时,只见一片瀟瀟竹林,林深处藏著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檐下悬著竹帘,上书“清露居”三字,墨跡淡得几乎要化在风里。 推门而入,茶香混著竹叶清气扑面而来。屋內无窗,四壁皆是竹编,只靠几盏竹灯照明。光影昏黄,將对面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沉静。 翁介夫穿著一身云灰色直身,未佩玉饰,只在腰间系了条玄色絛带。他坐姿如松,面容清癯,眼角虽已生了细纹,那双眼睛却仍如深潭,不见底里。 “承炬,”翁介夫將茶盏推至他面前,面有笑意“此番出手,乾净利落。” 裴叔夜双手接过茶盏:“若非翁大人周旋,晚辈难返故里。知遇之恩,不敢或忘。” “泣帆之变是四明公作下的孽,合该叫他自食恶果。只是这案子……”言语间,煮茶的炉子爆了几声火花,“牵一髮而动全身。你翻案时须记得,斩蛇七寸即可,不必掀翻整座山林。” 裴叔夜垂眸看著茶汤里浮沉的叶芽,轻轻“嗯”了一声。 翁介夫这句提点说得云淡风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无非就是告诉裴叔夜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官场里谁的手都不乾净,你只需扳倒四明公这棵大树即可,动作不必太大。 裴叔夜早就知道翁介夫绝非善类,但他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 只因父亲告诉过他一个秘密——翁介夫,就是四明公的第一个义子。 …… 三十多年前,北京城外的城隍庙,大太监冯淮的轿輦偶然路过,却在庙门停留稍许,带走了一个与野狗爭食的小乞丐。连乞丐自己都不知道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为何要收养个流民孩童,更无人知晓他给这孩子取名“介夫”的深意——取自“一介匹夫”。 其实只是因为,四明公看见那乞丐为了护一卷残破的《论语》不被当柴火烧了,惹怒了其他乞丐,被打得半死,四明公觉得有意思,饭都吃不饱了,还护著一本书做什么? 他问那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为什么要护著这本书?” 那小乞丐双目赤红地道:“我要读书,我要考科举,我要当大官!” “为什么要当大官?”四明公听过很多这样的妄言。 “为了能把这本书烧了。” 这个回答令人错愕,甚至是不解。 而四明公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他听懂了。这个孩子很特別,他跟他是一样的人,他们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就是为了拥有处置眾生的权利。他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成为他残缺人生的延续。 他將翁介夫藏在自己城南的私宅里,费心费力为他改了身份文牒,给了他一个清白的身份。他请来当世大儒为翁介夫授课,每逢旬考,亲自批阅课业,亲自校正每个字的笔锋,错一字罚十戒尺,有次翁介夫將“民贵君轻”背成“君贵民轻”,他让人把戒尺浸在盐水里,打完后看著少年肿成萝卜的手指,轻声说:“记住,你將来要做个名扬天下的大官。” 残缺是他的心病。纵然权倾朝野,那些袍带整齐的文官们,背过身仍要嗤笑一声“阉竖”。黄金白银如水过指缝,倾城美眷似云散长空——这世间什么都能用权势换来,唯独换不回完整的身子和挺直的脊樑。 纵是做到司礼监掌印,在龙椅旁替天子批红,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城里的看门犬。他对著铜镜整理蟒袍时总会想,若当年没有净身入宫,或许早已儿孙满堂,或许正在某处书院讲学,或许…… 於是那个从破庙带回的孩子,成了他残缺生命的延续。他要把自己未能走过的路、未能实现的抱负,一笔一画刻进这具年轻的骨血里。每当翁介夫临帖到深夜,他便觉得自己的魂魄正藉由这孩子的笔尖,在宣纸上重新活过一回。 这般严苛栽培下,翁介夫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举进士。琼林宴那日,四明公仅仅只是隔著人群望了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係,他像塑造一件最清白的瓷器一样塑造著翁介夫。 但隨著翁介夫逐渐掌握权柄,他愈发渴望挣脱这无形的枷锁,过自己的人生,他迫切地想要洗去身上的污点——一个被阉人养大的义子……站得越高,他越是恐惧身世曝光的那一日。那些午夜梦回时惊醒他的,从来不是政敌的明枪暗箭,而是幼时四明公慈祥的面容。 他试图疏远四明公,可四明公连他的夫人都安排好了。每日晨起,夫人总会捧来早已备好的官袍,熏著四明公最爱的沉香;案头永远摆著四明公送来的茶饼,他饮了二十年,没品出半分雨前龙井的芬芳,只尝出其中囚徒的滋味。 积压多年的怨愤,终於渐渐酿成了杀意。 但翁介夫又不敢堂而皇之对四明公宣战,三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他有太多的把柄都攥在四明公手中。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適的切入口。 恰在此时,裴叔夜出现了。 这个被四明公毁掉仕途的年轻人,翁介夫想利用他的愤懣和不甘,变成他手中的一把利刃。 殊不知,裴叔夜是自投罗网。 他们看似志同道合,其实,裴叔夜有著更大的野心。 裴叔夜从父亲口中得知一些翁介夫和四明公的矛盾,他正是要借两虎相爭找到自己的位置,翁介夫的权位、他与四明公不可告人的过往,这些都是最趁手的阶梯。 翁介夫只是他的跳板。 只是在事成之前,他还要让翁介夫觉得自己是他的人。 第133章 饮食男女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3章 饮食男女 “明日便要返杭,尚有一事悬心。” 裴叔夜知道翁介夫素来谨慎,今日这般隱秘安排,又主动吐露心事,实在反常,想来说得事非同小可。 他料想自己已经完全被翁介夫信任,心中暗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一副可靠的模样。 “大人请说。” “四明公手中,捏著一些对我不利的把柄,”他顿了顿,“前阵子寧波风灾前,我收到他的信,才知……当年泣帆之变后,陈三復的独女海婴曾逃至一户百姓家中。” 茶烟裊裊中,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户人家与我有些渊源。男主人是个巧手匠人,我在寧波任同知时,偶然买过他做的木器,確是匠心独运。后来成婚置宅,又请他打了几样家具。当时不过客套,便留了印信,说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官府或私邸寻我。谁知他们当真来了——却是要为陈三復伸冤,说海婴手里有泣帆之变乃人为构陷的铁证。 “四明公得知后,竟冒用我的名號前去相见,而后……杀人灭口。”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 “四明公却在不久前的信中告知我,那户人家尚有一名遗孤在世,”翁介夫沉沉抬眼,“那人好像知道,其家人临终前,是来寻我的。” 裴叔夜捏著茶盏的手指驀然一紧。 他在极力克制猝不及防之下知晓真相的震惊。 翁介夫在避重就轻,將一切罪行都推给四明公,但裴叔夜只要將他润色过的部分揭去,就能明白真相—— 那户帮助海婴的人家,正是徐家。 徐妙雪的兄长和母亲为了帮助海婴,想要去找他们唯一认识的大官,也就是翁介夫伸冤。 而当时的翁介夫与四明公尚一条心,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默许了这场杀戮,绝非最近才刚刚得知。 难怪……四明公要对徐家遗孤赶尽杀绝,他和徐妙雪之前一直想不通其中关节,竟是与翁介夫有关。 一旦四明公身陷泣帆之变的官司,他只怕会拿著这把柄,不择手段將翁介夫一起拉下水。 这些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到时只会握手言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裴叔夜做的一切却白费了。 翁介夫是他借力打力之计中的关键一环,在他没用之前,裴叔夜必须跟他站在一起。 “承炬,”翁介夫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惊醒,“你得帮我找到这个人,在四明公之前。” 烛火摇曳,映得巡抚大人的目光深不见底。 …… 这几日徐妙雪总觉得裴叔夜有些古怪,神出鬼没。 今日夏至,恰是“夏至尝新麦”的时令。天未亮裴家厨房就飘出了麦粉香,按照院里支起三眼灶,女眷们围著陶盆將新麦磨的麵粉调成乳白稀浆,往麵糊里拌切碎的莧菜、南瓜丝,另备著黄鱼鯗、虾皮、咸齏三样馅料。 待铁锅烧热,舀一勺麵糊摊开,刺啦声响里腾起麦香。薄饼將凝未凝时撒上馅料,用竹耙翻个面,烙得边缘微焦。这便是寧波人称作“麦糊烧”的夏至饼,柔软如绢,裹著时令鲜蔬,咬下去满口都是新麦的清甜。 偏偏这种全家团圆,装模作样也得装一装的日子,裴叔夜也不在,清早便没了踪影。 此刻他正独坐桃花渡的乌篷船里。 舱角青瓷鱼缸浮著几尾翻白的鱼。 近来无人照料,鱼都死了。 裴叔夜盯著黑漆漆的水面,却恍惚间又见初次闯入他领地的徐妙雪立在缸前,气鼓鼓將渔网掷向水面,可一听有好处,那双杏眼立刻弯成月牙,露出了一个諂媚的神情。 ——“还捞什么鱼呀六爷?我便是您网里的鱼。” 裴叔夜不自觉发笑,水面倒映著的那张生动的脸便消失了。 浪涛轻叩著船底,那种强烈的漂泊感又回来了,他就是一个永远都靠不了岸的人。 正怔愣间,裴叔夜突然觉出些异样。身下的顛簸愈来愈明显,浪头拍击船板的声响也愈发急促。这动静不似平日港湾里的轻摇,倒像是…… 他掀帘走到甲板上一看,傻眼了——船竟已经飘到了海上。他心下一慌,再定睛细看,才发觉船尾竟还繫著缆绳,缆绳另一端虚挽在远处礁石上。 裴叔夜稍动脑子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气急败坏地朝礁石喊道:“徐、妙、雪!” 他扶著船舷朝那片礁石咬牙:“出来!” 礁石后先探出个歪斜的髮髻,珊瑚簪子斜插在蓬鬆的鬢髮里,继而露出张沁著薄汗的鹅蛋脸。西斜的日头给她鼻尖的细绒镀了层金粉,月白夏布衫子被海风缠裹出纤细腰身,裙摆处却打了个难看的结,只是仍被海水浸湿了大半。 风从她那里吹过来,他竟在咸湿的海风里闻到新麦粉的味道。 “裴、大、人——你倒会躲清閒啊!”徐妙雪叉腰指向他,“你那不好相与的娘今儿可算逮到机会治我了,非要我来做麦饼,一会嫌我面调的稀了,盐放得多了,又嫌莧菜切得不够细,南瓜丝刨得不匀称,连翻饼的火候都要念叨两句,快烦死我了。” “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忍住没把锅给掀了,”腕间银鐲隨著她扬手的动作叮噹乱响:“你倒好,在这儿对海当神仙?” 裴叔夜就这么望著她喋喋不休的唇,一时竟出了神。他突然意识到,她是有多么篤定他一定在船上,才会跟他玩这个无聊的恶作剧? 他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以一种近乎游戏的態度靠近彼此,甚至都默契地放弃了相知这个环节,但他们偏偏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她总能精准地发现他。 此刻她口中那些灶台间的琐碎埋怨,竟渐渐填满他空荡的胸腔。 “喏——”徐妙雪举起竹编食盒晃了晃,“再不过来,专门给你做的三鲜馅的饼可要餵海鸥了!” 但她一点都没有帮他拉韁绳的意思。 她为了这个恶作剧,已经湿了鞋袜裙子,自然不能让他倖免。 僵持了一会,裴叔夜终是认命地撩起袍角,踏著浅滩的潮水向她走去。浪花捲起细碎夕光,漫过他的造靴。 徐妙雪掀开食盒,三层屉格冒著热气。最上层铺著两张烙得金黄的麦糊烧,肉馅和虾皮在薄如蝉翼的饼皮里若隱若现。第二层是糟鰣鱼、醋搂笋尖,並一碟淋了麻油的凉拌海蜇头——全是照裴叔夜口味备的,盛在越窑青瓷小碟里,精致得像画儿。 她知他向来少食主食,有麦糊烧便不再备米饭。自己却从最后一层捧出个荷叶边的海碗,上面是各样菜式连汁带水扣进米饭里,连麦糊烧都不能倖免,这碗饭已经被筷子风云际会地搅过了,每粒米似乎都油光水滑——这就是裴叔夜极度鄙夷的猪食的吃法,但徐妙雪就爱这么吃,吃得又香又饱。 但他们已经在一起吃过很多的饭,多到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对方跟自己截然不同的饮食习惯。 裴叔夜突然抢过徐妙雪的碗:“今儿我尝尝你的饭。” 徐妙雪的手突然空了,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是个特护食的人,但此刻对裴叔夜古怪举动的惊讶盖过了她的护食慾。 “你不是说这是猪食吗?” 裴叔夜吊儿郎当地笑了笑:“怎么,就不许我做人做累了,今天就想当头猪?” “……那我吃什么?” “你吃我的。” 徐妙雪还在震惊,甚至都忘了反驳。 裴叔夜实在是太古怪了。 这么骄矜的一个人,若不是觉得时日无多,生怕再没机会,怎会突然起了这般莫名的兴致,去碰自己向来鄙夷至极的东西? 徐妙雪心里一个咯噔,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他莫不是存了死志? 是了。为了让泣帆旧案重见天日,他连偽造康平江遗书这等险招都敢用。这分明是踩著万丈深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再看他这些时日的反常,那些深夜独坐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凝望…… 她心口倏地软了下来,连带著声音都轻了三分。往日总要爭个高低的劲头消散无踪,难得不跟他斗嘴了,只剩满腹酸涩的怜惜,他想做什么就由著他吧,毕竟他的处境是那么的艰难。 裴叔夜始终垂首用饭,偶尔抬眼望她,眸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最终却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两人就著咸腥的海风用完这餐饭。夕阳正熔成金汁,將粼粼波光的海浪染成流动的琥珀。 徐妙雪放下筷子,终於忍不住嘆了口气:“裴叔夜,其实你不用那么悲观的——这不是还有我吗? “大不了,姐姐带你去浪跡天涯。” 裴叔夜狐疑地挑了挑眉,稍一转过脑子便明白徐妙雪误会了什么。 他生出几分庆幸,转而又变成愧疚。 庆幸的是,她没有发现他只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隱瞒了她。 愧疚的是,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隱瞒了她,但她却误会他处境艰难,甚至还出言安慰他。 浪跡天涯,多么美丽的一个词语啊。美到发苦。 第134章 裳浪尘戏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4章 裳浪尘戏 暮色给裴叔夜的青衫镶出了一丝鎏金的边缘,海风捲起他未束的髮丝,整个人像一尊立在光阴尽头的铜像。 徐妙雪看著这个高大忧鬱的身影,忍不住凑近些,半弯著腰,在猎猎风声中眯眼端详他的神情。 可他只是垂眸望著她,那目光沉得仿佛能望穿潮汐,凝住日月。 “徐妙雪,”他终於开口了,声音裹在风里有些飘忽,“有件事……想同你说。” 徐妙雪见他这般郑重,玩笑的神色渐渐收敛,直起身子与他面对面站定。浪涛声震耳欲聋,她不由得又向前半步。 裴叔夜像是在卖关子,慢条斯理地执起她的手,指节缓缓穿过她的指缝,直至十指严丝合缝地扣紧。 她屏息等待著。 却见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狡黠,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著坠向海面。 “啊——” 猝不及防的坠落感让徐妙雪失声尖叫。哗啦巨响中,咸涩海水瞬间灌满口鼻。徐妙雪挣扎著浮出水面,连连呛咳,抹开满脸水珠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裴叔夜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著下頜线不断滴落,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竟还在装模作样地忍笑。 “裴叔夜!你个促狭鬼!!”徐妙雪气得连连撩起海水泼他,“你居然敢装得那么忧鬱来骗我!” 裴叔夜终於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朗笑声惊起了礁石上的海鸟:“谁让你先作弄我,把我的船放出海的?” 徐妙雪更气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小气鬼!”她瞪圆了杏眼,“你要同我说的事,不会就是要报復我吧?” “对啊——”裴叔夜笑得眉眼舒展,像是个顛倒眾生的妖孽,“所以啊,你可得小心点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后来徐妙雪回想起这个眼神,才察觉去他玩笑的语气里竟有几分深沉的认真,但此刻,她早已卸下所有防备,只想將这个可恶的男人按进海里好好教训一顿。 这里是浅滩,站直刚好能触到柔软的沙滩,温凉的海浪次第涌来,穿过他们的身体,又在退去时带走片片流光。二人在渐沉的落日中追逐嬉闹,飞溅的水珠碎成万千金芒,竟像是孩童般无忧无虑。 一个巨浪突然涌来,徐妙雪转身欲逃,却被裴叔夜一把揽入怀中。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任浪花將二人淹没。 待浪潮退去,她的髮髻彻底鬆了,湿漉漉的青丝贴在脸颊、垂在背后,模样狼狈至极。而裴叔夜也好不到哪里去,发冠歪斜,几缕墨发黏在额前。 或许是骂得累了,或许是这冰凉海水中恰好拥抱在一起,徐妙雪没有再骂他幼稚小气,只是在渐暗的天光里深深凝望他。 他抱著她没有鬆手。 他听到有一个抽离的声音问他——裴叔夜,这一刻你在想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心无旁騖、目標坚定的前半生里,短暂地迷失了方向。 他闭上眼,缓缓俯身—— 徐妙雪伺机而动,將一直攥在掌心的细沙尽数抹在他脸上,隨即灵巧地挣脱他的怀抱,笑著向岸边跑去。 裴叔夜忙用海水洗去细沙,待他睁开眼时,只见那个狡猾的姑娘正蹦跳著踏浪远去,裙裾在暮色中翻飞如蝶。 令人敬畏的大海,浩瀚广袤的大海,危机四伏的大海,承载了他沉重半生的大海,因为这个狡黠的身影,此刻化成了最温柔的怀抱。 他们是大海的孩子,在大海亘古的浪潮之中相爱。 …… 那叶短暂漂泊到大海的乌篷船,此刻已静静泊回桃花渡的怀抱。夜幕彻底垂落,將天地浸入墨色。 船舱里燃起一簇橘红的灶火,铜壶在焰尖上咕嘟作响。幸而舱底陶缸里还存著半缸淡水,足够让两个被海水浸透的人稍作梳洗。 裴叔夜翻出件自己留在船上玄色直身递给徐妙雪,她接过去时眼波流转,神秘兮兮地说男装正好,待会儿要带他去个好地方。 一道粗麻布帘隔出方寸天地,昏黄烛光將少女更衣的身影投在帘上,像皮影戏里摇曳的花枝。 裴叔夜心猿意马地盯著跃动的火苗出神,直到壶嘴喷出白汽才惊醒。 他提著兑好的温水放到帘边,布帘倏地掀开一道缝,探出一条不著寸缕的纤细手臂,力气却是大的惊人,轻轻鬆鬆就將木桶拎了进去。 裴叔夜忽然觉得喉头髮紧,脸上也在发烫。 他们虽同榻而眠多时,却都是和衣而睡,不曾有过更逾矩的举动。 他们都是极聪明又有分寸的人。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关係不过是活一个当下他们可以一起谋划,一起玩闹,甚至分享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但他们没有未来,所以他们都克制地遵守著一些心照不宣的底线。 而此刻帘后传来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细密密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跃动的火光將那道窈窕剪影勾勒得愈发清晰,裴叔夜几乎是仓皇地別开眼,努力將脑子里那些浑浊的念头排去。 “一会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岔开话题,语气故作沉稳。 帘里传来徐妙雪洋洋得意的声音:“斥资三千两的局,包您满意,今晚我们定能满载而归。” 裴叔夜轻笑一声:“贝罗剎出手,箭无虚发是吧。” 说话间,裴叔夜只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黏得更难受了,他想著女子梳洗总归费时,索性趁著这空隙更衣。谁知刚披上中衣,布帘便哗啦掀开。 “当然——” 徐妙雪穿著过分宽大的玄色直身,腰带松松繫著,一边掀帘一边回话,见到裴叔夜时,目光一顿。 她的目光流连在他未来得及掩好的衣襟间,薄肌若隱若现,徐妙雪只觉得这男人的美色甚是赏心悦目,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向来脸皮厚的裴叔夜耳根瞬间烧透,闪电般拢紧衣襟系好丝絛,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徐妙雪憋著满脸的嘲笑:“系反了。” 裴叔夜余光瞟了一眼,其实穿好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衣服有些彆扭了,但他不想在徐妙雪面前承认自己方才心弦大乱。 他故作镇定地盯著一脸挑衅的徐妙雪——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徐妙雪呆了一下,耳根烧得有些红。 裴叔夜扳回一城,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优雅地重新繫上,主动且淋漓尽致地徐妙雪面前展示衣下风光 一切穿戴齐整,他又成了一个翩翩君子,扬长而去。 “愣著干什么?走了。” “幼稚!”徐妙雪暗骂。 …… 夜色渐深时,徐妙雪领著裴叔夜拐进一条暗巷。 巷底悬著两盏昏黄灯笼,灯下是扇虚掩的乌木门,门內隱约传来骰子落盅的脆响。刚到此处,裴叔夜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康平江才入土几天,那小崽子就又摸到赌桌上了?” “是他亲哥哥设的局。”徐妙雪一个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低声道。 兄弟鬩墙早在不久前,康平江出殯的日子便有了端倪。 按寧波旧俗,捧灵主牌位的本该是嫡子。可长子康元辰这日却死死攥著那方牌位,任凭族老如何劝说都不肯鬆手。 “这孽障是如何败光父辈財產的!”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著缩在人群里的弟弟,“让这等败家子捧父亲灵位,是要让全城看我们康家笑话吗?” 康宝恩臊得满脸通红,竟真被他逼得退后两步,將嫡子的位置让了出来。族中长辈面面相覷,终究没人在这当口触霉头。於是捧著灵主走在丧队最前头的,破天荒成了庶出的长子康元辰。 而这一切的根源,只因康元辰“偶然”得知弟弟康宝恩得到了一笔父亲独留给他的丰厚遗產,他是那个心里最不平的人。 裴二奶奶到底已经是裴家妇了,娘家的事她只要狠下心眼不见,就能心不烦,可对每日与康宝恩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康元辰而言,弟弟败掉的家產越多,分到他手里的就越少。 过去的康宝恩被骗进赌场,毕竟事出有因,那是康家全家的业债,康元辰也只能忍了,大家可以一起吃苦,但决不能有一个人偷偷享了福,这口憋了多年的浊气,终於在康平江棺槨入土那日彻底爆发。 而他不知道,自己这番滔天怒意,都在徐妙雪的筹谋之中。 康元辰自以为高明地从弄潮巷请来几位老千,专为弟弟设下天罗地网,还许诺事成后,愿將三千两中的两成作为酬劳。 康宝恩起初怀揣三千两银票时,先是晕乎乎如在云端,转瞬又生出万丈豪情——应该用这笔钱重振门楣才是。可转念一想,若真按规矩分给各房,落到自己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这康家少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妄想著將三千两变作三万两,届时他便是力挽狂澜的功臣,是家里的顶樑柱,看谁还敢说他是个紈絝。 他在寧波城转了三四日,神神叨叨地求教过卢老,楚夫人,可相中的买卖不是回本太慢,就是利薄如纸。鬱郁不得志的康少爷在甬江春点了一桌席面,百两雪花银换得酩酊大醉。邻座適时递来热帕子,三言两语便將他哄进了赌坊。 徐妙雪与裴叔夜立在暗处,看他先输得两眼发红,待只剩百两时忽又谨慎起来。下了五十两注,竟连贏三把!这下可好,方才那点清醒顿时拋到九霄云外,將全部银钱推上赌桌——果不其然,转眼输得精光,还倒欠三百两。 康宝恩见势不妙,抓起两锭银子就要溜。刚衝到门边,早有准备的打手一左一右架住他,像拎小鸡似的將他提了回来。 康元辰下手还挺狠,光吞了弟弟的遗產不够,竟让人生生打断了康宝恩一条腿。 骨裂声混著惨叫穿透夜色,徐妙雪喝完杯里最后一点茶,拍拍手瀟洒起身:“裴大人,该我们出手了。” 第135章 夜审秘辛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5章 夜审秘辛 康元辰正得意地揣著热腾腾的银票准备回府,前进的马车却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车夫狐假虎威的呵斥:“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瞧瞧这是谁家老爷的车驾!” 康元辰闻言摆起架子正襟危坐,可半天等不到马车继续前进,车夫竟也不再说话,只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车帘倏地被掀开,康元辰刚想张口骂人,却撞见帘外裴叔夜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竟觉几分不容质疑的压迫感,到嘴边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康老爷,”裴叔夜不紧不慢地轻叩车框,“下来说话?” 康元辰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尚未站稳,便见方才还在赌场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几个老千,此刻正被官差五花大绑著推搡过来。 康元辰有些傻眼,什么情况? “康老爷——”这个客气的称呼从裴叔夜嘴里吐出来,倒像是种嘲讽,“您与这几个朝廷海捕文书上掛了號的钦犯……在共谋什么?” “钦犯?”康元辰难以置信,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是一身腥臊,两腿一软,跪倒在地,“裴大人明鑑!学生、学生实在不知他们是钦犯啊!” 他慌得连秀才的功名都搬了出来,明知自己比裴叔夜还大几岁,却尊称他为老师。 裴叔夜十分有耐心地蹲下身,执起他颤抖的手。康元辰正茫然间,忽觉袖中一空,那叠银票已到了对方指间。 裴叔夜將银票对著灯笼照了照,官差適时递上从老千身上搜出的赃银。两沓银票並在一处,编號严丝合缝 “银票出自同一家钱庄,还连著號……这可怎么办才好?”裴叔夜將两份银票展示给康元辰,“康老爷,人证物证俱在啊。” 康元辰諂媚地看著裴叔夜,抬手將那两份银票都塞到裴叔夜手里拢好,“裴大人……裴大人!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钱您就当是捡来的……” “想贿赂我?” 裴叔夜毫不领情,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康元辰欲哭无泪:“是,都是学生的错,但学生误被奸人诱导,才……” “那抢族弟遗產,打断族弟的腿……也是受奸人误导?” 康元辰面色惨白。 “这几桩罪,不单是官府那儿过不去,怕是传到你们康氏族中,也不会有人帮你吧……” “不过——好在今儿你遇到的是我,”裴叔夜话锋一转,“你们康家与我裴家算是亲戚,康大人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自家儿郎鋃鐺入狱。” 康元辰抓到了一丝希望,忙膝行几步上前,连连磕头:“请老师给学生指条明路!” …… 康家的青帷马车碾过湿亮的石板路,轮声如急雨般敲碎夜的寂静。 车厢像一具密封的移动棺槨帘幕严实地垂落,盖住了裴叔夜与康元辰的密谈声,將偶尔漏进的灯笼残光也吞咽殆尽。 而驾车之人,正是徐妙雪。 迟到数年的真相,如幽灵般终於在这个寻常的子夜现行。 “海婴,你们把她藏在哪里?”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康元辰愣了愣,直到记忆里关於这个名字的不堪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他脸色比方才被抓了个现行时还要难看。 可马车已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疾驰了,康元辰不说出些什么来,他绝无可能下车。 每一次车轮撞击石板的震动,都让他像受惊的鵪鶉般瑟缩。而对座那人始终静默如深渊。 “是,我爹他確实……抓了海婴。” 康元辰终於开口了。 康家人道出的故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康平江这个养寇自重的镇海卫百户,早就跟陈三復称兄道弟,他那些战功,多半都是和陈三復串通好的——今日你抢我三船粮,明日我“夺回”五箱货,锣鼓喧天地演给朝廷看。捷报倒是写得字字鏗鏘。这般既挣了军功,又让朝廷觉得海疆尽在掌握,其实就连如意港能成气候,背后也有康平江的保驾护航。 连郑桐都认定,一定是四明公许了康平江天大的荣华富贵,康平江才反手捅了陈三復一刀。 可真相是,前一年四明公才刚刚告老还乡回寧波府,康平江这等边陲军户,在泣帆之变前,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位大太监的名號。 嘉靖二十八年,风向变了。陈三復这位纵横东海的大舶主,虽掌控著数十条艨艟巨舰,垄断著东海的航路,却厌倦了这种当贼寇不上不下的局面。他铁了心想被招安,为了请求朝廷开海,他频频向沿海官员示好。 有时是托人献上精心绘製的万国九州舆图,有时是“协助”剿灭几股真倭寇……最用心的一次,他將三艘装满了暹罗大米的商船拱手相让,由著官兵充作战利品上报请功。 这一年里,他严令麾下船队收敛行跡,连寻常商船过路都不许收取常例。康平江那边递来的“演戏”邀约,他也多半推拒了——既是要招安,总该让朝廷看见片真正太平的海域。 那一年浪静风平,康平江也乐得清閒,偶尔收到朝廷催问剿寇进展的文书,只推说倭寇慑於军威不敢来犯。 谁知突然有一日,四明公竟邀康平江来府里做客,期间拿出一封密信,说是朝中的禁海派已经盯上四处活跃的陈三復,如今海面太平得反常,有人疑心官兵与海寇早有勾连。 四明公面目可亲地表示,虽然自己与康百户素不相识,但既寧波府尊称他一声“四明公”,那寧波府的军民都是他的孩子,他不忍看著勤恳戍守边疆的军人们在党爭中蒙冤,故而才给康平江递了这个信。 康平江知道利弊,这罪名要是坐实,够他家满门抄斩三回。他急忙唤来亲信,让按老规矩给陈三復送信——约好明日巳时在鹰嘴湾演场遭遇战,照例互放空炮,纵火焚两艘破船了事。 可那封救命的信,终是没能送到陈三復手上。 翌日康平江依计派出一哨官兵,乘著吃水最深的旧船往鹰嘴湾去。不料日头刚到正空,快船就捎来惊讯,官兵全军覆没,陈三復的船队竟填实了炮膛,震耳炮声催燃了烽火,甚至引来了临县三卫的战船都集结到这片海域。 康平江站在瞭台上,望著远处冲天的浓烟,才惊觉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戏台了,而是……真正的战场。 而陈三復……起初不过是被迫自卫,待退到绝境,为护住身后数千追隨他的船民,不得不真刀真枪地拼杀。可当他的第一发炮弹落在明军的船帆上时,这海寇的帽子,就再也摘不掉了。 泣帆之变,对康平江来说是一场稀里糊涂的战爭,事后陈三復被俘,距离判刑斩首本应还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还想帮帮这位老大哥,但局势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陈三復很快就被梟首,四明公为康平江请了头功。 康平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上了四明公的船。他那一点为数不多的义气,很快就被加官进爵的喜悦冲淡了。 而那时,唯一的变数是海婴。 只因陈三復在牢中一直为自己伸冤,並称自己的女儿手里有重要的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 四明公想將知情者全都灭口,不过最后是康平江先找到的海婴。 他留了个心眼,並没有將海婴交给四明公,而是將人藏在大树庵里软禁著。一来他觉得这个把柄得留在自己手里以防万一;二来,海婴说……陈三復的宝藏其实都藏在一个海岛上,只有她知道在哪里。 而这些齷齪的心思之上,康平江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甚至对海婴都是那么说的——他是为了帮老大哥陈三復留后,才保护海婴。 海婴一直平静地待在大树庵里,没有任何古怪的举动。 直到嘉靖三十年端午刚过的时候,那天看守海婴的嬤嬤突然递来一张被烧了一半的信纸,幸好上头的字跡还依稀可见,拼凑出一个信息——海婴要於今夜戌时与郑家长子郑旭私奔,两人一起扬帆出海,同赴宝藏所在之地。 康平江闻讯惊起,急调亲兵围住大树庵,但见海婴仍端坐在禁闭的房门里,夕阳將人影拉得格外清晰,他才略鬆了口气。 亲兵们没有去打扰海婴,而是守株待兔,准备將郑旭抓个正著,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 暮色渐浓,夜色深沉下来,比丘尼们捧著烛台穿梭於殿宇之中,而就在这明暗交错间,窗內那道倩影竟凭空消失了! 亲兵们立刻四散搜寻,人竟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而不久之后,郑旭在城外海滩中箭身亡的噩耗便传回庵中,那致死的凶器正是康平江麾下军士特製的箭鏃。 “我们家也根本不知道海婴在哪!”康元辰讲到这里,已经有些烦躁了。 往事勾起了他心中的伤疤,若不是那次意外,他和郑意书如今已经成亲生子,不至於过了这些年的荒唐日子!显然他认为他家也是受害者。 “郑旭绝不可能是我爹手下的士兵杀的!那天去大树庵,士兵们根本就没带箭鏃,连军刀拿的都是没开刃的——这里可是府城!谁敢那么放肆啊?” “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吧?” 裴叔夜一直观察著康元辰的神色,他应该没有说谎。 康元辰似乎有些畏惧,半晌才哑声道:“海婴凭空蒸发,郑旭离奇毙命……那天的事真的太奇怪了,这些年来我爹反覆推敲,最后我们想到了一个人,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谁?” 第136章 旧案拼图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6章 旧案拼图 “冯恭用。”康元辰篤定道。 他没有说四明公,而是单点了冯恭用,这很微妙。 “当年我爹藏匿海婴的事,到底没瞒过老尊翁,”康元辰急急往下说,像是要把憋了多年的话都倒出来,“那边三番五次暗示交人,我爹却始终装糊涂。所以那阵子冯恭用在老尊翁的授意下时不时往大树庵跑,变著法子逼问海婴,非要她交出的证据。” 他啐了一口:“要我说,根本没什么证据!不过是陈三復在牢里胡诌,想多拖些时日罢了。” 裴叔夜不置可否。 他知道这份证据一定存在,卢放跟他说过,陈三復当时冒著战火秘密把海婴送到岸上,正是嘱託她去秘密查一件事。 “冯恭用接触海婴久了,自然也知道了宝藏的事……他对宝藏好像格外感兴趣,还在大树庵里偷偷安插了他的人。海婴私奔那天,有个道姑亲眼看到冯恭用出现在大树庵里。” 裴叔夜忽然想起先前他去大树庵走访,曾询问庵中道姑与海婴夜奔之人的长相,郑旭个子不高,窄脸大眼,道姑却说那人身形高挑瘦削,面容还有些凶戾,这么想来,很有可能就是冯恭用。 康元辰义愤填膺道:“定是这廝想独吞宝藏!杀了郑旭,劫走海婴,最后把脏水泼到我们康家头上!” 冯恭用为人阴险,这很像他的作风。 正说话间,马车猛地一顿,轮轴发出刺耳的嘶鸣。 车厢里两人俱是向前一倾。帘子唰地被掀开,一直沉默的车夫此刻回头望向车厢。 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可那目光却像能穿透阴影,直直钉在康元辰脸上。 “那日,”车夫开口,声音低沉得难辨雌雄,“你爹是几时收到的信?亲兵又是几时到的庵里?” 康元辰被问得一愣,又不知道这人是谁,试探地看了眼裴叔夜。 “回答她。”裴叔夜言简意賅。 康元辰心里叫苦,这等细枝末节谁还记得真切?可迎著裴叔夜的目光,他只得搜肠刮肚地回想。 忽然灵光一现——那天父亲收到海婴要私奔的消息时,家里刚吃过晚饭。 “是酉时!酉时刚过就得了信,”他急急道,“从康府调兵到城北大树庵,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那“车夫”沉默了许久,忽然又问:“海婴留在庵里的物件,是你们收拾的?” “她就没留下什么东西。”康元辰抱怨道。 “有一张地图,”徐妙雪一字一顿道,“坤舆万国全图。” 康元辰不寒而慄:“你……你怎么知道?” “找出来,送到裴府。” 康元辰瞠目结舌,这车夫竟比官老爷还霸道。 正踌躇间,裴叔夜淡淡开口:“照她说的办。” “明日就送!明日一定送到!”康元辰连连应承。 “下去。”车夫又命令道。 康元辰几乎连滚带爬下了马车,人刚站稳,马车便扬长而去,捲起满地尘烟。 转过这条街,裴叔夜坐到车辙另一侧,借著浓厚的夜色看向徐妙雪。 “你想到什么了?” “康元辰没说谎,但杀海婴的凶手不是冯恭用。” “怎么说?” “那天下午出现在道观中的人都不会是凶手,他们如果已经发现了端倪,一定会第一时间衝进禪房,確认里面坐著的人不是海婴——可我一下午坐在房间里都没有被打扰。” “但你刚才为何要问康元辰时间?” “我一直都以为,海婴雇我假扮她坐在禪房里,是为了给自己增加逃跑的时间,可我今日听康元辰敘述,突然又察觉一些蹊蹺之处。” “一切都太巧了……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一样。刚好有一封没被烧毁露出重要信息的密信落到了康平江手里,海婴明明和郑旭午后就走了,信上却说戌时私奔,还给康平江留了一个时辰准备的时间。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康平江赶到大树庵,看到房间里坐著一个人。” “如今细想,当时海婴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意——” 徐妙雪仿佛回到了大树庵的那间禪室里,她试图成为海婴,从她的视角俯瞰全局。 “她告诉我,待到太阳落山后就可以走了,房中不必点灯——不必点灯,她离开前又对我说了一遍。她为何要我在天黑前离开,为何又在意点灯?因为落日光斜,能拉长人影,房中仿佛坐了一个成年女子,而烛火端正,一旦点灯,我当时仅是孩童的身影就瞒不住那些看守的人了。” “只要我离开那个房间,海婴逃走的事就一定瞒不住,纵然我被发现,旁人也只会跳脚骂一句被骗了,然后去寻找海婴,倘若海婴只是想为自己私奔爭取一些时间,何必如此在意我是否被发现?” “但如果……海婴只是想製造一个不在场证明呢?让所有大树庵的人都为她见证,郑旭死的时候她並不在场。” 裴叔夜和徐妙雪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郑旭是海婴杀的。” 排除掉一切可疑的答案,当时在郑旭身边的人,只有海婴,也唯有海婴有动手的机会。 她並不是一时衝动杀的郑旭,而是早有蓄谋,一切的谋划只为了在那一刻,精准地杀了郑旭,嫁祸康家,让那些各怀鬼胎的势力们互相攻訐,猜测海婴在对方手里。 其实,海婴不在任何人的手里,她逃掉了。 但这些年,她究竟藏身何处?为何杳无音讯? 卢放在南洋各地都给她留下过接头的记號,倘若她去了那些地方,应当会联繫卢放。 可这些年,她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她究竟怀揣著怎么样的秘密? 往事在接近真相的时候,似乎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我是想,海婴不会隨便留下东西,那幅地图是那个房间里唯一带著她风格的东西,所以我想看看。” 马车渐驰渐远,而惊魂甫定的康元辰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冷不丁抬头,却见前方石拱桥上不知何时立了个人。 “都按照老夫所说的,告诉他们了?”鹤髮老人孤身一人,缓步上前行至康元辰面前。 康元辰跪倒,匍匐在四明公脚下:“是是是,学生都按照老尊翁的吩咐做了!” …… 康元辰果然如约送来了那幅堪舆万国全图。 时隔多年再看此图,徐妙雪依然觉得无比震撼。泛黄的牛皮纸面上,山海疆域如巨龙盘踞,硃笔勾勒的航路仍闪著微光。 此刻的阅歷已远超当年,心境也有所不同。 她第一时间去寻找佛郎机国——那是她身上背负著的那个未竟之志的终结地,在地图的西边,隔著千山万水。 航线的途中有著无数密密麻麻的国家。 “此处有误。”裴叔夜却皱眉道。 裴叔夜俯身指向地图上南洋地区:“你看,旧港宣慰司与爪哇国的位置完全顛倒。若按此图航行,商船本该抵达三佛齐,却会误入满者伯夷的势力范围。” 徐妙雪心头一跳:“这错误很明显吗?” “很明显,连我这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的错误……这不会就是海婴留下的线索吧? 裴叔夜思忖片刻,道:“我將这地图交给卢放,他们海上的人,有一套自己的暗號,没准他能看出些什么来。” 徐妙雪点了点头,目光恋恋不捨地离开这幅宏伟的地图,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根本没机会告诉裴叔夜,自己准备完成父亲遗愿的雄心壮志。 她真的斥资买下了那个即將废弃的船厂,募集弄潮巷的工匠准备送过去。 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她只觉得裴叔夜如今沉浸在查旧案里,他这些天的激进和沉默实在有些反常,他身上还有许多她不知晓的秘密。而她的宏愿,与他的目的毫无关係……何必要跟他分享? 虽然暂时看不见弊处,可没有好处的事,似乎不用多此一举。 第137章 鹊桥辞星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7章 鹊桥辞星 有些话是需要趁热打铁说出的,错过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滚烫的话也就冷了下来。 况且,事以密成,眼下她与裴叔夜虽如胶似漆,可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总不能將所有事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吧。 徐妙雪正这般思忖著,抬眼却撞见裴叔夜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唇瓣微启又合,眸中暗流涌动,竟似与她怀著同样的踌躇。 这时廊下传来轻叩:“六爷,六奶奶,老夫人让问,赴如意港乞巧宴的车驾几时启程?” 徐妙雪这才惊觉今日就是七月初七,又是如意港开宴的日子,她竟全然忘了。 更奇的是,裴叔夜也未曾提醒。 裴叔夜声线平稳入场,不慌不忙他朝门外应道:“半个时辰后。” “我连头都还未梳!”徐妙雪瞪大了眼睛瞧他。 裴叔夜没有改口。待脚步声远去,他缓步合拢支摘窗,木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又仔细掩好房门,將最后一丝蝉鸣隔绝在外。 徐妙雪的目光追隨著他这些异常郑重的动作,不知为何,某种敏锐的预感刺激著她的心跳,几乎要跃出胸膛。他一定是有有极重要的话要跟她说。 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忽然想起那个海边的黄昏。他站在礁石上,眼底藏著未尽之言。原来那时的欲言又止並非戏言,他只是……选择拖延,拖延到了如今这个时机。 裴叔夜转身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 但他很微妙地將信封朝下叩著,徐妙雪没有看到上面的字,也就无从知晓这到底是一封什么书信。 徐妙雪假装毫无察觉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今天的宴会,你不用去了。” “为何?” “跟你说一个好消息——你可以离开裴家了。” 徐妙雪一时语噎。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徐妙雪不知道应该拍手称好还是应该抽他一个耳光。 “你不是本来就想走吗?”裴叔夜的声音寻常到近乎残忍,“这几日我也仔细想了想,这是条好路子,你在暗处更方便行动,”裴叔夜將那封信推到徐妙雪面前,“而且,如今我与四明公已经是明著过招了,以后的事都是朝堂上扳手腕,也不再需要一个假夫人演戏,所以我们的契约到今天就结束,如何?”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甘瞬间涌上徐妙雪的大脑,但沸腾的气泡到达水面却还需要一些时间,她近乎一潭寂静的死水地坐著,盯著裴叔夜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著她万分熟悉的冷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他的节奏,他都算好了,而她不管在什么位置,好像都是他的棋子,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办法完全信任这个人的原因。 可她需要裴六奶奶的身份啊。计划跑路,那分明是之前的事了,后来她选择留下来是因为……因为有了哥哥和娘的线索,因为想要在宝船契上做文章……徐妙雪拼命给自己寻找重逢的理由。但很奇怪,先前心中混沌的一块地方,忽然雾气散去,此刻无比清明。 她心底里早就知道,这些並不是全部的理由,她就算不是裴六奶奶,也有办法去实现。 她留下来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和裴叔夜假戏真做了。 那天他穿过漫天的风雨,浑身狼狈地来救她时,她以为这是一种无声的挽留,是这个天之骄子独为她一人的低头和示好,为了这种虚无的快乐,所以她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 而她对这个理由视而不见,只敢浅尝輒止地喜欢著他。 因为她须得先保全自己,她似乎早有预感会有这一天,只是不敢相信,真的有这一天。 她討厌极了这种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感觉,她討厌被裴叔夜摆布。 徐妙雪两指轻轻將那封信翻了个面,上面写著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和离书”。 她冷笑一声,她想克制自己的愤怒,因为那是输者的姿態,她也装得不在意,吊儿郎当地反问:“这么容易就打发我了?凭什么都听你的?” “就算你离开裴家,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裴叔夜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深情而又优雅地看著她。 若说前面徐妙雪还能忍,这句话却是彻底地点燃了她。 他將她当成什么?!金屋藏娇的外室吗?! “滚!!” 徐妙雪气得直接掀了裴叔夜的书桌。 咣当——砰——哗啦啦—— 巨大的声响立刻引来了外头的下人。 琴山的声音先传过来:“六爷——怎么了?” “有刺客吗?”巡院的家丁也赶了过来。 裴叔夜先一步踏出房门。 “无妨。”他云淡风轻地对惊慌赶来的眾人道。 然后他轻轻闔上门,將狼藉和徐妙雪一同掩在门內。 * 七月初七,如意港乞巧宴。 此番做东的乃是鄞县钱氏。钱氏自吴越王一脉绵延至今,虽此支非嫡系正统,然在寧波府经营数代,早在如意港初开盛宴时,便是首倡之家,根基深厚,无人敢小覷。 暮色初合,海堤已是另一番光景。往日肃穆的青铜海兽灯,今夜皆覆以轻透的藕色纱罩,火光透出,便染上几分温柔。堤两侧新立了数十架彩绣屏风,其上以金丝银线绣著“月下穿针”、“喜蛛应巧”等各式乞巧故事,人物栩栩,在朦朧光下宛若活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隔十步便设有一盏“七孔针影灯”,灯面鏤空成莲、桂、菱等七种花形,內置机括,烛火摇曳间,光影流转,在地面投下不断变化的图案,仿若月宫仙跡。 望海楼更是精心装点,楼檐下悬起九十九串明珠,每串七颗,取“七七”之数,皎皎光华与天上银河遥相呼应。 楼前空地,赫然矗立一座巨型鰲山,以竹木为骨,灯火为芯,綾罗为饰,层峦叠嶂间,布置了数百尊绢制仙娥童子,或持梭织锦,或俯首观星,更有鹊桥横跨银河,桥上牛郎织女衣带当风,由巧匠以机关驱动,竟能缓缓相向而行,堪称奇巧。 裴叔夜一路目不斜视地经过海堤,直到经过这座鰲山时,才稍稍顿下脚步。 这样精巧的千灯鰲山,本该有个人在身边咋咋呼呼地惊嘆。 裴叔夜望著鰲山最高处那对牛郎织女机关人偶,忽然想,若是徐妙雪在此,定会穿著她那身遍地织金锦的袄裙,鬢边戴著全套头面,插满颤巍巍的各式步摇。她向来不懂得什么叫”过犹不及“,总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座移动的宝库。 可那样浮夸的装束,映著这满山灯火,应该会是人群里最熠熠生辉的女子吧。他仿佛看见她就站在这里,发间金簪折射的光斑会跳在鹊桥上,耳坠的明珠会与月华爭辉,连裙角绣的锦纹都仿佛会隨著她的走动,在夜风里活过来。 此刻鰲山依旧璀璨,却莫名黯淡了三分。原来再精巧的机关,少了那个该看的人,也不过是堆没有魂魄的竹骨绢纱。 他继续向前走去,望海楼里乐声愈发清晰,不闻金戈铁马,唯有簫管清越,间以云锣叮咚,奏的是《银河会》、《天孙锦》一类轻柔曲调,縹緲悠扬,如將星河仙乐引至人间。 空气中瀰漫著瓜果的清香馥郁。侍女皆著浅碧罗衣,发间簪著新摘的紫薇茉莉,步履轻盈,穿行於珠光灯影之间。宾客陆续而至,贵女们尤其精心打扮,裙裾飘飘,环佩轻响。 乞巧未始,这如意港已是星河倒影,佳期如梦。 但那些声音声色始终像隔著一层琉璃,朦朦朧朧的。 裴叔夜有些遗憾。 他实在是个煞风景的人,非要挑著这最热闹的情人节,和徐妙雪提了伤感情的事。 但他必须要在如意港之前说。 因为今夜宴上,有事发生。 酒过三巡,席间正是酣热。 正觥筹交错之际,忽闻一阵悽厉嗩吶破空而来。起初眾人还当是助兴的百戏,不以为意,可越听越不对劲,这嗩吶声分明是哀乐,与望海楼里婉转的乐声全然格格不入。 古怪的氛围蔓延开,席间的喧囂也低沉下来,大家都被这古怪的哀乐吸引了注意。 忽然有女眷尖叫一声——竟是有零星的纸钱被风裹著卷进了厅內,正巧扑到女客的琉璃盏上。突然被这晦气的东西衝撞到,整个女眷席都跟著混乱起来。 那哀乐越来越近。 “哪家宵小竟敢来如意港捣乱!” “官兵守卫呢?怎么不拦著?” “咦,钱老爷人呢?钱老爷什么时候离席了?” 正当满座惶然之际,钱老爷引进来一位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年纪,身著灰蓝直裰,面容清癯,通身气度却比在座许多官员还要沉凝。 钱老爷脸色青白交错,在眾人惊疑目光中拱手。 “诸位,”钱老爷声音发紧,“这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公府上的纪师爷。” 举座皆静。 京城来人,这实属罕见,还是都察院这般大人物派来的心腹。 如此荣幸的事,钱老爷脸上並无喜色,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这其中必有蹊蹺。 可偏有眼皮子浅的,一听这么大的名號,巴巴地上前恭维敬酒。 但见那纪师爷接过酒盏,对四周举起的酒杯略一頷首,却手腕一翻,却將手中清酒缓缓倾洒於地。 “十二年前,余公为锻炼家中顽劣的小少爷,將他送来镇海卫参军,小少爷却在泣帆之变中不幸牺牲,”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丝竹霎时寂静,“今日是七月初七,是我家小少爷的冥诞。” 纸钱还在梁间打著旋,有一片正落在裴叔夜的肩头。 第138章 玉宴裂帛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8章 玉宴裂帛 就在如意港上喜宴丧办之际,翁介夫回杭州的车驾刚出府城地界,准备在驛馆稍作歇息。 驛馆小院静得出奇,石阶上不见驛丞身影,唯有槐树阴影里停著辆玄色马车。 侍从见此地古怪,欲阻拦翁介夫入內,但翁介夫心中已有判断,只命人守在外头,独自步入驛馆中。 翁介夫推开驛馆正堂那扇虚掩的木门,只见四明公正独自坐在一张褪色的太师椅上。 没有隨从,没有薰香,甚至连茶盏都不见一只。他就那么靠著掉漆的椅背,摇曳的烛光漏在破旧的木板上。不过数日未见,他两鬢的霜色似乎又重了些,眼下的浅痕也深了少许,像是连日不曾安枕。 “义父!”翁介夫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躬身便是一礼,“您怎会在此?”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歉然的诚恳:“近来寧波府不甚太平,您那边耳目眾多,孩儿实在不敢贸然登门,怕给您惹来不必要的猜疑。原想著过两日寻个由头悄悄去见您,不想竟在此处遇上了,实在是孩儿的不是,您不会责怪孩儿吧?” 四明公欣慰又慈祥地頷首,似是像是认下了翁介夫这番请罪。 “无妨,义父知道你素来都是最有孝心的,你我父子之间不讲这些虚礼。” 两人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其实四明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翁介夫就已经知道,这老东西应该是查出裴叔夜的身后之人是他了。 若是这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早就磨好了刀,只是利益纠缠太深,彼此面子上都得过得去。 翁介夫猜测,此番四明公来找他,说不定是来求和的。 自从康平江的“遗书”现世,四明公的日子著实不太好过,官府的讯问还仅是次要,因为当下除了康平江的一家之言,没有什么確凿的证据,仅有一份遗书不足以给四明公定罪。 但对四明公打击最大的,是他的声望。 在两浙这方势利眼的地界,一个告老还乡的太监,身后既无宗族倚仗,又无子嗣传承,全凭著昔日御前行走的余威立足。那些縉绅乡宦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看重的不过是他与紫禁城里那点若即若离的那点牵连。可一旦他犯下了弥天大罪,大势將去,曾经那些追捧他的人就会如潮水般褪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这些年四明公仗著宫中旧谊,没少截断別人的財路,压服地方官员,手段可不算低调,如今一旦显出半分颓势,那些被他挡过升迁的官吏,或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的人,就会伺机扑上来。 翁介夫知道,裴叔夜会在今天的乞巧宴上找来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寅山——余大人十二年前就“痛失爱子”,非要十二年后的今天来大张旗鼓地祭奠…… 政客都是最顶尖的商人,他们对利益有著敏锐的嗅觉。 泣帆之变有问题,余大人也许以前就知道,但彼时这是个铁案,陈三復就是罪魁祸首,所有的罪都得由他担著。余大人儿子的死,也算在陈三復头上,余大人只能认下这个真相。而这会余大人愿意出面,无非是嗅到了大厦將倾的味道……这案子翻不翻都不影响余大人远在京城的仕途,但浙东这块肥肉却是太香了,他能借著旧案重提之际浑水摸鱼,从四明公手里分走一杯羹。 此人的出现,又会给四明公带来莫大的压力,令他焦头烂额。若事態再恶化下去,莫说四明公保不住如今泼天的富贵,怕是连个体面的收梢都求不得。 而裴叔夜达成这目的,仅用了两封书信——一封给余寅山的密信,另一封则是康平江的遗书。 裴叔夜褪去当年的青涩后,实在是一个四两拨千斤、搅弄风云的好手。 幸好他是自己的棋子,而非敌人……可这念头一升起,翁介夫心里莫名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怎么就能確定自己不是裴叔夜的敌人? 但这个念头迅速就被他否认了,不可能。他可是提拔裴叔夜、助他復仇的恩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正这么想著,却听四明公不急不缓开口道:“介夫,裴叔夜此人,你了解多少?” 翁介夫装傻:“裴叔夜呀,他今年上任前曾来杭州府调文书,我们在巡抚衙门见过一面,这后生倒是一表人才。他的好友张见堂算是我的学生,总夸讚裴叔夜为人正直。” “他的那个夫人……你可有印象?”四明公观察著翁介夫的神色,“就是不久前千帆宴上,闹出误会的那个女子。” “哦,那不就是让恭用兄栽了个大跟头的女子嘛——” 四明公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收养恭用的时候,义父年岁也大了,没心力再督促他像你一般读书、识礼,让他干出这荒唐的事来……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 “那裴六奶奶的身份確实是假的,她其实是徐恭的遗孤……”四明公像是说著別人的八卦,语气稀疏平常,“裴叔夜倒是个深情的,竟花了大力气替他夫人偽造了一个户籍。” 翁介夫心中一震。 ——他刚跟裴叔夜说,让他去找徐恭的遗孤……人竟然就在他身边? 翁介夫却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轻笑一声:“义父,这种事可不好开玩笑。 ” “你已是浙江巡抚,查一个人的户籍应当很简单,”四明公飘飘然起身,拍了拍翁介夫的肩膀,“那小狐狸崽子……早就选好了人,备著后手呢。”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翁介夫怔愣在原地。 真的假的? 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知道这是四明公在无中生有地挑拨他与裴叔夜的关係,但他也一定会去查裴六奶奶的户籍。 他不允许身边有这么大的隱患。 倘若裴叔夜对他有所隱瞒……那此人纵是能力通天,也绝不能再留。 * 裴府的宅子冷冷清清,所有的主子都去参加如意港宴会了,也哗啦啦地带走了大半家僕。 徐妙雪“因病”不能成行,如今正独自一人坐在房中。 她咬牙切齿地想著,要是死皮赖脸留下来,显得很不洒脱,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实在是便宜了裴叔夜那小子,还让自己很没面子。 而且就算要走,她也不想现在走,乞巧节的市集上满眼都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热闹,此刻她最看不得这种热闹。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隱隱作痛,酸楚而又苦涩,但幸好此刻的愤怒盖过了这种心伤,她亦任由愤怒发酵,这样她就不会落泪。 “夫人!有你的信!” 阿黎从门外匆匆跑来。 “叫什么夫人,叫小姐。” 阿黎呆了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意识到小姐好像跟裴大人突然翻脸了,甚至连如意港的乞巧宴都不去了。 她也不好开口问,倘若徐妙雪想说的话,一定是第一个告诉她的。 “方才有人敲门,门房开门后却发现没人,只在地上留了一封信,写著裴六奶奶亲启。” 这个传信的方式有些古怪。 徐妙雪接过信,一看上面的笔跡,心头猛地一紧——与那封先前警告她的信字跡如出一辙。 她打开信,上面仅有潦草的一句话——“吾已知晓,宝船契是假,好自为之。” 砰!徐妙雪气得又掀翻了刚被收拾好的书案。 “小赤佬!”她將手里的信狠狠拍在桌上,怒火几乎要从她眼里喷出来了。 什么人都敢骑到她头上拉屎了?! 她只是没了裴叔夜这个男人,又不是要死了!且看著吧! “阿黎!更衣!” “……去,去哪?”阿黎茫然。 …… 如意港上,灯河浮槎,星桥焚香。 先前陈公府上来人祭奠亡子引发的风波虽已平息,可经此一闹,席间早失了先前的热络。宾客们强撑著体面,个个如坐针毡,只待海宝竞拍过后便寻由头离席。 正当满堂寂寥之际,楼梯处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每一声都踏得木板闷响,毫无顾忌地穿透珠帘,极其无礼。 在如意港这般的雅集上,纵是最低等的僕役也懂得放轻脚步,连垂髫稚子都知晓要彬彬有礼。 这般肆无忌惮的动静,著实罕见。 原本意兴阑珊的宾客们,不由都將目光投向了楼梯转角。 楼梯口的光影里,驀地现出一片金翠辉煌。 但见来人头戴累丝金凤冠,鬢边斜插三对赤金点翠掩鬢,珍珠流苏隨著她的脚步激烈晃荡。一身正红遍地织金通袖袄,绣著闹嚷嚷的牡丹纹,裙门处竟用金线盘出整幅嬉春图,这身打扮,活脱脱是把整个银楼穿在了身上。 这不是称病不出的裴六奶奶徐妙雪又是谁? 满座宾客愕然相顾,不约而同望向方才称夫人抱恙的裴叔夜。 还没来得及发问,徐妙雪已经径直穿过筵席,珠履踏碎一地烛光。 行至主桌前,还未察觉异样的裴叔夜正举杯欲与邻座官员相敬,她劈手夺过那只越窑青瓷盏,手腕一扬—— 琥珀色的酒液泼了裴叔夜满脸。一片酒顺著下頜滑落,在他青色的锦衣上洇开深色水痕。 满堂笙簫戛然而止。连侍立在角落的婢女都僵住了手,捧著酒壶的官伎指尖发白。百来双眼睛盯著那片狼藉,仿佛看见某种森严的礼教正在碎裂。 不待眾人回神,徐妙雪已经抡圆了胳膊,猝不及防地照著还在发愣的裴叔夜脸上扇了一个巨响亮的耳光。 啪——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耳光,震得八面花窗都在轻颤。 这是如意港开宴十年来,头一遭有妇人当著满城显贵的面,在这素以清贵著称的琼筵之上,扬手摑了结髮夫君,更遑论这位夫君,还是正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四品宪臣。 但这位是裴六奶奶,好像一切又很合理。 紧接著,徐妙雪又动了动嘴唇,正在快速酝酿著自己的音量,这场眾目睽睽之下她的独角戏还没结束呢。 只听尖锐又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宴会上响起:“裴叔夜你这个忘八端!阴险小人!你竟挪用我的嫁妆,私吞我徐家的家產!” 第139章 从此陌路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39章 从此陌路 其实今儿听闻裴六奶奶没来,有些人心里还隱隱失落著,总觉得少了点热闹看,每回裴六奶奶都能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洋相,堪称宴会最佳的调味剂。 谁知好戏虽迟但到。 眼下满堂宾客虽个个作目瞪口呆状,一个个眼神和脑子却没閒著,目光交流间已经完成了八卦的交流。 ——看吧,裴大人娶这商贾之女,果然图的就是徐家的金山银山。 ——四品大员侵占妻財,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说到底就是做得不够高明,裴大人还是年轻了些啊。 ——裴六奶奶怎么不再多说点了?內情呢?过程呢? 徐妙雪不负眾望,一声嚎完,便淒淒艾艾地哭了起来。 “裴叔夜你捫心自问,何时你需要用钱我没给你,为了让你升官,我家出了多少雪花银帮你打点?”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此等秘辛,还是刺激极了。 一边哭嚷,徐妙雪一边抖出几张契纸,手气得直颤抖:“夫妻一场,你竟连我安身立命的宝船契都要算计——一文铜钱就想拿走我宝船契二成乾股!” 现场譁然。 那几个假装要上前拉架的侍从连装都不装了,乾脆杵在原地听。 连楼下的女眷们都顾不上斯文,聚到屏风后聆听动静。 而面对徐妙雪的控诉,裴叔夜唇线抿得死紧,眼底似有惊涛翻涌,却偏生生压在浓睫之下,一副怒而不发的模样。 徐妙雪看裴叔夜这样子就来气,她非要將他这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不可,她反正用不著这脸面—— “当初你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怕婆母知晓你与我合股,先立个一文钱的虚契掩人耳目,私下再拿田庄地產来抵。可我今日才查明——”她將契纸抖得簌簌作响,“那地契上的红印,根本是偽造的!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我画饼!” 此言一毕,满座譁然。 这纯用空话骗人的拙劣招子,连商人都不用了。 旁座都忍不住出声:“裴大人,你怎能……” “你这泼妇!”裴叔夜终於忍不住拍案而起,“当初分明是你硬要將这劳什子乾股塞与我,如今却倒打一耙?至於纳妾之事——” 裴叔夜冷笑一声:“我裴家世代清流,岂容妇人以財帛挟制?你今日这般撒泼,不过是因为我不肯遂你心意罢了!” 裴叔夜面向眾人,凛然正气道:“诸位都瞧见了,这便是商贾之女的做派,施些小恩小惠,便要挟功求报。我念在结髮之情一再忍让,倒纵得她愈发不知进退!你莫要纠缠了,我心已决!和离!” 各执一词!吵起来了!实在精彩! 徐妙雪看裴叔夜还能对答如流,更是气得跳脚,直接进行人身攻击:“我呸!你这阴险狡猾的老男人,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还不要你呢!休夫!我要休夫!” “我徐家的银子,寧可扔给野狗啃食,也绝不便宜这忘恩负义之徒!至於他手中那两成乾股——”徐妙雪故意拖长语调,满意地看到不少宾客竖起耳朵,“从今往后,所有持宝船契的股东,分红一律添两成!这钱我自掏腰包!”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议论声骤起——这宴会上可有不少持有宝船契的股东,这踩著別人家的矛盾平白多赚钱的事,谁不偷著乐? 只是,这悍妇可算是狠狠打了裴叔夜的脸。 哐当—— 愤怒的裴叔夜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黑檀酒案,杯盘珍饈碎了一地,沸腾的宴席霎时静了下去。 他脸上那种顏面扫地的愤怒……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连徐妙雪见了心里都咯噔一下,气势莫名地弱了下去。 她望著他猩红的眼角,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怒。 