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外室?我另嫁你哭什么》 第1章 失初夜 “嘶,世子,轻点……” 衣裳遍地,烛光透过青色的芙蓉帐,朦朧中勾勒出成双的人影。 女子的墨发搭在床沿,纤细的胳膊从帐中伸出,指尖微起蜷缩。 一声低低的嚶嚀,如同羽毛落入旖旎夜色之中,很快又被悉数吞没。 “很疼?” 男子弯下身来,额尖碎发掛著汗珠,滴落到女子的耳畔,嗓音低嘶哑而撩人。 “嗯。” 女子眼中带雾,点了点头。 旋即,又摇了摇头。 她蹙眉,眼角染红,怔怔望著眼前的男人。 深沉的眸,如玉的脸,在光影氤氳下,俊美无双。 今夜是江芙蕖的初夜,很疼。 但,献给顾於景,自己喜欢了三年的男子,不疼。 只有满心欢喜。 “呵。” 男子低笑一声,轻柔之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窗外雨打芭蕉,滴滴答答一整晚。 房里一室生香,叫了四次水。 江芙蕖靠在顾於景怀中,繾綣无力。 今后,他便是她的夫君了。 …… 这天夜里,武安侯世子,顾家三郎,俊美又多金的贵公子顾於景,被一个乡野黑丫头江芙蕖睡了的消息传遍白府。 之所以是江芙蕖睡了顾於景,是因为江芙蕖的暗恋,全府皆知。 顾於景似乎从未回应。 谁能想到,两人竟真的成了好事? 翌日,日上三竿。 江芙蕖躺在芙蓉帐中,“砰”的一声。 房门被一脚踹开,大把阳光涌入,明晃晃地刺得眼睛生疼。 她侧头,睁开眼,顾於景已经不在身边,一个美妇人正冷冰冰地打量著自己。 那双眼睛,与顾於景极其相似。 “夫人,您是?” 江芙蕖做起来,不想未著寸缕,被子滑落至肩头,露出青紫的痕跡。 她急忙扯上床头的衣衫,披在身上。 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生疼,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野丫头。” 美妇人目露不屑,掀开披风,坐到了椅子上,“我是顾於景的母亲,武安侯夫人。” 哦。 原来,她便是顾於景那个狠心的娘亲。 三年前,顾於景被人下毒,废了双手,侯夫人不管不顾,派人將顾於景送回江州外祖白氏家中。 三年间,她未曾来看过顾於景一次。 三年后,顾於景在自己的照顾与治疗下,治好了双手,昨日刚摘得解元,她却来了。 想到此,江芙蕖脸上的笑便少了两分,淡声打了一个招呼,“侯夫人。” “你花了三年时间,以大夫的身份,赖在我儿身边,便是等著昨日爬我儿的床吧?” 侯夫人语气鄙夷极了,“我儿已有准未婚妻,你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他,我给你一千两黄金,算是酬谢,你,离开他。” 说罢,身后的嬤嬤拎出一个大箱子,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闪痛了江芙蕖的眼。 她没有避开视线,反而抬眸看向侯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三年前世子被人下毒废了双手,您一句话便將他扔去江州,三年里连封书信、一次探望都没有;如今世子靠我日日熬药推拿、陪他紓解心结,双手痊癒不说,刚中了谢元,您倒带著黄金上门,要我离开,夫人这是要卸磨杀驴? 侯夫人脸上的鄙夷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乡野丫头敢如此直白地戳她的痛处,隨即冷笑:“牙尖嘴利!我儿纵是承过你些微照料,昨日与你春风一度,也早將情分还了,不过是他久未近女色,对你施恩罢了!你若是硬赖著他,最多只能做外室。” 江芙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箱黄金,“我確实出身乡野,身份不如世子高贵,但要我走,得世子亲自来跟我说,说他昨日的缠绵,只是酒后乱性;说他如今只想娶那位准未婚妻,再也不要我江芙蕖,若他真能当著我的面说这些,我立马便走。” 江芙蕖瞪大了眼睛。 其实,她,不確定。 顾於景是俊美冷酷的高岭之花; 而自己只是一个乡野的黑丫头。 这三年,哪怕他受了伤,也是她在仰望他。 她与顾於景之所以滚到床上,是因为醉酒。 昨日,江州府秋闈放榜,顾於景成为榜首,两人很高兴。 为了祝贺,她亲自下厨,从酒肆那里打酒。 酒过三巡。 江芙蕖虽然有些醉,但没有逾矩的行为; 一向清心寡欲的顾於景却主动抱住了自己。 两人缠绵了一夜。 “我今日愿意拿出这么多黄金,已经很有诚意了。” 侯夫人掸了掸身上的衣服,“金子放这里了,你好好考虑。” 说罢,起身离去。 江芙蕖胸口发慌。 回想起昨夜的甜蜜,她心想,是他主动的,他对自己,总归是有情义的。 江芙蕖穿好衣裳,第一次描了红妆,来到顾於景院子旁边的大树下。 却瞧见一身著凤冠霞披的女子,立於院中,站在顾於景身侧。 “於景,我来找你了。” 女子声音温婉,带著委屈,像是百灵鸟的声音,好听,又惹人怜爱。 从江芙蕖的角度,无法看清女子的长相,只能看到她窈窕的背影。 是美人的背影。 “你离开京城的这三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可我被家人拘著,无法来江州。 父亲强行將我另许他人,逼我今日成亲。为了你,我不愿,昨日从京中逃了出来。 你,愿意娶我吗?” 大胆,直白,投怀送抱。 江芙蕖躲在树后,拽紧了绣帕。 顾於景眸色深深。 风簌簌而过,四周一片死寂。 “於景,我是你的准未婚妻,你为何不应我?是在怪我吗?还是因为,府上下人口中的那个『江大夫』?”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应,女子带著哭腔,背部颤抖起来。 她才来到白府,便听说了,这三年,顾於景身边一直有一个女人。 半晌。 江芙蕖听到了此生最刺心的回答。 “怎会?她没你肤白貌美。不过是醉酒时的无聊消遣,上不得台面,何必当真?过几天,本世子隨你一起回京。” 顾於景凉薄的嗓音,音量不大,却能穿透薄薄的院墙,直刺人的耳膜。 江芙渠靠著树干,泪流满面。 淋花了红妆。 顾於景的否认,如同利刀,生生在她胸口刺了一个大洞。 连呼吸都疼。 黑一点怎么了? 难道黑就是被消遣玩弄的理由?她只是肤色稍微深沉一点。 而这个所谓的准未婚妻,呵。 在他快病死时,都没有现过身。 这三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 让他双手重新握稳笔桿的人,也是自己。 如果没有自己,他如何重登科场? 她的付出,他当真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要了她,却说她上不得台面,也见不得光。 他,就这般喜欢那准未婚妻? 可笑。 昨夜,夜色靡靡,她以为自己的喜欢,终於修成正果; 今日,朗朗乾坤,她那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化成齏粉。 再留在他身边,自己永远只能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段一人奔赴的感情,这份不对等的奢念,是时候结束了。 江芙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离开的。 当天夜里,她留下一份绝情书,跑了。 彻底消失在顾於景的世界里。 第2章 他人妇 六年后,通州衙门旁边的巷子里,一辆半新的马车靠在侧边停下。 “娘子,小心。” 男子掀开车帘,他木簪束髮,面容清秀,身著青色襴杉,肩上背著书箱,腰间佩戴一个紫色香囊。 左手持摺扇,右手伸出。 “多谢相公。” 女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將手搭在男子手上,踩著马凳走下。 她肤白胜雪,墨发如锻,一身淡紫色裙衫,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 男子笑了笑,旋即握紧手中的柔软,来到府衙內,说明来意。 “大人,小人淳启哲,今日携內子来州府登记婚书。” 只要完成官府备案,她便是他真正的妻子。 两人循著官差的指引,来到造册堂。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通州人士?”一办事小吏坐在椅子上,视线扫过眼前的两人。 “小女子江……江州人,后迁到通州,叫淳静姝。” 女子停顿了一会,朝著小吏微微一笑。 三年前,来到通州后,她就改了名。 从江芙蕖改为淳静姝。 小吏晃神了。 这女子著实生得貌美。 配这个穷书生,委屈了。 “回稟大人,草民是通州人。” 淳启哲见小吏盯著自己妻子看,有些不满,但又不好明说。 他拿出家族谱牒、婚书与户籍,放到小吏面前。 “还需要她的户籍。”小吏指节敲击著桌面,扬了扬下巴。 淳静姝摸了摸袖口,略微尷尬道,“夫君,户籍文书落在马车里,我去拿。” “我陪你。”淳启哲拉住她的衣袖。 “相公,我一个人去取就可以了,很快回来。”淳静姝鬆开手,迈著碎步离开。 淳启哲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头与小吏攀谈起来。 他等这天已经三年了,不急这一会。 淳静姝拿著户籍文书,步入府衙。 噠噠的马蹄声响起,一行人骑马飞驰而过,在府衙门口停下。 淳静姝回头,无意瞥见为首的白衣男子,身形一顿。 是顾於景。 他不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吗? 怎么到偏远通州的来了? 六年了。 他…… 秋高气爽,天气微凉,淳静姝额头却起了一层薄汗。 她手紧紧握住户籍文书,大步逃开。 顾於景察觉到有道视线扫来,翻身下马后,却只看到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 淳静姝一口气跑到造册堂,迈过门槛时,脚步踩空。 幸而淳启哲手快,扶住了她的腰。 “静姝,慢点。” 放在在腰上的手有些发烫,他轻笑了一声,“户籍文书拿到了吗?” “在,在我手上。” 淳启哲的声音,將淳静姝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摊开手,发现文书已经被握成皱巴巴的一团纸。 “静姝,放轻鬆,你太紧张了。” 淳启哲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过那张文书,用手轻抚,等到褶子平了些,將文书放到小吏桌前。 “江州人啊,这个户籍上的字,有些看不清了……” 小吏瞥了一眼文书,上面还有未乾的汗渍。 “大人,仔细辨认能……” 淳启哲的话音未落,薄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造册堂?”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膜,世界都安静了。 淳静姝只觉得,四肢冰凉。 “正是,顾大人,通州的所有文书,都放在这里了。”知州在旁陪同解释。 那办事的小吏,当即迎了上去。 顾於景頷首,长腿一迈,走入內堂。 “这两人是?” 他的目光看过来。 淳静姝低垂著头,心跳都漏了一拍。 顾於景这人霸道。 他碰过的东西,哪怕不要,也不愿意给別人。 他,若认出了她…… 发现她跟其他男子登记婚书…… 而且自己还…… 淳静姝如芒在背,想要逃,却无处可逃。 “回稟大人,他们今天是来登记婚书的。” 小吏朝著淳启哲说道,“钦差顾大人来巡视了,你们两个还不快见礼?” “草民淳启哲携內子参见顾大人。” 淳启哲拉著淳静姝行礼。 淳静姝的头垂得更低了。 顾於景居高临下,瞧见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黑色的眸扫过两人,落到淳启哲背上的书箱上,“你是今年参加秋闈的考生?” “回稟大人,正是。” “离开考只有两天了,你不去熟悉考场,怎么来报备婚书?”知州的语气,颇有些看不上。 “回稟大人,草民与內子相识三年。三年里,为了准备秋闈,草民一心苦读,內子全力托举,操持家中事物,辛勤劳苦,草民铭记於心。” 察觉到淳静姝的局促不安,淳启哲紧紧握住淳静姝的手,“今日,草民来到省城赴考,便与內子相约,考前来府衙报备婚书。” 其实,整个通州,除了高门大户,报备婚书的人很少。 在官府报备婚书,意味著他们的婚姻被官府正式承认,今后若是有什么变故,不是男子一纸休书便能打发了事,女子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淳启哲此举便是想告诉淳静姝:今后无论自己青云几何,哪怕高中状元,他都会坚定地与她走下去。 这是他目前能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三年?” 顾於景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一暗,嗤笑,“你倒是一个有心人,但愿她,能如你所愿。” 他进来这么久了,就没见过这女子抬头。 想必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但她相公在旁讚美她时,她竟也没抬头。 换做一般女子,定会被自己相公这番言语感动,抬头露出娇怯之情。 而她呢? 不仅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激,反而还有些发颤,双手不安地紧握成拳。 整个人看起来心虚不已。 “不知,尊夫人是哪里人士呢?” 顾於景想到此,多问了一句。 “多谢大人吉言,內子是……。” 淳启哲抱拳,他只从顾於景的话中,听到了祝福之意。 其他的,他听不懂,也不会在意。 “让她来回答。”顾於景扬起下巴。 眾人的视线落到淳静姝身上。 淳静姝知道自己不能再低著头了。 紧张到了极致,她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无惧。 六年前,是他先嫌弃自己。 那,六年后,她嫁做她人妇,又犯了哪条天规? 她咬唇,心一横,准备缓缓抬头…… 第3章 贪欢时 “大人,漕运一事有眉目了。” 一带刀侍卫匆匆而入,在顾於景耳边嘀咕了几句。 顾於景眸色变深。 他看向陪在一旁的知州,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知州大人,立即召集府衙的人去前厅吧,本官要一个个盘问。” 公务在身,顾於景没了逗留的心思,径直离开。 知州一脸是汗,临行前,给小吏使了一个眼神。 小吏打发淳启哲离开。 “大人,我们的手续还没办完……” “改日吧,今日有事,没时间。”小吏不耐烦地挥手,推搡著他出了房间。 “什么人啊,有辱斯文……” 淳启哲有些愤愤地回到了马车上。 淳静姝鬆了一口气,那如负千钧重的脖子,此时终於恢復了自由。 她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落入淳启哲眼帘。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淳启哲止住了抱怨,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不烫,只是出了些汗。” 他拿出帕子,轻轻为淳静姝擦拭,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多谢相公。” 淳静姝接过帕子,內心涌上一丝歉意,“没能完成报备,怪我,今日动作慢了些。” “你也不是有意的,这怎能怪你?” 淳启哲握住淳静姝的手,“静姝,等我秋闈高中,我们再去衙门报备。” 他觉得最后报备一事被拖,大多是因为自己是白身。 若今后自己有了功名在身,谁又能如此怠慢他? “好,都听相公的。” 淳静姝看著他一脸诚恳,心中涩涩。 三年前,若不是他,自己早就被歹人玷污了。 自己欠他一条命,也欠他一份情。 当时,满腹经纶的淳启哲上省城赴考,因机缘巧合,错过了考试时间,心情低落,四处云游。 碰到一个地方恶霸想要强纳淳静姝,拉著她上了花轿。 他挺身而出,护住了她,不要命地与那男人打了一架。 最后,人虽然被打跑了,但淳启哲满脸是血,在淳静姝的医馆修养了半个月。 伤好之后,淳启哲开口,“淳大夫,不如你我搭伙过日子吧,成婚之后,去我的家乡定居,別人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淳静姝起初没有答应,淳启哲便提出三年之约。 两人暂时只做名义上的夫妻,相互照应,不拿婚书,也不去报备; 若日久生情,两人再去州府再写婚书,去官府报备。 若双方遇到良缘,两人和平分开。 今日,淳启哲赴省城赶考,临行前,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静姝,三年时间已到,我心依旧,你应不应我?” 对上他温柔如水的目光,她垂眸,没有否认。 淳启哲眼中狂喜,火速写了一张婚书,放到淳静姝手中,“我们拿婚书去官府备案吧,若来日我高中解元,你便是当之无愧的解元夫人。我每一份功名的背后,都有你的勋章,今后我亦不会再娶,此生唯你。” 淳静姝在听到这句话后,心口猛然一颤。 她从未被如此热烈而真诚的爱过。 当年,顾於景中了解元,睡了她,转头却负了她; 现在,另外一个男人满腹才华,捧著一颗真心递到她跟前,將她与他的前途掛鉤,给她名分,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白首之约。 怎么,能没有一点触动? 九年了,她追在顾於景身后三年,心中藏了他六年,尝尽了情爱的苦。 这份苦,她不想要了。 看著淳启哲期盼模样,她眼中起了一丝薄雾,轻声开口,“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他牵住她的手,“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本来,今日等报备了婚事之后,她便决定將自己交给淳启哲。 可,谁想到在府衙短短的一会,竟碰上了顾於景。 想到以后他作为钦差大臣在通州,淳静姝的心,隱约不安。 “夫君,这个顾大人看起来不好惹,咱们以后看见他,避著点,行吗?” “静姝,你放心,我懂得。” 淳静姝举止一向大方,也颇有见识,不是那般胆小怯弱之人。 今日她一直垂头,是在藏拙。 她那般貌美,连小吏看得眼睛都直了,若是被高官瞧上了,只怕又会多出事端。 这样想著,他的手指抚过淳静姝的面庞,手心细腻的触感,让人呼吸一热。 他低下头靠近。 “公子,夫人,考场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淳启哲。 他轻咳了一声,面色微红,“静姝,我进考场了。你先回家,等我高中归来。” “嗯。”淳静姝点头话別。 从省城回霽溪小镇后,生活回归平静。 翌日,淳静姝早早起床,来到隔壁镇的眉山采一味药材:黄枝草。 采完药,准备返回时,忽然面前出一高手侍卫,直接朝她抓来。 她抵挡不过,一阵天旋地转,便被人打横抗在了肩头。 “救命!”出口呼救,却被那侍卫捂住了口。 心砰砰直跳,紧张又疑惑。 她经常来眉山採药,对这里很熟悉,也很放心。 究竟是何人要对自己下手? 不一会,停在了一处別院门口,牌匾上写著“雅阁”两字。 “姑娘,得罪了,我家主子中了毒,急需女人疏解。您放心,我家主子风神俊朗,您绝不吃亏……” 侍卫说话很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闻言,淳静姝提著的一颗心,稍稍落地,试探性开口,“我是大夫,或许不用女人,也能帮你家主子解毒。” 侍卫面色大喜,“那太好了……” 话音刚到嘴边。 门口冒出一群打手,拦住两人。 侍卫当即放下淳静姝,往她手中塞了一锭金子,“大夫,我家主子的毒,麻烦您了。” 说罢,只身引开打手。 淳静姝拿了诊金,寻到机会,进入雅阁。 哪知,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美人出浴图。 緋衣女子半身泡在温泉中,衣裳浸湿,云髻垂落,如葱段白嫩的手攀住男子衣襟,不安分地游走,往里探去。 男子坐靠池边,气息不稳,一把抓住女人的双手越过头顶,反身將她狠狠摔到池边。 水花四溅,女子娇声连呼,“好痛!” …… 淳静姝面红耳赤。 温泉池围著假山而建,她站在假山后,透过石缝的间隙,看不太清两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旖旎曖昧。 她捂住眼睛,侧身,偷偷离开时。 脚窝忽然飞射而来一颗石子。 腿一软,一声“噗通”巨响,整个人滑落到温泉水中。 身上的医药袋被掛在池边柳枝上。 她被水淹过的眼睛带著涩疼,还未睁开,熟悉而嘶哑的男声贯入耳膜,“滚出来!” 淳静姝打了一个寒颤,瞬间清醒。 又是他。 她今天出门明明看了黄历,怎么还会这么倒霉? 碰到顾於景? 她曾想过这辈子与顾於景不復相见; 也偶尔想过,两人再见时已物是人非。 唯独没想到,在他贪欢之时,两人面对面。 第4章 再相见 明明身下的水咕隆隆冒著热气,她却如被冰水淋过全身,心尖发凉。 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迈了三步,一道阴影挡住日光,自头顶笼下,顾於景挺拔高大的身姿,挡到了面前。 “想跑?” 他往前走。 她向后退。 步步紧逼。 脚下的水水翻涌起片片浪花,却抵不过淳静姝心底此时的波涛巨浪。 直到身体抵到坚硬的假山上,她退无可退。 淳静姝心眼提到嗓子上,尖锐的指甲掐破掌心,牙齿发抖,紧张到差点咬到舌头,“没,没想跑。” 顾於景面色淡漠,扫视眼前的女子。 她脖子纤细,湿漉的头髮趴在脸上,遮住了她半边面容,让人辨不出真容。 “是吗?” “是。” 淳静姝用尽全身的力量,正视顾於景。 在与他对视的一瞬,淳静姝呼吸紊乱。 稜角分明的脸,深邃立体的眼,薄而红润的唇。 除了气息沉,依旧那般举世无双。 初夜的记忆重叠,淳静姝的心,痛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儘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几欲跳出胸腔的心臟不安分地打鼓,过分挺直的背脊被假山膈得生疼。 顾於景眼中毫无波澜,目不转睛。 “不是说雅阁的姑娘都是老手,怎么派你一个雏儿来引诱刺杀我?” 淳静姝杏眼圆睁,脸色发白。 握紧到几乎僵硬的手指鬆开掌心,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放出。 原来,他没有认出她。 也是,她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瘦小的黑丫头了; 她现在肤白胜雪,身段玲瓏,高挑出眾,是一个美人。 她恢復了几分理智,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公子,我没有引诱你,我是大夫,来这里给人看病。” “胡扯。” 顾於景不信。 雅阁位於深山,附近十里无人烟,怎么会有大夫来看病? 她在说谎。 他极其厌恶说谎的人,尤其是从他眼皮底下说谎逃跑的女人。 她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眉眼似曾相识,耳畔却没有小红痣,不知雅阁是从哪里弄来的冒牌货,故意扰乱他的心神。 顾於景失了耐心,將匕首抵住她的颈间。 “公子,你信我,你看,那边有我的医药袋!” 淳静姝才慢下来的心跳,又骤然提速,她指著柳枝上的布袋,为自己博取一丝生机。 她侧头想避开匕首。 可,这一动,无意中瞥到假山后原先的那个女子,肤白貌美,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颈见血,了无声息。 他指尖的匕首,折射水面的光,上面还有零星的血跡。 原来刚才顾於景与那女子纠缠,不是在贪欢,而是在杀人。 淳静姝冷汗涔涔。 顾於景的无情,六年前她就领教了。 现在,若没有更多证据,顾於真会杀了自己。 “一个破袋子,能说明什么?” 果然,顾於景无动於衷,嗤笑一声,手上的匕首入肉三分,一刀封喉。 “主子!那是大夫!” 那带刀侍卫此时来到雅阁,见到此情此景,大喊一声,在匕首割破血管前,喊住了顾於景。 他跳下温泉中,急急走过来,解释道,“属下知道您中了情毒后,出门找解药,碰上了正在山中採药的大夫。” “我姓淳。” “对,就是淳大夫。” 侍卫將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幸好咱们的人及时赶来,漕运案件的关键证人,已经按照您的计划捉住了。” 顾於景目光在淳静姝面上扫视了一圈,放开了手。 淳静姝紧绷的弦放鬆,察觉脖子上有刺痛。 她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指尖沾了红。 “淳大夫,你脖子出血……” 侍卫惊呼的话还没有说完。 下一秒,顾於景直直地倒在温泉中,水花飞溅到淳静姝眼中,模糊了视线。 朦朧中,似乎瞧见有一抹红沉入水底。 “主子!” 侍卫叫上几个小廝,从水中捞起顾於景,匆匆朝池边走去。 半途又折回来,一脸诚恳道,“淳大夫,方才是误会一场。我愿意奉上三倍银子,请您给我们主子看诊。” 淳静姝停住了脚步。 她没想管顾於景,但,此时就算她不答应,这里的人也不会放自己离开。 她捡起柳枝上的布袋,她从里面拿出碎布包住自己的脖子,跟著小廝来到池边。 “將顾於……” 意识到到侍卫看过来的奇怪眼神,淳静姝立马改了口,“將过於繁琐的外杉脱掉,让这位公子躺倒臥房去吧。” 侍卫连忙应声。 他將顾於景放到床上,褪去了他的上衣,去里间柜子拿衣裳。 淳静姝走到床边。 顾於景呼吸沉重,白皙的肌肤,因情毒,泛著密密麻麻的红,形成一颗颗细小的红豆子。 靠在里侧的手腕上,有一圈细细的白色印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淳静姝想要凑近一看时,一声咳嗽声將她的好奇心拉回。 “淳大夫,可看好了?” 或许是她的眼神过於直白,侍卫走到面前,挡住了部分视线。 “如果淳大夫需要上药什么的,可以让小的代劳,我们家公子有洁癖,不喜欢被女子盯著看……” 自家主子长相俊美,经常会有小娘子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侍卫也不会找一个女大夫来给公子解情毒。 他全然忘了,方才自己还想用淳静姝的身子,为顾於景解毒。 此时,顾於景的呼吸声又粗了几分,隔著青色的萝帐,竟平添了几分撩人的味道。 主子这副媚態,连他一个男人看著都怪不好意思的。 淳静姝会意。 她在顾於景身边三年,从未见过这个侍卫。 可能是因为六年前被自己占了便宜吧,所以现在顾於景走哪都找一个小廝看著,不让女子近身。 她自嘲了一声,“他身上的症状我已经了解,现在给他把脉。” 侍卫连忙谢过,匆匆拉起萝帐,又拿了一条锦帕过来,放到顾於景的手腕上,朝著淳静姝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中毒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 她算了一下时间。 情毒猛烈,进入体內半个时辰,药效最大。 若没有解药,会有蚀骨之痒,只能找人抒解。 情毒药效最大的时候,是顾於景与那女子在池中的时候。 可他没解药,也未行那事。 怎会撑到现在? 他不相信顾於景在那方面是有多强忍耐力的人。 当初,他连酒精的效力都没抵挡住,动了自己这个“黑丫头”。 像野兽一般,连要了自己四次。 情毒的药效比酒精强多了。 可为何他没动那白皙貌美的女子,反而將她杀了? 淳静姝蹙眉。 顾於景能忍到现在唯一的解释是,今日顾於景服用的媚药,不纯,剂量不够。 不然,以顾於景百发百中的战斗力,这个女子又会像自己一样,多了一个孩子。 见淳静姝没有表態,侍卫红著脸,担心道,“淳大夫,这毒能解吗?我家主子……” “他中毒的剂量不多,没什么大碍。” 淳静姝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从里面拿出一颗药丸。 这解药若是过量服用,也会中毒。 她瞥了一眼顾於景,斟酌著,將药丸一分为二。 其中的一半给到侍卫。 “这一半药丸磨成粉,兑水喝。一个时辰后,便能解了身上的毒素。” 半个时辰后,顾於景身上的红点消掉了一半。 侍卫拿了一套乾净的衣裳过来。 淳静姝换上。 又坐了片刻,太阳西斜,淳静姝起身告辞,侍卫拿出了三锭金子,千恩万谢地將淳静姝送到门口。 “淳大夫,今日多谢你了,您在哪家医馆高就?日后……” “放心,你们家公子已经无碍,也不会留下后遗症。家中还有事,就此別过,后会无期。” 淳静姝生怕侍卫再追问自己的住所,迈著小碎步,匆匆离开。 她不想跟顾於景再有任何交集。 第5章 起疑心 这个男人很危险。 她猜测,他那般洁身自好,眼高於顶,不喜女子靠近,若三年前他少吃一口酒,酒精效力减轻,他尚存一丝理智,自己的结局会不会也与今天那个女子一样,被他抹了脖子? 又或许,六年前他没杀她,他大概是看在自己照顾他三年的情分上。 六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跟他的准未婚妻成亲了,將自己拋诸脑后了吧。 他没认出自己,也好。 今日的插曲落幕,她不会再见到顾於景了。 从此,世上再无江芙蕖。 快天黑之时,她回到霽溪小镇,儿子淳遇初守在村口,圆圆的脑袋四处张望。 “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见到淳静姝,小小的人儿眼睛一亮,直接扑来,“方才奶奶来医馆了,说你偷人了,要將你沉塘,娘亲,我们快逃吧?” 遇初害怕地缩了缩脑袋,手指紧紧拽住淳静姝的衣袖。 睫毛弯翘忽闪,眉眼与顾於景有五分相似。 淳静姝抱住了儿子。 遇初口中的奶奶,是淳启哲的亲生母亲。 她与淳启哲来到霽溪小镇,淳启哲宣称遇初是自己的孩子。 淳老太太对小遇初还算喜欢,可看淳静姝总觉得不顺眼。 哪怕淳启哲多番解释,她总觉得淳启哲没能赶上乡试的原因是:他被淳静姝勾引耽搁了。 以读书为由,淳老太太要求淳启哲住在老家的宅子里; 淳静姝母子住在医馆。 有淳启哲在中调和,双方倒也没有什么大摩擦。 今日,她出发採药前,老宅那边风平浪静,没有异常。 怎么好端端地说自己偷人呢? 若说偷,她也只偷过六年前,那一晚的时光。 但这件事,她从未跟其他人提起过,淳老太太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內宅妇人,不可能也没有机会知道。 “遇初,不怕。” 淳静姝朝著儿子露出一个笑容,在他额头亲了亲,“有娘亲在,没有人能將咱们母子俩怎么样。” “真的吗?” 淳遇初抬起头,小小的脸上带著一丝不確定,“可是那个女人一直骂骂咧咧,奶奶刚刚发了很大的火,还將你的医书给扔了出来。” “来了一个女人?” “是啊,皮肤白白的,不过没娘亲白,有这么高,骂得可凶了,奶奶的脸都绿了。” 遇初胖嘟嘟的手指比画著,“她说娘亲偷了他的男人,要找你要个说法。” 一个凶悍的妇人形象在淳静姝脑海中浮现。 莫非是顾於景的妻子找上门来了? 可自己早就跟顾於景断了乾净。 她此番前来,目的是自己,还是…… 淳静姝看了一眼自己怀中奶呼呼的大胖儿子,心里泛起寒霜。 六年前,是她带走顾於景,负了自己,自己伤心欲绝,跑了; 六年后,若她想来打扰自己的生活,自己定將,寸步不让。 抱著遇初的手紧了紧,坚定道,“遇初,不管谁来了,娘亲都有法子应对。” 她大步向前,在夜色降临时分,回到了医馆。 一排人坐在大堂,昏暗的烛光下,像是鬼影。 “淳静姝,你还有脸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杯子朝著她砸来,淳静姝要护住儿子,躲避的动作不能太大,杯子里的茶水洒落在手臂上,掛著几片茶叶。 “母亲这是做什么?难道不怕砸到遇初吗?”淳静姝语气一冷。 “娘亲,你的手……” 遇初紧张地抓住母亲的衣袖,衝著淳老太太喊,“奶奶!你不能伤害我娘亲!” 淳老太太心头一噎,“我没想伤害遇初。” 说罢,她朝著遇初招了招手,“遇初,你娘亲犯错了,奶奶要罚她,乖孙,你过来。” “不,你不能罚我娘亲!”遇初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遇初,没事,这水不烫,娘亲没有受伤。” 淳静姝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將他放到旁边的椅子上,顺手解下医药袋,话锋一转,“那母亲是想伤害我?” 说话间,她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大堂里的几人。 有村长,淳启哲的妹妹,还有一个眼生的丰腴华贵女子。 姿色中上。 她,是顾於景以前的准未婚妻,现在的妻子吗? “淳静姝,你还好意思问我!” 淳老太太见淳静姝语气不善,不似平日那般温和,火冒三丈,“淳静姝,你跟我老实交代,你今日是不是借著採药之名,私会李罗了?” “李罗?” 淳静姝愣住了。 怎么,不是顾於景? 这厢,在臥房。 一声低低的咳嗽,让打盹的侍卫瞬间清醒。 “主子,您醒了?” “拿一身衣裳来。” 服用解药后,顾於景的燥热散了,可身上却直冒冷汗。 侍卫拿来衣服,他脱下湿透的衣裳,瞥到手腕时,动作一滯。 “松烟,我手上的那根红绳去哪了?” “小的,小的不知。” 侍卫叫松烟。 他想起,第一次伺候公子时,便看到公子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根红绳。 从未取下,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几年过去,那根红绳已经泛白,绳结处已经磨出了细细的纤毛,隨时都可能断开。 “去找,派所有的人去找。” 顾於景脸色黑得可怕。 松烟叫上侍卫分头行动。 他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看重那根红绳。 红绳上一没有镶金,二没穿玉,时间久远,实在是配不上自家大人的灼灼风华。 京中任何一个贵女,送给公子的红绳,都比这根贵重百倍。 两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屋內,被褥散开,书籍遍地,一片狼藉。 顾於景一身中衣站在温泉池中,看著空荡荡的手腕。 山间凉风吹来,他连打了十个喷嚏,胃里翻涌,身形晃动。 “公子……”松烟连忙上前扶著顾於景,滚烫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惊。 掀开衣袖。 顾於景的皮肤重新泛起密密麻麻的红。 “还有情毒!” 松烟惊呼一声,“淳大夫不是说都解了吗?怎会……” “你找了一个蹩脚大夫。” 顾於景微微喘著气,想起那女人细腻如瓷的肌肤,“女人的话都不可信,你被骗了。” 松烟懊恼,难怪她走得那么快,白花了那三锭金子。 “淳大夫?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淳大夫的布袋里,看到过那根红绳!”另一名侍卫惊呼。 顾於景锐利的视线扫过来。 “你没有看错?” “大人手上的红绳的织法奇特,小人不会记错。”那名侍卫回道。 顾於景脚步虚浮,推开松烟,“备马。” “大人,您要亲自去吗?” “你不是已经被骗了一次?”顾於景冷哼一声,披上外袍。 怎么会这么巧? 他才在那帮人的算计下中了情毒。 她就在雅阁附近採药? 红绳又恰好落在她的袋子里? 那个女人是故意的。 她究竟是谁? 第6章 逼她认 月色西移。 平静的小镇,有人早早熄了灯,静謐无言。 街角的深处,医馆烛光摇曳,时不时传出尖锐的讽刺。 “淳静姝,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你勾引我相公,让他乐不思蜀,怎么,敢做不敢认了?” 李夫人望著淳静姝比她还要白嫩的水肌,嫉妒泛酸。 “淳静姝,我今日將村长请来,便是做个见证。你若坦白,我们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若你冥顽不灵,我们只能將你沉塘,以正淳氏家风!” 在这个时代,已婚女人出轨,为世人不耻。 淳老太太早年丧夫,一直寡居,最近被推举为镇上的贞洁典范,眼中更是见不得苟且之事。 遇初小手握成拳头,紧张地看著自己娘亲,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这位大姐,我不认识李罗,你们找错人了。” 见与顾於景无关,淳静姝心中更无负担。 她坐到儿子身边,镇定自若地喝了一口茶。 “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来人,將证据给我带上来!” 李夫人当即让下人將一件明黄色的女子的小衣放到村长与淳老太太跟前。 村长不自在地別过脸去。 淳老太太面上躁得慌。 “这件衣服,是从我相公书房搜出来的!下摆处绣著一个『姝』字。”李夫人咬牙切齿。 自从李罗从医馆看诊回来,便不再与自己同房。 哪怕自己打扮得再娇媚,使劲浑身解数让他情动,他最终也会婉拒自己。 一个男人对自己不感兴趣,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今日一早,他再一次喘著粗气推开自己。 她翻了他的书房,去找证据。 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件小衣。 她拿著衣服与他对峙,他却恼羞成怒,摔门而走。 下人偷偷跟了他,发现他去往医馆方向。 她当即气得想杀了两人。 淳老太太看到小衣,瞬间面红耳赤,手指颤抖,指著淳静姝,“你……” 她没有与淳静姝住在一起,不知她小衣的木同样,但小衣上的字,却让她胆战心惊。 她认识的人,只有淳静姝一个人的名字中含有“姝”字。 而且淳静姝给人看诊不分男女,也是她的一块心病。 只是碍於儿子一直护著,她不好开口明说。 “这件衣服不是我的。” 淳静姝瞥了一眼便摇头否认,“我没有这个顏色的小衣,你找错人了。” “证据確凿,你否认也无用!” “你若不信,便喊你相公来对峙如何?” “你明明知道,他现在为了你不回家了!” 李夫人气急败坏,“今日一早,我的人就看到他等在你医馆门口!” “那就是说,你们没找到他,就朝我下手?” 淳静姝挑眉,往前走了一步,“大嫂,你自己管不住你的丈夫,何必怪罪到我身上? 我用过比这更好的男人,一两个歪瓜裂枣,我看不上。” “你这贱女人!非要在床上捉到,你才认吗?” 一般女子若碰上姦情事发,苦主找上门来,恨不得遁地而逃,立马会招认; 李夫人没想到淳静姝脸皮这么厚,抵死不认,还说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来。 “娘亲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个坏女人休要污衊我娘亲!”遇初叉著腰,呲李夫人。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娘亲人前是妙手回春大夫,人后做情……” “啪!” 李夫人的话还未说完,脸上挨了一掌。 她愕然回头,看到淳静姝上扬的手。 “你竟让敢打我?” “为何不敢?你这妇人好不讲道理,莫名其妙跑到我医馆里大吵大骂,拿一件小衣就想往我头上扣上『偷人』的罪名。” 淳静姝眼眸森然,挡到遇初面前,“都说捉姦成双,你硬要说我偷人,请拿出更直接的证据,否则,我便去官府告你污衊良民清白。” 那一副无畏的样子,让李夫人往后退了几步。 淳老太太也迟疑了,莫非,淳静姝当真是被冤枉的? 僵持之际,清风吹来,烛光亮了几分。 淳启哲的妹妹淳月眼尖地发现,淳静姝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早上出去的那一套。 这套衣服上泛著浮光,哪怕在屋內晦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华贵水纹。 “娘,大嫂出去採药,衣裳都换了,不知道是换给谁看呢。” 淳月不喜淳静姝。 自从她们母子俩进门后,大哥对自己的关爱便少了。 也不再对自己百般宠爱。 若没有淳静姝,这身衣裳,本该穿在她的身上。 淳月说完,淳老太太面色陡然一沉。 “连衣服都换了,还不承认?淳静姝,那你说说,你今日不是去见李罗,又是见谁了?” “我今日上山採药,救了一个伤患,弄湿了,换了一身衣服,很奇怪吗?” “那你这身衣服是在哪换的?” 淳静姝顿了一会,一时语塞。 她不想跟顾於景再有瓜葛。 “说不出来吧?你明明就是……” 李夫人恨恨道,“方才还信誓旦旦,怎么现在结巴了?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她摸著脸上火辣辣地痛处,“村长,若淳静姝今日找不出证据反驳,小女子建议將她沉塘!等到捉住李罗了,也將他沉塘了!” 她起身將小衣丟到淳静姝面前,一脸轻蔑。 淳静姝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香味…… 村长看向淳老太太。 淳老太太挺直了背脊,“我淳家家风清正,无论男女皆恭慎行守礼,无所越矩。淳静姝,你今日若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老妇也只能同意將你沉塘,以正视听。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今日去见谁了?” “我。”清风夹杂著薄凉的声音传来,男人迈著大步,走入医馆。 他一袭青杉,月白色的披风隨走路而晃动。 略显病態的脸上泛著红晕,狭长的眸子在灯光的照耀下,多了几分立体感。 他冷冷地扫视了眾人一眼,最终,目光落到淳静姝身上。 淳静姝眉心紧拧。 他怎么来了? 莫不是认出自己了? 她一把抱住遇初,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淳月瞧见顾於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俊俏有气度的男子,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这位公子莫不是记错了?今日我嫂嫂明明是去採药了,怎么会给公子看病了?” 淳月见这般风度翩翩的公子上门为淳静姝作证,心中酸意更显。 哪知,顾於景看都没看她一眼。 径直走到淳静姝面前。 淳静姝心头一颤,抱著儿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他发现遇初是自己的儿子,以顾家的作风,不会让遇初再跟著她。 顾府虽富贵,可高门的阴私不会少。 当年,顾於景是世子都差点被人害得丟了性命,遇初一个稚子若真进了顾府…… 想到此,她全身一紧。 遇初是自己拼尽全力才保住的孩子,是她的命。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將他夺走。 “淳大夫,方才,你不肯说出今日给我看诊了,是为何?” 他逼近,俯视她。 两人的衣袖挨到了一块。 她未曾料到他会靠得如此近,退后几步,拉开近在咫尺的距离。 不料,却撞上了身后的椅子。 踉蹌一下,椅子上的医药袋掉落地上,里面的物品“咕嚕”滚了出来。 一根红绳露出。 顾於景蹲下来,拾起红绳,面色骤变。 这不是他的那一根。 但织法,却一模一样。 这种奇特的织法,只有那个人会。 “淳大夫,这跟红绳是你织的吧?” 他眼底蕴藏著暴风雨,深邃的眸,似要將人看穿。 第7章 胭脂味 竟然是问红绳。 淳静姝鬆了一口气。 “这红绳是前几日在灯市上买的。” 这是淳静姝很少在顾於景面前撒谎。 她语速放缓,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买的?” “是。前段时间镇子里来了一些越地生意人,他们带了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我当时觉得这个红绳织法奇特,便买下来,准备给家人戴上。” 本来这根红绳是为淳启哲准备的,祈祷他秋闈顺利。 可是,临行前忘了拿出来。 没想到,竟然被顾於景看见了。 “什么样的越地人?” 顾於景心中存疑,视线在不曾从淳静姝面上挪开分毫。 “五十岁的大婶,心宽体胖,皮肤很白。” 淳静姝慢慢开口,“公子问了这么多,可是很看重这红绳?如果公子实在喜欢,这根红绳也可以转赠给你。”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一般,漫不经心。 “不用。” 顾於景眸色暗了一分,极淡地吐出两个字,没有再追问。 仿佛刚才的咄咄追问的人,不是他。 淳静姝垂下眉眼。 她就知道,顾於景不会要。 九年前,他便拒绝过自己。 那时,顾於景双手被废,刚被送回江州外祖家白氏府邸。 他每日不出臥房,只穿白色的衣裳呆坐,屋內所有陈设也全换成白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用药也不见改善。 这將他的外祖母,白老太太给急坏了。 她觉得顾於景是中了邪,请大师前来做法事,却无一例外被顾於景拒之门外。 正当白老太太一筹莫展时,淳静姝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的一个偏方。 祖母医术高明,自己的这一身本事,便是跟祖母学的。 祖母说医病有时候是玄学,当碰到疑难杂症,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治好时,可以取其他人的一根头髮,编织到红绳里,然后佩戴到病人手上,帮助改善病人的气运。不过,这种方法可能会损耗另外一个人的气运。 但淳静姝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头髮编织入红绳之中。 她愿意將自己一半的好运气分给顾於景,助他早日康復。 因为不擅女红,她织了一个晚上,织了二十多遍,最终才织出一条好看的红绳。 这跟红绳不仅藏了头髮,也藏了少女的心事。 翌日一早,她给顾於景上完药,小心翼翼地將红绳放到他跟前,有些结巴道: “世子,这是我亲手织的红绳,世间仅此一根,能帮助你早日康復,送,送给你。” 顾於景看著她,毫无波澜。 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那红绳。 淳静姝离开时,红绳还放在桌上。 后来,淳静姝却再也没有见过那根红绳。 因为,那根她满含心意编织的红绳,早就被顾於景扔掉了。 在某个被遗弃的角落里,被老鼠啃食,或被日晒雨淋。 也是,一根红绳而已,他顾世子要多少有多少,怎么会在意? 而她大概是因为分了气运,所以这九年才会过得这么苦吧。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將头髮放到红绳里了。 “这位公子,今日淳大夫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给公子看诊呢?” 村长打破了沉默,问顾於景。 见顾於景打扮不凡,气质矜贵,语气也客气了几分。 一旁的松烟据实做了回答。 只是隱去自己曾想让淳静姝给自己主子以身解毒的事情。 他本想说淳静姝医术不精,但在顾於景的示意下,他未提及。 松烟扶著顾於景坐下。 虽然顾於景在此多有不便,可淳静姝也不好开口请他离开,何况,她眼下还要应对李夫人。 “这样看来,淳大夫今日確实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情,也没空见李罗。” 村长朝著那华贵的妇人开口,“李夫人,你觉得呢?” “今日没见,谁晓得以前有没有见?那件小衣……”李夫人依旧不鬆口,但底气已没有先前那般足。 淳老太太与淳月也持观望的態度。 “李夫人,不若我问你几个问题,来证明我的清白如何?”淳静姝开口。 “什么问题?” “你夫君个子比你高一个头,耳畔有一颗血痣,身形消瘦,时常著一件藏青色的外衣?”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夫君前段时间,可否去过隔壁青兰镇?” “是,去过。” “你夫君最近是否眉须脱落?” “有。不过他年纪不小了,眉须脱落不是很正常?” “你夫君的手背上的肌肤,最近是红色的,对吗?” “是,他说是烫伤的……” “那是他没有跟你说实情。” 淳静姝看向村长,“村长,这件小衣上有一股独特的胭脂香,我只在一名病人身上闻到过。” 她抱著淳遇初走到案桌前,翻开医案。 將其中的一份医案交到村长手中。 “那名男病人,叫罗李。他第一次来时,身上便有这种胭脂香,还很浓。经过方才我与李夫人的问答,我基本上可以断定,来我医馆看诊的罗李是化名,真名是李罗。” 霽溪镇是通州最大的镇,管辖范围广,有多个码头,贸易便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淳静姝虽然在这里住了三年,但是也不认全这里的所有人。 李罗化名成罗李,淳静姝不知,实属正常。 “你少用看病来搪塞了!医案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若是李罗真的来看病,他为何不光明正大来?还用化名?你別以为胡扯一个人就想搪塞过去!”李夫人扬起脖子。 村长却將那医案放到李夫人面前。 “李夫人,你先看看这个吧。” 李夫人翻看医案,面色骇人,脱口而出,“花柳病……” “花柳病犯病期间,眉毛隨手落尽,手上会长肉红色的斑疹。至於其他症状,夫人还需我多言吗?” 李夫人身子颤抖起来。 淳老太太与淳月脸上一片愕然,看淳静姝的表情都变了。 她竟看了其他男人那处…… “李罗起初並不知自己得了花柳病,我通过號脉与皮肤表徵诊断出来,並不需要查体。” 淳静姝对上那淳老太太含怒的眼神,知道她脑中在想什么,做了一句解释。 她指了指医案,“此病在治疗期间,不可同房。他这段时间经常来医馆,也不过是按时拿药。我跟他,只是普通的医患关係。目前,他只需服用最后一个疗程的药,便能大致康復。” 就诊日期、病由、处方,在医案上记录得很清楚。 “我不用胭脂,也不喜这个顏色,这件小衣断不是我的。根据推算,李罗染病的时间与他出现在青兰镇的时间吻合。夫人可以去青兰镇打听一下,这件小衣的由来。或者,李夫人可以直接问你自己的夫君。” 气势汹汹的李夫人,现在完全不敢看淳静姝的眼睛。 方才闹的阵仗与声音有多大,她现在就有心虚。 她匆匆道歉后,落荒而逃。 “一切都是误会,淳老太太,你这媳妇一向医术高超,医德甚好,你也要多给她几分信任才是。” 见事情明了,村长站起来,说了一句公道话,告辞离开。 今日,若不是淳老太太拉著他来,他也不想淌这一趟浑水。 淳老太太被说得有几分难堪,拄著拐杖离开,“淳氏,以后你还是注意些,不要再被人闹到家里了。” 她一直不情愿自己儿媳拋头露面,尤其还顶著这样美艷的一张脸。 因此今日李夫人闹上门来,她第一反应,便是淳静姝真的偷人了。 “嫂子,母亲是为了淳家的名声,大公无私。既然你是清白的,说清楚就好了。” 淳月余光瞥了一眼顾於景,没有跟著自己母亲离开,笑著打圆场,“嫂子见识的人多,心胸宽广,想必是不会计较吧?” “我计较如何?不计较又如何?淳月,你不必给我扣高帽子,下次你再挑起是非,我不会留情。”淳静姝看了她一眼。 淳月平常喜欢做点小动作,淳静姝没放到眼里,也懒得跟她计较。 可今日事情涉及自己的清白与底线,她要好好敲打,不会含糊过去。 “嫂子,我不过是提了一嘴衣服,没想到其中还有隱情,你別生气……” “没想到,便是思虑不周,言行不慎。妹妹以后莫要再捕风捉影,若今日之事被传出去,难免会给人毛毛躁躁、不端装的印象,这对淳氏的家风,不好。” 淳月尷尬极了。 她没想到一向温和、话不多的嫂子,懟人的功夫如此厉害。 还有外人在,竟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最后,淳月面色红白交加,匆匆离开。 此时,遇初已经趴在怀里睡著了,淳静姝將他送回臥房,放到床上。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从房中拿了一个匣子。 深吸了一口气,来到大堂。 “今日多谢公子解围,这是医馆秘制的养生糕,送给公子,以作报答。” 顾於景的手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没有接。 他眼中多了一丝探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直直看著她。 这个女人在別人面前落落大方,从容自信,可是唯独面对自己有慌张,有害怕。 “公子,时辰不早了,还有事情吗?”淳静姝將匣子放到桌子上,见顾於景还没有离去的跡象,忍不住张了张嘴。 “急什么?” 顾於景挑眉,“淳大夫与李罗之间是清白的,可,淳大夫对於我,却谈不上清白。” 淳静姝才慢下来的心跳,又如雷响。 第8章 清白否 “公子,我,我哪里与你不清白了?”淳静姝手扣著木凳边缘,声音竟有两分虚浮之意。 “你连多少名医看不好的花柳病都能治好,可见医术不错。” 顾於景顿了一会,松烟连忙给他斟了一杯茶。 他端起水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情毒比花柳病好治,可,你却没治好。淳大夫,你说说,这是什么缘故?” 当年那个黑丫头在自己身边时,他偶尔也会翻看一下她的医书。 对这两种病略知一二。 “没治好?”淳静姝惊讶抬眸。 “可不是?” 顾於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淳大夫这么紧张,完全不负方才那般镇定自若,可是在心虚?” 他捉住她的手腕,眼中泛著寒光,“淳大夫,你今日是特地引本公子前来吧?说,你跟雅阁那边,究竟是什么关係?他们交给你什么任务?给了你多少好处?” 此前,那帮漕运的贪官,故意在雅阁给自己设了一个仙人跳,想拉自己下水。 他们给自己下了情毒,又派雅阁的女子来引诱。 他当场將那名引诱自己的女子给杀了。 可结果又冒出一个淳大夫。 她这样好的皮囊,这样好的医术,在一个镇上当大夫,过於亮眼,也过於不寻常。 联想到今日种种。 她是雅阁的人,这才说得通。 “这位公子,今日是我第一次到雅阁,而且我是被掳过去的。” 淳静姝手腕被拽得生疼,她咬牙看著顾於景,“公子这样乱给我攀关係,实属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 “是。眾所周知,眉山药材眾多,我每隔五日,便会去眉山採药。今日,本就是我去眉山採药的日子。若公子不信,可以去左邻右舍打听,考证。” 她想抽回手腕,却被顾於景紧紧拽住。 可医馆还没打烊,若这副样子被人看到,定会又惹流言蜚语。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鬆手。” 情急之下,她猛然一用力,从顾於景手中挣脱,手指滑过他的手心。 触及她带著薄茧的指腹,顾於景一怔。 紧接著,他闷哼一声,手腕上传来一股剧痛。 “主子!” 松烟见状,赶忙过来扶住顾於景,掀开衣袖,发现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紫红色。 “淳大夫,此前,你没好好给我们主子解毒。现在,你又伤了主子的手腕!你该当何罪!” 松烟眼中带著杀意,手放到长剑上。 顾於景朝他摇了摇头。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额头上的汗珠,不似作偽,当即將医药袋,拿到案桌前。 “你先扶他坐好,让我看看。” 见松烟还在犹豫,怒目而视,淳静姝脱口而出,“別瞪著我了。若真还有情毒未解,时间久了,会诱发他手上的旧伤。你就算要找我理论,也要等我看过再说,如何?” 松烟听闻,立马將顾於景扶到小塌上。 天色已黑,这附近只有这么一家医馆,也没有选择了。 “我且再相信你一次,若是这次治不好我家主子……” 他指了指腰间的配箭。 淳静姝瞥了他一眼,“先治再说。” “你怎知我手上有旧伤?” 顾於景躺下,如墨的眸,看向淳静姝。 淳静姝猛然回神。 察觉到方才自己说话急切了些,她平缓了语调,“我是大夫,看得出。公子手腕上的紫红色,一看便是旧伤復发。若是新伤,多为鲜红色。” “淳大夫解释得倒详细。” 顾於景想起方才手心传来的略微粗糙的触感,没有再说话。 衣襟鬆开。 顾於景身上的红色疹子已经蔓延至脖子下方。 她往他手腕上搭上一块锦帕,细细號脉。 “公子,你可知道,你服用了多少情毒?” “一满杯,混在水中。” 这是他从那个引诱他的那个女人口中听到的。 顾於景面色泛红,身上又发起低热,又陷入了迷糊之中。 淳静姝点头。 这剂量要比猜测的剂量大许多,难怪那一半药丸不能消除他身体的所有情毒。 可什么时候顾於景的忍耐力这么好了么? 在中了如此大剂量的情况下,还能不要女人的身子。 或许,他是九年前在自己这里吃了亏,加强防备吧。 “怎么样?淳大夫,这回可有十足的把握?我家主子的情毒,是否能够全解?” 松烟见淳静姝蹙眉,心中又打起鼓来。 “你不必如此著急,此前我不清楚你家公子中毒的剂量,解药剂量不够,现在,我会给他用足解药,並施针解毒。” 服用了大量的解药后,顾於景身上的红疹慢慢消退,靠在小塌上小憩。 淳静姝去药房抓了一副药,交给松烟,让他在半个时辰內给顾於景餵服。 “淳大夫,不是有解药吗?为何还要煎药?”松烟有些疑惑。 淳静姝关上抽屉,实话实说,“你家公子因为情毒诱发了手伤,若要恢復到以前的状態,需要用药,辅之以银针治疗。” “哦,一次够了吗?” “药物治疗与银针治疗双管齐下,需要治疗七个疗程,每隔两天一个疗程。” “这么久?我们要在这里待二十一天?”松烟掰了掰指头,面露难色。 “这件事情,我也有一定的责任。不如这样,我將这七天的药材,免费给公子包好,你们按时煎药服用; 同时,我將吸引针灸的穴位写给你们,公子若是有事不能来,可以去其他医馆扎银针解毒,效果都是一样的。” 淳静姝將那三锭金子拿出,放到松烟手上,“这诊金,我也不收了。” 她不想与顾於景再有过多的牵扯。 只想儘快从这件事情里抽身。 “等主子稍后服药时,我跟他请示。”松烟看了一眼闭著眼休息的顾於景。 在松烟煎药的时间。 淳静姝去臥房看儿子。 遇初睡觉不老实,经常半夜踢掉被子。 淳静姝看著滚到地上的被子,失笑。 她將被子捡起来,重新给遇初盖好。 “娘亲。” 遇初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醒来,扑进她的怀中。 淳静姝坐在床沿,抱著儿子,轻拍他的后背。 “娘亲,您怎么还不睡啊?外面还有病人吗?” “嗯,遇初先睡。”淳静姝哄道。 “不要,娘亲辛苦,我要陪娘亲。” 遇初揉了揉眼睛,要起身,“爹爹去省城了,我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娘亲。” “这是爹爹告诉你的?”淳静姝疲惫的眼中多了一些温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 “是。爹爹说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汉的担当。”遇初说起自己的使命时,音量提高了两分。 “嘘。” 淳静姝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外面的病人睡著了,咱们小声点。” “娘亲,是那个问红绳的叔叔在外面吗?” 淳静姝顿了一会,“是。遇初怎么知道的?” “因为娘亲在那位叔叔面前总是轻言细语,小心翼翼的。” 遇初不解道,“可遇初觉得这个叔叔是好人,娘亲不要怕他。” “为何?” “因为方才別人说要將娘亲沉塘时,只有他为娘亲说了话。” 淳静姝再一次沉默了。 她要如何跟遇初讲,人性是很复杂的呢? 顾於景若说他坏,当年他又曾收留了自己; 若是说他好,却掩盖不了他薄情的事实。 “遇初,外面那个叔叔身上起了红疹,不能碰,不能吵。既然遇初觉得他帮了娘亲,那遇初也体谅一下他,不出去打扰他,如何?” “嗯。娘亲,我懂了。” 遇初点了点头,打了一个呵欠,“下次他再来医馆,我都不会打扰他的。” “嗯。遇初真乖。” 淳静姝抱著遇初轻哄。 等到遇初再次入睡,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淳静姝出来时,顾於景已经服药了。 他面上的红潮褪去,端坐在小塌上,又恢復了一副清冷的模样。 桌上放著三锭金子。 “淳大夫,听说,你想撂挑子?”顾於景声音有些冷。 “公子误会了,我看公子事务繁多,约莫没空在霽溪小镇住二十余天,便提出一个灵活的方案。”淳静姝拿不准他的心思,徐徐解释道。 “不必。” 顾於景半眯眼睛,叫人难以看清他的情绪,“一病不问二医,你按照方案,继续看诊。” 淳静姝没有回答。 “怎么?你不愿?” 顾於景冷眸看过来,“你没解完的毒,理当由你继续治疗。你让其它大夫治用你的方子治,万一没治好,是算你,还是算他们的责任?这件事情,能清白吗?” “既然公子已经决定了,便按照你说的来吧。” 淳静姝只得点头。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多给他开一些解药。 现在好了。 自己还要提心弔胆二十多天。 此时,外面打更声响起。 淳静姝犹豫开口,“公子,若非性命攸关的紧急情况,医馆不收男病人过夜。” 顾於景挑眉道,“这点不用你操心,你这小医馆……” 他扫了一眼医馆,露出一股嫌弃之意。 话音刚落,松烟立马出去了。 “本公子中情毒之事,这里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顾於景起身,月光刚好扫过淳静姝的脸。 月光很亮,映出人清晰的脸庞。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顾於景往前一步,侧身,“淳大夫,你確定,我们以前,没在哪里见过?” “见过的,公子在雅阁温泉里用匕首抵著我的脖子。”淳静姝嘴巴发乾。 “你知道本公子说的不是那次。”顾於静喉结滚动。 第9章 心上人 “公子,可能记错了。” 淳静姝垂下头,“公子看打扮是外地人,而我几乎都在小镇上,很少外出,怎么见过公子呢?我们以前,不相识。” 姣姣月光,映著她如葱白的脖颈闪闪发亮。 “当真?” “千真万確。公子风姿绰约,人中龙凤,若是我此前见过你,肯定不会不记得。” 淳静姝说出这句话时,嘴里涌出了苦意。 她,何止是记得。 是念念不忘。 可是没有迴响。 顾於景深深地看了淳静姝一眼。 女子睫毛颤动,面色坦然。 他长腿一迈,离开了医馆。 淳静姝关上门,后背靠在门上,无力地缓缓滑落,坐到了地上。 她已经决定將他赶出心上了,为何还要再见到他? 当年她没打招呼就逃走了。 这二十一天。 便当作自己跟他最后的告別吧。 顾於景从医馆走出,松烟从巷子口跑过来。 “主子,属下找到了一个客栈。” 松烟在旁引路,很快便抵达客栈。 门口掛著一排红灯笼,院子里有一颗银杏树,牌匾上写著“繁星阁”。 顾於景抬头,夜空繁星点缀,倒也应景。 刚迈入大门,客栈的老板便迎了上来。 “公子,可是要来住店?” 老板见顾於景气度不凡,说话十分客气,带著諂笑。 顾於景頷首。 “老板,这客栈我们包下来。”松烟开口。 主子喜静,需要寻一处清净之地。 “这,这,恐怕不行。” 客栈老板有些难为情,“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霽溪小镇的焰火大会就要举行了,一些游客为了看烟花,提前过来住下了。” “那还有多少客房?” “只有最后一上间了。” 客栈老板拱了拱手,“公子若不信可以去其他客栈问问。不过,据小人所知,眼下,其他客栈应该也没什么多余的房间了。” 松烟看向顾於景。 这个客栈是霽溪小镇最大的客栈。 客栈老板说的是真话。 “既如此,先住下。” “好嘞,青儿,准备茶水。”客栈老板朝著內间喊了一声,便將两人引到二楼。 青儿是客栈老板的女儿,她爽利地跟在他们身后,端著茶盏。 她往杯中斟茶,递茶时,瞧见顾於景的容貌,愣住了。 怎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给我吧。” 松烟接过茶杯,对她这副模样见怪不怪。 每一个女人见到主子,都会犯痴。 “我家主子喜静,以后不必来打扰,需要什么,我会提前知会你。” 松烟说完,客栈老板连忙点头,带著女儿离开。 “父亲,这个客人是谁?” “瞧他打扮不俗,家世肯定不一般。你呀,隨为父走南闯北多少年了,怎么还一脸痴相?走了,忙活去。” 青儿红著脸,没有作答。她心臟跳得极快,跟著父亲去了后堂。 松烟伺候顾於景更衣,踟躕了一下,“主子,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二十多天吗?” “嗯。” 顾於景应了一声。 此前,他看了几个大夫,都没有治好; 但是今夜经过她的诊治,自己的手,现在比之前还要好转了几分。 此女子,確实有治好他手疾的可能。 就算她是雅阁的人,只要监视得当,都不敢在他眼皮子低底下耍花招。 “那漕运的事情?” “暂时收敛锋芒。漕运现有的线索,都指向通州。这个小镇漕运发达,码头多,作为突破口也不错。” 松烟恍然大悟,不愧是主子,居然想到这么一个巧妙的法子。 他就说,一向挑剔的主子会在这个小镇留下,肯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法子。 他重新斟了一杯茶,递到顾於景面前。 顾於景靠在小塌上,久久不言。 良久。 松烟以为顾於景睡著了。 “收集医馆那个大夫的消息,明日巳时之前来报。” “是。” 松烟一个机灵。 现在离巳时没多久了。 当即安排暗卫行动。 翌日。 顾於景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 巳时一到。 松烟將暗卫带来的消息匯报给顾於景。 “主子,淳大夫自三年前来到霽溪小镇,每隔五日回去眉山採药,她没有说谎。” “那又如何?” 顾於景手指敲击著桌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高明的奸细,往往都会融入生活,要查得再仔细一些。” 松烟一想,主子说的话,很有道理。 “淳大夫在霽溪小镇的口碑很好。经她看诊的人,对她都是讚美之词。有小孩高热不退,爹娘急得撞墙,淳大夫一剂药,便让那孩子退了热; 有妇人胎位不正,產后雪崩,淳大夫扎银针相救,將產妇从鬼门关拉回来……” 松烟滔滔不绝地將打探的消息悉数说出。 “都是讚美?难道没有一点纠纷吗?” 顾於景不置可否,打开一本文书,“你们不能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观点和判断。加强对医馆的监视,可以从生活细节著手。” 松烟觉得自己主子似乎对淳大夫的事情,格外仔细一些。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若不是因为淳大夫第一次解毒不彻底,主子也不用在这里待这么久了。 这样一想,淳大夫確实应该好好查一查。 “主子,说到生活细节,还有一个发现。” 松烟凑近顾於景,“昨夜我们离开后,有一名男子偷偷进入了医馆,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顾於景的手,不知为何,紧了紧。 昨夜急著赶自己走,是因为要见別的男子? 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主子,若淳大夫真的跟雅阁有关联,这个男子会不会是过来接头的?他与淳大夫在医馆的这一个时辰,都谈了些什么呢?”松烟歪著头思考。 “接头?” 顾於景听到这个词,咳嗽了一下。 “嗯。总不会是病人吧?哪有大半夜来看病的?” 松烟继续说道,“也不像是姘头。我听暗卫说,淳大夫对那个男子挺客气的,她將男子送到医馆门口,也没有多亲密。仔细推敲,更像是共事的人。” 顾於景微楞。 他为何第一反应,是,他们在私会? 自从昨日见到淳静姝后,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女人。 明明两个人不相同。 他被自己的荒诞想法惊到了。 “那便继续盯紧这一根线索。” 他眉头蹙起,不能被这种奇怪的感觉牵著走了。 顾於景换上一身长衫,刚系好腰带时,青儿敲响了房门。 “公子,秋日仍有蚊虫,我拿了几个驱虫的香囊,给您掛上。” 顾於景頷首,脑中还在想刚刚松烟的话。 青儿將香囊掛好后,瞥了一眼顾於景,关门离开。 松烟斟茶,顾於景接过茶杯时,瞧了一眼帷帐,动作一滯。 松烟顺著顾於景的视线瞧去,帷帐上掛著一个驱蚊的香囊。 而掛香囊上的那个红绳织法与此前主子手上的那个红绳,又是一样的。 “主子,您放心,雅阁那边还留了人手,他们一定会找到您珍视的那根红绳。” 松烟跟在顾於景身边几年,能猜到他的一两分心思。 “珍视?” 顾於景嗤笑了一声,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个女人就是一个骗子。 说什么她独创的织法,戴上好运附体,世间只有这么一根红绳。 可光在霽溪小镇他都看见两根织法一样的红绳了。 她肯定是从哪个小贩那买的红绳,用来糊弄他的。 当时他是看在她两眼发青,可怜兮兮的样子上,才没有將那根红绳扔掉。 那个乡野的黑丫头,何德何能骗他? 他堂堂侯府世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珍视她作甚! 第10章 女子香 松烟见自家主子陡然变了脸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顾於景嘬了一口茶后,重新翻看公文。 在医馆。 淳静姝给最后一个病人看诊后,伸了伸腰,关上了正门。 “娘亲,喝茶。” 遇初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多谢乖儿子。先放在桌上,娘亲等会再喝。”淳静姝换了驱蚊的艾草。 “娘亲,您今日许久不曾喝水了。”遇初跟在淳静姝身后。 今日医馆的人很多,娘亲很辛苦。 对上遇初那一双期待而又认真的眸,淳静姝心中一软。 她笑了笑,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完茶水,“好了,遇初,娘亲要收拾东西了,你先去一旁做课业。” 淳静姝要將医馆里所有的装饰都检查一遍。 她搬了一条凳子过来,想要换掉风铃上的铃鐺。 “娘亲莫不是忘了,我的课业在书院就完成了?” 遇初在小镇上的白岳书院上学,因为聪慧,从来不用淳静姝操心课业。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著淳静姝忙碌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娘亲,明天是不是那个问红绳的叔叔会来看诊?” 儿子直白地发问,让淳静姝站在凳子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没错,她今日腾出时间来收拾东西,便是为了应付顾於景。 按照治疗方案,明日是他要过来治疗。 前天,夜色灰暗,顾於景都能从一根红绳上看出端倪,让她惴惴不安; 今日,她决定將自己做的东西,都收起来,以免再惹麻烦。 但这话,她又不能跟儿子直说。 “遇初,娘亲看这些物件有些时日了,就想换一批新的。” 淳静姝温声往下看,“遇初有时间帮娘亲一起清理吗?” “没问题。” 遇初点点头。 他瞧见淳静姝所站的凳子有些摇晃,捲起袖子,扶住凳子的一个腿。 凳子稳了许多。 儿子的贴心与懂事让淳静姝眼中发热。 虽然过去九年,她没得到那个男人的爱; 但是,有儿子在身边,一切足矣。 翌日巳时。 顾於景来到医馆,身后跟著松烟。 “公子,这么早。” 淳静姝才醒来不久,眼下还有淡淡的淤青。 昨日她跟遇初两人还未收拾好,便又有人来找。 等到忙完已经是大半夜了。 好不容易躺下,可一想到顾於景明日要来医馆看诊,她便有些紧张,睡不著。 辗转反覆,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入睡。 本来还睡眼惺忪的她,见到顾於景便立马紧绷起来,閒事慵懒的感觉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淳大夫昨夜去忙什么了?” 顾於景察觉到她的变化,神色不动,似漫不经心道,“莫不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昨夜,暗探来报,那个男子又到医馆来了。 “公子说笑了。我昨日待在医馆,没有什么大事。” 淳静姝扯了扯嘴角。 对於她而言,防他,远离他,也算一件大事。 可是,这些,他不会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 “公子既然来了,请先落座,我去准备一下。” 淳静姝请顾於景坐在椅子上,去药房准备药材,又取了一套新的银针。 顾於景却觉得她在故意岔开话题。 怎么看,她此时都有点像做贼心虚。 而屋子里。 似乎,比前两日来时,少了一些东西; 有一些物件,也换新了。 他站起来,扫视四周。 確实与前几日,不同。 他正欲往大厅右边走去时,淳静姝回来了。 “公子,让您久等了。” 右边是她与遇初的臥房。 那里面的东西大多是出自她的手。 她怕又被看出了破绽,说话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了一分。 顾於景回到椅子上。 淳静姝將药材交给松烟。 松烟拿著药材去了药房。 屋內只剩她与顾於景二人。 两人都未开口,呼吸可闻。 顾於景掀开衣袖。 淳静姝拿起银针,朝著他手腕上的穴位刺去。 针灸结束,淳静姝打开桌上的银盆,准备將用过的银针,放入其中。 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中。 顾於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淳大夫,这银盆是从哪里来的?” 他忽然出声,嚇了淳静姝一跳。 她绊到桌角,银针险些掉落地上。 “公子,这银盆有什么不妥吗?我准备在这里放沸水给银针解秽……” 淳静姝一时有些心慌。 “解秽?那你这盆里面的香气是怎么回事?”顾於景眉头聚拢。 淳静姝眼皮一跳。 她换了银针,但没想到顾於景却盯上了银盆。 顾於景的鼻子很灵。 这个银盆上,有橘子皮的香气。 她习惯煮橘子皮,祛除银盆上的污垢。 “公子,这里面的香气是橘香。” 淳静姝语气儘量放鬆,“橘子皮能祛除一些污垢,这是大夫的常识。” “是吗?” 顾於景双手撑在桌上,上身往前靠了一步。 他的脸与她的脸,相隔不到一寸。 她能够看到他脸上细腻的毛孔; 他闻到了她发尖,才洗不久的,独特的薄荷香。 瞳孔一缩,眼眸深了几分。 “薄荷是男子洗髮时常用之物,可我有一位女故人,喜欢在洗头时,放上几片薄荷叶。你不会也有碰巧有相似的习惯吧?” 顾於景嘴角带笑,语气极冷,贴著她耳边问,“本公子应该叫你淳大夫,还是?” 第11章 已成婚 淳静姝手指摩挲衣角,脸上血色尽失,如同精致的瓷碗褪了那抹緋红,只剩下一片脆弱的白。 “我……” 在顾於景的凝视下,她勉强开口。 短短几息,却如同经歷了沧海桑田般的漫长。 “主子,药来了。” 苦味扑鼻而来,松烟端著药碗而入。 他脸颊通红,歪著脖子偏向一边,眼睛不敢望向两人,只是一个劲地看那房梁。 他刚进来,便撞见主子与淳大夫似乎在,亲吻? “放下。”顾於景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耳边温热的气息散去。 淳静姝鼓动如雷的心跳,也平缓了几分。 刚才,差点,她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也是自己心虚过度,一点小小的气味,又能说明什么? “怎么,淳大夫不打算说了?” 顾於景语气转冷,“说吧,你到底是谁。” 屡次在细节上做文章,妄图打乱自己的心神,看来雅阁的人,知道得不少。 “公子,薄荷本就是洗髮之物,很多人都在用,不是吗?我用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淳静姝缓了一口气,將银针放到银盆之中,“我是淳静姝,公子也莫要无端质疑我的身份。” “但据本公子所知,用薄荷洗髮的女子,很少。”顾於景望著那苦得发齁的药汁,没有动手。 “所以,我洗头也並未全用薄荷,还加入了木槿叶。” 淳静姝起身將银盆放回药房,拎了一个篮子放到桌上,“公子,这边是我洗髮之物,左边的是薄荷叶,右边的是木槿叶。” “木槿叶?” “木槿叶与薄荷叶一同使用,可改善髮丝乾枯,提神醒脑。公子,难道没有听过?” 淳静姝眼瞼与眉毛微抬。 阳光穿过屋檐的拐角,拂过她长长的睫毛,如同一只展翅的蝴蝶,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薄纱。 顾於景微怔,拿起一块叶子。 与薄荷的清凉不同,是淡淡的自然清香。 他看向淳静姝。 微风吹过,墨发轻动,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香,还夹带著几分清香。 “的確不同,似乎,更香一些。” 顾於景坐到木凳上,背脊挺直,將一碗苦药,一饮而尽。 香? 淳静姝抿紧嘴唇。 记忆中,顾於景只喜薄荷的清凉。 有一次,她从外採得一捧花梔,香味馥郁,便用来洗髮。 哪知,晌午给他换药时,他闻到那香气,却说,气味花哨,俗不可耐。 因此,跟在顾於景身后的那三年,她收敛了自己,只用薄荷洗头。 明明是一个豆蔻少女,却素淡地过了三年。 离开江州后,淳静姝便不再按照顾於景的喜好行事,在洗髮时,会加入自己喜欢味道。 现在,“香”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在她听来,很是讽刺。 或许,以前,顾於景並不是不喜欢香香的味道,他只是,不喜欢自己罢了。 他不喜欢自己,所以自己怎么做,他都觉得俗,都觉得不好; 眼下,换了一人,他的结论便立马不同了。 心思千迴百转,或许空气中的苦药味太浓,淳静姝觉得自己胸腔也发苦。 她忍住眼中的涩意,打开轩窗。 新鲜的空气涌动,吹散了屋子里的药味,也吹散了人的思绪。 顾於景看到情绪陡然低落的淳静姝,不知怎么,也没了探究的心思,放下药碗后,带著松烟离去。 淳静姝低著头將他们送到医馆门口后,便关了门。 顾於景刚出医馆大门。 一黄衫女子便惊喜唤出声,“公子,是你?你身子还未恢復吗?” 顾於景匆匆扫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她,径直走了。 那黄衫女子还想跟上去,却被松烟一手拦住,“姑娘,我家主子不认识你。” “怎么会不认识?” 黄衫女子一脸急切,“我跟你公子,前两天晚上才见过面。” “姑娘,请自重,这话休要胡说!我家主子何时见过你?再胡乱攀咬,小心我不客气。”松烟做了一个提剑的动作。 黄衫女子见状立马后退了一步,她连忙指著自己的脸,“这位小哥,我真的跟你家主子见过面,前两天晚上,你们不是到我嫂嫂的医馆来看诊了吗?我是淳月。” “是你?”松烟想起来了。 是淳大夫那个人品不怎么好的小姑子,他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一个飞身离开,没有再理会她的呼喊。 松烟重新跟在顾於景身后。 望著自己主子如同青松挺拔的身姿,他心中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他数了数,这是他赶走的第一千零一个女子? 自己主子长得太招摇,每次烂桃花缠上来时,多亏了自己快刀斩乱麻。 等等,烂桃花? 忽然,医馆的一幕浮现在眼前,一个事实在松烟脑袋中炸开。 方才在医馆,主子与淳大夫亲吻了。 他不是一直防著淳大夫吗? 为何要去亲她? 淳大夫是长得好看,可是,好看的女子多了去。 主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少有为,怎能,怎能与一个有夫之妇扯上关联,不清不楚呢? 他,怎能主动去招惹淳大夫这株烂桃花呢? 这还让自己怎样挥剑斩桃花呢? 松烟眉头挤成了川字,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客栈。 將顾於景的披风取下放好,他端起茶壶,目光落在顾於景脸上。 “水洒了。” 顾於景放下手中的公文,语气冷清,“你什么时候做事这么毛躁了?” “主子息怒!” 松烟连忙放下茶壶,拿出帕子,將桌面溢出的水擦乾净,又给顾於景重新斟了一杯茶水。 “今夜,继续派人盯著医馆。”顾於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衝散口中的苦味。 “主子,还要盯著吗……” 松烟没有像往常一样应下指令,反而忸忸怩怩,如被虱子咬了一般。 “为何不用?难不成你们打探到那个男子的线索了?” 顾於景看松烟这副怪模样,一记冷眼过去,“好好说话。” “是。属下会继续盯著医馆。” 松烟直起腰杆。 回想方才撞见的那一幕。 松烟觉得,主子派人盯著医馆,美其名曰是在查漕运一案的奸细,实际上是在意淳大夫。 他犹豫著委婉提醒,“属下建议,主子不应花太多心思在淳大夫身上,她已经成婚了。” 第12章 情根深 一口茶差点从顾於景嘴里喷出来。 “松烟!” 顾於景剜了松烟一眼,“你脑袋中都在想什么?胡说八道,没规矩,罚去楼下跑一百圈,再进来。” 松烟嘟著嘴,本想辩驳几句。 对上自己主子讳莫如深的眼眸,又悉数吞下。 他办事利索,主子很少罚他。 第一次是罚他,是因为他跟丟了一条重要线索。 这是为数不多的第二次。 松烟离开后。 顾於景坐在小塌了,久久不能回神。 自己如今已经是工部侍郎,陛下亲封的通州钦差大臣。 在官场经营多年,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子,厌藏於心,不表於行。 可,自从遇到那个女人之后。 她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熟悉感,总会让自己失神。 他竟然从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影子。 他一方面怀疑,她是那帮漕运贪官派来拉自己下水的隱藏奸细; 另一方面,他又会为某个相似的瞬间,而心起波澜。 今日,他本可在医馆追问她,最近两夜来她医馆的那个男子,跟她说了什么,他们的目的何在? 可,他却被似曾相识的香味,岔开了。 他看到她带雾的眼,没由来一阵烦躁。 盘问的话,也没出口。 不是如此,也不应如此。 自己要拉开与她的距离。 他亲自给暗卫下令,今夜若那个男子再次来到医馆,先將男子捉来。 至於淳静姝,等治疗结束后再说。 今日,医馆停诊一天。 淳静姝很早便来到白岳书院门口,等遇初下学。 “娘亲!” 遇初见到娘亲,两只小腿蹬得飞快,背著一个书袋,朝著淳静姝扑过来。 “娘亲怎么今日亲自来接我啦?” 白岳书院离医馆不远,以往都是遇初自己与几个同窗走回去。 淳老太太偶尔也会过来接送。 淳静姝因为医馆琐事繁多,很少能够亲自接送儿子。 她照看了很多人,医好了无数患者,唯独留个儿子的时间,太少。 淳静姝心起愧疚,抱了抱儿子,“娘亲想遇初了,想早点见到遇初。” “我也想娘亲了。” 遇初的脸贴在淳静姝手上,眉眼弯弯,“娘亲,我们一起回家吧。” “嗯,一起回家。” 淳静姝牵著儿子的手,落日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吹来,上午縈绕在心尖的烦闷全部消散。 “娘亲,今日的课业也完成了。” “遇初很棒,今晚回去,娘亲给你烧两个鸡腿。” 淳静姝欣慰地看著儿子。 儿子天资聪颖,这一点跟他生父很像。 “太好了,娘亲真好!” 遇初很是开心,將今日在书院的所见所思告诉淳静姝,“娘亲,夫子在书院教导我们『以德报怨』,可是我今日在书上却看到了不一样的见解。 那上面写著『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去问夫子,夫子回復一长串之乎者也,可是我还是听得不是很明白。 娘亲,您觉得是『以德报怨』好还是『以直报怨』好?” 淳静姝顿住了。 她没想一个五岁的小孩能够有如此强大的思辨能力,能注意到这两种思维与观点的差异。 这两句话出自不同的典籍,“以得抱怨”讲究在面对伤害时,不怀恨在心,以宽容之心对待;“以直报怨”提倡以正直来报答怨恨,用感激、恩德来报答恩德。 这个问题,她曾听顾於景在稷上学宫与同窗辩论过。 当时顾於景双手中毒还未康復,私底下饱受了一些紈絝的嘲笑与恶意。 那时,顾於景坚持“以直报怨”,並以其诡辩之才,夺得当年稷上学宫的辩论赛的冠军。 不过,辩论赛的冠军似乎只记得『以直报怨』,做不到『以德报德。』 不然,他也做不出將自己睡了,又嫌弃自己的事情。 “遇初,其实这两种观点適用於不同的对象与范围。” 淳静姝缓缓开口,解释了两组词的字面意思,“娘亲举一个椅子,假设今日书院一名白师兄与黑师兄发生口角,白师兄先伤了了黑师兄,事后,白师兄又请求黑师兄的原谅,你觉得,黑师兄应该『以德报怨』还是『以直报怨』呢?” “嗯。让我好好想想。” 遇初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边走,边歪著头思考起来。 淳静姝没有催促他。 她相信以遇初的聪慧,迟早肯定能够领悟这两种观点。 不过,经过今日这一番对话,淳静姝给儿子转学的念头越发强烈。 白岳书院的夫子水平有限,遇初聪慧,若是继续留在这里,长大后见识与学问都会受到限制; 淳启哲此前提过一嘴,等他秋闈结束后,两人去省城营生,想办法让遇初入省城的书院上学。 母子俩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遇初看到一个双龙戏水的糖人,眼睛都直了。 淳静姝买下糖人,握著遇初的手转身时。 看见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顾於景一身天青色祥云杉,飘飘而来,如同玉人。 顾三郎一出场,周围眾人,黯然失色。 淳静姝牵住遇初的手不断收紧。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见顾於景? 她不想让他看见遇初。 她当即想抱著儿子转身离开。 可现在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走不动,也跑不了。 只得连忙侧身,牵著遇初,再次回到糖人铺子前,背对著顾於景。 “遇初,今日的糖人特別漂亮,你还要再选一个吗?” 她担心遇初无意中侧头,被顾於景看到。 “娘亲,我可以再选一个。” 遇初奶声奶气道,“不过,娘亲,除了我手中的这一个,这里的糖人款式与之前的都是一样,没有特別漂亮,我们几日前路过这个摊子,还来看过,您不记得了吗?” “对,遇初说得对,娘亲忘记了。还是遇初记性好。”淳静姝有些尷尬地点头。 她想看顾於景是否已经离开,又不敢贸然回头,只得略微侧头,用余光四处瞧。 “娘亲,你是不是在找那个问你红绳的叔叔?” 遇初拉了拉淳静姝的右手,低声道,“他就在你的左边。” 淳静姝闻言,转头,一眼便看见顾於景那张面如冠玉的脸。 他漆黑的眸光落到淳静姝身上,隨后看向遇初。 淳静姝站在父子两人中间,生怕他发现端倪,心跳都要停止了。 第13章 父与子 “公子,你,你也来看糖人?” 淳静姝的手又紧了几分,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遇初大半的面庞,遇初也乖乖不动。 “嗯。”顾於景极淡地应了一声。 他跟小贩要了两个糖人。 长腿一迈,目不斜视地从淳静姝身边离开。 没有以往那种打量的目光,没有过分靠近的距离,仿佛他们,只是点头之交。 淳静姝明显能够感受到他那一股疏离的气息。 这几次,顾於景的主动与试探,让她慌神。 可是,仔细一想。 顾於景本身便是冷淡疏离的性子。 跟在他身后三年,她从未看过他与哪个人都得近。 就连稷上学宫的夫子都评价他,將“君子之交淡如水”做到了极致。 可淳静姝觉得他不是淡,他是冷,是薄情。 三年,她陪了他一千多个日夜,未曾走到他心里半分。 遑论其他人呢? 唯一让他青眼相待的人,只有他以前的准未婚妻,现在的妻子了。 这糖人是女子与孩童喜爱之物,顾於景选了两个,行色匆匆地离开,只怕是给他的妻儿吧? 也是。 都过去六年了。 遇初都已经五岁了。 他跟他的妻子,应该也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还记得当年,她跟在他身后,路过一个糖人铺子,看到捏糖人的师傅正在捏活灵活现的小猴子。 她觉得很可爱,买了两个拿在手中。 自己捨不得尝,先递了一个给顾於景。 “世子,这个上面都是糖霜,很好看,你尝尝。” 顾於景皱起眉头,吐了两个字,“又丑又幼稚。” 她僵了一会,等到反应过来时,顾於景已经走掉了。 丑吗?幼稚吗? 淳静姝鼻子一酸,轻咬了一口糖人,第一次觉得平常甜滋滋的糖,到嘴里居然是苦的。 时隔六年,没想到他自己却来买这么丑这么幼稚的东西。 此时,他应该正温柔地將糖人递给他的妻儿吧? “娘亲,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你的糖人不甜了?遇初的这个给娘亲好不好?” 遇初见到淳静姝拿著糖人发愣,半晌没有言语,连忙將自己手上最喜爱的双龙戏水递到她跟前。 对上遇初亮晶晶的眼睛,淳静姝放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 她拿过糖人,轻轻咬了一口,“嗯,这糖人好甜。” 自此,她再也不会觉得糖人了苦了。 还有十九天。 她与儿子,与淳启哲,將会一辈子幸福下去。 回到医馆后,淳静姝给儿子烧了他最爱的鸡腿,又添了两盘菜。 “娘亲做的青豆豆好好吃。”遇初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有点像小仓鼠。 淳静姝忍俊不禁,“好吃多吃点,慢一点吃,別噎著。” 她知道自己做得味道比不上酒肆里的大厨,可每逢自己下厨,遇初都会將自己做的菜,一扫而光。 用膳之后,母子俩在院子里消食,睡前还赏了一会月,一夜好眠。 天色微亮之际。 顾於景双手负立,站在窗前。 “主子,昨夜暗卫守了医馆一夜,並未见到那个男子再入医馆。” 松烟来到顾於景面前,將手上的一封信递给他。 “那医馆可有何动静?” “淳大夫下厨给儿子做饭,两人吃得很欢快,还唱歌。之后,两人睡著了,医馆便静悄悄,黑漆漆的。”松烟回道。 顾於景眉头一锁。 又是这么巧? 当他决定拘人时,那人便不来了? 他有些烦躁的打开信,是他的髮小兼同窗来信。 信上说已经找到那个黑丫头的下落了,后日將来找他,让他准备好赏银。 顾於景双手紧紧抓住信纸。 他曾在同窗面前放出消息,找到她的人,可以获得千两赏银。 六年了,她终於无处遁形了。 与此同时。 在医馆酣睡的母子俩也慢吞吞地起床。 上午病人不多,淳静姝拿了一些药草晒乾。 今日,学堂放休,遇初也在一旁帮忙。 母子俩忙得不亦乐乎之际。 一个穿著褐色衣裳的妇人走进医馆,手上拿著拿著一篮鸡蛋。 “静姝,在晒草药呢?” 她是淳启哲大哥淳启文的妻子,卢氏。 “是呢,今天天气好。嫂子来了,快请。” 淳静姝將人迎了进来,没有接那一篮鸡蛋,“都是自家人,怎么还拿东西上门呢?” “前两日的事情婆母私下里跟我说了。” 卢氏笑著將鸡蛋篮子放到桌上,“那日你確实是无辜的,婆母是一时心急语气严厉了一点,但是没有真想对你怎样。” 卢氏很少为淳老太太说话。 看著那一篮鸡蛋,淳静姝看著她,“嫂子有话请直说。” “静姝,今日我来也是婆母的意思。婆母说那日淳月说话確实快了些,但她是无心之失,都是自家人,还请你莫要往心上去了,也莫要四处说开了。” 卢氏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来年淳月及笄了,可这婚事还未定下,我们这做嫂子的,难免要多费心。静姝,你在医馆接触的人多,若是有不错的男子,多为月儿留意如何?” “嫂子,这件事情我知道了。劳烦你特地过来传话。” 淳静姝对卢氏印象不错。 她性子稳重,不惹是非,妯娌之间相处三年,也算融洽。 淳老太太就是看中这点,才让卢氏过来做说客的。 “好了,既然话已经带到,我便先回去了,你先忙。” 卢氏將遇初唤过来,塞了两块方糖到他的手中,“遇初,有空跟你娘亲回老宅,嫂嫂烧饭给你们吃。” “谢谢婶婶。” 遇初咧著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卢氏离开后,淳静姝却陷入了沉思。 淳老太太与淳月很少服软。 淳月的眼光也一向眼高於顶。 自己在这里开了医馆三年,淳老太太从未让自己留意淳月的婚事。 怎么今日又转变了风声? 淳静姝忽然想起那日送顾於景离开时,她在门口似乎看见了淳月的身影。 心中冒出一个惊天想法。 莫非,淳老太太是想让自己撮合顾於景与淳月? 顾於景那张脸,太招摇了。 第14章 去暖床 淳静姝觉得这一篮子鸡蛋烫手。 除了看诊,她不想跟顾於景再有任何其他接触。 至於淳月…… 她长相秀丽,在霽溪小镇算得上是中上之姿,但是放在顾於景面前,就不够看了。 顾於景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容貌,淳月比不上; 何况,顾於景那般高冷的人,若是碰到不敢兴趣的人,不会多瞧一眼。 第一次来医馆时,淳月主动跟顾於景攀谈,顾於景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可见,他对淳月不感兴趣。 虽然自己心中知道事实,可如何跟淳老太太她们讲呢? 淳静姝思索了一番,心中已有一计。 晌午过后,医馆陆续来了不少病人。 淳静姝忙得脚不著地,遇初在一旁帮忙捡药材。 “淳大夫,您快来看看,內子十个指甲疼得厉害……” 日落时分,门外的一声痛呼,吸引了母子俩的注意。 只见一青衣男子背著一个中年妇人匆匆跨过门槛,那男人满头大汗,妇人呻吟不止。 淳静姝放下手中的草药,將人迎到看诊堂,等到那妇人躺在榻上后,她给妇人把脉后,又轻触妇人的手指,那妇人几乎要痛晕了过去。 “这种疼痛什么时候开始的?出现多长时间了?” “这种疼痛已经出现几日了,昨夜內子洗了几个果子后,便开始加剧。” “是冷水?” “是。” 淳静姝瞭然,昨夜天气转凉,夜里起了寒霜,水温极低。 “淳大夫,这病可能治?”青衣男子急切问道。 “能治。” “那麻烦淳大夫了。”青衣男子鬆了一口气。 “对我而言,谈不上麻烦,尊夫人的病要痊癒,主要看后期的保养情况。” 淳静姝利落地写好药方,拿出银针给妇人施针,妇人的面色好转,疼痛减轻。 “淳大夫,您此话何意?”青衣男子道。 “尊夫人患了『筋疾』,病在肌肤与筋脉,遭受寒邪便会加重,若要治好,不仅要按时服药,还需修养一个月,不能饮食,不能碰水,白日需要有人餵食按摩,夜里需要有人暖手。” “这么久?” “是,若不能根治,以后疾病发展到六腑时,便难治了。” “如此严重?” 见淳静姝神情严肃,男子先是惊愕,而后嘆息了一声,“如此,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內子的。” 他抓了药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自己的妻子离开了。 淳静姝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嘆了一声。 淳静姝瞧见那妇人的手,已经脱皮,看起来像是常年做浣洗之事,十分操劳。 照顾双手不利索的人,十分不易,也不知道那男子…… 淳静姝想起九年前。 起初,顾於景曾在治疗手疾时,也出现了『筋疾』症状,自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半年,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那些磨人的事情,她都经歷过。 原本瘦弱的身板,看起来更加单薄了。 她也因此饱受恶意。 她跟著顾於景去了稷上学宫时,那些不怀好意的同窗嘲笑自己。 “哟,那不是顾於景身边那个黑瘦的暖床丫头吗?” “身材干巴巴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顾於景怎么让这样一个在身边。” “要我说,顾於景不仅是手废了,这眼神也不好使了。” …… 想起以前的执著,淳静姝摇了摇头,收起银针。 若非当年自己情根深种,怎会做到如此? 她再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做了。 “遇初,你去拿一些艾草来。” “没问题,娘亲。”遇初迈著小腿跑向药房。 淳静姝將银针放到银盆里,转身走出大堂,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身子猛然一僵。 那人一身天青色锦袍,是顾於景。 今日並不是他看诊的日子,他来医馆,做什么? “公子,今日还未到看诊的日子,可是走错地方了?”说话间,淳静姝的余光时不时看向药房。 她生怕遇初此时拿著艾草跑到大堂里面。 但药房此时安安静静,遇初也不似平常那般哼歌吟唱。 “並未。” 顾於景径直走入大堂,“本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 “嗯。”顾於景坐到椅子上。 松烟站在一旁开口,“淳大夫,主子明日有事,不来医馆,不如,请淳大夫今日给公子施针?” 淳静姝顿了一会。 什么样的事情,比治手还重要? 这可是她…… 对上顾於景看过来的眼神,她忍住了想要发问的衝动。 算了,终究是受罪的是他自己,与自己何关呢? 他不懂得珍惜,也不是头次了。 “每个疗程都是固定的,若公子要改变治疗日期,会遭一些罪。” “无妨。”顾於景云淡风轻。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淳静姝觉得顾於景今日心情不错。 淳静姝点头,重新拿了一套银针。 顾於景挽起袖子,靠在椅子上。 无人开口,四周安静极了。 微风吹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吹起衣摆。 银针扎落,手上传来一阵胀痛,紧接著女子带茧的指腹按下,带来温热。 他闷哼了一声,忍不住抬头望向她。 触及那张脸,他想起以前那个为他治手的黑丫头。 面对她,过去的记忆总会重叠。 顾於景思绪飘飞,晃神间,手腕不自主地动了一下。 银针扎偏,溢出血来。 “公子,扎针时不能乱动。”淳静姝拿起纱布压血,严肃提醒。 顾於景却提了另一个问题,“淳大夫,如果一个人六年不见,变化大不大?” 淳静眼皮直跳。 她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什么,是否在试探自己。 手抖了一下,银针扎到了他的手掌上,出了血。 “公子,此话何意?” 顾於景被扎得刺痛,蹙眉道,“你是大夫,识人识貌。本公子想问你,一个人的音容面貌会不会在短期內发生大改变?” 原来是问这个。 淳静姝暗暗鬆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除非是小孩,大人不会有什么变化。公子为何这样发问,可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重要? 顾於景未做答覆。 医馆门口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光听这笑声,淳静姝便知道此人是谁。 他是顾於景的髮小兼同窗,周子龙。 淳静姝骤然提著一颗心,指尖湿润冒汗。 周子龙画得一手好丹青,对人物肖像颇有研究。 顾於景没有认出自己,不代表周子龙认不出。 紧张忐忑中,周子龙在侍卫的引领下,朝著大堂走来,一脸兴奋道,“於景,你让我好找!” 旋即,他的视线扫向淳静姝,“原来,你在这里啊。” 第15章 找到她 淳静姝耳朵嗡嗡作响。 他果然认出自己了。 阳光照射在淳静姝脸上,她不觉得一丝温暖,只觉得刺人。 自己像是藏在石缝中的一株小草,被人带到了石缝之上,无荫可挡。 她艰难地张口,“你……” “不是说明日才到霽溪小镇吗?怎么今日过来了?” 顾於景见周子龙目光在淳静姝脸上扫视,冷冰冰地扫了周子龙一眼。 “我这不是想提前给你惊喜嘛!方才我去客栈寻你,没想到你却在医馆这里。你的手疾不是早就治好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扎针?” 周子龙收回视线,瞧见顾於景手上的零星血跡,他嘀咕了一句,“扎银针还能出血?这技术也不怎么样呢。” 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转。 这个女大夫眼神游离,一副心虚尬尷的模样…… 而顾於景手被扎伤了,居然也没有发火。 他像是捕捉到什么一样,笑嘻嘻地凑到顾於景面前,“於景,你在这里就诊,不会是心猿意马吧……” 这个女人长相貌美,看起来很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可,他又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美人。 如果见过这个美人,他肯定会將她画下来。 见周子龙面带疑惑,淳静姝紧绷的背脊微微放鬆。 原来周子龙没有认出自己。 方才那句:原来你在这里,是对著顾於景说的。 “胡说什么?” 顾於景见周子龙打量的眼神太过赤裸,剜了他一眼,冷淡开口,“不过是就医而已。” 那肃然的神色,让周子龙一愣。 “好啦,我不说了。” 周子龙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坐到顾於景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淳静姝收敛了心神,继续给顾於景施针。 扎针完毕,离开了大堂,来药房抓药。 瞧见儿子正躲在柜子后面,只露出圆圆的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水灵灵地转动。 “娘亲,那个问你要红绳的叔叔走了吗?” 见到淳静姝,遇初跑了过来,压低声音发问。 “快了,等娘亲將药包给他,便会离去。” 遇初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淳静姝身后捡药材。 淳静姝看著懂事的儿子,欣慰地笑了。 包好药后,淳静姝离开药房,来到大堂。 周子龙正低声对著顾於景说话。 他压低声音,“於景,你很开心吧?” “聒噪。”顾於景丟了两个字。 “女人嘛,哄哄就好了,別计较那么多。你打算哪日隨我去见她?”周子龙好言劝说。 顾於景性子冷,若不是为了那千两赏银,他才懒得这么大费周章呢! “明日得閒,那便去一趟吧。” 两人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淳静姝耳力好,听得很清楚。 原来,顾於景说的事,是去见女人啊。 能让他温声去哄著的女子,约莫只有他以前的准未婚妻,现在的妻子吧。 不过也是,六年前,他能拋下自己,跟著未婚妻回京; 六年后,他也一样可以为了她,改变方案,在治疗的那一天,离去。 不过就是提前一天治手而已。 那日他买的糖人,真的是为妻儿准备的。 “淳大夫,药包交给我吧。我回去给主子煎服。” 松烟见到淳静姝,从她手中拿过药,顾於景与周子龙从椅子上起身。 周子龙经过淳大夫身边时,忍不住停下来,问道,“这位大夫,我们此前真的没有见过吗?” “没有。” “真的没有吗?怎么越看越像……” “公子。” 淳静姝看著他,缓缓吐出一句话,“你这般看著我,是何意?莫不是看上我了?” 顾於景听到此话,停下了脚步。 周子龙连忙往后退开了三尺。 “大夫,你误会了!本公子绝无此意!” 说罢,拉著顾於景落荒而逃。 淳静姝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她知道,周子龙虽然爱画美人,可是並不滥情。 他的妻子管得严。 只要在外面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她便会狠狠修理他一顿。 曾经,周子龙在稷上学宫看了一本春宫画集,她的妻子知道后,还曾跑到学宫闹过; 若不是顾於景拦了下来,后来只怕会人尽皆知。 自此,周子龙不敢招惹任何女子。 淳静姝方才所说,不过是为了让他早点离开,省得瞧出什么端倪。 当天晚上。 顾於景与周子龙策马离开小镇,前往玉县。 玉县县令贺庆嘉也是学宫旧友。 他知道顾於景在寻找那个江芙蕖,派人多番留意。 前几日打探到了一则很关键的信息。 有人拿了一副女人画像上来,与六年前的淳静姝有八分像,而且也是大夫。 是江州人。 贺庆嘉在远处看过那女人,与印象中的江芙蕖,差不多。 他想將这则消息告诉顾於景时,刚好,周子龙从玉县经过,便让他带信给顾於景。 周子龙当即写信寄出,后又提前赶到了小镇。 “於景,你慢点,没有人跟你抢。” 夜间风寒,周子龙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寒意阵阵。 “这里到玉县要七个时辰,磨磨蹭蹭,何时能到?” 顾於景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夹紧马腹,扬鞭前行。 “你这个疯子!那个黑丫头就这么重要?你都不管你兄弟的死活了?” 周子龙控诉道,早知道,他就先自行在小镇上歇息一晚,省得今夜还要陪这疯子火急火燎地回玉县。 重要吗? 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顾於景依旧没有答案。 或许,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江芙蕖有执念,或许只是不甘心而已。 当年,他將她从人贩子手中將她救下后,她便住进了白府。 她说她会医术,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给自己治了三年的手。 这三年间,她从未休息过一日,他去哪,她便在哪。 哪怕在学宫被紈絝恶意嘲笑,她也並未生出退却之心。 他知道,她第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皮囊; 她虽然从未开口对自己说倾慕,但她的爱意,却显而易见,无处不在; 他也从未说破。 六年前那个晚上,她躺在他怀里,抓住他的手不放,贴在他的胸膛咧著嘴笑; 那时,她定是爱极了自己。 可三日后,他再去寻她,她却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离开后,他担心了一天。 可是周围的人都说,她肯定是去採药了。 毕竟,她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离开你! 放心吧,不出三日,她肯定会回来。 第16章 她死了 他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他派了一些家丁寻人,並未大规模地去找人。 他心中也觉得她最多过三日便会回到白府。 可三日復三日,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直到,有一日,他的母亲將一封绝情书拿出时,他才惊觉,江芙蕖確实是存了离开他的决心。 他母亲对他说:“景儿,淳静姝是一个贪財的女子,她拿了顾家一千两黄金的当天,便迫不及待地离你而去了。 这样的女子,一开始接近你就目的不纯,你还年轻,可切莫被她誆骗了真心。何况她模样、家世都不好,实在是配不上你。” 下人也看到江芙蕖拿著一个大袋子,离开了白府。 顾於景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她一个乡野的黑丫头,凭什么一声不吭地跑了? 他堂堂侯府世子的价值,还比不过千两黄金吗? 她殫精竭虑为他治手,就是为了財吗? 她爱慕他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睡了他就想跑吗? 胸腔像是卡了一颗石子,不上不下,让人无法忽视,时不时隱痛。 在黑暗的深夜,在无人的旷野,这颗石子时不时会出现,提醒他曾经被一个乡野的黑丫头给骗了。 因为错过最佳寻找时机。 他再派人去找她时,却如同大海捞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六年了,虽然有人时不时会提供线索,但最终都无一而获。 像这次这么明確的消息,是头一遭。 晚膳隨便敷衍了两口,躺在床上睡不著,他便拉著还在打哈欠的周子龙出了门。 他倒要看看,那个六年前为了银钱骗他的黑丫头,现在…… 列列夜风拂过,吹起离人衣袂。 破晓时分,两人终於来到了玉县县衙。 顾於静面色未见半分疲劳,反而多了几分神采。 周子龙则盯著发青的眼圈,头髮凌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 见到贺庆嘉时,如同见到了救星,嘴里嚷嚷著,“庆嘉兄,到你的地盘了,顾於景便由你照看了,哈……” 他打著呵欠,逃也似地找了一件臥房补觉去了。 顾於景稍作洗漱后,来到了花厅。 贺庆嘉看到他那模样时一怔。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金簪束髮,配上颗大红色宝石,一件天青色锦袍以金线编织祥云纹,腰间佩戴金镶玉腰带,玉的翠绿与金的黄灿闪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与换成了镶金款式…… 这一身,穿在旁人身上,富贵有余,难免有粗俗之感。 可,穿在顾於景身上,不仅没有影响他的俊美,反而更显贵气,走动起来竟然有金碧辉煌之感。 依旧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贺嘉文不禁再一次在心中感嘆,顾於景生得著实太好了。 不过,看上的女子…… “江芙蕖如今在哪里?” 顾於景见贺庆嘉一直盯著自己,咳了一声。 “她,就住在县城周围的村里。” “村里?” 顾於景挑眉。 这黑丫头,不是卷了千两黄金,怎么连县城都住不起? 顾於景挺直背脊。 谁叫她离开自己?活该! 这是她自找的! 贺嘉文带著於景坐上马车。 一路上,顾於景不断摩挲著手上的扳指,时不时透过车帘的间隙,瞥向车外。 马车停到了一处青砖房院子。 顾於景长腿一迈,推开院门,跨入院子。 门口浅蓝色的风铃轻响,走廊下美人画像的灯笼摇曳,院墙下月白色的铃兰花悄然绽开。 院子里的陈设与江芙蕖曾经在白府的布置,大致不差,不过简陋了许多。 一个女人坐在桌旁,低著头,拿著药臼捣药,药钵里散发出黄芪的药香。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六年了,你倒是越过越差了。” 他嗤笑一声。 想著,若今日她道歉服软,他便可怜她,再收留她一次。 女子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药臼,看向他。 两人一眼对上。 她黑瘦单薄,一身布衣。 他举世无双,华服加身。 顾於景奚落的话,却全部咽回了喉咙里。 她,不是江芙蕖。 “这位公子,可是来看诊的?”女子开口,声音粗哑。 不仅声音不像。 很多处不像。 眼前的女子,不说话时,肤色、身形与五官有七八分像她; 可一旦动起来,便没有半分江芙蕖的神韵。 野塘落芙蕖,下有潜鳞跃。 江芙蕖笑起来,眉眼弯弯,还带著一丝灿烂; 她是灵动的,鲜活的,狡黠的; 而眼前的女子,却是呆板的。 他熟悉江芙蕖。 江芙蕖耳畔却有小红痣,她没有; 江芙蕖有一个小梨涡,她也没有。 哪怕画像相似,可,凭这一顰一笑,顾於景也能断定,她不是她。 “你是谁,江芙蕖去哪里了?” 没见到人,顾於景眼中的奚落变成了森森寒意。 这里有江芙蕖的痕跡,却唯独不见她的人。 “公子原来是来找江大夫的,请隨我来。” 女子知晓顾於景的来意后,领著他从后门而出,来到一片竹林。 远远瞧见一座孤坟。 顾於景嘴巴发乾,没由来一阵心悸。 待走近些,坟墓前的木牌映入眼帘,上面写著,“江芙蕖之墓。” 方才的得意被现实狠狠浇灭。 顾於景喉结滚动,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他准备的所有台词,所有奚落,所有嘲笑,在这座竹山孤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公子,六年前,我跟江大夫因外表相似,一见如故。两人都是医女,便在这里合伙开了医馆,本著救死扶伤之心,看病救人。” 女子声音带著哽咽,“谁曾想,三年前,江大夫为了救一个落水孩童,不幸,溺亡了。这件事,村里好些人都知道。” 女子后面所说的话,顾於景都听不见了。 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他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杵在原地,竟动弹不得分毫。 明明她近在眼前,却触手不可及。 顾於景颤抖著手,抚摸木牌,喉咙涌上一阵腥味,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她竟然死了? 她怎么能够死了呢? 第17章 红绳断 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绵绵的雨幕,穿过青色的竹叶,落到孤坟上,落到失魂落魄地顾於景身上。 后山的一声惊呼声,吸引了贺庆嘉的注意,他循声而来,看见顾於景扶著木牌,倒在地上,嘴角带血。 心中一惊,当即將人背回马车上,返回县衙。 大夫將人唤醒。 “於景,节哀吧。”贺庆嘉在顾於景昏迷期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不信,我不相信。” 她那么顽强的人,怎么就死了? 她那千两黄金花完了吗?怎么就这样死了? 顾於景挣扎著从软榻上爬起来,“我要去那村子里,查清楚。” 他不顾劝阻,翻身上马,从县衙直奔村子里去。 贺庆嘉摇了摇头。 一个老伯告诉他,“江芙蕖是个好大夫,可惜英年早逝。” 村里妇人告诉他,“江大夫离开时,是在一个多云的午后。” 村长嘆了一口气,“公子,逝者已矣,莫再扰人安寧了。” 一个放牛娃拉著他的手,眼泪汪汪,“大哥哥,我想江大夫了。当年是她救的我。” 淅淅沥沥的秋雨,带著薄薄的寒意,打在脸上,原本富贵的锦袍,在暴走中,变得皱巴不堪。 这一刻,顾於景才相信,江芙蕖真的已经死了。 他浑浑噩噩地上了马,在冒雨狂奔中,跌入泥泞水坑中,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抬头,路的前方,没有人。 六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天,他赶走了了所有的大夫; 她哄著他治手; 可那时,他敏感自卑,不信任何人。 他不仅不配合,还嘲笑她的医术,说她不过是譁眾取宠,想用他做实验品。 “世子,如果我今日就能证明我的医术不错,你当如何?”江芙蕖见他心有排斥,问道。 “那本世子任你医治。”顾於景心中却是不信的。 医术好坏没有一个界定的標准,最终,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那世子说话算话。” 江芙蕖闻言,拉著顾於景来到了大雨中。 冰凉的雨水滴落到身上,顾於景浑身起了寒颤,他大呵一声,“江芙蕖,你做什么?” “淋雨啊。判定医术好不好,只能亲身体会。以世子如今的身子骨,淋雨后,必定患上风寒,若用平常药方,少则五日,多则七日才能痊癒;” 她黝黑的眸子里带著一丝狡黠,“但,用我祖传药方,世子只消一日,便能痊癒。这样,世子就会相信我医术不错了。” 事实果真如此。 后来,她不仅给自己用药,又送红绳,又给自己针灸按摩; 他的手,也逐渐有了知觉。 他终於有勇气从臥房走向书房。 可从今往后,再也没人哄著自己治手了。 那个让他重拾自信的女人; 那个跟他春风一度的女人; 那个卷了一千两黄金离去的女人; 那个骗了他的女人。 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意识模糊前,他看著空荡荡的手腕,忽然明白了以前在寺庙里看到的一句话:命运的红绳一旦断开,便难以再相连。 雨幕远处,四个人撑著伞,看著顾於景倒在地上。 “村长,怎么办?他怎么倒了?” “这个我们管不著。你们记住,凡是打探江大夫的人,我们都要远离。” 村长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对著那放牛娃说道,“今日一早,我看到他乘坐县衙的马车而来,你去县衙报个信,莫让他死在村里,免得给江大夫惹麻烦。” “村长伯伯放心,我这便去。”放牛娃撑著伞,飞快地跑了。 村里医馆的女大夫拽紧的手,终於放开,她朝著几人盈盈一拜,“今日,我替江大夫谢谢各位了。” “陈大夫,不用客气。江大夫对我们村子里的人有再造之恩,我们今日做的这些小事,不值一提。” 陈大夫鬆了一口气。 她对著几人点点头,回到了医馆。 她叫陈念,认识江芙蕖是因为一场疫病。 六年前,全村的人都感染了时疫,她也是。 当时官府封了路口,只让进,不让出。 全村都坐著等死之时,江芙蕖来了。 第一次见到江芙蕖便觉得两人很像,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觉。 她花了半个月研製治疗时疫的药方,最终成功救下一村的人。 村子解封后,村长要去县衙为江芙蕖表功,但是被她拒绝了,而且告诉他们,一定要对此事守口如瓶。 他们都答应了。 后来,江芙蕖在医馆里生下了儿子。 坐完月子后,江芙蕖越来越白,身子也丰盈起来,凹凸有致,不再像以前那般乾瘦。 渐渐地,江芙蕖成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女人。 但这也引起了一个恶霸的注意。 他想要纳江芙蕖为贵妾,还愿意替她养儿子。 但是江芙蕖不愿意。 这个恶霸便趁著无人的时候,对江芙蕖动手。 被淳启哲撞到,拼命救了她。 但那恶霸仍旧时不时来骚扰。 有一天,江芙蕖救了一名落水的孩童。 便借著此事,设计了一出假死的戏码。 也彻底断了恶霸的心思。 后来,江芙蕖也跟著淳启哲离开村子。 陈念看著院子里的积水,嘆了一口气。 江芙蕖一走三年没有音信,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她有点想她。 两人甚是投缘,已经义结金兰。 这厢,在霽溪小镇。 两天都没有见到顾於景,淳静姝很是放鬆。 她特意抽空去村里的桂花上,摘了一小罐桂花。 准备好晚膳后,她做了遇初喜欢吃的桂花糕。 以桂花入味,白色的方糕上沾满糖霜,看著色泽诱人,闻著花香四溢。 淳静姝尝了一口,满意极了。 她將方糕切成小块,拿出食盒。 离遇初下学还有一会,放在食盒里可以保温。 可糕点还未放进去,门口便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紧接著,松烟背著顾於景来到大堂。 对上淳静姝错愕的眼神,松烟连忙开口,“淳大夫,我家主子的手疾加重了,还发起了高热,麻烦您看看。” “之前好好的,这是做什么去了,弄得如此狼狈?” 不是去见他妻子了吗? 怎么鬍子拉碴,面色惨白? 淳静姝待顾於景躺好之后,拿出银针。 “我家主子去玉县寻一位故人了,摔到了手。” 松烟侯在一旁,语气客气了许多,“请淳大夫诊治,这次的诊治,我们会另外出诊金。” 玉县的大夫,治不好顾於景。 他只得驾著一辆马车,急匆匆地回到霽溪小镇。 “玉县?” 淳静姝发懵,他去玉县做什么? 总不会是寻自己吧? 扎针的疼痛,让顾於景睁开了眼睛。 眼前人影晃动,他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喃喃地喊了一声,“芙蕖。” 淳静姝的银针,“啪”地一下落到地上。 第18章 怕她逃 相处三年,他从未这么亲昵地喊过自己的名字。 哪怕两人春风一度时,他也称呼自己为“黑丫头”。 在他很生气时,他才会叫自己江芙蕖。 那时,他眉头皱起,眼中带著浓浓的警告,表情疏离。 最后一晚,当情慾上头时,她曾攀住他的肩膀,迷离地望著她,“世子,你今后唤我芙蕖可好?” 她是女子,也喜欢听情郎酥酥地唤她的名字。 可是顾於景却坏笑一声,贴著她的耳旁,温热的气息钻入耳中,“黑丫头。” 接著,又摆弄起她来。 她摇摇晃晃,眼角滑过一滴晶莹的泪。 她劝自己放宽心,要他转变称呼,需要一个过程,等到来日,他满意了,总会亲昵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也会挽著他的手,一起去看夜里最繁华的灯市。 可是,这个幻想,仅仅存在了一夜,便被他亲手撕碎了。 没有任何痕跡,反覆风都不曾来过。 可,期盼了这么久的呢喃,在她决心放下后,却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原来,顾於景薄凉的声音唤她时,也可以是这样的。 带著繾綣,带著温情,带著依恋。 她弯身拾地上的那枚银针,低头不看他,哑声开口,“你唤我什么?” 却没有听到回復。 她抬头,只见顾於景的脸被烧得通红,双眼迷离,眼神没有聚焦。 刚才那声呼唤,只是他无意识地低语。 她,竟然差点听成真的了。 或许是以前过於期盼,才会对號入座。 淳静姝猜测他此次去玉县不是去寻找自己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己没有本事让他如此失意。 他这么失魂落魄地回来,估计是在玉县跟妻子闹矛盾了。 他的妻子真是有魅力,能够让堂堂武侯顾世子,为她痴迷到如此地步。 现在手疾犯了,所以,他才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吧? 真是可笑。 淳静姝忽然有些释怀了。 她收敛了神色,將银针悉数扎入穴位。 施针完毕,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顾於景耷蘢著眼皮,沉沉睡去。 淳静姝后背出汗,去臥房里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又从药房里捡了一包草药。 她將草药放到松烟手中,“去药房用文火將这包药煎了。” 松烟看著睡在小塌上的顾於景一眼,“淳大夫,我家主子便拜託了,我煎完药就便过来照看。” 