徐妙雪居然有些高兴—— 这谭冷静的深渊,终於因她而愤怒了?她就知道,她的下三滥招数能破坏他的计划。她不能让他事事都如愿。 但裴叔夜脸上的表情在微妙的变化著,硬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偽君子!噁心! 徐妙雪在心里大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有男人能忍受这种屈辱,但裴叔夜的忍字功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闹得如此难看,也要保持翩翩公子的形象。 果然人虚偽到了一定境界,那就是真君子了。 裴叔夜仿佛是在看小孩胡闹,反倒大方地笑了一声:“没想到你为了吸引我注意,竟如此捨得……哎,罢了,你我和离后,这都是你的钱,你如何处理与我无关,你的宝船契曾借了我的多少势你心中清楚,我不与你计较,往后你的生意是亏是赔也与我无关,自便吧。” 而裴叔夜这句大方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保持风度,为自己挽回面子,无形之中却让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手里持有宝船契的股东,大家愿意投宝船契,有一大半也是认定裴叔夜就是这背后的靠山,可他们生怕裴六奶奶和裴叔夜和离后,裴叔夜会一怒之下会断了裴六奶奶的商路,那这样一来,大伙的契纸可不就成了一张废纸了? 还好裴大人要面子,表示即便和离也不会封杀裴六奶奶,要不然,大伙的財路都得断。 但徐妙雪正在气头上,並没有品出这一层意思,以为裴叔夜说这些屁话只是想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疯子。她无所谓別人如何看她,她就想撕下裴叔夜那张风度翩翩的面具。她只想持续地激怒他,要他难堪,她想看到一种意料之外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此刻像个小丑,叫嚷得越大声的人只会显得可笑,可她好像失去了理智,她看不到更体面的路,她只想一猛子地往那深渊里扎去,哪怕是与他同归於尽。 “你不与我计较那是因为你占到便宜了!和离可以,但我要——你要赔偿我三……不!五千两!” “依你。” “送我一套二进的宅院!” “好。” 他应得太过乾脆,像拳头砸在棉絮上。徐妙雪心头火起,忽从食案上抓起割鱼的银刀,本欲割断自己衣袂,垂眸瞥见袖口金线绣的花纹,手腕一转,便行云流水地扯过裴叔夜的广袖。 刺啦一声裂帛声响起,徐妙雪將那片青袖掷在地上。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她所有的进攻好像都失效了,她只能用大声来掩饰自己的落寞。 那背影瞧著雄赳赳气昂昂,步子却透出几分悲切。 人刚走出望海楼,望海楼里凝固的空气便重新流动起来。方才作壁上观的宾客们纷纷围拢,七嘴八舌地宽慰起裴叔夜。 “裴大人年轻有为,何必与这等悍妇纠缠?” “到底是商贾出身,终究上不得台面。” “下官家中小女年方二八,最是知书达理……” 徐妙雪独自走到那座流光溢彩的鰲山前,仰望著鹊桥上相会的牛郎织女。机关人偶仍在不知疲倦地相向而行,可那永远隔著一寸的距离,忽然显得格外刺眼。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不过是演给世人看的一场大戏,好叫人相信,天上人间真有不渝的情意。 织女仍在纱幕后垂首弄梭,牛郎依旧隔著银河眺望。 * 夜色浓稠,郑意书提著裙角,像片影子般从程府后门的缝隙里溜进来。她踩著青石板小径,儘量放轻脚步,直到看见自己厢房的窗户仍暗著,才悄悄鬆了口气——幸好,程开綬今夜外出有事还未归来。 刚推开房门,屋內忽然亮起烛光。 郑意书僵在门槛上,心跳如擂鼓。 “佩青……”她望著坐在圆桌旁的身影,声音发紧,“你何时回来的?” 烛影在程开綬脸上摇曳:“你去哪儿了?” 郑意书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程开綬起身合上门扉,扶她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他动作依旧轻柔,掌心贴在她微隆的腹间,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 “你可知我今夜去了何处?” 没等到郑意书的回答,程开綬却先反问了她。 郑意书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心底还存著一丝侥倖——他应当不知她方才去了何处。 “你始终不愿去见你父亲,”程开綬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思忖著,既为郑家女婿,不论如今境况如何,总该替你尽些孝道。” 他顿了顿,“今日,我去狱中探望了他。” 郑意书指尖猛地一颤,慌忙將手缩回袖中,下意识护住隆起的腹部。 自郑家大厦倾颓,郑桐便身陷囹圄。先是劣盐案发,接著又牵扯出偽造盐引的旧事,纵使变卖了大半家產,仍填不上那笔天价罚银。如今他困在寧波府大牢里,倒比在外头安全些——至少不必面对那些日日堵在门前的债主,和那些伺机报復的仇家。 按大明律例,罚银未清之前,他只得继续待在牢里,不过这对如今的郑桐来说,未必是坏事。 但前几日,郑应章死了。 郑家已经是强弩之末,能保住性命全身而退已是郑桐最好的结局,而早就状若枯木的郑应章失去了最精心的照料,病情迅速恶化,就在家人筹措银两四处奔走的时候,他悄然失去了呼吸。 郑桐尚在狱中,这丧事便办得潦草。郑意书以孕中不宜见白事为由,连兄长的灵堂都未踏进一步。 就连在牢里一夜白头的郑桐几番托人带话想见她,她也只推说身子不適。 程开綬明白,她心里是恨著郑家的——从郑家造的孽在她的婚事上结出恶果那天起。所有郑家人都曾在锦绣堆里安享富贵,唯独她始终陷在泥沼中,可那些阴谋算计,她分明从头至尾都不曾知晓。 后来郑桐为了自保,竟要將她送给四明公。那一刻,她是真的恨毒了这个家。 如今好不容易借著婚事挣脱出来,她自是铁了心不再回头。 “佩青,”郑意书恍惚地望著跳动的烛火,“你有心了,多谢你。” “今日在狱中与你父亲说起千帆宴『贝罗剎』那桩公案,”程开綬看著郑意书闪躲的眼睛,“我问他,当日为何要凭空诬陷裴六奶奶?这般既得罪裴叔夜,又落不到实处。” “他说,千帆宴前一日,有人將一封信悄无声息地放在他书案上,那封信详述了裴六奶奶的真实身份。他后来想,送信之人应该对郑家宅院了如指掌,才能这般来去无踪。” 第140章 梨花带雨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0章 梨花带雨 “你父亲提起时我才想起,那天午后,娘说你在家闷得慌,想去书局逛逛,可我去书局接你的时候,你却行色匆匆,似是刚来到书局的样子——你去了哪里?” 房中是漫长的寂静。 程开綬並不咄咄逼人,他只是疏离地坐著,等待郑意书开口。 他向来都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他不愿意打破別人的边界,无论郑意书坦白与否,他都能理解。 郑意书只觉得喉咙苦涩,像是一条滯住的河流,被戳穿的难堪让她顿时无地自容,她本以为自己做得很高明,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当然可以咬死一口否认。 而郑意书很清楚,这种礼貌是程开綬的见外。他们的姻缘只是一个空壳子,他大可以自此之后如防贼一般防著她,从此不再给一个笑脸,他现在愿意来问她,就已经是情分了。 “我若说,我不是为了郑家,而是为了你……你信吗?” 程开綬的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会害死你的!” 儘管郑意书心怀愧疚,她消耗了自己与程开綬之间少得可怜的那点信任,她亦觉惶恐,可说到这句话时,她依然是理直气壮的。 就是那么巧,在郑应章意外“落水”,成为活死人之前,见过郑意书。 那日郑应章匆匆忙忙回家想寻郑桐,想要告知父亲自己那惊人的发现——裴六奶奶就是徐氏匠人的女儿,她真是来报仇的! 但偏巧郑桐不在书房里,在书房里的人是郑意书。 郑应章见著妹妹,火急火燎地警告她不许嫁给程开綬,那一家子人都另有目的,没想到这句交代,成了郑应章的遗言,而郑意书就这么意外地成为唯一一个知晓真相的人。 只是那个时候,她选择了缄默。 郑家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係?她只在乎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她只想带著丰厚的嫁妆嫁给程开綬,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她也怕“裴六奶奶”的身份被戳穿,裴大人那么聪明的人,能被骗得了一时,难道会被骗一世?人们还没发现她那些漏洞百出的骗局,只因根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根本没人会往这方面想,竟有一个女人如此惊世骇俗,敢凭空捏造出一个身份来欺骗那些权贵们。 只是当郑桐那套《花鸟图》若被证实是假,那一些疑点就会开始聚集到“裴六奶奶”身上。到时候,程家上下跟著遭殃,她的小日子也保不住。 所以她想在事情败露之前揭穿徐妙雪,让程家作为大义灭亲的证人,这样就能保全程家了。 但一提到“她”,程开綬的平静似乎也被打破了。 他的胸膛起伏著,积蓄著一些后怕的情绪,可他在竭力克制,他不想嚇到郑意书。 “以后,请你不要隨便替我做决定。” “佩青,你要为了她搭上一家人的性命吗?” “不要拿还没发生的事,当做伤害別人的藉口!”程开綬的音量驀得提高了一些。 郑意书脸色一白。程开綬这样斯文的人,竟也会失控。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在前面开天闢地,她知道有一个人默默在她身后帮她撑著坍塌的废墟吗? 这一瞬间,郑意书竟然有些羡慕她。她黯然垂眸,眼泪不自觉垂落。 程开綬说完就后悔了。郑意书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从拜天地的那一刻起,他知道此生不会有情爱,但他立誓定对她以礼相待。 更何况,徐妙雪和郑家的恩怨,郑意书是受害者,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他也没有立场劝她大度。 他嘆了口气:“你不懂我欠她多少……我只是不能成为她的危险。” “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去打扰她了。” 郑意书本就不是坏心,见程开綬愿意给她台阶下,连忙诚恳道歉。 “那今天……” 郑意书否认:“今日不是我要去找她麻烦!上迴风波结束后,我才知道裴大人早就知道她身份,我哪敢再去自討无趣?” “可你分明刚从裴府回来。” “是有个人……他让我再写一封信。” “你告诉別人了?” 郑意书面露悽惶,连连摇头:“我谁都没说……那人是自己找来的。” 程开綬紧张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是你?” 郑意书走到妆檯旁,拿出一支画眉用的螺子黛,道:“那人找到我的时候,只扔给我这个——当时我怕写羊毫小楷会被认出字跡,就改用螺子黛写信,没想到那人竟拿到了我递给父亲的手书,后来又通过螺子黛的质地,找到了那商铺,再从商铺的帐本里发现了我……” “那人是谁?” “只知道是个男人,一直坐在马车里,压根没见到人,声音听得也模模糊糊的……他让我写一封信送给裴六奶奶,就不揭穿我做过的事,往后也不会再来找我。我怕你知道,只能对他言听计从,信的內容也是他擬的——” “吾已知晓,宝船契是假,好自为之。” 程开綬眉头紧蹙,他还是清楚郑意书的为人,这个时候她没必要再有隱瞒。思索半晌又追问道:“仅此而已?” “对……我也想不明白那人想做什么。” 程开綬已经猜到了什么——能从郑桐手里拿到那封信的人不多,又有这个观察入微、手眼通天能力的人更少。只是他的行为太反常,郑意书不敢往那人身上去猜。 程开綬轻轻吐出一口气,含糊道:“罢了,他人的事……你我也管不了。” 郑意书见程开綬態度缓和,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手,仰头泪眼朦朧地看他:“你原谅我了?” 程开綬却疏离地抽回自己的手,客客气气地道:“我本来也没有资格怪你,只是想问清楚事情原委。” “那你还是怪我吧。” 程开綬一愣,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曖昧,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那双梨花带雨的眼里只有哀求和真诚:“这一辈子,你都要將我当外人吗?” 程开綬默了半晌,只道:“天晚了,休息吧。” 他转身將罗汉床上的铺盖铺好,他们一直都是分榻而眠,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做这个动作,已是无声言明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郑意书失落地站著,程开綬心里有一堵高大的城墙,城墙里的桃花源,也许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的。 第141章 招兵买马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1章 招兵买马 徐妙雪从裴府搬走的那天,可谓是轰轰烈烈。数十个红木箱子鱼贯从裴府搬出,这位家底丰厚的“裴六奶奶”哪怕在离开的时候,也高调地炫耀著她的財力。 自然不会有人想到,那些箱笼里或许只装著乾草碎石。 更无人深究,徐家既这般豪富,肯倾力扶持裴叔夜,为何从不见半个徐家人来寧波?既不图官商勾结的便利,也不图女儿婚姻美满,如今和离之时竟没有娘家人来撑腰,这泼天的银子,难道就为听个响么? 毕竟徐妙雪“暴发户”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即便偶有蹊蹺,人们也只会顺著思维的惯性自行圆说——那可是裴大人自己选的夫人,行事出格些又有什么奇怪? 如今的徐妙雪,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多说两句便要露怯的生手。数月高门生活的浸染,让她行止间自然流露出一种大开大合的底气,即便褪去“裴六奶奶”的光环,通身的气度也已然不同。 可她心底总梗著什么,並不畅快。 虽然她反覆告诫自己,与裴叔夜那点情愫,不过是戏做得太真,一时迷了心窍。从一开始,他们就心照不宣——只是露水姻缘,谁都不必当真。 她总口口声声说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裴叔夜,她懊恼的也许只是,如今提出分开的人是裴叔夜。 她是不甘,除此之外並没有更多的情感,她一直对裴叔夜的存在很克制。 可她总是会想起无数个让她后背发凉、心臟狂跳的瞬间,他云淡风轻地替她除去后患,平定乾坤,孤军奋战的她一次次被托举,那些石破天惊的偏爱,本不是她一个骗子能够奢求的,她如何能不心动? 在那个初夏燥热的夜,他兴师动眾寻来冰块为她镇痛,在孤堡里的那个颱风天,有一个人披著漫天风雨的狼狈来到她身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她已经开始忘记自己要离开这件事了。 然后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提出了分开。 迈出裴家大门的时候,徐妙雪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裴叔夜身著青色官袍穿过月洞门,她看到日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倾泻在他肩头。他步履如常地走过石径,袍角拂过將谢未谢的月季,不过眨眼工夫,那身影便隱在了假山后的花窗影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从如意港回来到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海婴的事有了眉目,就会遣人告诉你。” 他们之间唯一的羈绊,就是那一段短暂同路的经歷。 他们联手打造的这齣大戏,戏台上只剩徐妙雪一人。 但徐妙雪绝不会伤春悲秋,她可是一个勇往无前的人。她按下所有躁动的心思,风风光光、昂首挺胸地离开。 她知道,如今整个寧波府都在盯著她。 而这份高调,是她自找的。 最初她的计划是离开裴叔夜后就销声匿跡,等眾人回过神来就会发现宝船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但那个时候徐妙雪已经逃之夭夭了。不过如今,她想將父亲打造的那批嫁妆送到佛郎机国。 不是有人质疑宝船契是假的吗?那她就要將宝船契做成真的。 但徐妙雪虽凭藉发行宝船契筹得了银钱,可真要造一艘能劈波斩浪、远渡重洋的海船,其中关隘重重,绝非银钱可解。 首要便是这船。一艘能装足货值、扛住大洋风涛的帆船,非四五百料的吨位不可,但朝廷严令“片板不许下海”,民间私造双桅以上大船即是重罪。她的宝船契阴错阳差倒是拉来了寧波府眾多权贵,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倒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万一哪天官府来查…… 她公然兴造如此巨舰,无疑是授人以柄。船得造,可也得將这般庞大的工事,拆解於无形。可木料、工匠、场地,皆需遮掩,那巨大的龙骨、长达数丈的桅木,该以何名目採买,又该分储於何处,方能不惹眼目?招募的船匠、捻工,又该如何拘管,方能不走漏风声?每一环节,皆是破绽。 即便船成,一船之货,岂是她徐妙雪一人所能吃尽的?生丝、瓷器、茶叶,欲填满货舱,便需联络各家商號乃至寧波府商帮,只是引入的势力越多,这潭水便越深,事情也就越复杂,届时,宝船契就未必是她一人所能控制的了。 还有最难的一个关节——要將她的船偽作满勒加贡船,才能在如今的海禁令下名正言顺行贸易之事。 满勒加国早为佛郎机所据,朝贡已绝,其勘合旧符几成废纸,正可冒名。先前確实有人行此李代桃僵之计,贿赂市舶司故吏,偽造全套文书,包括盖有偽造礼部印章的勘合、贡使的告身(身份证明)、贡品清单等等。船从某个隱秘岛屿出发,大摇大摆地驶向寧波府指定的贡船停泊地。船上需要悬掛仿製的满剌加旗帜,船上之人都需作佛郎机或南洋风格打扮。 这说来容易,但寧波府已经多年不曾有过贡船靠岸,假贡船行私贸却是心照不宣的事,若水师、市舶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深究,便可一帆风顺,若官府深究……那又是杀头的大罪。徐妙雪需要打通其中的每一个环节,不能有一丝差错,否则巨舰便会溃於螻蚁,前功尽弃。 她一个初涉此道的女子,於那隱秘的走私门路毫无渊源,也不知何处去找官府的关係,寻那能偽造文书、刻印的能工巧匠,又何处去觅那熟知海路、通晓番语、又能扮作贡使头目的人物?皆是茫然。 念及此,徐妙雪只觉得面前仿佛横著一道无形巨障,关隘重重,每一步皆是深渊。海天茫茫,竟不知路在何方。 徐妙雪原本是想旁敲侧击请教裴叔夜的,奈何这个话题还没开始,他们就已经结束了,她只能另寻出路。 徐妙雪在新宅子安顿好后,便去了一趟海上。 她知道卢放他们就在寧波府附近的海域。 跟过陈三復的人,必定知道这些环节要怎么操作,他们就是徐妙雪迫切需要的人才。 虽然,他们跟裴叔夜是一伙的。 但徐妙雪偏是个头铁的,她不管他们是谁的人,只要不是卖身契,她就有跟他们谈生意的机会。 大不了她三顾茅庐去请,总得试试。 徐妙雪为表诚意,孤身一人架一叶帆船,刚靠近那隱蔽的港口,就被守卫用流矢逼退,险些受伤跌入海里,幸亏卢放眼尖发现,將人从海里捞了上来。 卢放听徐妙雪说明来意后,笑得爽朗又直接:“徐姑娘,你不知道我们都跟著裴大人混?” “他能给你们什么,我也能给。”徐妙雪一扬脖子,身上披著还厚厚的毛毡,狼狈地缩成一团,说大话时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那我们不成叛徒了吗?”卢放揶揄道,“徐姑娘,你来问我,不如直接去问裴大人,他只要点头,我们弟兄们二话不说,什么都干。” 绝无可能! 徐妙雪虽然能屈能伸,但她现在绝不会去求裴叔夜。 她不肯罢休:“卢兄,你开个条件。我也没让你们背叛裴叔夜,反正你们在这孤岛上閒著也是閒著,就当赚个外快?我就不信裴叔夜无所不能,总有他做不到的事吧?我一定可以满足你们。” 卢放脸上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似在思考,末了却遗憾地摇了摇头:“雀子,送客。” 第二日,徐妙雪还来。 卢放躲著她,抓耳挠腮地在船舱里吐槽——那小两口闹矛盾,为啥要牵扯到他?他倒左右不是人了。 徐妙雪接连几天鍥而不捨,卢放终於不厌其烦,隨口说了句:“弟兄们都在海上呆腻了,我们就想去府城里逍遥几天——” “我来安排!”徐妙雪想也不想,立刻应了下来。 卢放以为徐妙雪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他连忙提醒她这件事的难度:“这里的人可都是上了海捕文书的通缉犯,一出现在城镇,就会被官府抓捕——你不会要將我们一锅端了吧?” “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合適的身份,让你们平安无事地到岸上逍遥,但是说好,到了岸上之后,你们得帮我筹谋宝船契的生意。” “一言为定。” 徐妙雪走后,卢放便从船舷跳下,朝著孤岛深处的走去,只见一处深涧旁,站著一个挺拔的男人。 卢放吹了一声口哨:“你找来这夫人挺有意思啊。” “前妻。”裴叔夜纠正卢放的措辞。 卢放搭上裴叔夜的肩:“裴大人,你发句话呀,到底要不要帮她?” “我早就说了,你们能否信得过她,是否要帮她做事,全凭你们自己意愿,不必问我。” “你真不管?就不怕她搞砸了?” 裴叔夜轻笑一声,扫了眼卢放,他像是听到了一句可笑的话,甚至都不屑回答,只负手身后,扬长而去。 这搞得卢放都有些没底了。 “你这是对她有信心还是没信心啊?——喂!” 裴叔夜已经走远。 卢放挠挠头,他不懂。 媳妇是真的不要了? 裴叔夜口口声声说只是露水情缘,到了该捨弃的时候了,但卢放可知道,昨夜裴叔夜来的时候,独自喝了一壶的闷酒,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暗地,还不许任何人提起。 这分明就是用情至深。 裴叔夜惯会故弄玄虚的,这次又要搞什么鬼? 第142章 霓裳暗度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2章 霓裳暗度 放完大话的徐妙雪回去后却是一脸愁容。 或许把一个通缉犯弄到岸上藏起来不难,可那一船人,少说有三十人,全弄到岸上,必定引人注目。 不用说各州县城门有卫兵盘查,水陆要道设巡检司,单是街巷间那些衙役捕快的眼线——码头力夫、茶肆伙计、更夫乞丐,见著面生可疑的,为几钱赏银就能报了官去。这些人都是海上掛了號的,海捕文书早发到各府县,他们走到街上,就是行走的赏钱和功劳。 纵然能躲开官府的盘查,可这大明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丁口,皆在一套铁律的严密控制之下,那便是黄册里甲制。 民间每户丁口、田產,皆详载於黄册之上,十年一造,一式四份。一份留於州县,以为徵发徭役之凭;一份呈於府衙,用以核查监督;一份送抵省级布政使司,统揽全省户籍钱粮;而那最要紧的一份正本,则远送南京后湖黄册库,藏於玄武湖心孤岛,重兵把守,非詔不得入。自洪武帝立国起,天下万民之身家性命,便在这从地方至中枢的册籍阁海中,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记。 而里甲制,则是十家为一甲,十甲设一保,邻里互相监察,生人夜宿皆需报知甲长。三十个精壮汉子,无路引,无户籍,便是三十处破绽。 徐妙雪一个脑袋两个大,她怎么才能给这些人找个合適的身份,既不会被官府盘查,又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就在她为別人的身份发愁之际,殊不知自己也已经岌岌可危。 她如今的身份,是福建商户女徐霏。这个身份是裴叔夜凭空编造的,这个“霏”字,还是从她的名字“雪”中取一偏旁,嘲讽般地加上一个“非”字,暗示她的身份为假。依照律法,女子出嫁便从夫籍。故而,她这个“徐霏”应先从其父家福建的户籍上除名,再作为裴叔夜的妻子,附入他裴家的户籍之中。 裴叔夜借著“妻隨夫籍,妇役於夫”的制度,又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省去了中间验证查阅的过程,直接將一个不存在於福建黄册之中的女子,按照这套出嫁附籍的流程加入了裴家的户籍之中。 於是浙江省级布政司、寧波府、以及县衙三级的黄册档案中,就出现了“徐霏”这个人,在地方官府的日常稽查中,这套身份天衣无缝,因各级存档皆能相互印证。 然而,裴叔夜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那金陵后湖的皇家禁地。后湖黄册库所藏,乃是全国户籍最原始、最权威的底档。那里的册籍,只会冷冰冰地记录著 福建某地,確有徐姓商户,其家十年大造黄册时,从未有过一个待嫁的女儿徐霏;而在上一次大造时,裴叔夜的户下,也並无此妻室。 倘若有人执意要追根究底,不畏那层层审批的繁琐与艰辛,执意调阅南京后湖黄册库中的原始档案,那么,所有精心构筑的谎言,都將在那毋庸置疑的官册面前,不攻自破。 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翁介夫终於拿到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勘合——调阅后湖黄册的许可,即刻便动身,快马加鞭亲赴南京。 四明公那句“提醒”,显然是不加偽装的阳谋,明摆著挑拨裴叔夜与翁介夫的关係。但翁介夫不敢冒险,他必须彻查裴叔夜这位夫人的身份,倘若这女人身份是假的,是那徐家的遗孤,那裴叔夜对他的“忠心”也变得岌岌可危。 琴山一得到眼线的消息,嚇得魂飞魄散,火速报予裴叔夜。 关於这户籍的死穴,裴叔夜並非没有后手。但那后湖乃皇家禁地,纵有六分胜算,强行施为也极易打草惊蛇,反招灭顶之灾。在无人疑心徐妙雪时,他只能按兵不动。 琴山很清楚,如今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不得不”之时。 一旦徐妙雪身份败露,自家主子在翁介夫面前长久以来的扮猪吃老虎,他借力打力、意图揭开泣帆之变真相的全部谋划,都將隨之土崩瓦解。 六爷肩上背负著太多担子,他输不起。 可裴叔夜对琴山的来报似乎意料之中,只云淡风轻道:“不必管,让翁介夫去查。” 琴山一愣:“爷……你早有准备?” 什么时候的事?他竟全然不知? 裴叔夜却是不置可否。 * 如意港的宴会集中在每年的春秋之际,乞巧宴过后便是八月十八的弄潮宴。 观钱塘大潮本是浙地年年不可或缺的盛事,可正因如此,弄潮宴反倒成了如意宴里最尷尬的一场——寧波府的显贵们多半要在最佳观潮日结伴前往海寧盐官镇,总有人会错过这场宴席。若想邀別州官员同乐,人家也会因观潮之约婉拒。宾客不齐,宴会的声势自然弱了三分。 今年原该由没落贵族裴家操办最冷清的弄潮宴,但由於裴叔夜的升迁,卢老为示好,特意將自家的鮫珠宴让与裴家,转而接下弄潮宴这烫手山芋。但这个时候却有些微妙了,卢老毕竟是寧波府商会行首,是寧波府数一数二、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他谦虚是他的事,但別的家族可不能不管人情世故。 尤其是办压轴重洋宴的吴家。 吴家仗著自家女儿是宫里的昭仪、省里有巡抚女婿,成为寧波府近十几年来显贵之中的后起之秀,地位足以与百年世家范、卢两家分庭抗礼。往年如意港宴会,总是由范家打头阵,卢家接第二席,吴家办压轴的重洋宴。 可如今卢家与吴家的宴期紧挨著,按说压轴之宴更显尊贵,可阴盛阳衰的吴家却因自家缺少经营能力,得倚仗卢老生財,不敢在他面前拿大,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將重洋宴让与卢老,自家接了这吃力的弄潮宴。 也许是远在北京皇城里的昭仪听说了娘家今年的难处,竟特意赏赐了一个戏班子,前来给弄潮宴助兴。 消息传出,寧波的士绅圈子里顿时议论纷纷。要知道,当时浙东一带流行的,乃是被称为“余姚腔”的南戏,其声调俚俗,故事贴近市井,虽在百姓中广为传唱,却总被自詡高雅的士大夫私下讥为“俗乐”。而在帝国的北京,真正的贵族与文人所推崇的,仍是源自元代的“北曲杂剧”,其词曲典雅,宫调严谨,被视为雅乐正声。 然而,近来一些往来於京杭的商贾带迴风声,说京师最顶尖的堂会里,悄然兴起了一种新唱法,名曰“水磨调”。据闻此腔汲取南曲之韵,经乐师精雕细琢,唱起来流丽悠远,清柔婉转,直如“冷板凳月,素手调冰”,极尽婉约细腻之能事,甫一出现便风靡了北京的士大夫阶层。只是这“水磨调”在江南尚属罕物,唯有苏州少数几位曲家能唱,等閒难得一听。 吴昭仪赏下的,正是这么一个源自京师、既精通正统北曲杂剧,更嫻熟於这最新潮“水磨调”的“云韶班”。 此讯一出,先前那些因要前往海寧观潮而婉拒了吴家邀约的显贵们,竟有不少人悄悄派人来递话,询问是否还能在弄潮宴上添个座次。 吴家上下,更是觉得面上大有光彩。这“云韶班”的到来,不仅仅是一场娱乐,更是一种来自权力中心的文化认证。吴家不仅在本地根基深厚,在遥远的紫禁城內,同样拥有著圣宠与能量。 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即便有人怀疑,嘉靖陛下常年深居西苑,痴迷於修仙炼丹,连朝政都疏懒了,后宫妃嬪形同虚设,个个谨小慎微。那位吴昭仪,何来如此胆魄与恩宠,竟敢这般高调地赏赐戏班给娘家?她一个深居宫禁的妇人,又是通过何种渠道,將偌大一个戏班子,不远千里地从北京安排到寧波? 然而,这缕疑虑刚冒出个头,便被“昭仪恩赏”这块金字招牌压了下去。谁敢妄议宫闈?谁又敢质疑圣恩?些许不合情理之处,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自然也成了“殊恩”的佐证,无人敢深究,更无人敢置喙。 而这,恰恰正是徐妙雪苦思冥想后安排的瞒天过海之计。 京城和寧波府远隔千里,消息滯涩,任何事情若想验证,书信一来一回便耗去大半个月,而这时间足够徐妙雪能干很多事。 那三十个海上亡命之徒,摇身一变,便成了从京师南下的“云韶班”伶人。京城来的戏班子,户籍、路引皆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寧波府的胥吏纵然有心盘查,也根本无从核实。更何况,这是宫中昭仪亲赐,所到之处,地方官唯恐招待不周,谁还敢细细追究班內每个人的来歷?那面无形的皇权旗帜,便成了最有效的通行令,让他们得以光明正大地招摇过市,安然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寧波府。 徐妙雪正是利用了官场对皇权的天然敬畏,走了一步险棋,她在最危险的地方,为那些无处藏身的影子,披上了一件最安全、最耀眼的光环。 卢放听完徐妙雪的安排后,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困境却被她四两拨千斤的骗局解决了。 他好像明白裴叔夜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女人了。 第143章 兵不厌诈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兵不厌诈 那云韶班入了寧波府城后,便入住了吴家提前备下的一处滨海独立院落,自此之后以“潜心排练,不便叨扰”为由,直接驱逐了吴家的奴僕,並闭门谢客。那小院围墙高筑,独门出入,且面朝大海,人声与排演的弦索之音,尽数掩於潮声之下,十分隱蔽。 戏班的架子端得越足,越显得是那么回事,无人敢去置喙。 而吴家早在云韶班来之前,便將“昭仪赐班”的殊荣刻意宣扬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还特意请巧匠为戏班上下人等,每人都打造了一枚紫檀木嵌银丝的腰牌,上书“云韶”二字,精巧独特。持此腰牌者,在寧波府內一切开销,无论是酒楼宴饮、绸庄扯布,还是药堂抓药,皆可记在吴家帐上。 这枚小小的腰牌,背后是吴家的信誉作保,其效力比官府的硃批路引更为通达。 但卢放还是很后悔。 原以为上了岸,甩脱官府耳目,便能如脱韁野马般醉生梦死几回。谁知才放纵一夜,第二天徐妙雪就抬来整箱造船图纸,要他即刻开工。 这哪是上岸逍遥,分明是换个地方做牛马。 若在海上,岂有徐妙雪指手画脚的余地?一言不合,他就扬帆远去,留她望洋兴嘆。可如今身在陆上,靠两条腿走路,若敢不从,这女子真会去官府举报——她做得出来。 卢放宿醉未消,就被“三顾茅庐”的徐妙雪逼著当军师。 可当他展开那叠漏洞百出的造船图,忽然怔住了。自陈三復覆灭,十多年来再无人与他商討这些——不,商討是有的,却都是纸上谈兵,再无人真要去劈波斩浪。 他抬起眼,狐疑地打量徐妙雪。这黄毛丫头无依无靠,虽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但成大事岂能只靠小聪明?当年陈三復那般梟雄,尚需天时地利方能成事…… 就凭她,能行么? 徐妙雪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卢放的轻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意有所指地道:“你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我背后是谁……你当真不知道?” 这话本身就是个陷阱。 徐妙雪当然知道卢放跟裴叔夜的那层关係,她並不確定这两人是否在这件事上互通过,她敢这么说,纯粹只是因为瞎说没成本。 倘若卢放识破了,她就嘿嘿一笑,承认自己说谎,倘若卢放被唬住了,对號入座,她就赚来了一点虚张声势的底气。 卢放在海上大大咧咧地漂泊了这么多年,根本適应不了岸上的人心叵测,立刻骂了一声:“我靠——” “你俩不是和离了吗?” “我俩本来就不是真夫妻,和离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徐妙雪向来真话假话掺著说,况且这话她可一点都没说错。 卢放半信半疑地琢磨著。 她没给卢放反应的时间,又將那堆图纸往卢放面前推了推:“时间紧迫,如今寧波府里持有宝船契的可都是显贵,瞒得过他们一时,瞒不过一世,我得儘快將宝船契坐实才行,卢放兄,烦劳你加把劲。” 卢放已经信了大半,將所有的图纸潦草堆到一边:“你这些东拼西凑来的图纸,糊弄外行人尚可,真的按照这个造船,行不了二里船就得散架——誒誒誒你在做什么?” 徐妙雪正在卖力地研墨,她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著卢放:“给你笔,你来画图纸呀。” 卢放张扬地笑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撤,双腿架到桌子上,故弄玄虚:“你知道陈三復在创业初期,是怎么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凭空將巨大的福船造出来的吗?” 虽然那时海禁令是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態,跑到海上与南洋、西洋人做生意的百姓比比皆是,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造这么大的福船。 能远航的大福船,正是陈三復的独家竞爭力。 而徐妙雪虽说將宝船契的名头打出去了,可正是因为手里毫无实业,她才敢如此张扬,真要有了实业,那就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事了,她就得万分谨慎地谋划,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卢放兄,这正是我迫切想请教的事情。”徐妙雪心里想的是我要知道哪还犯得著来问你,表面上耐著性子配合著卢放的卖关子。 “首重一个『藏』字。” “怎么藏?” “陈三復当年造第一艘自己的福船时,託名『重修家族宗祠』之主梁来造船的主体巨木龙骨,分批购入木材。厚重船板,则假『打造內河漕船』之需,散於三四家木行採买。所有料材,分储於城外各处货栈,帐目皆作修宅、制器之用。” “那就不怕有人高明?” “所以其二,便是拘匠於笼。招揽的船匠、铁匠、捻工,一经入伙,便须迁入这滨海船厂,许以重利,亦严令不得外出。对外,只说是承接了官面差事,秘制一批御赐家具,或为漕运司赶工修补漕船。高墙之內,方可保机密不失。” 徐妙雪连连点头:“妙啊,还有其三吗?” “其三,分合之妙。將船体分作数段,於不同工棚內分別打造。待万事俱备,择一月暗潮平之夜,將所有构件速运至临水船台,一夜之间合力铆接、下水。待天明时分,海上便只余一艘新船,纵有耳目前夜闻得声响,也只道是修补旧船,绝对想不到是巨舰初生。” “不过此『影子工程』耗时甚巨,备料至下水,非一两年之功不可成。且无法报官『晾舱』检验,唯有待船入水后,聘可靠的船老大与火长,於近海反覆试航,验看船体、风帆、舵效,以其首肯为凭。” 徐妙雪恭恭敬敬地將笔双手递给卢放。 卢放愣了愣:“这还听不懂?照我说的去实施就行了。” “卢放兄,这造船所需零件、榫卯数以万计,你得告诉我这些零件都如何拆呀。” “……”卢放哑然。 “这才是你费尽心思帮我们上岸的原因吧?” “哇,难怪裴叔夜对此事一声不吭,一副由我决定的样子——我看就是你们做好的局吧?” 那倒没有。 但徐妙雪也不否认,只是乖巧地眨眨眼睛,这贼船嘛,上了就下不去了。 * 十日倏忽而过。 这季的寧波府从不缺新鲜谈资,相较之下,那位刚与妻子和离的裴大人反倒显得沉寂。既不续弦,也不相看,每日只是按时往返於府衙与宅邸之间。 这一日裴叔夜照常去官府上值,忽觉马车行了格外久,他察觉有异,指尖挑开帘隙一瞥——御者的背影陌生,韁绳握法也迥异於常。 他心下明了,这是一个下马威,索性隨遇而安地坐回锦垫,任车辕转向未知的去处。 林深处的“清露居”再次映入眼帘。茶舍静立如昨,本该在杭州的翁介夫却在此处静坐等待。 这位巡抚大人杀了个回马枪——看来对方已经在南京后湖黄册库,查到了想要的答案。 裴叔夜见到翁介夫后,忙拱手行礼,故作惊讶:“翁大人,您不是……” 翁介夫缓缓转身,目光如秋霜般扫过,並未理会他的寒暄。 后湖黄册库中那几行冰冷的记录此刻正烙在他心头——福建徐氏女年逾三十,与那位裴六奶奶的芳华年纪全然不符;反倒是那匠户徐恭名下,明確记有一女,后寄养於表亲程氏家中,年龄与裴六奶奶相当。这与当日千帆宴上,郑桐唤来程家主母贾氏指认的情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今日亲至,便是要看看这裴叔夜,究竟要演到几时。 “听闻,”翁介夫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压力:“承炬你与尊夫人和离了?” 裴叔夜闻言,头颅倏然垂下,肩背也垮了几分,声音里满是颓唐:“晚生……晚生自詡精明,却不料被一妇人玩弄於股掌之间,实是家门不幸。若非顾全这点顏面,真恨不能立时去衙门递状子,告她个欺瞒之罪!” “哦?”翁介夫眉毛微微一动,这回答倒有些出乎意料,“如此说来,你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了?” “翁公……也知道了?”裴叔夜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毫不作偽的惊讶,神情自然得寻不出一丝破绽。 “既然你已知她便是那罪匠徐恭的遗孤,为何隱匿不报於吾?” 裴叔夜明显一怔,眼中透出真实的茫然:“哪个……罪匠的遗孤?” 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陷入一瞬诡异的沉寂。隨即,裴叔夜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刚反应过来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脱口道:“莫非就是上回翁公您提及的那徐……竟是他?!” 他像是被这结论骇住,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抚掌切齿:“哎哟!若真是如此,此等祸根,务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翁介夫冷眼覷著他这番行云流水的神色变幻,心中疑云更甚,只觉得他做戏的痕跡未免太重。他顺著话头,淡淡问道:“看来承炬已有妙计?” 裴叔夜语气森然:“翁大人您看,是您这边遣人处置,还是由晚生派人……” 翁介夫心中冷笑,若顺水推舟让他动手,岂不是正中其下怀,给了他保全那女子的机会?他们分明便是一丘之貉,做一出假夫妻的戏,骗了整个寧波府,连他都骗了去! 不等他开口,裴叔夜却自己先犹豫起来,猛地撤回身子,连连摆手:“不妥,不妥!是晚生思虑不周了!那妇人毕竟曾与晚辈有夫妻之名,瓜田李下,晚辈若贸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实,百口莫辩……此事,还是由翁大人您亲自派人料理最为妥当,晚生绝不沾染分毫,只求翁大人切莫因此等宵小之辈,影响了对晚生的信任!” 翁介夫看著裴叔夜前倨后恭、瞬息数变的態度,眉头不由微微蹙紧。 那徐家人手里可是有他翁介夫的把柄,裴叔夜不正是想拿著这点,好来拿捏自己吗? 可裴叔夜竟丝毫不保全那个女人?放手让他杀? 他的每一步反应,竟全然跳出了翁介夫的预料,让他一时也摸不清,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了。 难不成……他是真心不知? 第144章 如火如荼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4章 如火如荼 翁介夫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千年狐狸,略一思忖便回过味来——好个裴叔夜,方才那番做派险些连他都骗了过去! 凡是滴水不漏的,大多都是有备而来。 他依然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以裴叔夜的城府,绝无可能对同床共枕之人毫无察觉。而一个乡野女骗子,若无倚仗,怎敢用假身份嫁给四品大员? 除了裴叔夜本人,谁有这般胆量布下如此惊世之局? 如今这两人演一出和离戏码,就想在他面前撇清干係?裴叔夜这般以退为进,言辞谦卑地说任他处置那女子——分明是设好了圈套等他钻。若当真应下,便是明摆著不信任这位参议,日后难免心生隔阂;若故作大度地推拒,將此事交还裴叔夜处置,最后必定不了了之。 可他翁介夫,岂是这般容易被人拿捏的? 翁介夫忽然抚须轻嘆。 “承炬误会了。愚兄今日前来,本就是要將此事託付於你的,”他仔细观察著年轻人脸上的细微变化,“可听你这般说辞,倒让我犹豫了。” 裴叔夜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反应让翁介夫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果然,他一听这回答不在意料之中,便露出了破绽。 “此女骗財骗色,著实伤你不浅,”翁介夫语气转为凝重,“但你方才说得有理,凡事毕竟还要考虑裴家的顏面。若由你亲自处置,万一走漏风声,说裴家杀妻夺財……那你们裴氏百年清誉,便因此女有了污点。” 裴叔夜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还是翁大人考虑的周到!” “此事,便由愚兄代劳吧。” 茶烟在两人之间裊裊盘旋,竹帘外传来沙沙的叶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翁介夫胜券在握地笑了笑,无论裴叔夜耍什么花招,都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等料理完那个隱患,再来好好处置他这两面三刀的小人。 …… 裴叔夜从清露居出来,一早便被调虎离山的琴山方气喘吁吁地赶到此处,见主子安然无恙,这才安心地站到他身后。主僕二人默然立在道旁,恭送翁介夫的马车驶远。 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琴山才急切地压低声音:“六爷——” 裴叔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了扫左右,四处都有翁介夫的眼线,但他没有阻止琴山说话。 “翁大人都知道了?” 裴叔夜微微頷首,目光仍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 “这、这……” 琴山惶惶四顾,这林间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直至二人离开此地,踏上通往城內的官道,四下无人他才敢继续追问:“翁大人既已识破徐姑娘身份,她岂非危在旦夕?六爷究竟作何打算?” “以静制动。”裴叔夜语声平静。 “还要静待?”琴山第一次对主子的决断生出茫然。 先前翁介夫暗中调查时按兵不动,他以为六爷早有成算;如今对方已亮明刀锋,却仍不作为,这莫非是要……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难道当初那场和离,本就是为今日弃子做的准备? 琴山打了个寒颤,將未尽之语咽回喉中。 * 徐妙雪近来总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暗处有双眼睛时时盯著她。 她这般谨慎敏感的性子,立时將家中院落、往来路径都细细筛过几遍,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许是近来太累了。”她宽慰自己道。 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 卢放那“影子工程”的方略虽已详尽交到徐妙雪手中,可真要按图索驥动起工来,工程之巨令人咋舌。 幸而有卢放这一干老手在旁坐镇,造船这千头万绪的工程,总算被梳理得条理分明,一步步踏上了正轨。 徐妙雪雷厉风行,先从三教九流匯聚的弄潮巷里暗中遴选了一批人手。这其中,有统管所有匠役的总匠,其下分领大木作与细木作的木匠、专司填缝防漏的捻工头、打造船钉铁件的铁匠与锡匠;又有精於採买的採办、掌管城郊各处秘密货栈的仓廩管事——这些人须得建立清晰的帐册,令木料、漆货、帆布等物,自入库、存放至调用,皆井井有条,不容半分错乱。 此外,更少不了几位心腹的伙夫、杂役,一位专司应付官府盘查与邻里探问的明面管事,以及一批精干可靠的护院。 待这番骨架搭起,徐妙雪便依照方略,將款项拨付於各管事手中,令其各展所能,或去招募得力帮工,或去採买所需材料。这架庞大而隱秘的机器,至此终於悄然开动。 每一笔开销都看似必要,合在一起,却如山倾海倒。这船还未见影子,金山银山已去了一半。先前筹来的那笔款子,看著是一笔花不完的巨款,此刻却如雪入洪炉,眼见著消融殆尽。 看著帐面上银钱如流水般逝去,连阿黎都不禁恍惚——小姐非要行此等险峻又破费之事吗?若卷了这巨款远走他乡,足以保下半生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徐妙雪確是爱財,却並非真贪恋那黄白之物本身。 她心中早有丘壑,欲披荆斩棘完成父亲的事业,必须要將宝船契做成、做大。 而光她一人有野心远远不够,她要將豪门显贵、丝商、渔户、乃至市井小民都拉上这条船,让所有人的利益与她牢牢绑在一处,共担风浪,同见虹霓。 这苍茫大海,从来不是一人一舟能征服。唯有千帆竞发,万桨齐力,方能將这东方的丝绸与器物,匠心与智慧如潮水般推向远岸,在那陌生的海岸线上,烙下华夏的印记。 所以徐妙雪將契券向市井百姓敞开,不限身份,一筹起购,短短数日便在坊间掀起轰动。 宝船契原本是贵族之中趋之若鶩的东西,如今百姓们也能唾手可得,这自然引人注目。 先前那些关於宝船契真偽的窃窃私语,如今早已烟消云散。商铺里被大量买走的物料,活跃的匠人们,还有那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钱,都是做不得假的实据。这片向海而生的土地,本就流淌著闯荡的血液,人们心底对远方早已蠢蠢欲动。徐妙雪所做的,不过是掷出一粒火种,点燃了那根深植於血脉中的、关于波涛与远方的共同记忆。 更有那“云崖子”道长,本就是徐妙雪安排地自己人,又以五行推演、星象玄言为她暗中造势,声称此乃“聚沙成塔,引潮生金”的吉兆。一时间,徐妙雪门下求购宝船契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就在徐妙雪这摊子事越支越大,如火如荼的时候,徐妙雪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也愈来愈强烈。 宅院周遭,入夜后总闻得些莫名响动,时而是瓦片轻响,时而是夜鸟惊飞。清晨起来,又偶在墙角巷口瞥见几点已乾涸发黑的溅射状血跡,空气里浮著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 四下却静得出奇,什么奇怪的人都没有。 第145章 识时务者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5章 识时务者 那种无端的怪异感若有似无地縈绕在徐妙雪的生活里,她担心是云韶班的事走漏风声,近日有意改变了自己的活动路线,不直接去找卢放了,甚至儘量深居简出。 可这一日,她不得不去慈谿郊区亲自採办一批木料,只因那批木料数量多,价格昂贵,所有超过一千金以上的开销都要由徐妙雪亲自经手,这是她立下的铁律,防的就是底下人手脚不乾净。 她特意雇了辆半旧牛车,帷布洗得发白,混在出城农户间毫不惹眼。行至荒废的李家村时,破败屋檐在秋阳下投下参差阴影。 amp;amp;quot;鋥——amp;amp;quot; 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车棚,尾羽犹自震颤。 赶车的秀才嚇得惊叫出声。 徐妙雪心头猛跳,反倒镇定下来——头顶悬了多日的剑终於落下了!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小心挑帘观察,心底一沉,这地形竟是绝杀之局。两侧废弃矮楼如巨兽蹲伏,空洞窗口像无数眼睛窥视著谷底小道,留在车中必成箭靶。 “跑!” 徐妙雪对秀才低喝一声,两人当即衝出牛车,埋头向前疾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响,似雨打芭蕉,又似金石相击,可诡异的是,竟无一支箭矢追射而至,他们好似如有神助,毫髮无伤。 直到跑出百余步,两人才敢回头望去——这一看,却都傻眼了。 只见来时路上散落著数十支箭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这些箭多半从中折断,箭簇深深扎进土里,尾羽兀自轻颤。更奇的是,箭丛间还混著不少乌黑的铁丸、细如牛毛的银针,甚至有几截削得尖利的翠竹枝…… 仿佛方才有一场无声的廝杀,在他们身后悄然上演。 有人在保护她。 徐妙雪抬头四望,周遭依然没有人跡。 谁要杀她,又是谁在保护她? 裴叔夜? 心头浮起这个名字,连带著也浮起一阵酸楚。 他难道以为这种默默保护她就会感激他吗?为什么不出来见她?可笑。 但徐妙雪又隱约觉得不太对,裴叔夜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头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秀才一头雾水,打断了徐妙雪的思绪。 “查,”徐妙雪眸色深重,“不能再这么莫名其妙下去了。” …… 秀才是打探消息的好手,很快就查出了眉目,这事竟还跟弄潮巷有些关係。 徐妙雪虽名义上是弄潮巷的背后东家,但也不过是买下了那片地皮,收著各家铺面的租金,行事比旁人多了几分便利而已。这弄潮巷水深似海,盘根错节,真正的暗流她並不能全然掌控的。 尤其是巷子深处的“榜房”,行事诡秘,自成天地。榜房所管理的,是一套已经延续了几朝几代的地下赏金体系。官府常张榜悬赏缉拿要犯,民间亦有豪强私下出钱解决恩怨,於是赏金榜应运而生,分作黑红两榜。 “黑榜”亦称“杀榜”,即出价买凶杀人、解决仇家的榜单;“红榜”亦称“护榜”,即出价僱佣高手护送紧要货物、保护特定人物或是寻人的榜单,实为一种地下的鏢局。 接榜者不问来歷,只认信物与暗號,事成之后凭物领取赏金,榜房从中抽水一成。官府对此心知肚明,却因难以根除,加之有时能借其力处理一些不便出手的脏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黑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好事者会將黑红两榜的榜首名號与价码编成顺口溜,在底层船工、力夫间流传,因此秀才方能打听到一些原委。 有个神秘人出了高价想杀那位前“裴六奶奶”,这徐妙雪倒也不惊讶,毕竟她行事高调,四处结仇,可奇就奇在,那红榜的榜首竟也是她,且赏金更高。这还是黑红榜上破天荒的头一回,竟有人能同时惹下这般血海仇家,又让另一边不惜重金也要保住她。 红榜的悬赏者,还不止一人。总之四方涌来的护主之令,出钱者互不相识,却殊途同归——此女必须活著。 徐妙雪目瞪口呆,原来她早已经在漩涡中心了。暗处的两股力量在相互博弈,而她能安然至今,显然是红榜占了上风。 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些后怕,又有一些……微妙的失落。 原来不是裴叔夜啊。 原来她已经来到了更大的江湖之中。 最初做“宝船契”的局,不过是想从那些为富不仁者手中卷一笔不义之財,远走高飞,后来却变了心思,想著完成父亲遗志,造真正的宝船,通真正的海路。野心既起,她便敞开大门,任凭市井小民、渔夫工匠皆可入股,一纸契书將三教九流的利益与她牢牢绑在一处。 如今看来,这竟是她的保命符。 利益二字,是世间最直白的关係。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繫於她一身,她若死了,他们都得血本无归。那些素未谋面的红榜僱主,护的哪里是她徐妙雪,分明是自己投进来的真金白银。 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过徐妙雪还有一点想不通——是谁要出这么大的价格杀她? …… 幕后真凶翁介夫此计未成,心下略感讶异。 別看买凶杀人朴素到近乎毫无含金量,可如今是太平年月,不比那刀兵四起的乱世,正因如此,但凡城中无故死了人,官府必要追查。买凶杀人这等手段,既乾净利落,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便是他这等封疆大吏,也乐得用此良策。 他早听闻那女子狡黠,可终究是个女流,並未十分放在心上,却不料出师未捷。 不过翁介夫毕竟是执掌一省的巡抚,徐妙雪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爬满缝隙的臭鸡蛋——欲寻破绽,何患无辞? 那妇人不就是因是“宝船契”的发起者而被各方暗中保护吗?那他就拿住她这一把柄,用大明律將她置之死地。 不出三日,徐妙雪的私宅与各处铺面便被查了,说是有人举告她私造违式大船,潜通番货,触犯《大明律·兵律·关津》『寸板不许下海』之条。 一时间,官差们如虎狼入室,箱笼倾覆,帐簿翻飞。他们直奔后院工坊,满心以为能擒获正在打造的巨舰龙骨,或是搜出与佛郎机往来的密信帐目。 然而,工坊之內,只见数名匠人正对著一具三尺余长的柚木船模精雕细琢。四周陈列的,皆是此类精微巧作,或为漕船,或为渔舟,惟妙惟肖,却无一物能与“违式大船”扯上关联。 徐妙雪虽已不是裴六奶奶了,却知道先声夺人,冷著脸抱胸站在一旁,气势端的十足:“这就是『宝船契』所约之宝船,何来私造大船之说?” 首领不死心,又率人扑向城郊货栈。然而帐册所载巨木,皆標明制器、修宅之用,无可厚非,现场所存,也不过是些零散板材,尺寸规制,与造船所需相去甚远。 眾官差奔波整日,以为这徐氏造船闹得轰轰烈烈,必定有数不清的漏洞,不料最后所获罪证,不过是几船模型,数卷无关痛痒的帐目。最终,只能在那首领铁青的脸色中,官差们悻悻然收队离去。 翁介夫折腾了一大圈,发现自己连个女人都杀不掉的时候,他终於意识到裴叔夜为何这么殷勤地让他自己去料理。 待他再见裴叔夜时,对方依旧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关切道:“翁大人,事態进展得不顺利?” 翁介夫胸中怒火翻涌,斥责之言几欲脱口,却忽觉后背一凉。 他在官场以长年的谨小慎微才能爬至高位,他立刻就从裴叔夜这种肆无忌惮的“偽装”中品出一丝不对劲来——这分明是一种挑衅。 如果这个女人杀不掉,那就会成为裴叔夜拿捏他的把柄。 当年徐家那对孤儿寡母,只因救济了关键人物海婴,並得到了些许要紧物证,这才被他灭口。那时眾人的目光皆聚焦於海婴一身,徐家这等小角色,不过如拂去尘埃般隨意,无人留意竟有一条漏网之鱼。 直到不久前四明公来信,说徐家还有一个遗孤,她手里或许有海婴留下的重要证据,这才让翁介夫紧张起来。 泣帆之变,其实翁介夫也在其中扮演了极其隱秘却又至关重要的角色。 这是他最怕暴露的隱秘。 这也正是他难以独自与四明公抗衡的缘由——他们本就在同一条船上。 当初择定裴叔夜,原以为觅得一枚有共同敌人、又可隨意驱使的棋子。而在利益未衝突时,裴叔夜也乐得扮猪吃老虎。 但一只天生的狼,怎么可能甘居人下? 那场和离,不明就里者只当是夫妻反目,略知內情者以为裴叔夜在断臂求生,潦草善后,藉此赶紧与那女骗子撇清关係,好维繫翁介夫的信任,却无人窥破裴叔夜真正的棋路。 包括四明公也如此认为,於是他走了一招昏棋,以为挑拨翁介夫和裴叔夜的关係,就会让著两人分道扬鑣。 但若真正的执棋者,从来都是裴叔夜呢? 他何曾信过翁介夫?不过借其权势重登高位罢了,既无真心,又何来信任之危? 当翁介夫除不掉徐妙雪时,这天平便已悄然倾向裴叔夜,他已经扭转了自己的劣势,稳坐钓鱼台。 他未出一句重话,依旧温文尔雅,却將一个最恐怖的讯息传递得清清楚楚——“你的把柄在我手中。往后,该是你来维繫与我的关係了。” 翁介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哪怕官位与年龄远在裴叔夜之上,翁介夫仍在此刻感到了压迫感。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他和裴叔夜之间还有一个共同要对付的目標,那才是大事,当下这些令人不悦的情绪只能识趣地压下。 “没想到一个骗子身后有这么大的势力护著,依愚兄之见,这事……恐怕还是要劳烦承炬你。” 裴叔夜唇角微扬,这回不再故作谦辞。 今日胜利,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连日来和离的苦楚,此刻总算得以稍释。他的每一步棋,都印证了当初的决断是明智的。 自他得知徐家与翁介夫之间的渊源起,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徐家遗孤”的分量,竟重到令翁介夫这般人物都寢食难安——这也解开了他先前的疑惑,为何四明公要借著风灾对徐妙雪下杀手。 虽然不知海婴究竟留给徐家什么线索,徐妙雪本人更是毫不知情,但既然各方都认定她手握关键,那不妨將计就计。 他知道,一场围绕徐妙雪的风暴即將来临。 四明公定会作困兽之斗,竭力挑拨他与翁介夫的关係。届时,他与徐妙雪曾经的夫妻名分,便会成为最容易被攻訐的软肋。后宅之中,要让一个女子“意外”殞命,法子实在太多了。 他必须让徐妙雪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即便脱离他的庇护,依然无人能动,也不敢动。 故而当他发现原来是郑意书知晓徐妙雪身份后,並未打草惊蛇,反而在乞巧宴那日,出面逼郑意书给徐妙雪写下那封“威胁信”。 他就是要刺激徐妙雪,让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宝船契上,她的摊子必须要铺得足够大、足够真,才能拉拢寧波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到她的船上。 其实这个时候,反而她不是裴六奶奶,更容易放开手脚做事。 至於卢放那边,他並未事先交代。他太了解陈三復这些旧部了,个个恃才傲物,江湖脾性。唯有让他们真心折服,才会倾力相助。而他相信,徐妙雪自有这等本事。 现在他是唬住了翁介夫和四明公,他们两方已有撕破脸之势,而他裴叔夜依然能平衡住局面,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实质性的线索。 那张康家献上来的“坤舆万国全图”,终於也有了一些实质性的破解。 跟著卢放一起流浪的眾人之中,有位擅用“水书”的异人,当年就负责帮陈三復传递密信,常將密文藏於潮汐走势。而海婴留下的这幅舆图,用的正是那套体系,那些看似谬误的標註,实则是用暗礁为点,星象为引,留下了一个坐標。 那坐標指向东海深处一座无名小岛——北辰一指半,牵星板过卯酉圈三指。自舟山卫开洋,针路辰巽三更,见白沙礁转乙辰,又五更见黑水洋,过羊屿用单午针十更便至。 第146章 余情未了?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6章 余情未了? “这个位置,你告诉她了吗?” 裴叔夜看著手里的坐標,冷不丁抬眼问卢放。 今日正是卢放亲自来给裴叔夜送这个重要的消息。 “谁?”卢放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 卢放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过他在海上待久了的后遗症就是不爱动脑子,说话很直接,毫无婉转的艺术可言:“你自己怎么不去告诉她?” 一句话把裴叔夜问得噎住,卢放是失忆了吗?他真是不想反覆在別人面前说他和徐妙雪已经和离了的事实。 卢放又补了一句:“你们的和离不是在演戏吗?” 裴叔夜神情一怔,一瞬过后,面上焕发出一丝枯木回春的光彩:“她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明明是在对话,却好像在各说各话,卢放愈发奇怪:“——不是这样吗?” “你猜。” 裴叔夜面不改色地扬长而去。 卢放皱著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多大点事啊,怎么就被这两人整得这么复杂? 罢了,要不是这两人密集的心眼子,他们也没回到岸上逍遥的希望。 卢放隨手从书案上的青瓷盘里拈了颗杨梅丟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隨即起身往外走。 他如今扮作裴府小廝,脸上特意抹了层薄灰,包头布巾压得极低,若不抬眼细看,倒真瞧不出那双深目高鼻的异域轮廓。这身灰扑扑的打扮,无论是在府中行走,还是出门上街,都是最不惹眼的。 穿过抄手游廊时,他正低头寻路,险些撞上一捧移动的荷塘——但见个头齐胸高的琉璃花盆被人稳稳抱著,盆身剔透如冰,隱约可见水中纤毫毕现的藕节。七八片荷叶高低错落,最中央那支粉荷將开未开,重重花瓣还裹著青边,恰巧严严实实遮住了捧花人的面容。 卢放忙侧身避让,低头立到一边,垂落的目光瞥见那双原本轻快的绣鞋猛地顿住,方才还隨风荡漾的月华裙摆倏地收敛,连带著那股子鲜活的生气也骤然沉寂,转眼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的深闺少女。 裴鹤寧费力地抱著那盆水培荷花往自己院里挪。琉璃盆壁沁著冰凉水珠,渐渐浸湿了她的前襟。这是张见堂方才送来的——说那日与几个同僚夜游月湖,见著小荷才露尖尖角,没来由就想到了她。 这般近乎表白的说辞,让她心口却止不住地发烫,像是被埋在了蜜罐里似的。到底是个情竇初开的年纪,哪经得起这般温柔的示爱?当初吴怀荆带来的阴霾,竟真被这抹荷香冲淡了几分。 裴鹤寧原本想亲自將这份心意安置在闺房,可琉璃盆实在沉手。正吃力时,恰撞见一个灰衣小廝,便问道:“你是哪个院里的?” “小人是六爷院里新来的。”卢放应声抬头。 那双碧蓝如海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裴鹤寧视线。她微微怔住:“怪不得瞧著面生……” 卢放慌忙垂首,布巾阴影重新掩住异域轮廓,幸好裴鹤寧没有起疑。 “既然是六叔的人,劳你帮我把这荷花搬到我院里。”她鬆开手时,指尖已被盆沿勒出红痕。 “……是。” 卢放不敢多问她是谁,她的院子在哪里,只能接过沉甸甸的琉璃盆,目送那少女如释重负地提起裙角,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低头端详怀中荷花,清苦的香气里缠著一丝少女身上极淡的脂粉味。 倒可惜了这株生灵。本该在湖光山色里长成接天碧色,如今却困在这玲瓏琉璃间,做了闺阁中的点缀。 卢放等人消失不见后,隨手將这盆景放在游廊上,便瀟洒自在地离开了。 * 城郊库房高三层,徐妙雪正攀在竹梯上清点顶层的樟木。木屑如金粉在光束中飞舞,沾了她满脸满身。 “小姐!”阿黎在底下仰头喊她,“有人找!” 徐妙雪懒得下梯,垂著沾灰的睫毛问:“谁?” 见阿黎支支吾吾,她心头已有些起疑。 不等她发问,一个熟悉的声音先声夺人:“我。” 清冽的嗓音惊得徐妙雪心头髮麻,竹梯仿佛跟著晃了晃。 低头望去,裴叔夜缓步而至,立在堆积如山的木料间。他来这偏僻的地方,却穿了一身鲜亮又高调的湖蓝杭绸,玉冠在昏暗中泛著柔光,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张脸不过几日未见,有一瞬间差点又被蛊到了。 徐妙雪稳住心神,索性靠在竹梯横档上,任由裙裾在空中轻盪。她偏不下去,就这么从三丈高的地方俯视他。 “有事?”她冷淡地问道。 裴叔夜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才来这里找徐妙雪,可人来了,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淡淡回道:“海婴有线索了。” “把线索留下就成。”徐妙雪仍在竹梯上没动。 见她这般疏离,裴叔夜反倒生出几分耐心——他知道她对自己有气。但她依然在人前维护他们的关係,可见心里还存著情分。这般想著,他的语气便软了下来:“线索指向海外孤岛,三日后我以巡视海防为由,带你同去。” 徐妙雪本要回绝,转念又咽了回去。若显得太计较,倒像是自己还没放下,既然有现成的便宜,为何不占?她徐妙雪从来都不是捨近求远的人。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 “那……我走了。”裴叔夜嘴上说要走,步子却没迈开半分。 徐妙雪自顾自翻看帐册,並不再理他。 裴叔夜尷尬地站著,脑中有些空白。这是徐妙雪离开裴府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以为徐妙雪多少会跟他说些什么,哪怕是阴阳怪气地骂他几句,他都不至於这么空落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阿黎热情又惊讶的声音:“卢放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一听到这话,徐妙雪眉头猛地一跳,三步並作两步从竹梯上爬下来,最后几格迈得太慌,脚下一空没踩稳。 裴叔夜眼疾手快地接住徐妙雪,正好此时卢放进入库房。 裴叔夜本自觉想要退开一步,不想徐妙雪误会他在占便宜,不料徐妙雪就著他的手臂站稳,朝卢放嫣然一笑:“卢放兄来得正好,一会儿帮我核核木料数目——等我一会,我先送裴大人出去。” 徐妙雪行云流水地挽起裴叔夜,语气像是在撒娇:“哎呀,我就说你不用什么小事都亲自过来,叫人看见了多不好呀。走吧。” 徐妙雪脸上笑吟吟,手上倒是用了点劲,將裴叔夜往外拽,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又亲昵,仿佛刚才那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不是她。 裴叔夜愣了一会,才骤然醒过神来。 徐妙雪告诉卢放他们的和离是假的,不过只是想继续借著他裴叔夜的势,让卢放更诚心地帮她干活。 所以卢放一来,徐妙雪就换了副面孔,对他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根本不是余情未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做戏。 她对他可一点都没有念念不忘?不过几日工夫,他又成了个只剩利用价值的路人甲。 裴叔夜心里突然恼得慌——恼自己愚蠢,这么简单的算计,竟还自我感动,到现在才想明白其中关节;更恼徐妙雪也太过无情凉薄了一些,就这么將他忘得一乾二净。 果然,骗子无情。 果然啊,他的决策是对的,她也压根就没想过要跟他天长地久。 第147章 隱姓埋名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7章 隱姓埋名 徐妙雪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裴叔夜浑身忽然竖起一道无形的气墙,墙內是数九寒天。 她下意识便以为这是裴叔夜对她的抗拒——许是她方才演得太亲密,惹他厌烦了。 她心里被刺了一下,男人就是这样薄情的。曾经她演戏的时候,他可是眼里噙著热腾腾的笑,满是欣赏地看著她。 翻脸就不认人。 她真不该在那些午夜梦回的时候怀念他。 但徐妙雪脸皮就是厚,非但不躲,反而挑衅似的更贴近几分,硬是与他肩並肩走出库房。待转过墙角彻底脱离卢放的视线,她立刻弹开三步远。 她板著脸道:“等找到海婴,你我之间就再无任何瓜葛了。” 裴叔夜心里快要吐血,硬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是该如此。” 隨后便拂袖离开。 接下来一整日,徐妙雪都有些心神不寧。 这些时日她已经被宝船契的琐事填得满满当当,再没余暇胡思乱想。可此刻脑海里却翻腾起各种念头,时而涌起难耐的期待,时而又像大梦初醒般悵然若失。 晚上,徐妙雪叫上了阿黎、秀才、剪子,四人在宅子里喝大酒。 就像从前一样,他们无数次聚在废弃的小石屋里,喝著劣质的杨梅酒,盘点为数不多的收穫,不知不觉,他们竟一起走过了这么长的路。 徐妙雪喝得微醺,心中感慨万千:“很快就能找到海婴了……很快,所有的事情都能有结果了……” 白日里那句对裴叔夜说的“两清”的气话,意外拨动了徐妙雪心底某根紧绷的弦。 若一切顺利,她找到海婴,就能得知兄长与母亲的下落;而裴叔夜也將拿到泣帆之变的关键证据,让真相重见天日,让作恶者付出代价。所有在这场灾劫中受过伤的人,他们的冤屈与痛苦,终將等到偿还的那日。 待风浪平息,她会继续造船远航,完成父亲未竟的心愿。 这场荒唐的冒险,在此刻似乎终於能望见尽头的曙光。 剪子感慨道:“也真是没想到,这么难的事,居然要被咱们几个干成了。” “很多次我都以为死定了,没想到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那你们后悔过吗?”徐妙雪突然发问。 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肯定不后悔,要不是认识了头儿,我现在哪能过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 “我从小就跟著我家小姐,跟她做什么我都不后悔。” 徐妙雪也只是突发奇想地一问,並没有什么用意,这时却捕捉到了秀才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 只是这个瞬间闪过得太快,徐妙雪甚至都疑心自己看错了。 秀才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人,亦是最沉稳的,八面玲瓏的圆滑才是他打探消息的杀手鐧。 他咕咚喝了一杯酒,才道:“要是后悔,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富贵险中求嘛!” 秀才其实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场合,什么话都不会往心里去。 “这就叫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不对,四个臭皮匠!” 几人大笑,酣畅淋漓地碰杯,徐妙雪眯著一双醉眼,畅想道:“到时候,咱们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谁也找不到咱们!” “得带够钱。”剪子补充。 “当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阿黎揶揄道,“你忘了刚收留你那会,我家姑娘去偷程家厨房里的东西投餵你还被打了一顿骂?” “我记得啊,所以我那会就决定要死心塌地跟著咱们头儿。秀才,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跟著头儿的?喂,秀才——” 秀才已经醉醺醺地趴在桌上了,不省人事了。 “今儿他怎么酒量这么差了?”嘟噥著,剪子也趴了下去。 月色高悬,四人东倒西歪地倒在院子的树下。 夏夜的微风却拂过一双清明的眼睛。 装醉的秀才睁开眼,安静地看著已经醉倒的伙伴们,思绪飘向远方。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跟著徐妙雪的? 遇见徐妙雪之前,他是一个算卦行骗的“假道士”。道士身份最是便宜,只需一张度牒,便可云游四方,官府来查,也不会细问户籍,而恰逢天子崇道,民间道士泛滥,度牒管理日渐宽鬆,他便想办法弄了一张度牒,靠著一些江湖手段混口饭吃。 那次骗了徐妙雪卦钱,却被被这少女找到揪出来,狠狠揍了一顿,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起初两人只是一起合伙骗骗钱,並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標,隨时都可能散伙,谁也没想到,他们几个会越骗越大。 徐妙雪骨子里是个游侠一般的女人,自带一股莫名的江湖豪气,她坚信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和气场,所以她从未深究过秀才的过去——他是哪里人,为何要假扮成一个道士,又为何热衷於收集信息。 也因为他跟徐妙雪认识得太早了,见证她如何从一只蹩脚的小野兔蜕变成一狡猾的狐狸。她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充满警惕和算计,唯独他们几个老伙计,她从不起疑心。 秀才已经藏了很多年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就这么跟著徐妙雪瞎混。那年泣帆之变过后,满大街的可怜人,死了的死不瞑目,活著的苦苦挣扎,他以为徐妙雪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其实是一个需要隱姓埋名的亡命徒,他收集消息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预知危险。 但他绝对想不到,他们几个小人物,能走到今天这搅弄风云的程度。 最早徐妙雪只是想赚点钱,还了她爹欠下的债。她以为这样,她娘和阿兄就能回家了。 她去骗钱,他就去帮忙,反正就是混日子嘛。 直到徐妙雪发现她爹打造的那批天价嫁妆可能没葬身火海,还在这世上,她就发了疯地想去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成了裴六奶奶,深入龙潭虎穴,没想到这水越淌越深,背后的真相一层套著又一层,捲入了太多的人。 甚至她失踪的家人可能早就被卷在其中,她自己也成了一个要被消灭的活靶子。 每一次秀才都以为阻力实在太大,徐妙雪查不下去了,可她总能绝处逢生,以暴制暴,撬开那些恶人的嘴,得到尘封的真相。 走到今天这一步,秀才已经不怀疑了,说不定,她真的能找到海婴,揭开过去的真相。 那他和他的秘密…… 秀才闭上眼,十多年前的一幕依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泣帆之变当日—— “跟陈三復打过招呼了,”康平江站在卫所码头前,对整装待发的哨兵们挥挥手,“你们就去鹰嘴湾演场戏,放几声空炮,烧两艘旧船,回来人人有赏。” 秀才当时是这队哨兵里的小旗(即小队长)。他们这些当兵的,谁不知道康百户和陈三復那点勾当?大家心照不宣,横竖能分些油水。 日头正烈,船行至一片海域时,速度减了下来。这片海域盛產南珠,当兵的守著这片海,日子清苦,总想著捞些外快。今日既然路过,少不得要潜下去摸些蚌壳。 “秀头,你水性最好,下去摸点彩头!”同袍们笑著把他往船边推。 他一个猛子扎进碧波里,在珊瑚丛间摸索。待他抱著一兜蚌壳浮出水面时,咸腥的海风里混进了刺鼻的血腥味。 船板上横七竖八躺著弟兄们的尸首,血水正顺著船缝往海里滴。 凶手是一船的江湖杀手,已经坐小船逃之夭夭,他只远远瞥见为首之人,负手立在船头,像看螻蚁般回望了一眼这片屠场。 很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冯恭用。 而这一幕,就是后来传遍大江南北的“泣帆之变”的起因——陈三復残杀明军官兵,挑衅朝廷。 可身在局中的秀才只顾著害怕和自保。他憋气藏在水底,待凶手完全离开后,才挣扎著爬回船上,正查看同袍们的尸首时,发现船上多了具陌生的尸体。 那人身著青缎鸳鸯战袄,肩头缀著银丝绣的彪兽补子——这是百户品级的武官装束,比他们这些普通哨兵的號衣尊贵得多,腰牌上刻著“寧波卫镇抚司”的字样,还是崭新的,应该是刚来这个地方没多久。 尸体是冰冷的,像是死了很久的样子。 秀才心头猛地一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大概是一场栽赃!他得赶紧去给陈三復报信。 等他到的时候,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陈三復也意识到自己被栽赃,於是將自己的女儿海婴送出来,想让她上岸去查个清楚。秀才恰好撞上了海婴,於是告诉她船上的那具尸体。 海婴决定独自去调查那具尸体,她並没有让秀才同行,而是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务必要藏好,日后可为人证。 可后来,海婴再也没有出现,陈三復被梟首,泣帆之变盖棺定论,而秀才还在等待,他在等一个时机。 他以为说出真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泣帆之变实在漏洞百出,可他却发现所有试图触碰这个真相的人都会销声匿跡,就连探花郎那样风光无限的人都被背后庞大的势力狠狠地打倒了。 他终於意识到了希望的渺茫,倘若他隨便说出真相,那必然会跟真相一起消失,盲目的吶喊只会让他成为靶子,所以他必须蛰伏。 於是他就带著这个惊天的秘密,努力地苟且著。他作为唯一的倖存者,身上背负著那十个同袍的血海深仇,活著是他最后的使命,他必须活到机会出现的那一天,活到能够將那个惊天的秘密说出来的那一天。 老天看似不经意的安排与相遇,有时候也许正是命运的馈赠,原来那个机会,一直就在秀才身边,更是他亲自,促成了这个时机的到来。 他和徐妙雪一样,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第148章 弃暗投明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8章 弃暗投明 寧波府城,沙头井巷深处那处久无人居的宅院,近日又有了人烟。 此地原是京中督察院右都御余大人之子、百户余召南的居所。那位曾是京城有名的紈絝,被父亲扔至这东南沿海磨礪性子,领了个百户的虚职。据官牘记载,嘉靖二十八年,余召南率哨船巡海时,遭遇海贼陈三復部突袭,力战殉国。消息传回京师,闻者无不唏嘘,余公更是痛失爱子,一夜白头。 如今住进这空宅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那位曾在乞巧宴上现身,余公府上的纪师爷。他奉主家之命,特来寧波府为余召南操办阴寿。法事一连做了七日,香菸繚绕,诵经声不绝,可法事毕了,纪师爷却尚无返程之意。 冯恭用已暗中盯了他数日。 此刻,他隱在巷尾槐树的浓荫里,嘴里嚼著半块炊饼,目光却牢牢锁著那扇紧闭的乌漆大门。 江南的仲夏,日头猛烈,潮气氤氳,汗水黏腻地贴著衣衫。远处传来断续的叫卖声,更衬得这深巷死寂。 这般湿闷的午后,最易引人倦怠,也最易將人拖进往事的泥沼。 冯恭用恍惚了一瞬,思绪又回到了嘉靖二十八年的那个深夜。 那时他刚跟了四明公没多多久,虽穿得人模人样,骨子里仍是街痞作派,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而同样是四明公义子的翁介夫,已是寧波府同知,官袍齐整,行止端方如天人。翁介夫看不起冯恭用,冯恭用也懒得热脸贴这位义兄的冷屁股,两人素来互相看不顺眼,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几乎不说多余的话。 可那夜,冯恭用头一回见翁介夫失了分寸。 翁介夫和四明公的关係鲜少为外人所知,平日里他不会临时拜访,但那天晚上,他急促敲开了静观小院后院的门,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余召南死了。 “死一个人而已,就让义兄嚇成这样,怎么,你杀的?”冯恭用浑不在意地出言揶揄,却被翁介夫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你懂什么!”翁介夫气急败坏,方寸大乱,“那可是余御史的独子!年初余公还来信嘱我照应……如今人死在我辖內,若他迁怒,一道弹章便能断我前程!” 事情的起因是余召南在酒楼饮酒至深夜,醉后与同袍玩骰赌钱,为三文彩头与旗牌官爭执起来,推搡间这性情乖张的紈絝抄起盛鱼膾的铜盘向对方砸去,对方闪躲时下意识一推——余召南后脑正撞上栏柱凸起的石雕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青年跪在四明公膝前,语气急切又无助:“义父,孩儿已经暂时將消息按下,在场所有人都已收监关押,但死了个人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住……孩儿正值升迁关口,若能升到省里,这不也是义父想要看到的吗?求义父救我!” 四明公神情肃然,沉吟许久道:“人已经死了,断无法遮掩,只能想想如何让余大人消气” “或许別让余召南死的死因那么狼狈……比如……殉职?” 四明公眸子微亮,轻轻頷首:“余召南是镇海卫的百户,海上又有陈三復那么一个大海寇……” “对,对!就说……遭陈三復突袭,力战而亡。如此,余公非但不会怪罪,或还要感念我等为他全了忠烈之名。况且那陈三復囂张得很,什么生意都敢吃,浙东的盐商不都来求您出面治一治他吗?正好还能藉此机会出兵教训一下陈三復,此乃一箭双鵰之妙计!” 后来有不少人猜测泣帆之变是个筹谋已久的阴谋,其实,起因简单得近乎儿戏。但这绝非偶然,是平静的水面下早就酝酿著复杂又汹涌的浪潮,发展到那一步必然需要一个出口决堤,而余召南的死,成了那个原因。 翁介夫和四明公敲定了细节,冯恭用就成了那把刀。 他带人伏击了巡海的哨船,杀了一队巡逻的哨兵,將余召南的遗骸与这些士兵的放在一起,又点燃狼烟示警,传信四方,陈三復袭杀官兵。 各烽堠见信號纷纷警备,一时海上烽烟骤起。 待事后清点,冯恭用才惊觉数目不对——那艘哨船出发十一人,船上却只有十具尸首,有个小旗头,竟没见到踪影! 这发现让冯恭用遍体生寒,那漏网之鱼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何时察觉危险躲起来的?若那人现身指证,整个泣帆之变的弥天大谎便藏不住了…… 他不敢报知四明公,他害怕自己被责骂,更怕被弃如敝履,被推出去顶罪。他暗中搜寻却无果,后来擒获海婴时,他总疑心海婴手中的证据与那逃兵有关。可几次试探,海婴似乎都表现得毫不知情。 冯恭用忐忑地过了这么多年,幸运的是,那个逃兵始终没有出来发声,久到冯恭用已经放鬆了警惕,认为那人说不定已经死了,渐渐都要將此事遗忘。 直至近日,那个紕漏又在他心头开始縈绕,一种不安的预感如影隨形。 不仅是因为今日寧波府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已过去十二年之久的“泣帆之变”被屡屡提起,更是因为近来四明公似乎在筹谋许多事,却都鲜少告知冯恭用。这种不动声色的疏离让冯恭用不安。 “阁下跟了这些日子,不累么?进来用杯茶罢。” 一个温润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冯恭用猛抬头——竟是纪师爷立在门內,青衫磊落,不知已观察他多久。 行跡败露,冯恭用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纪师爷却似早有所料,从容侧身相邀:“寒舍虽陋,尚备新茶。” 入院穿过荒芜庭园,纪师爷缓步引路,言语间似閒谈。 “余家三代单传,老爷当年为召南公子延请西席,亲自督课至三更。每逢公子生辰,必从京中捎来整船礼物……”他忽顿步,望著一株枯梅轻嘆,“白髮人送黑髮人,这十多年,老爷没一日展顏。” 这话听著很友好,却像是一种奇怪的强调,这余大人越是重视这个儿子,冯恭用越是脊背发凉。 及至明堂,纪师爷掩上门窗,点燃檀香。铜壶煮水,素手点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冯恭用喉间乾涩,接过来不及品便仰首饮尽。 他稍稍定了定神,展顏笑道:“近来寧波府不太平,在下……是特来护卫师爷安全的。老尊翁本不想声张,这寧波府的閒事桩桩件件,他向来都没少管,却不爱留名,没想到纪师爷还是发现了,可千万別叫您误会了才好。” 纪师爷拂袖斟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反而直言道:“其实,是我家余大人听闻泣帆之变另有隱情,特遣鄙人暗访。” “嗨,”冯恭用笑道,“那都是坊间危言耸听的传闻,官府早已盖棺定论的案子,岂能出差错?” “冯先生,”纪师爷打断他,茶筅轻点盏沿,“这些场面话糊弄百姓尚可。我家老爷身在台阁,岂不知官字两张口?” 冯恭用语塞,他不是一个非常擅长说话的人,尤其是跟那些久居上位的文化人,三两句便露了底怯。 纪师爷忽將茶壶一倾,碧汤徐徐注满陶杯,径直亮出底牌:“先生可曾想过弃暗投明?” “我家余大人掌风宪,司纠劾,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若先生愿助我等查明真相,必保先生后半生安稳。” 热水渐溢,烫上冯恭用手指。他指节微颤,却反手攥紧滚烫杯壁,任热痛钻心。 “执意与余家为敌……”纪师爷眸光扫过他泛红的手背,壶嘴仍悬在杯上,余沥滴滴坠落。 …… 冯恭用回到静观小院时,里衣早已被湿汗浸透,黏腻地贴著背脊。他正欲绕去浴房洗净这一身狼狈,却见正堂烛火通明,四明公端坐其中,面色沉肃如铁。 他心头猛地一沉,强压下慌乱,趋步上前低声道:“义父……出了何事?” “他们动了。”四明公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中传来,带著幽冷的迴响。 “义父是说……裴叔夜?” “等了这么久,海婴总算是有点消息了。”四明公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胜券在握,“不枉我布局良久,裴叔夜这般拼命寻她,我倒要看看,她手里究竟攥著什么。” 在这场博弈中,四明公在明,裴叔夜在暗,他出招总令人防不慎防,索性,四明公將线索放给裴叔夜,让他去寻。 两人各自都有一些有用的信息,一经补充,关於海婴的拼图尚可完整,而此时,关係已经倒置,如今,是四明公在暗。 …… 徐妙雪与裴叔夜共乘一叶哨船,破开晨雾,向著海图標註的孤岛驶去。 欲往该岛,必经水师卫所辖制的海域,故而裴叔夜只能借巡防海卫为由出发。而依《大明会典》,凡官船出巡,皆需报备人员、事由,载入《巡海日誌》以备核查。裴叔夜虽官居要职,按理是可以大张旗鼓地带一堆隨从,但为了避免在案牘间留下蛛丝马跡,他只能循例仅带一名隨行侍卫——多一人,便多一分风险。 徐妙雪遂顶了琴山的缺,扮作亲兵,青布裹发,短打扮,低眉顺眼地隨在裴叔夜身后。 而自离开卫所登上小船后,二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一个负手立在船头眺望海况,一个垂首坐在舱中发呆,即便夜深时同坐在船舱中,也只有一些只言片语的日常对话。 咸涩的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往復,却带不来往日的欢声笑语。 第149章 你凭什么?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49章 你凭什么? 浓雾被海风缓缓撩开一角,一座孤岛渐渐显露轮廓。岛上林木葱鬱,藤蔓纠缠,成群的海鸟绕著崖壁盘旋鸣叫,更添几分荒寂。 徐妙雪与裴叔夜二人下舟登岛,脚下是经年堆积的腐叶,绵软湿滑。他们在葳蕤草木间艰难穿行,仔细搜寻著人类活动的痕跡——无论是断壁残垣、熄灭的篝火,还是被踩出的小径。然而绕岛半周,目之所及唯有疯长的野蕨、缠树的古藤,与礁石上密密麻麻的牡蠣壳。除了风声、浪声与鸟鸣,再无半点人声。 暮色四合,海风陡然转烈,呼啸著穿过礁岩缝隙,发出饿狼般的嗥叫。眼见无法继续搜寻,二人只得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岩洞暂避。 他们全程无言,配合得却默契极了,一个捡柴一个生火,一个摘果一个打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阴冷的石洞竟被收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腹中稍安,洞外已是墨海翻腾。两人隔著跳动的火光对坐,噼啪的柴爆声更衬得洞內死寂,而他们就这般枯坐著,任夜色將最后一点声响也吞噬殆尽。 徐妙雪自以为藏得很好。 她偶尔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裴叔夜的侧脸,再迅速收回,她觉得他不知道。因为她每次望向他时,他的神色总是八风不动,从未与她的视线有过片刻交匯。 她其实一路都不太自在,沉默让她浑身刺挠。 她本来就不是个能耐得住寂静的人。看见远处海浪里跃起的鯨鱼尾鰭,目睹海鸟俯衝入水叼走银亮的鱼,发现岛上形態诡譎的怪树,甚至那些似是而非、可能指向人烟的痕跡……每一次,她几乎都要脱口而出,想与他分享,想听听他的见解,就连此刻一无所获的沮丧,若是能说出口,或许也不会这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裴叔夜本就是寡言的人。他不言语时,周身便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疏离而冷硬。他们之间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时刻地提醒著她,他们早已不是能隨意閒谈的关係了。 但此刻,徐妙雪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即便这段时间,她用愤怒、忙碌等等饱满的情绪偽装自己,可她依然觉得很困惑。 她完全抓不到头绪,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一起经歷过大风大浪,彼此付出了信任,但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裴叔夜,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著我?” 徐妙雪擅长揣测人心,因为她总能置身事外,当她不在乎的时候,她就是常胜將军,可轮到她自己深陷其中的时候,她全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她自然也无法得知,在裴叔夜听到这句话的这一瞬间,他八风不动的偽装下,心臟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瞒著她的这个秘密,关乎於她苦苦寻找的兄长和娘亲,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翁介夫是他局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不能让徐妙雪贸然地去復仇。 诚然,正是那个徐妙雪一直最防备他的原因——他就是一个自大又自私的人,他有自己的全盘算计……为了更长远的目標,他不想让徐妙雪成为其中的变数。 但在他的算计里,一定是会护徐妙雪周全的,从和离,到暗中推动她发展宝船契都是他为她量身定製的鎧甲,为了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人无法彻底地拋弃自己的过往和未来去爱一个人。 但他也是真的希望她得偿所愿。 “我有很多秘密,你问得是哪一个?” 裴叔夜露出了一种很诚恳的困惑,但这种明知故问的神情却让徐妙雪气得半死。 老娘要是知道你哪一个秘密还问你干什么!不想说就滚蛋!老娘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徐妙雪气得一头倒在蓬鬆的杂草上,闭上眼就是睡。 她自然没有听到裴叔夜那声近乎縹緲的嘆息。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未透,海雾迷濛,裴叔夜被一声悽厉的海鸥尖鸣惊醒,他警觉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徐妙雪竟不在山洞里了。 裴叔夜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散。他疾身而起,动作太急,衣摆险些带翻了將熄的柴堆。也顾不得整理,只匆匆披上外袍便衝出洞外。 晨雾浓得化不开,脚下泥土被露水浸得湿滑泥泞,走几步就打滑,可他俯身细看,泥地上竟寻不到半点新鲜的脚印。 裴叔夜慌了:“徐妙雪——徐妙雪!” “你在哪?应我一声——!” 可始终无人回应。徐妙雪就像被这海雾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他沿著海岸寻了一圈,兜兜转转回到山洞前,才发现自己方才遗漏的蛛丝马跡。洞口那棵参天大树粗糲的树皮上留著几处新鲜的擦痕,一根虬枝歪斜地指向岩壁上方。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徐妙雪的脚印。 他当即攀枝而上,刚跃上高处的岩石,便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猫在石后,探头探脑地张望著什么。 悬著的心重重落下,隨即涌上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寻而不见的焦灼,还有被她这般行径点燃的怒意…… 百般情绪绞在心口,最终化作一声压抑著怒意的低唤:“徐妙雪!” 徐妙雪惊讶地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叔夜便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行动?” “我睡不好,就想出来隨便逛逛——我用柴火棍在地上给你留字了呀!” 裴叔夜这才想起自己匆忙撞翻的柴火堆,就是这个不慎,才没让他看到徐妙雪留下来的字。 但他又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关心则乱,嘴硬道:“你那鬼画符谁看得懂!你就应该叫我起来一起出去,这荒山野岭的,你不知道危险吗?” 徐妙雪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一听裴叔夜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本就有火气的她也不乐意了来:“那我就是不告诉你又怎么了,你什么事都告诉我吗?” “……跟这个有什么关係?”裴叔夜听出了徐妙雪在指桑骂槐,仍对昨晚的事耿耿於怀,他答得有些心虚。 但这种心虚立刻就让徐妙雪抓住了小辫,乘胜追击:“怎么没关係?就许你隱瞒我,不许我隱瞒你?裴大人你得搞搞清楚好伐,我不是你的手下,跟你也没有什么契约了,我不需要对你负责,我想去哪就去哪,告诉你是给你面子,不告诉你也是天经地义。” 徐妙雪一句一句的詰问像是连弩弓,箭箭都往裴叔夜心口上扎。 看似是在吵这一件事,其实是在控诉过去所有的事。恐怕连徐妙雪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是將连日来的委屈和火气都借著这个出口宣泄出来。 但裴叔夜根本不想跟她扯这些閒篇,他在意的是她的安危,可在这激烈的吵架之中,他为不落下风,竟也口不择言:“你才搞搞清楚,別在这里放大话,这荒山野岭又不是寧波府城,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別以为自己在哪都能来去自如,我是怕你连小命都交代在这里!” “跟你有什么关係?你担心我啊?” 一句万能的反弹,你说东她说西,裴叔夜的怒气也要直顶天灵盖了。但他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刚才担心她担心得要死,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念头了,他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他害怕自己心软,只能用嘴硬偽装。 “你別以为我是担心你,你把我那群兄弟们都搞到岸上,你要是不活著回去他们怎么办?” 徐妙雪冷笑一声:“哦哟,你不是算无遗策的探花郎吗?这点小事你搞定不了吗?怎么想起要用我来了?不过不劳您费心,我就是剩一口气,我游也游回去。” 徐妙雪扭头就想走,裴叔夜將人拉住,力气用得过了些,差点將人直接揽到怀里来。这个时候他也不顾忌什么了,紧紧捏著徐妙雪的手,强横道:“你哪都不许去就跟著我。” “凭什么?”徐妙雪脾气很大。 “就凭你是我带来的。你若敢离我半步,我立刻点燃信號烟花,把巡海卫兵都引来——就说这岛上有海贼。” 徐妙雪在绝对的压制下,哑口无言,终於安分了一些。 她还是识时务的,知道当务之急不是吵贏裴叔夜,而是找海婴,有什么帐回去再说也是有机会的。 两人都各自冷静了一下。裴叔夜胸口起伏稍定,语气也缓了下来,带著几分刻意的平和,近乎是求和般问道:“你方才……爬到这上面做什么?” “找到点东西。”徐妙雪配合但没什么好气地摊开手掌。 她掌心躺著几根细小的鸡骨头。 骨头色泽焦黄,显然是经过烹煮,形態尚且完整,肉质啃噬得也乾净,说明被丟弃的时间並不久。 “这岛上肯定有人,”她语气篤定,“我便是循著这痕跡上来的。” “昨日我们遍寻不见,看来此人极擅藏……”话还没说完,裴叔夜忽然噤声。 徐妙雪意识到了什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密林深处,枝叶不自然地簌簌摇动。两人皆眼力极佳,几乎同时捕捉到一道灰影在林木间隙中一闪而过,迅捷如狐。 “追!” 裴叔夜一声低喝,身形已动。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如一张迅速收拢的网,朝著那影子消失的方向包抄过去。 第150章 难辨敌友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0章 难辨敌友 林深雾重,那灰影只一闪,便没入浓绿之中,再无踪跡。 徐妙雪气喘吁吁与裴叔夜匯合,两人都是一无所获。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著对方——不,实则並未真正看向彼此,目光虽落在对方身上,心神却已经牢牢繫於那个隱匿无踪的目標。他们都在飞快地思考著,方才那点斗嘴的不愉快与怨气早就在烟消云散,眼里只有使命必达的决心和锐光。 常以为默契不过是机缘巧合,换作旁人亦能如此,却不知世间能这般同频共振者,万中无一。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同类人,正如此刻,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我有一计——” 但听谁的? 裴叔夜正欲开口,徐妙雪先发制人打断他,理直气壮地质问道:“凭什么听你的?” 裴叔夜:? 我没这么说啊。 他刚想开口解释,徐妙雪再次打断,仰著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迎著晨光骄傲地道:“我已有万全之策,你若识趣就跟我配合,不然,我们就各干各的。” 都各干各了,却还用了“我们”这个词。 裴叔夜的注意点却落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待他回过神来,徐妙雪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不过,他没打算跟上去。 徐妙雪给了几秒钟的台阶,但她坚持不回头看裴叔夜有没有跟上来,等了一会没听到任何动静,便自顾自开始准备起一场独角戏。 初来孤岛,其实不算顺利,並没有她想像中一登岛便见到苦苦等待多年的海婴,她们相认执手相看泪眼这样的场景,当然,仔细一想,这才是合理的。那个人不管是不是海婴,他长期孤身藏匿,戒备心必然很重,风声鹤唳,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和外部信息。 对方需要判断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是敌是友,徐妙雪也要试探对方到底是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徐妙雪寻到上风口一处略乾爽的空地,蹲下身,用木枝在草地上画出一个圈,又捧来湿泥仔细覆上,筑起一圈防火带。 火摺子“嚓”地一亮,往地上一扔,枯草应声而燃,海风卷著火舌,霎时间草灰漫天,如黑蝶乱舞,朝著全岛飘散。 她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嗓音里已带了颤巍巍的哭腔,那绝望拿捏得恰到好处:“哥哥——容平哥哥!我是小雪啊——!” 声音被风送出去老远,“我知道你跟海婴出海了!可我为何寻遍了……都找不到你?” 先前徐妙雪意外得知原来多年前自己的兄长徐容平也卷进海婴的事情之中,她虽然不知內情,但可以確定,海婴至少跟哥哥认识,她一定知道徐容平这个名字。 她这算是自报家门,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然她在岛上大喊“海婴海婴我是好人我是来帮你的”,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倘若不是海婴那也无妨,左右她哥哥那是默默无名的小人物,没几个人认识他。 而这些漫天飞舞的草灰——纯是助兴的道具,她无法直接面对那个人,但需要营造一些视觉上的存在感,让对方无论从声音还是面前的情景,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徐妙雪信奉细节决定成败,她很擅长全方位地拿捏人心。 接著她便嚶嚶地大声哭了起来,语无伦次:“是不是我找错岛了?可我已经在海上飘了十天了!我明明是照著地图上的坐標来的……还是迷路了,好像不是这座岛呢,怎么办呀,我已经弹尽粮绝了!” 她抽出那枚信號烟花在指间摩挲,语气愈发惶急:“是不是该放了它求救?可……可这样引来的,不知是救兵,还是官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则是一种微妙的威胁了,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一定是躲在岛上的见不得光的,听闻“官兵”二字,岂能安坐? 软硬兼施,徐妙雪自认这招万无一失了。 她在呼喊间已经来到了岛的最高处,將自己的外袍脱下,掛在树上,一边继续哭著,一边躲到岩石后向下俯瞰,任何动静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东北角树丛猝然一响——一支磨得锋利的竹箭倏忽射出! 果然,任何人都在面对不速之客带来的未知时,都会做出先下手为强的反应。但徐妙雪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她立刻朝著箭射出的方向疾追而去。 那道灰影在枝椏间纵跃如猿,这次徐妙雪终於看清了——是个蓬头散发的男子,鬚髮纠缠,四肢並用在林木间攀援,极度灵巧远超於常人,眼看又要消失在层层绿障之后。 就在他沿著惯常小径疾驰时,脚下突然一陷。看似厚实的落叶层下,空水囊应声破裂。踉蹌间,一道渔线倏然绷直,將他狠狠拽倒在地。 更狼狈的是,在他摔落的瞬间,触发了最后一道机关,一张大网凌空罩下,將他整个人倒吊在了树上。 裴叔夜这才如鬼魅般从礁石后现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著裴叔夜——又??!! 这个老六又来一手黄雀在后截胡她的成果?!!她又成了他算无遗策中的一环?? 每次她费心费力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他倒是云淡风轻! 裴叔夜在徐妙雪气得还没组织好语言的时候,“温柔”又“善意”地解释:“你的招是好,能引他出来,但按照他的速度和对岛屿的了解,不设陷阱根本困不住他。” 於是裴叔夜预判了对方受惊后的逃跑路线。 裴叔夜早已算准对方受惊后的退路。 凭著先前探岛时的记忆,他在徐妙雪做戏处后方那条唯一便捷的逃路上设下埋伏。此路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通往海滩的鬆软斜坡,任谁仓皇间都会择此而逃。 他取出隨身的渔线,在齐踝高处繫於两棵老树根部,结成一道隱於落叶的绊索。又在绊索前数步,將几个空水囊半埋土中,覆上枯叶作偽,只待来人踏空失稳。 最后那张悬於树杈的渔网看似普通,却是效率极高的收官之笔。纵使前两关皆被突破,经此连番阻滯,任是再敏捷的身手也难逃这最后一招。 唯一不妙的是,徐妙雪真的很生气。 但裴叔夜不要脸起来是真的不要脸。 “你看,我们配合得真是不错。” “谁跟你我们!”徐妙雪狠狠地瞪了裴叔夜一眼,用肩膀將裴叔夜撞出半步远,自己俯身凑近渔网,仔细端详网中之人。 “海婴在何处?” 確认绝不可能是海婴时,徐妙雪的心已经沉下去了半分。但既已擒住一个人,总该能问出些线索。 那人却缄口不言。 徐妙雪几乎要以为这是个不通人言的野人了。他鬚髮虬结,细看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可……当她仔细凝视那双眼睛时,立刻推翻了先前的判断。 他的眸子里有种异常清亮的光,不是山野之人的懵懂,而是经世事淬炼后的沉静。这沉默里藏著秘密,更藏著某种近乎信仰的执念。 裴叔夜在她身后低声道:“別急,有戏。” 徐妙雪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她和裴叔夜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確实省去了太多无谓的爭执。 他们有了共同目標后,什么私人恩怨都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只是他们同“野人”耗到天黑,好说歹说,自报家门,软硬兼施,那人却始终如蚌壳般紧抿著嘴。两人又不敢轻易离岛,唯恐错过什么要紧物证,只得暂歇一宿,预备明日再磨。 临睡前,裴叔夜仔细查验过,確认对方身上没有藏匿任何利物,又將缚腕的绳索重新收紧,打了三重死结,绳头塞进绳圈深处。最后在这野人周身五步外,用细渔线串起十数枚海贝,密密匝匝围成一圈——但凡夜半有些微动静,贝壳相击之声立时便能惊起他们。 篝火噼啪作响,那些贝壳泛著幽微的冷光,如同布下一道无形的牢笼。 徐妙雪精疲力尽地抱膝坐著,目光却久久停驻在那“野人”的脸上。太奇怪了——是敌是友,好歹给个立场啊,而且她能察觉到,当他们提起陈三復、泣帆之变和海婴时,他的眼里是有波澜的。 那为何一个字都不吐露呢?他在等什么? 而就这么盯著此人,徐妙雪心头突然浮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人?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她徐妙雪別的不敢说,认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正是凭著这过目不忘的天赋,她才能在寧波府的贵胄圈里如鱼得水。若连人都记不清,还谈何周旋,何谈骗人? 既非故人,那这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只是眉眼间与某个相识之人略有相似? 带著这未解的疑惑,连日奔波的疲惫终於袭来,徐妙雪靠在岩壁上,听著远处潮声阵阵,渐渐沉入了睡梦。 翌日,某种该死的默契让徐妙雪和裴叔夜几乎是同时睁开眼。 无需推醒对方,他们已同时看见了令人心惊的景象—— 满地散落著断成数截的绳索,那些贝壳铃鐺早已失了阵型,而本该被缚在原地的人,不知所踪。 裴叔夜疾步上前拾起一截断绳,切口参差不齐,显是被不够锋利的器物反覆磨断的,更像是鱼骨之类的东西。可他分明检查过……裴叔夜眸光一凛,突然想到了什么。 嘴巴! 这“野人”一直没开口,鱼骨原来是藏在嘴巴里! “这儿有脚印。” 湿润的泥地上,一行歪斜的足跡清晰可见。晨露未晞,泥土尚软,人应当离去不久。 二人只能循著这唯一的线索往前追索,可那脚印竟在一片密林前戛然而止。 裴叔夜心头浮起一阵不安,低语道:“太古怪了……怎么倒像是故意引我们……” 话未说完,只听徐妙雪一声惊叫——脚下土地突然塌陷,整个人直坠下去! 第151章 有难同当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1章 有难同当 徐妙雪只觉眼前日光骤然一暗,身下空空,天旋地转地往下坠落。 不过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她噗通一声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海水瞬间包裹了她,短暂地隔绝了空气与声色,在近乎绝望的寂静过后,徐妙雪终於挣扎著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出呛进口鼻的海水。 她贪婪地呼吸著带著海腥味的潮湿空气,稍稍稳下心神,这才听到上方传来焦灼的呼喊—— “徐妙雪?徐妙雪?!” 但奇怪的是,裴叔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拦住了,传到耳中显得闷闷的,徐妙雪抬头望去,方才她掉下来,理论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洞口,可上方的洞口竟然消失了,全是密不透风的岩壁,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这种怪事只能说明,这是一个人为的陷阱。 “还活著!”徐妙雪报了声平安。 她稳住心神,抹去脸上的水珠,开始打量这个环境。 这里是一个被岩壁环抱的深潭,身下的水深不见底,墨绿幽暗,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深处的暗流涌动,显然与大海相通。 潜入这汹涌的海水中逆流游出去?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四壁皆是湿滑的岩石,摸上去冰冷而黏腻,根本没有著力点,想要爬上去也是难如登天。她的目光顺著岩壁往上看,心猛地一沉——高处的岩壁出现了一条分界线,分界线以下是乾燥的,而下面残留著大片被海水长期冲刷、浸泡留下的深色水痕,那痕跡远比她现在所处的水位要高得多。 她瞬间就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盛夏八月,日月引力共舞,天文大潮频发之期,这几日是午潮,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用不了多久,海水就会灌满洞窟。 “裴叔夜!你找根绳子拉我上去!”徐妙雪焦急地朝上面喊。 但上面一阵古怪的动静之后,人却没有马上回应。 裴叔夜已经发现徐妙雪一掉下去之后,洞口就消失了,他用隨身的短刃撬开了陷阱边缘的草皮,石板的轮廓赫然显现。它並非简单的陷阱,更像一块单向翻板。他用力踩踏石板的一侧,另一侧纹丝不动,可当他將力量施加在另一侧时,脚下立刻传来令人心悸的鬆动感。 这设计的恶毒之处在於,它装了一个隱藏的、偏离中心的转轴。当人从外侧踩中陷阱区时,自身重量会像压下一根槓桿,轻鬆撬开石板,使人坠入。可一旦落入其中,从內部向上推顶,力量却正好作用在转轴支撑最稳固的区域,如同想从內部抬起一个被卡死的蹺蹺板,下方之人有再大的力气,也休想撼动分毫。 也就是说,掉入陷阱的人,是无法原路返回的。 徐妙雪很快就意识到裴叔夜的沉默意味著什么。 “是不是很麻烦?”她仰首问。 不问缘由,只问轻重。这轻飘飘的一问里,藏著她早预设好的结局——倘若情况很棘手,他大抵会弃她而去。 她曾经是相信过他的。经歷了很长一段复杂的心路歷程,才能够相信他。 她不想承认那段似夫妻又不似夫妻的曖昧时光,但不管如何,那个时候他们都是背靠背的战友,她永往无前翻天覆地时,愿意將后背交给他。 可自他那日突然结束契约,往日繾綣戛然而止,她便如惊弓之鸟迅速缩回了自己的小世界中,即便在面对他时也始终悬著一颗心,等待验证他再一次的放手。 不过此刻徐妙雪的声音並无沮丧和颤抖,困境反而让她浑身的感官和思想都高度紧张起来。她从不惧怕困境,並非她有十足的把握每次都能死里逃生,而是与其在害怕中瑟缩到最后一刻,不如战斗到最后一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时顶上的石板被按下来一条缝,日光和裴叔夜的声音一起漏了下来:“不麻烦。” 並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徐妙雪认为这只是一句安慰的话罢了,可下一瞬—— 短暂的日光落在深潭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紧接著一个人影轰然坠落,溅起水花,岩洞又重新陷入幽暗。 裴叔夜是做好了准备,因此早就闭了气,很快便浮出水面。 “你……” 徐妙雪张著嘴看他,脑中思绪剧烈地翻涌著,却是哑口无言。 “你没受伤吧?”裴叔夜握住了徐妙雪的手,將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紧张地上下打量她。 “——你下来干什么?” 她一把推开他,凶巴巴地质问,同时也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侧面回答了他的问题。 裴叔夜的目光在徐妙雪身上停留片刻,確认她无碍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鬆了松,这才举目环顾这处深坑。 徐妙雪心绪纷乱如麻。 她不是傻子。从她坠落陷阱到此刻不过三两句对答的工夫,裴叔夜在意识到情况复杂后立刻便选择纵身跃下,她能感受到……他的毫不迟疑。 这人怎么总是做出跟她判断不符的事情?底下是何光景都未探明就贸然跳下,他不要命了吗? 她寧可二人之间始终是虚与委蛇,有福同享,有难就各自飞,这样才对嘛。太过厚重的情意,她不知该如何承托。 可他偏偏就选择了跟她一起上刀山下火海。 不合理。 徐妙雪假装忽略了这些细微处的情绪,追问道:“还是说,你其实已经知道出去的办法了?” “洞口那块石板是单向的,设计的很精妙,里面的人进去了出不来。” “???知道出不去你还下来??”徐妙雪的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一个八度,回声在岩洞里迴荡。 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说,他们两个保留一个人在外面,都是一件好事,再不济,好歹能找到引他们来这里的野人,拷问出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个赌徒吗?”裴叔夜睨了徐妙雪一眼,“搏一搏……说不定收益更大。” “——你想想,那野人已经趁我们睡觉时逃脱了,他完全可以找个利器直接杀了我们,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引我们来这个陷阱?” 裴叔夜的话点醒了徐妙雪,她身在局中太过紧张,反而忽略了一些场外信息。 “对啊……引我们来,不可能只是为了把我们困在这里,除非……这里有什么信息——”徐妙雪恍然大悟,“这是一种筛选!” “对,所以我猜,这里应该会有一些线索……只留给他们自己人的,懂的人自然心领神会,便能离开这里,而居心叵测的人,会被困死这里。” 徐妙雪扯了扯嘴角:“但我们也不是什么自己人啊——说不定还没四明公他们了解的多呢,我们跟居心叵测的人好像没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我们有一颗正义的心。”裴叔夜义正言辞。 徐妙雪看了裴叔夜好几眼,確认他好像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自己往岩壁方向游去。 结果,还真让她发现了什么。 “岩壁上刻著一些花纹!” 裴叔夜解下隨身携带的牛皮囊,这皮囊袋口綑扎得极紧,纵使方才落水也滴水未进。他取出火摺子吹燃,一簇火光驀地亮起,在这幽闭的洞穴中成为唯一的热源与光源。他一手护著那簇微光,稳稳地靠近岩壁,微光摇曳,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 只见岩壁上清晰地凿刻著三幅图腾:第一幅是个简笔小人,作奔走行路之態;第二幅是云气环抱日月,气象恢弘;第三幅则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大地,厚重磅礴。每一幅图腾下方的石面,都有一圈细密的缝隙,显然是一处可以按压的机括。 裴叔夜举高火折,两人仰头望去,只见上方的岩壁,每隔一段距离,便重复出现这一组三才图腾,一路延伸,直至那高不可攀的洞口。这绝非装饰,而更像是一道指引,或者说,是一道登天的阶梯,每一步,都需做出正確的选择。 可第一步,究竟先按哪一个?没有任何头绪。 “我们退远一些。”徐妙雪忽然开口。 裴叔夜心领神会。 二人悄然划水退至潭心。徐妙雪从怀中取出贴身藏著的弹弓,出发前她就做了充足的准备,隨身携带著不下五种护身暗器。此刻牛皮筋虽浸了水,但韧性犹存。她屏息凝神,从袋中摸出粒浑圆石子,拉满弓弦,对准“行人”的图腾。 “砰!” 正中。 可整个石潭寂然无声。 徐妙雪蹙眉不语,过了好一会,再取一石,瞄准那“云绕日月”之纹。 石子撞上机关,发出清脆迴响,岩壁依旧岿然不动。 选错了也没有惩罚?徐妙雪有些困惑了,但还是拉满了皮筋,对准了最后一个“山峦”图案。 轰隆—— 岩壁猛然一颤,碎石簌簌落下。裴叔夜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一把按下徐妙雪,两人瞬间没入冰冷海水之中。 待几息后破水而出,方才击中的岩壁处,已赫然探出一截粗礪石柱,长短恰可供人踏足。 徐妙雪面上一喜,准备朝岩壁游去,却被裴叔夜拉住。 “闻到了吗?” 徐妙雪动了动鼻子,脸色一滯。 隨著岩壁机关的运动,也带出了一股若隱若现的火药味。 “这个机关必定是有玄机的,若初次试错如此宽容,那下一次抉择……就要万分小心了。” 徐妙雪深以为然,说不定下次选错,这整个洞窟,都將於自爆,与入侵者同归於尽。 但……第一次选中了山峦才探出石柱,第二次应该选什么?这三个图案之间是什么关係? 第152章 人定胜天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2章 人定胜天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深潭中海水已经越来越高涨,原本人还能勉强站立,现在海水已经快要淹过脖子了。 裴叔夜临危不乱,凝望著壁上三图,脑海中诸般体系的推测如走马灯般流转。 八卦?山川厚重,可为艮卦,日月行天,正合乾卦,那奔走的小人若视作青年,或可对应震卦……可八卦有八象,为何此处独独只现其三?其间关联,又该如何推演? 奇门遁甲,紫微斗数?这些术数虽精深玄妙,却皆需庞大符號体系支撑,断非眼前这三幅简图所能囊括。 既然只留三象,那便意味著大道至简。 “我好像在你家看到过这三个图案。”徐妙雪终於抓住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身为一个优秀的骗子,她坚信细节决定成败,为了让每一次骗局都足够的逼真,她练就了许多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本事。每踏入一处新地界,她便会不自觉地將其间所有细节刻入脑海——樑柱雕花、地砖纹路、乃至器皿上最不起眼的刻痕。这些看似无用的讯息,都被她分门別类,妥帖安放在记忆深处,需要的时候隨时取用。 “我家?”裴叔夜皱眉,他自詡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却实在想不起来家里哪里有这个图案。 “就那劳什子的思过堂!” 徐妙雪初入裴家的时候,就被裴老夫人一个下马威罚进了思过堂,在那跪了一个晚上,所以她对里面的情境印象深刻。 而裴叔夜往日根本不需要踏足那个象徵惩戒的场所。 “里面掛满裴氏先祖的画像。其中一幅题著『裴氏文渊』的画像前,供著一尊黄铜香炉,上面就刻著这般纹路。” 裴文渊——正是裴叔夜亡父的名讳。 裴叔夜心神一震。父亲与陈三复本是少时故交,这纹样既与陈三復有关,又出现在父亲祭器之上……似乎非常合理。 循著这蛛丝马跡,一些尘封的记忆开始鬆动,父亲的话在耳边迴荡。 “三势戏是我跟陈三復学周易时受到启发,自创的一种游戏。三势为天势、地势、人势,拳心向下,象徵覆盖,即为天势;拳心向上,象徵承载,即为地势;食指中指併拢伸出,象徵行走,即为人势。” “在易理之中,天势是大势所趋,非地利可挡,而地利根基深厚,非人力可破,但天地之间阴阳平衡,强者不可能恆强,弱者不可能恆弱,故而人定胜天。所以游戏也很简单,同时出拳,规则是天克地,地克人,人克天。” “而就在陈三復第三次落第的那天晚上,他与我再次玩了这个游戏。” …… 嘉靖十年。 “裴兄,我早已看清自己不是科举的料。这般死读下去,这辈子也逃不过穷困潦倒的命。我想搏一把!我想出海,下南洋,闯西洋!將咱们天朝的丝绸瓷器运出去,再把番邦的香料珍宝带回来,这一来一回,利可十倍。我知道,如今私下这么干的人不在少数!” “可朝廷厉行海禁——你若私自出海,官府追究起来,任你是谁,一律按通倭论处。” 陈三复眼底燃著灼人的光:“科举是皇帝给的路,可天下这么大,难道只准走这一条么?裴兄,你是出身清贵,你是不愁的,但我这种读不成书的人,就该一辈子烂在泥里?海禁是为了防倭寇,防外敌,又不是防咱们老百姓的!这茫茫大海,是老天爷给所有人留的活路。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堂堂正正挣一份家业,让爹娘妻儿过上好日子,就算最后葬身鱼腹,也好过在岸上眼睁睁饿死强!” 裴文渊哑口无言。他虽然觉得陈三復说得在理,可这对他这样循规蹈矩的人生来说…… “这太冒险了。陈兄,你听小弟一句劝,有些钱……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啊!” 陈三復给彼此各斟了一杯酒,像是下定了决心,道:“裴兄,那我们就来最后一次『三势戏』,五局三胜。我若贏了,我就去海上。我若输了,便认了这天命,走一条循规蹈矩的路。” 第四局的时候,两人平手,而第五局,裴文渊出天,陈三復出人——陈三復贏了。 人定胜天。像是命运的安排与呼应,从此一个落第的失意青年开始了他驰骋大海的半生。 “陈三復视此为他的起点……后来有一年与他月下畅饮,他悄悄告诉我,已经將这三个图案化作独门暗號,只有寥寥心腹得悉。” “我问,那你怎么敢告诉我?他说,因为你是局外人,他说,老裴,我遇到过很多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而此刻,裴叔夜和徐妙雪已经攀著一节一节伸出来的石柱往上走了。 第一个是“地”,因此第二个就要选克制“地”的“天”,第三个选“人”,如此类推,並不复杂。 “就这么简单?”在裴叔夜告知她这套暗號的玄机后,徐妙雪甚至觉得太容易了一些,反而有些心惊胆战,生怕更大的坑还在后面。 走在后头的裴叔夜轻轻笑了一声,这疑问,他当年也曾向父亲提过,巧的是,大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困惑。 裴文渊是这样回答裴叔夜的。 “我也这般跟陈三復说,如此粗浅的標记,稍具心思之人便能勘破。” “陈三復闻言拊掌大笑,他说这天地本就未设太多玄机,答案从来都写在最显眼处。道在瓦砾,在屎溺,既如此,我又何必故作高深?” “他说——若真的有人能参透此理,解开我的暗號,那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他的。” 裴叔夜將这个答案转述给徐妙雪,徐妙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与陈三復这个大梟雄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你爹是清贵,为何会跟陈三復关係这么好?” 裴叔夜知道,这个暗號的破解必然会引申出这个问题。过去他不曾告诉徐妙雪,只是觉得似乎还没到时候,又或者是——没有必要。 这是裴叔夜和他父亲之间的秘密,是他自己要背负的东西,跟任何人都无关。告诉別人,也没有任何的利处。 但他不是一个故弄玄虚的人,徐妙雪既然问了,他便会如实回答。 听完这一段过往,两人已经快攀到了洞顶。 “所以……你当年查泣帆之变,根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什么偶然翻到卷宗,而是你和你父亲有意去查的——那你如今回来还查泣帆之变,恐怕也並非是为了报四明公害你贬謫之仇,对吗?” “嗯。”裴叔夜轻轻应了一声。 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隱瞒的:“但我这么做,並非只为了家父与陈三復的过往。读书人皓首穷经,求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终其一生辨明一个『理』字。刑狱若失其公,政令若过其苛,我辈若不敢发声,枉为人臣。” 这才是裴叔夜真正的理想。 只是多少人信誓旦旦地这么说,言行一致的人却少之又少。 徐妙雪想起那篇名满天下的“刑辩疏”,多少人嘲笑这位新晋探花郎不自量力,但亦有士林文人敬仰其风骨。 徐妙雪自詡不是君子,也不懂读书人的那套,她当年看到这篇文章,就是觉得居然有人敢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人牛逼。 诚然,裴叔夜变了,从一个时刻都挺著风骨的君子,变成了一个笑里藏刀,老谋深算的政客。 但他也从没变过,他一直走在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险路上。 “即是如此,你父亲一定是理解你的,你们之间並没有什么仇怨,但你为何不去祭奠他?” “不成事,莫祭坟。” “你就不怕……以卵击石吗?” 攀到此处,头顶只剩下最后一个图案了,上一次是“天”,那这一次,就该按下“人”的图案。 “人生来就是与天爭命。” 裴叔夜的回答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噠”声,他们大概是触发了最终的机关,沉睡十年的庞然大物正在甦醒。 这亦是是陈三復最后留下的迴响——人定胜天。 徐妙雪仰头望向仅一步之遥的洞口,他们在黑暗中等待阳光。她没有说话,一种无名的震撼在她的胸膛之中迴荡著,这是她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裴叔夜的来路。 他们都是相信人定胜天的,无论前路多少阻碍,为了心中所求所愿,哪怕只是蜉蝣也都会去奋力一搏,不然这人生就是白来一遭。 她心中似有一块大石悄然落地。本以为会发出巨大的,怦然落地的动静,然而却只像一块巨大的棉花飘在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她好像並不意外,她早就窥见了裴叔夜的冰山一角,而这已经是裴叔夜最大的坦诚了。 这一刻她设身处地地理解了他过去所有的算计和权衡利弊,只是这迟来的发现,带著近乎残忍的清醒。 徐妙雪是何等通透的人。 倘若没有今天的场合,裴叔夜恐怕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他的过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隨她跳下生死未卜的陷阱,可以在每一次危难中稳稳接住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配合她天马行空的演戏,给她最耀眼的宠爱,他不会背叛她——但他也从未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正如她自己一样。 当初决定真正去做宝船契、造宝船时,她不也瞒著他吗?在真正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抉择面前,她的潜意识早已替她做了决定——她只想一个人谋划。 她喜欢他,她相信那些心动的瞬间,这些令她夜不能寐,没出息流泪的瞬间,都是真的,她沉醉在他只望向他一个人的眼神里,她自喜於被她这个小人物折下的那支最骄傲的高枝。 可这並不妨碍他们各有各的劫要渡。即便在最情浓之时,她也做好了隨时要跑的准备。 他们是同类。骨子里都藏著高度的警觉与极致的自我,却又被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深深吸引。 你最爱一个人,和最恨一个人的,往往是同一个地方。 徐妙雪忽然全明白了。 裴叔夜提出结束契约,並非因为他没有动过心,並非因为那些温情都是谎言——她所有胡思乱想的方向都错了。仅仅只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她理解了。可这种释怀,却清醒地阻止她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人就是这样双標的。她既不愿交出完整的自己,却又渴望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她想要被全然的信任与爱意浇灌,然后才会不情不愿地、又满心欢喜地,为他开出一朵花来。 此刻的沉默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什么误会在解开,又有什么在悄然破碎。 “咔噠——” 头顶传来清脆的机括转动声,封死的石板应声开启,天光如瀑倾泻而下。几乎同时,脚下传来轰隆巨响,似有水下闸门洞开,潭水疯狂旋转著向下奔涌。 不过转瞬之间,满潭海水竟被抽吸殆尽,露出湿滑的潭底。 天光正好,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潭底—— 那里,静静臥著一具长满了海藻和牡蠣的灰色石棺。 第153章 烟波里去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3章 烟波里去 岩洞中最后一丝轰鸣也归於沉寂,只余水滴从石壁滑落的空灵迴响。 徐妙雪与裴叔夜凝望著潭底那尊突兀的石棺,一时竟相顾无言。 谁的棺槨?陈三復之女海婴留下的关键证据,为何会是一具棺材?难道……那苦寻不得的姑娘,早已长眠於此? 正当惊疑不定之际,头顶洞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骤然抬头,全身戒备,却见那神秘的“野人”不知何时去而復返,正静立於洞口天光之中。他不再躲藏,也未显敌意,只是沉默地俯视著他们,浑浊的眼眸中竟透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显然,他有话要说。 裴、徐二人也有一肚子的疑惑,他们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当即决定先上去,直面这位神秘的守岛人。 守岛人开门见山道:“棺材里放的,是余召南的尸体。” 守岛人甚至都没有问这两人身份,大概是他知道既然能破解暗號,便大概率是自己人,而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將证据交到愿意来找真相的人手上,他无须多问,便先回答了他们最大的疑惑。 “谁?” 徐妙雪一头雾水地望向裴叔夜。 先前为了右都御史余大人引来寧波府,裴叔夜在余家的事情上下了不少的工夫。 他对徐妙雪解释道:“余召南是督察院右都御史余大人的儿子,早年到镇海卫歷练,结果死在泣帆之变中。据官牒记录——他是第一批被陈三復杀掉的明军之一,正是泣帆之变的导火索。” 裴叔夜看向守岛人:“但为何保存余召南的尸首?这么多年,尸首也早就腐烂了吧?” 许是久未开口说话,守岛人的声音略带沙哑,语速並不快:“西洋的方式认为,腐败源於『气』(空气)与『虫』(微生物,古人观念中不可见的微小生物)。故而保存尸身,首重『绝气』,因此可制三重棺槨,层层相套。” 守岛人指向深潭里的那尊棺槨:“最里面贴身的一层,用厚重的松木或柏木刳成,木质本身含油耐腐,內壁还会刷上厚厚一层用鯨油、沥青和松香熬製的秘药,密封所有缝隙,確保滴水不漏。” “第二层,”他继续道,“用橡木取其坚硬,再以融化的沥青混合硫磺,浇灌所有接缝。沥青防水,硫磺驱虫防腐,至於最外面的这石函,用的凿刻好的花岗岩,以铅锡封锁。而每一层的空隙之中,都填满厚厚的石灰与木炭的混合物,用於吸湿。” “如此沉入海底,营造出一种近乎无气、无水、无虫的幽冥之境,可以保证尸首经年不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妙雪听得瞠目结舌。 “费这么大的力气保存一具尸体……可是尸体上有什么重要的证据?” 守岛人却並不直面回答这个问题,只篤定的道:“让官府开棺验尸,即可真相大白。” 徐妙雪大概猜到了其中的逻辑——当年正是余召南等明军被袭杀才导致了泣帆之变的发生,倘若能证明余召南並非死於陈三復之手,即可证明泣帆之变是人为操纵的阴谋。况且余召南的家族背景深厚,他的死因一旦出现问题,余家必定也会刨根究底地查,不会让这个案子隨便地掩盖过去。 “您知道泣帆之变之后,海婴曾去找过他吗?” 