淳静姝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 这个点,遇初应该回来了。 不过顾於景刚刚入睡,不会这么快醒来,她也不用担心顾於景瞧见遇初。 半炷香后,遇初迈著欢快的步子跨入院子,张开双臂,“娘亲,我回来了!” 淳静姝抱住儿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遇初瞅了一眼淳静姝,立马点头,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娘亲,我知道,那个问红绳的叔叔又来看诊了。” “遇初真是厉害,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了。” 淳静姝亲了亲遇初的额头。 “我是娘亲的儿子,我当然知道啦。”遇初小声低声道。 只要看到娘亲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便能猜测出来。 淳静姝搂住儿子,鼻子有些发酸。 儿子三岁前,没有父亲的陪伴,心思也比平常孩子细腻很多。 也比其他孩子多了一丝乖巧。 遇初净手后,她打开桌子上的食盒,將晚膳与桂花糕放到儿子面前。 遇初眼睛一亮,拿起软糯的糕点,上面还带著温热,“娘亲,好香啊,是桂花糕。” “嗯,遇初喜欢就多吃一些。” “多谢娘亲,娘亲不吃吗?” “娘亲还不饿,等看诊结束再吃。”淳静姝此时没有什么胃口。 遇初选了几样,放到自己碗中,给淳静姝留了一份,放在食盒中。 他看了一眼躺在小塌上的顾於景,“娘亲,那我拿去臥房吃吧,不在此打扰这位叔叔了。” “嗯,去吧。” 淳静姝抹了抹儿子的头顶,为他这份贴心,感到心疼。 不过,好在,日子越过越好,淳启哲將遇初视为己出,他教会了遇初许多,比如,射箭与算术,得空还会为遇初讲解课业。 这三年,遇初的笑容与自信,也越来越多。 淳静姝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与顾於景的一切,將隨著治疗结束,彻底被尘封。 思绪飘飞之时,顾於静发出了一声闷哼。 淳静姝走近一看,他手指在发抖,是“筋疾”发作。 顾於景半眯著眼睛,意识模糊,等淳静姝来到旁边,一把握住淳静姝的手,嘴里轻喊著,“冷,手冷。” 他冰凉而宽厚的大手掌包裹著自己的手,儼然將自己的手当作了取暖的物件。 淳静姝想要挣脱出来,却被他紧紧握住。 她越挣扎,他握得越紧,像是怕她逃走了一样。 她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看向煎药房的方向。 两人的手紧握,亦如九年前,她刚给他治疗手疾一样。 不同的是,从前是她主动握住他的手,哄著他治疗; 而现在,是他紧紧拉著她不放,求她不要离开。 松烟端著药从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握手这副景象,愣住了。 “你家主子犯了手疾,手冷,需要装一些热水来。” 淳静姝指著旁边的水壶。 松烟连忙用瓶子打了热水来,將瓶子放到顾於景手中。 顾於景觉哼唧了一声,似乎不满意著瓶子的手感。 淳静姝立马收回手,松烟一脸疑惑地看著她。 淳静姝淡淡开口,“你主子想要人暖手,你来吧。” 换做以前,她定会整夜握著他的手; 可是现在,她只是大夫,只提供治疗方案与手法,只尽医者的本分。 其他事情,她不能做,不愿做,也不会再做。 第19章 他不爱 松烟只好伸出手,帮顾於景暖手。 只是,心中怎么看,怎么彆扭。 两人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忙碌了一阵,淳静姝觉得有些饿,掀开食盒,慢条斯理地用了晚膳。 之后,將碗筷收拾乾净,用舀一勺梗米,放在清水中泡著。 准备明日一早给遇初熬粥。 这是淳静姝每天的习惯。 遇初肠胃不太好,若是早上吃了硬的食物,会不舒服。 接著,她又去药房中盘库存,盘算著过几日要採购的药材。 等一切都忙完后,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她来到问诊堂,看到顾於景蜷缩躺著,手紧紧抓住松烟的手。 松烟在一旁打盹,见到淳静姝来了,正了正神色,“淳大夫,我知道医馆一般不收男病人过夜,不过我家主子今日情况特殊,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 本以为淳静姝会拒绝,但没想到她只是交代了一句,“若想他的手疾好转,今夜要一直给他的手保温”,便转身离开了大堂。 他哪里知道,若碰上疑难杂症,医馆也不將男病人赶走。 顾於景第一次来医馆时,淳静姝那般说,也只是希望远离他。 淳静姝回到臥房时,遇初已经困得摇头晃脑,却还在等著她。 见到娘亲进来,他连忙扑到她从怀中,靠著她睡著了。 淳静姝抱著儿子躺到床上,闻著儿子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闭上了眼睛。 六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与顾於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只隔著一道墙壁。 时隔六年,那些扎心的记忆与现实的情景反覆交叠,让她深刻地明白,所有的区別对待与嘲笑,都源自他不爱。 有些人之间註定生不出浪花,有些鸿沟註定跨越不了,不管隔了多久都一样。 这一夜,顾於景也睡得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受寒了,胃疼,江芙蕖端著粥,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 “世子,喝一点粥吧,暖暖的,胃很快便好了。” “我不喜欢喝这种软绵绵的东西。” 顾於景拒绝。 自从手断了以后,他便討厌一切软绵绵的东西。 那种触感,会让他觉得无力,会让他想起自己同样软绵绵,使不上劲的手。 “怎么会是软的呢?这道粥叫莲花碧玉粥,我在这里面加入了莲花。不是有一句诗词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这样的品格,怎么会是软绵绵的呢?” 江芙蕖没有纠结粥的质地,另闢蹊径地回答,让顾於景一愣。 她將粥放到顾於景面前,“世子,你闻闻看,是不是有莲花的清香?” 一股荷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顾於景慢吞吞地张口。 忽然,他的母亲跑进来,“於景,不要喝!” 她一把抢走那碗粥,將碗摔得粉碎。 顾於景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心臟缩紧。 淳静姝离开后,他胃寒发作,想吃莲花碧玉粥,母亲给他做了几次,都不是那个味道。 后来母亲从淳静姝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罌粟壳,她告诉顾於景,“明明是碧玉粥,为什么唯独江芙蕖做的味道不一样了?因为这粥里面有罌粟,喝了后,会减轻症状,但也会成癮。 这便是江芙蕖的手段,让你在无形中对她形成依赖,这样她便能够更好地接近你。於景,你可知,她爬了你的床,便是衝著那一千两黄金来的,若是少一分,估计她都不会愿意。” 他虽不信他的母亲,后来,也不再提莲花碧玉粥。 没想到时隔六年,他居然做梦梦到了。 失落的感觉袭来,就算里面有罌粟,他也想再喝一次。 就当作,最后一次上癮。 顾玉景收回思绪,发现自己在医馆,松烟不在身边。 他闻到一股香味道,缓缓起身,走出大堂,看到淳静姝正在盛粥。 热气自勺柄一路向上,形成薄雾。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她的侧顏,竟比米汤还要白上一分。 微风吹来,有她发间的清香,还有大米的香气。 诡异的熟悉感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他喉结滚动。 “淳大夫,我想喝粥。” 嘶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淳静姝动作僵在空中。 他想喝粥? 她转过身,看见他墨色的眼中,带著疲倦。 见淳静姝没有动,顾於景开口,“淳大夫,我会付银子的。” “只是一碗白粥而已。” 淳静姝回过神来,盛了一碗,放到桌子上。 遇初用过早膳后,刚好还剩下一碗的量。 顾於景喝下一口。 那股熟悉的香甜充斥口腔。 他瞳孔一缩,桃花眼微微上扬,原本黯淡的眸子,多了一抹亮色,看著小厨房那抹白色的背影。 將白粥吃完,顾於景將空碗递给淳静姝。 不经意间触碰,她指腹间的薄茧滑过他的修长的手指。 淳静姝立马缩回了手,温热的碗往下掉,顾於景一把抓紧碗。 “不好意思,手滑了。你,你的手恢復得不错……” 淳静姝有些结巴地说了一声,重新拿过碗,侧身用瓢舀水。 “淳大夫,你是瓢拿反了。”顾於景提醒了一声。 “啊,多谢。”淳静姝有些尷尬,面上带著薄红,转过身去冲碗。 “淳大夫,你做的粥很好喝。这里面除了白米,还加了什么吗?” 一向不管人间烟火的侯府世子居然问起熬粥一事? 淳静姝觉得顾於景约莫是昨天发热,还未完全清醒。 “不过是在熬粥的梗米中,加了一些糯米增加粥的软糯感而已。这是熬粥的手法,很常见。”淳静姝淡淡开口。 “很常见?” 顾於景的桃花眼笼著薄雾,瞳孔里翻涌著一丝化不开情愫,“淳大夫可会做莲花碧玉粥?” 淳静姝一顿。 她双手紧紧握住瓷碗,稳住身形,面上多了一丝苍白。 昨夜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此刻带著苦涩。 她张了张嘴,用自然的声音开口,一字一句,“我不会,也没有听过。” 第20章 他的妻 怎么会没听过呢? 顾於景与遇初一样,都容易出现畏寒之症。 喝暖粥养胃。 可顾於景挑剔,不愿意喝粥。 若是寻常白粥,他看都不看便会拒绝。 淳静姝为此很是苦恼。 为此想了一些办法。 那日,她在顾於景案桌上看到一本咏荷诗集。 便想到在粥中放入莲花,做一道莲花碧玉粥。 晨起露水最浓,淳静姝在天刚刚亮时起身,撑船去莲花深处採摘那最饱满的莲花。 采完之后,她撑著小舟而归,在即將上岸的时,一脚踩空,不慎落入池中。 淳静姝不会游水,池中的水疯狂灌入她的口鼻,漫过头顶,手被石头割伤。 被一个路过的嬤嬤將她救起。 “淳大夫,下次要小心点。”嬤嬤將人捞起来,叮嘱道。 “多谢嬤嬤,我知道了。”淳静姝拿起荷花。 只换了一身衣裳,进入厨房,做成了莲花碧玉粥。 顾於景蹙眉勉强喝下。 没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顾於景每次喝粥时,都慢吞吞的,似乎不情愿一般。 以至於,她以为他不喜欢。 不过,现在顾於景的喜好,已经跟她无关了。 “没听过?” 顾於景看了她的背影良久,似乎要看穿她。 淳静姝觉得自己的后背,似乎被看出来一个洞。 “主子,早膳来了!” 松烟拎著食盒进来,在大堂里没有看见公子,却在厨房看见顾於景望著淳静姝的背景出神。 “我已经用过了,你吃吧。” 顾於景收回视线,离开小厨房。 松烟给淳静姝付过诊金后,两人离开医馆。 “昨夜,我手疾发作时,可有其他人来过?”顾於景冷不丁问了一句。 “其他人?” 松烟停了一会,“哦,前几日夜里出现的那个男子,这几日都没来医馆。” “我问的不是他。昨夜,有谁握著我的手?” 顾於景虽然昨夜迷迷糊糊,但是他感觉一直有人握著他冰冷的手,一点一点捂热他。 “主子,是我。” “你?” 松烟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当时主子不肯拿水瓶取暖……” “还有吗?” 触感不对。 “还有就是,淳大夫握了主子的手……” 松烟一边说,一边观察顾於景的脸色,“不过是主子抓著淳大夫的手不鬆手。” “她?” 她那带著薄茧的指腹,与记忆中的触感,融合。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牌匾,目光久久挪不开。 回到客栈后,暗卫送来一个盒子。 盒子里面装著一根红绳,已经断了。 顾於景伸了伸手,没有拿。 午睡时间即將结束时,松烟將盒子从桌子上拿走,按照顾於景的习惯,將公文放到桌上。 此时,一辆马车停到了医馆门口,一个穿著玄色常服的健硕男子来到医馆。 “请问淳夫人在吗?” “公子,我便是。请问找我何事,是来看诊的吗?” 淳静姝刚给一个病人扎了银针,额头有些细碎的汗珠。 她听到有人寻来,走到医馆门口。 那玄衣男子看见淳静姝的容貌,眼前一亮。 “淳夫人,我是启哲的同窗,朱长青,启哲目前在一家书局做编修工作,暂时不能归家,我回青兰镇经过此处,他让我给淳夫人带一封信。” 他朗声说道,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淳静姝。 “信?” 淳静姝心中著实高兴了一下。 离秋闈结束有一段时日了,可淳启哲迟迟未归,她还寻思著再过两日,便去省城找他。 “淳夫人,启哲还让我转告,过几日,他会回霽溪小镇。” 朱长青站在淳静姝面前说这话时,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瞥。 確实好看。 难怪启哲会对自己的娘子念念不忘,也不愿去那烟花之地流连。 “多谢朱公子了。” 淳静姝將信件收好,又从药房里拿出一盒养生糕,“这是医馆秘制的药膏,有滋补功效,请公子笑纳。” 朱长青也没有推迟,爽快地接过,抱拳答谢,“没想到淳夫人还是一名大夫,在下佩服。” “不过是略知皮毛,朱公子过誉了。对了,请问朱公子,青兰镇有没有女子名字中含有一个『姝』字?”淳静姝客套了几句,想起一个问题。 朱长青思索了一会,开口,“暂时没有想到,等朱某回去后再做打听。” “有劳朱公子了。” “无碍,不过举手之劳。”朱长青頷首。 等朱长青离开后,淳静姝走进臥房,將信上的封口撕开,拿起那张宣纸细细品读。 上面详细写了自己对今年秋闈的见解,言语颇为自得。 淳静姝能够想到,他在写信时勾著嘴角的模样。 她在稷上学宫待过三年,见过许多才子所写的策论文章,一个人才华几何,她心中有一桿秤。 淳启哲文风犀利,確实有才。 她接著往下看,信中讲述了他在三叶书局做编修的经歷,他在那里每月不仅能挣一些银两,还能结识一些颇有声望的夫子,能够为遇初去省城的书院上学寻找一些机会。十五那日他休息,会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与淳静姝详细商量此事。 淳静姝心中一暖,他总是为遇初考虑,爱之深,计之远。 比顾於景这个亲生父亲,要称职。 末了,他在信中又提到了成婚登记一事。 “静姝,我想做你真正的夫君,让你真正成为我的妻,恩爱永不离。 这种想法在秋闈结束后越发浓烈,像徐徐秋风一般,无时不在挠著我的心肝;又像是秋日的金桂,越开越馥郁。 秋闈放榜將在半个月之后,我无时不在期盼,放榜那日,你我共饮合卺酒。 你心中是否也如我一般,期盼著那日早早来临?” 那份浓烈的爱意在字里行间蔓延,淳静姝指尖握著宣纸,微微发烫。 他灼热爱意,驱散了这段时日那些记忆碎片带给她的心酸。 他坚定的表达,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爱著。 淳静姝眼眶发红,將宣纸叠好,收入袖口。 欲提笔回信时,耳边响起一道娇俏的女声,“嫂嫂,在忙什么呢?这么出神呢?” 墨水滑过笔尖,滴落到纸上,晕开层峦一片。 淳静姝放下毛笔,將作废的纸仍入纸篓,淡声道,“你哥来信了,我回一封罢。” “嫂嫂与哥哥的感情真好。” 淳月垂眸收下眼中的阴霾,再抬头时又恢復了阳光灿烂的笑容,“真是让人羡慕啊。” 她左右打量著医馆四周,没有看到期待的那个身影。 一时不自觉地嘟了嘟嘴,“月儿也好想像嫂子一样,觅得如意郎君,恩爱甜蜜。” 淳静姝捕捉到她脸上的那抹失落,猜想,她是为顾於景而来的。 第21章 觅郎君 “淳月理想中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样的呢?” 淳静姝整理案桌后,拿出一篮药材分捡。 “嫂嫂,你这样问我,怪难为情的。” 淳月面上染上红霞,手指握住自己的袖口,不停地摩挲。 “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淳静姝淡声开口,將捡好的药材包起来,拿到药房称重。 “嫂嫂。” 见淳静姝没有追问之意,淳月极了,拎起裙子跟在她身后,红著脸开口,“我喜欢长得俊俏的,有家世的。” “喔。” 淳静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將药包放到称上,与自己手估算的重量,分毫不差。 “这样的男子,在霽溪小镇比较难寻。如果有,也会有很多適龄女子喜欢。” 她將十包药材称后,有序叠起,用一根细绳包好。 这是些药材过两日要送给一位贵人,里面配了晒乾的黄枝草。 “怎么会难寻呢?嫂嫂的医馆……” 淳月咬住唇,脸上羞涩,“嫂嫂的医馆不就有一位翩翩公子就诊吗?那位顾公子……” 她心中其实是有些嫉妒淳静姝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淳静姝与哥哥私下结为夫妻,又生了孩子,將哥哥的魂都勾去了。 哥哥那样的大才,若等到日后中举之后,要什么样的贤惠女子会没有? 何苦先娶了淳静姝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每日还要与男人打交道的医女呢? 而顾於景的到来,让这种嫉妒加深了。 淳静姝经常能够与顾於景打交道,可是自己来了几次都扑空了。 唯一一次差点碰上时,又被他身边的侍卫打发走了。 她本想也厚著脸皮在医馆住下,但是被母亲制止了。 医馆人多,母亲认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医馆露面有损名节。 母亲此前让人给淳静姝送了一篮子鸡蛋来打听淳静姝的口风,让她多为留意,哪知,隔了多日,也未见淳静姝回一个话。 今日淳月忍不住了,便亲自来医馆问问。 “我跟他不熟。” 淳静姝將药包放入柜子的顶格,做了一个標记。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少女心事的淳月,嘆了一口气。 “嫂嫂何故嘆气?”淳月抬头。 “他不是霽溪小镇的人,你这样一头扎进去之前,可曾了解过他的家世?有没有想过,他是否已经娶妻?” 淳静姝眸色清明,又带著一点提醒的意味。 虽然淳月的小心思与做派她有时並不喜欢,可是淳月是淳启哲的妹妹,她也不能眼睁睁看著淳月做那飞蛾扑火之人。 一颗心会摔得粉碎。 “顾公子,他,他真的娶妻了?”淳月的脸垮下来,张了张嘴,心上涌上无限失落。 她一眼便被他吸引了,想著靠他近一点。 他经常一人来医馆,无女子相伴,她压根没想他娶妻。 “大概吧。” 淳静姝关上柜门,又將一副银针放回原处。 “我……” 淳月眼中瞬间蓄满泪花,她满心满意地来,却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她侧过身去,抹了抹眼泪,一路小跑,离开了医馆。 淳静姝摇了摇头。 六年前,自己扑过一次,她知道要让那喜光的飞蛾中途折返,有多么不易。 那样的皮囊,那样的气度。 还有多少人,对顾於景一见倾心呢? 又有多少人,如同她一样,在一个泥潭里,待过九年呢? 淳静姝细细挑拣剩下的药材。 “淳大夫!” 一声洪亮的声音门口传来,还有急促一声马鸣声,“请你速速到『拾记酒楼』救治受伤百姓!” 淳静姝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小步跑出来,只见几个穿著蓝色圆领窄袖,足蹬黑靴,头戴软脚幞头的带刀侍卫站在门口。 “官爷,发生了何事?” 淳静姝看到这些侍卫的打扮,便知来头不小。 “今日有暴徒冲入拾记酒楼行凶伤人,一些无辜百信受伤,请速速隨我等前往酒楼。” 那侍卫语气急切带著不容拒绝,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不知有多少人受伤?伤情是否严重?” “约莫近十人,伤重占约莫两人。淳大夫,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请即刻上马车。” 为首的侍卫再一次指向那马车。 “官爷,砍材不误磨刀功。请给我一息时间,我去准备医具。也请官爷隨我一併去药房,拿够药材。” 淳静姝在几次对话之间,对今日所需的要采做了粗略计算。 她说完,不等为首的侍卫回答,便朝著药房疾驰而去。 那为首的侍卫一愣。 不是说要盯著吗? 他思索一瞬,大手一挥,叫上另外两个侍卫,帮忙拿药。 侍卫训练有素,办事利索,一行人很快便抵达酒楼。 酒楼门口一片狼藉。 一妇人手被砍了一刀,血流不已; 一个老人在方才的暴动中崴到了脚,痛得瘫坐在地上; 受到惊嚇的孩子,哇哇大哭,缩著头在母亲怀中,不肯鬆手。 “我来救治重症,你们先给其他人包扎止血。” 按照危急程度,淳静姝与侍卫寻来的另一个大夫,分別救人。 几个侍卫在旁配合。 顾於景从二楼擒了暴徒下来,便看到酒楼大堂忙碌而有序的场景。 为首的侍卫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主子,方才淳大夫指挥我们一起救治伤患,她正在救治一个心疾发作的老嫗。” 他的目光落到那抹白色的背影身上。 淳静姝跪在地上,发尖湿透,汗水滴滴答答滚落在地上。 她两只手交叠著,一只手掌根部,放在一老妇胸前,另一手紧贴在手背上,手臂和身体直立,不断向下按压。 顾於景眸色变深。 他脑袋里闪现过以前那个黑丫头的话:当今,多数大夫急救时多用银针或穴位,这一套江氏按压法,是我们江氏首创。 那种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淳静姝给一个心臟骤停的伤者按了一刻钟后,那患者的手指动了一下。 “將最粗的那支银针给我。” 她继续按压,吩咐身后的人。 顾於景长腿一迈,走到淳静姝身后。 一只手伸过来,淳静姝来不及细看,接过银针。 迅速扎针后,那伤者终於睁开了眼睛,开口说话。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身体放鬆了几分,“可算是救过来了。” 一杯水递到跟前。 “多谢。” 淳静姝下意识去接,这才瞧见了顾於景,愣住了,“顾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家主子一直都在,跟暴徒搏斗了一番,还给淳大夫递银针了。”松烟站在一旁,抱著胳膊。 “不好意思,方才急著救人。”淳静姝手拿著水杯,没有饮水。 顾於景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 “淳大夫,今日有劳了。” “公子谬讚,救死扶伤,医者本分。” 顾於景目光灼灼,“据本公子所知,方才的救急手法,只有一人会。” 第22章 说真相 淳静姝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握紧水杯,“这个是我从別处学的。” “哦?跟谁学的?” 顾於景的声音带著探究。 淳静姝低著头,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专注。 “我跟一个游医学的。” “哪里的游医?” “既是游医,行踪不定。公子何故问得这么细?”淳静姝儘量说得自然。 “我有一位故人,说这套按压法,是她们家族首创。” “原来如此。这套按压法確实不错,流传开来实属正常。” 淳静姝心中擦了一把汗,暗暗庆幸,当时自己跟顾於景说的是“首创”不是“独有”。 不然,自己方才,无法找理由狡辩。 不过,她有些疑惑,顾於景怎么对以前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难不成,他不仅能够做到过目不忘,还能做到过耳不忘? 他聪慧如斯。 此时,一个带刀侍卫前来稟告,压低了声音。 “主子,不好了……” 淳静姝退到一旁,查看伤患。 这些伤者,有一半以上,被她救回了性命。 劫后余生,他们都向淳静姝道谢。 顾於景听属下匯报,余光跟著白色的身影移动。 属下匯报结束后,他蹙眉,肃然开口,“淳大夫,你包扎完伤口后,出来一下。” 他的神情凝重,四周都是带刀侍卫,淳静姝最终点了点头。 她擦了擦手,跟在他身后,走出酒楼。 侍卫將剩下的药材,悉数带走。 顾於景上了一辆雕花红漆马车,淳静姝却停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公子,你要带我去哪里?”淳静姝抿唇。 她不想与顾於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相处。 好不容易才將他从心底挤出去,她不愿再沾染他的气息。 “白岳书院也遇上了暴动,有学子受伤,需要大夫。” 顾於景眉峰暗聚,“淳大夫若是不愿,我再找另外的大夫。” 淳静姝脑袋嗡嗡作响。 遇初在白岳书院,还有那么多孩子…… 淳静姝倒吸了一口气,手心带汗,立马踩著马凳,进入马车,“公子,请速速带我前往,越快越好。” 顾於景頷首,勒令车夫疾驰而去。 一路上,淳静姝一颗心七上八下,掀开帘子,不断看向车外,又催促著车夫不断加速。 时不时有侍卫来跟顾於景匯报最新的进展,淳静姝握紧了拳头。 来到白岳书院门口。 淳静姝远远地,看到这一幕。 一名暴徒拿著一把菜刀,放在山长脖子上,身上绑了一圈火药,嘴里振振有词,“顾於景呢?他怎么还没来?” 山长年逾六旬,从未遇到过如此凶狠的场景,两只腿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像是秋风里隨时会被吹下枝头的残叶。 书院外聚集了侍卫与围观的人,以及一些父母亲; 书院內是瑟瑟发抖的夫子与不敢哭出声的孩子们。 淳静姝一颗心揪起。 “本官来了。你有什么事情衝著我来,放开山长,放过这些孩子们。” 顾於景从马车上下来,步伐稳健,一步步走向那暴徒。 “我放过他们,那谁放过我啊?” 那暴徒红著眼睛,“我不过就是做了几本帐册而已,你便要我家破人亡吗?既然你不让我好过,我便让与你拼一个鱼死网破!” 暴徒越说越亢奋,“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今日我魏某做出此等悖逆之事,全是被顾於景逼的,只要他离开霽溪小镇,离开通州,我便放过各位父老乡亲!” 有眼尖的人,认出那名暴徒是码头的管闸主事。 这主事一向为人和善,为何被逼到如此境地? 一时之间,书院外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几个母亲跪在地上,朝著顾於景磕头,“大人,求求你,行行好,离开通州吧!” 淳静姝也盯著顾於景。 不管顾於景来通州的目的为何,他们官员之间有何纠纷,都不应该,也不能牵扯到无辜的孩子与百姓身上来。 她手指发颤,期待顾於景退一步。 但顾於景不仅没有退后,反而步步紧逼。 “几本帐册?魏主事,那帐册牵涉到多少条人命,你不会不知吧?” 顾於景冷笑一声,朝著魏主事靠近一步,“我是天子钦定的钦差大臣,绝无灰溜溜离去的道理!” 侍卫拔出了佩刀。 “你不要过来!” 魏主事见威胁无用,扯著嗓子,“既然你非要逼我反,那我便杀了山长,点燃火药,让整座书院为我陪葬!” 书院的孩子们,听到喊话,都嚇得嚎啕大哭,嘴里一个劲儿喊,“娘亲,救我!” 孩子的母亲,隔著一道院墙,泪珠滚落,肝肠寸断。 若是可以,她们,愿意替孩子站在院中。 淳静姝想衝过去扯住顾於景。 歹徒现在情绪上头,为何不先以安抚为主? 那书院里面也有他自己的儿子啊! 他的公务,他的政绩,比岌岌可危的人命,还要重要吗? 她猛然开口,想要说出真相,“顾於景,遇初是……” 顾於景冷漠地声音响起,“我来给你作人质。” “什么?” 淳静姝、魏主事与现现场的人,一愣。 “绑几个老人与孩子算什么好汉?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你这么恨我,直接绑我,不是更好?” 顾於景看了松烟一眼。 “主子,太危险了!”松烟犹豫了一瞬。 但顾於景坚持,他不得不往后退。 带刀侍卫也往后退去。 “你在耍什么花招?” 魏主事狐疑地视线扫过顾於景,扫过四周。 “如你所见,没有花招。”顾於景语气平淡,没有波澜,走到魏主事面前。 魏主事脑袋飞速运转著。 顾於景不肯退步。 自己杀了山长,炸了书院,是死路一条; 若是绑了顾於景…… “行,老子要的就是你!” 魏主事一把推开山长,將菜刀驾到了顾於景脖子上,向他砍去。 淳静姝的心,猛然一颤。 第23章 见孩子 白皙的脖子上,瞬间起了一丝红色的印子。 “所有人再退后十米!” 魏主事没有砍掉顾於景的头颅,而是用菜刀劫持他,两人往后山方向走去。 松烟带著一眾侍卫远远地跟在顾於景身后。 淳静姝没想到顾於景在公事上寸步不让,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孩子们的安全,一时之间,心中五味陈杂。 顾於景有他的道。 与眾多学子一样,他书房墙壁上掛了一副字画,上面的內容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六年前,秋闈前夕,她问他:“你今后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顾於景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画,懒声道,“自己猜。” 那时,她便想,顾於景是想做识百姓疾苦的好官。 六年后,他做到了。 因为顾於景,书院没有人受伤。 他在自己心中,虽然连好情人都算不上,不过,今日一事,也证明了他是一个好官。 当年,自己治好了他的手,从今日来看,也算值当。 眾多孩子,经此一劫,都会记住他; 遇初也是,以顾大人的名义,不是以爹爹的名义。 她收回飘飞的思绪,跑到书院里,想要將儿子抱到怀中。 而,顾於景有那么多护卫跟著,应该也不会有大碍。 可是找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遇初的身影。 淳静姝心中发慌,找到遇初的夫子,“夫子,遇初呢?” 夫子这才惊觉少了人。 “淳大夫,午膳后,我好像看见遇初往后山方向去了。” “是的,今日下午有手工课业,遇初说要去采一些枫叶。” “对,好像杨昊也跟著去了。” “什么?杨昊也去了?” 杨母脚一软,失声痛哭,“我的儿啊,你这是撞暴徒刀刃上了啊……” …… 四周一片吵闹声、惊慌声与哭喊声。 淳静姝紧绷的一根弦,断了。 她望著后山,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遇初不能出事。 她朝著门外跑去,山长一把拉住她,“淳大夫,你不要命……” “山长,遇初便是我的命。”淳静姝不理会別人的说法,直接奔向后山。 一颗心急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淳静姝將手压在胸前,从背面的小路蜿蜒上山,一遍遍小声呼唤遇初的名字。 一路搜寻无果,最终在远处一颗枫树下,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 “遇初!” 似乎听到熟悉的呼唤,小小的人儿刚想回头,忽然瞧见一暴徒从旁边的草丛中衝出来,拿著菜刀。 遇初顿面色惨白,糯糯的声音发颤,指著暴徒,“你,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是犯法的!” 一旁的杨昊胆子小,嚇得瑟瑟发抖,直接嚎啕大哭,“娘亲!娘亲救我!” 淳静姝急得胃部隱隱做作疼,背后全是汗,荆棘勾破裙衫,划伤手臂,她浑然不察,疾驰而上,一双腿几乎要跑断。 在淳静姝距离遇初百余米时。 暴徒现在红了眼,见人就砍,手中的菜刀靠切开遇初衣裳。 淳静姝觉得自己的生命要在这一刻静止。 “住手!” 顾於景一声厉呵,持剑侧面出现,砍断了暴徒的手。 鲜血四溢。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暴徒疼得在地上打滚。 紧接著,一阵“沙沙”的响动,松烟一群侍卫衝出来,將暴徒围住。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嗓子干哑因急速奔跑,有些喘不上气来,胸口也有一些闷疼。 幸好。 遇初呆呆地看著顾於景。 顾於景他长腿一迈,到遇初面前蹲下。 淳静姝刚降落的心跳,如同来到悬崖边,又陡然提速。 今日,她只顾著考虑遇初的安危,生怕暴徒伤了他; 却忘记了,顾於景本身也是一种危险。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山中?” “我是淳遇……” 透过顾於景臂膀的间隙,遇初看见飞奔过来的淳静姝,眼中一亮,紧接著眼眶蓄满金豆豆,委屈地哽咽了一声,“娘亲!” 淳静姝看见儿子满脸是泥土,还沾著些许劫匪的血渍,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提著的一颗心落地,眼泪夺眶而出,顾不上身边还有人,一手將儿子抱到怀中。 “娘亲,您怎么才来呀。” 遇初金豆豆直流,“我早就听到您的声音了,呜呜……” “娘亲在对面山谷。” 淳静姝带著鼻音,贴在儿子耳边温声安抚,“是娘亲来晚了,让遇初受惊了,遇初乖,娘亲来了……” 胸腔里迴荡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在世上的亲人不多。 她没有父母,最亲的人是祖母。 九年前,她与祖母走失,孤苦伶仃,来到了白府。 仅过了三年,又孑然一生,幸好后来有了遇初。 她想,一定是她这辈子太苦了,老天爷可怜她,让儿子留下来陪自己。 顾於景一直维持原有的姿势没动。 他的母亲从未如此对待过他。 从未在他陷入险境时,如此温声哄过他。 他墨色的眸落在母子俩身上,看著相拥而泣的两人,心中涌上不知名的感觉。 若是那一晚,两人有了孩子…… 他隱约觉得他们与他相关,可一细想,又不相关。 冥冥中似乎有力量想让自己靠近。 他伸手,手抬到半空,又转了一个方向,拍向遇初的背,“男子汉,不哭了。暴徒已经被捉住了,不会再来。” 清冷的声音,带著一丝安定的力量,淳遇初立马止住了哭声。 一旁的杨昊也不再哭泣。 淳静姝抬头。顾於景说话,能让小儿止住啼哭。 “淳大夫,这是你儿子。” “嗯。”淳静姝点了点头,想了想,“今日多谢顾大人了。” “顾大人,您好,我是淳遇初,谢谢您救了我。” 遇初从淳静姝怀中出来,朝顾於景鞠躬,认真道谢。 娘亲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要有礼貌。 他抬起头来。 经过方才眼泪的洗涤,遇初眼下的泥巴已经被冲刷乾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显露出来。 “你方才也很勇敢,面对暴徒没有失措乱跑,背脊挺得很直,小小年纪,勇气可嘉。” 顾於景觉得淳遇初的这双眼睛很漂亮,很熟悉。 他拿出一张乾净的帕子递到遇初面前,“你的脸上有些泥,擦擦吧。” 淳静姝却拉住了遇初。 第24章 亲缘薄 “多谢顾大人,不过遇初脸上的泥有些干了,需要用水洗,就不弄脏您的帕子了。” 淳静姝一手牵著遇初,一手牵著杨昊,朝著顾於景微微弯身,“天色不早了,杨昊的娘亲应该等急了。我带孩子们先下山了。” 如果不是平日她老有意无意地躲闪与心虚,顾於景差点就信了这番说辞。 他哪里看不出来,淳静姝不想用他的手帕呢? 不过,他没有戳破,慢条斯理地起身,看著她被荆棘刮伤的手臂,走在淳静姝左侧,“走吧。” 下山比上山快。 一路无言,遇初的目光时不时看向顾於景。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山脚的书院。 顾於景瞥了松烟一眼,松烟立马让侍卫將暴徒带到后门。 书院大门口聚集了很多老人。 他们有的这些孩子的爷爷奶奶,有的是外公外婆。 今日白岳书院出现暴徒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小镇上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了。 爱孙心切的老人家,纷纷跑到书院门口来接孩子,看看孩子是否安然无恙。 “乖宝,让爷爷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来,孙孙,吃一块酥饼就不怕了。” “阿弥陀佛,多亏菩萨保佑!毛毛,你没事就好!奶奶听到消息后,都快嚇晕了。” …… 遇初的小脑袋也忍不住四处张望,没看到想像中的那个身影时,幼小的眸子里,闪过一瞬失落,转瞬又很好地隱藏起来。 “遇初,淳奶奶应该正在忙,所以才没来。” 淳静姝看到儿子的表情,心中如被针扎了一下,有些酸胀。 稚子都有孺慕之情,遇初也不例外。 淳老太太虽然每次见到遇初,嘴巴叫得亲切,但细节是不经看的。 有时候,血缘真是很奇妙,哪怕遇初长得再好看,她对遇初只能是还算喜欢。 不过,遇初本就不是她的孙子,她对淳老太太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就算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亲情缘薄。 遇初这样的身份,不能认他的亲祖母; 而自己没有父母,也从未见过他们长什么样子,是个孤儿,唯一的亲人,只有奶奶。 孤儿的孩子,似乎,註定孤独一些。 “娘亲,我知道的,奶奶很忙,我不怪她。” 遇初懂事地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一边,指著几道飞奔过来的身影,“杨昊你的家人来了。” 是杨昊的母亲与奶奶。 杨昊扑到杨母怀抱中,呜咽起来。 杨母紧紧搂著自己的儿子,泣不成声,“昊儿,娘亲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方才一直在恨自己在关键时候乱了心神,没有跟淳静姝一起去后山。 现在看到淳静姝將孩子平安带回来了,心中百感交集,感激不已。 她要给淳静姝下跪时,被淳静姝一把拉住,“杨大姐,这可使不得,其实,救人的是顾大人。” 杨母看著两人,“多谢顾大人,多谢淳大夫。” 杨奶奶也跟著道谢,还从帕子中拿出方糖,分了一半给遇初。 遇初嘴里甜滋滋地,心中涌上来的涩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长与一些夫子看到顾於景,也都围过来。 “顾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山长不必介怀。”顾於景神色淡淡,不以为意。 秋风吹来,他咳嗽一声,山长猛然发现,他脖子上开始渗出血来。 “顾大人,您脖子上的伤……” 淳静姝侧头,这才看见他左侧脖颈上的伤口。 “淳大夫,我先带遇初於杨昊去院子里休息,您安心给顾大人看诊吧。”杨母见状,牵著两个孩子退到一边去了。 “有劳杨大姐了。” 夫子引著两人去安静的大堂,松烟拿著医药袋跟在后面。 “顾大人,现在有何症状?” “头有点晕。” 淳静姝点头,她净手后,拿出药膏,用指尖抹到伤口处。 药膏温热的触感,配上指腹的摩挲感,顾於景觉得自己脖颈的温度,在不断攀升。 最后,温度变得有些灼人。 淳静姝拿起一卷新纱布,一层层轻轻地覆盖,將伤口遮住。 顾於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將眼中的情绪遮住。 止住血后,淳静姝將帕子搭在顾於景手腕上,“顾大人,你脖子上的伤口抹两日药便无事了。只是你左手的手疾,因为今日的折腾,又出现了一些新症状。下一个疗程的方案需要调整,今日服用一颗清热解毒的药丸。” 淳静姝將药丸给到顾於景后,便起身离开。 顾於景让松烟安排车夫,护送她们一程。 松烟安排好一切后,返回顾於景身边。 顾於景跟山长要了一间空屋,就地盘问暴徒。 “说吧,剩下的漕运帐本在何处?” “反正都是死,我是不会说的。”魏主事疼得齜牙咧嘴,依旧咬紧牙关不鬆口。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既然好死你不选,便慢慢磨死吧。” 顾於景站起来,冷哼一声,“將他带到书院门口,告诉眾人,这便是今日作恶的暴徒,只要不弄死,隨便他们怎么玩。” 满头大汗的魏主事听到此话后,浑身哆嗦起来。 他见识过那些贪官污吏被押赴刑场时,百姓的盛怒。 若真的被丟到人群中,他只怕会被弄得筋脉寸断,腐臭不堪。 这个顾於景果然蛇蝎心肠,杀人诛心。 他乾嚎著嗓子,痛哭流涕,“顾大人,小的错了,都招,我都招……” 顾於景挑眉,坐回椅子上,接过松烟倒好的茶,慢悠悠地掀开茶盖,“说吧。” “我是收到雅阁那帮人的指示,才闹事的……” 录好口供后,顾於景下令,“断了他的手脚,別让他跑了,关押起来,来日为证。” 房间里响起惨烈的叫声,顾於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院。 路上,身穿蓝色圆领窄袖的带刀侍卫,来到顾於景面前,拿出一封信,道“主子,今日发生暴动后,淳大夫没有跟任何人接头,一心救治伤患。属下觉得,她不是雅阁的人。” “属下也觉得。若是雅阁的人,怎么会让他的同伴,对自己儿子所在的书院动手呢?” 松烟在一旁补充,“方才在山上,淳大夫那副爱子心切的模样也不像是装的。” 顾於景没有说话。 “主子,那医馆我们还要监视吗?” 想到此处,松烟又开始疑惑,“那半夜来医馆的那个男子,是做什么的?莫不成他们俩只是在外面表现出不亲热的样子,在医馆里面又是另外的样子?他们是什么关係呢?难道真的是情人?” 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主子,我们来小镇这么久,也没见到淳大夫的相公,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呢。” “怎么,你很关心?” “没……” “好好查案,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胡乱猜测。”顾於景扔了几本帐本出来。 松烟拿起来,看著顾於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侧过身去。 他就知道,主子每次让他派人监视医馆,可是又不愿听到淳大夫的不好。 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真是担心主子陷进去了。 早知道,以前自己就不给主子挡桃花了。 什么样的桃花,都比有夫之妇的烂桃花要好。 第25章 不自爱 而松烟此番话语,让顾於景重新审视淳静姝。 第一次去医馆,淳静姝的婆婆满口仁义道德,更相信外人,也不相信她; 她的小姑子,挑拨是非,口蜜腹剑,帮著外人找证据踩她; 她的丈夫整日不见踪影,医馆忙里忙外,她一个人,还要带一个孩子。 这个女人,確实过得很辛苦。 顾於景心中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想起了他们母子二人在山间相拥时的场景。 “主子,淳大夫从医馆带过来的草药,还剩下一些,如何处理?”身穿蓝色圆领窄袖的带刀侍卫问道。 “送回医馆。” 顾於景看了信件內容,蹙眉调头回书院,“松烟,你准备好此次的诊金,亲自送过去。” 此时,淳静姝与遇初在回医馆的路上。 “顾大人的这辆马车好气派。” 遇初挨著淳静姝坐下,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娘亲,钦差大臣是大官吗?” 霽溪小镇来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令。 “恩。”淳静姝淡淡应了一声。 “娘亲,我觉得顾大人好厉害,他帮了娘亲也救了我,我以后也想成为他那样的好官。”遇初靠著淳静姝。 顾大人制服暴徒的时候,太威风了; 他的手宽大又温暖,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觉得莫名的安心。 淳静姝看著遇初眼里的崇拜,沉默一会,点了点头。 不久,遇初靠在淳静姝怀中睡著了,嘴角还带著淡淡的笑容,嘴里偶尔会囈语,“顾大人……” 淳静姝抱著儿子心虚复杂。 今日虽然顾於景没有看到遇初的真实样貌,但住在霽溪小镇,难免哪日会再碰到。 她不確定顾於景到时会不会认出遇初,但不让他看见遇初的样子,是最稳妥的方法; 要想办法提前治好他的手,等淳启哲回来后,跟著他早日去省城。 母子俩刚回到医馆门口,就见嫂子卢氏一脸焦急地赶来,袖子挽起,裤腿还带著泥。 见淳静姝抱著遇初下马车,遇初趴著不动时,脸色一白,声音发颤。 “静姝,我刚刚种地回来,听说了白岳书院的事情,遇初,他没事吧?” “嫂子有心了。” 淳静姝心中一暖,“遇初只是受了一些惊嚇,睡著了。人好著呢!” 卢氏往淳静姝怀中一看,吐出一口气,吞了吞口水,“神明保佑!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两人进入医馆,淳静姝將遇初放到床上,卢氏帮她收拾。 因为当时救人匆忙,搬运时散落了一些药材,卢氏一一捡起来,放到桌子上。 等淳静姝来到药房时,卢氏將最后一根药材放到桌子上,手背上还有淤青,看起来受伤已经有两日了 “嫂子,你这伤怎么回事?怎么不到我这里来拿药?” “前几日淳月回去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想要砸东西,我拦著,不想被一柄做饭的大勺,给砸到了。” 卢氏扯了扯衣袖,有些无奈,“她也不是有心了,我就没跟你说。没多大的伤,过几天就好了。” 淳静姝蹙眉。前两日,不正是自己告诉她,顾於景可能有妻室的时间节点吗? 她得不到顾於景,何必又乱发脾气,殃及他人? 淳静姝眸色暗了几分,对这个小姑子越发不喜。 以前她还只是刁蛮,现在遇上顾於景,便越发无理。 “嫂子,先將这个药擦了。” 淳静姝拿出一盒药膏,抹了一些到卢氏手臂上,之后,將药膏放到她手中。 “静姝,谢谢你。”卢氏手中握紧药膏。 她嫁入淳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在淳老太太与丈夫心中,没有什么地位。 整个淳家,她能说体己话的人,便只有淳静姝了。 “静姝,你这几日留心淳月,我看她时不时哭哭啼啼的,又暴躁,十分不正常,我担心她来医馆惹麻烦。” 卢氏回去前,叮嘱了淳静姝一声。 “嫂子,放心,我不是软柿子,不怕的。” 卢氏这才放心地点头离去。 过了片刻。 医馆的巷子口响起马蹄声,松烟与一个带刀侍卫拎著草药而入。 “淳大夫,这是没用完的药材,放哪里?” 淳静姝总觉得这个带刀侍卫,比先前来医馆时,要客气许多。 “放药房吧。” 淳静姝引著两人將草药放到药房的柜子。 松烟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桌上,“淳大夫,这是这次救治伤患的诊金,请您收下。” 淳静姝打开,里面有六锭金子。 本想开口说用不了这么多,但想到顾於景有钱,她收下了盒子。 松烟见使命完成,抱拳告辞,走到门口时,迎面碰上了一身黄衫的淳月。 “这位小哥,你们家公子今日也来看诊吗?”淳月眼前一亮。 “无可奉告。”松烟冷冷看了一眼,径直离开。 淳月脸色尷尬,但又不能对顾於景身边的人说什么,只能在心中骂了一句,“狂妄。” “淳月,今日到医馆来有何贵干?”淳静姝站在大堂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嫂嫂。” 淳月见到淳静姝连忙迎了上去,“我今日是来看你的。” “有话直接说,不然我要磨药了,没时间听你扯了。” 淳静姝不喜欢拐弯抹角,淳月每次来,必有所求。 “嫂嫂,等等。我想请嫂嫂帮一个忙。” 淳月不安地扯著衣袖,走到淳静姝身边,咬了咬嘴唇,用极其低的声音说, “嫂嫂,我想通了。我太喜欢顾公子了,哪怕他已有家室也无妨,我,我也愿意做妾。” “啪”的一声。 清脆的声音在医馆响起,淳月面上瞬间起了五个手指印,“你居然自甘墮落做妾?你再说一遍?” 第26章 保良媒 她捂著脸,难以接受,瞪著淳静姝,“你,你竟敢打我?” “难道你不应该打吗?难道我打不得你吗?” 淳静姝厉声反问,“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开口闭口给人做妾,你不觉得羞耻吗?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老太太自詡淳氏家风清正,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歪了?” “淳静姝!你!” 淳月红著眼,“你好意思说我?你没经过父母之命,私自勾引哥哥成婚,还生下了儿子,要说羞人,也是你羞人!” 心灵中的创伤,往往是近在肘腋的人造成的。 淳月此话,磨灭了淳静姝心中最后的耐心。 “淳月,我跟你哥哥的事情,与你不相干,你没必要在这里拿乔。不管如何,我是你哥哥的妻子,做人家妾室或是外室,我是断不能接受的。” 淳静姝眼底笼罩著冰霜,若日后淳启哲中举,以淳月的样貌找一户普通人家做正妻,绰绰有余。 淳月眼泪直流,“淳静姝,要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么难吗?呜呜,你就是不肯帮我……” “淳月,你打可怜牌也没用。你也不要因此此事,迁怒嫂子。” 淳静姝语气坚决,“我再次强调一遍,如果让我可以给你保良媒,但是这种偏媒,不行。你今日来医馆若是只为此事,我就不奉陪了。你若还想在此事上纠缠,便等你哥哥回来,你自己跟他说吧。” 淳月睫毛颤动,眼底是一抹阴鷙,狠狠地剜了淳静姝一眼,负气离开了医馆。 哥哥肯定不会支持自己。 但,她心中得到顾於景的想法更加强烈。 上次,淳静姝落水,顾於景的下人隨便拿给淳静姝的衣裳上都带著珍贵水纹。 可见,他家底极厚。 他长得又是那般俊美,若能在他身边伺候,自己应该很快便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 她不喜欢大嫂卢氏那样的生活,每日起早贪黑地劳作,还得不到婆家的认可; 她是淳家最受宠爱的姑娘,自然要过富贵日子。 既然淳静姝不肯帮忙,那她便自己想办法。 反正母亲在此事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有一个贞洁牌坊压在她身上,她肯定会同意的。 此时,医馆门口进来了一位腿受伤的老人,带著呻吟,淳静姝扶著老人做到了椅子上。 “老奶奶,您怎么一个来医馆了,您的家人呢?” 老人疼得眉头蹙起,靠在椅子上,虚弱开口,“我家孙子上山去烧炭了,几日后才回,我今日是疼得忍不了了,便来医馆了。” 她腿上长了一个脓包,疼得直哆嗦,淳静姝给她用了麻沸散,用刀割开,挤出脓水。 “脓水已经挤出,伤口將脓水挤出来便会慢慢恢復,不过,今日需要有人扶你回去。您住哪里呢?”对待老人,淳静姝总是很有耐心。 “前面两个巷子,拐一个弯……”老人住的离医馆不远。 医馆陆续来了几个人,淳静姝想了想,“要不您等等,我给这几位看诊后,送您回家?” 老人连忙点头。 不久,遇初醒了,淳静姝看完诊,娘俩一起送老人回家。 “淳大夫,你真是人美心善。老太婆也想有你这样的一个孙女,善良,体贴。” 老人家笑了笑,“你家祖母享福咯。” 淳静姝顿了一会,“我的祖母很早就不在世间了,她,没有想过我的福。” 心中的涩意瀰漫,她被人拋弃过三次。 第一次是被母亲拋弃,听人说,她父亲在她出生前,被土匪杀了;在她出生当天,母亲便跳河自杀了,她出生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祖母看她可怜,亲自將她拉扯大,自己认识的第一个字,认识的第一株药材都是祖母教的。 她出生后,身子骨便不好,是祖母一口口汤药吊回来的。 祖母与叔叔婶婶住在一起,她经常被婶婶骂成“拖油瓶”,克父克母的灾星。 祖母时常忧虑,若是哪一天自己不在,她会被人欺负。 她便说,“祖母不怕,您医术这么厉害,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可,没等到长命百岁,却等来一场变故。 十三岁那年,她被婶婶拋弃。 在逃难期间,婶婶將她推落悬崖,祖母为了拉住她,两人一起坠崖。 坠崖醒来,发现自己被掛在树枝上,而祖母却不见了踪跡。 地上有一滩血跡,还有一些撕碎的衣裳,像是被猛兽咬碎一般。 她在悬崖下面找了三天,也没有看见祖母的影子,自此,她彻底成了孤儿。 第三次,便是被顾於景拋弃。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至死都不拋弃自己的人,只有祖母,可惜自己却再无机会承欢膝下了。 淳静姝想起往事,眼眶湿润。 老人家见她想起伤心事,回到家后,拿了一盒甜柿饼递给母女俩。 “这些都是我刚刚做好的,味道可甜了,吃了心情也会变好。” 老人家语气带著安慰,“淳大夫,不要觉得孤单,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你奶奶呀,此时一定会在天上看著你,你现在所看到的星辉,有一缕是她。她一直都在。” “嗯。” 她看著那张慈祥的脸,点了点头,咬了一口柿饼,嘴里的甜意,驱散了胸腔的苦意。 是啊,她会带著祖母传给自己的医术,去延续更多生命,只要医术还在,祖母便在。 翌日。 淳静姝翻看祖母留下来的医册,找到了治疗顾於景手疾的新疗法。 到了约定的时间,松烟来了。 “淳大夫,主子今日有重要公务要处理,请淳大夫去客栈上门治疗,如何?” “可以。” 今日的新疗法,在医馆开展多有不便,淳静姝上了马车,来到繁星阁,给顾於景诊脉。 “今日治疗需要用到药浴,需要请顾大人备好热水,且不能间断。”淳静姝新方法便是给顾於景用热疗。 松烟连忙下去备水,顾於景脱去上衣,坐在浴桶里后,淳静姝进去扎针。 她先在手掌施针,之后,一路向上,往背部扎针。 雾气蒙蒙中,淳静姝看到顾於景本来光洁的后背,有三条可怖的大疤痕。 此前诊治,她都查看了顾於景的前胸,並未查看背部。 这伤口的的痕跡,一看便是鞭子抽的,顾於景是侯府世子,何人能够对他下如此狠手呢? 一时之间,恍了神。 “淳大夫,你的手还要放我背上多久?” 淳静姝的目光太过直白,顾於景冷不丁出声。 “顾大人,我,我是在看你的穴位。” 淳静姝尷尬地收回目光,身体挪动了一下位置,准备抽出银针时。 可地上都是水,一脚打滑,淳静姝身子往后仰去。 在身子倒地倾斜的那一瞬间,顾於景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她落入到他的臂弯之中, 银针悉数落地,两人跌坐在浴桶中。 肌肤相贴的触感传来,淳静姝大脑一片空白。 “淳大夫,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坐在我的腿上吗?” 第27章 父子见,外貌像 没有上次在雅阁温泉里的杀气腾腾,顾於景狭长的桃花眼在一片雾气蒙蒙中,灩瀲出一抹不明味道。 她的双手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襟,整个人如同猫咪般,靠在他的臂弯,姿势极其曖昧。 淳静姝“噌』地一声站起来,从浴桶里匆忙出来。 她脸上热气蒸腾,如同熟透的螃蟹,恨不得钻个地洞逃走。 与顾於景亲密的接触,让她心跳加速,一时忘了言语。 她拾起地上散落的银针,仓皇朝门口跑去。 “淳大夫。”顾於景开口唤她。 “顾大人,今日诊治已经完成,后面几日,还有药浴,我,我过两日再来……” 淳静姝浑身有些发抖,像是方才浴桶里的水,过於烫人。 “本官不是说这个。”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顾於景走出浴桶,挑眉道,“淳大夫打算就这样从本官房中走出去?” 淳静姝看著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裹著身材,睫毛轻颤。 “穿上这个吧。”一件天青色的披风落到她身上。 “多谢顾大人,这件披风下次我洗净后还给大人。”淳静姝不敢回头,胡乱地系好披风后,瞬间跑得没人影。 松烟从外打水进来,瞧见淳静姝一副惊慌失措的背影,欲言又止。 顾於景更衣后,坐在轩窗前,一身雪白的中衣,衬得他气质出尘。 松烟將公文呈上,打开帐册,进行匯报。 匯报完毕,顾於景却没有反馈。 “主子?” 松烟试探性地开口,“接下来这个方向,您看可以吗?” 顾於景望著窗外婆娑的树影,有些心不在焉。 “嗯?再说一遍。”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松烟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主子一旦开口问第二遍,便是帐册还有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边看边说,“主子,这批帐册的入库数目与出库数目……” 一顿输出后,顾於景淡淡地瞥了松烟一眼,“便按照这帐册去查吧。” 松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鬆了一口气,“是。” 其实第二遍与第一遍的內容是一样的。 顾於景拿起公文,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锦帕包裹的一枚银针,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著一抹淡淡光芒。 方才,她便是用这银针,扎入自己穴位的。 从手一路而上,她的针,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肩膀与背部伤口。 他的眸色变得幽暗。 * 淳静姝客栈离开后,带著凉意的秋风吹在身上,让她狂跳的心,平静了几分。 或许方才是顾於景主动扶自己,让自己错愕,才慌了心神。 毕竟,与他相处的那三年,他可从未扶过自己。 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学宫组队玩蹴鞠,她挨了一球,整个人直往地上扑去,一旁顾於景没有扶她,还是一位同队的学姐及时拉了自己一把,才避免自己当眾摔了一个狗吃屎。 事后,她有些闷闷,鼓足勇气,吞吞吐吐问他,“世子,你方才……” 他抬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对上他如同的深潭的眸,她不爭气地別过头去,“你,你方才没有扶我……” “你不是没摔倒吗?”他眼神一转,不以为意。 是啊,问什么呢? 自己不是没有摔倒吗? 怎么这么矫情呢? 陪在他身边的那三年,她从未靠过一次他的臂弯。 她很想体验那双被自己治好的手,將拥自己入怀时,孔武有力的感觉。 那时她是卑微的,渺小的,期盼的; 直到今日。 她发现,他的臂膀,不过如此。 若是在以前,能靠在他的臂膀上,她会觉得受宠若惊; 可现在,无论是他的触碰,还是他的臂弯,她都只想逃开。 回到医馆后,淳静姝跑了一个热水澡,將身上搓了一遍。 顾於景的味道,若是在身上留久,会烙下印跡的。 翌日。 侍卫带来一则新消息,魏主事在白岳书院某处还留下了一本帐册。 顾於景带上松烟赶往书院。 等到快下学时,几日终於找出了隱蔽的帐册。 “主子,这下,漕运的第二支蛀虫也找出来了。”松烟面带兴奋。 顾於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长腿一迈,跨过台阶。 忽然听到一声“哎哟。” 一个稚子摔倒,背包掉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四散开来,其中一支笔,朝著顾於景脚下飞来,他来不及收脚,一脚踩在了那支笔上。 “咔嚓”,笔断了。 “啊!我的笔!” 稚子的惊呼声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地上爬起来,来到顾於景旁边。 他急忙捡起那支被踩得四分五裂的那支笔,带著哀嚎,眼泪汪汪直流。 “呜呜,我的笔……” “不过是一支笔而已,大不了赔你一支新的,不哭。”松烟双手抱臂。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笔,是我娘亲给我做的。我还捨得用……” 小孩子抽抽嗒嗒,心疼极了,委屈极了。 那稚子的声音扯动他的心弦,顾於景觉得这个声音觉得异常熟悉,他蹲下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是你?” 遇初抬头,看见顾於景止住了哭声,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顾大人。” 这是顾於景第一次见到遇初真实的模样。 比想像中的还要好看。 他皮肤白嫩,五官立体,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糯糯地,跟淳静姝很像。 虽然现在还小,可是长大后必是一个俊朗的少年郎。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遇初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来是小遇初啊。” 松烟笑著跟著蹲下,看到顾於景与遇初同框,愣了一会。 怎么感觉…… 此时,杨昊的父亲来接儿子下学。 这是他第一次来白岳书院,牵著儿子路过台阶时,杨昊跟遇初打招呼。 “爹爹这是我的好友,淳遇初。” 杨父笑眯眯地看著两人,对著顾於景道,“最近书院闯入了暴徒,淳兄,你是也是不放心儿子才亲自来接他下学的吧?” 遇初大眼睛眨巴眨巴,想要开口时,顾於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杨昊尷尬地连忙將自己父亲拉开,往外面走去,“父亲,刚刚那位不是遇初的父亲,他是一个新来的钦差大臣。”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刚本想说的,可是被你打断了。”杨昊嘟嘴。 “不是父子吗?” 杨父回头撇了两人一眼,“长得明明就很像啊。” 秋天的风裹著凉意,將父子二人的对话悉吹入顾於景耳中。 “像吗?”顾於景看向松烟。 “是,像。” 第28章 直勾勾 光影流动,顾於景从遇初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遇初,你从小跟你父母亲一起生活吗?” 此时,淳静姝来到书院门口,听到这个问题,大脑空白了一瞬,她靠在院墙外,双手紧紧抵在墙上,提起的脚,忘了落下。 她不知道遇初会如何作答,更无法控制顾於景的判断。 她不敢跨过那一道薄薄的门槛,担心这六年的流离与隱姓埋名,皆会因为今日晚来一步,而化作笑话。 “是,我从未与我娘亲分开过,娘亲对我特別好。” 遇初提起自己的娘亲,眼中亮晶晶地,“我爹爹对我也很好,虽然他会为了准备科考有些忙,但是只有有空,他都会来看我跟娘亲。” 儿子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入淳静姝耳中,也落入顾於景心上。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双脚著地,活著的真实感,才重新回到体內。 顾於景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是啊,遇初的父母俱在,他怎么会產生那种荒谬的想法呢? 他方才在心底居然觉得遇初,或许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一点相似不足以说明什么。 “遇初,顾叔叔不小心踩坏了你的笔,重新给你选一支如何?”顾於景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可是……” 遇初嘟起嘴巴,“这是娘亲特地送我的狼毫笔,里面有狼毛,世界上没有第二支了……” 淳静姝才鬆开的手又握紧,身子靠在院墙上,没有动弹。 “狼毛?” 顾於景拾起地上踩碎的毛笔,细细打量,眸色几变,他跟遇初再三確认,“这是你娘亲给你的?” “是的,顾叔叔,有什么问题吗?” 顾於景深吸了一口气。 这支笔,跟他那支很像。 那支笔,是她送给自己的,是他手受伤后,握稳的第一支笔。 第一次去稷上学宫时,他的手伤还未痊癒,提笔写字有些吃力。 在一次春狩时,几个紈絝自己射中了几支黄鼬,做成了狼毫笔,拿到学宫炫耀。 碰到顾於景时,开口嘲笑,“顾於景,你堂堂武侯世子,可有自己亲自做的狼毫笔吶?” “笑话,他现在连鸡毛笔都拿不稳,用什么狼毫笔?” “就是,他的手连弓都拉不开,怎么可能射黄鼬?” “手废了,还来什么学宫,要是我,早就躲在家里不出来了。” …… 顾於景从未如此被人羞辱过。 他自从废了手,周围的人都在迁就他,直到来了学宫,这些不加遮掩的恶意,直接扑到他脸上,將他的自尊狠狠碾压,如有千钧一般,压在他的背脊。 “不过是几只破黄鼬有什么了不起?” 在顾於景准备与他们拼命之时,江芙蕖来到了自己身边,替她说话。 “有本事你喊顾世子去猎黄鼬啊?没有本事在这里喊什么?怎么,以为仗著武侯的势,便可以顛倒黑白了?顾於景废了就是废了,还敢在这里囂张?”一名紈絝站出来,指著江芙蕖的鼻子骂。 “我就是囂张了又如何?” 江芙蕖一巴掌拍掉紈絝的手,“区区黄鼬做的狼毫笔,世子看不上。我们要做就要用真狼毛做成狼毫笔。” “行,如果你们真的拔到狼毛,小爷我当场给顾於景跪下,道歉认错,从此再也不说他是废物了。” 紈絝勾起嘴角,邪恶道,“但是,若是你做不到,你与顾於景便要从小爷的裤襠下钻过去,从此次见到小爷,绕道而走。” “你说的!谁做不到,谁便是孬种!” 江芙蕖哼了一声,看向顾於景,“世子,我们走吧。” 这是顾於景第一次看到江芙蕖与別人吵架,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还吵得如此理直气壮。 顾於景白著脸,与江芙蕖走到迴廊下。 “世子,你可在怪我鲁莽?” 江芙蕖看著一言不发的顾於景,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我或许能够做到。” 顾於景幽幽地看著她,半晌,径直回了臥房。 翌日一早,江芙蕖没有送莲花碧玉粥来,书童告诉他,昨夜江大夫去附近的瑶山找狼毛去了。 顾於景拿著茶杯的手一紧,来不及用一口膳食,直接去请山长增派人手去瑶山找人。 顾於景来到瑶山山脚时,看到一个摇摇晃晃地瘦弱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等到走近了,確定是江芙蕖。 她一只手臂上缠著布条,身上,双手都是血跡,看见顾於景,露出一个微笑,“世子,你看,我薅到狼毛了。” 她摊开双手,里面躺著巴掌大的一团狼毛。 “江芙蕖,你为了几根狼毛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或许是这件事亲因自己而起,顾於景的心,第一次被狠狠撞击,他的声音竟带著一丝颤抖。 那一刻,顾於景第一次觉得黑丫头,与眾不同。 “世子忘了,我是大夫,自然是智取了,怎么会拼命?” 江芙蕖先是寻了几处狼经常出入的地点设置了陷进,又放了迷烟。 恰巧困住了一头孤狼,將它迷晕。 她拔下它额上的一缕狼毛,却不慎被捕猎的夹子,夹到了手臂。 回到学宫后,江芙蕖走到那个紈絝面前,摊开手掌心,“你输了,请履行赌约。” 那紈絝嘴上骂她是疯子,有些畏惧地给顾於景磕头认错。 整个书院的人都知道江芙蕖扯到了狼毛。 自此,学宫再也无人拿顾於景的手说事。 江芙蕖將做好的狼毫笔,送给顾於景,当时,脸上带著緋红,“世子,以后,我来给你做笔。” 可是,他伤好了,她却走了。 除了她,世上大概不会有谁,真的会用狼毛做狼毫笔了吧?那遇初的这只狼毫笔,是她做的吗? 江芙蕖与淳静姝是同一个人吗…… 碰巧身著蓝领的带刀侍卫从来到书院门口,看见淳静姝,“淳大夫,来接遇初下学吗。” 闻声,顾於景大步走出书院,看到抵靠在墙边的淳静姝。 “淳大夫,这支狼毫笔是你自己做的吗?” 如同是黑潭中闪速的碎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淳静姝。 第29章 你是谁 淳静姝对上那双泛著光的眸子,微微別过头去。 “顾大人,你想说什么?这支笔有什么不妥吗?” “这支笔跟我的那支一样。” 顾於景倾身靠近她,目光追逐著她的眼,低头俯视她,“淳大夫,你不要说这次又是巧合。” “不过是一支笔而已,为何顾大人要追著问呢?”淳静姝咬住了嘴唇。 她想起那日在瑶山上见到顾於景,自己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狼毛时,他没有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受伤,反而板著脸將自己说了一顿。 她知道,他说得道理都是对的,所以当时只是心中失落了一瞬,便安慰自己,他就是这个性子,他跟自己说道理,便是在关心自己。 她没见父母是如何相处的,也没人教她女子面对心爱的男子时,要如何相处。 祖母说,作为大夫,会碰到各式各样的患者,要有仁爱之心,要有宽容之心。 因此,在与顾於景相处的三年里,她总会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的冷漠,他的嘴毒,他的不耐烦,她都包容著。 可是,六年前,当她听到他温柔地回应他的准未婚妻时,她才明白,他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原来是这般温柔,有耐心。 而与自己。 就连在床上,他也只温柔了片刻。 “为什么你会製作这支笔?你不是淳静姝……” 诡异的熟悉感又一次浮现,顾於景紧盯著眼前的这个女人。 “顾大人!会製作狼毫笔的人多得去了,天下的读书人,有一半都会做笔。你因为这支笔质疑我的身份,是不是太过牵强了?” 淳静姝眼中涌上一丝涩意,她倔强地抬头,“何况顾大人如何便篤定,你的那支笔便与我的这支笔是一模一样的?” 顾於景看著她勾起了嘴角,从身上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你看看是不是一样。” 淳静姝没想到他居然隨身还会带著这支笔,愣了一下,瞥了一眼那支笔。 “顾大人,我们这两支笔,不是一样的呢。狼毛是无法单独做成毛笔的,狼毛粗硬,缺乏毛笔所需的柔韧性和吸墨能力,需要搭配其他的毛来使用。” “搭配使用?” “是。我猜,顾大人的这支毛笔,为了满足使用功能,加入了黄鼬尾毛,笔锋整齐,书写起来流畅无比。而我给遇初製作的这支狼毫笔,是由狼毛、黄鼬尾毛以及羊毛三种材料製作而成,比锋更软,適合给小孩练笔。” 其实,市面上的狼毫笔不是狼毛製作的,都是是由黄鼬尾毛製作而成。 黄鼬又名黄鼠狼,因习性凶猛被称为“狼”,其尾毛制笔后沿用“狼毫”之名。 但淳静姝此前並不知晓,才会在与紈絝打赌时,夸下了海口。 她这两支笔都是为顾於景製作的。 为了製作毛笔,她当时特地去请教了教习书法的夫子,还帮他砍了三天柴火。 第一支,只加入了黄鼬毛,笔锋偏硬,適合有手疾的顾於景使用。 那时顾於景的手还未恢復,用力不均,太软的笔,不利於他腕力恢復。 第二支,她本打算在春闈前送给他。 不过这些后续,顾於景是不会知道的,他也不屑於知道。 “顾大人若不信的话,可以去书局找人看看。” 淳静姝侧过身体,往旁走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至於我这支毛笔用的狼毛,是一个看病的猎户给我,我是看著好玩,才会放几根到毛笔里去的。” “好玩?”顾於景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心被扎了一下。 “是。” 淳静姝朝著遇初招了招手,“遇初,我们回家吧。” 遇初连忙跑了过来,方才顾叔叔似乎跟娘亲有要事要谈,因此他乖乖地等在一旁。 他拿著被踩碎的毛笔,递给淳静姝,“娘亲,这个怎么办?” 沉默片刻。 “遇初,將毛笔给顾叔叔。” 在淳静姝一片愕然的眼神中,顾於景接过遇初手中的毛笔,他的手横在母子俩中间,修长的手指上,还可以瞧见若隱若现的青筋。 遇初抬起头看了一脸淳静姝,见她没有开口,便將毛笔放到顾於景手中。 淳静姝回过神来,想要拒绝时,顾於景开口打断她,將毛笔包后,放到身上,“淳大夫,遇初的毛笔是我踩坏的,便由我给他修復吧。我记得我以前上学的学宫有一位夫子,很会製作毛笔,应该也会做修復。” 淳静姝瞳孔微闪,“顾大人,一根毛笔而已,不用这么麻烦……” “无妨。” 顾於景朝著遇初伸出手,“遇初,顾叔叔今日不能立马將你的毛笔修好,要请你等一段时日了。作为补偿,顾叔叔先给你买糖葫芦吃,如何?” “娘亲,可以吗?” 提到糖葫芦,遇初眼中冒著小星星。 淳静姝只得点了点头。 现在比起糖葫芦,她更担心的是,顾於景要去稷上学宫找那夫子。 若是那夫子说出当年自己製作了两支狼毫笔…… 遇初笑著小手放在顾於景的手中,顾於景温暖的大掌包裹住他小小的手掌,让他觉得很安心,很温暖,就像上次一样。 他愣愣地看著这个长相俊美,又威风的顾叔叔。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很喜欢靠近顾叔叔。 “遇初,你看著挑。” 几人在一家铺子面前停下,里面有各式的大大小小冰糖葫芦。 遇初只挑选了一个。 顾於景將所有的款式都拿了两份,让商贩包好,递了一份到遇初面前。 “遇初,这些都拿去吃。” “顾叔叔,这太多了,我今日一支便够了。” “那便留到明日再吃。” 顾於景將糖葫芦放到遇初手中,“现在天气不热,可以放两天,你也可以拿到书院,分给同学们吃。” 遇初觉得顾於景说得也有道理,点点头。 因为顾於景的逗留,铺子里的少女频频看过来。 “那不是新来的钦差大臣吗?他长得可真俊。” “那旁边站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吗?” “从身段来看,应该是一个漂亮女人。” “那是,顾大人那样的男子,配一个天仙都不过分。” …… 淳静姝背对著她们,將头埋得很低,那些人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顾大人,医馆还有事,我先带遇初回去了。” 跟顾於景在一起,自己就会变成显眼包。 她不想明日被別人热议,牵著遇初,从另一侧离开。 “等等。”顾於景却唤住她,將另一份糖葫芦盒子递到淳静姝面前,“淳大夫,这一份是给你的,今日毛笔一事,是我衝动了。” “顾大人不必如此在意,说清楚便好。”淳静姝頷首。 可她那客气又疏离地態度,却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顾於景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明的意味,他喉结滚动,“遇初的毛笔,我会在这两日儘快修好。” 第30章 真身份 周身的血液凝固,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直到小贩清脆的叫卖声传来,淳静姝才回过神来。 “顾大人,真的不用介意,一只毛笔而已。” 淳静姝张口,找回自己的声音,“若顾大人执意,也可以去任意书局,给遇初换一支新的毛笔。” “我知道了。”顾於景点头,不置可否。 淳静姝对著他点了点头,牵著遇初匆匆离开。 顾於景看著母子俩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开视线。 “主子,今夜还用继续盯著医馆吗?”松烟在一旁问道。 “这两日,她夫君也没有回来吗?” “没有。淳大夫的夫君听说去省城参加秋闈了,好多日都没有回来了。”松烟有些晦涩地看了自己主子一眼。 “胡扯。秋闈早就结束了。” 顾於景从鼻子子中发出一声冷哼,“继续派人看著医馆吧,不要打扰她。” 松烟张大了嘴巴,里面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怎么?” 顾於景扫了他一记冷眼,“还不快去?” 冷冷的语言,让松烟到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在回医馆的路上。 遇初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笑眯眯地將糖葫芦递到淳静姝跟前,“娘亲,这个糖葫芦真好吃,娘亲也吃一个?” “娘亲不吃,遇初吃吧。” 淳静姝心中隱约有些不安,她不確定顾於景最后那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顾於景会不会真的去找夫子修笔。 但是她有一个强烈的直觉,不能在待在霽溪小镇了。 “好吧,那我吃了。” 遇初舔了舔山楂外面的糖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光滑而亮的糖衣上面模糊照出人影,遇初看著糖衣表面,问道,“娘亲,今日在书院,他们说我跟顾叔叔长得很像,娘亲觉得像吗?” 淳静姝握住儿子的手,骤然加紧。 她理了理思绪,斟酌用词,开口的解释,“遇初,有时候,或许我们会遇到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娘亲以前也遇见过。” 曾经在玉县遇到的陈念,便跟自己长得很像。 “喔!娘亲,我想起来了。好像以前有一姨姨跟娘亲好像。” 遇初抬头看著自己的娘亲,想问一个问题,“我记得爹爹刚去医馆时,娘亲好像没有让我喊他爹爹,是喊的叔叔,是为什么呢?” 淳启哲第一次见到遇初时,遇初才三岁。 淳静姝没想到遇初小小的,记忆力居然这么强。 大概是遗传了顾於景吧。 一时之间,淳静姝喜忧参半。 “那是因为你爹爹惹娘亲生气了,娘亲罚他的。” 天色已黑,淳静姝关上了门,“遇初,方才你跟娘亲说的话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喔。” “为什么呢?” “因为娘亲与爹爹闹脾气的事情,若是被其他人知道的话,娘亲与爹爹会害羞的,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 淳静姝將儿子拥在怀中,在他耳边轻声说,“就像遇初有时候被娘亲揍了,也不希望娘前告诉你同窗一样,对不对?” 遇初小脸一红,“娘亲,我知道了,您放心,遇初一定不会说的。” 淳静姝笑著颳了刮儿子的鼻子,撩起袖子去煮晚膳。 她不想告诉儿子他的真实身份。 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別,她不指望儿子封侯拜將,只希望平安顺遂,日子过得小康便可。 之后,母子二人平静的日子过了两日。 淳静姝每日看诊,生活忙碌而自在。 顾於景没有出现的这两日,淳静姝觉得空气都自由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起风了,温度骤降。 医馆提前了半个时辰关门,淳静姝將遇初送回老家,请卢氏帮忙照看遇初,她要去繁星阁给顾於景完成新一个治疗疗程。 刚准备出医馆的门时,忽然感觉有一股杀意。 她猛然抬头,却並没有看到人影。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方才一定有人盯著自己。在玉县的那几年,她被恶霸注意到的那段时间,也经常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自己。 她当即收回脚,关上医馆大门,並落锁。 过了一会,没有动静。淳静姝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口,透过门板的间隙看外面时,看到一双趴在门口往里偷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淳静姝后,露出了一丝捕获猎物的得意。 她猛然起身,往后退。 马上,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嘶哑的男声响起,淳静姝脸色发白。她在霽溪小镇与人为善,没有得罪什么人,此人来势汹汹,莫非是那恶霸派人来寻自己了? 敲门声越来越大,门板砰砰作响,淳静姝心中涌上一股恶寒。若真是那恶霸,只怕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小家就要散了。 门外的男人见无人应答,哐当一声抽出刀,劈里啪啦砍起来。 淳静姝紧紧拽住医药袋,决定先逃为上。她从院墙里的一个洞钻了出去。 爬到一半时,哐一声响,门锁落地,淳静姝快速往前面一钻,一只鞋子掉落,她顾不上拾起鞋子,匆忙朝著外面的巷子逃去。 那男子也追在后面,淳静姝回头望见是一魁梧健硕的男子,她一路不要命的跑,慌乱之下,心臟胡乱跳动。天快黑了,一路上没看到行人,让她无人可求助,无处可隱藏。 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心中涌上一股绝望。 她就说遇到顾於景很倒霉,她来霽溪小镇三年,都风平浪静,可是自从遇见顾於景,似乎一切都在慢慢脱离轨道。 或许是自己的心声被上天听到,在那男子扯住淳静姝衣服的前一息,淳静姝撞进了一个男子的胸膛。 熟悉的薄荷气息传来,淳静姝顺著男子紧致的下顎线望去,落入了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中。 是顾於景。 “大人,救我!”淳静姝紧紧抓住他,像九年前一样,脱口而出。 顾於景微愣,旋即一手护住淳静姝,“松烟!” 一声令下,松烟飞身而起,紧接著“哐当”一声,男子手中的剑落地,追在淳静姝身后的男人双手被擒。 “胆子倒不小,居然在本官的地盘上动手!” 顾於景冷著脸,“你是谁?追著一个弱女子做什么?” 淳静姝还未平静的心,又再一次波涛汹涌。 因为那恶霸知道知道自己叫江芙蕖,他的人,也知道。 只要他答,顾於景便会知道自己就是江芙蕖。 第31章 怀野种 “弱女子?” 那魁梧的男子眉眼一瞪,“你哪里看出她是弱了?” 淳静姝拽住顾於景衣襟的手,紧了紧。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刚开始对付玉县那个恶霸,她確实一点也不弱,甚至还占据的了上风。 恶霸色迷迷地看著自己时,她便在他面前撒了一包烟粉,让那个恶霸眼睛肿了三天,每天眼泪旺旺; 恶霸假装改过自新来看诊,想要牵著她的小手时,她用银针扎了他的麻筋,让恶霸的手麻了半个月,拿不动筷子; 而当恶霸带人强娶时,淳启哲出现,两人拼得头破血流,让恶霸暂时退去。 …… 站在恶霸的角度而言,自己確实一点也不弱。 “怎么,你一个作恶的人,还想挑拨是非?” 顾於景薄凉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將他带下去,严加拷问。” “大人,您不要被她骗了,你可知道她……” 那魁梧男子不甘心就此离去,挣扎了一下,被松烟一脚踢中脚窝,当即滚在地上,痛哼了一声。 “她怎么了?本官看到的可是你拿著长剑追在她身后,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呢?” 顾於景嗤笑一声,“莫不是你还想说自己另有隱情?” 淳静姝的胸腔剧烈起伏,后背不断指出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办法让这个魁梧的男子不开口。只要顾於景审问,就会露出端倪。 一时之间,一股更浓的绝望笼罩下来,让她只能认命。 顾於景看见那双攀附在自己衣襟的小手,眸色深了一分。 “大人,淳静姝攛掇我夫人给我戴绿帽子,拆散我的婚姻,这算不算隱情?” 魁梧男子的话一出,淳静姝当场楞住了,她鬆开了手。 他不是恶霸的人? 等等,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么缺德的事情? 顾於景挑眉看向她。 “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情,请你不要乱讲。” 剧烈紧张之后,淳静姝喉咙发哑,“你若想指证我,请拿出真凭实据。” “还要证据吗?我夫人肚子里的种,便是最好的证据!” 那魁梧的男子瘫坐在地上,一脸灰败地垂头,“我私下里被人诊断出阳气不足,这一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前段时间,我察觉到,我夫人经常深夜起身离开,偷偷来你的医馆。之后,没有多久,她就怀上了野种。” 男子捂著自己的脸,“平常她在家不外出,也没有任何异常。我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发现她在你医馆的那几个时辰,才有借种的可能!什么悬壶济世,我看你就是在招摇撞骗!” “你夫人是不是叫高月芝?”淳静姝想了想。 “大人,你看,她这是承认了,没错,我夫人是高氏。” “你叫什么名字?” “陆镇。” “陆镇,你今日来医馆之前,可曾跟你夫人聊过?” “跟她聊什么?反正她是不会承认的!我今日本打算先杀了你,再杀了她肚子里那个野种!” 陆镇咬牙切齿,他阳气不足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 “陆镇,若你真的杀了那孩子,你会后悔的。”淳静姝看向他,眼底有一抹悲哀。 “淳静姝,你不会想告诉我,这个孩子是我的吧?哈哈,怎么可能……” 陆镇笑出了眼泪,笑红了眼。 “信与不信,在於你自己,你这样平白无故地说你妻子借种,未免太过武断与伤人。不如请你夫人来,当面对峙。” 淳静姝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陆震都不会相信。 而她作为医者只医治病患,並不介入他人因果。 这也是对患者的尊重。 顾於景看了一眼天色。 “这件事暂且不论真偽,你持械伤人这是事实。”他摆了摆手,“先关押起来,等人齐了再审。” 顾於景的话语刚落,侍卫便拎著陆震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淳静姝摇了摇头,这个世间,男子对女子的信任,太少。 也不知道,高氏吃的那些苦,流过的那些泪,究竟值不值。 她嘆了一口气,往前走动一步,准备跟顾於景道谢告辞时,忽然脚底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当下发出“嘶”地一声。 顾於景扶住了她。 松烟將灯笼拿近了些,顾於景瞧见淳静姝一只脚上没穿鞋子,白色的袜套上,有几抹鲜红。 “怎么回事?” “刚刚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鞋子掉落来不及捡,脚,好像被扎了。”淳静姝眉头微蹙,额头上有一些汗珠。 明黄色的烛光,透过红色的灯笼,在她脸上映照出一层光圈,多了一层破碎感。 他挨得很近。 莫名的熟悉感又浮现在眼前,顾於景喉结滚动。 “我看看。” 比话语更快的是顾於景的手。 在她惊愕的眼神之中,他扶著她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蹲下身来,检查她的脚底。 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脚背,在她反应过来时,褪去了她袜套。 夜风吹来,一阵微凉,她想收回脚,却被他拽住脚踝,“有一根木屑扎进去了,淳大夫,你不能再用这只脚受力了,需要儘快拔出木屑,抹药。”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明明她是大夫,知道这样的检查再正常不过,可是顾於景指尖无意的触碰,却让她的脚背一片滚烫。 从她的角度看去,顾於景垂著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俊朗的面部专注而认真。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这里白天奶奶都找过一遍,没有看见扣子呢。” “可是我今天只在巷子口停留过,没在这里,又去哪里了呢?莫不是滚到巷子里面去了?”一个幼稚的童声响起。 淳静姝猛然收回脚,一口气吹灭了一旁的灯笼。 “乖孙,夜里巷子里看不清,明日一早来陪你找,好吗?”老夫人哄著孩子离开了巷子口。 她想著,方才似乎看见巷子深处有一丝灯光,莫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淳大夫,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灯笼熄灭,人的感官格外敏锐,淳静姝似乎听到他语气中带著一丝调侃。 “哪个,我们,我怕人误会。”淳静姝吞了一口水,沉沉夜色遮住了她脸上的緋红。 “误会什么?” 顾於景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方才撞到我怀中时,紧紧拽著我的衣襟不鬆开,可没有这么胆小。” 第32章 追著她 那一抹轻笑划过万籟俱空的夜晚,落入淳静姝耳朵,她连耳根都红了。 “我,我方才是……”一开口便结巴了,她选择不再解释。 他借著弦月的光,看著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另外一个人。 无言的夜风在两人中流淌,淳静姝觉得时间仿佛静止。 半晌,他的手环住她。 “你,你做什么?”她再次如同惊弓之鸟。 “你的脚受伤了,我扶你出巷子,巷子口有马车,送你回医馆。”顾於景扶著她,每一步都迈得极慢。 两人缓慢地步子,踩在巷子里的青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亦如九年前,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她听到的那声响。 九年前她摔落悬崖,在悬崖地上等了几日,没有等来祖母,却等来人贩子。 人贩子见过祖母的名义,將她拐到花楼做打洒丫鬟。 她得知真相后,不肯顺从,从青楼里逃出来,被花楼里的打手逼入窄巷。 当时,她整个人被打得奄奄一息。 在她以为要命丧当场时,细碎地脚步声传入耳中。 她睁开眼,看见一身白袍,风华绝代却带著病容的顾於景。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的目光再也不能从他身上挪开。 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滚开。”与他招摇外表不同的是,他的声音比寒冰还要冷。 那群打手看到顾於景发出“桀桀”的怪笑,“小子,你可知我们江州三霸的名头?居然敢大言不惭地挑战我们的权威,我看你是皮痒了,也想进入窑子了吧?” 说罢,那大手挥了挥手,一群人朝著顾於景围过来,“弟兄们,哥哥今日发现了一个绝色,將他献给江爷,肯定会有大赏!” 大手哄堂大笑,盯著顾於景的眼神不怀好意。 “小心点,捉住他,不许伤了皮肉。” 一群人蜂拥而上,淳静姝在角落用尽力气张嘴,发出微薄的声音,“快跑……” 看到她的口型,顾於景眼中却升起一抹嘲讽。 下一秒,在淳静姝的惊讶目光中,数十名侍卫从两侧出现,反手制服了这群打手。 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窄巷里又恢復了原来的样子,似乎连风都不曾来过。 顾於景朝著尽头走去,淳静姝扯住了他的衣摆,断断续续开口,声音如同风一般轻,“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顾於景波澜不惊的眸子这才仔细扫了她一眼。 浑身血跡斑斑,气若游丝,进多出少。 “本世子的马车在巷子口,你若能在一刻钟內自己爬过去,本世子便考虑收留你。”说罢,不在理她,继续前行。 淳静姝原本灰败的眼眸中,瞬间多了一丝亮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向巷子口,他走在前面,巷子里传来脚步踩踏青砖石的声音; 她跟在身后,浑身的生存意志被激发,用双手撑住全身,巷子里迴响是手肘滑过青砖石的声音。 淳静姝回忆起往事,一阵涩意充斥眼中。 她不知道当时那么冷漠的顾於景是出於什么心理才说出那句话的,是怜悯也好,是刁难也罢,但是对於九年前孤苦无依的她而言,从窄巷爬出,等在巷子口的是希望。 是那份生的希望,让她坚持住,没在青石板上咽气,顽强的活了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面对顾於景的冷漠依旧不改初心,当她被顾於景拋弃时,她捨不得对他下狠手,而是选择远走他乡,一个人在时光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疗伤。 哪怕再次遇见他,给他治疗手疾,她也没有敷衍他,而是儘量治好他。 现在,不同的是,她再一次从窄巷走出,等在巷子口的却是结束。 她与顾於景之间所有的爱恨纠缠,在诊疗完成后,都將彻底结束。 一段短短的窄巷,淳静姝却走过九年的心路歷程。 来到巷子口时,顾於景扶著她踩上马凳,坐上了马车。 这是她第二次与他处在逼仄的空间里。 她垂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不去看他。 顾於景靠在小塌上,拿起一本书册,翻开,余光却时不时瞥向她。 “淳大夫,你不累吗?” 淳静姝抬眸,不明所以。 那无辜又懵懂的眼神,落入顾於景的眸中,如同光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你保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超过一炷香时间了。” 淳静姝尷尬地笑了笑,一双手更加侷促了。 “淳大夫,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怕我。” 他上身往前靠近了一分,两人相隔的距离不到一拳,“你能说说,这是为何吗?” 经过上次的暴徒事件,顾於景基本可以排除淳静姝不是雅阁的人了。 可是不知为何,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隨她。 或许是,他还依赖於她来治手,或许是她在某一个瞬间跟那个黑丫头很像,比如皱眉的时候,比如呆愣的时候,比如她薄怒咬唇的时候。 可,她们一个黑一个白,一个乾瘦一个丰腴,一个有痣一个没痣,一个有梨涡一个没有,明明,又那么不像。 淳静姝眼神微闪,双手撑在胸前,斟酌著用词,“顾,顾大人,您多虑了。您是钦差大人,我只是一介医女,你我身份有別,自然,自然会,有些敬畏大人。” “是吗?” “是。”淳静姝点了点头。 “那本官没亮身份前,你又为何紧张?” “那,那……是因为顾大人气场强,不怒自威。”淳静姝小心翼翼说著,观察著顾於景的反应。 顾於景盯了她一会,收回了视线。 淳静姝拍了拍胸脯,过於紧张下,她觉得口渴难耐,伸手拿起杯子,满饮了一杯水。 顾於景眉头微不可闻地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熟悉的动作串联起心底的记忆,淳静姝忐忑低头,又猛然將杯子放回去, 她拿错了杯子,手上的杯子,是顾於景的。 “淳大夫真是口是心非,方才还说身份有別,转头便拿著本官喝过的茶杯饮水,你可知,这算什么?” 顾於景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话,“间接亲吻。” 第33章 请自重 “顾大人,请自重!”淳静姝听到这句话后,脑袋空白了一瞬,面色通红。 “怎么,现在又变成我不自重了?”顾於景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你做都做了,怎么,还不让本官说了,这是什么道理呢?” “你知道,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淳静姝垂著头,声音中带著一丝恼怒,“若是顾大人不喜欢別人碰你的私人物品,请直接说,不用说这样轻薄的话来……” 淳静姝顿了一会,“来捉弄我。” 她想知道顾於景有洁癖,在学宫时,有一次参加写生课,她只顾著给顾於景带水了,自己忘了带杯子,口渴难耐。 她便想用顾於景的杯子隔空喝一点水。 后来被顾於景看到了,当时他没说什么,但他眼神里显露出来的是嫌弃,事后他再也没有用那个水杯喝过水。 那个水杯最终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捉弄?” 顾於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本官日理万机,你觉得是有这閒工夫的人吗?” 淳静姝愣住了,低头不语。 是啊,顾於景现在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呢? 他犯得著捉弄自己吗? 淳静姝不知为何,时隔六年,对顾於景的一言一行这样敏感。 或许是曾经住在心底的人,曾经想过上万遍的人,在自己身体里形成了记忆,见到他后便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跟在他身边的那三年,她虽然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次喜欢,但是总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记住他的喜好; 她会记得他每一个抬头的表情,知道他每一次蹙眉时的不满,懂得他沉沉眸色中隱藏的蛰伏。 她那份自以为隱藏得很好的暗恋与喜欢,对上他清明的眸时,总会有种无处遁形; 她害怕他看见,又害怕他看不见。 但,以前,对於他看自己视线,她总是欣喜的。 可现在,她却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烫人,让她忍不住想要逃开。 或许,感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呆久了,便不再喜欢波澜起伏,也不会再滋生幻想。 马车里时不时传来翻书的声音,淳静姝安安静静地做在一隅,儘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不久,马车来到医馆。 淳静姝扶著把手,踩下马凳时,顾於景伸手扶住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看著被看坏的门锁,弯腰去捡,顾於景却先一步,將门锁捡起来。 顾於景隨意地將锁往后一扔,松烟接住,让侍卫换一把新的来。 “多谢顾大人,这把锁,我会出银子。” 顾於景似乎没有听到,点亮烛光。 淳静姝坐到凳子上,收拾银针。 顾於景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手腕。 “顾大人,请稍等,我马上就给你治疗手疾。” 淳静姝拿出一枚银针。 “也不急於这一时半会,先处理你脚上的伤口吧。” 顾於景看向她的脚,“你若不治好你的脚,总要本官扶著,我这手可吃不消。” 闻言,淳静姝的脸上热气腾腾,她从桌子上的医药袋翻出草药,拿出纱布与镊子,处理脚上的伤口。 当那根大的木屑拔出来时,出血量比预期多,一块纱布压不住时,顾於景伸手给她递了一块纱布。 “多谢。” 淳静姝接过纱布,指腹从他修长的手指滑过。 顾於景手背上不自觉的起了一层酥氧。 淳静姝在伤口抹上草药后,没有给伤脚缠上纱布,而是將未用的纱布放入医药袋,拄著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净手。 “淳大夫以前都是这样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嘴比脑袋快,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问出了口。 或许是他看她未给自己的伤口缠上纱布,觉得奇怪。 “也算是吧,以前採药受伤,是用纱布包扎,不过一般被木屑扎得比较深的伤口,不能包扎起来。” 淳静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顾於景解释这么多,她坐到顾於景身侧的凳子上,拿起银针,“顾大人,请伸出手腕。” 顾於景掀开袖子,看著淳静姝精准无比地將银针插入穴位。 她睫毛轻颤,眼中反覆只剩下专注。 烛光晃动中,她的睫毛沾著浅浅的光辉,细细分辨下,她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透出一个浅浅的阴影。 脑袋中再一次出现了那一抹身影。 她扎针时,亦如淳静姝般专注认真而又专业。 她给他扎针,他看著她,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烛光將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里的人家逐渐吹灭了灯火,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能够传播得很远。 治疗结束后,已经过了戌时。 “顾大人,今日的疗程已经完成,回去不要受凉,下一个疗程在两天以后。” 淳静姝拔出银针,给顾於景手腕上了一层药。 她又拿出两件披风,披上一件,將另外一件披风递给顾於景,脸上带著微红,“顾大人,上次,多谢了。这是您的披风,已经给您洗乾净了。” “淳大夫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顾於景接过披风,一股木槿叶的香气混著阳光的气息,钻入鼻尖。 “嗯,我去老家接遇初。”淳静姝点头,握住拐杖往外走。 明天遇初还要去上学,卢氏又要起床做活,照顾不过来。 顾於景长腿一迈,挡在淳静姝面前,“淳大夫,你夫君呢?” “啊?”被忽然问道这个问题,淳静姝有些慌乱,“他,他在外忙。” “忙什么?是秋闈吗?” “嗯,是吧。” 淳静姝不知他发问的目的,含糊其辞地应下。 顾於景闻言,盯了她看了一会。 白岳书院出现暴徒,儿子遇险,她的丈夫没回来; 现在夜晚暴徒登门,妻子受伤,她的丈夫没有现身; 顾於景想不通,她的夫君在忙什么? 而她难道不知道,秋闈早就结束了吗? 还是说,她都知道,只不过是不在乎而已? 顾於景的心情从未如此复杂过,他竟然开始关注一个已婚女人的夫君。 第34章 做春梦 顾於景朝著松烟招手,“去一趟淳氏老宅,將遇初接回来。” “可是……”淳静姝完全没有想到顾於景会下这样的一个命令。 “难不成要让你瘸著脚,顶著夜色去接人?” 顾於景冷声开口,“本官刚好在那边有公务,顺便而已。” 淳静姝更惊讶了。 顾於景的意思是,他要顺便去接遇初? 松烟也瞪大了眼睛,现在是大半夜,主子哪里来的公务? 而且白日里也没有听到过风声,说夜里还要出动啊?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顾於景径直朝著马车走去,松烟跟在身后,时不时回头望了望淳静姝。 淳静姝的眼神复杂极了。 以前顾於景最怕的便是麻烦事。 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日,他去樟树镇上参加书法大会,回程路上,有一个小娘子的马车坏了,想要顺便搭乘他的马车返回省城,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女人麻烦,本世子不喜麻烦。”说罢,扬长而去,留下那小娘子立在原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时,淳静姝就想,以后有什么事情儘量都不要麻烦顾於景,否则哪天他厌烦了,让自己离开怎么办? 可造化弄人,六年前,却是自己主动离开顾於景。 没想到时隔六年,顾於景却变了性子,居然也没有以前那般怕麻烦了。 还主动提出,要顺便接遇初回医馆。 他这一变化,或许是因为他做官后,见多了人间疾苦,心中多了一丝惻隱之心,懂得体恤百姓; 亦是或许,他那个温柔的妻子改变了他,让不可一世的世子,懂得了换位思考。 可是,无论何种缘由,他都不会是因为自己而变化的。 自己只是他人生中的曇花一现,见不得光。 淳静姝听著马车离去的声音,摇了摇头,坐在院子中等遇初。 门口还留著两个侍卫,顾於景应该一会便会回来。 这厢。 老宅的大门被敲响时,卢氏匆忙起来开门,遇初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娘亲来啦!” 此时,淳月被吵醒了,她扯著嗓子,不悦地骂了一句,“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才来接孩子?吵死人了!淳静姝,你安得什么心?” 却听见遇初在外面惊讶出声,“顾叔叔,怎么是您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此前顾於景在霽溪小镇捨命救人的事情已经被传播开来,但这是卢氏是第一次见到顾於景本人。 一时之间,紧张得低下头。 “顾叔叔在这附近有公务,听说你在老家,顺便带你回医馆。”顾於景蹲下身来,看著遇初。 “好耶。”遇初开心地应下,又想想到什么一样,“我若是跟顾叔叔先回去了,那娘亲来的话……” “她知道的,现在正在医馆等你呢。”顾於景发现遇初考虑问题总是很周全,有超乎常人的心智。 “嗯,那我跟顾叔叔走。” 遇初点点头,朝著卢氏甜甜一笑,“伯娘,我先回医馆啦。” 卢氏点了点头。 顾於景牵著遇初的手。 “遇初啊,怎么这么早就走了,不跟小姑姑再玩一会?”淳月此时批了一件披风打开房门。 见到门口的顾於景时,眼前一亮。 原来,淳静姝跟顾於景的关係这么好! 顾於景还愿意过来帮她接小孩! “小姑姑,我明天还要上学,先回医馆了,再见。”哪知遇初根本不接淳月的话语,直接跟著顾於景,往马车上走去。 “等等,遇初,顾公子!”淳月追了出来。 顾於景侧头,遇初回头。 在灯笼的照射下,两个人的脸,清晰同框。 淳月心中猛然一震。 他们两个人怎么感觉这么像?莫非…… 一个猜测在淳月心中形成。 两人坐上马车,遇初先是兴奋地跟顾於景聊天,而后不知不觉地靠在车厢里,睡著了。 顾於景摸了摸遇初的头,让他枕在软枕上。 遇初直觉得迷迷糊糊中,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在抚摸著自己,帮助自己入眠,不禁喃喃道,“爹爹。” 顾於景手中的动作一顿,虽然他知道遇初喊的人不是他,可是心中却觉得这一声呼唤软软地,柔柔的。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来接遇初,或许是他是官,帮助刚刚受惊的百姓是职责所在; 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討他喜欢; 或许是因为淳静姝治手有方,他不过是下意识答谢而已。 两人到了医馆,顾於景將遇初交到淳静姝手中后,返回了客栈。 回去后,顾於景疲乏地躺在小塌上,睡著了。 他回到了在稷上学宫上学的时候。 那时候,江芙蕖跟著他在学宫念书,下课后给他熬药治手。 一天,是户外写生课,同窗都去河边写生了,只有淳静姝一人,她坐靠在大树下,睡著了,有轻微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香,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她笑了,嘴角掛著的梨涡,看来有一种莫名的憨態。 他轻轻地靠近,凑近想要看看这个梨涡究竟有多深之时,淳静姝动了一下,一个不稳,他的嘴唇扫过她的脸庞。 他记得那时候,江芙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她又闭上眼睛睡著了。 可这次江芙蕖睁开眼后,顾於景却没有往后退开。 他反而朝著江芙蕖的唇吻去,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他將她抵在树干旁。 “芙蕖。”他这样动情地喊著。 一股木槿草的香气传来,他发现自己手中抱著的人变成淳静姝。 思绪猛然清醒,他猛然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小塌上,做了一场梦。 而这个梦中的人,却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变化。 顾於景看了一眼沙漏,才到丑时末,可他却怎么也睡不著了。 他觉得方才的那个梦境荒谬极了。 怎么会梦到自己与淳静姝做了那事? 他一向清心寡欲,最近对淳静姝的关注,不过是因为误会,因为好奇。 可怎么偏偏做了这个梦? 他看著床头摆放的披风,上面还有淡淡的木槿叶的香气。 从玉县回来后,他经常会出现恍惚。 大概,今夜梦中的自己,被这香气困扰了。 他如此想的,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如此想。 他总不能想,自己是对一个有夫之妇起了心思吧? 他顾於景不缺女人,哪怕没有江芙蕖。 第35章 欠他情 或许是秋天的风迟约,或许是木槿的香黏人,那股淡淡的芬芳,在屋內久久不曾散去。 顾於景直到东方既白才勉强睡去。 这天夜里,淳静姝也睡得不安稳。 她回到了在学宫的写生的日子里。 她不擅长丹青,每次画出来的画都让人匪夷所思。 有一次,她画了一支翱翔九天的老鹰,可是同窗却说她画的是一只奇怪的野鸡。 自此后,她自信心受挫,乾脆放弃丹青,每到写生课,她帮顾於景放好工具后,不是在看医书便是在一个人小憩。 可顾於景不同,他手疾症状减轻,画得栩栩如生,君子六艺没有一个他不精通的。 这不,又到了写生课,顾於景来到写生地,她將顾於景的画架放好,打开画板,顾於景被一个世家女同窗围住了。 “世子,你上次画中有『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感,我也学著画了一幅,你看看如何?” “尚可。” “多谢世子夸奖。” 女同窗红著脸,“世子,那个霞光的顏色,我调了几次调不出来,是这样晕染出来的吗?” …… 淳静姝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心中涌上莫名的滋味,嘟了嘟嘴离开了。 她先是采了几株药材,后来觉得无趣,靠著一棵大树睡著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蚊子飞来,弄得脸痒痒的,她挠了一下,迷迷糊糊张开眼,看到蚊子顶著一张顾於景的脸。 她隱约记得,当时自己愣了一会,而后又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只蚊子。 可是那蚊子跟自己作对一般,往后退去,她当时心中多了一抹了酸涩,喃喃道,“死蚊子,就连你也欺负我。” 可这一次在梦中。 “想变成顾於景的样子来迷惑我,不过我不吃这一招。” 她用力地拍了一巴掌,蚊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淳静姝醒了,发现髮簪落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拾髮簪,侧过身,蜷缩成一团。 其实,她早就知道顾於景是优秀的雏鹰,他与她相处的三年时间,不过是这只雏鹰暂时搁浅,一旦来日东风起,他便会扶摇而上,化为鯤化为鹏。 就像两条直线,最多只有一个交点,之后便会渐行渐远,永不再相交。 顾於景从来不属於自己。 他该有他的青云大道,而她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轨跡。 或许是今日顾於景的帮助出乎意料,让她尘封的往事又跑出了一些。 现在,他在她心中,只是一个帮助了她的好官。 还有两个疗程,他便会离开,无论过往自己是难过还是期望,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人哪能一辈子生活在记忆里,总要向前看才行。 淳静姝缓缓做起来,青丝垂落,她先瞧了一眼睡在里侧的遇初,给他盖好被子后,起身拾起髮簪,別到头上。 天色尚早,她拿了一些药草,捣磨,蒸研,製成药膏。 估摸著时辰后,她放入梗米,给遇初熬粥。 遇初醒来后,没见娘亲,来到小厨房。 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见淳静姝拄著一根拐杖在搅拌米粥,连忙跑过去,“娘亲,让我来。” “没关係,很快就好了,遇初洗把脸,等著娘亲。”淳静姝手中的这跟拐杖经过精心设计,只要不做重活,行动都不受影响。 而且,昨夜抹了药膏以后,脚上的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不行,娘亲受伤了,我是男子汉,要照顾娘亲!”遇初稚嫩的声音,带著一丝坚定。 他往灶里面添了一把柴火,又搬来两条凳子,一条放在淳静姝身后,另一条放到小灶旁。 他踩在凳子上,爭著从淳静姝手中拿过汤勺,“娘亲,这里交给遇初吧,娘亲脚受伤了,请坐在一旁休息。” 遇初的手虽然小,可是力气大,那把汤勺用起来竟也得心应手。 淳静姝失神了一瞬,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地感动与酸涩。 她一边欣慰自己儿子的孝顺,可也心疼儿子过於懂事。 如果可以,哪个母亲不愿意自己儿子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天真浪漫,快乐一些呢? 遇初察觉到了淳静姝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看见娘亲轻微蹙眉。 “娘亲,可是遇初哪里做得不好?哪个步骤走不得对?” “没有,遇初是最棒的孩子,做得比娘亲还要好。”淳静姝温声道。 “那娘亲再等等,粥很快就熬好了。”遇初咧著嘴笑了。 之后,母子俩在桌上静静喝粥。 “娘亲,今天顾叔叔今日会来看诊吗?”遇初喝了一口粥,扬起脑袋。 淳静姝喝粥的动作一顿。 “遇初有什么事情想跟娘亲说吗?” “娘亲,昨日顾叔叔將我从老家接回来,我很感谢他,我在学堂雕了一个小木雕,想送给他。” 遇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猫咪木雕,大眼睛眨了眨,“娘亲,我还要去学堂,若是顾叔叔来了,请娘亲帮我交给他。” 淳静姝看著那一盒刚熬好的药膏,思绪万千,点了点头。 是该送点东西答谢,儘量不欠他的人情。 ** 一觉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顾於景深思清明了几分,松烟从外面进来,將两封信交到他手中,“主子,老夫人与夫人来信了。” 老夫人是顾於景的外祖母,白府老太太;夫人是顾於景的母亲,武侯夫人。 第一封信,白老太太说白府正在翻修,淳静姝原来的房中还留著一些物件要不要扔; 顾於景心中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江芙蕖离开后,她的房间始终保持原样,他总觉得她会回来的。 可玉县一行,让他寻到了答案。 他心中是难受的,空洞的,不知名的。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產生这种情绪,主要是源於自己的不甘。 不甘被一个乡野黑丫头给甩了。 这段时间,这种情绪一直困顿著自己。 而自己经常从淳静姝身上看到江芙蕖的影子,以至於昨夜自己做了那个荒诞的梦。 不能让这种情绪延续下去了,要做个了断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压著自己心中的酸胀,没有给祖母回信。 第二封信,武侯夫人说,不日楚沐沐会隨著她的哥哥楚將军来通州,要他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了人家。 在信件的末尾,武侯夫人补充了一句:“六年了,你与楚沐沐的亲事,也该正式敲定了。” 第36章 谁的种 楚家是簪缨世家,楚家家主楚寻是镇国公,他的妹妹,如今是中宫皇后。 嫡子叫做楚翔,年纪轻轻已经四品威远將军; 嫡女叫楚沐沐,除了出事那三年,顾家將她视做自己的准未婚妻。 要跟楚沐沐將亲事定下来吗? 这些年,他一直忙於公务,未成婚,侯府为此催促了不下百遍。 等到漕运案子了解,这婚事便无法再拖了。 顾於景蹙眉,指节敲击著案桌,发出轻响,也没有回这一封信。 此时,暗卫將一份新的漕运涉案名单拿来送审。 “主子,另一位漕运主事,也出现了问题。他们贪墨运输费不说,还將朝廷拨款的修筑银子,全部中饱私囊。他们敢如此囂张,在京城中有一股势力罩著他们。” “彻查,查到谁,都紧咬不放。” 顾於景敛了敛思绪,全身心投入公务,带著几个离开了客栈。 这厢。 母子俩用过早膳后,遇初去了学堂后,淳静姝站在门口,看著新换上的锁,失了一会神。 现在来看诊的人不多,她想了一会,准备拎著药膏去往繁星阁楼。 总是要送出去的,晚送不如早送,药膏是给顾於景准备的,放在医馆也容易让人分神。 可一早,医馆涌入了不少患者,淳静姝看诊结束后,已经到了暮色降临时分。 她第二日抽空去一趟繁星阁。 因为用了治伤秘方,今日脚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来到繁星阁,刚好在门口碰到了松烟。 她招了招手,“松烟,顾大人在吗?” “淳大夫,你这是?”松烟侧头,今日还未到治疗的时候吧? “那天顾大人帮了我们母子,我做了一盒滋补的药膏,来此答谢。”淳静姝晃了晃手中的药膏。 “淳大夫,不凑巧,我家主子事务繁忙,最近这两天忙於公务,不在客栈。” 松烟双手环臂,又补充了一句,“我家主子是钦差大臣,守护百姓也是应该的。淳大夫不必客气。” “哦。”淳静姝应了一声。 是了,顾於景是钦差大臣,怎么可能这么清閒了。 这段时间她屡屡撞上顾於景,被顾於景所救,不过是碰巧罢了。 顾於景救她,真的是出於为官的本心。 “松烟,这盒药膏我先交给你如何?” 松烟点了点头,接过药膏。 淳静姝如释重负,离开了客栈。 松烟看著淳静姝走路还有一些微瘸,摇了摇头。 淳静姝回到医馆后不久,一个妇人踉蹌著跑进了医馆。 “淳大夫,救我!” 妇人声音微弱,捂著肚子,面色苍白。 “高姐姐,你……” 淳静姝扶住她,自己的身子也踉蹌了一下。 “他们要杀我的孩子,淳大夫,帮我保住我的孩子……” 淳静姝牵著她做到小塌上,还未诊脉,门口衝进来一个老太太,带著一群人,叉著腰跑过来,要捉高氏,“贱人,你以为你躲到医馆来了就逃过一劫了?做梦!我告诉你,你背著我儿跟別的男人私通怀了野种,只有死路一条。” 来人是陆镇的母亲,陆老太太。 陆镇被关押后,按照流程,官差会通知家中人,陆老太太知道儿子被捕后,大惊失色。 连忙四处搜集家当,准备给陆镇赎身,无意中发现了陆镇的一本日誌。 上面记录著他发现妻子深夜离开后的绝望与猜忌,也记录自己对淳静姝、高氏极其腹中孩子的怨恨。 陆老太太看到此內容后,火冒三丈,当即要给高氏餵打胎药,还扬言等陆镇回来后,要当面行家法,抽死她。 高氏哪里肯从,在贴身丫鬟的掩护下,仓皇出逃,可是这一路奔走动了胎气,腹痛不安。 “陆老太太,你敢!都是做母亲,陆老太太你说话怎么这么恶毒?”淳静姝面色变冷,从这番说辞推测,她已经推测出此人的身份。 她挡在高氏前面,不让陆老太太靠近分毫。 陆老太太被拦,火气更甚,指著淳静姝,“淳大夫,我儿子因你入狱,我儿媳在你医馆借种,这件事情,我跟你没玩!今日,我便砸了你这个医馆,让世人都看清楚,你这送子圣手,是怎么厚顏无耻来的!” “陆老太太,高姐姐怀的是陆家的孩子,不是野种,现在她动了胎气,若我再不施针,便会一尸两命,你们有什么不满,等我先救了人再说!” 淳静姝看著已经快晕过去的高氏,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拿起银针准备施针。 “陆家的孩子?”陆老太太一愣。 旁边一个嬤嬤在耳边嘀咕了一句,“老太太,大爷是最清楚高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种。何况,根据大爷的日誌来看,他也没这方面的功能,这孩子明显来路不正。” 陆老太太的脸色铁青,羞耻与愤怒交织,“淳静姝,你少忽悠我!休想在此拖延时间!” 她招了招手,“砸了医馆,捉回高氏!” 几个魁梧的男子蜂拥而上,一些人抄傢伙,一些人要来抓高氏。 淳静姝护在高氏身前,心臟砰砰直跳。 她是母亲,她是大夫,她无法看著一个孕妇,在自己医馆被活生生拖走。 可眼前,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敌一群大男人? 她总不能指望,顾於景会再次出现吧? 她手中仅仅握著银针,准备殊死一搏时。 忽然两个侍卫从暗处现身,直接出手撂倒了几个大汉。 “你们……” “淳大夫,我们是顾大人派来保护医馆安全的。”一个侍卫说道。 此前,他们的责任是监视医馆,可是前天夜里后,他们收到的命令是,这几天在暗处守卫医馆。 “保护医馆?” “是。” 两个侍卫点头,“淳大夫,我们先將这些闹事的人带走。” 陆老太太被带走前,嘴里还嚷嚷著,绝对不会放过淳静姝与高氏。 淳静姝心中疑惑。 顾於景竟然会派人保护医馆?他不是很忙吗?之前不都是巧合吗?怎么还会关心她的事情? 不过,现在来不及思考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她拿起银针,抢救高氏。 一个时辰后,高氏总算被救回来,淳静姝坐在椅子上喘气,浑身汗湿。 “嫂嫂!”淳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淳月,你来有什么事情吗?我正忙著。”淳静姝揉了揉眉心。 “嫂嫂何必这么急赶我走?” 淳月走过,看著她,“前天夜里顾大人去接遇初的时候,我看到了。” 淳静姝面色一白。 “嫂嫂,遇初跟顾大人很像呢。” 淳月坐在淳静姝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嫂嫂,遇初与顾大人,是什么关係呢?” 如同手雷仍入平湖,激起了汹涌的浪花,淳静姝眼中骇然。 她是发现遇初与顾於景的身份了吗? 第37章 说实情 良久。