守岛人摇了摇头。 “那海婴在哪,您一定知道吧?” “我不知道。” “可这不就是海婴留下的线索吗?”徐妙雪惊讶。 “这確实是海婴查到的,当年也是她叮嘱我,倘若陈三復被定罪,泣帆之变案没有转机了,那务必要將这具尸体保存好。” “但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海婴,直到十年前……” 徐妙雪和裴叔夜对视一眼,那正是海婴从大树庵里逃走的那年。 “她回来过一次,看到我还在守著尸体,她大概是安心了,第二日……我醒来后,她便已经不知踪影了。” “大哥,那您知道徐容平吗?” 徐妙雪有些失落,但面前这个守岛人是唯一的线索了,毕竟她来这个岛上,也抱著寻找她兄长和母亲下落的心思。 守岛人睨了徐妙雪一眼:“你之前说徐家那小子是你的哥哥,当真?” 徐妙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您认识他?” “那小子经常拿著他爹打的宝贝木器来追海婴,我们都晓得。” 徐妙雪讶然。 她想起来了——兄长是说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女孩,但他自卑於他们之间差距太大,也不敢去提亲。他们全家都追问过,到底是哪家的姑娘,但他咬死都不说。 兄长嘴里,那个姑娘百般的聪慧和狡黠,自由又阳光,仿佛是海洋的女神,璀璨的发光。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在十年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呢?徐妙雪觉得奇怪。 “不知踪影?她什么都没留下吗?” 守岛人闔目思索,似乎忆起了什么不想面对的事情。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发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我问过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她说她是大海的女儿,她要回到大海。那时我以为她要重操旧业……第二日我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四处去寻。她来时的船还在礁石旁,但人已经不见了。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岸上飘来一只她的鞋子。” 寂静。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句“回到大海”可能意味著什么。 可徐妙雪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本以为,海婴杀郑桐的大儿子郑旭,激发郑、康、四明公三家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疑,都以为海婴在对方的手里,她自己好逃之夭夭,可她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费了这么大的劲,只是为了回来看一眼,然后……回到大海? 如果仅仅如此的话,她其实並不需要杀郑旭,也可以获得短暂的出逃时间。 或许,徐妙雪对海婴所有的猜测,都本末倒置了。 海婴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逃之夭夭……而是,以身为鉺,用漫长的时间做局,让那些贪婪的、懦弱的、傲慢的仇人们狗咬狗,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她知道莽撞的喊冤只会让一切痕跡被抹杀,她不做白日梦,她只是在无尽的绝望中赌一种可能性——直到某一天,某个有心人路过这些破绽,会从这些裂缝处发现端倪,然后坚定地拾起这些事实,敲响鸣冤的鼓声。 而裴叔夜和徐妙雪正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他追著郑旭与海婴私奔的秘辛回到寧波府,层层做局让郑家这浙东大盐商倒台,才撬开了郑家的嘴,得知郑旭已死,海婴落入了康家之手。他们又被康家告知,他们家是真的冤,他们根本没杀郑旭,怀疑海婴可能被冯恭用藏起来了。 恰好徐妙雪是当年阴错阳差遇到过海婴,在那个午后坐在禪房中帮海婴迷惑看守者的视线,他们因此省去了很多弯路,没有顺著那条线索查冯恭用,而是从时间线上的异样推测出海婴可能已经自己逃跑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这片孤岛上,每一步他们都没有找到海婴,但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她引导他们来到这里,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安排好了人,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都成了她的声音,帮她一点点揭开当年的真相,这是大海的女儿无声地用汹涌的潮水诉说著大海之上的冤屈。 徐妙雪將自己的猜测告诉裴叔夜与守岛人。 守岛人听著,浑浊的双眼先是微微睁大,隨即,他猛地仰头,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岛上迴荡,苍凉而酣畅,笑了许久,直至眼角渗出一点湿润的泪光。 “像她……真像海婴会做出来的事!”他喘著气,嗓音沙哑,“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当年三復为什么拼著炮火连天,也非要先送他女儿下船。他说过,这件事,只有她能做到。” 裴叔夜观察著守岛人,此时试探著开口问道:“那您……又是陈三復的何人?您可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寧波府,揭开泣帆之变的真相?” “真相?”守岛人缓缓摇头,“有那具从海底回来的尸体作证,便足够了。”守岛人起身,准备离开。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您以后要去哪?”裴叔夜追问。 守岛人並未回头,只是眺望著那片无垠的夜空与大海,大步离开,声音飘散在海风里。 “——我本风涛来,当归烟波去。” 守岛人的身影已经离开很久了,徐妙雪突然想起来了,一拍脑门:“我知道他是谁了!” * 近日,寧波府衙內外,一眾衙役交头接耳,都在私下传递著一件奇闻。 说是裴叔夜裴大人前番巡海,竟误打误撞登上一座孤岛,从那儿拖回一尊极为古怪的棺槨。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棺槨外头,竟明明白白刻著三个字——“余召南”。 “余召南”……这名字,霎时勾起了多少人心头旧事——这不就是前几天余家闯入如意港祭奠的那位余家小少爷吗!可他不是战死海上、尸骨无存吗? 流言愈传愈奇,都说那棺槨结构诡奇,非木非石,里头的尸身歷经多年,竟未见腐朽。 事关重大,府衙当即决断,即刻开棺验尸。 然而,另有一种担忧在堂上瀰漫——谁都怕棺槨一旦开启,尸身见风即化,那这唯一的铁证,便將顷刻间化为乌有。 为保万全,衙门火速行文,急调鄞、慈、奉、象各县资深仵作,昼夜奔赴府城。 一场与时辰赛跑的验尸,即將开始——棺盖一启,眾人务必协力,在尸身变化之前,將一切线索勘验定格。 第154章 星星之火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4章 星星之火 就在满城风雨之际,一个无名小卒突然击响了登闻鼓。 他向官府呈上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里面是泛黄的军籍黄册,页角盖著镇海卫官印,另有一份兵部核发的档案,上面详细记载著军户的年貌特徵。最惊人的是一块镇海卫的小旗腰牌,断裂处的锯齿与府库存档的阵亡將士名录匣中另外半块完全吻合。 “小人乃镇海卫小旗林甲修,”他嗓音沙哑如磨砂,“十二年前该死之人。” 按官牒记载,此人死在泣帆之变前夕,他隨百户余召南出海巡逻,却遭遇陈三復部眾,力战而亡,最后拼死点燃信號烟花,將敌情传了出去。那一支十来人的队伍,最后尸首只找到了半数,这林甲修的尸首也一直都是“寻未果”的状態。 “镇海卫都知道,陈三復从不与海军为敌!因此那日出海巡逻时,我们並没有带什么像样的武器,而且那日我们也並非跟著余百户一起出发的,”他眼眶赤红,“那时途径一片採珠海时,小人贪財,便下去鳧水摸珠……再回来时,就见一队黑衣死士屠戮同袍,事后他们將余百户的尸首拋在船上栽赃,並自己发出信號烟花,引来援军。” “小人贪生怕死,不敢反抗,自此隱姓埋名十二载……小人每夜都听见同袍在梦里喊冤,实在挨不过內心煎熬,今日特来投案自首。” 若在往年,这等满口疯话死而復生的军户早被衙役乱棍打出去了。可偏偏裴叔夜前日运回的那具棺槨也有关余召南……若这逃兵所言属实,泣帆之变这桩铁案,怕是要天翻地覆。师爷不敢怠慢,继续追问。 “那你可曾看到那些黑衣死士的模样?” “小人看到了为首之人的模样,却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只管说你看到的五官特徵,画工会帮你画出那人模样。” 秀才人还没出衙门,这事已经传到了街头。 几桩事凑在一处,即便尚无铁证,可人们会自己去编造一个又一个离奇的阴谋来合理这些怪事,有说幕后之人就是特意杀了余召南这种高官子弟,栽赃给陈三復,才能激发朝廷的怒火,也有说其实是余召南意外死亡,凶手想要掩盖真相,因此栽赃给了陈三復……眾说纷紜,而恰好,所有事都绕不开这个死了十二年的百户大人。 只等开棺验尸,一锤定音。 这些消息传到四明公处时,往日清雅的庭院仿佛被无形的阴翳笼罩,降真香在博山炉中明明灭灭,连穿堂风都带著森然寒意。 裴叔夜从海上运回一具棺槨的事一直在四明公的监视之下,他本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等裴叔夜找到海婴的线索后,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毁掉这縈绕在他心头多年的后顾之忧。 而四明公知道裴叔夜有自己的势力,他纵然想硬碰硬,也很难抢来那具棺槨,但他还是派出了人去抢夺,让裴叔夜以为他们成功了。 府城,才是四明公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他的爪牙和眼睛无处不在。 只拼刀剑的地方未必是真正的战场,看似到了安全的终点,让人暂鬆一口气的地方,却酝酿著真正的危机。 这一切的计划,却被突然跳出来的秀才打乱了。 四明公没想到,还有活著的漏网之鱼。他有种隱隱的不安,好像四处都在起火,他扑灭这一处,又会燃起另一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像是一句诅咒。 “那小卒看到的人……是你吗?” 四明公问出这个问题后,等得香灰都掉了两截,立在他身侧的冯恭用喉头滚动数次,却没能回答出半个字。 就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冯恭用忽然扑通一声在四明公面前跪下了。 “义父,是孩儿办事不利!”他额头紧贴地面,“所有罪责孩儿一力承担,绝不敢牵连义父!” 有些话,说得越是斩钉截铁,听在明白人耳中越是意味深长。“绝不牵连”的背面,意味著確实存在著牵连的可能。 一向稳如泰山的四明公在这般乱子面前,也有些乱了方寸:“你一力承担?如何承担?余家的人还在寧波府,事情一旦闹大了,连我都兜不住!” 冯恭用反而鬆了口气,抬起头道:“义父,您可以暂时不用顾虑余家,那师爷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他和余家所有往来的信件,都掌握在孩儿手里。孩儿愿意帮义父承担所有危险!” 四明公错愕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冯恭用竟把余家的纪师爷杀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实几日前就有一些异常了,原本冯恭用一直是亲自去盯梢纪师爷的,但最近几日都只是派手下的人去,恐怕这人在几天前就杀了,派去的手下是去盯著现场,防止出紕漏。 冯恭用早就杀了人,帮他断了后顾之忧,这么好的事,他却在今日才向他坦白——这是一种效忠?投诚? 不,四明公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他们之间微妙的制衡。 四明公垂眸凝视著跪伏的义子。他这老阉人,这辈子没什么儿女情长的苦恼,於是將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摆弄人心上。 这些年来他给足冯恭用权势富贵,让他尝尽甜头,即便明知前路险恶,也再难从这富贵陷阱中挣脱。但冯恭用何尝又不是用同样的手段在对他? 他把冯恭用当成一把好用的刀,冯恭用便时不时向他展示自己的锋利与忠诚,这也是一种甜头,让他这些年愈发依赖冯恭用的存在。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谁也別想甩掉谁。 四明公的表情变化得十分自然,俯身將人搀起,眼里饱含泪水。 “傻孩子,”他嘆息著帮冯恭用拢了拢不服帖的衣袍,像极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为父怎会忍心让你独担这些风雨?只是眼下这情形……唯有暂且委屈你。” “只要老夫还在这个位置,总有办法护你周全。暂且忍耐些时日,待风头过去……就好了。” 话未说尽,但两人都明白其中深意。这般情真意切的作態,比任何威胁利诱都更令人无从抗拒。 冯恭用即便知道这其中有几分场面话,不能全当真,但他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没有道理去否定自己的半生,他这种出身微贱的人,能享尽这般荣华富贵,本就是提前耗尽了这辈子的福分。他知道自己是个阴狠毒辣的人,他缺乏人性的仁慈,但他不贪。 正如前几日,余公府上的纪师爷暗中邀他背叛四明公,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决定让那人永远闭嘴。 表面上看来,背叛似乎能换来更大利益。可当他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呢?他手上沾的血不会消失,那些人当真会放过他? 但四明公不一样,不管愿不愿意,只要他能保得了他,让他高枕无忧,四明公他都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跟著四明公这些年,他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看上去更顺的路才是陷阱,一旦他走上去,往前全是险境。 而杀了纪师爷,就能代替他跟京城的余家联繫,彻底断了余家想追查余召南之死的路子,这反而能让他们高枕无忧。他做了这件事,四明公也会更信任他,这老东西为了笼络人心,向来慷慨。 在冯恭用看来,人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冯恭用郑重地向四明公磕了三个头,道:“义父放心,不管活人还是死人,孩儿都不会让他们再开口说话。” 第155章 急转直下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5章 急转直下 徐妙雪藉口去临府採购木料消失了几天,她如今是宝船契的总负责人,亲自查验物料实属寻常,这番动静並未惹人疑心。但她从海上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住所被翻过了。 虽然所有的东西都被小心地归置到原处,看似毫无破绽,不过徐妙雪这般警惕的人,立刻便嗅到了生人入侵的气息。 此处终究不是裴府了。高门大宅里规矩森严,连洒扫婆子都有定例,谁敢擅自翻动主子物件?可这市井小院每日往来繁杂,送泉水的挑夫,送鲜菜的农妇,午后来收浣衣的婆子……她不喜生人近身,只雇了两个粗使婆子轮流看门。这般鬆懈的守备,自然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那些人要取她性命或许不易,但想翻查这宅子,实在不算难事。 好在徐妙雪也不会在宅子里留下什么痕跡。她巴不得多来点人翻翻她家,好让全天下都知道她私底下也是一个对宝船契上两百个心的好东家。 但这么谨慎的翻动,还是让徐妙雪起了疑心。 虽然这趟没有找到海婴,不过她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她的哥哥喜欢海婴,那他们肯定一直都有往来。 海婴一定求助过她的家人,这与当时神秘人信中所言“匠人徐恭之妻儿曾助海婴”是吻合的。 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幕后之人对徐家如此忌惮?先前借兄长信物在颱风夜设局杀她不成,如今又来暗中搜查? 必是有什么具体物件,才值得对方这般大费周章。 可这些天每每忆及当年的事,徐妙雪便觉头痛欲裂。她这般记忆力超於常人的人,对任何的细枝末节都瞭然於心,可旁人口中那些关於徐家的往事,对她而言竟是完全的空白。她只记得泣帆之变后——货船焚毁,父亲遗骸漂至海岸,债主踏破门槛……之后年幼的她发了一场高烧,痊癒后贾氏嫌她晦气欲逐出府,她跪在外祖父跟前磕得额间见血,才得留在程家。 先前她还有些不確定,但现在她可以肯定,她忘掉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她想起程开綬偶尔会紧张地问她——“你是不是想起来了?”,那时她都没当回事,以为程开綬说的是家中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如今想来,他一定是知情的。 只是程开綬那闷葫芦嘴向来很严,性子又是极度谨慎、瞻前顾后,更何况,她如今想见他也是一件难事。 就在这时,阿黎急冲冲地跑进来,打断了徐妙雪的思绪:“小姐!狱卒那边都打点好了!” 徐妙雪眼睛一亮:“走。” 徐妙雪刚回来的那天,气都还没喘匀,秀才便去了衙门自首,她们起初还是听街头的热闹才知道这事,越听越不对劲——那说的不就是秀才吗! 她是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秀才,但人已经在牢狱里了,显然秀才去意已决,並不想提前交代什么。 徐妙雪买通了狱卒,想去见秀才一面。 起初秀才拒绝任何探监,他瞒了大家这么久,许是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徐妙雪花足了钱,从上到下贿赂了一遍,天天给秀才那阴冷潮湿的牢房送去酒楼的席面。 果不其然,秀才……被打动了。 地牢里寒气刺骨,唯独秀才这间炭火烧得正旺。红泥小炉上煨著酒,四周散落著新烤的榛子栗子,暖香驱散了霉味。 秀才这特权,也並不是徐妙雪一人的功劳,寧波府有不少百姓敬佩这位敢说真话的勇士,自发来探望、送一些吃食,相比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秀才在大牢里过得还算不错。 徐妙雪与秀才相对而坐,静默半晌。秀才忽然低笑出声,眼底泛起些许水光。 他抓抓脑袋:“头儿,別搞得这么严肃嘛。” “不把我当兄弟是不是?”徐妙雪佯怒。 “就是把你们当兄弟,我才不敢说。” 徐妙雪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她敬佩秀才。这么多年的市井生活都没有磨去他的锐气,他从未忘掉他所背负的真相和仇恨,在时机到来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好日子,投往一条看不见光明的路。 徐妙雪端起酒杯,碰了碰秀才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那这些年,你为什么会选择跟我?只是因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秀才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回答:“认识你,是不打不相识,但决定跟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姓徐。” 徐妙雪心头一跳:“你也知道我家的事?” “谁不知道沙头岙的徐匠人接了佛郎机人一笔大订单?他家儿子为了省点船上的仓位费,初生牛犊不怕虎,跑去望海楼找陈三復砍价,结果一来二去,成了海婴的跟屁虫……可如意港上的那把火一烧,把那一家人的梦和前途都烧没了。” 和著温酒,秀才说出的往事像是一阵呼啸而来的穿堂风,直挺挺地来,空荡荡地去。 “我就是想著,徐家剩下的那个女儿,有点名堂,说不定她能干成点事。” 徐妙雪已是泪流满面,却別过眼笑著道:“那你就是眼光好。” “是啊,我眼光好,才能等到今天……现在我就等著开棺验尸了。当年我那些同袍,有一些尸体被找到的,所有的验尸记录都在架阁库的卷宗里记载著,余召南到底是怎么死的,跟那些人的死因是否大相庭径——这铁证之下,我看谁还能掩盖真相!” “明日就是验尸之日,你这十几年,不会白等。” 秀才惆悵地嘆了口气:“恨不能今日就有个结果!官府做事,报备这个报备那个,实在是拖泥带水了些。” 徐妙雪听说,官府本想请余家派来的那位纪师爷旁观验尸,毕竟这是事关余家人的大事,但纪师爷似乎病了,官府硬是等了两日,却等来纪师爷启程回京的消息,说是要立刻將这事报知给余大人,若有验尸报告,即刻送往京城即可。 这才闹哄哄地將验尸的日子定在了明日。 但不知为何,徐妙雪心中生出一丝夜长梦多的不安来。 秀才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海婴给你留下的那样东西,现在是时候拿出来了。” “什么东西?” 秀才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你……全不记得了?” “我该记得什么?”徐妙雪扶住额角,只觉得有千万根细针在颅內翻搅。 “你再仔细想想?”秀才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极轻,“海婴当时走投无路,只敢去找你兄长……她手里定有极要紧的物件託付给了徐家……” 徐妙雪额间渗出冷汗,像是哪里堵著一团棉花,她想整个扯出来,却无从下手,她烦躁地接连灌下几杯烈酒,呼吸渐渐急促。 忽然,她抬起眼,眸底几根血丝攀上幽深的瞳孔。 “我好像……想起来了。” 说罢,徐妙雪近乎急切地起身,险些撞翻了桌角的酒瓶,甚至来不及打声招呼,便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她一走,暗处一双不起眼便隱回了黑暗。 …… 徐妙雪去了一趟祖屋,回来时怀里用布紧紧包著一个铁匣子,她满手泥泞,汗水打湿了,像是精疲力尽刚从土里刨出了什么东西似的。她疾步避开人群走在街道上,想要立刻回家,紧闭门窗再打开手里的东西,却见暮色中的街市比往常喧闹许多,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 隱约听见有人议论“劫狱”二字,她本未在意,直到“秀才”这个名字清晰传来,她才猛地回神。 她浑身一震,猛地拨开人群挤到最前。但见海捕文书上墨跡未乾,就在她离开大牢两个时辰后,一伙黑衣死士突袭府狱,將秀才劫走了! 官府很快便组织官差满城缉捕,可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不见踪影。 而此时,就府衙在大部分官差被调走的时候,府衙后堂的证物库也很热闹。 裴叔夜运回的那具神秘棺槨,因其形制巨大,无法抬入室內,只得暂置於库房与后院高墙间的狭窄过道中,上覆雨布以防风雨。此处原是衙內的箭道,有两处入口,一处已被暂时封死,另一处由裴叔夜亲点的护卫层层把守,昼夜轮值,看守的跟铁桶一般。 可刑房司吏却突然打著巡查看守的名號前来,他虽只是小吏,並无品级,毫不起眼,却正好负责管理证物,当时这棺槨的安放与入库正是他安排的。他步履从容,面色如常,靠近时却在袖中却悄然抖开一种辣粉——那是用南洋胡椒与关东辣子一同研磨成的烈性粉末,遇风即散,直扑守卫面门。 “咳——!”为首的班头首当其衝,顿觉双目刺痛,喉如火烧,一阵剧烈的呛咳让他弯下腰去。其余守卫亦猝不及防,顷刻间泪流满面,阵脚大乱。 “放肆!”司吏当即厉声呵斥,“值守重地,岂容尔等如此失仪!” 不待眾人反应,他向后一招手,数名身著皂隶服色、却眼露精光的“亲隨”应声上前,迅速隔开了原先的守卫。 “尔等暂退一旁,此地由我亲自接管!” “不行!咳咳!无裴大人许可,我等决不能擅离职守!” 两边僵持起来,而混乱之中,打扮成“亲兵”模样的冯恭用已悄无声息地贴近棺槨。 他自怀中取出一柄铁匠精钢打制的三棱 “探棺锥” ——此物形如粗针,中空带刃,尾端可接木柄旋入,正是民间盗墓贼惯用的邪器。只见他手抵棺槨侧壁上方阴影处,腕上暗劲一吐,那锐利的锥尖便已悄无声息地钻透了坚硬的橡木与沥青封层。 不过片刻,数个细如针孔的破口已然成形,深幽的棺內,那具保存了十多年的尸身,终於与外界污浊的空气悄然相通。 第156章 群情激愤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6章 群情激愤 翌日巳时,寧波府衙前广场早已人山人海。 按照《大明会典》规制,重大刑案需在衙前公开检验。此刻广场中央搭起临时帷帐,几县的资深仵作齐聚帐前,府衙班头率眾维持秩序,却都挡不住百姓踮脚张望。谁都想知道,那海底十年不腐的尸身究竟是真是假,今日到底能不能给十多年前的那桩惊天旧案一个交代。 “赵大人到!” 唱喏声中,一位身著緋袍云雁补服的官员缓步而出。今日主持开棺的是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正五品的赵大人。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名,僉事分巡各道,此番因泣帆之变旧案涉及军务与民变,翁巡抚特从省里调来一名司法大员接手,如此也能避免当地的官员上下勾结。 “开棺!” 赵僉事一声令下,仵作们屏息上前。 当第一层石棺盖被撬开时,恶臭如实质般喷涌而出,离得最近的仵作当场呕吐,连帷帐外围观的百姓都纷纷掩鼻后退。 “天爷!这味儿……比沤了十年的粪坑还衝!” 赵僉事以袖掩面,厉声道:“继续!” 第二层、第三层棺材陆续打开,眾人探头看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棺中哪有完尸?唯见一具森森白骨浸泡在墨绿色脓液中…… 鸦雀无声。 虽说不是没人怀疑过,真的会有保存十多年不腐烂的尸体吗?可毕竟是裴大人亲自押回来的棺槨,眾人都是亲眼瞧见,浑身上下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確確实实是海底沉埋多年的模样。 官府里那些大人们,哪个不是人精?若非有几分把握,认定这尸身当真可能保存完好,又岂会这般兴师动眾,急调四县仵作齐聚府衙,行这开棺验尸之举? 只是没想到,尸体还是腐烂了…… 那大家翘首以盼的,能够顛覆泣帆之变的证据……也就烟消云散了。 老仵作突然高呼:“大人!棺槨外壁有蹊蹺!” 老仵作发现棺槨侧壁不起眼处有几个窟窿窟窿,孔洞边缘的木茬尚新,更沾著些灰白色粉末,分明是被人新钻出来的。 赵僉事俯身细看,脸色愈来愈沉。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所有值守之人,三日內所有接触过棺槨之人,一个不准漏,通通提押待审,彻查到底!” 人群的喧囂声爆发开来,人们在交头接耳,难以置信地交流著此刻的见闻。而徐妙雪沉默地站在人群里,像是一个异类。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突兀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意里似有讥誚,似有苦楚,又似有一丝绝不认输的轻蔑,眼底原本沉寂的灰烬,此刻竟窜起灼人的锋芒。 徐妙雪悄然抽身,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而不远处冷清的巷弄里,阿黎打扮成一个中年妇女的模样,往面前几个小乞丐手里塞了铜板,她大概是交代了什么,乞丐们纷纷点头,而后散开。 …… 很快,消息像潮水般淹过大街小巷,所到之处只余唏嘘。 泣帆之变后真正捞著好处的才有几个?多少人家因此断了生计,守著茫茫大海却只能困在岸上捱穷。整整十二年了,渔民望著帆影幢幢的港口不能出航,匠人摸著生锈的造船工具暗自垂泪,这世道生生折断了他们向海討生活的路,没有贸易,就赚不到南洋人和西洋人的银子,没有银子,就一辈一辈穷困潦倒下去。 好不容易等来一丝曙光,有人击鼓鸣冤,有人找到了尘封的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指向泣帆之变是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其实在海上谋生的人们並不是倭寇,他们一样是这个王朝的子民,他们只是想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而隨著这具尸体的腐烂,隨著那个“证人”被劫走后消失无踪,希望之火再次湮灭了。 可百姓的愤怒却烧了起来。 竟有人为了让真相永不见天日,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做如此骯脏手段! 官府破不了这案子,可也挡不住天下人之口。 旧案只要暴露出一丝缝隙,就有无数的阴谋论满天飞,百姓们会自己幻想出一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就是那个人遮蔽上听,鱼肉乡里,现在还毁尸灭跡,试图掩盖罪行。 寧波府的达官贵人们挨个被猜了个遍,而最受怀疑的,却是那个平日里乐善好施、乡绅做派的四明公。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几个乞丐那里传出来的,只是每个人都会在传闻的猜测里加一些自己的见闻,拼凑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老阉人形象。 纵然四明公向来低调,也免不了被百姓一一批判,口诛笔伐,甚至有不少百姓到他那雅致的小院外泼油漆,扔臭鸡蛋。 只是这些隔靴搔痒的议论,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终究伤不到四明公半分。 不过……四明公真就如此高明,一点马脚都没留下吗? * 徐妙雪回到家中,看门的婆子今日被吩咐需寸步不离地守在房中,见主人回来了,这才鬆了口气。 徐妙雪径直俯身到床底取出那只铁匣子。 婆子大骇:“小姐不是说这东西重要吗?怎么还拿出来?” 徐妙雪若有似无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声音却还是寻常音量:“这东西太重要了,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恐怕……放在家里不安全。” 徐妙雪拿著匣子去了一趟海曙通宝钱庄。 “我要开立官库。”徐妙雪將一个雪花银递进柜檯,开门见山道。 “官库”是钱庄行业的密语,並非指真正的官府库房,而是钱庄为了彰显信用,常借用官制术语来命名服务,官库就是钱庄最高规格的保管业务。 存好那铁匣子后,伙计递给徐妙雪一把黄铜钥匙,並取青纸写下“嘉靖四十年八月初八,存徐氏密匣壹件”,又另起一行用暗语標註特徵。钱庄与客人各执半张契纸,提货时需同时持契纸与钥匙,方可取出所存之物。 走出钱庄时,夕阳正照在“海曙通宝”的匾额上,徐妙雪鬆了口气,还得是楚夫人的地界,这不比任何深宅大牢都来得安稳? 但刚走出去几步,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钱庄外停下。 裴鹤寧抽噎著从马车上走下来,手里抱著一个精致的木匣子,看这形制里头应该放的是帐本、地契之类紧要的东西。她一打眼便看到了徐妙雪,愣了愣,脱口而出:“六婶……” 她突然意识到已经不能再这么称呼了,忙噤了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叫人看著心怜。 裴家人之中,徐妙雪最喜欢的就是裴鹤寧,她上前寒暄了一声:“六姑娘,谁给你委屈受了?” “六叔他……”裴鹤寧嗓音发颤,“突然说要认祖归宗……祖母气得要分家,让我把存在钱庄的银钱都取出来……” 徐妙雪稍愣——裴叔夜要认祖归宗? 他是从裴家旁支过继来的养子,虽非嫡血,却也实实在在受了裴家十余年养育之恩。一个人如果足够厚顏无耻、忘恩负义的话,是能够做出这种事的。 她几乎能想见裴叔夜將背负的骂名。 也许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徐妙雪只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什么认祖归宗,裴叔夜那一支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为何恰好是今天?因为今日他们所努力的一切都宣告失败,裴叔夜是那个竭力推动翻案的人,一旦他失败,就会立刻被反扑。 他不想牵连裴家,因此要在危险到来之前,切断自己与裴家的关係。 想通这个关节,徐妙雪心下黯然。 裴叔夜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自己的节奏,他会独断专行地来决定所有人对他的情感,不需要徵询任何人的意见。 对她如此,对裴家也是如此。 虽然他的决策是用心良苦,但此刻裴鹤寧的眼泪就是虚情假意吗? 她暗嘆一声,轻轻將姑娘扶回马车:“分什么家?他既要走,便让他净身出户。告诉你祖母,不必替你们裴大人操心,他有的是银子,该让他赔你们钱才对。” 裴鹤寧愕然,任由徐妙雪交代车夫启程回家。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她本以为徐妙雪会劝说几句的。 看来薄情寡义的六叔已经將所有人都伤了个遍,连曾经如胶似漆的夫人都不替他说一句话了。 徐妙雪目送裴鹤寧的马车远去,本是准备回家的,可脚步却跟灌了铅似的,惆悵又沉重,她最终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与方才去钱庄时不同,徐妙雪此刻步履如风,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间几个转折,便將身后盯梢的人甩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裴叔夜也迈出了裴家的大门。 身后是裴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骂声:“裴家没有养过这种白眼狼!” 裴叔夜硬是没回头。 更难听的话方才也都听过了。 可他只庆幸,幸好他是养子,若是亲生的儿子,不知道该演多大一齣戏才能与裴家切割开来。 朝堂的事波云诡譎,没有人能一直稳立潮头。当年他一人被贬牵连全家,他不能再让家人承受这样的风险。 他这人薄情寡义——所有人都这么说。 母亲对自己也素不亲厚。 但裴叔夜记得母亲送自己入科举考场前,比他还要紧张,亲手为他备下了护膝、被褥,棉衣……但母亲对她,从来不像对別的兄弟一样那么自然,即便做了这些,她也只是差婢女送来,留下几句千篇一律的教导。 裴叔夜知道母亲偏心,即便偶尔的好也是因为他是家中最有前途的人。 可他只珍藏了最好的那一瞬,她真正將他当成儿子,临行密密缝的那一瞬。 离开裴家后,裴叔夜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虽然他已经为自己备好了新的家。 鬼使神差的,他低调地踏进一家门庭冷落的酒楼,刚跨过门槛,伙计便麻利地掛上了amp;amp;quot;打烊amp;amp;quot;的木牌。 刚悵然地独坐槐荫下,石桌上温了酒壶,一口都没来得及喝,外头又响起推门声。 他抬头望去,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amp;amp;quot;还以为今日你不来了。amp;amp;quot;裴叔夜打破了这种沉默。 徐妙雪看著裴叔夜心下微动,她今日確实可以不来此地。 这里只有她跟裴叔夜知道,是东海回来之后两个人临时约定的据点,但他们谋划之事极为隱蔽,若非要紧事不必见面。但她还是来了,是存了一些私心,她想著,没准裴叔夜会来。 “你不是在裴家闹认祖归宗吗?” 裴叔夜摊手:“说完了呀。” 徐妙雪懂了,感情他是拋下了一句话,就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什么也不带走,留下一家子老弱病残哭天抢地。 还真是裴叔夜的风格。 徐妙雪的眼睛往后头的厢房里抬了抬,公事公办地问道:“一切都正常吧?” 第157章 槐花满头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7章 槐花满头 徐妙雪这话问得实在多余。 裴叔夜能这般安然坐在此处,本身便是最好的答案。 他只淡淡应了个“嗯”字。 话题似乎就此断了线。 他们如今早就不是能互诉衷肠的关係,不过是因为共同寻获海婴留下的要紧物证,才不得不继续这段同谋。 若徐妙雪此趟只是为確认一切顺利,此时便该起身离去。 可她却鬼使神差地,在裴叔夜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裴叔夜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唇瓣几不可察地启合,最终却仍是化作了无声的静默。 白日的晴空直至日暮都十分澄澈,此刻正从天际开始,缓缓浸入一片深邃的蓝。未尽的霞光似流金遍洒,这一点光彩的调剂,便像在研不开的浓墨中滴入一滴蜜,將这乾巴巴的氛围,也调和得温柔了些。 徐妙雪大剌剌地一甩裙摆,翘起腿,从案几上取过一只倒扣的青瓷杯,自顾自斟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她閒聊著扯出话题:“你说四明公这老狐狸,手段真是多!那棺材看守得铁桶一般,竟还能让他钻了空子。” “你怕了?” “笑话!”徐妙雪最受不得这般激將,重重將杯盏往桌上一摜,“姑奶奶我让他一局罢了!迟早连本带利討回来!” 裴叔夜一直用余光注视著徐妙雪的动作,见她接连三杯酒下肚,忽又开口:“既然不怕,借酒浇的什么愁?” “你管呢?” “难不成……你是来安慰我的?” “你这铁石心肠的人,你配吗?”徐妙雪立刻激烈地反击,倒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那你不会是来嘲笑我的眾叛亲离吧?” “这是你应得的。” 裴叔夜笑了一声,意料之中的嘲讽,苦涩之中还有一丝亲切。 院中的家槐,前几日竟又开了花。 今岁雨水太过殷勤,前阵子花信將至时偏遇颱风过境,满树花苞被风雨捲去大半。原以为这一季再无花事,谁知这几日,剩下的花苞竟又慢悠悠地舒展开来,在枝头缀起零星的白。 夜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而下,像一场迟来的雪,轻轻落在肩头。 “我只是在想,幸好我两手空空的来,输了不过就是烂命一条,贏了便是赚道,可若处在你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下心,割捨掉已经拥有的一切。” 徐妙雪慵懒地撑著下頜,她的声音低下来,短暂显露的情绪像是一缕远方飘来的空灵歌声,风一样握不住。 裴叔夜垂著眸,他没有去看她。 她是在试图理解他吗? 不要这样。 这只会加深他的罪恶感。 一个无情的人,不需要被理解。 最安全的状態,就是孤身一人,当那个冷酷的执棋者。 “不必像我一样,”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后,裴叔夜才回答她的话,“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他们都是那场战爭中遗落的孤魂,十数年如一日,无法从硝烟之中走出来。 可惜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活在太平年月里。那些人眼里没有烽火。他们两人走在人群里,就像个异类。 异类和异类之间,是无法抱团取暖的。 他们的稜角永不贴合。 哪怕短暂地同路过,也不代表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標是终点,是敌人,他们永远会將最大的精力放在前方,而不是身边。 那些曾经的繾綣,只是號角吹响前的葡萄美酒而已。 他们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的鸿沟,但人不是每一个夜晚都要厉兵秣马。 偶尔也可以犯犯糊涂,与那个自己討厌得牙痒痒的人把酒言欢。不为任何算计与阴谋,也无法吐露什么真情实感,只是这样,喝喝酒。 月华如水。 醉得七倒八歪的徐妙雪最后一次举起酒杯,瓷杯在空中划出摇晃的弧线,轻轻撞上裴叔夜的杯沿。清越的撞击声里,她带著七分醉意三分执拗,喃喃道:“我们会贏的。” 说罢,她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裴叔夜醉眼朦朧地望著她,不知过了多久,槐花落了满头。他下意识抬手想为她拂去,抬手时却见自己的发上、肩上也都是白色的花。 倒像是……共白头。 他的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吱呀——” 推门声打破了这片静謐。琴山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下,唇瓣微动似要稟报。 裴叔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的目光仍流连在徐妙雪身上,缓缓起身,將外袍轻轻覆在她肩头。 一句含糊的承诺混著酒气,悄然落在她耳畔:“会贏的。” 说罢,这才与琴山悄然离去,任满树槐花继续无声飘落。 * 寧波府內外连日来沸反盈天。在汹涌民意的催逼下,官府终於雷厉风行了一回。不出三日,刑房司吏熬不过酷刑招了,將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很快,冯恭用便被擒获。 偏就在同一天,就是这么巧,前些时日被劫走的秀才,在城西一家小酒楼的柴房里被寻获。 他当堂供述,当日劫狱正是冯恭用所为,意在封其口舌。他更是指认这冯恭用,便是当年海上屠杀时他亲眼所见的死士头领,手刃同袍的元凶。 冯恭用又是四明公的义子,这与百姓之间的猜测与传闻合上了。 可人人都知道,四明公是曾经服侍天子的大太监,他有著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权势,谁也不能確定官府这回是不是有刮骨疗毒的魄力。 况且……这一切终归只是秀才的一家之言,口说无凭。 舆论倒是愈演愈烈,连县学、府学的生员们都纷纷下场。 百余名生员头戴方巾,身著襴衫,齐集府衙前长跪请愿。为首老成者朗声诵读檄文,余眾则高呼“严惩真凶,以正纲常”。青衫如云,书声震天,引得满城百姓围观,道为之塞。 正当群情鼎沸之际,忽见仪门大开,八名旗牌官鱼贯而出,只见一位緋袍大员缓步而出,不明所以的百姓听得一声唱喏,才知道这位竟是浙江巡抚翁大人! 原来这位封疆大吏早已微服坐镇寧波,暗中主持此案多时。百姓见状,纷纷跪地高呼“青天”,如暗夜得见明灯。 徐妙雪在人群后冷眼旁观这一幕。 这一出倒不是她设计的戏。 她只知道,翁介夫是裴叔夜请来的救兵,有了这尊大靠山的到来,力压寧波府各方涌动的势力,一切才能进展得如此顺利。不过这大官出场也是有些浮夸,哪能那么巧,就在生员闹事的时候出来? 骗子最能嗅出巧合与刻意的区別。 这翁大人倒是会笼络人心,让生员们这么一闹,让百姓们备感黑暗与绝望之际,再恰到好处地出现,那可不就是青天大老爷吗? 没有人知道,是她徐妙雪的计谋给这位巡抚抬了轿。 她与裴叔夜合谋,將秀才提前从牢里走,並且,在棺槨刚运到寧波府的第一天,他们就秘密完成了验尸。 后来公开的官府验尸时间,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计谋。她就是想引诱幕后真凶动作,他们隱藏了十年,將种种蛛丝马跡都清理的乾乾净净,只有让他们动起来,才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否则只用一具尸体就想直接指认四明公是泣帆之变的幕后操控者,这中间还需要许多证据链的相互契合,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查证,甚至有可能什么都差不多。 此计便用一场骗局,轻而易举地引出了冯恭用,还激发了民愤,匹夫之怒,尚能血溅五步。不管天时与地利如何,至少他们先得到了人和。 翁巡抚当著百姓与生员的面取出验尸卷宗,將实情昭告眾人。 百姓们恍然大悟——果然!早有人在负重前行。 此时出具的验尸格目,自是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 府衙外公告栏张贴的验尸格目详细记载著验尸情形。 初开棺时,尸身確未腐败。然接触空气后,肌肤迅速黯败。三名仵作会同检验,画工当场摹绘遗容,与户部存档比对,確係余召南无疑。 死者颅骨囟门处有钝器伤一处,深透至骨,系致命根由。周身刀伤廿余处,然皮肉无血荫,骨色不变,俱系死后添创。 对比对架阁库旧档,其他兵士皆战伤致死,唯余召南死状特异,其中蹊蹺,至此昭然若揭。 纵然铁证如山,冯恭用仍三缄其口。 他原本的计划里,最好的情况是毁坏棺材和杀秀才这两件事都很顺利,他也不会被抓到,寧波府又恢復了风平浪静,裴叔夜徒劳无功。 最不济,大概是毁棺灭证时失手被擒。不过毁损尸身与泣帆旧案又有什么关係?他只要咬紧牙关不认,自有四明公在暗中周旋。 可眼下情形,远比冯恭用预想中凶险。 他欲毁之证,都完好地存於堂前;他欲杀之人,如今正立於公堂指认。 这般境地,除了用沉默护住幕后之人,只要四明公还端坐高堂,他就尚有生机,除此之外,冯恭用再无路可走。 第158章 梦幻泡影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8章 梦幻泡影 楚夫人总觉得近日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著她。 但她的钱庄是寧波府堪称比官府还要安全的地方,单是看得到的,便有数十队带刀护卫十二时辰轮值,暗地里更藏著数重机关与好手,不可能出什么紕漏。 楚夫人只当是自己近日被冯恭用的事情影响了,太过风声鹤唳了一些。 这日得閒,她准备亲自送儿子崔来凤去学堂。按她立下的规矩,凤哥儿每日出门前都需净手,到父亲崔虎灵位前敬香。 崔虎歿於嘉靖二十八年的海战中。当年他是专替陈三復走水的“揽头”,就是为海商採办货殖之人。各商號的丝绸、瓷器、茶叶,经他之手匯集装船,他从陈三復的利润之中抽水,正是这笔积累,给了楚夫人开钱庄的原始资金。 灵牌后悬著崔虎画像。画中人身量不高,穿著利落的短褐,眉眼憨厚,跟如今雍容华贵的楚夫人一比,更像是她的伙计。这是楚夫人发跡后,重金请了宫廷画师追绘的,她坚持要画下当初他和她一起创业时的模样,那是她这一生最痛苦也最快乐的日子。 画师未见真人,全凭楚夫人口述,说一道眉峰,描三分唇角,反覆修改方成此画。 最难摹的是那双眼睛。 崔虎生著双再寻常不过的眼,笑起来便眯作细缝,显得纯良又伶俐。可不笑时,那眼里却凝著种沉静的坚定,叫人莫名信服他许下的承诺绝不会改。 画像里的人並没有笑,一双眼睛平静又坚定。 此刻楚夫人望著画上的人,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噤。 转眼崔来凤便恭敬地上完了香,楚夫人一路心不在焉地送儿子出发,嘴里千篇一律地念叨著要他用功读书考取功名。 崔来凤胆子小,面对雷厉风行的母亲也只敢唯唯诺诺地点头。他知道母亲想要什么——他若考取了功名,哪怕只是考中举人,他那独居守寡多年、含辛茹苦抚养他成材的母亲,便能有资格申请这个时代女人最高的荣耀,贞节牌坊。 有了这官府的表彰,没有人再会嘲笑楚夫人是掏粪出身,是一介商户。她能在所有贵女面前都昂首挺胸,她是一个被时代记录的女人,即便百千年之后,斗转星移,王朝更替,可刻著她名字的牌坊依然屹立,这就是她此生最大的追求。 但崔来凤知道,等他上考场的时候,他母亲的梦便要碎了,因为他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他只是在假装很努力。 这世道就是如此无奈,生在这样的家庭,好像只有这一条出路,他的人生不允许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崔来凤嘆了口气,下马车时却又是一副乖巧而快乐的模样。 “母亲再见。” 楚夫人目送崔来凤步入学堂,这才折身回去。 刚入钱庄,便逢掌柜的来报:“东家,有人拿了钥匙和契纸,要来取走裴六奶奶库里的那个东西。” “有人”,便说明来者不是裴六奶奶本人。楚夫人知道徐妙雪在她这里存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但徐妙雪没有特意交代,这东西非她不能取。 “契纸和钥匙都是对的吗?” “验过了,无误。” 楚夫人思忖片刻,道:“既合规矩,便没道理不让人取走。” 掌柜得了东家的指令,頷首称是,疾步返回门店。 持钥匙与契纸之人戴著一顶斗笠,取走那匣子之后,便迅速离开钱庄。 一条街外,一辆马车停在无人的巷弄处。 男人在马车前停下,才摘下斗笠,赫然是琴山的脸。他掀开车帘,將东西递入马车內。 车帘重新垂下,遮去了盛夏的日光,裴叔夜看著手中那个老旧的铁匣子。 大牢里有他的眼线,他知道徐妙雪从秀才口中得到了线索,紧接著便回自家祖宅找到了一些旧物。 翁介夫曾亲口说过,他与徐家有些渊源,徐家母子想要找他为海婴伸冤,却被四明公杀害。不过这话裴叔夜只信三分,唯一能確定的,是徐家母子確已身亡。可究竟死在谁手里?看翁介夫那般紧张,答案已呼之欲出。 若徐妙雪真找到亲人遗物,必是与翁介夫相关的凭证,否则他何必如此忌惮? 裴叔夜想用这线索彻底拿捏住翁介夫,可他没法直接对徐妙雪开口要。 倘若他开口了,那便不打自招地说明,他早就知道徐妙雪亲人的下落——明明知道,却还一直冷眼旁观著她的苦苦寻找。 他可以解释,他只是在利用翁介夫,但他无法解释自己的隱瞒。 虽然从他决定与徐妙雪和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但他还是希望,能来得再晚一些,瞒到那个瞒不下去了的时候为止。 哪怕他爱她,可他也只相信他自己。他们的理想並不相同,就像同一棵树也会长出不同的方向的枝叶,他需要利用翁介夫,可若徐妙雪执意要杀了他报仇呢?这种分歧会让他的计划面临风险。 行走在悬崖边的人,经不起半点风险。再输一次,裴叔夜就会万劫不復,那时候莫要说什么理想,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不不再有了。 那天徐妙雪喝醉后,琴山来告诉他东西被安置在了钱庄的库房,於是裴叔夜便从徐妙雪家中“借”来了钥匙与契纸。 可这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吗? 裴叔夜回答不了自己內心深处的拷问。 她何时会识破他的卑劣?可会恨他入骨?他又当如何自处? 在这一刻,裴叔夜脑子里想的,竟全然无关铁匣子里的东西。他莫名踌躇著,终於回过神来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打开了匣子上的拨锁。 可匣子里竟是空空如也。 一瞬间裴叔夜以为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下意识便掀开车帘想询问琴山。 原本摇晃在车帘上的日光和树影就这么倾泻到了空门大露的裴叔夜身上。 几乎就在同时,一支弩箭朝他射了过来,直取他面门。 他注视著箭射来的方向,那个“暗杀者”並没有躲避他的注视。 以裴叔夜的身手,他完全能够躲得过这拙劣的一箭。 可他没有动。 前一秒他还战战兢兢於头顶那把悬剑,终於当头落下的瞬间,他却古怪地鬆了口气。 他终於没有秘密了。 近乎残忍的坦诚,以这种难堪又危险的方式实现了。 箭头已经掠过了琴山的身体,离裴叔夜越来越近。 他任由这支弩箭载著她的怒火失去理智地向他扑来,他几乎能听到她讥讽的嘲笑——“这是你应得的”。 是的,这是对他自大的惩罚。 徐妙雪设了一个连环计,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物证。她假装如获珍宝地將这个铁匣子存在钱庄,她的行动却大大咧咧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就连那钥匙和契纸过於隨意地放在房中,好像就是等著人来取走。 根本就是请君入瓮。 裴叔夜並不是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但这一切都太自然了,他被惯性蒙蔽了。他一直都自大地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徐妙雪只有一个与他共谋、骗冯恭用入局的计谋而已。 又或许,他不是看不到,只因那个人是徐妙雪,他迟钝了。他的行动在理智下提防著徐妙雪,但他內心深处却根本没有对她设防。 可她早就抽离了,她不相信他,所以排除了所有人,自己不动声色地准备了一个新的陷阱。 她已经知道了徐家在这盘局里的位置是什么——是知情者。 只要还有人知情,那些凶手就永远都在蠢蠢欲动。 信息本身到底是什么不重要其实对徐妙雪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得到这些信息。 谁想要,谁就入她的局。 对,这才是徐妙雪,无论她是否知情,她都不会被动,她像一条冷血的蛇,灵活又狡猾。 但她恐怕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裴叔夜。她终於成功算计了他一回,仅这一回,就足够天崩地裂。 被背叛的怒火数倍累加,她几乎失去理智,向他射出一箭。 可裴叔夜只是定在原地。 他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矛盾。他在无数个瞬间都愿意为她去死,但又在无数个决策里不愿意为她牺牲自己的大计。 这种矛盾真的无解吗? 这一箭是一个终结。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他们之间的所有欺骗与信任,也许在破碎后才能显露本相。 第159章 执妄成劫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59章 执妄成劫 琴山猛地扑身去挡,却终究迟了半瞬——弩箭“噗”地没入裴叔夜右肩,血花瞬间洇湿了青缎。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长街霎时炸开锅,人群慌张奔走。两个巡街衙役按刀狂奔到马车前,车帘已经垂下。 “里面是哪位大人?可是被刺客伤到了?” 车帘微动,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裴叔夜额头青筋还应疼痛突突跳动著,他肩胛处的箭矢已被拔出,箭杆扔在座下藏好。他方才徒手拔箭时染了满手血跡,此刻只能用另一只乾净的手挑开车帘。 “哪来的刺客?”他声音沉静,车帘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染血的半边衣袍。 衙役虽不识这位大人,却被他周身威仪所慑,只得硬著头皮道:“方才百姓都说瞧见马车里有人中箭……” “荒唐!”裴叔夜声音一凛,“听风就是雨,市井流言也能当真?” 裴叔夜这一喝斥,嚇得两个小衙役连连低头道歉:“是卑职失职,打扰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裴叔夜懒得再答,合上车帘。 琴山阴沉著脸,直接驾马离开。 酒楼二层春台处的徐妙雪脸色青白地立著,垂在身侧的右手仍紧握著那架弩机。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可衣衫之下,每一寸肌理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地战慄。五臟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翻搅著难言的痛楚。 那一箭是她愤恨至极的宣泄,她没料到如此拙劣的偷袭能够命中,她以为他会躲开的。 这算什么?迟来的赎罪?无声的道歉? 这就够了吗?他甚至都不对她解释些什么吗? 马车已经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徐妙雪心一横,跟了上去。 马车在河边柳荫下停稳,琴山急急探向车內:“爷,还是得寻个医士来包扎伤口。” “不必,”裴叔夜撩开车帘望向后方,林径空寂,唯见树影摇曳,“去布庄取件成衣,再往清露居。” 琴山唇瓣微动,终是欲言又止。他深知主子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快步奔向街角的布庄。 等待的工夫裴叔夜静坐如钟。车內本就备著一些伤药,他已经给自己包扎过了,不过伤口仍在缓慢地流血,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留下钻心彻骨的疼痛。 身体上的痛是切实的,对抗著人的本性,剥夺了人的偽装。可这种痛却让他安静下来,聆听著帘外的风声树动,虫鸣鸟叫。 待琴山捧著玄色衣袍归来时,裴叔夜已敛尽所有情绪。新袍妥帖地掩去渗血的伤口,马车再度驶动,朝著城郊清露居篤篤行去。 …… “翁大人,那样东西,晚辈已经拿到了。” 清露居是裴叔夜与翁介夫密会之处,隱在城郊竹海深处,侍者寥寥,悄步行走,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隱在其中的谈话声。 当日徐妙雪在牢中见完秀才,突然跑回自家租屋的古怪举动,不止裴叔夜一人知情,翁介夫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但下手比之裴叔夜慢了半拍。 裴叔夜先发制人,將一方铁匣轻置於案几之上,只是微笑地看向翁介夫,也不做过多介绍。 “匣子里装的……可是什么趣物?”翁介夫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停留在铁匣子上。 “大人过往的手笔,都在这里留著墨跡呢。”裴叔夜指尖轻点匣面,唇边噙著恰到好处的谦逊。 翁介夫面不改色地笑著。 他认为这是一种泰然自若,实则这般故作镇定的姿態反倒露了怯。 他若真是久居上位的强者,早该被这后生三番两次的僭越激怒。可他终究不是,纵然官阶压过对方,骨子里仍是那个用权势偽装自己的弱者。面对真正的锋芒,他本能地选择避让。 “年岁大了,许多旧事都记不真切了。”翁介夫垂眸吹开茶沫,话里话外都藏著试探。 翁介夫不能去打开这只匣子,许多事必须藏在那层窗户纸之后,一旦戳破,便是撕破了脸。他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扳倒四明公的事不得不倚仗裴叔夜开路。但他又不能全然被裴叔夜牵著鼻子走,万一他只是使诈呢?他要知道,这匣子里的东西究竟关乎什么。 裴叔夜垂眸,执壶蓄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思索的面容。 来时,他临时决定说一些计划之外的话,可话真到了嘴边,竟有种面对行刑的错觉。 他的话便决定了翁介夫会回答什么,而他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耳朵在偷听。 他非常清楚,有些话一旦起头,后果便不可控了。 茶水清泠,一盏注满,到了必须要开口的时候了。 “泣帆之变自是四明公贪念所致,与大人何干?”裴叔夜微笑著將茶盏递过去,语气温淡,“只是大人也太不小心了一些,纵然徐家是不起眼的小人物,您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怎么还亲自动手了呢?” 茶盏与托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听到这句话,翁介夫脸色终於微变。 当年他怕徐家从海婴处知道真相后到处乱说,又不敢假於人手,只能亲自带心腹动手灭口……而裴叔夜既然已经点出了旧事的癥结所在,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那徐氏遗孤本就是翁介夫心头大患,这会又弄出了什么证物,他一直都风声鹤唳,此时裴叔夜稍微拋出一点话头他便对號入座了,哪里想得到,这两人根本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翁介夫哈哈一笑,並不否认:“有些事,为兄无奈之举。当时我羽翼未丰,面对义父只敢战战兢兢,他让我灭口……我就只能从命。要怪……只能怪徐家的人知道太多了。” 听到翁介夫终於承认自己杀了徐家人的时候,裴叔夜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那个人会不会跟刚才一样,愤怒地射出一支弩箭? 可一盏茶的热气缓缓淡去,周遭依然只有竹影婆娑声。 裴叔夜稍稍鬆了一口气,才如常地顺著方才的话问道:“翁大人就不怕,四明公狗急跳墙,將你也拉下水?” 翁介夫轻蔑地笑了笑:“他靠著这一身皇恩,纵然犯了事,或许万岁爷看在过去的情面,或许还能留他一命,可他若敢將与我的关係说出去amp;amp;便是欺君之罪。” 这正是翁介夫有恃无恐的原因。 当今天子最忌宦官弄权,本朝的宦官权力被极大打压,四明公多年来一直小心谨慎,从不逾矩,这才得以保全荣宠全身而退,可若让万岁爷知道他暗中培养了一个浙江巡抚——那便是捅到天子的心窝了。 所以无论是到哪一步,四明公都不可能公开他与翁介夫的养父子关係,这是死也要带进棺材的禁忌。 而翁介夫也不怕裴叔夜知道。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他们没必要窝里斗,而日后等四明公伏罪,那时候纵然有人告发他与四明公的关係,他当年也只是个没有选择的可怜孩童,如今更是大义灭亲之人,这层关係的威胁也就没了。 他如今唯一的把柄,就在裴叔夜拿来的这个铁匣子里。 “承炬帮为兄寻回此物,当真解了燃眉之急——”翁介夫说著,便伸手欲取。 玄袖微动,裴叔夜已先將铁匣拢入袖中。 “此物还是由晚辈保管更为稳妥,”裴叔夜端起茶盏,含笑抿茶,“事成之后,晚辈能不能升官发財,可全繫於此了。” 翁介夫喉结微动,將一瞬间的咬牙切齿咽了回去。 所幸他了解裴叔夜——这是个披著君子皮的真小人。看似温良恭俭,要的不过是扬眉吐气,平步青云。这些,他都给得起。 铁匣在此人手中,反比落在旁人手里安全,毕竟他是个懂得权衡的交易者。只要知道东西在哪里,他总有机会拿到的。 …… 一番暗潮汹涌的较量结束,不比干了半天重活更省力气。待裴叔夜回到马车厢內,方才紧绷的弦骤然鬆弛,肩头的伤痛便加倍反噬上来。他靠在车壁上,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著隱忍的颤意。 而琴山今日却一反常態,扬鞭策马,將车驾得又急又快。车身在青石路上不住顛簸,每一次震动都似钢针扎进伤口,疼得只得死死攥住衣摆。 “你都听到了?”裴叔夜稍稍缓过劲来,却对著驾车之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韁绳猛地收紧,马车戛然而止。 裴叔夜险些撞上车壁,勉强用手撑住身子。还未来得及坐正,帘子便“唰”地被扯开,徐妙雪那双总含著几分戏謔与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燃著灼人的怒火。 “你早就知道我会跟来?你故意让我听见这些?” “呵……苦肉计?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裴叔夜,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马车停在无人的官道上,四周是望不到头的田野,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方寸车厢。 裴叔夜缓缓收回手坐正,他试图儘量少的牵扯到伤口,但並没有用,只要那里没有癒合,便会牵动全身的痛觉。 他放弃了,任由那个地方肆意作痛,在他身体里横衝直撞。 他不躲避她质问的目光,声音嘶哑:“徐妙雪,我是故意的。” “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赌一把,”他眼里浮动著剖白的痛苦,“赌我们之间还剩最后一点信任。杀人要偿命,我赌你还信律法公道,赌你不是会动私刑的人,赌你还愿意谋划,让凶手正法。” “赌?”徐妙雪冷笑,“你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会赌?若我刚才真动手了呢?你早备好了后手吧?杀手?毒药?还是什么?” “赌输了,我也认了,我可以输给你。” “谁要你让!”徐妙雪眼里驀得燃起一团火,“我自己能查清真相,用不著你施捨!不必说得像给了我天大的恩惠,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田野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声穿过空寂的官道。 裴叔夜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果有一天你註定要知道真相,那我寧愿亲口告诉你。” “凭什么?你凭什么来决定我的人生走向?” “因为我自私!”裴叔夜陡然提高声量,被她句句逼问撕去了最后的风度,“我想与你纠缠到底!”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会道歉,做了的事就是做了,你恨我也好,你要杀我也好,但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只能——” 裴叔夜忽然舒手扣住徐妙雪的后颈,任她挣扎也不鬆劲。哪怕伤口已经完全挣开,他都无动於衷,只是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了,近得她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近到她能看到他眼里的疯狂。 “——你只能与我同行!” “裴叔夜!我们的契约早就结束了,我们早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了!” “你当真捨得吗?徐妙雪。” 沾了血腥的裴叔夜再也没有温良君子的模样,他只会在她面前露出他的本性,他的侵略,他的无耻,他的私心。 “情爱能用白纸黑字约定吗?如果是的话,我会用世上最不耻的手段,逼你签字画押。” 徐妙雪剧烈地喘息著,她注视著裴叔夜,胸膛里翻滚著无数骂人与反驳的话,可每一句话要溢出嘴角的时候,都被尚存的理智压了回去。 她在听到翁介夫云淡风轻地承认杀了自己的兄长和母亲的时候,她恨不能立刻上去和真正的凶手同归於尽。可她却没有丧失理智暗杀翁介夫,她並没有像那时面对裴叔夜一样那么衝动。 为什么? 因为裴叔夜不同吗? 是,因为裴叔夜不同,因为她信任过他,喜欢过他,她对他便有了更高的期待,所以被背叛的时候,她的箭弩会射向他。 可这个举动根本就没有道理,亦没有逻辑,她难道不知道吗,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只要他不肯高抬贵手,她会被就地正法。 所有的爱恨与廝缠,都仅在他们之间的,而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都是背靠背一致对外。 倘若没有他的谋划与狡猾,倘若没有他的权势与地位,她可以走多远? 她最恨一个人的地方,也是她最爱那个人的地方。 他一定是她最好的同行者,没有之一。 “好。”僵持了很久很久,徐妙雪颤抖地吐出一个字。 “那就我们就合作到……翁介夫死的那一天。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长风捲起荒草,她的诅咒散在风里。 “除非……光阴倒流,回到你我初见之前。” 第160章 遗忘之匙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0章 遗忘之匙 关押在天牢深处的冯恭用,竟在某一日,突然凭空消失了。 牢中没有打斗跡象,狱卒交班巡逻也都一切正常。冯恭用是用外袍裹著乾草倚在墙角,远远望去就像个人影在打盹。巡逻守卫粗粗扫过,並未察觉异常。 直到午时送饭,狱卒才惊觉那团人影纹丝不动,掀开外袍,里头只剩堆乱草。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知他是何时遁走的。 坐镇寧波的几位大员闻讯震怒,当即下令彻查。 从冯恭用被关进大牢到越狱,不过五日光景。 可这五日对他而言,却是相当的漫长。 和从前走个过场不同,这回他是真成了阶下囚,所有的特权全都被剥夺,每日都要受刑讯官的盘问。 虽然他始终咬紧牙关不吐一字,但听著其他囚犯日夜不绝的哀嚎……那些血淋淋的刑具就在眼前晃荡,空气里永远瀰漫著潮湿粘稠的腥味,他心里难免发怵。 不过也许是他们还顾忌四明公的顏面,刑讯官尚未对他动刑。可冯恭用心里也清楚,万一他们失去耐心……那么这些酷刑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他太久没受过这种皮肉之苦了,光是想像皮开肉绽的景象,心里就直打哆嗦。 幸好,楚夫人几乎日日都来探监。 虽然冯恭用是重犯,但牢狱里自有一套银钱铺路的门道。 楚夫人不仅每日带著酒菜前来,还无需在探监簿上留名。只不过饭菜都要经狱卒查验,二人交谈时也始终有人监听。 危难之中见真心。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敏感时候,楚夫人仍不离不弃,该打点的、能打点的,她都做到了。 冯恭用最常问的便是四明公近况。他也不怕叫狱卒听到,这个时候,四明公越硬气,他冯恭用就能有底气。 楚夫人只告诉他,老尊翁在想办法了,不会叫人平白冤枉你的。 如今这话就是冯恭用坚持下去最大的希望。他不怕硬扛,怕的是看不到前路。 楚夫人还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凤哥儿不是读书的料子,在这才子频出的地界恐怕是混不出什么名堂了……想著要不带凤哥儿去北方,总归南北榜分开录取,各有名额,去北方出头的概率还大一些呢。” 冯恭用听出了些意思,问道:“你问过老尊翁的意思了吗?” “老尊翁觉得这也是条路子,他说山东有他先前的部下,可以將凤哥儿介绍过去。” “何时走,定了吗?” “凤哥儿现在的夫子大概明年卯月要回老家,学堂里会来一个新的夫子,索性等到那时候,新老夫子交班之后走。” 冯恭用手里摸索著楚夫人方才悄悄递过来的东西,是一把钥匙的形状。他听明白了,明日,卯时,等守卫交班的时候逃走,老尊翁都打点好了,出来后会安排他去北方。 是了,他凭空消失就是最好的应对,官府只要找不到他,这案子就查不下去。 毕竟外面还有耳朵听著,冯恭用不敢多说什么,不过分別时,他一个硬汉竟有些哽咽,汹涌的感情在他心中激盪。 虽然在楚夫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的优先级高於他,她的生意,她的儿子,她的野心……他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他总想霸占他少年时候捧在心上的那个姑娘,但她太过无坚不摧。 他有时候也会怀疑,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动过情? 但这一刻,他非常確定。在他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她依然不离不弃,甚至配合四明公助他越狱。 什么情谊都比不上相识几十年的青梅竹马情。 …… 出城的马车就停在田垄外,马车里已经备好了盘缠、乾粮和出城所需的文牒。冯恭用在夜色中深深地回望了一眼这繁华的寧波府,这个承载他半辈子野心的地方,他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夏夜湿重的空气,心一横,驾马离开。 可就在马车疾驰在山路上时,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泥鰍!泥鰍!” 还伴隨著踉蹌慌乱的脚步声。 他谨慎地勒马回头望去,却看见竟是楚夫人朝他奔来,她华丽的衣裳沾满了灰尘,髮髻也歪斜了,甚至鞋都跑掉了一只。 淡淡的月色披在她的身上,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已有细纹,步態也不再轻盈,可此刻她像是他的嫦娥,自那玉盘下凡朝他奔来。 “二娘!” 她险些跌倒,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接住她。 “你怎么来了?” 楚夫人扶著冯恭用的手臂急急地喘著气,额头薄汗淋漓。她眼里似乎有些紧张和慌乱,环顾四周,才压低了声音对冯恭用道:“別往前走。我的人去探过了,前面有埋伏,恐怕是……”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但冯恭用已经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四明公恐怕不是真心要送他去北方的! 他不信任他,怕他在牢里吐出他的把柄。他们都是一种人,只相信不会说话的死人。 四明公看似是在帮他越狱,其实是为了让他死在外面,这样事情的定性就变了,不是在大牢里杀人灭口,而是那套冯恭用潜逃后畏罪自杀、不慎失足跌落悬崖,自作自受之类的说辞,这火不会烧到他四明公身上。 待他想明白自己的处境,怔怔地回过神来,却看到了楚夫人梨花带雨的眼睛:“你我虽是露水情缘,可我也不想你这般潦草送命……我知道老尊翁对你有栽培之恩,你发誓会对他效忠……可人的命就一条啊!” 楚夫人这般发自肺腑的话,拨弄著冯恭用此刻脆弱而又敏感的心弦。 * 汲古斋是坐落在府学附近的一家书肆,三楹门面,青砖小楼。以前印书多是官府刻印,讲究个端庄大气,不过现在不同了,江南一带私人书坊遍地开花,活字排版越来越普及,印起书来又快又便宜。书肆当街支著木板,堆著新印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滸传》等等话本,纸墨间尚带刚付梓的墨香。堂內林林总总,除却正经科举程文、縉绅录,连《金瓶梅》也偷偷翻刻了来。 不过堂后小院便安静了许多,此处是即雕版印坊,但见梨木堆积,匠人二三,或刻版,或刷印。 程开綬在书肆订了一本《皇明经世文编》,今日欲来取,掌柜却说书还在后头印坊里呢,让程先生隨自己来取。 掌柜的將程开綬带进一间专辟出来供贵客们选书的雅间,看到里面站著的人,程开綬浑身一震。 掌柜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为这二人留下空间。 “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我的表哥。”徐妙雪抱著胸,倚著书架站没个站相。 程开綬石像似的呆立了半天,他那向来谦和的目光潦草又急切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確定她气色很好一切无恙后,便不再看她,目光的焦距只落在她身后的白墙上。 那纠结的脑子里也不知道翻涌了些什么,末了,他低声道了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花钱了,把附近的人都撤走了,”徐妙雪道,“我就来问你几句话。” 徐妙雪逼近程开綬,她今日来,非得要问出点什么来不可。 “我到底忘了什么?” 程开綬眼底有一瞬的震动,迅速被他收拢藏好:“什么?” “当年我哥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但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不肯告诉爹妈,那时我是个啥也不懂、嘴里藏不住秘密的小女孩,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我,但我知道,你跟他玩得最好,无话不谈,他一定告诉你了,对不对?” 程开綬不確定徐妙雪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可她说的这些,確实都指向了她丟失的那部分记忆。 他有些紧张,乾脆不回答。 徐妙雪越逼越近。 “那个人是海婴。” “——不回答,也不惊讶,就说明你是知情的。” “知道又能代表什么?”程开綬反驳。 “后来海婴落难,走投无路寻我哥帮忙,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海婴逃跑了,藏匿起来,而我哥和我娘被灭口了。” 徐妙雪紧紧盯著程开綬的眼睛,以极轻但又清晰的声音,篤定地道“凶手是翁介夫。” 程开綬的面色已经变了,他不自觉握紧了手,才能抑制住浑身的战慄。 徐妙雪却牵起程开綬的手,將他的拳头掰开。她握著他潮热的手,感受他最真实反应。 “翁介夫在灭口的时候,也许遗漏了什么,又或许海婴留下过什么——总之有一样东西在徐家,很重要。不过我遗忘了这段记忆,”徐妙雪抬起眼,刀片一般薄而锋利的目光重新落在程开綬脸上,“可你记得。” “我只知道你失忆了,可我不知道你到底经歷了什么,”程开綬回答得很篤定,“也许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我就没有刺激你去回忆。其实忘了也挺好。” 徐妙雪可太清楚谎言的味道了,而且是半真半假的谎言。 程开綬不擅长撒谎,所以这段话里一定有一部分的事实——那就是那段记忆令她十分痛苦,所以她选择性地遗忘了。 可程开綬一定知情,否则他的重点不会只在解释他到底知道什么,而是会落在翁介夫杀人灭口这种惊人的事情上。 “你知道翁介夫是多大的官吧?他想捏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但我手里如果有那样证据,我就能告死他,为我家人报仇。”徐妙雪试图循循善诱。 “你总是以卵击石,以前你的对手都很蠢,但翁大人的力量,不是你能想像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夹好尾巴做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徐妙雪的重重攻击下,程开綬的反应已经没有了起初的紧张,反倒是越来越强硬。 徐妙雪开始急了:“我不杀他,他就得杀我!他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他还认定了我就是知情者!” “但裴叔夜是能跟他抗衡的人,你选的大树很好,你很安全。” “那是因为在四明公倒台之前,他们还是合作的关係。只要四明公一完蛋,就是他们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裴叔夜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我。” 徐妙雪说的都是大实话。 翁介夫的態度证明了某一样重要罪证的存在,这东西让他坐立不安,若她能找到,便是对付他的秘密武器!若非实在是没办法,徐妙雪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不然她也不会去打扰程开綬。 “表哥,你忍心眼睁睁地看著徐家满门都死在翁介夫手里吗?就当是我求你了,你就悄悄地告诉我,后果我一人来承担。” “你承担不了。” 徐妙雪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所以你知道那个证据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对不对?” “我不知道。”程开綬仓促地转身,准备离开。 “程开綬!”徐妙雪终於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喊住了他,“你总是这样瞻前顾后,你到底在怕什么?” 程开綬几次翕合嘴唇,却都无言以对。 “或者你给我一点关键信息?其实我脑海中隱隱约约能抓到一点线头的,我没有全部遗忘……你有顾虑不肯说我理解,那你提示一下我,帮我想起来好不好?”徐妙雪几乎是哀求的口吻了。 第161章 温柔陷阱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1章 温柔陷阱 徐妙雪认为自己还算是了解程开綬。 哪怕他有些软弱,行事不乾脆,说话也不爽快,还是个一板一眼的闷葫芦,但毋庸置疑他是一个正直、温和、一诺千金的君子,他是徐妙雪在这世上真正的亲人,被郑家偷走的那批重工嫁妆,就是他做好事不留名帮她找回来的。 在大是大非面前,程开綬的立场一直都是坚定的。 因此徐妙雪来时很有信心,只要自己软磨硬泡,就能撬开程开綬的嘴。 但没想到,程开綬竟全然无动於衷,不接她的任何一句话。 “郑意书有时也会来这个书肆买书,被她看到就不好了,”程开綬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一句,“我走了。” 徐妙雪怔愣一瞬,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逃避了这个问题。 程开綬再一次准备拉开门,徐妙雪衝上前用身子挡著门,將他堵在屋內。 “佩青——!到底为什么不说?你给我一个理由,否则今天你別想走。” 她快崩溃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 “那你把知道的部分都告诉我。” “我知道的,你也已经知道了。” 绕来绕去,程开綬还是守口如瓶。 “是因为郑意书和她的孩子吗?你成家了,所以你不愿意冒险捲入这些纷爭中?” “——你怕我失败后会出卖你?怕我会连累你们?我可以起誓,就算我遭受千刀万剐之行,也绝不会吐露半个与你有关的字,否则我天——唔……” 程开綬脸色铁青地捂住了徐妙雪的嘴。 “胡说什么!” 程开綬低喝一声,心几乎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他本能地害怕这世上任何恶毒的语言加诸在她身上,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行。 “跟郑意书有什么关係?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们並无夫妻之实。” “那到底是为什么?” 程开綬深吸一口气:“你自命不凡是你的事,天下大部分人都跟螻蚁一样普通又挣扎地活著。哪有为什么?逆天的事不做才是寻常,做了就是有病。” “让开。” 这次程开綬终於打开了门,夕阳猛地刺了一下他的眼,大概是因为这样,眼睛湿润了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他正这么笔直地走出书肆,却听到有人喊他:“佩青——” 回头一看,是郑意书,她手里抱著一摞书册。 她笑吟吟地走上来,晃了晃手里的书:“我就知道你今儿要来书肆取书,准能撞到你——我买了几本时新的话本呢。” 程开綬不自然地笑了笑:“那正好一起回去。” 说著,就要往外走。 “你的书呢?” “哦对,差点忘了。”程开綬又准备折身回去。 郑意书笑著拦在他身前,从自己怀里的书册中取出最底下的那本:“我已经帮你取到书啦——你今儿怎么魂不守舍的?” “夫子留了个难题,我满脑子想著那篇文章呢。没事,回家吧。” 徐妙雪站在书架的阴影后,目送程开綬和郑意书渐行渐远,心中的那点希望彻底地落空了。 哪怕程开綬最后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懦夫,他怕事所以不敢告知真相,但徐妙雪还是觉得古怪……这一点都不像是程开綬。骨子里,他明明是个骄傲的读书人。 这里头一定还有事。 话本子总有失忆的戏码,不过一到关键时刻,记忆便会如潮水般重新涌入主角的大脑,可她怎么就做不到呢? 徐妙雪懊恼地走出书肆,她在街上听到了冯恭用再次被捕的消息。 据说被捕时,冯恭用逃跑的马车里放著整整三大箱四明公多年来贪赃枉法的证据。 豢养死士的秘密帐册,收受各路“孝敬”的名目,发號施令的书信……完全就是送上门的罪证库。 徐妙雪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冯恭用一直不开口,看样子就是死心塌地地维护四明公了,但这么僵持著可不行,案子决不能到冯恭用这里断了。 徐妙雪想到了楚夫人——但楚夫人是个商人,要把她拉下水,就必须得让她看到足够的好处。 徐妙雪知道,一直以来楚夫人都对贞节牌坊都有著惊人的执著与憧憬,她认为这才是一个女人的至高荣耀,她的名字被天子硃批,建坊旌表,还会被写入县誌,流传百世。 只是她作为一个商妇,迎来送往的都是男人,遭受的非议本就多,纵然是个守节的寡妇,县里也不可能提报她为节妇。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鞭策儿子考上功名,如此才能有望挤入节妇名列。 徐妙雪问楚夫人:“愿不愿意用一个男人换你拿到贞节牌坊的入场资格?” 楚夫人知道徐妙雪说的是谁,但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安全吗?” “包的。” “说来听听。” “你要先让巡抚大人看到你。” 楚夫人眯起眼睛思索,想明白之后,非常慷慨地道:“事成之后,余姚分號三成分红都归你。” 很快,楚夫人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收买天牢狱卒,张罗著要见冯恭用。 冯恭用是头號重犯,楚夫人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翁介夫耳中。 翁介夫本就在琢磨如何让冯恭用顺顺噹噹地开口——这时候出现一位冯恭用的情妇,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突破口,於是他秘密接见了楚夫人。 楚夫人到了巡抚面前,假装是自己一直以为冯恭用是被冤枉的,第一次听说他的劣跡,震惊地花容失色,当即表示愿意大义灭亲,但希望事后巡抚大人能出面,表彰她帮忙抓钦犯有功,给她一个“义民”的表彰。 《大明会典》记载著洪武元年的詔令,“凡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志,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閭。”年龄是给妇女颁发贞节牌坊的硬性规定,而楚夫人只满足了三十以前亡夫的这一条,却还没到五十岁,所以她现在只能从巡抚处求来一个省里的表彰。 別看这是虚的名號,“义民”则代表楚夫人有於官府有大功,这是实实在在地宣扬了楚夫人忠君爱国、急公好义的节气和名声,她只要安分守己等到五十岁,这道表彰绝对是帮她稳稳进入地方举荐的敲门砖。 这对翁介夫来说根本动动口的小事一桩,这位商妇的识趣也让他十分省心,他自是满口答应。 楚夫人太清楚如何拿捏冯恭用了。 她了解他心里的每一处阴暗和恐惧。他对四明公的忠诚依然来源於利益的绑定,而非发自內心的,別看他在牢里八风不动,其实他满脑子都在恐惧四明公有可能放弃他这件事。 楚夫人先用无微不至的陪伴和柔情化解他在大牢中的恐惧,让她成为他唯一的出口。在那样的环境下,冯恭用只能信任她,他相信她带来的真的是四明公的消息。 冯恭用的顺利越狱其实都在翁介夫的默许之中。 而在他逃亡的途中,楚夫人再狼狈又焦急地出现,告诉他前方有伏兵,她明知以卵击石,但还是想来冒险报信,她不希望他死。 此时冯恭用处於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態之中,楚夫人稍一暗示,他便立刻相信了四明公要杀他灭口。对比他用命维护的“义父”,本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人却不顾一切地帮助他,他心里的防线崩塌了。 男人都是自恋又自大的,他被自己幻想中的青梅竹马情蒙蔽了双眼,他竟然真的认为楚夫人对他有著超出生死的感情。 为了爱情,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要跟四明公最后抗衡一把。 於是,他折回城中,主动找出了他的“家底”。 冯恭用可不是什么善类,他对四明公一直都留有一手,他就怕四明公当他是一条用之即弃的狗,因此他一直都在暗中收集四明公明里暗里做的所有脏事的证据,为保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用。 就在这些证物被装到马车上之后,火光大作,官府早已將此处团团围住。 冯恭用被官差按在地上戴上镣銬时,难以置信地瞪著楚夫人。 “二娘,你,你——” 楚夫人作惊恐状:“啊啊啊啊——我不知道啊,不是我……” 她演著演著自己都笑了起来,讥讽地看向冯恭用:“哈哈,你是不是期待我这么说?然后咱俩一起去死?” 冯恭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我愧对天下人也没亏待过你!这么多年我对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楚夫人俯身到冯恭用耳边低语:“因为你害死了崔虎啊。” 冯恭用浑身一震。 “他没死在如意港上,可你为了害死他,怂恿他去劫狱救陈三復,”楚夫人的声音带著丝阴冷的恨意,“——倘若他不劫狱,他就不会死,陈三復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斩首,你害死了他们。” “是老尊……不,是四明公那个老阉人让我这么做的!他说不能让陈三復活到审判的那天!要是有人劫狱的话,官府怕夜长梦多,就会立刻处死陈三復!” “那你敢说,你没一点私心?” 楚夫人早就抓到了端倪,冯恭用根本就是故意的,所以曾经他才会不经意间炫耀自己跟对了主子,而崔虎这倒霉的短命鬼跟错了人。 她如今已是叱吒寧波府商界的女富豪了,她一开始怀疑,便花钱动用人脉查当年的事,才知道冯恭用到底做过什么。 她被欺骗了这么多年,如今终於知晓真相,她恨不能手剐了冯恭用。他所谓的“爱”摧毁了她正步入正轨、欣欣向荣的生活,让她成了一个背负著流言蜚语的寡妇,一个偏执的母亲,一个只能在背著人偷”0情的情妇。 钱?冯恭用確实给她送了很多钱,但那更像是一种隨手的施捨,用来维繫他们之间不伦不类的感情。况且当钱太多,远远超出了消费的需求时,那只是一些数字,楚夫人从来都没有那么执著。 她想要的,一直都只是一个明亮的生活而已。 她要为她的丈夫、为她十二年前走上断头路的生活报仇。 但她毕竟是个商人,她想要这一刻变得更有收益。她要榨乾他的价值,踩著他的尸体走上她的康庄大道。 幸好徐妙雪送来了这把刀。 他不是喜欢趁虚而入吗?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 冯恭用根本不敢看那双霜一般冷的眸子,只著急为自己辩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为四明公做事而已!” 楚夫人怜悯地拍了拍冯恭用的脸庞,像是拍著一条落水狗的脑袋。 “你不是因为当了四明公的狗才做坏事,而是你本来就是个坏东西。” 第162章 索命无常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2章 索命无常 “我有证据!我要揭发浙江巡抚翁介夫!”嘶吼声在石壁间碰撞,铁链隨著挣扎哗啦作响,“他和冯淮那阉人早有勾结!” 冯恭用被铁索牢牢缚在刑架上,冰冷的镣銬刮著腕骨,这种彻底的束缚令他愤怒,丧失理智。 可地牢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行刑官垂手立在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墙上那些泛著幽光的刑具被一件件取下,再没人会顾及他“冯先生”的体面。 甬道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终於有人来了! 冯恭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喊:“我要举告!” 当那道人影转过甬道拐角,火光跃上来人面容时,冯恭用顿时被冰水泼了个透心凉,所有叫囂都卡在喉头。 是翁介夫。 “你要举告我什么?”巡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夜的月色如何。 冯恭用冷笑:“翁介夫!你以为你能撇清干係?等你和那阉人的勾当暴露,你也难逃一死!別以为他不敢说你就万事大吉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所以?”翁介夫閒庭信步走上前。 “你他妈阴我!老子要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翁介夫忽然低笑,那笑声在刑室里幽幽迴荡。他俯身凑近铁链,轻轻吐出几个字—— “回答错了。” 说罢他便退后几步,朝行刑官略一頷首。 滚烫的烙铁“嘶拉”一声贴上了毫无抵抗之力的皮肤。 刑架上的铁链骤然绷紧,冯恭用浑身青筋暴起 “姓翁的!真当老子会求饶?”他梗著脖子嘶吼。 此刻他还尚有体力愤怒,他还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输得彻底,他以为自己还捏著翁介夫的把柄,这多少能震慑到他。 但当那具特製的拶指套上他十指时,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原来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喊不出来的,他只听到骨头髮出惊悚的摩擦声,接著剧痛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拼命想蜷缩身体,他想逃跑,却被铁索牢牢固定。 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他杀的那些人,那些早就模糊的脸庞,那些死前发不出一声哭嚎的痛苦神情,此刻成倍加诸在了他自己身上。 …… 一夜的酷刑只是一个下马威,冯恭用却已经扛不住了,一个丧失信念,也不再有靠山的丧家之犬,他又有什么强撑的必要?他自詡硬汉,其实只对別人硬,自己就是一个贪婪又胆小的懦夫。 翁介夫的招数何其简单——酷刑之下,焉有人权? “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翁介夫满意地看著此刻的冯恭用,他嗓子喑哑,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已经不成人形,更像是一团溃烂的血肉。 他为了能减少痛苦,什么都能答应。他有能拿捏翁介夫的罪状又有什么用?这大牢都在翁介夫的掌控之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他的同意,否则,他面对的折磨永无止尽。 冯恭用亲自写下指认四明公的罪状,將他如何把余召南的死栽赃给陈三復,並一手推动了泣帆之变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却在上面隱去了所有翁介夫的痕跡,最后签字画押。 “你为什么……非要置他於死地?”最后,依然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的冯恭用竭力抬起已经肿得压抑视线的眼皮,看向翁介夫,“就因为他在你升巡抚的时候拦了一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反常態地阻止我升官吗?” 没等回答,他自顾自接下去:“因为我亲手杀了我的夫人,吴文茵。” “湖畔初遇是戏,一见钟情是戏,才子佳人是戏……”翁介夫轻笑一声,对著不再有威胁的“义弟”吐露了他的秘密。他背负这个秘密太久了,久到忍不住找一个地方来炫耀一番他的战绩和癲狂。 说来可笑,这个世上最懂境遇的,恐怕是这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忠犬”,他们都在四明公的施捨与掌控之下生活。 翁介夫的眼神飘向虚无,那年他与吴文茵喜结连理,他以为婚姻是唯一一件他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他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而非被安排的,可当他发现吴文茵的妆篋里藏著关於他的“言行录”,每月都会秘密寄给四明公时,他疯了。 翁介夫发现自己始终活在四明公无所不在的阴影之下,他所有的嗔怒与怨恨在那一刻爆发……他杀了吴文茵。 而这,不过是他反抗四明公的起点。当四明公察觉端倪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年的浙江巡抚他是志在必得,哪怕四明公从中作梗,他还是升了上去。 后来他年年回乡扫墓,写下《悼亡妻》十二卷,更是不曾续弦,官场皆知翁巡抚用情至深。只有夜半惊醒时,他会盯著帐顶鸳鸯绣纹直到天明。 “你见过被剪断牵线的木偶吗?”翁介夫突然问。 冯恭用突然爆发出一阵癲狂的大笑,面部扭曲得如同恶鬼:“那老阉货连命根子都没了,还整天做著传宗接代的美梦!到处认乾儿子替他完成人生抱负——哈哈哈哈!太监就是太监,断子绝孙的命非要强求,这些捡来的野种最后都会变成索命的无常哈哈哈哈哈——” 冯恭用的狞笑隨著翁介夫走出地牢终究是慢慢弱了下去,冯恭用似乎在挣扎,他临终前最后一句饱含恶毒与不甘的诅咒还是传到了翁介夫的耳中。 “你,你以为……你真的能独善其身吗?翁介夫——我在地狱里等你!” 翁介夫的脚步一顿,这句话像是一个可怕的讖,无孔不入地钻入了他的身体,令他不安。 不,不会的。翁介夫否定地摇了摇头。 他走的每一步都万无一失,四明公大势已去,接下来他只需要提防著裴叔夜,除此之外再无掣肘。他还要在这人间享尽荣华,寿比南山。 很快,最寻常不过的套路降临在了冯恭用身上,在他认罪的第二天,他便在大牢之中“畏罪自杀”。 无人在意这条忠犬的生死,整个寧波府都在议论著四明公大厦將倾,无数人亲眼目睹四明公被抄家的盛况。 库房铁门被撞开时,连抄家的官兵都愣在原地。三尺高的红珊瑚像柴火般堆在墙角,南洋珍珠用麻袋装著,打开时滚了满地。后来清点的文书说,光是成箱的白银就搬出八十余口,散碎铜贯更是懒得计数,直接让钱庄的人拉车来称。 有个小兵在书房发现个暗格,里面装著各地官员的效忠书,最上面竟是寧波府高官亲笔写的“如亲父事”。后院地窖里还埋著十几口铁箱,撬开全是盐引和地契——有些田產远在湖广,连主人自己都忘了。 一箱箱財宝被搬出大门时,有个老人突然在人群里啐了一口:“早该倒了!” 叫骂声顿时如沸水般炸开。有个始终佝僂著背的络腮鬍汉子,却悄悄退出了喧嚷的人潮。 …… “大仇得报,你不回去找你家婆娘?” 海边小院,戏班子排练的丝竹声咿咿呀呀,掩住了后院吃酒笑闹的动静。 络腮鬍男子与卢放一行人围坐在一起,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想她就去啊!整天偷偷跟著人家算怎么回事?” “就是,正头夫君倒活得像个偷儿……” 说笑间木门吱呀作响,徐妙雪提著食盒进来,油纸包著的滷味香气四溢:“要不是在岛上认出崔大哥,他还在当野人呢。” 这络腮鬍汉子——正是那个神秘守岛人。徐妙雪那日忽如电光石火,终於想起为何觉得眼熟。他眉宇间与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像了七分。 徐妙雪对人的五官过目不忘,当时她看卢放有些眼熟,也是因为他的五官与卢老有几分相似。 徐妙雪猜出了守岛人的身份,他就是楚夫人那位死於泣帆之变的“亡夫”,崔虎。楚夫人那位“战死”的夫君崔虎。世人只道他早成了白骨,谁知他在荒岛守了十几年无人问津的诺言。 他本不打算回到人世了,可当徐妙雪说起楚夫人母子近况时,这铁打的汉子竟泪如雨下。 最后他还是跟著裴、徐二人回到府城,近乡情更怯,他只敢藏在街角偷看妻儿,像荒野里窥探灯火的兽。 崔虎异常沉默,不论旁人说什么,他都只是摇头。 “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死了还好,活著就是个钦犯……我就不去打扰她了。” 这话戳到了席间眾人的心窝子上,在场这些人,岸上都有牵掛的亲人,可也只能当做自己死了,有家不能回,崔虎一说到这里,无不伤感。 “没事,”卢放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咱们的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这不,四明公那老阉人不都被抓了吗?等案子查清了,就能还大家一个清白!” “对!咱们要对六爷有信心!” “这是个好事,別都耷拉个脸,得庆祝一下啊!” 眾人碰杯豪饮。 每当这个时候,徐妙雪都能有一瞬间矛盾地理解裴叔夜。 她必须承认,他选择和她的仇人翁介夫联手,借力打力来对付四明公是明智的选择。若非翁介夫在后面施压,力排眾议调查四明公,四明公这般在寧波府势力根深蒂固的人,纵然有什么罪证被拿到,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多时日找个替罪羊顶罪,很快就能平安无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四明公迅速被抄家收监,罪行上报刑部,一切都极快地推进著。 可泣帆之变的案子查清,只能证明四明公一党的罪责,却不代表陈三復和他的部眾无罪,不管怎么说,他们做的海贸之事,终归是与朝廷的禁令相悖的。 除非能让金鑾殿上的天子承认这海禁令確有不合时宜之处,承认陈三復这些人实则撑起了半壁江南的税赋,承认他们的商贸、对朝廷的贡献。 可要朝廷自承政令有失,继而重开市舶司,这简直难如撼山。多少双眼睛盯著海关这块肥肉,多少既得利益者会拼命阻拦。这不仅是律法的更易,更是要动摇盘根错节的旧制。 裴叔夜知道自己在做多难的事吗? 他当然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谨慎,步步为营,甚至与虎谋皮。 徐妙雪偶尔也会后悔自己说“永远不会原谅你”的话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但……正如没有后悔药一般,时间也不会倒流,人要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负责。 更多的时候,徐妙雪还是昂首阔步地往前走。 而隨著八月十八如意港弄潮宴的即將到来,卢放他们在岸上的日子也就快结束了。宴会结束后,戏班子就该离开寧波府府城,卢放他们没了身份,自然得回到海上。 而这段时间,徐妙雪拉著卢放没日没夜地帮她筹备造船之事,各种流程也从一团散沙慢慢步入正轨,往后再有什么事,用书信往来尚能应付。 正经戏班子是早就备好的,只要在宴会上老老实实唱完几齣戏,別引发什么骚动,这事就能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吴昭仪远在深宫,吴家总不会拿这点小事去跟她“对帐”。虽然进如意港有风险,不过比起戏班子凭空消失,官府介入来查,总归是安全些。 况且……如意港曾是这些人的家,他们想旧地重游,回到他们的故土,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个夜晚。 第163章 借力打力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3章 借力打力 四明公——不,如今他只是鋃鐺入狱的冯淮,不会有人再用那个恭敬的尊號称呼他。 不过毕竟还在寧波府地界,他即便入狱,依然是体面的,官府特將班房馆舍临时改为囚室,未將他投入阴暗地牢。斗室青砖地还算整洁,北窗装著寸许粗的铁柵,门外守著四位差役。 斗室里仅容一榻一桌两凳,四明公散著花白头髮坐在光禿的板榻上,往日挺直的脊背佝僂著,露出后颈深刻的褶皱。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面前来探访的女人身上,瞳孔浑浊晦暗。 女人拎起拴在桌上的铜壶,铁链哗啦啦响著,她不紧不慢地往陶碗里注水。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她的脸庞。 四明公没想到,第一个来探访他的,竟然是这个徐氏。 这个他一开始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他整日忙著跟各路权势勾心斗角,殊不知最高端的骗局,全在他掉以轻心的细节之处。也不知有多少关节,悄无声息地败在她的手里。 徐妙雪感受到了四明公的注视,微笑道:“老尊翁是不是在想,我来做什么?” “来笑话老夫如今落魄的模样?” “近日读到《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书中曰『螟蛉(mingling)有子,蜾蠃(guoluo)负之』,螟蛉是一种青虫的幼子,而蜾蠃是一种细腰蜂,蜾蠃將螟蛉之子背回巢中,日日对著它念『似我似我』,所以人们都说,螟蛉是蜾蠃的义子。” 徐妙雪端起眼前的杯盏,微微晃动著杯中水,却不急著饮下。 “可人们不知道,蜾蠃其实是一种寄生蜂,他栽培义子,不过是要他们成为自己野心的食粮,权力的祭品。只是,他没想到,那螟蛉不甘被人吸血取髓,暗中积蓄力量,终於……一击必杀。” 饶是四明公装得再冷静,被人直接戳破了他一败涂地的原因,也难免咬牙切齿:“区区一介村妇,也敢来教育起老夫了!” “老尊翁,妾身是来帮您的,”徐妙雪笑著抬眸,看向四明公,“您说,他会把毒下在哪里?” 徐妙雪將“他”字读得极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放入茶水中静置,银针没有变黑。又挨个试了在桌上的点心、饭菜,银针都没有变化。 四明公冷笑一声:“他还不敢在这里对我下手。” 不过这尚在徐妙雪的意料之中:“翁大人向来高明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徐妙雪起身,几步便走到了榻边,將银针探入四明公所睡的软枕。 银针抽回来时,针头已然褐黑。 四明公脸色微变。 他只睡得惯软枕,这算是他在这间牢房里小小的特权,然而这毒,竟藏在安寢的枕头之中,能杀人於悄无声息。 那人……真是用心歹毒。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妾身有些害怕,故而想来请教老尊翁。” 四明公目不转睛地盯著徐妙雪,几乎要在她脸上烫出一个窟窿来。 “妾身的来歷,想来四明公是清楚的。泣帆之变这种大事的真相,我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知道我的家人是谁杀的。可惜我一介女流,只能周旋於各位大人之间,像什么裴大人呀,翁大人呀……我不过就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我本以为,帮他们查清泣帆之变的真相,就能找到灭口徐家满门的凶手,可谁料这背后,竟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徐妙雪嘆了口气,“我知道,凶手是翁介夫,但他如今可是寧波府的青天大老爷,春风得意,裴叔夜还是他的左膀右臂,我根本撼动不了他们。” 忽得,四明公笑了起来:“所以,你是想来问老夫手里有没有翁介夫那贼子的把柄?” “老尊翁一定有。您帮妾身一把,民女就能豁出身家性命去告翁介夫,如今正是他盯著您不放,害您落此地步,他若有难,老尊翁你的灾……不就消了嘛?” “小女娃,你年轻气盛,自詡多智,不可否认,你確实有几分本事,”四明公猛地凑过遍布皱纹的脸,“但你对翁介夫的手段还一无所知……但人光有本事还不够,你得够狠,你得会吃人——你若能扛下来,再来找老夫谈。” “只怕妾身扛住的时候,您未必能扛得下来……任何交易,都得有命才行啊,老尊翁。” 越是这个时候,徐妙雪越是不慌不忙。 “您知道我手里有一样关於翁大人的罪证吧?翁大人可不是什么无缝的蛋……若妾身自己过了这劫,还求得著您吗?” 四明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故作闭目养神,眼皮不自然的抖动却出卖了他的动摇。 徐妙雪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尘,气定神閒道:“若老尊翁想通了,就告诉守卫您想吃碗酒酿,妾身即刻便来。” 越是享尽荣华之人,越是贪恋残喘。四明公在宦海浮沉数十载,靠得从来不是单枪匹马的本事,而是踩著各方利益爭夺的缝隙往上爬。此刻他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没有朋友了,唯有找到与他同仇敌愾之人,方能挣出一线生机。 而徐妙雪与翁介夫有著血海深仇,这做不了假,她是四明公如今唯一的选择。 她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在翁介夫彻底给四明公定罪之前,煽动他们狗咬狗。裴叔夜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由她来实现,最好不过。 只是她心中稍稍还有些没底——翁介夫,究竟会狠到什么程度? 如今她和裴叔夜已经到了明处,不管怎么说,行事都得更加小心才行。 * 时隔月余,张见堂再次收到贝罗剎的来信。 信中提及,她欲再借他如夫人的名义前往八月十八如意港的弄潮宴。张见堂素来仗义,自是爽快应下。 这些时日他正忙著料理郑家盐案。郑家涉盐事务的案卷庞大,每一项都得仔细查验后才能结案,別看他军户出身,平时说话时不时的爆个粗口,真沉心到了公务上却很是细致。 在寧波府这四方利益盘根错节的地界,要把差事办得圆满並非易事。张见堂看似粗疏,实则最懂分寸。他天生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钝感,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会让人觉得此子愚蠢。他也善用这特质,不刻意攀附谁,却也绝不轻易开罪人,该打点的关节不会吝嗇,该含糊处也懂得装糊涂。 就这么著,郑家盐案眼见就要圆满收尾了,郑家封存的家產抵了巨额的罚款,郑桐能免去牢狱之灾,不过……郑桐刚要从牢里出来,却又陷入了泣帆之变这桩旧案里。 但张见堂没有过多掺和到这桩旧案的纷爭之中,他领的是盐务的差事,也不能过分逾矩。 八月十八的如意港弄潮宴就在满城风雨的人心惶惶中到来。 这日,张见堂到了约定地点接贝罗剎。 徐妙雪已经戴好冪篱,照例裹得严严实实。她如今不是裴六奶奶,自然失去了进入如意港的资格,但今晚卢放他们会隨云韶班一起进如意港,她又必须得去盯著。 思来想去,只好再找张见堂帮个忙。 刚准备上马车,迎面又驶来一辆马车,正好就在此处停下来。 裴叔夜掀开车帘,还不待他开口,张见堂便热情招呼:“承炬兄?好巧啊!你也去如意港吧?——这位是我的如夫人。” 裴叔夜礼貌地对张见堂頷首,隨后目光便落到了“如夫人”密不透风的冪篱上。 “说好的事,你別忘了。” 张见堂:? 裴叔夜分明是看著他的“如夫人”说的这话,这让张见堂摸不著头脑。 “知道。”如夫人甚至还开口回答了。 “子復兄,你將她带进如意港即可,不必让她入席,她自有去处。” 裴叔夜看似善意的交代,带著一丝莫名的……宣誓主权? “你们……认识?”张见堂的声音都在发抖。 裴叔夜笑而不答,只对著“如夫人”再次交代:“你自己小心,你要是出了事,我可顾不上你。” 说罢,裴叔夜便再次同张见堂微笑頷首,放下车帘优雅地离开。 徐妙雪在冪篱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回她进如意港的事是提前跟裴叔夜商量过的,宴会上,她得帮衬著卢放他们。 但她没想到,裴叔夜有这么无聊居然还跑到张见堂面前舞一把。 图啥? 徐妙雪只能道:“张大人,我们上车再说。” 进了马车,徐妙雪才將冪篱打开。 张见堂看到徐妙雪,惊讶地张了张嘴,喉咙里估计在翻滚著合適的措辞,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道:“还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郑桐是胡说的——夫人你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徐妙雪嘆了口气,她也不想啊,但张见堂这个憨憨,一直在裴鹤寧面前强调他有个如夫人,他以为这是君子之举,將自己的过去交代清楚,却害得裴鹤寧一直有所顾虑不肯点头。她再不出来澄清,这才子佳人的婚事怕是都要黄了。 “裴叔夜信你,我就没意见,”徐妙雪给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理由,“还有,你赶紧同寧丫头说清楚,如夫人只是为了帮朋友忙,你这辈子只娶她一个。我就今儿再借一次这个身份,正好也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跟你说清楚,往后不会了。” 张见堂如捣蒜般点头。 “我还奇怪寧寧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我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你这榆木脑子,要是有裴……”话头说到这里,徐妙雪猛地打住。 她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偏偏张见堂好奇地接茬:“那夫人,你跟承炬,到底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呢?” 徐妙雪本想一口否定,当然是假夫妻,可她一个惯会说假话的骗子,此刻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好像心里有一个地方不同意,她无法自洽。 她只好避而不谈:“张大人,少打听別人的秘密。” 第164章 惊涛拍岸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4章 惊涛拍岸 裴叔夜的马车行在前头,他不时撩开车帘往后看,確认后面那辆载著徐妙雪的马车是否还跟著。 好像张见堂会带著徐妙雪逃跑似的,实际上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还没有他从马车上摔下去的概率高。 “您再瞧上十回,那位也坐不进这车厢里来。”卢放握著韁绳,敏锐地感觉到车內的动静,头也不回地揶揄道。 卢放没有同云韶班一起出发,因为一会到了如意港,他要单独行动,故而这会扮作了裴叔夜的小廝。 裴叔夜嘴比石头还硬,声音绷得紧:“这马车我一个人坐就很宽敞。” 卢放朗声大笑,那笑意里满是瞭然:“六爷,您就说后不后悔?当初若不和离,这会儿您的『夫人』何须跟著旁人赴宴?” 幸而马车跑得快,道上行人稀落,这话才敢说得这般直白。 “我有何好后悔的?”裴叔夜反驳,“要是不逼她那一把,她会踏踏实实做宝船契?你还能有机会从重操旧业?” “是,你裴大人是算无遗策,但你信不信——你算计得越准,她越是不爱搭理你。” 裴叔夜掀开车帘,此刻倒像个急赤白脸的小伙子,非要跟人辩个明白:“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有多少利用价值——她才不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那你究竟是只要与她合伙谋事,还是要与她白头偕老?” “这两桩事有何相碍?”裴叔夜说得理所当然,“若能一直互为助力,自然就能长相廝守。” 卢放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朗笑声惊起路边棲鸟:“我的六爷,您不会真当这就是男女之情吧?” “你不要对別人的爱情指手画脚。”裴叔夜有些心虚了,可还是板起脸严肃道。 “你就不考虑信任的问题?” “她很难信任我,所以我只能先斩后奏,她会发现我所有的选择都是正確的。” “我的裴大人呀,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推卸责任了?——明明是你不信任她,你不相信有人能跟你一起共渡难关。你只是当她是枚好用的棋子,一把指哪打哪的火銃。你多无耻啊,你只是喜欢她的『趁手』。” 从来不会有人对裴叔夜讲这些话。可卢放这样在风浪里活明白的人,胸襟如海,总能一针见血地看到问题所在。 “或许你说得对,”裴叔夜那睿智又冷静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迷惘,“可这有什么错?我不曾白占她便宜,我也在竭尽全力让自己对她有用。” 他望著车外飞逝的田垄,声音轻得像自语:“人与人本就是因著相互利用才並肩。所谓高尚的、没有由来的感情都是空中楼阁,倘若有个人不求任何回报地对你好——你不觉得害怕吗?” 卢放愣了愣:“还真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我娘?她大概算一个吧。” “那你比我幸运。如果我不够聪慧、不会读书,我就没有利用价值,我的父亲也不会选我。” 裴叔夜从来没得到过无条件的支持。 故而他坚信互相利用才是世间最公平的法则,展现价值才是表达情意的方式。这回轮到卢放哑口无言了。 “你这傢伙……怪不得人说呢,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你骂我了。” 卢放嘿嘿一笑:“那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她不值得利用了,她没有价值了,你还会把心思都牵在她身上吗?” 这是一个裴叔夜从来没有思考的问题,却似乎触及到了某些很隱蔽的核心区域,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得出一个结论,只能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等成立的时候——”卢放猛地扬鞭,“可就晚嘍!” 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骤然急促,將未尽的话语碾碎在风里。 …… 今日如意港的弄潮宴,本该是吴家高调张扬家底的大好时机。可从港口的牌坊一路行至望海楼,沿途布置虽也算得上体面,却处处透著股刻意收敛的意味。 那些灯笼只是寻常的明角灯,掛的彩绸也並非时新花样。与往年吴家如意宴上那些机关精巧的鰲山、流光溢彩的琉璃塔相比,今日这番景象,倒像是富贵人家突然学会了“勤俭持家”——不过放在寻常门户自是难得的排场,可在如意港这销金窟里,却分明是夹著尾巴做人的姿態。 不必多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何。 四明公倒了,吴家在这风口浪尖不敢张扬了。吴家虽没参与泣帆之变的谋划,可事后可没少瓜分陈三復的生意。 当初吴家女儿入宫,四明公在这事里可没少帮忙上下打点,这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吴家如今战战兢兢,生怕清算到自己头上来。 先前让吴家风光了好一阵的京城“云韶班”,此刻这些靡靡之音听来都像是催命的。 吴家管家特意来交代,原定的三齣戏,如今唱一出便可歇了。 这倒是乐得清閒了,他们这个野生的戏班子本就怕多做多错。 而宴上宾客们来得出奇的齐整,有半数人是舍了海寧观潮的盛事,专程来凑这番热闹的。如今四明公身陷囹圄,几位大官坐镇寧波府,所有的案卷都还不曾披露,不过关於泣帆之变的种种阴谋论和猜测、解读满天飞,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满城权贵云集的宴席更適合八卦的了。 流言比那浩浩荡荡的钱江大潮更似惊涛拍岸,有人惶恐,有人得意,有人望见了青云直上的攀云梯,有人却品出了宴散人亡的滋味。 第165章 倭寇来袭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5章 倭寇来袭 宴席上只闻杯盏轻碰的脆响。人人都抿得矜持,半盏酒在手里转了半天也不见少,这般节骨眼上,谁敢真醉?云韶班的戏早唱完了,此刻只剩三两丝竹若有似无地衬著,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不时有人过来向裴叔夜敬酒,话里话外想探些口风。毕竟这位裴大人一回来,寧波府便接连地动山摇。可裴叔夜只是含笑举杯,说话滴水不漏,別人来问什么,他就滑不溜秋地將话丟回去——“此事陈大人如何看?”“李翁有何高见?” 就在这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微妙气氛中,忽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一响。 不止一人听见了。席间纷纷停箸,狐疑地望向窗外。不知何时,港外竟漫起灰濛濛的烟雾,风中隱约送来哭喊声……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宴厅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碟上,“叮”一声惊得所有人都打了个颤。阴风卷著雾气从窗缝渗入,带来断续的、不真切的金铁交击声、模糊的哀嚎,似远似近地在樑柱间缠绕不去。 一种诡异而又不安的气氛从每个人的心底滋生出来。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眾人心里縈绕——是那些死在如意港上的冤魂! 十二年后,泣帆之变的冤情浮出水面,而那些孤魂野鬼……怕是日日在阴间鸣冤叫屈,终於等到了出头之日。 望海楼被一片诡异的白雾包围著,而顶楼的风台视野开阔,正好能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是你们的把戏?”老者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和诸位开个小玩笑嘛,”卢放倚著栏杆,神色閒散,“这如意港上,你们不向来最讲究个『氛围』么?如今外头风雨满城,如意港岂能独善其身?也该有人提醒你们,此处本是血战场,並非销金窟。” “荒唐!你知道自己现在是通缉犯吗?敢跑到如意港里来!隨便哪个人认出你来,整个卢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我的父亲,那您倒说说,儿子所犯何罪?” 雾气之中,卢放的声音陡然转冷,压抑著十数载的痛楚与愤懣,终於在此刻爆发:“陈三復重开如意港,行海贸之事,与佛郎机人、南洋诸商互市,以我朝积压之货易番邦白银。那些科举无门的书生、田產被占的农户,自此总算有了一条活路——海上能挣来饭吃!官府也不必忧心他们穷极为盗,他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谋生也是犯罪?” 卢放一步步向前逼近,卢老被这多年未见的儿子身上的陌生气势所慑,不由连连后退。 “而我,您的亲生儿子——当初是您眼热这海上厚利,才许我去助陈三復造远洋船只,替您在商会之间打通关节。数钱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这是违反朝廷禁令?如今事败,倒急著与我这钦犯划清干係?” “放儿,这岂是为父所愿!”卢老被逼至栏杆角落,后背凌空,手掌止不住地发颤,“海贸之事,素来民不举官不究,可偏偏有人暗中作梗。要怪……也只能怪陈三復自己树敌太多,人人都想从他那儿分一杯羹,才落得这般下场!人活於世,处处皆是掣肘,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你须明白,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他稍定身形,语气復又硬了起来:“放儿,爹知道,这些年你在海上漂泊受了苦。可寧波府绝非久留之地,你回来看一眼便罢。今日这些泄愤之举,为父只作未见。我给你备好盘缠,你去濠镜澳,去暹罗……走得越远越好,总归能平安度过此生。” 卢放轻笑:“父亲真以为,我只是回来泄愤的?” “休要以为有裴叔夜相助,你们便能翻天!泣帆之变的旧案或许可翻,但要朝廷开海、赦免尔等,绝无可能!裴叔夜再是个人物,以他一己之力,岂能扭转朝廷大势?” “他初来寧波时,你们谁又信他能只手扳倒四明公?” “你可曾细观过他的夫人?”卢放声音渐沉,“恐怕你还不知情呢,正是那名女子,让浙东第一盐商郑家家破人亡。父亲,莫要小瞧了任何人——包括你的儿子。” 卢老一时怔住,脊背发凉。 卢老在这混著一半异族之血的儿子身上,嗅到了异类的气息。不,或许那是新生命蓬勃的气息,踩著时代的车轮碾过他这老父亲的脊背,他下意识感觉到害怕,他第一次分不清究竟大势在哪边。 但卢老不容许自己积年的处世之智受到挑衅——他知道真正的仗在何处,接下来,就是是翁介夫和裴叔夜的战爭,一个是以拥护朝廷禁海,严厉执行政策的浙江巡抚,多年来凭藉著禁海的功劳稳居浙江头把交椅,而裴叔夜被流放岭南多年,他切身感受过大海与百姓的关係,他是后生可畏,依然带著那点读书人的傻气和倔强,要为生民立命,最终这两人代表的,是开海与禁海的爭论。 自古以来,妄想推翻旧政策者,十之八九皆不得善终。 “狂妄!”卢老厉声喝斥道,“你一个没当过官的后生,你懂什么朝廷?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既然是仗,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卢放倔的像头牛,湛蓝的眼眸死死盯著卢老,那眼中並无惧色,唯有火一般的衝动,“你做了一辈子墙头草,如今,你该下注了——你是要帮你儿子,还是要帮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们?” “卢放!为父最后告诫你一次,趁早收手。莫待將来大义灭亲之时,你怨我不念父子情分——” 忽然,卢老似乎无意间看向了远处,声音陡变:“你们疯了吗?!” 卢放只觉莫名其妙,顺著卢老的目光望去,面色也骤然一凛。 望海楼里,不知是哪个乐师慌得拉错了弦,一声刺耳的断弦声传来,却將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 再往窗外看去,白雾已经散去,哪来的什么炮声与金刀铁马声。 可谁都不敢將心里那种猜测说出来,眾人只面面相覷地看看周遭,不確定地问:“……是不是在下听错了?” “也许真是老夫的幻听。” 忽的,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这回清晰得多,沉沉地震在暮色里。 原先一直气定神閒的裴叔夜眉头一皱——这声音听著……不大对。 吴家老爷察觉到氛围不对,忙打圆场道:“诸位,诸位莫怪,这只是助兴的礼炮而已。” 话音未落,炮声再起。 裴叔夜嗅到了怪异的硝烟味,他心中疑惑,起身拱手,不动声色道:“这楼里闷得慌,裴某出去透口气。” 席间眾人虽心头髮慌,但多数疑的是鬼神,没有人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裴叔夜也大意了,要说安全,整个寧波府没有比如意港更安全的地方,每逢如意港盛宴,所有的权贵云集於此,寧波府必调重兵把守,一只苍蝇都溜不进来。 楼內宾客不会佩戴任何武器,裴叔夜也不例外,他只想赶紧到楼下看看怎么回事,脚步匆忙了一些,全未料到此地守备森严竟会生变。 就在他转身之际,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翻入——寒光乍现,一柄鋥亮的倭刀趁其不备,狠狠捅入他腰腹。 剧痛袭来,裴叔夜猛地眼前一黑,而不容他有片刻喘息,其余刺客的刀锋已如骤雨般罩下。 电光石火间,他竟爆发出骇人的冷静,他顾不得扮文弱书生了,右手疾探,五指生生攥住迎面劈来的刃口,鲜血迸流的同时借力旋身,险险让过三道横削的刀光。 抽身,是当务之急。 裴叔夜紧咬牙关,足尖在栏柱上一点,身形已扑向廊边垂落的彩绸。 绸缎入手,他纵身跃出栏杆。四层高楼,身影如鹤掠下,中途在樑柱间连踏数步卸力,最后终於脱力落在望海楼中央那艘巨大的装饰船甲板上。 这见了血的突变令宴上乱成一团,不知是谁嘶声裂喉喊了一声:“倭寇!是倭寇杀来了!” 这一声如冰水泼入沸油,宴席之上顿时天翻地覆。 女眷们釵环零落、罗裙绊步,哭喊与惊叫混作一团。方才还从容举杯的相公老爷们,此刻也顾不得体统,推搡著、踉蹌著朝门口涌去,锦袍玉带挤作一堆,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而楼外港上,数艘倭船靠岸,黑影已如潮水般漫上岸来。倭寇贼眾竟悄无声息地合围了整片如意港——原先层层布防的官兵,不知何时已成了倒在暗处的尸首。火把的光在腥风里摇晃,映出一片森然刀光。 宴厅之內,笙歌犹在樑上残留,血味却已渗进空气。这群往日翻云覆雨的权贵,此刻不过是砧板上瑟缩的羔羊。 卢放飞快地跑向望海楼底层,这里是戏班的后台,他的兄弟们全都在这里。 而已经有一波倭人涌入底层——他们是来追裴叔夜的,他们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从楼里逃出去。 卢放加快脚步解决了几个倭人,拐入楼梯的瞬间,忽的感觉一股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 一个身型矮小的倭人直勾勾在他面前倒下,他才看清是后面徐妙雪架著受伤的裴叔夜,而裴叔夜手里抢了一把锋利的倭刀,刀尖正滴著鲜血。 卢放稍稍鬆了一口气。 这两人窝里斗归窝里斗,在外头永远是刀尖一直向著敌人的。 “阿放,这些倭寇来得太古怪了,”受了重伤的裴叔夜虽然虚弱,可眼中依然有著坚定的锋芒,“是真的倭寇吗?” 卢放迅速將那倭人翻过来检查,面色一沉。 “是倭寇,还是我们的老相识。” 这伙倭寇叫“浪人舟”,首领是松浦信虎,他的主家在与龙造寺家的战爭中败落,领地尽失,他就联合了一些浪人武士、以及熟悉航海的九州渔民,靠海上劫掠为生。从前骚扰如意港的最大势力就是他们,陈三復总免不了与他们交手。而泣帆之变后,朝廷严厉整顿海境,倭寇已经很难像从前一样在浙东海域来去自如。他们本已经消停了一些年头,不知道今日怎么突然又来了,还来得这般凶。 徐妙雪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后果:“这里都是寧波府的权贵,倭寇不敢贸然杀人,若只是抢劫还好——就怕他们认出你们……” 这群倭寇,来得实在是太巧了。 偏偏卢放这些陈三復部眾全在如意港上,偏偏倭寇闯入望海楼,第一个就是衝著裴叔夜下手。 三人迅速交换了眼神,只怕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第166章 如隔三秋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6章 如隔三秋 时隔十二年,寧波府的百姓又看到了如意港上的滔天火光。 起初人们都以为只是宴会上走水了,直到那断续的、闷雷似的枪炮声响起——十二年的太平梦,在这熟悉的爆响里碎得乾乾净净。 如意港本是贵人们的琉璃世界。 宴游之日,方圆五里皆有官兵把守,寻常百姓连多看两眼都要被呵斥驱赶。那雕樑画栋的望海楼,那灯火流光的海宴,像是悬在俗世之外的蓬莱仙境。可这森严的界限,今夜却成了贵人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孤岛。 趁著今夜大雾,守港的官兵被倭寇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如意港唯一的出入口被包围,手无寸铁的贵人们便成了待宰的肥肉,只能任由倭寇劫掠方可保命。 都说如意港夜宴,实是半城財富的赛宝会。海宝拍卖,金石品鑑,各家抬出的都是压箱底的宝贝和成匣的银票金叶子……往日悦耳又优雅的竞价声,珠落玉盘声,此刻都化为惊慌的哭喊。锦匣被扯开,绸缎被践踏,珠玉叮噹落入粗麻布袋的声音,隔著水面隱隱传来。 倭寇倒还不敢大开杀戒,只是这些养尊处优、脊背笔直的贵人们哪里受过这些折辱?有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不堪受辱,奋起反抗,却被倭寇捉了倒吊在望海楼檐下,哀嚎声如杀猪般惨烈……就连那位多智近妖的裴大人,竟也吃了倭刀,听说是横著从如意港中被抬出来的。 还有更骇人的流言在街巷间不脛而走——倭寇在宴上亲口笑言,此番来如意港如入无人之境,全赖陈三復的旧部引路。 那陈三復的旧部们不是为財,肯定是来报仇的,他们大概也听说了泣帆之变的隱情近日来被揭开,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回来宣泄,將十二年前泣帆之变的冤屈与血泪浩浩荡荡地还回来。 幸好附近海卫的兵船接到信號来得及时,倭寇劫掠一番后便一把火烧瞭望海楼,趁著潮水与残雾遁入茫茫东海,並未攻打府城。 可百姓们悬著的心却落不回去了,他们忘不了曾被倭寇侵扰的恐惧,这些异国人可不会对普通百姓心慈手软,他们所到之处,连灶房里的盐都不能倖免。穷凶极恶的倭寇能捲土重来一次,谁敢说没有下一次? 这一夜,寧波府灯火通明。陈三復的名字被反覆嚼碎又拼起。 他广开海贸富了百姓的腰包不假,可他也引狼入室了呀,纵然泣帆之变是四明公可以操纵,那也是陈三復活该! 但有人说,当年陈三復坐镇如意港,震慑那些烧杀抢掠的倭寇不得不拿银钱好好做生意,那段时间的倭寇其实少了许多。 可不论百姓们聊得如何唾沫子横飞,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了——今夜倭寇一来,將刚打开一条口子的门又狠狠关上了。原本泣帆之变的旧案已有转机,不少人猜测或许海禁令也会有所鬆动…… 只是如今火光照天,无声地向天下人展示了贼永远是贼,寇永远是寇的糙道理,你指著他们能好,那不可能。他们就是海境上的蛀虫,而防蛀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严防死守,不让他们有一丝可乘之机。 裴叔夜甚至还没来得及借题发挥,开海的话题就被这么一次突变给狠狠地按了回去。 借刀杀人,高明,实在是高明。 港口的余烬还在冒烟,像一道漆黑的伤疤,烙在刚刚萌动的夏夜里。 此刻裴叔夜的私宅里人影憧憧。半个城的大夫都被请了来——他从如意港被救出时浑身浴血的模样太过骇人。当年不过死了一个余召南,便引爆了泣帆之变,若今夜这般位置的朝廷命官真有个好歹,掀起的风浪谁又敢想? 万幸一番诊视后,大夫们接连舒了口气。皆是皮肉外伤,裴大人原有些武艺底子,受伤后怕是奔走动得猛了,血脉賁张,这才显得血污狼藉,好在未伤及臟腑根本,静养些时日便能癒合。 虽然裴叔夜与裴家正为认祖归宗的事僵著,这般关头,族里终究不能袖手。来帮忙的人进出匆匆,裴鹤寧是最重情义的,执意留在六叔榻前照应。 直到后半夜,宅子才渐渐静下来。烛花轻爆声中,那少女已经趴在罗汉床边,枕著自己的胳膊沉沉睡著了。 