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係呢?”淳静姝张口,语气儘量维持如常。 在无人看见的衣袖中,淳静姝的手指微蜷缩。 她不知道淳月究竟知道了多少,只能先將问题推回去。 “嫂子,遇初与顾大人是不是有亲缘关係?” 紧张的淳静姝听到此话后,忘了开口。 她居然如此敏锐? 见淳静姝没有回答,淳月又自顾自道,“嫂子,其实顾大人是遇初有血亲的舅舅吧?” “舅舅?” 淳静姝顿住了。 “正是呢,都说外甥像舅,嫂嫂,是吧?” 淳月身子往前靠近了几步,她觉得淳静姝跟顾大人也有相似之处,两人皮肤都很白,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有几分神似的。 前天晚上,她看到顾於景与淳遇初那张有些像的脸时,被嚇了一跳。 想到顾於景对淳静姝母子这段时间的帮助,淳月觉得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係不一般。 淳静姝与哥哥感情一直不错,这点她不怀疑。 昨日,她从一个老太太哪里听到一个说法,外甥肖舅。 她灵光一现,看来这淳静姝还是有些背景的,这也解释得通,为何她说自己是孤女,却依旧能够学到这么厉害的医术了。 “淳月,你这说法有些荒唐。” 见她猜错了方向,淳静姝提著的一颗心稍稍落地,“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只不过你没有碰上而已。而且遇初现在年纪还小,也未必见得长大了还会跟顾大人相似。” “是吗?”淳月不置可否。 在她看来,淳静姝这番否认,无非是怕自己一家知道她与顾於景的关係。 不过,她既然猜到了这一层,以后便好办事了。 今日,她不过是来试探的。 “嫂嫂,我看今天医馆有些忙,要不我留下来帮忙?”淳月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不必了,我忙得过来。” 淳静姝將她面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尽收眼底,摇了摇头。 方才提到顾於景,现在又提出留在医馆帮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淳月被拒绝后也没有气恼,反而勾起一抹嘴角,带点討好的味道,“嫂嫂,那我先回去了,若是需要我帮忙,隨时喊我。” 此时,在外奔波了一天一夜的顾於景回到繁星阁,准备和衣而眠时,侍卫將陆老太太去医馆闹事的消息告诉了他。 他睁开眼睛,脱口而出,“淳大夫可有受伤?” “没有,只是受到了惊嚇。” 顾於景起身,朝著外面走去,松烟瞪了侍卫一眼,也跟著离开。 “主子,淳大夫无事,明天就到问诊时间了,不如,明日再去医馆?”松烟看著一脸疲色的顾於景,劝諫道。 顾於景没有理他,直接走了。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走得这么快,明明前天,他便已经想通,要了断自己那份莫名的情绪,不要將江芙蕖跟淳静姝混为一谈。 可是,他身体的反应,比他大脑的反应更快。 等到他意识过来,已经快到医馆门口了。 这厢,淳静姝进屋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將还剩下的粥热了一份,递给高氏。 “淳大夫,今日给你添麻烦了,多谢你了。” 高氏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是说话中气明显好多了,她喝了一口粥,“等我胎气稳一些了,我去告诉我相公,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让他给你道歉。” “事情发展到现在,你跟他说清楚,他也未必会信你的。” 淳静姝嘆了一口气,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官府插手,查清事情的真相。 但,顾於景那么忙,她不確定她是否会管这等小事。 想起顾於景,淳静姝心中便有些不安。 她拿起空碗离开大堂时,看见门口走进来一抹天青色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滯留。 淳静姝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似乎加速了一些。 顾於景看到淳静姝发白的脸,长腿一迈,来到她跟前,“怎么气色这么差?” 那口气中,似乎带了一丝担忧? 淳静姝恍恍惚惚,一时没有应答。 直到顾於景的俯身想要去探她额头的温度时,她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两人的距离因为她的沉默,又拉近了几分。 她往后退开一步,咬了咬唇,开口,“顾大人,我只是有些累了,无碍。您怎么来了?” 淳静姝垂著眼帘,睫毛忽闪,那种似曾相识的眼感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顾於景的手扬在半空。 旋即,他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本官不久便要离开小镇了,陆镇一事既然让本官碰上了,那便要早点结案。” 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口,顾於景便自己应下此事,淳静姝诧异了一会,將顾於景请入大堂,將高氏怀孕的实情告诉他。 除了松烟,还有一个侍卫跟在顾於景身后。 侍卫进入大堂后,仔细端详著高氏的脸,觉得很面熟。 “顾大人,高姐姐是我的患者,她成亲几年没有孩子,心中焦急。他丈夫虽然阳气不足,在有的医生看来是绝症,但是在我这里,並非真的无计可施,高姐姐给他丈夫在膳食中加一些补药,便能改善一二。 高姐姐每次夜里与丈夫同房一个时辰后,就来我医馆扎针,在我的治疗下,她如今已有两个多月身孕。” 淳静姝有理有据,说得十分清晰。 她表情认真,说起病情来眉飞色舞,时不时会望向顾於景,偶尔挑挑眉。 那张水嫩的唇张合,如同陶瓷般亮白的皓齿,点缀在红唇之间,很是漂亮。 顾於景愣住了。 他很少会去评判一个人的外貌,可在刚刚那一瞬,漂亮两个字不自觉的从他脑海中產生。 不知过了多久,淳静姝拿出一本医案到顾於景面前。 他接了,不急於翻看,反而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见顾於景没有开口,反而一直盯著自己,淳静姝有些不自然道,“顾大人,可是我方才说的有哪里不妥吗?” 高氏也是一脸的紧张,方才淳大夫讲的都是实情,但顾大人为何没有出声? “没有不妥。” 顾於景收回目光,“你们这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今日天色已晚,本官先回去了。” 淳静姝给了高氏一个安抚的表情,而后將顾於景送到门口,保持著安全的距离。 顾於景见她在讲高氏的病情时,多次提到同房二字,脸不红心不跳,一点都不害羞,很是淡定。 可是,在自己面前,除了诊治时,她常表现出一副受惊,小心翼翼的模样,自己每次跟她拉近一点距离,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开。 心中前两日那份压下去的探究心思,又冒出头来。 “淳大夫,你不用隔得这么远,放心,本官不会吃人。”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淳静姝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著淳静姝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第一次开口详问,“明日是怎么治疗?” “药,药浴。”淳静姝红著脸。 “那明日便有劳淳大夫上门看诊了。”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了一圈,看向她的脚。 想起上次药浴出的乌龙,淳静姝只觉得自己身上在发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淳静姝觉得,顾於景是故意的。 第38章 拥吻她 顾於景没有多说,长腿一迈,离开医馆。 翌日一早,高氏娘家人去了一趟陆家立威后,便来医馆接高氏。 淳静姝不急不慢给医馆其他病人看诊后,到了晌午时分。 她煮了一碗葱花面,慢条斯理地吃完后,来到了繁星阁。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鑑,淳静姝这次没有分神,她牢记自己是一个大夫,顾於景在她面前,跟其他患者是一样的。 所幸,这一次没有出任何紕漏。 药浴之后,顾於景去里间更衣,淳静姝则根据他的治疗状况,在案桌前写新的药方。 窗户开著,窗外分秋分吹入,一楼客栈门口的小孩的笑声传入耳中。 淳静姝嘴角勾起,还有一次治疗,她便能够彻底离开顾於景的视线了。 “淳大夫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顾於景来到了淳静姝面前,低头看著微微出神的她。 “顾大人的手疾快好了。” 淳静姝继续写著方子,没有像以往那般警惕,“所以,会有些开心。” “是这样吗?”顾於景看著她,她难得有这么放鬆的时刻。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顾大人,您在吗?我来给您送一些糕点……” 淳静姝神色一僵,听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淳月。 方才,松烟將浴桶抬出去时,並没有关房门,因此淳月顺利来到了屋內。 忽然,顾於景一手撑著案桌,一手搂住淳静姝,他的左脸紧挨著她的右脸。 汗毛相触,毛孔相连。 “淳大夫,帮我挡一下。”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淳静姝的脸颊,“噌”地一下,冒起了热气,她完全没有想到顾於景会与她挨得这么近。 他身上的薄荷香悉数钻入鼻尖,淳静姝脑袋嗡嗡作响。 隔著一层屏风,淳月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看得到,青天白日之下,风神俊朗的顾大人正在与一名女子拥吻。 “出去!” 薄凉的厉喝声落入耳中,淳月手中的食盒掉落在地,瞬间红了眼。 她捂著自己的脸,跑了出去。 淳静姝反应过来,她一把推开了顾於景,红透的脸上带著恼怒,“顾大人,请自重!” 顾於景倾斜著身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淳大夫,这是你淳家的桃花,你不帮我挡一下,谁帮我挡?” 挡桃花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淳静姝瞬间想到以前。 在学宫时,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是自己在给他挡桃花。 那时,顾於景的手疾即將治好,他写的策论是学宫的標杆,每次月考都会被贴到告示栏上。 许多女君倾心他,经常给他写情书,送各种小食,多是珍品。 但顾於景看都不看,直接拒绝。 有一个女君鍥而不捨,追在顾於景身后跑了送了三次情书,顾於景不堪其扰,直接拔剑相向。 那女君嚇得大惊失色,虽然她爱慕顾於景,可是没想搭上自己的小命。 那时,淳静姝刚好路过,於是,那女君眼疾手快地一把將情书塞到她手中,“淳大夫,拜託了,若你能將我的心意念给世子听,必有重谢。” 后来,淳静姝念没念,大家不知道。 但是女君们想到一个更为稳妥的方法,便是將信与那些东西,交给淳静姝转交。 自此,顾於景身边安静了,但是淳静姝却忙起来了。 每一朵桃花想要靠近顾於景时,便会来找淳静姝。 那段时间,淳静姝收到要她转交的情书不少於五百封,收到的东西不少於三百个。 她每日除了上课,给顾於景熬药,还要帮他挡这些桃花。 顾於景从来不看那些情书,也从来不碰那些礼物。 按照他的话来说,“都是一些肤浅之辈。一个人的情谊,怎么能在一封情书里讲完?她们不过是冲本世子的皮囊来的。” 当时,淳静姝觉得顾於景说这些话真是太有见识了。 他在这么多鶯鶯燕燕中,始终保持本心,肯定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子。 她对他的爱慕,也多了一分。 她窃以为,他让自己帮他挡桃花,他对她,与对別的女子不一样。 只要自己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看到自己的好,接受自己。 可谁能想到,哪怕最后自己与他滚到了床上,他还是看不到呢? 事实证明,那些年,她给他挡桃花,是白挡了。 想到此,淳静姝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 淳静姝眼中带著薄雾,侧过头去,避开他的注视,“顾大人,淳月是淳月,我是我,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可在我看来,我就是因为留在霽溪小镇治手,才会遇上这朵烂桃花的,起源是你。” 她的鬢髮,有一缕垂落,顾於景的指尖,不自觉地捋起那抹青丝,放到她的耳后。 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耳垂,身子一僵。 气氛陡然曖昧起来,淳静姝眼中的酸胀变为一抹慌乱,她迅速写好药方,持笔的手有些微颤。 放下笔的瞬间,她往后退一步,拿起医药袋,准备跑出去时,顾於景淡声音开口,似漫不经心道: “为何要跑?第一次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淳静姝立住了,他说第一次,莫非是指那一晚? 他难道瞧出什么来了? 第39章 不对劲 淳静姝的脑袋,“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瞬。 她不知道,顾於景说的第一次,是什么意思。 她回头也不是,转身也不是,在他深深的凝视下,只觉无处安放。 “淳大夫,现在你的小姑子还蹲在台阶下面哭,你这样跑出去,她会猜到方才在我房间里的人是你。 从早上到现在,你的小姑子已经来了三次了,你可知,她都是用的你的名號。” 顾於景从窗户看向外面,淳月在台阶下面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名號?”淳静姝见顾於景说的不是那一晚,心绪放鬆了几分。 “是。她说是你让她来的,要感谢我对你们的照顾,要来给我送点心。” “顾大人,我,我没有。”淳静姝对淳月的不满又增加一分。 看来淳月认定自己与顾於景有血缘关係,在自己拒绝给她与顾於景创造机会后,她想要借著自己的名义,跟顾於景套近乎。 “我知道。你若想谢我,自己会亲自来,不需要他人前来。” 顾於景狭长的眸子看著她,“不过,淳大夫,我才帮了你破了高氏的案子,你却避我不及,这似乎,有些不太公平。 淳大夫第一次给我看诊时,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是没有像今日这般,迫不及待地离开。” 顾於景端坐在小塌上,背脊挺直,“难不成,淳大夫对其他男病人也是一样的態度?可,也未曾见得。” “顾大人,男女有別,我方才已经给顾大人完成治疗了,就应该及时离开。” 淳静姝顿了一会,细细品味他说的话,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今日高姐姐的娘家人,是顾大人知会的?” 顾於景睥了她一眼。 这一眼,淳静姝懂了。是了,高姐姐的娘家人在另外一个镇,他们能够这么快赶到这里,定少不了顾於景的帮忙。 “陆镇不信高氏,是被人诱导所致。陆家前几年个月,来了一个新管事,是在陆老太太身边伺候的那个婆子与已故的陆老爷所生的。” 顾於景端起茶杯,小口啜饮,他垂著眉,朦朧雾气中,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所以,陆震与高姐姐,甚至是陆老太太,都是被別人做局了?” “被別人做局,是自己不够聪明。”顾於景放下水杯,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大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淳静姝无意中对上顾於景的眸,又匆匆移开视线。 陆府虽然不大,可是要缕清这其中的一丝一毫,也並非一夜能够完成。 顾於景挑眉,“淳大夫果然一点就透,不过是碰巧前几天查案,问到了一条线索罢了。” 淳静姝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比以前成熟了,也老辣了。 他查明了真相后,告知高氏娘家,让她们两家人对抗,不波及医馆。 九年前,若是他有这样的手段与魄力,未必会被人毒害了,差点废了双手。 也不知如今,他有没有找到当初那个给他下毒的人呢? 她记得,以前,他的手刚刚恢復一点知觉时,他练的第一幅字便是: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是记忆犹新。 思索间,淳静姝移动了位置,一个物品从袖子里掉落出来。 顾於景看过去,是一个小猫咪木雕。 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人儿。 “这个是遇初雕刻的?” “是。遇初说,多谢顾大人上次接他回医馆,这是他让我送给顾大人的。” 淳静姝拾起木雕,將它递到顾於景面前,她不確定顾於景会不会接。 毕竟,顾世子锦衣玉食,此前白府摆放的木雕都出自名家之手。 “不错,很传神。” 哪知,顾於景接过木雕,手指摩梭著上面的纹路,没有鬆开,似乎,还算喜欢。 “顾大人,两日后我再来跟您扎针,这期间,手腕切勿触碰寒凉之物。” 淳月在台阶下只待了一会就离开了,淳静姝交代几句医嘱,跟顾於景告辞。 凉凉秋风起,吹散了淳静姝脸上的滚烫,让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经过高氏的事情后,她对顾於景有了几分改观。 顾於景多次帮了自己的忙,这份人情,她又欠下了。 若她与顾於景没有之前的感情纠葛,他在自己心中一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官形象。 她觉得顾於景是自己劫。 在他身边的三年,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少女爱慕的心情; 而现在,在他面前她总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在顾於景面前总是卑微的,渺小的,不敢直视的,她从未真正绽放过。 淳静姝摇了摇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淳静姝离开后,一个侍卫在顾於景耳边轻声道,“主子,已经查清高氏便是之前夜里来医馆跟淳大夫碰头的那个男人,不过那时候,她是女扮男装,夜里掩人耳目,方便出行。” 顾於景瞳孔微缩,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看著桌子角落里放著一个盒子发问,“那是什么?” “主子,这是淳大夫前两天给您带过来的药膏,说是谢礼。”松烟如实说道。 顾於景打开盒子,里面的药膏色泽淡黄,被切成小方糖大小。 他拿起一颗,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小巧玲瓏。 此时,县令求见。 “主子,理安县邱县令又来了。”松烟开口道。 霽溪镇归理安县管辖,邱县令得知顾於景在霽溪小镇后,多次前来拜访,都被顾於景拒绝了。 “让他进来吧。”顾於景將药膏放入嘴中。 邱县令进屋后,表达了对顾於景敬意,“顾大人以身制服暴徒,下官与小镇百姓铭记於心。您在下官心中……” “有话直说,多余的恭维,不必了。” 顾於景打断邱县令的滔滔不绝,漫不经心道。 邱县令面色略带尷尬,斟酌用词,说明来意,“下官想后日为您举办一个洗尘宴,以示感谢,请您赏光蒞临。” “洗尘宴?”顾於景没有表態。 “正是,参加接风宴的人名单在此,请您过目。”邱县令將赴宴名单递到顾於景面前。 他自知顾於景这尊大佛见多识广,人脉广泛,一个小小的洗尘宴,他不一定看得上。 “这是?” 顾於景修长的手指,指向一个名字。 邱县令看了一眼连忙道,“这是淳静姝……” 这个宴会上面除了县里的官员,还有当时对平暴动有功劳的人。 邱县令想在宴会上让顾於景表彰这些人,这样,他今年便有政绩了。 毕竟,这些人都是在他的管辖下,才会得到表彰的,这个功劳算在他头上,也没错。 可,顾大人指著她的名字,难道是因为此举不妥吗? 顾於景不待他说完,咬下一颗药膏,“后日无事,本官赴约。” 松烟顿了一会。 主子不是说后日要去另一个漕运码头吗?怎会无事呢? “主子,知州不是约了……” 顾於景斜了他一眼,“约了吗?” 松烟立马改口,“没,还没……” 顾於景想到那个身影,勾起了嘴角。 第40章 不节制 邱县令愣住了,他,他居然真的將顾於景请到了! 镇上百姓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头,但是他却很清楚,顾於景是武侯世子,京中最年轻的六部侍郎。 而且听说,至今还未成亲。 他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然后迫不及待回去准备了。 他一定要藉此机会,好好表现一番,若能抓住这个机会青云直上,最好不过了。 邱县令离开后,顾於景继续吃著药膏,这里面加入了甘草,有回甘,带著一丝微甜。 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相似,不知不觉中,吃了一颗,一颗,又一颗。 “主子,可需要传膳?” 按照顾家家训,食不过三,每种菜,不会吃超过三口。 顾於景从不贪嘴,也从不破例,很节制。 可是,这药膏,主子已经连著吃了七八颗了,难道主子是因为最近奔波,饿得快? “不必,不饿。” 顾於景又拿了一颗药膏,关上盒子,“服药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松烟愣了一会,方才淳大夫交代了要一次服用九颗药膏了吗? 他怎么不记得了? “对了,主子,咱们后日不用去漕运码头了吗?” “嗯,不去。” 顾於景靠在小塌上,“休息一个时辰,改到今日去漕运码头了。” 松烟心一沉,完了,今夜估计又得查案到凌晨了。 ** 淳静姝回到医馆后,又熬了一盒药膏,想著等到下次看诊时,再带给顾於景。 翌日,她正在给人看诊时,官差送来一张请帖。 上面说她才平暴乱中救治百姓有功,邀请她明日去县城参加宴会,接受表彰。 “淳大夫,县令爷说了,明天的表彰仪式上,会有贵人到场,请务必穿得隆重一些,不能缺席。”官差將帖子递到她手中,叮嘱了一番。 最近看诊的人多了起来,淳静姝本想推迟,可对上官差那张认真的脸,她点了点头。 民不跟官斗,这是她这些年摸出来的经验。 有的官心眼小,並不是所有的官,都是好官。 也没有几个官能够像顾於景一样,能够在暴匪的威胁面前,用自己去换百姓。 想到此,淳静姝又愣了一下,她怎么又想起了顾於景? 也不知道,县令大人说的贵人是谁。 肯定不是顾於景,他一向最不喜欢这样吵闹的场合,而且一个县的表彰,这种规格对他来说,不够。 以前,江州府的知州都请不动他。 到了赴宴这日。 淳静姝想了想,轻描了一个淡妆,青丝用髮带束起,换上了一身白色襦裙,外搭一件淡蓝色外杉。 她租了一辆马车,到县城周边的听风楼。 这个听风楼前面是一个湖泊,后面是一座秀美逶迤的小山,风从山坡而过,经过楼阁,拂过水中,倒颇有几分雅兴。 守卫见到帖子后,立马放行,並领著她去到了看台下方,“淳大夫,待会叫你的名字时,你便去台上。按照我们的指示行事就行。” “敢问官爷,今天宴会上会有哪位贵客来呢?”淳静姝问道。 “那还有谁?当然是……”守卫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快看,那不是顾大人吗?” 淳静姝望向门口,看见一身緋袍的顾於景正意气风发地大步走来。 “是啊,顾大人真是俊朗啊。” “这是来理安县的第一个钦差大臣吧?” “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前途不可限量啊。” …… 这是淳静姝第一次见到顾於景穿官服,不同於常服锦袍的清冷与俊逸,此刻的顾於景头戴进贤冠,腰佩玉带銙,一身官袍衬得他矜贵无双。 这九年,她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他穿官服的模样,她想过他穿官服或许胜过周郎,也想过他羽扇纶巾,偏偏公子的模样,却唯独没有想到,他能將官服衬得端庄贵气,又绝代风华。 这样的顾於景,任何女君看了都会怦然心动的吧。他的妻子可真有福气。 当年他中了解元,旁人都道他天资卓绝,但是只有她知道,这份天资若没有他的坚持与毅力,无任何用武之地。 在他身边的那三年,她见证了他从意志沉沦到意气风发,也见证了他在无数个深夜提笔,如同稚童一般,重新学习写字,运笔,用力。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对於握稳笔根的执著,对於科考官场的追求与执念。 这样的人中龙凤,也註定与自己的距离的越来越远。 这六年,顾於景越走越高,若当时自己没有离开他,也只有瞻仰他的份,每日可怜巴巴地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等待他的怜惜与驻足。 她庆幸自己当时下定了决心,早日从盲目不可自拔的单恋中收手,而不是选择做他豢养在外面笼中的金丝雀。 淳静姝眼角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红。 或是察觉到了目光,顾於景的视线穿过人群,直接落到淳静姝身上,眼睛微亮。 淳静姝对上那双灩瀲波光的眼眸,一时之间脸不爭气地红了,她咽了咽口水,垂下头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县令一群人拥著顾於景走到台子上,路过自己身边时,他走动的衣摆带起来一阵风,吹拂在她的脸上。 县令在台上先念了名单,平暴动有功的人上台领奖,顾於景颁发锦旗。 顾於景站在淳静姝前面,两人相隔不到一寸。 他將锦旗给到淳静姝,修长的手指碰到她微微带汗的指尖。 淳静姝接过锦旗,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低沉地嗓音在她耳畔轻语,“淳大夫,你的旗子拿反了。” 淳静姝慌忙看了一眼锦旗,发现旗子两面都是一样的,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面带恼色看著他,见他扬眉,“淳大夫,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么,你都避著不敢看我。” 第41章 未娶妻 “我……” 淳静姝对上他玩味不恭的眼神,睫毛轻垂,“顾大人官威不可冒犯,我等百姓不敢直视大人尊严。” “不敢直视?” 顾於景嗤了一声,“我刚进来时,我可看到你直愣愣地看著我。怎么,那个时候便不讲究了?” “我……” 淳静姝一时语塞。 还跟以前一样,只要她一有小动作,他便能看得一清二楚,让她无处遁形。 重逢这么多天,她只在今天失神看著他,却被他捉到了。 她面上多了一抹尷尬,早知道顾於景便是今日宴会的贵客,她便不来了。 “顾大人,可是哪里不妥?” 邱县令见淳静姝拿了锦旗,顾於景还未回走到,连忙在走到二人跟前。 “没有。” 顾於景瞥了一眼不说话的淳静姝,长腿一迈,又接过县令给来的另外一名锦旗,递到下一个领奖著手中。 等到所有表彰的人都拿到锦旗,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诸位,这些都是理安县的功臣,在顾大人的带领下,他们有的人,面对暴徒英勇无畏,挡在最前头,脖子都被划出血痕,一双脚几次到了鬼门关;有的人,拼尽全力,守护后方的安全,一人十几个几十个读书的娃娃……” 这些讲解內容虽然是提前根据当时事件写的,邱县令念著念著,眼中也有了几抹湿意。 临了,他即兴发挥,补充了一句,“今日接受的表彰只有一位女子,她便是霽溪镇的淳静姝,淳大夫,她医者仁心,以一己之力,让那场暴动中受伤的百姓,安然无恙,下面,请淳大夫分享一下当时的心情与体会!” 忽然被点名,淳静姝短暂地一怔。 “淳大夫,上次多亏了你,我才捡回来一条命,这次县令老爷的表彰会,你是实至名归。” 上次被淳静姝救醒的老妇,今日一副官家太太打扮,坐在台下席位上,对著淳静姝微笑。 淳静姝看了一眼县令,发现县令与那老妇很像。 “淳大夫,请说几句吧。”邱县令笑道。 那老妇是他的母亲,前段时间去霽溪小镇游玩,刚好碰到了暴徒,被嚇得心疾发作,不省人事,被淳静姝救了,因此这场宴会,他才会特地邀请淳静姝参加。 见大家都看著自己,淳静姝也不推脱了,她往前走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口,“从小,我的师傅告诉我: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我有幸学得医术,便应悬壶济世,儘自己的所能。治病救人,这是我做大夫的本分,没有特別想说的。以后若再碰这样的情况,我依旧会竭尽全力。” 淳静姝没有受宠若惊,没有邀功得意,只淡淡表达了一个观点:她是一个大夫,本应如此。 毫不怯场,口齿清晰,一字一句悉数落入顾於景耳中。 他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接著,他率先鼓起了掌,现场也响起了阵阵掌声。 淳静姝微笑著朝著大家頷首,回到了座位上。 似乎有一道视线,时不时看过来。 表彰结束后,县令安排午膳。 一共两桌,依著湖边而布置,临湖而饮,颇有几分雅韵。 县令与县衙的人一桌,顾於景坐在主位。 县令的母亲邱老太太因为有誥命,也坐在这一桌,她笑眯眯地拉著淳静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等眾人落座后,淳静姝抬眸发现自己正坐在顾於景的正对面,她背脊挺直,儘量不看顾於景。 菜上齐后。 “月澜。”邱县令一声低唤,一个高挑美貌的女子便从內室走出。 她眼眸含情,似有细碎波光,对视一眼,如同春风落入眼,很是温柔。 “顾大人,这是小女邱月澜,擅长料理,今日,便由她给您布菜吧。” 顾於景頷首。 邱月澜来到一旁,给顾於景介绍每一道菜的特色与吃法。 邱月澜给顾於景布菜时,手指无意中碰到顾於景的衣袖,当即羞红了脸,连带著那双眸子也带著一丝诱人的娇羞。 “顾大人,这是雪岭翠竹,以茶烹製入味,精髓在这白肉上方的嫩茶,浅尝一口,觉得微苦,再尝一口便觉得生津,第三口,口有回甘,带著清新而淡雅的甜味。” 她拿起筷子,加了三片嫩茶放到碗碟中。 顾於景尝了三口。 “顾大人,您觉得味道如何?”她红著脸问道。 “尚可。” 邱县令见状,满意地点头,“顾大人,好酒配好菜,下官敬您一杯。” 顾於景拿起酒杯,小酌一口。 淳静姝也夹了三片嫩茶,连吃了三口,却只吃到了苦味,没有尝到回甘。 六年过去了,这么风雅的做法,她还是吃不惯。 明明只是几片过了肉汤的茶叶,却非要说得这么文縐縐。 邱县令此举是有备而来的,他知道顾於景吃东西不会超过三口,所有的做法都是按照他的习惯来的。 至於那邱月澜,便是司马昭之心。 不过,他们有再多心思也是白费,顾於景那般在乎他的妻子,上次才为他的妻子伤了手,也定不会再接受其他的女人。 这样想著,淳静姝瞟了几眼顾於景。 “淳大夫,听说你儿子在镇上上学?”邱老太太问道。 “是的。” “可曾考虑將他送到县城来上学?这里的书院名气要大一些。”邱老太太言下之意很明显。 对於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总想要报答。 “多谢老太太掛念,我们目前在霽溪小镇挺方便的。”淳静姝婉拒了。 她不想来县城,也並没透露出想带遇初去省城的想法。 餐盘转过来的时候,她舀了一勺甜豆放到碗中。 桌子上设计了机关,可以转动,不知为何,从方才吃了三口嫩茶后,她总觉得这个甜豆今日老在自己跟前转悠。 也好,自己本身便更偏爱甜的,多吃一点也无妨。 一时之间,宾客尽欢。 酒过三巡后,邱县令似乎有些醉了,他笑著问顾於景,“顾大人,听说您还未娶妻?” 淳静姝听到此话后,耳鸣了一下。 她抬头定定地望著顾於景。 他,没有娶妻? 怎么会没有娶妻呢? 第42章 动了心 六年前,顾於景不是跟著他的准未婚妻回京城了吗? 他的母亲不是说,他们要成亲了吗? 为何他没有娶妻呢? 那她当时的出逃算什么呢?算一个笑话吗? 一瞬间,她手指紧紧握住勺柄,胸腔憋著一口气,等著顾於景的回答。 “私人事务,不做回答。” 顾於景眼皮都未抬一下,用帕子擦了擦手。 现场短暂沉默了一瞬,很快邱县令会意道,“对,顾大人是人中龙凤,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是否娶妻嘛,不重要。” 他又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下官口误,自罚三杯。” 说罢,一饮而下,“月澜,快给顾大人布菜,斟酒。” 眾人也跟著附和。 “顾大人这样有才,莫说是凡间的女君,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配得。” “是啊,成功的男人有几个女人很正常。” “顾大人这般风神俊朗,任何女君看了都会脸红。” …… 淳静姝觉得嘴里的甜豆也不再香甜了,她方才是魔怔了吧,才会差点相信他没有成婚。 可,他成婚与否,又与自己有什么关係呢? 她方才究竟在期待什么?听这些人在这里捧他吗? 此时,月澜將顾於景的酒水满上,桌上的人前来敬酒,不慎打翻了酒壶,一壶酒朝著顾於景的腿泼去。 她面上一慌,连忙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了顾於景的胳膊。 眼看那酒水就要全部洒在顾於景身上时,顾於景一手把稳了酒杯。 “顾大人,您没事吧?”月澜拿著帕子要给他擦拭。 “无碍。”顾於景放下酒壶,掸了掸官服。 邱县令当即拍了一掌那不甚碰到酒杯的小吏,“敬个酒都毛毛躁躁的,还不赶紧给顾大人道歉……” 现场闹闹哄哄的,淳静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用膳。 她藉口净手,离开了席位。 “不必了。”顾於景看著那抹蓝色的背影离开,面无表情地放下酒壶。 他起身,带著几分薄醉,径直离开。 邱县令连忙使了一个眼神。 月澜看了自己父亲一眼,跟在顾於景身后。 顾於景扶额在园子中顿了一会,寻著方位。 “顾大人可是想醒醒酒?小女带著顾大人去……” 月澜面色泛红,羞怯的目光望著她,柔弱无骨的细手,拂过他的衣摆,想要穿过他的臂弯,扶住他。 在触碰到他胳膊的温度后,邱月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这只手,握住酒壶时,很有力。 “邱小姐这是想投怀送抱?”顾於景蹙眉看著邱月澜靠近的手。 “顾,顾大人……” 心事被如此直白的搓破,邱月澜面色微僵,对上顾於景如深潭的眸,挪不开眼。 “小女倾慕顾大人已久,愿意,愿意侍候大人。” “钦慕?是心机吧。” 顾於景冷哼一声,“你故意將酒壶放在边上,只要人经过都会撞翻。其他的还有本官再说吗?” 邱月澜咬牙,声音细若蚊虫,想要爭取一下,“大人,我这样做只是想伺候大人!不过是多一个人伺候而已,谁伺候不是伺候呢?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她扯开了外衫,露出了光洁的肩膀。 “没有这么多为什么。” 顾於景睥睨她,比冰还要冷的气息扑来,“管好你手,穿好你的衣,否则本官不介意將你餵鱼。” 他看了一眼湖面,邱月澜脸色变得苍白,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她刚刚在顾於景眼中看到了一抹杀意。 她的美貌在县城中是出了名的,就连她在京城的亲戚都说,她这样的姿色可以进宫参加选秀了。 但是,她听说皇帝长得丑,没有答应。 见到顾於景她眼前一亮。听爹爹说他还未娶妻,自己势在必得,可她没想到,顾於景竟然正眼都不肯瞧她。 “大人,你今日这般拒绝我,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顾於景斜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直接走了。 山风吹过树梢,摇晃树影,婀娜多姿,带来了木槿的香气。 那股香气像是有灵魂一般,穿过他的鼻尖。 他顺著香味的来源望去,一抹淡蓝色身影站在枇杷树下,踮著脚,正在摘那枝头的绿叶,似乎够不著。 方才邱月澜的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情却有了答案。 他不喜欢邱月澜触碰,但,方才若是淳静姝扶他,他肯定不会拒绝。 甚至还会主动揽住她的腰肢,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不自觉地走过去,伸手,毫不费力地折下一整枝枝丫,递到她手中。 “淳大夫不在席间用膳,跑这里来玩了?” 淳静姝抬眸望见他戏虐的眼,收回视线,“比不上顾大人应酬多,我一个小人物,离席並无不妥。” 她本是想避著他,来这里采一些枇杷叶做药材,哪能想他也来了。 顾於景嘴角勾起,没有说话,拉过她的手,將树枝放到她手心。 “淳大夫,本官有几分薄醉,你带本官去前面的凉亭,醒醒酒吧。” 淳静姝握著手中的树枝,沉默一息,点了点头。 她走在前面,顾於景跟在后面,两人若即若离。 这是她第一次走在顾於景前面。 在他身边的三年,她都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著顾於景打转,他去哪,她跟著。 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看。 她那时觉得,顾於景真好看,他修长的身子,挺拔的背脊,还有他那迎风飘逸的墨发。 淳静姝知道顾於景此时在看自己,但是她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了。 山风捲起淳静姝的衣袂,他的手指,碰到她衣摆上的绣纹,轻轻摩挲。 这衣料不是自己平常穿的云锦,但他觉得也別有一番风味,尤其是,穿在淳静姝身上,他觉得很亮眼。 在今天宴会上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就如此觉得。 “淳大夫,有没有人说过,你今天很好看。” 闻言,淳静姝脚步一滯。 顾於景来不及收脚。 她的背抵在了他的胸前,温热的体温隔著衣料瞬间传递,经过淳静姝的心臟,沸腾到了一百度。 淳静姝不自觉地呼吸急促。 女子温软的后背,柔柔地如同羽毛,贴近顾於景的心臟,他听到自己胸腔发出了“咚”“咚”的急促迴响。 他的心臟,是这六年里,跳得最快的一次。 第43章 故人归 一阵秋风吹过,淳静姝陡然清醒,她如同兔子一般,往前奔走了一步。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顾大人,请……” “淳大夫,你是又想说『请自重』这三个字吗?” 顾於景狭长的眸子倒影著她的身影,“我真心夸讚淳大夫,没有別的意思。今日的淳大夫,虽然很低调,但也耀眼。” 凉亭牌匾写著望漪阁,顾於景踩著最后一节台阶上了凉亭。 淳静姝抬眸望著他,眼中却多了一抹不明的味道。 跟在顾於景身后三年,她从过听他夸过自己“好看”“耀眼”。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年在学宫的乞巧节。 当时学宫里的所有女君都梳妆打扮,淳静姝也不例外,用一瓶药丸换了一对髮带,扎了两个少女的髮髻。 乞巧节讲究寓意,每个女君出门时,她的好友与同窗都会夸讚她一番,说她今天多漂亮,美貌之类的。 淳静姝也觉得自己跟以往相比,好看一些。 在夜里出门逛庙会时,她还特地跑到顾於景面前显摆了一番。 见顾於景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她以为顾於景会夸夸她,说她其实也不错之类的。 “你今日的髮髻,怎么看起来像是哪位仙人座下的童子?” 顾於景一开口,淳静姝当即便傻了眼。 “扑哧!” 现场不知是谁先发出来了笑声,同窗们哄堂大笑。 淳静姝胀红脸也红了眼,当即跑走了。 为此,她第一次生顾於景的气,三天都没有理他。 没想到时隔六年,顾於景的夸讚,便这么轻飘飘的来了。 看来“好看”一词,在顾於景心中专属於肤白与身材窈窕的姑娘,以前那个黑丫头,在顾於景心中,或许与好看完全搭不上边吧。 不过他的区別对待,她已经习惯了,也不会那么在意了。 两人站在凉亭中,顾於景负手而立。 忽然瞧见凉亭的西南角,一支繁花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花?” 淳静姝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一棵古梨树上开起了白色的花朵。 “已经是深秋了,梨树怎么还会开花呢?”这花开得很漂亮,如同白雪一般,覆盖在山峦秋日的枯叶中。 淳静姝来到在树下,仰头伸手去接偶尔被风卷落的花瓣,竟有几分脆弱的美感。 那种诡异的相似感又重新浮现顾於景心头。 “哟!你们看那花开得多好!真可谓遗世独立。” 下方传来邱县令的声音,他带著一些赴宴的宾客陆续来到凉亭下方,拾阶而上,被这一树梨花吸引,惊嘆连连。 “你们可曾听说一个偈语?” 另外一道男声开口,“望漪阁不可能开的花开了,这寓意著不可能的事发生了,不可能的人回来了。” 亭台上看不清下方行走的人,但是这些话却一字不差的落入两人耳中。 顾於景那双桃花眼微缩。 他看向淳静姝,盯著她的脸,像是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喃喃道,“不可能的人回来了吗?” 淳静姝心中打鼓,不敢直视他的眼,偏过头去,假装听不懂。 梨花香静静在两人中间蔓延,沙漏仿佛已经停止。 “顾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啊?让下官好找……” 邱县令带著那些赴宴的宾客终於登顶,看清了凉亭中的人。 “哟,淳大夫也在啊。” 他的眉眼低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怎么看都有一种孤男寡女在凉亭相会的感觉。 单论外貌,淳静姝的容貌与月澜不相上下,但是她身段窈窕,多了几分韵味,似乎也更会勾人一些。 难道顾於景好这一口? “邱县令,这梨花是一味润肺止咳的好药材,放在粥中熬煮,能够滋阴养肺。看到邱老太太偶有咳疾症状,在下便自主主张採集一些。” 淳静姝摊开手,手上確实有一撮雪白的梨花。 听到淳静姝是为自己老母而来的,邱县令脸上的狐疑消失了几分,他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淳大夫有心了,有你在,家母有福气了。” 邱县令悬著的心放下。 他就说,淳静姝虽然美,可毕竟已经成婚了,还有了孩子。 顾於景堂堂武侯世子,正三品钦差、工部侍郎,总不会瞎眼对一个有了孩子的妇人动了心吧? “邱大人,在下有一个请求。” 淳静姝见邱县令心情不错,开口道,“冬天快来了,根据以往的经验,霽溪小镇犯咳疾的人数会大量增加。在下想在这下方放一个背篓,收集梨花,等到天气冷了,在医馆为大家熬製免费的梨花水。” 邱县令的眼睛一亮,眼珠子咕嚕嚕转动,“既然淳大夫开口了,別说一个背篓,十个背篓都成。这样吧,等梨花落下,本官会派人搜集好,送到你的医馆去。” “是,多谢邱大人了。” 淳静姝的一番举动,彻底打消邱县令心中所有的疑虑。 顾於景眸色深深地瞥了一眼淳静姝,没有发话。 邱县令又回到顾於景面前。 “顾大人,今日理安县这山水景色,您可还满意?” “尚可。” “顾大人,方才有点小误会。” 邱月澜没能投怀送抱,邱县令有些忐忑,“还请顾大人海涵,回京后对理安县……” “本官会如是稟告,你只管做好你的公务,莫动其他的心思,对你没好处。” 顾於景眼眸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情绪。 “是,是下官糊涂。” 邱县令连忙道歉,说起恭维之词,现场赴宴的宾客也都围著顾於景。 淳静姝垂下眼眸,握著手中的梨花,悄然下山。 方才,她觉得顾於景今日有些矫情了,那样注重实干的人,会对著一颗梨花感嘆,实属少见。 不过,她不觉得顾於景方才是在想念江芙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凉亭中挤满了恭维顾於景的人。 顾世子花团锦簇,眾星捧月,所到之处,別人都围著他转,追著他。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顾世子勾勾手指,要多少有多少,他怎么会记得曾经那个卑微又渺小的黑丫头呢? 第44章 难启齿 淳静姝离开听风楼前,將一捧梨花交给了邱老太太的婢女。 “先將梨花洗乾净,沥水,在米粥快熟时加入梨花,煮沸片刻即可。” 邱老太太拉著淳静姝的手,有些不舍,“淳大夫,真的不在这里再歇息两天?” 自从上次被淳静姝救醒,她在心里便將淳静姝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邱老太太,我家里还有儿子,等改日得空了,再来看您。” 此时邱月澜在一旁也附和道,“是啊,祖母,淳大夫医馆中还有其他病人,您將她留在这里,那其他人怎么办呢?” 邱老太太这才鬆开淳静姝的手,又让人拿了好些谢礼给她。 淳静姝没有全收,只挑了几样药材。 这些被暴徒波及的患者,顾於景已经替他们付了诊金了。 淳静姝离开后,邱月澜收回了审视的眼神,不知道为何,虽然父亲与祖母都很欢迎淳大夫,但她却不是很喜欢。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或是漂亮的女人没有朋友。 马车一路向前,在经过一个下坡路时,碾到了一个大石头,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夫下马查看,淳静姝等在一旁。 片刻后,马车夫满头大汗道,“淳大夫,不好意思,马车车轮坏了,一时半会走不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修好呢?” “可能要到明天。” 马车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刚才试了一下,没能修好,需要去找专门的师傅过来修。要不您在这里等等,看看有没有马车经过,捎带您一程?” 淳静姝嘆了一口气。方才离开的时候,考虑到天色不早,特地让车夫走了一条近道。 但这近道不似官道好走,走的人不多。 这前后也只看到这一辆马车,哪里还有其他马车呢? 太阳慢慢西沉,淳静姝估摸著遇初不久就要下学了。 “算了,走回去吧。” 她心中急切,拿起车上的锦旗与药材,迈著小碎步往霽溪小镇的方向赶去。 走了不到片刻时间。 身后传来噠噠的马蹄声,还有马车的鑾铃声。 淳静姝回头,瞧见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顾於景那张清冷的脸。 顾於景怎么也走这一条小道了? 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与这坑坑洼洼的小道,显得格格不入。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马车朝她奔来,停到了她的身边。 “上车吧。” 清冷的声音传来,淳静姝看了一眼天色,最终上了马车。 “那个,顾大人,好巧。” 两人再一次待在封闭的空间里,淳静姝觉得有些不自在,找了一个话题。 顾於景只是淡淡睥了她一眼。 车內又陷入了沉默。 淳静姝喉咙发乾,端起茶杯时,特地確认了一下没拿错,才开始饮茶。 顾於景靠在小塌上,半眯著眼,睫毛掩下,似乎是睡著了。 淳静姝鬆了一口气,也靠在马车车厢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直到码头的叫贩声响起,淳静姝才醒来,身上多了一件毯子,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淳静姝不自觉地红了脸,“多谢顾大人。” “你若真想谢我,方才就不会跑得那么快了。”顾於景哼了一声。 “我,我有事,要先回霽溪镇。”对著他的凝视,她有些不自然。 “哦,是急著回来熬梨花粥?” 语气中似乎有淡淡的不悦,淳静姝不知何故,愣愣地看著他。 顾於景一双眉眼盛满了桀驁恣意,“怎么,跟本官看了一会梨花,就这么难以启齿吗?硬要扯出什么药膳的藉口。” 原来是说方才在望漪阁的事情。 她斟酌著用词,“顾大人,身居高位,备受瞩目,我方才若说出了实情,难免您增添了流言蜚语,对您的官声不利。” “这么说,本官还得感谢淳大夫了?”顾於景拖长了尾音。 淳静姝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呵,你没说实话。” 对上顾於景洞悉一切的眼神,淳静姝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她与顾於景在凉亭中並没有逾矩,如实说,也能打消邱县令的疑心; 因此,她那番临时起意的说辞,在顾於景看来有些多此一举,像是在掩饰什么,竟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她明明只是想撇清与顾於景的关係,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她的脸陡然涨红,一个谎言,需要用更多谎言来圆谎,这让她如何解释? 马车停到了医馆面前,淳静姝如蒙大赦,匆匆道谢后,跳下马车。 顾於景没有拦她,马车调头后,离开了巷子。 但这一幕被等在医馆的淳月看到了眼里。 “嫂嫂,方才那是顾大人的马车吗?”她跟著淳静姝进了医馆,笑著问道。 “我租的的马车坏了,中途顾大人顺了我一程。” 淳静姝看著还没有走出来的淳月,微微摇头,自从上次淳月说出“愿做妾”的话后,她就知道两人早就不是一路人。 要早点跟淳启哲去省城,远离她们。 她將锦旗掛在墙上,那上面的“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几个金字,看得淳月很不舒服。 淳静姝越是闪亮,自己便越介意她不肯帮自己一事。 顾公子经常会到医馆来,她要想一个办法,留在医馆才好。这样才能接近他,想办法留在他身边。 可此前哥哥维护淳静姝,早就跟老宅的人立下规矩,让他们平常除了看病,不能到医馆打扰淳静姝,而前几日自己想要留在医馆帮忙,也被淳静姝拒绝了。 想什么办法呢? 视线落到门口一个的病人身上,忽然心生一计。 她勾著起嘴角,离开了医馆。 天下起了细细小雨,马车停到了客栈门口,顾於景没有下车。 他拿起那张毯子,上面似乎多了木槿的香气。 漫不经心地端起水杯,在触及杯口的那抹口脂时,顾於景动作一停,旋即细细摩挲。 他一向自持,可是最近却屡屡做出不控制的事情。 他不得閒,本不会去洗尘宴,可是想到那个女人也在,他下意识地便答应下来; 他也不喜欢赏花,觉得那只会让消减意志,可她站在花树下,他却觉得刚刚好。 他回城走的官道,可是在得知她走了近道时,他改道;看见她额上发亮的汗珠,他朝她伸出了手。 他抬手,食指沾上了一抹鲜红的口胭,竟不由自主放在鼻尖嗅了嗅,想起了她如同樱桃的红唇。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烦躁了揉了揉眉心。 这种失控的感觉,他不喜欢,但又沉沦其中。 第45章 瞒不住 翌日,淳静姝去了繁星阁楼。 这次依旧是药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隔著朦朧的水汽,淳静姝觉得今日顾於景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將最后一颗银针拔出时,鬆了一口气。 终於,完成了整个疗程。 “顾大人,您的治疗结束了,七日之內,不要受寒,以后只要保养得当,便不会再犯。” 淳静姝拿出两盒药膏放到桌上,“这个滋补的药膏,多谢您这段时日的帮助。” 顾於景頷首,松烟拿了一个匣子,递到淳静姝手上。 淳静姝打开,是金子。 “顾大人,诊金已经付过了,这些,我不能收。”她將箱子推到一旁。 松烟说道,“淳大夫,您收下吧,我们主子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顾於景没有说话,默认了松烟的说法。 那金灿灿的光芒,让淳静姝想起了顾於景的母亲。当年是她拿著一千两黄金,让自己离开顾於景。 不过,她离开时並没有拿那些黄金。 她有医术傍身,有能力养活自己。 而且,她一向恩怨分明。当年顾於景救了她,收留了她,她给顾於景治了三年的手,跟他春风一度,就权当作还清他所有的恩情; 她不要他的银子,不要他的东西,就当作,自此两不相欠; 没想到时隔六年,她还能再次收到顾家的金子。 她不清楚顾於景给她这些金子,是否跟侯夫人一样,需要她用什么重要的东西去交换。 她只觉得,顾家的金子,烫手。 “淳大夫不肯收,莫非是嫌少了?” “顾大人,淳氏医馆童叟无欺,治疗明码標价,这些金子超过了原有的价格,我收下,不合適。” 淳静姝收起银针,神色淡淡,“顾大人若是金子多,不妨捐给真正有需要的人。” 说罢,告辞离开。 淳静姝客气又疏离的样子让顾於景一怔。 当年那个黑丫头给他治手后,卷了一千两黄金,还有自己送给她的一些贵重物件跑了; 淳静姝治好了自己的手疾,她的治疗,值得这些金子。 可她却不贪分毫。 她似她,又不是她。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深呼吸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十多天的相处,让她再一次重温了顾於景不爱自己的过去,也让她明白,不可能的人再次出现,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是不可能发生。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客栈,手指微蜷缩。 这是他最后一次治手,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吗? ** 路过一家酥饼铺子时,淳静姝听到有人在唤她。 她回头看见铺子门口,一身玄服男子摇著摺扇,笑著跟她打招呼。 “淳夫人,好巧。” 淳静姝想起,他是淳启哲的同窗朱长青。 “朱公子,你怎么来霽溪小镇了?”淳静姝礼貌地发问。 “今日跟家父到码头上接了一桩生意。” 朱长青收起手中的摺扇,低声道,“上次淳夫人让我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绣帕,淳静姝接过,上面绣著一个『姝』字。 朱长青开口,“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给的,是从青兰镇花楼的头牌『姝色』那里得到的。” “花楼?” 果然是这样,李罗一事形成了闭环。 李罗真正私会的对象是那名叫姝色的女子,难怪后来李夫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怕已经知道真相了。 不过,花柳病难治,只怕不久会有更多人因此问诊了,这次要提前做好备案,省得像上次一样闹出了误会。 此时,铺子的叫卖声响起,新鲜的酥饼出炉了,香甜扑鼻。 淳静姝试吃了一块,觉得不错,请朱长青也尝了一块。 朱长青点头夸讚。 淳静姝买了两包酥饼递给朱长青。 “朱公子,此次多谢你帮忙打听消息。” 淳静姝礼貌地勾起嘴角,笑了笑,將酥饼递给朱长青。 朱长青被这明媚的笑容给晃了神,伸手接过酥饼,“举手之劳而已,淳大夫太客气了。” 对面铺子里,顾於景正在挑选文房四宝,松烟跟在顾於景身侧,看到熟悉的身影,指了指,“主子,那不是淳大夫吗?” 顾於景握住毛笔,脸色沉了一分,没有吭声。 她才满脸不情愿地从繁星阁离开,转头却又对著其他男人言笑宴宴。 本不该在意的。 可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出铺子时,朱长青不小心踢到门槛,身体往淳静姝的方向摔去,一道身影挡在了淳静姝前面,牵住她的手,將她往旁边轻轻一带。 朱长青撞上了门框,发出了“哐当”一声。 熟悉的薄荷香传来,淳静姝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抽回手,微微侧头。 “顾大人?” 朱长青捂著额头,抬头时,发现眼前忽然出现的男子正是一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位钦差大臣。 “朱公子真有閒情逸致,码头上的货已经盘好了?” “还没有,父亲在现场指挥,我刚巧遇见了淳大夫,跟她说几句……” “是吗?”顾於景视线扫了过来,“一个人看得过来?” 朱长青立马补充道,“顾大人放心,我现在就回去就回去盘货,保证无所遗漏。” 父亲早上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单漕运生意,可不能因为自己给毁了。 顾於景扬起了下巴,默认。 朱长青如遭大赦,朝著淳静姝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淳大夫,我们又见面了。”顾於景看她。 “方才,多谢顾大人。”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顾於景不像以往一样不吭声,直接发问。 他手指摩梭手心,那里还残留著她手指的温热。 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她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顾大人想要如何?” “我要十盒酥饼。” 淳静姝诧异,为何她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不甘与攀比的意味? 她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到顾於景面上又恢復了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顾於景说出那句话的口气,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她轻轻咳一声,让商贩包了十盒酥饼。 松烟拎著。 淳静姝离开铺子,顾於景走在身侧,还没有离去的意思,“淳大夫,我记得这个方向不是医馆的方向。” “今日书院有书法比赛,我答应遇初,去给他加油。” “嗯。遇初的手劲不错。” 顾於景瞥了她一眼,“可是淳大夫这样去不妥。” “为何……” 话音还未落,顾於景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你嘴角沾了糖霜。” 略带粗糲的触感,如同平湖起了风,吹起了褶皱,让淳静姝浑身一颤。 “还有一件事,遇初的狼毫笔已经修好了,学宫修笔的老师刚好路过这附近,今日,他会亲自送过来。” 淳静姝脑袋空白了一瞬间,那句“不用麻烦”的话吞到了嘴里。 那只狼毫笔,学宫的老师知道两支都是江芙蕖的。 他今日一来,自己的身份只怕再也藏不住了。 第46章 失控了 见淳静姝没有回应,顾於景將刚刚买的文房四宝递到她跟前,“今日老师到小镇的时间比较晚,遇初参加比赛没有狼毫笔,可以先用这个代替。 我已经试过了,这个笔软硬適中,用它来参加比赛不错。” 淳静姝接过文房四宝,朝著顾於景道谢后,一路心不在焉地来到书院。 她將顾於景挑选的文房四宝给遇初,上面有动物的木雕,遇初很是高兴。 他在宣纸上试写后,当即跟娘亲商量拿这一套文房四宝来参赛。 淳静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娘亲,可是顾叔叔又说什么,让您忧虑了?” 遇初察觉到淳静姝情绪的一丝不对劲,关心地问道。 认识娘亲这么久了,只有在顾叔叔面前,娘亲才会忧心忡忡。 “没什么。娘亲会处理好的,遇初不用担心,安心比赛吧。” 淳静姝搂住自己的儿子,又轻轻拍了他一下。 淳遇初点头,“娘亲放心,遇初会拿一个好名次的。” “嗯。我的遇初尽力就好。” 淳静姝说完这句话后,楞了一会。 是啊,只要尽力就好。 自己为了避开顾於景了,已经尽力了。 淳静姝本就是江芙蕖,那些往事是无法抹去的过去,若是顾於景发现自己就是江芙蕖,她也只能认。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最终,淳遇初的书法,获得了第一名。 母子俩的兴致很高,淳静姝答应给儿子今晚加鸡腿,不曾想刚出书院门口没多久,雨势变大。 没有带雨具,淳静姝抱著儿子只得与眾人躲避在一处棚子下。 雨水劈里啪啦地衝击著大地,棚子里也进来了雨水。淳静姝將遇初护在怀中,鞋袜湿透。 陆续有家人来接人,慢慢的只有母子俩躲在棚子下,遇初眼中充满羡慕。 “娘亲,要是爹爹能来接我们就好了……”遇初失落道。 淳静姝拍了拍儿子的背,心中也有一丝失落。 对於她而言,理想的生活不在於大富大贵,下雨天有人送伞,寒风天有人温茶,亦可。 “驾!” 一辆马车从雨幕尽头驶来,鸞铃声与雨声交织引人注目,马车停到了淳静姝身旁,车帘被掀开。 “顾大人?” “顾叔叔?” “棚子里不安全,上来。”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容分辨。 雨势蔓延,淳静姝看著满眼期待的遇初,上了马车。 “麻烦顾大人了。” 淳静姝不知道顾於景是否已经知道那只毛笔隱藏的真相,垂著眉,“顾大人是来此公干吗?” 顾於景看了她一眼,“嗯,顺路。” “顾叔叔,我们娘俩又给您添麻烦了。” 遇初小大人一般,与顾於景攀谈起来。 “没关係。” 顾於景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一分,“遇初,今日的比赛怎么样呢?” “我拿了第一名,顾叔叔,多亏了您送的文房四宝。” 顾於景揉了揉遇初的脑袋,“遇初若是喜欢,顾叔叔再给你送你一套。” 一大一小,氛围很和谐。 淳静姝默默地坐著,顾於景对遇初似乎过於温柔了一点。。 狂风呼啸,车外密集的雨点打落在马车上,过了不知多久,遇初说累了,靠在在车厢里睡著了。 顾於景拿起小毯,轻轻地盖在遇初身上。 动作嫻熟,淳静姝心中有些酸胀。 马车来到繁星阁门口时,忽然一声响,车子停了下来。 “怎么会事?” “主子,马车车轮坏了。” 天色已晚,车厢时不时飘落进来雨水,顾於景看了一眼母子二人,“先去客栈躲雨?” 淳静姝担心再这样下去,遇初会受寒,点头“嗯”了一声。 淳静姝抱著遇初走在前头,顾於景在母子俩头顶撑开油纸伞,遮住母子俩单薄的身子。 来到廊下后,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的淳静姝回头,瞧见顾於景的整个身子已经湿了。 “顾大人,您……” “先进客栈吧。” 客栈早就没有房源,淳静姝带著遇初进入了顾於景的房间。 她將遇初放到小塌上。 顾於景拿出一双崭新的袜套。 “今夜雨水不知何时才停,你鞋袜湿了,换一双吧。” 淳静姝眸色轻扫,应了一声。 顾於景走到內室,褪去湿漉漉的衣裳。出来时雪白的中衣外搭一件天青色罩衫,衬得他面如冠玉。 “今夜雨水不知何时才停,你若困了,可以先歇息。” 淳静姝点了点头,靠著遇初,在小塌上半躺下,心思复杂。 他那样矜贵的一个人,为何会给自己撑伞呢? 半夜,屋內烛光未歇。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淳静姝觉得有些口渴,起来喝水,听见顾於景闷哼了一声。 她走近,瞧见他面色苍白,伸手探了探额头。 顾於景猛然睁开了眼睛。 “顾大人,你起了低热……”她收回手。 顾於景看著她纤细的脖颈,目光一路而上,扫过她瓷白的脸颊,落到她桃色的唇上。 气氛陡然曖昧起来,淳静姝耳根有些发烫,“顾大人,你是不是烧迷糊了?我去准备湿毛巾……” 顾於景喉结滚滚动,下一秒,大手揽住她的腰,温热的唇瓣覆盖上来,那些未说完的话,悉数被吞没。 淳静姝脑袋中一根弦,断了。 第47章 越过界,她是她 炙热而霸道的气息钻入鼻尖,淳静姝猛然一颤,这样做是不对的。 她想要挣开禁錮,却被顾於景牵得更紧。 她往后一寸,他便往前一分,他將她抵在床头,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顾於景……”淳静姝侧头躲避,顾於景却依旧精准地捕捉那抹温热,落下细碎的吻,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將那一抹曖昧的嚶嚀悉数吞没。 他的手顺著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探开她的衣襟,右肩露出一角。 丝丝凉风拂过肩头,也拂过顾於景滚烫的手。 他顿住了。 淳静姝趁他发愣的间隙,拢起衣服,起身退后一步。 “顾,顾於景,你烧迷糊了,我去喊松烟来。” 她只穿著袜套朝著门口慌忙跑去。 顾於景本应该说一声抱歉的,或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给自己方才越界的行为道歉的。 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方才他並没有睡著,虽然起了低热,可是他却很清醒。 不,可以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睁开眼时,看到她那张桃色的红唇,便想亲亲她,就真的亲了她。 他看得到她脸上的每一根汗毛,也听到了自己胸腔欢愉的打鼓的声音。 他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近她,仿佛在告诉他,他们,本该就如此亲密。 他不想道歉,也不会道歉。 道歉,是建立在非故意的基础上,但他却是对她真的起了不可描述的心思。 这种心思先前还若有若无的縈绕在心间,可,伴隨著治疗结束,她迫不及待的离去,这种心思变成了悵然; 他看到她对其他男人微笑,他的胸腔竟然有一丝莫名的酸胀,她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从未对自己舒心笑过; 他今夜本该去省城,可是马车刚离开客栈时起了瓢泼大雨,他想到她还在书院,当即调转车头。 隔著厚厚的雨幕,他看著不断匯集的雨水漫过她的鞋底,她瑟瑟发抖地抱著孩子在棚子底下躲雨时,不由自主地將马车停到了她的身边。 她似一朵风雨中的小草,迎著疾风,藏无可藏,躲无可躲,却依旧坚挺著,让人怜惜。 他似乎清楚了为何他总在淳静姝身上看到江芙蕖的影子,因为她们都是那般坚韧又顽强。 在这一点上,她就是她。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对於一个有夫之妇而言,是不合適的,甚至是不道德; 他从小受的礼法薰陶与家族训诫与不不允许他这样想; 可是,今夜,他在清醒的状態下,不仅这样想了,还这样做了。 他看了一眼指尖,这只手方才细细地摩梭著她的肌肤,似乎还带著细腻的触感。 这样的心思…… 他听著外面绵延不绝的雨声,揉了揉眉心。 很快,松烟端了一碗药回来,淳静姝站在松烟身后,离顾於景有些远。 面上的虽然还有一丝緋红,但是已经没有之前的慌乱,恢復了平静。 药里放了安神的药物,顾於景饮下后不久,便觉得一阵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淳静姝回到小塌上却是怎么也睡不著了。 方才顾於景的的越轨行为还歷歷在目。她猜测顾於景一定是脑袋迷糊了,认错了人,这种想法让她的心更加酸胀。 六年前,他醉酒了,他清醒后说自己是消遣; 但也丝毫不影响,六年后,他发烧了,也想將自己当作消遣。 口中的味道变成了一丝苦涩,她摇了摇头,她淳静姝绝对不会再沦为任何的消遣。 她就是她,值得被爱的,值得有人真心相待的她。 她望著窗外,晨曦划破云层,原本黑沉的暮色打开一个缺口,光逐渐染白云层,一丝霞光倾泻而下,雨越来越小。 天亮了,雨停了,光来了。 她的生活也应该如此,除了瓢泼大雨,將自己淋湿,也应该有霞光万丈,雨过天晴。 她抱著儿子,打算在眾人醒来之前,回到医馆。 却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她侧头,看见顾於景已经醒来,起床披了一件披风,看向她。 “淳大夫这是要走了?”清冷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嘶哑,眼中还有一丝血丝。 “遇初今日还要上学,我先抱他回去准备一下。”淳静姝朝著他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 “昨夜是我……”顾於景开口。 “昨夜顾大人烧迷糊了,我淋了雨也迷迷糊糊地,都记不太清了,顾大人放心。” 淳静姝咬著唇將昨夜两人之间的靡靡曖昧,悉数抹去。 六年后,她不想再从顾於景嘴里听到刺人的话,只想儘快离去。 “放心?”顾於景反覆地咀嚼著两个字,长长的睫毛笼罩,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是。” 淳静姝扯了扯嘴角,將两人撇清。 那表情看起来无所谓极了,顾於景心中只觉得憋了一口闷气。 她竟是这般不在乎? “昨夜顾大人好心收留我们母子,我会拿一份药膏作为谢礼给松烟。” 淳静姝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常,伸手拉开房门。 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模样,没有一丝犹豫。 顾於景那股不知名的滋味又涌上心头,他掸了掸衣袖,“这里离遇书院更近一些,我刚好要去公干,顺路一起走吧。” “不,不用麻烦顾大人了。” 淳静姝摇了摇头,拒绝了顾於景的好意,“遇初早上还要用药粥,我先带他回医馆了。” 她匆忙跑开,撞见松烟从外而来。 “主子,因被雨势所困,稷上学宫的老师才到白岳书院了,您要过去一趟吗?” 门未关,松烟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淳静姝耳中。 淳静姝迈开的腿,一停。 学宫里的那位老师来了?还在书院? 淳静姝的胸腔剧烈跳动起来。 难怪,昨日在马车上顾於景没有跟她提狼毫笔的事情,也没有质疑她的身份。 可是,现在这位老师来了,她,还能逃得开吗? 淳静姝看著天边的霞光,只觉得有些刺眼。 “嗯,去书院。”顾於景长腿一迈,走出房间,看到还站在原地淳静姝。 “淳大夫,学宫修狼毫笔的老师来了,遇初的狼毫笔应该修好了,你確定不要跟我一同过去?” 本来还在打盹的遇初,听到狼毫笔这几个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顾叔叔,我要去书院拿狼毫笔!” 淳静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第48章 耍心计 “遇初,你每日要喝粥调理肠胃的,你忘啦?” 淳静姝紧紧握住衣袖,压低声音,“书法比赛已经结束了,狼毫笔什么时候拿都不晚,但是粥却是每日都要喝的,不然,像上次闹肚子,是不是很难受?” “那,好吧。” 遇初嘟著小嘴,点了点头,朝著顾於景挥了挥手,“顾叔叔,我要先回去喝粥,晚点再拿狼嚎比吧。” 原来她匆匆回去,是为了给遇初熬粥。 也,並不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逃。 “嗯,我拿到后给你。”顾於景点了点头。 淳静姝抱著遇初很快地离开了。 顾於景看著母子二人离去的身影,顿了一会。 小遇初跟他一样,肠胃都不是很好。 也不知为何,他对其他小孩子並没有多少耐心,可是看到遇初,心中有一处便柔软得不行。 小遇初,跟自己有缘分,他也很喜欢。 ** 回到医馆后,淳静姝给遇初熬了粥,掐著时辰,特意踩点將才將遇初送到书院。 晚一点去,果然没碰到稷上学宫的人,也没有碰到顾於景。 她微微鬆了一口气,虽然,学宫的老师很可能已经告诉顾於景,那根狼毫笔就是江芙蕖的,她也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样的说辞来做解释,但是,能够拖一会是一会,说不定晚点自己就能想到应付的办法了。 再一次回到医馆时,门口等著几位患者,淳静姝给他们看诊后,已经到了晌午。 她煮了一碗葱花面,刚吃到一半时,医馆外面传来了一阵喧譁声。 只见卢氏背著淳老太太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跟著气喘吁吁的淳月。 “静姝,不好了,老太太受伤了!” 淳静姝立马起身,引著卢氏將淳老太太放到椅子上。 淳老太太衣服上与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指著右脚,蜷缩著,疼得冷汗直冒,发不出声音来。 淳静姝半蹲下,掀开了她的裤腿,发现他右脚踝高高隆起,皮肤泛红。 “老太太这摔倒了?” 她抬头看向两人,淳月目光有些闪躲。 卢氏点了点头,“老太太今天有些闹肚子,刚刚摔倒在茅厕门口。” 淳静姝让两人將淳老太太的衣裳脱下,当即准备了止泻的药丸给淳老太太服下。 除了右脚脚踝,淳老太太的手掌上,手臂上,也有擦伤。 淳静姝给淳老太太处理右脚上的伤口时,淳老太太疼得翻白眼,呼吸急促起来。 淳月握住自己的衣袖,眼睛带著雾气,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 “她右脚到筋脉了,需要换七天的药,静养一段时间,其他的没什么大碍。” 淳静姝收起银针,拿出一瓶药膏。 淳老太太经过治疗,疼痛舒缓,脸色也逐渐好转,淳月舒了一口气。 “不过,老太太好好的闹肚子是怎么回事?可是著凉了?” “没有,今天早上精神都好好的。” “可是食物出了问题?” 淳静姝此话一出,淳月脸色变了几分,低著头。 “是吗?今日的早膳食是我做的,可,我们都没事。”卢氏摇头。 卢氏的回答,让淳月舒了一口气。 不多久,淳老太太醒来了,余氏想要背她回老宅,可是一动就容易牵扯到脚上的伤。 “静姝,母亲现在受伤了,搬来搬去也不方便,不如换药这七日她暂时住在医馆。”卢氏迟疑地开口。 淳月眼睛垂目,“我觉得大嫂嫂这个建议好,嫂子,我留在医馆照顾母亲。不会打扰你看诊的。” 淳静姝將淳月的微表情全部看到眼底。 淳月此番想留在医馆的心思,淳静姝心知肚明。 上一次她被顾於景拒绝了,无非是想待在医馆,借著他来看诊时,伺机接近他。 本来,顾於景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淳月就算待在医馆,也无什么大碍,以前淳老太太起过一次急症,也曾在医馆住过几日。 现在,自己唯一担心的便是,如果狼毫笔的事情败露了,今天顾於景会到医馆来质问她,淳月与淳老太太留在医馆便不合適了。 “医馆人来人往,太吵了,母亲留在这里不宜养伤,我找一个担架,抬著母亲回去吧。” 没想到淳静姝会拒绝,淳月猛然抬头,“淳静姝,今天才下雨了,地上湿滑,抬回去要是再受伤了,怎么办?” “淳月,静姝是一番好心……”卢氏劝说著,拉了拉淳月。 淳月却一把甩开卢氏,“大嫂,要是母亲受伤了,谁来担这个责任?你来吗?” “淳月,母亲的伤势没有你说的那般严重,她来时是大嫂背过来的,怎么,现在还不能用担架送回去吗?” 淳静姝走到卢氏前面,挑眉看著淳月。 “淳静姝,说到底我娘亲不是你的母亲,所以你才一点都不担心。她是你的婆母,留在医馆治疗几天,怎么了? 上一次,母亲因为拉肚子,都在医馆住了几日,怎么这次病症更加复杂了,反而不行了? 你莫不是觉得我哥哥不在家中,便连样子都不想做了??” 淳月看著门口陆续进来了几个患者,提高了音量。 上一次,母亲也因为拉肚子,在医馆住了几日。 淳静姝是一个注重名声的人,这样一闹,她相信淳静姝为了不给患者留下把柄,一定会同意让淳老太太留在医馆的。 “淳月,上次母亲是因为痢疾引起的急症,必须要留在医馆观察治疗;这次,母亲的伤势没有严重到要留在医馆治疗的地步。 何况,你也看到了,医馆的人多,若是人人都像你一般,要求不严重的患者留在医馆,那我哪里还有时间,给真正有需要的人看病呢?” 周围响起了议论声,看向淳月的目光中也带著不善与打量。 淳月神色一僵,她没有想到,难堪的人反倒变成了自己。 “嫂嫂,我只是实话实说……” 淳静姝往前一步,逼近淳月,盯著她的眼睛,直接挑破淳月的心思,“实话?淳月,是你想借著母亲生病留在医馆,你何必上纲上线?” 淳月被她看得有些发虚,“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明明是为了母亲……” “是不是,你心中最清楚。” 淳静姝冷哼一声,看向卢氏,“大嫂,今日盛早膳的碗可曾清洗?” 此话一出,淳月立马变了脸色。 “还没有来得及……” “嫂子,你不愿意母亲留在医馆,我们走便是,不必这么麻烦……” 淳月一下子怂了下来,鬆了口。 淳静姝看到淳月这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只怕今日淳老太太的腹泻不是偶然的,是人为的。至於淳老太太腿受伤,估计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以前在白府,她经常听说高门大户有的黑心小妾为了爭宠,拿自己孩子的健康来卖惨,比如让孩子感染风寒、啼哭之类的,以吸引主君的注意与探望。 她没有想到,淳月为了留在医馆,居然用自己的母亲做文章。 她自己倒是好好的。 真是长歪了。 在淳月给淳老太太收拾的间隙,淳静姝喊住卢氏,在她耳边低语,“有劳嫂子趁机將那碗收好给我。” 余氏看了淳静姝一眼,点了点头。 在淳老太太躺在担架上后,淳静姝警告淳月,“淳月,我不同意的事情,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你再耍心机也无用。下次若再生事,我保留追究此事的权力。” 淳月落荒而逃。 “確实,耍心机无用。”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顾於景一身天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似笑非笑,洞悉一切的眼神扫向淳静姝。 看向他手中放笔的盒子,淳静姝呼吸停滯。 最终,他还是知道了。 他是想,当眾质问她吗? 第49章 曖昧的印记 淳静姝以为知晓真相后的顾於景,会劈里啪啦地开口,狠狠地质问她,奚落她; 却没想,顾於景没有急著开口,只是定定地看著淳静姝,几息时间在此刻变得似乎无限漫长。 在这样沉默的对峙中,她作为心虚的一方,先开了口。 “顾,顾大人怎么来了?”淳静姝没有方才面对淳月的伶牙俐齿,说话有些虚浮,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蜷缩。 “我来送狼毫笔。” 顾於景深邃的眸子扫向她,落到她脖子上的丝巾上。 今日她一身白衣,配上这一条天蓝的装饰,很是吸睛。 淳静姝面对他的打量,別过头去,不敢正眼看他,又用余光瞥他。 她背脊挺直,细瞧之下,有些微微发颤,藏在袖口的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像极了做错事的学生,面对夫子时,等他开口一样。 顾於景眸色深了几分,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拿起手上的笔盒递到淳静姝跟前,“淳大夫,遇初的狼毫笔已经修好復原了。” “有劳,有劳顾大人了。”淳静姝伸手去狼毫笔,食指微翘,手指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薄汗。 如同火中取栗一般,小心、谨慎。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腹,如同烫手一般,快速收回手。 顾於景瞧见她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眸色深沉了一分,“夫子说……” 淳静姝听到这几个字,手一抖,装笔的盒子自手中滑落。 自己的身份终究还是被揭穿了吗? 一时之间,淳静姝耳朵响起耳鸣声,脸上的血色全失,等待顾於景的质问与审判。 顾於景却没有发问,而是在盒子落地前一瞬抓住了盒子。 手上的酸胀感又再一次传来,他蹙眉。 他將盒子放到淳静姝手中,漆黑的眸看著她,说完刚才的话,“稷上学宫的夫子想请淳大夫今日去一趟书院。” “去书院?” “嗯。” “他,还说了什么吗?”淳静姝抬头,对上顾於景清明的眸子,又垂眸错开。 “没有。”顾於景简明的两个字,让淳静姝本已经豁出去的心又暂时归位。 她深呼吸一口气,喜忧参半。 喜的是,夫子並没有说出这只狼毫笔的来歷,那就意味著自己的身份还未被揭穿; 忧的是,若是见到了夫子,要如何说服他帮自己圆这个谎呢? “主子,您的手……”松烟察觉到顾於景捂著手,连忙上前查看。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脸色泛白,让松烟將他扶到问诊堂,给他探了额温,施了一次针。 “顾大人昨夜受了风寒,寒气入体,影响到手,不过经过我方才的施针,已经没有无碍了,回去继续服用三日的汤药便可痊癒。” 淳静姝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昨夜。 顾於景虽然不知当时他是出於何种心理给自己撑伞,但他是因为自己淋雨,才受了风寒。 她从药房里捡了一支人参与两盒药膏作为谢礼,交到了松烟手上。 医馆还有其他患者,淳静姝交代松烟给顾於景煎药后,便给其他人看诊了。 顾於景坐在小塌上,似眯眼小憩。 来回奔走下来,淳静姝额头起了细细的汗珠。 “淳大夫,你都满头大汗了,要不先换一身衣裳?或者將丝巾解下?”邻居花大娘前来看诊,好心道。 淳静姝下意识地扯了扯脖子上的丝巾,似无意中瞥了顾於景一眼,“没有关係,我擦擦汗便好。” 她本无佩戴丝巾的习惯,可是今日从客栈回来后,她对著铜镜綰髮时,发现了自己脖子上有一抹醒目的大红印。 那是顾於景昨夜留下的。 他在亲热时,喜欢发狠在人身上留下痕跡,六年前,他与自己春风一度,身上留下的痕跡足足隔了半个月才消退,心上的痕跡隔了六年才慢慢淡化; 而昨夜不过是蜻蜓点水,脖子也依旧被他留了印子。 她不想,不敢也不能示於人前,只能用丝巾包住。 可,按照约定的日子,淳启哲应该还有几日就会回来,这道红痕要在他回来之前消失才好。 虽然,今日一早她已经用上好的药膏涂抹过,也不能確保那红印能按时消退。 这样想著,花大娘看诊结束后,她便来到药堂对著铜镜再抹了一层药膏。 她太过於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走进来的顾於景。 “淳大夫,去书院吧。” 冰凉的膏体缓解了红肿的灼热,而顾於景低沉的声音,却让这抹灼热再次蔓延。 淳静姝慌忙繫上丝巾,隨意打了一个结,气息有些不稳,“顾大人,我还要留在医馆看患者,今日可能没空去书院。” 她还没有想好如何说服夫子,也没有把握確定夫子是否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我刚刚在外面看过了,医馆没人了。”顾於景扬起下巴。 淳静姝看了一眼门外,確实已经无人影在走动,她吞了吞口水,“顾大人,您身子还有低热,不宜奔波劳累,我便不劳烦您了,一人去书院就行了。” 她不想与顾於景同行。 “无妨,不远,我本也要去书院,顺路而已。” “可我们……” 淳静姝再三拒绝,顾於景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与理由,让松烟將马车掉头。 淳静姝没有退路,若是再推脱,只会显得自己心中有鬼,反而引人起疑,她咬唇上了马车。 马车鸞铃声响起,朝著书院驶去。 淳静姝靠著车帘,离顾於景很远,儘量不看他。 自从昨夜,她对顾於景那份敬而远之的心思,越发强烈; 而眼下,身份危机还未解除,让她更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她这种疏离而又忐忑紧张的样子,顾於景一早来到医馆时便注意到了,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味道。 她已为人妻,昨夜之后,他便告诫自己,不要再闯入她的世界。 今日从书院拿到狼毫笔时,他本想让松烟来送,可不知怎么的,他自己来了。 他看到了淳月的无理取闹,便挪不开脚步,虽然她应对有据,没有吃亏,可他心中有怜惜,更多的是不平。 他来霽溪小镇这段时间,淳家人已经来医馆闹了两次了,她的丈夫却一直未曾露面。 不对,很多次在淳静姝需要丈夫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 她的丈夫,对她真不好。 她…… 顾於景频频侧目,让淳静姝如坐针毡,她盼著快点到书院,又害怕到书院。 一时之间,淳静姝的心思复杂极了。 终於,在缓慢的时光中,她来到马车来了书院门口,窗帘拉开,可以瞧见有人等在门口。 是稷上学宫的人,淳静姝心口一紧。 第50章 对身份 “夫子,顾大人来了。” 等在门口的是稷上学宫的学生,最近隨著夫子出游访学,见到顾於景的马车,当即飞奔告之。 走入书院不久,便瞧见一袭藏蓝色的身影匆匆从房中走来。 淳静姝手心带汗,看向来人。 瞳孔一缩。 来人不是淳静姝以为的教习书法的黄夫子,而是教习器乐的李夫子。 她诧异地望向顾於景,自己从未听说过李夫子擅长制笔,修笔? 顾於景將她这一抹惊讶收入眼底,“这是稷上学宫的李夫子,製作了无数名器,名誉天下的凤凰琴便是出自他的手。” 凤凰琴为天下第一琴师所有,弹出曲子能够让芙蓉泣露,飞鸟哀鸣,寻常百姓都知道此事。 淳静姝点头,朝著李夫子行了一礼。 顾於景又朝著李夫子介绍,“夫子,这是淳静姝,淳大夫。” 李夫子迟疑地打量著淳静姝,总觉得她似曾相识,可又不记得她是谁,他的学生中也没有这样美貌的一张面庞。 “这支狼毫笔是你的?” 淳静姝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点了点头,“是的,夫子。” 李夫子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犹豫著没有开口。 “夫子,您不是有话想跟淳大夫说吗?” 李夫子顿了一会,他有点尷尬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话啦。是黄老让我交代的。” “黄夫子?”顾於景开口。 淳静姝的心跳如同爬坡般,猛然提速。 “正是。这支狼毫笔是那个老傢伙修好的。本来他要亲自来通州讲学的,可惜前段时间感染了风寒,咳嗽厉害,来不成。” 李夫子嘆了一口气,“黄老让我告诉这只狼毫笔的主人,这支笔已经破损一次了,笔尖重新修剪,以后要注意,每次用完就要清洗,否则用不了了多久。” “是,我会谨记黄老嘱託的。”淳静姝知道黄夫子是一个爱笔,惜笔的人。 她在跟著他一边学制笔,一边砍柴的那段时日,他曾说,君子最重要的便是要执稳手中的笔。別看小小的一支笔,它上可书社稷大事,下可写民间疾苦,一笔记生,一笔记死。 虽然砍柴那几日她的手磨出了泡,但自此之后她的手腕更有劲了,无论是提笔还是施针都更游刃有余了。 对於黄夫子,她是心存感激的。 “嗯。”李老深深地看了淳静姝一眼,將另外一段话吞回了肚子里。 前段时日,黄老收到顾於景的委託,要修復这支狼毫笔,当即笑眯了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只狼毫笔是江芙蕖的,还得意洋洋对著自己嚷嚷道,“瞧见没,这是顾於景亲自委託我修復的,可见他心中对江芙蕖很是看重。那个傻傻的小丫头片子,痴恋的多年,终於是守得花开见月明,將顾於景这朵高岭之花拿下了。” 此番来通州讲学前,他叮嘱李夫子,“李老,你记得帮我问问那个小丫头片子,她什么时候回学宫。六年了,她都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同窗聚会,我心中还挺担心的,让她以后若是得空了,来学宫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夫子应下了,虽然黄老嘴硬,经常对江芙蕖那届的学生说,“你是本夫子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 可那也是他最掛念的一届学生,尤其是陪他砍了三天柴火的江芙蕖。 可今日,物是人非,他並没有见到江芙蕖,黄老那番话再说出来也不合適了。 “娘亲!”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遇初下学了,扑到了淳静姝怀中。 淳静姝蹲下拥著遇初,心中是失而復得的珍惜,若是今日身份被揭穿,只怕儿子就会被顾於景带走了。 “娘亲,您怎么哭了?”一滴泪落在遇初的手背上,他大大的眼睛不解又关切地看著淳静姝。 顾於景的目光落在淳静姝的眼尾。 “娘亲没有哭,只是有些想遇初了。”淳静姝想用手擦了泪,一方天青色的手帕递到跟前。 淳静姝一愣,来不及开口拒绝,遇初已经拿起帕子,轻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李夫子在看到遇初与顾於景同框的那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小子,没想到你的娃娃都这么大了!” 李夫子激动拍了拍顾於景的肩膀,虽然没有见到江芙蕖,可是看见一向冰冷的顾於景有了家室也是一件欣慰的事情。 他立马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木製的口琴,“乖孩子,这是是师爷爷送给你的见面礼,以后有空来稷上学宫玩。” 顾於景嘴角勾了勾,没有立马反驳,对上遇初懵懂的眼神,他摸了摸他的头顶,“遇初,还不快谢过师爷爷。” 遇初连忙点头,“谢谢师爷爷。” 口琴上有木雕,是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图案,遇初爱不释手。 “那个,李夫子,遇初不是顾大人的孩子,我与顾大人不是您想的那种关係……” 见起了误会,淳静姝慌忙开口解释。 李夫子连忙道,“老夫都懂,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过法,不用特地解释。” 说完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遇初圆溜溜的眼睛咕嚕嚕转动,看著几个大人之间的拉扯,没有说话。 “患者,李夫子,顾大人是我的患者,我是顾大人的大夫。” 淳静姝觉得李夫子完全理解错了,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嗯,大夫好,大夫会照顾人。”李夫子点了点头。 淳静姝觉得越解释越乱,后面乾脆选择闭嘴。 “扑哧。” 看到淳静姝那副认命般的表情,顾於景轻笑出声。 淳静姝回头,看见他漆黑的眸子中像是有星光一般,熠熠生辉。 一时之间,竟再也挪不开眼睛。 第51章 眼神不清白 那笑容,如同春风拂来,满树花开,是她从未见过的耀眼。 认识顾於景九年来,她见到他笑的次数寥寥无几。 最开始见到他时,他眼中薄凉,冷酷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將自己带回白府后,白老太太先是诧异,而后双手“阿弥陀佛”地虔诚一拜。 后来她才知道,顾於景自从受伤后被送回江州白府后,就他断了与所有人的交流,每日不是呆坐,便是冷漠看人。 那日,他之所以出门,是因为外祖父白老太爷的忌日到了,他要去坟前上香。刚好在回程时路过那小巷里,碰见了正被人欺凌的淳静姝。 白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外孙能够將淳静姝带回来,便是依旧还有惻隱之心,还没有因为废手的事,丧失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知与希望。 对於她老人家而已,手废了可以寻医治疗,治不好也不怕,她白家家底厚,也能够保外孙衣食无忧,锦衣玉食;但是若是心死了,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嚮往,那人便是真的毁了。 作为血脉至亲,白老太太並不像其他人那般功利,她不在乎孙子能够飞的多高,爬得有多快,她只关心他累不累,是否平安; 因此,淳静姝被带到白府后,白老太太亲自过来嘘寒问暖,命人好生照料。在白府的三年,淳静姝给顾於景治手,白老太太也是鼎力支持。 哪怕最开始顾於景不配合跟淳静姝,几番为难,吵得眼睛都红了,白老太太也帮著淳静姝。 那时的顾於景是冷漠的,刁难的,无情的,直到有一天,他在臥房里偷偷地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根毛笔,超过了三息。 他瞳孔剧烈收缩,转过头来看见淳静姝,对著她勾了勾嘴角,眼角还带著泪花。 这是淳静姝第一次见到顾於景笑,是绝处逢生的艰难的笑。 第二次见到顾於景笑,是江州府放榜后,他摘得解元,面对眾人恭维时,他淡淡地回应,露出微笑,那是苦尽甘来驶离苦海的微笑。 后来,春风一度时,她也听到他的笑声,却因为视野受限,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模样。 第三次,便是今日,此时此刻。 原来,顾世子笑起来,才是真正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淳静姝的双眼如同被定住一般,深深看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直到遇初喊自己,她才回过神来。 “娘亲,我渴了。” 遇初拿出水壶,已经空了。 她伸手去接,一张指节分明的大手却先握住了水壶,“我去吧。” 淳静姝抬头,对上顾於景含笑的眸,倏然错开眼,脸上染上薄红,就连耳垂也染红。 她低头,没有应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不敢再看顾於景。 衣料摩擦的声音远去,李夫子调侃声响起,“淳姑娘,人都已经走远了,不用害羞啦。” “我,我没有……”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可是眼神还是雪亮的。” 李夫子说完,又感嘆了一句,“还是年轻好,对视一眼,眼神都能拉丝。哪像我家里那口子,看见我满眼都是嫌弃,年轻时眼中的那些期期艾艾都没啦。哎,真是怀念呢,以前她做姑娘时,满心满眼都是我呢。” 淳静姝脸上都快红得滴血了。 “李夫子……” “淳姑娘,顾於景这小子平日看起来虽然高冷,其实人不坏。他受过的苦,比我们学宫的这些夫子啊,还要多。你別看他的手现在挺好的……” 李夫子絮絮叨叨地讲以前顾於景手受伤的事情,淳静姝垂目听著没有出声,倒是小遇初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对顾於景的过去充满好奇。 “这小子犟脾气得很,当年他中了解元回到京城后,跟顾侯爷起了衝突,被动了家法鞭,抽得在床上半个月动不了呢。” 李夫子当年知道这件事情后,还给顾武侯去了信,劝他注意轻重,稷上学宫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可不能被他打废了。 遇初听得眉头蹙起,那个顾侯爷是坏人,他怎么能够打顾叔叔这样的好人与英雄呢? 淳静姝微愣了一会。 顾於景背上那些伤痕印记是那时留下的吗? 他才情俱佳,有功名加持,平常最注重礼法,是什么让顾侯爷动了如此大怒呢? “李夫子,你又在八卦了?” 顾於景將水壶打满,走到几人跟前,沉声看向滔滔不绝的李夫子。 李夫子老脸一红,“顾於景,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一点都没有尊老爱幼之心,你这样,让老夫很没面子欸。” “爱幼是有,至於尊老嘛……” 他没有继续说,而是將水壶打开,递到遇初面前,“遇初,是温的,慢点喝。” 带著一点儿话音,音调温和得不像话。 李夫子瞪大了眼睛,顾於景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好了? 淳静姝不可置信地看著顾於景,他竟然如此温柔? 旋即心中又多了一丝感嘆。 他在家,也是如此哄他的孩子的吧。 虽然遇初也是他的孩子,可是从一开始就註定了,遇初不能得到他的父爱。 遇初有些迷迷糊糊地接过水壶,顾叔叔那样温和的喊他,他觉得很开心,嘴里的那股温热隨著血液流动蔓延到心中,浑身都暖洋洋的。 李夫子看著这副温馨的场景,忽然心生一个想法。 “顾於景,你小子既然刚好在这里,那黄老的书法课,你便代上吧。” 稷上学宫自古以来便有一个传统,学宫的夫子每年都会选派一些,去一些偏远或者一些小地方传道授业,长则一个月,短则一日。 今年刚好轮到李夫子与黄夫子,可黄夫子来不了,这先前说好的课程便会耽搁。 顾於景抿唇想要拒绝。 “以前,在稷上学宫时,黄老对你照顾有加,经常与那个……” 李夫子顿了一会,“他经常陪你练字练到凌晨,对你有恩。现在他生病来不了了,你这个得意门生代他上课也是应当的。” 他轻咳了一声,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顾於景眉头微微拧起,一来漕运一事还在收尾,二是他並不想教授什么课程,太过麻烦。 “顾於景,你的书法课是满分,这里都是需要启蒙的娃娃,你便当作閒时打发时间,教他们识一识字唄。” 李夫子朝著遇初招了招手,“小遇初,你觉得呢?” “哇塞!” 遇初眼巴巴地地看著顾於景,稚嫩的语气问道,“顾叔叔,您能教我们吗?” 淳静姝下意识地看著顾於景。 於她而言,顾於景来上课,意味著自己不可避免地还要与他打交道,她不希望与顾於景还有交集,而且淳启哲快要回来了,她也担心自己会露出什么异常; 但是对於遇初而言,顾於景的指点比白院书院的先生要强。 顾於景看了一眼遇初,最终目光落在淳静姝身上,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情后,鬼使神差地点头,“也未尝不可。” 第52章 野情人 李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让山长给顾於景排了一次课。 考虑到顾於景的时间,定在三日下学后,作为课后兴趣开展。 淳静姝鬆了一口气,幸亏只有一次课。 在顾於景与李夫子单独聊天时,淳静姝带著儿子先离开了书院。 “娘亲,我们不等顾叔叔吗?” 遇初小小的脑袋往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 他刚刚似乎听到,顾叔叔说送他们回医馆。 “遇初,顾叔叔很忙,我们先回去吧。” 淳静姝牵著遇初的手,“我们一直麻烦顾叔叔也不合適。你们不是说想要吃鸡腿吗?娘亲带你早些回去做如何?” 遇初听到后,点了点头,“好的,都听娘亲的。” 在藏书阁屋檐下。 李夫子欣慰地看著顾於景,“漕运一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以雷霆手段擒获了十余个贪官,还以自身换人质,平息暴徒乱动,不愧是我稷上学宫培养出来的优秀学子。” 李夫子看著他脖子上那抹还未完全消退的伤痕,“只是,你若这副模样回江州,白老太太只怕又要担心了。” 李家与白家是世交,当时顾於景手废了还能进入稷上学宫修习,便是因为李家的举荐。 “为官者,为民请命是常事,更是本分。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也应由我而平。” 顾於景说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上次淳静姝在表彰会说的那番话。 他与她,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你呀。”李夫子嘆了一口气。 这个世道,像顾於景这样的官不多了。 “还请夫子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莫让我外祖母知道了。” “这是自然,这件事情老夫能够为你保守秘密,可是他们呢?” 李夫子换了一个话题,饶有兴致地看著顾於景,“你打算隱瞒到什么时候?” “什么?”顾於景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遇初与淳姑娘啊。” 李夫子瞪了他一眼,“你不会打算让他们一直住在外面吧?遇初现在已经五岁了,也是时候让他认祖归宗了。还有淳姑娘,话虽然不多,可是举止有礼,模样也不错,何况又生了儿子,入顾府是没有问题的。” 原来李夫子误以为遇初他们是自己养在外面的妻儿。 顾於景扶额,“夫子,您弄错了。遇初他,不是我的儿子,淳大夫,她,也不是我的女人。” 不知为何,顾於景在说出这句话时,心中竟然瀰漫上一种一样的情绪。 他仔细品了品,好像是,遗憾与惋惜。 “怎么可能?你看人家淳姑娘的眼神可不清白,而且小遇初跟你长得那么像,像是一个模子刻……” 李夫子嗓音不自觉提高,想要出口辩驳,看到顾於景暗下来的眸子,心中一惊,又压低了嗓音,“他们当真不是你的女人孩子?” 顾於景摇了摇头,“遇初跟著他父亲,姓淳。” “那,那你还对她们母子这么上心?” 李夫子不禁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颤,“顾於景,你,你不会是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吧?” 顾於景没有点头,没有摇头,背脊依然挺直。 他这默认的举动,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李夫子心臟都快要停了。 顾於景,堂堂武侯世子,钦差大臣,最年轻的正三品侍郎,稷上学宫最优秀的青年才俊,生的一表人才,无数女娘对他前赴后继,他喜欢谁不好,为何偏偏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而且还是一个带娃的有夫之妇? 这若是被他父亲知道了,只怕行十次家法都不够。 他还不如喜欢以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黑丫头呢! 至少人家未婚未育啊! 李夫子平復了半晌心情,“顾於景,你,对她应该是一时兴起的吧?” 是一时兴起吗? 他也说不清楚。 遇到淳静姝以后,他的生活就开始慢慢偏离轨道了。 顾於景手指摩梭著遇初的水杯,没有说话。 李夫子见到顾於景这副模样,心中更加凉了。 顾於景性子执拗,容易犯痴,这下完了。 若是以后他闹出一个什么偏执的事情来…… “於景,我知道你办案辛苦了,又或许你在这一个小镇上呆久了,长期没有见过女人了。” 李夫子绞尽脑汁想要掰正顾於景,对著他苦口婆心道,“淳姑娘气色看起来不错,家庭应该是很幸福的。你,不要只盯著她,转移一下注意力,不要去破坏人家的幸福,知道吗?” 李夫子越说越慌,额上青筋直跳,万一哪天他收到信息说,顾於景在霽溪小镇上插足人家的婚姻,夺了人妻,那他这个做夫子的,满口仁义道德,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书院里混下去啊? “嗯。夫子说的,我都明白。”顾於景淡淡地点了点头,拱手告辞。 留下李夫子一个人急得在原地直跺脚,他现在开始想念黄老了,那个糟老头鬼点子多,若是他现在在白岳书院,碰上这种事情,自己也好有一个商量的人。 淳静姝回到医馆后,一边做饭,一边盘算著这几日的计划。 她想著,等遇初书法课上完后,便再也不跟顾於景接触了。 因为,还有几日,淳启哲就要回来了,她不想让顾於景看见淳启哲,也不想让淳启哲看见顾於景。 一个是她曾经春风一度的野情人; 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即將真正託付的现任丈夫; 两个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见的,也不应该相见。 若是淳启哲看到顾於景,他会不会认出他是遇初的生父? 第53章 他,是她的什么人 淳静姝觉得大概率是能认出来的。 淳月见到顾於景与遇初同框后,觉得遇初跟顾於景很像,还误以为顾於景与遇初是甥舅关係,但这是建立在淳月以为遇初是淳启哲孩子的基础上; 但淳启哲便不会如此认为了。 虽然淳启哲很喜欢遇初,对自己也很好,但若真的遇到顾於景,他会怎么想? 淳静姝不知道,但是这么多年的困苦生活,让她不敢轻易再去赌人性。 现在这份生活的平静,是自己花了六年的时间换来的,她不想破坏。 锅中飘出了肉香味,淳静姝掀开锅盖,洒下一把葱花,舀了一大碗蘑菇燉鸡,张罗著遇初用膳。 *** 顾於景离开藏书阁,秋风捲起他的衣摆,也捲起了地上枯黄的落叶。 他来到书院门口,平常热热闹闹的书院,此时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眸色暗了几分,让松烟套马,上了马车。 马车车轮咕嚕嚕向前,与鸞铃声交织在一起,夫子的话浮现在耳边。 “你怎么能够喜欢一个带娃的有夫之妇呢?” “若是跟人妻在一起,是要被礼法所不容的!” “你这份心思传出去,你的仕途还要不要?” …… 顾於景揉了揉眉心,手指摩挲著水杯。 马车路过医馆门口,停了下来,顾於景却没有下马车。 天色已晚,医馆的大门已经关,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女人跟小孩的笑声。 “娘亲,今天我在书院一口气背了三篇文章呢!” “遇初真棒,来,娘亲再给你加一个鸡腿。” “哇!娘亲你太好了!不是已经吃了两个鸡腿吗?怎么还有一个?一只鸡不是只有两个腿吗?” “因为娘亲跟爹爹一样,会变戏法呢!说不定待会还能给你变出来一个。” …… 遇初的爹爹啊。 顾於景喃喃了一句。 院子里很热闹,稚嫩的童音与女人温柔的嗓音穿梭,他不用去看,就知道他们此时的场景一定很温馨,画面也一定很幸福。 夫子说的话有道理,淳静姝她已有家世,也很幸福。 或许,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也有可取之处吧。 他对於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外人。 他的所思所想,终究是见不得光,也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当年若不是遇到了中毒一事,他现在应该早就成婚了,他的孩子应该也有遇初这么大了。 顾於景看了一眼大门口,那上面的锁是他派人前不久换下的。 他也应该,锁住他的心了。 他靠在车里,伸手掀开车帘,半晌,又放下了。 嘆了一口气,马车调转了一个头。 他没有回繁星阁,直接去了漕运码头。 那一声声清脆的鸞铃声靠近又远离,遇初腮帮子鼓鼓地,“娘亲,是顾叔叔来了吗?” 淳静姝顿了一会,手中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怎会?现在时辰不早了,他应该早就回客栈了。” “哦。” 遇初含糊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他感觉是顾叔叔的马车呢? 见遇初埋头吃饭,淳静姝摸了摸他的头,给他又加了一个鸡腿。 母子俩用膳后,遇初摸了摸自己的书袋,眼睛瞪大,“娘亲,我的水杯没拿!” “可是落在书院了?” 遇初歪著小脑袋仔细想了想,“娘亲,水杯好像在顾叔叔手上。” 淳静姝收碗的手停下来了,是了,今日在书院,顾於景给遇初打水了。 “娘亲,这可怎么办,明日有写生课,我们要带著水杯去写生。”遇初声音低了下来。 淳静姝愣了一会,要去找顾於景吗? “娘亲,没有关係,遇初不用水杯也可以。” 遇初见淳静姝没有出声,似乎有些为难,露出一个笑容,“娘亲,遇初困了,先去铺被子!” 说罢,若无其事地跑去臥室。 看著儿子懂事的模样,淳静姝喊住了他,“遇初,娘亲去找水杯。” 交代好了一切,淳静姝来到繁星阁,却被告知顾於景不在,淳静姝只好连夜敲开铁匠的门,铁匠的妻子花大娘开门后,她从铺子里买了一个新的水杯。 “淳大夫,遇初以前的那个水杯不能用了吗?” 花大娘揉了揉眼睛,“我记得那个水杯是启哲前不久才来铺子里定製的,杯子底部还刻了字,可是哪里坏了?我们铁匠做生意最讲究诚信,要不然你將那个水杯送回来,我们来修一修?” “没坏呢。” 淳静姝笑了笑,“只是想著多一个水杯备用,花大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过了两日,顾於景回到繁星阁。 刚解下披风,坐到小塌上,暗卫来报,“主子,淳大夫来找过您。” 顾於景端茶杯的手一顿,“什么时候?” “两天前的夜里。” “砰。”一声。 茶杯被放回桌面,杯中水影摇晃,茶叶跟著沉浮。 在医馆院子里。 遇初正在练字,淳静姝在一旁研磨。 练了半个时辰后,遇初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明日顾叔叔来给他们上书法课,他要將字跡写得漂亮一点。 “娘亲,您觉得我的字有没有进步一点呢?”遇初拿著两张宣纸,对比上面的字跡。 “习得一手好字,需要长久的功力。遇初每练习的一个字,都会成为你练就一手好字的基础。因此,你用心的每一个字都有进步,哪怕微毫,也是进步。” “顾叔叔这么厉害,也是这样做到的吗?”遇初点了点头,受到了鼓舞后,又继续提笔写字。 “嗯。他的手曾经中毒了,连握笔都没有力气。为了重新握稳笔根,他时常练字练到鸡鸣之时,也会在案桌旁放上一盆水,累了就洗把脸……” 淳静姝放下手中的墨条,拿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见了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在门口。 “顾,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她方才说了很多以前的细节,也不知道顾於景听到了多少? 遇初侧过头去看见顾於景,眉眼弯弯,热络地朝著顾於景打招呼,“顾叔叔!” “听说你找我。” 顾於景挑了挑眉,走到淳静姝面前,曖昧不明地看著她的眼睛,“淳大夫,你对我的过去,怎么如此了解呢?” 空气短短停滯了一瞬。 第54章 第三者 “顾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听说您的一些事跡,谈不上了解。” 淳静姝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顾於景最近总是喜欢与自己站得很近。 “听说的?” “是的。” 淳静姝点头,“那日在书院,听李夫子说了顾大人的一些,往事。” “哦。” 顾於景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有深究,似漫不经心地发问,“你那日找我何事?” “我是想问问遇初的水杯,有没有在顾大人那里,顾大人是专程为这事而来的?” “这两日忙,听说了,顺路而已。” 原来是顺路啊,淳静姝点了点。 顾於景招了招手,松烟去马车里將水杯拿来。 “那日,为何先走了?” 他则走到遇初旁边,用毛笔沾了一些墨,铺开一张宣纸,忽然冒出一句。 淳静姝瞳孔微缩,这才想起他说的那日。 “那时,顾大人与李夫子久別重逢,我与遇初不想打扰你们……” 淳静姝不知道顾於景为何会有这莫名的一问。 顾於景看了她一眼,女人脖子上依旧繫著丝巾,白皙的肌肤上,那张桃红色的嘴唇张合,额前有一缕碎发,眼神似懵懂又无辜。 他轻咳了一声,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 遇初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的笔锋。 稷上学宫在天下学子心中,是敬仰般的存在,是最好的学府。 能够进入那里学习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天资异稟的学子,一类是家世显赫的学子。 那里出来的学子,有八成以上都在朝中为官。 每一个书院,包括遇初所在的白岳书院,夫子们都以自己的学生能够去稷上学宫进修为荣。 顾於景代表稷上学宫的夫子来书院教授书法,在遇初心中又多了一层地位。 他写了一幅与喻初一样的字,又点拨了几句。 遇初连连点头,眼中的崇拜之情更甚。 一大一小相谈甚欢,淳静姝去到小厨房,烹煮茶水,又切了洗了果盘,拿了几个梨子,切了了一些梨肉。 暮色西移,晚秋的风吹来,微微发冷。 遇初瞧见顾於景没有穿披风,手指有些泛白,想到他此前几次来医馆看诊,便主动提出,“顾叔叔,我有些冷了,您冷不冷呢?咱们去屋里面吧?” 顾於景瞧见遇初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穿过平常问诊的大堂,遇初將顾於景带到了书房。 说是书房,也不尽然。 这个房间实际上是一间大的臥房,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放书桌,一部分放床榻,中间用一张屏风隔著。 这是顾於景第一次真正来到內室,有著若有若无的橘子香。 这里的布置是淡蓝色,透过屏风可以看到梳妆檯上面放著一盒胭脂。 看得出这里的布置都是按照淳静姝喜欢的风格来的。 夫妻的臥房,能够完全按照妻子的心意来布置,也不算多见。 他的心中涌上一丝莫名的酸意。 “顾叔叔,您先坐一会儿,我按照您的指导,將这一幅字写完。” 遇初请顾於景做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在书桌上继续练字。 顾於景坐到椅子上,瞧见了立在身后的一排衣架子上,掛了一件褐色的长袍。 而在衣架前的桌子上,放著一个竹篮,里面是缝製了一半的褐色中衣。 这个款式一看便是男装,应该是淳静姝为她相公亲手缝製的衣裳。 顾於景手指微蜷缩,胸口多了一股涩意。 遇初练到一半,看见顾於景的气色不太好,连忙关切道,“顾叔叔,起风了,您是不是有一些冷?” 淳静姝端著茶水与果盘而入,听到此话,瞥了顾於景的脸色,確实很苍白。 “顾大人,要不您先披上这件褐色的衣裳吧?” 她不想顾於景再次受寒,引发手疾,倒是自己又要给他看诊,与他接触了。 “不用了,喝一口热茶便好。”顾於景拒绝了。 他顾於景怎么可能穿其他男人穿过的衣裳? 他端起一杯滚烫的热茶喝下,可依旧觉得心有些冷,不仅冷,嘴里还苦得发慌。 “遇初,你也吃一些梨子吧。” 淳静姝將一小碗梨子递到淳遇初跟前,遇初吃得很香,“娘亲,这个梨好好吃,好甜。” 淳静姝点头,去厨房里,將另一半水果拿来。 顾於景蹙著眉头吃了一块梨肉,觉得也是苦的,丝毫尝不出来有多甜。 他仔细看著这屋子,这屋子不大,却密密麻麻地堆满不少淳静姝夫妻俩小物件时,如同一只大手拽紧了自己的心臟。 他伸手,撞倒了刚刚还给遇初的水杯,杯底一行字落入眼帘:愿吾儿平安顺遂。 落款是淳启哲。 他心中憋闷得慌,起身,苍白著脸,没有说过多的话,直接走了。 遇初看著径直离去的顾於景,有些不明所以。 他走到厨房,告诉淳静姝,“娘亲,顾叔叔走了。” “嗯,娘亲知道。” 她藉口准备茶水一直待在厨房,便是不想与顾於景有过多的接触。 刚才他急匆匆离去的身影,她都看在了眼里。 顾世子一向不喜欢半途而废,现在教遇初教到了一半,估计是有什么急事吧。 毕竟,顾大人日理万机,遇初一个五岁的孩童,在他心中不过是一个多见了几次的娃娃,没有多重的分量。 松烟看著自己主子,兴致冲冲而来,又败兴而归,一时之间摸不清头脑。 主子一向冷静自持,不显山不露水,很少情绪外露。 可是,自从遇到了淳大夫后,以前那个冷静的主子变了。 他默默地嘆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跟在顾於景身后。 顾於景没有坐马车,负手走在小巷子里。 他真的是魔怔了。 前两日,明明下定决心,不再接触淳静姝了。 可是今日一听到她主动找来,以前的决心都不作数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而且还病得不清。 前两日,他听到他们一家人幸福的笑声,今日还受虐似地去到他们的房间,亲眼看见了淳静姝与丈夫生活的点滴,见证了,他们夫妻感情其实不错。 而他呢? 算什么? 一个备受冷落的第三者? 不对,淳静姝对他那般小心翼翼,他连第三者都算不上。 第55章 淳大夫,用心点 顾於景离开后,淳静姝让遇初写完了剩下的字帖。 她走到房间里,对著铜镜,在吻痕上抹上冰凉的药膏。 明日,便是与顾於景接触的最后一次了,年少无知的那些心思与过往,她再也不会觉得是遗憾了。 第一次来到这世间,遇到过惊艷自己时光的人,谁又不会爱呢? 爱错了,迷途知返便好。 淳静姝看著窗外的皎皎月光,在吻痕上抹了一层又一药膏。 翌日。 淳静姝估摸著遇初上完书法课的时间,去白岳书院接人。 自从暴徒事件后,她就算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去接遇初。 本以为课程已经结束,顾於景已经离开书院,哪知走到授习室,见到不仅仅是小孩,还有家长都在提笔练字。 “淳大夫,本是到了下了时间,因为顾大人的字跡太过好看,乡亲们太过热情,都想学学顾大人的字,我们便请顾大人延长了授课时间,將这堂课作为公开课。” 山长看到淳静姝后压低声音,“淳大夫要不要也跟著学学?遇初在左边的最后一排,我带你过去。” 淳静姝本想拒绝的,但是遇初已经看到她了,招了招她肉乎乎的小手,朝著淳静姝做出嘴型,“娘亲!快来跟我一起练字吧!” 淳静姝看了一眼正在写字的顾於景,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想著这么多人,他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从山长那里拿了一个蒲团,轻手轻脚地坐到遇初身边。 遇初旁边放著一张字帖,字体穹劲有力,如游龙飞走,似有千钧之力。 应该是顾於景写的。 昨日自己没有去看这字帖,今日一看,这六年,顾於景的字又精进了不少,比当年在学宫时,还要好看与有力。 这六年里,顾於景越发耀眼了。 淳静姝提笔在宣纸上,跟著练起来,没写一笔,思绪总数不自主地回到往事上。 练了不知道多久,一声轻嘆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笔根。 淳静姝抬头,对上顾於景认真的眼眸。 “淳大夫一直就是这样练字的?” 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开口,气息吐在她的耳畔,淳静姝的脸与耳垂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薄红。 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因为分神,写得歪歪扭扭。 一瞬间,脸色更红了。 顾於景瞧见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勾了勾嘴角,握住她的手,带著她写下第一笔。 伴隨著淡淡的薄荷香,温热的触感传来,淳静姝手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可宣纸的方寸之地,顾於景不容挣脱的掌力,让她无处可躲。 双手叠加的温度是自己体温的两倍,这种滚烫顺著血液蔓延到胸腔。 顾於景过於靠近的距离,让她心慌,连忙抬头环视四周,山长已经离去,授习室的大家都在认真临摹字帖,房间里只有沙沙的声音。而一旁的遇初也在认真练字。 没有人注意到顾於景此时正握著她的手练字,也没有发现她红透的脸,她现在心跳如雷。 “淳大夫,用心点。”顾於景贴著她的耳边低语了一声。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专注的侧脸,上面的汗毛在光的折射下,散发著微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是啊,站在顾於景的角度,他只不过是在传授书法罢了,自己为何这么心虚呢? 她咬唇,理了理思绪,努力稳定心绪,跟著顾於景的力道与笔锋,在纸上游走。 在稷上学宫的几年,她对他的笔锋的走向很熟悉,跟著他一路写下来,顺畅无比。 他带著她写再熟悉不过的两句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旋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鬆开她的手,指导其他小孩练字。 写完这二十二个字,淳静姝手心湿透,就连后背都带著一层薄汗。 在顾於景身边三年,他曾带她练过这两句话,但当时她是欢喜的,憧憬的,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是期盼能够再练一会; 而现在,自己心慌意乱,觉得练字的时间格外漫长,希望能够早些结束这一切。 明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一切却又不一样了。 一炷香之后,书法课结束。 学子与家长意犹未尽,拿著自己所写的字帖,想请顾於景指导。 顾於景指出了一个共性问题:从字帖来看,许多孩子写字之时,存在腕力不足的问题。 “顾大人,那如何提升一个人的腕力呢?” “练字非一日之功,需要长期书写。也可以做一些针对性的训练,提升腕力。” “比如说呢?” “悬腕训练,空书练习都可。” 顾於景顿了一会,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开口,“砍柴亦能提升腕力。” 淳静姝猛然抬头,看著他。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跟黄夫子砍柴的事情了? “真的假的?砍柴还有这个功效?”眾人有些不可置信。 “真的。砍柴可以提升腕力,只要注意將它转化为『笔力』即可。” “顾大人能够具体说说怎么转化吗?”眾人有些好奇。 “可以进行力量转换训练,砍柴后练习控笔。” 顾於景眸光深沉,“具体情乱,需要诸位多学多悟。” “敢问顾大人此前悟了多久呢?” 顾於景停了一会,“本官此前没有此法,是从旁人那里看到后,总结的。” 旁人? 淳静姝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他的女人,不是同窗,甚至不是大夫,原来,她在他心中只是旁人啊。 眾人还在围著顾於景提问,淳静姝牵起遇初走出了授习堂。 傍晚的秋风吹来,遇初手上掉落了一滴冰凉。 他抬头,看见淳静姝脸上悄然掛起了两行清泪。 “娘亲,您怎么哭了?”遇初拉著她的衣摆,紧张地问道。 “我哭了吗?” 淳静姝摸了摸脸,湿湿的。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微不足道,明明觉得对他已经不抱有任何奢念了,明明知道他非良缘,为何听到她只是“旁人”两个字时,还会落泪呢? 第56章 要约会 “娘亲,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您不哭了,遇初给您擦擦。”遇初掏出自己的手绢,牵住淳静姝的手。 “遇初,娘亲没有哭。是今天的这个风太凉了,刮到娘亲的眼中,有些疼。”淳静姝扯了扯嘴角,蹲下身来,对著遇初笑了笑。 “娘亲,遇初给您吹吹,暖和了,您就不疼了。”遇初拿起手中的手绢,轻柔地擦了擦,又吹了吹。 淳静姝摸了摸遇初的头,“有遇初在,娘亲觉得好多了。” “咳咳。”一阵轻咳声响起。 “淳大夫?”李夫子来找淳静姝了。 她调整了一下思绪,起身,牵著遇初的手,微微行礼,“李夫子。” “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夫子看了一眼遇初。 淳静姝今日本就有事情找李夫子,她点了点头,请山长看一会遇初后,跟著李夫子来到了廊下。 “淳大夫,一直住在霽溪小镇?” “是的,自从嫁给夫君后,便一直住在此处。”淳静姝不知李夫子为何问她私人问题,但照旧做了回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夫君也在霽溪小镇吗?”他的神情严肃。 “是的。” “你跟顾於景是怎么认识的?”话题忽然转到了顾於景身上。 “顾大人此前中了毒,他的人找到我,请我为他解毒。” “那他怎么给你修狼毫笔呢?” “那是我做给遇初的笔,被顾大人不小心踩坏了。” 听到这里,淳静姝已经清楚李夫子今日找自己聊天的目的了。 自己最近无意中与顾於景接触多了,他作为顾於景的夫子,也作为长辈,难免会多了问几句。 她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李夫子边听边观察淳静姝的反应。 只见她面上一片坦荡,眼神清澈没有一丝闪躲与心虚,用词客气,多用尊称,点了点头。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到淳静姝跟前。 此前遇初已经收了李夫子製作的口琴,淳静姝此事推脱不受。 “顾於景旧疾復发,这段时间辛苦淳大夫了,我看你家娃娃聪慧,这本集注作为他的启蒙之物,很合適。” 李夫子恢復了以往那副笑咪咪的模样,將书塞到淳静姝手中。 淳静姝闻言,只得接过集注。 她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李夫子手中。 “这是给您准备养身药膏,冬天来了,这药膏有助於增强体质,感谢您对遇初的关爱。” 李夫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出来,笑眯起了眼睛。 她又拿出一个盒子,“此前听您说黄夫子咳疾犯了,恰巧我的医馆有专治咳疾的偏方。这里放的是配好药丸,请您转交给黄夫子,希望能够派上用场。” 淳静姝举止大方,將两个盒子交给李夫子后,便告辞离开。 今日这番畅谈,让李夫子意识到,顾於景这小子对淳静姝是单方面的动心。 淳静姝对顾於景,只是大夫对患者的关怀,民对官的尊敬。 李夫子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样好的姑娘,若不是她已经嫁人生子,配顾於景那个小子,他不会多说一句。 自己这个爱徒哪里都好,就是这么多年一直忙於仕途,將自己的人生大事给耽搁了,白老夫人也时常为他的婚事担忧。 自己也是时候帮他一把,让他早日成个家了。 因为今日课业比往日多,遇初中午没有休息,淳静姝来接他时,他已经趴在山长的腿上睡著。 淳静姝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包住他,將他背到背上,跟山长告別。 跨出书院门口时,马车的鸞铃声响起,一只修长的手指撩开车帘,顾於景清冷的声音响起,“淳大夫,我刚好顺路。” 淳静姝想要拒绝。 “遇初已经睡著了,傍晚风大,淳大夫確定要这样走回去吗?” 淳静姝的脚步一停,思索了片刻,垂眸,“给顾大人添麻烦了。” 顾於景微微頷首,淳静姝带著遇初上了马车。 依旧是坐在离顾於景最远的位置。 “淳大夫,不妨让遇初睡在小塌上,更平稳。”顾於景掀开小塌上的毯子。 “多谢顾大人,路程不远,我抱著遇初便可。”淳静姝礼貌地拒绝了。 她面上表情平淡,虽然带著一抹笑,但是是敷衍而又疏离的笑。 沉默片刻,顾於景开口打破沉默。 “淳大夫,听说霽溪小镇將会有一场烟花大会?我来霽溪小镇不久,认识的人不多,不如请淳大夫当一次嚮导如何?” “顾大人,我医馆有患者,平常空閒的时间不缺確定,也很少看烟花大会。”淳静姝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何,顾於景今日看到淳静姝这番冷淡的模样,他心中堵得慌。 比往日都要堵。 昨日从医馆回来后,他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 今日在书院碰见她,见她如同乖巧的学子般练字,他那口气便全消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淳静姝什么,每一次他都下定决心要远离,她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忍不住上前,握笔,带著她行书。 那一刻,他竟然在幻想著,他在处理公文,她一旁研磨,红袖添香。 那短短的二十二个字,是他这六年来写的最快乐的字。 可她现在这么冷,就是在嘲笑,自己方才的快乐就是一个笑话。 顾於景气息陡然变沉,身子往前倾了一步,“淳大夫,相处这么长时日了,我们也算共过患难了,你怎么还这么避著我?” “我,我没有想避著你,我只是如实说而已……” 淳静姝身子往后靠了靠,背抵到车厢上。 “如实说?”顾於景哼了一声,温柔的气息吐在淳静姝的下巴上,“淳大夫,烟花大会在晚上,据我观察,医馆晚上来的患者很少,所以那天,你是大概率是有时间的。” 淳静姝不知道顾於景为何会突然对烟花起了兴趣,但她不想跟他去看烟花,除了自己时间不定外,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顾大人,不是我避著你,而是霽溪小镇的烟花,我们去看不合適。” 对上顾於景咄咄逼人之势,她的眼中有些酸涩,她抬眸,认真看著他,“今年烟花的主题是花好月圆人长久,寓意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觉得我们去合適吗?” 此时,路上起了大风,吹得车帘飘起,一股清风吹到淳静姝的身上,她脖子上本就有些鬆散的丝巾滑落。 一抹吻痕露出。 顾於景一怔。 第57章 娶谁为妻 淳静姝抱著遇初无法重新繫上丝巾,只得別过头,垂眸。 “这是我……”顾於景看著那抹久久未消的红痕,似乎还有些发肿,透明的药膏,让这抹红更加鲜艷。 他瞬间想起了那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借著发热,不管不顾地亲了她。 他清晰地记得当时他轻咬著她细细的脖颈,心跳声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大。 此时此刻,他看著那晚自己的成果,喉结滚动,“淳大夫,我可以……” “顾大人!” 淳静姝抬眸,眼眶泛红,睫毛微抖动,“您从暴徒手中救了遇初,我很感激,我敬您是一个好官,是一个正人君子;因此,这段时日,我给您看诊更用心用力,窃以为也算在还您的恩情,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带泪,声音哽咽,“可是,您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捉弄我,羞辱我!” “羞辱?” 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在羞辱她? 他又怎会羞辱她? “难道不是吗?” 淳静姝咬唇,倔强出声,“我已经成婚生子,已为人妻。顾大人先前在客栈做出那番举动,去可以理解成发热所致的神志不清;可事情既已发生,我们理应避嫌,除了正常的看诊,儘量减少接触。 可顾大人最近来医馆也过於频繁,方才还遑论要我带著你去赏烟花,这若被有心人看到,我们该如何自处?” “我……”一向与诡辩著称的顾於景,此时也卡壳了。 “顾大人,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重臣,而我只是一届势单力薄的孤女,请您……” 淳静姝眼泪簌簌落下,“不要再將我当作消遣,来羞辱我了。” 她喉咙发苦。 她想说,顾於景,六年前,你已经消遣过我一次了,六年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羞辱我了。 可,为了孩子…… 对上淳静姝那双雾气蒙蒙的眸子,顾於景的心没由来一颤。 他本想说的那句话“我可以负责”,最终原路返回,卡在了胸腔里,不上不下,让人难以忽视。 是啊,他又如何能对她负责呢? 那份想跟她看一场烟花烟花的心思,也被淳静姝的这些泪水浇灭。 他心中涌上无限的不可控制的烦躁,还有一丝愧疚。 他就这样强势地闯进她的生活,自己乐在其中,可竟没有想到,自己给她带来了困扰,也带来了麻烦,甚至让她產生了羞辱之情。 自己熟读诗书这么多年,一向自詡正直,行为端方; 可最近自己做了这些事,又算哪门子正人君子呢? 凉凉的秋风继续吹著,遇初察觉到冷意,睁开了眼睛。 “娘亲,您怎么了?”察觉到娘亲身子有些发抖,遇初连忙关切地抱住她。 “没什么,风太大了,还是颳得人眼睛疼。” 淳静姝叫停了马车,“顾大人,遇初已经醒来了,我们母子俩便在此下马车了。多谢顾大人的照拂之情。” 说罢,抱著遇初,踩著马凳而下。 若不是为了遇初,看诊结束后,她自是怎么都不会再接触顾於景了。 她匆匆逃离,避若毒蝎的模样,顾於景心里不是滋味,他朝著车厢砸了一拳,指节泛出血来。 松烟听到动静赶紧前来查看,见到顾於景手指上的血,心中一惊,“主子,要不要找大夫。” “死不了。”顾於景挥了挥手,马车掉头前行。 他透过车帘,看著那两人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回到医馆后,淳静姝准备净手给遇初做饭,遇初却抱住了淳静姝,將头埋在淳静姝的怀中,似乎哭了。 淳静姝不明所以,轻轻地拍了拍遇初的后背,“遇初,怎么啦?可是有人在书院欺负你啦?” “没有。” 遇初抬起头来,带著浓浓的鼻音,“娘亲,是不是顾叔叔惹哭您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以后也不要靠近顾叔叔了。谁惹我娘亲伤心,我就不要理谁。” 遇初看著淳静姝,长长的睫毛上,掛满水滴,软软糯糯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坚定。 今日娘亲已经留了两次泪了,一次是在书法课下课后,一次是在顾叔叔的马车上。 他猜测的,是顾叔叔惹哭了娘亲。 淳静姝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有什么比儿子的关心与维护更加重要呢? 她亲了亲遇初的发顶,“遇初没事,娘亲没有哭。只要遇初在娘前身边,娘亲以后也不会再哭了。” 淳静姝勾起嘴角,母子俩相视而笑。 过了两日,因听闻李夫子来白岳书院讲学,一些稷上学宫的同窗前来探望。 之后,这些同窗组织了一个聚会,邀请顾於景参加。 顾於景处理完漕运一事之后,前往茶楼赴约。 顾於景一身青色锦袍出现时,还是引发了一声声惊嘆。 “顾兄,多年未见,你英姿不减反而更胜当年了。” “於景,你漕运的案子办得真漂亮,陛下已经发了直詔在全国表扬你了。” “不愧是稷上学宫最有潜力的青年才俊,顾兄真是吾辈楷模。” …… 顾於景面对眾人的恭维,神色如常,他只是淡淡地回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李夫子呢?”他薄唇轻启,扫了一眼四周。 “李夫子临时有事,不能赴会了,他老人家让我告诉顾,顾学长一声。” 一个女君红著脸,想看又不敢看顾於景,垂眸轻声说道。 今日来赴约的除了顾於景同届的同窗,还有一些隨著李夫子来讲学的师弟师妹。 那双眉眼与淳静姝有几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回顾师兄,我叫陈琴。祖父是內阁大学士陈近,与白老爷当年也是同窗。”女君见顾於景询问自己,心中雀跃,嘴角微微上扬,抬眸看了顾於景一眼。 对上他漆黑的眸,脸上热气腾腾。 她觉得自己搬出家世来,顾於景会对自己多几分好感。 “哦。” 哪知,顾於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与其他同窗交流起来。 仿佛刚才这一问,只是客套而言。 陈琴见顾於景没有再关注自己,捏著自己的手帕,也没有再多说话。 现场很快热闹起来,一些同窗推杯换盏,诉说著这些年的经歷。 顾於景也饮了几杯薄酒,他的脸色没有泛红,却显得越发瓷白似玉。 欣长的身影端坐,背脊挺直,让现场的女君都挪不开眼。 这一切模样落入在场的男子眼中,难免有几分羡慕。 同窗王潜拿著酒壶来到顾於景面前,“顾兄,听说你至今还未娶,也未订婚,是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呢?” “那还用说,顾兄这样的人中龙凤肯定要娶一个既温柔又漂亮的女子。” “那是,肯定要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顾兄这样的人才就算是尚公主也使得。” “还要加一条,要好生养的,哈哈。” …… 王潜此话一出,现场的同窗纷纷说开来。 “顾兄,现场除了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来了不少女君。咱们稷上学宫女君,无论是才情样貌还是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不如,你从这里面挑选看看,有没有合適的?” 现场的女君都害羞地垂眸,又都用余光瞥他。 顾於景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何尝不知李夫子此举的用意,可是,当王潜那个问题问出口后,他脑袋中浮现的竟然是淳静姝的那张脸。 想到此,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58章 芙蕖,陪我看一场烟花好吗? 见顾於景没有应和这个问题,王潜笑著打圆场,“顾兄脸皮薄,这个问题哪能当著这么多人面前说的?” “是呢!” 现场的人也点头,笑著接过话柄。 可是心中依旧好奇,他们也很想知道顾於景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什么样的女子能够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对了,顾兄,以前跟在你身后的那个黑丫头找到了吗?”一个同窗问道。 当年那个黑丫头不见了,顾於景拿出千两赏银来找她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 顾於景手一停,他看向那同窗,“你想说什么?” “嗨,还能说什么。只是好奇究竟是谁能够拿到那一千两赏银。” 同窗笑了笑,饮下一杯酒,“顾兄这副模样,莫非是一直没有找到她?” 顾於景手指扣紧酒杯,没有回应,饮下一杯酒。 他那算找到了吗? 他是永远的失去了她。 “不过是一个乡野的黑丫头而已,无才无德,顾兄何必花这么多赏银呢?” 王潜顺著话继续说,“当年她每日跟在顾兄后面,我们还以为她有多喜欢顾兄呢。结果没过几年就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上了別人了,跟著別人跑了?” 顾於景的眼神陡然变冷,盯著王潜。 王潜脖子一缩,“顾兄,我不过是合理推测而已,正常女人,哪里会一声不响地跑了呢?每年的同窗聚会,也从未见过她现身。” 他的眼神过於骇人,看一眼似乎能够让浑身结冰。 顾於景的髮小兼同窗祝鸿对著王潜翻了一个白眼,“王潜,你可换个换题吧,满嘴胡说霸道,若是待会挨揍了,可没有管你。” 王潜说了几句,最终自觉说不下去,又换了其他话题。 一时之间,现场的氛围又恢復了刚刚那番闹哄哄的模样。 顾於景不再做过多言语,当旁人来敬酒时,他例行应酬。 祝鸿看著顾於景饮了不少酒,难免摇了摇头。 或许旁人总说那个黑丫头不怎么地,可是他却是很清楚,那个黑丫头对顾於景有多好。 好到掏心掏肺的那种。 一旬下来,顾於景没有心思再饮酒,从包厢里走出来。 他平常並不贪杯,今日心中烦闷,才多饮了几杯。 松烟先去套马了,顾於景抓著扶梯觉得头有些发晕,脑袋嗡嗡作响,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顾师兄,您喝多了,我来扶您吧。” 陈琴跟在身后,扶住了顾於景,朝著马车方向走去。 顾於景眼前人影摇晃,看著她的眉眼,觉得似曾相识。 陈琴扶著顾於景到了马车上,不小心绊了一下,身子朝著顾於景靠去。 一声惊呼之后,顾於景俊美的脸放大在眼前,冷清而又矜贵的气质,让陈琴怦然心动。 顾於景半眯眼睛,看著面前与淳静姝相似的眉眼,“你……” 陈琴见顾於景没有拒绝,勾起嘴角,朝著他的薄唇吻去,“顾师兄……” 虽然陈琴知道,顾於景有一个准未婚妻楚沐沐,但那有何妨? 只要两人没有成亲,没有洞房,一切就会有变数。 陈家与百家是世交,若是自己能够与顾於景成就好事,相比祖父一定会让自己成为他的妻子。 哪知,顾於景却此时忽然起身,一把推开了陈琴。 视线模糊下,这个女子虽然有几分像淳静姝,可是绝对不会是她; 淳静姝从未对他露出过如此討好的笑容。 “滚!” 陈琴被他这一声呵斥给嚇到了,“顾师兄,我是真心歆慕你的……” “真心?胡扯。” 顾於景不耐烦地看著她,“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將你扔回酒楼?” 陈琴没想到顾於景会这般狠心,狼狈起身,提著自己的裙子,边哭边朝著酒楼走去。 “松烟!” “主子。”松烟立马现身,朝著顾於景行礼。 “你这贴身护卫的差事是怎么当的?” 顾於景哼了一声,“什么牛鬼蛇神都让她们往我身前凑吗?” “主子,我是看您没有推脱,所以才……”松烟没好意思说,主子,你不是经常让淳大夫这个有夫之妇上你的马车吗? 这个陈小姐,未婚未育,比淳大夫应该更…… “没有眼力。”顾於景剜了他一眼。 半晌,他开口,“掉头去一趟医馆。” 沉沉夜色中,马车鸞铃声又在淳静姝熟悉的小巷子里响起。 他手指扣住那新买的门锁,敲开了医馆的门。 淳静姝披著一件蓝色的披风,出现在自己跟前。 顾於景心中一胀。 今夜,江芙蕖再次被人再次提及,他胸口的那根刺又出来作祟,让他隱隱作痛,未曾停歇,他到现在也分不清,自己为何会这样。 而这种隱痛,只有在面对淳静姝时,才会被平復半分。 记忆中的人影重叠,他眼神迷离,紧紧握住纯静姝的手,將她逼到墙角,温热的气息落到她的脸上,“芙蕖,你陪我看一场烟花,好吗?” 第59章 江芙蕖与淳静姝 再一次听到这一声繾綣的呼唤,淳静姝身子陡然变得僵硬起来。 见淳静姝不再挣扎了,顾於景鬆开她,勾起嘴角,取下腰间的翠玉玉佩,又將手上的碧玉玉扳指摘下,拉著淳静姝的手,依次拨开她紧握成拳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两样东西放到她手中,柔声道,“都给你,你陪我看烟花吧。” 淳静姝拿著玉器的手有些抖,若不是闻道他身上浓浓的酒气,她差点就以为自己露馅了。 “顾大人,我不能收。” 淳静姝见顾於景眼神迷离,將玉佩退回到他手中。 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菲。 玉佩是侯府的传家玉佩,而那玉扳指,听说是和田玉產的,世间仅两枚,还有一枚在当今太子手中。 在顾於景身边三年,淳静姝很喜欢看这两样东西,觉得顏色极佳,但是顾於景却宝贵得很。 有一次治疗手疾时,她无意中碰到了这枚玉扳指,还被顾於景嫌弃了一番。 以前这么宝贝这些玉器,怎么现在忽然变得这么大方了? 仅仅时为了看一场烟花? 怎么可能。 只怕是他一时发酒疯,做出的不理智之举,等到清醒过来,肯定会反悔的。 淳静姝坚持不收,顾於景却不愿意,他拉住她的手,“本世子送出去的东西,没有退回来的道理。” 他喝了酒,更加执拗,淳静姝的手被他拽得生疼。 “顾大人,你喝多了。” 淳静姝被他折腾得无法,只得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顾於景吃痛,放轻了力度。 她趁机挣开手,旁边走了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大人,你看清楚了,我是淳静姝,不是你口中喊的江芙蕖,你也莫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了。” 淳静姝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带著恼怒看著他。 “淳静姝?”顾於景喃喃道。 “对,我是淳静姝。” 每对顾於景说一次自己的名字,淳静姝心中便凉一分,她冷冷地开口,“还有,顾大人,这些玉器顏色太绿了,我並不喜欢这么花花绿绿的东西,也请你不要硬塞给我。” “花花绿绿?”顾於景的心中如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曾经也这样冷冷地嘲笑过江芙蕖。 当江芙蕖第一次见到他的玉佩与与玉扳指时,他嘲笑她没有见过世面,说她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咬伤与心中的刺痛夹杂在一起,顾於景的酒醒了一大半。 他看著这张与江芙蕖像又不像的脸,这个与江芙蕖像又不像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確实不是她。” 淳静姝见顾於景似乎一副受伤的样子,摇了摇头。 真是可笑,他这副模样像是多记得自己一样,完全忘了六年前他是如何在他准未婚妻面前抹黑自己的。 她自嘲道,“顾大人,这个淳静姝是你什么人?怎么感觉跟顾大人关係不一般呢?” 空气瞬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也没有听到顾於景的回答。 淳静姝失笑,似漫不经心道,“顾大人,是我逾规了,这个问题就当我没有问。”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眼中一闪即逝的失落,张了张嘴,“她,是一位故人。” 淳静姝垂眸,上一次是旁人,这一次是故人吶。 她,似乎始终都不是他的什么人呢。 “听夫子说,这位江姑娘又黑又瘦,长相不好呢。” “淳大夫……”顾於景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仅不好看,听说,还特別没有女人味,別人都明里暗里喊她『黑丫头』『黑妹』……” “够了!”顾於景大声打断淳静姝的话。 这些他习以为常的称呼,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顾大人,我只是如实转达而已。”淳静姝咬唇看向他,“怎么,顾大人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对上淳静姝清明的带著一丝质问的眼神,顾於景的心被烫了一下。 所有的酒意在此刻全部清醒。 他脸色发白,最终没有说什么,踉蹌著走出了医馆。 “主子!” 松烟站在马车旁候著,见顾於景身形不稳,立马扶住了他,“主子可是醉酒难受了,属下去给您煮点醒酒汤来?” “不必了,已经全醒了。” 顾於景坐上马车,第一次飞快地离开了医馆门口。 他今天犯浑了。 他怎么能够將淳静姝认做是江芙蕖呢? 任何女人,被人当作別人,心中都会不愉快吧? 他为何总是在醉酒时,夜深人静之时,老是会想起江芙蕖呢? 明明她已经,不在了。 顾於景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稳定心神。 不能再想起她了,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人,也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回到客栈后,顾於景打开白老太太写的信,提笔回了一封。 意思是,江芙蕖房中重新翻新布置他没有意见,哪怕是將那个院子拆了,他都不会说什么。 毕竟,那些痕跡,那些布置,留著也无用。 他起身躺倒床上,看到天青色的帷帐,蹙起了眉头。 “松烟,换掉这帷帐。” 松烟正在拨灯芯,听到顾於景冷不丁的一句,差点弄熄了烛火。 “主子,这个帷帐不是您吩咐用的吗?当时我们刚住进来就换了,现在我们没有几日就要俩开这里了,现在若是再换……” “嗯?”顾於景发出一个单音节。 松烟立马噤声应下,退出去之时,顾於景想起淳静姝今日穿的那一件暖白色的披风,“换成暖白色的吧。” 之后,顾於景又起身,將那个艾草包上的红绳给剪掉。 那些与江芙蕖相关的东西,能够让人想起江芙蕖的东西,他最好不再见到。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著药膏。 吃下一颗,那清淡而又甘甜的味道刺激味蕾。 他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人,是淳静姝。 应该是,肯定是。 第60章 你不可以这样墮落下去,她是人妻 翌日一早,李夫子来到客栈,看到眼下有著淡淡淤青的顾於景,嘆了一口气。 “於景,昨日的那场聚会,你可明白老夫的用意?” “知道,夫子想要我多接触一些人。”顾於景掀开茶盖,淡淡应声。 “那个陈琴,家室不错,模样也好,在学宫六艺精通,是老夫这一届最优秀的女学生了。” 李夫子有些惋惜道,“本想著你们可以慢慢熟悉相处看看,可你怎么偏偏將她弄哭了呢?” 在李夫子眼中,顾於景与陈琴在一起,是郎才女貌。 “我对她,没感觉,不感兴趣。” 顾於景直截了当,“至於她为什么哭了,想必她自己心中有数,断然怪不到我的头上来。” “感情的事情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李夫子大概猜到了昨夜的情形。 他长吁短嘆,以前顾於景在学宫便是这副模样,经常嚇哭了那些爱慕他的女君。 那时他还在求学,確实不宜考虑儿女情事,可是现在顾於景都二十多了,他的同窗都为人父了,就他单著,让他如何不操心? “李夫子,不必了,没这个习惯。”顾於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老夫再让你重新相看女君?”李夫子试探道。 “不用,她们都差不多。” 他阅人无数,知道那些嘴里嚷著说爱慕自己的女君,实际上肤浅得很。 “於景,你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可是想要与楚沐沐订婚了?” 此前,顾於景没有与楚沐沐定亲,是因为李夫子发现了一件事,用那件事情帮助顾於景斡旋。 侯夫人这才答应等那件事的期效过了以后,再来谈顾於景与楚沐沐的婚事。 但一找到机会,便会想方设法撮合两人。 这些年,顾於景以忙於公务为由,四处奔走,很少回侯府,也很少回白府,其中的用意,仔细一品也能够想明白。 “也没有想过。”顾於景负手站到窗前。 “可现在你还没有看中合適的,六年了,当年那件事情期限马上就要过了,你若再迟疑,除了娶楚沐沐没有其他选择了。” 李夫子摇了摇头,“这下,老夫也没有办法帮你周旋了。” “谁说没有中意的?” 顾於景看著柚子树上的柚子已经变黄,可以採摘了。 李夫子听到此话眼皮一条,“腾”地一声从椅子上起身,来到顾於景身边,“顾於景,你,你不会是说那个淳……” “嗯。”顾於景頷首应下。 李夫子捂住了嘴巴,发出瓮声瓮气地声音,“顾於景,你不可以这样墮落下去,她是人妻……” “为什么不可以呢?” 顾於景眼眸幽深,“还有夫子为何觉得这一定就是墮落,不可以是奔赴与救赎吗?他国歷史上鼎鼎有名的羋太后,不也是二嫁君王,襄助君主成就一代霸业吗?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娶一个二嫁的女人呢?” 他昨夜已经做了决定,既然自己惦记淳静姝,乾脆將她抢过来。 如果她不介意,她的儿子,他也可以替她养,视若己出的那种。 “你,你……” 李夫子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惊到了,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夫子常说,人心如镜应常拂,勿使偏见障明眸。淳静姝善良有大义,您怎么能够因为她曾经嫁人,而对她的產生偏见呢?” “这不是偏见的问题,是道德的问题,她现在是別人的妻子,你横插一脚,这像什么话?”李夫子觉得自己胸腔憋闷,快要被气吐血了。 他精心培养出来的学生居然將自己曾经教授的正理,说成了歪理,来为他放荡不羈的行为背书! “夫子,您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自愿和离的。我绝对不会做出有辱师门的事情。” 顾於景顿了顿,“若真的有那一日,我自请逐出师门,绝对不会污了您的名声。” “顾於景!”李夫子见到顾於景一脸坚定的模样,知晓,他此次是真的动了真格。 顾於景决定要办的事情,没有什么办不成的。 “我將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跟夫子说了,还请您在事成之前替我保密。”顾於景像六年前哪个晚上一样,朝著李夫子行了一个大礼。 六年前李夫子帮助他成全了他一次,六年后,也不是不可以。 李夫子急得直跺脚,他保密?保什么秘? 要赶紧找人商量对策去,对,去找黄老,他点子多。 李夫子匆匆下楼,身形晃动,差点摔了一跤。 松烟方才守在门外,將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见到顾於景出来,一时不敢直视他,“主子,李夫子气色不是很好。” “没有关係,他会想通的。” 顾於景与李夫子亦师亦友,在某种程度上,他与李夫子的关係,比他与自己祖父之间的关係还要好。 所以,他才会向李夫子坦白自己的心思。 顾於景离开客栈后,去了一家木雕店。 他已经想好追求淳静姝的第一步了。 追求淳静姝从討好遇初开始。 他精心挑选了三样动物木雕,有猫咪,小狗,还有小老虎。 木雕栩栩如生,憨態可掬,他能想像到,遇初看见这三样木雕时,欢呼雀跃的模样。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个木雕在我们店里,是最受小孩子欢迎的。” 店家笑吟吟地走过来,“是送给儿子的吧?” 顾於景没有否定,听到这话后,不仅爽快地付了银子,还多给了店家一锭银子。 店家笑眯了了眼睛,连忙说好话,“公子真是一位慈父啊,做您家的儿子享福了。” 顾於景勾了勾嘴角,长腿一迈。 离开木雕店,他步行来到通往医馆的那条小巷子。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拐角处传出来。 接著遇初软糯的声音响起,“哇塞,水壶配上这个掛饰真的好好看。” “遇初喜欢便好,这个猫咪掛饰是特地为你做的。”又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 “喜欢!我真是太喜欢了。”遇初很是兴奋,飞快跑进了巷子。 紧接著,一个魁梧的男子,也追了过来。 顾於景的见到那男子,脚步一滯。 他,是淳静姝的丈夫吗? “遇初,慢点,可別摔跤了。”淳静姝的声音温柔如水,跟在两人身后,脸上堆满笑容。 顾於景望著她那明媚的笑顏,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觉得心口生了一根刺。 第61章 跟他走得这么近,合適吗? 淳静姝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笑得这样明媚过。 纵使,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追求淳静姝,让他丈夫心甘情愿地退出她们的婚姻,可是目前,这一家三口的笑容,实在是太过刺眼。 这个男人看起来五大三粗,虽是魁梧,可是难免有粗鄙之嫌。 淳静姝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段,这样的医术,怎么会嫁给这样的男子呢? 这不是低嫁吗? 关键是,她还一脸心甘情愿的样子? 在一呼一吸间,顾於景胸口的那根刺,也隨著移动,上下起伏。 顾於景手中拿著装木雕的盒子,站在在小巷子中,没有移动。 “咦,顾叔叔,您怎么在这里?” 最先看到顾於景,遇初顿住了脚步。 他虽然很想跑过去,但是上次,顾叔叔好像將娘亲弄哭了。 淳静姝与那男子也都抬头看向他,顾於景自然捕捉到了淳静姝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与逃避。 “刚巧路过。” 顾於景见遇初没有向以往一样高兴地朝自己飞奔而来,心中那抹刺痛加重了。 以前遇初每次看到自己,眼中都带著崇拜与激动。 虽然他这些年收到不少类似的眼神,自己已经见怪不怪,可是,不知为何,他很喜欢遇初这样看自己。 而现在,遇初眼中虽然亮晶晶的,但是却带了一丝犹豫。 他们母子俩有些疏离的態度告诉他,他应该走的。 但…… 他手指摩挲著盒子,最终还是將它打开,朝著遇初招了招手,“遇初,你看看,这是什么?” 遇初看见盒子里装三个木雕,眼睛睁大,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哇!是木雕。” 顾於景走到遇初面前,盒子放到遇初手中,“上次你在书院书法进步很大,这是给你的奖励。” “奖励?” 听到这两个字,遇初眨了眨眼睛。 夫子在学院也会时不时给学业好的孩子发奖励,那顾叔叔的这个奖励应该也是可以收的吧? 淳静姝想要开口拒绝,但是听到顾於景是以夫子的名义给遇初送木雕,也没有出声阻拦。 遇初看了一眼淳静姝,这才接过木雕,对那栩栩如生的小动物爱不释手,“顾叔叔,谢谢你!” 看见孩子开心的笑容,让顾於景觉得胸口也没那么刺痛了。 这些木雕体积不大,可以作为掛饰。 遇初將猫咪木雕与一个铁质的猫咪掛饰都掛到水壶的袋子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花叔叔送我的这个小猫咪就有好朋友了。” 遇初口中的花叔叔,是花铁匠。 两家人关係不错,花铁匠平常也挺喜欢遇初的,时不时会给他一些新鲜的小玩意。 而此前淳启哲与淳静姝连著从他的铁铺里买了两个水壶,照顾了他的生意,因此花铁匠又便特地给遇初做了一个猫咪掛饰。 花叔叔?不是淳静姝的丈夫? 顾於景看向那男人,短短一瞬,眼神便变了。 胸口的那根刺,瞬间像是被醋酸溶解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不是淳静姝的丈夫,不是遇初的父亲,他与他们走得这么近做什么? 他一计冷眼扫向那男人,在淳静姝惊讶的目光中,一手牵著遇初,走进了医馆。 花铁匠只觉得自己身上凉颼颼的,不明白顾於景对他这么大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淳静姝见顾於景轻车熟路地走到医馆,朝著花铁匠微微頷首,跟了过去。 遇初回到医馆后,先去了书房。 他想拿一块木料出来,对著顾於景送的木雕復刻一个。 “顾大人,您是来看诊的吗?”淳静姝见顾於景双手负立站在院子里,忍不住开口。 “怎么,不是看诊就不能来了?”顾於景转身,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这里是医馆。” 淳静姝咬唇开口,声音轻但是很清晰,“顾大人日理万机,这里不是公干场所。” 她不知为何顾於景在结束看诊后,还经常到医馆来。 他那样忙碌的人,怎么总喜欢在她面前晃悠呢? 让自己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生活,不是很好吗? “是不是,我说了算。” 想到方才她对著一个不相干的男子笑得那般灿烂,顾於景心中消失的刺又隱约出现。 “淳大夫,你相公不在家,你方才跟一个男人走得这么近,合適吗?” 淳静姝有些无奈,“顾大人,请睁大你的眼睛看看,现在是说跟我走得近?你明知我相公不在家,你与我挨得这么近,你觉得合適吗?” 这个问题,顾於景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他看著淳静姝,反问,“淳大夫,为何你对我总是这么梳理冷淡呢?你就不能对我多笑笑?” 笑?淳静姝抬头,顾於景这又是在抽什么风? 她鼻子动了动,没有闻到酒气。 “如果你介怀上次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淳静姝的脖子,上面还繫著丝巾,“那么,你那晚咬了我的手,留下了牙印,也算扯平了。你心中的恼意,是不是也该消了呢?” 淳静姝捂住脖子,他怎么能够堂而皇之地说出那件事! 没有听见她的回应,顾於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 淳静姝往后退,脚后跟碰到台阶,一个踉蹌,顾於景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 “顾大人,你放手!”她如被烫到一样,想要躲开。 顾於景却擒著她的腰,没有鬆开,清冷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侵略的打量。 女子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细腻而柔软,隔著秋日单薄的布料,他能够清晰地感觉的,她身体的温度,在经过自己的手掌时,变得越发滚烫与炙热。 他分不清是自己热还是她热,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脸。 女子皮肤很白,髮髻上带了一个简单的海棠髮簪,如同一抹春色,让枫叶渐红的秋日,有了新的诗行。 她眉眼的恼怒,在他看来,多了几分娇俏,比往日疏离客气的淳静姝,更加鲜活。 而她那桃红色的红唇,让他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呼吸即將相接。 “顾叔叔,我选了一块木料,您看看合不合適?”声音身后响起,遇初走入院子中。 “咦,顾叔叔、娘亲,你们在做什么?” 第62章 顾大人,你不是要留在医馆过夜吧? 所有的曖昧与旖旎戛然而止。 淳静姝如同受惊的鸟儿一样,猛然推开顾於景。 他方才怎么…… 淳静姝心口砰砰直跳,她努力压下心中的那个猜想。 她有些底气不足,红著脸开口,“遇初,刚刚娘亲不小心摔倒了,顾叔叔只是扶了娘亲一下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呢。” 遇初笑了笑,“我们在书院经常玩这个游戏,还挺好玩的。” “嗯,是挺好玩的。” 顾於景挑眉,蹲下身来,“如果遇初想要玩这个游戏,顾叔叔可以陪你玩。” “可是,我现在更想学习木雕呢。” 遇初每次靠近顾於景就觉得很亲切,“顾叔叔,你会吗?” “会一点。” “那顾叔叔可以教教我吗?” 遇初拖著软糯的声音,“以前在书院,夫子们都不教这个,但是遇初很喜欢木雕,觉得很有趣,也很好看。” 他本来没想要顾叔叔教自己的,怕惹自己的娘亲不开心,但是方才顾叔叔主动扶了娘亲,帮了娘亲,娘亲应该不会再记恨顾叔叔以前的过错了吧? “只要是遇初喜欢的,顾叔叔都觉得可以。”顾於景学著遇初的语调,带著儿话音。 淳静姝又一次觉得自己出现幻听。 那外表高冷禁慾的顾於景,对遇初怎么越来越温柔了? 乱了,这一切都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她就知道,遇上顾於景,很多事情就会脱轨,逃离自己的掌控。 淳静姝深呼吸了一口气,借著清理药材,打了盆清水洗了一把脸。 过了半个时辰,她才平復好自己的內心,走出药房,看到了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顾於景与遇初盘腿而坐,地面垫了一个蒲团。两人埃得很近,顾於景时不时给遇初讲解木雕的技巧,遇初认真地听著,连连点头。 她想,血缘这个纽带真是很神奇,遇初很少在外人面前如此活泼,但是从第一次见到顾於景,遇初便表现出对他的好感。 其实,若不是顾於景当年说得话过於绝情,她也不想遇初出生便没有了父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没有父亲的苦,她尝过。 小时候,她看到別的小朋友打架都有父亲护著,而自己没有,便问祖母,“祖母,为什么大家都有父亲,我的父亲在哪里呢?” 她也想被父亲保护著,也想跟堂兄妹一样,坐在叔父的肩膀上,去采桃子,去捉蝴蝶。 “你的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啦!” 祖母那时听到自己这样发问,眼中多了一抹红,“你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那最亮的那一颗,便是你的父亲。你看著他的时候,他也看著你呢。” “哇,父亲原来变成星星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祖母却没有再回答。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知道父亲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也很羡慕堂兄妹。 有一次,叔父背著婶婶,给了自己一个桃子,她很开心,拉著叔叔的手说,“叔父,你对我真好。我可以不喊你叔父,喊你父亲吗?”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叔父与父亲只差了一个字,叔父一定会答应的。 哪知被婶婶听到了,拿著扫帚往自己面前一立,黑趁著脸,破口大骂,“你这个死丫头,瞎喊什么呢?你克父克母,现在还想来克我们二房吗?你若在这样胡说八道不安分,我就將你赶出淳家,就算是老太太说情也没有用!” 叔父闻言也皱了皱眉头,“叔父是叔父,丫头,你的父亲不是我。” 淳静姝被骂哭了,她浑身哆嗦著,一句话也不敢说。 因为人没有兜底与撑腰,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她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件事情后,她大病了一场。 病好了之后,她便再也不提父亲两个字了,將所有的思念与奢望,都深深埋藏在心底。 因此,今日遇初这般亲近顾於景,她也没有强制反对。 “顾叔叔,你觉得我画得怎么样?” 遇初先用墨笔在木料上画出了一个猫咪的图形。 顾於景接过木料仔细端详,“不错,整体轮廓很好,很像。” 他欣慰地看著眼前的小男孩,挑眉道,“只不过,这猫咪好像多画了一根鬍子。” “咦?多了吗?”遇初连忙拿回木料,仔细查看。 旋即有抬头看向顾於景,“顾叔叔,这个猫咪我画了六根鬍子,每边三根,哪里多了呢?” “不信,你去问问你娘亲。”顾於景看向站在门口的淳静姝。 遇初觉得顾叔叔讲得有道理,拿著木料来到淳静姝跟前,“娘亲,您看看,我这木料上的猫咪,多了一根鬍子吗?” 淳静姝接过木料,觉得並无不妥,刚想说没有时,抬眸看见了遇初下巴上的一道墨痕。 “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遇初,是你下巴上多了一道鬍子。” 遇初这才知道自己被顾於景捉弄了,嘟著嘴,“顾叔叔,你骗我。” 顾於景看到淳静姝笑了,心中也觉得亮堂了几分,竟然觉得他们就应该是自己妻儿一样。 他笑著拿出帕子,走到母子二人跟前,將遇初下巴上的痕跡擦掉,“顾叔叔是觉得遇初跟猫咪一样可爱,所以才会说你是猫咪的。” 被顾於景夸了,遇初很高兴,他脸微红。 他虽然被人夸过很多次,但是顾叔叔的夸奖,让他觉得很特別。 遇初嘴角咧开,露出可爱的虎牙,看著在一旁初审的淳静姝,“娘亲,木雕很好玩的,不如,我们一起跟顾叔叔学一下吧?” 顾於景也瞥向她。 淳静姝视线扫过两人,这场景若是落入外人眼中,应该幸福的一家三口。 不过,如今物是人非,她也不是懵懂的无知的少女,不想让自己再沉浸在这样的幻想当中了。 “遇初,现在时辰已经很晚了,顾叔叔也应该回去用晚膳了,今日便学到这里吧。” 她再一次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但是顾於景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可我已经答应遇初了,要与他一起復刻完木雕。” “復刻完?那岂不是要到后半夜了?” 淳静姝蹙眉,“顾大人,你不是要留在医馆过夜吧?” “淳大夫这个提议,很好。” 第63章 將她丈夫的东西,换成他的 淳静姝觉得有些无奈,方才的问题也是婉拒,她不相信顾於景没有听出来。 偏偏他还故意歪曲自己的意思。 “顾大人,男子留宿医馆不方便,医馆也没有这个规矩。”淳静姝直接將话说明白。 “开个玩笑而已。”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淳大夫,你何必这样紧张?” 他就是故意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自己。 淳静姝的脸带著一丝薄怒,“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还请顾大人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以后?”顾於景將这两个字拖得很长。 淳静姝瞪了他一眼,“我还有事,就不在此陪顾大人开玩笑了。” 她迈著碎步去往小厨房方向,身后传来一声浅笑,“淳大夫,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遇初的木雕,今日我会將我知道的一部分知识教授给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淳静姝背影一顿,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 顾於景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上扬,继续回到院中跟遇初讲解木雕技艺的心得。 “刀是木雕最重要的工具,但是同一个人,同一把刀,对待不同的木雕作品,选用的刀法都是不同的。根据作品风格选择圆滑、板直或粗獷的刀法,这是製作木雕的关键。 遇初,你觉得雕刻这样的一只小猫咪,需要用什么样的刀法呢?” “我懂了,就像夫子平日做的那样,对待不同的学生採用不同的教授方法,木雕也是。” 遇初打量著小猫咪木雕,“圆滑的刀法?” “嗯,这只猫咪面部柔和,表情细腻,用適用这种刀法。但是若是以后雕刻建筑装饰,则多以平直的刀法居多。” 顾於景看著遇初一点就通,很是欣慰。 斜阳慢慢落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光氤氳遇初身上,散发出暖色光芒。 他看著遇初认真的脸庞,忽然觉得喻初要真的是自己的儿子该多好。 风吹来,带来了一丝凉意,遇初放下手中的木雕,“顾叔叔,起风了,我们去书房里面完成木雕吧。” 顾於景顿了一会。 那个都是淳静姝与他丈夫东西的房间啊。 看著遇初眼睛亮亮地,他点头,“好。” 来到书房,那件褐色的长衫依旧在,还有那些物件。 遇初拉了两张椅子放到书桌旁,摆好工具,笑眯眯开口,“顾叔叔,这个猫咪木雕完成后,我想將它摆放在书桌上。” 顾於景眼中划过一丝亮光。 这,也算自己在淳静姝的臥房里留下痕跡了。 “不错,遇初可以多雕刻几个。那那个小狗与小老虎的木雕,遇初打算放到哪里呢?” “这个小老虎也很是可爱,我想將它放到枕头下面。这个小狗狗……” 遇初思考了一下,“那就放到窗户旁边的小塌上吧。” 顾於景点头,“甚好。” 那样的话,这间房子也会有了他的东西,不仅仅是她丈夫的东西了。 他想著,要给遇初送一个大的木雕摆件,放到屋子最显眼的位置。 不对,不止是摆件,还有那件屏风,看著档次太低,怎么说也得放一个金丝楠木的。 还有那床边赏景的小塌,与掛著帷帐的床,都可以换掉。 將她丈夫的东西,换成他的。 “遇初,你这样喜欢木雕,不如咱们將这屋里的摆件与装饰都换成木製的?” “顾叔叔,这样可以吗?可是我还不会雕这么多……”遇初睁大了眼睛,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不是还有顾叔叔吗?” 顾於景笑著抚摸了他的头顶,“你难道对顾叔叔没有信心?” 遇初连连点头。 “不如,咱们这样……” 顾於景看著乖巧可爱又聪明伶俐的遇初,心中很是满意。 他忽然有些庆幸淳静姝的丈夫久久不归了,甚至期盼他不再归来。 在小厨房。 淳静姝听到书房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心思复杂。 顾於景作为朝廷大员,不应该很忙吗? 可为何总是出现在母子俩的面前? 她无法阻止有血缘关係的父子俩亲近,可是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遇初的笑声太快乐了,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动摇。 她盼著淳启哲能够快一些回来,这样便可以去省城避开顾於景了。 思索间,一股糊味传来,淳静姝回过神来,发现一块豆腐已经烧焦了。 她急忙將豆腐乘起来,將小灶里的柴火拿出一块,减少火势。 自己跟顾於景真是八字不合呢,不然怎么他来了自己连豆腐都能煎糊呢? 她將烧糊的豆腐挑出,淋上了香油,又多放了一些香葱。 接著她又江已经焯水的鸡肉放到砂锅中,小火熬煮。 不久,晚膳便做好了,淳静姝喊遇初用膳。 遇初牵著顾於景的手,一起来到桌子前。 一共三道菜,小葱煎豆腐,小鸡燉蘑菇,还有一盘青菜。 “顾大人,这是我们母子俩的家常菜,比较简陋,估计难以入顾大人的眼。” 锦衣玉食的顾世子,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 她今日没有为了顾於景特地改变食谱,也是希望於景去客栈吃,早些离开。 若不是遇初肠胃不好,需要按时用膳,她也本想將晚膳的时间再延后一些。 “家常菜也不错,没有花样,却能吃到食物的本味。”顾於景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坐到了圆凳上。 淳静姝见状,不再多说什么,盛了三碗米饭,摆好了碗筷。 三人安静的坐著,最后一抹晚霞照入,顾於景看著淳静姝小口用膳,觉得颇有几分安寧幸福的感觉。 最近忙著查漕运的案子,用膳都是轻易对付,自己也从未这样放鬆过。 他加了一块鸡肉放到嘴里,觉得滑滑软软的,口感比客栈的要好。 “顾叔叔,怎么都不吃豆腐呢,娘亲做的豆腐很好吃的,尤其是配上油淋香葱,很美味。” 遇初给顾於景夹了一块豆腐,还顺便贴心地给顾於景夹了几根葱。 “遇初,顾叔叔不吃葱,不用夹。”淳静姝下意识地开口。 但一开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顾於景半眯著眼睛,有些试探味道,“淳大夫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第64章 顾於景,在撩我? 她当然知道。 顾世子不吃葱,白府上下皆知。 当年自己刚到白府时,並不知道此时,用葱花煮姜帮他驱寒。 可是顾於景才喝了两口,便直接吐了。 自此,她便知道,顾於景討厌葱。 不过,遇初却没有遗传他的口味,反而更像自己。 只要不是太难吃的东西,都能吃下,碰上好吃的,便多吃几口。 “淳大夫,你在想什么呢?” 顾於景盯著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顾大人,贵人事多,肯能忘了。上次在邱县令举办的洗尘宴上,我曾与顾大人在同桌用膳。” 淳静姝这一次被顾於景反问,没有之前那么紧张。 她垂眸,继续用膳。 “洗尘宴?” 顾於景目光没有从她身上挪开,“淳大夫视力真好,观察入微。” 淳静姝手中的动作一滯。 她的话,又被他曲解了。 “当时顾大人坐我对面,我偶尔抬头恰巧看到的。”淳静姝解释道。 “嗯。我知道,不用刻意解释。” 顾於景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反而显得淳静姝在欲盖弥彰。 他將碗中的小葱剔除时,一直没有吭声的遇初却开口道,“顾叔叔,你不可以挑食哦。” “挑食?”顾於景眉头扬起。 “正是!《弟子规》里有言:对饮食,勿拣择;食適可,勿过则。夫子也时常说,若想身体好,个字长高,便要多尝食物,补充营养,不能挑食。 小葱营养丰富,顾叔叔也应该尝试哲接受它,不要挑剔它。顾叔叔是夫子,更应该以身作则,您觉得呢?” 遇初声音不大,但是发音很清楚。 淳静姝望著儿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禁失笑。 遇初天资聪颖,说出来的话经常让大人也无法招架与反驳。 而且他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又用夫子所言作背书,很难直接推翻。 她倒想看看,一项有號称诡辩之才的顾於景,如何应对遇初的提问? 顾於景眉头微蹙。 他看了遇初一眼,又看了淳静姝一眼。 “遇初说得有几分道理。” 最终,在淳静姝诧异的目光中,顾於景夹了几根小葱放到嘴里。 一股冲味直接袭击天灵盖,顾於景连著喝了几口茶,菜压下口中的不適感。 “哇,顾叔叔好棒!娘亲,你看顾叔叔还是吃葱了呢。” 遇初拍了拍手,“顾叔叔,你觉得这葱的味道如何?” 顾於景又喝了一口茶,“味道清奇。” 淳静姝间顾於景吃瘪,忍住笑意,埋头吃饭。 忽然感觉脚被人轻轻地踩了一下。 淳静姝看向桌子下面,顾於景脚挨著自己的脚,那黑色的长靴与白色云头鞋之间没有距离。 “淳大夫,怎么,这么喜欢看到我出糗?”顾於景薄凉的语调中带著温和,听起来竟然宠溺的味道。 淳静姝瞬间觉得自己的脚掌滚烫,她匆忙挪动了腿,收了收,“顾大人,您说笑了,我怎么敢看您的笑话呢?” “是吗?” 顾於景轻咬豆腐,目光却未从淳静姝脸上移动分毫。 女人的耳垂因为他方才的主动,泛起了薄红,像是往晚霞里添了一坛酒,竟有几分醉人的味道。 她睫毛煽动,彰显了她此刻的慌张,那不敢乱瞟的眼神,有几分心虚的感觉。 顾於景心情好了许多,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碗中的菜。 遇初吃完后,帮著淳静姝捡碗筷,顾於景与撩起袖子,帮忙收拾。 “顾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淳静姝第一次见到顾於景主动做这些活,心中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顾於景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怎么会屈尊做这种事情呢? “几副碗筷而已。” 顾於景手没停,拿起一个碗碟时,手臂碰到了淳静姝的手臂。 因两人都挽起了袖子,顾於景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光滑的肌肤,嫩而细腻。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手臂如藕节,白得发亮。 那桃红色的嘴唇,此时也多了一抹油光,似乎,味道不错。 他喉结滚动,曖昧值一下拉满。 “那便有劳顾大人了,我去打水。” 淳静姝被他那灼人的目光烫到了,放下手中的盘子,匆忙离开。 她的手臂上的温度,滚烫。 看著自己鞋面浅浅的鞋印,脚背也是滚烫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心中的那个猜想,呼之欲出。 顾於景,方才是在撩她? 虽然觉得这不可能,但是,那灼人的温度在提醒著刚才两人若有若无的接触。 可是,顾於景撩她一个已婚已育的妇人做什么?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便有什么样的女人。 莫不是又跟六年前一样,他將自己当作在霽溪小镇无聊的消遣? 想到此,淳静姝的心便冷静了几分,那灼人的温度,也下降了几分。 她与顾於景没有可能。 何况,自己已经答应淳启哲,等到婚书登记完成,她便与他做真夫妻。 顾於景只能是年少爱而不得的过去式。 比起相信顾於景撩她,她更愿意相信,方才一切都是巧合。 她拎了一桶水放到小厨房,洗了洗手,將碗筷都洗乾净后,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 將抹布掛到架子上时,不小心被铁丝戳了一下,食指出血。 “嘶。” 她吃痛一声,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身去往药房拿药膏与纱布。 遇初已经先去书房做木雕了,顾於景立於屋檐下,静看天色渐晚。 见到淳静姝迈著碎布,匆匆而来,问道,“淳大夫,怎么了?” “没事,手被划了一下。” 淳静姝从他身边走过,进入药房。 顾於景跟在身后。 “我来帮你吧。”见淳静姝手受伤了不方便,顾於景开口。 在淳静姝的指引下,他拿出了药膏。 但是却没有现成裁剪好的纱布,需要用剪刀剪。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的食指,上面的鲜血如梅花般晕染开来,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多了一抹妖艷。 “淳大夫,剪纱布需要时间,不如我给你先止血。” 顾於景牵住她的手,在淳静姝反应过来之前,一口含住了她的食指。 有些腥,有些甜味。 第65章 一寸寸占领她的领地 他的唇柔软带著温热,他的舌头轻轻舔舐,带著滚烫的湿润。 湿意点在食指上,如同湖中的涟漪,一圈圈扩大开来,形成了水波,形成的浪花,拍在了她的胸腔。 一股密密麻麻的颤意沿著指尖,传到她的四肢,流经她的全身血液。 她那颗坚硬的心,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哪有人这样止血的啊…… 如果说方才只是猜测与错觉,淳静姝现在无比確认,顾於景他…… “顾於景,你……” “嗯?”顾於景没有鬆开她,只是挑眉看他。 那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带著波光点点,带著繾綣温柔,如同镶了繁星一样闪耀。 淳静姝的双眼竟再一次挪不开。 这样的顾於景,她,从未见过。 顾於景嘴角的弧度加大,他往前一步,想要伸手环住眼前的女人。 “淳大夫,在吗?” 医馆门口传来了一名妇人的声音,如同一阵惊雷,惊醒了恍惚在梦中的淳静姝。 她往后一步,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指,却被顾於景咬得更紧。 “顾大人,你,你放手!” 淳静姝面色通红,手指微蜷。 顾於景充耳不闻,还用舌尖轻轻舔舐了她的指尖。 淳静姝头皮都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他怎么还…… 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大人,你这样含著我的手,被人看去了,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淳静姝又羞又闹,心眼都提到嗓子了,手心因紧张而出了薄汗。 顾於景却依旧没有鬆口,反而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咦,遇初,你在家呀,你娘亲呢?”老夫人来到问诊堂门口,遇初听到声音从书房走出。 “李大娘,您来啦,您是哪里不舒服呢?” 遇初一副小大人地给李大娘倒了一杯水,招待她,“娘亲方才还在的,我帮你找一找。” 遇初对著房间喊了几声娘亲,没有听到回復,便开始进入房间寻找。 “多谢小遇初了,我肚子不舒服,暂时喝不了东西,我想找你娘亲拿一些止泻的药。”李大娘捂著肚子,跟在遇初身后。 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两人已经马上就要到药房门口了。 淳静姝的手指卡在顾於景嘴里,后背已经出冷冷汗。 “顾大人,请您高抬贵口,只要您开我,我便答应您一个条件。”淳静姝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想赶紧从顾於景最终逃脱。 “这是你说的。”顾於景鬆口。 下一瞬,遇初与李大娘便出现在医馆门口。 “娘亲,原来您在这里呀。” 遇初看著淳静姝,又看了一眼顾於景,最终没有说什么。 “遇初,你娘亲了的食指手上了,拿一把剪刀来,剪开纱布。”顾於景一脸心平气和的模样。 反覆,刚才那个胡搅蛮缠的人,不是他。 淳静姝脸上緋红,瞥了顾於景一眼,清了清嗓子,“遇初,剪刀在对面柜子的第二格。” 遇初去拿剪刀了,李大娘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肚子上,没有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淳大夫,你包扎好了,请给我看看,我这肚子,可不舒服了……” “李大娘,放心,一定给您看。” 淳静姝在问诊期间,顾於景与遇初去到书房,製作木雕。 遇初能够明显感觉到,顾叔叔的心情比方才好多了,说话也轻鬆了许多。 遇初想著,大概是娘亲与顾叔叔之间的误会解除了吧。 方才顾叔叔还看起来很关心娘亲,对娘亲的態度也很好。 想到此,遇初眉眼弯弯,这样听好了,以后自己若是跟顾叔叔接触,娘亲就不会不开心了。 那他明天跟著顾叔叔的约定,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遇初手中没停,雕到最后,眼睛眯起来,打了一个哈欠。 “遇初,木雕非一日之功,今日我们已经完成很多了,剩下的,有时间再来做吧。”顾於景轻轻拍了拍遇初的背,“先去床上休息吧。” 遇初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点了点头。 换了一身衣裳,洗漱后,便躺在床上睡著了。 顾於景笑著走出臥室时,淳静姝已经將最后一名患者送到了门口。 转过身来,正好对上顾於景的胸膛。 “顾,顾大人,你,你还没走……” 淳静姝想到刚才靡靡的场景,耳朵不由得又添了一抹红。 顾於景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耳边有一缕碎发,眸子波光盈盈如秋水,檀口微张,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他喉结滚动,眉梢舒展,“淳大夫,你方才说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大人,刚才是……”淳静姝的话未说完,顾於景打断了她。 “淳大夫不想认?是觉得我会狮子大开口吗?” 顾於景轻笑一声,“淳大夫,陪我看一场烟花吧。” 看烟花? 这倒是出乎淳静姝的预料。 “只是看一场烟花吗?”淳静姝抬眸,似乎在確定他说的话。 “嗯,一场烟花。”顾於景点头。 就因为知道那是適合伴侣看的烟花,他反而更想跟她看了。 他想让那场盛大的烟花,见证他与她的开端。 “那我就当尽地主之谊,带顾大人看一场烟花吧。” 淳静姝最终应下。 听说在烟花下许愿,能够成真。 那她会许,顾於景不再出现自己的世界里。 这天夜里,霽溪小镇下起了绵绵细雨,有的人听雨声而眠,酣睡正香,有的人却心事重重,辗转反覆。 翌日晌午过后。 顾於景来到白岳书院,接遇初。 下午的课是手工课,遇初中午將课业完成,跟夫子申请去青兰镇看手工木雕展。 又有顾於景做背书,夫子很爽快地答应了。 “顾叔叔!”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跟顾於景相处,心中很欢喜。 遇初跟顾於景打招呼后,坐到马车上。 不久,两人来到青兰镇,一进门口便被镇口的那对栩栩如生的木雕狮子给吸引了。 “顾叔叔,您看那狮子的鬃毛,远看竟像是真的。” 遇初迫不及待地朝著那狮子奔去。 顾於景跟在他身后,“遇初,青兰镇是木雕之乡,这里的木雕作品很多,我们可以边走边看。” 遇初点头,一大一小走入木雕展会。 整个展会从镇口一直延伸几里,甚为壮观。 里面的展件琳琅满目,小到花草雕刻,大到双龙吐珠,每一件都各有千秋。 遇初眼睛都亮了。 走到最大的木雕店里,一个青年人迎了出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木雕?” 顾於景看向遇初。 掌柜立马將两人引到一个木马前,“这个木马很受小孩子欢迎,今日已经卖了大几十件了。” “这个太简单了。”遇初摇了摇头。 “哇,好漂亮!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木雕了!” 他走到一个木雕编钟前,轻轻敲击了一下,编钟发出一沉低吟。 “遇初很喜欢?” “嗯。” “那便將它买下来。遇初,还喜欢什么,都买下来。” “可是我没有银子,买不了木雕。” 遇初抬头,“看看就好了。” 能够有机会看到这么多木雕,他已经很开心了。 “我给你买,掌柜將这件编钟包起来。” 顾於景挥了挥手,看了一眼四周,“还有那件屏风、水杯、小塌……” 未等遇初反应过来,顾於景一口气定了十件木雕,走到柜檯付了银子。 掌柜脸上堆满了笑容,“公子真是一位慈父,真宠令郎。” 令郎? 顾於景听到这个词,觉得很不错,他走到门口,牵著遇初的手。 “顾叔叔,这太多啦!” 遇初拉了拉顾於景的衣袖,压低声音,“娘亲说无功不受禄,不能隨便收別人的东西,顾叔叔一次买这么多,我娘亲会不开心的……” 顾於景揉了揉遇初的发顶,安抚道,“好啦,遇初別紧张。要不这样,这些展品就当顾叔叔放到医馆给你学习的。” “学习?” “嗯,等你以后照著雕出一样的木雕,便再將这些还给顾叔叔如何?”顾於景的语气很真诚,他蹲下身来,认真看著遇初,“这样,你娘亲也不会介意了。” 遇初想了一会,觉得顾於景说得有道理,点头应下。 见遇初点头,顾於景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他要挤走她丈夫的东西。 用他的东西,一寸寸占领她的领地。 第66章 顾於景,我当真是消遣吗? 从店里出来后,顾於景带著遇初去看了当地有名的木雕大师吴崖。 他是顾於景的同窗,如今做成来的成品,大多为宫中预定。 他亲自传授了遇初一些技巧,遇初学得很用心。 “令郎很有悟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吴崖来到廊下,跟顾於景並排而立,目光看著正在屋內雕琢的小小人心。 “多谢吴兄青眼。” 顾於景没有否认,他跟淳静姝在一起后,遇初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现在多带出来见识见识,更好。 吴崖见到顾於景心情不错,心中的那个猜想便落实了。 都说顾於景这么久了依旧没有成婚,是不是有隱疾或者特殊嗜好。 但他却不这样认为。 顾於景这般风光霽月,只怕是眼光挑剔。 他方才瞥见了顾於景手上细细的牙齿印记,想必这小孩儿的母亲不简单。 是一个绝代风华又才情俱佳的女子,才会让顾於景如此宠溺。 一个时辰后,两人坐上马车返回霽溪小镇。 遇初握著发酸的手腕,看了看顾於景,问出了一个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顾叔叔,前段时间,夫子问我们的梦想,我说想当一位木雕师,可是班上的许多同窗都笑了,夫子也笑了。他们都说,木雕师怎么能够成为梦想呢?若要成为木雕师,直接去跟店里的伙计学手艺便是,也不需要来书院受读书的苦。” 遇初想起那日的情形,垂著小小的脑袋,有些沮丧道,“虽然我很喜欢木雕,但顾叔叔,你说成为木雕师是不是不好?如果成为木雕师,是不是就不能读书了?” 除了娘亲,爹爹好像也不是很赞同。 这是遇初第一次对自己说出心里话。 顾於景心被拨了一下,握著遇初的手,“巧了,顾叔叔小时候也曾想要做一名木匠。” “木匠?” “嗯。我小时候有空便会背著家中大人,去钻研木头。因此,我中进士后,没有选择去炙手可热的吏部、户部,而是去了工部,因为那里有很多大型建筑。” 顾於景鼓励道,“你的爱好跟学业並不矛盾,相反爱好还可以成为助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真的吗?遇初也可以像顾叔叔一样吗?” “可以的。” 顾於景点头,“而且我相信遇初这样聪明,一定悟出比顾叔叔更好的路子来。” “嗯。”遇初也跟著点了点头,咧开了嘴。 原来,自己奇奇怪怪的爱好被认可,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他好像,又更喜欢顾叔叔一点了。 马车回到了霽溪小镇,遇初想起一事。 “对啦,顾叔叔,以后不可以玩吃手指的游戏哦。夫子说手指上面不乾净,吃了容易生病哦。” 顾於景一愣。 “虽然那是我娘亲的手指,可是我爹爹都没有吃过哦。”遇初童言无忌。 顾於景心中却涌上一丝不知名的味道,那是她丈夫都没有抵达过的地方呀。 回到医馆,正碰上淳静姝外出就诊,她没有注意到尾隨而来的送货马匹。 顾於景让伙计將那些木雕放到书房,又將木雕水杯放到遇初的桌上,將两个铁质的水杯收到了抽屉里。 遇初看著屋里焕然一新,大部分摆件都是木雕,心中雀跃,“顾叔叔,谢谢你。我会儘快学习好这些木雕,爭取早日將它们还给你。” “不急,遇初慢慢来。”顾於景看著屋里的陈设,除了那些男性的长衫、中衣有些碍眼,其他都算满意。 不过那些不急,来日方长。 布置好一切以后,松烟来稟,顾於景跟遇初说了几句便先去了码头。 淳静姝看诊回来,看到书房大变样,瞪大了眼睛。 遇初担心娘亲误会,连忙解释了前因后果。 淳静姝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躺下后,却整宿睡不著。 其实,顾於景也有顾於景的好。 他总是能够在世俗声音跟你说不行时,支持你的想法。 比如,当旁人跟遇初说学木雕会玩物丧志,是不务正业,他却不这样认为,还教导遇初如何將梦想与仕途掛鉤; 当年也是。 当別人说女子怎么能够学医,医女不伦不类时,他却跟自己说,医女救死扶伤很光彩,还將他库房里的钥匙给她,让她任意拿药材。 你看,他明明是一个心有大义的人,明明什么都懂。 可是,这样的人,为何会说出那样刺耳的话来呢? 东方既白,她神情恍惚,拉开门时,瞧见了顾於景一袭青衫站在医馆门口。 “顾於景。” 记忆重叠,淳静姝忍不住泪流满面,哽咽出声,“你当初为何那样说?” 顾於景,我当真是消遣吗? “消遣”两字,是烧死她这只飞蛾的火,也成了她心上的疤。 第67章 他想抢在她丈夫之前,娶了她 而这个伤疤,在顾於景的步步靠近后,又被揭开。 “淳大夫,我说了什么了?” 顾於景见到淳静姝眼中迷离的泪珠,自己心上也变得雾蒙蒙一片。 他將手上的盒子放到袖中,扯出自己的手帕,想要为她拭去泪水。 “你说我是……” “消遣”两个字没有说完,遇初带著担忧的声音传来,“娘亲,您怎么又哭了?” 稚嫩而清晰的声音,让淳静姝瞬间从过去的记忆中清醒。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个面带关切的男人,看著他漆黑的瞳孔中倒影的身影,是现在肤白貌美的淳静姝。 淳静姝的眼瞳如被烫到一般,闭上,滚滚泪水稀里哗啦的落到地上。 顾於景鲜少见到淳静姝如此难过的样子,不仅仅是难过,还带著一丝绝望的悲凉。 这样的她,像是缺失了什么一样,让他忍不住想要將她拥在怀中。 他伸出手时,淳静姝挣开了眼,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现在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乾瘦的黑丫头,问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 一旦让顾於景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与遇初只怕再也没有这样自由的身份了。 比起没有,她更害怕躲在暗处,一辈子见不得光。 方才是自己见到顾於景给遇初买的木雕,乱了心神; 可是,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了。顾於景这样眼高於顶的人,这样接近自己,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没有別的原因。自己不能因为一时触动,而乱了心神。伤疤裂了,再缝补便是。 淳静姝避开他的怀抱,侧身牵住遇初小小的手,发现遇初没有穿外衫,手指有些微凉。 “娘亲昨夜做梦,梦到已经过世的亲人,所有才会落泪。”她带著遇初往书房走去。 “淳大夫,我说了什么让你伤心了?是哪里说错了吗?”顾於景跟在母子俩身后,替母子俩拉开了门帘。 他忘不了方才淳静姝开门追问她的样子,心中仿佛被痛意牵扯住了一般。 “没什么,只不过我方才做梦没有完全醒,又想起顾大人上次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了。” 淳静姝一脸风轻云淡,与方才的楚楚可怜判若两人,从衣架上取下外衫给遇初穿上。 她知道不能隨便找一个藉口敷衍他,只能拿真实的事情来作为开脱。 果然,顾於景在听到这句话后,微愣了一会,没有质疑,“原来淳大夫到现在还介意那件事情。” “顾大人说笑了,只是梦而已,当不得真。何况那日之事,到底是误会,说清楚便好,顾大人不必介怀。” “当真?”顾於景眉头微挑。 “嗯。”淳静姝极淡地应了一声,来到小厨房熬粥。 顾於景站在门口,视线却未从她身上离开半分。 淳静姝身上那种矛盾的感觉又再一次浮现在心上。 若是真的不在意,那她方才又为什么哭呢? 他不相信。 两人沉默一阵子,淳静姝先开口。 “顾大人,遇初肠胃不好,你这两日若再带遇初外出,请记得注意给他保暖。” “昨日外出后遇初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顾於景看了一眼遇初。 “没有,我只是提醒一下。” 淳静姝用长筷搅动著沸腾的水,火光映著她的脸上,多了一抹温暖的光泽。 她知道顾於景与遇初的亲近是血缘使然,既然无法避免,不如顺气自然。 这几日她不会阻止遇初与顾於景接触,也没有立马將顾於景的木雕送回去。 因为没有多久,他们一家三口就要离开这个医馆,去到省城生活了。 这几天天气转冷,她担心顾於景再次带遇初外出时,会引发他的肠胃旧疾。 “嗯,昨日我大多数时候牵著遇初的手,他的手都是暖呼呼的。” 顾於景见淳静姝对自己带著遇初外出没有反对,还叮嘱了一些事项,颇有几分妻子叮嘱丈夫带著儿子秋游时的意味,一时之间他心中竟觉得有些甜。 比她熬製的米汤还要甜。 若是下次,与遇初外出时,淳静姝一起去便好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到淳静姝跟前。 “淳大夫,我顺便给你买的。” 淳静姝手中的动作没有停,舀了一勺米汤放到碗中,“这是什么?” “这是……” “淳启哲的家人在吗?有一封淳启哲的信。”顾於景的话未说完,门口响起了邮差的声音。 淳静姝的注意力被转移,当即放下手中的勺子,跑了出去。 她三两下来到门口,用帕子擦拉擦手上的水渍,“我是淳启哲的妻子,麻烦官爷將他的信交给我。” 邮差將信给到淳静姝。 她又从身上拿出几枚铜板放到邮差手中。 淳静姝想要打开信看时,冷冷的声音响起,“淳大夫,你锅中还熬著粥,你確定是看信重要?” 她抬眸,看到顾於景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 “嗯。我知道。” 淳静姝没有理会顾於景此时的情绪,她垂下眼眸,將信件收到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放好,没有多言。 顾於景听到了自己磨牙后根的声音。 淳静姝收到信后,心情放鬆了不少,就连熬粥的动作都轻快起来。 粥熬好后,她加了两碟小菜,笑著招呼遇初来用早膳。 自己则先去了书房。 那根已经消失的刺又开始在心中作祟,顾於景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抵住了房门。 “顾大人,若是想用早膳可以跟遇初一起用,我还有一点事情。”淳静姝有些抗拒。 “巧了,我也有事情找淳大夫。” 顾於景推开房门,將盒子放到书桌上,“淳大夫,何不先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淳静姝没有碰那盒子,“顾大人,请收回去吧,我贸然收你一个外人的东西不合適。” “外人?”顾於景脱口而出。 “顾大人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你放在这里的这些木雕,过段时间,我也会派人送回给顾大人。” “你若不收,直接扔掉吧。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不收回。” 顾於景见她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嗓子不自觉变得嘶哑,口中也很乾涩。 昨夜他处理漕运一事到深夜,清晨去取了这个盒子。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他早就定下来的。 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他看了一眼她胸前放信的位置,胸口如同被堵了湿棉花一样,难受又沉重。 她就这么宝贵那封信,对自己千挑万选的礼物不屑一顾? 她眼中就只有她丈夫,没有看见他的半分好? 顾於景心中苦涩不已,匆忙离去,心中从未如此嫉妒过一个男人。 他恨自己没能早日认识她,抢在她丈夫之前,娶了她,成为她的丈夫。 第68章 她,看不上我 淳静姝见到顾於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医馆,摇了摇头。 顾於景跟以前一样,还是这么莫名其妙。 她坐在梳妆檯前,打开淳启哲的信,慢慢读起来。 信里字里行间表达了对淳静姝的思念之情,淳静姝看著脸色微红,想起来他温文尔雅的模样。 信件末尾提到,他认识一个省城的夫子,想见见遇初。这对遇初去省城上学有好处。他说,自己不日將会回到霽溪小镇,最快在烟花节之后,最晚七日之后,將他们母子接到省城。 淳静姝提笔回了一封信,放到袖中,想著等送遇初上学时,再將信送到邮差那边。 起身,却瞥见了顾於景放在桌面上的木雕盒子。 她打开一看,是一支梨花簪,不对,更准確的描述是满枝梨花簪。 栩栩如生,花瓣薄处可见仿真纹理,中间用珍珠点缀,簪子的主体是一根通透的碧玉。 这样的工艺这样的材质一看便知不凡,一支簪子价值上百金。 淳静姝此前在白府待过,知道一般这种好东西只有高门主母或者后宫里的娘娘才能戴得起。不过,顾於景多金,自然买这些东西,毫不眨眼。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更不能要了。 她將这个盒子装好,思考著直接將它交给松烟。 在给遇初收拾书袋时,她发现遇初的水杯都换成了木雕的杯子了。 “遇初,此前那两个铁杯子呢?” “娘亲,那两个杯子被顾叔叔放到抽屉里面了。” 遇初喝碗粥之后,將碗筷放回小厨房,“顾叔叔觉得木雕的喵咪配木雕的杯子,更加好看一些,我也觉得。” 淳静姝看著儿子无辜的大眼睛,不由地失笑。 她不知道顾於景在这六年里经歷了什么,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顾於景此次的小动作有些过於明显了。 “遇初喜欢,便好。” 淳静姝也不想因为此时跟遇初说大道理,大不了以后进了省城,再给遇初重新买一些木雕杯子。 將遇初送到书院后,淳静姝寄了信,又將袋子送到松烟手上。 松烟拿著袋子放到顾於景面前。 打开发现是他送出盒子,顾於景当即黑了脸。 松烟看到自己公子脸色不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来到公子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公子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也从未见过公子给哪个女人送东西,淳静姝这是头一个。 可她就这样水灵灵地拒绝了。 上一次是金子,这一次是簪子,那下一次是什么子呢? 想到此,松烟恨不能抽自己一下,哪有什么下次?他希望主子这次被拒绝后,不要再迷恋淳静姝了。 自己风光霽月的主子从来都是拒绝別人,哪有总是被別人拒绝的份呢? 顾於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自己的好意,显得他的东西有多么不堪一般。 他顾世子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时候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他拿起公文,想要摆脱这种低迷的情绪,半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乾脆起身,去外面透气,不知不觉来到了书院。 没有看到李夫子,只看到了祝鸿与几个同窗好友。 几人去酒肆小聚。 “怎么,李夫子让你们给他授课,自己清閒去了?” “李夫子前两日有急事要回一趟书院,见我们刚好在这里,便让我们给他代代课。” 祝鸿想起李夫子离开那日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学宫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心中有些疑惑,“於景,你可知为何?” “等他回来,你自己问。”顾於景夹了一块豆腐到嘴里,觉得索然无味。 他有舀了一勺小鸡燉蘑菇,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乾脆放下筷子,闷头喝茶。 “於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挑食啊。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娶一位嫂夫人来帮你调理一下口味,改掉你这挑食的毛病了。” 祝鸿笑了笑,“虽然陈琴上次闹得不愉快,但並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跟她一样。我在遇见我夫人之前,也是这般挑食的,你看我现在,吃嘛嘛香。” “嗯。”顾於景淡淡应了一声。 “於景,你別光顾著嗯,也要有实际行动。我跟你说,你若是看上了合適的女子,便要主动出击,主动求娶。不然,你就等著家里跟你安排亲事吧。”祝鸿说完,踢了踢另外一位同窗宋棋。 “正是,世子,祝鸿说得没错。虽然现在讲究门当户对,可是这妻子,若是自己先瞧上的最好。 你看我,不喜欢家里给我定亲的那位姑娘。后来我自己在寺庙前对茹娘一见钟情了,便央求著父亲退了婚,最终娶了她,现在小日子別提有多美满了。”宋棋说著说著,又思念起自己的妻子来。 宋棋说完,祝鸿又看向另外一位同窗。 “好了,你们几个不用在我面前秀你们夫妻间有多恩爱了。” 顾於景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不是我不想。” 空气沉默短短一瞬。 “什么?於景,你有喜欢的女子了?” 几人先是一愣,瞪大了眼睛,“快说说,是谁?哪位女子这么有福气,能够得到我们顾世子的青睞?” 接著又细细品味了顾於景方才的那一句话,“你是说……” “嗯,是她不想。” “为什么?你这么优秀?”祝鸿看著顾於景,“於景,不会是你性子太闷了,嘴太毒了,所以人家姑娘才会嫌弃你的吧?” “因为她,已经成婚生子,有相公。” 顾於景口中苦涩无比,“她,看不上我。” 如同一计惊雷砸到几人头上。 第69章 暗爽!发现真相的第一人 几人有些发懵,不可置信地看著顾於景。 顾世子这样好的模样,在整个朝中无人能出其右,居然会看上一个已婚妇人? 太匪夷所思了。 “於景,你一定是闹……”宋棋最先开口,缓解尷尬。 本想说顾於景是闹著玩时,可当他看著顾於景清冷严肃,不似开玩笑的脸时,眉心一跳,所有的话都吞到了肚子里。 “於景,是霽溪小镇的人吗?”祝鸿撇了一眼他。 顾於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有否认。 几人面面相覷。 “於景,你手有疾那几年过得很艰辛,好不容易重新握稳笔根,步入仕途,你可千万不能……”祝鸿欲言又止。 “是啊,我们老家有一个县丞与一个已婚女乱来,被他丈夫发现后告到知州那里,如今,那个县丞因为私德不休,被閒赋在家。” “还有更加严厉的是,京中駙马与一妇人不清不楚,有了身孕,駙马母亲为了后宅安寧,直接將那个妇人溺毙了,一尸两命呢。” …… 这个社会讲究三纲五常,顾与景与这几位同窗有过命的交情,因此,他们才多说了几句。 “好了。” 顾於景放下茶杯,背脊挺直,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周围的气息更加冷冽了一些。 “你们也不用劝我,我试过,没有用。” 若是劝说有用,当初在李夫子跟自己说时,自己就应该歇了这门心思。 他自己都劝说不了自己,何况他们旁人呢。 几个同窗感觉他不高兴了,没有再吭声,都垂著头。 “我会想办法让她和离的。”像是说给他们听,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於景说完此话起身,让人將重新拿了一份甜豆糕后,打包,离开了酒肆。 同窗的说法没有让顾於景灰心,反而坚定了他想要让两人和离的决心。 他劝说自己,淳静姝与她丈夫有多年的感情基础,她看中自己丈夫,也很正常。 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够取代的。 要徐徐图之。 他们是夫妻,写一封信,也,没什么。 他们还有…… 冷冷的秋风吹在脸上,顾於景心中又隱约不舒服。 回到客栈后,他修书一封,让人查看今年参加秋闈的学子。 他顾於景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失手的。 顾於景离去后,几个同窗无奈扶额。 “放著好好的清白姑娘不选,为何要去喜欢人妻呢?” 宋棋觉得自己接受不了自己的妻子被別人碰过。 “你们还真別说,以前那个黑丫头也是,於景看起来不在乎,其实心里可不这么想。不然他出那一千两赏银寻人做什么?” “怎么感觉於景口味这么不一样,我觉得他当时不应该只治手的,也应该找人看看心。” “我现在倒是想看看究竟时哪路神仙女子,能够让堂堂顾世子这般在意与失落。你们觉不觉得,方才於景那般心不在焉,食之无味,大约是因为那个女子拒绝了他?” …… 在医馆。 淳静姝给几位病人看诊后,便暂时关了医馆的门。 按照,淳起哲的来信,她与遇初很快便要去往省城了,医馆里的药材要清理好,而且,还要將她此前存在钱庄里的银票取出来。 当年,她在白府时凭医术攒下来不少银子,她离开时,虽然没有拿侯夫人给的金子,但是她自己挣的,全部都带走了。 当年,她来到霽溪小镇后,发现淳家老宅的人並不是看起来那么朴实的,便將银子存到了青兰镇的钱庄。 加上这六年挣的,数目不少,其中一部分,是给遇初准备的;还有一部分,她打算去省城盘一个门面,再开一家医馆。 这些钱,淳启哲並不知道,她想等到两人正式结为夫妻后,再告诉他。 淳静姝將医馆里的药材整理了一部分,从枕头里面拿出收据。 每次去钱庄,都要花费许久时间,淳静姝在去之前,回了一趟老宅,请嫂子卢氏晚些时候帮忙接一下遇初。 卢氏一口便应下了。 淳月因为上次的事情,在淳静姝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当著她的面没有说什么,但是等她一走,便开始在背后说淳静姝的不是。 卢氏懒得搭理她,时辰一到,直接赶往白岳书院。 这厢。 经过一路顛簸赶路,李夫子终於回到了稷上学宫。 来不及喝一口水,直接去找黄夫子了。 本想开门见山,两人一起商议对策,却被告知黄夫子正在排痰,大夫正在看诊。 “这老傢伙,一个小小的风寒而已,竟然也拖了这么久?要不是他身子弱,要么就是大夫开的方子不管用!” 方子? 李夫子想起淳静姝交给他的东西,其中有治疗咳疾的偏方,当即衝进房间里,“老傢伙,我这里有治疗咳疾的偏方,你试试看!” 黄夫子颤颤巍巍地放了一颗药丸到嘴里,一股熟悉的花香味道充斥口腔,他眼睛一亮,“你,你,见到……咳……” “吃你的药吧,等不咳了再说。”李夫子见到黄夫子又开始咳嗽了,嘆了一口气。 …… 一个时辰后。 黄夫子的咳嗽声逐渐减弱,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他打开药瓶,仔细嗅著药丸,是熟悉的味道。 李夫子屏退左右,焦急道,“老傢伙,你快给我出出主意。” 当年顾於景能够被免於跟楚沐沐订婚,背后其实是黄夫子的主意。 李家与黄家是姻亲,两位夫子对顾於景都很看中,都將他看作自家的晚辈。 “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顾於景那小子!他看上了一个已婚已育的妇人。”李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 “哦?” 黄夫子脑袋飞快地转动,鬼使神差地问道,“不会就是製作这瓶药丸的主人吧?” “这你都猜到了!牛!” 李夫子觉得自己找对了商量的人,將淳静姝的外貌长相描述了一遍,又將顾於景的那番惊天言论重新论述了一遍。 完了,感嘆了一句,“如果我们不想办法,看样子他是绝对不回头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黄夫子却勾起嘴角,闻著药丸的清香,“隨他去吧,他最好不回头。” 这个药丸,是当年那个黑丫头给自己特製的。 自己鼻子灵,对味道敏感,一闻到草药味,便觉得噁心,喝药后不久,总会呕吐。 因为不能按剂量吸收药效,每一次犯咳疾,都要治许久。 后来这个黑丫头知道后,便在草药中,加入了大量梨花,煮出来的药汁,他勉强也能喝下不吐了。 刚刚,当熟悉的味道传来,自己便知道,她是江芙蕖了。 现在,听李夫子说,顾於景对她念念不忘,他心中竟然觉得很爽。 “你,你说什么?” 李夫子见黄夫子不仅不想办法,反而还乐见其成,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小子就是欠收拾,以前人家小姑娘追在他身后跑,他不稀罕。现在,活该他受磋磨。” 看傲娇世子折腰追妻,也不错。 第70章 不如,你跟我好,我护你 黄夫子打了一个呵欠,笑眯眯的睡下了。 不久,便打起拉拉呼嚕,没有再理会在一旁的李夫子。 若是不是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好,李夫子觉得自己心疾快犯了。 他提前赶回来,赶了一个寂寞。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 此时。 淳静姝来到钱庄,里面已经等了许多人,排著长长的队,淳静姝看到的都是生面孔。 等到取完银票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淳静姝今日雇了一辆马车来,但是由於展会,小镇街道不允许马车驶入,因此,车夫便在镇口等她。 从钱庄到镇口,需要穿过几条巷子,但因为天下起了小雨,巷子里並没有多少人在走动。 淳静姝走入巷子时,总觉得背后有视线传来。 她猛然停住脚步,一回头,却只看到巷子里走动的人,没发现看见是谁在看自己。 心中涌上不详的预感,只怕是今日取钱时,被有心的人看到了。 她转身,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在下次拐角时,她侧身偷偷瞥了一眼,发现有三个男子,身材高大,身上带著大刀,竟然也跟著她的方向过来了。 心中的想法得到实锤,淳静姝当即改变路线,专门往人多的街道走去。 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有机会摆脱她们。 经歷上一次被人追杀的事情,她知道通州的治安虽然比江州好,没有恶霸敢在村里明目张胆地强抢民女,但是也不是绝对可靠的。 人心隔肚皮,起了歹心的人,也是有的。 因此,现在淳静姝每次出门时,身上都带著防护的东西,但是,让自己一个弱女子,一个人对付三个大男人,她没有胜算。 那三个男子察觉到了淳静姝的意图,竟直接朝著淳静姝奔来,要赶在她去往人多的地方时,將她拦截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淳静姝的手指伸到了袖子里,忽然转身,对著身后的人一扔,一抹强烈的辣椒气呛入鼻子,为首的那个男人中招,流泪。 “你们继续追!” 其他两人穷追不捨,眼看就要扯住淳静姝了,她又扔了一包白色的粉末。 接著又放出了手中的银针。 但是,这三个男子明显是练家子,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带上了面罩,又拿出剑来挡。 竟然是专业的抢匪! 淳静姝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乾脆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扔在空中。 “几位大哥,我將我的一半银子分给你们,请你们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想著他们既然是为財而来,看到银票总会去捡吧? 哪知,那三个人只有一个人捡银票,其他两人继续追著她,“钱也要,你这漂亮的小娘子,也想尝尝。” 这是碰上劫財又劫色的劫匪了。 淳静姝浑身汗涔涔的,看著近在咫尺的,人来人往主街道,她一咬牙,衝刺出去。 在她来到人群中一瞬间,一个男子拦腰抱住她。 她想要呼救,却被男子捂住了嘴巴。拉扯间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男子將她的头按到自己怀中,“让诸位见效了,我家媳妇在跟我闹矛盾呢。” 另外一个男子附和,“就是,嫂子,我哥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他,跟他回去吧。” 眼见著人群就要散去,淳静姝拿出最后一根银针,刺向男子的手臂,男子吃痛鬆开。 她低头,来不及细看,扯下一个男子玉佩,“相公,救我,他们是劫匪。” 此话一出,眾人又瞧了过来,怎么这个女子喊其他人做相公? 那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你叫我什么?” 薄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淳静姝觉对上顾於景黑沉的眸。 “顾大人,我,我……”她脸色爆红,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怎么隨便扯一个人都能扯到顾於景? 刚刚那只是自己的情急之下的计谋啊。 祖母说,遇到事情时,想要旁观者伸出援手,便是要让他们入局。 顾於景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顺势將她揽入怀中,长剑一挥,一排椅子飞出,砸到那两个男子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是淳静姝第一次见到顾於景耍剑,竟,这样好看。 松烟赶过来,朝著两人抓去。 很快,淳静姝的银子都被追回了,三人也被压到到牢狱之中。 出了这事,淳静姝一个人做马车不安全,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淳静姝垂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配剑,没有出声。 “娘子,这是见到为夫露一手,被惊艷到了?”顾於景戏虐道。 “顾大人,我刚刚是权宜之计,做不得数。” 淳静姝想到刚才,既觉得胆战心惊,又觉得面红耳赤。 她要是知道那人是顾於景,打死她也不会喊出那两个字的。 “做不得数?”顾於景挑眉,“可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我是女子,不是君子,顾大人可千万不能当真。”淳静姝语气带著恳求,看了顾於景一眼,又匆匆低下头。 “可是我当真了。” 那一声相公,太软,太柔,太媚,敲击著胸腔,直接驱散了他所有的阴霾。 他很喜欢这个称呼,想要听她继续这样喊。 他上身往前靠近一步,“你每次遇险,你的相公都不在,不如,你跟我好,我可以护你周全。” 第71章 虐他!跟我的条件是什么? 淳静姝觉得自己出现幻听了,愣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带著惊讶与迷惑,不带闪躲地看著顾於景。 氤氳的光线中,睫毛卷翘成扇,一下一下全部扇入到他心上。 目光划过她饱满而红润的唇,想到她刚才那声娇软的相公,顾於景喉结滚动,在她始料未及之时,亲了下去。 铺天盖地的吻袭来,淳静姝下意识地推开,却被顾於景握得更紧。 他抓住了她的两只手,直接將她抵在车厢上,缠绵亲吻起来。 他的吻是霸道的,滚烫的,不容拒绝的,以压倒性的力量,將淳静姝束缚在他怀中,不容她抗拒分毫。 淳静姝觉得自己如同是缺氧的鱼,没有可以找到呼吸的缝。 在即將窒息之前,她牙齿狠狠地一咬,铁锈味在两人口中瀰漫开来。 顾於景吃痛,鬆开了口。 淳静姝呼吸自由,猛然一推,却发现顾於景手上的力度根本没有减轻,依旧將她禁錮在怀中。 “顾於景,鬆手!” “淳静姝,和我好,不好吗?” 鲜红的血如同口脂一样,晕染在他的唇上,多了一份妖冶。 “顾於景,你应该知道,我有相公。”淳静姝被他禁錮得动弹不得,瞪了他一眼后,又垂下了头。 “相公?你方才也是这样喊我的。” 他的唇贴著她的耳畔,唇间的血,沾到她的耳垂上,灼人不已,“你可知,你相公对你说了谎?” “什么?” “秋闈早就结束了,可是,他却告诉你,他还在省城参加秋闈。” 顾於景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气息拂过淳静姝脸上,激起肌肤的涟漪。 淳静姝想起,此前,顾於景曾问过自己丈夫在何处,那时她便说他还在参加秋闈。 原来,他的心思竟是自那时起…… 淳静姝觉得又羞又恼,“顾於景,请你不要越界猜测,那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 她那时没有告诉顾於景关於淳启哲的具体消息,是因为不想后续再跟顾於景有牵扯,哪知他却记到了心上。 “与我无关?” 顾於景嗤笑一声,轻咬著她的耳垂,“我来霽溪小镇这么长时间,你多次遇到麻烦,都没有见你丈夫出现,都是我这个外人帮你解决的,你若跟他感情这么好,那么为何在遇险时,不向他求助呢?淳静姝,你可知,你屡次三番的打扰,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与思想了。” “顾於景,是,我承认我遇险后,確实麻烦了你,可那是我的无心之失。顾大人觉得,我们俩究竟是谁打扰谁更多一些?” 淳静姝低头,避开顾於景过於火热的呼吸,“顾於景,顾大人,今日您又一次救了我,我愿意用身上一半的银票来答谢您,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今日我保证不出现在您的视线里。” “淳静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扣住她的下巴,“你就这样抗拒我?” “顾大人你是官,我是民,你是天边的朗月,我是普通的尘埃,你我身份有別,不宜也不应该再有任何关联。”淳静姝眼眶湿润。 “你那个丈夫只是一个学子,就算此次通过秋闈,也不过是一个举人。” 顾於景舔了一下嘴唇。手指摩挲著她下巴,“我比他有钱,比他有势,比他更会疼人,跟我你不吃亏。你开个条件吧。” 只要她开,他都会应。 无论是她的,遇初的,还是她现在这个丈夫的。 也无论是银子,还是身份地位,他都能办到。 “可,我不愿。” 淳静姝倔强地抬起头来,睫毛带泪,眼神坚定,“顾大人,纵使你的条件再好,都改变不了我是人妻的事实。” “他就这么好?值得你死心塌地?”顾於景眼睛泛红。 “顾大人,是我不愿做你的笼中雀,不愿,做你的人。”淳静姝说完这句话时,泪水从眼角滑落。 若是顾於景知道自己就是黑丫头,他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既然,今日这层纸已经彻底被捅破,那便彻底说开吧。 淳静姝跟顾於景已经是过去式了,本就不应该再有任何交集,霽溪小镇这短暂的重逢,是上天开的不怀好意的玩笑。 六年前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事情没有结果,她不相信,重逢这么短一段时间,会有什么质的改变。 被拒绝得如此彻底,顾於景狠狠地盯著淳静姝,眼中的红血丝越发多了。 “淳静姝,这是你的真心话?”顾於景哑声,胸口有破碎的声。 “是。” 淳静姝没有看他,趁著他力道减轻时。逃出了他的怀抱,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那副避之不及,小心远离的模样,心中的刺变得格外尖锐,扎得他肋下生疼。 “淳静姝,你是不是觉得本世子就非你不可了?”他磨牙道。 “隨顾大人如何做想。” 淳静姝看到马车已经抵达霽溪小镇,快到医馆门口了,从怀中掏出银票,分了一半出来,放到茶几上的一旁,“多谢顾大人今日出手相助,就此別过,后会无期。” 淳静姝说完,没有理会顾於景的脸色,喊停了马车,下了马车,跑入了医馆,关上了门。 她豪不留恋的样子与她喊自己相公时,判若两人。 看著茶几上的甜豆糕与那一沓银票,顾於景的喉咙如同吞了一万根针一样,连咽口水都疼。 喜欢自己的女人多了去了,只要自己点头,什么样的女子都有。 他为了淳静姝,都这样放下身段来哄了,可她淳静姝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自己的心意? 第72章 丈夫归来 做正式夫妻吗? 顾於景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人下了蛊。 明明认识淳静姝没有多久,就对她起了心思。 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个执念从何而来,但是他清楚自己知道,自己每次在触碰她时,呼吸有多快,心跳有多强,身体有多喜欢。 可是,她不接受他。 那层膜一旦捅破,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她就看见不到他的好? 他俊美多金又有前途,是自己的王牌,在她这里却一文不值。 顾於景觉得自己的自尊被碾压了,心中似乎也有了裂痕。 他的双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关节咔咔作响。 “主子,我们接下来回客栈吗?”松烟站在外头问道。 无人回答。 过了半晌。 “去漕运码头。” 松烟立马掉头,融入了夜色之中。 淳静姝听著马车声渐渐远去,心中鬆了一口气。 她將遇初从老宅接回来。 “遇初,你想不想去省城上学呢?”她开口问道。 “省城?娘亲,为什么要去省城上学呀?” “因为省城的书院会更大一些,遇初也能认识更多的朋友,听说,那边的夫子,带出来的学子也更厉害一些。” 淳静姝笑道,“边还有很多糖人与糖葫芦,遇初,那想不想去看看?” “糖人?”遇初听见吃的,眼睛一亮。 不过,很快他又问道,“娘亲也会去吗?” “嗯,会的。我会一直跟遇初在一起。”淳静姝摸著遇初头顶,“爹爹也在省城。” 遇初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娘亲,我若去了省城上学,便见不到现在的好伙伴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要是去了省城,自己也见不到顾叔叔了。 “没有关係,老宅还在这里,遇初想他们了,我们就回来看看。” 淳静姝知道转学对於一个小娃娃来说,是有一些难受,可是为了让遇初不被埋没,她要带著他去往更大的平台。 孟母三迁,不也是为了为了孩子有一个更好的教育环境嚒? 淳启哲现在在书局帮忙,空閒时间少,她得提前跟遇初沟通好。 “不过,这些,都要等你爹爹回来再说。”淳静姝告诉遇初,如果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也可以问问淳启哲。 “爹爹要回来啦?”遇初扬起脖子。 “嗯,就这两日了。”淳静姝笑道,“爹爹去省城前留给你的课业,可做好了?他一向严肃,回来肯定要细看的。” “那我再去检查一下。”他翻身,想要下床。 “时辰不早了,明日遇初再看。”淳静姝熄了灯,遇初不久后就睡著了。 淳静姝在黑夜中发了一会呆,不久后,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学后,遇初拿著木料,早早就等在院子中了,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看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淳静姝给患者看完诊,见到天已经下起小雨了,遇初还站在门口望著,喊了一声,“遇初,你在做什么呢?下雨了,先进屋。” “娘亲,我在等顾叔叔。” 遇初又回头望了门口一眼,走到淳静姝身边,“娘亲,您知道顾叔叔今天什么时候会来吗?” 顾叔叔前几日跟他约好了,今日会来继续教他木雕的。 淳静姝本来想说,顾叔叔永远不会来了。 可是对上遇初那双期盼的眸子,淳静姝无法狠下心来说实话。 她蹲下身来,与遇初齐平,“顾叔叔是大人,有很多事情要忙。今日他不会过来了。” “哦。” 遇初有些失望,“那娘亲知道,顾叔叔什么时候会来吗?” “这个娘亲不知道呢。” 她牵著遇初的手,“遇初,我们先净手用膳。之后,娘亲陪你做木雕,好吗?” 遇初的失落缓解了一分,他点了点头,跟著淳静姝去到小厨房。 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厢,顾於景忙了一天一夜。 在霽溪小镇漕运码头时,碰到祝鸿。 他手中拿著一个食盒,“於景,用过晚膳了没?我从酒楼里定製了好菜,一起去你的客栈用膳?” 顾於景瞥了他一眼,祝鸿跟上。 两人来到客栈。 “对了,於景,你那嘴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祝鸿第一眼便发现了那抹印记,一看便是新伤,才起的。 顾於景手摸著伤口,眸色变深。 “无事,磕到的。” “於景,你这伤口我新婚时,也有过。你骗不了我,是那个女子咬的吧?” “有那么明显?” 祝鸿点了点头,“於景,你现在跟她这样不合適,你还是不要去做別人家庭的插足者了……” “插足者?”顾於景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现在很反感听到这个词语,也听不得这个词语。 若非自己晚认识了她,谁是插足者还不一定。 祝鸿见顾於景神色不好,往前凑了一下,“於景,我从未瞧见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会是你强吻那女子,被中伤了吧?” “你这幸灾乐祸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就不盼著我过好一点?” “我就是盼你好才笑的。” 祝鸿耸了耸肩,他巴不得那个女子一直拒绝顾於景呢,省得他发疯,喜欢一个人妻。 现在看来,那个女子倒是一个安分的人。 “对了,於景,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了,你去吗?”祝鸿饮下一杯酒。 顾於景握住酒杯,没有作声,似乎,更加鬱闷了。 祝鸿闻言,提著的一颗心,也可以稍稍放下了。 这天傍晚,遇初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顾於景,却等来了另一人。 “娘亲,您看,谁回来啦!” 遇初衝进小厨房,喊淳静姝。 “这么开心?” 淳静姝放下长勺,笑著走到院子中时,看到了一身蓝衫的淳启哲。 “静姝。” 淳启哲走到淳静姝面前,温柔地看著她,“好久不见。” 淳静姝愣在了原地,眼眶泛红。 “淳大哥,你回来了,我去多炒一个菜。” 说罢,匆匆跑去了小厨房。 “嗯,慢点,不急。”淳启哲看著她的背影,轻笑一声,放下行囊。 三位围桌用膳,小火炉里还烤著新鲜的栗子,毕剥作响。 “淳大哥,你不是说烟花大会之后回来吗?书局提前休息啦?”淳静姝將烤好的板栗拿出。 “嗯,我提前將这个月事情完成了。”淳启哲將出炉的栗子剥开,先放了一颗到遇初跟前。 “淳大哥学问优秀,做什么都快。” 淳静姝给两人夹了菜,慢吞吞地开吃。 “还是静姝等我。”淳启哲笑了笑,又將一颗栗子放到淳静姝跟前。 三人用膳后,遇初先回到书房温习功课。 淳静姝將碗放到小厨房时,淳启哲拉住了她的手。 “静姝,我今日赶回来,最主要的原因,是想你了。来霽溪小镇六年,我们一起看了五场烟花,今年,我想陪著你看第六场。” 他走到淳静姝跟前,“上次你答应过我。今夜,我们可以圆房做正式夫妻吗?” 第73章 你就不能喊我相公? “我……” 淳静姝下意识地侧头,脸上泛起红晕。 淳启哲轻笑一声,往前一步將她拥在怀中,她脸靠到了他的胸膛,鼻尖传来阳光的气味。 不同於那抹淡淡的薄荷气味,淳启哲的衣服除了阳光的味道,没有其他的味道。 “静姝,难道我离开这么多天,你都不想我吗?”淳启哲沉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嘆了一口气。 “我,我没有……”淳静姝的脸又染红了一分。 “人家夫君回来时,娘子都会迎上去,牵著夫君的手,投怀送抱,都会甜甜地唤相公,怎么我回来了,你反而跑去小厨房了,忙著也不理我,还喊我淳大哥。”淳启哲语气带著一丝嘆息,“你就不能喊我相公?” “我,是担心你饿了……”淳静姝愣了一会。 其实她也弄不清,方才自己为何没有像往日一样迎上去,反而先去了小厨房。 可能是淳启哲提前回来了,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到你,我便不饿了。” 淳启哲看著淳静姝,虽然是晚上,可目光比太阳还要耀眼,“静姝,今夜之后,做我真正的妻了。” 他俯身吻下,淳静姝却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可是害羞了?” 见她满脸通红,淳启哲的目光落到她脖子上的蓝色丝巾,声音带著几分醉意,“娘子脖子上戴的这条丝巾真好看。” 淳静姝皮肤很白,那天蓝色的丝巾掛在脖子上,像是纯洁的白云中,透露出来的天空蓝。 淳启哲喉结滚动。 淳静姝心臟砰砰直跳,瞬间紧张起来,想要捂住脖子,但又不能做得过於明显。 这条丝巾下面有顾於景印下的吻痕,至今还没有全消,绝对不能被人看到。 她想要往后退后一步时,医馆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淳月兴奋的声音,“哥哥,你回来了吗?”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从淳启哲怀中挣出,“我去开门。” 淳启哲摸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有女子温热的体温。 “哥哥。” 淳静姝开门口,淳月走了进来,三两下跑到淳启哲面前,“方才花大娘说在码头上碰到哥哥,我还不信,果然是哥哥回来了。” 淳月扯著淳启哲的袖子,嗔道,“哥哥回来了,也不先回老宅看看我跟娘亲。”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在我面前撒娇?” 淳启哲笑了一下,拉开淳月的手,看了一眼淳静姝,“静姝,我先回一趟老宅?” 淳月脸上的笑容一僵。 “嗯。”淳静姝若有所思地点头,“应该的。” “你跟遇初先休息,给我留盏灯。” 淳启哲离开时,淳月嘴角一勾。 淳启哲来到老宅后,淳老太太很是欢喜,想要从床上下来。 “母亲,您的腿怎么了?”淳启哲关切地问道。 “年纪大了,如厕时摔了一跤。”淳老太太拍了拍床沿,让淳启哲坐到自己跟前来。 “哥哥,你是不知道,娘亲躺在床上这段时日,都是我跟大嫂子照顾的,淳静姝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呢。” 淳月也做到两人旁边,看著卢氏,“大嫂子,你说是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母亲这腿是静姝治的。她是有功劳的。”卢氏將一个垫子放到淳老太太身后,又去给淳启哲倒茶。 “淳静姝是大夫,给人看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淳月声音尖锐了几分,“我娘亲是她婆母,她作为儿媳照顾婆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淳月想起此前被淳静姝拒绝的事情,又觉得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心中都向著她,心中的火气更盛了。 “是吗?”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淳静姝拎著灯笼,牵著遇初走了进来。 “静姝,更深露重地,怎么跟著来啦。” 淳启哲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给淳静姝,“快,先擦擦湿气,別著凉了。” “多谢淳大哥,遇初说来看看祖母,就出来走走。”淳静姝拿著毛巾,先给遇初擦了擦披风上的水汽,才开始擦拭自己的披风。 “娘,您看,哥心中只有淳静姝。” 淳月心中泛起酸意,“可是她没来照顾娘亲,对娘不孝这是事实。” 淳老太太此前脸色还算好,听到淳月这样挑拨,当即拉下脸。 “淳月。” 淳启哲率先开了口,“娘亲生的是我,不是静姝,要说不孝也是我,是我在外,没有照顾到娘,跟静姝没有关係。” 静姝是他追求了三年的女子,是他珍爱的女子,他不许其他人为难她。 他揉了揉额头,从怀中掏出了一袋银子,放到淳老太太跟前,“娘亲,这是儿子孝顺您的,您买补品吃,原谅儿子的疏忽。” 淳静姝心中涌上了一股暖流,因为淳启哲的维护,自己来到霽溪小镇这三年也很少看过淳家人的脸色。 淳启哲维护淳静姝,又哄淳老太太的做法,让夹在中间的淳月面色难看极了。 “哥哥,你……” “淳月,住口吧。按照常理媳妇照顾婆婆没问题,可淳老太太受伤一事,与你脱不开关係,理由你来照顾。” 淳启哲看著淳月,又看著淳静姝,神色逐渐转深。 “淳静姝,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淳月见淳静姝发难,吞下一口口水。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就算淳静姝猜到又如何? 她那次回来后已经將所有的东西都给清理掉了。 “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个算不算?” 淳静姝拿出一个碗,上面还有干掉的饭粒,“这是老太太摔倒当天,你给老太太盛粥用的碗。” 淳月当即面色发白,身子有些发颤。 淳静姝本不打算来老宅的,但是看到淳月离开医馆时,嘴角的那抹笑容,她改变了主意。 有的人本性便是坏的。 她猜到淳月今日必定会在淳启哲跟前上耳药,便想乾脆一次清算划清界限好了。 “这个碗里面有泻药,因此,老太太那日才会拉肚子,结果才会摔倒。” 淳静姝看向额头冒汗的淳月,“淳月,我说得对吗?你若是不认,我也不介意將这个碗交到官府,他们的手段,比我多。” 第74章 娘子,臥房里来过其他的男人吗? 淳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亲,女儿错了……” 淳老太太愣住了,心中如有一根刺,她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要害自己。 淳启哲面色一凛,“淳月,当真是你!” “娘亲,女儿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当时想去二嫂嫂的医馆帮忙,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才……” 淳月哭著求饶,“但是我只是想让娘拉一下肚子,住到医馆去,没想过真的害您……” “你去医馆帮什么忙?费劲心思去医馆做什么?”淳启哲额上的青筋毕露,一个巴掌拍在淳月脸上,瞬间肿了。 淳月见从未对自己动粗的哥哥生气了,眼泪簌簌直流,哭丧著脸,“因为顾……” 当“顾於景”三个字要从淳月嘴里说出时,淳静姝眉心一跳。 “因为一个男子。”淳静姝先开了口。 她不想让淳启哲去追究更多,淡声道,“淳月见到那男子在我医馆就诊,便想让我说媒。但是人家已经有家室,我没有同意,她便想要留在医馆接触他。”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揭开,淳月抬不起头来。 她匍匐在地,哽咽求饶,“娘亲,哥哥,月儿知道错了,月儿一时为情所困,才会……呜呜……” “淳大哥,今日事情原委已经弄清楚了,我便带著遇初先回医馆了。”淳静姝知道淳启哲会处理好此事,便先带著打哈欠的遇初离开了。 淳启哲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如同被麻叶割过一样。 他用家法抽了淳月二十鞭子,把她关到祠堂。 自己又亲在守在老太太身边一夜。 回到医馆时,已经天色已经泛白。 医馆的门已经打开,他走进去,看见淳静姝在舀水,屋內还留有一盏未燃尽的烛灯。 “静姝,我离开小镇的这段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吧?”淳启哲走到淳静姝身边,拿过她手中的勺,舀了一勺水。 他眼中布满血丝,怜惜地看著她。 淳月的性子,没想到变得如此恶劣了,早知道当初就让静姝与他一起留在省城了。 淳静姝与他对视一眼,旋即垂头,“嗯。” 淳启哲不在的这些日子,淳老太太与淳月的刁难,让她明白有的婆媳、姑嫂之间生来就是带著敌意的,不是真心就能换真心的; 顾於景的纠缠,让她重温了自己不被爱的卑微过去。顾於景能对认识不久的有夫之妇动了心思,当年一事猎奇要了自己,也不足为奇。 他们的靠近,都让她觉得为难。虽然她都应付过来了,可是说不累,说不委屈是假的。 “静姝,是我疏忽了。” 淳启哲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今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母子了。淳月以后你不用跟她来往,我已经按照最严厉的家法处置她了。你相信我,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 “嗯,我相信。”淳静姝点头。 淳启哲从袖子中拿出一袋银子来,“这是我这个月给你攒下的银子,你收好。本打算昨夜给你的。” 淳静姝接过钱袋子,上面的布浆洗得发白,里面的碎银子小的只有指甲壳那么大一袋,大的有整整一锭。 淳静姝眼睛发胀。 “静姝,你这碎银子是我有时候帮別人做一些零散的活,他们给的。