裴叔夜强忍著头痛,神思始终紧绷,直等到裴鹤寧呼吸渐匀,已经睡熟,才压著声音將琴山唤到跟前。 琴山早已等得心焦,连忙低声稟报:“爷您宽心,卢放他们全都安全回到海上了,没有与海卫或倭寇打上照面。”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裴叔夜沉沉地点了点头。 幸而他做事向来留一线——早前便思量过,如意港非等閒之地,若卢放等人的身份不慎泄露,须得备下脱身之策。望海楼中那艘装饰船,旁人只当是戏班演乐的台子,却鲜有人记得,那是陈三復当年留在楼里的遗物,本是用来保命的机关船。裴叔夜暗中使人润滑了闸门机括,修整了船舵,一旦有变,便可开闸引水,令那船载著卢放一行人径直滑入海中。 不过这样跑了实属下策,无异於坐实了倭寇所谓“与陈三復旧部合谋”的脏水,但当务之急是保人性命,而非爭一时意气,否则局面更难收拾。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话虽如此,裴叔夜心下仍是一片怏然。他虽预感到风雨欲来,却未能提前窥破对手的招数,终究叫自己陷入了被动。 “你且去徐姑娘那儿递个话,”他揉了揉额角,“近日我这宅子人多眼杂,叫她不必过来探看。” 如意港被官兵解救的时候,裴叔夜並没有跟徐妙雪待在一块,自然也没来得及同她说上交代的话。 当时倭寇一边控制了楼內的男男女女,一边却还派出人对裴叔夜穷追不捨。起初徐妙雪带著裴叔夜东躲西藏,但裴叔夜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很可能是翁介夫的一石二鸟之计——借倭寇之手敲响海禁的警钟,让天下人亲眼看见开海引来的祸乱,再趁这场混乱,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罪责全在倭寇。可倭寇在海上来无影去无踪,去哪里追究?倭寇也乐得这一趟赚了盆满钵满,简直是双贏。 裴叔夜知道自己身边如今是最危险的地方,可徐妙雪像一只敏锐又凶狠的豹子一样守著他。 他们一起躲在戏台厚重的道具堆里,这里曾是他们在锁港宴上吵架的地方,那时她的身份也是张见堂的如夫人,混入了宴会里,他为此大吃飞醋。而今夜的情况,与那一日惊人的雷同。 在这紧张的氛围里,他们都没有提从前的事,但彼此微有躲闪的目光昭示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一天。 裴叔夜伤得很重,一团戏服堵在伤口上也很快就被血浸湿了。徐妙雪握著一把抢来的倭刀,目光死死抓著缝隙之中的所有动静,后背绷得僵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如临大敌。 望海楼说大不大,倭寇若是真的认真搜,很快就会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裴叔夜不想平白拖累徐妙雪。 於是他给了她一只火鸣鏑,让她想办法出去放信號,引周边海卫前来。 这几个海卫都是裴叔夜的人。裴叔夜原本想著,倘若卢放一行身份暴露,安排自己的人前来围剿时或可周旋放水,所以提前与那几个海卫都商议好了信號,却未料到这一步閒棋,竟成了今夜解救如意港的伏笔。 “你照顾好自己,你只能死在我手里,听到没有?”徐妙雪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裴叔夜撂下狠话。 裴叔夜只觉得她关心他的样子又凶又可爱。他好像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一丝別样的温暖——哪怕他此刻是个累赘,是废物,也有个人无条件地护著他。 只是自那处分开之后,裴叔夜知道火鸣鏑发出去了,知道援兵很快就来了,可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见到徐妙雪,哪怕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却始终有一个放不下的地方。 才几个时辰没有见到她,他便觉得隔了三秋。 但他也知道,徐妙雪可是全天下最狡猾的女人,她有的是灵活的手段脱困。其实他都不需要让琴山去提醒,她才不会凑这个危险的热闹来看他呢。 可他落寞地说著不要她来,心里想的却是她曾躺在自己身侧,他们平静而心照不宣地度过的那些个昼夜。 只是琴山听到裴叔夜提徐妙雪,却一直没回话。 裴叔夜眉头不受控制地一跳,顾不上刚包扎好的伤口,挣扎著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徐姑娘……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没到我这儿来?还是没回她自己那儿?” “不知道……哪儿都找不到她……就是人不见了……” “不可能,你回如意港上去找过了吗?”裴叔夜斩钉截铁地否定。 危险的情况从前也偶有发生,但徐妙雪都会留下蛛丝马跡,裴叔夜很快便知道怎么与她配合。 上一次千帆宴时她被郑桐陷害,千钧一髮之际,眼见著身份就要暴露,前功尽弃,可她还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想出了破局之策。 他从没想过她会从他身边离开,他所能想像的分离的情况只可能是他死了,也不会是她出事。他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陷阱什么能困得住徐妙雪。 徐妙雪这个人,就是这个世上最大的陷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裴叔夜心里的某处篤定被一种恐惧给撕开了。 血肉之躯,当真无坚不摧吗? “找过了……没有。” “……徐姑娘明明没道理藏起来的,根本没人认出她来。” “她不是以裴六奶奶或是徐夫人的身份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来了如意港……没人见过她,那便无从找起……” 琴山无措地回答道。 第167章 潮断途穷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7章 潮断途穷 此时已近破晓。 被倭寇纵火烧过的望海楼勉强救下一半。一侧楼体已烧成焦黑的空壳,残木间仍闪烁著零星復燃的火光,另一侧楼梯侥倖留存,破损的纱帐在晨风里无力飘荡,像垂死的幡。 “大人……您慢些,当心伤口。” 两旁的士兵战战兢兢地想搀扶裴叔夜,而他却恍若未闻。他半躬著身,举著火把一寸寸照亮地面。 没有徐妙雪的下落,他便执意要来这废墟里再寻一遍。 “你们確定,那火鸣鏑是从这个方向升起的?” “卑职亲眼所见,信號確是从此处发出。” 忽然,裴叔夜身形一顿。 他甚至顾不上崩裂的伤口,猛地扑跪下去,拨开丛生的芦草——泥土间,静静躺著一粒小小的珍珠。 他记得真切。今日徐妙雪穿了一双珍珠缀成祥云纹的鞋,每粒珠子都细巧匀净,密密缀在缎面上。 裴叔夜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眼睛比谁都尖,从不会容许自己遗落任何一件值钱东西。这个守財奴,丟颗珠子怕比割肉还疼。 是出了什么事,才让她连这些都顾不上了? “大人,这边有脚印!” 只见茂密的芦草丛中,印著凌乱的步履痕跡。其间还有两道浅浅的拖痕——像是人昏厥后被拖行时,鞋尖在泥地上划出的长线。 草根处,又躺著几粒散落的珍珠。 裴叔夜心里那个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当徐妙雪放出火鸣鏑的那一刻,她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是倭寇掳走了她——不,倭寇要她无用,真正要拿她的,另有其人。 裴叔夜以为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就是安全的,却忽略了她也是翁介夫棋盘上必须要剔除的一颗棋子。 或许翁介夫早就察觉到那个戏班子的古怪之处,但他没有声张,没有揭发,而是等待著他们在弄潮宴的这一天自投罗网。 他在人多眼杂的府城里不好动手,人人都会为了宝船契投入的本金而护著徐妙雪,但在这守备森严的如意港內,閒杂人等都进不来,徐妙雪又是主动遮蔽了身份……她一旦落单,便孤立无援。 翁介夫的这场计谋何其恶毒,裴叔夜、陈三復旧部、徐妙雪,总有一个会落入他的网中。也是啊,那种恶毒的白眼狼,怎么会允许自己的把柄落在別人手里? 过河拆桥还不够,他要在过河之前,就把身边的人都清理乾净,以防留下任何影响他平步青云的隱患。 更何况裴叔夜也绝非善类,四明公一倒台,难道翁介夫和他还能维持惺惺相惜的假象吗?他不先动手,裴叔夜就会动手。 翁介夫能出手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一旦出手,就要一击必中。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態出现。 翁介夫是裴叔夜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会將自己的软肋主动示人,佯作受制,而后在对方鬆懈的剎那,反口咬断喉管。 也许正是他如此行事作风,才能矇骗最精明不过的四明公这么多年。 裴叔夜仰起头。破晓的天光下,大海浩瀚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无声吞噬著所有残存的希望。 她会在哪里? …… 水是墨黑色的。 浸到胸口的水粘稠而冰冷,像是无数双死人的手贴著皮肤蠕动。盐粒和污浊的咸腥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结成细密的、针刺般的疼。水面浮著一层油污似的幽光,映著石壁上唯一那盏风灯——灯焰只有豆大,在潮湿的风里抖著,把锈蚀的铁柵栏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长满滑腻苔蘚的石壁上,像某种蛰伏的活物在缓缓爬行。 徐妙雪觉得双腿很痛。 是被刀砍斧劈的锋利之后余下的漫长钝痛,泡在海水里,有被醃渍著的灼烧感。她下意识想蜷一蜷腿,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 小腿没有反应。 不是麻木,不是沉重,是空。仿佛从膝盖往下,那截肢体已经不属於她。意念传达下去,却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她低下头,浑浊的水面下,自己的双脚依稀还在,轮廓模糊地隨著水波晃动。可她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那无休无止的、从虚无深处烧上来的灼痛。 水牢深处传来断续的滴水声。嗒。嗒。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和心跳渐渐混在一起。她盯著柵栏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被斩了尾的人鱼,是不是也这样,在深海底下,看著自己消失的下半身,再也游不回水面。 疼痛让她变得混沌,一时竟想不起来今夕何夕,原来人在极度的疼痛下是真的会模糊记忆的,也许她当年就是因为遇到了无法承受之痛,才选择了遗忘。 不过她只是恍惚了一瞬,很快便想起来自己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如意港上,脑后那记闷棍,顛簸中的黑暗,还有被扯下头罩时,翁介夫那张令她咬牙切齿的脸。 只一瞬间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倭寇是翁介夫招来的,“劫掠”是他给倭寇的好处,而他的目的,是要在如意港宴会上瓮中捉鱉,能一网打尽最好,再不济,抓到一个便是一个。 她幸运了那么多回,这一次,终於轮到她了。 翁介夫打量著她几乎快喷出怒火的眼,瞭然一笑:“怎么不演了?裴六奶奶,或者该叫你——徐老板?这般恨我……看来我是抓对了人。” “你抓了我也没用,东西不在我身上。” “此事,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同你磨。但眼下……”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厌弃,“当务之急是——” 徐妙雪甚至来不及回头。 身后两道黑影已如鬼魅欺近。她只觉膝弯后窝处猝然一麻,仿佛被冻僵的蛇信子舔过,紧接著是某种极轻、极脆的“嘣”声——像琴弦在暗处无声断裂。 並不疼。至少最初没有锐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彻底的空落感从双腿蔓延上来,仿佛支撑著她的什么东西,在那一瞬被抽走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软倒。视野猛然顛倒,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急速逼近,她甚至能看清石缝里深褐色的苔痕。 翁介夫的声音从上方落下,隔著一层嗡嗡的耳鸣。 “本官不喜欢有贱民站著同我说话。” 徐妙雪被挑去了脚筋,她在紧隨而来的巨大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在水牢之中。 这时,铁链在死寂中哗啦一响。 牢门的锁芯被粗暴拧开,幽暗里伸出几双手,不由分说地攥住徐妙雪的胳膊和衣襟,將她从那墨黑粘稠的水中猛地提了起来。 水声譁然四溅,像为她褪下一层冰冷的壳。她的双腿软垂著,使不上半分力气,脚踝划过石阶边缘,湿透的裙裾在粗礪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那双腿仿佛成了两截陌生的、沉重的木头,只隨著拖拽的力道无力晃动。 她被一路拖著向前。昏黄的壁灯將拖行她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场沉默的傀儡戏。 徐妙雪很少落泪,但此刻她的背脊磨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头顶是不断后退的、渗著水珠的拱顶,她脸颊上流淌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垂落的水珠。 直到这一刻,她才接受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这具草芥一般的身体,翁介夫只是轻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此生便可能再也走不了路。 她甚至担忧的並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最致命的打击是——一个残废还能实现她的理想吗? 她曾经是风,是水,是世间最狡猾的骗子。一滴水能融入任何容器,一阵风能穿行任何缝隙。她靠的正是这副能隨时折弯、隨时舒展的身体,游走於刀锋与谎言之间,扮演著命运需要她成为的任何人。 而现在,那维繫她与大地之间最后信诺的筋络,断了。 双腿还在身上,却成了两座孤岛。意识在躯干里迴响,却再也传不到那本该听命的疆土。她的身体,被生生钉在了这片阴冷的石地上。 不知为何,此刻她想到的並不是接下来她还会遭受什么折磨,她脑海里正逐渐清晰著海婴留下的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天地为圆的说法始终震撼著她——东起倭国朝鲜,西抵天方(阿拉伯)与东非,南至爪哇古里(印度),北达漠北诸部,海洋是这个世界的血脉,將散落的土地连成鲜活的身体,商船是奔涌的血脉,货殖是流淌的生机。 可朝廷的禁海令像一柄巨斧斩断了这世界的脚筋。寧波府这曾经吞吐四海的门户,成了瘫臥海岸的残躯。码头空荡,帆檣朽烂,曾经响彻港湾的番语与市声,只剩下潮水徒劳拍打石岸的嘆息。 人的身体,与这方天地,竟落得同一种命运。 她曾以为,既然四海皆圆,那任何一个渺小的人物都可以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可连接这个圆的纽带已经断了,孤岛便只是孤岛,是舆图上可有可无的一处死路。理想还在远处闪著光,像海平线外永不抵达的彼岸——你能看见它,甚至能描摹它的每一寸辉煌,但通往它的路,已从你身下,从这片土地之下,被生生抽走了。 泪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石面上,声音很轻。 像某个巨大整体碎裂后,再也无法拼接的、微小的回音。 第168章 我执覆舟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8章 我执覆舟 刑房的门敞开著,里面瀰漫著铁锈与陈旧血气的味道。徐妙雪被提起,按在一具冰冷的木架上。手腕和腰际很快被粗糙的皮绳捆紧,绳索深深勒进湿透的衣衫里。她瘫靠在刑架上,头颅无力后仰,散乱的发梢滴著水,整个人像一具被弃置的、关节鬆脱的人偶,再无半点支撑自己的力量。 “那东西在哪里?” 翁介夫开门见山。 在抓到这个女人的时候,他认为这个结果仅次於將他们一网打尽。 女人是最脆弱、最渺小的,她们往往是一个整体里最好攻破的一环。 对待裴叔夜他还会虚与委蛇,但对徐妙雪,他就没什么耐心了,甚至也没兴趣偽装自己的偽善,他认为这样就足够摧毁她了,现在他问什么,她就该答什么。 可那双眼睛,在凌乱湿发间,起初是虚无的茫然,隨后慢慢聚拢了力量,定定地望著某处,亮得惊人。 “翁大人说的是……您杀余召南的证据吗?” 徐妙雪在赌。 在面对仇人的时候,她的意志再一次站了起来,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打败。不管身体怎么样,首先她要活下来,活著的人,才有资格去感受圆满或是残缺。 而她知道,自己还能活著的价值就在於,她手里有一样让翁介夫忌惮的证据。她先前就一直都在琢磨,如果当初海婴真的给他家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到底会是什么? 这东西重要到,值得翁介夫灭她满门。 泣帆之变的每一环都已经逐渐清晰,是一些不动声色、不留痕跡的挑唆和阴谋,是每个人心底的恶在这场阴谋中共同爆发,才酿成了这场后果惊天的战爭。 或许起初並没有人预料到,结局会如此惊天动地,如此惨烈,起初没人都只想在这其中得到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 而在整个过程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翁介夫特別害怕的事情。 想来想去,只剩下余召南的死是个疑点了。 当年他们是故意杀了余召南来嫁祸陈三復,还是將余召南的死栽赃给了陈三復?虽然结果一样,但因果顺序却大不相同。 如果真的要杀一个人嫁祸陈三復,隨便哪个海卫不起眼的百户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招惹余都御史的儿子? 或许是余召南死在先。 所以徐妙雪大胆猜测,翁介夫的罪,会不会在余召南身上? 只有杀人之罪,他无法推脱,亦无法承担。 徐妙雪必须先发制人,她要让翁介夫看到她的价值。要么这一把猜对了,翁介夫忌惮她就不敢下死手,要么猜错了,她也算挣扎过,死了也不遗憾。 看到翁介夫的眼神缓缓阴沉下来,徐妙雪吐出胸口一团浊气。 她猜对了。 “果然,那份案卷在你手里。” 原来是一份案卷。 徐妙雪立刻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寻找关於案卷的记忆,却还是空空如也。她忘得太乾净了,哪怕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依然无法激发出那段记忆。 “原来那份案卷是真的啊……”徐妙雪顺势接上翁介夫的话,“我还一直都不敢相信,翁大人这样良善的父母官……竟也会做这种十恶不赦之事。” 徐妙雪如今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她能做的,只有在与翁介夫的对话中套出更多的信息,没准哪一条就会救她的命。 “那是余召南该死。”翁介夫果然被戳到了痛处。 官场之人都在乎名声,尤其是坐到翁介夫这般高位的人,虚偽几乎成了他本能的反应。 “他究竟如何惹了翁大人,才至於让您连续用重物锤击他数十次,將他的脸都砸成了肉酱……” 她是少数亲眼见过余召南尸身与验尸格目的人。当日开棺,那张早已塌陷成模糊血窟窿的脸也著实嚇了她一跳。 其实翁介夫稍一想便知她消息的来处,可这件事显然是他经年的梦魘,里头缠著他所有的恐惧,也养著他全部的狂妄与恶毒。太久无人提起,他差点都在太平年月里忘了自己的这段罪行,直到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问他——你为何要杀余召南? 幸好面前这个质问的人已经威胁不到自己了。 翁介夫望著徐妙雪,眼神却像是穿过了时光,落回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他太傲慢了。” 当年余召南那紈絝,被他爹打发到寧波府歷练,却整日召集狐朋狗友沉浸在江南的软风金粉里,醉生梦死。时任寧波府同知的翁介夫也是他的好兄弟之一,整日与他形影不离,事事顺著、捧著——无非是看中了余召南的好出身,想要日后得余老爷子的提携。 直到那晚,又是笙歌彻夜。 余召南醉醺醺说起,大海商陈三復如何频频向他示好,许以重金美人,盼他牵线朝廷大员,一同上书推动开海。 陈三復厌倦了为寇的漂泊,一心要向朝廷討个正经出身,请求开港通商一事,在官场上早已不是秘密。而官场之中,也因此竟滋生出一股密不可宣的较量——谁在陈三復“疏通关係”的名单里,谁才是在那海寇眼中都真正握有实权的人。这份邪门的“认证”不掺杂一点恭维和马屁,因为唯有你真能撼动时局,陈三復才会来敲你的门。 可他从未敲过翁介夫的门。 翁介夫原本也没太当回事,可听余召南这般炫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明明他才是直接掌管海疆事的长官,官居余召南之上,陈三復为何偏偏绕过他,去找了这二世祖? 就因你有个好爹,有个清贵出身? 余召南浑然不觉,仍洋洋自得地说著陈三復如何“三顾茅庐”,又说自己已写信给父亲探口风,圣上对海禁本就摇摆,若能促成开海,寧波再现万商云集,税银如水入国库……届时他便是头功,定不忘提携好兄弟翁介夫。 酒气氤氳中,那些话渐渐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鸣。 尤其是那句“提携”,像是一记冷不丁的耳光抽在翁介夫脸上。 偏偏余召南还没有一点坏心眼,他的居高临下是这样理所当然。养尊处优的人都是这般热情、意气风发,他的天真对他而言近乎残忍。 翁介夫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们都瞧不起他。是,他也有个好爹,却是个只能藏在阴影里的阉人。在世人眼中他是寒门学子,可他自己清楚,他的出身比寒门更不堪,他是阉人养的一条狗。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轻贱,他爬的越高,越在意是否被人尊重。 他看著余召南那张因得意而红光满面的脸,突然抓起酒杯,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血混著酒液溅开。 余召南捂著额头难以置信地尖声叫嚷,血腥味让翁介夫同样惊慌失措,此刻他只能想到,若让余老爷子晓得他对余召南动了手,自己的仕途就完了。 念头只一闪。 他转身抄起案上那尊沉重的青铜酒器,朝著那颗仍在叫骂的头颅,一下,又一下,砸了下去。 直到所有声音都静止,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血腥与酒气瀰漫的雅间里,一起一伏。 翁介夫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催著他转身,跌撞著逃离了那片狼藉。可逃出不远,冷汗被夜风一吹,人却骤然清醒——他不能逃,逃跑无异於一叶障目。等官府来了一查,他便会脱去官袍成为阶下囚,甚至会成为闹市口刀下的一缕孤魂。 绝境往往逼出人心底最恶毒的魔——翁介夫突然想到,可以把余召南的死,栽到陈三復头上。 谁叫那海商有眼无珠?若他当初肯先来拜自己的门路走关係,何至於此? 但这把刀,翁介夫不能亲手去递。 他需要借一双手——一双早就想教训陈三復的手。正好,四明公那边,已看不惯那海上梟雄太久太久了。 …… 徐妙雪静静听完,几乎忘了呼吸。 她终於触到了那场滔天巨变底下,最深的一处暗礁。可真相竟如此……儿戏? 这便是泣帆之变的源头?没有深谋,没有远虑,甚至称不上一场阴谋。仅仅因为余召南,不经意间踩碎了翁介夫那点可怜的自尊。 “这般仓促,难怪大人会留下一些痕跡……”徐妙雪不动声色地將话题拉了回来,她想要试探出那证据到底是什么。 翁介夫阴森森地盯著徐妙雪:“十二年了……若不是你出现,谁知道是我杀了余召南?只要杀了你,毁了那罪证,泣帆之变就是四明公那太监的阴谋,与我没有任何关係。” “可东西我已经给裴叔夜了,”徐妙雪並不避讳地嘆了口气,听起来像是认了命,“他说我只有完全地信任他,才能为家人报仇。我一个小女子……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依靠他,任他摆布,做他的夫人,帮他做宝船契,甚至我们和离,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徐妙雪声含哽咽:“如今我落到翁大人手里,我却不知道裴叔夜是否愿意拿证据来换我。” 翁介夫阴森一笑:“哪有君子不怜香惜玉的呢?裴承炬的心可是肉做的,他是个披著狼皮的圣人,断不会放任你不管。” “可纵然裴叔夜愿意救我,大人您也不会放过我的,不是吗?” 这女人的识趣让翁介夫心情大悦,他听出了摇尾乞怜的味道:“看来,你还有条件想跟本官谈。” “翁大人,我知道裴叔夜將那份证据放在哪里!您跟他交易,总会受他掣肘,还未必有那么痛快,跟我交易,我是一个將死之人了,怎么都逃不过您的掌心。” “说下去。” “既然我左右都得死,我想死个明白……当年我只是八岁幼童,根本不认识海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將这份证据留给我家……我只想知道我徐家为何会家破人亡。请大人告知,我愿意將那份证据拱手呈上,死而无憾!” 翁介夫眯著眼打量徐妙雪,市井女人,能將整个寧波府搅得天翻地覆,確实是有几分江湖豪气在。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场审讯的双方角色悄然互换了。 “你比你兄长识趣。若是当年他有这个觉悟,也不至於……”翁介夫惋惜地摇了摇头,“莫怪本官心狠,要怪,就怪海婴害了你全家。” 凶手似乎总能找到充分的藉口,把害人的理由推到別人身上。 翁介夫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罪,他认为那些人都实在该死。 第169章 地狱回声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69章 地狱回声 “当年,有个本该在巡夜的捕快,躲在酒楼暗处偷閒……恰巧窥见了那一幕。他將所见所闻,录入了《夜巡簿》。起初我还不知道有这捕快的存在,等我发现时,这份《夜巡簿》已经依例当夜交与典史房,编號归档,锁入架阁库。簿册相连之处,皆须朱鈐骑缝,以防抽换。” 翁介夫的声音透出一股洋洋得意:“但架阁库里堆著的《夜巡簿》,卷卷叠叠,比人还高。年復一年,虫蛀的、潮烂的、字跡模糊的,不知凡几——少了一本,或是某一页糊裱的浆糊新了些,谁会留意?” “至於那些经手过此簿的捕快和小吏……全都死於意外了吧?”徐妙雪心中一阵恶寒。 “聪明。” “那这页《夜巡簿》,又怎么会落在我徐家手里?” “说来也巧,你爹曾为我打造过几件家具,著实精巧,为表谢意,我给你家留下过名帖,若有事便可来寻我……没想到几年后,也就是泣帆之变过后的几日,你兄长突然拿著名帖来了。” 翁介夫至今还记得那个少年站在他府外的模样,苍白、焦虑、走投无路的模样几乎是毫无破绽。 他说家中欠下巨债,父亲投海自尽,实在没办法了,欲向翁大人借贷钱银度过难关。 若不是之后翁介夫发现就在这个少年的掩饰下,海婴潜入他府中偷走了那页还来不及焚毁的《夜巡簿》,他都要信了那少年的演技了。 原来徐家人会演戏是一脉相承的。 待到书房中那最重要的罪证消失的时候,翁介夫几乎要掘地三尺將府宅挖个底朝天,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个少年来得蹊蹺。 他顺藤摸瓜,发现徐家竟藏著海婴,而海婴不知道何时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 翁介夫自然不能容忍有人手里拿著他的把柄,於是当夜將徐家灭门。 “那晚海婴不在,我確定东西就在徐家,这才动手……可整个家都翻得稀巴烂,那页《夜巡簿》却怎么都找不到,”翁介夫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至今都对当年的失误感到惋惜,“你兄长的嘴可硬啊,血都放干了,也不肯承认自己认识海婴——可海婴自那夜之后甚至都没有回来,多薄情的一个女人啊,害死了你全家,却丝毫都不愧疚。” 徐妙雪浑身猛地一颤,身子却被铁链噹啷一声死死绞紧。她向前挣去,可锁链绷直了又將她狠狠拽回,只剩肩骨与刑架撞击的闷响。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咒骂。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深处,烧成了一片死寂的火海。她盯著翁介夫,眼眶睁得极大,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瞳孔却缩得针尖一般小,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的恨。 翁介夫退后一步,欣赏地看著徐妙雪这番模样:“你娘当年也是这般的神情看著我呢,脖子上青筋暴起——都不用费力找血管了,刀刃一抹过去,人就没了……只是没想到,一个螻蚁一般渺小的匠人之家,竟困扰了本官这么多年。” 铁链子还在因徐妙雪难以自控的颤抖而细碎作响。 “好在,今日终於是个了结了。” “……待你拿到那页《夜巡簿》,给我个痛快的死法。”徐妙雪头颅低垂,声音嘶哑得如同淤积的死水,只余一片万念俱灰的余烬。 翁介夫稍稍凑过去才听清她说什么,得意地笑道:“好说。” “好,”她喉间滚出极轻的一声,仿佛气若游丝,“那我就告诉你——” 待翁介夫耳畔贴近,她猝然抬眼,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和凶狠,恨不得用自己身上最后一块坚硬的地方,狠狠咬下翁介夫一块肉。 可翁介夫的动作比她更快,似早有准备,反手就將一团破布塞进了她的嘴里。 翁介夫退后几步,咧嘴露出戏弄人的大笑:“我还道你这女骗子低声下气地引我说了这许多,是藏著什么了不得的后招,我好奇陪你演了这许久——你就这?” 翁介夫如此慷慨地吐露真相,原来只是在居高临下地嘲讽她的挣扎。 徐妙雪也不装了,她徒劳却用力地奋力向前扑去,挣得铁锁咣当作响,被堵住的嘴里只剩小兽一般的呜咽声。她知道这没有用,但她还是要在这个世界上发出声音。 她已他人的俎上鱼肉,哪有什么后手。 她不是不相信如今的裴叔夜会拿一切来换她,可他们手里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 本就是空的、诈翁介夫动手的幌子而已,他拿什么做交易? 棋差一招,她认了,她徐妙雪来时就是烂命一条,她从来都不惧死。 她只是想……最差最差,也要死个明白。 冤有头,债有主。她做鬼也要清清楚楚记得仇人的脸,记得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碾碎了她全家性命。生前无奈,死后她便在地狱里等。千年万年,总要等到他魂归此处。到那时,她要將他施与的暴力,千百倍一一还尽。 翁介夫撞上了这女人的眼,差点被骇了一瞬。 他见过许多將死之人的眼神,恨是他最常见的情感,他甚至享受这种人恨我入骨却奈何不了我半分的高位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敬畏呢?可他却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像徐妙雪这般坚决和无畏的。 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她怎么能不敬畏他呢? 翁介夫忽然倦了,失了再作弄她的兴致。他抬手一招,门外候著的行刑手便躬身而入。 “下手仔细些,”他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桩寻常差事,“要做得……乾净漂亮。”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人不寒而慄。 他负手踱出刑室,沿著幽长的甬道不疾不徐地离去。身后传来沾水的皮鞭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声,又一声。可始终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鞭梢落在血肉上的沉闷迴响,在石壁间空空荡荡地撞著。 …… “承炬,你可知从人身上剥下一张完整的皮,有多难?” 清露居里,湿重的空气沉沉压著窗外的竹影。 翁介夫像展示什么稀世珍玩一般,从一只雕纹繁复的木匣中,取出一幅裱好的“画”。画纸不过两个手掌大小,正中却贴著一片异样的皮质,薄如蝉翼,泛著淡淡的、已乾涸的血色纹路。 “得先用热胶混著麻布条,將人周身细细缠裹。待胶干透,再一寸寸將布条撕下……那些手糙的,稍不慎便会扯破皮子。”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切磋技艺般的耐心,目光含笑望向裴叔夜,如一位慈蔼的兄长,“这一块,是好不容易才得的完整货色。今日,便赠予承炬你了。” 第170章 穷途末路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0章 穷途末路 裴叔夜从清露居出来,才恍觉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凉涔涔地贴在脊骨上。 他躬身钻进马车,却连挪到软垫的力气也没了,身子一沉,就那么瘫坐在车板之上。 方才所见那幅“画”,此刻仍灼烧在他眼底。那不是画,是刑讯,是剥离,是她身上活生生撕下的一寸肌肤。他仿佛能听见皮肉与胶布分离时那细微却恐怖的嘶响,能看见她咬破的唇、攥紧的拳,和那双即便在最深的痛苦里也依然执拗的眼睛。 他隔空注视著她,所有理智与筹谋,都在那一刻被海啸般扑来的情感吞没。混沌,绝望,还有读书人面对至痛时无端涌起的、酸腐又荒谬的联想。书中说司马迁忍宫刑之辱而发愤著书,苏武持汉节於北海啮雪吞毡,嵇康刑场抚一曲广陵散而绝……无数先魂都以骨血铸就风骨,都说绝境方能淬炼金石。 曾经他体会到的是励志,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可当这苦难落在他此生最重要的珍宝上时,那些箴言瞬间失了分量。他只感到痛,尖锐的、窒息般的痛,痛到寧愿她此生平凡庸碌,甚至从未遇见过他。 她总说自己是烂命一条,像块湿泥般任人搓圆捏扁。可他一直清楚,她的灵魂是最坚硬的墨玉,只要她自己不肯弯折,这世上便没有谁能令她真正低头。 他听到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著相同的痛楚,仿佛她的伤也烙在了他的身上。皮肤之下有无形的针在游走,叫囂著、战慄著,妄图分走哪怕一丝她正承受的苦楚。 他下意识故作镇定,他不想让敌人知道徐妙雪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的在意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可生平第一次,裴叔夜没有沉住气,他的镇定近乎可笑,翁介夫一眼便看出他端茶时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移开视线时那一瞬的仓惶。 翁介夫的笑声酣畅而得意:“看来承炬也是个痴情人啊,为兄这礼物算是送对了。” “三日——为兄给你三日。將『回礼』送至我府上,我便还你个活人。” 那“回礼”所指,自然是那份在所有人口中来回流转却从未现世的证据。 从头至尾,他们谁也没见过它究竟是何物。 先前裴叔夜空手套白狼,如今却被这无饵之鉤狠狠反噬——他手中,根本没有东西能换回徐妙雪。 马车摇晃著碾过青石板路,裴叔夜背靠车壁,双眼紧闔。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下下撞著本就混沌的神经。身上未愈的刀伤在高热中隱隱灼烧,连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腥气。连日心神熬煎,风寒侵骨,他整个人像一尊將裂未裂的瓷,全靠一口气强撑著形骸。 可这些痛,此刻都已微不足道。 三日……他该如何从这死局里夺回她? 驀地,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底暗潮翻涌,似有寒光一闪—— 他想到了什么。 一回到宅中,裴叔夜便把自己关入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沓书信。 是那个神秘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寄给他的信。信上的字全都是从刻印的书籍里剪下来的铅字,一个个拼贴粘连在纸上,冰冷、工整,找不到半点书写者的性情 裴叔夜席地坐下,將那些信纸一封封展开,铺满了身前的地面。破碎的字块在烛光下明明暗暗,像是无数沉默的嘴,欲言又止。 琴山守在门外,只听见屋內纸页轻响,偶尔烛芯噼啪一爆。他不知主子在找什么,更不知这些拼贴的信里究竟藏著什么。那盏灯,就这样孤零零地燃了一整夜。 清晨琴山收到了卢放的信,他说已经带人出海搜寻“浪人舟”的踪跡,可大海茫茫,至今一无所获。 琴山捏著那纸信笺,在廊下立了许久,终是没敢送进去。如今任何坏消息,都无异於往炭火里泼油。 白日里裴鹤寧来了。 她在紧闭的房门外无措地徘徊,最终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问琴山:“是不是……六婶婶不见了?” 虽然没人告诉裴鹤寧,但她隱隱有一些糟糕的预感。 如意宴那夜,六叔受了重伤,半夜却突然起来,急匆匆去如意港上寻找什么,之后几天也根本没有臥床静养,而是东奔西走,忧心忡忡。 她想去找徐妙雪,却只得到一句“外出进货”的託词……怎会这般巧? 琴山不想对裴鹤寧撒谎,也不敢將事情和盘托出,只默认地微微頷首。 裴鹤寧茫然地立在庭院中。 她本是深宅里娇养的闺秀,这十几年间,寧波府几番起落更迭,可落到她眼里的,不过是罗裙纹样时新了又旧,珠釵款式换了又换,以及父母口中那几家可供挑选的夫姓。至於“变化”本身是什么滋味,她从未真正尝过。 这些日子,泣帆之变的传闻像潮水般涌来。十多年前的旧案忽然有了转机,不断有她认识的人死去,熟悉的门第一夜之间倾覆……一切都围绕著那片大海的“开”与“禁”上。她其实並不懂这意味著什么,只觉得那原本遥远的风暴似乎逼到了她的面前。 此刻,她恍惚觉得有一道沉重无比的车轮,正缓缓碾过她单薄的脊背。即便她仍站在原地,什么也不曾做,周围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变天了。 …… “这两日,裴叔夜在做什么?” 翁介夫从地牢幽深的甬道里踱出来,气定神閒地接过侍者奉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揩净双手,隨口问道。 “裴大人前一日闭门不出,今日欲求见四明公,吃了闭门羹。” 翁介夫嘴角微微一扬。 每一桩消息都如此悦耳,仿佛老天爷见他压抑了太久,要將积年的好运一併偿他。 四明公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自拿下徐妙雪那刻起,他便已迫不及待地去了那老阉人面前,好生“稟报”了一番。 他用最恭敬的语调,说著最张扬的炫耀:“义父,那些妄图离间你我父子之人,孩儿已替您清理了。” 四明公背身坐著,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孩儿与义父纵有些许齟齬,到底是自家关起门来的事,何须外人插手?您说是不是,义父?” 翁介夫自然懂得“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道理,他也怕这老阉人被逼急了,真与裴叔夜联手反扑。所以他须得让对方明白,裴叔夜已时日无多,如今这大势,都在他的股掌之中。 更何况,他与四明公这层父子关係,始终是他最大的软肋,他的话不能说得太绝。 他垂眸,瞥了一眼四明公床榻上那只不起眼的毒枕,语气愈发恳切虚偽:“义父,这么多年,我就是討厌事事被您管束著,我只想要个自在而已!我是想借裴叔夜的手压一压您的风头,但没想到裴叔夜那白眼狼竟对您下此狠手,这绝非我的本意!” 四明公心里门清,冷笑一声:“若非你的默许,裴叔夜哪有这个能力兴风作浪?” 翁介夫动情地跪到四明公膝侧,声泪俱下:“义父!不管您信不信,起初我確实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但事已至此,我无可辩驳。您若想玉石俱焚,我也绝无怨言。但您忘了吗——这些年,是您亲手將孩儿雕琢成今日模样。我这一身官袍、一步一阶,哪处不是您的心血?您真捨得……让这一切,尽数付诸东流?” 从前的翁介夫,是极怕四明公的,这么多年他的严厉训诫给他带来的畏惧深入骨髓。 直到那年,他为掩盖自己杀害余召南之罪,怂恿四明公嫁祸给陈三復。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不过数日,四明公便查知还有一名捕快、几名小吏,曾在《夜巡簿》中留下痕跡。 那时翁介夫以为自己完了。在四明公面前耍这般心眼,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谁知四明公竟亲自出手,抹净了所有痕跡,还將那页《夜巡簿》交到他手中,任他处置。老阉人在意的,从来只是他的“仕途”是否坦荡,至於被他利用、被他蒙蔽,反倒不甚掛心。 翁介夫意识到自己是四明公最在意的“作品”,而非一个人,这让他感到悲哀,可也让他找到了一个支点。 原来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不毁掉这件“作品”的完美,四明公都会容忍。 自那以后,翁介夫便存了对付四明公的心。他不知道这容忍的底线究竟在何处,可若不试探,又怎能知晓? 果然,当他此刻哽咽著提及“心血”二字时,四明公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声。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微微佝僂下去,像一座山,终於向自己亲手垒起的危楼,作出了痛苦的妥协。 翁介夫趁热打铁:“义父……儿好,便是您好。今日我仕途通达,必定光耀翁氏门楣,將翁氏一门將这一脉发展成浙东望族——届时您便是咱家开枝散叶的老祖宗。您百年之后,孩儿必在祠堂正中央供奉您的长生牌位,往后子子孙孙,香火不绝,世代感念您的恩德。” 老阉人最大的痛处不就是断子绝孙吗? 死后无人供奉,变成了孤魂野鬼,当最后一个人忘记他的时候,他便在这三界六道消散。 翁介夫提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四明公虽然没有当场点头,但他的不拒绝其实就是一种表態了。 再加之他近日拒绝见裴叔夜,態度恐怕已经明了。 裴叔夜的路又断了一条。 “翁大人,裴大人还去见了一人——”稟报的侍者打断了翁介夫的沉思。 第171章 旧梁朽椽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1章 旧梁朽椽 寧波府府学內,明伦堂里正讲著《春秋》,教諭声音抑扬顿挫,素衣方巾的生员们端坐如松,案头堆著成叠的书册,堂下时而响起纸页翻动的突突声,偶有生员以指尖蘸水,在漆案上默写难字。 府学中的生员每日都需晨诵暮读、朔望謁庙,无故不得离学, 此刻廊下却有一青衫生员垂首而立,正向训导长揖告假。 训导蹙眉审视程开綬片刻,他是府学之中最勤奋的学子,少有缺席,今日难得告假,想来是有什么急事,便不做为难,准了他的假。 程开綬再揖谢过,转身离去。池中残荷枯立,水中倒影一晃,那袭青衫已疾步奔至至府学不起眼的侧门边。 他推开木门,恍惚间,堂內的诵读声隔著庭院隱隱传来:“……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正是这恍神的剎那,还未及抬眼,便听见一道温婉的声音轻唤。 “佩青?” 程开綬一怔,几乎疑心自己推错了门、踏错了时空,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郑意书? 郑意书却面露欣喜:“是母亲同你说过了?你已告好假了?” “说过什么?”程开綬茫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母亲与我原要去山中道观问卦。她想將西偏房拆了与院子打通,请道长瞧瞧动土是否相宜、何时为吉。我也正好想去求一卦……可母亲临时有事,便说让你陪我去。” 程开綬一愣,西偏房是徐妙雪曾经住过的地方,母亲要將那处拆了? “我……”程开綬心乱如麻,欲言又止。 “你既已告假,我们便动身吧,”郑意书轻声催促,“马车都备好了。” 程开綬面露难色,一时却编不出像样的託辞。郑意书挺著几个月大的孕肚,总不能让她独自上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也只能先隨郑意书上了马车。 一路上,程开綬都心事重重。 郑意书以为程开綬想的是西偏房的事,低声问:“你表妹住过那间屋子,你捨不得拆了?” 程开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她人都走了……” 但程开綬並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漫长的余音过后他沉沉地嘆了口气:“但我確实放不下她。” 他说的好像是那间屋子,但也不止是那间屋子。 他能在郑意书面前说到这个份上,是將她当成了朋友。他们虽无法像夫妻一样恩爱白首,却也一直都以礼相待、相敬如宾,共享著彼此一些无法为外人道的秘密, 车帘晃动著,帘外的阳光在郑意书脸上一闪而过。 她温柔地宽慰道:“那今日无论道长如何说,回去我便同母亲讲,那屋子动土不吉。好不好?” 程开綬朝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忧色仍沉甸甸地压著,半分未散。 山道蜿蜒,至观前已是林木森然,青瓦飞檐半掩在古松之后,香火气混著苔蘚的清苦扑鼻而来。道观幽静,只闻檐角铜铃偶尔被山风拨出一两声清响。 郑意书入了静室,与那道长解卦问吉,絮絮低语间竟透出几分轻快。程开綬却在廊下踱步不停,时而抬首望天,日影渐斜,他像是被什么追赶著,眉间焦灼愈深。 不多时,郑意书竟掀帘唤他进去,笑道:“道长灵验,你也来求一卦,看看来年春闈运势。” 程开綬本想推脱,奈何郑意书直接来拉他,他只得入內坐下。 道长取出龟壳,焚香摇卦,铜钱落定,他却脸色微变,將卦金轻轻推回,摇头道:“今日卦气已浊,不宜再占。” 程开綬本就心不在焉,对此也只是微微頷首。反倒是郑意书一下子显得非常紧张,她知道算卦有三不占:运尽不占,命数將尽不占,心不诚不占。如今道长这般推拒…… 她连声追问这是何意,道长却只道“天机不可尽言”。 正此时,程贵气喘吁吁奔入观內,在静室外小声催促道:“少爷,府学有急事,教諭催您速回!” 说话间,程贵暗暗朝他递了个眼色。 程开綬如蒙大赦,知道自己的救星终於来了,他全然忘了占卜之事,当即起身对郑意书道:“学业要紧,意书,我先下山去。让程贵陪你回来。” 言罢他朝眾人匆匆一揖,转身便疾步离去,將那道长未尽的玄机与郑意书复杂的目光,一併拋下。 郑意书不置可否,仿佛意料之中,只是静静的目送程开綬背影远去。直至他快要踏出山门,她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扶著微隆的腹部,急急追出几步:“——佩青!” 程开綬闻声驻足回头。 她立在石阶上,山风拂动裙裾,微喘的声音却是:“方才道长解卦时说……西屋拆了是吉。旧梁朽椽,终究是过去的棲处,既已离去的人,便该让她彻底离去。”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他眼底:“如此,往后的日子才能敞亮。” “你可想清楚了。” 话音落尽,山门寂寂。她话中似有千钧,最后只轻轻落在“离去”与“敞亮”之间,像一句讖,又像一声嘆。” 程开綬定定地看著郑意书,那一瞬间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异样,可他没有心思细究,仅是拱手行了一礼,便坚定地离去了。 马车声渐远,郑意书浑身的力气像被骤然抽空,扶著微隆的腹部,身子一晃便要软倒——却有人自后稳稳扶住了她。 “你看,他娶了你,却连与你培养感情的念头都吝於施捨,满心只急著去救旁人……”康元辰的声音贴在她耳畔,低柔如蛊,“这世上,唯有我对你,才是矢志不渝。” 这个熟悉的怀抱令她战慄。 郑意书眼角垂下一滴茫然的泪,脑中只有嗡嗡的噪音。 她知道道长方才拒绝算的卦意味著什么,也知道程开綬这一去会遭遇什么。 她都知道,连康元辰出现在此地也是意料之中。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与康元辰在一起时,她嫌他轻浮无担当,可待在程开綬身边,又苦於他那份始终疏离的、礼貌的漠然。一个女人,难道真要守著一段无爱的姻缘过完这一生? 出嫁那日,她以为自己可以。或许,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她心底总还藏著一点痴念,以为能日久生情,石头也能捂热。可程开綬的心,从来就没在她这儿停留过。 前不久的一日,她去汲古斋买书。她早知程开綬那日会来取书,所以特意候著,想与他一同归家。可府学早已散课,书斋里却迟迟不见人影,连掌柜也不知去向,她心下生疑,寻至后院。 往日伙计穿梭、晒书忙碌的院子,那日却空寂无人,像是要给谁辟出个清净地似的。 郑意书正欲离开,忽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厢房虚掩的门缝里飘出。 “是因为郑意书和她的孩子吗?你成家了,所以你不愿意冒险捲入这些纷爭中?” “……跟郑意书有什么关係?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们並无夫妻之实。” 郑意书立在原地,像被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 那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程开綬在另一个女子面前,如此急迫地与她撇清干係。她仿佛成了他急於甩脱的包袱,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她也曾是別人心尖上的姑娘,却被她弃之如敝履。 当初为了能嫁给程开綬,她將全副身家都押在他身上,不惜与他站在一起背弃自己的家族,她甚至可以爱屋及乌,原谅徐妙雪对郑家所做的一切阴谋。 从前锦衣玉食的郑家大小姐,如今不过是寻常民妇,家业零落,亲缘离散。 若不是她有了孩子,她本是程开綬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的人!他怎能一点都不珍惜她? 自那日之后,某种嫉妒、不甘、甚至是懊悔……在她心里迅速发芽抽条,遮天蔽日。 这一生,她好像总在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可她还是不甘。 她又想要爱情了。她想要热烈的回馈,而不是石沉大海的冷淡。 当康元辰再次出现,对她倾诉那些滚烫的誓言时,那段疯狂而炽烈的过往重新点燃了她心底奄奄一息的火苗……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最难的坎已经迈过去了,她开始忘记那个曾將她从泥泞里托起的人,忘记自己如何挣扎著活到今天,只记得那些令人心跳骤停的缠绵细节。 女人一旦较真起“爱情”二字,便是世间最可怕的事,因为世上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在经歷求不得之苦。 她忽然又觉得,或许那条从未选择的路才更好。 康元辰告诉她,程开綬知道一个危险的秘密,是翁介夫大人必除之人,他迟早是个死。他们若在其中稍稍推一把,翁大人自会记下这份情,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是啊,既然程开綬执意要帮他的表妹,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而她只是提前为自己寻条后路,有什么错呢? 康家早已风雨飘摇,郑家亦支离破碎。如今她与康元辰只是这世间两个伶仃之人,反倒没了任何枷锁。翁介夫承诺,只要事成,便助他们举家迁往杭州,许她堂堂正正做康家的正妻,让她腹中孩子认祖归宗。 她什么都不必做。 只需將程开綬,引到这山中来。 第172章 夜雨承炬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2章 夜雨承炬 黄昏时分,空气里又是那种熟悉的湿重感,衣衫浑不自在地黏在身上,催得行人的脚步都快了几分,想赶在下雨前回家洗个澡。毫无徵兆的,三江口方向传来低低的、滯重的闷雷声,一声叠著一声,仿佛天边有巨轮碾过石板。 没有风,檐角的幌子一动不动垂著。稀疏的雨点先落下来,砸在青瓦上发出钝响,不痛快,却沉甸甸的。熟悉了海边潮湿天气的人们都知道,这是大暴雨憋在云里,快要压不住了。 地牢深处,却是连那闷雷也传不进的死寂。 厚实的夯土与石墙將一切声响滤得乾乾净净,只有永恆的阴湿与黑暗在此沉淀。唯独靠近北墙根的那道旧裂缝,不知何时又开始渗水了——先是石面顏色变深,接著,一滴浑浊的水珠缓缓凝聚、拉长,“嗒”一声落在污秽的地面上。 徐妙雪枯井般的眸子动了动。 她盯著那处看了很久,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是外面……下雨了。 她开始挪动身体。几乎废了的双腿拖在身后,她用手肘、用肩胛、用还能使上劲的每一寸皮肉,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一点一点往前蹭。粗糲的地面磨过伤口,留下淡淡的血痕,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朝著那断断续续的水线挪去。 终於,她仰起脖颈,皸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又一滴水珠落下,恰好滴进她口中,带著土腥气和石壁特有的涩,却像甘露般滚过她灼烧的喉咙。她贪婪地吞咽著,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將这污浊的雨水,连同外面那个她看不见的、正在酝酿风暴的世界,一併吞入腹中。 狱中守卫接连紧绷了几日,始终无事,此刻到底鬆懈了些,聚在一处啃著干饼閒聊。甬道曲折,声音断续地飘进牢室,嗡嗡地听不真切。 徐妙雪喉间得了那点浊水的滋润,涣散的神思稍稍聚拢,隱约听到外头大概在说一个小乞丐的故事,说小乞丐被山中道观收养,过年时香客给了一串铜钱的小红包,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於自己的“钱”,他宝贝地將其藏在古井的石缝里。 守卫没听出这故事里有什么玄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然后呢?” “过完年回来,钱却找不见了。那孩子急了,翻找无果,从此鬱鬱寡欢,跟丟了魂似的,日渐萎靡,气若游丝。” “不就是几个铜板吗,哈哈至於吗?后来呢?” “老道士知道原委后,才明白这可不是几枚铜钱那么简单,而是孩子心的寄託碎了。於是,他趁孩子不注意,將自己的的铜钱包好,塞进那石缝,再“偶然”带孩子去“找到”。孩子一见失而復得的铜钱,瞬间两眼放光,所有愁云一扫而空,欢呼雀跃,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小道童。” “就这样?这故事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啊?”听者大失所望。 “还有后文呢,妙就妙在之后的事情上。”讲故事的守卫故弄玄虚。 ——多年后,道观翻修,工匠在古井底部的淤泥中,发现了当初那个丟失的、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串铜钱,完好无损。但奇的是,铜钱上缠绕著几缕晶莹剔透、如丝如胶的物质,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触之绵韧。 老道士见之,先是一愣,旋即长嘆:“痴儿,痴儿!这哪里是铜钱,这是你的执念啊!” 他告诉身边的弟子,这孩子当年纯粹至极的欢喜心、期盼心,以及丟失后纯粹的伤心、执念,这些强烈的心念竟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实质,如同精神力的结晶,牢牢地附著在这承载了他所有情感的铜钱上。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连啃饼声都停了。 “人的执念……真能化成有形之物?” “你们可別不信,这故事是真的,只要人纯粹到极致的时候,那就能有神通!” 徐妙雪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信。 她此刻,就靠这一口执念撑著。 这世上本无神通,唯有凡人的意志,纯粹到极致,便能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哪怕她此刻如烂泥般瘫在这阴湿的囚牢,哪怕山穷水尽、周身无一处不痛——可她的执念,却早已不在这个躯壳里。它钉在那艘还在船坞中一点点成型的大船上,隨著每一次榫卯相接、每一片帆布缝合,日渐丰盈,日渐坚固。 她闭上眼,便能看见那船首劈开海浪的模样。风帆鼓满,自寧波府的港口昂然启航,將积压了十二年的晦气与血锈,一併吹散在浩荡的东风里。父亲、母亲、兄长、海婴……那些前仆后继倒在泣帆之变血泊里的亲人,他们的命不是白丟的。无数人的不甘、不屈与未竟之愿,早已在冥冥中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绸之路。 她终会完成父亲当年许下的、在歷史洪流中渺小如尘的那桩承诺——將东方工匠精心打造的器物,交到那位佛郎机贵族手中。跨越十数年的光阴,两片大陆,一场生死,只为这一句承诺。 她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筹码,甚至连引以为傲的骗术都无法施展。可穷途末路之时,她反而不怕了。 她还有裴叔夜。 纵然他们一样都在各自的困境之中,一样在刀锋上行走。 她相信他们的执念足以撼动天地,在无形之中牵引著每一个局中之人的抉择。那艘未竟的船,那片未启的航,便是她锚在这人间的、最重的一枚心念。 此刻她只能等,等上天给这执念一个迴响。 牢外的閒谈不知何时停了。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惯常的懒散拖沓,而是清晰、平稳、一步步逼近。接著,是钥匙碰撞的金属轻响,和一道陌生的声音: “翁大人有令,今夜提前下值,此处不必留人。” 守卫们似乎愣住了:“一个都不留?” “是。我会亲自守著。”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回去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是窸窣的起身声、铁链轻碰声,守卫们迟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压低的交谈却还是漏进了牢门: “定是里头那女人的事……今晚怕是要了结了。” “大人到底要拿她……” “闭嘴。不该问的別问。” 脚步声彻底消失。 地牢重新陷入寂静,一种比之前更深、更稠的寂静。徐妙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没有动。她听著那陌生的看守在门外坐下,听著火把燃烧的嗶剥声,听著自己缓慢却沉重的心跳…… 她不知道是好消息先来,还是坏消息先来。 …… 雨丝斜织,夜雾浓稠。 翁府门外,一柄素麵油纸伞静静立在廊檐下。伞面雨水匯聚成线,沿边沿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而执拗的水花。 伞下立著一人,玄衣肃穆,身形如墨染的松。雨水顺著伞骨滑下,在他肩侧笼起一层蒙蒙湿气,他却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裴大人,请。” 府门无声洞开,一名青衣侍从躬身引路。裴叔夜收了伞,水珠顺著伞尖滴成断续的痕,他抬步迈入门內,未有半分犹疑。 一路穿庭过院。偌大一座浙江巡抚府邸,竟异常空寂。迴廊无人洒扫,厅前不见守卫,只偶尔有檐角风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孤零零的光。 並非翁介夫疏於防范,而是因为这场交易知道的人越少,便越乾净。 至於安危?这根本不在翁介夫的考虑之內。如今可是太平盛世,他与裴叔夜又同朝为官,彼此牵扯如蛛网,裴叔夜若敢在此动刀兵,无异於自绝於朝野。这点分寸,他们谁都清楚。 引至內堂,翁介夫已端坐主位,手中茶盏热气裊裊。 他抬眼,目光落在裴叔夜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承炬,『回礼』……带来了?” 裴叔夜立於堂中,衣衫犹带雨气:“三日之期,至子时方尽。翁大人,且静候。” 第173章 风雨揭门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3章 风雨揭门 程宅。 五菜一汤,三荤两素,这在寻常百姓家算得一顿体面的晚饭了。可此刻满桌菜餚一筷未动,瓷碗边沿已经凝起薄薄一层油花。 贾氏又望了一眼滴漏——怎么算,郑意书和程开綬也该到家了。她嘆了口气,吩咐下人:“把菜再热一回。”又特意嘱咐灶上婆子,“那盅燉海参就在灶头温著,少爷一进门,立时就能吃上。” 正张罗间,程老爷猛地搁下筷子,脸色越来越沉:“这两个小的,愈发不知分寸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砸门声,一声紧似一声,在雨里听著格外惊心。 管家匆匆去应,门才开了一道缝,医馆的小伙计便湿淋淋地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快、快去医馆!你家少奶奶半路昏死过去,抬到我们那儿了……孩子、孩子都差点没保住!” 贾氏上前得急了些,险些扯起桌布,將整桌碗筷都掀了去,这会她也顾不上桌面的狼藉,劈头盖脸地问:“意书昏倒了?那佩青呢?佩青在哪儿?” 小伙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茫然摇头:“没、没见著程少爷啊……” 贾氏心头猛地一坠。照理说两人应该在一块儿啊,怎么只剩一个?郑意书又是为何昏迷的?她抓起门边的伞便要往外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影壁,巷口又莽莽撞撞衝进来几个人——竟是程开綬在府学的同窗,个个衣衫湿透,面色惨白。 为首的那个扑到阶前,声音都在抖:“程夫人!程老爷……佩青他、他出事了!” 雨声哗哗,学子们的声音像碎在风里。 “雨天路滑,山路塌了一截……佩青的马车、连人带车……坠崖了……” “官府……官差已经去寻了,可是崖下是深涧,水流正急……夫人,老爷,您二位……千万节哀,有个准备……” ——不可能! 贾氏眼前骤然一黑。 她的儿啊。她最宝贝、最爭气的儿。从小出口成章,是十里八乡都嘆的神童,是菩萨座前有过名、受过庇佑的天之骄子。他该登科及第,该金榜题名,该站在午门外的红榜下迎著满城钦羡的目光……他的好日子才刚要开始,他往后还要大展宏图,有大好的前程要奔,大片的天地要闯。 就这样一个寻常的、落著雨的黄昏,怎么可能就这么覆灭了他那沉甸甸的人生?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贾氏胸膛的吶喊想要齐齐涌出,却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直直向后倒去。本就摇摇欲坠的汤碗终於被带翻在地,热汤泼了一地,白汽混著雨腥气猛地蒸腾起来。 轰隆——! 惊雷炸破雨夜,连带著窗欞都跟著一颤。檐下灯罩里的烛火猛地一矮,又在气流中挣扎著直起腰。 裴叔夜抬眼望向窗外。檐下雨帘如瀑,庭中石灯的光晕被砸得破碎淋漓。 滴漏已过了戌时三刻。 “你等的人,”翁介夫慢悠悠拨了拨茶盖,“怕是来不了了。” 他语气篤定,像早已看穿了这场雨、这个夜,以及所有挣扎在棋局里的,徒劳的棋子。 裴叔夜听到翁介夫的话,却无动於衷,脸上看不出要输的沮丧。他摸了摸杯盏,茶已经凉了,他说:让下官为大人再泡一盏茶吧。 翁介夫眯著眼打量裴叔夜,他认为他这举动已经是某种投降了,只不过仍要保持体面。 离子时还差半个多时辰,翁介夫很有耐心等到裴叔夜彻底输的那一刻。 裴叔夜不急不躁地淋壶烫杯,茶香在雨气里氤氳开一丝暖意。他忽然抬眸,冷不丁开口:“你是从何时起决定要除掉我的?是我威胁你的那回?” 注水声清泠,话里的机锋在此刻毕露无疑。 “若你只是为了自保,我未必要与你大动干戈,”翁介夫如今是必胜的姿態,他很慷慨地知无不言,“能用升官发財收买的人,从不是真正的敌人。毕竟走到今日这一步……於我而言,也颇为费神啊。” “那是为何?” “当我发觉,你真正的目的並非四明公,甚至不全是泣帆之变,而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开海。我便知道,绝对容不得你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你確实藏得极好,”翁介夫竟露出几分欣赏之色,“连我也曾深信,你不过是又一个被世道磨平了稜角、终於学会规则的年轻人。你这副贪財逐利的皮囊,披得天衣无缝。” 他话锋一转:“可君子论跡不论心。你摆足姿態,甚至娶了商户之女,可郑家倾覆那日,你却未从中捞取半锭银子——底线还是太高了。那时我便明白,你所图非小,恐怕连翻泣帆之变的案子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要的是……推翻旧政,你要开海。” “你容得下地方官盘剥民脂,却容不下开海这般利国利民的新政?” “开海还是禁海,其实我並不在乎,”翁介夫摆摆手,像拂去尘埃,“只要能成为我的政绩,我便支持。正如当年泣帆之变,將我从寧波府同知抬进省衙;如今重翻此案,亦能再抬我一把。” 裴叔夜將沸水注入壶中,白汽腾起:“开海若成,商税如江河入国库,边患因互市而缓,民生得活路,海疆得安寧——这般政绩,岂不比禁海更煌煌?” 翁介夫闻言,竟抚掌大笑:“承炬啊承炬,我以为你是懂政治的。” 