你別嫌弃,可以买一些小件。”淳启哲见淳静姝看著袋子发愣,解释了一句。 “不会嫌弃的。” 泪水不自觉滴入水中,捲起一层层水纹,她扬头,“相公,你除了在书局帮忙,还在做其他的事情吗?累不累?” “书局事情不多,我閒来无事给人写信,讼纸什么的,不累的。” 淳启哲听到她喊相公两字,只觉得心中吹入了春风,软绵绵的。 他將她拥入怀中,下巴蹭著她的发顶,“晚上,我们一起看烟花吧,早日一起去省城。” “嗯。” 上午,淳静姝给病人看诊,淳启哲便帮忙晒草药,收拾药房。 噠噠的马蹄声响起,淳静姝抬眼,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医馆前面经过。 为首的是一俊朗瀟洒的男子,旁边是一个身材纤细带著帷帽的女子。 身后跟著一队带刀侍卫,看起来威风极了。 百姓围观,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淳静姝也只是望了一眼,便开始诊脉了。 到了晌午时分。 来了几位大姐,淳静姝看诊后,他们围在一起討论。 “你们知道吗?钦差大人的身边来了一个美貌女子呢!” “那女子的家世不简单呢,今天到繁星阁的排场可足了,整个身后的侍卫便將房间过道站满了。” “我好像听到那个女子叫於景,她还挽著他的手臂呢!” …… 淳静姝拿著药出来,便听到了一个大概。 “誒,淳大夫,你说那女子是不是顾大人的妻子?”一个大姐看到她后,笑眯眯地问道。 “不知道,没有关注。”淳静姝將药给到几人。 “他们两人应该是夫妻吧?就算不是夫妻,这么亲密,肯定也是有婚约的。”另一个大姐接过话柄。 “顾大人真是有福啊,那女子的脸蛋与身材都是极好的。” 淳静姝没有参与她们的討论,来到院中,將草药翻了一个面。 自从那日窗户纸被捅破后,自己也翻新了。 顾於景娶了谁,他与哪个女子好,都与她无关。 她与顾於景是曾经相交的直线,今后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等到患者都离开后,淳静姝关上了医馆的门,准备去看烟花。 淳静姝身穿著一件白色人襦群,外套一件蓝色的外衣。 “娘子,你这样打扮真好看。”淳启哲放下手中的药材,眼睛都看直了。 淳静姝耳朵染上一层粉霞,“相公,我给你做了一身衣裳,你要不要去试一下?” 淳启哲眼中一亮,“在哪儿?” “在臥房。” 淳启哲点头,走到房中去愣住了。 昨日他未踏入此处,今日才发觉整个房中的布置都发生了变化。 虽然过去三年,他从未在这个房中留宿过夜,但是会到房中辅导遇初功课。 也清楚这书房三年里,从未有过什么变化。 他走到书桌旁,看到了一把摺扇。 他打开摺扇,眉头微蹙,看向身后的女人,“娘子,臥房里来过其他的男人吗?” 第75章 未婚妻!她一直在等你 摺扇上面是松柏图,扇尾下面有一根灰色流苏结,是男性喜欢的风格。 淳静姝脸色白了白。 “遇初的夫子来家中家访过,当时在书房给遇初辅导了课业。” 这扇子摆放的位置不明显,但是依旧被淳启哲一眼瞧出。 淳静姝的手,不自觉地放到脖子上, 这上面的痕跡,可千万不能被他瞧去了。 “白岳书院的夫子对待学生算是用心的了,若是水平能够再提升一些,也未尝不能將书院建出名起来。” 淳启哲没有怀疑淳静姝的话,微微頷首。 “最近,书院请了一些大书院的人来给孩子们启蒙,確实讲授不一样,不过,其他书院的夫子,並不会在书院待很长时间。”见淳启哲没有起疑,淳静姝语气平静了几分。 “嗯,遇初还是去省城念书好。” 淳启哲看著崭新的木雕屏风,正准备开口。 “相公,你看看,新衣服合適吗?” 淳静姝拿著衣裳,在淳启哲面前晃了晃。 上面绣了简单的祥云纹,裁剪倒也算完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淳启哲眼睛有些发热。 “相公,是不是我做得不好看……”淳静姝见淳启哲没有吭声,有一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不,娘子,为夫很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 虽然用的不是最繁贵的布料,上面的绣法也很平凡,可淳启哲的心中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淳静姝並不擅长女红,能够做成这样,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淳启哲將外衫换上,尺寸刚刚好。 淳静姝看著眼前这个什么都说她好的男子,不由得笑了,心中多了一抹湿润。 只有跟淳启哲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被肯定的,是受宠爱的女子。 她走到淳启哲身边,给他系上扣子,淳启哲牵著她的手,眼中的滚烫不加掩饰,“娘子……” “相公,你……”淳静姝面色染红,垂下头去。 “娘亲,爹爹,我回来啦!” 医馆门口响起了遇初稚嫩兴奋的声音,“我们一起去看烟花大会吧,晚点去,就找不到好位置啦!” 淳静姝抽回手,低著头,將腰带放到淳启哲手中,“遇初来了,我去开门。相公,你早些准备好。” 说罢,飞快地跑了出去。 淳启哲想起她方才眼尾都染红的样子,轻笑了一声,將腰带繫上,最后看了一眼屏风,离开了臥房。 这是静姝的房间,他以前没有过问,今后也不会再问。 他,很期待他们有共同的房间的那一天。 “爹爹,今年我一定要站到最中间的那根柱子那里看烟花!那里的视线最好。” “没问题,不过遇初,你要是看不到,爹爹也可以向去年一样,將你放在脖子上。” “可是,我记得去年回来时,爹爹的脖子都酸了,还僵了两天。” “那是因为爹爹去年没有经验,不信,你今年再试试?肯定不一样。” “是吗,那遇初现在就试试?” “来吧!” …… 淳静姝锁上了医馆的门,看著一大一小笑嘻嘻地打闹,勾起了嘴角,跟在身后。 可能,自己那三年盪气迴肠的暗恋,便是为了此刻美好的平凡吧。 三人刚刚路过一个酒楼,一抹天青色的身影便来到酒楼门口。 “久等了诸位,我来晚了。” 他推开天字一號包间,里面传来了一道爽朗的男声。 “於景,你这小子不是说只出去一会吗?你看看现在都到什么时辰了?” 一个剑目眉心的俊俏男子起身,揽住了顾於景肩膀,“所以,你是不是得先自罚三杯?” “哥哥,於景是去办公事,这里不是军营,哥哥,你就別为难於景了,空腹喝酒多难受啊。” 一女子柳眉杏眼,肤色白皙,红唇宛若樱桃,腰肢纤细,她走到顾於景身边身边。 “我不是开一句玩笑嘛。” “那也不行。” 女子瞪了男子一眼,又笑盈盈地看著顾於景,“於景,你辛苦了,赶紧先坐下喝一杯茶吧。” 顾於景頷首,解下披风,坐到椅子上。 女子一手撩住袖子,给顾於景斟茶。 “沐沐,你这就是区別对待了,哥哥每次回家,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男子貌似不甘地嚷嚷道,“你现在还没嫁给於景,心就这样偏了。” “毅斌兄,来,先喝口茶。”顾於景伸手拿茶壶,打断了男子的话。 顾於景没想到楚毅斌与楚沐沐两兄妹来得比预期的时间要早一些。 上午,他在客栈里大堂碰到了两兄妹。 因为有公务在身,顾於景与他们说了几句,便让松烟带著两人在小镇上先安顿下来,直到晚膳时分,他才赶回。 顾楚两家是世家,侯夫人又特地来信提醒,因此他面子多少要做足一些。 “於景,还是我来吧。”楚沐沐没有鬆开茶壶,无意中碰到顾於景的指尖,耳朵緋红。 楚毅斌看著自己妹妹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顾於景。 只见他仿佛浑然不察觉,面上依旧是淡淡的。 楚沐沐给自己哥哥斟茶后,便坐到顾於景的右边。 顾於景將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楚沐沐见到这个动作,笑容停了一瞬,旋即又重新恢復了得体的笑容。 酒菜备齐,包厢只剩下三人。 “於景,我们好久没有聚聚了,今日咱们不醉不休。”楚毅斌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小酌即可,豪饮伤身。”顾於景饮下一杯。 楚沐沐也喝了一杯,有些呛人。 “沐沐,你少喝一点,大夫说女子不能喝太多酒。”楚毅斌见自己妹妹轻咳了一声,赶紧提醒道。 “没有关係,我会控量的。於景,没想到霽溪小镇的酒这么烈。”楚沐沐笑了笑,喝了一口汤缓解。 烈吗? 霽溪小镇不仅酒烈,就连女人也烈。 顾於景又喝了一口,没有作声,只是微微頷首。 酒过三巡,楚沐沐给顾於景盛汤时,手没有拿稳,泼洒了一些到桌上,她拿了自己帕子擦拭。 “妹妹,你莫不是喝多了?”楚毅斌连忙问道。 “没事,碗太滑了,於景,哥哥我去净手,有丫鬟在外候著,一会就回。”她嘴角带笑出了包厢。 转瞬,脸色便变了。 “金蝶,你去给我查查,这小镇有哪些医馆?有没有女大夫?” 顾於景这次对自己的態度,比之前都要疏离,让自己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她离顾於景很近,他用帕子拭手时,她曾闻到了那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六年前,於景便是被一个女大夫给迷住了,六年后,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楚沐沐离开后,楚毅斌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封新给顾於景。 “於景,圣上不日便会来通州,你要准备好在知州府接驾。” 顾於景接过信件,“多谢毅斌兄告知。” “嗨,你我之间,哪用得著谢字呢。” 楚毅斌端起酒杯,“你什么时候回省城呢?要不与我们一同启程?” “漕运一事还在收尾。” 顾於景將信放到怀中,“再等等吧。” “这件事情等几天倒无伤大雅。可是,你与沐沐的亲事呢?” 楚毅斌话锋一转,似迷离又清醒地目光看著顾於景,“我妹妹这六年为你拒绝了多少贵公子的求婚,你可知道?她一直在等你,都將自己等成老姑娘了,你总不能让她等一辈子吧?” 第76章 他心中嫉妒得发狂 准备推门而入的楚沐沐动作一滯。 如同六年前一般。 楚毅斌问出这个问题后,顾於景沉默了。 “於景,你为何不说话?” “毅斌兄,沐沐若是有合適的人选,也不必……”顾於景的话没有说完,“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楚沐沐一脸笑意走了进来,“於景,哥哥,我方才听说霽溪小镇的烟花大会即將开始了。去河边看效果做好呢。” “烟花大会?” “是呢,哥哥。听说对著霽溪小镇的烟花许愿,能够愿望成真呢。” 她笑著走到顾於景面前,“於景,你白日里公务繁忙,晚上可以陪我们看烟花吗?” 顾於景却想起了淳静姝曾答应陪他看烟花。 可是那层窗户纸捅破后,她,应该不会再去看烟花了吧? “於景,我兄妹俩好不容易来到霽溪小镇看你,你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吧?” 楚毅斌喝了一酒,嗓子大了几分。 “哥哥,你小声点,於景听得到。” 楚沐沐借著酒劲,直接挽住顾於景的手臂,“於景,我们走吧。” 顾於景抽回手,长腿一迈,走到了前头,“嗯,走吧。” 楚沐沐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臂,鼻子有些发酸。 她怔了一会,又掛上一抹微笑,跟上了。 楚毅斌看著两人远去的身影,没有跟上,反而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河边,已经聚集起了大量的人群。 河边的花灯,映衬得顾於景的轮廓越发立体。 楚沐沐站在他身边,一时都看痴了。 若不是当年他中毒了,让原本青梅竹马的两人有了裂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是夫妻了吧? 当年,顾於景手废了,被送回了外祖白氏家中。 父亲便让自己与另外一个男子相看,虽然她当时心中捨不得顾於景,但是抵不住母亲与父亲的轮番劝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女儿啊,顾於景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是啊,就连侯府都放弃他了,他父母都不管他了,你还守著他做什么?。” “你不是最欣赏他的才华吗?他连碗筷都拿不起,遑论提笔写字了?” “你若跟了他,以后只能一辈子伺候他,就连吃一口饭都不安生。” …… 最终,她不得已应下下了婚事。 可是,在大婚前夕,她听说顾於景参加了江州府的秋闈,还中了谢元。 她再也坐不住了,穿著嫁衣,连夜跑完江州。 那时,她觉得她的於景又回来了。 只要,她跟以前一样,在他面前说好话,跟他说软话,他便能够跟以前一样,跟在她身边。 可是,见到他的那日,她才知道,那三年,他身边有一个女人。 他虽然答应跟自己回京城,可是却始终没有应下跟自己的婚事。 他虽然从不言明,可是她知道癥结所在。 “於景,九年前,是我没有把握住你,没有陪在你的身边,错过了与你的三年时间。” 楚沐沐看向顾於景,眼中蓄著泪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提起。”顾於景没有看她,语气云淡风轻。 “不,有必要的。以前是我错了,所以,我用两倍的时间来偿还与弥补,让你看到我的决心。这六年,我连二皇子的求婚都拒绝了,我一直在等你看到我的真心。” 两行泪水从楚沐沐眼角滑落,楚沐沐鼓起勇气,再一次抓住他的手,“於景,六年了,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虽然侯夫人跟她说,等时间一到,侯府就会给两人定下亲事。 可是,於景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子,她还是想跟他心意相通。 她方才打断自己哥哥问顾於景,是想自己亲自问他。 “你这又是何苦呢?” 顾於景抽回自己的手,“我也並不如你想像的那么好。何况当年,就连去亲爹亲娘都不要我了,你放手是明智的选择。” 时隔九年,他已经看开了许多。 “不,不是这样的。” 楚沐沐泪水簌簌落下,“你一直在我心中,我身在楚家,婚事不由我做主,加上……” 她咬牙,“加上,那时我確实懦弱了,不够勇敢。可是人都是会成长的,於景,你迟早是要娶妻的,与其去娶一个陌生的女子,不如,你再信我一次?让我做你妻如何?” 顾於景看著她,烟花此时亮起,在夜空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楚沐沐望著他欣长挺拔的身姿,在期盼一个回答。 顾於景看著楚沐沐微红的脸,脑袋中却浮现出那一夜,他亲了淳静姝后,她脸上浮现出来的一抹薄醉。 “於景?”楚沐沐迟迟等不到顾於景的回答,喊了他一声。 顾於景回过神来。 每次只要別人提到他要娶妻时,他总会想起淳静姝。 仿佛,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子,他也应该娶她为妻。 他摇了摇头,自己只怕有心魔了。 才被拒绝得那么彻底,又这样没有记性地想起了她。 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呢? 她现在,应该正在跟遇初讲故事吧? “哇!好漂亮啊!” 一阵惊呼声响起,顾於景循著声音望去,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淳静姝穿著漂亮的蓝白色裙子,画了一个淡妆,靠在一个男人怀中,笑靨如花。 顾於景胸口涌上了一阵腥味,几乎要呕出血来。 “於景,你怎么了?”察觉到顾於景脸色不对,楚沐沐紧张地问道。 “没事。” 他抹了一把嘴角。 只有他自己知道,明明心中嫉妒得发狂,可是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第77章 不甘!看著她与丈夫恩爱 楚沐沐见到顾於景这番神色,想侧头望去。 “不是来看烟花的吗?安心看吧。” 顾於景冷淡的声音传来,楚沐沐顿了一会,眼中一闪而逝一抹失望,而后抬头,又掛上了得体的笑容。 “好。”她看向河面,那里的眼光璀璨耀眼。 顾於景也看向烟花,仿佛被烟花吸引了一般。 可他的余光却一直盯著淳静姝。 她身旁的那个男子,他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长相似乎不错。 看起来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男人算是霽溪小镇长得比较俊朗的男子了,可是,比自己还是差远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褐色的衣裳,那上面的纹路…… 他记得,那个纹路,与淳静姝绣的书房里的新衣裳一样。 顾於景觉得胸口的刺,又出来作祟了。 淳静姝是什么眼光,明明这件穿在自己身上更风流倜儻,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一阵江风吹来,吹皱了江面,也带来了丝丝凉意。 “娘子,起风了。你冷不冷?”那男人低头看著淳静姝。 “相公,我还好。”淳静姝轻轻摇头。 周围人山人海,她的那一声相公穿越人海与周围的嘈杂声,清晰地直击顾於景的鼓膜,停到了他的心上。 但是,这样柔声的,亲昵的呼唤,却不属於他,属於另外一个男人。 “江风都將你的髮髻吹乱了。”男人轻笑一声,伸手拂了拂她的碎发。 他的捏著她的一丝青丝,指尖从她的额头一路滑倒她的耳畔,却没有离开,“不过,我家娘子就算不装扮也是极美的。” “相公,这还在在外面呢,你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淳静姝面上一热,脸上泛起红晕,在灯光的照射下如同天边的粉霞。 “为夫只是实话实说。”男人嘴角带笑,手指从耳畔而下,放到她蓝色的丝巾上,“娘子的丝巾似乎鬆了些。” 顾於景心口发紧。 那里曾是他到达过的地方。 而那个男人却可以这样堂而皇之的,正大光明的隔著一层丝巾触摸。 正大光明? 这四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时,顾於景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多谢相公,我自己来系便好。”淳静姝握住男人的手,对著他浅浅一笑。 如同夜海棠绽开,舒缓迷人,又刺眼。 顾於景觉得自己便向是一个暗处的凝视者,眼睁睁看一个有夫之妇在与他的丈夫上演鶼鰈情深,恩爱情深的戏码。 似乎是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淳静姝繫紧了丝巾,侧头看了一眼。 看到顾於景正在不远处,微微仰头看烟花。 她心中登时紧张起来。 若是让淳启哲看到顾於景,那…… 她扫了一眼正坐在一旁看烟花的遇初,轻声开口,“遇初,相公,江边风大,我们觉得有些冷,要不换一处地方观看?” “娘亲,要不您换上我的披风,我不冷。” 遇初说完要解下自己的披风,“这里是最佳的看烟花的地方,娘亲我们要是去了其他地方,只怕就没有这么好的位置了。” “遇初,你太小了,还是用我的披风吧。” 淳启哲解开披风,批到淳静姝身上。 淳静姝看著两人一脸关切的样子,一时竟无法拒绝。 心中想著重新再找一个藉口带他们离开。 “於景,你听说了没,在烟花下许愿,会愿望成真呢。” 楚沐沐笑著开口,“我方才许了一个愿望,你要不要也许一个愿望。” “如果许愿有用,还用人做什么?” 顾於景面色有些发冷,“我先出去透一透气。” 说罢,扒开人群,长腿一迈便离开了。 顾於景走出人群,烟花声也越来越小。 他很少信这些虚无飘渺的说法,因为早在九年前,他在被拋弃送回白府时,他便曾许愿,自己的亲人不要拋弃他。 后来,他是凭藉自己的毅力,还有那个黑丫头才走出了阴霾。 可,终究,那个黑丫头也是衝著钱財而来而来的。 这六年,他第一次想要拥有一个女人,却也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如果向烟花许愿有用,那便让淳静姝擦亮眼睛,到自己身边来。 望著顾於景的背影,楚沐沐一时愣住了,她站在顾於景方才的位置,余光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的侧脸。 身边依偎著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与一个小孩,宽大的披风將他们包裹住,看不清真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她不禁心生羡慕,若是九年前自己坚定一些,自己与顾於景应该也会有这样和睦美满的家庭吧。 方才顾於景气色不佳,或许,也是瞧见了他们的幸福吧。 不过,没有关係,以后自己也会顾於景这样和和美美的。 只要自己不再动摇,顾於景一定会再次看到她的好。 淳静姝见到顾於景似乎对烟花不怎么敢兴趣,看到一半走了后,心中鬆了一口气。 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两人撞上了。 烟花绽放已经接近尾声,遇初吵著肚子饿了,淳静姝与淳启哲两人捏了捏她的小脸,“遇初,方才让你多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知道饿了吧。” “娘亲,爹爹,好不容易遇上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我都顾不上吃饭了。” 遇初摸著自己瘪瘪的肚子,“现在烟花放完了,我们再去买一些点心吃吧。” “好,爹爹这就带遇初去逛灯会,去吃好吃。”淳启哲笑著摸了摸遇初的头,牵著他的小手,“走吧。” “爹爹,你真好。”遇初抓住淳启哲的手指,蹦躂得老高,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般。 淳静姝摇了摇头,轻笑一身,走在两人身侧。 夜风起,灯影憧憧。 三人在街上有说有笑,不一会遇初受伤就拿了几个小玩意。 “相公,哪能小孩子说什么就买什么的呀,你呀,就不怕惯坏他。”淳静姝见淳启哲对遇初的要求有求必应,笑著开口。 “小孩子嘛,多宠一些又有什么关係呢?我这个做爹爹的,这么长时间没有陪遇初,这些便算是我给遇初的补偿。” 淳启哲笑著回应,“何况,我觉得遇初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不会被宠坏的。” “娘亲,爹爹这是在夸我呢。”遇初转过身来,对著淳静姝眨了眨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糖人铺子,眼睛都直了,舔了舔唇,“爹爹,我想要吃糖人。” “糖人?在哪呢?” “在那里呢!”遇初拉著淳启哲,往淳静姝身后不远处的铺子奔去。 淳静姝无奈地笑了,跟上两人的步子。 在距离铺子十米的时候,淳静姝看到铺子面前多了一抹天青色身影,正在挑选糖人。 挺拔如松,风度偏偏是顾於景没有错。 看著前面越来越接近铺子的淳启哲与遇初,她方才放鬆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要顾於景挑选完,转身离去,便会与淳启哲碰个正著。 淳启哲便会看到顾於景与遇初同框。 第78章 强吻,怕被看到 淳静姝的额上掛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她若是开口叫住淳启哲,顾於景便会回头,便会发现她。 只能先拉住著淳启哲了。 她咬唇,飞快地奔到淳启哲身旁,想要扯住了淳启哲的衣袖。 “於景,你买好了吗?”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一个长发如瀑的女子从侧面唤了一声顾於景。 她来到顾於景身边,两人宽大的袖袍挨在一块,看起来很是亲密。 淳静姝的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步子。 是她。 那道声音,就算再过六年,淳静姝依旧不会忘记。 六年前,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时,便觉得她是一个美人。 如今看来,確实如此。 她五官精致,像是精雕细琢出来的佳品,肤色白皙,身段经过六年,依旧没有丝毫变换。 依旧是那样风姿绰约。 难怪,顾於景当年跟自己滚完床单,转眼便在这个女子面前说出那样让自己难堪的话来。 毕竟当年自己又黑又瘦,顾於景选择这个女子,也是无可厚非。 六年前她是顾於景的准未婚妻,现在,应该便是妻子了吧。 “已经买了了,可是这个?”顾於景拿起將糖人拿给她。 “是的,正是这个。”女子笑了笑,“於景,我们走吧。” 顾於景頷首,跟著她从铺子的侧面走了,没有转身,没有与淳启哲撞到。 遇初的心思全在糖人身上,也未曾注意到那一抹天青色的身影。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淳静姝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六年前顾於景为了她中伤了自己,现在,她也来霽溪小镇了,顾於景应该不会再想纠缠自己了吧。 毕竟男人若有佳人陪伴,便不会再找无聊的消遣了吧。 这样想著,她的到来,除了让自己想起六年前扎心的一幕,也能让自己耳根更加清净了。 “娘子,怎么那边有你认识你的人吗?我们要不要去打一个招呼?” 淳启哲买了糖人,见淳静姝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望著看著那处,开口问道。 “没有熟人,只是觉得那一处的兔子花灯很好看,多看了两眼罢了。” 淳静姝收起心中的感慨,脸上带著笑容,看著两人,“可是又挑选了双龙戏珠的糖人。” “还是娘亲了解我,我最喜欢这个造型了。” 遇初拿著糖人,笑道,“今日爹爹给娘亲也选了一个呢。” “是吗,什么样子的?”淳静姝转头看著淳启哲。 “是这个。”淳启哲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有海棠花、梨花、蔷薇花等六个花朵形糖人。 “娘子,这个是今年烟花大会限定的六花神糖人,我觉得与你很衬,便想买个你尝一尝。” 淳启哲眼中带笑,等著她拿。 淳静姝拿起一支海棠花糖人,轻轻地要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 “多谢相公,味道很清新,还有海棠花的香味。”淳静姝点了点头,嘴里的甜味衝散了方才的涩味。 淳启哲看到她嘴上沾满糖霜,越发饱满,不自觉將食指放到她唇上点了一下。 略带薄茧的指腹抚摸过她饱满而娇嫩的唇,淳启哲的手如被电击。 淳静姝一时也惊住,脸上迅速爬满红霞,“相公,你……” “你的唇上沾了糖霜,我,我才给你擦擦。” 淳启哲將摩挲过她嘴角的手指放到自己最终轻轻尝了一下,轻声道,“好甜。” “相公,你……” 淳静姝红著脸,拉著遇初往另一边走去。 淳启哲嘴角勾起,却是爽朗一笑,跟在母子俩身后。 秋风平等地吹向每人,无论是幸福的人,还是心碎的人。 三人走了没多久,遇初要如厕。 “娘亲,您今日走累啦,爹爹陪我去找茅厕就好了,您在这米糕铺子附近等等我吧。”遇初一副小大人的安排。 “静姝放心,我们一会就来。你在这里休息一会。” 淳静姝点头,买了一盒米糕。 遇初两人离去不久,街上响起了一阵锣鼓的声音。 原来是一条花灯做成的游龙自江边而来。 游龙所到之处,吸引了周围的人群围观。 铺子旁边的人立马蜂拥而去,淳静姝担心遇初回来后找不到自己,不想凑热闹,便往后退了去。 终於退到一根柱子后面,却不曾想脚踩到一个人脚背,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不好意思,没伤到您吧?”淳静姝连忙道歉,抬眸时,却对上了一副深沉的桃花眼。 “顾,顾於景……” 四目相对之时,淳静姝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 她今天才庆幸没有再遇到顾於景了,可谁曾想,一转头,又遇见了他。 “淳静姝,你有意思吗?非得在我面前晃悠?”顾於景薄凉的声音,带著一丝怒意。 “顾大人,我並没有在你面前晃悠,方才是人太多了,我也是被殃及的。”淳静姝垂眸,咬唇解释。 “没有晃悠?你在烟花下与他你儂我儂,你在糖人铺子前面与他卿卿我。” 顾於景吐了一口浊气,“你当我是瞎子吗?” “顾大人,你非要这样蛮横吗?” 淳静姝被他问得先是一楞,而后反应过来,咬唇反问,“我与我相公相处,有什么不可吗?” 你顾於景不照样有佳人陪伴?我为何又不可以? 见她这副咬唇倔强的样子,顾於景心中怒火上升,直接扣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此时,淳启哲的声音从柱子后传来,“咦,遇初,你娘亲怎么没有看到了?” 第79章 她的夫妻生活 “对哦,我们刚刚离开的时候,娘亲是在这附近呢?” 遇初也有些奇怪,“爹爹,娘亲不会是走丟了吧?” “这,应该不可能吧?小镇不大,你娘亲很熟悉。” 淳启哲这样说著,但是口气中带著一丝担忧,“我们先找找看,如果过一会再找不到,爹爹去找镇长喊人。” …… 听到父子两的声音,淳静姝背部一僵,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用力推开顾於景。 但是她越用力,顾於景却將他抱得更紧,嘴唇辗转,不曾离开分毫。 她眼眶发红,发了狠张嘴用力。 顾於景却在她用力之前,先咬了她的唇瓣。 一抹鲜红的血从嘴角晕染开来,像是纯白的梨花上,染上了一抹胭脂色,清丽又明艷动人。 顾於景喉结滚动,灼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侧,“淳静姝,这是你欠我的,上次咬伤了我,我不过是还给你罢了。” 心间发胀得厉害,淳静姝红著眼看他,“顾大人,现在你我扯平了,请放手。” “我若不放呢?”顾於景嘴角勾起,带著顽劣的笑。 “顾於景,你何必如此难为我?”她眼角滚落了两行泪珠,声音带著哽咽,又带著哀求。 这样楚楚可怜,又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如同一根牙籤,吞入了喉咙。 顾於景胸腔发胀,喉咙发痛。 听著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淳静姝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趁著顾於景晃神的瞬间,狠狠地踩了她一脚。 借著他吃痛收回脚的空袭,淳静姝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没走两步,正好碰到淳启哲。 遇初见到淳静姝眼睛发亮,“娘亲,您在这这里呀。” 淳启哲闻言砖头,见到淳静姝完好地站在眼前,如释重负,脸上的表情也跟著放轻鬆了不少,他走过来牵住淳静姝的手。 “娘子,你去哪里啦,我跟遇初找了你好久呢。” “我刚刚去买了一些米糕。”淳静姝低头,努力平復心绪。 她瞥向那处,因为柱子的遮挡,加之靡靡灯光,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柱子背后的景象。 她將刚才拽在手中一盒米糕拎到两人跟前,发现包著米糕的那放油纸,已经变得皱巴巴的。 “娘亲,这米糕怎么像是被人挤过一样呀。”遇初眼睛眨巴眨巴地写著不明白。 淳静姝尷尬了一瞬,这盒米糕是顾於景亲吻自己时,受到了挤压,但是眼下,她又如何能对淳启哲与遇初说出真相呢? “方才这里经过游龙,很多人都在围观,可能那个时候被挤坏的吧。” 淳静姝心中苦涩,抬头,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容。 “娘子,你怎么受伤了?”淳启哲语气中带著关切,看向淳静姝的嘴角。 “是啊,娘亲,您的嘴角都留了血。” 淳静姝心中陡然一紧,她低下头,眼中潮湿,轻声道,“我刚刚吃米糕的时候,不小心咬到嘴巴了。” “娘亲,你的伤口很疼吧?下次要小心一点喔。” 遇初一脸忧心忡忡到样子,“我们才离开一会,娘亲就受伤了,爹爹,以后我们不要离开娘亲了,好不好?” “嗯。” 淳启哲拿出白色的帕子,按压在淳静姝的伤口处,那一抹鲜血,蔓延到了帕子上。 他力度不大,轻轻地,柔柔地,淳静姝的眼泪却再一次滚落下来。 “怎么了,弄疼了?那我轻一点?”淳启哲见到淳静姝落泪,心中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一般,生疼。 他从未见过淳静姝哭得如此伤心过,一时之间,心乱了,手也乱了。 “相公。” 淳静姝却没有回答他疼不疼,只是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流得更加汹涌了,“相公,我想早点回家。” “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淳启哲拥住淳静姝,轻轻地拍著她的背,温声安抚著。 遇初也拉著淳静姝与淳启哲的手,眼中也充满了心疼。 娘亲现在的伤口,肯定是好疼的。 以前,娘亲採药时不小心砍到了手,也未见到她哭得这般凶。 三人回到医馆后,淳静姝已经没有哭了。 她看了一眼医馆门口的锁,眉头微蹙。 走入院中后,淳启哲让她坐在椅子上,点亮了烛灯。 接著,他走入小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来,“娘子,今日走累了,泡一个脚吧。” 他蹲下身子,褪去淳静姝的鞋子,再要褪去她的袜子时,淳静姝回过神来,身子往旁边一侧,“相公,你的手是要写策论的,怎么能让你来给我洗脚呢。” 淳静姝自己脱下袜子,將脚放到热水中。 “这有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本来就不是对立与矛盾的,我在做学问时是学子,可回到家是便是你的相公。” 淳静姝的眼眶再一次泛红。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过话,也没有人这样对自己温柔以待过。 今天,也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去詮释家事国事天下事的含义,以往,那些文人士子对待女子,多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来只有妻子伺候他们洗脚的份,想让他们给妻子洗脚,相当於是天方夜谈。 淳启哲脸上带著笑,往水中家了几根皂角,要捉住淳静姝的脚腕时。 “爹爹,我也要。” 遇初也端来一盆水,与淳静姝並排而作,“我也要香香的皂角。” “相公,你去帮遇初吧。” “那好吧。” 淳启哲看著跟过来凑热闹的遇初,捉住他的小脚丫搓了搓。 瞬间,遇初不耐痒笑了起了,往淳启哲身上踢了一脚水。 “遇初!这个是你娘亲给我做的衣裳,你不能使坏!” 淳启哲按住遇初乱动的脚丫子,笑著命令道。 两人打打闹闹,院子中欢声一片。 淳静姝看著两人嬉闹,眼中发热,嘴角多了一抹释然。 院中孩童与男人银铃般的笑声隔著一扇薄薄的门传过来,如同一记无声的闷拳,狠狠地砸在顾於景的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跟著他们幸福的一家三口来到这里。 或许是方才淳静姝痛苦的样子,让自己心软; 又或许是自己心中一直不甘。 她对著自己时,眼神发狠,恨不得远离万尺,可是,她却对他轻言细语,她在他怀中痛苦,伏在他肩头落泪。 她的所有委屈,都找他倾诉。 他们如此亲密无间。 他,堂堂侯府世子,朝中大员,到底哪里不如他相公那样一个的平凡人了? 懊恼间,他一拳头砸向了身边的墙壁,手上出血了,他也没有闷哼一声。 不久后,医馆院子里面的烛灯熄灭了,院子里也逐渐恢復了平静。 顾於景的心,却开始滴滴答答的乱跳。 熄灯之后,她,是怎样辗转承欢的呢? 她那样爱哭的人,会不会哭呢? 第80章 嘴上的伤怎么来的?未婚妻的质问 夜里冷风猎猎,万籟俱静。 一方小小的院墙,隔绝了冷风与隔绝了屋內的所有声响。 顾於景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找虐过。 他们是夫妻,他们不知过了多少次夫妻生活了。 想到此,顾於景心中的刺又变得尖锐不已,卡在胸腔的位置,寸寸入骨。 鸞铃声传来,松烟驾著马车来到医馆门口,“主子,漕运那边有了消息了。” 顾於景深深地看了一眼医馆,还有上面的那一把新锁。 那时他前不久才给淳静姝换上的,如今,没有锁住淳静姝,却將自己的心锁住了。 “去找祝鸿。” 这是顾於景第一次没有应下公务。 松烟诧异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医馆,在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气。 在臥房。 淳启哲给遇初讲故事讲到最后,遇初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淳启哲小心翼翼地抱起遇初,將他放到床上。 淳静姝放下髮髻,青丝披落肩头,隨意清纯又性感。 淳启哲呼吸不自觉地绵长了几分,他走到铜镜面前,从身后拥淳静姝。 “娘子,今夜可以吗?” 炙热的胸膛,烫得淳静姝的后背如被火撩。 淳静姝红著脸,刚想说什么时,瞥见铜镜中脖子上的一方丝巾,神色一凛。 她起身,握住淳启哲的手,“相公,我这几日身子不利索,过几日可好?” 淳启哲眼中闪过一抹失落,而后脸上又掛著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嗯,那,我今夜先回老宅歇息吧。” 这也是他当初与淳静姝的约定,两人做形式上的夫妻时,他不在医馆的臥房中过夜。 他放开淳静姝的手,转身,迈著步子往前时。 一阵鸞铃声传来。 淳静姝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淳启哲回头,面上疑惑,“娘子?” “相公,今夜,你能不能不走?” 淳静姝脸上有一丝恳求,“我睡在小塌上,你跟遇初睡,就当作陪陪我?” 淳启哲顿了一瞬,而后眼中涌上一阵欣喜,“乐意至极。你今日走了那么久,身子乏。你跟遇初睡床上,我睡小塌上。” “可是小塌……”淳静姝犹豫道。 “娘子,乖。我一个大老爷让自己妻子睡小塌上,像什么话呢?我睡小塌上吧。”淳启哲说完,直接躺到了小塌上。 淳静姝瞧见淳启哲这副模样,心中涌过暖流,从柜子里拿了一方毯子,盖到了淳启哲的身上。 等淳静姝躺倒床上,他吹灭了小塌旁边的烛火。 朗月透过窗户的间隙洒在臥房中,淳静姝望著小塌的方向,轻声开口,“相公,我们早日去省城可好?” 方才那道马车的鸞铃声,让自己心惊。 她担心自己多留霽溪小镇一天,顾於景那边就会多一份变数。 她不知道顾於景究竟为何会对自己这个已婚之妇感兴趣,可是她深知顾於景,若是他发狠了,自己与淳启哲也未必能够拧过他。 越早离开,自此不想见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嗯,再过一日,我便带你们母子俩去省城。” 淳启哲应声,“这次,让遇初先去熟悉省城的环境。你此前让我留意的开医馆的位置,我也已经看了几处,到时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嗯。” 淳静姝靠在一只手枕著头,“相公,你对我们真好。” “傻瓜,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么多见外的话。” 淳启哲声音低沉而温暖,“你跟遇初是我的妻儿,我不对你们好,对谁好呢?” 他顿了一会,“娘子,我们去省城后,抽个时间去知州府,登记婚书吧。” “嗯。都听相公的。”淳静姝点头。 两人又陆续说了几句话,屋內归於平静。 朗月映照下,淳启哲嘴角止不住上扬。 这是他第一次与静姝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共眠。 虽然,他们现在还隔著一个小小的过道,但是,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之间將不会再有任何距离。 这厢,在河边。 楚毅斌找到了冻得有些发抖的楚沐沐。 “妹妹,你怎么在这里,顾於景呢?”楚毅斌心疼地解下自己的披风,批到楚沐沐身上。 “於景有事先走了,我在这里吹吹风。”楚沐沐跟在哥哥身后,身上的不冷了,可是心中总是有些冷意。 此前,顾於景跟她说,他有事情,要先离开。 可,当那些耍游龙的经过时,她似乎看到了,顾於景在柱子后面与一个女子拥吻。 隔著人群,她看不清那个女子的模样,等到人群散去时,顾於景已经不见了。 她的心慌乱不已。 顾於景一旦有了女子,那自己將怎么办? 若是他对那个女子,也动了真格,那自己还能进顾家的门吗? 一时之间,她竟然乱了章法,走到河边,不知道吹了多久冷风。 楚毅斌看著自己妹妹这样,心中升起了怒火。 他心中知道,妹妹自始自终喜欢的男子都只有顾於景,於是特地给妹妹与顾於景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但没想到顾於景这小子却中途拋下自己的妹妹跑了。 就算当年的事情,他妹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是这么多年的赎罪,难道还不够吗? 顾於景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 他怒气冲冲地去客栈房间找顾於景,却被告知顾於景没有回来。 楚沐沐回到客栈后,金蝶带了一则重要的消息。 “小姐,奴婢打探到了。霽溪小镇有女大夫开的医馆,其中生意最好的要数淳氏医馆。” “淳氏医馆?” 楚沐沐眯起了眼睛,心中上过许多念头,“明日,你隨我一起去一趟这个淳氏医馆,我要会会这位淳大夫。” 翌日一早。 淳启哲在收拾书房。 淳静姝將粥熬好后,打开了医馆的门。 楚沐沐站在门口。 “你就是淳大夫?” 淳静姝点头,不知她目的为何。 她一脸审视地打量著淳静姝,看到她嘴角的伤痕,不由得想到昨夜瞧见的那一幕,脱口而出,“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第81章 是你娘亲,不要顾叔叔 “这位小姐,你一大早来医馆,只是为了关心我的嘴伤?” 见到楚沐沐,是淳静姝始料未及的事情。 而她的提问,让淳静姝还有些犯困的思绪瞬间清醒。 她怎么跑过来质问自己的嘴伤? 莫非她看到了昨夜那一幕? “你只管回答我。”楚沐沐眼中多了一丝警惕,口气不容置疑。 她看著淳静姝,皮肤比她还要白,如同刚出水的豆腐,没有一丝瑕疵。 一双美目,纯净素顏,却有著如同秋日海棠一样的绚丽。 这样的人,让她周身都散发著敌意。 黑瘦的医女,是她的噩梦; 这样美艷白皙的医女,更是她的劲敌。 她心中知道,自从九年前顾於景中毒之后,自己与他的感情,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是即便顾於景在外面有女人,她也不希望是一个女大夫插足其中。 “这位小姐,这里是医馆,如果你是来看病的,我作为大夫,可以对你的症状进行解答。但你若是质问我的私人问题,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楚沐沐强硬的语气让淳静姝心生不喜,她这样的反问,也让淳静姝猜测楚沐沐对昨晚那一幕没有实质性证据,最多只是猜想。 如果有的话,她刚刚便直接闹开了。 “大胆!你怎么能够这样跟我家小姐说话?”婢女金蝶见淳静姝语气不善,立马拿出了大户人家的做派。 “怎么,你家小姐是公主不成?” 淳静姝冷笑一声,“不管你们是何种身份,也无权过问我的隱私吧?这件事情,就算是闹到衙门,我也是占理的。” 不仅仅是这个事情占理,很多事情自己都占理。 昨夜,是顾於景强吻了自己,就算楚沐沐看到了,她要撒气也应该找顾於景,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她对楚沐沐没有亏欠。 若论亏欠,这六年,只有他们亏欠自己的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虽然有些躲避顾於景,但是面对楚沐沐,她不怕,也不畏惧。 “你可知我们小姐是当今……”金蝶想要亮明身份,被楚沐沐制止了。 “金蝶住口。” 楚沐沐见淳静姝脸上对自己没有半点惧怕,心道,要么是自己怀疑错了人,要么是这个医女仗著顾於景的宠爱,目中无人。 她更倾向於后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让这个医女离开顾於景,需要花费的精力与手段,便要复杂多了。 “淳大夫,你昨夜去烟花大会时……” 楚沐沐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娘亲,呜呜,糖人,被我弄脏了……” 淳静姝身影微僵。 遇初怎么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万一…… 楚沐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拿著一个沾了墨汁的糖人朝著淳静姝跑来。 她瞳孔微缩,那个孩子…… 他脸上脏兮兮的,也沾染了黑色的墨汁,眼泪流经的地方,还有淡灰色的痕跡。 让人辨別不出原来的长相。 淳静姝看著他一脸小花猫的样子,不禁失笑,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地。 “遇初,乖,没事,不过是一个糖人而已。”他轻声安抚,摇了摇头。 “可是,娘亲,那是昨天烟花大会爹爹送你的糖人,今天估计很难买到了。”遇初有些懊恼道。 方才他在书房,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汁倒在了糖人与自己身上。 他自己洗洗便乾净了,可是爹爹送给娘亲的糖人却不能吃了。 “没事,爹爹的心意,娘亲已经收到了,这便足够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淳静姝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遇初,“墨汁没有溅入眼睛吧?” “没有,娘亲。” “这是你的孩子?”楚沐沐狐疑的视线在母子两人中来回扫视。 这个孩子口中的爹爹又是谁? “这位小姐,你若是想要盘查霽溪小镇的人口信息,请拿出官府允许盘查的文书来,没有的话,我不奉陪了。” 淳静姝音量提高了几分,“请回。” 直接被下了逐客令,楚沐沐的脸色白了一分。 “遇初,爹爹给你打好了水,快来清洗。” 此时,小厨房传来淳启哲的呼唤。 淳静姝不理会还杵在门口的楚沐沐,她牵著遇初,往院子里走去。 “小姐,她们是什么態度啊!” 金蝶看著淳静姝不搭理她们,心中愤愤,她家小姐就算进宫,宫里的贵人都是笑脸相迎的,她这个一个乡野的女大夫,凭什么对小姐这么不客气。 “金蝶,我们走吧。” 楚沐沐却没有像金蝶一样生气,相反心中是有些庆幸的。 方才那个屋子里的男声,不是顾於景的声音。 这个淳大夫有丈夫有儿子,生活幸福,昨天还与丈夫儿子一起去赏烟花了,与顾於景拥吻的女子应该不是她。 而且,就算淳静姝再貌美,以她现在的条件也入不了顾於景的法眼。 毕竟顾於景这样的样貌,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一个有夫之妇呢? 虽然想到她嘴角的伤,心中总觉得有些凑巧,可是想到淳静姝已婚已育,这些疑惑与不安又被她压下去了。 楚沐沐又与小蝶去了其他女医馆查看,那些女医长相寡淡,也不想与顾於景有染之人。 回到客栈后,她提笔给侯夫人写了一封信,信上是问好之意,並让人捎了霽溪小镇的特產连夜赶回京城。 “小姐,侯夫人不是一直想让您做儿媳吗?您为何不告诉她世子在这边的情况呢……” 金蝶见楚沐沐信上绝口不提顾於景在霽溪小镇有女人的事情,很是不解,毕竟这一次,自家小姐临走时,侯夫人还说若是顾於景有哪里做得不好,只管告诉她,她来给小姐撑腰。 “傻丫头,侯夫人那只是客套话,哪能当真?於景这样好的条件,偶尔被野花迷了眼睛也是在所难免的。於景现在的心思还没回到我身上,我更得跟侯夫人处好关係。” 楚沐沐嘴里有一丝苦涩。 之后,楚沐沐来到了顾於景的房间门口,却被告知顾於景还未回来。 此时,顾於景醒来时头有些疼。 昨夜,从医馆离开后,他来到书院找祝鸿,几人见他心绪不佳,便拉著他喝了半宿的酒。 他拖著疲惫的身子起身,洗脸拂去酒意。 走到院中,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跟在一个褐衣男子身后,即將抵达山长的房间门口。 他顿住了脚步,不由地看向那处。 “於景,怎么了?” 见顾於景不动了,祝鸿回头,跟著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哦,那是白岳书院的小小才子淳遇初,他的学业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品质优秀,若能有名师引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今日,他父亲来了,山长很是高兴呢。” 顾於景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信啊?说不定遇初將来不输当年的你呢……”祝鸿还想说几句,却发现顾於景长腿一迈,直接往遇初的方向走去。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眼,遇初回头,便看见了熟悉的青衫。 “顾叔叔!”他转过身来,朝著顾於景走来,“顾叔叔,我这几日都没看到你了,你是不是忘记遇初了,不要遇初了。” 顾於景心口一噎。 昨夜,借酒消愁,让他暂时忘了心中的烦闷,可是今日遇初的这声“不要”,让他心底隱藏的那抹心酸又涌了上来。 遇初,不是顾叔叔不要你了。 是你娘亲,不要顾叔叔啊。 第82章 若,淳遇初叫顾遇初,多好 顾於景喉咙嘶哑,吞了吞口水,压住自己方才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顾叔叔,你的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遇初见顾於景半晌无话,担忧道。 “没有,顾叔叔只是有些疲累。” 顾於景张口,声音中带著温柔,“顾叔叔最近公务太忙了,才没有去看你,等到顾叔叔这几日忙完,再来教遇初木雕如何?” “好耶。” 遇初眼中兴奋,可是像是想到什么,眼中又划过一丝黯然,“可是,顾叔叔,我们……” “遇初,你怎么还不进来?” “淳遇初?” …… 淳启哲的声音从山长房中出来,遇初脚步一转,“顾叔叔,我爹爹在喊我了,我们待会聊!” 说罢,脚下生风,直接跑到山长的房间。 “淳公子,淳遇初是这几届学生中,老夫最满意的学子。” “山长过誉了,是您教导得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会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淳公子教子有方。” “哪里,哪里。”淳启哲语气虽然谦虚,但是听得出,他很愉悦。 …… 隔著一道木墙,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从山长房中传来。 不知为何,顾於景总觉得那些笑声有些讽刺。 他觉得遇初比淳遇初好听一百倍。 淳静姝的儿子生得真好,他很喜欢; 若,淳遇初叫顾遇初,该多好。 遇初从山长房中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后了。 他小脑袋四处张望,却没有再看到那抹青色的身影。 “遇初,你在找什么呢?” 淳启哲看著遇初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 “我在找我最好的朋友。” 没看到顾於景,遇初心中有些失落,方才爹爹喊得急,他还没有告诉顾叔叔自己的要离开霽溪小镇的事情。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顾叔叔。 “遇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跟他们相处久了,心中有不舍是很正常的。” 淳启哲蹲下来看著遇初,“爹爹跟娘亲將你带到省城是希望遇初能够结识更多的朋友。当然,这里的朋友,遇初也可以经常回来看他们,他们也依旧是你的好朋友。” “嗯。我明白的,爹爹。”遇初点了点头,离开书院时,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门口的牌匾。 两人回到医馆时,淳静姝已经將行礼收拾完毕。 卢氏匆匆地跑进来,“启哲,静姝,你们都在呢,这是准备搬家?” 她看著医馆已经收拾空了,忍不住问道。 “嫂子,什么事情这么匆忙?先喝一口水吧。”淳静姝递了一个茶杯到卢氏跟前,因为淳启哲不想去省城的事情横生枝节,两人还未讲要去省城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 卢氏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只不过淳老太太说腿伤犯了,想要见启哲。” “哦,那相公,你去吧。”淳静姝跟淳启哲说道。 “娘子,跟我去老宅跟母亲辞行吧。” 淳启哲握住淳静姝的手,“放心,不会让你们母子为难的。” 淳静姝点头。 一家三口来到老宅。两人跟淳老太太打了招呼后,淳启哲便让淳静姝带著遇初去院子里玩,自己留在房中面对淳老太太。 他將自己要带妻儿去省城的消息告诉淳老太太,她当即黑沉著脸,带著哭腔。 “有了妻就忘了娘,你带著他们去城里享福了,將我留在老宅……” “母亲,我去省城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拼的。遇初现在需要更好的夫子启蒙,您也不想您的孙儿,一辈子被束缚在这个地方上学吧?” “这里上学有什么不好?你不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吗?” “那母亲可知道我为了从这里走出去,花了比平常人多了多少倍的努力吗?別的夫子几句话就能够讲明白的道理,在我们这里书院,却无人能够讲透。有时候为了一句话,我需要钻研几日,在寒冷的冬天挑灯夜读,才能弄明白。这其中的差別,您能懂吗?” 淳启哲想起第一次错过了秋闈的真实原因,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闷。 若是能够在省城好的学院上学,有些苦,他本不用吃的。 他可以將这些时间花费到更需要钻研的问题上。 他现在是遇初的爹爹,他更不想让遇初跟他一样,走了那么多的弯路。 “那淳静姝也跟著你们去吗?” 淳老太太听到自己儿子嘴里的嫌弃,心中堵得慌,“她如果去了,我这个老太婆以后有三病两痛那可如何是好?” “母亲,我这三年听您的吩咐,安心科考,每日宿在老宅。可,现在科考结束了,静姝是我的妻子,我总不能一直与她分居两地吧?” 淳启哲看著淳老太太的眼睛,“何况,这三年,静姝在医馆,也未见您觉得她有多重要。今后我们去省城了,您可以请镇上其他大夫给您看诊。我们去省城后,每月会给您寄银子回来。” 淳启哲说罢,跪下给淳老太太磕头,跟淳启文说了几句后,没看淳老太太不甘的脸,离开老宅。 三人雇了一辆马车,从医馆往省城驶离。 经过小桥时,一阵熟悉的鸞铃声响起,透过车帘的缝隙,她看到了顾於景的马车相向而来。 两车擦肩而过之时。 “慢著。”一道男声传来。 马车被拦了下来,淳静姝心中一紧。 顾於景为何要拦自己的马车? 第83章 被发现,再出逃 一瞬间,淳静姝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在自己即將远离顾於景的这个关键时候,他拦下了马车,莫非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真实身份? 他是想当著淳启哲的面拆穿吗? 淳静姝手心出汗,连著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顾於景的每次靠近,都会让自己心跳如雷,心跳不已。 淳启哲见到淳静姝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握住她的手,“娘子……” 淳静姝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出声。 “这位车夫,河水已经漫过小桥的那一头,不宜通行。若是想要过河,需要绕道而行。” 松烟开口解释了拦下马车的缘由,提醒了一句。 原来,小河上游地区前几日下大雨,水库中蓄积了大量的水,都排放到小河之中,造成水位上涨,漫过了一侧桥头。 若是马车强行通过会有风险。 说罢,松烟放在小桥中间显眼的位置,放下了一块石头,“不久之后,这里便会设置柵栏。” 见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被拦,淳静姝舒了一口气。 “好嘞。”车夫点头,隔著车帘朝著淳启哲夫妻开口,“那么公子,外面换一条道走吧?” “嗯。”淳启哲低声应下,“那便走山路吧。” 车夫爽快地笑了一声,调转马头。 此时微风吹起,稍微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透过缝隙,遇初看见了对面马车的一个抹天青色衣衫。 他眼中一亮,再想看时,马车已经调转过来,径直驶向前方,看不见身后的马车。 “娘亲,方才那个马车里的人好像是……” “遇初,现在河水涨起来了,不能直接走小桥,我们可能需要绕一些时间,会比较奔波,不如你靠著娘亲先休息一下?” 淳静姝知道遇初要说什么,她柔声打断他的话,转移注意力。 “好吧。”见淳静姝这样说,遇初也觉得自己有些困了,他靠在淳静姝的身边,伴隨著马车的晃动,一会便觉得有些乏了。 淳静姝轻轻拍著儿子的背,心中已经渐渐平復下来。 从此以后,她与顾於景再无相交的机会。 时隔六年,他们都有各自的家庭,本就不应该再有交集,从此便是天涯陌路人。 她心中也不会再觉得遗憾了,那个惊艷了自己时光的少年郎,从来就不属於自己。 年少不知所谓的爱慕,便让它隨著往事埋葬在风里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她与淳启哲这样平凡的没有盪气迴肠的日子,在经歷了卑微的被玩弄的苦后,她也觉得是不可多得的蜜糖,也能够缓慢治癒自己心中那条狰狞的长伤疤。 在马车掉过头去之后,顾於景眯著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方才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因著这几天思绪不佳,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声音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松烟,方才那个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属下没有仔细看,看马车的档次与布局,应该是一个普通的人家吧。”松烟也没有见过那个车夫,因此,也没有多留意马车里面的人。 马车慢慢前去,顾於景不知为何,心中像是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心中涌上了几分失落的感觉。 “主子,可要属下追上去问问?”见到顾於景发愣,松烟连忙问道。 “不必了。” 顾於景顿了一会,拉开车帘。 他看著马车不断驶离,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的范围。 他心中越发地烦躁。 这几日,他脑海中总是回浮现淳静姝那张眼角带泪的脸,还有遇初跑到山长房间的画面。 他想了很多办法也没能將这两个画面,从自己的心中赶出。 他觉得自己在霽溪小镇是治好了手疾,可是却犯了心疾。 自己不可抑制地去思念別人的妻子,去想著別人家的孩子。 他此前能够振振有词地跟李夫子说,自己不介意娶一个和离的二嫁妇,那是基於在淳静姝的相公对她不好的基础上,那是他觉得自己喜欢淳静姝,靠近淳静姝,是带著正义的色彩,有著冠名堂皇的理由; 可是,现实却给他狠狠地来了一计耳光,淳静姝一家三口很幸福,他们夫妻关係很好。 他无论是在道义上还是情感上,便没有插足淳静姝家庭的理由了。 可是,纵然他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动的心,也不可能立刻停止跳动了。 顾於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会面临这样大的难题与抉择。 这个难题是比当年的手疾还要复杂的问题。 “遇初,去漕运码头。” 他揉了揉眉心,不想让这样的情绪再次蔓延下去了,要先缓缓。 接下来三天,顾於景便在码头上查案,似乎已经忘了时间几何。 等到他回到客栈是,楚沐沐正等在门口。 “於景,你回来啦。”她脸上掛著微笑,走动时,身形不稳,一不小心摔倒了顾於景的身上。 顾於景虚扶著,等她站稳后,立刻鬆了手。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小姐每天都来找您,今天在这里等了您一天啦,腿都站麻了。”金蝶看似无意的出声,却恰好解释了为什么楚沐沐往顾於景怀中扑去的原因。 同时,也显示出了楚沐沐的用心。 “金蝶,说这么细做什么。”楚沐沐瞪了金蝶一眼,看似嫌她多嘴一样。 “小姐,我这是实话实说,您特地给世子做了京城的糕点,等在此处便是想让世子尝尝,您对世子的真心我们都瞧在眼中。”金蝶低下头,仍不忘为楚沐沐说话。 “金蝶,你胡说什么。” 楚沐沐被说得连山染上红霞,她將食盒递到顾於景面前,“於景,这是京果,你喜欢吃的口味,尝尝看?” 顾於景看著主僕两人一唱一和,眼中没有一点波动。 “不用,我早就不吃甜食了。” 顾於景没有接过食盒,径直走到屋內。 楚沐沐怔了一会。 旋即,跟在他身后,走到房中,將食盒放到桌上,“於景是我思虑不周,隨著年龄的增大,口味发生变化也很正常。於景现在喜欢吃什么样口味的呢?我可以给你做。” 她看著顾於景,“这几年,我跟著我叔叔学习一些医理,做药膳也颇有心得,明日我做药膳糕如何?” 楚沐沐的一个堂叔在宫中是副院正。 她听说,以前那个医女会给古喻经做药膳,顾於景颇为喜欢。 虽然她耻於跟一个乡野的黑丫头相提並论,但是有些事情,不模仿也不行。 提到药膳,顾於景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个装著药膏的盒子,想起了那日在医馆陪著淳静姝母子俩吃饭的场景。 平復了一天的心绪,此时又有一些不稳。 “不必多此一举,我身边不缺厨娘。”顾於景手上拿起公文,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於景毫不客气的话,让楚沐沐瞬间红了眼。 “主子,有您的信。” 松烟从外头进来,瞥了一下楚沐沐。 顾於景起身,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楚沐沐的视线。 看到是淳静姝的信,顾於景心头猛然一跳。 她为何突然给自己写信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淳静姝说自己离开医馆了,让他有空去医馆取回木雕。 信封里面还有一把钥匙。 如同一根长刺扎进了顾於景的心中。 他面色血色全无,手指握著信,微微蜷缩。 他都还没有放下,她便跑了? 为什么女人都喜欢这样一走了之? 六年前那个黑丫头是这样,六年后淳静姝也是这样。 第84章 明心意,设引诱 “於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楚沐沐察觉到顾於景的气息陡然变沉,楚沐沐压下眼中的酸胀,关切地问道。 顾於景却是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匆匆离开了客栈。 楚沐沐看著在她面前总是行色匆匆的背影,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顾於景来到医馆,大门紧闭,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停诊的公告。 他有些发颤地打开了那把锁,推开了医馆的门。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打开这扇门时,会有一个娇俏的身影牵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她对著他微微一笑,遇初对著自己糯糯地喊,“顾叔叔。” 而眼下,里面空无一人,就连平日晒草药的架子都清空了,屋內那股淡淡的药草香,也几乎微不可闻。 他走进书房,发现他给遇初买的所有木雕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 那些小猫、小狗还有那些水杯。 顾於景手指摩梭著这些木雕,上面已经是冰凉一片,显然已经离开它的主人有一阵子了。 他的心臟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拽紧,又紧又胀又疼。 “她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有人来报?”顾於景薄凉的声音中带著嘶哑,眼神看著松烟,如同要看穿一般。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自来到医馆时,便有派人在注视著医馆的一举一动。 可是,淳静姝现在离开医馆了,这样的大事却没有人跟自己匯报。 “公子,您忘了,是您说以后不用跟您匯报的。”松烟对上顾於景骇人的眼神,不自觉地垂下头去,说话也比往日更加谨慎。 主子平常很少显露情绪,就算在早朝与御史大夫吵翻了,御史大夫气得脸色都发红了,自己主子却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毒蛇说御史大夫的气量太小了,没有容人之量。 眼下这般,显然是怒极。 “我说过?” “是的,上次在书院,您跟祝鸿大人饮酒后,您说的。” 松烟小心翼翼地说著,一边观察著顾於景的脸色,“您当时还发了脾气。” 那日,那日暗卫將收集到的淳大夫夫妻的故事告诉顾於景。 “淳启哲对淳大夫很好,属下观察过,在淳老太太与淳大夫之间,淳启哲都是站在淳大夫这边的。” “淳启哲回来后,每日都送遇初上学。我要是有这样温和的爹爹就好了。” “淳启哲將自己赚的银子都给淳大夫了,淳大夫当时还感动得哭了。” …… 暗卫滔滔不绝,至始至终都在说淳启哲对淳静姝如何体贴,如何细心,对待遇初如何很宠爱之类的话。 顾於景躺在小塌上,面色越听越沉,听到一半时,直接让人將暗卫扔了出去,还极其不悦地下了一道命令,“以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再凑到我跟前说。” 自此,顾於景耳边安静了几天,也很少听到淳静姝的消息。 “蠢货!这么重要的消息,也不来跟我匯报!” 顾於景压住胸口的疼痛,嘶哑开口,“她走了几天了?” 松烟看向上次被扔出去的暗卫。 暗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三天了。” 三天? 顾於景眉心一跳,“那日在马车上的人是她?” 暗卫眼下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顾於景觉得自己的胸口紧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日,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竟然也不吭一声? 她怎么能够不吭声? “她去往何处了?”顾於景忍住喉咙涌上的血腥味。 “据属下判断,那个方向是省城。”暗卫看到自家主子气色越来越暗,连忙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告知。 “省城?”顾於景眯起了眼睛。 “主子,我们要追吗?”松烟连忙问道。 “派人继续盯紧她。” 顾於景这几日一直在压抑迴避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那见不得光的情愫。 可是,见到这空无一人的小院时,那些黑暗中心思与情绪,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再次破土而出,瞬间成林成片。 原来,比起背叛道德的边界,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顾於景便不会再迴避。 无论她去了哪里,他都要將她掳到身边。 不管是连哄带骗也好,还是巧取豪夺也罢,她这个人,他是要定了。 只要他顾世子下定决心,还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 “淳启哲的秋闈成绩如何?”顾於景问向松烟。 “贡院那边方才传来消息,按照淳启哲的发挥,应该是解元。” “嗯,是解元最好。” 顾於景冷哼了一声,“去告诉新任知州的女儿,今年的解元是一位风度翩翩,人品俱佳的青年才俊。” 新任知州姓吴,她的女儿早就放言,要在桂榜下捉婿,他倒想看看,遇上美貌多金的富家千金,淳启哲能不能抵挡诱惑? 既然,淳静姝对淳启哲情根深种,便从引诱淳启哲开始。 第85章 拒绝!请摆正你的身份 “主子,还有一件事情。” 暗卫在顾於景耳边轻声匯报,顾於景听到后眉头蹙起。 回到客栈后,楚毅斌等在门口,身后跟著楚沐沐。 “顾於景,你方才去哪了了?”楚毅斌的脸色不算太好,他作为武將,家中又有权势,因此很少有情绪收敛的时候。 “毅斌兄,有事吗?” 顾於景像是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怒火一般,长腿一迈,走进了房间。 秋风捲起凉意,屋內炭火上温著热水,松烟接过顾於景褪下的披风,掛到衣架上,又端来热茶给顾於景满上。 顾於景慢条斯理地喝茶,松烟又端了一杯放到楚毅斌与楚沐沐跟前。 “我不喝。” 这样不急不徐的动作,让本想发火的楚毅斌,心中更烦了,他直接开口,“於景,上次你跟沐沐去看烟花,结果你半路跑了,將她一个人丟在江边;今日沐沐一早就在门口等你,给你送东西,结果你也直接走了,將她一个人晾在这里。” 楚毅斌越说越来气,“我们顾楚两家是世交,沐沐对你的心思,你都知道。如今期限將至,长辈们都在推进两家联姻的事情,我们来了霽溪小镇几日了,你就不能尽地主之谊,多陪陪沐沐,怎么就光惹哭她呢!” 楚毅斌看了楚沐沐一眼,瞧见她眼角的泪珠,心都拧紧了。 这是他们一家人放在手心的女君,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惹哭过! “哥哥,你別说了,於景忙,我没有哭,是今日的风太大了,吹进了眼睛里。” 楚沐沐擦了擦眼角,对著顾於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於景,我哥也是太在乎我了,你別介意。” “傻丫头,明明受委屈的是你,你怎么还光想替他说话呢?若不是你今日这副模样被我无意中瞧见,我都还蒙在鼓里呢!” 楚毅斌递了一块帕子到楚沐沐跟前,瞧向顾於景,“於景,以后你可不能这样了,不然……” “她等,我就一定要应吗?” 顾於景冷淡地目光先是扫向楚毅斌,而后看向楚沐沐,“你怎么跟九年前一样,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呢?” 那目光中不带一丝温度,落到脸上,让人觉得寒凉无比,“於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去医馆做什么?” 顾於景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她的话,“霽溪小镇的所有女医馆你都去了,是不是接来这个客栈里的所有女人,你都要过问一遍?” 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楚沐沐心中慌了起来,手指发凉。 她去医馆是特地趁著顾於景不在的时候去的,本以为悄无声息,自己也没有闹出什么麻烦,可还是被顾於景知道了。 见到自己妹妹这样煞白的脸色,楚毅斌忍不住开口解释,“於景,沐沐只是想多了解关心你……” “楚沐沐,现在我们没有婚约,你不是我的未婚妻,请摆正你自己的身份。” 顾於景没有理会楚毅斌的话,反而嗤笑了一声,“我就算要娶妻,也不会娶一个成日调查户籍的女人。” 说罢,他將茶杯一扣,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如同警钟一般,敲击在楚沐沐的心上。 她连嘴唇都白了。 “於景,你这话太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毅斌,我是来霽溪小镇查案的,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游山玩水,你若是想让人尽地主之谊,不如找一个当地的居民带你游览。” 顾於景拿起桌上的公文,下了逐客令,“松烟,送客。” 楚沐沐走出房间时,神情狼狈,她堂堂国公之女,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却在顾於景这里碰了六年的灰。 可那晚的那个女人…… 楚沐沐眯起眼睛。 “妹妹,你要不……”楚毅斌想劝楚沐沐放弃。 “哥哥,六年我都等,难道还差这几日吗?”楚沐沐眼中垂眸,遮住了眼中的阴霾。 这厢,淳启哲在省城木棉巷租下了一个小院子,一共两间房。 “娘子,这是我在省城暂时的落脚之地,见你喜欢花,我便租了此处。虽然现在有些拥挤,等来年木棉花开,这小巷子里全是美若云霞的木棉。” 淳启哲看著淳静姝,“等有朝一日我入朝为官,我第一件事便是给你跟遇初换上一栋大房子。” “相公,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淳静姝放下行囊。 三人休息了一晚,淳启哲带著遇初来到了书局。 “张夫子,这是我的儿子淳遇初。” 张夫子在这家书局著书立说时,淳启哲帮他做了不少活,因此两人私交很好。 “遇初,可曾读过《论语》?” “读过,已经读到第四篇了。”遇初点点头,开始背诵起来。 张夫子边听边点头,“你这孩子倒颇有几分天资,既如此,我便將你引荐到雨鼓书院,如何?” 雨鼓书院是省城最好的书院,闻言,淳启哲连忙道谢。 “先別急著谢我,雨鼓书院入学门槛高,我这份引荐信只能让遇初做借读弟子,若是遇初能过通过山长面试那一关,便能够成为雨鼓书院的正式弟子了。”张夫子说道。 正式弟子享受到的资源比借读弟子要多,还会有机会被名师挑中,作为他的学问传承人。 虽然他很看好遇初的资质与潜力,但是雨鼓书院优秀的学生很多,其中不乏名门贵胄之后。 回到木棉巷时,天色已晚,淳启哲將张夫子的话悉数说给淳静姝听。 “没关係,就算做借读弟子,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呢。”淳静姝笑著招呼著两人用膳,並与淳启哲约定明日带著遇初去雨鼓书院。 离开霽溪小镇,远离顾於景,淳静姝觉得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与紧张的情绪,此时才平稳下来。 她开始期待明年这条小巷里的木棉花尽情绽放了。 翌日,一辆黄梨木雕刻的精美马车停在梧桐树下。 顾於景办完公事步入马车时,一抹淡蓝色的身影落入眼帘。 是她。 他还想晚些去找她,不想,在这里不期而遇。 不仅仅是她,她身旁还站著一个男人。 他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不適。 “相公,天下雨了呢。” 此时,一向晴朗的天下起了小雨,滴到淳静姝的裙衫上晕染开。 顾於景看著那个男人,觉得似曾相识,像是不久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第86章 输的人,以身相许 是什么时候见过呢? 可是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娘子,用我的披风躲雨。” 淳启哲解下披风撑到淳静姝头顶。 淳静姝看著淳启哲,“现在风大,容易感染风寒。” “没有关係,一点小风。” 淳启哲笑道,“只要娘子不被淋到便好。” “你呀。” 淳静姝无奈地笑了笑,身子往他旁边挪了挪,拉著淳启哲一起到披风下,“我们一起躲雨吧。” 两人挨得很近,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淳静姝的脸不自觉地的红了。 “在书院面前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淳静姝立马扯下披风。 一个身形健硕的夫子走到门口。 “夫子,我们没有带雨具,只是在披风下躲雨而已。” 淳启哲开口解释,“我的孩子刚进入书院面试,我们夫妻在这里等他。”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门口这小房间里等吧。” 两人的身影进入小房间。 古喻经的眸色暗了几分,“松烟,去告诉山长,他方才所请之事,我应了。” “公子,那侯夫人那边?” “我自会应对。”顾於景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片刻后。 那个健硕的夫子又来了,“请问哪位是淳静姝?” 见自己被点名了,淳静姝从椅子上起身,“我是。” “请隨我来一趟,我们山长要见你。” “我?”淳静姝觉得有些疑惑,“那我相公一起去吗?” “是商量淳遇初上学的事情,山长说你一人来便可以。” 健硕的夫子看著她,“请吧。” 淳静姝觉得有些奇怪,此前都是淳启哲在为遇初上学的事情奔走,自己从未露面,为何山长会喊自己呢? 莫非是遇初说的?来不及细想,她跟淳启哲对视了一眼,跟著夫子前去。 很快抵达会客室。 淳静姝看见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头,手上正拿著一卷经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到有人来了,他抬头,打了一个招呼,“淳大夫来了?” “山长,你好,我是淳静姝。”淳静姝礼貌地行礼。 “遇初是一根好苗子,我很喜欢。他满足做正式弟子的条件。” 淳静姝听到此话,心中一松,连忙道谢,“多谢山长抬爱,我替遇初谢过您。”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山长圆溜溜地眼睛咕嚕嚕转动,“现在各个学院都在挖好苗子,书院名额有限,遇初如果在雨鼓书院上学,便不能去面试省城的其他学校了,將来也不能转学。” 淳静姝见到山长如此重视遇初,心中雀跃了几分,连忙应下,“夫子,您放心,遇初能够在雨鼓书院上学,是我们全家期待已久的事情,自然不会在做他想。” “嗯,那你便签下此条协议吧。”山长一副熟稔的样子。 淳静姝看了一遍,以为这是书院的固定流程,便签了字。 山长这才放下心来,“行了,遇初现在被一名名师看中,以后除了书院公共的课业,他也会每日单独给遇初授课,你去见见他吧。” 淳静姝应下,离开会客室,跟著魁梧的夫子,来到一间授课室。 站在门口,她听到了遇初开怀的笑声,刚想跨过门槛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鼓膜。 瞬间,淳静姝所有的欢喜全部被浇灭了。 那个声音是顾於景,那么遇初的夫子,是他。 没想到,才出虎穴,又入狼口。 “遇初,你这里雕错了。” “是吗?” 遇初惊讶出声,“好像是的欸,这里少了一条线。顾叔叔,你真厉害,这么细,都能看出来。” “遇初多雕刻一些,也能够看出来。”顾於景声音带著笑意。 他看著门口投射进来的阴影,开口,“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淳静姝想要逃走,可是想到方才已经签下的协议,她咬唇进入房中。 “娘亲,您来了!” 遇初见到淳静姝两眼放光,“顾叔叔成了我的夫子了,是不是很惊喜?” “嗯。” 淳静姝极淡地应了一声,“顾大人。” “我现在在雨鼓书院做客座先生,以后便喊我顾夫子,或者。” 他看向淳静姝,声音停顿,压低了半分,显得繾綣绵长,“喊我於景也行。” 淳静姝错开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您与我身份有別,你是夫子,便是夫子。” “夫子也不错。”顾於景嘴角勾起,又耐心地解答了遇初的几个问题。 淳静姝站在一旁,第一次觉得一堂课的时间格外漫长。 中途,遇初去如厕。 “顾夫子,你什么时候成了雨鼓书院的夫子?”淳静姝问道。 “怎么,淳大夫对我这么关心了?嗯?” 顾於景没有回她,而是挑眉看她。 那眼神,轻车熟路,肆无忌惮。 “我不是关心,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凑巧了。” 淳静姝垂眸,看起来就是顾於景故意为之。 “巧合便是有缘,怎么,淳大夫不想看见我?”顾於景没有回答她,反而身子往前倾了一步。 忽如其来的靠近,让淳静姝心跳加速,她往后退一步,顾於景往前近一步。 她一直后退,直到抵到一个课桌旁,再无退路,心中多了一抹恼意,“顾於景,你明知故问!” “是吗?”顾於景双手撑在课桌上,將淳静姝禁錮在他与课桌之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淳大夫是还在恼我亲了你一事吗?” 两人深影子投在墙壁上,没有距离。 “顾於景!”淳静姝被说得双颊通红,抬手想要扇顾於景一个耳光,却被他精准无比地捉住了手腕。 “被我亲了有什么不好吗?” 顾於景盯著她的红唇,隔他只有一寸的距离。 “顾於景,我已经是他人妇了,你非要纠缠我作甚?”淳静姝心中的怒火怨气又多了一分,“你若敢在这里放肆,信不信我喊人了!” “你喊也不会有人应的。” 他薄唇轻启,“你觉得,我若不想让你喊,你会有机会吗?” 顾於景见她一脸警惕,如同受惊的猫一样,轻笑一声,“淳静姝,不如,我们打一个赌吧,赌输了的人,以身相许,如何?” 第87章 真心?你能远离我吗? “什么赌约?如果赌对了,你能远离我吗?”淳静姝看著近在咫尺的脸,脱口而出。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顾於景声音冷了一度,看著她白皙的脖颈,上面已经没有蓝色的丝巾了。 先前自己在她脖子上留下的印子,现在也只剩下一抹极淡的粉,像是轻微的过敏。 “你觉得呢?”淳静姝偏过头去,脸上带著恼意。 她看著顾於景撑在自己身侧有力的双手,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將顾於景的手治好了。 早知道,就应该让他的手,再难受一阵子,省得他在这里禁錮自己。 “赌约是你丈夫对你的真心。”顾於景见她这幅模样,心中涌上莫名的滋味。 “你要做什么?”淳静姝听到此话猛然抬头。 “你不是老拿人妻的身份来说事吗?” 顾於景见淳静姝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眼中涌上一股玩味,“我便让你看看,做你丈夫的妻子,值不值得。” “你疯了!”淳静姝眼中儘是震惊之色,“顾於景,你不要动我相公!” “相公?喊得到是亲热。” 那一副护短的样子,让顾於景心中很是不適,“我不会动他,至於他自己会不会动,那便不是我能够把握住的了。” 他是男人,知道男人最喜欢的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淳启哲这样出身草根的男人,穷其一生无非在追求功名权力与女人。 若是有一条捷径在眼前,鲜少有人能够抗拒得了。 “顾於景……” 淳静姝听到顾於景的话后,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半。 她听懂了顾於景的言下之意,张了张嘴,“顾於景,我,我不同意这个赌约。” “怎么,对你的丈夫这么没有信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顾於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被她再一次躲开。 “顾於景,这不是信心的问题,这本就是一个偽命题。” 淳静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与我相公之间的事情,不由外人插手,我相公对我是否真心,也於你无关。” 淳静姝被拋弃了三次,从小没有爹娘照拂,哪里看不到人性呢? 大多数人都会被诱惑,只要诱惑足够大。 她与淳启哲目前感情稳定,淳启哲对自己与遇初也足够好,但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拿淳启哲的真心来作为赌注,她並没有把握。 这些年,她在诊所也见了许多夫妻,从甜蜜恩爱到怨偶的人不在少数。 大多数人,走著走著,心就散了; 两人婚姻能够维持到最后的,多数是环境,条件都没有太多变化。 “淳静姝,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相公对你不是真心的,你也依旧会对他死心塌地吗?”顾於景心中的那股烦闷,更加明显了。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顾於景,我不想去捕捉你们男人所谓的真心,我只想过好当下每一天。至於,未来他对我是否真心,我不想想太远。” 淳静姝定定地看著顾於景,“难道说,顾大人,顾夫子,你有对人真心过吗?你能保证你一直有真心吗?” 她的眼神过於直白,又过於纯粹,顾於景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鬆开手,揉了揉眉心。 他暂时无法回答淳静姝的话。 他能无比確认,此时自己对淳静姝是动了真格,却不能篤定他未来会一直有真心。 淳静姝乘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自嘲了一声。 她就知道顾於景答不上来。 当年,他处於微末之时,动自己这个黑丫头时,便是借著酒劲,没有半点真心。 如今,他已经身居高位,更加不可能会对自己有真心了。 他现在这般靠近自己,不过是想寻求消遣罢了。 此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外面响起。 山长带著一些夫子来到了房中。 “诸位,这便是我此前跟你提过的,顾大人,顾夫子。”山长刚刚介绍完毕,眾人都围了上去。 “顾大人,听说您在稷上学宫学了三年,师从李夫子,黄夫子?” “顾夫子,我看过您当年的那一片策论,里面的观点让人耳目一新。” “您能够到我们班上进行讲学吗?大家都翘首以盼……” …… 在眾人跟顾於景交流时,淳静姝拉著山长到一旁。 “山长,请问遇初可以换一位夫子吗?”淳静姝压低了声音。 顾於景给她的感觉太过危险,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 “什么?” 山长的一脸震惊,“多少人想要求顾於景当夫子,都求不来,怎么,你还开始嫌弃了?” “不是嫌弃。” 淳静姝刚刚跟山长签署了协议,也能將人得罪,“既然顾夫子这么受人欢迎,我们愿意让他去做別人的夫子,我们不跟別人抢。” “你以为书院是菜市场,是可以挑挑选选的吗?” 山长看了淳静姝一眼,眼中有些不满,“顾於景是遇初的夫子,方才已经行过拜师礼了,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哪有轻易更换的道理? 再说了,顾於景是我们书院好不容易请到的客座先生,已经陆续联繫三年了,你这样冒然提出换夫子的想法,委实有些唐突与不礼貌,若是他知道,生气了离开雨鼓书院,你觉得,这个损失应该由谁来承担?” “三年?” 淳静姝有些讶然,她以为顾於景是刻意到雨鼓书院当夫子的,但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缘由。 “那不然呢?” 山长没好气道,“既然遇初有这个缘分与福气与顾於景成为师徒,你们做父母的应该珍惜才是。 不管什么原因,或者你有什么想法,都应该放在一边,以遇初的学业与前程为重,是也不是? 何况,你才签了遇初的入学协议,上面写著要服从书院的学业安排,难道你想言而无信吗?” 到底是做山长的人,口才了得,他的一席话让淳静姝无法反驳。 见淳静姝没有吭声,山长嘆了一口气。 今日,三年未应自己的顾於景鬆了口,但是前提是要收过来面试的淳遇初为徒,並让他成为正式弟子。 虽然今年的招生名额已经满了,就算遇初再有天赋,他也不会收他为正式弟子。 但是因为顾於景,他想都没有便应下了。 他以为淳遇初的父母应该会很开心,但是没想到居然出现了阻力。 幸好,方才先签署了协议。 山长又语重心长的说了几句话,便去顾於景身边应酬去了。 淳静姝跨出门槛时,一双小手拉住了她,“娘亲,您跟山长的对话我刚刚都听到了。” 遇初的眼中带著一丝湿润,“娘亲,为何不想让顾叔叔成为我的夫子,我觉得,他很好。” 淳静姝看向儿子,他大大的眼睛中充满不安,一双手也因为用力而握成了拳头。 这样一副隱忍的模样,让淳静姝心中泛起不忍。 她看了一眼顾於景的方向,最后,还是朝著遇初点头,“遇初,娘亲只是隨口一说而已,你先回去上课吧。” 说罢,握住淳遇初的手,將他牵到房中,而后离开。 来到书院门口,雨已经停了。 淳启哲见到淳静姝连忙迎了上来,“娘子,遇初怎么样?山长可还满意?” “嗯,山长很满意,遇初录取了成为了正式弟子。” “哇,太好了,遇初这小子,真是好样的。”淳启哲兴奋地摸了摸下巴,能够到雨鼓书院上学,便意味著以后考取功名便更加容易了。 雨鼓书院培养的学子不胜枚举,大多数都学有所成。 “相公。” 淳静姝心中却没有一丝兴奋,她垂著头,“今后送遇初上学一事,可以麻烦你吗?” “为何?” 淳启哲有些不解,此前静姝不是说今后要每日送遇初上学的吗?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呢? 细瞧之下,她的眼角还有一丝红晕,像是哭过一样,难道是方才在书院被欺负了? 第88章 再一次,登婚书 “我想在省城寻一处店铺,开一个新的医馆。” 淳静姝吸了吸鼻子,“我这样两头奔波,有些累,所以想请相公先送一段时间。” 原来是这样。 淳启哲方才揪著的心放鬆下来,他握住淳静姝的手,往回走,“这有何难?为夫乐意至极。” “嗯,还是相公最好了。” 淳静姝看著淳启哲,扯了扯嘴角,靠在他肩头,勉强地笑了笑。 顾於景站在书院门后,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书院遇到淳静姝本是巧合,也没有想这么快接近她。 今日,他一开始的想法便是解决遇初的入学问题,因为如果自己做客座先生的话,会有一个正式入学的名额。 他本想让淳静姝看清淳启哲的真面目后,再靠近,俘获她。 可是她今日那番闪躲的的模样,却激发自己心中的占有欲。 她越是后退闪躲,他便越想靠近。 看到她恼怒的样子,便忍不住想要欺负她。 她对著丈夫笑脸相迎,对著自己露出拒人千里之外之外的疏离气息,让他觉得心中很不平衡。 她居然还想要换夫子? 顾於景手指微蜷,淳静姝,我等你到时候求我。 遇初下学回来时,淳静姝已经做好了晚膳。 三人围坐在桌子旁,遇初拔了一口饭,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娘亲,今日我在书院跟新同窗打了招呼,他们都挺热情的。” “不错,过两天等到熟悉了,遇初就会適应新的书院了。”淳静姝笑著夹了一块肉片放到遇初的碗中。 “不过,他们今天都问我,顾叔叔是不是我的亲叔叔,说我们两长得还挺像的。”遇初说完,將肉片放到嘴里,大快朵颐。 “顾叔叔是谁?”淳启哲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解地问道。 淳静姝夹菜的动作一滯。 “爹爹,顾叔叔是我在雨鼓书院的夫子,他人很好,也很喜欢木雕。” 遇初跟淳启哲解释,“他今日还让我將小猫木雕雕完了。” “遇初,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淳静姝见遇初没有提及霽溪小镇的事情,心中鬆了一口气。 但是,心中却多了另一个隱忧。 用膳之后,遇初去到房中温习课业,淳启哲帮著淳静姝收拾碗筷。 “娘子,我看你今日一直思绪不佳,可是心中有什么事情?” 淳静姝洗碗的动作听了下来,“相公,今后还是我送遇初去书院上学吧。” “怎么了呢?” “我觉得还是遇初上学的事情比较重要。”淳静姝情绪有些低。 白天,为了避免自己与顾於景接触,自己让淳启哲送遇初上学; 可是,方才遇初的那番话提醒了她,若是淳启哲送遇初上学,碰到顾於景了怎么办? “这样啊,娘子决定便好。” 淳启哲来到淳静姝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碗,柔声道,“娘子,你今天是不是来葵水了?看起来脸上都没有什么血色,碗我来洗吧。你先去小塌上歇息。” 淳静姝的心流过一丝暖流。 “对了,娘子。” 在淳静姝准备离开厨房时,淳启哲喊住了她,“书局过几日会有半日假,到时,我们去知州府,登记婚书吧。” 他看著淳静姝,眼中有著星星的期盼。 淳静姝愣了一会,旋即点头应下,“好。” 如果有了官府那一纸登记书,顾於景就算再势大,也总会忌惮几分。 接下来几日,为了避免碰到顾於景,淳静姝都是第一个到雨鼓书院的。 这几日也都相安无事。 等到淳启哲休假那一日,淳静姝將遇初送到书院后,便往书局走去。 两人已经商量好,淳静姝现在书局等一会,等淳启哲下值,两人一起去知州府。 淳静姝嘴角洋溢著笑容,刚走到书局门口,便看见一群衙役將书局封住了,也没有瞧见淳启哲的身影。 淳静姝心中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位官员,为何封了这个书局?这里面写书的先生们去哪里了?” “这位小娘子,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书局涉嫌印製禁书,里面做事的那些先生们,都已经送到知州府的牢子里去了。你呀,还是不要打听为好,省得惹祸上身。” 淳静姝面色大变。 禁书? 那可是死罪。 淳启哲为人知书达理,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不信。 淳静姝脑海中忽然浮现顾於景的那张脸。 难道是他? 她心下不安,顾不上衙役的劝说,直接跑到知州府监狱门口,想见见淳启哲,了解事情的经过,却被拒绝了。 望著高高的围墙,淳静姝红著眼,站在一旁,被冷风吹得浑身发冷。 今日本是她跟淳启哲正式结为夫妻的好日子,不想,却惹来了牢狱之灾。 她要去求顾於景吗? 第89章 不归路,想见他 淳静姝靠在冰冷的围墙下面,午间的阳光照在经过风霜的梧桐叶上,露出细细光影,明暗交接。 亦如她今日的心情,她今日出门前还特地描了红妆,盼著自此后,自己就有一个圆满的家了。 却不曾想,这份喜悦只维持了短短半日,便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她只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监狱围墙下堆积著枯黄的落叶,散发出一股腐败的味道,衝击著她的鼻尖,也衝击著她的心臟。 监狱外是自由地,尚且有人打扫都如此不堪,那监狱之中的环境可想而知。 淳启哲那么爱乾净的人,每日早上都会特地剃乾净了鬍鬚,衣衫每日都会换洗,到了这样的环境中…… 淳静姝鼻子一酸,豆大的泪又止不住滑落下来。 从此,在她心中,再无秋日胜春朝的美感与豁达。 淳静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望著高耸的围墙,觉得自己现在急需跟淳启哲见上一面,问清楚具体的缘由。 如果他是无辜的,结合前几日顾於景在书院说的话,那么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大概率是顾於景做的。 到了遇初下学的时候,淳静姝迈著沉重的步子,將遇初接到木棉巷,匆匆做了一份麵条,扒拉了两口。 “娘亲,爹爹今天不回来用晚膳吗?”遇初没瞧见淳启哲的身影,往门口看了一下。 淳静姝看著桌子上那张空荡的影子,眼眶一热。 昨日一家三口还在这里笑著用膳,淳启哲还亲自做了一道水煮肉,带著围裙笑著问她肉嫩不嫩…… 原本觉得有些拥挤的空间,在淳启哲离开后,却如同她的心一样空空荡荡的。 “你爹爹他……” 淳静姝声音有些嘶哑,“他这几日比较忙,暂时,暂时不回来了。” 遇初还小,她不想告诉他实情。 “哦。”遇初失落地收回目光,没有再出声。 用膳后,遇初温习功课,淳静姝拿出放在枕头中的银票,清点了几张。 明日要拿著这些银票去打点,无论如何也要进去见淳启哲。 “娘亲,爹爹是不是碰上不好的事情了?”遇初不知何时来到淳静姝的身边。 淳静姝数银票的动作一顿,望著遇初关切的眼睛,那里面显示出的是比同龄人更加懂事的目光。 “娘亲,从下学到现在,您都心绪不寧,晚膳煮的麵条还有一半是生的,我隱约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了。”遇初不安地拽住淳静姝的衣袖。 淳静姝胸口颤动了一下,“遇初,你爹爹是遇上了一些事情,不过,你相信娘亲与爹爹,我们会解决好的。” “真的吗?” 遇初睁大眼睛,“那遇初能够做些什么呢?” “嗯。”淳静姝看著淳遇初,“遇初好好念书,便是帮忙。” 遇初郑重地点了点头。 淳静姝將遇初搂在怀中,“遇初,顾叔叔最近都是什么给你授课呢?” “顾叔叔最近几日好像有事情,这段时间都不在书院。” 不在书院? 那自己又该去何处寻找顾於景呢? 这段时间,顾於景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可她却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將遇初哄睡后,淳静姝仔细想了一下顾於景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准备明日见到淳启哲后,再去找他。 翌日。 淳静姝拿著银票再一次来到监狱门口。 “这位大哥行行好,让我进去看一下我相公吧。”她拿出银票放到守门的狱卒手中。 “不行,现在书局一案影响甚大,不能轻易探视。”狱卒看了一眼银票,没有鬆口。 “官爷,我就看一眼。” 淳静姝又拿出一叠银票,“就一眼,说一句话。” 狱卒见到那银票,鬆口,“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淳静姝连忙道谢,来到监狱中,见淳启哲头髮凌乱,手上戴著镣銬,背脊却依旧挺直地坐在一个阴暗发臭的牢房中,打坐。 “相公!” 听到熟悉的声音,淳启哲睁开了眼,“娘子,你怎么来了?” “相公,我……” 见到淳静姝要抓住围栏跟他对话,淳启哲忙道,“娘子,这围栏脏有倒刺,別碰,以免伤到你的手。” 明明是他深陷囹圄,他首先想到的却是自己…… 淳静姝眼中发红,“相公,我今日来是想问相公,书局禁书一事,相公可否知情?” “我不知情,我是被冤枉的。” 淳启哲手指蜷缩,努力压制心中的苦闷,朝著淳静姝开口,“娘子,你可信我?” “信。” 心中的疑问得到了回答,淳静姝的心不断下沉。 六年前,她就体会过了权势与弱者之间的差別; 六年后,她再一次被现实上了一课,人与人之间的差別,就像是云泥之间。 有权势的人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自己这样微末的人,只能在这云雨间的夹缝中,沉浮求生。 顾於景在霽溪小镇捨身换人质的做法,让她觉得顾於景是好官,会有大格局,但她也忽略了他是一个人男人,一个也会有私慾的位高权重的上位者,在经过她几次拒绝后,也会勃然大怒; “娘子,我的同窗朱长青也来到省城了,他家中门路多,你帮我捎带一句话,请他联繫……”淳启哲的话还未说完,狱卒不耐烦地敲击著围栏,发出鏗鏗的声音。 他催促著淳静姝离开,“好了,时间到了,上头来人了,不要再磨嘰了。” “相公,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淳静姝目光多了一丝悽然。 事情因她而起的,不应该由淳启哲来承担。 至於他的那个同窗朱长青,是指望不上的。 他们都不是顾於景的对手。 她抹了眼角的泪水,在狱卒不耐烦地声音中离开,刚道监狱门口,便迎面碰上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金光鎧甲,肥头大耳的武將。 “將军。”狱卒手放在身后比划了几下,立马迎了上去, 她侧著身子行礼,贴著墙壁,儘量减少存在感。 武將跨过门槛后,甬道不见身影后,淳静姝起身离开。 武將的身影出现在甬道中,眯著眼睛问那狱卒,“方才那个女子是谁?” “是淳启哲的妻子,方才哭闹著要进来看他,小得无法,只能……”被点名发问,狱卒额头上起了细碎的汗珠。 “淳启哲。”武將頷首,“他在哪间牢房?” 此时。 淳静姝从监狱出来后,正想著去一些高端客栈寻顾於景时,不曾想在知州府门口看到了松烟。 “松烟,请问顾大人在吗?” 淳静姝握紧帕子,“我想见他。” 或许这是一条不归路,但,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90章 不是你,还有谁 淳启哲用三年的时间来护自己周全,她不能连累他。 松烟眼中微惊,抱拳道,“淳大夫,我们主子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在呢?”淳静姝愣了一会。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几日都很忙。” “这样啊。” 平日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却见不到人,怎么看都像是在避著自己。 顾於景这是在玩欲情故纵吗? 淳静姝苦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已婚妇还值得他顾世子这样费劲心思。 她压下心中的烦闷,问了松烟顾於景现在的住所后,请松烟带一句话给他,“我知道顾大人很忙,但我只求见顾大人一面。” 自此后,每日,淳静姝都会去顾於景住的宅院门口求见,一等便是半日,可是得到的都是顾於景不在的消息。 遇初也说,顾叔叔这几日也没有来书院。 这天夜里,忽然起风了,下起了大雨。 等到第二日时,温度骤降,淳静姝想到牢里那阴湿的样子,拿了一身薄薄的棉服,又从枕头下拿出几张银票。 將遇初送到书院后,她再一次来到监狱面前,却被狱卒告知,淳启哲已经被单独关押了,不在这座监狱里了,上头正在审问他。 几经打听,来到了审问室门口时,淳启哲已经被押走了。 “门口何人?”一道浑浊的声音响起。 淳静姝拿著包袱来到了房中,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武將正坐在案首,是上次在牢房门口碰到的那个人。 “大人,民妇是淳启哲的妻子,今日天凉,是来给他送棉衣的。” 那人小小的眼睛,见到淳静姝眼睛都挪不开了,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这位小娘子,倒是有心了,懂得疼人,不错。” 对上他那粘腻的眼神,淳静姝身上不適,可是碍於自己有所求,“大人谬讚了,夫妇一体,妻子关心丈夫是应该的,民妇只是做了一个妻子的本分罢了。还请大人行行好,让我將哲身棉衣送到夫君手上。” 淳静姝朝著他行了一礼,又从袖子中拿出银票呈到他跟前。 “小娘子真是会来事,不过嘛,你知道本官可不是会收银票的人。”武將手指拂过银票,没有收,却落到她的手上。 淳静姝立马收回了手,“大人,请自重。” “哟,小娘子还挺烈。” 那武將笑了一声,“不过只是碰了一下手指,至於反应这么激烈吗?你就不想给你丈夫送衣裳了?” 他身子往前迈进一步,眼中的侵略气息明显,“你若是过不了本將军这一关,是无法见到你丈夫的。” 前几日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他的心思便活络起来了。 他特地將淳启哲单独关押,审问,便是为了今日。 “大人,我只想给丈夫送衣裳的,求您行行好。” 淳静姝脸色白了白,身子往后退,“如果您觉得这些银票不够,民妇再去凑。” “说了,本將军不稀罕这些银子。” 那人抓住淳静姝,“你生得这般貌美,跟著一个穷书生,可惜了。不如跟著本將军,做本將军的第九房姨太太,吃香喝辣,享受荣华富贵如何?” “我不要!” 淳静姝挣扎著,一巴掌打在了那人的脸上,瞬间起了五个手指印。 “你敢打本將军,找死!”那人怒气腾腾,一把扯住淳静姝的头髮,將她甩到桌子上,发出“嘭”地一声。 接著他肥胖的爪子,扯住了淳静姝的衣裳。 她额头冒汗,用力挣脱,一只衣袖被扯破,露出了光洁的手臂。 那男子见到花白的肌肤,眼中的意味更浓,他一只手擒住淳静姝的手,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衣襟。 “你放开我,救命!”淳静姝的眼泪簌簌直流。 “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没有用。”淳静姝越挣扎,那人笑得越是欢快,另外一只袖子也被扯碎。 几乎绝望之际。 “周將军,好兴致啊。”薄凉的声音响起,淳静姝猛然抬头。 顾於景青色的身影倚靠在门口,眼中噙著一抹幽光。 周將军立马住手,“顾大人,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 顾於景漫不经心道,“城郊的士兵闹事了,伤了镇国公的人,你不去看看?” 周將军闻言,面色一沉,顾不上多说什么,拿起剑匆匆走了。 顾於景走了进来,看到头髮披散,满脸泪痕的淳静姝,將手中的披风,扔给她。 “听说,你想见我。”顾於景坐在凳子上,把玩著茶杯。 “顾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淳静姝擦了一把泪,將披风系好,“这一切不都是在你的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顾於景尾音上扬。 “难道不是?” 淳静姝双眼通红看著他,“你先是避著我,故意冷落我,让我明白,你不是我隨时能见的;接著,你……” 想到方才的事情,她咬著牙,不让自己的泪往下滴落,“你又故意看別人羞辱我,让我明白我无权趋势,身世如同浮萍,若是別人想,都可以任意欺辱。” “冷落?欺辱?” 顾於景凝眉,“你觉得,方才的事情,跟我有关係?” “顾大人,你不要告诉我,你方才又是碰巧路过这里的。” 淳静姝眼中带著恨意,“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用我相公做威胁,让我服从你吗?” “所以,你觉得淳启哲入狱,是我害的?”顾於景被气笑了。 “不是你,还会是谁?” 淳静姝见他否认,扯开披风,露出雪白的胳膊,“顾大人,如你所愿,我跟你。” 第91章 放过我相公,我跟大人 淳静姝的泪眼朦朧,她知道开弓更没有回头箭,只要自己鬆了口,便彻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可是自己没得选,想到在瑟瑟秋风中,冷得发颤的淳启哲,她的心就如同被人拧紧一样,生疼。 他,不该,不该承受这些。 “你跟我,如何跟?”顾於景冷笑一声,那双如墨的眸子,如同深潭。 “只要顾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的相公,我便跟著顾大人。” 淳静姝垂下眼眸,掩饰了瞳孔中的绝望。 顾於景想要的,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既然他费尽心思,得到自己后,他应该就会像六年前一样,用了就忘了吧。 只是想到淳启哲,她心中似有刀割肉,锐疼不已。 “在你心中,我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顾於景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脸上皮笑肉不笑。 “我心中如何想不重要。” 淳静姝倔强地抬起头,“大人满意便可。” 顾於景视线一路从上往下,她脖颈上的那一抹痕跡,已经消失,雪白的肌肤如同瓷碗一样细腻,泛著光泽。 往日想要拥入怀占有的人,近在咫尺,顾於景心中却没由来一阵烦躁。 “可是,本大人不满意。” 他睥睨了她一眼。 这是让她主动的意思。 淳静姝咬唇,缓缓起身,朝著顾於景走去。 他端坐,是上位者的从容与淡定; 她一身狼狈,跌跌撞撞向前。 每走一步,如在刀尖行走,身子忍不住发抖,泪水簌簌颤落。 她来到顾於景的身前,手朝著他的腰带伸去。 在碰到腰带的那一瞬,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怎么,要取悦本大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顾於景一手捉住她是手腕,“本大人就这样让你生厌?” 淳静姝跌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的体温隔著衣裳传递得清清楚楚。 不同於以往的炙热,她感受到顾於景浑身都散发一股骇人的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个环节让顾於景如此不满意,明明已经按照他的意思来了,他,他还要如何? “顾大人,若是觉得不满,请直接告诉我,我改。”淳静姝说完这话,眼角又滚落一行清泪,落到脖颈,落到了顾於景的手背上。 顾於景心中一烫,他拥住淳静姝,朝著她的脖颈咬去。 屋外下起了细雨,那晚的情景与今日的场景重叠。 脖子上传来一阵痛意,淳静姝眉头微蹙,却生生忍住了疼,没有动分毫,没有一丝闪躲,只是眼角的泪水滚落得更加厉害了。 感受到自己嘴里多了一抹咸意,顾於景停止啃咬。 他抬头瞧见她双眼紧紧闭著,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在不安分不情愿的颤动著,如同秋日的花朵被秋风扫过时,那么无奈与隱忍,大气都不敢出。 看著她这副不情愿,顾於景心中的那股烦闷一下子升到了顶峰。 他鬆开淳静姝的脖子,“淳静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本大人这里很值钱?” 未等淳静姝反应过来,他推开淳静姝,径直起身。 淳静姝跌坐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看著他。 “收起你这副无辜的模样。” 顾於景额头的青筋直跳,“你討好,也要拿出討好的姿態来。像你这样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你觉得有必要吗?” 他是对淳静姝动了心思,是想占有她,但那也得她心甘情愿; 不是像这样,行尸走肉,一脸苦相。 “大人,说得对。”淳静姝苦笑一声,她还是高看自己了。 顾於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会喜欢看自己这样一张委屈求全的脸呢? “你走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说求人办事的事情。”顾於景背过身去,气氛骤然变得冰冷。 淳静姝听到驱逐令后,心中又苦又涩。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知州府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灯火,淳静姝踩著青石板,湿漉漉地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每走一步,腰上疼,心中更疼。 今日,她朝著顾於景妥协了,顾於景却不满足於此。 他不仅想要她的身子,还想要她真心实意地臣服於他。 她与淳启哲之间,也再难过上嚮往中的日子里。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今日之后,她与淳启哲,只怕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她这六年的顛沛流离,艰难苦熬,都成了一场梦,一个笑话。 她终究还是要成为顾於景豢养在外面的笼中之鸟。 淳静姝裹著披风,垂下头,夜色掩盖住她眼中的滂沱泪水。 远处,一辆马车撤下鸞铃,缓速行驶。 “主子,淳大夫走路的姿势奇怪,像是受伤了,很疼的样子,要不要让她上马车?” 马车帘子未放下,松烟往后看了顾於景一眼。 “又不是本大人弄伤的,问我做甚?” 顾於景手上拿著书册,眼神未从书上挪开。 “是属下失言。”松烟见顾於景心情不好,没敢继续开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对淳静姝已经没有敌意了,相反还心生同情。 毕竟,夹在两个男人之中,最煎熬便是她了。 顾於景的余光从未离开淳静姝。 她微微弓著身子的模样,像是一直受伤的流浪猫,行驶在灯影摇曳的小巷中。 他一边说活该,经此也让她长长教训,让她看清楚自己的丈夫是多么的无用,身陷囹圄,还得靠自己的妻子来求情; 一边心中又觉得刺刺,手指微蜷,想要看看她的伤。 这样复杂又纠结的心思,让他对著书卷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半晌,顾於景再一次开口。 “松烟,派人去查查淳启哲入狱的前因后果。” 这几日自己不在省城,只是听人说了一嘴,省城的一个书局藏了禁书,里面的一干人等都被抓入牢中; 而那书局,他记得,淳启哲在里面做事。 “遵命。”松烟点头应下。 顾於景还想再说两句时,瞧见淳静姝路过小桥时,身形晃动,一下子整个人落入到河中。 “主子,淳大夫落水……” 松烟的话没有说完,顾於景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下一秒,在松烟震惊的目光中,顾於景纵身往河里一跃。 “淳静姝,你为了一个男人寻死,值得吗?” 顾於景恨铁不成钢,在淳静姝沉入河底之前,揽住了她的腰。 接著,吻上她的唇。 第92章 亲自换衣裳?他怎么可以这样? 淳静姝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到这河水之中。 身心的剧痛让她头疼欲裂,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著,直到跌落水中,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踩空落水了。 冰冷的河水漫过身上,灌入口鼻,淹过眼睛,让她无法呼吸,难受极了。 她忍不住挣扎,可是越挣扎越沉沦,直到最后,自己无力迷糊之时,一双大手拖住了自己往下沉的身子。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一股空气渡到自己口中。 她睁开眼睛,看到顾於景完美的俊顏。 他眼神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慌乱。 可,当年哪怕他的手废了,他的眼中也不见慌乱,只有冰冷; 而眼下的顾於景,让她觉得很陌生。 周围的水草飘动,鱼儿穿梭,一切都似乎在梦中。 淳静姝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此时,松烟也来到了小桥上,正想跟著顾於景跳入河中时。 顾於景抱著淳静姝浮出水面,他唇依旧贴在她的唇上。 松烟当即红了脸,立马將头转到了一边,並捂住眼睛。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小桥附近也没有行人,不然主子的姦情就要被人撞破了。 呸呸,松烟又在心中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什么姦情,主子这叫做英雄救美。 “松烟,將马车里的毯子拿过来!”一声低呵让松烟回过神来。 他连忙飞身去取。 顾於景让淳静姝吐出肚子里的水后,用毯子包住她,抱回马车中。 “主子,这里离淳大夫居住的木棉巷很近了……” “那便去木棉巷。”顾於景抱著还未清醒的淳静姝,心中泛起了一些莫名的滋味。 迷糊间,似乎有一些东西,在逐渐脱离掌控。 在看到淳静姝落水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双腿不由自主地奔向河边,跟著跳入水中。 此时此刻,她搂著已无性命危险,还在昏迷中的淳静姝,心中却多了一丝侥倖。 幸好,她无事。 回到木棉巷,他看到桌子上的木雕小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松烟,你去雨鼓书院一趟。” “那主子您……” “不用管我,你先去。”顾於景说完,抱著淳静姝走入房间。 淳静姝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回到了九年前,为了给顾於景製作碧玉粥,天不亮泛舟去荷花深处採集露水,小舟靠岸时一脚踩空,落到了水中。 这次,她没有被嬤嬤救起,直接沉到了湖底。 她没有挣扎,反而勾起了嘴角。 其实,自己九年前解脱也好,这样,便可以真的与顾於景没有关联了。 她也不用受这九年的苦了,可以去找祖母团聚了。 身上越来越冷,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人在擦她的身子,似乎又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著什么。 过了一会,身上又烫得不行,她烦躁地扯开衣襟,一双冰冰凉凉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头,让她觉得很舒服,抓著不放。 冷热混沌交替,直至平復,一声脆响传入耳中。 “娘亲,娘亲……” 遇初的声音传来,淳静姝猛然睁开眼睛,对上孩子那双发红的眼。 “遇初,你怎么哭啦?可是有谁欺负你啦?”淳静姝撑著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娘亲,没有谁欺负我,是遇初担心娘亲。” 遇初握住淳静姝的手,“娘亲,您落水后,起了高热。” “高热?”淳静姝愣了一会。 顾於景从门口进来,拿著一个瓷碗,飘散著药味。 “醒了?”声音一贯清冷。 淳静姝点头,有些不自在,自己不是落水的了吗? 怎么顾於景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主子,京城来贵人了。”松烟此时走进来,神色匆匆。 “我这就去迎。” 顾於景点头,又瞧了了淳静姝一眼,见她醒来一副疏离又茫然的模样,將手中的药碗放到桌上,“这是退热药。” 说罢,长腿一迈,离开了房间。 “娘亲,遇初餵您吃药。”淳遇初拿起碗,一勺勺地餵给淳静姝吃。 淳静姝眼中一热,不管自己今日受了多少委屈,只要看到遇初,自己难过的心,便会得到抚慰与平静。 “遇初,顾叔叔来我们这里多久啦?” 喝完药后,淳静姝力气恢復一半,靠在床头。 “松烟哥哥接我回来时,顾叔叔正在照顾娘亲呢。娘亲那个时候,嘴里一直说著胡话,顾叔叔亲自给娘亲熬药,还餵给娘亲喝了。” “顾於景亲自熬药?”淳静姝有些不可置信。 在顾於景身边三年,他喝的所有药都是她熬的,他从未也不愿自己动手。 记得有一次自己去山上採药,耽搁了时辰,回到白府时已经天黑了,顾於景还在等著自己熬药。 没想到,现在,一向被別人伺候的顾世子会亲自给自己熬药? 他莫不是看到自己快不行了,大发慈悲? 淳静姝有些猜不透顾於景了。 此前在知州府时,一副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是,怎么又转了性子? “娘亲,您还难受吗?”遇初一副眼巴巴的样子,看著淳静姝。 “娘亲已经好多了。” 淳静姝挪动了一下身子,“遇初困了吧,快躺倒娘亲身边歇息。” “嗯。” 遇初连忙脱下鞋子,掀开被子,靠在淳静姝身侧。 此时,淳静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中衣也已经不是出去穿的那一套了。 难道是顾於景给自己换的? 那天岂不是都瞧见了…… “遇初,娘亲的换下来的衣裳,你知道在哪里吗?”淳静姝问道。 “哦,娘亲的那些衣裳湿了,顾叔叔將衣服放到了外面的水池上。”遇初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淳静姝的心却不平静了。 她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以淳静姝的名义生活的这六年,淳启哲都没有给自己换过衣裳,两人也未如此亲密过。 可顾於景却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两人亲密的底线。 他怎么可以这样? 第93章 他得知,婚书登记真相 淳静姝这一夜,又几乎彻夜难免。 淳启哲的危局是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刃,而顾於景的的步步逼近,则能够让这把利刃,隨时落在自己身上。 天色大亮之时,她拖著疲软的身子起身煮粥时,小院的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发现是竟然是淳老太太与淳月。 “母亲,你们怎么来了?”淳静姝吃惊,眉头微微蹙起。 淳月不是被禁足在祠堂吗,怎么…… 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不速之客来了,定没有好事。 “嫂嫂,我们是想来看看哥哥。”淳月轻声道。 “淳静姝,你不用露出这样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我本来也不想来的。” 淳老太太扶著拐杖,额头上还有些汗珠,“是有人將逮捕令送到了老宅。” 淳静姝打开一看,上面写著今日下午將公审淳启哲。 按照当朝办案流程,若有人被捕入狱,官府要將逮捕令送一张到被捕之人的家中。 “我来是想问问情况,看看我儿好不好,有没有用得上我这个老太婆的地方。而淳月吃过教训后,已经改过自新,想要將功赎罪,为自己亲哥哥奔走,也不会再跟你起衝突。” 因著自己最得意最出色的儿子出事了,淳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比往日小了几分,眼中的关切之情,不似作偽。 周围围著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她们也是为淳启哲而来的,淳静姝不好將两人拒之门外,便让两人进了院子。 “既然母亲已经知道实情,那有些话我便说在前头。这几日我要为营救相公出狱而奔走,没有办法照顾到你们。”淳静姝將话挑明了说,昨夜发高热,自己的头到现在还隱隱作痛。 “嫂子,您放心,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淳月连忙点头,“如果遇初上学需要接送,我来帮忙。” 淳静姝深看了淳月一眼,没有应声。 她不確认淳月是否真的已经改变性情了,但是她也不会在这么轻易就相信別人。 虽然她们很关心淳启哲,但是也未必对自己与遇初能有多少真心。 自己这么多年习惯了失望,也不会再轻易寄託希望。 很快,便到了公审时间。 周將军是主审,书院的几个夫子提审后,淳启哲被带了上来。 衙役把守著大门,几人只能站在公堂之外看著。 他的头髮多日未梳理,几缕碎发落到到耳垂后面,上穿的是她亲手缝製的那件褐色衣裳,衣襟处的白色布料上沾染了殷红的血跡,没有棉服裹住,冷的有些发抖,连带手上的镣銬也发出轻微的晃响。 “相公!” 本以为再次见到他,她会有好多话要说,她也准备好了许多问题,她想问问他这些天受了哪些苦,她想告诉他她会努力营救他,想方设法让他离开监狱。 可是,看到淳启哲这副艰难的模样,淳静姝的如同被利刃刺穿心臟一样难受,连呼吸都疼。 千言万语,只化为那一声哽咽的低唤。 淳启哲听到那一声呼唤,眸子亮了起来,侧头与淳静姝四目相对。 他就知道,今天一定能够见到她。她是他的妻,哪怕在狱中被人用刑到昏厥,只要想到她,他便能够挺过来。 眼下,瞧见她眼睛红红的,他忍不住想要上前,给她擦乾眼泪,將她拥到怀中,轻哄。 可是,他们之间隔著一扇门,他无法跨出一步,她也不能走进半分。 他只得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告诉她,他无事。 淳静姝努力收起的泪水,再也藏不住,顺著眼角滚滚低落。 他曾经是多么阳光瀟洒的郎君啊,却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怎能如此,也不应如此。 “启哲!” “哥哥!” 淳老太太与淳月看到淳启哲也都掉下泪来,想要往前一步握住淳启哲的手,却被衙役一把拦住。 “大胆!公堂重地,不得再往前一步,否则便將你们驱逐出去。” 两人被一喝斥,嚇得缩回来,不敢再有逾规的动作,只是眼巴巴地望著公堂的方向。 “大人,草民虽然是白身,可是熟读经书,自知忠君是立身根本。私藏禁书是欺君大罪,草民不会做。” 淳启哲虽然有些憔悴,但是背脊一直挺直,说话不卑不吭,“草民在书局只超写过典籍经书,有手稿字跡作为凭证,请大人明察。” 这厢,在人群外,松烟递了一个消息过来。 “主子,淳启哲入狱一事,已经初步打探到来龙去脉了。他似乎確实没有直接参与禁书一事,此案可大可小,主子可要出手?” “出手?本世子是慈善家吗?什么事情都要去管一下?” 顾於景顿了一会,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才他远远瞧见那女人发白的脸,那泪雨凝噎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合著昨夜自己照顾她大半夜白忙和了。 她愿意为那个低微的男子吹冷,便吹吧,冻死她算了。 顾於景甩袖,调转了方向,像想到什么一样,又回过头来。 “松烟,本世子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淳启哲?” “主子,我们在霽溪小镇的时候……” “不对,应该是更早。” 顾於景望著淳启哲,又看了一眼知州府的牌匾,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他刚到通州时,见到过一个参加秋闈的书生,还有…… “等淳启哲公审完毕,將他带来。” 片刻后,淳启哲来到顾於景面前。 这是他第二次见顾於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大人。”淳启哲抱拳行礼。 “淳启哲,还记得第一次见本官是什么时候吗?”顾於景看了他一眼。 “记得,也是在知州府。” 淳启哲认真回忆,“那时草民正准备跟內子登记婚书。” “哦?登记了?”顾於景淡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像是漫不经心地隨口一问。 “没,那次因为办事的官爷有事,被耽搁了。”淳启哲开口解释。 “耽搁了?”顾於景眸子一亮。 原来他们是没有被官府认可的夫妻啊。 第94章 被送上顾於景的床 淳启哲抵著头,没有瞧见,他不知道为何眼前的矜贵男子会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上心。 “顾大人,这次草民出狱后,便会履行自己的诺言,与娘子完成登记。” 顾於景却深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没有继续说话。 此时,一场没有结论的公审结束。 人群散去,只剩下淳静姝三人立在原地。 师爷走过来,好心提醒,“淳夫人,其实淳公子的案子並不复杂,若是夫人能在周將军面前说几句软话,好好求一求周將军,也不是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官爷,你是说?”淳老太太与淳月异口同声,看向师爷。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淳老太太浑浊的眼中燃起期盼,眼睛咕嚕嚕转了一圈后,当即拉住淳静姝的手,“静姝,好孩子,你去求一求周將军吧,启哲不能继续待在牢里了。” “母亲,你当真不知道这求一求是什么意思?” 淳静姝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听到淳老太太这样说,鼻头还是忍不住一酸,“周將军他是想……” “静姝,这些年启哲对你是如何疼爱的,我这个做娘的都看在眼中。现在,轮到你帮他了。” 淳老太太打断她的话,恳求的眼中带著一丝坚决,“只是求一求,又不会要你性命,你便去罢。” “若我不呢?”淳静姝摇头,就算要牺牲自己委身於人,也不会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周將军。 “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 淳老太太扬起了巴掌,朝著淳静姝扇去。 不想巴掌没有落下,手被人钳制住,接著整个人踉蹌倒地。 “怎么,这知州府的衙门,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菜市场了?什么耗子都能够在此动粗?松烟,將这两只没有规矩的耗子,给本大人扔出去,省得让人看著噁心反胃。” 薄凉声音自头顶传来,淳静姝望著顾於景,泪眼婆娑。 淳老太太与淳月被扔出衙门时,发出重重地声响,两人疼的齜牙咧嘴。 尤其是淳老太太,腿上还未好全的伤被这样一摔,又犯了。 师爷看到这一幕,一溜烟跑了。 松烟守在一侧,不让人靠近。 顾於景听著在围墙外面喊疼的两人,挑眉看向淳静姝,“你要去帮她们治伤吗?” 淳静姝抹了一把泪,垂眸,“顾大人何必取笑我,她们受伤与否,跟我无关。” 她又不傻,她们刚才那样为难自己,她怎么可能再去给她们看诊? “呵,倒是有长进。” 顾於景拂了拂身上的灰,“其实,要救淳启哲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也並非周將军一人可求。” “顾大人是想我求你吗?那次……” 淳静姝想起昨日自己被顾於景赶出来,尊严碎了一地,咬唇不往下说。 “淳启哲文章写得不错,知州府有不少惜才爱才的人,若是能够让淳启哲的文章得到他们的赏识,他们便会伸出援手。” “他们是谁?顾大人有推荐的人选吗?”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见他如此坦荡,心中一直坚信的那个想法动摇了。 难道,此次淳启哲入狱,不是顾於景设计的? “有。一个叫做桂山的人。” 他指了指门口的一个盒子,“这是知州府的信箱,你可以將淳启哲的文章与事情原委写清楚,封好,给桂山。” “多谢顾大人指点。” 淳静姝虽然不知道这个方法的效果怎么样,是不是陷阱,但是只要有机会她便会试一试。 “这件事情,你谢什么?要谢也是淳启哲谢,毕竟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事情。” 等他出狱后,亲自跟桂山道谢吧。 至於桂山她要什么谢礼,那便看淳启哲愿不愿意给了。 淳静姝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於景,没有说话。 顾於景睥了她一眼,倾身向前,“不过,你也確实该谢我,昨日的救命之恩,照顾之情,你觉得要怎么谢呢?” 顾於景摩梭著手指,撩长了尾音。 不知道是不是淳静姝的错觉,她觉得顾於景今日心情很好。 想到昨日的点滴,她侧开身子,朝著顾於行了一礼,“等到相公出狱,臣妇会备一份大礼,答谢顾大人。” 说罢,迈著碎步匆匆跑开。 顾於景看著那抹背影,勾起了嘴角。 淳静姝回到家中后,精挑细选了淳启哲的几个作品,又写了一封信,上面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她將两样东西放到信箱后,去书院接遇初回到木棉巷。 淳月正在给淳老太太上药,三人面对面脸色都不好看,没有说话。 若不是今早出门时,她们也拿了一串钥匙,自己今夜是不会放她们进门的。 淳静姝將遇初哄睡后,淳月过来传话,“嫂嫂,娘亲让我问你,周大人那里你去不去。” “我不去。” 淳静姝不想理会淳月,“相公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们明日一早便回霽溪小镇。” “嫂嫂,这是想赶我们走?” “淳月,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今日做得难看,便不要怪我赶人。” 淳静姝眼中儘是冷意,“如果你再囉嗦,你们现在给我滚回老宅!” “呵,嫂子,你凶我也不怕。” 淳月眼神充满阴险,“既然你自己不愿意,便只能让人请了。” “你什么意思?” 淳静姝浑身警觉,手伸向枕头底下。 淳月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嫂嫂,你別挣扎了,今日这院子里的水都被放了无色无味的迷药,若没有事先服用解药,哪怕你是大夫,也要昏睡无力一阵子呢。” 淳月说完,淳静姝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她没有想到,她们竟然敢对自己用强! “嫂嫂,你也別怪我们心狠,我们只是想救哥哥,他这么疼你,你为他委屈一回又怎样?” 淳月说完,朝著门外吹了一个口哨。 一顶轿子出现院內,淳月绑住淳静姝的手,將她塞进了轿子里。 “淳小姐,周將军对你们很是满意,明日一早去监狱门口接人吧。”一个老嬤嬤笑著说完,让轿夫抬著轿子走了。 淳静姝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不睡著。 她掏出袖子中唯一的一根银针,握在手中。 若是那个周將军要霸王硬上弓,她便…… 轿子停在一处角门,淳静姝被人抬了进去,放到一张床上。 “娘子,你便在床上等著吧,待会大人会好好疼你的。” 嬤嬤笑著点燃了一根香,靡靡的香气充斥鼻尖,淳静姝脑袋发热。 是迷情香。 淳静姝浑身发软,手指颤抖,嘴里都是血。 不多时,门被推开。 迷迷糊糊间,那人靠近床边,她睁开眼睛,用尽全力握住银针朝著来人的脖子刺去。 “怎么,你就是这样谢我的?” 薄凉的声音响起,淳静姝定焦,看见顾於景那张举世无双的脸。 怎么是他? 怎么是顾於景在床上? 来不及多思考,浑身燥热传来,淳静姝倒在顾於景怀中,哼了一声,“顾於景,好难受……” “那,需要我帮你吗?”顾於景的唇印下来。 第95章 终於同床!与顾於景的第二次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淳静姝脸上,顾於景贴著她的耳垂蛊惑出声,“淳静姝你可知道,你这个样子,对於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一种邀请。” 今日知州的高层官员有一场酒局,一向好酒的周將军却提前离场,他心生疑竇,让人跟著瞧瞧究竟。 这一瞧才发现,周將军的人將淳静姝强行掳来,今晚准备成就好事。 他当即让人打晕了周將军,匆忙赶过来时,便看到淳静姝躺在床上。 他没打算乘人之危,可淳静姝一副媚態看著他是,他只觉得尾骨发麻。 薄凉的嗓音带著一丝清冷,钻入淳静姝的鼓膜,如同羽毛般,惹得人发痒。 淳静姝没有回答她,只是迷离地看著他。 他的唇只是轻碰了淳静姝的嘴唇,又缓慢移开,努力维持著眼中的清明,两人额头相抵。 “淳静姝,我最后一遍问你,你,要不要我帮你?”他眼睛染红,压抑慾念,最后確认。 可现在淳静姝已经被药效控制,哪里还听得清他在讲什么? 她见顾於景那冰凉的唇迟迟没有动静,直接亲上去,贝齿还轻轻啃了两口。 如同是一叶扁舟,在波澜不惊的湖面驶过,瞬间激起满池涟漪,成片的浪花翻涌成潮,推翻了最后克制的一抹理智。 顾於景反客为主,捉住淳静姝不安分的手,如同剥洋葱一般,褪去她的偽装与遮掩。 淳静姝如在云里雾里,看不真切,也无力思考,只觉得枕边人曾经是她心上人。 她分不清楚这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但她的身体记得他们曾经狠狠地亲密过。 她与他曾经也没有距离,可是为何心口会有些疼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逝一样,她却捕捉不到。 顾於景额头布满细细的汗水,一时之间也无法辩驳是她的,还是他的。 “淳静姝,我是谁?” 细腻的触感传来,顾於景亲了亲她的下巴,低语一声,停在了最后一步。 淳静姝脸色染上一抹緋霞,不知所措,茫然看著他。 “喊我相公,我便帮你。”顾於景咬著她的耳垂,视线从下而上,停在她的脸上,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相……” 淳静姝憋红了脸色,下一秒大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吐出,温热的血落到他的手上与眉心。 再往淳静姝脸上看去时,她面色苍白,脸上的血色全无。 “淳静姝!” 见到她那羸弱没有生机的模样,顾於景的心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拽紧,所有的慾念全部被浇灭,用被单裹住她,隨手披上衣裳,“松烟,快,去医馆!” 松烟应声而入,看到顾於景衣襟敞开,淳静姝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下“咯噔”一声。 主子不会是多年禁慾,憋坏了,一朝尝到滋味,便失了轻重,伤了人吧? 见松烟还愣在一旁,一双眼睛转来转去,那脸上分明写著:纵慾过度。 顾於景蹙眉,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不是你想的那样,快备马去医馆!” “遵命!”松烟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屁股,心中却觉得委屈,主子这是將未满足的怒火,发到自己身上了。 片刻后,抵达医馆,大夫把脉开方,松烟熬药。 “公子,莫慌,你家娘子今日服了两种迷药,药量过多,加之她体內本就有余毒未解,在体內相互衝击,才会导致吐血。” 顾於景凝眉,“是什么余毒?” “具体老夫探不出来,或许要宫中的太医问诊才能够知道。” 大夫看著顾於景的脸,又往下瞥了一眼,“这位公子,夫妻之间有情调没有关係,不过,也要注意分寸。” 顾於景沉著一张脸,“大夫,我知道了。” 松烟在一旁的火炉边摇著扇子,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不止一个人这样想,大家都这样想。 顾於景的脸色更黑了。 过了半个时辰,淳静姝醒来,看到顾於景靠著小塌上睡著了。 纵使她头昏昏沉沉地,记不清楚全部,但她记得自己吐血时,打断了顾於景的下一步。 与顾於景的第二次,临门一脚,戛然而止。 淳静姝心中升起一种尷尬与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周將军为何会变成了顾於景,更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拿起旁边的衣衫,落荒而逃。 “怎么,又想逃走?” 薄凉嗓音带著一丝嘶哑,大手捉住她的小手,“淳静姝,你可知道,箭在弦上的后一句是什么?” 深夜。 在紫色的身影匆匆一瞥后,淳启哲的牢房门被打开。 “淳启哲,你可以走了。” “走?” “怎么?你还捨得不离开这里了?” “怎么会?官爷,我这就走。” 淳启哲笑著拱手,连忙离开了监狱。 他以为核对手稿会需要花上一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便能够清白出狱了。 果然,是非曲折,黑白是非,自在人心。 他挺直了背脊,加快脚步,往木棉巷走去。 他最想见的人是淳静姝,在公堂上她哭红了眼睛,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为自己忧心? 她一个人要带遇初,要为自己奔波,这几天,定然是极辛苦,受了不少委屈的。 这样想著,他的步子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一路狂奔。 来到木棉巷时,他看到院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留灯,心中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推开门,走到房间,轻轻唤了一声,“娘子?” “哥哥!” 淳月起身,披著一件衣裳,站在房门口,朝著里面大声喊道,“娘亲,哥哥回来啦!” 淳老太太连忙起身,一瘸一拐地来到门口,激动落泪,“启哲,你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此时遇初听到响动也醒了,见到淳启哲很是高兴,连忙披了一件外衣,跑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 淳启哲扫视了一眼眾人,唯独没有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 “母亲,静姝呢?我的妻子呢?” 第96章 你们,和离吧 在医馆,淳静姝再次被顾於景钳制,身子靠在小塌上,动弹不得。 顾於景俯身,淳静姝侧过头去。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穿上衣裳便不认人,撩起来便不管灭火,淳静姝,你觉得你这种做法地道吗?” “顾大人,我之前是中药了,意识不清。” 淳静姝双手抵在胸口,“顾大人力气比我大,可以拒绝的。或者,您將我早些送到医馆,我也不会那样……” “嗯?按照你的说法,本官今夜救你,还是本官的不是了?” 顾於景目光悠悠地看著她,“你可知,若是本官今日晚到一步,你早就是周某人的盘中餐了?” 这句话,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真正为难淳启哲的人,不是顾於景。 “顾大人,今日您確实救了我一次。” 淳静姝被他看得面色发虚,“不过,顾大人以前中情毒的时候,我曾经也救过顾大人一次,这次,我们,便算,算扯平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上次我可没有动你,可这次,你动我了。” 顾於景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拉著她的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都动了,你觉得,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今后还能扯平吗?” 顾於景的手是硬的,手臂也是硬的,浑身上下都是硬的。 淳静姝的面色红的滴水,清醒之下的自己,做不到对顾於景毫无芥蒂,她又惊又慌,“顾大人,我……” 情急之下,一股鲜血又从嘴里溢出,顺著嘴角蜿蜒。 顾於景见状,鬆开她的手,给她递上汤药。 淳静姝喝完,看著面色深沉的顾於景,眼神瞥向门口,“顾大人,我,先回去了。” 顾於景深看了她一眼,“那样的家里,你还要回去?” “天亮了,我要给遇初准备早膳,送他上学。” 淳静姝回想起淳月她们所做的事情,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一丝寒意,“而且,有些恩怨,也时候了结了,有的人,也该清算了。” 顾於景睥了她一眼。 这次没有阻拦她离开,反而使了一个眼,让松烟送她。 一路无言,在快到木棉巷时,松烟忽然开口,“淳大夫,其实我家主子挺好的,对你也挺上心的,就是脾气硬了一点。” 淳静姝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松烟会对自己说这些。 “此次淳启哲的案子,我家主子也在暗中周旋了,也费了一些心思,淳启哲已经出狱了。” 松烟幽幽地嘆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想自己主子找一个有夫之妇,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还是希望看到事情朝著圆满的方向发展。 淳静姝瞳孔张大,淳启哲出狱了? 转念一想,这件事情,確实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顾於景为了私慾会不择手段,但,並非如此。 她今夜又欠了顾於景两个大人情。 淳静姝心中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来到小院门口时,她听到淳启哲的声音。 “母亲,妹妹,你们为何都不看我?” 淳启哲语气有些发慌,“静姝呢?你们之前不是还跟她在一起的?” “哥哥,你就望了淳静姝吧,她,回不来了……”淳月咬牙,看著淳启哲。 周將军这个人好色,淳静姝被他玩弄后,肯定没有办法再从他身边离开。 她一直就不喜欢淳静姝,只要有她在,哥哥便看不到自己,何况在霽溪小镇时淳静姝不仅不帮自己,还让自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这口气,她一直憋在心中。 利用周將军救哥哥,还能够除了淳静姝,这是她最想要看到的结局。 “什么?” 淳启哲如遭雷劈,“发生了何事,你再说一遍!” “因为淳静姝被周將军……” “谁说我不会回来了?”淳静姝推开院门,与松烟一起出现在眾人眼前。 遇初眼睛一亮,奔向淳静姝,“娘亲……” “静姝,你,回来了……”淳启哲见到淳静姝,面色由阴转晴,立马迎了上去。 同样关切的语气,一样含情的眼神,四目相对之时,淳静姝心中发胀,冥冥之中,已经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淳月却像是看见鬼了一样,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你不是被周將军的人给带走了?怎么会……” “我半路逃脱了,不行吗?” “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从一个嬤嬤与两个壮汉身边逃走?” 淳月震惊了,脱口而出,“明明你已经……” “怎么回事?逃走?”淳启哲察觉到不对劲,看著淳月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恼怒,“你又来给你嫂子添乱了?” 淳月心虚,不敢看淳启哲。 淳老太太见到大事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启哲,你才回来,时辰不早了,先休息吧,明日再说。” “怎么,你们母女俩敢做不敢当吗?” 淳静姝牵著遇初,“淳月给我下药,要將我送到周將军的床上。淳老太太,不要告诉我,这件事情,你不知情。” 淳启哲闻言,脸色惨白,“你们,竟然对静姝……” “哥哥,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救你啊,你知不知道,淳静姝这张脸太招摇,被周將军看上了,扬言若是她不去求他,哥哥你才能出狱,不然,哥哥就要一辈子待在牢房之中了。” 淳月哭得稀里哗啦地,句句为淳启哲著想,一副自己也很委屈的样子,“可是,淳静姝她不肯啊,我们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 淳启哲身子往后踉蹌了一步。 “谁说走投无路的?” 淳静姝冷哼了一声,“你当真以为,今夜淳启哲出狱,是周將军放人的吗?如果是他放人,要等到明天早上了。” 淳月与淳老太太的身子猛然一顿。 “淳静姝,你有办法,为何不早说?”淳月指著她。 “你问过我吗?” 淳静姝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淳月,你妄图逼良为娼,胁迫人妻去爬別人的床,若是我去报官,你觉得会怎样?” “淳静姝,你胡说什么,这种事情怎么能够报官?” 淳老太太到底还是心疼淳月,“淳月只是救人心切,她並没有害你之心!” “淳老太太,这话你自己信吗?” 她又看著淳老太太,“淳老太太,你一向以忠贞著称,注重名节,可若是別人知道你助紂为虐,想要出卖自己儿媳的身体,你觉得你那贞洁牌坊,还能保住吗?” 淳老太太见淳静姝想將自己连根拔起,当即面色铁青,“淳静姝,你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吗?我都说了,当初我们是情非得已,没想要害你,你何必非要这样咄咄逼人?你若是想毁淳氏的根基,你跟启哲的日子也没办法过下去了,你们,和离吧。” 淳静姝扯了扯嘴角,不看淳启哲,眼角带著一抹泪花,“好啊,和离书拿来吧。” 第97章 和离与休妻,身体的真相 淳老太太愣住了。 她本是想借著和离一事来拿捏淳静姝,好让她偃旗息鼓,对淳月与自己的过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谁能想,淳静姝竟然一口便应了下来? “淳静姝,你可听清楚了,我说的是和离,不是什么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淳老太太不可置信,就算是和离对女子的名节也有损害,对淳静姝而言,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我听得很清楚。” 淳静姝反讽了一句,“不像某人,经常选择性耳聋。” 淳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淳静姝,她竟然敢讽刺自己! “娘子,我不同意。” 淳启哲心中涌上一阵慌乱,连带著说话都带著颤音,“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娘亲,不要……”遇初虽然年岁小,可是也知晓和离是何意,紧紧握住淳静姝的手,生怕她走了,不愿意鬆开。 “淳启哲,现在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你能忤逆你娘亲吗?” 淳静姝回握遇初的手,轻轻扫了淳启哲一眼,说话时,忍不住哽咽了。 她不是不知道淳启哲对她有多好。 他是那种,自己手指冷了,他都会心疼半天的人。 可是,现在横旦在两个人之间的,不止是两人的感情,还有两个人的家庭。 淳月这次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自己; 那么下次再发生突发情况之时,她是不是也可以卖了遇初? 在答应跟淳启哲好时,淳月就算耍心机,也只是小打小闹,可是这次,却是拿自己的清白作为了筹码。 她是想救淳启哲,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她也无怨无悔。 可是,她不喜欢被自己的婆家逼迫去牺牲。 她不是商品,更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个需要被疼爱被家人呵护的人。 可是,她却以如此骯脏的方式被刺自己。 让她如何能原谅,如何会原谅? “这件事情我不会轻易揭过。” 淳静姝別过眼不看淳启哲眼中的红,“淳月是主犯,我会问责到底。淳老太太……” “淳静姝,你来省城一趟胆子变肥了是吧?你休想伤我的月儿!” 淳老太太见淳静姝一脸坚定,心中一开始有些慌乱,但是一想到她现在还是淳氏儿媳,便拄著拐杖挺直了腰杆,“你若还这样不依不挠,我们淳家只能给你一纸休书了。” 被休与和离不同,是女子一辈子的污点,她不信淳静姝有这么大的勇气,接受被休弃。 “母亲,事到如今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淳启哲额上的青筋直跳。 “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维护淳静姝?你別忘了我们是为了谁才惹事的!” 淳月理直气壮道,她挽著淳老太太的手臂,眼神也变得囂张起来,“淳静姝,听到没,你再闹的下场便是成为一个下堂妇!” 只要有母亲撑著,淳静姝就算本事再大,也奈何不了她! “淳月,这几年你屡次挑刺,不过是因为你仗著有你母亲给你托底罢了。” 淳静姝厌恶地看了淳月一眼,厉声质问,“可是淳老太太如今也是从犯,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能力给你撑腰?你囂张的底气,从何而来?” 以前,她是羡慕过淳月,有一直包容她的娘亲。 哪怕她给淳老太太下泻药,可是只要她哭一哭,服软道歉,淳老太太还是原谅了她。 可是自己连生母的面都没有见过。 小时候,婶婶一说起自己的生母,便对著自己横眉冷对。 婶婶说,“你娘亲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怀上你,你知道,她为了不生下你,吃了多少打胎药,自杀了几次,服用了多少次毒药吗? 你的存在是你娘亲存在耻辱,所以,她在生下你的时候,便选择跳河自杀了! 你生来就克父克母的灾星,怎么死的人不是你呢?” 因著生母在孕期曾经服毒,导致她出生后身体黑瘦,乾巴巴的,如同纸片人一样,能够活下来,全凭祖母的汤药与针灸吊著。 直到淳静姝生下遇初后,身体毒素排掉了一大半,她才回復原本的白皙肌肤与窈窕身材,脸上才开始慢慢长肉,有了女人味,身体也长高了不少。 所以,別人很少能够將如此白的自己,与曾经那么黑的自己联繫在一起。 回想起往事,淳静姝心中又泛起了隱痛。 淳月此次所以这么囂张,也是仗著自己没有母亲,没有娘家人撑腰吧。 就算自己这次被周將军玩弄致死,確实也不会有娘家人来为她敛尸。 “不管你们如何威胁,我不会鬆口。” 淳月与淳老太太越是发狠,淳静姝的眼神便越坚定,“你们说要休弃我,也不是你们黄口白牙能够说定的。” “笑话,我是淳老太太,淳氏的內宅当家人,怎么不能……”淳老太太音量也提高了。 “母亲!”淳启哲大声打断了淳老太太。 “淳老太太,我跟淳启哲之间……”淳静姝闭上眼睛。 “娘子,静姝,你真的决定不要我了吗?” 淳启哲知道她想说什么,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心如刀割,“你真的真的,没有一丝不舍吗?” 淳静姝睁开眼睛,里面是雾蒙蒙的一片。 她看著淳启哲,眼中是不舍,无奈,与嘆息,“淳启哲,那你能怎么办呢?” 三年的相处,三年的感动,三年的温暖都是真的; 可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家庭衝突也是真的; 纵使,她与淳启哲最终心意相通,可是,现在她与他的至亲已经站在对立面了。 一起小打小闹,淳启哲都护著她; 可是,现在是名誉与家族攸关的事情,她没有把握,也不想逼迫他做选择。 毕竟啊,这么多年,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除了遇初,她永远是被拋弃被嫌弃的那一个。 她又怎么能指望,一个男人爱你,能够爱得什么都不顾呢? “启哲,你醒醒吧!淳静姝眼中根本就没有淳家,没有淳氏!” 淳老太太见淳静姝没有鬆口半分,心一狠,“她现在是在硬撑,想拿捏你呢!你听娘的,女人不能一直惯著,该敲打就要敲打,让她知道什么是顾全大局。 你现在便將休书写上,等到她见到休书了,便知道我们不是威胁,是动了真格了。” “对,哥哥,不能让她恃宠而骄!”淳月也在一旁催促,火上浇油。 “呜呜,祖母,小姑,你们是坏人!” 遇初见到母子俩要逼迫娘亲与爹爹离开,立马哭了起来,一手牵住淳静姝,一手牵住淳启哲,“爹爹,娘亲,你们不要分开……” 淳静姝与淳启哲四目相对,无声落泪。 “启哲,你还在这里墨跡什么?还不快去写!”淳老太太一把拉过淳启哲。 淳启哲红著眼,看了淳静姝一眼,转身进屋,摊开宣纸。 “淳静姝,你就等著我儿將休书拿出来,看你待会还死犟不?”淳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第98章 接著办未完之事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升起,透过木棉树,照在地上,透露出斑驳的影子。 淳静姝抱著遇初坐在矮凳上。 她不知道淳启哲会写什么,能写什么呢?又有什么可写的呢? 最终啊,她在这里等不到来年的木棉花开了。 淳启哲也望著那一树树的木棉,上面的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就像第一次见淳静姝的那个清晨,她被恶霸想要强娶,回头朝著自己呼救时,那眼中的盈盈泪水,像极了秋日纯洁的露珠。 所谓的蒹葭苍苍,所谓的在水一方,都不及她眼中的盈盈秋色。 见到她的那双眸后,从未习武的他,心中生出无限的勇气,一头撞向恶霸,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每次,无论自己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只要对上她的眸,便觉得心生欢喜。 所以,后来,他哄她跟自己做假夫妻,也是盼著有一日,两人能够成为真夫妻。 可是,现在,两人即將成为真夫妻了,却要被拆散。 墨汁顺著笔尖落在宣纸上,晕染成一片黑色。 淳启哲咬牙,下定了决心。 忽然,门外想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今年的秋闈放榜啦!” “大家快去看看,自己的郎君有没有上榜?” “放榜啦!放榜啦!” …… 此时,院门被敲响。 淳静姝开门,见到隔壁家的大婶,“你们有去看榜吗?听说淳氏有人上榜……” “真的?” 淳老太太眼睛一亮,她看向走出来的淳启哲,“启哲,应该是你吧。” “今年確实只有我一个淳姓之人赴考。” 淳启哲朝著大婶頷首,“多谢大婶告知,不过我现在有些家务事,晚些再去榜下看。” 大婶点头,离开了院子。 淳老太太与淳静姝两眼放光。 “启哲,你是举人了!” “哥哥,你有功名了!” 两人说完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显,“淳静姝,你看到了没,现在哥哥已经是举人了,你还要跟淳氏闹吗?” 不待她说完,淳启哲沉著脸,拿出一张纸书塞到她手中。 淳老太太也点头附和,淳启哲塞了一张纸到淳老太太手中。 淳月更加开怀了,“你看,你若是再不知好歹,这张休书……” 等等,怎么会有两张休书? 怎么会是给自己的? 淳月觉得有些不对劲,往下一看,脸色煞白。 这哪里是什么休书! 这是淳启哲给她的断亲书! 淳老太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低头一看,认罪书! “哥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淳老太太也不敢相信的看著淳启哲。 “淳月,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妹妹,今后这我与我娘子的一切事情,你无权干涉,也不得干涉。” “哥哥!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怎么能够因为一个女人而断亲呢?” 淳月慌乱极了,她一直敬佩的哥哥,竟然在她中举之日,给她一纸断亲书! 淳静姝惊讶抬眸,她怎么也没想到淳启哲会做出如此抉择。 “是啊……”淳老太太想说什么,被淳启哲打断。 “静姝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视若瑰宝的人,是我將要度过余生的人,你一直敌视她,怪我以前心软,没有及时止损,才让你险些伤了她。” 淳启哲看著淳月,面色极其冷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我的家庭,我对你忍无可忍。你跟静姝之间,我选她。” 篤定的语气,听得淳月牙齿发颤,“淳启哲,你別忘了,这一次,我是为了救你……” “对啊,启哲,我们都是为了你……”淳老太太点头。 “究竟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其他心思,淳月,你自己心中掂量一下。” 他一脸无动於衷,“小时候,你落水了,我也救过你,可是也没有拿別人的清白作为筹码。” 淳启哲又看向淳老太太,“还有,母亲,您也不要总打著为我好的名义行事。您应当知道,若是静姝出了事情,我也不会苟活。您这究竟是为我好,还是害我呢?” “淳启哲,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是非不分!”淳老太太气得用拐杖撞击地面,发出清脆响声。 “是非不分的人,是你们。淳月,新罪旧罪一起算,自己去衙门自首,还是送你去女子庵堂清修十年,你自己选。” 女子庵堂外人不得入,里面清修的人不得出,实则也是监禁。 “淳启哲,你凭什么这样做!”淳月听到如此重罚,尖锐出声。 “凭你有罪该罚,凭这世间需要一个公道!”淳启哲说罢,拿著绳子三五下將淳月绑起来。 “淳启哲,我看你是被女色冲昏了头脑!居然如此对自己亲妹妹!” 淳老太太扑过来,想要制止淳启哲,却无能为力,只得在一旁干著急。 “母亲,她是我一眼相中的人。你们动她,便是动了我的逆鳞。” 淳启哲將淳月扔到柴房一角,“母亲,淳氏的那块贞节坊坊取下来吧。” “怎么可能!若是取下,街坊邻居怎么看我!”淳老太太立马否认。 “你帮助淳月对静姝做出那样的事情,便已经配不上那块牌坊了。” 淳启哲语气不容商量,“你若不自己取,我便將这认罪书交到衙门,他们会帮你取下。我现在给你备马车,送你即刻回老宅,若下次再算计我的妻子,我也只能给你一纸断亲书了。” 淳老太太气得两眼发白,“你这个逆子!你別忘了,你现在是举人!有功名在身!若是淳氏被摘了贞节坊,今后你的名声也会被抹黑。” “抹黑我的人,难道不是母亲你吗?如果静姝离我而去,我要这名声,这功名也无用。” 淳启哲看向淳静姝,“静姝,今日,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淳静姝定定看著他,泪眼婆娑之际。 熟悉的鸞铃声响起,顾於景乘坐马车来到了小院门口。 隔著车厢,他淡声道,“淳静姝,家事处理好了吗?本官要接著办上次未完之事。” 淳静姝知道,他指的事,是两人戛然而止的第二次。 第99章 他的人,別人休想染指! 淳静姝眼中的泪花被顾於景这一声提问,硬生生给逼回去。 本来,淳启哲这样毫不犹疑地维护自己,让她心中一软。 可是顾於景的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符一样,无形中让自己的心臟被拽紧。 从感动到紧张,转变在一瞬间发生。 “什么未完之事?”淳启哲疑惑道。 淳老太太见车里面的人似乎话中有话,握紧手上的认罪书,也伸长了脖子。 她的血液沸腾,四肢紧绷。 若是让淳老太太与淳月知道自己昨晚虽然没有跟周將军在一张床上,但是跟顾於景在一张床上,她们定会不遗余力將自己拉下水。 纵使,本来,罪魁祸首是她们。 “启哲,顾大人是说,救你之事。” 淳静姝的声音有些瓢,用尽全力才没有让咬到自己的舌头,“你出狱一事,顾大人帮忙周旋。现在,虽然已经出狱了,也需要去知州府拿一纸无罪书。顾大人,这是在提醒你。” 若是寻常百姓,可能没有这么看中这一张纸书,但是对於有功名的人而言,这张纸书,尤为重要。 在通州,入狱的人都会被记录在案,若是查清无罪出狱,官府会发一纸无罪书,以免日后在晋升考察时,被人做文章。 这是淳静姝临时想到的说辞,若是仔细推敲,也能找出一些漏洞来。 可淳启哲听到淳静姝这样说,当即便相信了。 因为在自己出狱之前,顾於景曾经跟自己谈过话。 淳启哲连忙走到马车旁,拱手行礼,“还是顾大人想得周到,淳某疏忽了。多谢顾大人此次搭救之恩,淳某没齿难忘。” 见淳启哲靠近马车,淳静姝指尖发冷。 虽然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但若是顾於景硬要拆穿她,她又能如何? 马车里沉默了一晌。 “虽然本官从中周旋,可是你最该谢的人不是本官。”顾於景悠悠开口。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她让遇初待在院子里,跟著淳启哲来到马车旁。 “依照顾大人高见,淳某应该答谢谁呢?”淳启哲继续问道。 “若想谢,等她找你再说吧。” 顾於景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日秋闈放榜,你怎么不去看?” 淳启哲面上一阵窘迫,淳家的家丑,他难以启齿。 “因为淳某还有一些家事未处理……” “你去处理。”顾於景冷声打断淳启哲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启哲,我来招待顾大人,你先忙。”淳静姝在一旁开口。 “那辛苦娘子了,我一会就回。” 淳启哲点头应下,看了淳静姝一眼,便带著一脸不甘心地淳老太太去邻居家借马车。 松烟是顾於景的人,昨夜淳静姝能够从周將军那里全身而退,又被松烟送回来,应该是顾於景出手相帮。 他帮了自己,又帮了静姝,这样大的恩情,確实要好好招待。 淳启哲离开后,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是说要招待?” 顾於景掀开车帘,一双桃花眼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她的脸上,“你想好怎样招待本官了吗?” 话语中带著曖昧不明的气息,淳静姝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顾大人,寒舍简陋,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她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怎么走。 她被淳月设计后,確实滋生了离开淳启哲的想法。 但淳启哲的做法无疑是让自己动容的,她捨不得伤他,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不过,现在横旦在两人之间的,还有一个顾於景。 她想要逃离,可是又没有办法,只得先拖延。 “本官不介意。” 顾於景扫了她一眼,走下马车,长腿一迈,径直走入院子中。 淳静姝凝眉,咽了一口水,只得进入。 “顾叔叔,您来啦!” 遇初见到顾於景,眼中发亮,“顾叔叔,您今天去书院吗?” 淳静姝见状,连忙接话,“顾大人,您看,今日我还要送遇初去书院……” “是吗?” 顾於景眉头一挑,招手,一个暗卫出现,“遇初,顾叔叔今日不去书院,乖,顾叔叔与你娘亲有话要说,派人送你上学。” 遇初点了点头,背著书袋跟著暗卫离开。 顾叔叔身边的大哥哥,各个都武艺高强,很有安全感。 淳静姝见状,也不好阻拦,毕竟,顾於景的人接送遇初,不止一次了。 她嘆了一口气,给顾於景斟茶,拿出一些果子与点心放到茶几上,之后,远远站在一旁。 “淳大夫,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顾於景掀开茶杯,看到淳静姝想躲他,他就有些生气。 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她离开医馆后,他不放心,一路跟著到木棉巷。 担心她斗不过淳家人,他便守在门口。 本以为此次送人事件,能够让淳静姝与淳启哲分开,可谁能想到淳启哲那个穷书生,护她护得这样紧! 若不是自己出声阻止,只怕两人又报上了,你儂我儂的。 可是,淳静姝已经跟他同床共枕过,他怎会允许,別人再去染指! “顾大人,我站在这里挺好的,不觉得远。”淳静姝没有移动的跡象。 水雾升起,隔著雾气看她,顾於景心中就像塞了一团棉花,让他呼吸发紧。 “淳静姝,昨日你可不是这样疏远我的,本官记得……”他摊开手掌,伸出两根手指。 “顾大人!” 淳静姝面红耳赤,扑通一声跪到顾於景面前,“顾大人,昨日是特殊情况,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忘记它行吗?” “忘记?” 顾於景先是面色一沉,而后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怎样表现了。” 他指著桌上削好的梨,“餵本官。” 淳静姝头皮发麻,但是只得捏起一块梨往递到他嘴边。 “本官说的不是这种。” 顾於景舔了舔唇,“用昨夜本官给你渡药的方式。” 淳静姝身子一僵。 “顾大人,这样不合適……”淳静姝拿著梨子的手有些发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是院子里,院子大门没有关,只要別人过来串门就能看见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不合適?你是害怕在外面?” 顾於景瞧见她飘忽与发抖的样子,嘴角勾起,“不如,去里面?” 淳静姝面色羞赧,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此时,院墙外响起了脚步声,淳启哲的声音传来,“静姝,母亲已经回去了,外面一起去看秋闈榜单吧!” 淳静姝猛然想收回手,却被顾於景一口咬住了手上的梨与手指。 第100章 做的时候,你怎么不离开? “顾大人,算我求你了。” 淳静姝心中惶惶不安,声音几近恳求,“昨夜的误会,可不可以晚些再说?” 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中多了一抹红,又悽然又无助。 淳启哲才为了自己,跟家人做了了断,若是此时被他瞧见此种场景…… 淳静姝光想,便觉得很难受,心中发胀发酸。 可是,纵然她不能,不忍,不想。 顾於景的心被这一抹红,烫到了。 在淳启哲走到门口的前一瞬,他鬆口嘴,“晚些说,可是要收利息的。” 淳启哲回到小院,见到顾於景坐在椅子上,淳静姝侧身站著,眼睛有些发红。 他想走上前问问,可是碍於有客人在,他只得暂时忍住。 “顾大人,淳某家事已经处理完毕,为了表达谢意,淳某想起顾大人去酒楼……” “不是说去看榜单?” 顾於景起身,“走吧,本官也去看看。” “好的,您请。”淳启哲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跟在顾於景后面。 距离不远,三人步行前往,马车跟在后头。 淳启哲趁机握了握淳静姝的手,“娘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可有不適?” “没有,只是被风吹的……” “淳启哲,你来带路。”顾於景忽然回头,看著两人,眼中深沉不可测。 “没问题,顾大人,请隨我来。您是第一次来木棉巷吧?” 淳启哲以为顾於景对这附近不熟悉,便立马当起了嚮导。 顾於景没有说话,在淳启哲看来便是默认的信號。 “这个巷子里种了一排木棉木棉树,来年春暖花开,便是赏花的好时机。” 淳启哲走在前面介绍,顾於景与淳静姝走在后面。 顾於景与淳静姝两人宽大的衣袖挨在一起,冰凉的手指,时不时隨著走路的振动,相触。 淳静姝不自在,挪动手臂,顾於景用小手指扣住她的小手指。 她又不能大声反抗,只得恼怒地饶顾於景。 顾於景吃痛没有鬆开,反而握她握得更紧。 “顾大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顾於景眉头微蹙的模样被淳启哲看到,他关切开口。 记忆中,顾於景都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现在表情这么明显,淳启哲没有见过。 “没有,不过是看中的猫,不乖顺。”顾於景淡淡道。 “猫?哪里的猫?” 顾於景说完,一阵更大的痛意传来,顾於景鬆开了手。 “已经跑了。” “哦。” 淳启哲总觉得顾於景说话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顾於景撇了一眼手背,上面有红色的抓痕。 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女人,下手真重,方才还可怜兮兮地求他,现在居然敢对他下如此狠手了。 淳静姝扯了扯嘴角,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哪里来的勇气。 “顾大人,说到这个木棉,我想起了舟山先生所作的《木棉赋》。文中以木棉花喻人,象徵著人的忠贞与英雄气魄,可堪为今朝诗赋之首。” 淳启哲兴起,还吟诵了几句。 “不必念了,这首《木棉赋》是我三年前写的。”顾於景说完,淳启哲瞪大了眼睛。 他不可思议道,“您,您就是舟山先生?” 舟山先生,从来不以真名示人,写作的诗赋不多,但是篇篇都堪称是文坛佳作,文人学习的典范。 “嗯。”顾於景点头。 淳启哲眼中冒著星星,“舟山先生,今日可算是见到您的真容了。淳某仰慕您已久,对您的才华钦佩不已,还请您有空能指导一二……” 顾於景瞧见淳启哲这样,睥了一眼淳静姝。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连你现在的这个相公都这样仰慕我,你难道看不出,我比他更加优秀吗? 淳静姝瞧见淳启哲两眼放光的模样,欲言又止,又无法开口,只得垂下头去。 才华再好又怎样?在感情上也是一个渣男。 松烟在几人后面,看著淳启哲脸上大大的笑容,摸了摸鼻子。 他心道,淳启哲,你若是知道你仰慕的典范,一直在打你娘子的主义,不知道,你还笑得出来吗? 正是造孽啊。 一行人各怀心思来到了榜单下面,瞧见乌泱泱的一片人。 淳启哲正发愁挤不进去之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淳启哲来了!解元来了!” 人群瞬间朝著淳启哲的方向看过去。 淳启哲发怔。 自己真的中了解元? 在他反应过来之时,眾人忽然托住他,將他往上拋。 “解元郎来啦,大家快点来沾沾他的喜气!” 人群一拥而上,淳启哲成了眾星捧月。 淳静姝望著眼前的场景,与六年前的那个场景重叠,鼻子有些发酸。 她的两个男人,都中了解元。 可都在中解元的这一日,她的生活平添了波折。 她內心为这一刻感到开心,可是…… “不过是一个解元而已,值得你高兴落泪?我还是当年的恩科状元呢!”顾於景看著淳静姝为其他男人喜极而泣的样子,冷冷道。 淳静姝抬头,原来,自己离开的这六年里,他变得比想像中的还要更加优秀啊。 两人距离如同天堑,他明明知道,又为何要纠缠自己呢? 他远离自己,让自己守著自己的解元郎,不好吗? 淳静姝眼中的泪水汹涌涌出,“是,顾大人是天上的朗月,我是低微的尘埃,请顾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成吗?” 她句句话都在说,想要离开他。 顾於景眼中阴鬱笼罩,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拽到马车上。 “顾於景,你做什么?”淳静姝费尽全力,甩开顾於景的手。 “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顾於景步步紧逼,“你不是总想离开我吗?那昨天晚上,亲的时候,你怎么不离开?摸的时候,你怎么不离开?做的时候,你怎么不离开?” 淳静姝又羞又恼,生怕他吼得人尽皆知,匆忙捂住他的嘴。 他却伸出舌头舔她的手心,“昨天晚上,你也是这样舔我的手的,还记得吗?” 不待她反应,他顷身靠近,將她的手放到腰带上,“昨夜,我们所有的前戏都做了,你觉得我还会放你开吗?” 第101章 榜下捉婿!你就这样捨不得的? “顾大人若是想泻火的,多的是人取悦你。” 对上顾於景志在必得的眼睛,淳静姝侧过头去,用力收回手,语气苦涩,“你又何必非得要我这个已婚妇呢?这样很好玩吗?” 她想问,顾於景,你非得这样消遣我吗? 消遣两个字是她感情上的耻辱,她卡在喉咙里,又苦又辣。 此前自己哭著求在他面前,愿意用一切搭救淳启哲,他又看不上; 现在淳启哲出狱了,她不愿意了,他又在这里不依不挠。 他为何,老要为难自己呢? “泻火?已婚妇?” 顾於景见淳静姝抗拒自己,心中的怒火一下冒了上来,“淳静姝,你將我顾於景当作什么人了?你跟淳启哲根本就没有在官府登记婚书,不具备官府效力,你又何必拿著你们的婚姻来作为拒绝我的幌子?” 淳静姝瞳孔微缩。 他还去查了两人的婚姻状况? 也是,他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消息没有? “顾大人,就算没有登记,我有淳启哲给的婚书,也是具有约束效力的,何况,我们本就约好去州府登记,只不过……” 淳静姝声音哽咽了一下,“每次都阴差阳错耽搁了。” 也不知道,今后两人还有没有机会,第三次约定去知州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淳静姝眼眸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悲伤,却掩饰不住她脸上的悽然。 “他就这样好,你就这样捨不得的?” 顾於景咬牙,掐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淳静姝这个女人,难道就看不出,自己无论是外表还是地位,都比淳启哲好吗? 何况两人该看了都看了,只差一部便是夫妻了,她难道就不知道弃暗投明,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哪里不好了?” 淳静姝倔强开口,“有几个男人能够在妹妹与妻子中,坚定的选择妻子?有几个男人能够在母亲与妻子发生衝突时,正义凌然地站在妻子身后?” “那是因为他家境不好,他的家庭对他而言是负担,你与他的家人而言,当然是你的有活力更大一些。” 顾於景冷笑一声,“如果他生在世家,需要靠他家中的势力,你觉得他还会为了你,与他的家人做切割吗?当他身边出现比你更大的诱惑时,你觉得他还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你吗?”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六年,对男人很了解。 “顾大人,没有如果。” 淳静姝眼中染上一抹悽然。 顾於景他是不会懂的。 在自己在黑暗中疗伤的这六年,淳启哲陪伴了自己三年。 他在自己快绝望的时候,给与了自己温暖的光茫。 虽然,对比顾於景的朗朗月光,淳启哲的光像是莹莹烛火,虽然没有让她怦然心动,情难自禁,但是也是这三年里一直存在的温暖的光亮,温暖她一人足矣。 她对淳启哲,更多的是感激,亏欠与细水长流。 “没有如果?你怎能如此篤定?” 顾於景手指抚摸过她的脸颊,旋即勾起嘴角,掀开车帘一角,“你看,那是谁?” 淳静姝望向那边,只见一个黄杉女子乘坐马车而来,身后跟著几个侍女。 她眉如柳叶,杏眼微圆,肤色白皙,笑起来有一对酒窝,长相清丽不俗,手上拿著一个红色绣球,款款向榜单下走去。 她所到之处,有人清场,原本乌泱泱的人群立马让出一条道来。 离榜单还有十步的距离时,她娇声喊道,“淳启哲,接住!” 淳启哲循声回头,下意识地手一档,红色的绣球便落入手中。 他愕然看著眼前款款而来的女子。 “不愧是解元郎,手法这么准。” 女子走近淳启哲,微微一笑,“淳启哲,你接了我的绣球,可愿做我的夫婿?” 淳启哲从惊讶中回神立马將绣球放到女子手中,“姑娘,这可使不得,淳某已有家室,不会另娶。” “开玩笑的。” 女子笑了笑,“这是知州府给今年秋闈前三甲的绣球,明日品书宴你们会带著这个绣球入场。” “原是如此。” 淳启哲的心放了下来,他方才还以为是哪家千金想要榜下捉婿呢。 竟是虚惊一场。 “淳启哲,恭喜你高中,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今年的榜首非你莫属。”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朝著淳启哲送去祝福。 “这位姑娘,我们见过吗?”这样熟稔的语气,让淳启哲觉得有些怪异。 “你或许没有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你。” 黄衫女子瞧见周围的人头来八卦的眼神,当即摆了摆手,“明日品书宴的消息我已经送到,明日不见不撒。” 说罢,转身离去。 淳启哲被女子话的弄得摸不清头脑,不过他也没有在意,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没有看到淳静姝。 “顾大人,如你所见,淳启哲很乾脆地拒绝了。” 淳静姝放下帘子,看著顾於景,“所以,他的好,毋庸置疑。” “別急,这才哪跟哪?” 顾於景深看了她一眼,“你可知,方才那个女子是谁?” “谁?”淳静姝心中涌上了不详的预感。 “她是新任知州的女儿,笔名叫做桂山,最终救淳启哲出狱的恩人。你说,淳启哲若是知道,她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貌美多金,你觉得他会不会將计就计,以身相许呢?” 淳静姝的脑袋嗡嗡作响,“顾於景,你!” 顾於景的食指压在她的嘴唇上,“淳静姝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桂山能注意到淳启哲,还是你亲手搭线的,不是吗?” “顾於景,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 虽然淳启哲入狱不是顾於景主导的,但他依旧在两人之中,挖了一个大坑。 “过分?当时不是你求著我,让我周旋的?” 顾於景手指下滑,扯下淳静姝脖子上的丝巾,摩梭著那里青紫的痕跡,“淳静姝,那日,你为了让淳启哲出狱委身求我,为他跳河。那淳启哲作为当事人,为何不可以献身?你便这样护著他?寧愿自己受委屈?” 他扯住她的衣襟,两人鼻子挨得很近,“桂山曾经说过,今年的解元郎,她要定了。忘了告诉你,桂山早就查过淳启哲的婚姻状况了。 你跟淳启哲没有婚书登记,淳启哲想甩了你,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都闹不上官府。而这样的前车之鑑,我见到过许多。”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淳静姝艰难开口,“人与人是不一样的。顾大人,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淳启哲一直没有背离初心,您就別为难我们了,放过我,成吗?” 她已经尝遍了被拋弃的苦,若是再尝一遍…… “不成。” 顾於景盯著她,“惹了我,便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淳静姝的眼角划过一行清泪。 顾於景的固执,她招架不住。 她想过平淡的生活,怎么就这样难呢? “在我面前,不许为其他男人落泪。” 顾於景看著她流泪,心中酸涩不已,他低头吻住了淳静姝的唇,亲掉她所有的泪。 此时,久久未看到淳静姝的淳启哲,来到了马车附近。 “娘子?静姝?你在哪里?” 连著唤了几声。 淳静姝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於景见她如此紧张,桃花眼一挑,伸手就要拉开车帘。 既然淳静姝要躲,他便让她无处可躲。 第102章 肌肤之亲!你跟淳启哲做一个了断吧 顾於景手指触碰到车帘的那一瞬,淳静姝握住了他的手,带著几乎哀求的目光看著他,声音极低,“顾大人,不要,不要让他看到我们这个样子。” 那样子,像是可怜无助的猫儿,一声声的叫唤,轻挠著自己的心尖。 顾於景看得眼睛发红,“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顾及他?你我能坦诚相见,不都是淳启哲家人的手笔?既然是他家人所做的因,理当由他来承受这个果!” “大人,求您了,求您不要现在……”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淳静姝眼泪汹涌落下,顾於景嘴里落入了丝丝苦涩。 他心中又胀又怒,到底还是没有將车帘掀开。 淳静姝哭得越凶,他亲得也越凶,细腻的吻变成粗鲁的吻,不带疼惜。 细碎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淳启哲挺住了脚步。 车內的曖昧之声,让淳启哲脸上多了一抹红晕,他看著守在车外的松烟,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顾大人在车內?” 松烟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没有应答。 淳启哲摸了摸下巴,余光瞥向那张薄薄的帘子。 他有些好奇,顾大人那样风光霽月的男人,会跟什么样的女子在马车里亲热呢? 淳静姝看著车帘上的倒影,心中又疼又紧张。 顾於景却故意將手往下移,逼得淳静姝躲无可躲,却又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淳公子,顾大人有事,你若是想见他,等明日吧。” 在淳静姝即將奔溃之时,松烟挡住了靠近的淳启哲。 “也好。” 淳启哲点头,听著车厢里的曖昧之声,耳垂红了,匆匆离开。 片刻后,马车里的声音停下,淳静姝靠在车厢上,睫毛带泪。 “只不过是亲了一下,你至於这么委屈?” 顾於景看著她微微发肿的唇,心中魘足,“你若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做了最后一步?” 淳静姝闻言,立马止住了泪水。 “淳静姝,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顾於景慢条斯理地掀开茶杯,“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你跟淳启哲做一个了断吧。” “顾大人!” 淳静姝一开口,嗓子都嘶哑了。 只要想到离开淳启哲,她的心中钝疼。 那样温暖的人啊…… “怎么?不愿?” 顾於景见淳静姝满脸不舍,一记冷眼扫过来,“你若不肯主动跟他断开,那便我亲自来。或者,我也不介意动一动淳启哲。” “顾於景,不要……”淳静姝想起淳启哲在牢房中那单薄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便按照我的来。” 顾於景语气不容商量,“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淳静姝压住自己的哭声,低声开口,“顾於景,你让我好好想想成吗?” 淳静姝压抑又无助的样子,让顾於景喉咙发胀。 “给你十天时间,你跟淳启哲做一个了断。” 顾於景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若乖一些,我会善待你跟遇初的。” 淳静姝怔怔抬头,她看著眼前一脸认真的顾於景,忽然好想告诉他,自己便是江芙蕖。 若他知道自己是那个黑瘦的丫头,只会嫌弃,不会再这样纠缠了吧? 只是对於遇初,她还没有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顾於景就算知道遇初是自己亲生儿子,也没有办法带回顾家呢? 淳静姝思绪烦杂,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流淌。 只要確保遇初与淳启哲的平静生活,是时候告诉顾於景真相了。 马车来到了木棉巷,淳静姝坚决让马车停在巷子口。 “淳静姝,我碰过的女人,別的男人不能再碰。” 顾於景视线扫过她脖颈上的丝巾,“若是让淳启哲碰你……” 淳静姝看了他一眼,默默下了马车。 巷子不长,淳静姝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以前外出,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回到院子里,因为那里等著她的是团圆; 可是现在,她却“近乡情更怯”,因为那里等著她的是离別。 她早就该料到,从顾於景出现在通州府那一刻起,自己的生活就不再平静。 她望著院墙外的那一颗木棉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娘子,你回来啦?” 淳启哲打开门,看到淳静姝,表情一松,“我在榜单下面寻了你好久,都不见你的人影,我还以为……” “我见到人多,便先离开了。”淳静姝鼻子发堵,心中也发堵。 “哦,原来如此,为夫还以为……” 淳启哲走近,瞧见她脸上的泪痕,“怎么哭了?发生了何事?” “没有,我是喜极而泣,为启哲你高中而开心呢。” 淳静姝洗了洗鼻子,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十年寒窗苦读,你总算是苦尽甘来啦。” “这还得多谢娘子这三年的陪伴与支持。” 淳启哲温和地看著她,“为了让我安心读书,这三年间,老宅的大多数开销都是娘子支出的,我都在心里。今后,我入仕了,我攒的银子都给娘子,让娘子不必再如此辛苦。” 他指著自己胸腔的位置,“娘子曾许诺你成为解元夫人,今日,我们便去知州府登记婚书吧!” “我……” 淳静姝眼中发热,胸口发痛,她,该怎样回应他的一番赤忱真心? 第103章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真可怜 淳启哲眼中噙著笑,满脸期待地看著她。 虽然前面两次没有成,但是他觉得好事多磨,自己与淳静姝的未来,也会如同自己的科考之路一样,在短暂的意外之后,最终柳暗花明,前景大好。 那一抹温和的熟悉的笑容,却如同针一样扎进了自己心中。 淳静姝好想大声告诉他,她愿意,她想去。 可是,只要去知州府,顾於景便会知晓。 淳静姝胸口如同进了一颗石子,隱隱做痛,她艰难张嘴,“我……” “娘亲,爹爹!” 遇初的声音在身后想起,淳静姝回头,收住了眼泪。 “遇初,今日下学怎们这么早?你一个人回来的?” “娘亲,早上送我去书院的那位大哥哥一直在书院,他送我回来的。” 遇初朝著巷子口指了指,又看向淳启哲,“今日山长听说爹爹中解元了,便让我提起下课,回来给爹爹祝贺。爹爹,恭喜您!” 说罢,挪动小腿,撒著欢跑到淳启哲面前,朝他身上扑去。 淳启哲张开怀抱,一手抱住淳遇初,“谢谢遇初的祝福!” “爹爹,您好厉害呀!听说整个通州,解元只有一个!” 遇初一只手笑眯眯地环住淳启哲的脖子,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雕,是一个憨態可掬的小狗。“爹爹,这是遇初给您的贺礼,您看,像不像我?” “傻瓜,哪有说自己像狗狗的呢?” 淳启哲接过木雕,颳了刮遇初的鼻子。 “狗狗很好,是我们忠诚的好朋友,会一直陪著我们。” 遇初笑盈盈地看著淳启哲,“就像遇初想一直陪著爹爹一样。” 淳静姝听到这句话,眼泪“啪”地一下子控制不住,滚落在地上。 “嗯,爹爹也一直陪著遇初。” 软糯的声音,让淳启哲心中泛暖,他亲了亲遇初的脸颊,“遇初,今天想吃什么?爹爹下厨,咱们一家人庆祝一下。” “好耶,遇初想吃鸡腿!” “没问题。” 淳启哲瞥见淳静姝眼睛发红,以为她心绪还未平復,碰巧遇初又回来了,想著乾脆晚些再跟淳静姝说登记的事情。 他对著淳静姝笑了笑,“娘子,最近你为我奔波,辛苦了,今日,便好好休息,晚膳交给我们爷两吧!” 淳静姝鼻子发酸,点头应声,“嗯。” 淳启哲带著遇初去厨房,两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遇初还哼起了小曲。 淳静姝看著其乐融融的这一抹,很是心酸。 淳启哲刚刚与自己生活在一起时,遇初对他还保有一丝抗拒与警惕,可是经过三年的相处,他们已经情同父子。 若是真的让他们分开,只怕两人…… 淳静姝更不敢想像,一旦自己与遇初真的离开淳启哲,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该多可怜! 都怪淳月与淳老太太,她们若不设计自己去周將军的床上,事情怎们会到这个无法转圜的余地? 还有顾於景,她都离开六年了,他为何就不能放过自己? 夜里,等到遇初熟睡之后,淳启哲给淳静姝拿了一个热水袋子,“娘子,我瞧你眼睛有些肿,热敷一下吧。” 淳静姝点头,接过热水袋,眼睛却更胀了。 “娘子,你是不是有心事?”淳启哲坐在床沿。 “启哲,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跟遇初……”淳静姝压住心中的苦涩,儘量以平常的语气开口。 顾於景已经给了最后期限,自己只有十天的准备时间。 “为何不在?” 淳启哲轻轻拍了拍淳静姝的背,声音放柔,“不会有这种可能的,娘子是大夫,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要相信,我跟遇初,无论在何时,都会陪在你身边。” 淳静姝哭的稀里哗啦的。 看著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淳静姝到嘴的话,没有办法说出口。 这样好的人啊,她怎们忍心跟他说出分离的话来? 这一晚,淳启哲看著淳静姝熟睡后,才和衣躺下。 淳静姝在他呼吸均匀进入梦乡后,侧著身子起来,借著月光,看著他的的侧顏,手指轻轻地滑过。 自己当真没有办法对抗顾於景吗? 她跟淳启哲真的没有將来吗? 翌日上午,淳启哲收拾了一番,去知州府参加品书宴。 按照要求,他与其他两人都戴上了绣球。 吴知州亲自带著秋闈前三人,在城中环游了一圈,一时间,眾位围观的女子都红了脸。 “看到没,那便是今年的解元,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腹有诗书气自华,讲的便是他吧。” “也不知他娶妻没有,这样的才华,又这样被知州重视,以后的仕途青云直上。” …… 这样的话,落在黄衫女子耳中,眼中的爱慕之情更加明显了。 知州带著三人回到府衙时,丫鬟指了指前方,“小姐,老爷回来了。” 淳启哲闻声抬头,不想,又见到了黄衫女子。 “是你?” 吴知州笑眯眯地开口,“解元郎,这是我的小女,吴芊芊,笔名桂山。当初,你入狱一事的冤情,还是她求著我给你核实的呢。” 淳启哲瞳孔微缩。 竟然是她救了自己? “父亲,多大点事情,您还拿来说。” 吴芊芊嗔怪了一声,一脸坚定地看著淳启哲,“淳公子高风亮节,本就无罪,我不过是略施小力而已。” 那日,她收到了一封求助信,看到了淳启哲的文章,当即决定去牢中会一会此人。 当她看到淳启哲身陷囹圄,还背脊挺直地模样,心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小鹿乱撞。 如今,看到淳启哲意气风发的模样,她更是挪不开眼睛。 “好,为父说不过你。” 吴知州宠溺地拍了拍吴芊芊的手,“现在离开宴还有一会,你平日素爱看书,不如趁此间隙,你跟解元郎好好討教一番,省得精彩跟我这把老骨头来辩论。” 说罢,去招呼其他宾客。 “淳公子,我父亲平常说话比较幽默,你別往心里去。不过,我最近看了淳公子的《国富策》,確实有些一知半解。” 吴芊芊指著竹林旁的亭子,“不知淳公子可否赐教?” 吴芊芊於他有恩,《国富策》又是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淳启哲思索了一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围著桌子而坐,中间隔著一定的距离。 “淳公子,你说百姓田租、口赋、杂赋负担重,提出减免赋税,提出以工商来充盈国库,里面的想法很好,但是在重农轻商的国策下,如何把握这个度呢?” 淳启哲看了她一眼,这个吴芊芊不简单。 两人就此问题站在探討,没有发现竹林后面,站著一个两个身影。 “看到了没,他们两个人聊得很开心。” 顾於景在淳静姝耳边哈了一口气。 “顾大人以看诊的名义將我喊来,便是想我看这一幕?”淳静姝眼中含泪,带著一丝愤怒。 六年前,她亲眼目睹了顾於景在她与他的准未婚妻之间,选择了准未婚妻。 六年后,顾於景却拉著她,看淳启哲与其他女子交谈。 他便非要这样,拿感情的刀来刺自己吗? 他就篤定,自己不会磨刀刺他吗? 第104章 不就是为了身下的那点事? 今日,淳启哲前脚刚走,知州府一个丫鬟便来请她去给府中的老太君看诊。 等到她来了之后,才发现顾於景在这里等她。 “怎么?你不想看?” “看了又如何,两人行为与话题都没有逾矩,再正常不过。” “正常?以后就说不准了。” 顾於景挑眉反问,“其实,吴芊芊跟淳启哲更配,不是吗?她有权势,他有才华,两人外表相当,甚为合適。” “你不就是想说吴芊芊比我好吗?” 淳静姝咬唇,“那既然这样,你何不自己去找吴芊芊,这样,你们两个势均力敌,这样才配。何必在我们之间搅合?” “我的事情,不容你来操心。” 顾於景见淳静姝一心將自己往外推,心中恨恨,“等淳启哲发达了,身边会出现李芊芊,张芊芊,你不会预料不到吧?” 顾於景睥睨了她一眼,他给她十天时间,也是想让她知道,男人一旦有了名气,周围的诱惑与桃花便会不计其数。 与其等到无用时被甩,还不如趁早抽身。 这样,这个女人到自己身边时,便不老想著前夫了。 “顾於景,你绕来绕去,不就是为了身下的那点事情吗?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幼稚?你给了我期限,还整这么一出,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我说了筭。如果你觉得没意思,那不如,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顾於景逼近一步,一手將她揽在怀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了她的唇。 “顾於景!” 淳静姝用力推他,他却丝毫不动。 他的唇贴著他的耳畔,“你不是说没意思吗?这样有意思了吗?” 他一把扯下她脖子上的丝巾,在她吻痕处揉捻,吻了上去。 淳静姝又惊又恼,直接踢了他一脚,不想却踩在了树枝上,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树林里面的动静,引起了淳启哲的注意,他的视线看过来。 似乎还有女子的哭声,隔著密密麻麻的竹子,一时看不真切,淳启哲起身准备从小径中穿过来。 吴芊芊带著婢女,跟在身后。 听到脚步声,淳静姝脸色都白了。 她当即捡起地上的丝巾,系在脖子上。 今日,是品书宴,是淳启哲这六年的高光时刻,不能被自己毁了。 若是被人见到自己与顾於景在竹林里,还见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跡…… “顾大人,我求你,躲一躲,可好?”淳静姝没法子,听著越来越近的声音,只能恳求道。 “躲?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躲字。”顾於景黑沉著一张脸,不愿。 “就当我求你了,顾於景,今天很重要,求你躲一下,就一下,成吗?”淳静姝压低声音,带著哭腔,似受伤的小猫一样,无助。 顾於景心中虽然憋闷,可是看到她这副样子,又硬不下心来。 “躲可以,不过我是要收利息的。” 顾於景捏住淳静姝的下巴,“等他走了之后,你来找我。” 淳静姝含泪点头。 她知道顾於景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 她瞧见竹林中有一个稻草堆,当即推搡著顾於景到那稻草里面,並將他用稻草捂得严严实实的。 顾於景脸色铁青,他堂堂侯府世子,窝在这粗糙的稻草里,像什么话,成何体统! 在淳静姝转身的那一瞬间,淳启哲出现在眼前。 “娘子,你怎么来啦?” “今日府上的老太君找我看病,我入府后与丫鬟走散,便在这里迷路了。” 淳静姝看了淳启哲一眼,又看著他身后的吴芊芊,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娘子,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吴知州的女儿吴小姐,当时我出狱,她从中做了周旋。” 淳启哲拉著淳静姝走到吴芊芊面前,“她是我们家的恩人。” 淳启哲用的是我们,不是我。 吴芊芊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不过是不平则鸣,不算什么大事。” 吴芊芊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大量淳静姝。 这个女子,著实貌美。 “既然淳大夫是来给老太君看诊的,我安排人来带路。”吴芊芊心中有了思量,开口道。 “有劳吴小姐了。”淳静姝点头。 吴芊芊指了一个丫鬟带著淳静姝往西边走,淳启哲跟著走出竹林。 走出竹林之前,吴芊芊总觉得竹林中的那个稻草堆似乎变大了一些。 这个稻草堆是父亲特地放到这里的,说是下个月要在这竹林中盖一个特色凉亭。 难不成,又加了一些稻草过来? 她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见稻草中露出一块布料。 看起来,似乎眼熟? 此时,开宴的声音响起,吴芊芊也没心思细究,来到宴会厅。 淳静姝单独去了老太君屋子里,淳启哲被留在宴会上。 “让小女给诸位布菜吧。” 吴知州笑道,举起酒杯祝贺,眾位宾客也隨声附和。 因著淳启哲是解元,朝他敬酒的人也最多。 三巡过后,宴会结束,他眼睛开始冒星星。 “淳公子,我来扶你吧。”吴芊芊伸手。 “不必啦,我有人扶。”淳启哲喝酒喝多了,说话更加直接。 他直接拒绝了吴芊芊的好意,慢吞吞地看西边走去,迎面碰上了淳静姝。 吴芊芊的手,顿在了原地。 “娘子,你忙忘啦?” 淳启哲牵住淳静姝的手,“刚好,我也吃完了,咱们,一起回家吧。” “怎么喝这么多?”淳静姝扶住淳启哲。 “因外,娘子来了,有人扶我,我无后顾之忧呀。” 淳启哲发笑,路过一个石子路时,忽然踉蹌了一下,在稳定身形的时候,一手扯掉了淳静姝脖子上的丝巾。 淳静姝脖子上青紫的吻痕暴露了出来。 第105章 今日便是摊牌的好时机 淳静姝来不及掩饰。 那样青紫的痕跡,落在淳启哲眼中,如同飞进了一直蜜粉,扎得他眼膜生疼。 他身形晃动,巨大的衝击下,本就有些醉酒的身子往地上倒去。 淳静姝拉住他的手,惊呼了一声,“启哲!” 淳启哲只觉得耳边一阵喧譁,接著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吴芊芊听到动静赶过来,见到淳静姝半抱著淳启哲,淳启哲的额头有一些淤青。 他袖子里的一盒霜糖摔落出来,有一半摔在地上,散落一地。 “淳解元这是怎么了?”她语气关切。 “吴小姐,启哲摔倒了,可否先借用一间房间?”淳静姝语气焦急,“我给他施针。” “当然没问题。” 吴芊芊当即招手,亲自领路,让府卫將淳启哲带到一处安静的厢房。 她守在一旁,看著淳静姝嫻熟地將银针插入到他身体的穴位,不久,淳启哲原本有些惨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淳静姝又给淳启哲的额头抹了一些药膏,將银针收回袋子里。 “淳大夫,淳解元没事吧?”吴芊芊问道。 “没有大碍,只是一事昏迷,一会便能醒来。”淳静姝看著躺在床上的淳启哲,心如刀搅。 方才,淳启哲眼中的震惊,她全都看到眼中。 若是他待会醒来,自己如何跟他开口?怎样跟他开口才能减少对他的伤害呢? 吴芊芊见到淳静姝这样说,鬆了一口气,“那便好。前头还又一些事情,既然淳解元没有大碍,我便先离开了。” 离开时,吴芊芊让人將还剩一半的装著霜糖的盒子,给到淳静姝。 淳静姝点头答谢。 “小姐,您方才明明为淳解元製作了这么多,怎么不等他醒来,你再走呢?这样,至少他能够知道你的好呀。”丫鬟跟著吴芊芊身后。 “你不懂。”吴芊芊嘆了一口气,“他们的感情,比想像中要好。” 今日宴会上,她给淳启哲布菜时,发现淳启哲偏爱吃甜食与甜品,尤其是在吃到这霜糖时,他眉眼间放鬆的表情,让人看著心生愉悦。 因为口味甚佳,一碟霜糖很快被大家吃完。 在宴会结束时,她特地让人给他一盒霜糖,他接过后,眼中的笑意藏不住,“我家娘子,也最喜欢吃霜糖了。” 那样耀眼的笑,让她晃神,也让她很羡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对淳启哲是有爱慕,淳启哲与淳静姝没有婚书,让她觉得自己有机会。 因此,今日她做足了功课,卯足劲来跟他攀谈。 可自从淳静姝出现后,淳启哲的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都会提到她。 方才就算自己待在房间內,只要有淳静姝在,淳启哲也不会关注到自己。 吴芊芊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烦意乱。 此时,淳静姝见淳启哲呼吸平稳,便起身走到门外的水池边,清洗手上的药膏。 哪知还刚舀了一瓢水,便被人大力拉拽了过去。 手中的水瓢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淳静姝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抽不出手来, 她惊愕抬头,看见满脸怒气的顾於景。 “你,你来做什么?”淳静姝又气又恼,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 “淳静姝,你还好意思问本官?” 顾於景的脸色黑沉如墨,將她抵在院墙后的大枫树下,“说好了来找本官的呢?嗯?人呢?若本官不出来,你是不是就不管了?” 淳静姝这才想起,自己当时在情急之下,確实答应过顾於景。 “顾大人,我今日很忙,那个离开那个稻草堆並不是什么难事。” 淳静姝双手撑在胸前,“顾大人腿长,可以一脚跨出。” “你方才在竹林里求本官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態度。” 顾於景一手挑住她的下巴,“怎么,求人办事之后,转手就想扔了?” “顾大人,你何必这样曲解我。” 淳静姝眼中儘是疲惫之意,“方才確实有紧要的事情。” “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过便是淳启哲看到你脖子山的吻痕后,晕倒了?”顾於景咬牙。 淳静姝怔了一下。 原来,这一切,顾於景都看到了眼中。 心中酸涩不已,“淳启哲倒在地上,你这样关心,可是本官方才在那破稻草堆里,你可一点都没有心疼,淳静姝,你,好得很。” 淳静姝没有回答,偏过头去。 她这副模样,落在顾於景眼中便是默认。 顾於景心中怒火直衝,掰过她的头,直接吻了下来。 “顾於景,你做什么?你疯了!”淳静姝推搡她。 现在淳启哲还在屋內昏睡,顾於景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本官说过,你求了本官,是要还利息的。” 顾於景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一双腿牢牢禁錮她的腿,阻断了她逃跑的退路,“今日,你若不取悦我,休要离开。” 院子外,人来人往,那些丫鬟小斯交谈的声音,隔著一睹薄薄的院墙,听得很清楚,一不留神隨时会有人进来。 “娘子?”屋內,淳启哲低唤了一声。 他醒来了,头昏昏沉沉地,下意识地喊著淳静姝的名字。 可是,这个名字刚刚喊出口,他便觉得胸口闷得慌,刺得慌。 他想起了,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那一块。 饶是他未经歷过人事,可是见到那样的痕跡…… 他觉得这是一场梦。 他想问淳静姝。 淳启哲掀开被子,拖著沉重的步伐往门口走去。 细碎的脚步声自房中传来,越来越近,淳静姝心中难受急了。 方才淳启哲只是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跡,便晕了过去,若是他当场撞见这场景,他的心,如何承受得住? “顾於景,你离开好不好?你不能这样刺激他了,给他留一点缓衝的余地,好不好?” 淳静姝含著泪花,压低声音,带著恳求。 顾於景见到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侧过头去。 “不行,方才本官已经让过一次了,没有第二次的道理。” “我会找个时机跟他说清楚的,但是,今日真的不合適。” 淳静姝声音哽咽,今日本是淳启哲的高光时刻,可还是让自己破坏了,一种深深的自责感,压得淳静姝心尖发紧。 “可本官觉得今日便是摊牌的好时机。只有他亲眼目睹了你在我怀里承欢,他才会彻底死心。这样,你也不用这么不舍纠结了。” “顾於景,你是一个疯子!”淳静姝用力蹬他,他却巍然不动。 “我本就是一个疯子,你才知道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於景倾身而下,印下密密麻麻的吻。 第106章 淳启哲猜到真相 人被逼到绝境后,总会生出更大的力量来。 顾於景忽然觉得自己嘴唇像是要裂开了一样,剧烈刺痛之下,手上的力度减轻,淳静姝藉机逃了出来。 顾於景唇上流出一股鲜血,没入口中,渗透在牙间。 “顾於景,这是你逼我的!”淳静姝愤怒地瞪他了一眼,拍了拍衣袖,朝著厢房门口跑去。 顾於景见她如同炸毛的小猫一样,脚底生风地跑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嘴里除了腥味,还有苦味。 他驻足停留了一会,听到屋里对话声音响起,心中烦躁,离开了院子。 出了院子后,径直离开了府衙,就连身上天青色的长衫,也带著风。 吴芊芊与他擦肩而过,似乎闻道一股奇特又熟悉的味道。 她转头,望著那抹天青色的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 “女儿,你怎么这样望著顾大人呢?” 吴知州见到吴芊芊发愣,走了过来。 “哦,就是看看而已。”吴芊芊觉得那股味道有药香味,还有一个熟悉的味道。 可是,她一时又想不起来。 “芊芊,拿下一个解元郎,为父对你有信心,可是顾大人嘛。” 吴知州將吴芊芊拉到一旁,“他可是皇后侄女的意中人,京城名门贵女都倾慕的对象,非常人能够企及。听说,他可挑剔了。” 吴知州觉得顾於景是一个好官,但是却不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 他那清心寡欲的模样,跟他相处起来,会很累。 “父亲,您想到哪里去了?” 吴芊芊见自己父亲误会了,脸上一言难尽,“顾大人太高冷,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吴知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厢房门口,淳启哲见到了淳静姝的第一眼,便瞧见了她嘴上那抹鲜血。 是那个样的红,那样的刺眼。 视线往下,是她脖子上那天天蓝色的丝巾。 往日他觉得最好看的丝巾,今日只不过是为了掩饰那曖昧的痕跡而佩戴。 他想要质问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胸腔如同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启哲,我……”淳静姝看著他陡然苍白的脸色,眼眶发红。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半晌。 “娘子,我想回家。” 淳启哲嗓子发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回家。” 淳静姝拿起披风,扶著他往外走。 吴知州安排一辆马车,送两人离去。 一路上,淳启哲垂眸不语,睫毛掩去他眼中的情绪。 淳静姝坐在一侧,眼中担忧。 回到小院后,淳启哲才抬头看她,开口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委屈的低唤,“娘子,我嘴里发苦,想吃糖。” “嗯。” 淳静姝鼻子发酸,打开从知州府带回来的霜糖,递到淳启哲嘴边。 “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娘子做的霜糖。”淳启哲摇头。 “好。”淳静姝点头,放下手中物品,来到小厨房。 她套上围裙,熟练的准备好佐料。 淳启哲靠在小院门口,定定地看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人生中,吃到的第一口最好吃的霜糖,是淳静姝做的。 三年前,他因为刻苦过度,在刚踏入秋闈考场的那一刻,身体不適,被人抬了出来。 等到恢復了一些力气之后,秋闈已经结束了。 他心灰意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直到遇见了淳静姝。 他为救淳静姝受伤,在医馆躺了半个月,也喝了半个月的药。 一开始,他觉得那药苦得咂舌,不想喝。 “淳大夫,一点皮外伤而已,擦点药膏就行了,不用喝药了。” “那怎么行,不喝药,好得慢,而且你的身体虚,我这药汁,可以给你调养好身子。” 淳静姝笑著给自己餵药,之后,拿出一颗霜糖来,放到自己嘴里。 那段时间,他想到秋闈便意志消沉,淳静姝便会开导他。 “他国的姜太公,当年发跡时,鬍子都白了,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很多人没有机会读书,也闯出了新路子,你看当朝的李將军,从一个马奴做起,最终不也名留青史了?” …… 在医馆的半个月,他不仅治好了伤,还调养好了身体。 最后一碗药喝完,他拿著霜糖捨不得吃。 那霜糖小巧剔透,闻著就里清甜无比,就连心也是甜的。 虽然明面上,他救了她,可是他知道,在自己最消沉低谷的时候,是她救了他。 她如同一抹清风,吹散自己心中的所有阴霾,带来甘霖,浇灌在自己內心乾涸的土地。 让情愫的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因此,他后来义无反顾地带她来到了霽溪小镇,每一次老宅人为难她时,他都挺身而出。 他与她,惺惺相惜,同病相怜。 他懂她,怜她,爱她。 淳静姝做完霜糖,用盘子乘好,端到屋內桌上。 淳启哲拿起一块霜糖,放到嘴里。 三年前,错失秋闈考试他没哭过。 可现在,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直流,声音哽咽,“娘子,这霜糖是苦的,苦得我心发慌。” 他疼了三年的女人,却被其他男人摘了果子! 有什么比这个更苦的事情吗? 他不是心思愚钝,淳静姝最近每日落泪,他心中滋生不安。 相处三年,淳静姝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並不爱哭的人,相反她乐观,积极,阔达。 那日,她说如果自己不在了的话时,这种不安在他心中达到了顶峰,他隱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看著淳静姝的唇,想到了秋闈放榜那天马车里低沉的呜咽,还有今日竹林里哭泣的女声。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答案。 “娘子,告诉我,那人是不是顾於景。”他张口,仿佛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吐出心中的猜想。 第107章 往事翻篇,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淳启哲说完这句话,目光一直停留在淳静姝脸上。 纵使知道没有其他可能,可他还是抱著千万分之一的侥倖,期望这是假的,一切都是他的猜测,他的胡思乱想。 淳静姝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泪眼朦朧中,她亦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口吐出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字。 “是。” 只有苦涩,没有迟疑。 淳启哲看见淳静姝脸上的泪水,势同滂沱大雨,匯聚成川,就连睫毛都糊在一起,是那样的委屈与难过。 他心中如被火烧,火辣辣地疼,耻辱与不甘交织,几乎要漫出胸腔。 一定是顾於景强迫了静姝。 他视顾於景为自己文坛上与官场上的前辈与榜样,他怎么能够做出如此荒唐又有悖道德的事情来? 顾於景那样风光霽月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要来纠缠自己的妻子? 那是他小心翼翼守护了三年的女子啊! 顾於景,他,凭什么啊! 淳启哲胸腔起伏不定,他要去找顾於景算帐!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气冲冲地往外迈去。 却被淳静姝紧紧扯住了衣角。 他回头,看见淳静姝咬唇,低声哀求,“启哲,別去,他位高权重,你会受伤的。” 这一声哀求,如同一桶晚秋的冷水,泼在自己身上,虽然未结冰,却有著霜晶。 淳启哲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上下都透露著寒气。 “娘子,你……”淳启哲嗓子干哑得疼,在惊愕了一瞬间后,忽然想到了许多。 淳静姝不是一个任意被人拿捏的人,当初她对待恶霸都毫不畏惧,拼命回击,现在就算顾於景势力再大,她也不至於忍气吞声到这种程度。 这其中,只怕是有不得不忍耐的原因! 结合最近的种种,淳启哲脑袋中某根断了的线,连接起来。 他看著淳静姝红肿的眼睛,低声道,“娘子,你这样委屈,被他……” 淳启哲说道一半,说不下去了。 他嘴中像是吞进了一百根针,一开口,全是铁锈味,“你是因为我入狱,才受到的委屈,是不是?” 她含泪点头,而后又摇头。 “也是因为淳月与我母亲,是不是?”淳启哲没问一句,都像是拿著刀子,在凌迟自己的心。 一刀一刀,刀刀出血,深可见骨。 淳静姝咬唇,眼泪落得更凶了。 淳启哲往后踉蹌了几步,果然,跟自己猜想的一样。 那日,而淳月说,她给淳静姝下了猛药,淳静姝绝无逃脱与自己解毒的可能,可她不仅回来了,松烟还在一旁护卫。 松烟是顾於景的贴身护卫。 他无端的护卫淳静姝做什么? 如今看来,淳静姝虽然没有被周將军得逞,可是却误打误撞,被推到了顾於景的怀抱。 淳启哲连呼吸都困难,像是濒死的鱼,觉得这个世界既荒唐又不公。 今日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最开心最得意的日子,也是自己向淳静姝兑现承诺的日子。 他本想在这金榜题名的绝好时刻,与淳静姝洞房花烛,却不想看到了其他男人在她身上的曖昧痕跡。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是自己的亲人! 他竟然將自己的妻子,推到了这么两难的境地,让她在夹缝中不能喘气!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淳启哲中举有功名后,就算在知州面前都不用下跪,此时他却一把跪在地上,“静姝,你骂我吧,是我与我的家人连累了你。” “启哲,你已经惩罚她们了。何况,我也有不是地方。”淳静姝也跪坐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掩面哭泣。 “娘子,我承认,在看到你脖子上的痕跡时,我心中有刺,觉得难堪与耻辱。” 淳启哲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愧疚与心疼。” 为什么受伤的,受委屈的不是自己? 为何要让她一个弱女子来背负? 淳静姝眼中泛著苦意。 “静姝,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淳启哲瞧见淳静姝难过的脸,心疼握住她的右手。 淳静姝左手手指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那冰凉的泪珠,蜿蜒到手背,顺势而下,滴到了她的心中,又凉又疼。 “启哲,事情已经发生,自责的话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更希望你与遇初好好生活。如果说,你想补偿的话,便好好对待遇初,让遇初的入了淳氏的族谱吧。” 此前,为了解决遇初入学一事,淳启哲给他办了霽溪小镇那里的户籍。 但那时淳静姝未真正打算与淳启哲在一起,没有让遇初入族谱。 当朝重视宗亲,按照政令,一旦入了族谱,不得更改;除非本人有重大品行不端,才能开宗祠,移除族谱。 现在看来,將遇初的名字写到族谱上,才能不为以后留下隱患。 何况,自己也姓淳。 万一自己回到了侯府,她也不想让侯府的人知道遇初,也不想让他回到那吃人的顾侯府去。 当年,顾於景的手废了,对外宣称是被刺客的毒针上了筋脉,导致毒素蔓延,两只手使不上力气。 可自己在给他看诊时,却发现,顾於景身体里本就蕴藏著一种难以被人察觉的慢性毒素。 那种毒,至少在他身体里藏了三年。当时的大夫没有见过那种毒素,因此没有看出来。 而顾於景手废的罪魁祸首,也是这种慢性毒素,那根银针,不过是一个诱因。 由此可见,顾侯府的水,极深。 顾於景当年有侯府主母做靠山,又有大儒白氏一组为后盾,都未能倖免遇难。 遇初背后势力单薄,又是来歷不明的稚子,若是被侯府的人知道,只怕侯府人人都想对他动手。 因此,今日淳静姝顺著淳启哲的话,才做了如此安排。 任別人怎么说,淳启哲心地善良,人品好,对遇初真心疼爱,这是她亲眼目睹的。 淳启哲点头,见到淳静姝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心中又苦又慌。 “娘子,遇初也是我的孩子,我肯定会对他好的。你这样说,是不是顾於景拿你的清白威胁你,想要你离开我?” 她抬头,千言万语,无处开口。 “可是,我不在意,真的。你是被迫的,就算你跟他有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不在意。这一切因我而起,我只在意,怎样去抚慰你的伤,怎样让你不离开我,怎样对你更好。 如果他再来纠缠你,我来拼命赶走他,就像三年前对待那个恶霸一样!” 淳启哲將淳静姝拥在怀中,手指摩梭著淳静姝嘴唇上的血跡,额头相抵,“娘子,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重新来过?” 淳静姝细细咀嚼著这几个字,心思百转千回。 她与淳启哲,还能来过吗? “嗯。” 他的手指摩梭著淳静姝嘴唇上的血跡,“自我出狱的那天起,你便再也没有喊过我相公。让我今后一直做你的相公,可好?” 淳静姝垂眸,淳启哲越是温柔,她的胸口便越是发疼。 对上他期待的卑微的眸,她张了张嘴,还未发出音节时。 院子外响起了马车的鸞铃声,淳静姝的背脊猛然变得僵硬。 淳启哲知道,顾於景来了。 第108章 你想让別人知道,你的妻子跟我有一腿吗? 他猛然起身打开院门,却只看到松烟一人站在门口,马车车帘捲起,里面空无一人。 淳静姝走来之后,松烟拿出一个布袋,递到她跟前,“淳大夫,你今日有银针落在知州府了,我家主子让我送来。” “顾於景呢?”淳启哲有些咬牙切齿。 “我家主子公务繁忙,只怕我过来。”松烟拱了拱手,驾著马车离去。 淳启哲见马车驶离木棉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盯著巷子半晌后,才转过身,牵著淳静姝走进屋內。 淳静姝拿著那个布袋,方才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这哪里是来送东西的,这分明是顾於景在警告她,只要她跟淳启哲有过於亲密的动作,他便能知道。 只怕,这小院附近,就有顾於景的耳目吧。 为了自己这个消遣,顾於景这次真的是费尽心机。 他哪里是公务繁忙,她觉得他就是閒得慌! “启哲,我们以后很难,我被他盯上了。” 淳静姝擦了擦眼角的泪,“或许,没有办法再来过了。” “不,我不允许!” 淳启哲激动地握紧淳静姝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再难,我们也要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淳静姝无奈地摇头,“他只给了我十日期限,现在已经过去几日了,启哲,不如,我们……” 她跟顾於景的孽缘,不该祸害別人。 一切苦果,皆由自己承担。 “不,静姝,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淳启哲抓住她的手不放,“你给我时间,会想到办法的。” 他位高权重就没有一丝漏洞吗? 蜉蝣撼树,难道就真的不会有成效吗? “娘亲,您,您要去哪里呀?” 遇初今日是写生课,就在这附近,刚刚走回来,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明亮的大眼睛中,泪水在大圈圈,委屈道,“娘亲,您不要我跟爹爹了吗?” 淳静姝见到遇初这副可怜的模样,当即抽出手,蹲下身来,將他搂在怀中,“遇初,娘亲就算不要全世界了,也不会不要你跟你爹爹的。” “那爹爹说不让娘亲走……”遇初睫毛上掛著的泪,落到淳静姝的脖子上。 她浑身都泛起心疼。 “傻孩子,娘亲在说进修的事情呢。” 淳静姝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转移话题,“好啦,今天想吃什么菜?要不要吃鸡腿?娘亲下厨做饭。” 听到自己喜欢吃的菜,遇初破涕为笑。 但是他今日没有向往日一样,在屋子里玩木雕,而是一直跟在淳静姝身后,看著她,生怕她跑了。 淳启哲也倚靠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著母子二人。 晚膳时分,遇初跟淳启哲分享了今日书院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 淳静姝给两人夹菜,浅浅的笑容背后,带著一丝酸胀。 只要遇初好好的,淳启哲好好的,自己苦一点,没有什么。 至少,比起六年前,自己一个人落荒而逃的淒凉,现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两个爱自己的人。 哪怕她在天涯海角,也能够感受到被惦记的温暖。 此时。 松烟將小院里发生的事情告诉顾於景。 顾於景面色越发深沉。 开玩笑,她都跟自己那样了,还想跟淳启哲重新来过? 她將自己当作什么? 用得著时泻火的消遣,用不著时扔在一旁的物件? 他哼了一声,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在小厨房,淳启哲將洗净的碗筷放好,给遇初打了一盆热水泡脚。 “遇初,你这里裤上都是泥巴,是不是掉进泥巴坑啦?” 今日遇初刚回来,淳启哲便看到他裤腿上的泥,拿了新的外裤给他换上, 哪曾想,里面的裤子也有? 淳启哲笑著挽起遇初的裤腿,將他的小脚丫跑到热水中,去柜子里拿了一条乾净的裤子来。 “哈哈,今日写生棵,夫子说要我们多从自然中找灵感,我们几个同窗便將附近好好逛了一遍,就算踩到了泥巴与水渍,也没有停下来。” 遇初说著,嘴角上扬。 “原来是是这样,下次还是要注意一些,衣裳脏了没有关係,但是现在天气凉,怕感染风寒。” 淳启哲语气温和又有耐心,遇初连忙点头。 淳静姝看著两人,心中既欣慰,又不舍,她清扫了院子,去门外倒落叶时。 一双大手忽然將她拽走。 紧接著,她被压到院墙上,一道薄荷气钻入鼻尖。 “顾於景,你这是在做什么?” 淳静姝面上恼怒,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淳静姝,你胆子倒不小,敢扇本官了。” 顾於景咬牙,“看来,是本官太惯著你了。” “顾於景,是你自己动不动过来找我的。” “本官不过来找你,难道要看你跟他重新开始吗?” 顾於景额上的青筋直跳,“本官让你趁这个机会跟他断了,你不断。淳静姝,你想耍本官吗?” “顾於景,你放开她!” 淳启哲见淳静姝出去一会没有回来,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跟了出来。 借著月光,他在巷子转角处看到一块天青色的衣角,浑身血液沸腾。 他当即往过走,却被松烟拦在了前头。 情急之下,他只得开口喊了一声。 “吵什么吵?你想让別人都知道,你的妻子跟我有一腿吗?”薄凉的声音,刺人心扉。 第109章 送出去的妻子,便不是你的 这句话让淳启哲瞬间哑口无言。 他心中恨极了了顾於景的行为,恨不得现在將他揍倒在地,將他骚扰人妻的事情告诉御史,甚至去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可是,这件事情的起因是自己,是自己的母亲与妹妹將自己的妻子送到他床上的。 而这个世道偏向男子,对女子並不公平,一旦广而告之,淳静姝將清白尽失,再也无法抬起头来。 淳启哲觉得自己胸腔里燃起了熊熊烈火,但是这漫天的烈火,却没有一个出口,几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灼烧得一点不剩,只剩下焚骨的疼。 纵然松烟拔剑指著他的脖子,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拐角。 瞧见顾於景站在淳静姝前面,她的双眼通红。 “娘子,你受委屈了,过来。” 淳启哲心疼不已,隔著松烟的刀,朝著淳静姝温声低唤。 淳静姝听到一声,眼中落下濛濛细雨,左脚下意识地朝著淳启哲迈出了一步。 “现在既然他都已经知道,事情已经清楚,你还要去哪?” 顾於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应该做一个了断吗?” “我是不会跟静姝了断的。” 淳启哲疼惜地看著淳静姝,“她永远是我的娘子?” “娘子?淳启哲你这声娘子真是讽刺,你们將她送到本官床上来时,怎么不说她是你娘子?”顾於景睥他,“还是,你喜欢被绿?” “以前种种,確实因我而起,可是让静姝受委屈,並非我的本意,如果可以,我寧愿自己流血,也不愿让静姝陷入那样的境地。” 淳启哲眼中猩红,那是他心中永远的悔。 “你说的比唱得还有好听。” 顾於景冷笑了一声,“事情已经发生,你再后悔也无用。”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淳启哲毫不避让地对上顾於景的眼睛。 “可,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你不介意?”顾於景漫不经心的口气,让淳启哲的心,再一次被车轮碾压,破碎不堪。 也让淳静姝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我不介意。” 淳启哲放在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因为我,静姝已经受了一次委屈了,我不会再让她再受委屈。只要她愿意,她永远是我最珍贵的妻子。” “可是我介意!” 顾於景厉声打断他的话,“你可知道送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要回来的?只要你与你的家人將你的妻子送出去,她便不再是你的妻。她现在已经是本官的人,本官不容许再有其他男人碰她,更不会將自己的女人拱手相让。” 顾於景犀利又直白,落在淳启哲耳中不仅刺耳,还化作一把利刃,直接刺穿他的鼓膜,敲击著他的神经。 淳静姝看著淳启哲脸上泛起的泪珠,想抬起的手,又无力地放下。 见他们含泪相对,顾於景心中不是滋味,他冷言冷语,“还有,你凭什么觉得她跟我就是委屈?” 顾於景这话看似反问淳启哲,实际上却是在反问淳静姝。 淳静姝没回答,只是眼中的雨势更加磅礴。 怎会不委屈? 六年前,她满心满意地將自己交给顾於景,可是只得来“消遣”两个字; 六年后,她已有夫君,他却不管不顾地闯入她的生活,將她所有的平静与幸福一点点撕碎。 他现在竟还问自己是否委屈? 淳静姝发抖的肩膀,让顾於景心中酸胀不已,他咬牙在淳静姝耳边开口,“淳静姝,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跟著这样一个男人,在你有危机的时候,他护不住你,他们一家都是豺狼虎豹; 你跟著他,住的別院比別人小,还需要你每日出诊赚钱养家。 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这样的生活,你还有什么留恋的?今日话已经说清了,你跟我走。” 顾於景每说一句,淳启哲本就白如米浆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顾於景这样的话,真实得让他无力反驳。 他生在那样的家庭,跟顾於景这样的高门世家,毫无可比性,亦毫无可取之处。 “顾於景,我不愿。”淳静姝摇头。 “淳静姝,本官不是你想要,想甩就甩的。你此前应下的承诺,必须兑现。”顾於景的脸色陡然转沉。 那日,她来求自己时,他没有要她,便是等著想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她。 今日,不愿两个字,似乎將他所做的事情,说得一文不值。 他黑著脸,拉住淳静姝的手。 她却反向挣扎,扯下头上的簪子抵到脖子上,“顾於景,你说过给我十天时间,现在时间未到,我不会跟你离开。你若强迫带我走……” 她將簪子往脖子里刺了一分,脖子流出鲜血。 “娘子!” “淳静姝!” 两个男人齐声大喊。 “顾於景,让松烟鬆开淳启哲。”淳静姝红著眼开口。 那一副绝决的模样,让顾於景的胸腔如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他明明救了她这么多次,帮了她这么多次,她却为了一个男人,拿性命要挟自己。 真是,白花了那么多心思! 他挥手,松烟放下手中的剑。 淳启哲立马跑到淳静姝身边,拿下她手中的髮簪,“娘子,你脖子流血了,我们先回屋找纱布……” 淳静姝看了顾於景一眼,捂著脖子,往院子里走去。 “淳静姝。” 顾於景喊住她,“十天是最后期限,你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淳静姝脚步只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回到臥房,淳启哲给淳静姝缠上纱布后,又拿来一条湿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启哲,我们……”淳静姝看著眼前本是温郎的男子,眉心多了一抹皱纹。 “娘子,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 他看著这圈厚厚的纱布,打断淳静姝的话,手指靠近,却又不敢抚摸,“娘子,很疼吧?” 淳静姝抬眸,“疼。” 甫一开口,她泪水涟漪。 不仅是脖子疼,她胸口也疼,哪里都疼。 她年少倾慕的朗月,已经完全被乌云遮住。 她眼前微弱的烛光也要熄灭了。 她默默流泪的样子,看得淳启哲心都要碎了,“娘子,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淳静姝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他的心臟,让他沉重又无法呼吸。 “天无绝人之路。”淳启哲吞下一口口水,一个决定在心中成型。 这天夜里,淳启哲守著母子俩睡著后,提笔写给吴知州写了一封自荐信。 他又写了一封信,连同一张纸放到信封包好。 顾於景再权势滔天又如何? 淳静姝便是自己的命,只要他活著,他就不打算放手,更不会认命。 只要这第二封信送出去,淳静姝便能够送到一个就连顾於景也去不了的地方。 第110章 不如,跟本官登记婚书 趁夜,淳启哲去了一趟知州府。 吴知州有一个习惯,那便是深夜小酌两杯。 见到淳启哲求见,他心下瞭然,无非是入仕一事。 对於这位年轻的解元郎,他心中已经有了安排,不过,他也想听他自己的意向。 “知州大人。” 淳启哲抱拳行礼。 “淳解元,来,快坐下。”吴知州笑道,“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是。” 淳启哲依言坐下,侍女倒酒。 “喝一杯?” “是。”见吴知州兴致很高,淳启哲虽然身体还未完全恢復,但也端起了酒杯。 吴知州见他没有推迟,心中很是满意。 几杯酒下肚,他才问淳启哲的来意。 “大人,这是淳某的自荐信,请大人过目。”淳启哲起身,从怀中掏出信。 “哦。” 吴知州面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淳启哲是解元,又是女儿中意的人,他开口,只要不太高的职位,他都担得。 但当吴知州看到信件內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你只求一个最小的官职主簿?” 他以为至少是一个八品的县丞。 “是。淳某觉得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请大人成全。” 主簿看似官职小,可是管婚书登记。 现在顾於景覬覦人妻,这样明目张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己与静姝还为正式在官府登记。 这样的婚姻,虽然有效力,被百姓认可,可是对於他们世家而言,却不认可。 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先將自己与静姝的夫妻关係在官府坐实。 第二步,便是借著贞节坊的途径,將静姝送到顾於景够不著的地方去。 虽然他牺牲了一部分仕途,可是,只要静姝不跟顾於景,还做自己的妻子,这一切比什么都强。 “好,此心难得。” 吴知州颇为讚赏地看了他一眼,“明日到知州府领官府文书。” 走出知州府时,淳启哲觉得身上的担子又轻了几分。 在他刚刚离开知州府后,一个人影走进了知州府 翌日上午。 淳启哲去知州府领文书之前,淳静姝给他整理衣衫。 她努力平復自己心绪,不然自己露出一点难过来。 今天是淳启哲入仕的第一天,不能掉眼泪。 “娘子,今日你跟一起去知州府吧。” 淳启哲换好衣衫,又拉著淳静姝在铜镜前坐下,“娘子,你也梳妆一番。” 淳静姝本无力装扮,但是见到淳启哲兴致勃勃的模样,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罢了,她现在是解元娘子,虽然没有几天时间可做了,不过这短短几天她也觉得知足了。 至少,还做过不是? 淳静姝容貌姣好,只添几笔,便风华无限。 淳启哲看著,眼中一片宠溺,“娘子,拿上户籍。” “你的户籍不是已经拿了?” “为夫说的是娘子的户籍?” “我的?启哲,你领取公文,需要我带户籍吗?”淳静姝惊讶。 “嗯。” 淳启哲没做过多解释,“娘子只管拿著便是。” 今日是自己与淳静姝第三次登记婚书。 两张户籍,一纸婚书,加上自己的主簿印鑑便能够正式成为夫妻了。 淳静姝见淳启哲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多说什么,將户籍带在身上,跟著他去往知州府。 到了知州府后。 淳启哲没有领著淳静姝去到政务堂,而是带著她来到了造册堂。 “启哲,这是?” 淳静姝瞧见熟悉的场景,看著淳启哲瞪大了眼睛。 在这里,她重遇了顾於景,平静的生活,多了涟漪。 “娘子,昨夜我已经获得知州大人的认可,只要文书一领,我便是主簿了,你与我婚书登记,我可以自己做主。”淳启哲笑道。 “可是,你……” 淳静姝忽然觉得苦涩起来,淳启哲这样好的才华,居然为了自己做一个小小主簿。 也打算跟顾於景硬刚到底。 “娘子,你就在这里等我,我拿了文书就来。” 淳启哲笑了笑,“不用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便是官府承认的正式夫妻了。等我。” 说罢,他朝著政务堂跑去。 来到政务堂时,吴知州便將他唤了过来,一脸笑盈盈地看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淳启哲的错觉,他总觉得吴知州的笑里面带著一丝諂媚。 虽然吴知州一直对自己都很客气,態度也很温和,但是都是一种长辈对晚辈和煦的笑容,不像今日这般…… 淳启哲心中有些怪异的不安。 “知州大人,我来领文书。” 他来到吴知州的身边,见礼。 “启哲,別这么见外。”吴知州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恭喜你,淳公子。”吴芊芊一袭白衣站在吴知州身边,看著淳启哲的眼神,也比以前更亮了。 “多谢吴小姐。”淳启哲脸上带著得体的淡笑。 一个主簿而已,他们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这是你的任职文书,请收好。”吴知州亲自將文书放到淳启哲手中。 淳启哲接过文书一看,大惊失色。 上面的任职令是清北县令,不是主簿! “大人,不是说好的主簿一职吗?”淳启哲喉咙涌上一股血腥味。 “昨夜,你走了以后,顾大人来了,说你有大才,一个小小的主簿,委屈你了。” 吴知州看著他,“没想到启哲你跟顾大人关係这么好。” 顾於景!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入淳启哲喉咙,一口鲜血从淳启哲嘴里呕了出来,他只听自己喉咙的呼呼声。 他如果预料到了一切,那么淳静姝在造册堂岂不是…… 淳启哲转头便走。 在造册堂。 淳启哲刚刚离开,顾於景戏虐的声音便出现在身后,“淳静姝,既然都来了,不如拿出户籍,跟本官登记婚书吧。” 第111章 女人与官位,二选一 顾於景?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淳静姝听到顾於景的那句话时,心臟狠狠地一抽。 若是六年前,顾於景这样说,她会毫不犹豫地扑向他的怀中,在两人的婚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可是,现在这样的提议只会让她胆战心惊。 一是,他的出现,意味著他已经知晓淳启哲的计划。 二是,她的文书是半真半假,对付一般小吏尚可勉强应对,可是顾於景聪明如斯,那一纸户籍,若是被他识破,自己的身份,遇初入侯府一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侧过头去,没有回应他。 “淳静姝,你可知无数京中贵女若是听到本官方才所言,会连连点头?” 顾於景一步步靠近淳静姝,“怎么,本官的一切到你这里,你一点都不动心?” “顾大人,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淳静姝现在听到这些话,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曾经动心了三年,只换来一颗死心。 