茶已沏好,裴叔夜將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愿闻其详。” 翁介夫未接茶,只抬手指了指头顶:“天子要禁海,为臣者唯有鞠躬尽瘁。倘若有朝一日,天子忽觉开海是好事……那从前力主禁海,是谁错了?” 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总不能是圣上错了。那便只能是办事的臣子……错了。” “届时,”他慢悠悠端起茶盏,“我这个以铁腕禁海起家的浙江巡抚,便该首当其衝。” 裴叔夜早揣测过他的心思,可亲耳听闻,仍觉一股荒谬寒意自脊骨窜起。那关乎千万百姓生计、如山如铁的海禁国策,在这封疆大吏眼中,竟简单得如此赤裸——不过是一道隨时可能翻转的圣意,一次必须提前剷除的仕途隱患。 静默中,裴叔夜突兀地低笑一声:“你甚至啊……还不如四明公。” 翁介夫眉头微拧。 “四明公虽是一方毒瘤,冥顽不化,可他好歹是个有立场的。他力主禁海,並非不知海贸之利,而是他確实厌恶那种开放。” “他想的是寧波七山二水一分田,青壮若都逐利出海,谁还肯守著稻桑根本?更怕人走得远了,心也野了。番邦器物不三不四,礼法不存,若连香火根本都弃之不顾……那便是动摇根基,礼崩乐坏。更何况倭寇借商船之名行劫掠之实,海禁索性能一刀斩断,一了百了。” 裴叔夜抬眼,眸中映著跳动的烛火:“他是拿著祖宗的旧尺,去量新时代的浪。固然量不住,也挡不了……可你能说它全然是错么?他守的是旧山河。而你,翁大人——你什么也不守。你只算计哪边浪头,能把你送得更高些。” 翁介夫终究是个读书人出身,这番与阉人相提並论,著实戳中了他骨子里那点文人清高。他將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那又如何?成王败寇——贏的是我,往后青史所载,亦是我翁介夫之名。” “翁大人何必著急?”裴叔夜神色依然平静,“我等的人,尚在路上。” “程开綬不会来了。” 裴叔夜却並不惊讶:“我等的本就不是他。” 翁介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不错,我是寻过程开綬。这些年他以匿名书信断断续续寄来泣帆之变的线索,字跡虽皆取自刻本拼贴,我却从用纸与刻版的细微处,追到了那间书肆,继而找到了他,”裴叔夜语气里透出些许遗憾,“翁大人也以为,他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吧?可惜,连我也失望了——程开綬只知海婴曾到过徐家,有人因此灭口,再深的细节,他也一无所知。” “那你究竟在等谁?” 一股莫名的、冰凉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缠上翁介夫的心头。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忽然从方才的对话里捕捉到一丝异样:“四明公那些关于禁海的想法……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问出口时,脊背已窜起一丝寒意。 恰在此时,紧闭的门外传来异响。是铁链拖过石阶发出的摩擦声,一步一颤,沉重而迟缓,混在风雨声中,像某种阴湿的活物正贴著地面爬行。风雨如晦,面前这扇紧闭的房门透出夜色的幽冥,仿佛外面连接著地狱。 天穹似有感应。 “砰——!” 狂风猛地撞开房门,湿冷的雨气裹著夜雾倒灌而入。 他来了。 是个披头散髮的老者,一身囚衣污浊不堪,腕上铁镣未除,行走间哐当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他从何处来、经了何等劫难。有人將他从死牢里劫出,又將他送至这灯火通明的厅堂。 “来人——”翁介夫浑身汗毛倒竖,张口欲呼,却倏然想起今夜他为求隱秘,亲手遣走了大半守卫。 而更深的恐惧紧接著攫住了他。 他没有力气喊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回了座位里,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桌上的茶。 刚才,是裴叔夜泡的茶。 第174章 黄粱一梦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4章 黄粱一梦 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铁靴踏在湿石板上的响动沉闷而整齐,像一面正在收紧的鼓。 这一片街巷已被火光照亮半边天,跃动的光影將屋檐、树梢、巷口的石敢当都映得忽明忽暗。裴叔夜立在檐下的青石踏跺上,望著那一片渐次逼近的光潮——是官府追剿劫狱的官兵。听这动静,怕是將半城的戍卫都调来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退,依旧静立著,像一尊泊在夜雨里的石像,等著潮水漫到脚边。 身后是紧闭的雕花门,门板上浮雕著五蝠盘寿的祥纹,蝠翼舒展,似要携福而去。可此刻,那层糊门的素绢上,却映出屋內两道僵持的身影,杀气重重。 “义父……义父!您莫糊涂啊!裴叔夜已满盘皆输,您怎能……怎能帮著外人对付孩儿?”翁介夫的声音嘶哑发颤,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著。 “我的儿啊……”四明公缓缓绞动手中的铁链,镣銬相碰,发出冷硬的碎响,“你的提议,確实很诱人。子子孙孙,香火不绝……可为何是我受千夫所指,而你却能长命百岁、儿孙绕膝?这叫人……好生不痛快。” 他一步步走近,影子投在翁介夫惨白的脸上。 “裴叔夜都跟您胡诌了什么?!他这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您若杀我,您与他皆是死罪难逃!义父……听孩儿一句,我送您回去,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四明公嘴角扯起一个枯槁而瘮人的笑。 裴叔夜对他说了什么? 裴叔夜说——我给你一把刀,先杀翁介夫,再来杀我,你的仇人全能跟你一起下地狱,你愿不愿意? 四明公岂能不恨?对这义子的一朝心软,换来的却不是颐养天年,而是镣銬加身、尊严尽碎。可他这一生残缺了大半,连死都被太多执念牵绊著。当初徐妙雪戳破翁介夫想在狱中害死他的真相,提议联手时,他並非不心动,也不是捨不得毁掉翁介夫,而是怕——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根本拼不过。 纵然他指证翁介夫是自己的义子,是泣帆之变真正的始作俑者,可如今寧波府上下,早已尽在翁介夫掌控。他的话真能上达天听吗? 翁介夫既能对冯恭用刑讯逼供,又怎会对他这无根老朽手下留情? 他最在意的,终究是这副残缺躯壳,最后那点可怜体面。 翁介夫是匹恶狼。他没必要再去与狼撕咬,除非……出现一个更凶戾的,恶鬼。 裴叔夜的提议,让他看见了另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 他们都被困在了世俗和规矩的条框里,差点忘了杀人不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是他们把生命看得太高贵了,非要用什么阳谋阴谋才算贏? 一命换一命也是贏。 “裴叔夜说,他有法子让我既痛快,又能手刃仇人。”四明公的声音低得像囈语,“我何乐不为?” “义父!我可是您半生心血……您真捨得毁了吗?!” “捨得,”老者闭了闭眼,復又睁开,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奇异的清明,“纵然我不毁你,你也会葬送在裴叔夜手里——你斗不过他。我原以为他是心软的菩萨,如今才知,他是个连自己都敢杀的恶鬼。你既斗不过……就让为父,来了结你罢。” 他抬起铁链猛地勒住翁介夫:“咱们爷俩……地府里再敘。” 轰隆—— 雷声碾过屋顶,樑上尘埃簌簌扑落。 牢门就在这时开了。 徐妙雪涣散的神思被惊动,隱约听见了远处闷雷的余韵。然后是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靴响,而是急促却放轻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撑开眼皮。 会是谁……? 琴山放倒为数不多的守卫,侧身让开牢门,对身后人低声道:“程先生,您带她走。” 程开綬踏进牢室,潮湿的霉气混著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张了张嘴,想问裴叔夜之后如何打算,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裴叔夜是天生的执棋者,他看上去彬彬有礼,实则他的行事风格疏离、霸道、唯我独尊,甚至还有一丝无礼。他不必去打听裴叔夜的事,想必一切他自有安排。 其实那场被探子偷听的“密谈”,本就不是他们近日第一次相见,而是演给暗处眼睛的一齣戏。 真正的会面,发生在前一夜,桃花渡的船舱里。 裴叔夜望著他,目光如灼:“这些年你匿名寄信,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所以从未打扰,可如今已是生死关头。你手中究竟有没有能救她的东西?若有,便拿出来。” 程开綬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嘆:“其实我……也不知那样证据究竟是什么。” 裴叔夜愕然:“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一直讳莫如深,还阻止她恢復记忆?” 这个秘密,在程开綬心里藏了十二年。 若非此刻他必须要將信息共享给裴叔夜,助裴叔夜破局,他以为自己会將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 十二年前。 泣帆之变如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从官衙到街巷,人人自危,家家闭户。就在这场风波的第三日,徐恭仍下落不明,徐家却突然將八岁的徐妙雪匆匆送至程家暂住。 小姑娘悄悄拽著程开綬的袖子说:“家里来了个客人,阿娘一见她,脸都白了,忙不迭把我送出来。” 两个孩子凑在一块儿,猜来猜去也猜不透那女子的来歷。直到程家主母贾氏从外头带回一张通缉令,上头绘著一名女子的画像,说官府正在追缉陈三復之女海婴。街头流言早已將她传得如同杀人不眨眼的罗剎,说她逃上岸就是为了復仇作乱的。 徐妙雪一瞧画像,顿时慌了——这不正是家里那位客人? 她拔腿就往家跑,可推开门,宅中空寂无人。所有可怕的猜想在她八岁的脑海里翻涌——人们口中的“坏人”,官府缉拿的“要犯”,还有父母兄长不见踪影的宅子……那时的她尚分不清流言与真相,只知官府代表著天理王法。 她决定报官。 她却又多了个心眼,怕自己是个小孩人微言轻,便怂恿同村一个汉子去衙门递话,只说海婴逃至徐家,挟持了徐家母子。 徐妙雪还不知道,自己的自作主张,给全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彼时兄长徐容平前脚刚去翁介夫家里,翁介夫就丟了那份《夜巡簿》,翁介夫正有些怀疑徐容平呢,结果就有人送上门来,证实了海婴与徐家有勾结。 翁介夫自然要立刻斩草除根。 其实那天下午,徐家母子已悄悄將海婴送至一处稳妥的藏身地。按照海婴的交待,他们本要携著那份紧要的证据,去寻裴家老爷,彼时寧波府上下,或也只这一位曾是陈三復旧友的官员尚可託付。 谁料归家之时,等待他们的並非喘息之机,而是翁介夫派来的绝杀。 杀手撞门的闷响已从前院传来。 徐容平用尽力气將后院门用压井石死死抵住,转身將一卷以油布裹紧的《夜巡簿》塞进徐妙雪怀中:“把这个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去程家……最近都不要回来。若往后有机会,將这东西交给城里裴家的老爷文渊。” 徐妙雪连一声“阿兄”都未能唤出口,便被推向角门。 身后是越来越重的砸门声、刀刃出鞘的锐响,还有骤然腾起的火光——八岁的她还不明白,那火光吞噬的是什么。 她依言將油布卷藏到一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回了程家。半夜程开綬经不住徐妙雪哭求,终究带她悄悄折返回徐家。 从后墙翻入家中,是尚未冷却的血泊,和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至亲。 那一刻,徐妙雪才恍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是她……是她跑去报官,是她引来的人,是她亲手將阿兄和母亲推到了这片血光里。八岁孩童稚嫩的善恶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原来“正义”会杀人,原来“对的事”,竟能让人失去一切。 当夜回去后,她就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意识却像沉在冰冷的深海。昏沉中她一遍遍哭喊“阿兄”“阿娘”,又一遍遍嘶叫“是我错了”。那些囈语断断续续,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再醒来时,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空茫茫的雾。她看看四周,看看守在床边的程开綬,眼神陌生又困惑。 她忘了。 唯独忘了那一天的事情。忘了家里来的女客人,忘了那日的血,忘了自己的错,也忘了曾有个小姑娘,在某个夏末的黄昏,亲手埋葬了自己全部的世界。 程开綬却鬆了口气。 忘了好。 忘了才好。 或许遗忘,真是上天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一个才八岁的孩子,若日日睁眼闭眼都是至亲的血、夜夜梦回都是自己无心铸下的大错——她要怎么活?怎么背著这样一座罪孽的山,走下去? 所以往后这些年,无论徐妙雪怎么逼问他、怎么用那种看穿一切又鄙夷一切的眼神刺他,骂他是懦夫、是废物、是缩在壳里的可怜虫,他都咬牙受了。 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一丝线索都不会给。 任何可能掀起记忆残片的端倪,他都要死死捂住。 哪怕唤起她的记忆,能帮她找到那份只有她知道在哪里的证据,他也不愿意。 他不能让徐妙雪承受那样的痛苦,他知道她这人靠著强烈的爱恨在江湖上行走,她咬住的人,死都不会鬆手——可她倘若恨自己呢? 那纵然她报了仇,也不会再有活下去的欲望了。 她可还要去做扬帆出海的壮举,帮她父亲完成那一桩迟到生意。 他帮她找了很多很多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心里发过誓,这真相就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徐妙雪要恨要怨,都冲他一个人来就好了。 他只要她活著。 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哪怕张牙舞爪地——活下去。 第175章 沧海別鹤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5章 沧海別鹤 泊舟孤篷颤颤,恍若天地逆旅中一片飘零秋叶,四下苍茫,惟星斗垂垂欲坠,浪声囈语。 原来这么多年无法靠岸的,远不止裴叔夜一人。 浪声在船舷外起伏,一声,又一声,像黑夜缓慢的呼吸。 “那份证据,”裴叔夜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就让它永远留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吧。” “可没有东西交给翁介夫……如何救她?”程开綬声音发颤,眼眶在昏暗的灯下泛著潮湿的红。 裴叔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望著桌上那盏飘摇的油灯,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此刻的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勘测棋局的弈者,指尖悬在虚空,计算著每一条绝径上微弱如萤火的胜率。 许久,他抬起眼。 “有一个险中求胜的法子,”他顿了顿,“需要你入局。” “若有我能做的,万死不辞。”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裴叔夜的声音低而清晰,“翁介夫如今正疯到极处,他一个靠海禁上位的官员,竟不惜勾结倭寇,搅乱时局,他为了能掩盖当年的罪行已经走火入魔了。” “而他敢如此猖狂,就是因为我们手中无凭无据。” 说话间裴叔夜伸手將桌上倒扣的茶盏翻正,本以为他要倒一杯茶,却不想他冷不丁抬手一拂—— 瓷盏飞落,在船板上砰然碎裂,脆响撞进浪声里,刺耳又决绝。 “没有证据,我们就造一个,”裴叔夜盯著那摊碎片,“从前他將所有现场清理得乾乾净净。可这一次,我们要抓住这些碎片。” “——你要让他,对你下手。” 程开綬心跳骤然擂鼓。 他听懂了。只有让翁介夫再次动手,才能拿到他杀人的现成证据。 程开綬没想过还能这么来。 眼前这位浑身清贵、容貌端方的裴大人,竟有如此剑走偏锋的狠绝。在他自幼所受的教导里,万事皆需循规蹈矩、证据確凿、眼见为实。可此刻,他却从对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窥见了几分属於徐妙雪的……石破天惊的江湖气。 原来他们互相影响已经如此之深了。 “可……纵然让翁介夫露出马脚,也未必能马上救出她?” “明夜便是我与他约定的最后期限。他极其忌惮提起当年旧事,见我时向来都屏退左右,唯恐隔墙有耳,况且他若以为你已死,那证据也跟你一起永无出头之日,便会以为胜券在握,对我更不设防。” “所以明晚我入他府邸,他必定会撤去大部分守卫……纵然有守卫无妨了,本就打算硬碰硬,大不了就杀进去,届时你就能救出……她。” 这两个男人,从一见面就心照不宣地不提她的名字,从头到尾只用一个“她”字,便担起了各自所有未能言说的牵掛与痛楚。 “之后的事你就不必管了。接到她后,就带她回自己的宅子,她是宝船契的契主,上到贵胄下到平头百姓,多少人的身家都系在她身上,她就在明处反而是最安稳的去处。我已备好了最好的大夫。” “她伤得很重吗?”程开綬听到这里,声音驀得发紧。 裴叔夜没有答。 他只是忽然偏过头去,侧脸在昏黄的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蜷起,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汹涌的痛楚,生生攥碎在掌心里。 …… 徐妙雪在昏沉的边缘,隱约瞥见一只垂在身侧、死死紧握的拳。 她竭力抬起被血翳黏连的眼睫,想要看清来人的脸,可对方手中的火把太亮,那团光灼得她视线一片模糊,只剩白茫茫的刺痛。 但她能感受到安全的气息,他是来救自己的。 紧绷到极致的神思,在这一刻骤然鬆懈。所有支撑著她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她唇边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承炬……” 牢门被猛地推开,来人疾步奔入。 而就在同一剎那,像是命运齐奏的混响,翁府府门也被官兵撞开。 呼喝声、兵甲碰撞声、杂沓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入院中:“逃窜至此的钦犯,速速束手就擒!” 火光晃动间,一道佝僂的身影自明堂深处缓缓走出。 一直静立的裴叔夜回头望了一眼,四明公身后,翁介夫倒在太师椅中,双目圆睁,喉间一道深痕仍在汩汩渗血,已然气绝。 此时官兵已整齐地绕过照壁,火把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在眾目睽睽之下,裴叔夜对四明公拱手,似是一锤定音,恭敬道:“卑职唯四明公马首是瞻。” 裴叔夜从未如此真诚地向四明公行过礼,这是第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以暴制暴。 他用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方式,讲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故事:他是四明公忠心的属下,劫狱救主,为义父向逆子寻仇。 以身入局者,自然难逃其咎。 可若非如此,四明公又怎会甘愿与他联手? 若按官场那套规矩慢慢周旋,与翁介夫的博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还难保输贏。 证据都是脆弱的,很容易被蒙蔽或掩盖,可人心的恶却一直都在那里。 他一直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將这些隱蔽的恶曝光於天下,恐怕唯有他也成为一个恶人。 同流合污,方可连根拔起。 今夜这一局,他將泣帆之变所有的主谋与帮凶聚於一堂,完成了他最初设想的“狗咬狗”连环杀。 最后搭进去的,不过只是一个他自己。 简直半点不亏。 领头的官兵僵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心渗出冷汗。眼前景象实在骇人——浙江巡抚翁介夫被本该囚禁在大牢的钦犯四明公勒死於自家厅堂,四明公一身囚衣未除,腕上铁镣森然。更诡异的是,那位素来跟四明公对著干的清流裴大人,竟对著这老阉党深揖不起,口称“唯四明公马首是瞻”。 官兵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妄动。空气里瀰漫著血腥的气味,火把噼啪作响,將眾人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终於,领头那人咬了咬牙,挥手示意。 两名兵卒上前,將一副沉甸甸的镣銬套上裴叔夜手腕。铁链相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裴叔夜神色平静,甚至微微頷首,仿佛戴上的不是刑具,而是某种勋章。 “带走。” 官兵押著他转身离去。经过四明公身侧时,老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讥讽,似慨嘆,又似兔死狐悲的凉。 裴叔夜未曾回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没入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如同一只骄傲的鹤。 而就在裴叔夜被押著转过街角的剎那,另一条垂直的长街上,一辆青篷马车正悄无声息地疾驰而过。 车轮碾过湿亮的石板,溅起细碎的水光,长街下半明半灭的灯在雨中摇晃,將车內帘幕上映出的侧影晃得支离破碎。 徐妙雪在半昏半醒间,手指死死攥著程开綬的衣袖。 他听见她唇间逸出破碎的音节,忙俯身贴近。 “承炬……” 她一直低唤著这个表字,仿佛篤定来救她的必是那人。程开綬喉头哽了哽,终究没有出声纠正,只沉默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了……是《夜巡簿》……”她喘息著,字字如坠,“上头记著……有人亲眼看见……翁介夫杀余召南……” 程开綬浑身一颤,脸色骤然苍白:“你……想起来了?” 徐妙雪吃力地摇头,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翁介夫……亲口说的……反正……没人见过真的……可以……造一份假的……我认识做假画的苏州片工匠……手艺……极好……” 她努力睁大眼,涣散的瞳孔里迸出一线骇人的亮光:“我要他……被审判……要他……死。” 那声音很轻,却从她残存的意识里狠狠刺出。原来即便身陷绝境、遍体鳞伤,她也从未真正放弃过。 翁介夫虽然已经死了,可如何给他盖棺定论,这些证据仍至关重要。 这个秘密,兜转了十二年,淋透了血与火,最后竟还是从她唇齿间,一字一字,挣了出来。 她遗忘了所有,却在冥冥之中,依旧踉蹌著走完了自己的使命。 裴叔夜似有所感,驀然回首。 他只来得及看见马车最后一角青灰色的篷顶,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深秋的叶,倏然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他知道是她。 她安全了。 这一局,他终究是贏了。 可胸口却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穿,风从那个空洞里呼啸而过,冷得刺骨。他们之间,隔著一条街、一队官兵、一场刚刚落幕的血案,和整整十二年无从清算的恩怨。 马车蹄声渐远,终至不闻。 官兵推了他一把,铁链哗啦一响。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嘉靖四十年,夏末的这场夜雨,將歇未歇。 原来经年步步为营的跋涉,他与她荒诞的姻缘,所有並肩作战的默契,终究只是为了换得这咫尺天涯的擦肩。 这是自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之后,他们二人距离最近的一次——近到只隔一条街,近到能听见彼此骨血里呼啸著的同一种不甘。 可他们还未来得及互诉衷肠。 甚至来不及道一声別。 从此碧落黄泉,长风万里,再无人可说那一句未出口的珍重。 第176章 御笔勾决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6章 御笔勾决 嘉靖四十二年春。 熬过第二个严寒的冬天,徐妙雪终於能彻底摆脱轮椅了。当年她被弃於水牢竟因祸得福,污浊的盐水虽然腐蚀伤处,水的浮力却无形中承託了伤处,避免断裂的筋络在挣扎中进一步撕裂。 只是当时寧波府的名医皆摇首嘆息,道是“筋形已毁,气脉难续”,纵有千金方、断续膏,也难使断裂之筋再续如初。不过裴叔夜大概是预料到徐妙雪外伤极重,提前安排了一位暂居濠镜澳的西洋医士赶赴寧波府。 那番邦医士全然不通什么经络气血之说。在他眼中,人体不过肌、筋、骨、皮层层相构,他隨身带著一卷牛皮书,上面画著骇人的外科解剖图。总之,这位医士剑走偏锋,为徐妙雪进行了一场手术,他用白酒清洗创口,並以煮沸的亚麻线缝合筋膜,过程极其鲜血淋漓,一时也见不出效果,但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又有经验老道的大夫以特调药油为徐妙雪推拿小腿,活其淤血,通其滯气,防肌肉萎枯。那双腿竟真如枯木逢春,一日日有了知觉,渐能著力。 说起来,徐妙雪生病的日子里,还是三姐裴玉容来帮忙照顾她的,大概是同病相怜吧,她最知道腿脚不便的痛处在哪里,帮徐妙雪免了不少无端的苦楚。 裴玉容自郑应章去世后便出家为尼,正好躲过了郑家最后倾覆的悲剧,当初她將体己钱托在徐妙雪那儿,这些私蓄阴差阳错逃过抄没,如今她有钱有閒,晨钟暮鼓间自有一番清净逍遥。 在这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歷时一年半的泣帆之变重审案,终於尘埃落定。 此案越闹越大,卷进了一省巡抚和布政使司的官员,甚至还出了人命官司,整个浙江风声鹤唳,朝廷直接从南京调来一整套的三法司班子接手此案,不许任何当地官员参与。 官员们在甬江旁租赁了一个僻静的院子,將嘉靖二十八年的兵部调令、夜巡簿、当年阵亡官兵的名册,海商船队的货单、税引、往来书信一一比对,那些刻意湮灭的线索,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渐渐显露出真实的轮廓。更多的证人被寻回,有人鬚髮已白,但乡音未改,颤抖著在证词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泣帆之变开战前无数的不合理之处、陈三復被匆匆梟首的不合法之处重新被提及,每一样证据都很確凿,但兹事体大,翻案的程序都走得滯涩如行泥淖。 最难的並非查实,而是定罪。翁介夫已死,四明公下狱,可他们曾经所代表的却是朝廷在东南沿海的禁海態度,还有陈三復又该如何定义呢?他是违背海禁令私行通商之事是真,可造福百姓、推动贸易也是真,他究竟是良商还是贼寇? 內阁几位阁老对此案的態度都十分曖昧,批回的条陈上总留著几分转圜的余地。直到去年腊月,宫里透出风声,说万岁爷问了一句:“东南海疆,寧靖否?” 这话如石投深潭,激起的涟漪改变了所有力量的权衡。 万岁爷这句话的意思是,东南沿海的疆域局势,现在是否已经太平了? 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留给所有官员的一道开放性考题。问的其实是处理的这个案子,最终是让东南更安定了,还是更不安定了? 这模稜两可的问句让所有经办官员都诚惶诚恐,谁也猜不到万岁爷的意思到底是偏向哪一头。 最后定案擬定的题本和了个稀泥:泣帆之变,实乃寧波豪绅勾连省衙,偽造海寇情势,擅启边衅。首恶翁介夫虽死,仍追夺官誥,籍没家產;冯淮同罪论处,秋后斩诀。 康元辰与郑程氏通姦共谋,杀人害命,虽受翁介夫指使,然行恶自专,乃人伦尽丧、律法难容之首恶,康元辰凌迟处死,財產尽没入官;郑程氏怀妊在身,暂缓刑决,仍需黥面刺字,產后没入浣衣局为奴,终身不得赦。所生之子送养慈幼局,不得归宗。 镇海卫小旗林甲修检举有功,復原职,赏银百两。其余从犯,依律流徙充军,各有等差。 至於陈三復的功过,题本中只字未提,开海与否、如意港重设与否,亦一字未著。 不过陈三復旧部们的通缉令却已经悄然撤销了,这也算是一种表態吧。 而关於裴叔夜——这位昔日御笔亲点的探花郎的判决,却在文渊阁积尘的案牘间几度浮沉,又辗转於通政司与六科廊的驳议之间。他虽自供乃“奉四明公之命行事”,却无半封往来书信为证,更没有要杀翁介夫的动机。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在泣帆旧案的追查中屡立明功,朝野皆知。 坊间渐有私语流传,说探花郎此番是“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又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也不知这些细碎的传言,是否也飘进了紫禁城西苑精舍那终日氤氳的丹房之中。 数月后的一个黄昏,那道悬而未决的题本终於自大內递出。 御笔在原擬“斩立决”三字上,轻轻一勾,改作了“发配西南边陲,充军效力”。 尘埃落定那日,寧波府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从海上来,吹过十二年前染血的那片滩涂,如今已长出萋萋青草。 东海的潮水,年復一年,依旧拍打著古旧的堤岸,欲说还休。 而这一年半的时光里,裴叔夜被单独囚於詔狱深处,除提审官吏外任何人不得探视。徐妙雪再未见过他一面。 其实,被救回后的头三个月,她甚至不知裴叔夜已身陷囹圄。 那时的她伤得太重,整日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待到外伤渐愈,神思总算清明些,程开綬才將那段惊心动魄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她听。 徐妙雪静静坐著,许久没有动。 也许是漫长的伤病让她的思绪变得迟缓,她怔了半晌,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可心里却仿佛並不意外……昏睡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断断续续地想过:自己究竟是如何脱险的?裴叔夜又为何始终不曾出现? “他……给我留了什么东西吗?”她忽然轻声问。 確实有一封信。 程开綬一直不敢交给她,也无人拆阅,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在匣中躺了整整三个月。 此刻这封轻飘飘的信笺,终於递到了徐妙雪手中。 她捏著那薄薄的封套,指尖有些发颤。拆开又如何呢?纵然得到只言片语,可木已成舟。 但手上的动作却快于思绪將信纸拆了出来,潜意识里她依然迫不及待地靠近他留下的每一处蛛丝马跡。 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洒脱的行楷。 ——未竟之志,烦请吾妻妙雪代劳。 徐妙雪盯著那一行字,第一反应竟是笑了出来。 裴叔夜啊裴叔夜。 死性不改。 人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这样自作主张。他又在算计她——算准了她的不甘和野心。 可他凭什么就那么篤定,她一定会代劳? 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她也编进他的棋局里。 徐妙雪並非不明白,他本该有更迂迴周旋的余地。站在冰冷的棋局上计算得失,牺牲她,换裴叔夜留在局中继续博弈,怎么看都是更“划算”的买卖。论身份、论能调动的资源、论在朝在野的布局,他留下来,远比她能做的多得多。 她不知道,裴叔夜那夜究竟是一时血涌上头,就想不管不顾痛快地復仇一回,还是他就是愿意放弃自己来救她。 他什么解释都没留。 只这一行字,真叫人抓心挠肝。 真是个……狡猾到极处的男人。 可这也是第一次,徐妙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他全然託付。 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她一边觉得他对她確实是特別的,一边又常在心里骂他是个狂妄自大、活该孤独终老的自大鬼。 她当然也懂,孤军奋战太久的人,很难完全將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人。总觉著两个人商量不如一个人决断,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变数。她都明白,所以从前也觉得,他们之间……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妙雪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弄潮宴之前,卢放无意间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曾如当头一棒。 他终於看清,自己与徐妙雪之间所有辗转反覆的根源,竟是在“信任”二字上。 他这辈子没真正爱过一个人,还没学会如何好好去爱。他天生清高孤傲,对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篤定,可那一夜,他决定开始改变。 他爱的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他其实完全相信——纵使他不在,她也有足够的智慧与胆魄,去完成剩下的一切。 况且他们要做的事,本就不是逆天而行,而是浩浩荡荡的大势所趋。 嘉靖四十年白银危机已初露端倪。朝廷赋役折银,民间却银荒日甚,东南市面“银贵物贱”,商民交困。至如今四十二年,福建月港走私已成公开的秘密。朝堂上,虽禁海令仍高悬如剑,但务实之臣已经开始上书陈情“开一线之活路”。这股由经济倒逼、民生驱动的暗涌,正缓缓撬动著百年海禁的铁幕。 裴叔夜赌的,不是一己之智,而是这不可逆转的时势洪流。 他確实改了。 却改得太过彻底,一股脑將所有的信任、期待,乃至未竟的理想,全数倾倒给她。简直堪称过犹不及,里头还夹著一丝死性不改的、独属於裴叔夜的倔强。 说到底,他还是那个冥顽不灵、自作主张的傲慢傢伙。就这么拍拍衣袖,转身走进地狱的深渊里,却把往后余生的信念都压在了她肩上。 他信她能替他走完那条路。 他就这么把她的一生都套进了他的局里。 而这一回—— 徐妙雪垂眸望著那一行墨字,在一瞬间不自觉的发笑之后,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就像嘉靖四十年夏末那场毫无道理的雷雨倾盆而下。 她愿意。 第177章 深闺碎玉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7章 深闺碎玉 这个春天,楚夫人作为东道主,承办了她的第一场如意港宴会。 如意港早已今非昔比。 自那年倭寇纵火、望海楼烧塌大半之后,谁来出钱修缮,便成了悬而不决、相互推諉的难题。官府正忙於清查旧案,国库又虚空得厉害——连圣上想在北京修筑外城都筹不出银两,最终只能勉强建起南面一段城墙,又岂会拨银来修这东海边的宴游之地? 终究还得靠此间的豪绅凑钱。 可挥金如土的岁月早已过去,如今便是世宦之家也常捉襟见肘,倒还是那些勤劳灵活的商贾手中宽裕些。於是原本象徵清贵身份的“如意帖”,渐渐也成了可交易的货品——商人出资修缮楼台,换得一张踏入宴席的帖子。 商人一多,宴席的气息便悄然大变。从前席间谈的是书画金石、诗词歌赋,如今低声打探的多是各处的商机。纵然还有老派贵人暗地鄙薄铜臭,可钱帛面前人人平等,世道终究不同了。 往前数十年,“为国者不言利”尚是主流,而如今逐利不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甚有朝臣上书称“商贾通焉而资天下”,更是称商贾经营谋生本来就是孔门王道。 而楚夫人正是这风口浪尖的红人。 翁介夫虽然倒台了,但楚夫人在泣帆之变旧案中却是实实在在的“见义勇为”,那块“义民”的表彰匾额还是颁给了她,她更是在白银短缺的风潮里握有大量现银周转,钱庄扛过了这场风波,还雷厉风行地併购了相邻州府倒闭的钱庄,生意越做越大。 加之徐妙雪不懂生意,又在养伤,她所做的“宝船契”事业,船是由她自己督造,一应货殖採买、商路调度,全凭楚夫人一手打点。那般巨舶若是造成,舱容足可纳上千箱货,楚夫人借这独一份的东风,儼然已踞寧波商界鰲头,连商会行首卢老都要避其锋芒。 於是今年春宴,楚夫人终是登堂入室,做了梦寐以求的东道主。 席间有人低声笑言,待楚夫人年过五十,朝廷那方“贞节牌坊”,怕是非她莫属了。 她至今不知自己的“亡夫”崔虎还活著。 卢放带著那群兄弟,这些年一直在东海诸岛间追寻“狼人舟”的下落。虽然即便真相大白,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他们就是不愿意“通倭”这口黑锅扣在他们头上。 因此,崔虎也跟著卢放东奔西走,鲜少再回寧波府。 他知道自己妻子的野心,她想要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女人,他“死”后,她余生的梦想都押注在那块贞节牌坊上,他若活著回来了,岂不是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簣了? 崔虎很识趣,只远远地望著她,偶尔从海客口中听得一二关於她和儿子的音讯,便觉海风也暖了三分,够他在浪尖上再漂好几个年头。 寧波府里几家欢喜几家愁,卢家近年来却有式微之势了。 八面玲瓏的卢老,这一回到底是吃了多处下注的亏。他昔日倚仗的几座靠山,一夜之间全倒台了,自己还险些被卷进旧案的漩涡里。这等牵连甚广的大案,纵你清白如水,若有人执意要查,也能搅得你府上乌烟瘴气、人財两失。卢家为求自保,不知动用了多少关係,撒出去了多少真金白银,才勉强从泥潭边抽身。 而在“宝船契”这件事上,卢老又总想著再观望观望朝廷的风向,观望海禁的口子。 时势不等人,许多变革是从看不见的暗流里悄然涌起的。待你终於瞧见水面的浪花时,潮头早已拍到了脚下。泣帆之变的旧案一旦落定,谁忠谁奸,百姓心里自有一桿秤。陈三復不是杀害官军的海寇,坏的是上位者的贪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相的衝击下,不管朝廷明面上是否鬆口开海,民间的热情却再也按不住了。顺应这股暗流的“宝船契”办得风风火火,等到卢老再想进场分一杯羹时,席上的好肉好菜,早已被眼疾手快者瓜分殆尽。 不过,卢家得了位蒸蒸日上的好女婿,也算是下对了一注。 张见堂刚升迁至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掌稽核盐课、巡察漕运,正是年富力强、圣眷正隆的时候。当初他因非浙籍、背景清白,被调入泣帆之变专案勘审衙门,他案子办得漂亮,更在內阁和御前留下了“明敏敢言”的印象。 此番擢升,可谓水到渠成。 他与卢家的那桩婚事,便定在今年春天。纳采、问名、纳吉……一应礼数风光周全,成了寧波府开年以来最惹人瞩目的一桩喜事。 是的,卢家,卢明玉。 过程並不稀奇——卢老深諳后宅联姻从来是前朝棋局的延伸,否则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思想將卢明玉许给裴叔夜。这一回,他不过略施手段,借一场喧闹庙会,让孙女儿“不慎”被困於江心小舟,被迫与张见堂共度一夜。 孤男寡女暗夜同舟,张见堂若不负责,便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了,若再闹將开来,更可能被御史参上一本“德行有亏”。 彼时他正与裴鹤寧正苦熬著一段不见天日的私情。他在办泣帆之变的案子,为了能抓住这个机会再官场上更进一步,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娶裴叔夜的侄女裴鹤寧。 但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熬过这阵子,就一定来下聘。 她知道张见堂是个好人,真心实意的好。可好人未必就千篇一律,好人也会有私心,有掂量,有不得不做的取捨。在张见堂心里,那仕途青云,终究是重於其他的。重於娶他心爱的姑娘,甚至重於为他那位深陷囹圄的“好兄弟”裴叔夜,轰轰烈烈地鸣一声冤。 正如当年裴叔夜被陷害、被贬謫时,张见堂没有办法站出来为裴叔夜说话一样,他们確实是为数不多的挚友,可他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他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没有明说不娶她,只一遍遍求她再等等,也没有立刻与裴叔夜割席,反而整理了案卷中几处牵强的疑点,递了上去,算是为狱中人爭一线生机。 可他若真是那般义薄云天、豁得出去的人——本该能上书直陈裴叔夜的冤屈与功绩,也该能顶著风浪,堂堂正正將她娶进门,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决心。 原来好人,也可以是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普通人。 可她见过盪气迴肠的故事,她见过裴叔夜为徐妙雪做过的一切,她见过理想主义者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火光近乎偏执的追求,她看过旁人有,见过好的,眼里便容不下一点沙子了。 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瑕疵,还是成了扎在裴鹤寧心口的一根细刺。 她有时恨自己太过清醒。看清了却无力改变,倒不如糊涂些,蒙著眼走下去或许还能快活。 也正因为这根刺,原本两情相悦的两个人,莫名就生分了。当自己心里都开始摇晃时,外头的风,便更容易吹进缝隙里。 即便在卢家婚事传得满城风雨之后,张见堂仍热忱地攥著她的手,说只要她愿意,他会立刻捨弃一切娶她。 裴鹤寧却听明白了。他是不愿自己做那个先放弃的负心人,要把这拋却前程的重担,看似深情地、全数压到她肩上。 她敢接吗?接他这一生仕途的重量? 她不敢。 也不稀罕。 所以她狠狠甩开了张见堂的手,瀟洒地说——张子復,是我不要你了。 可瀟洒了这一瞬间,之后是漫长的凌迟。 裴鹤寧已经第二次议亲失败了,人们不会去理解这其中的苦衷,只会对裴鹤寧指指点点——看,她就是那个有问题的姑娘。 她一点都不洒脱,在那之后她时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她?可能她就是不够好,不够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所以她总是不被选择的那个人。 她在裴家甚至成了一个罪人。母亲时时阴阳怪气,说她丟了裴家的脸,说她还耽误了家中弟妹的议亲,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只要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裴鹤寧有时候也会觉得这凭什么都是她的错? 但那一瞬间的清醒让她更愧疚,当然是她的错了,她嫁不出去,愁得祖母一夜白头,缠绵病榻,这就是不孝。 她这失败的一生……活著到底有什么用? 於是她隔三差五便往徐妙雪那儿跑,和玉容姐姐一同照料她。躲进那小院,仿佛就能逃开外头沉甸甸的压逼,喘上一口气。 只有在徐妙雪身边,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值得被疼爱的小姑娘。徐妙雪总笑著给她餵各种好吃的,看她吃得眯起眼,才满意地说:“嫁不出去便不嫁,我养你一辈子。咱家不缺这点银子。” 可隨著徐妙雪一日日痊癒,能跑能跳,裴鹤寧好像……再也没有理由日日赖在这儿了。 待在家里的日子,裴鹤寧儘量让自己做个隱形人,实在没事干,就窝在绣楼的小书房里临摹画作。 这日她正临著一幅仇英的《西厢记》册页。这卷册页在闺阁间悄悄流传已有好一阵了,不少相熟的姐妹都曾借去看过,私下里也说仇实父画得真是雅致,虽是戏文故事,却並无半点俗艷。裴鹤寧也是隨手翻到“听琴”这一开——画中月华如水,张生在庭院竹石边抚琴,崔鶯鶯立在厢房帘后,身形半隱,只露出一角裙裾和凝神倾听的侧脸。笔意含蓄得很。 她看得久了,不觉自己也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纸上已勾勒出鶯鶯倚帘的轮廓。当时她也没多想,临摹完就夹在画册里,没想到不知怎的被母亲翻到了。 裴二奶奶当著她的面,“嗤啦”一声从中撕开画纸。 “下作东西!”裴二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厉,震得裴鹤寧耳膜发麻,“我当你在房里是敛了性子修身养性,没想到是在画这些淫词艷曲、污秽之物!” “女儿只是临摹……”裴鹤寧脸色煞白,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污秽的词语是来形容她的,她还试图辩解这不过是寻常习画。 “住口!”母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闺阁女子偷看《西厢》,临摹这等私相授受的场面,不是淫妇是什么?难怪!难怪没人要你!” 裴鹤寧被拽得一个踉蹌,人已被拖出门外。母亲一路疾走,拽著她穿过迴廊,直奔后院的思过堂。 那天裴鹤寧受了家法,跪在思过堂里浑身火辣辣的疼。她的心已经麻木了,眼泪却还像是她生活的惯性,就这么哗啦啦地不值钱地流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和她临摹的画里一样明净。 裴鹤寧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明天早上,家里发现她不见了…… 她忍不住想,母亲推开门发现这里空无一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是会立刻慌张地派人去找,还是先骂一声“不省心的孽障”?若是找不到她,母亲会流泪吗?父亲呢?他会著急吗?还有总是唉声嘆气的祖母,会说著急地指挥大家赶紧將她找回来吗?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幼稚。离家出走,不过是话本里那些没见识的小姑娘的把戏。她也知道,就算真的不见了,家里最多乱上一阵,派人去寻,寻回来之后,恐怕只会罚得更重,骂得更难听。 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就是反覆转著这个画面:空荡荡的思过堂,母亲错愕的脸。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才能验证自己到底还值不值得他们伤心 然后,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裴鹤寧翻过了家里那堵从未逾越的马头墙,磕破了膝盖,摔破了衣角,她也浑然不觉。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无处可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海边。 第178章 异国他乡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8章 异国他乡 裴鹤寧只记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大海深处。 她没想求死,只是忽然想知道,她的极限是走到大海的哪一处。从小到大,她从未真正下过海,至多在退潮的沙滩上走走。沾湿裙角是失仪,在海浪里嬉闹更是荒唐。可此刻她是自由的,她是个离家出走的野孩子,衣衫脏了湿了,再没人会皱一下眉头。 大海对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种骨子里的召唤。无论疏远多久,当海水漫过脚踝、裹住小腿,那种无边无际的亲切便涌了上来,仿佛回到母胎般的安寧。 当水线没过腰际时,裴鹤寧才感觉到恐惧。她想退,可脚步一乱,便被一个毫无预兆的浪头狠狠拍倒。 海顷刻间换了张面孔。浪变得又急又凶,扯著她的衣裳、头髮,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要將她拖进幽暗的漩涡里…… 再醒来时,裴鹤寧头晕得厉害,整个天地都在晃。不,是身下的木板在晃。潮湿的霉味混著汗臭、鱼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餿腐气,狠狠塞满了她的鼻腔。四周是鼎沸的人声、粗嘎的叫骂、还有器物碰撞的哐当乱响,吵得她耳蜗嗡嗡作响。 她似乎在一处船的底舱里,密不透风,只有几盏油灯忽明忽暗地照著这个空间。 有个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突然搭到了裴鹤寧的腿上,从来没跟陌生人有过这么近肢体接触的裴鹤寧头皮瞬间炸开,尖叫著想要弹开,身子却一歪,倒了下去。这时她才惊觉,自己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背后。 她像一只被捆住蹄子的羔羊,狼狈地侧躺在污秽的舱板上,连坐都坐不起来。她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姿势,偏偏这还引来了旁人的作弄。 “別碰我——!滚开——!” 她嘶声喊著,挣扎扭动,撞到了桌上的油灯。 骚动终於惊动了舱外的人。 木门“哐当”被踹开,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探进身来,满脸不耐。这人腰间別著短鞭,眼神像打量货物般扫过她。他是专在海上倒卖人口的牙人,这些奴隶在他眼里不过就是行走的白银罢了。 “吵什么吵!”牙人啐了一口,抬手便是一鞭。 破空声尖锐地撕裂空气,紧接著是皮肉炸开的闷响。 裴鹤寧倒抽一口冷气。 痛。 一种完全超出她过往所有认知的、野蛮的、火辣辣的痛,从肩背瞬间窜遍全身。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咯咯打战。这痛不止是身上的,还直直抵达了灵魂深处。 短短几息之间,她被陌生躯体压制、被反绑倒地、被鞭打示眾——连续三次衝击,赤裸裸的羞辱一次比一次粗暴地碾过她十八年来被小心呵护的体面和尊严。 她终於认清了一个事实,她不再是谁家的闺秀,不再是谁人慾求的佳妇,而是一名被发卖的奴隶。 她正躺在飘摇的海船上,驶向一个谁也不认识她、她也谁都不认识的茫茫彼岸。 裴鹤寧被带到了濠镜澳。(现澳门) 这里本是珠江口西侧的一处浅湾,因盛產牡蠣(粤人称“蚝”),水面似镜,故得名“濠镜”。嘉靖年间,此地已是南海私贸的重要门户。 自正德末年佛郎机人(葡萄牙、西班牙人)船队首次抵达广东沿海,至嘉靖三十二年左右,佛郎机人通过贿赂地方官员,获准在濠镜澳岸上搭建棚屋,暂居晾晒货物。到嘉靖四十年,番人居住区已初成规模,形成一片以木柵、土坯和棕櫚叶搭建的临时聚落。 明朝官府在此设“守澳官”管理,有明朝驻军与巡检司吏员在此驻扎,但人数不多,实际控制鬆散,他们的主要防务仍是“防倭”,对佛郎机人以“夷人不易尽逐”为由,默许其居留贸易。 这里最显眼的群体就是佛郎机商人、水手与传教士,他们常穿著紧身上衣与宽大裤装,身上常携带著十字架、火绳枪与葡萄酒。他们的船只往来於各个港口,在大明王朝严锁海疆的年代,悄然成了串联东西洋的“海上车夫”。 闽粤沿海的走私商人与僱工也不在少数。他们为佛郎机人供货、充当通事(翻译)、修补船只、搬运货物,暗中也將朝廷禁售的货物贩往海外。 濠镜澳既是商船匯聚之地,自然少不了脂粉营生。 码头上昼夜装卸的力夫、船中久泊待货的水手、往来结算的商贾,乃至那些暂居的佛郎机人,多是离家千里、漂泊数月的男子。港口的繁闹背后,藏著大片无处安顿的长夜与乡愁。於是,临海的矮棚间渐渐生出些掛著茜色灯笼的寮屋,也有小船专在入夜后摇近大船,船头坐著梳拢整齐的女子,並不高声招摇,只静静对著船舷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这些女子有些是自闽粤流落至此的贫家女,也有些是被贩来的异乡人。 像裴鹤寧这样好的皮相,不出一日便从牙人手里被买走了。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她没有在那个屈辱的、动弹不得的铁笼子里被关太久,而不幸的是……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不幸。 裴鹤寧同所有被拋进这滩浑水的良家女子一般,起初抵死挣扎,声嘶力竭,將能想到的咒骂与哀求都说尽了。 然后便是那段不见天日的日子——飢饿、鞭笞、囚禁,与无休止的恐嚇。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像被按在磨盘上反覆碾过,连哭的力气都一点点磨没了。再后来,她不再叫喊,也不再流泪,眼神空茫茫的,任人拖拽梳洗,如同摆弄一具失了魂的偶人。 此刻,她便被送到这艘泊在湾內的小船上。妆娘粗糙的手扳过她的脸,敷粉、描眉、点唇。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而浓艷的面孔,她自己看了都怔怔的。 夜潮渐涨,船头的茜色灯笼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今晚,她要“见客”了。 大概是她哭得太凶了,连妆娘都有些心软,放下手中的胭脂,轻声道:“小娘子莫哭了。在这儿……也是能攒下银钱的。熬些年头,攒够赎身,未必没有脱身的日子。” “我不是妓女。” 妆娘笑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女人啊,生来便是要被说成荡妇的。” “我不是。” “你马上就是了。” “我不是。”裴鹤寧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像在念一道咒语。 妆娘见她如此,不再多话,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簪子——头磨得极尖,寒光凛凛,像柄小匕首。 “那你就以死明志吧。” 裴鹤寧盯著明晃晃的簪子,她在想,是往脖子上还是胸口扎死得更痛快一些? 可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不。 她一点也不想死。那时她迈入大海也只是恍惚,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太茫然了,可这个世界没有认真地给她一个回答,而是將她拖入了一个更荒诞的难题里。 但裴鹤寧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的心。哪怕她觉得噁心,觉得绝望,觉得天地都塌了,她都从没想过要死。 为什么死?因为她即將失去贞洁?可她明明还活著,有手有脚,对阳光食物和水都有渴望,看见梳妆檯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首饰时,心头还会掠过一丝本能的欢喜。 即便很屈辱。即便在寧波府,有些定了亲的女子被男人碰一下手,便要跳河证清白,可她心底里一直觉得,那很荒唐。 她真可耻。她居然,没那么想死。 她都已经离家出走,回不去了,还要在意谁的眼光呢? “那……我还有別的法子能好好活著吗?” “遇见个肯为你赎身、带你走的男人。” 裴鹤寧怔了怔。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被谁坚定地选择过。这种希望太渺茫了。她答不上来,只是颓然坐著。 她忽然觉得荒谬极了,自己因为受不了母亲骂她“荡妇”而离家出走,却阴差阳错,真被卖进了妓馆。母亲若知道了……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她好像在无尽的绝望中,抓到了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报復的爽感。 如果一生註定困在笼里,哪个笼子,不是笼子? 妆娘见她恍惚,心下一软,伸手將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上帝保佑你……今夜,你会遇见个温柔的客人。” “上帝是谁?” “不重要,他会化身成绝望时救你的每一个人。” …… 卢放在长达一年半的追凶中,终於抓到了一缕蛛丝马跡。 一个佛郎机商人说曾见过“浪人舟”那伙人的踪影,却吊人胃口不肯將话说全。卢放当即托徐妙雪备足一船上好的生丝与瓷器——这在濠镜澳可是硬通货。他几乎以本价与那商人交割,对方这才鬆口,答应在港口设宴,告知浪人舟的下落。 原来那伙倭寇那年劫掠如意港后,便將赃物尽数换成寻常商货,扬帆直往西洋而去。一来为避风头,二来是想趁东西洋货价悬殊,做一票更大的买卖。故而卢放这些年搜遍东海,始终不见其踪。 今夜宾主尽欢,各取所需,酒宴既毕,东道主依海港惯例,为每位客人安排了女子侍夜。 对常年漂泊的船客而言,露水姻缘再寻常不过。卢放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加上他这般混血的模样,东方人端方的骨相里嵌著一双湛蓝的眼,浪子形骸中又透出几分君子的持重,在脂粉堆里向来最是惹眼,自是个中老手。可他比谁都清楚,海上生涯最怕恶疾缠身。花柳病像附骨之疽,不知悄无声息地葬送过多少精壮水手的性命。因而对此事,他向来自持,慎之又慎。 相熟的商人知晓他的脾性,特意选了经大夫验看过身子的清倌人。这番安排已算周全,卢放也不愿拂了人情、显得矫情,便抬手推开了那间厢房的门。 幔帐是半透的月白色轻纱,湖面坐著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如雾里看花,曼妙而朦朧。 卢放是个极度敏锐的人。刚踏入厢房,他便觉察到了纱帐后那份细微的、绷紧的侷促。她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吐纳都拖著几乎听不见的哽咽,连带著那层薄纱也隨著她肩头的轻颤,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他抬手,轻轻拨开了幔帐。 烛光霎时漫了她一身。 她低垂著眼,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巴掌大的脸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像初绽的樱瓣。长发尽数梳拢到一侧,墨瀑般垂在肩头,只露出一截纤长如玉的脖颈。 卢放脚步驀地一顿。 美得不似这烟火浑浊的濠镜澳该有之人。倒像是一尊被海浪误卷上岸的薄胎瓷观音,稍重的气息都能惊碎了她。 卢放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你若不愿意,我便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是那样疏离又温柔,裴鹤寧抬头看他,昏昏沉沉的灯火里她看到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像暴风雨后初霽的海,清冽而深静。她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闻到的不是令人作呕的鱼腥与汗浊,而是清爽的海风气息,混著某种乾净的、仿佛被阳光晒透的织物味道。 也许是妆娘口中的上帝来了吧。 卢放见她迟迟不答,又追问了一句:“你是自愿的吗?” “嗯。” 过了许久,裴鹤寧轻如蚊蝇地声音才响起。 回去又能回哪里去呢? 她想,反正都要做个荡妇,那不如就做上帝的荡妇,好歹这人眉清目秀,甚至比吴怀荆,比张见堂还要好看上几分。 过去她从来都是被安排的。而竟然是在这个不堪的时刻里,这位恩客给了她选择。 然后她选择自己奔向地狱——仿佛这样决绝的墮落,能让她彻底与过去十八年欺压在她身上、逼得她喘不上气的礼义廉耻割席。 是的,这些都是她不肯以死明志的强词夺理,但她就是要咬著牙原谅自己。 所以她献祭了昨日的自己,来赦免她今日的荒唐。 她爱她自己,她听到了她的声音。 第179章 金风玉露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9章 金风玉露 “灭,灭灯……”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像软羽毛刷过心尖。 这是一整夜裴鹤寧说的唯一一句话。 慢慢的卢放心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她一声不吭,只承受著他的云雨,他无意间撑到她的枕边,发现那儿洇湿了一片,再去摸她的脸颊,竟满是泪痕。 大海里的雨落到地上是无声的,雨水被柔软的浪潮从四面八方包裹,转瞬便了无痕跡,雨水前仆后继,不知是在滋养这片大海,还是被大海吞噬。 卢放不知道,世上竟真有人的肌肤跟缎子一样柔软,显得他常年揽绳握刀的手格外粗糲,那些扬帆驰骋的岁月经过她的身体时仿佛都成了一种冒犯。 卢放从不救风尘。 走过的海路越远,见过的可怜人便越多。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有各人的业债,他不会隨便介入他人的因果。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怜惜这个少女的衝动。 或许只是见色起意罢吧,卢放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俗人。可连他还是有些讶异,东方西方的美人他见得多了,半生跌宕,心早该如老井无波。偏偏对著这张泪痕未乾的脸,没由来地心生触动。 久违的酸涩和隱秘的欢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瞧不上的、毛头小子般的紧张在心里翻涌。 身侧的少女已沉沉睡去,呼吸轻匀绵长。卢放却睁眼到天色將明,索性起身,趁著晨雾未散去办了几件事。 他辗转打听到她的来歷,说是人牙子在滩头“捡”到的,浑浑噩噩,便当作奴隶卖了过来。他心中顿时懊悔急了,这许是哪家的闺秀不慎落海才被卖了过来,他应该再多问几句的。 他为她赎了身,不为英雄救美的回报,只想做一个有用的路人,稍稍托举她的一程人生。 “你自由了。” 可当裴鹤寧得知这个消息时,脸上並没有绽出预想中的欣喜。她只是怔怔坐著,良久,才轻声问:“那……你要带我走吗?” 清亮的晨光里,她仓促地瞥了他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褪去了夜色的遮掩,此刻两人衣冠齐整地对坐,反倒更像是坦诚相见。她的脸颊一点点红透,像一枚被晨露浸湿的、娇艷欲滴的水蜜桃。 这话倒把卢放问住了。 他从未想过要谁以身相许,更没想过要將自己的人生同谁的绑在一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摇了摇头:“我是个居无定所的浪子……从没有成家的打算。” 裴鹤寧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反而鬆了口气。其实方才问出口的那一瞬,她確实是软弱无助的,像溺水的人要拼命抓住漂过的浮木,这一夜之间,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她忽然又不知该怎么活了。可有些话一旦问出来,反而有了答案,她也不想將自己残存的人生,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上。 她点了点头,觉得眼前这人大抵算个好人,於是试探著问道:“那自由了之后,我能做些什么维生呢?” 他耐心地引导道:“你都会做些什么?” 裴鹤寧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绣花算吗?哦,我还会画画,临摹一些大家的作品,能描个七八分像。” “这门手艺可值钱了,”他眼里透出笑意,“番邦人最爱咱们东方的书画,即便是仿作,卖到西洋去,价格也能翻上几番。不出一个月,你便能攒下不少银钱。” “有钱……能干什么?”裴鹤寧对钱没有概念,在裴府虽然有日子紧巴巴的时候,顶多是买不了漂亮的首饰,但向来衣食不愁,三餐有人照顾,她不知道要怎么自己生活。 卢放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海风般的开阔和无所畏惧:“有钱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此刻晨雾还未散尽,码头的喧囂已隱约传来。咸湿的海风卷著番语、闽语与粤语的碎响,在这个既不属於大明也不全属番夷的灰色地界上空盘旋。远处的十字架与妈祖庙的檐角在薄靄中对望,像两个从未对话却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异梦。 卢放与裴鹤寧在此地相遇不到十二个时辰便又擦肩而过,这场露水情缘如海市蜃楼般绚烂又荒唐。 他们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他们第二次相遇。 第一次是在裴府的初夏。她那时还是个手捧新摘荷花、裙角沾著晨露的雀跃少女,从迴廊这头轻盈跑过,而他垂首立在不起眼的廊柱阴影里,一身粗布衣裳,是来送海货的“小廝”。她眼里是满池芙蕖与晴朗的天光,他眼里是青石板路与不可见人的身份。 那时他们没有想过该认真看一看对方的脸。他们每一次都在距离对方最近的时候错过,一次次地当著彼此的过路人。 而卢放不会想到,往后海上每一个起雾的清晨、每一盏孤悬的船灯下,他都会无端想起她问出的那句话——“那你要带我走吗?”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却在他心里盪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一种难以名状的、闷钝的后悔,开始在他胸腔里隱秘地骚动,像船舱底层的积水,夜深人静时便悄悄漫上来,他原本以为等时间过去便会遗忘,可隨著时间越久,那种骚动却愈发强烈。 