她不断往后退,踩到一颗石子,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顾於景伸手一揽,握住她的手,一身天青色锦袍隨著清风吹动,带来冷冽的清香。 淳静姝连忙挣脱,往旁边移动一步,逃开顾於景的钳制。 “淳静姝。” 顾於景拧眉一声,“你每次见我都这般闪躲,除了怕难道就没有心虚?” “没有。” 淳静姝不看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这里是衙门重地,顾大人请不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里是衙门,但是也是无数佳偶连理之地。你跟淳启哲来了几次都未成,说明,你们有缘无份。” 顾於景深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到她脖颈上的纱布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不值得你用性命做威胁。” 他喉结滚动,对上她抗拒的样子,那句“我也怕你疼”,终究没有说出口。 “顾大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淳静姝身子一僵,连忙躲开,“你答应给我时间想清楚,现在,请不要评价与介入我跟淳启哲的关係。” 她的视线时不时瞥向院外。 “前提是他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顾於景冷冷道,“他当这个主簿,不过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 “顾於景,难道只允许你攻击,不允许別人反击?” 淳静姝垂眸,咬唇说出此话。 “反击如何?” 顾於景勾起嘴角,“你可知他今日领了何差事?將要面对什么?” 在政务堂。 看著淳启哲匆忙的背影,吴知州眼中多了一抹意味深长。 他用人不拘一格,不论出身,但若是这些寒门世子后面,有世家官员的支持,他便会更加重视。 他看了吴芊芊一眼,“芊芊,你心有倾慕这很正常,该上的手段要上,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要注意分寸。” 吴芊芊点头,看著淳启哲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此时,一个侍卫从侧面走到吴知州面前,“大人,淳启哲要去造册堂,要不要拦著?” 吴知州眸色变得深沉,顾大人方才以稽查为名,將造册堂清场了。 “让他去吧。”终究是顾大人的自己人,淳启哲去了也无大碍。 淳启哲隔著院墙听到里面的对话,返回造册堂时,便看到顾於景正灼灼地看著自己娘子。 “顾於景,你拉著別人的妻子登记婚书,你要不要脸?” 淳启哲火冒三丈,抡起拳头,径直奔来。 松烟一跃而起,下一秒,剑便落到他的脖子上。 “淳启哲,若论要不要脸的人,应当是你吧?本官早说了,我收下的东西,断无再退回去的道理。” 顾於景黑沉的眸子,看著淳启哲,“怎么,你就听不懂呢?” “静姝她不是东西,是人!”淳启哲的指甲穿透到肉里。 “无论是人还是物,送给本官,就是本官的。” 顾於景嘲讽地看著他,又瞥向他手中的文书,“何况,本官已经给你回礼了。 淳启哲怒极,反手將手中的文书,直接朝著顾於景的方向砸去。 顾於景避开,文书沿著他的袖子,滑落在地。 松烟眼中杀意四起。 “启哲!” 淳静姝大喊一声,小跑过去,“松烟,不要伤害他!” 松烟的剑没有鬆开,淳静姝停在半路,“顾於景,你让松烟住手!” 顾於景面色变冷,放在袖子中的手指微蜷,“淳静姝,动手的人是他。” 淳静姝望著顾於景,见他没有鬆口的跡象,悽然地笑了。 “顾大人,你还需要我再拿簪子吗?” 淳静姝的手伸向髮髻,一瞬间青丝散落,隨著风飞扬,眼中倔强又坚定。 那根珠花簪子,握在她的手,明明未动他分毫,顾於景却觉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个大窟窿,在潺潺流血。 “这是最后一次你如此威胁本官。” 顾於景终究不舍淳静姝再受伤,朝著松烟挥手。 淳静姝鬆了一口气。 淳启哲跑到淳静姝跟前,两人对视一眼,双眼都红了。 见到两人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淳启哲,领了文书,还要去领官印,怎么你这个县令不想做了?” “顾於景,你这是公报私仇!” 淳启哲淳启哲將牙齿几乎咬断,“你哪是让我做县令,你就是想让我离开静姝!” “本官知人善用,让你入仕便做清北县令,是想让你施展《国富策》里面从策略,你怎么反而不知好歹?”顾於景的声音越来越冷。 清北? 淳静姝脑袋嗡了一下。 那里虽然富庶,可是离省城最远。 顾於景这是…… “我朝举人,若无世家举荐,刚入仕官职不得高於八品,淳启哲你是因为本官的举荐才能够一步到县令。有的人一辈子也走完了从主簿到县令的位置。 我记得你参加了两次秋闈,花了六年时间才中举,你不要告诉本官,你不在乎官位。” 顾於景嗤笑一声,“淳静姝,你不是说你关心淳启哲吗?他今日若不去领官印,便是拒绝入仕,此生再想起復,难如登天,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便皆成为泡沫。 淳静姝,你来说说淳启哲应该怎么选?仕途官位与已经不属於他的妻子,他应该选择哪个?” 第112章 她比性命还重要吗? 两人相视落泪的模样,看得顾於景心烦,他扔下这句话,朝著政务堂走去。 顾於景的话如同一记棒槌重重敲在头上,將她劈醒。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她,此前的挣扎与不舍都是徒劳,她只能选择一条路。 她艰难抬头,不忍对上淳启哲焦急的眼。 “启哲,你……” “娘子!” 淳启哲知道她想说什么,泪流满面,“我不要,这是我的路,我不要你选……” “启哲,这几年你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淳静姝吸著鼻子,仰头,不让眼泪落下。 “可是,我不在乎。”淳启哲拉住淳静姝的衣袖。 “可是我在乎。” 淳静姝侧头,看了淳启哲一眼,“闻鸡起舞,悬樑刺股,这些你都经歷过,如果你因为我而放弃,那这些年你的付出便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娘子,我是因为你才这样努力的。” 淳启哲不愿鬆开的她的衣袖,“若是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觉得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笑话。” “启哲,人生很长。”淳静姝抚摸过他脸上的泪痕,晶莹而冰凉的泪珠经过指尖,又落到地上,转瞬消失不见,像是没有来过一般。 淳启哲这三年已经给了很多温暖了。 她不能因为贪恋烛光的温暖,而让他燃烧殆尽。 比起让他永远做照亮自己的烛光,她更希望看到他化身为冉冉升起的旭阳。 “娘子,你再相信我一次可好?”淳启哲贴著淳静姝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从困境中脱困。” “启哲,你斗不过他的。” 顾於景在朝多年,淳启哲做的事,他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顾於景要对付淳启哲,从来不用耍阴谋。 只需一句话便让所有的计划搁浅。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淳启哲还想开口说什么,淳静姝收回手,擦乾眼角的泪水,“先去將官印领了吧,这份功名是你应得的。” 担心淳启哲拒绝,淳静姝开口补充,“领了官印,再想办法吧。” 淳启哲静立了半晌,点头。 从造册堂到政务堂,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 他却走过半生。 凭什么顾於景这样囂张? 左右他的人生,夺他的妻子? 他好后悔自己三年前没有参加秋闈,不然现在自己已经是进士及第,在官场也有自己的人脉与经营,护住自己的妻子不会这样艰难,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挨打。 他第一次觉得权力如此重要,如果没有权力,自己举步维艰,连护住自己的妻子都这般困难。 今日如果不是松烟拦著,顾於景也未必会打贏自己。 思及此,一个想法自他脑中闪过。 在送静姝离开之前,他还可以做一件事情。 “恭喜,淳县令。” 吴知州將官印递到淳启哲手中,见他眼皮微微肿起,像是哭过一般。 大概率是喜极而泣。 “淳县令,今后我们都是官场同僚了,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向本官与顾大人明说。”吴知州笑盈盈地,视线在两人中间打转。 顾於景挑眉,看著他手上的官印,“淳县令识时务者为俊杰,日后青云可期。” “多谢顾大人提携,没齿难忘。”淳启哲摇著牙槽说出这句话,行礼时眼中闪过一抹憎恶,再抬头时,面上没有任何痕跡。 “好了,现在授官仪式已经完成了,明日中午我在芙蓉馆设宴,请诸位赏光,到场小聚。”吴知州给顾於景与今日授官的人员发了请帖。 淳启哲瞥了一眼顾於景,將请帖放大怀中。 从知州府离开后,淳启哲与淳静姝一起去书院接遇初。 “娘子,如果以后我没有官身了,你,会嫌弃我吗?”淳启哲说完这句话时,似有似无地注视著淳静姝的反应。 “启哲,你难道要放弃县令的职务……”淳静姝侧头。 “我只是问问嘛。”淳启哲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解释道。 “我以前跟你时,你也没有官身。” 淳静姝摇头,其实她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自始自终,她追求的生活不过:有人伴她立黄昏,有人笑问粥可温。 不过,这样的生活,或许,她今生再也盼不到了。 遇初下课后,见到两人,当场嘴巴都笑咧了。 “娘亲,爹爹!” 他飞奔向两人,尾音上扬,“你们今日怎么有空都来接我呀。” “因为,我们都想遇初了呀,想早点见到遇初。” 淳启哲展开怀抱,“遇初想不想我们?” “当然想啦!” 遇初被淳启哲抱起,又伸手牵住淳静姝的手,“我每天最期待的便是你们来接我了。娘亲爹爹,你们以后常一起来接我好吗?” 遇初对淳静姝露出一个微笑,眼神期盼。 淳静姝眼中一热,只得点头。 遇初又看向淳启哲,淳启哲回应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嗯。” 两人明晃晃的笑容,照得淳静姝心尖发颤。 或许,这是两人最后一次一起来书院接遇初了。 斜阳將三个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条线,明明外界很热闹,可她心中却是那么淒冷。 在不远处树荫后。 “主子,您要不上前跟遇初打个招呼?”松烟问道。 “不必了,我看著便好。” 今日淳启哲拿了官印,他便知道淳静姝做了选择。 他与她未来还有很多日子,不急於这一时。 他虽然总在逼她,可是终究还是捨不得看她落泪。 这夜,遇初睡在中间,拽著两人衣袖,睡得很香甜。 淳静姝心中如同装了一袋沙子,膈得发疼,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睡去。 醒来时淳启哲已经不在小院了,只留下一张赴宴字条。 不知道为何,她的右眼眼皮总是在跳。 在芙蓉馆用膳完毕,松烟去牵马,顾於景一人立於廊下。 “顾大人,你一个人呢?”淳启哲摇晃著走来,似乎醉的不轻。 “怎么,淳县令什么时候关心起本官了?”顾於景抬眼睥他。 “我不关心你,怎么得手呢?” 淳启哲走到顾於景身边,从袖子中拿出一把匕首,抵到他的腰间,“顾於景,你若不答应放过我娘子,今日,只能送你上路了。” “你若伤了我,你也別想活命。”顾於景背脊挺直,面上並无慌乱,“区区匕首,岂能困住本官?” 话音刚落,暗卫闪现逼近。 “是吗?顾於景,那这些够不够呢?” 淳启哲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的披风,他的腰上绑著一排火药。 “顾於景,你写个承诺书,今后不再纠缠我娘子,我便考虑放你走。” 顾於景没有应声。 淳启哲眼中布满红血丝,见顾於景一直没有表態,大喊一声,“写啊!” “本官不写。” “不写?” 淳启哲大笑一声,“你若再不写,我便扯掉引线,你我同归於尽。 顾於景,女人与性命你只能选一样,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写不写?” 第113章 启哲,我们分开吧 松烟牵著马车回来,看到淳启哲身上的火药,当即变了脸,“主子!” “你们都不要过来!” 淳启哲此时红了眼,他盯著顾於景挺直的背,心中恨毒了他。 他昨日不是让自己在官位与女人之间做选择吗? 现在终於轮到他做选择。 他不相信顾於景这样俊朗的贵公子,会不惜命,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於他而言,淳静姝只不过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员,没有淳静姝,可以有李静姝,王静姝。 可是他却只能有一个静姝,也只想有一个静姝。 “淳启哲,这里是公共场所,这是我跟你的恩怨,不要殃及无辜。” 本以为顾於景会毫不犹豫地写下承诺书,淳启哲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还有空想其他的。 “顾大人果然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拖延之计谋呢?” 见松烟带著暗卫围成一圈,伺机发起攻击,淳启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已经观察了,这个点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你让你的人往后退,便不会伤及无辜。” 说罢他的匕首抵著进去了一寸,“我数十下,若你在不写承诺书,我便拉了这引线,与你同归於尽!” “十。” “九。” “八。” …… “主子,要不您写下承诺书吧!有命才有希望啊!” 松烟急得满头大汗,若是在平日,淳启哲现在早就被撂倒了,可是他现在身上的火药让他投鼠忌器。 顾於景没有应声,他指尖夹著一个利刃,用余光丈量著顾於景引线的长度。 哪知数到三的时候,一个蹴鞠的球滚了过来,落到两人的脚中央,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另一头跑过来,“哎呀,我的球又跑了。” 她穿著雨顾书院的院服,软软糯糯的声音让淳启哲想到了遇初。 “危险!不要过来!” 淳启哲大声喊道,放在引线上的手一滑。 也就在淳启哲分神的这一瞬,顾於景手中的利刃飞出,切断了引线。 “淳启哲,你输了。” 顾於景眼冷笑一声,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野性,“我从来不做选择,女人我要,性命我也要!” “顾於景!”淳启哲牙呲欲裂,拿著匕首朝著他刺去。 松烟围了过来,很快,淳启哲落下伤痕,眼看著刀就要架到脖子上了。 此时,那个小女孩被眼前流血的场景嚇得哇哇大哭,松烟回头,周围聚集了人群。 趁此间隙,淳启哲满脸是血地冲往人群中。 松烟与暗卫想要去追,听到一声闷哼,顾於景靠在柱子上,腰上的鲜血染红了青衫。 “主子!” 松烟立马將袖子扯成布条,绑在伤口止血,又迅速背著顾於景,飞奔去最近的医馆。 淳启哲拼命的跑,不知过了多久,看到那颗木棉树时,勾起嘴角,身子一软朝著地上倒去。 淳静姝听到声音,开门查看,看到一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门口。 她看著熟悉的褐色衣衫,扶起来人,惊叫一声,“启哲!” 诊治后,淳启哲一直昏睡,遇初也告假在家,与淳静姝一起照顾淳启哲。 期间,吴知州派人来送口信,说新封的官员要在下午去知府参加入仕进修课,不能缺席。 眼看著时间要到了,可是淳启哲还没有醒来。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醒来呀?”遇初很担心,眉眼里透露著不安。 平常跟他有说有笑的爹爹,现在面色发白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让他好想哭。 可是看到娘亲眼睛下的淤青与憔悴的面庞,他生生將眼泪忍在眼眶中打转,不让它掉落。 “很快便能醒来了。”淳静姝握住遇初的手,也握住淳启哲的手,坚定道。 他的生命体徵平稳,醒来只是迟早的事。 到了下午淳启哲还未醒来,淳静姝请了隔壁的老太太与遇初一起照看淳启哲,自己打算亲自去一趟知州衙门,替淳启哲告假。 刚跟负责课程的官吏沟通好,便听到政务堂有人在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顾大人遇刺了。” “什么?什么样的刺客能伤到顾大人?” “具体是谁,没有听说,不过听说那个人身上绑满了火药,看样子是要与顾大人同归於尽。” “居然这么狠?顾大人是掘人家祖坟了吗,怎么会有这么不要命的人?” “具体是由不清楚。听说,此前顾大人在医馆,没有经歷缉捕那个歹人,现在,顾大人刚从医馆回来,只怕不久就要出通缉令了。” …… 淳静姝四肢发凉,一颗心如坠冰窖。 淳启哲回来时,身上虽然没有火药,可是有种一股火药味,再加上他身上的伤口…… 她一直想不明白,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口,原来,他为了自己去找顾於景拼命了。 淳静姝脑中一直紧绷的弦断了,身子在颤抖。 他居然为了自己,再一次不要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小院的,也不管还有邻居在场,回到房间后,她脱下鞋子,侧身躺在淳启哲身边,盯著他的睡顏,没有眨眼。 她亲了亲淳启哲额头,握住他的手,不曾鬆开。 淳启哲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梦见院子中的木棉花满树花开,绚如云霞,层层叠叠,很是好看。 他站在门口,遇初坐在院子里练字,淳静姝从小厨房拿了一碟霜糖,放到桌上,看见他,嘴角勾起,笑容竟然比木棉花还要绚丽。 “相公,霜糖做好啦,快来吃,好甜,还带著热乎。” 淳启哲笑著走到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霜糖,放入嘴中,又低头吻上她红润的唇。 柔柔的,软软的,甜味从嘴中一直蔓延到心尖。 原来,娘子的唇,比糖霜要甜百倍呀。 淳启哲渐渐睁开眼睛,嘴角还勾著笑容。 瞧见头顶地帷帐,他才发现,刚刚是自己做了一个綺丽的梦。 “醒了?” 淳静姝端了一盆清水进来,“身体可还疼?” 淳启哲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绑了几处纱布,“一点点,不是很疼。” 他起身,淳静姝拿著湿毛巾,小心地给他洗脸,之后將新鲜的肉粥放到桌上,一口口看著他吃下。 用膳后力气恢復了一些,淳启哲想起了那日的场景,思索一番,缓缓开口,“静姝,我们离开……” “启哲,我们分开吧。”她的话,毫无徵兆。 离开与分开一字之差,却几乎將淳启哲的心击得粉碎。 果然,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 梦中有多甜,此时,他就有多苦。 第114章 烧婚书,如所愿 果然,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 梦中有多甜,此时,他就有多苦。 “娘子,你是开玩笑的……”淳启哲胸腔起伏,带著不可置信的眼光看著淳静姝。 “我是认真的。” 淳静姝不看淳启哲,“我们有缘无份,趁早断了,对彼此都好。” “娘子,这是你的心里话吗?我不信。” 淳启哲一动不动地看著淳静姝,“否则,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看了如何,不看又如何?” “你最不擅长说谎了,你一说谎就会不敢看我!所以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淳启哲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何必这样固执呢?” 淳静姝侧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我分开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怎么就篤定我们一点会分开呢?只要我们夫妻心往一处使,万事皆有可能的,是不是?”淳启哲眼神期盼的看著她。 “没有可能了。”淳静姝不忍看他眼中的期盼。 可是,此局已经没有退路,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顾於景是朝中三品大员,是武侯世子,他遇刺,官府势必会彻查到底。 一旦彻查,淳启哲会丟了官身,更会被判刑。 那日在政务堂听到的话,不觉得是偶然。 顾於景要是想抓淳启哲,当时便不会让他离开。 他在等自己去找他,去求他。 他確实也如愿了。 “娘子,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包括官身。你也不会不要我对不对?你说过的: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现在,我的心依旧坚如磐石,你也似蒲苇纫如丝的对不对?” 淳启哲声音中带著一丝颤音。 淳静姝垂眸,“可是,这句诗出自《孔雀东南飞》,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它里面的诗句,都做不得数。” “可是,除了这些,我们还有很多甜蜜的过往,难道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淳启哲將她的手指掰开,插入她的指缝,要与她十指相扣,“你曾应我做妻子,有婚书为证;你说等我中举,你就作我风光无限的解元夫人; 你喜欢花儿,来年我们要在木棉巷漫游花海;你说你害怕黑夜的深渊,等我们圆房后,有了我你就不怕了……” 说道后面,淳启哲眼睛充血,声音哽咽,“娘子,静姝,这些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淳静姝別过脸去,忍住眼中的泪意。 淳启哲每说一句,她心中便被割一刀。 滴落的血从心臟流经四肢,让她浑身都丧失了知觉。 这些,她都记得。 可是,事已至此,她必须与淳启哲断开。 其实,若是更早一些,或许会更好。 这样,他便不会为了自己鋌而走险。 她虽然贪恋温暖,可是却不想用他人的前途与鲜血换来。 尤其是,淳启哲这样好的男子。 淳静姝收敛脸上的痛意,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点燃了火摺子。 “不要!”淳启哲大喊一声,认出那是他给她的婚书。 淳启哲伸手去抢,却只抢到一个角。 淳静姝將火摺子凑近婚书,瞬间,火舌四起。 “以前种种,皆是过去。启哲,我们总要向前看的是不是。” 淳静姝定定地看著淳启哲,“你不忍看我委身顾於景,可是我也同样不愿看你为了我,搭上性命,搭上自己的理想。 启哲,你还记得吗?那年备考秋闈时,你我第一次夜话,你说自己出自寒门,这辈子最希望的便是入仕有一番作为,为天下盖起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顏。” “可是娘子,你也是我的心心念念。”淳启哲含泪看著她。 此时,门口传来了马车的鸞铃声。 “婚书已毁,今日之后,我不是你的娘子,不必心念。”淳静姝抹著眼泪,踏过门槛,没有回头。 “静姝!”淳启哲伸手去捉她的裙摆,却没有捉到。 只能看著她走入院子,又走出大门,就像是鱼缸里的鱼,被抽乾了氧气一样,淳启哲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 淳静姝眼泪滂沱,扶著院墙低声哭泣了三声,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马车旁。 松烟站在一旁,递了一张帕子到她跟前。 “淳大夫,今日我家主子没有来,他让我將这张帕子还给你。” 这张帕子,是在她那日从政务堂离开时,委託下人送给顾於景的。 这张帕子是她亲自绣的,里面的意味不明而喻。 可顾於景却又退了回来,那启哲怎么脱罪? “那今日这马车……”淳静姝方才听到鸞铃声,以为顾於景是要来带她走。 “这是知州献给主子的美人,方才我们从外採买,路过此处,便將帕子给你。” 松烟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一开始是同情淳静姝的,可是淳启哲那日的举动,让主子受伤,还差点陷入危险中,他心中便希望主子报復回去,或者,再也不理这两人。 话带到后,他便驾著马车离去。 淳静姝顿了一会,提起裙摆,跟在马车后。 噼里啪啦的雨忽然而至,晕染在淳静姝衣上,打湿了她的裙衫。 直直的雨水从脸上刷落,她没有皱眉,一步步往前走,踩到水中,踩到泥地里,都没停止。 马车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著,她一脚深一脚浅,一直跟著。 雨淋了马车一路,也淋了她一路。 马车停在宅院前,淳静姝跪在门前,扯断几缕青丝,又摘下耳坠,包在帕子中,双手呈上。 “民女淳静姝,求见顾大人。”说罢,额头重重地抵在地面。 半山,没有动静。 淳静姝脱下手上的鐲子,放到帕子上,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身子冷得颤抖,“民女淳静姝,求见顾大人。” 依旧没有动静。 淳静姝咬牙,手从衣襟探入里衣,扯下上面的珠花,放到帕子上,再次磕头,“民女淳静姝,求见顾大人。” 过了片刻。 马车车帘掀开,顾於景从里走出。 他一身天青色锦袍,面色如玉,撑著一把油纸伞来到淳静姝跟前,薄唇轻启,“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淳静姝抬头,雨水衝去了她所有的泪,“我愿意。” “绝不后悔?” “不后悔。” 第115章 在我房中,不准想其他男人 那句“不悔”从林棠棠殷红的唇畔溢出,油纸伞滑落。 下一刻,一双大手穿过她的臂弯,將她打横抱起,跨过门槛。 顾於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都带著势在必得。 “淳静姝,这可是你说的,你愿意,你不悔。”薄凉的声音伴隨著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起传入淳静姝的耳朵,带著冷清又带著一丝湿润。 “嗯。” 淳静姝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神瞟向门口,看著门槛越来越远,外面的世界也越来越远。 她也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落泪,雨水糊在脸上,睫毛上都是水珠。 松烟跟在顾於景身后,欲言又止。 迷迷糊糊,摇摇晃晃期间,淳静姝看见顾於景先是带著经过一个迴廊,而后又经过一片花园,最后抱著她进入了一个竹林小院。 一路走来,整个院子中没有看到女子的踪跡,就连小院里打扫的人也都是男子。 见到顾於景抱著淳静姝来,他们全部低下头。 顾於景將她放在藤椅上,看了松烟一眼,松烟立马让人端了一桶热水进来,连同几身乾净的新衣裳,放在屏风后。 之后,掩门离去。 淳静姝浑身已经冻得发抖,看到冒著热气的水,心中也觉得暖和一些。 她走到浴桶前准备解开束带时,像是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看见顾於景还站在窗前,没有离开。 “顾大人,我……” 虽然知道此次入府意味著什么,可是让她现在当著顾於景的面沐浴,她还是会难为情。 “我们都坦诚相见了,你现在忸怩做什么?”顾於景没有抬头,声音隔著一道屏风传递过来。 话是这样说,可是…… 见顾於景没有鬆动的意思,淳静姝咬牙,解下外杉,泡到了水中。 身子很快便暖和起来,淳静姝在水温冷去之前,起身去拿衣架上的衣裳。 女子玲瓏有致的肌肤接触到冷空气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脚下一滑,即將摔落到地上。 一个有力的臂膀將她圈住,扶著她站好,“淳静姝,怎么每次都到浴桶前,你都会摔倒呢?” 淳静姝垂眸,没有应答。 顾於景视线扫视后,从衣架上扯了一件披风,將她裹住,放到小塌上。 她闭上了眼睛,以为他会做什么。 他却只是將衣架上的衣裳全部拿到小塌旁。 此时松烟的声音响起,“主子,您的衣衫也该换了。” 淳静姝这才注意到,顾於景身上的青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粘嗒嗒地贴在身上。 “嗯。” 顾於景低低应了一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淳静姝,“府中没有婢女,但门口有护卫,你可以吩咐他们。” 一个都没有? 淳静姝有些诧异,以前在白府时,丫鬟可比侍卫多。 不过,这些都是顾於景的私事,她也不会问那么多。 她穿好衣衫,打开门时,正好碰到松烟拎著食盒进来。 他將食盒放到桌上,便直接离去,淳静姝总觉得现在松烟对自己似乎有了一丝敌意。 用膳时,看著周围空荡荡的椅子,淳静姝心中很酸涩。 以前,她跟前总是有两人在嘰嘰喳喳的,那时,她总觉得闹腾,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吃著精致的膳食,淳静姝却味同嚼蜡,吃不出任何味道。 这几日,遇初参加了书院研学,都歇在书院,日后只要顾於景没有回到京城,她都会將遇初带到身边。 而淳启哲,哎…… 这才开始第一天,她就想念木棉巷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淳静姝的眼角红了,她看著自己身上穿著锦缎,披著一件云锦披风,虽然很好看,可是她却不喜欢。 她喜欢的一直是人间烟火气,不是这种精致到冰冷的调子。 可顾於景非得將自己禁錮在身边,让自己这六年的出走,成为了一个笑话。 等他腻了,又或者是自己想到办法了,她便找个离开他。 届时,她又恢復了自由。 想了没多久,一阵困意袭来,淳静姝蜷缩在小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丫鬟正睁著圆溜溜的看著自己,“松烟,快去告诉大人,姑娘行了!” 淳静姝动了一下,觉得头疼,“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你发高热了,昏睡了两天呢。”小丫鬟端了药,淳静姝坐起来,自己端著碗喝。 小丫鬟笑盈盈地看著她,“姑娘,我叫小月,刚到府上,专门伺候您的。” “嗯。”淳静姝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天顾於景似乎很忙,没有来。 又养了一日,淳静姝身子恢復了几分,外头雨过天晴,她披上披风,到小院里走了走,又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之中。 她在那红花树下看花时,几个男子的声音,从另一侧的小径上传来。 “知州大人,你可知,那刺杀的歹徒现在何处?” “本官不知。其实这抓人的方案,还得看顾大人的意思。” “要不先全城铺开,下了逮捕令再说?” …… 声音越来越远,淳静姝却四肢冰凉。 顾於景还没有对淳启哲鬆口。 大概率,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小院,描远山眉,添红妆,换上一抹紫色的抹胸裙衫,束以系腰带,外批了一件薄纱。 女子身材的窈窕,朦朧,美艷,诱惑,在这一刻全部聚齐。 小月看直了眼睛,“姑娘,你真好看。” 淳静姝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几分笑意,“晚膳前,將顾大人请来。” 哪知,顾於景临时有事没来。 淳静姝索性披上披风去找顾於景,来到书房门口时,见到几个官员正准备离开。 不確定这些人是否认识自己与淳启哲,淳静姝立马低下头。 “欸,真是稀奇,顾大人身边多了一位小娘子。” “不知是什么姿色的?顾大人来通州府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身边有女人呢。” “也是,能让顾大人这种謫仙般的男子动心,肯定不一般。” …… 几人说著,笑了笑离去。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顾於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著略微的嘶哑。 淳静姝来到书房,这个书房的陈列跟以前白府的很像,笔架,书桌的摆放方位都朝南,窗户微张,透过间隙,看到院子里的枇杷树。 “大人。” 淳静姝走到顾於景跟前,跪在地上,“请大人不要再追究淳启哲刺伤您的责任。” 本来还算平静的氛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顾於景黑沉著脸,“淳静姝,你都到我的院子里了,怎么还在想別的男人呢?” “大人,您等的不就是我来求你吗?” 淳静姝一把解开身上的披风,一袭紫色抹胸配白纱衣,撞入顾於景的眼帘。 “顾大人,我本就是因为其他男人而来到您的院子里的,您又何必这样忌讳?” 淳静姝脱下自己的鞋子,雪白的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都到顾於景跟前,“你应不应我的请求呢?” 那一副无畏又倔强的样子,看得顾於景心口不適。 “淳静姝,你这样心心念念淳启哲,不就是因为他跟你行过夫妻之事?如果是这样,我现在便应你。” 顾於景“腾”地一下站起来,掐住淳静姝的细腰,將她按倒书桌上,“淳静姝,说好的,不后悔。” 第116章 疼?那我轻点 书桌上的笔墨散落一地,上好的青玉砚台滚到书架旁边,碰到一角,发出了清脆与破碎的声音。 淳静姝的背贴著冰凉的台面,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时,顾於景狂野的吻落下。 他越吻越急,直到淳静姝鼻腔里已经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即將憋气之时,才微微鬆开她。 “看来淳启哲也不怎么样,你连接吻换气都不会。”顾於景声音重了几分,眼神中有一丝戏虐与得意。 “淳启哲自然比不过顾大人阅女无数,经验丰富。” 淳静姝红著脸,瞥了他一眼。 此话一出,顾於景的脸色便又黑了几分,“没错,今日我不介意多添一个。” 他一把扯下她的累赘,摸著衣衫上的珠子,扯了一粒下来。 “淳静姝,这是第二颗珠子。” 他的手没有停下来,在她耳边哈气,“既然你如此看好我,每开始一次,我都会扯下一颗珠子,一颗一颗地放在盒子里,时不时拿来观赏回味,与你一起,想想我们的细节。” 他咬牙似恶作剧一样,“你也可以对比一下,究竟是我好还是淳启哲好。” “顾於景,你要不要脸!” 淳静姝咬牙,六年过去了,没想到顾於景在这事上,態度这般恶劣。 “你才知道啊。” 顾於景最后轻轻一扯,所有的遮掩全无,只留有一件薄纱。 他目光一怔,不由地想起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 在他的动作间,淳静姝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碰过顾於景腰间的手指,染上了一抹鲜红。 “顾於景,你流血了!” 淳静姝侧头,看见他青衫上,渗透出零星的的血跡。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 顾於景哼了一声,“继续。” “顾於景,你要不要命了,你腰部的伤口没好,怎么能够做这种事情呢?”淳静姝挣扎著起来,却被顾於景按住。 “淳静姝,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难不成你想向上一次一样,让我中途停下来?想都別想!” 他的眼睛带著一丝猩红与野性,“今夜,就算我的血流干,你也要做我的女人。” 开什么玩笑,只不过是出一点血而已,他这次必中。 淳静姝不敌他,敌不过他的胡作非为。 喉结滚动中,顾於景俯身,闷哼一声,淳静姝眉头蹙起,眼中泛起了水光。 “怎么了?很疼?” 见到那一抹晶莹,方才还在凶人的顾於景,语气骤然变轻,低低问道。 六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重叠,淳静姝忽然忍不住泪流满面。 顾於景只有过江芙蕖,没有其他女人,在见到淳静姝稀里哗啦的眼泪时,一时慌了神。 那夜他跟江芙蕖尝试了多次,不管他怎么弄,江芙蕖都很配合他,就连出血了,也只是哼唧了两下,也没怎么哭。 哪里像她一样,哭得像雨打海棠,鼻子上,嘴角,整个脸上都是泪水。 对上顾於景关切又不知所措的目光,淳静姝心中的刺痛更显。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六年前,他没名没分地要了她,六年后,亦是如此。 她没有像六年前那样,忍著疼將眼泪憋回去,也没有將疼化作为喜悦,反而重重低咬了顾於景的肩膀,眼泪簌簌直流,“顾於景,我好疼,好疼……” 顾於景半抱著她,吻著她眼角的泪,“乖,我轻点。” 似奔涌的大江大河,匯聚到汪洋大海; 似在浪花里翻滚的扁舟,隨著洋流的力度左右起伏; 又似温柔的雨,不眠不休地敲打了一整夜轩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时辰几何,淳静姝从最开始的哭泣,到后来的云里雾里,再到后来的意识模糊,她觉得一切都如在梦中,並不真切。 光洁的桌面,有血跡,有汗渍,还有热烈的气息。 快到了天色微明之时,淳静姝觉得一切总算停止时,顾於景抱著她坐在轩窗旁的小塌上,將轩窗推开了一半。 料峭的风灌入,淳静姝一下意识清醒了。 一双带著薄茧的大手再次探入。 “顾於景,你做什么?” “淳静姝,你觉得我要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 “天快亮了,顾於景,你这样会被別人看到的!”淳静姝想伸手去关窗户,但是顾於景不让,反而牵住她的手指。 “淳静姝,你这是害羞了?” 顾於景轻笑一声,薄唇轻启,“你说,今晚,我是不是比淳启哲要厉害?嗯?” 淳静姝脑袋炸裂。 折腾了这么久,顾於景不肯睡去,竟然是为了让自己承认他更厉害? 但是显而易见,淳静姝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她也无法回答。 她从未跟淳启哲同房,又怎么知道谁更厉害? 见她沉默,顾於景勾起嘴角,煽风点火,“你若不说,天亮了,也不许走出书房。” 第117章 鱼水欢 孰更好 烛火摇曳,雨打枇杷叶,秋风穿堂过,激起玉人儿微微颤。 “你真想知道?”在毫无间隙的方寸之地,淳静姝喘著气,头往后仰,朱唇轻启。 “是。” 顾於景停下俯身,手指穿过她散落鬢间的青丝,薄唇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我想知道。” “你比他……” 淳静姝看著他,眼角染红,雾气朦朦,六年前的他与现在重叠,心中一口气憋得慌,“你跟那个混蛋一样!” 自始自终,你们都是同一个人。 又有什么好比的呢? “一样?你是在骂本官?” 顾於景扣住她的侧脸,眸子一眯,对她的回答很不满,“你这样称呼淳启哲可以,但是我跟他不一样。” “你跟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呢?贪图的不都一样吗?” 淳静姝没有躲闪,指尖划过他的眉骨,眼角,鼻尖,落到唇上,定定地望著他,透过他的瞳孔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他与六年前一样,俊美无双; 自己却不再是六年前,那懵懂无知,为爱痴狂的少女了。 察觉她的走神与失落,顾於景瞳孔一缩,眼神快速地冷了下来。 “淳静姝,在你心中本官便是贪图你美貌的人?” “现在难道不是吗?” 淳静姝眼眶泛红,“不然,大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又为何会这样做吗?” 顾於景眸色越来越深,他死死盯著淳静姝脸,仿佛要將她看穿一般,“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你之前的那个男人,所以,你才敢跟本官如此说话!” 淳静姝看著眼前跟自己较劲的男人,没有说话。 只不过是男人心中的虚荣心罢了。 他要比就比吧。 “顾大人,你应该庆幸,我没有说你不如他。”淳静姝咬唇。 “淳静姝,好得很,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既然你心中忘不了那个男人,本官便来教你如何忘记。” 他如鹰的目光盯著她,勾起了嘴角。 今夜的朗月被层层雨幕遮住,只有屋內的烛光明灭,似也在害羞。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模糊之前,顾於景捏住淳静姝的下巴,“淳静姝,我是谁?” 淳静姝眼皮耷拉,虚虚地看著眼前模糊的身影,低低开口,“顾大人。” “叫什么?” “顾於景。” 像夜里花开的轻吟,落在他心上,满池生春。 顾於景闷哼一声,在退出前,吻住她的红唇。 “淳静姝,你已经成为本官人,以后,你只能,也只准记住我顾於景,知道吗?” 淳静姝困极,没有也无法应答,只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顾於景啊。 那个年少时第一眼惊艷自己的少年郎,自己献了初夜的少年郎,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消遣的少年郎。 如今,变成胡搅蛮缠,理不清的顾大人。 这天夜里,书房叫了五次水,都由丫鬟送水。 每过一次,松烟心中的忐忑便增加一分。 主子腰上的伤口还未痊癒,这样下去…… 屋里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大,好几次他都想衝进去,看看主子的伤口,可是未得命令,他只得顿在门口。 但是屋內的曖昧之声,让他又面红耳赤,他只得站远一些,將耳朵塞住。 好不容易挨到最后第五次送水后,顾於景才在门口露面。 他一脸关切地来到顾於景跟前。 “松烟,再添一床毛毯来。” 松烟点头,旋即又看著顾於景的腰部,“主子,你的腰上的伤口……” “无碍,一点小伤,已经全好。” 顾於景挥手,神色如常。 松烟仔细瞧顾於景一眼,欲言又止。 主子的起色如此苍白,怎么会像是已经痊癒的人呢? 反而像是被女鬼吸乾精魄,面色毫无血色。 “怎么了?还有话说?” “没,没有。”对上顾於景扫过来的视线,松烟没有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 淳静姝昏昏沉沉间,似乎有谁揽住了自己的腰,又似乎在耳边说了什么。 再次醒来。 耳畔是雨水滴滴答答敲打树叶的声音,细听之下,还有毛笔在宣纸上沙沙的游走之声。 她掀开身上盖著一层厚厚的毯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中衣。 夜里与顾於景的一举一动,瞬间浮现在脑中,淳静姝脸上热气蒸蔚。 她抬眸,看见顾於景端坐在桌椅上,凝神练字。 一时之间,窝在被子里,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怎么?还在装睡?” 顾於景淡淡地开口,眼皮未抬,“过来研磨。” “哦。”淳静姝起身,却发现自己双腿一软,刚下床便跌坐在床上。 “明明没有出力,怎么这么软呢?” 顾於景停下书写的笔,“可是要我抱你过来?” 他一本正经地说著这话,却让淳静姝脸上火辣辣的,尷尬不已。 “大人,不必了,我自己过来。” 淳静姝咬牙起身,披上一件披风,来到案桌前。 顾於景余光瞥向她。 脸上红潮未褪,眼中泛著水光,脖颈处还有粉色的印子,显然是被让人狠狠疼爱过的。 原来,她辗转承欢之后,是这般媚,这般润。 他遇到淳静姝这么久以来,便没有看到她这一幅姿態。 想必是淳启哲没有自己厉害,从未真正满足她的,她才没有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自己眼中。 不过,这倔女人嘴硬,硬是不肯承认。 “顾大人,这砚台破了,会漏墨汁出来,要不换一个吧……”淳静姝拿起墨条,见到砚台破了,没有动手。 “先將就著用吧。” 淳静姝微愣,顾於景不是一个將就的人。 以前,就算是毛笔掉了一根毛,他都会修补或者弃用。 可,现在这个青玉砚台少了一个角,他还能將就著用? 顾於景写好一副字,摊开新的宣纸,见淳静姝没动,提醒了一句,“这砚台是你昨夜碰到地上的,它为了给你在这里腾地方。你將我的砚台碰坏了,就应该负责,不能说换就换。” 淳静姝心中窘迫,“大人,那还不是你要我……” “是本官要你。” 顾於景侧头,冷峻无双的脸看向她,“若是日日换一个砚台,库存不够。” 第118章 藏她,不见光 “顾於景!” 那样冷的一张脸,却说出这样的赤裸裸的话,淳静姝面色緋红,眼中尷尬又带著一丝恼怒。 又急又怒之下,淳静姝的肚子此时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顾於景勾起嘴唇,不看她生气的模样,手指轻轻一勾,从她抽中接过墨条,放到一旁打开桌上的食盒,慢条斯理开口,“洗把脸,用膳。” 书房里早已热水,淳静姝净手后,用毛巾擦乾水珠,来到桌子旁。 是一碗甜豆,蛋羹,三鲜粥,还有几样小菜。 她坐下,先喝下一口粥,鲜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淳静姝饿得慌,不由得喝了一大口,被呛到了。 她咳嗽了一阵子,面色胀得通红。 “又没有跟你抢,喝这么急作甚?” 顾於景声音冷淡,却递了一杯茶到淳静姝面前。 修长的手指上,依稀可见青筋,淳静姝握著水杯,那上面还残留著顾於景指尖的温度。 窗外绵绵细雨穿过竹叶,竹叶上串联起细腻的水珠,隨风轻轻摇晃,像是在诉说著曾经的故事。 淳静姝微怔。 在白府的时候,她最喜欢的事,是跟顾於景一起过上煮茶,听雨,看竹的日子。 今日两人这样坐在一起用膳,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怎么?你这是被本官的俊美吸引了?”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拉回了淳静姝的思绪。 “大人风神俊朗不假,不过见多了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两只耳朵。” 淳静姝收回视线,改成小口喝粥。 “哦,那刚才是谁盯著本官?” 顾於景嘴角上扬,“若不是本官提醒你,你连早膳都忘了吃。” 淳静姝说不过顾於景,选择不与他分辨,默默用膳。 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了松烟的声音,“主子,吴知州求见。” 淳静姝闻言,放下碗筷,“大人,我先告退。” “急什么?继续用膳。” 顾於景波澜不惊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喝粥。 淳静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內心却有些不安,吴知州认识自己,若是他看到自己与顾於景共处一室…… 她觉得这碗三鲜粥的味道也不香了,又舀了一勺甜豆,添一些酱菜到粥里,依旧觉得尝不出味道。 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落在顾於景眼中,便是另一番滋味。 “怎么,听到你前夫的顶头上司来了,你就这样不自在?” 顾於景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手,眼眸深深看著她,“怎么,本官昨夜的话你都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淳静姝端正坐好,双手交叠,垂下眼眸,“大人,不必事事往淳启哲身上扯。吴知州认识我,若此刻他见到我这一幅模样在您房中……” 淳静姝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披风之下,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里衣,儘量挑好听的说,“我在这里被別人瞧见,对您的官声也是不利的。” 再一次提起淳启哲,淳静姝心中微微刺痛。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木棉巷的一夜,他是怎样过来的? 本来她跟他是光明正大的夫妻。 可,如今,白昼高升,她成了顾於景见不得光的女人。 “哦,这样看来,你还是为我著想?” “是。”淳静姝违心地回答。 “可是现在吴知州等在门口,你这样走出去……” 顾於景支起下巴,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你觉得合適吗?你出去不是碰一个正著?” “那,那我先在书架后面躲起来,避一避。” 淳静姝扫视四周,指向顾於景身后一排高高的书架。 “脚会露出来,一看便会露馅。” “那……” 顾於景冲淳静姝著手,她不明所以,来到他身侧。 他轻笑了一声,按下她的肩膀,“书桌下面有落地的桌布拦著,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大人,我可以从窗户那边跳出去。” 淳静姝不想藏在书桌下面,看著轩窗,“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你確定要离开?今日吴知州多数是为了行刺一事,你若不想听,请便。”顾於景说完这句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 淳静姝想起昨日,吴知州要在全城发布逮捕令,捉拿刺伤顾於景的人,当即停住了步伐。 她立马点头应下,躲到了桌子下方。 顾於景让人撤了早膳,唤知州府的人进来。 “顾大人,今日您的身子可好些了?”吴知州带著两名副手来到顾於景跟前行礼。 见到顾於景发白的脸色,又炯炯有神的眼神,一时不知如何他的伤势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嗯,昨夜有良药去火疗伤,已经大好。” 顾於景在说到“去火”两个字时,声音上扬。 “这样下官便放心了。” 吴知州舒了一口气,当知道顾於景在酒馆被人刺伤,又流了许多血时,他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他一命呜呼。 顾於景是朝廷钦差,是武侯世子,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若是在他管辖的州府被刺死了,他这个知州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如今听到他亲口说大好,吴知州最近的心病也好了大半。 蹲在桌子底下的淳静姝心中却垂下头。 別人不知道这去火的方式,她却知道顾於景意有所指。 他的伤是淳启哲造成的,她来请罪,確实能够稍稍压住他心中的火气。 “顾大人,昨日您让我们搜寻的刺客,我们已经初步查探到眉目了。” 吴知州压低声音,“属下探知,他这几日曾在木棉巷子走动。” 淳静姝心中猛然一沉,果然,查到淳启哲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顾於景不是已经答应自己了,自己也从了了他? 来不及过多思考,只听见顾於景冷著声,继续问吴知州,“怎么查了这么久还只是一个大体的范围?什么时候將他抓捕归案?” 淳静姝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情急之下,轻轻扯了扯顾於景的裤腿,又恳切地看著他。 顾於景不动声色地睥睨她,没有回应。 “顾大人,请赎罪,这个江南大盗诡计多端,反侦察意识极强,下官派了多名侍卫跟踪他,都被甩开了……” 江南大盗刺杀事件? 不是淳启哲刺伤顾於景一事? 淳静姝很快反应过来,今日顾於景让自己蹲在此处,是故意捉弄自己。 心中升起一种无名酸胀与怒火,她一手掐在顾於景的小腿上。 顾於景当即夸张“嘶”出声,看了淳静姝一眼。 吴知州看向桌下,面色凝重,“顾大人,桌下有人吗?” 说罢,便要来掀开桌布。 淳静姝额头上起了细细的汗珠。 完了,这下,吴知州要知道自己与顾於景的关係了。 那整个通州便知道自己这个已婚妇与朝廷的钦差大臣,不清不楚。 第119章 你上,还是我上 吴知州的指尖已经触及桌布,想要掀开时。 “吴知州,不过是一只不听话的小野猫罢了,没有什么好看的。”顾於景漫不经心地开口,指著吴知州面前的茶杯,“茶凉了。” “小野猫?” 吴知州收回手,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嗯。本官最近收留了一直落汤猫。” 顾於景往桌子下瞥了一眼,“还不甚乖巧。” “猫嘛,多擼擼就乖顺了,擼猫擼猫就是这样来的。”吴知州,笑了笑。 “擼猫?” 顾於景点头,修长的手指向下,覆在淳静姝的头顶,挠了两下。 淳静姝想要侧头,却又被顾於景缠住了青丝。 因著顾於景喜欢跪坐著练字,桌子的高度抵达胸膛下方,他並不需要特地躬下身子。 “是呢,猫很通人性,能够多亲近亲近就熟了。” “嗯,言之有理。”顾於景手指顺著青丝来到脖颈,淳静姝一下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 顾於景从未透露过个人喜欢,如今能够窥见一二,吴知州连忙顺著他的话柄说道,“快到花灯节了,省城来了许多异邦人,他们带来一种新的品种:波斯猫,与我朝本土的猫不一样,眼大耳小,毛髮长,號称猫中贵族,顾大人若是喜欢猫的话,下官……” “眼大耳小,確实如此。” 顾於景斜著眼看拘在桌子下方的淳静姝,她因为顾於景的“擼猫”之举,脸上憋得通红,就连小巧的耳垂,也泛起红色,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想出声又不敢发出声音。 竟然也多了猫咪的娇憨可爱之感。 顾於景不由得轻笑一声,捉弄的心思即起,手指放肆往下,探入她的衣襟。 淳静姝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顾於景竟如此大胆,居然当著下属的这般肆无忌惮。 她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换来他不依不饶。 她一口想要咬住不安分的手,却反被顾於景的手捏住了下巴,指腹摩梭著她还未消肿的唇瓣。 淳静姝心中又气又急又羞,眼中泛起盈盈水光。 “顾大人,花灯节那日除了赏花灯,还有花灯宴会,下官诚挚地邀请您赴宴。” 见顾於景眼神不断看向桌下,吴知州心中盘算著要在那日要投其所好。 “再说吧。” 顾於景见吴知州的眼神也想往桌下瞟,神色一肃,微微拉拢自己这面的幕布,“吴知州,言归正传,这个江南大盗本官已经提供逮捕的线索了,你们却一再跟丟,这是不爭的事实。你说,本官应该如何判其中的过失?” “大人!” 吴知州不知自己哪句话或者是哪个举动让顾於景一下子变了脸色,当即跪在地上请罪。 他的副手也跟著仓皇起身,跪在地上。 “请顾大人恕罪!” 顾於景来通州短短数月,借著漕运一事,以雷霆手段,將原来盘踞通州十年之久的知州一党拉下马,如今在整个通州官场,提起他,眾人无不惧怕。 生怕得罪他了,自己这一辈便完了。 顾於景冷冷地扫了跪在地上的几人,迟迟未有表態。 空气陷入沉默,雨停了,连琵琶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半晌。 “给你们七日时间,若你们再不能將大盗捉住,便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意了。” 顾於景指节一下一下叩击著桌面,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声,落到吴知州心中,他白著脸应下。 同时也送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现场赶尽杀绝。 在吴知州大气不敢出一声时,淳静姝也忍著一口气。 顾於景在发號施令,桌下的手却没有停歇。 她越是想要挣脱,他越是用力追逐,用手指触及他可以到达的地方。 若不是担心自己此时露面会对淳启哲造成不良影响,她真会掀桌而起。 她觉得顾於景是一个疯子,在明面上,与下属谈笑风生,指点江山;在暗处,他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几乎將自己逼到无能为力。 一种屈辱感与憋闷感在心中放大,淳静姝眼中的雾气凝结成霜,簌簌落下。 滚落在地上,也滚落在顾於景的手上。 他手指微顿,看著桌下的她,红了眼,像是被欺负狠了的猫,委屈极了。 “还有一事。” 顾於景收回视线。 “顾大人请吩咐。”吴知州现在后背已湿,他惶惶地看向顾於景。 “关於我受伤一事。” 话音刚落,便瞧见淳静姝停止了泪水,眼角掛著一滴泪,久久停在睫毛上,要滴未滴。 顾於景的心中像是被什么敲击了一下。 他有些闷闷开口,“先不追究了,以捕捉江洋大盗为主。” 淳静姝鬆了一口气,那颗未落的眼泪,坠落,她悬著的一颗心也落地。 淳启哲,终究是无恙了。 “顾大人,这……” 吴知州这有些看不懂了,若是换做其他的官员,遇到有人行刺自己,恨不得发动全城的力量搜捕刺客。 可是这个顾大人却不甚在意,一直没有明確表態,现在乾脆说不追究了。 难道,他真的是一点都不顾自己的安危? 若是下一次,那歹匪再来怎么办? “怎么,对本官的安排不满吗?” 顾於景扫视了吴知州一样,“吴知州,现在时间紧迫,本官是念你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体恤你,不让你分心罢了。但,如果你觉得你们现在时间多得很,七天之內能够同时完成两件事,就当本官没有说。” 竟是这个原因? 让吴知州看向顾於景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多谢顾大人体恤。”吴知州行了一礼,真心实意地道谢后,便带著副手离去。 等到几人声音消失在院子里,淳静姝才从桌子地下出来。 “顾於景!你就是故意的!”她恼怒又憋屈道。 一头墨发散开,如同是盛开的海棠,轻拢慢捻后,凝脂上多了一层粉色的云霞。 “怎么,你不也曾让本官钻过稻草堆,怎么,让你待在桌子下,就不行了?” 其实一开始,顾於景倒没有捉弄淳静姝的心思,他留她在此,也是让她亲耳听到,他不会追究淳启哲的责任。 若不是淳静姝误会自己了,掐了自己一下,他也不会起了挑逗的心思。 “所以,你逼我来到身边,是为了报仇吗?”她犟著脖子问道。 “在你眼中,本官便是这样小气的人?” 顾於景眯著眼睛,他黑沉的眸盯著淳静姝,“淳静姝,本官怎么觉得,鬆口不追究淳启哲一事后,你胆子便大起来了呢?你莫非以为,除了此事以外,本官便拿他没有办法了?” “你,想做什么?”淳静姝立马警觉起来。 “做什么?当然是做能做之事。” 顾於景见一提到淳启哲的名字,淳静姝便如同刺蝟一样,浑身的针都竖起来了,他心中便被扎得生疼。 他一把扯下淳静姝身上的披风,將她逼回桌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你说,这回是你上,还是我上?” 第120章 小衣上的珠子 “顾於景,可是身体我不舒服。”淳静姝双手撑在桌面上,咬唇,垂头不愿,侧脸避开他落下的吻。 “不舒服?” 顾於景俯身,浑身硬得像一块石头紧挨著她,“你方才掐本官时,挺用力的;你方才质问本官时,挺大声的。你这做派,哪里是身体不舒服的模样?” 趁她反应过来之前,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一袋,轻轻一扯露出小衣。 “顾於景,你……” 冷风贴著肌肤,淳静姝情急之下想推开顾於景,放在身后支撑的手往前,整身子便直接往桌面上跌去。 连带著顾於景也跌落。 桌上的宣纸纷飞落地,毛笔飞走,砚台再一次滚落。 他炙热的手掌握住她心臟的位置,感受她的心跳脉动,“淳静姝,你是这里不舒服吧?” “顾於景,你无耻!”淳静姝咬住他的肩膀,“书桌是你读圣贤书的地方,你怎么能够青天白日在这里沉沦……” “白昼与黑夜不过是一个偽命题而已。你若闭上眼,便可以是黑夜。 至於沉沦,淳静姝,昨夜你来求本官时,怎不说此话? 若沉沦,也是你拉本官沉沦的。在本官眼中,沉沦一次与无数次没有区別。” 他啃咬她的耳垂,“还有,本官从来就不在乎这些,倒觉得,与你在这里沉沦,也是一种刺激与风情。” 说罢,温热的吻,如雨打花瓣一样,悉数落下。 刺激? 是,顾於景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力气,让自己与淳启哲分开,便是源於刺激。 她忽然想起顾於景骨子里便是不安分的,与他面如玉冠的斯文冷峻外表截然相反。 因获得第一年学考策论第一名,一些师弟都来跟他请教,他却扔出一串九连环,告诉他们,如果说能够完好地解开它,便传授自己的方法。 当时,淳静姝还问他,“若不能劈开珠环,没有一人能够解开。” “本就是无解,那又如何?写策论靠的不是方法,而是自己对典籍与时政的领悟力。” “那你为何要让他们去解?不直接跟他们说明呢?” “因为他们问的都是走捷径的问题,本世子不过是让他们知道,在科举取士这条道上,没有捷径。” 他当时一本正经的说著,自己也很是认同。 可是,下一秒他却吐了一句恶作剧般的话,“何况,本世子看著他们绞尽脑汁的样子,也很好玩,有意思。” “淳静姝,此时此刻,专心些。” 顾於景嗤笑了一声,桌面摇啊摇,下一秒淳静姝被疼出了眼泪。 “顾於景,痛!” “痛才会长记性。”顾於景勾起嘴角。 不知持续了多久。 桌上一片潮湿,地上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不知散落几何,顾於景才鬆开了淳静姝。 “淳静姝,你看,此砚台又多了一处新伤。” 顾於景拾起脚边的青玉砚台,放回书桌。 淳静姝看去,那砚台又被磕掉了一个角。 “所以,本官不换,自有本官的道理。” “你……”淳静姝虚虚地別过眼。 现在,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跟顾於景去辩论了。 不知是不是出现了错觉,顾於景这廝的体力比六年前强了不止一点。 顾於景见她没有啃声,长手揽住她,將她抱回了小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瓶子。 “这是什么?”淳静姝见他拿著瓶子坐在小塌上,开口问道。 “梔子油。” 淳静姝听到,一个激灵,身子往里面滚去,裹住毛毯,眼神警惕地看著他。 “这么怕做什么?过来!” 顾於景一声轻喊,捉住她的脚踝,“再躲,便再罚两次。” 淳静姝立马偃旗息鼓了。 却发现顾於景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在自己的伤口痛处抹上了油膏,还轻轻吹了吹。 “顾於景,你……” “这个梔子油除了你认为的那种功效,还可以治疗伤口。” “什么叫我认为的那种功效……”淳静姝觉得他是在內涵自己,面色胀红。 顾於景抬眸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说你不动,我现在便可示范给你看,毕竟,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不,不必了。”淳静姝缩了缩身子,摇头。 顾於景倒是没有再折腾她,让丫鬟送了水后,给她梳洗。 这两日,外面都下著下雨,顾於景让淳静姝宿在书房,不让她外出。 他每日贴著她入眠,虽然没有拉著她再行事,可是每日清晨醒来,便会在她的小衣上扯下一颗珍珠,装到匣子里。 淳静姝面红耳赤。 她看著小衣裳越来越少的珍珠,一是有些肉疼银子,因为自己喜欢珍珠,她才会在小衣上缝製,可是花费了一些银子; 二是她对顾於景这个习惯有些一言难尽。 下次,她便不会再穿这样的衣裳。 像是看穿了淳静姝的想法,顾於景当天又让丫鬟拿了十套戴珍珠的小衣放到书房。 “淳静姝,这个匣子里有多少珍珠,你便伺候了我多少回。” 他摇了摇,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些都是证据,下次,你若再想其他男人,我便拿出这个珍珠,让你好好回味,我们是如何缠绵的。” 说罢,他曖昧地扫视了淳静姝一眼,“而且,我也不介意將这些珠子放到其他地方。” 第121章 笼中鸟 淳静姝望著顾於景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轻佻的话,瞪了他一眼,“大人,你怎么……” “我如何?” 顾於景手似笑非笑,“淳静姝,我发现你最近说话总是欲言又止,你究竟是想说好还是不好呢?” “大人此举……” “淳静姝,我建议你想清楚了再说。” 顾於景手指摩挲著珠子,“如果你说不好,我会做到你说好为止。” “顾於景!” 淳静姝身子往里缩了一寸,对上顾於景捉弄的眼神,乾脆垂头不再回答他。 顾於景嘴角勾起,批了一件披风,起身將匣子放到书柜最上面的一格,又拿出一本字帖,摊开宣纸,提笔练字。 窗外雨声渐小,屋內只有呼吸声与笔触游走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他合上字帖,翻看公文。 淳静姝坐在小塌上百无聊赖,却又不好弄出声音。 净手后,她换上一套乾净的衣裳,用一根丝带绑住青丝,走到门口。 “去哪儿?” 顾於景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人,我想出去走走。” 顾於景没有回答。 淳静姝转头看向顾於景,却见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又补充道“大人要处理公务,我在此多有叨扰清静之嫌。” “本官又没有嫌你吵。” 顾於景面无表情,视线始终未离开文书,“你若无事可做,便过来研磨煮茶。” “哦。” 淳静姝撇了一眼窗外的枇杷树,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来到书桌前。 今日,顾於景似乎很忙,一上午都在批改公文,进度很快,墨汁也消耗也快,淳静姝在旁不断加速研磨,手腕有些微微发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直到用膳时,才能稍稍歇会。 夹菜时,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一颗青豆滚落。 “若是觉得累,便坐著研磨,还有,那个抽屉中有备用的墨汁,你也可以取出来,先用上。” 顾於景开口,夹了一颗青豆,轻轻咬碎。 “嗯。” 淳静姝摸了摸发酸的手腕,心中却在腹誹,顾於景为何不早点说。 “我若是早说,你不又无事可做了?” 顾於景像是听到她心声一样,慢条斯理地开口,“何况红袖添香,也不错。” 心中的想法被猜到,淳静姝先是尷尬了一瞬,而后又细品他的话,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大人,是想我一直在旁边给你研磨吗?” “你想说什么?”顾於景没有抬头。 淳静姝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声开口,“我已经几日未走出书房了。” “是嫌这书房小了?” 顾於景夹菜的动作没停,葱花隨著豆腐落入到碗中,“本官在这方寸之地,指点的都是通州的军政大事,待在此处,多少人趋之若鶩,怎么你却看不上?” 还是那样平淡的语气,淳静姝却感觉他生气了。 她记得以前顾於景手指恢復知觉后,看书写字时,並不喜欢有人在一旁打扰,也不知道为何现在却改了性子,非要拉著她在一旁,不能离开他一步。 才短短的两日半,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笼中鸟一般。 她只是暂时为了淳启哲从了他,他这样,那今后自己寻找离开的机会岂不是微乎其微? “大人,这不是嫌弃的问题。” 淳静姝想了想,抬眸看著他,“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顾於景没有应她,用完碗中菜后,让丫鬟进来撤了餐盘。 之后,又径直走到书桌前,查看未批覆的公文。 淳静姝捉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只得又在一旁研磨。 下午,他写字写得少,淳静姝研磨的速度变慢,得閒时还可以透过轩窗看著琵琶叶上掛的雨滴,上面折射出一道彩虹。 前几天,自己还在木棉巷与父子二人捡枇杷叶做药材,多快乐。 谁曾想,短短几日便失了自由。 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现在如何了? 遇初在学堂留宿,还適应吗? 顾於景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收入眼底,顺著她的视线,看向窗外的树。 那副出神的样子一看便是又在想旁人。 顾於景心中火辣辣的不舒服,他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大力一拉。 淳静姝没反应过来,便坐到他的腿上,姿势曖昧。 “就这样想出去?” 淳静姝想要挣脱,去被紧紧禁錮,几番用力无果,垂眸没有说话。 “外面就这样好?” 顾於景盯著她,手指拂过她的髮丝,“淳静姝,为什么你在本官身边老是走神呢?好好跟在本官身边,不好吗?” “大人,我是大夫,不像一般闺阁女子只待在闺中,我以前经常在外行走。” 淳静姝想起从前,苦涩开口,“也没有谁像大人一样,会拘著我。” “拘著?” 顾於景听到这话,眸色变深,脸上的表情快速地冷了下来,“在你心中,你便是如此看待这几日的?” “那大人觉得我应该怎样看呢?”见顾於景作为始作俑者,还这般理直气壮,淳静姝原先的隱忍,滋生了一丝怒意。 “不知道怎么看?” 顾於景冷哼了一声,“那本官便来教你怎样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尖,扯下她的发袋,如瀑青丝散开。 下一息,披风落地,衣裙鬆开。 察觉到他的意图,淳静姝往外用力推他,起身想要避开,却被他掐住了腰,捉住了手,“不懂便要听教。知道否?” 轻轻一晃,淳静姝满脸通红。 “现在,本官说一句,你写一句,不准滴下墨汁,不准分神。”他薄唇咬住她的青丝,语气不容置疑,“否则,你知道后果。” 可,如同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又如何能够稳住? 淳静姝眼眶通红,回头看著顾於景,他却没有鬆口的意思。 “大人,我不分神了,求放过,可好?” “你觉得此时此刻,本官要如何放过呢?还能放过吗?” 第122章 意绵绵 顾於景拉长了尾音,一双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他看著淳静姝脸上绚若云霞,额头上泛起喊住,欲落未落,氤氳成圈。 “大人……” 淳静姝此前心中升腾起来的怒意,此时被羞意遮住,更多话被风雨衝击后,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现在,我说一句,你写一句。”顾於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右侧脸颊,徐徐魅惑。 淳静姝眼角泛红,无奈地应了一声。 “第一句,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 淳静姝执笔,手指发抖,依著顾於景所念,下笔,平常一气呵成的诗句,如今写上一笔不稳,写上第二笔又失了方向,写上第三笔却深浅不一。 “淳静姝,你分神了。” 顾於景淡淡开口,“写得歪歪扭扭,不行。” “大人!” 淳静姝咬唇,声音中带著委屈,“明明是你在使坏,我如何能写好?” “有何不能?” 顾於景腾出右手,握住淳静姝的右手,牵引著著她一字字往下写。 不变的动作,不变的环境,顾於景写下的字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差错。 “我读了一遍,你自己写了一遍,现在又带著你写了一遍,现在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我们这两日了吗?” “知道了。”淳静姝压低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变调。 她差点忘了,当初她为了给顾於景治疗手疾,每天给顾於景练习力量恢復,让他在移动的环境中也能够练就一手好字。 没想到,九年后,他却用此来如此折腾自己。 “第二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於景念完,淳静姝手顿了一下。 这样的愿望,与自己现在的心境是违逆的,她並不想夜夜陪著他,也不会许下这样的事情。 “怎么?没有参透?”顾於景好整以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淳静姝浑身一个机灵。 她害怕顾於景的忽然发疯,咬牙,挥笔不停。 “不错,虽是狂草,但也別有一番风骨。” 顾於景嘴角勾起,变得繾綣温柔,“孺子可教。” “第三句,妾心如水长似梦,情意绵绵恋秋天。” 闻言,淳静姝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 她与顾於景之间是情谊绵绵吗?能情谊绵绵吗? 眼中瞬间起了雾。 “怎么?觉得本官说的不对?”顾於景清冷的声音传来,就连窗外的绵绵细雨变成了狂风骤雨。 但是,这一次,无论顾於景如何,淳静姝都不再提笔。 她已经做了很多违心之举了,或是迫不得已,或是情势所迫。 可是,唯独在直面自己的內心时,她不愿再写下违心的话了。 察觉到她的变化与坚持,掰过她的脸。 她定定地落入他的瞳孔中。 那样苦涩的样子,落入顾於景眼中,酸胀不已。 “淳静姝,不过是一句诗词而已,你非得这么犟吗?” “不是……而已……” 多么相似的语调。 一直忍著未落的眼泪,此时匯聚成川,奔涌而出,一发不可,“顾於景,你为何总是这样霸道又自以为是呢?为何,你总觉我非要围著你转,念著你呢?” 泪落到桌上,又落到他的手上。 “你已经是本官的人,不念本官,还想念谁?淳启哲吗?” 那一滴滴不甘心的泪落到他手心,灼得他心口发烫髮疼。 他握住淳静姝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在宣纸上,一字字写下。 淳静姝嘴唇咬破,渗出丝丝血跡。 外面忽然起了闪电,掩住了屋內所有的声音,也遮盖了她的心声。 再次醒来,在小塌上。 顾於景正拧著帕子,淳静姝见状,侧过身去,不看他。 顾於景也不恼,擦了擦她额上的汗水。 “明夜省城会有花灯,你准备一下,出去看看罢。” 冷不丁传来一句话,砸的淳静姝有些头晕,此前还因为自己想出去而生气的顾於景,现在怎么改变了主意? 她转过头来,,“你说的可当真?” “是。” 顾於景这么快鬆口,淳静姝有些意外。 “不过……”他顿了一下。 淳静姝的心情也跟著沉了一下。 她便知道他不会这样好说话。 “明日街上人多,让松烟跟著你。”顾於景將水盆放到架子上,开口。 松烟是他的贴士侍卫,听到他这样说,淳静姝下意识地开口,“你,不去吗?” 顾於景瞥向她,“你想我去?” 淳静姝当然不想他也去。 那样自己可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大人有公务,我自己去就行。” “嗯。” 翌日一早,顾於景换上官服离开书房,淳静姝睡到日上三桿。 听到屋內传来动静,小月一手拿著水盆,推门而入。 “姑娘,你醒来了。” 小月进来,给她梳妆,之后,打开书房的门。 淳静姝已有三日未曾离开这里,雨过天晴,她伸出手,捉住一把阳光。 又从枇杷树下,捡了三片叶子,放到小院的抽屉里。 夜晚如期而至。 淳静姝一个人乘坐马车来到集市,下马车掀开帘子时,顾於景一袭白锦袍出现在马车旁。 “怎么,不走了?” “大人今日不是有公务吗?”淳静姝开口。 “怎么,有公务就不能来看花灯吗?”顾於景挑眉。 淳静姝踩著马凳而下,没有应声。 本该寧静的街道现在人群熙熙攘攘,各式各样的花灯照得黑夜如白昼,如同灿烂星河。 两人沿著街道往下走路去,经过一处特色花灯时,淳静姝在嫦娥奔月花灯前驻足。 “夫人,您好眼光。这是我们这里最后一个奔月花灯。” 老板看著一旁的顾於景,“公子,不如给夫人当作花灯节礼物买下吧。” “老板,你弄错了,我们……” “这个花灯我要了。” 顾於景开口,拿出一锭银子。 “公子,这些银子太多了。” 老板笑眯眯地结果银锭,又指了指一旁的花灯,“这里的花灯公子可以尽情挑,也可以为府上的少爷、小姐挑选一些。” “这些小猫、小狗、小老虎……都拿著。” 顾於景心情不错,看向淳静姝,“根据遇初的喜好,你再挑一些。” 想到遇初,淳静姝脸上总算多了一些笑意。 她又指了指一个猴子花灯,“这个吧。” 花灯从架子上取下的瞬间,淳静姝抬眸,看到一一双熟悉的眼。 四目相对,淳静姝眼眶红了。 顾於景瞥见淳静姝瞬间失了神,循著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淳启哲。 心中涌上一种无名怒火,“怎么,你捨不得,那我將他留下如何?” 第123章 要亲亲 薄凉的声音,穿过淳静姝的鼓膜,也落到淳静姝心间。 “大人,您多虑了。” 她逼回眼中的泪水,收起视线,垂眸落在花灯上,“是大人提议来看花灯的,如果大人不想让我看,也不必找其他理由。我这便回去。” 说罢,拎起裙摆,转身往外走。 顾於景看著放在一旁的花灯,透过间隙扫了一眼淳启哲,眸色变深。 明明是她看著前夫一脸不舍的模样,应该他生气才是,怎么她还生上气来著? 淳启哲看著淳静姝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如同煤灯拨亮了又变暗了。 她的气色不是很好,眼眶刚刚也是红的,可见她在顾於景身边也没少受委屈。 可恨,自己无权势,还连累了静姝。 “启哲兄,走了,花灯船快来了!”同窗的吆喝声传来,淳启哲思绪回笼,朝著另外一边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 总有一日,自己要將静姝抢回来,好好护著,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她也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 淳静姝从主路离开,沿著一条石子路漫无目的的走。 生气归生气,她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回到哪里。 离开木棉巷后,那里便成为自己回不去的家; 可是若让她现在回到马车上,回到顾於景的住处,她也不想。 方才她看到淳启哲,他似乎变瘦了,眼神中的悲凉一下子刺中了自己,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他的出现,也让她想起之前两人在一起时,自己是多么的自由与无拘无束; 跟现在一对比,高低立现。 顾於景这廝,这六年没有半分长进,总是喜欢为难自己,还变著法折腾自己,將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家,给折腾没了。 淳静姝越想越气,步子也越走越快。 这几天连绵阴雨,路面半干半湿,有些泥土站在石子上,淳静姝在一个下坡路时,不小心踩到,整个人竟直直地朝著下面扑去。 若是在平常,大不了摔一跤,擦破一些皮,可是这小径的尽头是河边,男男女女都围著河沿放花灯,若淳静姝就这样从坡上摔下来,不仅自己要落水,在河边的人也难免被撞飞出去。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她已经失重,眼看要摔落下来时,淳静姝只觉得脖子后背一紧,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抓住,全身腾空,如同一只被拎起的猫咪一样,使不上力气。 “淳静姝,淳启哲就这般还?你要第二次为他跳河?”顾於景的声音,像是淬了一层冰。 “大人,我,我没想跳河。”淳静姝不管何时,也没有想过要自尽。 她这条命,是祖母养了这么多年养回来的,她很惜命。 当然,除了年少时,初生牛犊不怕虎,做了一个拨狼毫的事情。 何况,现在自己有了遇初,她更得好好活著。 没娘的苦,她知道,她不想让遇初跟自己一样,从小没有娘亲,受尽別人欺负。 “那你这一副样子,是要做什么?”顾於景没有鬆手,依旧拎著她。 “我,看大家都在这里放花灯,来看看而已。” “真的?” “真的。” 淳静姝被勒得有些难受,扭了扭脖子,带著一丝求饶,“大人,求轻放。” “如果再有下次,本官直接將你扔到河里餵鱼。”顾於景说完,手上的力度猛然一松。 淳静姝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好痛!” “痛才会长记性。” 顾於景没有正眼瞧她,长袖一挥,走在她前头。 半晌也没有见身后的人有动静,他回头瞅了她一眼,“不是要放花灯?还愣著做什么?” “哦。”淳静姝应了一声,心中有些疑惑,顾於景今夜怎么这么得閒? 她记得这几日在书房,他虽然会没有节製做那事,可是一般这个时间点,他都要批覆公文。 两人以前以后地来到河边,淳静姝这才响起自己手中空空如也,没有拿一盏花灯。 只能看旁人闭著眼睛许愿。 一道亮光在眼前亮起,她抬眸,看到顾於景手中拿著自己选的那盏嫦娥奔月花灯。 “大人,你什么时候……” “哪来这么多问题,不是想许愿?” “哦。” 淳静姝淡淡地应了一声,接过花灯,走到离水边更近一点的位置,缓慢蹲下,將花灯放到河中,双手合十。 顾於景看到她一副虔诚的模样,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顾大人,你不许愿吗?”淳静姝见他手上还拎著一个猴子花灯,问道。 “若是许愿有用,要我们这些朝廷官员做什么呢?” 顾於景挥了挥手,“走吧。” 淳静姝懒得反驳,顾於景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理智。 可是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却玄得她想不通。 就好比自己与顾於景,明明两人相隔几个阶层,可还是一而再地纠缠在一起。 因此,她方才对著花灯许下的愿望便是:愿能够早日脱离顾於景,重获自由。 两人沿著河边走,依旧是他在前,她在后。 一艘花灯船停泊在岸边,整艘船被花灯照得发亮,如同是水上的月宫,皎皎无瑕。 岸边一旁放著一个公告牌,上面显示,今年的猜谜王,才能带朋友登上这艘花灯船的卡座。 一群人围在岸边猜灯谜,正中间的人,正是淳启哲。 出谜人:“左有十八,右有十八,二四得八,一八得八。” 淳启哲:“我猜一个樊字”。 他已经连著猜中三十九道了灯谜,眼下又猜中了第四十道灯谜,成为今年的猜谜王。 人群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怎么,眼睛又被黏住了?” 顾於景睥睨了她一眼。 淳静姝收回视线,“大人,我是被灯谜与这艘船吸引了。” “淳大夫,这有什么,若是主子去猜,你那前夫的猜谜王便保不住了。” 松烟看著淳启哲的方向,哼唧了一声,“想当年,我家主子可是一口气猜中了九十九个灯谜呢,只可惜无……” 松烟意识道自己要说漏什么了,立马住嘴。 淳静姝不可置信地看了顾於景一眼,“可惜什么?” 顾於景剜了松烟一眼,余光瞥向淳静姝,“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你想登船?” 淳静姝看了一眼公告牌,摇了摇头。 “淳静姝,在本官面前,不要口是心非。” 顾於景一眼看透她心中的想法,“你明明想去上面看看,可是又担心我將你前夫的猜谜王夺来,是与不是?” 淳静姝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不否认。但我觉得,既然此前我已经做出了抉择,顾大人也不必老跟淳启哲比,他是他,你是你。”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她不想顾於景为难淳启哲。 “不比也可以,那你亲先一下本官。” 第124章 终身不娶 松烟早就背过身去。 灯火阑珊,如玉公子一双桃花眼瀲灩,比灯光还有亮几分,定定地看著淳静姝。 “大人,这里人来人往,不太合適吧?”淳静姝垂头,不想应下。 “既然你不同意,我便去猜灯谜……”顾於景作势往旁边走。 “別,大人。” 淳静姝连忙拉住顾於景的手,左看右看,確定无人看她时,红著脸,嘴唇轻轻地擦过顾於景的脸颊。 “淳静姝,你这样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顾於景低头看著她,不满道,“本官昨日教你的,今日便忘了?” 淳静姝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慌乱道,“大人,这里是外面,不可乱说。” 顾於景却亲住她的手指,唇瓣含著如葱段她的指腹,轻轻抿唇,唇红指白,曖昧靡靡。 淳静姝如被电击一样,立马收回手指,顾於景却捏住她的手腕。 “是不是乱说,需要本官帮你回忆一下吗?还是说,需要本官去里面帮你温习一下?” “不,不用了。” 淳静姝的脸,像是熟透的樱桃,红得发亮,连连摇头。 她一直想不明白,顾於景那样稳重端张的人,怎么会说这么多轻挑的话? 瞧见她脸上的緋红,顾於景眼中更亮了。 淳静姝被看得不自在,想要往后一步,顾於景却牵住她往登船口走去。 “大人,这艘船需要猜谜王,才能够登上。” “谁说的?” 顾於景余光瞥向淳启哲那一处,掏出一枚玉佩递到守卫面前,“规则从来都不束缚制定者。” 守卫见到玉佩,眼神立马变得恭敬,朝著顾於景行了一礼,指引著他上二楼视线最开阔的卡座,“东家请。” 东家? 那他方才让自己亲他…… “顾於景!你是故意的!” 淳静姝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耍了,咬著唇,瞪著他。 “是,本官是故意的。” 顾於景倚著门口,意味深长地看著淳静姝,“本官亲了你这么多回,你不也得礼尚往来表示一下?” “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 “为何不能那个时候呢?” 顾於景走进房间,来到淳静姝跟前,“还是说,你当著前夫的面,亲我一口很为难?” “顾於景,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很可笑吗?” 淳静姝双手抵在胸前,“换位思考,若是让你当著你前妻的面,亲我,你不会觉得尷尬吗?” 前妻? 顾於景顿了一下,淳静姝趁机挣脱他的禁錮,走到窗户前面,看著江面风吹潮打。 空气沉默半晌,顾於景沉著脸开口,“本官没有前妻。” “哦。” 淳静姝淡淡地应了一下,嘴角微不可闻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啊,也不需要他解释什么。 空气沉默半晌,被一阵吹捧声打断。 隔壁房间来了一群人,是淳启哲与他的一些同窗。 “启哲兄,你不愧是解元才子,什么都擅长,现在又摘得了猜谜王。”朱长青的声音传来。 “不过是闹著玩的,朱兄可別打趣我了。” 淳启哲声音淡淡地,回了一句。 “启哲,我看你是太过自谦啦。” 一位同窗开口,“听说这次吴知州奖赏了解元郎一根玉腰带,可否能拿出来,让我们膜拜膜拜?” “莫非就是启哲兄腰上繫著的这跟腰带?”另一名眼尖的同窗开口。 …… 顾於景喝了一口茶,吐了一句,“没见过世面。” 淳静姝没有吭声,默默地將茶水中的浮沫滤去。 忽然,隔壁包厢安静下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一名清脆的女声响起,“你就是淳启哲吧?你真厉害,我姐姐很是欣赏你,不知道你可否婚配了呢?” 此话一出,包厢里传来一阵打趣声。 “这位女君,你是给你姐姐来说媒了?不知道你姐姐长得可配启哲兄呢?” “那是自然,我姐姐可是通州十大美人之一呢。” “十大美人?启哲兄,你的桃花运来了,艷福不浅啊。” …… 顾於景轻靠在椅背上,神色不明。 “怎么,听到有美人追求前夫,吃醋了?” “没有。”淳静姝摇了摇头。 在一片玩笑声中,听见一阵轻咳声,淳启哲哑声开口,“这位女君,淳某已经娶妻,没有再娶亦没有再纳的打算。” 此话一出,所有的打闹声都停止了。 淳静姝的心也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淳启哲不打算再娶妻了? 那…… 茶水溢出杯盖,滴落到顾於景天青色长衫上,淳静姝察觉,立马拿起帕子擦拭。 顾於景一把扯住她手,声音平淡到可怕,“你听到这句话是不是很高兴?他为了你,打算一辈子不娶妻了。” “顾大人,我没有。” 淳静姝垂眸,否认著,不看顾於景的眼。 “没有吗?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眼睛?嗯?” 淳静姝眼中蓄气泪水。 比起高兴,她更多的是难过。 她何德何能让淳启哲那样温柔的男子终生不娶? 可是这样的话,她无法对著顾於景开口。 开口了,他只会更加生气。 果然,见淳静姝哭了,顾於景面色更加阴沉了。 他冷哼了一声,起身拉住淳静姝,將她抵在墙上,揉捻著她的唇瓣,將她嘴里的空气几乎都要吸乾。 接著用手大力一扯,隔开两个包间的一块幕布落下。 淳静姝身子一僵硬,浑身的汗毛立起。 两个包间中仅仅隔著两层薄薄的幕布,她將隔壁包间的情况敲得一清二楚。 除了淳启哲,还有一大群人。 顾於景探入她的衣襟,扯住她小衣上的珠子,淳静姝生怕对面的人注意到她,切切哀求,“大人,我真的没有,求求你,不要这样。” 第125章 要不要?你停下! “是真的没有?还是害怕被淳启哲看到你在我身下承欢?” 顾於景手上的力度不减,还加重了几分。 “真的没有。” 淳静姝又惊又惧,余光瞥向另外一个包间,眼中雾蒙蒙的一片。 “看来,你还是没有长记性。” 顾於景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啃咬了一口,“和本官亲热时,还睁开眼,看向別处,担心別人?” 淳静姝侧头,想要避开他惩罚式的掠夺,却被顾於景牢牢禁錮住。 她知道今日顾於景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了。 她压低声音,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压抑开口,“大人,这里人来人往,你若对我这样,就不怕传出去对你的官声有影响?” 既然哀求无用,便只能换一种说法了。 “淳静姝,你这是在威胁本官?”顾於景闻言,停下动作,看著她。 “不是威胁。” 淳静姝趁他鬆开之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这也是为了大人著想。”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很坚定,眼神也透著一股坚毅的劲儿。 她不过是一个平民,都会在意自己的名声;顾於景是官,理应比她要更重视面子与名声。 “如果是为本官著想,那便应该知道此时此刻,本官想的是什么。” 顾於景手指顺著她的曲线而下,“那些虚名,本官不在意。” 淳静姝瞪大了眼睛。 顾於景他不在意名声?他的脸皮怎么这样厚? 见她愣住分神,顾於景眉心一沉,稳住她,咬住了她的唇。 一股铁锈味从唇间瀰漫开来。 她想往后退,无处可退,想往前走,却又被拦住了去路。 她越挣扎,顾於景咬得越凶,直至让她接近窒息,直至让她双腿发软,他才让她缓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地,透过顾於景耳朵与肩膀的间隙,將隔壁包厢的一切收到眼底。 因为包厢为非规则形状,两个包厢的人相背而坐,隔壁人声嘈杂,淹没了自己的动静,似乎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包厢的异常之处。 方才那名女君,约莫十六七岁,唇红齿白,见淳启哲拒绝她的说媒后,冷哼了一声,丟下一句,“你不要后悔”,便侧著身跑开了。 “哟,这女君没做成媒,竟然生这样大的火气。” “果然,寧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女子。” …… 包厢又恢復之前的谈笑风生。 眾人拿著桌上的瓜果,从时政大事聊到最近的派官赴任。 “启哲兄,我们这些同窗中,就数你派的官最大。” “以后,启哲兄便是我们敬仰的对象了,要多罩著我们啊。” “对,以后大家就从同窗变成同僚了。” …… 听到同窗的话,淳启哲淡淡地,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放在袖子下面的手,握成了拳头。 而眾人恭维的话落入淳静姝耳中,让她本就紧张的神经,紧绷成一根直线。 这些人中,有些人认识自己。 虽然自己已经烧了婚书,与淳启哲解除了夫妻关係,但在他们的印象中,自己依旧是淳启哲的妻子。 虽然,他们现在都在捧著淳启哲,但若是他们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他们便会觉得淳启哲是卖妻求荣,淳启哲的名声便毁了。 但,她不愿意这样。 虽然她也帮助了淳启哲,也牺牲了很多,但是,她觉得自己对淳启哲的亏欠,更多。 她更愿意看著淳启哲青云直上,实现自己的抱负。 她在紧张著,他却游刃有余。 “顾於景,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刺激?”淳静姝声音极低,拉开他胡作非为的手。 “难道,你不觉得刺激吗?” “我不觉得刺激,我只会觉得你疯狂。”淳静姝摇了摇头。 “疯狂又如何?” 顾於景啄了啄她的唇,“本官听说,喜欢一个人,心跳会加速,本官方才亲你时,你心跳得这么快,是不是也很喜欢?” “我那不是喜欢,是因为紧张。”淳静姝脱口而出。 “本官亲你,你不喜欢?” 顾於景眸色变深,身子往前抵了抵,咬牙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淳静姝身子往后缩了缩,有些无力道,“顾大人,我的喜欢,重要吗?” 她略显无奈的样子,看得顾於景心中窝火。 旋即,他一把抱起淳静姝,往椅子旁边走去。 “顾於景,你停下!” 淳静姝低低道,心跳如雷,浑身冒汗。 放在,两人站在包厢的角落,隔壁的人没有看到,不代表现在顾於景抱著自己这样明目张胆的走,別人会注意不到! 疯了,果然都疯了! 顾於景却置若罔闻,反而贴著淳静姝的耳垂开口,“都说让女人喜欢男人的最好方式,便是多宠爱她。既然你不喜欢,本官只好身体力行了。” “顾於景,顾大人,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淳静姝连忙摇头否认,带著恳切的眼光。 “那你告诉本官,方才那样,你喜不喜欢?”顾於景抱住她,悬空站在桌椅中间。 那表情在说:若是她的回答没有令他满意,下一秒他便会將她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到时,隔壁包厢里,所有的人都会转过身来。 淳静姝擒住眼中的泪水,违心地点了点头。 “顾大人,我们躲一躲,好不好?”她轻声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此时,隔壁包厢有一人忽然转过头来,他的视线透过薄纱,望了过来。 淳静姝看见那道视线,身体一下子绷直,如同看见危险的猫,毛髮竖立。 “你们看,那里有人!” 说罢,他用手指著淳静姝的方向,“好像是一男一女!” 眾人的视线猛然看过来。 淳静姝此刻觉得羞愧难当,脸色变得苍白,脑袋中紧绷的弦断了。 完了,他们发现自己了。 眼看著那些人越走越近,淳静姝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要溢出胸腔。 最后,她乾脆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宣判一样,脸上显示出了绝望。 他们,再也无处可藏。 第126章 约会,乖乖听话 但是,想像中的围观与嘲笑並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顾於景眼中似笑非笑,再抬眸望过去,只见那群人停在了包厢中间的纱布旁边,正对著纱布指手画脚。 “你看,这块纱布乍一看是白色透明的,实际上隔近了看,一点都不透明,上面还有人物画像,是一副公子小姐赏月图呢!” “这种纱好像叫做花溪纱,上面的画像,更是绝了,栩栩如生。” “听说,一块这样的纱布要花上数百两银子,没想到这艘船上,还有如此宝物,就连这围著包厢的纱布,都造价不菲。” “真不知道这船背后的东家是谁,居然能有如此大手笔,来头不小啊。” …… 对面包厢的人竟然看不见这个包厢? 那,顾於景方才扯下那面幕布,是为了看清楚对面包厢里的情况? “现在可以放心了?”顾於景抱著她坐到椅子上。 淳静姝听到自己胸腔的声音,慢慢变小,直至恢復到正常。 “大人真是好本事,用这样的一招,让我乖乖听你的。” 淳静姝心中涌起被戏耍的气恼,他看著顾於景一脸好笑的表情,想到他刚刚的种种行为,一口重重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直到咬出了血腥味。 “本官是说他们看不见这个包厢里的一切,但没有说,他们听不到这里的一切。” 顾於景闷闷地出声。 淳静姝里面鬆了口。 她垂下眼眸,离开顾於景的怀中,倒了一盏茶,一饮而下。 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淳静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顾於景看著默默落泪的淳静姝,缓缓开口。 “若是换位思考,大人不会觉得吗?” 淳静姝说著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是本官这样做,是因为你惹恼了本官。”顾於景看著淳静姝哭得满脸都是泪水,拿出帕子递到淳静姝跟前,“先擦擦吧。” 淳静姝本不想接,但是想起顾於景以前有洁癖,最爱乾净,当即接过他的帕子,在脸上狠狠地擦起来。 还带著鼻涕。 顾於景见她这样做,脸上表情几变,但究竟还是没有说什么。 “淳静姝,你已经是本官的人,今后,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你应当知道,也应当知道。以后,要长记性。” 淳静姝垂下头去。 顾於景话中有话她何尝不明白?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何况自己与淳启哲还是被迫分开的。 两人沉默的瞬间,隔壁包间又传来了一则消息。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上次三叶书局禁书一案,最终判决下来了,听说最重的判了斩刑,最轻的判流放南地呢!但是奇怪的是,那些先生,怎么都不承认禁书是他们印的。” “但是最近朝廷在重点清查禁书,寧可错杀不可放过。就算那些禁书不是他们印的,只要出现书局,他们都逃不开干係。” 另一个同窗开口,“幸好启哲兄只负责抄书,还有自己的手稿记录为证,不然……” 大家看向淳启哲,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还听到一个说法。” 又一个同窗开口,“听说三叶书局此番覆灭是因为得罪了人,有人故意设计举报了三叶书局。我猜,说不定这几本禁书也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朱长青手中的果盘掉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手滑,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朱长青尬尷地笑了笑,连忙弯腰拾起果盘,又看向淳启哲,“不过不管如何,启哲你安然无恙,我们就放心了。” 淳启哲拳头紧握,指甲刺破掌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其实他与那些先生相处了这么久,对那些先生的品行都有所了解,他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时官府过来查抄时,在书柜里搜出基本禁书时,他震惊了。 现在想想,这个案子有诸多漏洞。 那些先生聪明,如果要印禁书,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將它藏在书柜里? 这件事情,他是当事人,能够確定这是別人做的局。 而这个局让自己身陷囹圄,也正是因为如此,静姝最终才会落入顾於景的手中。 那么这个局究竟是谁设下的呢?是顾於景?是周將军?还是其他人? 不论是谁,他都要將他揪出来,以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他一把揪住那个同窗的衣襟,“你还知道哪些消息?” 一向斯文冷静的淳启哲现在如同一头红了眼的狮子,嘶吼著。 淳静姝的心口一顿。 原来,这件案子居然还有这样的隱情? 她的视线看向顾於景,他正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你想说什么?” “大人,禁书一事……” “不是本官的手笔。” 顾於景声音冷淡,“本官也从来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这一点,淳静姝是信的。 拋开插足自己与淳启哲的感情,在对待百姓的心意上,顾於景確实做得很好。 “那大人可知道那举报之人?” 淳静姝手指紧紧握住手帕,她现在心中也恨极了那人。 若不是他,或许自己的小家也不用散了。 “这件案子不是本官负责的。” “但是如果大人想知道,一定能够查到,对吗?” “可是本官为什么要去做这卖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顾於景瞥了一眼眼前的空杯,淳静姝赶紧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著茶壶给顾於景倒满。 “冷了。” 顾於景抿了一口。 淳静姝连忙重新用沸水冲了一壶新茶,小心翼翼地递到顾於景面前。 顾於景看著奔腾的热气,头都没有低一下,“烫了。” 淳静姝立马端过茶杯,吹了几口气,又用手探了一下温度。 见温度不冷不热才將茶杯端到顾於景面前。 “大人,温度刚刚好。” 顾於景睥睨她一眼,接过茶杯,饮下一口。 “怎么样?”淳静姝期待地问。 “苦了。” “没有回甘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 不对啊,这是上好的新茶,饮完之后,应该会口有回甘呀。 淳静姝有些疑惑地拿过杯子,尝了一口,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人,这茶的味道不苦……” “不苦?” 顾於景握住她的手腕,俯身看向她,“你第一次跟本官出来约会,可嘴里心里想的都是其他男人,本官觉得很苦。” 约,约会? 第127章 缠绵悱惻 淳静姝晃了神。 “约会”是一个缠绵悱惻的词,从顾於景口中说出来,乾净利落又泛起涟漪。 像是滴落玉盘的弹珠,带来了清脆的连响。 淳静姝觉得自己听错,抬眸细细辨认他的神色。 瞧见他如玉面庞上没有波澜,眸色深深,看不出是风雨还是晴。 “大人,您说笑了,我们这不叫约会。” 意识到手中的茶杯倾斜到要溢出时,淳静姝移开了眼,轻咳一声后,脸上讶然的表情也恢復如常。 思虑几番后,她將桌上的蜜饯盒子往顾於景面前轻轻一推,拿起夹子夹了几颗放到顾於景的碗中,“您若是觉得嘴里发苦,可以尝一下这蜜饯,很甜。” 顾於景看著她,神色莫变化。 过了良久,他才捏起一颗梅子,放入嘴中。 此时隔壁包间又来了一位女君,对著淳启哲表达爱意。 “淳公子,我,我注意你很久了,请,请收下我的香囊。” 不同於方才那位保媒的小女君,这位女君说话声音轻轻地,脸上带著緋红,羞答答的,不太敢看淳启哲,她將手中的香囊塞到淳启哲手中后,便要跑出去。 却被淳启哲唤住,“姑娘,淳某已经有家室,恕不能接受你的香囊。” 女君白著脸离开。 多了这个插曲,方才凝重的氛围被眾人的调侃声取代。 “启哲,没想到你的桃花运这么好。” “我要是启哲兄,做梦都要笑醒。” “嘘!可不能这样说,都说女人心眼小,今日已经有两位女子跟你表白了,不能让嫂子知道了,不然她会吃醋的。” …… 不知为何,眾人议论的焦点放到了淳启哲与淳静姝身上。 淳启哲手指握住袖口,紧紧绷成一条直线。 顾於景余光瞥向淳静姝,她正在重新煮茶,垂眸,看不出情绪起伏。 只是那握住杯子的手,似乎紧了紧。 “淳静姝。”顾於景忽然开口。 “大人。”淳静姝应道,绷直了背脊。 “若本官帮你查到那个举报之人,你打算如何做?” “大人,您是说……” 淳静姝抬眸,眼中带著一丝期盼,“你愿意帮忙?” “本官想先听听你的打算。” 顾於景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等待淳静姝的回答。 这个问题,淳静姝方才並没有细细深思。 方才她只想著找出这个人来,狠狠出一口气。 可是冷却下来,她发现这个问题並非如此简单。 若是碰到一个跟顾於景一样的位高权者,那她…… “我会根据不同对象来看。” 淳静姝如实回答,“在我不知道是谁之前,大人这样问我,我无法回答。” “如果本官告诉你,这个案子涉及的人非常人能够企及,若是知你道后,有可能会招致杀生之祸,你还想知道吗?” “想。”淳静姝眉间染上几分沉重,眼神坚毅“大人,无论是谁,我都想知道。” “本官可以答应帮你查人。” 顾於景端起茶杯,“不过你要答应本官,知道人后,不得轻举妄动。” 淳静姝点头,“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今日你也看到了,就算没有本官的介入,淳启哲以后身边不会缺女人,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手指摩梭著杯口,“查清后,以后都不准你再想你前夫。” 淳静姝正点著头,在听到这一句话后,愕然抬头。 她没有想到,顾於景会將话说得如此直白。 顾於景眸色黑沉,紧紧望著她。 她顿了一会,涩涩开口,“我知道大人的意思,生活,总是要往前看的。” 顾於景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走罢。” 说罢径直起身,拉开门。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於景没有回覆她。 她只得迈著小碎步跟在顾於景身后。 “对了,花灯会最適合约会,怎么没有见到嫂子呢?” 路过隔壁包间时,一个同窗问淳启哲,淳静姝的身形一顿,接著步子放快了一些。 淳启哲没有回答他。 方才匆匆而过的那一抹虚影,像是静姝。 他控制不住地急忙起身,想要追出去。 在门口却碰到了吴芊芊。 知州千金的出现,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一袭紫色衣裳,衬得她容顏明媚,在场的一些人,眼睛都看直了。 “淳大人,今日家父在花园楼设宴,请大人前往一聚。” 眾人眼中立马升起了羡慕。 能得到知州的青睞,在官场至少少奋斗十年。 淳启哲的视线却在门外。 经过吴芊芊这一打岔,方才那个身影已经不知所踪,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淳静姝跟著顾於景来到了甲板上,顾於景长腿一迈,下船。 淳静姝却不小心被台阶绊到,身子往前倒。 顾於景身后像是长了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来。 淳静姝直接掉到了他怀中,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 顾於景发出一声闷哼。 “对不起,大人,我方才没有看清……” 淳静姝红著脸,方才撞的那一下,並不轻。 顾於景扶稳她,深看了她一眼,“无妨,以后看清便好。” “嗯。” 江风徐徐,顾於景跟淳静姝並肩走著。 或许是方才两个人的约定,顾於景身上的冷清气息似乎淡了几分,灯火摇曳中,他俊美无的容顏上,多了一抹烟火气。 这样的好模样,引得无数女子频频送秋波。 他却视若无睹。 淳静姝不禁想起,以前为他挡桃花的事情了。 两人一路走著,淳静姝看到糖人师傅正在捏制小猴子形状的糖人。 她停住了脚步。 顾於景侧头看她,“喜欢糖人?” 淳静姝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她指了指,“那个师傅捏制的猴子很有意思。” 顾於景走到铺子前,“师傅,你会捏制多少种猴子糖人?” “不是小的吹牛,这是我的独门绝技,我可以捏出十二种猴子模样的糖人。” 那小贩比了比手指,“爬树的,玩耍的,睡觉的都成,不知大人想要哪种糖人呢?” “那便全部拿下吧。”顾於景挥手,松烟拿出银锭。 小贩喜笑顏开,將已经捏好的十个糖人包好给松烟拿好,又现场捏制了两个,递到淳静姝手中。 记忆中的场景重叠,淳静姝眼眶红了。 她拿著两个糖人,低了一个给顾於景。 “大人,这上面都是糖霜,很好看,你尝尝。” 曾经,她也是这样拿著糖人,想让顾於景尝尝,却被他无情的嘲笑了。 他说她给的糖人,又丑又幼稚。 现在,顾於景没有犹豫,接过糖人,轻轻地咬了一口,“很甜。” 泪水一瞬间破堤,淳静姝鼻子一酸,用多年前他回復自己的话,反问他,“甜?大人不觉得又丑又幼稚吗?” 第128章 他宠她 顾於景眸色转深,目光灼灼的看著她,“你为何这样说?” 他记得这样的话,他曾经对江芙蕖说过。 他现在已经儘量很少想起江芙蕖了。 可是,眼下淳静姝也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种熟悉的诡异感,又浮现在自己心中。 “为何呢?” 淳静姝见他一脸凝重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当初自己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却屡屡伤了自己的心; 现在,他对自己还有些在意,为何自己不可以在他心口桶上两刀呢? 她也要学著当初他嫌弃自己的模样,嫌弃他。 “其实,我也並没有多喜欢吃糖人,甜得发苦,是小孩子的把戏。” 淳静姝將两个糖人放到顾於景手中,一脸看不上的样子,“顾大人觉得不错,那便自己留著慢慢品尝吧。” 说罢,拎起裙子转身往河边走去。 留下顾於景与松烟两人四目相对。 顾於景不知道为何她忽然会变了態度。 明明是她指著糖人,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怎么买下来后,她反而不高兴了? 他將两个糖人放到松烟手中,跟了上去。 松烟则一脸蒙蔽。 他第一次见到有女人这样不给主子面子的。 以前都是女人顺著主子,哪里有女人敢对主子冷脸,还將他送的东西说得一文不值? 看来,她是恃宠而骄了,等著吧,等主子追上她,肯定有她好受的。 说不定,待会还会哭著跟主子求饶。 毕竟,前几日,她经常在屋子里,求主子放过她。 淳静姝在江边,寻了一处无人的椅子坐下来,思绪慢慢静下来。 “淳静姝,你方才为何生气?” 顾於景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淳静姝回过神来,抬眸看他。 “只是,不想吃糖人罢了。”淳静姝別过眼去。 “不喜欢吃便不吃,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顾於景坐下来,侧身看著她,“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顾大人还想我说什么?”淳静姝轻声哼了一声。 “你確定还要赌气?”淳静姝垂头,不想看他。 “看来,才好了一瞬,又不听话了。”顾於景一手掰住淳静姝的脸,吻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出来,淳静姝瞪大了眼睛,她想推开顾於景,却被他抱得更紧。 “顾於景,这里是室外!” “室外又如何?我亲我的女人,有何不可?” 他睥睨她,细细啃噬她的唇瓣,不肯鬆开丝毫。 直到淳静姝四肢的离去仿佛被抽乾,无力反抗之时,他才稍稍鬆开她。 “还生气吗?” 他的手放在她的腰肢,暗示意味明显,“若是还生气,我也不介意,在这椅子上,让你放鬆一下。” 淳静姝喘著气,摇了摇头。 与其说生气,她更觉得自己今日是在出气。 “嗯,这才差不多。” 此时,松烟来到顾於景身边,“主子,吴知州寻来了。” 吴知州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 顾於景手指拂过淳静姝的脸庞,起身,“走吧。” 淳静姝不想被吴知州瞧见,看著顾於景,“大人,我去马车里等你。” “等你”两个人从她嘴里说出来,很是悦耳。 他深看了淳静姝一眼,点头。 淳静姝朝著马车方向走去,顾於景单独会见吴知州,不知道说什么,一直没有离开。 淳静姝在马车里打起盹来。 等到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来到了一处酒楼,松烟敲响了马车的车厢门 “这是哪里?” “主子说今日淳大夫还没有用膳,让我带你去赴宴。” “赴宴?” 淳静姝想起上次吴知州在书房说的话,问道,“可是吴知州设宴?” “是。” “那我还是不去吧。” 淳静姝摇了摇头,“我隨便买些吃的就好。” “主子说,若是淳大夫可以戴上这个。” 松烟递了一顶帷帽进来。 淳静姝接过帷帽,想了想,跟著松烟下了马车。 两人走到酒楼门口,正好碰上淳启哲与吴芊芊。 吴芊芊见到松烟,主动打了一声招呼。 “松烟大人,这位是?” 淳启哲看到两人时,瞳孔一缩。 “无可奉告。” 说罢带著保护的姿態,护著淳静姝,上了二楼。 吴芊芊见松烟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眼中带著一丝探究,“看松烟这副紧张,只怕来头不小,那女子说不定是顾大人的人。” 淳启哲手指镶入肉里。 就算她戴著帷帽,他也一眼能看出来,那是静姝。 见淳启哲没有回应自己,吴芊芊忍不住回望。 这一望,便瞧见淳启哲眼神黏在了方才那名女子身上,脸色铁青。 吴芊芊的心情瞬间有些酸,同时也不免好奇,那个女子是谁?淳启哲脸上的表情也太不对了。 淳静姝被松烟领到一个单独的包厢。 “淳大夫,可以取下帽子了,外面看不清这里,这是主子单独给你准备的包厢。” 淳静姝这才注意到,这个包厢里面的菜品一应俱全,与顾於景所在的包厢只隔著一扇屏风。 从她的位置望去,刚好可以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顾於景。 等所有人到齐后,吴知州带头敬酒。 几杯下肚,说话也晕乎乎的。 屋內烛光强,他瞥见顾於景肩膀上,似乎又一处血跡,“顾大人,你的肩膀受伤了。” 淳静姝猛然想起,此前在船上,她咬伤了顾於景的肩膀,还一直未处理。 “无碍,一点小伤。” “顾大人,您怎么能受伤呢?还是让在下给您请大夫吧……” “不必了,不听话的猫抓的。” “猫?”吴知州迟疑了一下,旋即点头,“看来顾大人很是喜欢猫啊。” 吴知州让人带了一只猫上前,“大人,这是上次跟你说的波斯猫,请您笑纳。” 顾於景看了一眼,视线定定扫向屏风后,像是看著她说一样,“不需要,我有一只就足够了,宠不过来。” 宠?他宠她?淳静姝的眼皮一跳。 第129章 她怕生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楞住了。 怎么说呢,在官场上老辣,断案如神,面对江洋大盗好不畏惧,轻鬆设网诱捕,以一己之力查清通州漕运贪腐之事,又连著斩杀了十个贪官的顾大人,居然会柔声说出一个“宠”字? 宠字,比喜欢更高一层。 喜欢一个人或是一只猫,也许只是停留在欣赏的地步,有时候喜也不能代表什么; 但是宠不一样。 宠,是一种付出了实际行动的喜欢,在喜欢的基础上,愿意花费更多时间,精力,金钱,去对待一个人或是一只猫,比喜欢层面多了包容与付出的意味。 眾人一度觉得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等抬头再细细观察顾於景面上的表情时,却发现他还是那般端正,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方才那一声降调,是秋风在吹过巍然不动的屋檐时,不经意的呢喃,来无影去无踪。 顾於景自己也微怔一会。 不知为何,方才想到淳静姝时,他脑海中闪过的便是这个字。 或许是她这几天颇得自己的心,他如是想著,神色无常。 淳静姝坐在椅子上,在眉心微跳后,看著那只波斯猫,眼中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淳启哲心中隱约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这口气…… “顾大人,是下官糊涂了。”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吴知州连忙陪笑道,“大人是专情之人,有一只猫便足够了,岂会再养第二只?” 说罢,他让人將波斯猫送下去,端起酒杯,“顾於景,下官自罚三杯。” 本来沉默的氛围,因为吴知州的调动,瞬间热络起来。 顾於景是这场宴会上最高的官,坐在主位,他感兴趣的话题,也自然成了今日宴会上的焦点。 “顾大人,您平常是怎样养猫的呢?可否传授一些经验给下官?” 顾於景左侧的一位官员满上杯中酒,“下官的小女养了一只橘色的猫,总是喜欢经常將桌上的杯子打翻,下官怎么说,那个小傢伙都不听。” 顾於景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官员开口后,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望过来。 淳静姝摇了摇头,官场上的男人都是人精,为了討好顾於景,巴巴地找了这些与猫相关的说辞来问。 殊不知顾於景压根就没有养猫,她倒想听听一向能说会道的顾於景,会怎样答覆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呢? 像是看到了淳静姝脸上的幸灾乐祸一般,顾於景淡淡开口。 “我家的猫不喜欢打翻杯子,只打翻过砚台。不过打翻了,再捡起来用便是。” 淳静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顾於景,他在说什么?! “砚台?” 那人开口,“顾大人的猫经常去书房吗?” “那可不,上次我们去的时候,那只猫也在呢。”吴知州重新加入话题,乐呵呵地倒了一杯酒。 淳启哲心口陡然一跳,明明顾於景与他们说的是猫,但是他却想到了静姝与顾於景的相处点滴。 眾人又一顿,书房重地,还让猫进去,可见,那只猫在顾於景心中分量极重。 “顾大人是爱猫之人,我家老太君也养了一只猫,经常喜欢去被子里打滚,將棉花抓得到处都是。现在每晚都要赖在老太君的床上,不肯挪开!” 另一个官员见状,连忙开口,想要拉近与顾於景的距离,“不知顾大人家的猫,是不是也是如此粘人呢?” 粘人? 若论粘人,似乎是自己更多一些? 顾於景的视线不自觉地朝著屏风瞥去。 淳静姝手中的筷子,在紧张中,碰到碗璧,发出一声响动。 一大块屏风將里面的场景牢牢遮住,从外面竟然看不清里面。 “什么声音?”那人起身想要去看。 淳静姝连忙抓起帷帽。 “本官的猫在里面用膳。” 顾於景一脸云淡风轻,小酌一口,“她怕生,不必看。” 淳启哲想起方才看著静姝带著帷帽,上了二楼,结合顾於景现在所说,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哪里是猫在里面,明明是静姝在里面啊。 眾人本来好奇想看看顾於景的猫长什么样子,但听到他这样说也只好作罢。 “不知是一只怎样的猫,入了顾大人的眼,那只猫可真幸福。” “相比是长得可爱,性子好。” 又一个官员接过话柄,“属下平常最爱养猫,可是养得不怎么好,总是自己跑了,下官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跑吗? 顾於景手中的筷子一停。 淳静姝也会跑吗? “那肯定是因为你们对那只猫不好,不然好端端地,它跑什么?”吴知州说道。 “怎么不好?我好吃好喝地供著,用心用力地养著,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好。”那官员摇头,很是不解。 “这你可错了,猫很聪明,不是你养著它就会跟你亲; 你有时候说话重了,它会觉得你对它不好; 有时候约束著它,不让它玩,它也会觉得你不好; 若是你有段时间忽略了它,没有回应它,它也会觉得你不好。 