直到很久以后卢放才明白这是心动,而那时他刚刚九死一生踏上佛郎机的土地,他已经离她万里之隔,也许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半年过去了。 裴鹤寧在濠镜澳卖了半年的画。说来讽刺,卖的最好的,仍是临摹仇英的那套《西厢记册页》。才子佳人,花前月下,那点欲说还休的缠绵情致,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是最亘古永恆的热点。 她已能將鶯鶯待月、张生逾墙的种种情態,描摹得出神入化。 手里攒了些银钱,她便放开了买——印度细棉印花的长袍,腰间缀满暹罗银铃;佛郎机商人带来的蕾丝立领衬衣,外罩一件马来產的绣金纱笼,据说是佛郎机王室舞会上最时兴的打扮……还有阿拉伯商人带来的鎏金嵌宝臂釧,日本玳瑁梳,波斯琉璃坠子……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中转站上每日流转著各国的漂亮物件,令人眼花繚乱,从没个腻味的时候。 每日出门前,裴鹤寧都要將自己装扮得鲜亮亮、闹盈盈的,像是要把从前错过的所有招摇,一口气全披在身上。 她开始理解徐妙雪了,原来那是一种自由和张扬的表达。 为了这份招摇过市的“自由”能踏实些,她还雇了三名隨身的护卫——这三个女子据说是流落至此的西伯利亚遗裔,个个身高体阔,肩宽背厚,腰间別著短柄火銃,沉默如山般跟在她身后三步处。有她们往那一杵,谁也不敢冒犯裴鹤寧。 直到半年后,徐妙雪终於寻到了裴鹤寧的踪跡。 她消失的这半年,徐妙雪一直在找她……还有裴府。 裴老夫人起初得到消息,无情地下令不许声张,也不许大张旗鼓地找,只对外称裴六娘子病了,无论裴二奶奶如何哭,如何求,都没有鬆口。 可当夜,老人却拄著拐杖,佝僂著已见龙钟的身子,独自摸黑来了徐妙雪的宅子。甚至颤巍巍屈下膝,哑声求她求她动用各方人脉帮忙找裴鹤寧。 这看似被各种陈词滥调的规矩浸泡得都快包浆了的裴府,终归还是有一丝热腾腾的人情味的,不然怎么能养出裴鹤寧和裴叔夜这样正直又鲜活的后人? 裴鹤寧见到徐妙雪,两人抱头痛哭。 “你祖母……怕是不行了,”徐妙雪轻轻抚著她的背,“你可愿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问得小心。她知道裴鹤寧在这里活得很自由。 “你祖母把事情捂得严实,寧波府没人晓得你失踪了这大半年……你母亲也在祖宗牌位前立了誓,无论你经歷了什么、回去是什么模样,只要你还认她是娘,她这辈子……再不逼你嫁人。” 裴鹤寧安静听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去吧。”她说话的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她还是一个爱哭鬼,但徐妙雪知道,她已经焕然一新了。 裴鹤寧想家了。她受不住这儿终年黏腻的暑热,吃不惯那些香料冲鼻的怪味,夜里总梦见寧波初夏微凉的穿堂风。 最重要的是,她好像不需要再用离家出走来证明自己的独立了。 第180章 冬去春来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80章 冬去春来 嘉靖四十五年春。 短短两三年,时局已然天翻地覆,权倾朝野二十载的首辅严阁老被削籍抄家,彻底倒台,朝堂大洗牌之际,海疆之议再度摆上檯面,开海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吵得不可开交。 开海派以东南督抚、户部务实官员为主,主张“於闽浙择一二港口,设榷司、定税则,许商民持照出洋”。他们算的是实帐,私贸早已堵不住了,而且“番银入则国用充,生丝出则民困舒”,他们所请的也並非全盘放开,而是有限开海、定点试行,將暗流化为明渠。 此番虽是有理有据,挑战的却是数百年来的老祖宗规矩,禁海派们只要咬定“祖宗海禁不可轻废”,便是最大的立场。更何况,任何时候要撼动一项政策,都要与所有的既得利益者作斗爭。 反对声最响的,仍是当年泣帆之变后升迁的大员。他们斥责开海为引狼入室,持论犀利,道倭寇未靖,商船一出,贼即混跡其中劫掠,何以区分? 用没有发生的事做假设,永远最有效——因为不去做就无法验证后果,而因为惧怕后果就无法去做,是个死循环。 这一年秋末的洋流,终於带回了卢放与那伙“狼人舟”真倭。 时隔四年,如意港劫掠案的元凶,倭首松浦信虎及数名骨干归案,满城震动。当年如意港那场大火、那些“倭寇凶残”的汹汹舆论,终於冤有头,债有主。 这给了禁海派一记沉甸甸的实锤。所谓“倭患难除”,竟是翁介夫为固守禁海政策而蓄养寇患、贼喊捉贼的铁证!劫港非因为倭乱未平,而恰恰是海禁逼出的恶果。 然而天子已不理朝政许久,有人说天子病重,有人说天子已经得道升仙了。总之无论两派在廷议上吵得如何声嘶力竭,互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西苑精舍,却多石沉大海。 这等牵动国本、爭执了数十年的海疆大计,终究无人敢代天子落笔定音。 徐妙雪的船其实早已备妥,只等一声令下便能解缆出洋。 但她仍在等那阵“东风”。 她想过,如今民间暗潮汹涌,朝中开海之声日隆,即便她此刻扬帆,大抵也不会如当年陈三復那般被扣上“通倭”的罪名。可她总觉得……若是裴叔夜来做这件事,他定会要个“光明正大”,他一直都是这般践行著他的理想。 若还是这般遮遮掩掩、趁著夜色溜出海口,与陈三復当年所为又有什么区別?她不想再立於危墙之下。这一船的货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若不能堂堂正正地出海,若泣帆之变的惨剧重演一回……谁能担得起? 史书轻飘飘的一页,就翻过了多少普通人的血泪。徐妙雪见过那血泪的残酷。 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除了读书人,这世上更多的是得要活下去的普通人。士农工商,少了哪一样,这日子都转不动。农人种出米粮,匠人打出器具,商人流通货殖——各尽本分,各谋生计,本就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 做买卖不偷不抢,不奸盗欺诈,凭本事换饭吃,有什么见不得光? 她相信终有一天能见曙光。 所以她在等。 她要漂漂亮亮地,把裴叔夜那“未竟之志”完成——那不仅是他的志向,也是她的。他们何其有幸,走到同一条路上。 她用自己那点看似微末的力量,像只海边的蝴蝶,一下一下,振动著翅膀。 或许真能掀起一场风暴呢? 徐妙雪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可並非什么都做不了。她僱人详录了嘉靖四十年至今,各地私港出入船只、货值、税银流失的实据,托人转呈户部,用確凿的数据证明“禁则私猖,开则税充”。不仅如此,她还將宝船契首航三成的预期利得,提前折银押於寧波府库,明言“若开海合法,此银即为税银;若仍禁,便充作军餉”。 程开綬於嘉靖四十一年赐同进士出身,如今已在户部观政。二人多年未见,书信却未断过。他在京中联络清流,呈递实务,並数次向內阁递呈了《重开如意港並设市舶司条议》,细陈港务管理、防倭查验、徵税则例。 泣帆之变,还不算真正的结案。 陈三復是商人,不是倭寇。他船上的货物是万千织户、窑工、茶农的生计所系,是东南百姓熬过荒年的希望,是这个轰轰烈烈的航海时代给的生路,而不是贼赃。 他们必须要吶喊,要上达天听,他们在各自的经纬上努力著。 他们在修一条路。 一条不必再趁著夜色、担著污名、赌上性命,也能通往碧海彼端的海上丝路。 …… 但这种等待並非昂扬的,一路顺风的,而是充满著煎熬和未知。 本以为抓回真正的倭寇能打开局面,这一年里,开海派的声势终於盖过了反对派,声援开海运动轰轰烈烈,但就在势头蒸蒸日上,皇帝驾崩了。 十二月庚子日,在位四十五年的皇帝驾崩於西苑永寿宫。 这位二十余年不朝、却始终紧握权柄的帝王,在修道炼丹的氤氳烟气中,骤然拉上了他漫长统治的终幕。 皇太子继位,新旧鼎革之际,朝廷上下忙作一团,仪制、登基、封赏、清洗……奏章堆积如山,却再无暇关乎海疆一字。所有进行中的案子、酝酿中的改革、悬而未决的提议……包括那开海之议全数停滯,如被封入冰层的活水,等著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春汛。 那阵徐妙雪等了又等的“东风”,在即將吹至面前时,忽然被一道更庞大的歷史的阴影,轻轻按住了。 但也有一件好事——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裴叔夜便在赦免之列。 这算是这几年里头,最大的好消息了。 徐妙雪日夜兼程,从寧波府奔赴广西思明府。从前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百姓离籍百里便需官府核发“过所”。徐妙雪一非官眷,二非军籍,连离开寧波府的过所都难申领,更別说千里赴桂,那需经浙江、江西、湖广、广西数省勘验,层层关隘,无引即视同逃流。 而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文书,不仅是赦罪之证,更是通行凭证。赦令明文“诸流徙军犯亲属,许持赦令往探”,沿途驛馆、巡检皆需放行。 她终於能堂堂正正地去接那个被国法流放、又被新恩赦还的人回家。 车马换了驛马,舟楫接著徒步,等她终於踏进那片瘴雾瀰漫的南陲边境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驻防的把总收了雪花银,才查了半晌名册,抬起眼,懒洋洋地道:“裴叔夜?半年前调走了。” “调去了哪里?” “缅甸那边不太平,东吁的兵老是窜过来烧寨子。上头从各处充军里抽了三百人,编成一队『罪戍营』,派去车里宣慰司协防。说是协防,其实就是往前线填壕,”把总合上册子,“走了快半年了,没见回来。那种地方,瘴癘、毒虫、土人冷箭,十个人去,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文书前些日子才到。可他人都过境了,这赦令……也追不上了。” 徐妙雪站在戍垒低矮的土墙边,南疆湿热的风扑在脸上,黏腻得像热血糊了满面,转瞬就凉了下来。 她赶了三千里的路,来奔赴一道早已失效的赦令。 而徐妙雪就是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南陲烟瘴之地,得知了新帝开海的消息。 新帝即位不久,便重新梳理泣帆之变前后所有案情,並以“通有无、济民用”为由,詔开海禁。虽只有限开放闽、浙、粤数处口岸,准许商民持引贩洋——但那薄薄一纸公文里,如意港三字赫然在列。 隨詔附发的《泣帆案终諭》中,终以“查无通倭实据,船货皆为民资”之由,为陈三復洗脱贼寇污名,追諡“义商”,准立祠祀。 一切都很好,可唯独没有裴叔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一锤子,再给一个枣子,永远不会双喜临门,也不会山穷水尽。 一切都很好。 海开了,港活了,旧案得以昭雪,可唯独没有裴叔夜。 这世界从来就是这样,给你一记闷锤,再塞你一颗甜枣,永远不会让你双喜临门,也不会真把你逼到山穷水尽。 它只是冷冷地,把得失掰成两半,一半掷向浪尖,一半埋进土里。 让你在得偿所愿的这一天,忽然尝到嘴里那点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铁锈般的空。 (註:歷史上隆庆开海仅开放福建月港一处,本文为半架空创作,“如意港”系杜撰。此结局未完全依循史实,亦寄託笔者对故乡江海不熄、帆影重归的一点殷殷遥望。) 第181章 终达彼岸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81章 终达彼岸 徐妙雪不敢想像,每一次想像都是一次对她的凌迟,她不知道裴叔夜这样的天之骄子该如何在这个烟瘴之地活下去,但她又坚信他不是一个会被隨便打倒的人,他到哪儿都能运筹帷幄。 她怀抱著最后一点希望,在思明府留了人去寻找裴叔夜,自己则快马加鞭地启程回家。 她不能像个怨妇一样停留在原地,她必须要赶著今年春初东北风盛行的时候出海,不然又得等上大半年。 开海令下,如意港还来不及褪去宴游之地的脂粉气息,简单布置了一下便成了港口,船就从此处出发下西洋。 而就在准备出航的那一日,徐妙雪在港口遇到了一个人。 “这真是……徐家的阿雪啊?” 徐妙雪怔怔望向那张脸,她还没想起是谁,可脊背已经窜起一阵冰冷的麻,仿佛身体深处有根弦被猝然拨响,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哀鸣。 “你不记得我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长这么出息了……” “您是……?” “我是村东的毛叔啊!”男子咧开嘴笑了,“你小时候还找我帮你去官府报案,说家里进了贼——你忘啦?” 徐妙雪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那被她丟失了整整十二年的记忆,在这一句轻巧的话中如开闸泄洪。 她想起来了。 想起兄长用脊背抵住院门时那双充血的眼,想起夜风送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就是她。 是她自以为聪明地断定家里藏了“要犯”,是她自作主张跑出去报官,是她亲手……將全家推向了万劫不復的地狱。 她夺过一匹马,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疯了般冲向沙头岙。 她跳下那口离家不过半里的枯井,那是她幼时的秘密基地,她从湿冷的泥土里挖出了那包被岁月掩埋的真正证据。 当年呈给官府的《夜巡簿》,是找苏州片匠人仿造的贗品。反正无人见过真跡,只需按格式编一段翁介夫杀人的“目击记录”,便足以乱真。 而真正的那一页,被她亲手埋进了这口废井。 十二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剥开好几层污浊拂袖的油布,最里面是一层当年她小心翼翼裹上的牛皮纸——本该是乾净的。 可纸上却缠绕著几缕古怪的、半透明的白色丝状物,似胶非胶,似光非光,触手冰凉绵韧。 她突然想起自己被翁介夫关在牢狱时,听到狱卒们说的那个道童丟钱的故事。 ——很多年后,道观翻修,工匠在古井底部的淤泥中,发现了当初那个丟失的、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串铜钱,完好无损。但奇的是,铜钱上缠绕著几缕晶莹剔透、如丝如胶的物质,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触之绵韧。 ——“人的执念……真能化成有形之物?” ——“你们可別不信,这故事是真的,只要人纯粹到极致的时候,那就能有神通!” 徐妙雪知道了。 这是程开綬的执念。 是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是那个帮她守了十二年秘密的至亲,用最懦弱的方式成就了一个最顽强的她。 她忘得乾乾净净,而他的神魂、他的痴念、他那说不出口的愧与痛,竟化成了这井底无声的丝缕,死死缠住这个本该由她来背负的真相,让它永不见天日。 她也终於知道,为什么裴叔夜最后放弃了寻找证据,而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与翁介夫同归於尽。 她总说程开綬懦弱,总说裴叔夜爱算计,她总觉得自己在跟这个世界孤军奋战。 其实他们一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沉默固执,甚至笨拙地將她护在风暴之外。 她是这个世上,得到过最多无声守护的人。 徐妙雪在这个本该昂扬出海的日子里,却蜷在枯井底,哭得撕心裂肺。 为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得与失哭泣,为那些无声托举过她的真心哭泣。 她何其感恩,命运对她手下留情,直到此刻才將真相还给她。无论她有多懊悔与愧疚,她痛苦於自己每一次的勇往直前,几乎都在连累身边最珍视的人。 但幸好,现在没有时间让她感春伤秋,她如今不再是烂命一条了,她身上背负著无数人的理想与期待,她必须要振作著奔赴下一个目標。 这场放肆的宣泄后,她抹乾眼泪,重新翻身上马,赶回如意港。 船已经整装待发。 过去几年,徐妙雪按父亲留下的旧单,一件件补全了那套“十里嫁妆”。其中最夺目的,就是那座百戏轿和一件金银线婚服。 单那百戏轿便融匯了朱金漆木雕、骨木镶嵌泥金彩漆、钉碗铜艺等十余种甬地绝艺,儼然一座行走的民间艺术馆。金银绣婚服则是以寧波独有的金银彩绣技法,將赤金线与银丝绣成海水江崖、龙凤呈祥的纹样,衣缘处缀以寧波金银嵌打造的花鸟坠饰,针脚细密如发,光泽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 更不提那些紫檀嵌贝的屏风、描金漆画的箱笼、越窑青瓷的妆奩……每一件,都沉淀著东方的山河岁月、烟火人情。 自古以来,华夏人便以信立本,一诺既出,山海可渡。迟了十二年的承诺,终將再度启航。 而当初徐妙雪空口白话设下的“宝船契”之局,五年的时间,竟从最虚妄的海市蜃楼,长成了如今压满海浪、吃水深深的巍然巨舶。 这艘宝船,就叫“红妆號”。 如意港牌楼下挤满了人山人海的百姓,都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鞭炮碎屑的气息漫天飞舞,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著那艘高桅巨舶惊呼。风掠过港区,颳起的是久违的属於帆与浪的热烈。 徐妙雪立在船头,季风正盛,巨帆张满如垂天之翼。身前是万里碧涛,身后亦是万里碧涛——她终於站在了世界的中央。 从小她就怀揣一种古怪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生来该是个英雄。可直到她真成了別人口中的英雄这一刻,肩头压下的,只有沉沉、沉沉的重量。 好在,大海是个宽容的母亲。 她接纳所有的眼泪与踉蹌,用摇晃的浪涛轻轻抚平,再將那些淬炼过的勇气,一併送往彼岸。 * 十五个月后。 当徐妙雪在剧烈的顛簸中,再次嗅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绝望与死亡的气味时,她知道又有人没能见到今天的太阳。这是船上死於血枯症(坏血病)的第十七个人。 这十五个月是剔骨削肉的日子。起初船过满剌加尚算顺遂,一进西洋(印度洋)便换了天地。他们遇上了延迟的季风,在茫茫大海上如同跛足的巨兽,徒劳地挣扎了整整四十个昼夜,淡水发绿,米粟生虫。更险的一次,领航的佛郎机舟师因高热譫妄,几乎將船队引向传说中巨浪吞舟的恶礁海,幸得一位老舵工观星辨位,才在最后关头扯转船头。 希望就像指南针上那枚颤抖的磁针,在无数次的风暴与迷途后,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脸颊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支撑她的,是儿时与程开綬、兄长一起在父亲的工坊里嬉闹的场景,还有裴叔夜似笑非笑,无数次来梦里寻她的那张脸。 直到在铅灰色海平线的尽头,一片朦朧的、温暖的金黄色光点出现,那光不像渔火,更不像星光,稳定得近乎虚幻,徐妙雪才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到了。 远处里斯本港的塔楼泛著蜂蜜色的光,与她见过的任何大明建筑都不同,不是飞檐斗拱,而是无数陡峭的尖顶和圆穹,密密麻麻挤在山丘上。 船缓缓入港。码头挤满了人,皮肤有雪白的、黝黑的、微褐的,眼睛顏色更是五花八门——碧绿如海水的,灰如礁石的,还有近乎金色的。男子多著紧身短上衣和长袜,女子裙撑撑开的裙摆大得惊人,像移动的彩伞。 徐妙雪略感侷促地踏上这片土地,她穿过碎石铺成的陡峭街道,两侧房屋的瓷砖墙面蓝白相间,绘著陌生的花草图案。有孩童追著她跑,指著她头上的玉簪嘰嘰喳喳。 她捏著袖中那张泛黄的契纸,在译者的带领下找到了费尔南多的住处。 契纸上葡萄牙文与汉文並列,父亲徐恭与费尔南多的签名已褪成淡褐色,开门的老僕接过契纸后,狐疑地转身回去稟报。 片刻后,一位健朗的老贵族快步走出,他穿著深红天鹅绒紧身上衣,胸前金炼沉甸甸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徐妙雪。 这个站在宏伟石廊下、显得格外纤细的东方女子,竟真的穿越了半个世界的风涛,將她父亲十二年前许下的诺言,一寸不差地送到了他面前。 老贵族喉结滚动,竟用带著明显闽南口音的大明官话,颤声吐出一句:“我还以为……那只是个谎言。我的定金……早已沉入大海了。” 徐妙雪抬起下巴,骄傲地回答道:“別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的父亲徐恭,不是骗子。” 第182章 黄金时代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82章 黄金时代 次日,徐妙雪被引荐进宫。里斯本的王宫甚至还没有四明公的静观小院大,但满墙的蓝彩瓷砖画令她目眩。塞巴斯蒂昂国王还是个少年,坐在高背椅上,好奇地打量这个东方女子,能跨越重洋的女子属实罕见。 费尔南多让人抬进那顶百戏轿,璀璨的工艺在水晶烛火中温润生辉。 费尔南多解释道,这是东方嫁女儿时父母准备的嫁妆。 年轻的国王起身,绕著轿子细细看了一圈,突然用葡萄牙语对徐妙雪道:“即使相隔半个世界,父母的心愿竟是相通的。” 他笑了笑:“费尔南多,我看你当年订下的不只是一批货物,而是一个预言——看,大海终於没能永远隔开我们。” 直到走出宫殿后,译者才將国王说的话告诉徐妙雪。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沉沉地、重重地跳了几下。 每一个渺小的人都会被这样的宏大敘事打动——文明交匯,海路贯通,时代在她眼前展开金箔般辉煌的画卷。 可当这虚妄的伟大撤去后,亘古不变的黑夜依然会接替白昼,她很快就看清了,这些光荣是这个轰轰烈烈的时代赋予她的。而她唯一真正拥有的,是那些没有被任何伟大敘事轻描淡写抹去的——她的爱,她的恨,她的不甘与牵掛。 在这异国他乡的街道上,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她唯一抓不住的。 她一直克制著自己的软弱。航海是场漫长的煎熬,没有人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情绪。 此刻她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这跨越几代人心血的十里红妆,说说国王的话,说说自己出发前心里那沉痛的愧疚好像稍稍解放了一些,说说那“未竟之志”今日终於完美达成了,说说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角落。 可她张了张嘴,又沉默地闭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街道彼端传来欢腾的喧响,原来正赶上了圣安东尼节的前夜,这是里斯本夏初最热烈的庆典。 街边堆起了松枝与迷迭香扎成的花架,少女们捧著陶罐沿街叫卖罗勒盆栽,空气里飘著炭烤沙丁鱼的焦香与廉价葡萄酒的甜涩。有人弹起了吉他与曼陀林,人群隨著节拍跺脚、旋转、欢笑。 但徐妙雪好像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她特意避著热闹贴著阑珊的街角行走,想儘快穿过这片欢腾的区域。 国王也赐下了许多华丽的礼物,还郑重其事地给了她一个雕刻繁复的木匣,嘰里咕嚕的说著什么……当时译者低声解释,徐妙雪却只是怔怔地出神,眼神飘得很远。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拆开看看这些礼物。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著。石板路上掠过一对对相拥的身影,她踩过他们交叠的、温暖的影子,却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在迴响。 所有的热闹都像隔著一层毛玻璃,鲜明却无法触及。 她走著走著,忽然惊醒般四顾。卢放呢?阿黎呢?方才还跟在身后的译者与护卫,全不见了踪影。 她迷路了。 徐妙雪急忙转身往回寻,目光急急扫过攒动的人头,冷不丁看到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口,那里站著个梳著明式髮髻的东方男子。 是同乡! 她像抓住浮木般快步穿过人群,朝那巷口走去。刚踏进巷內阴影,还未来得及开口——一只手臂从身后猛地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紧接著一块黑布袋便套了上来。 …… 徐妙雪被蒙住双眼,反绑在一张木椅上。 四周不是墙壁,而是厚帆布被风鼓动的闷响,依稀依然能听到远处集会的狂欢声。 徐妙雪意识到自己好像被绑架了。 她不知对方能不能听懂大明朝的官话,可等死从来不是她的脾性。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仍一句接一句,急切地往外吐。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国王赐给我许多宝贝,宝石、香料、黄金……我全都给你,只求你別伤害我。” 帐篷內起初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凌乱、匆忙,像在搬运箱笼或綑扎什么。粗嘎的低声交谈用的是她完全不懂的语言。 渐渐地,那些声音远了。 帐帘掀起又落下,最后只剩下一道沉缓的、几乎融进外面节拍里的呼吸,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近得她能感觉到空气的轻微流动。 然后,她听见一道口音古怪、却依稀能辨的闽南官话:“国王都赐给你什么了?” “很多宝石、白银……还有香料。” “还有呢?” 徐妙雪绞尽脑汁:“还有一个木匣子。” 对方沉默了片刻。她以为这些不够,急忙追加:“你也是从大明朝来的?你要多少白银我都能给你,船就在港口,只求你留我一命!” “为什么?” “我有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在等我回家。” 徐妙雪依然改不了张口就来的毛病。 但她也没完全说谎,她总在想,或许裴叔夜已经被找回来了,等她一回寧波府,就能看到裴叔夜的身影,这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 那人似乎沉默了一瞬,又突然问:“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打开它,”那声音低低响起,像带著某种克制的力道,“再来告诉我。” 徐妙雪简直气结:“我怎么打开?!我的手还绑著!”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徐妙雪挣扎了几下,发现腕上绑的只是寻常布条,並未打结,稍一用力便鬆脱了。她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才看清自己在一顶低矮的帐篷里。 这是圣安东尼节集市边缘常见的占卜帐篷,节庆期间,常有罗马尼妇人在此用神秘的水晶球为人占卜命运。 帐內光线昏暗,仅有一盏黄铜油灯在中央的小几上摇晃,四壁悬掛著串串风乾香草、古怪的符文布条与几束羽毛,地面铺著磨损的吉普赛织毯,空气中瀰漫著乾草药与蜂蜡混合的涩香。 徐妙雪一头雾水,那个从王宫带回来的精美木匣,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小几油灯旁。 滴答。滴答。 周遭安静下来,她听到匣內传来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又像某种倒数的节拍。 她迟疑著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个圆盘状的物件,似日晷而非日晷,盘面是磨得极其光滑的玻璃。盘內鐫刻著精细的刻度,標的是西洋数字——她来这几日,勉强认得这些符號。她曾在一些高耸的建筑顶端见过类似的圆盘,会发出沉厚的钟鸣,想来应是西洋的计时之物。 可她记得清楚,那些钟盘的指针,总是从小数走向大数,像光阴不可逆地向前流逝。 眼前这一只却截然相反。指针正从大数,缓缓地、固执地,逆向滑向小数。 滴答。滴答。 不疾不徐,走向某个被倒置的答案。 记忆里某只迴旋鏢突然扎中她的眉心。 ——“那就合作到……翁介夫死的那一天。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除非……光阴可以倒流,回到你我初见之前。” 光阴,竟真的在这方錶盘里倒流了。 是法国匠师將发条擒纵之术推至精微,是威尼斯玻璃匠烧出透明表蒙,是纽伦堡铁匠锤打出游丝齿轮,是半个欧洲的巧思与执著,凝成了这枚可握於掌心的计时器。 它本是征服时空的野心,是这个大航海时代的伟大產物。 偏偏在此刻,成了成全徐妙雪一人爱恨,最私密也最奢侈的寓言。 徐妙雪的胸膛里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悲泣,像受伤的兽在深夜里舔舐伤口时的呜咽。她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横渡西洋时遭遇的那场最凶险的风暴,她在晃得站不稳的甲板上奔跑,她用力拽住那面即將被狂风撕碎的帆。 她穿过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顛簸、荒凉与流浪,好像只是为了这一刻。 “裴叔夜——!” 她跑出那方垂著符咒与草束的帐篷,扑进里斯本夏夜湿热的空气里。 “裴叔夜——!” 远处圣安东尼节的狂欢正沸腾至顶点。万千烛火在街巷间流动如河,所有喧腾的声音匯成一片温暖的潮,终於向她涌来。 东方的语言对当地人而言古怪难辨,那个名字的音节如异邦的浪涛,可他们却奇异地听懂了,这是对爱人的呼唤。无论东方与西方,爱情都是亘古的话题,正如濠镜澳码头上热卖的《西厢记》画册一样,买画的水手或许不认识琴,也不认识张生,但他们认得美丽的月光与爱人的眼神。 徐妙雪知道那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就在附近。这死性不改的老狐狸,他永远不肯落魄地、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永远要披著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脱身,如何渡海,如何弄到这块能倒走的钟表。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会有错。 他明知道她等了他那么多年,却还非要绕个弯子。 “骗子——再不出来我就不原谅你了!” “谁才是骗子?”那个人戏謔的声音终於放弃了蹩脚的偽装,恢復了原有的质地,“你家里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吗?” 徐妙雪回头望去,里斯本的街巷与寧波府的四平八直截然不同,它无尽地盘旋、攀爬、垂落。 他就站在下方一道陡坡的尽头,身后是特茹河上渔火点点的黑色缎面,更远处,大西洋的呼吸在深蓝的边际起伏。他穿著一身粗麻水手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晒成蜜褐的小臂。 她想自己应该佯怒,该瞪他、骂他、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来与她相逢。可在看到他的瞬间,她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们都是自詡聪明的骗子,总以为自己才是最高明的,但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適合他的骗局。 而他们,都在彼此的骗局里,心甘情愿地被套牢这一生。 就在这一刻,圣安东尼节的巨木篝火在广场中央轰然点燃,火焰腾起三丈高,金红的火星如逆流的星雨溅入夜空。所有的钟表都指向了一个刻度,全城的许愿池喷泉同时迸发,上百道水柱在火光映照下炸开成虹,水珠与火星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雾。 裴叔夜就站在这光与雾的中央,像个刚刚泊岸的漂亮水手,仰头望著她。 彩虹在他身上起伏,所有漂泊的岁月、未言的爱憎,所有隔著山海与生死错过的晨昏,在这一刻都被这异国的火与水,洗炼成一种近乎神跡的明亮。 他微笑著,朝她伸出手。 她提起裙摆,朝著他奔去。 这是世界上最省力的顺著风的路程,每一步都被地心温柔地牵引著。 这一生所有的坎坷与攀登都已经过去了,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轻盈的姿態奔进爱人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头顶的夜空正绽开第一朵节庆的焰火。 砰然一声。 绚烂如承诺终偿。 * 一年后,“红妆號”宝船的桅杆在海平线上缓缓浮现。 如意港上等候的人群骤然沸腾,那满载而归的可不止是一船货物,而是他们押在宝船契上的分红,是终於能被海风实实在在吹回来的財富与希望。 如意港在这两年间已经重建,栈桥延展,货栈林立,各色帆檣如林停泊,只等“红妆號”带回那声確凿的號角,便可千帆竞发,直指东西二洋。 徐妙雪归来后,便被寧波府衙破例延请,为如意港主持“开埠祭海”之仪。 须知在往日,妇人连船头甲板都不得轻踏。可当她亲手揭开港碑上的红绸时,竟无一人异议。海风呼啸著捲走那匹红绢,像命运急不可耐地,亲手掀开了这崭新的一页。 她本非世代经营的海商巨贾,她的父亲是一个想名扬天下的痴心匠人,盼著那海上丝路能载著他的杰作到西方世界璀璨发光,而她,不过是一个想替父亲完成承诺的女儿,一个见到不公便要吶喊的寻常人。 史书浩繁,未必会记录她的姓名,但如意港会记得,她是一只曾掀起过风浪的蝴蝶。 从此,这里不再是豪绅宴游的琉璃笼,港口的灯火彻夜长燃,像不眠的眼,注视著远洋归来的帆与初升的月。码头上,番邦的口音与带著闽浙腔调的官话彼此交织,又各自融进潮声里,货箱垒成流动的山峦,在扛夫沉稳的號子中不断搬移。 白银不再隱匿於深宅豪富之手,而是化作阳光下粼粼的波光,在船与岸、货与仓、异域与故土,在每一双勤劳质朴的双手之间,无声奔涌。 这是士农工商四民异业而同道的黄金时代。 -----(正文完结)----- 番外 云汉西渡鹊桥成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番外 云汉西渡鹊桥成 里斯本的床对徐妙雪来说是奇特的。 没有家中拔步床那般幽深的帷帐与密闭的厢笼,只一袭素白亚麻薄帐从铜鉤上松松垂落,月光透进来,便被滤成了朦朧的、牛奶似的柔光。床是开阔的,仰面便能望见天花板上整整齐齐排开的蔷薇浮雕,还有正中那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千百枚稜柱悬垂,烛火在每一道切面间折射流转,將整个房间映得粼粼如沉水底。 徐妙雪甚至有一瞬间走神地担心,灯晃得太厉害了,烛油漏下来可怎么办。 很快她便发觉,水晶灯其实纹丝未动。 是床在晃。是人间的呼吸在晃。是那个人眼底的火焰,印著水光瀲灩的水晶稜柱,在她视野里碎成了无数颤动星河。 思绪来不及聚拢,便又被更深的浪潮捲走。 身下是丝绒床单,这是佛郎机贵族才用的稀罕物,绒面柔软却微涩,不像江南的丝绸那般溜滑得抓不住,反而將每一次轻颤都悄然吸纳。 夜是短的。 窗外远处隱约飘来歌者的吉他哀诉般的吟唱,特茹河上晚归渔船的桨声。风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带来交织的湿气,还有守夜钟楼断续的撞击。 …… 徐妙雪与裴叔夜很快就要启程回东方了。 说起来裴叔夜到达佛郎机的过程,亦是一段辗转的传奇。 他自广西被调往车里宣慰司协防后,深入滇南瘴癘之地三月有余,才从过路的商队口中听闻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原来自己已经是自由之身。 更是听说新帝有限开海,如意港赫然在列。他心中一动,但想想徐妙雪若依计划出洋,此时应当已在海上,自己即便快马赶回寧波,也见不到她。 不如直接去某个她一定会到达的中转之处等她。 於是他西行深入缅甸,辗转至勃固港,又搭上一艘前往印度果阿的货船。他本想果阿港等候徐妙雪的船队,却从港务官处得知,“红妆號”三日前已补给完毕,扬帆西去。 正当他望洋兴嘆之际,恰好遇到一支葡萄牙王室香料船队遭海盗纠缠。裴叔夜帮助他们改良了舰载火绳枪的击发装置,又凭对海战阵型的洞察,助船队突围,於是船长破例邀请他这个东方人隨船前往里斯本。 这艘隶属葡萄牙王室的船对航路十分熟悉,竟赶在初次远航的“红妆號”之前,先抵了里斯本。 因助船队有功,裴叔夜被引荐至宫廷。国王听闻这位东方士人竟能改良火器、通译双方文书,特予接见。垂问之间,见其谈吐从容、识见深远,更生赏识。 而后数日,裴叔夜便在这异国的宫殿与港口之间静静等待。 国王曾经问他,你在等谁? 他回答道——吾妻妙雪。 国王不解,远航的水手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人,为何还会被困在原地。 裴叔夜只是微笑著,眺望平静的海面。 “我的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別人的理想而活,可老天爷还是眷顾了我,让我遇见一个人,不必情天恨海,不必南辕北辙,她就在我要走的路上,我们有著一样的前程,奔向一样的目標。我们一起轰轰烈烈地往前跑,然后,她成了我最大的私心。” “所以我在等她,等她跨越山海,从故乡的方向乘风而来。”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的是別人听不懂的大明乡音,但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大海的潮汐记得他的誓言与衷肠。 国王虽不解其言,却在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一些情愫,他想,上帝一定不会辜负这个善良的男人。 果然这一次,命运给了他们最好的安排。 两人在里斯本短暂停留后就要回程了,而离开之前,费尔南多坚持要送徐妙雪与裴叔夜一份礼物。 他特意从佛罗伦斯请来一位名声正盛的画师,据说他笔触如神,尤擅描摹人物,能將人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你为我带来了东方的盛大嫁妆,”费尔南多对徐妙雪笑道,“我也该送你一份回礼——一幅你与你丈夫的肖像。” 约定的那日午后,庄园草地被地中海的阳光晒得鬆软温暖。 裴叔夜换上了一身费尔南多为他定製的骑士常服,白金的紧身上衣以银线绣出藤蔓纹,皮质肩带斜挎胸前,修身马裤收进鋥亮的长靴中。他身姿挺拔俊朗,立在画架旁与那位捲髮画师大眼瞪小眼地等了近一个时辰,却始终不见徐妙雪的身影。 她与裴叔夜今晨才在早餐桌上分开,之后徐妙雪便被几名热情洋溢的女僕拉进內室,说要为她梳妆。 然后,她一直都没再露面。 是……不想要这份礼物了? 裴叔夜脑中翻江倒海,將自己这几日言行细细筛了一遍。最后只想起昨夜她嫌热,不著寸缕地倚在敞开的百叶窗边吹风,月光在她脊背上流淌成河。他怕她著凉將人抱回床上,却被她在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但这也不至於生气吧。 他终是按捺不住,让译者帮忙向画师解释,自己转身朝庄园深处徐妙雪梳妆的房间走去。 徐妙雪站在高大的威尼斯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陌生又綺丽的身影,手侷促的捂著胸口——这领口开得实在太低了,象牙色的肌肤从锁骨下方一路袒露至隱约的沟壑边缘,腰身被鯨骨束衣勒得盈盈一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布料博弈。 她低头就能瞧见自己呼之欲出的曲线,连她这般大胆又自由的人,都觉得很衝击,有股热意直衝耳根,相当……羞耻。 这……要怎么走出房间啊?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她回头望去,与裴叔夜四目相对。 两人竟同时尷尬地沉默了。 裴叔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徐妙雪。 她穿著一身象牙白塔夫绸礼服,领口与袖缘缀满蕾丝,裙摆层层铺展如初绽的百合花,腰后繫著巨大的蝴蝶结缎带,拖尾迤邐及地。一头乌髮被女僕高高盘起,梳成葡萄牙宫廷流行的心形髻,鬢上戴著一只璀璨的祖母绿王冠,碎光隨著她僵硬的呼吸微微颤动。 晨光从高窗洒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柔金色的雾。宝石璀璨,绸缎流光,可这一切华美都不及她此刻脸上的红晕,像白玉盏中忽然倾入的葡萄酒,鲜活浓烈得让人心惊。 裴叔夜的脸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刷”一下红透了,竟显得比她还要侷促。 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想看她因羞恼而湿润的眼睛,却又被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烫到,想定在她脸上,视线却不由自主滑向蕾丝下起伏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 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只挤出一句乾巴巴的:“好看。” 那位可怜的佛罗伦斯画师在庄园的草地上等了又等,一度怀疑自己的客人是不是要跑路了——但明明已经有人付过画作的钱了。 直到日头微微西斜,將草地染成一片暖金色,那对东方夫妻才从宅邸深处缓缓走出。 或许是他的错觉,这位骑士的装束似乎与进去时不太一样了。收进腰带中的衬衣微微歪斜,袖口少了一粒银扣,衣领边缘还沾著一丝极淡的、与夫人唇上胭脂同色的红痕。而那位夫人……眼中水光瀲灩,像被春雨洗过的湖,眼尾还残留著些许湿润的痕跡,可眉梢唇角却扬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饱满而柔软的弧度。 她脸上的胭脂,红得如此惊心动魄,不是画师调色盘上任何一种硃砂或茜草能復现的红,倒像是从肌肤深处透出来的,被体温烘烤出来的艷色。 画师忽然笑了,他惊喜地发现此时的光比正午更美。 光从侧面漫过来,將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骑士的手轻轻搭在夫人腰后,夫人微微倚向他肩头。这不是刻意的姿势,而是潜意识隨时记住的卸下所有戒备后的自然倾侧。 画师不再犹豫。他提起笔,蘸满顏料,將眼前这两人——將这一刻的光、影、温度与无声的依偎,郑重而永久地装进了他的画框里。 画毕,画师退后两步,眯眼端详画布,忍不住讚嘆:“愿上帝永远祝福你们——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新婚夫妇。” 徐妙雪透过译者好奇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们是新婚?” 画师笑著指了指她的裙摆与裴叔夜的装束:“夫人,您这身是里斯本贵族婚礼上才会穿的塔夫绸礼裙,而先生这一身正是我们这里新郎的骑士礼服啊!” 徐妙雪恍然大悟。 原来费尔南多送给他们的不只是一幅画,更是一份来自西方的婚俗赠礼。她转头看向裴叔夜,眼里闪著晶亮的光:“正好呢,补上了我们从未有过婚礼的遗憾。” 译者將这番话转述给画师,这位佛罗伦斯人立刻兴奋得手舞足蹈,连画笔都险些扔了。 “那你们今天就可以举办一场婚礼呀!就在这儿——在上帝的见证下!” “今天?”裴叔夜有些错愕,“可是在我们的故乡,婚礼……岂能如此仓促?” 在东方的传统里,婚礼是一场规矩繁杂,贯穿家族的盛大仪式,是表演给別人看的一出最华丽的戏。 “不需要那么复杂呀!”画师挥舞著手臂,“爱情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这句简单到近乎鲁莽的话,却像灵台一点金光,叫人恍然大悟。 是啊。 在这个礼法如山的时代里,婚姻从来是两姓之盟、世代之约。家族、地位、財富……看不见的算计网罗著一切,从来没有人敢说,爱只情是两个人的事。 可当洗尽铅华,千帆过尽……剩下的,不就只是你和我么? 大概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原本也觉得荒谬的徐妙雪忽然抬起眼,试探著询问道:“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声音很轻,却饱含著冒险的勇气。 “瞧,天色尚早,那儿就有一座小教堂——” 他指向庄园不远处,一座石砌的乡村小教堂正静静立在橄欖树林边,尖顶十字架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微光。 画师的目光郑重地落在两人身上:“带上你的爱人——和你们爱情的誓言,就够了。” 黄昏的钟声就在这时从教堂的方向缓缓响起。 徐妙雪被扶上一匹温驯的白色牝马,宽大的裙摆如云朵般垂落在马鞍两侧。裴叔夜接过韁绳,一手轻抚马颈,另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膝侧。 只有他牵著马,她坐在马上,穿过被夕阳染成金棕的橄欖树林,朝著那座小小的、安静的教堂走去。马蹄声嘚嘚,敲在石板路上,抚平了他们来时所有崎嶇的路。 这大概是第一对在葡萄牙教堂里交换誓言的东方夫妻。 没有花轿,没有锣鼓,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 但这並不影响他们相爱。 他们用此生的理想与跋涉,连接了两个遥远的世界。而这片陌生的大陆,此刻正以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方式,將满树橄欖的青涩香气,教堂钟声的沉沉余韵,还有画师笔下未乾的油彩—— 一併赠予他们,作为最辽阔的祝福。 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一)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一) 那一年,卢放押著浪人舟一伙真倭返航寧波府的途中,船队在濠镜澳多泊了一日。 鬼使神差地,他竟抱著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古怪的执念,想去寻那个只有一夜之缘的少女。 两年多了。海上的日子太满,哪一桩事都比那仓促的夜晚更沉。但海上的日子也太无聊,他总会在某些夜不能寐的时刻,想起那个绸缎一般的少女。 人生海海,错身而过的人如恆河沙数,可他也说不上她究竟有什么不同,就是这样若有似无地,模糊地记得她。 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不够瀟洒的態度,海上男儿,就该来去如风,情义两清。但在路过濠镜澳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也是意料之中。缘分嘛,是这样无常,你永远也不会在同一处海滩遇到同一片浪潮。 只是卢放绝对不会想到,他会在寧波府的宴会上再看到她。 那是张见堂与卢明玉的满月宴。 卢老的身子江河日下,故而这场满月酒办得格外隆重,也想为老人冲喜。 裴鹤寧自回寧波府后便鲜少踏足城里花样层出不穷的宴会。可卢明玉闺中时便与她交好,当年她“病重”闭门谢客,加上裴叔夜的风波让裴家又坐回了冷板凳,可卢明玉仍常遣人送药探望,此番更是三请四邀,再推脱便显得不识礼数了。 卢明玉並不知道张见堂与裴鹤寧那段短暂的过往。当初两人行事低调,往来也都含蓄,况且议亲刚有苗头便被现实掐灭,除了两家至亲略知风声,外界一概不觉。 裴鹤寧不愿让张见堂觉得自己心虚,更何况,她也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闺中密友喜得麟儿,她大大方方备了礼,登门道贺。 而卢放回到这座他向来疏远的家宅,是因为卢老自知时日无多,想將卢家与商会全副担子交到他肩上。 卢家偌大家业,竟在子侄之中找不到一个有能力的人可以託付。卢老不是固步自封的迂腐之人,嫡庶长幼在他心里皆不如能者居之。这精明的老者当年从官场急流勇退,转战商海,一生决断多半都精准,只是难免会有站错队的时候。 而歷经白银危机,卢家又没能抓住开海的风口,如今已走了下坡路。卢老只能舔著脸卖著老父亲的面子,想让卢放这个桀驁不驯的浪子回家继承家业,他手中握著的海贸资源如今是一块香餑餑,能盘活卢家这局死棋。 但卢放对这摊家业是毫无兴趣。 他愿意回家来吃这顿满月酒,纯是有求於人,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毕竟卢老是寧波府商会的会首,影响力不言而喻,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老父亲打好关係,若能哄得他动用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帮忙推动浪人舟的案子,那是再好不过。 两个心不在焉的人,原本被隔在宴席的男女两席。 裴鹤寧觉得厅內闷得慌,便先去厢房看了会儿宝宝,隨后就向主家告辞。就在她刚要离开之时,偏偏这么巧,卢放这位年轻的叔祖父,也正往这边来,想瞧瞧那刚满月的侄孙。 沙滩上不会捲来没有同一片浪潮,却有可能游来同一条鱼。 两人在垂花门下迎了个满怀。一人要出,一人要进。 门檐下悬的绢丝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像水纹般在两人衣袂上流转。卢放起初只当是哪位女眷,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姿势。 裴鹤寧並未抬眼,只虚虚朝男子的方向敛衽一礼,便提著裙裾迈出门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鬼使神差地,卢放朝她脸上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他浑身仿佛被惊雷击中。 那张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庞,梦里像月光一般朦朧的身影,在此刻与现实重合。 他带著极大的错愕,褪去了浪子的漫不经心,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近乎疼痛的锐光,像猎人终於找到了他追踪半生的鹿,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箭。 近乎失態地,他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猝然硌到她腕上冰凉的玉鐲。这唐突的力道让裴鹤寧忍不住低低“哎呀”了一声。 熟悉的声音。 那片在他心里飘荡了两年、拂不去搔不著的羽毛,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裴鹤寧错愕地回头。 灯笼的光恰在这一瞬被风吹得大亮,清清楚楚映出卢放的脸。 那个濠镜澳的晚上,从幔帐外透进来的也是这样的光,穿堂的风,咿咿呀呀晃动的木板声,少女小鹿一样惊慌的眼睛。 裴鹤寧眼里闪过相似的难以置信,热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红得堪比檐下那盏颤巍巍的红绸灯笼。她慌乱地抽回手,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被谁听见:“公子……认错人了。” 说罢便提著裙摆,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卢放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游廊深处。那袭浅青的衫子在夜色里飘拂,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荷,匆匆掠过水麵,只留下一缕夏夜特有的、清涩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缠在风里。 ——他都没说认得她,她却先来了一句“认错人了”。 卢放更加確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方才出去的那位是哪家的姑娘?”卢放一边逗弄著宝宝,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卢明玉。 “她是我的髮小,裴家的六姑娘裴鹤寧呀!裴探花的侄女儿。” 裴家?? 卢放终於想起来,原来自己见过她。好几年前,他扮作裴家的小廝去见裴叔夜,在裴家的游廊下撞到过裴家那位六姑娘。 卢放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心中此刻巨大的懊悔。他真是个混蛋,竟对一个落难的大家闺秀做了那样荒唐的事。 那盆他隨手搁下的荷花,成了他的报应。 他终於找到了那个少女,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去见她。 卢放就这么踟躇了好一阵子,时而从徐妙雪那儿旁敲侧击地打听裴六姑娘的消息,又不时给裴家全家送去丰厚的礼物,盼著那个姑娘能在其中拿到他的心意。 他却等来了裴鹤寧订婚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从崔虎那儿听说的,因为裴鹤寧订婚的对象是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 裴鹤寧如今是寧波府有名的老姑娘了,一年一年地耽误著,不是议亲总没了下文,就是生了重病半年不能出门,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一个晦气的標籤,原本踏破门槛的佳人,如今门庭冷落。 唯独楚夫人格外中意她。 “你在家待著,你娘整日唉声嘆气你也不舒服,你就当换个家住,我家也不需你传宗接代,”楚夫人拉著裴鹤寧的手,话说得直白又敞亮,“你就来我家当个祖宗,替我薰陶薰陶这满门的铜臭。” 裴鹤寧与崔来凤只见了一面。 那崔来凤比她还要靦腆,说话时眼观鼻、鼻观心,倒衬得她像个大大咧咧的大哥。 “其实我成不成亲都无所谓的,”裴鹤寧索性把话挑明,“我也不喜欢你,你知道吧?” 崔来凤扶了扶本就戴得端正的儒巾,声如蚊蚋:“可是……我、我喜欢你。” 然后这门亲事,便这么定下来了,一个好婆婆,一个靦腆却温柔又事儿少的夫君,怎么看都像是馅饼砸在了头上,裴鹤寧没有理由拒绝。 这却意外促成了另一桩事——裴鹤寧第一次去楚夫人家中做客时,看到了崔虎的遗像,猛得一愣。 “我好像见过他……濠镜澳码头,他们都叫他虎哥。” 咣当,楚夫人笑吟吟端来的燕窝银耳羹碎了满地。 楚夫人终於知道,这些年那双总在暗处若即若离悄悄望著他们母子的眼睛究竟从何而来。 她不动声色,几日后將偷偷回寧波府的崔虎揪了出来。 他们做了十五年夫妻,却有將近十七年未见。 崔虎晒得黝黑,头髮长得几乎覆面,脸上鬍子拉碴,走在路上简直跟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他自惭形秽地望著光鲜亮丽的楚夫人,十多年的隔阂令他胆怯,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卑微的一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我这就走,不耽误你的前程。” 楚夫人没说话。 她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又抬起脚,照著他小腿骨重重踹了一下。 学了十多年贵族做派的楚夫人,此刻把当年在乡下过日子时张口就来的脏话全泼了出来:“儂这只瘟生!骨头轻嘞嘞!活著不爬回来,死在外头倒灵光——害老娘白给你烧了十七年香火!” 骂完,她一把扯住他衣领,眼泪却猝不及防滚了满脸——“归家!” 楚夫人大摆宴席三日,遍请寧波商界故旧,贺“亡夫”崔虎生还归家。 丈夫既没死,她便算不得寡妇。那方她曾汲汲营营半生、眼看就要到手的贞节牌坊,被她亲手摔了个粉碎。 可楚夫人的可贵,正是在於此。 她能成为一个誉满江南的商人,不仅仅是因为崔虎为她留下的那一笔丰厚的启动资金,也无关於冯恭用这些年的帮扶,这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真正稀缺是她的品质和决断,她从不沉溺於沉没成本。香烧错了,便掐灭,路走岔了,便回头。牌坊是对漫长孤寂一生的交代,可若这一生不再孤独了,还要那冰凉的石头做什么? 宴席那日,她挽著崔虎的胳膊立在门前迎客,笑容明亮如少女时第一次穿上嫁衣。 崔家是双喜临门了,但卢放却鬱鬱寡欢。 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二) 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二) 崔家的流水席上,卢放又隔著遥遥的花墙看到了裴鹤寧。 她正与几位女眷轻声说笑,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柔润如白玉,鬢边一支珍珠步摇隨著点头微微颤动,每一下都像晃在他心尖上。 他发现她变了,从前她像一张过於洁白轻盈的宣纸,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將她吹皱、吹散。可如今,这张宣纸上竟有了山水天地,笔触是稳的,墨色是沉的,风雨来时不躲不摇,儼然已是八风不动的格局。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坚定。是那段流浪在外的经歷吗?还是……他当年那句隨口一提,教她以画为生的建议? 那一夜旖旎的交集,团成了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胀得发酸。 他明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明明恨不得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可一听说她即將与旁人议亲的消息,整个人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茶喝不出味,酒尝不出香。好好一个曾经四海为家的瀟洒浪子,如今成了个瞻前顾后、浑身不得劲的窝囊废。 席至中途,裴鹤寧不慎被侍女的汤羹污了衣袖。她起身告罪,前往酒楼二楼的厢房更衣。 卢放脑子一热,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在廊道转角,他一步上前,將她堵在了厢房门口。 裴鹤寧嚇了一跳,像只受惊的雀儿般倏地抬眸。看清是他,她下意识先左右张望——走廊空寂,唯有远处隱约的宴乐声飘来。她咬了咬唇,竟一把抓住他手腕,將他拽进了房內。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热闹,也骤然放大了屋內无声的寂静。 “你要干什么?”她紧张地盯著他。 显然,裴鹤寧也在那天撞见这位不速之客以后,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他的身份。谁能想到这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人,却共享著一个旖旎的秘密。 她隱隱期待著他的到来,也害怕著他的到来。 卢放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裴鹤寧的紧张,他不悦地逼近一步:“这么怕我,我是你的污点吗?” “我不认识你。”裴鹤寧嘴硬。 “我叫卢放,现在你认识了。” “卢公子,这里是女眷的梳妆间,请你出去。” “是你拉我进来的。” “……” 她像个小兽一样炸起毛瞪他,却並非疏离……更像是一种对亲昵的放肆。 他们之间明明不熟,却在某种程度上又很熟,边界悄然间变得模糊。 卢放喝了一些酒,但他没有醉,是一种古怪的占有在他身体里膨胀,让他说出这些神志不清又鲁莽的话来。 “你喜欢崔来凤吗?他还跟个孩子似的,他值得你託付一生吗?你为什么要跟他成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裴鹤寧一愣:“反正嫁谁都是嫁,他又喜欢我,我为什么不能跟他成亲?” 卢放心中妒火中烧,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口不择言道:“崔来凤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们的事,你不要说出去。”裴鹤寧急了。 “我们什么事?” 裴鹤寧不知道卢放是在装傻,还是明知故问,可这一句反问,轰隆一声撞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 那是她这一辈子,做过最出格的决定。 那一天,她决定向红尘深处纵身一跃,不问前程,不惧污名,只想在彻底坠落前,抓住一点活著的、滚烫的实感。 而眼前这个人,是那场疯狂唯一的见证。 是在深渊边缘给过她无限的沉沦,又在最后关头,轻轻拉了她一把的人。 他们好像同时陷入了那场回忆。 “你知道吗……”卢放的声音低了下去,似在自言自语,“这两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你问我要不要带你走的时候,我居然拒绝了。” “——我只想问问你,问那句话的时候,你是真心的吗?” 裴鹤寧的眼眶微微红了,眸中水光瀲灩,映著窗外漏进的薄暮,美不胜收。 她必须承认,在那个最脆弱的时刻里,如果他伸出手,她真的会愿意沉沦下去。 她后来有想过,如果那天她遇到的是一个肥头大耳满口腥臭的油腻男人,恐怕她会噁心的当场拔出簪子自尽。 可她遇到了一个有著深蓝眼眸的男人,他健壮而宽阔的身体给了她最好的体验,温柔而洒脱的言辞將懵懂惊惶的她领上新生活。 除了相遇的场合荒唐不堪之外,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吸引她。 是的,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她很努力想找个男人安度一生的时候,总是差了临门一脚,而当她彻底放弃爱情的时候,老天爷给她安排了一场意外的滚烫邂逅。 裴鹤寧很轻地点了点头。 而她这样微弱的承认却几乎要將卢放点燃。 “既然嫁谁都是嫁——”卢放向前一步,將她逼到了窗边的湘竹屏风前。两人的影子被暮光投在素绢屏面上,几乎交叠成一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海潮漫上沙岸时那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吞没:“那你要和我……做夫妻吗?” 裴鹤寧犹豫了一下。 不知是脑子哪根筋抽了,或许是她压根就不认为卢放这样的浪子会说出什么正经的承诺,她竟会错了意,脸上浮起一种纯洁又致命的、近乎天真无辜的清澈。 “……今晚吗?” 卢放要疯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夜的夫妻?她把他当成什么?她把他们的关係当成什么?她自己知道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吗? 但他看著她那双水浮动、倒映著整个黄昏的眼睛时,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將人轻轻却不容挣脱地按在了屏风上。素绢受力,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像某种隱秘的嘆息。 而后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屏风上的竹影簌簌晃动。 窗外,最后一缕斜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里。 …… 后来寧波府都在津津乐道著那场抢亲,主角是那位迟迟嫁不出去蹉跎了青春的裴家六姑娘和新任的卢家家主。 原本呢,裴六姑娘跟海曙通宝钱庄的少东家崔来凤都换过名帖了,眼瞅著就要走到“纳彩”这步。谁知卢放突然在三日之內转了性子,一口应下自家老爷子,愿意留在寧波继承家业,做大做强,紧接著便以新任卢家家主的身份,锣鼓喧天、聘礼成山地敲开了裴家的大门。 这位亲事屡屡受挫的“老姑娘”,不声不响竟迎来了全城最耀眼的一门婚事,嫁了个最炙手可热的男人。 ——哦,对了,据说卢放跟崔来凤他爹崔虎是过命的交情。俩好兄弟喝了顿大酒,这事儿就算心照不宣地翻篇了。 又据说,卢放跟裴六姑娘的六叔裴叔夜也是莫逆之交。还据说,卢放的侄女卢明玉早年差点嫁给裴叔夜。更据说,卢明玉如今的夫君张见堂,曾经跟裴鹤寧有过一段引人遐想的过往。 辈分嘛,是有点乱。 但没关係——关係越乱,茶余饭后的谈资才越香。 成亲几年后,卢放偶然注意到他的侄女婿张见堂,从来不曾唤过裴鹤寧一声“婶夫人”,更不曾称过“卢大娘子”。 两人若在廊下碰见,张见堂总是沉默地拱手一揖,而后侧身让过,再无他言。 卢放起初並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年春宴游湖,一个手笨的僕役不慎燎著了船舱的锦帘,火舌顷刻间舔上那艘载满女眷的乌篷船。 张见堂是离岸最近的人。 他想也未想便纵身跃上船板,几乎是无意识的,第一个冲向了惊慌起身的裴鹤寧,伸手欲拉。 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卢放自邻船飞身而至,一把將裴鹤寧揽入怀中,凌空倒跃回岸。 这一切快到无人注意张见堂最初想救的人是裴鹤寧,那个瞬间,或许是张见堂这一生最失控的瞬间。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追著那道被卢放稳稳护住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很碎地裂了一下。 因为遗憾地擦肩而过,他心里永远装著那个小荷才露尖尖角般的少女,得不到的那个人在別人怀里愈发耀眼明媚,他远观著她的一顰一笑,看著她与別人执子之手,他身体里有一个角落在平静地灼烧著。只是这桩心事,无人知晓。 连他恩爱多年的妻子卢明玉都不知道,她才是没有被选择的那个人。 但不重要,卢明玉並没有捕捉到那些瞬间的异样,他们相濡以沫一生,子孙满堂,她至死都觉得自己很幸福,从前她与张见堂那些阴错阳差的缘分,在婚后成了这份姻缘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卢放很敏锐,他发现了流动在张见堂和裴鹤寧之间微妙的氛围。 他隨便抓一个裴家家丁,很容易就打听出这两人的过去。 卢放不问,只是一味地灭灯。 那年春天往后,所有需早起的游园、茶会、庙祀——卢夫人总是姍姍来迟。 而她那截纤细的脖颈上,总缀著几枚新鲜而旖旎的红痕,在晨光里艷得灼眼。 像某种沉默的宣告,也像某种温柔的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