你要心中真的有猫,它便不会离你而去。” 吴知州老神在在,“论养猫,本官可是老手,看得比你多。” 顾於景放下筷子,摩挲著碗口,若有所思。 此时,侍女端进来一道刚刚炼製的羊乳羹,吴知州连忙盛了一碗给顾於景,“大人,您尝尝,这是来自北山牧场的羊乳,那里练出来的奶酪,每年都是贡品。今日这羊乳羹,味道极其鲜甜。” 顾於景用勺舀了一勺,闻了一下,朝著松烟招手,“送进去罢。” 松烟双手接过碗碟,將羊乳羹端到淳静姝面前。 “顾大人,有好的都紧著猫,可见是真心疼爱这只猫的。” 吴知州笑盈盈地,让人给顾於景断了一碗新的过来。 淳启哲看著热气腾腾的羊乳羹,胃口全无。 一旁的吴芊芊看著淳启哲坐立不安的样子,眼神瞥向屏风,若有所思。 侍女又上了一道新菜,名为白玉豆腐,每人一小碟,上面撒了蟹黄蚕豆粉。 顾於景照样让松烟端去。 淳启哲却猛然站起来,“她过敏!她不能吃!” 淳静姝对蟹黄过敏,吃了便会上吐下泻,难受一整天。 “淳县令,怎么,顾大人的猫,你这么了解呢?”一个官员看似无意地笑了。 吴芊芊的视线,在淳启哲与顾於景之间,来回打转。 第130章 顾大人新纳的女人,是你的妻子吧 淳静姝握勺子的手一紧。 淳启哲这样耿直的人,会怎样说呢? 顾於景的视线,也看向淳启哲,眸色看不出情绪。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淳启哲意识到,自己方才关心则乱,话说快了。 其实,方才若是自己不出声,淳静姝在看到蟹黄时,自己也不会食用。 他有点懊恼自己鲁莽,可是,碰上淳静姝的事情,他总是会失了分寸。 淳启哲咽了咽口水,启口道,“蟹黄是大寒之物,若是男子服用了,还好;但,猫的肠胃脆弱,容易受伤。”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在理,他又指了几样食物,“这几样是油炸之物,又比较咸,猫吃了,也不好。” 其实他心中很是反感,同僚之间的聚餐,所有话题都在討好上司。 “嗯,好像有点道理。” 眾人点头,继续喝酒,淳启哲缓了一口气坐下来。 吴芊芊將帕子递给他,“淳大人,你出汗了,擦擦吧。” 今日所见,加之上次竹林里看到的衣料,她心中的那个猜想,越发清晰起来。 吴知州看著淳启哲的眼神,却越发满意起来。 席间,顾於景见眾人还想再说与猫相关的话题,放下手中的筷子,“以后,本官的私物,不再作答。” 他看向吴知州,“最近,朝中新下的政令,可有看了?” 从閒谈到公务,画风陡然变化,吴知州只觉得酒也醒了一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说的是哪个政令?有关於冶铁的,有税务的……” 吴知州生怕答漏了,给眾人使了一个顏色。 “还有通商的。” “还有举子轮岗赴任的。” …… “这届举子轮岗赴任,吴知州,可安排妥当了?” 与以往不用,朝廷考虑到今后的人才选拔,规定在新任举子赴任前,需要到其他岗位轮岗一个月,以作歷练。 话题终於不再是家长里短,也不再围绕著猫展开了,淳静姝觉得自己耳根都清净了。 她慢吞吞地喝著羊乳羹,又夹了一块小笋乾。 等遇初从书院回来,她也想带著他来这里尝一尝。 “顾大人,这不政令各个下达吗?我心里只做了一个初步安排。” 吴知州扫了一眼眾人,今日到场的举子只有今年秋闈的前三甲,以淳启哲为首,既然顾大人问起,何不顺水推舟,做一个人情? 他当即提笔,“顾大人,今年的举子都非常有才,我打算根据他们的专长,安排他们去这些地方。” “淳县令文章秀美,安排进府衙的司务厅轮岗,再適合不过了。” 吴知州语气中的討好之意十分明显。 司务厅是府衙的核心,是知州办公的地方,多少举子击破头颅,都没有办法进去。 顾於景作为钦差大臣来通州之后,也在司务厅办公。 如果能够在此处歷练,今后晋升不愁。 “吴知州知人善用便好,本官没有意见。” 顾於景点头,以淳启哲的能力,去这个岗位上歷练,倒也匹配。 淳静姝以前跟著顾於景,有过一些常识,知道司务厅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去了那里,淳启哲离自己的理想,便近了一步。 “淳县令,还不快谢谢顾大人?”吴知州看著淳启哲,示意道。 淳启哲只得走到跟前来,扯了扯嘴角,朝著顾於景抱拳行礼。 別人都在祝贺他,他却如同吞针。 这样的祝贺,像是在赤裸裸地嘲笑他,是靠著妻子上位的。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他回到座位上没有多久,便藉口净手,起身离去。 吴芊芊跟在身后。 “淳大人,你说今天顾大人说的那只猫,是不是那个带著帷帽的女人?” “你胡说什么?”淳启哲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淳大人这么激动做什么?” 吴芊芊轻笑一声,“我不过是猜测罢了,何况,我也有一定的依据,谈不上胡说。” “依据?”淳启哲拧眉。 “正是。” 吴芊芊开口,“你可知道,前段时间下瓢泼大雨时,有一名女子叩跪在顾大人的门口?” 前段时间,下大雨? “那又如何?跟今天的事情也没有联繫。”他声音不自觉地变哑。 “怎会没有关係呢?你猜猜最后的结局如何?” 淳启哲吞下一口口水。 吴芊芊淡淡开口,“听说,那个女人磕了许久后,最终顾大人將人抱进去了,收了房。所以,我猜测方才那名带著帷帽的便是顾大人新纳的妾室。” 淳启哲心中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血淋淋的。 他知道顾於景没有追究自己行刺一事,是因为静姝。 可是,他没有想到静姝是这样求顾於景的。 静姝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想过她的无数模样,却没有想到她是跪著入了顾府。 那她当时额头上该有多疼啊。 一想到她所受的苦,淳启哲心中便如同万蚂噬心。 他珍惜了三年的妻子,到了顾於景身边却成了卑微的妾室。 这一刻,淳启哲忽然对那无上权力与地位有了渴望。 如果,他爬得比顾於景高,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夺回静姝了? “淳大人,你认不认识那个女子呢?” 吴芊芊见淳启哲面色越来越沉,心中的画像也越来越清晰。 “吴小姐,你今日的问题似乎很多。” 淳启哲避开她的视线,面色清冷。 可就是这副模样,让吴芊芊很心动。 都道顾於景俊美无双,实则淳启哲也並不逊色多少。 他有才华,有见识,不像其他举子一样,对著自己毕恭毕敬,那样疏离而又寡淡的態度,让她心中荡漾。 而他此前对淳静姝的温柔,酥到她的心里。 想到此,她打算开门见山,说出心中的猜想,“淳大人,为何不见你的夫人呢?”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作答。” 淳启哲见到隔壁包间的侧门拉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似乎有人影將要走出。 他看著吴芊芊,打断她的话,指著包间,“吴知州似乎在寻你。” “哦,是吗?” 吴芊芊看了他一眼,一脸看透的表情,她凑到淳启哲耳边,“淳大人,这里面的女子,顾於景新纳的女人,实际上是你的妻子吧?” 说罢,提起裙摆往回走,反而往隔壁包间门口走去。 第131章 被撞见,不想停 淳启哲想都没想,一只腿已经伸出,准备挡到了吴芊芊面前。 “芊芊,李大人喝醉了,你快安排婢女送他回府。”吴知州声音在门口响起。 今日这聚会已经接近尾声,醉了的人不在少数,他作为发起者,要保证每一个醉酒的人,平安回家。 避免有的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被府上的夫人找上门来; 也为了避免一些意外伤害的事情发生。 曾经有一个官员在同僚家中用膳后,回到家中暴毙,还被家属告上的官府,最终导致那位宴请者被贬官职。 这些事情以往都是吴芊芊做的,吴知州今日唤了她几声,没见应答,提著步子匆忙跑到门外,瞧见自己女儿正与淳启哲立於廊下,不知在说什么。 若是在往上,他倒是乐见其成,可是现在显然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女儿这就来。” 吴芊芊余光瞥向淳启哲右脚的黑靴,往前进了一寸。 “淳大人,芊芊方才是与你开玩笑的,若是说得不对,你便当是芊芊胡说好了。” 说罢,脸上掛起温婉的笑容,福著身子见礼,款款走向吴知州。 “女儿啊,不是父亲说你,这个场合,你还得多帮我留意一下,你想找淳启哲可以换一个时候。” 吴知州轻声在吴芊芊耳边叮嘱。 “父亲,女儿晓得,今日事出有因,下次不会了。”吴芊芊点头。 她今日跟著淳启哲离开宴会,不过是想確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今日,那个戴著帷帽的女子出现,淳启哲便很不正常。 方才,她问出那个问题,更多是在试探。 她试探著往前走了一步,淳启哲的腿便往前一寸。 便是这下意识的一寸,她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也更见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其实她压根就不关心,顾於景纳了哪个女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若顾於景纳的那个女人,让淳启哲有朝自己回眸的机会,她巴不得。 是以,方才確定了心中所想,她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给淳启哲留够了体面。 “女儿,为父知道你最有分寸。”吴知州笑了笑,妇女两走进包间。 吴芊芊瞧见顾於景一袭天青色衣裳,响起那一日在竹林稻草堆里看见的衣角,对著吴知州提醒了一句,“父亲,以后莫要在掺和顾於景与淳启哲的事情了。” “为何?”吴知州饮酒有些发晕,但是思绪依旧清晰。 “您先別问这么多,时机成熟了女儿会细细跟您道来。”吴芊芊开口。 吴知州看著自己女儿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想著到底是女大不中留了。 不过,话说回来,顾於景与淳启哲之间有什么秘密呢? 淳启哲见吴芊芊离去,站在原地没有没有动。 他看著隔壁包厢投射出来的微微暗隱,一直洒在门槛上,心中发紧。 他张口,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脚下青砖石里的缝隙,似乎变成的一条界限,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淳静姝本是想要净手,打开房门时,听到了淳启哲的声音。 吴芊芊的话,让自己心跟著提起来,但是她忍著,没有再往前一步。 幸好她最后又改变了口风。 顾於景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確了,若非必要,她私下见了淳启哲,难免又要引发他的猜忌与不满。 而他一旦发疯,对自己与淳启哲並没有益处。 如今,淳启哲前途一片大好,既然自己做了选择,便应该避开一些。 她压住自己想要探头往外看的衝动,双手拽紧了手帕,静静佇立。 两人隔著几步之遥与一个门槛,沉默无言。 攸然,淳启哲像是看到什么一样,转身往楼下走去。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脚將跨过门槛,一双大手揽住她的腰。 薄荷香混合醇香的酒味扑来,“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想去净手。” 酒味微浓,淳静姝抬头,“大人吃了很多酒,醒醒酒罢。” 顾於景拉住她的手,让她面朝自己,半眯著眼开口,“那你回府给我熬醒酒汤?” 淳静姝抬眸看了他一会,遂点头,“好。” 像是桃花池落入一滴晶莹的水珠,顾於景那双桃花眼瞬间瀲灩著微光。 “大人可喝好了?” 被他定定看著,淳静姝侧头,看向门外,“要不我们回府吧?” 却被顾於景拉住了手腕,贴住在他的胸膛,在淳静姝反应过来,“砰”地一声,包厢的门已经关上,她竟也算不准自己是何时靠在了门后。 淳静姝惊愕抬头,正对上顾於景落下的吻。 不同於以往霸道的掠夺,是带著酒香的绵密的繾綣的吻。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在换气的间隙,淳静姝红著脸,將双手撑到胸前,“外面的宴席还等著你……” “宴席已经让松烟散了。” 顾於景在淳静姝耳边,轻轻一吹,瞧见她耳垂由娇嫩的粉色变成了娇艷的緋红,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是一层薄雾,软软又惹人恋爱。 他轻咬淳静姝如玉般晶莹的耳垂,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这个吻是赏你的。” “赏?”淳静姝不知缘由,眼中盛满不解,像是刚睡醒莲花,上面多了一层雾。 “嗯。” 顾於景喉结滚动,薄唇落到她的眼皮上,轻轻一印,“赏你今日有长进,言出必行。” 言出必行? 是指今日在游船上约定? 淳静姝楞了一会,反应过来。 “大人,早就来到包厢了?” 淳静姝抬眼看他,“方才外面发生的一切,大人也都知道?” 顾於景挑眉,“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 淳静姝看了他一会,没有多说什么。 幸好,方才自己没有跨过这门槛,不然又会被顾於景看个正著。 可转念一想,心中又担心起来,他这般精明,以后自己真的有再次离开的机会吗? 她眼睛转动,眼神也泛著盈盈的光,顾於景嘆了一声,忽然一把抱住她,將她放到椅子上。 此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大人,有人来了……”淳静姝推顾於景。 “不用管。” 他埋首她的颈间,落下细碎的吻。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淳静姝挣脱间,椅子倒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她也跟著哼了一声。 “静姝?静姝你在里面吗?” 淳启哲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怎么了?” 淳静姝不知道淳启哲为何会去而復返,还出现在门口,心中紧张地看像顾於景,带著一丝求饶。 “本官不想停下。” 顾於景的手轻捻,“让他走。” 淳静姝牙口一颤。 第132章 当年事,说漏嘴 淳启哲手中拎著两盏花灯,走路生风,带起衣袂飘飘,回到廊下。 今夜他贏得猜谜比赛,除了能够登上那艘灯船,还可以获得两个定製的花灯。 这个花灯不同於其他的花灯,如果不更换灯芯,最多亮三日,这个花灯里面的灯火可以一直亮到一个月后,又被称为通州的花灯王。 他知道静姝喜欢花灯,霽溪小镇的庙会、花灯节每一场她都会参加,也会在集市上买花灯。 因此,当伙计问他想製作什么样的花灯时,他脱口而出猴子与小猫的花灯。 他离开那艘灯船时,那製作花灯的伙计告诉他,还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完成花灯製作,他便告诉伙计做好之后,送到酒楼来。 方才花灯送达,他匆匆去取,想著就算静姝不要,只消她看一眼,开心一下,也是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是他想到静姝为自己吃的苦,这也是自己目前能外她做的微末之事了。 不曾想,刚到门口,便听到房间里面发出一声巨响。 他揪著一口心,忍不住开口问询。 “我,没事……” 淳静姝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媚得不行,她连忙压著声音。 淳启哲听到淳静姝的回覆一样,却又听不真切,只听见屋內似乎有细碎的声音。 “静姝?你说什么?” 淳启哲轻轻叩击这门板,那一声声脆响,落在淳静姝心中,如同警铃,她的后背渗出细碎的汗珠。 “都出汗了,怎么,还不让他走?” 顾於景拖长的尾音,手指绕过她的腋下,“还是,你喜欢这样的?” “淳启哲,我无事,你走罢。” 淳静姝双眼红若脱兔,带著泪意。 淳启哲听到回应,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嘶哑,“静姝,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无事,你不要管我。” 淳静姝此话一出,声音又被悉数吞下。 淳启哲还欲说什么,松烟来到门外,“淳公子,淳大夫在休息,请勿打扰,请吧。” 淳启哲瞳孔一缩,视线停在门上片刻,最终握拳离去。 临行前,他將花灯放到了窗台上。 屋內,唇瓣缠绵,如双鱼在水中游走。 直到四肢发软,顾於景才抚摸著淳静姝眉梢的泪停下吻,“怎么又哭了?” 淳静姝瘪嘴,脸朝一边侧著,“顾於景,你明知故问!” “好了,下次不这样弄你了。” 顾於景轻笑一声,“再说,今夜我只是亲吻,又没有……” “顾於景!” 淳静姝平日在顾於景面前都敛著性子,但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顾於景手指摩挲著她微肿的唇瓣,敛起她的衣襟,“好了,陪我走走醒醒酒吧。” 他一脸镇定自若,身上的衣裳没有一丝褶皱,待淳静姝从椅子上施施然离身后,才打开了房间的门。 走出房间,两盏花灯跃然眼前,像是谁无意中落下的,又像是店家放在这里的摆设。 但淳静姝心中清楚,只消看那形状,她便知道是谁放的。 每次花灯节,淳启哲便会给自己与遇初买两盏花灯。 一盏是猴子,一盏是小猫。 说来也好笑,自己对猴子花灯的执念,还是源於顾於景。 在稷上学宫有一年乞巧节庙会,她特地带了两根红髮带点缀,被顾於景取笑为“神仙座下的童子”。 她当时气得眼泪直掉,三天没有理顾於景,也错过了庙会。 顾於景给她扔了一个猴子花灯,她看到后,才破涕为笑。 后来,她在顾於景书房里放到了一本《西域记》,里面本领高强的美猴王让她对猴子越发喜爱起来。 顾於景见淳静姝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花灯,走进细瞧。 只看了一眼,他的气息便沉了一分。 顾於景挑眉,“方才本官给你买了那么多花灯,怎么不见你这般出神?” “这两盏花灯看著精致一些。” 淳静姝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大人不是要醒酒吗?走罢。” 她知道,自己对淳启哲的东西表现得在意,顾於景便会找麻烦。 唯有平淡处理。 “不过是两盏花灯而已。” 顾於景在她耳边吐气,像是不甘道,“本大人做的花灯比这个精致十倍。” 本来心情低落的淳静姝听到顾於景这样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大人还会製作花灯?” “那是自然。” 顾於景睥睨她,“等本官今晚给你做两盏。” 淳静姝却不置可否。 顾於景以前从不在这些小物件上花心思,她那时捯飭一些小玩意儿,在他看来是不务正业,没有意义,纯属浪费时间。 更遑论亲手製作花灯了。 顾世子比起旁人確实天赋异稟,但这花灯製作的步骤复杂,有些门道在里头。 她不信从未製作过花灯的顾於景会製作,只怕,他是瞧出了窗台上那两盏花灯的来源,男人自尊心作祟罢了。 “大人,不用罢。”淳静姝摇头。 “怎么,本官亲自做,你不信?”顾於景见淳静姝神色淡淡,食指一勾,牵住了她的衣袖。 “不是不信,是不想,製作这个太麻烦了。”她轻声拒绝,岔开话题,“今晚时辰不早了,大人还是先醒酒,回去歇息吧。” “可本官觉得不麻烦。”顾於景却盯著她的眼睛。 “是啊,淳大夫,我家主子去拜过师,是製作花灯的高手,他的製作的花灯比巧匠还要好看。” 松烟见淳静姝不信,连忙为顾於景证明。 “高手?” 淳静姝听闻眉头蹙起,微带惊讶,“大人为何会去学製作花灯?” “那还不是为了让那个没有良心的女人回来……”松烟口无遮拦地说漏底。 第133章 前事休提,只看来日 “没有良心的女人?”淳静姝抬眸,眼梢往上,余光瞥向顾於景。 见他眸色黑沉,却没有出口否认。 “是啊,那个女人当年……” 松烟还想往下说,脖颈上忽然传来一阵凉意,他侧头看去,正好对上顾於景如刀的目光。 那幽深的眸子中不见半点情绪,松烟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奏,如果自己再管不住嘴,下一刻自己的脖子上便会多一把弯刀。 松烟瞬间噤声。 “当年她怎么了?”淳静姝有些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是小的胡说了。” 松烟有些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却是再也不肯往下继续说了。 淳静姝的视线从松烟面上滑过,又落到了顾於景身上。 见他周身的气息变冷,没有想说的意思,淳静姝没有继续开口。 也是,自己在顾於景眼中,曾与淳启哲成婚生子。 自己又站在什么立场去询问他的过往呢? 淳静姝眸光与顾於景交匯片刻,先移开了眼。 六年前他有了准未婚妻,那么在自己离开的这六年里,他也可以有其他的女人。 灯光透过淳静姝垂下的眸子,投下如扇的阴影,让人看不见她心底的情绪。 秋风吹过两个人沉默的间隙,最终,顾於景先开了口。 “淳静姝,今晚真的不想本官给你做花灯吗?” “大人,天色已黑,不適合再做……”淳静姝缓缓回应。 “本官只问想不想?” “不想。”淳静姝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顾於景眼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股执拗,“你一直暗示本官天黑了,莫不是想回去与本官在书房缠绵?” “大人,不是的!”淳静姝连忙否认,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緋红。 “哦,那便是今夜想换一个地方?”顾於景挑眉,似笑非笑。 “没有!” 淳静姝被他说的话弄得面红耳赤,眼中又染上一抹羞意,左顾右盼了一圈,发现四周无人后,才稍微定下心神。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不是说他以前的女人吗? 怎么又说到那事身上了? 顾於景瞧见她一副窘迫的模样,低迷的心思一下子像是呼吸到新鲜的氧气,鲜活起来。 “那……” “大人,如果大人今晚有空,我们来製作花灯吧。” 担心顾於景又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淳静姝赶在他开口之前,先出声。 “哦,先前不是不想吗?” 顾於景语调拉长,將她一把拉入怀中,“怎么又想了呢?本官可不是你说想就想,不想就不想的。” “那,大人想让我怎么做?”淳静姝抬眸看他。 “以后不准再多看其他男人送你的花灯,包括你前夫送的。” 原来,他只一眼便看出那花灯是淳启哲放在那里的。 “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为何不知道?” 顾於景没有回答她,指尖轻轻弹了她的额头,“本官方才说的你应不应?” 淳静姝被他禁錮在怀中无法动弹,这个情况下若是跟他意见相左,他定会不依不饶地折腾自己一番。 只得虚虚地点头。 顾於景看著她小巧圆润的鼻头,喉结滚动,印下一吻后鬆开她。 他沿著迴廊,拾阶而下,来到酒馆院子中的凉亭。 “大人,要在这里做花灯吗?” “酒馆材料齐全,做起来省事。”顾於景淡淡地应了一声。 淳静姝正想问他怎么知道这里材料齐全时,松烟已经提著一个篮子快步走来。 他將篮子放在石桌上,淳静姝走进一桥,里面放著竹条、棉线、绸布、彩纸等物,確实是应有尽有。 顾於景先是摊开绸布,提笔勾勒图画。 在他巧手下,笔尖与绸布耳鬢廝磨,寥寥数笔,一副活灵活现的猴子跃然出现。 “淳大夫,我家主子的丹青一绝,所作之画,堪胜名家。”松烟瞧见淳静姝不出声,以为她是被惊艷到了,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淳静姝淡然点头。 顾於景一字千金,一画难求,在学宫之时便可初见端倪。 那时,那些学宫的老夫子,总会將顾於景每门课的祖业,尤其是写生课的作业给收藏起来,美其名曰是为了给其他学子做榜样,但是淳静姝知道,他们是喜欢顾於景的书法与丹青。 时隔六年,顾於景成为名家,她一点都不惊讶。 “松烟,將竹板拿来。” 顾於景画完收笔,松烟拿出一块竹子,递到跟前。顾於景手中拿著一把蔑刀,往下一抵,竹皮和竹心剖开。 从比拇指还要厚的竹板到薄如宣纸的篾条,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竹子磨损的碎屑落到他天青色的锦袍上,让他这位高坐云台的顾世子,多了一丝凡间的气息。 那个让不可一世的顾世子,拜师学做花灯的女子,十分不简单。 松烟瞧见淳静姝脸上终於露出了惊讶之色,心中止不住的得意,在他心中,自家主子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子,什么淳启哲都赶不上他。 “淳大夫,製作花灯除了丹青,最紧要的便是花灯的骨架。以竹篾制骨是曹大师的一门绝技,当年我家主子可是得到了他的真传。” “曹大师不是不收徒吗?”淳静姝酷爱花灯,对这位大师颇有耳闻。 “那还不因为我们主子聪明伶俐,当年为了学习製作花灯,成为了江州的猜谜王,將曹大师出的灯谜都猜中了。 后来,只要江州有花灯节,曹大师都会喊我家主子绘製丹青,主子每年都会画猴子花灯,如果有人猜中灯谜,他便將花灯赠送。” 猴子花灯?淳静姝的心中觉得奇怪,她想要深想,却发现前方如同迷雾一般,让她看不真切。 她的视线落在顾於景的侧脸。 他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也做得很好。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拨竹篾,几番来回,花灯的骨架便成形。 松烟压低了声音,“淳大夫,你方才看到的通州花灯王,內部的结构也是我家主子设计的,就算定製,也不过是那船上的匠人,换一副丹青而已。” 淳静姝这才恍然,顾於景是那艘花灯船的东家,淳启哲此前成为了今夜的猜谜王,那么他便是今年花灯王的得主。 顾於景是那艘花灯船的东家,自然一眼就猜出了那两盏花灯是谁放在窗台上的。 “松烟,蜡烛。” 顾於景將彩线掛在花灯尾部,两盏花灯製成。 松烟將蜡烛放到花灯里,顾於景拎著花灯来到淳静姝跟前,“你来点罢。” 淳静姝点头,点燃蜡烛,罩上花灯,瞬间灯影斑驳。 就连那画上的猴子,仿佛也像是活过来一般。 淳静姝屏住呼吸,眼中亮起,“这花灯真好看!” 她眼中的光,像是夜里繁星,落入他的眼。 顾於景不由地嘴角上扬,“可要出去走走看?” “嗯。” 淳静姝拎著花灯,走在左侧,顾於景走在右侧。 两人衣袖紧紧挨,江风起,竟分不清是谁的衣袂飘飘。 “淳静姝。” 顾於景在桥上顿住,“今日,这盏花灯,你可喜欢?” “嗯。”顾於景做的花灯,旁人难以轻易超越。 “你若喜欢,我可以经常做给你。” 顾於景穿过衣袖,勾在她的小手指,“以后花灯节,我的花灯都送给你。我们前事休提,只看来日,如何? 第134章 他发现遇初身份 淳静姝听到这句话,心中忽然苦涩起来。 她很想跟他说,只要在他身边,那些前尘往事,那些与他相处的三年时间,她便难以忘记。 若要做到前事休提,很难。 她踟躕著开口,一个卖鲜花的小女孩来到两人跟前。 “大哥哥,您要给漂亮的姐姐买一些花吗?我这里的花是下午才摘的,现在只剩下几支了,您若是要的话,一文钱都可以拿去。” 是緋色的月季,上面还沾著一些秋日夜里的雾气。 淳静姝被喊成姐姐,微楞。 顾於景斜眼看著小女孩,那认真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遇初。 “我都要了。” 顾於景接过她手中的花,放了一锭银子到她的花篮里。 “叔叔,您给多了,不用这么多。”小女孩很实诚,比起食指,再一次强调,“只要一文钱。” “在大哥哥心中,你的这些花来得正好,值这个价格。” 顾於景点头,“现在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小女孩想想,似乎大哥哥说得有道理,便拎著花篮欢快地往回跑。 “大人,小孩子手上拿那么多银子如同稚子抱金过市,会有危险。”淳静姝看著小女孩的背影,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 顾於景朝松烟示意,松烟跟了一路,直到確认那个小女孩的安然回家,才返回。 淳静姝心稍微放下,正欲往前走,却被顾於景唤住。 “等等。” 顾於景扯下一朵月季,摘去上面的刺,別到淳静姝的耳边。 通透的白与娇艷的緋红相对比,像是凝凝月光中的一抹惊艷。 这一下,美人如花似玉,有了具象。 “大人,这是……” “嗯,这样好看。” 顾於景点头,方才挪动了步子。 淳静姝微微垂头,拎著花灯慢慢走著。 松烟在后面跟著,觉得但从外表与气质而言,主子与淳大夫也算是一对璧人。 他跟了一路,觉得他们只见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快到府门时,顾於景忽然问了一句,“遇初明日便要下学了。” “嗯。”这几日,我淳静姝都在想著怎样跟顾於景开口,没想到他却主动开口了。 “你去接吗?” “是。” 顾於景思索片刻,“明日有一个定好的公务行程,我可能无法赶到书院。” “没事的,大人,我去接便好。”淳静姝连忙道。 “遇初的书房与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你明日去看看罢,若是缺什么跟松烟说,他会去置办。” “嗯。”淳静姝点头,“大人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他能够让遇初住进来,自己便觉得很好了,也不会提什么要求。 毕竟,现在遇初名义上不是他的孩子。 回到府內,淳静姝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却被顾於景一把拉住。 “去哪里?” 说罢,不容分说地將她拉到自己房间。 “大人,今夜很晚了,我很累了。”淳静姝眼皮打架,眼前光影模糊。 “没关係,又不要你出力。” 顾於景拥著她,摩梭著她的唇瓣,“在外面你说不行,在屋里有我说了算。” 他格外喜欢她耳边的那朵緋色的月季。 他看她含著花,眼中带雾的模样,越发著迷。 这一夜,淳静姝直觉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偶尔破碎出声。 那盏猴子花灯掛在臥室柜子上,静静地映著屋內成双的人影,像是一个时间的见证者,什么都知道,却又无法明说。 緋色的月季在天色將明时,花瓣尽散,靡靡不已。 翌日,淳静姝再次醒来时,身边的被子已经变凉了。 小月拿著进来伺候,见到淳静姝身上的红痕,拿出准备好的药膏。 “我自己来吧。” 淳静姝面上有些热,让小月留下早膳后,对著铜镜涂抹。 顾於景昨日跟疯了似的,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这么多痕跡,尤其是脖子上,旧痕未消,又添新痕。 她拿了条长丝巾来,才堪堪遮住痕跡。 傍晚时分。 淳静姝算准时间节点,来到书院门口等著遇初下学。 “娘亲!” 遇初瞧见淳静姝,立马扑过来,奔到她的怀中,又四处看了一下,“娘亲,爹爹呢?” “你爹爹他……” 淳静姝想到淳启哲,一时哑然。 纵然自己来时,心中已经想好的说辞,可是对上遇初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那些说辞与谎话,她便说出不口。 可是要让她对著遇初说出真相,她更开不了口。 “遇初,你爹爹有事,来不了。” 清朗的声音自母子俩耳边响起,顾於景一身緋色官方出现在两人视线,“遇初,今日顾叔叔与你娘亲来接你回家,可好?” “大人,你今日不是有公务吗……”淳静姝开口。 “已经推掉了。”顾於景走到遇初身边,朝著他张开双臂。 遇初两眼泛光,扑到他的怀中。 “遇初,你好像瘦一些了,今夜顾叔叔准备了鸡腿,你要多吃一点。” “太好了!今夜我要吃三碗饭,不,吃四碗饭!” 顾於景抱起遇初,淳静姝走在右侧。 三人转身,准备上马车时。 另一俩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一男子身著藏青色衣裳走下马车,与三人面对面。 “是爹爹!”遇初开心大喊。 淳启哲抬头看著顾於景与遇初同框。 他瞪大眼睛看著淳静姝,见她欲言又止,对著自己点了点头。 初次见到顾於景那种熟悉感,在此刻忽然,有了答案。 原来,遇初的亲生父亲,是顾於景啊。 第135章 遇初跟谁 淳启哲喃喃自语没有说完,遇初便从顾於景身下下来,来到淳启哲的身边,抱住他的大腿。 “爹爹,你来啦,遇初这几天也好想你。” 遇初说话带著儿化音,拉著淳启哲的手,“爹爹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遇初软糯的声音,让淳启哲將心中的答案咽了下去。 那些相处的记忆浮现。 这个世上第一个叫自己爹爹的人,是遇初啊。他抱得第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孩,也是遇初啊。 不管大人之间的恩怨如何,遇初是自己疼了三年的孩子。 只要他开口,自己总是拒绝不了。 “爹爹也想遇初。” 淳启哲蹲下身来,身子跟遇初齐平,揉了揉他的发顶,“爹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遇初呢,在学院这几天,可有多吃饭,可有鸡腿吃?” “嗯,山长很好,还会亲自烧菜给我们吃。” 遇初往淳启哲身上蹭了蹭,“遇初本来袖子里藏了几个,想带给爹爹吃,但是被发现了。” 遇初说著,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看著遇初与淳启哲一副亲昵的模样,这些天被压下去的酸胀又涌上心头。 今日遇初下学,淳静姝没有告诉淳启哲,本以为他不会知道。 她以为自己做了决定后,淳启哲对遇初的喜欢便会减少几分,但看到如今这样子,只增不减。 顾於景视线扫向淳启哲与遇初,又看向淳静姝,瞧见她脸上的苦涩,心中刺刺不已。 他似乎成了一个坏人,让他们一家人分离; 可是,若要他放开淳静姝,他又做不到。 淳静姝纠结难受,他又何尝不是在拉扯呢? 可是淳静姝就像是让人会上癮的罌粟一样,花开时美丽,品尝后食髓知味。 这种感觉,让她再也不想放手。 他不清楚一向清心寡欲的自己,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想要一个人。 不仅是想要她,也想要她的一切。 一想到今日她要来接遇初下学,今日他下午他推掉了所有公务,只想將她与遇初一起接到府中。 当遇初朝著自己怀中扑过来,他的心是那样欢愉; 当他抱著遇初,她走在自己身侧时,他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暖了。 但是,淳启哲出现。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他们母子二人的注意力,自己一个人如同旁观者一样,站在了局外。 “淳静姝,遇初……”顾於景启口,嗓子带著嘶哑。 “大人。” 淳静姝猜出顾於景在想什么,看向两人,缓缓开口,“事关遇初,我想单独跟淳启哲聊两句。” 顾於景看了淳静姝一瞬,喉结滚动,“好。” 淳静姝走到淳启哲跟前,“遇初,爹爹不日就要去外地赴任了,娘亲有几句话想跟爹爹说,遇初在此跟顾叔叔等一下娘亲,可好?” “好的。” 遇初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知道啦,娘亲要跟爹爹说悄悄话啦!遇初不会打扰娘亲的。” 他跑到顾於景身边,从书袋里拿出一个猫咪木雕,“顾叔叔,我们一起玩木雕吧。” 淳静姝与淳启哲往旁走去,她在前头,他在后头。 走到一处人少的迴廊下,她驻足回头,对上淳启哲那双泛红的眼时,心中更是平添了几分內疚。 “启哲,我並非有意要瞒你,更无意伤你。” 淳静姝忍住奔涌而出的泪意,“我早已与顾於景断了联繫,再次遇见他,是一场我避无可避的意外。” 淳启哲红著眼,看著远处的琵琶树,觉得恍如隔世。 “我跟他相识於九年前,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是我年少时,看到的唯一朗朗月光。” 再提起自己曾经的痴念,淳静姝胸口觉得闷得慌,声带发颤,“可,也是他给了我重重一击。” 淳启哲见她落泪,声音低了一分,“所以,你到现在都没有原谅他,是不是?” “启哲,你怎么……” “你若原谅他,会满心欢喜地奔向他,身上不会带著淡淡的哀伤。静姝,在我刚认识你时,我便知道你心里有人,但是我从未想要追问你的过去。” 淳启哲抬眸看她,“所以我带你回通州,不仅是为了躲开恶霸,也是为了让你忘记那个人。 从提出假成亲的想法开始,我便想用自己的努力,让你一点点看到我,一点点地接受我,事实证明,我也做到了。 当你应下同我去官府登婚书时,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你是真的愿意与我共赴白首。 可,最终,因为我的母亲与妹妹,也因为我,你才迫不得已再次跟了他。” 淳启哲缓慢闭上眼睛,也跟著留下两行清泪,“静姝,我说的可对?” “是。” 淳静姝眼中雾气腾升,“六年前,我不愿做他的笼中鸟,逃跑后,才发现自己怀了遇初。” “可是六年后,你为了我,重新回到了笼中。”淳启哲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握住她的手,可刚刚伸出手,又停在了半空。 “启哲,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又待我们母子二人这样好。” 淳静姝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我为你牺牲一次,也无可厚非。” “静姝,你还想再逃一次吗?” 淳启哲定定看著她,“静姝,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有法子帮你逃走……” “逃?顾於景如今权势滔天,非六年前的少年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淳静姝看著淳启哲,“你若帮我逃了,你又会回到原点,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就算她要逃,也不会再將淳启哲拉入局中,他这样有才有抱负的男子,不应该一直被自己累及。 “可是,静姝……” “启哲,往事不提。你若是真的还念及我们三年的情分,便请帮我瞒著遇初的身份。若是有一日遇初需要你时,还请你略微伸出援手。” “静姝,在我心中,遇初一直是我的孩儿。” 淳静姝深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我相信,在遇初心中,也是一样。” 说罢,她匆匆跑开,不忍再看身后淳启哲脸上的悲伤。 她在转角处调整了情绪,才来到马车前。 对上顾於景深沉的眸,淳静姝开口,“大人,遇初暂时跟我去顾府,可好?淳启哲月余后將去外地赴任,带著多有不便。” 顾於景微微暗下去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好。” 第136章 私生子 遇初不舍淳启哲,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遇初乖,爹爹当官了,是一件好事,不哭啦。” 遇初瘪著嘴,“娘亲,为什么我们不能跟爹爹在一起呀?” 淳静姝看了一眼顾於景,忙道,“遇初,爹爹要去外地,带上我们不方便,等以后爹爹有空了,会回来看你的。” 淳静姝不忍告诉遇初真相,温声哄著。 顾於景瞥了淳静姝一眼,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给到遇初“遇初,看看这是什么?” 那玉佩翠绿,通透,水头极好,里面的花纹会隨著光线的移动而发生变化,闪闪发光,遇初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哇,好漂亮啊!” “遇初喜欢吗?” “嗯。”遇初连忙点头。 “遇初,这个是顾叔叔送给你的礼物。”顾於景说著,便將玉佩递到遇初手中。 “大人,这太贵重了。”这个玉佩一看便价值不菲,淳静姝连忙拒绝。 “一块玉佩而已,遇初喜欢便好。” 顾於景的手指摸过遇初的头顶,眼神不自觉放柔和,“这是遇初入顾府,我送的第一份礼物。” “谢谢你,顾叔叔。” 顾於景的善意,遇初心中清楚,他咧著嘴,朝著顾於景露出白白的牙齿。 马车来到府门口,顾於景领著遇初先去了给他特地准备的房间。 推门而入,一股木香扑鼻而来,抬眸,是一樽木雕假山摆件,上面棲著各类动物。 有猫咪、小狗、小老虎…… 往左走便是小猫咪形状的书桌,后面配有一整排书架; 右边放著雕刻著小老虎的梨花屏风,屏风后面是靠窗的小塌,另一边是床榻。 整个布置按照霽溪小镇的臥房展开布局,只是房间比例放大了两倍,屋內所有的摆件都是木雕。 “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淳静姝惊讶抬头。 她才来到此处没有几日,她的小院里,什么时候还藏著这样一间房子? “你猜?” 顾於景挑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笑著望向遇初,“遇初,这个房间你可满意?” “满意!很满意!” 遇初头要得跟拨浪鼓一样,眼中除了讚嘆还是讚嘆,“顾叔叔,您真是太棒了!这是遇初梦想中的房子。” 顾於景嘴角微微上扬,朝著遇初招手,“遇初,今日顾叔叔还给你准备了梦想中的鸡腿呢!” 他的大手牵住遇初的小手,走在淳静姝前面。 傍晚的阳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不久形成一条直线。 夜里。 顾於景跟著母子俩来到房门口时,遇初打著哈欠对著顾於景挥手,“顾叔叔,今日多谢您了,我们明天见!” 顾於景一只脚抬起,停在门槛上方。 淳静姝忍不住笑了一下,也顺著遇初的话,“大人,今日天色已晚,您早日回屋歇息吧。” 顾於景黑沉的眸扫向她,“回屋?” “是呢,顾大人,遇初这几日在学院没睡好,我要陪他。” 淳静姝手拉住门,“大人明日还有公务,总不好叫遇初扰了眠。” 说完,轻轻將门关上。 顾於景脸色黑沉如墨,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府邸,吃了一个闭门羹。 淳静姝关门后,在屋內听了一会动静,见脚步声响起又远离,心中舒了一口气。 她今日敢將顾於景关在门外,便是拿捏了顾於景对遇初还算宠爱,不会在遇初面前发疯。 今夜,总算可以睡一个清净的觉了。 淳静姝这几日累极,没有顾於景的折腾,很快便拥著遇初入睡了。 她睡在外侧,半夜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身边的床榻软了下去,接著温热的体温靠近。 她睡眼惺忪,侧身看了一眼,顾於景一袭中衣,躺在了自己身侧。 “大人,你怎么来了?” “怎么?还要將本官赶出去吗?” 顾於景冷哼了一下,“淳静姝,谁给你的胆子?” “大人,这不是遇初还在吗?” 感受到他的炙热,往里缩了一下,“我们这样不方便。” “本官又没说怎样。” 顾於景眼神起了一丝玩味,“还是说你想怎样?” 他忽然伸手探入她的小衣,淳静姝浑身一颤,眼中起雾,带著一丝恳求看著她,“大人……” 顾於景眸色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把收回手,而后重重地吻了吻她的发间。 “別用这种眼神看我,睡罢。”说罢,抱著她,没有再动。 淳静姝先是紧张,而后慢慢睡著。 醒来时,身边的被子已经凉了,顾於景早已经起身公干。 一连一天一夜都未曾回府。 第三天,楚沐沐来到府中。 “楚小姐,我家主子外出公干未归。”府內的周管家开口。 “无妨,本小姐的哥哥传信说,他与於景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快回府了。” 楚沐沐坐在花厅里,手指摩梭著碧口杯,吹散茶麵上的浮沫。 忽听见院子里传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府中什么多了一个孩子?”楚沐沐饮茶的动作一滯,放下茶杯。 “这是来府上做客的孩子。”周管家解释了一句。 楚沐沐轻笑一声,“能够到於景府上做客的孩子,想必是极得他喜欢的。” 说罢,她施施然起身,周管家想要拦住她时,门口飞来一只蹴鞠。 “周叔叔,原来您在这里呀!” 稚嫩的童声响起,遇初奔奔跳跳地跑过来拾球,“快来院子里跟我玩球吧。” 一块玉佩从他身上掉落,楚沐沐喊住他,“小友,你的的玉佩掉了。” 遇初低头捡起玉佩,抬头道谢,“多谢这位姐姐告知。” 楚沐沐低头望去,看见一张与顾於景相似的脸。 而他手上拿著的玉佩,是顾於景佩戴了十五年的玉。 她瞳孔放大,忍不住脱口而出,“顾於景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顾叔叔啊。”遇初不知为何方才还一脸和煦的女子,为何脸色陡然变得阴沉。 他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叔叔?”楚沐沐心中冷笑,什么做客的孩子,明明是顾於景的私生子。 第137章 起杀心 出於女人的直觉,也出於眼前证据,她心中確定遇初是顾於景的孩子。 顾於景的那块玉佩,从不离身,就连他的同胞弟弟向他討要,也不见他鬆口,现在却给到了一个几岁的稚子手中。 可见他对这个稚子的重视与疼爱。 她与顾於景自小一起长大,眼前这个稚子的脸,与顾於景很相似,尤其是他那微微上扬的眼角。 难怪这六年,顾於景经常离京公干,就连除夕夜也多在外地,没有回侯府; 六年前,她逃婚找他,丟了楚府的脸面,一人承受了皇后姑母与父亲给的压力,即便如此这六年李,她还是拒了所有的婚事与追求,只为给当年自己一时的动摇赎罪; 她不遗余力地討好侯夫人,討好武侯爷,討好算有与顾於景相关的人,她相信以两人两小无猜的情谊,顾於景总会有回头的那一天; 当得知哥哥要来通州,她央求著哥哥捎带自己,一路跟著侍卫出行,风餐露宿,路上还曾因顛簸而几次生病,好不容易熬过来,在霽溪小镇见到顾於景,他却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 原来癥结是在这里。 那自己这六年的付出算什么? 楚沐沐从小受到的教导便是女子要温婉贤淑,心事不显於人前。 可这一刻,她的脸上只剩下青色,再无一丝笑意。 “周叔叔,她的脸色好可怕了……”遇初本能地察觉眼前的女人对他不满,往周管家身后藏去。 周管家轻轻拍了拍遇初的背,以示安抚。 他看著脸色极差的楚沐沐,“楚小姐,可是有哪里不適,可要请大夫……” 周管家的声音让楚沐沐稍稍回神,她看著一脸打探的周管家,吞下一口苦水。 “没事,胃疼的老毛病,备了药,我先走了……” 说罢,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蹌著出府。 周管家虽有疑虑,但也没做多想,拿起蹴鞠,跟遇初在院子里玩到了一块。 回到马车上,车帘拉上的那一瞬,楚沐沐眼中的阴鷙之意藏都藏不住,一双眼睛似刀锋般剜向前方。 “金蝶,上次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你可还有印象?” 楚沐沐比画了一下,“帮我跟他递一个信。” “您是说他。” 金蝶有些惊讶,“小姐,您这样的身份,为何要去找他呢?” “他那样的身份,自然有他的妙用。”楚沐沐开口,眼中一片狠厉。 “可是,若是被楚將军知道的话,他会生气的。”金蝶在一旁劝和道。 “金蝶,你觉得我一个大龄姑娘,兄长的爱与未来夫君的爱,孰更重要一些?” 金蝶一时答不上话来。 在当朝,女子过了十八岁岁如果没有定亲,前来说媒的人便会少许多; 若是过了二十岁还没有定亲,便会被视作是大龄姑娘。 这六年,自己一直都耗在顾於景身上。 在一个姑娘最美好的年华里,自己都在想他,她不能容许任何威胁自己的人存在。 楚沐沐深吸了一口气,“你只管去做,不管怎样,有我担著。就算事情败露,我哥哥也绝对不会不管我的。” 对於自己而言,一个顾於景的私生子比他的女人要更有威胁。 侯府一向看中血脉,顾於景年纪也不小了,如果知道顾於景在外面有私生子,肯定会將他接到府中养著。 按照顾於景认真的性子,他定然也会將那私生子的娘亲一起接到侯府。 自己与顾於景的婚事还未最终敲定,他却有了外室与私生子。 楚沐沐想到此,觉得心中被撕碎得生疼。 那个孩子,绝对不能留,只能杀。 顾於景要孩子,也只能跟自己生。 这几日顾於景不在府內,淳静姝每日会出去半日,去看省城的铺子。 她想盘一个门面,来开医馆。 这不仅是她心中所想,也是快速在省城这个陌生的地方,迅速建立自己人脉的办法。 前段时间,自己被顾於景拘在院子里,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心慌。 今日,她多看了几家,回来得晚了一些,已经过了午膳时分。 她回到小院,没有瞧见遇初欢快的身影,心生疑惑,轻轻推开门,瞧见桌子上放著一个食盒,遇初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嘴唇微张,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毯子。 淳静姝抱住遇初,瞧见他的右边脸颊有些压痕,忍不住笑了一声。 遇初睫毛颤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自己娘亲。 “怎么不去床上睡?瞧你嘴角都流口水了。” “娘子,遇初特地在这里等您。” 小月在一旁解释道,“见您这几日辛苦,今日遇初从酒馆买了好些菜,说要等您回来一起用午膳呢。” 遇初从淳静姝怀中扬起头,一手抓住淳静姝,一手指著那食盒,“娘亲,您看看,都是酒馆的招牌菜” 淳静姝心中一阵酸胀,將遇初放到椅子上,小月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都还热乎。 “娘亲,您快尝尝。”遇初咽了一口水,將一块鸡腿夹到淳静姝碗中,肚子发出咕嚕的响声。 淳静姝夹起一块,一种涩意蔓延。 “娘亲,好吃吗?” “嗯。” 淳静姝將遇初碗中夹满,“遇初,你也吃。” 遇初这才动筷,小孩饿了,吃得极快,不一会一碗饭便见底。 “遇初,慢点,別噎著。”淳静姝轻声提醒。 遇初咽下米饭,“娘亲,您放心,每一口饭我都按照夫子说的,认真咀嚼了五口,不会噎著,娘亲不必担心。” 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淳静姝眼中一热,思考一会,將心中的想法缓缓道出,“遇初,其实有时候,你不必这般懂事。 你只是一个孩子,饿了可以先吃饭,只要能嚼碎,五口於六口都可以,你不必事事念及我,也不必事事顾及规矩,有时候可以变通隨性一些。 娘亲喜欢懂事听话的你,可是娘亲更喜欢你自在做自己。遇初。你在娘亲心中,是最好的孩子。” “是这样的吗?”遇初似懂非懂的挠头。 “是。” 门口传来清朗的声音,淳静姝循声回头,只见顾於景一身玄色劲装,目含星芒,腰间佩剑,朝著自己走来。 “顾叔叔,您回来啦!”遇初嘴角勾起。 他张开手,遇初便撒欢,扑到他怀中。 “遇初,以后顾叔叔这里,便是你的家,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都可隨性一些,不必拘著。” “嗯。” 遇初起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顾叔叔,遇初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合適。” “哦?哪里不合適呢?” 顾於景抱著遇初在淳静姝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家是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可遇初不是顾叔叔的孩子,怎么能够一直在顾叔叔的家中生活呢?” 遇初挠著脑袋,认真道,“有个成语叫做鳩占鹊巢,遇初不想这样,暂时在顾叔叔这里玩,我觉得是可以的。” 淳静姝觉得遇初说得甚为有理,不禁挑眉,想看顾於景如何作答。 “谁说是鳩占鹊巢?” 顾於景轻轻弹了一下遇初的额头,惹得他“咯咯”发笑,“遇初,你本就是顾叔叔的孩子呀。” 淳静姝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第138章 耿耿於怀 顾於景说这句话毫无徵兆,打得她措手不及。 知道遇初是顾於景孩子的人,只有淳启哲。 他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 难道是他告诉顾於景的? 不对,站在淳启哲的立场,他绝对不会主动提起。 那顾於景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一时之间,淳静姝芳心大乱,手心出汗。 “怎么?” 顾於景见筷子掉了,淳静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指,发现她指尖冰凉。 “可是著凉了?手指这么冰?” “大人,你说遇初是……” “难道不是吗?遇初是我的亲传弟,我是遇初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样说来,我也可以算是遇初的父亲,遇初也算是我的孩儿。” 他说话时,大手覆住她的指尖。 “原来如此。” 淳静姝舒了一口气,方才还以为顾於景知道真相了,心中还颇为担心了一会。 可是,现在想来,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若是顾於景知道遇初是他的亲生儿子,肯定不会这样风平浪静,他一定会狠狠地质问自己,以他不吃亏的性子,说不定还会上一些惩罚自己的手段。 见她神色稍缓,顾於景轻轻提起她的手,弯下头去,哈了一口暖气。 如同羽毛的触感从指尖的缝隙,钻入到掌心,泛起酥酥的痒。 淳静姝立马收回了手。 顾於景却不想她这般逃脱,大掌又覆住她。 淳静姝又急急避开他。 遇初还在这里,顾於景这样做,未免也过了一些。 但,遇初瞧见他们拉手,面上也没有多少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很正常一样。 “怎么,怕本官吃了你?” 顾於景见她这般闪躲,眸子动了动。 “大人,你用过膳了吗?遇初还没有吃完饭……”淳静姝换了一个说辞。 在提及遇初后,顾於景面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他將遇初放到旁边的凳子上,“我吃过了。遇初,你想吃什么,顾叔叔给你夹菜。” “我想吃豆子。” 遇初说完,顾於景舀了一半豆子放到遇初碗中。 遇初抬头,看到他又將另一半豆子舀到淳静姝碗中。 “顾叔叔,您怎么知道娘亲喜欢吃甜豆呀。” 遇初腮帮子鼓鼓的,小嘴一动一动,像是一只吃松子的松鼠。 淳静姝抬眸,顾於景確实对自己的口味把握得很准。 “因为,有一次你娘亲坐我对面吃饭,也跟你一样,只盯著自己喜欢吃的。” 在他对面吃饭? 淳静姝只能忆起,邱县令设宴的那一次。 淳静姝恍然,难怪那一次,她总觉得那碗甜豆在自己跟前打转。 原来,竟然是他…… 她侧头刚好对上顾於景的视线。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犹未尽地看著她。 那一抹笑过於璀璨,淳静姝只看了一眼,想要挪开视线,又挪不开。 直到遇初吃完饭,放下碗筷,“娘亲,遇初觉得没吃饱,还想吃点东西。” 两人的视线分开。 淳静姝面上微不自在,“遇初,你还想吃点什么呢?” “娘亲,遇初想吃一点糖人!” 听到糖人两个字,顾於景的视线扫过来。 淳静姝轻咳了一声,前几日,她还因为糖人跟顾於景发过脾气,反懟了他。 “现在是白日,街上的糖人铺子要到晚上才能出来……” “没关係,我来做。” “顾叔叔,您还会做糖人?” “嗯。” 顾於景起身,牵起遇初来到小院中。 淳静姝瞪大了眼睛。 顾於景做花灯已经超出自己的认知范围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世子竟然还会做糖人? 松烟很快安排下人將所有的材料备齐。 “怎么,又一副不相信本官的表情?”顾於景回头,瞥见淳静姝脸上的表情。 “大人日理万机,一双手书尽天下事,我实在是难以想像您做糖人的画面。” 淳静姝这番说辞也没错。 糖人是小商小贩做的吃食,鲜有官员瞧得上,要是买,也是用以给贪嘴的家眷解馋。 “我这双手,可以提笔写字,亦可以用这缕缕糖丝,勾勒出世间百態。” 顾於景等糖水煮沸,用铜勺舀上少许糖稀,“淳静姝,如果本官做出一个猴子糖人来,你答应本官一个要求如何?” “什么要求?” “总不是叫你为难的要求。” 顾於景轻哼了一声,“你不若先应下。” “娘亲,我也好想看顾叔叔做糖人,您就应下吧。”比起吃糖人,遇初觉得做糖人更有意思。 见他们两人一唱一和,淳静姝看著热气蒸腾的糖水,没有吭声。 顾於景挑眉,用油毡子在大理石板上轻蹭一下,手往上一提就成了一条糖线,手腕用力,糖线左右上下翻转,几个来回,石板上便勾勒了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猴子。 “顾叔叔,您真厉害,这个猴子像是真的一样。”遇初拼命的鼓掌。 淳静姝惊讶了片刻,“大人,您什么时候学会做糖人的?” “也不算学。你说別人做的糖人不好吃,本官就琢磨了一下。” 顾於景將猴子糖人递到淳静姝跟前,“你尝尝,本官的味道,甜不甜?” 淳静姝嘴角轻扯,没有接。 “淳静姝,你方才答应本官的要求,怎能不做数?” “大人,你先说要求。” 顾於景將糖人放到她手上,“你咬一口糖人,说,好看不幼稚。” 第139章 口是心非 听到此话时,淳静姝微怔。 她细细查看他脸上的表情,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眸子如同青山映水,波光之下一片清浅,没有含糊,只有一本正经。 那样认真与期待的表情,让淳静姝心中微刺。 她收回视线,看著手上的糖人,一时之间情绪难辩。 “怎么,又出神了?” 顾於景低头看她,“先尝一口。” 淳静姝却没有尝。垂头抗拒,“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大人说要我尝,我便要尝?还要我顺著你的话说?大人不觉得此举,本身很就很幼稚吗? 何况,大人一向最讲究原则,当知道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是美的就是美的,是丑的就是丑的,何必费这么多心思让我改口呢?” 又丑又幼稚,顾於景这句话当初是你亲口说出的, 当年这句话成为自己心中的一根刺,自己过了多年心口还有疤痕,现在想让自己要反著说,想得美。 说罢,將糖人放到天青色的瓷碟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小猴子的尾巴断了一截。 顾於景瞧见碎了的糖人,脸色也跟著不好看。 “淳静姝,我为谁费心思,你当真看不出来?” 淳静姝却不想作答。 谁说费了心思,她就一定要接受的?当初自己为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將一颗真心碰到他面前,也没见得他有多珍惜。 现在,若他觉得自己说话刺耳,那便受著吧。 两人都沉著脸不说话,空气陷入了沉默。 “娘亲,你是为了让我先吃这个糖人,所以故意跟顾叔叔这样说的吧?” 松烟与遇初站在一旁,见两人陡然变冷的气氛,不明所以,对视一眼,大眼瞪小眼。 遇初从碟子中拿起糖人,“遇初觉得做得真漂亮,一点都不幼稚呢。” 他轻咬一口,惊嘆出声。“哇塞,真好吃!” 淳静姝与顾於景望过去,只见遇初像一个小老鼠一样,半眯著眼睛,一脸享受道,三两下就將那糖人拆入腹中。 松烟见状也捡起瓷碟里面,那节断掉的尾巴。放入嘴中,瞬间眼睛放光,“遇初,原来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好吃!” 见松烟一脸夸张的表情,淳静姝疑惑,这糖人当真有这么好吃吗? “当然啦!遇初是不会骗人的。” 遇初说完舔了舔嘴,一脸垂涎状看向顾於景,“顾叔叔,您还能再做一个吗?真的好好吃欸。” 听到遇初软软糯糯的声音,顾於景脸上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擦拭遇初嘴角的糖霜,“小馋猫。” “那顾叔叔快用小糖人餵一餵我这只小馋猫吧!小馋猫还没有饱。” 说罢,遇初摸了摸明明已经有些圆鼓鼓的肚子。 顾於景见状,轻笑一声,“好。” 让松烟將炉火烧旺,提手拿起铜壶,轻撒糖霜。 遇初在一旁递拿著竹籤,等到顾於景需要时,便过去。 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咪糖人很快便完成,遇初惊嘆出声。 “顾叔叔,您真是太有才了!什么都会做!” “那遇初再尝一尝,看看味道是不是不一样?”说话中带著宠溺。 松烟看向顾於景,在官场上无数人追捧都没有一点的表情主子,在听到遇初的夸讚后,眼皮上扬,嘴角也重新浮上了一抹笑意。 “嗯!” 遇初小口咬著,淡淡的甜味钻入口腔,“真的耶,更好吃了!” 说罢遇初举著糖人奔到淳静姝面前,“娘亲,这里面好香啊,您快尝一尝!” 扛不住遇初的热情,淳静姝浅浅地咬了一口,本以为小傢伙多有夸大之词,但在糖霜入口的那一刻,一股清香从口腔漫入鼻尖。 “是梨花香……”她讶然抬头。 “怎么样,好吃吗?”遇初迫不及待地追问。 顾於景立著没动,余光却一直瞥向淳静姝。 瞧见她先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蹙眉吃了一口糖人,而后眉间舒缓,一双如水的眸子,如同被蜻蜓点水般,有了轻微的荡漾。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毕虽然自己刚才才说了不喜欢糖人,但是面对遇初,她还是如实点头。 “顾叔叔,你看!娘亲说好吃呢!” 遇初笑著朝顾於景奔过去,“顾叔叔,果然刚才娘亲是为了让给我吃的。” 顾於景点头,轻轻摸了摸遇初的头顶。 遇初吃了几个糖人后,遇初回房间用药水漱口。 因为遇初牙齿曾经疼过一次,淳静姝给他调製一剂护牙的药方,每次吃糖后漱口,牙齿也再未疼过。 淳静姝跟著往房中走去时,却被人拉住了袖子。 她回头瞧见顾於景正斜眼看著她,“淳静姝,你明明喜欢糖人的味道。方才,为何闹脾气?” “大人,我没有闹脾气。是大人非要从我这里要一个答案。” 淳静姝嘆了一口气,“其实,大人你的糖人又不是只有我可以吃,你如果想知道真实的答案,可以问问其他人。你看方才,你不也得到遇初与松烟的夸奖了吗?” “可是,本官最想听你的答案。” 顾於景手腕用力,將淳静姝带到自己怀中,“淳静姝,你为何总是要这样口是心非呢?” “顾於景,大白天的搂搂抱抱,不合適……”淳静姝往外推他,眼神一直看著门口,担心遇初出来会看到这一幕。 “哦,那你的意思是白天不合適,晚上就合適吗?”顾於景紧紧揽住她的腰不放,在“晚上”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节。 “顾於景,你正经一点!”淳静姝脸上瞬间起了緋红,瞪他,压低声音。 “好。” 顾於景看著她脸上的红霞,喉结滚动,下一瞬,拿出一个糖人,咬了一口,旋即朝著淳静姝吻去。 温热的气息与清甜的糖水在两人唇瓣间反覆辗转,拉丝。 淳静姝想要躲开,却被他钳製得更紧,他身上灼人的温度,隔著锦服层层传递,烫得她四肢滚烫。 直到所有的糖水,都被淳静姝悉数吞下,顾於景才给淳静姝换气的机会。 满脸通红中,淳静姝的脸色再无冷意只剩下热气。 顾於景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淳静姝,我知道你方才为何闹脾气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一夜未做,你便不乖了。” “怎么可能!”淳静姝觉得顾於景別看一副斯文的做派,实际上脸皮比城墙还要厚。 “怎么不可能?” 顾於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手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下,“今夜等遇初睡后,戌时来书房。” 第140章 沐浴伺候 淳静姝听到此话,脸上的红蔓延到脖颈。 “大人,遇初还小,需要我的照顾,若是我晚上不在,他会害怕的。” 她找了一个说辞,“大人,也不忍心看到孩子哭吧?” “遇初已经是大孩子了,总要学会分床而睡,而且还有下人服侍,没有危险。” 顾於景一看看穿了她的想法,轻吐一口气,“淳静姝,今夜你若是不来,本官便去寻你。” 那语气带著一丝邪魅,带著一丝轻佻,与他恭肃端庄的外表截然相反。 若不是与他同床共枕过,淳静姝铁定会怀疑他被夺舍了。 此时屋內传来一丝动静,遇初要出来了。 淳静姝大力推开顾於景,这一次他没有再禁錮她。 遇初朝著淳静姝跑来,张开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娘亲,我已经用药水漱口啦。” “嗯,娘亲闻到了草药味道。”淳静姝点头。 遇初从怀中拿出一个木雕手串,“顾叔叔,谢谢你对遇初这么好,这是遇初给您雕刻的猫咪手串,您看喜欢吗?” 那一颗颗木珠子上面雕刻著不同猫咪的图形,有眯眼的,也有挠鬍鬚的,虽然不大,可是看得出每一颗都花了心思。 “很喜欢。” 顾於景接过手串,毫不犹豫地戴到手腕上,揉了揉遇初的发顶,“遇初,有心了。” 顾於景宽厚的大掌摸得遇初很舒服,他眯著眼睛,心中乐开了花。 他虽然小,但是不傻。 顾叔叔帮助了他这么多,他也得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 两人聊了几句木雕后,顾於景看了一下时辰,松烟拿了一件青色的披风来。 “顾叔叔,今天还要出府吗?” 遇初跟顾於景待得越久,便越想找他玩。 “嗯,顾叔叔要回府衙办一件公务,晚些回府。”顾於景开口,拍了拍遇初的肩膀后,从松烟手中接过披风。 临走时,他低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开口,“记得,等我。” 说罢,带笑离去。 淳静姝面上躁得慌,回过头来时,瞧见遇初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娘亲,顾叔叔是不是偷偷给你糖人吃了?” “偷偷?”淳静姝心中一惊,莫不是遇初看到顾於景亲自己了? “是啊,娘亲,你的嘴巴上都是糖霜呢?” 遇初拉著淳静姝进了房间,对著铜镜一照。 她的嘴唇微肿发亮,粘在上面的糖霜泛著莹莹的光,脸色如同晚霞映照三月春雪初融,白髮亮又透著微红。 只消看一眼,淳静姝便收回了眼。 “怎么样,娘亲,遇初没有誆您吧。” 遇初看著淳静姝默不作声,老神在在地嘆了一口气,“娘亲,遇初觉得你对顾叔叔成见颇深,其实顾叔叔对您很好,也很迁就您,您不用这么紧张……” 从顾叔叔第一次到医馆时,他便察觉娘亲对顾叔叔有防备心。 他记得,一开始,娘亲都不想自己与顾叔叔见面。 “遇初,你……” 淳静姝看著一脸小大人的模样,將他拉到跟前,搂在怀中,缓缓开口,“遇初,娘亲知道你的意思。可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你不了解,等你长大了,娘亲慢慢说给你听。” 见淳静姝脸上染上了一层哀伤,遇初静静地靠在淳静姝怀中,没有开口。 小小的他不知道顾叔叔与娘亲之间发生过什么,只能茫然点头。 每日用过晚膳后,淳静姝都会洗澡,今天夜里,小月在浴桶里放好热水,又拿了一些香草与风乾的花瓣过来。 “怎么弄这么多花花草草?” “大人说,娘子今夜要好好沐浴,让我好身伺候。” 小月问道,“但是小月不知道娘子的喜好,所以特地去外面的铺子买了一些。” 淳静姝想起顾於景离开时说的话,脸上发热。 “不用听他的,我就是简单泡一个澡。”淳静姝摆了摆手。 小月应下,端著香草与花瓣离开时,淳静姝闻到了一股熟悉又久远的香气。 “等等。” 她唤住了小月,“这个里面,可有梔子话的花梔?” “有的,娘子要用吗?” 淳静姝想起,以前自己采了一捧花梔洗髮,被顾於景嫌弃,说气味花哨,俗不可耐。 他是极其討厌这梔子花香的。 “对,用,將这一篮子全部都泡到浴盆里吧。” 顾於景不是想今夜让自己去书房吗? 那便好好熏他一次,让他闻到这个花香不想靠近自己,也就不会想行那事了。 想起顾於景吃瘪的表情,淳静姝嘴角勾起。 这厢,顾於景来到府衙,端坐在案桌前,楚毅斌坐在对面跟他聊流匪一事。 顾於景手上拿著文书,淡淡地听著,目光却时不时落到腕上的手串上。 “於景,你在听吗?” 楚毅斌见顾於景半晌没有回覆,喊了一声。 他顺著顾於景的视线看去,锦袍虚掩下可以看见手串上露出来的一半珠子。 那珠子上雕刻著图案,像是…… 他想凑近一看,顾於景却拂袖,淡声开口,“毅斌兄作战经验丰富,在你方才的那个计划上,再加一条,水上作战方案,便万无一失了。” 楚毅斌收回视线,听到顾於景的建议,眼睛一亮。 不愧是当朝最才华的官员,未来可期,难怪自己妹妹对他念念不忘。 这样的人,定要成为自己人。 “於景,现在公务已经谈完了,不如,我们去酒馆小酌一杯,沐沐她……” “不必了。” 顾於景合上公文拒绝,“府上还有紧要的事情,告辞。” 楚毅斌见顾於景私下里与自己越来越疏远,眼神眯起。 顾於景回到府中第一件便是问周管家,“淳静姝呢?” “娘子,还在小院里。” 顾於景想起还未到戌时,便先去沐浴,又吩咐松烟,“让她来书房。” 洗漱完毕后,他从里间穿著中衣来到书房,瞧见淳静姝坐在小塌上,头髮用髮带束起。 他从身后拥住她,一股馥郁的香气,钻入鼻尖,身子一顿。 “大人,我今日沐浴用了花梔,香味有些浓。” 淳静姝回眸瞧见他愣住的表情,心中暗暗得意,面上不显,“大人,莫不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气味?” 她等著他赶自己走。 “不,喜欢的。” 他欺身而下,手指掀开她的裙裾,埋首於她的发间,“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第141章 生孩子 她第一次听到顾世子说喜欢。 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入湖面,毫无波澜,却捲起她心中的狂风巨浪。 “顾於景,你说什么?”淳静姝双眼含泪,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顾於景勾嘴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用鼻尖轻触她的耳垂,蜿蜒至脖颈,一路而下,深深地贪恋她身上的香味。 最终,他捉住她的脚踝,鼻尖在她脚腕处轻蹭,又张开嘴,轻轻一咬。 “这便是我的答案,你这次可听清楚了?”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敲击在她的心房,几乎封住了周身所有的血液流动。 就连时光也停滯不前。 淳静姝面上一怔,怀疑眼前人出了错。 “你,是顾於景吗?”她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那个说梔子花香俗不可耐的顾於景,为何在闻到梔子花香后,没有推开她,反而竟然呈现出了一脸痴相? “是与不是,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顾於景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指鉤住淳静姝的衣带,轻轻一扯,一片莹白,更加馥郁的香气钻入鼻尖。 他的眼眸不可抑制地变深,变沉,慾念翻涌,俯身而下。 今晚的顾於景与往日不同,更加急切,更加狂野。 淳静姝几次想要躲开,却换来更加剧烈的骤雨。 他越是疯狂,她的心便越发颤。 一度被逼出了眼泪,染红了眼眶。 如同杏花带露,梨花染雾,娇气无力又楚楚可怜,顾於景闷哼了一声,轻轻吻住她眼角的泪水,咸咸的味道从唇瓣渡入口中。 “淳静姝,你知不知道,你的泪中都带著花香。” 他起身,穿上中衣,对著门口说了一声,不一会,小月送来水,手上拿著一个花篮。 淳静姝垂眸一看,是风乾的梔子花花瓣。 “大人,这些梔子花是哪里来的……” 淳静姝记得小月买的这些花,她洗澡时已经全部用完了,怎么会又有这么多? 顾於景却不应她,待她洗好擦乾后,在她身上洒下一层花瓣,又靠了过来。 “顾於景,已经很晚了,我要歇息了。” “好事不怕晚,如今刚刚好。” “顾於景,这些花我不要了,太香了。” “没关係,闻一闻就习惯了。” …… 月色落幕,晨光微熹之际,书房中的晃动才平息。 淳静姝浑身乏力之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夜的顾於景格外不同。 不对,不仅仅是今夜不同,还有各种反差。 从花灯、糖人到花香,顾於景几乎都是跟以前倒著来的。 他以前说的不喜欢,不爱,现在却变了一个调性。 也不知道他这几年经歷了什么,让他的变化如此之大。 迷迷糊糊间,淳静姝昏睡过去。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睁开眼睛。 她穿上衣裳,走到小院时,瞧见遇初与顾於景正在院子玩蹴鞠,一大一小很是融洽。 遇初见到淳静姝后立马奔向她,”娘亲,您醒来?您怎么一个人跑书房来睡了,遇初醒来都没看见您……“ 淳静姝一时语塞,面露尷尬。 她昨天本来打算到书房走一个过场,没有打算久留,但后来的一切都与预期想的不一样。 想到此,她忍不住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顾於景眼尾上扬,精气神极好,仿佛昨夜折腾的人不是他一样。 “遇初,昨夜我与你娘亲有事要谈,所以耽搁了。”顾於景一本正经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顾叔叔今夜你们还要继续谈吗?”遇初歪著头问道。 “今夜当……” “遇初,你那个蹴鞠上为什么有一根丝带,是你特地绑上去的吗?” 淳静姝担心顾於景在遇初面前胡说,立马岔开了这个话题。 经过昨夜的经歷,今夜她是不会再来书房了。 “是呀,娘亲,这是我的幸运丝带,书院过段时间有蹴鞠比赛,我要在我的蹴鞠上,標一个记號。” 小孩子的话题容易被岔开,很快谈话的重心便转到了蹴鞠上。 不久,小月传话,前几日看中的一家铺子,东家归来,约淳静姝详谈。 淳静姝让遇初继续玩蹴鞠,自己先出府一趟。 顾於景今日休沐,陪著遇初完了好一会。 歇息之时,听到隔壁院子里穿来孩童“咯咯”的笑声。 听那声音,有多个孩子在玩耍,很是换了,遇初跑到墙边,踮起脚想要一看究竟,却够不著。 等他再往上一跳之时,有一双大手將他托住,举到了围墙之上。 他低头对上顾於景温和的眼,“遇初,看到了吗?” “嗯!”遇初兴奋地点头,“对面有四个孩子在玩蹴鞠,有一个年岁跟我差不多,其他几个都唤他阿兄……” “要不去照他们玩,跟他们交朋友?” 遇初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还是不要了。” 遇初说著说著就不说了,他又看了一会,便让顾於景將他放下来。 察觉到遇初的失落,顾於景温声开口,“怎么了?” “遇初很羡慕他们,有固定的玩伴。能与自己的兄弟一起玩。” 遇初垂头,“他方才很想找他们玩,可是等我跟娘亲从这里离开后,我会捨不得他们的。” 霽溪小镇与木棉巷的那些玩伴,他到现在都很捨不得。 顾於景微微一愣,轻轻摸著遇初的头顶,“遇初,你娘亲跟你说过要离开这里吗?” “没有。” 遇初抬头,“但是顾叔叔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遇初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合適。” 其实,他內心察觉到,娘亲是想带自己离开这里的,虽然他也捨不得顾叔叔,但是他更捨不得娘亲。 顾於景蹲下身来,视线与遇初齐平,“看来顾叔叔还没有给遇初足够的安全感呢,放心,顾叔叔以后有了孩子,那也是你的弟弟与永久的玩伴。” 这天,淳静姝与东家谈好租赁的价格后,又去城中各大药材铺子转悠了一圈,天色暗下来,回到小院里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內只留著一盏蜡烛,光影昏暗,在未看清楚屋內的情况时,一只手顺势牵住她,將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怎么去了这么久?”淡淡地声音在耳畔响起,顾於景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去看了要买的药材。” 淳静姝双手挣脱他,“大人,遇初呢?” “遇初已经睡著了。” 顾於景捏了捏发酸的手臂,“淳静姝,我今天陪遇初疯玩了一整天,你不应该犒劳犒劳我吗?” “大人什么都不缺,不需要我犒劳……”淳静姝看著他上扬的桃花眼,別开眼去。 “缺的。” 顾於景捏住她的下巴,亲吻著她的唇瓣,灼热的气息在口腔中传递。 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微凉的指尖接触到她的肌肤,她浑身一颤。 “顾於景,今天我很累了……”她的眼神时不时看向身后,怕惊醒了遇初。 “今夜不用你出力。” 顾於景轻笑一声,抵著她的额头,微喘,“我还缺一个孩儿。淳静姝,你跟我生一个孩子吧。” 第142章 杀遇初 如同平地惊雷,淳静姝被劈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从未想过顾於景会產生这个念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怎么,不愿?” 哪怕屋內光线昏昏,顾於景也能看出她脸色很不好。 “大人,我已经有遇初了,不想再生孩子了。”淳静姝侧头,冷清的脸上多了一抹淒凉与讽刺。 再跟顾於景生一个孩子? 让自己后半生一直被他禁錮? 她不愿。 先不论名分,顾府那个吃人的牢笼,她是万般不愿进去的。 那抹讽刺落在顾於景眼中,无比刺眼,他停了下一步动作,直勾勾地看著淳静姝,“跟我生孩子,不好吗?” “不好。” 淳静姝眼眶泛红,颤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坚决,“大人,我情愿您將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抠进掌心,“將我当作一场消遣。” “消遣?” 顾於景气笑了,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你这样说,莫不是心中还在想著你的前夫?” 淳静姝咬唇不答,顾於景猛然起身,甩袖离去。 今日遇初童言无忌,却也道明了一个事实,他们母子俩在他身边没有安全感。 他与他们母子俩之间,还缺少一个牢靠的永久的关係。 而要形成这种关係,他们之间需要一个孩子,这样,淳静姝与自己有了情爱的结晶,遇初也有了血脉相连的兄弟。 还有,她若是有了他的孩儿,將来入顾府,也更好筹谋。 可她倒好,居然说如此说戳他心窝子的话! 顾於景面色如霜地离开院子,那冷冽的气场,让一眾下人不敢出声。 松烟疑惑,淳大夫这是做什么了,让主子脸色这么难看? 当时主子受家法昏过去时,脸上的气色都比现在强。 顾於景连夜外出公干,一连三天都未曾露面。 小月虽然心中著急,可是淳静姝脸上却未见半点急色,她每日去筹备医馆的物资,生活忙碌而又充实。 直到这天夜里,下著小雨,月色藏起,她正在熟睡时,听到遇初痛苦的嚶嚀声。 她睁开眼,伸手摸遇初的额头,一片滚烫。 “小月!掌灯!” 屋內灯光亮起,淳静姝瞧见遇初正捂著肚子,原本红润的脸上一片煞白,眼下淤青。 淳静姝手指搭脉,眉心紧蹙。 她从医药袋拿出银针,划破自己的指尖,旋即將手指上的血,滴到遇初口中。 “娘子,遇初这是……” “遇初中毒了,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淳静姝声音发抖,而且中的是烈毒,她一时还不能知道是哪种毒。 她此前中毒十几年,身体里融入了各种药材,有一点的解毒功效,遇上急症可以压制一二。 若没有自己的血做药,遇初只怕挨不过今晚。 但是自己的血只能控制得了一时。 “中毒?”小月手一抖,手中的蜡烛摇摇晃晃。 “小月,我们去省城最大的医馆。” 她披上一件披风,抱著遇初,拿著祖母留下来的几本厚医书,往外走去。 自己的医馆还未开张,药物已采但未入库,只能去其他医馆给遇初研製解药了。 小月仅仅跟在身后,用尽全力让自己提灯笼的手不抖。 抵达医馆后,遇初浑身起了红白交接的疹子。 医馆的大夫瞧见这症状,一脸难为情地摇头,“夫人,公子这症状,老夫没有见过,不好诊治啊。” “我也是大夫,我来治,只需给我一个床位、一方药炉与药材。” 她塞了几锭银子给大夫,请他拿药材过来。 这毒比想像中的还要猛烈,淳静姝几次调整药方,又以银针治疗,遇初身上依旧高热不退,皮疹不消。 淳静姝心口急得发颤,她仔细翻看祖母留下来的医书,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天亮时分,一男子来医馆看诊,瞧见了跪在病床前的淳静姝。 “静姝?你怎么在这里?” 那一声熟悉的低唤,不是淳启哲还有谁? 淳静姝一直忍住的泪水,哗啦落下,呜咽出声,“启哲,遇初,遇初中毒了,我找不到解药……” 淳启哲连忙走到病床前,瞧见原本活泼的小人,现在躺在床上脸色铁青,生机微弱,心中骤然一痛。 他哆嗦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缓缓安抚,“静姝,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当初那么多人,你不都救活了吗?你不要乱,也不能乱……” 他温和的声音,將淳静姝开始涣散的心拉回来一些,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细细翻看医书。 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祖母用极小的字做了批註:无妄毒易与其他中毒症状混淆,不易区別,中毒者涂言草,皮肤泛红…… 淳静姝当即一试,果然如此! 她当即心中舒了一口气,“知道中了哪种毒,就能够对症下药了。” “嗯,静姝很棒。”淳启哲也鬆了一口气,拍了拍淳静姝的肩膀。 从外面看,就像在拥抱。 门口立著一道人影,旋即又消失。 “对,谢谢你鼓励我。”淳静姝点头,继续查看解药时,眸色一凝重。 只见上面写著:解之,需要百年雪莲作为药引…… 而据她所知,只有顾府才有百年雪莲,但…… 当即,她让小月回府看顾於景回来了没有。 “娘子,大人方才到了门口,又走了……” “走了?” 淳静姝心中咯噔一声,叮嘱小月看好遇初,冒雨匆忙追了出去。 不久,便看到顾於景的马车,她在马车后奔走,“大人,等等我!” 马车却没有停,直到雨越来越大,形成了雨幕,才堪堪停下。 淳静姝气喘吁吁地拉开车帘,“大人,小女子求顾府的百年雪莲救人,求您行行好。” “你口气不小,百年雪莲是顾府的传家之宝,怎么可能隨便给一个外人?”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回答,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大人,遇初不是外人。” 雨水伴著泪水滴滴答答滚落,她艰难开口,“遇初是您的亲生……” 第143章 顾於景,遇初是你的孩子 “淳静姝,你想说遇初是本官的亲生儿子,对吗?”不待淳静姝说完,顾於景先开了口。 那双桃花眼敛起,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冽。 “是,顾於景,遇初是你的孩子。”淳静姝看著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瞳孔相映,她是焦急的,他却是冷漠的。 “你真是什么话也说得出口,什么理由也编造得出。”顾於景冷哼了一声,一甩袖,车帘落下。 “顾於景,你可知我是……” 淳静姝张口,想要再拉开车帘,马车却再次启动,与淳静姝擦身而过。 “淳静姝,你此前不是不愿给本官生孩子,要本官將我们的关係当作消遣吗?现在改口改得如此之快,你觉得本官会信吗? 还有,再强调一次,顾家的雪莲是传家宝,既然是宝,一般人便不能肖想。” 雨声哗哗,顾於景的声音寒凉如冰,穿过层层雨幕,直接刺向淳静姝的鼓膜。 淳静姝有片刻失声。 她想过顾於景若是知道真相后,会狠狠地教训她; 却没有料到,他居然不信她! 马车飞快行驶,捲起一地水花,很快便消失在雨巷的尽头。 淳静姝那句,“顾於景,我是江芙蕖,遇初就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不信呢?”最终被大雨声悉数吞没。 “主子,淳大夫还在雨。”松烟看著大雨,於心不忍。 “怎么,你也心疼她?”冰冰的声音,让人后颈发凉。 “没,属下不敢。”松烟缩著脖子。 松烟一时半会也猜不透顾於景的想法。 主子平常不是很迷恋淳大夫,很喜欢遇初吗? 一听到遇初出事了,天不亮就往省城赶,到现在滴水未进,怎么去了一趟医馆后,又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了呢? 松烟想起遇初跟自己分享糖人时的可爱模样,心中便觉得难受,他又试探性开口,“主子,只是若遇初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你以为那百年雪莲是这么容易到手的吗?”顾於景冷著脸。 松烟未说完的话,又吞进了喉咙里。 “马上换马,隨我出城。”马车停下,顾於景才开口。 松烟愣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主子还要出城公干吗? “还愣著做什么?不是要救人?”顾於景丟下一句,策马离去 松烟赶紧跟上,看向医馆,中间隔著小巷庭院,还隔著厚厚雨帘,一片云里雾里。 噼里啪啦的雨滴,一滴滴滴到她的脸上,身上,还有心上。 淳静姝仓皇跟著,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出血来。 可是一想到还在昏睡的遇初,淳静姝顾不上手臂的疼痛,继续往府上跟去。 她要再去求顾於景,再去试一试! 她回到府中后,瞧见了顾於景的马车,掀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 她又跑去书房,也没有见到人影; 去到小院,更无收穫。 “周管家,大人呢?”淳静姝来到帐房。 “淳娘子,大人,刚刚跟松烟骑马出府了。”周管家放下手中帐册,起身来到淳静姝跟前。 “出府?去哪里了?” “好像是西边,具体去哪里了,小人就不知道了。”周管家摇头。 淳静姝身形晃动,脑袋嗡嗡作响,本就已经泛白的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丝青色。 她迈著碎步,將信將疑地来到马厩,瞧见原本栓在此处的两匹骏马,已经了无踪跡。 脑袋空了一瞬之后,她喃喃开口,“周管家,我有急事找大人,若是他回府了,麻烦周管家告知一声。” 她从身上拿出一锭银子,塞到周管家手中,他却推迟不受。 淳静姝没多说什么,踉蹌著出府,遇到了一脸焦急的小月,“淳娘子,遇初又起高热了,您还是赶紧回去看看罢。” 淳静姝闻言,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朝著医馆方向奔去。 小月瞧见淳静姝浑身湿透,也没有撑一把伞,连忙跟上,將自己的伞撑在淳静姝头顶,“淳娘子,怎么都淋湿了,大人呢?” 淳静姝看了小月一眼,没有作答。 以前成日在自己面前晃悠的人,若不想见自己,竟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找到。 呵呵,男人,最是不可靠。 淳静姝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医馆门口,身上的水顺著四肢,落了一地。 淳启哲刚给遇初擦拭身子,正在拧湿毛巾。 听到声响,他回头,看见了满身是水,脸上都是水雾的淳静姝。 “静姝,你怎么……” 遇初生死未卜,他很是心疼; 看到淳静姝如此憔悴的模样,他的心也揪得慌。 淳静姝大步奔到病床边,瞧见满脸烧得通红的遇初。 “娘亲,遇初好疼……”小小人儿泪珠滚落,呼吸急促,闭著眼睛,四处找亲娘。 “娘亲在,遇初,別怕。” 淳静姝接过小月的帕子,擦乾手,握住遇初,“遇初,你要挺住,娘亲会救好你的,等你好了,娘亲带你去吃糖人……” 小月在一旁看不下去,眼泪决堤。 听到娘亲的声音,遇初的喊声小了几分,只是眼睛始终未睁开,睫毛上掛著颤动的泪珠。 淳静姝看著淳启哲,“时间不多了,启哲,请你跟小月用更大的湿毛巾帮遇初退热,我重新调一下药方。” 眼下没有雪莲,遇初的症状又来势汹汹,只能全力试一试了。 小月连忙点头应下,端了一盆温水到跟前。 淳静姝配了几味药材,割开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做药引,给遇初餵下后,便找医馆的大夫,寻一味风毛菊添入药方之中。 风毛菊与雪莲都属於菊科药材,她酌情增加一些,或许能有功效。 坐诊老大夫了解遇初诊治的经过后,让人捡了药材给淳静姝,看著淳静姝狼狈的模样,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话,“夫人,你若是想寻雪莲,可以去城外西郊的天朗堂问问,老夫听说前段时间,他们那得到了一株稀罕雪莲。” “天朗堂?” “正是,不过那里规矩多,每日日出时分开门会客,大门只开两个时辰,今日只怕已经闭门谢客了,最快你们也要到明日才能进去。” 老大夫嘆了一口气,“希望你调製的药能够压製毒性,令公子能够挺过今晚。” “会的。” 这句话淳静姝是说给老大夫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会去尝试。 老天待她著实不公。 她尚在腹中,母亲为了除掉她,服毒自伤,毁她容貌; 她一出生,便被视作是克父克母的灾星,受尽了亲人的冷眼,婶婶为了摆脱她这个“拖油瓶”,亲手將她推下悬崖; 第一次爱的人,也將言语化作利剑,狠狠地刺她心窝。 她已经被拋弃三次了,不想再来第四次。 遇初是她未来生活的唯一念想,如果他没了,她也不会独活。 给遇初用药后,高热逐渐退下,外头的雨声渐小。 小月看著衣裳半乾的淳静姝,拿起伞走到门口,“淳娘子,我回府给你拿换洗的衣裳。” “等等。” 淳静姝喊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淳启哲留在医馆照看遇初。 淳静姝换上一身素白色的衣裳,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匣子,將几本医书以及自己与遇初的衣物全部打包,重新租了一个马车。 察觉到淳静姝的不对劲,小月开口,“淳娘子,您这是?” “我要离开顾府。” 淳静姝说罢,上了马车,“如果遇初能够救好,我不会再回来;如果不能,我会挖一个坑,將自己埋进去,隨遇初一併去了。” 第144章 存死志 “淳娘子……” 难怪淳娘子换了一身这样素净的衣裳,她竟然是存了死志。 大人也是的,平常对淳娘子极好,可是这关键时候,怎么不见了人影呢? “小月,虽然你是顾於景买回来的人,到我身边没多长时间,但你照顾我跟遇初很周到、认真,我也没打算瞒你。” 淳静姝眼神坚毅,从身上拿出一个钱袋子,又从匣子里拿出她的身契约,“这个府邸,我是不打算回了,这些银子你拿去吧,就当作是答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淳娘子这是想要丟下小月,不要小月了?”小月没有接银子,反而眼眶通红地看著淳静姝。 “你若跟著顾於景做事,生活无忧,也很安稳;若是將这身契拿了,也可获得自由身。跟著我,我自己都前途未卜。” 淳静姝摇头,將两样东西放到小月手中,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遇初跟著自己五年,从未出现过如此凶险的急症; 这无妄毒是秘製毒药,非寻常市井之人能够得到。 对遇初下手的,绝非普通人,他们大概率知道了遇初的身份。 这样的人手眼通天,顾於景当年也深受其害。 而顾於景今日做的如此决绝,完全不护遇初,她留在这里更不安全。 所有的隱忍与顾虑,在今日,全部烟消云散。 余生,她只希望遇初好好活著,其他的,来日再图。 今日,知州府当值的座位空了两个,一个是顾於景,一个是淳启哲。 楚沐沐跟著楚毅斌去知州府时,眾人都朝著楚沐沐投来惊艷的目光。 楚氏嫡女,容貌名动京城,果然名不虚传。 楚沐沐十分享受眾人膜拜的目光,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果然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只是顾於景被浮云暂时遮住眼,看不到自己这颗明珠罢了。 她跟著楚毅斌步入室內,脸上掛上得体的笑容,在看见主位空荡荡的的座位后,嘴角勾起。 一向不缺席公务顾於景,今日没来,只怕在料理后事了吧? 她寻了一个理由离开,在马车上问话金蝶,“昨夜是那小儿可命丧黄泉了?” “据打听的人说,没有。” “什么?” 按理说,小孩子服用那毒药,撑不过一晚,怎么现在还没死? “听说送去医馆了,正在救治。” “於景可在医馆?” “听说去了一趟,门都没进,那孩子的娘求世子救人,世子没有应,扔下他们母子,出城去了。” “看来於景对那小儿的宠爱也就那样。” 楚沐沐轻笑了一声,“不过今日於景出城做什么?” 心中又有一些不確定,但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夜里。 淳静姝离开医馆,淳启哲將遇初抱出来。 “启哲,我一个人去吧,你明日还要当值。” “静姝,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上路,我岂会安心?” 淳启哲坚持,“让我护送你们,遇初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他不好,我的一颗心也一直提著。” 小月也跟著上了马车。 淳静姝见状,也没有再开口。 她抱著遇初,脸贴著他的额头,感受他的温度。 他时而发抖,时而发热,淳静姝一边施针餵药,一颗心也跟著提起。 一番救治后,遇初的体温再一次恢復正常,马车也到了天朗堂门口,淳静姝掀开车帘。 是一幢山庄別墅,院门有三层楼高,叫人看不清里面的一切。 门两边是一对气派的镀金石狮子,在房樑上掛著一排灯笼,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此时,还未天亮,门口也只有他们一辆马车。 隨著时间的推移,门口的马车越来越多,排起了长队,有时竟有数十辆马车一併前来。 当第一抹晨光照射到灯笼上时,“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紫衣男子,眉目如画,气质风流,约莫三十余岁。 “第一位,请进。”淳静姝庆幸自己半夜前来,抱著遇初下马车时,淳启哲与小月走在两侧。 內里別有洞天,一片格桑花海映入眼帘,几人沿著花海中蜿蜒的小道向前。 “我叫星麒,几位,所来何时?”紫衣男子朗声开口。 “星先生,您好,我儿中了毒药,性命攸关,需要百年雪莲入药研製解药,特此来求。”淳静姝说明来意。 “百年雪莲,我们有。” 淳静姝面上一喜。 “先別高兴得太早。”星麒顿了一会。 “星先生,您需要什么,儘管开口,银子的话,也可以商量。”淳静姝连忙道。 “咦,我们天朗堂最不差的就是银子了。” 星麒眯著眼睛,“雪莲被我们堂主放在一处棋盘机关里,不是什么人都能够破机关的,弄不好,有性命之忧。” “我愿意一试。”淳静姝开口。 “我也愿意。” 其他两人也开口。 “还真是重情义的人呢。” 星麒脸上带著遗憾,“可惜,今日,你们来晚了。雪莲已经被別人破了机关,拿走了。” “我们不是今日来得最早的吗?” “那只是因为你们进不来而已。”星麒轻咳一声。 淳静姝心中猛然一沉,“那星先生可否告知,是谁拿走雪莲了吗?” “吶,人出来了,拿著热乎乎的雪莲。”星麒手一指,淳静姝看向花海的尽头,站著一人。 第145章 改口叫爹 顾於景一袭黑色玄服,一手拿著一个黑色的匣子,一手负在身后,在五彩斑斕的格桑花海中,反而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清晨的风露拂过星星花朵,摇曳枝头,轻轻吹拂著他的衣襟,也拂过他额间的碎发。 那一抹碎发与同六年前在稷上学宫求学时,他额间的碎发重叠。 九年前,淳静姝对顾於景动心时,便知道自己无论是身份、家世还是样貌与顾於景有云泥之別。 她想將这份恋慕藏在心底,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是却忍不住,对他特別。 譬如,给顾於景熬药时,每每她会提前准备好甜滋滋的蜜饯,虽然他不会食用,还会嘲笑,这是糖衣炮弹,会削弱一个人最坚韧的意志; 每次顾於景的文章被夫子作为范文诵读时,她都会静静地看著他,等他侧头时,她便会飞速地收回眼神,低下头去。 写生课时,她会以照看他手伤的名义,跟他选择一个地方写生,看他绘就一幅好丹青,她的嘴角便会上扬,等他询问自己的画作时,却时常发现自己的画纸上,只有寥寥几笔。 在学宫的那几年,时间缓慢而又快速的行驶,她都是以仰望著的姿態看著高坐云台的顾於景,也不敢想像有一日,他那个如謫仙般的人,会伸手入凡间,握住自己。 在秋闈前夕的最后一次写生课,他选择从学宫后的格桑花海取景时,淳静姝子在花丛中看到一株药草,蹲下採药时,被一只花蝴蝶迷了眼,无意中崴到了脚,他放下手中的画笔,朝她走来,睥她,“没出息,平常不是挺能蹦躂的吗?” 淳静姝摸著脚踝没有回答。 他是视线在她脚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伸出手,“动不了,便跟本世子走吧。” 她怔了片刻,最终红著脸將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中,借著他的力道,缓缓起身。 那是他的大手,第一次握住自己往前走; 往日,都是自己的用手牵引著他做復健。 那是不一样的味道与感觉,也是那一次,让她觉得顾於景或许对待自己真的有些不同,或许那份她不敢也不能宣之於口的暗恋,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她並不是隨便的人,也不是为了爱会放弃自己尊严的人,因为有了那一次,当顾於景饮酒后抱住自己时,她没有推开他,而是选择了回应他。 高度重叠的场景让淳静姝有剎那的晃神,当她瞧见顾於景手上匣子时,眼中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她当即沿著小径,朝著顾於景奔去,淳启哲与小月紧隨其后。 “大人,不是说拿雪莲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吗?您是怎么拿到雪莲的呢?”小月见到顾於景完好地站在眼前,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过是几个机关而已,不难。”顾於景云淡风轻地开口,目光却落在淳静姝与她怀中的人儿身上。 站在一旁的星麒看著他背后发抖的手,嗤笑了一声,顾於景冷眼扫向他时,他抿唇不语。 “大人,遇初中毒了,急需这千年雪莲做解药,请大人赐药。”淳静姝抱著遇初朝著顾於景跪下,淳启哲也跟著单膝著地。 小径並不宽敞,两人一起跪下,宽大的袖袍挨著,看起来竟然是严丝合缝。 他本想將手上的雪莲给到淳静姝,可是瞧见两人齐刷刷地跪下,离得这么近时,心中涌上了一股苦涩的酸胀。 他现在惊觉,从见到淳静姝第一眼时,自己看见淳静姝与任何一个男子走得很近时,他心中都会不舒服,尤其是跟淳启哲。 他不想看她们秀恩爱,也不想看到他们靠近一点点。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怔了,竟然会在第一次见到自己情敌的儿子时,便心生欢喜,后来这种欢喜,变为喜欢、疼爱与不舍; 当时自己在外公干时,得知遇初中毒时,心一下慌乱了,漏液赶回省城,又在费尽心机地给他求药; 他不知道为何如此在意情敌的儿子,或许是因为遇初是她的儿子,所以,他才会上心。 可是,在他將雪莲给她的前一秒,她与他…… “娘亲,娘亲,……” 此时,遇初迷迷糊糊地唤著,小手在淳静姝怀中乱动。 “娘亲在,遇初,是娘亲抱著,遇初……” 淳静姝赶紧將额头贴著遇初,探查他的温度。 “娘亲,遇初好渴……”遇初听到淳静姝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一向灵动的眼睛在这一刻,滚动得极其缓慢。 “遇初,水马上准备好了,爹爹在这里,別怕。”淳启哲听闻,连忙从身上拿出水壶,给遇初餵下,脸上儘是心疼与焦急,语气颤抖,又儘量安抚著遇初。 顾於景看著两人围著遇初打转,自己虽然著急却只能站在一侧,像一个旁观者一样。 “娘亲,遇初疼……” 淳静姝听到这句话时,脸上却更白了一度。 遇初喊疼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缩短,距离上次疼痛发作,不到一炷香时间,让人心口发颤。 中了无妄毒,频繁发疼,那便是说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若再不给遇初解药,只怕…… “大人,遇初的病症已经拖不得了,求求您將雪莲给他,我愿意答应您的任何条件!” 淳静姝抱著遇初眼泪直流,虽然她心中有感觉,顾於景这株雪莲或许是为遇初求得,但是鑑於昨日在大雨中的情况,她又不能篤定,顾於景会这么轻易地將雪莲给她。 救治遇初要紧,相比於顾於景什么都有,自己几乎无所长物,只能再一次以自己作为交易。 方才遇初睡著了,除了脸色有些红,没有其他异常; 可是现在遇初的声音如此微弱,顾於景心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拽紧,生疼异常。 他一些只想喻初好,本没想过提条件,见淳静姝这样说,视线扫过她的面庞,轻声道,“淳静姝,本官的条件是,让遇初改口唤我爹爹。” 第146章 遇初,是爹爹 这样,他与淳静姝的羈绊便更深了,他也可以光明长大地关心遇初了。 淳静姝没有想到顾於景会提这样的要求,他与淳启哲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我应你。” 下一瞬,顾於景便从淳静姝手中接过遇初,將遇初抱住,將匣子放到淳静姝手中。 “里面有一整朵雪莲,本官先带遇初去室內休息,你熬药端来。”说罢,径直朝著旁边的一处阁楼走去。 淳静姝点头,看向星麒,“请问星先生,哪里可以熬药?” 星耀看著顾於景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顾於景这个眼高於顶傢伙,居然爭做別人小孩的父亲,有意思,他也有跌入泥尘的这一天。 听到淳静姝发问,他摇了摇头,便领著淳静姝朝著另一处庭阁走去。 淳启哲看著跟在顾於景身后,穿过花海之后,是一片连廊,而后进入一扇雕花窗的朱红大门,绕过一处水幕后,来到一处院子,里面的布置以素色为主,布局堪称雅正。 淳启哲看著顾於景若有所思。 “娘亲,娘亲,遇初肚子疼,呜呜……” 顾於景刚轻轻將遇初放到床上,遇初便蜷缩著捂住肚子,虚弱地吶喊。 他脸上的红已经开始逐渐发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越是喊,这种症状便会加重。 “遇初別怕,遇初別怕……” 那一声声低低的哭泣与喊声,如同一把尖刀,一刀刀刺入顾於景心中,让顾於景心痛不已。 他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与心疼,坐在床沿,將遇初揽在怀中,紧紧抱住了他,並轻声哼起了歌谣。 怀中的人儿,在听到熟悉的旋律时,紧锁的眉头,放鬆了两分,挣扎痛苦的表情逐渐舒缓。 松烟从外而入,手上拿著几个糖人,见到眼前这一幅模样,一时呆住了。 只见顾於景盘腿坐在床沿,將遇初抱在怀中,脸上是惊慌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是轻柔的,像是真的在哄自己的儿子一样,柔情万千。 这与在官场上高高在上、冷麵毒蛇、叱诧风云的顾世子完全不同。 见到松烟进入,顾於景温声开口,“遇初,顾叔叔给你带了糖人,是你喜欢的梨花口味,你想不想吃?” 说罢,让松烟拿著糖人,放到遇初鼻子旁边嗅嗅。 清香的味道钻入鼻尖,遇初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顾於景,“顾叔叔,我想吃,可是我疼……” “遇初,娘亲已经给你配药了,你坚持一会,等你好了,顾叔叔还要亲手给你做几个,不是个,百个糖人……” 顾於景將手掌搓热,放到遇初肚子上方,轻轻贴著,用掌心的热度帮遇初缓解痛意。 手掌的热度,透过衣料传递,遇初又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久,淳静姝端著解药走来,在院子中听到那熟悉的民谣时,心中一跳。 她走进房间,来到床边。 淳静姝与顾於景相对而坐,遇初靠在顾於景中怀中,將解药一勺勺餵给遇初吃。 同时,她掰下最后一片雪莲花瓣放到遇初口中喊著,雪莲入口即化,不多时,遇初脸上的红便褪去。 “遇初已经服用第二剂药,现在暂时安全了。” 淳静姝想从顾於景怀中接过遇初,“晚些他会发汗排毒,需要及时更换衣服,大人,我来吧。” “换衣裳的活,本官也会。” 顾於景看著站在一旁的淳启哲,没有將遇初鬆开。 淳静姝顿了一会,旋即点头,“那我去看第二剂药熬得如何。” 说罢,她离开房间。 淳启哲方才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看了这一切,见淳静姝走了,他跟上。 “启哲,这两日多谢你了,你也看到了顾於景他……”淳静姝开口说了一半。 “静姝,遇初已经入了淳氏族谱,也是我的儿子,这两日的事情,是我这个做爹爹应该做的。” 现在,遇初已经脱险了,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可方才被紧张压下去的涩意又涌上心头。 遇初现在也要喊顾於景爹爹了…… “启哲,你……”淳静姝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静姝,遇初中毒一事蹊蹺,你打算查吗?” “会。” 先前或许她不会这样想,但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有需要我地方,告诉我。” 他侧头看她,“等遇初一事结束,我便会离开省城了。” 他要离开省城去建功立业,成为与顾於景一样站在顶峰的人。 今日一事,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与顾於景的差距有多大。 这株雪莲的今日若没有顾於景,他们定拿不到。 自己现在什么权力与资源都没有,根本护不住她们母子俩。 唯有逆风而上,掌握权势,才是王道。 若有朝一日,他再次归来,他希望淳静姝能够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 又说了几句,淳启哲先行离开,去往知州府。 淳静姝来到药房,將第二剂药汁倒入碗中,放著酿凉。 “淳娘子,我想清楚了,今后无论你还跟不跟大人,小月都想跟你。” 小月从身上拿出银票与身契。 “你可想好了?”淳静姝有些诧异。 “是。” 小月看著淳静姝,“小月本就是大人买来伺候淳娘子的人,如果在娘子危难需要帮助的时候,带著银子与身契离开,这是不义,小月虽然是一届女子,但是也知道做人要讲义气。” “只是因为义气?” “不瞒娘子,小月从娘子身上看到了作为母亲的坚韧与女子的智慧。” 她言辞恳切,“小月从小没有亲娘疼爱,已经被亲娘卖了三次。娘子是小月遇到的最好的主子,娘子对待遇初的不离不弃,让小月觉得很温暖; 遇初中了省城高手大夫无法解除的烈毒,娘子凭藉自己的医术与巧手,让遇初化险为夷,这让小月很钦佩。 来到娘子身边,娘子待人温和,以理服人,甚少有大骂,小月觉得跟在娘子身边,比家中更温暖。” 她说完跪下,將银子与身契再次递到淳静姝跟前。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这些便暂时放到我这里吧。”淳静姝嘆了一口气,收下东西,端著药去往房中。 此时,遇初已经醒来,顾於景正在给他换衣裳,手上还拿著一个糖人。 见到淳静姝,他摇著手,连忙喊道,“娘亲,您看,顾叔叔给我糖人!” “遇初,你现在不能叫我顾叔叔了。”顾於景给遇初扣衣襟,纠正他。 “那不叫顾叔叔,叫什么?” “遇初,是爹爹。” 第147章 人夫感 “爹爹?”遇初小脑袋微侧,看著顾於景一脸不解。 以前不是都喊顾叔叔的吗? 怎么会是爹爹呢? “乖,喊一声爹爹。”顾於景晃了晃手中的糖人,上面的糖丝散发著莹莹的光。 遇初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糖人上下转悠,咽下一口水,挠头开口,“那我以前的爹爹怎么办呢?” “你以前的爹爹不久后会去其他县城赴任,我来照顾你与你娘亲。” “可是,我的好友与同窗大多是一个爹爹,我现在多了一个爹爹……” 说完他一张小脸上写满疑惑与纠结,一只手拿著糖人,看著顾於景,又看向淳静姝,显然很为难。 淳静姝听到此话,摆药的动作一滯。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好如何跟遇初做答覆,现在遇初问起,她要怎样回答呢? “遇初,你便是你,不必参考別人的家里情况。” 顾於景抹了抹遇初的额头,“你刚刚说的那些是普通情况,並不能一概而论。你的同窗中,大多数人是一个爹爹,但是你多一个爹爹,又有何妨?多一个人喜欢遇初,不好吗?” 不同於与自己说话时的霸道与露骨,顾於景对遇初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地降低,在每一句话的最后,都会带一个“儿”话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错觉了,淳静姝觉得遇初中毒醒来后,顾於景变得更加有耐心了,也更加温柔了。 站在一旁的松烟也连忙应声,“是啊,遇初,有主子这样的爹爹,以后便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在书院你也可以横著走啦!” 遇初想起顾於景此前说过的一句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觉得顾叔叔与松烟哥哥这样说也似乎没有错。 小脑袋思考了一会,看著淳静姝,“娘亲,我可以喊顾叔叔为『爹爹』吗?”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淳静姝。 淳静姝顿了一会,对上顾於景那双意味深长的眸子,她点头,应下两个字,“可以。” 得到自己娘亲的首肯后,遇初便不再犹豫,仰头清脆唤一声,“爹爹。” 如同是自己亲手种下的文竹在雨后生出了新的枝条,这一声带著希望,喊进了顾於景心中。 微愣片刻,他揽住遇初,“再喊一遍。” “爹爹。” “再喊一遍。” “爹爹,爹爹,爹爹……” 顾於景接连应著,心中的某一处柔软成了蜜,比那糖丝还有甜上三分。 不知为何,他觉得,遇初早就应该这样唤他。 如果自己与他是门当户对的夫妻,如果自己不是他曾经消遣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她心中只会觉得甜,可是此时,她的心中却带著一丝苦涩。 她不確定,顾於景对遇初的喜爱,能够持续多久。 顾於景將手中的糖人放到遇初手中,“这个糖人给你,回到府中后,爹爹再给你准备更多礼物。” “谢谢爹爹。” 遇初接过糖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都是他喜欢的动物造型。 他举著两个糖人,笑眯眯地给淳静姝看,“娘亲,您看!果然有两个爹爹,便多了一个人的宠爱。” 淳静姝端药坐到床沿,“嗯。遇初,先將这一晚解药喝下,待会再吃糖人可好?” “好吧。” 遇初將两个糖人放到顾於景手中,“爹爹,帮遇初拿一下。” 说罢,看著黑漆漆的药汁,一手捏住自己的鼻子,一手拽住顾於景的衣袖,在淳静姝將药碗送到唇边时,拧眉一口气喝下。 顾於景笑著將糖人放到他口中,丝丝的甜,赶走了齁人的苦。 遇初眉头舒展,靠在顾於景怀中。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胸膛很舒服,不自觉地半闭著眼睛。 察觉了他的困意,顾於景抱住他,手轻轻拍著他的背,哼起了民谣。 淳静姝心中一顿,今天听到顾於景哼的两个曲调,都是她曾经哼过的家乡民谣。 刚入白府时,她会在顾於景的手疾发作时,轻哼此调,但那时顾於景每次都跟她说,这个民谣是来哄小孩子的,她哼得有些五音不全,让她下次不必哼了。 她前后在顾於景面前不过哼了一次,没想到今日竟然从他口中听到了此调,而且还哼得更好听。 果然顾世子天资聪颖,做什么事情都做得比旁人要出彩。 见淳静姝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顾於景开口,“淳静姝,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大人会哼此调。”淳静姝收回视线,將药碗放回托盘上。 “那你觉得好听吗?”顾於景挑眉。 “大人哼得很温柔。” 淳静姝说完,朝著顾於景行了一礼,“此次多谢大人了。” “我是遇初的爹爹了,分內之事。”遇初已经睡著,顾於景將他轻轻放到床上,又亲手给他盖好被子。 “其实那日我求大人后,大人便在来此处寻雪莲了,对吗?” “还算聪明。” 顾於景起身下床,做到窗边小塌上,看了一眼杯子。 淳静姝上前给他斟茶,呈到他跟前。 顾於景接过茶杯,手指却紧紧扣住淳静姝的手,“既然你说遇初是我的孩子,我让他叫我爹爹也是水到渠成。” 他瞥见淳静姝手腕上的纱布,眸色沉了一分,“手怎么回事?” “熬药时不小心受到的伤。” “熬药会伤到手腕?淳静姝,说实话。” 淳静姝知道瞒不住顾於景,只得实话实说,“在寻到解药时,我用自己的血做药引,压制遇初体內的毒性。” 顾於景看著那一圈纱布,心中泛起愧疚与心疼。 那日,当淳静姝求自己时,他脑海中都是淳启哲抱著淳静姝的样子,很是愤怒; 他將她一个人留在大雨中时,是想让她清醒,自己才是她的依靠; 可是,他没有想到,她手上还有伤。 他將手上的茶杯放到一边,將她的手腕拉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那双桃花眼现在多了一丝温柔,对上淳静姝的眼,烫到她的心中。 仿佛,那个居庙堂之高的顾世子多了一抹食人间烟火的人夫感。 认识顾於景九年,他是孤傲的,清冷的,戏虐的,霸道的,掠夺的; 唯独这一次,他的手,他的眸,都是小心翼翼的关心。 淳静姝赶紧別开眼去。 “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呢。” 在屋內曖昧气息上升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星麒靠在门口,抱臂而立。 淳静姝红著脸,连忙端著托盘离开。 顾於景眼中的温柔褪去,又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所来何事?” “怎么,咱们好歹是认识六年的好友,你对我的语气也太冷了吧。” 星麒哼了一声,他看得轻轻楚楚,顾於景这廝,在这对母子面前,温柔极了,不过才一瞬的时间,他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而且,他看得出,顾於景还赶著跟人家当后爹呢。 “冷?星麒,你確定要本世子热心一些?不如,第一件事便是帮你的父亲找他离家出走的儿子如何?”顾於景眯著眼睛,端起茶杯,喝下一小口。 星麒听到“父亲”两个字,觉得身上凉颼颼,瞬间改口,“於景,我是开玩笑的,你这样便很好了。” “说吧,你来找我的目的。”顾於景恢復一本正经。 “於景,我想问你雪莲的事情,你打算怎么交代?” 星麒眼中担忧,“这件事情若处理不好,你的小命休矣。” 第148章 白疼了 星麒以为顾於景会像往常一样,说出绝佳的破解办法。 但是这一次,顾於景却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 “顾於景,我正在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星麒在旁边提醒道。 “其实,此次本世子也没有想好,怎么收尾。”顾於景顿了一会,缓缓开口。 “什么?顾於景,这么大一件事,你做之前都没有想过后果吗?” 星麒听到顾於景这样说,一颗心七上八下,慌得一匹。 以前顾於景做什么事情都会先规划好,从来不会出现差错。 可这一次,他怎么会如此衝动与莽撞,而且还是为了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与她与前夫的孩子。 星麒觉得顾於景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才会做出这样举动? “確实没有想过。” 当时淳静姝伤心欲绝,遇初的情况危急,他只想著先救人,用雪莲保住他的命再说; 因此,並未做周详的计划。 “顾於景,你可知道,若是这雪莲无缘无故没了,京城各大世家肯定会活剐了我们的……” 星麒哀嚎,“你这是要害我啊,亏我这么信任你……” “好了,收起你的演技。” 顾於景端著茶杯,饮下第二口,“容本世子想想,做一个周详的计划,总不会叫你被剐了的。” 听到顾於景这话,星麒提著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 “那你要想好对策后,才能离开这里,不然我心中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安。” 顾於景看著躺在床上熟睡的遇初,頷首。 在药房。 小月根据淳静姝的指示,將剩下的药汁装到药罐里,盖好盖子之后,將药罐放到冷水中泡著。 等这些忙完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淳静姝额头上出了一些汗,靠在门口,用帕子轻轻擦拭。 “淳娘子,遇初毒解了,您还打算离开大人吗?”小月低声问道。 她看得出,大人对淳娘子与遇初是真心疼爱的,她不想淳娘子离开大人; 可是她又隱约感觉得到,淳娘子心中有一些芥蒂,似乎还未完全接纳大人。 站在为两人好的角度,她希望大人与淳娘子早日心意相通,这样便是皆大欢喜了。 淳静姝听到小月的话,没有立马回答。 还要离开顾於景吗? 其实,看到顾於景对遇初这样上心,她的內心是有过一瞬的动摇的。 但是,转念一想,若非顾於景周边的人,遇初或许根本就不会遭此一劫。 若是跟在顾於景身边,未来可能还会要面对更多的险境与困境,她不想拿遇初冒险。 未来,等时间成熟,她会带著遇初平安地离开。 只不过,不是现在。 遇初经此大难,她心中一口气难消,她希望能够揪出这幕后之人。 而要找出这个人,她还得藉助顾於景的力量。 “小月,未来如何,我们都不得而知,先做好手头上的事情吧。”淳静姝没有给小月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但这在小月听来,已经比预期中的要好多了。 这天夜里,淳静姝下厨,做了一大桌菜,摆到房中。 因为遇初身上的毒素才消除,她做了几样清淡的食物,其他几样都权势按照顾於景的口味。 顾於景看著这一桌子菜时,眼中亮了亮。 “遇初,这是你喜欢吃的鸡腿,这几日你需要吃清淡的,娘亲给你清蒸了一些。” 淳静姝將一个鸡腿夹到遇初碗中,又给顾於景夹了一个花椒鸡块,“大人,您辛苦了,多吃点。” 遇初看著自己娘亲给顾於景夹菜,也跟著给夹了一块,放到顾於景碗中,“爹爹,这是遇初孝敬您的。” “嗯,不错,味道很好。”在娘俩的期待中,顾於景尝了一口,点头。 “大人,这是脆笋烧肉,请试试。” “爹爹,尝尝这道翡翠鱼……” 在两人的轮番夹菜下,顾於景的碗,很快便被堆满,像是一个小山丘一样。 顾於景却慢条斯理地吃著,脸上一脸魘足。 这顿饭,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舒心与热闹。 “大人,您觉得今日这菜的口味如何?”淳静姝问道。 “甚合我意。” 顾於景眼中带笑,带著宠溺,“总算没有白疼。” 比起第一次在淳静姝家中吃饭的待遇,要好太多。 淳静姝见氛围烘托到了,便想提出心中的请求。 正欲开口时,松烟拿了一封信过来,並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顾於景面色变沉,等到看完信件后,已经成墨色。 他深看了淳静姝一眼,下一瞬,起身,將她打横抱起,直接朝著另一间臥房走去。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淳静姝不知所以,惊呼出声。 “淳静姝,听说你要离开本官?” “没,没有。”淳静姝声音变小,底气不足。 “医书、衣物一切都打包走了,还说不是?” 顾於景说完,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看来本官是白疼你了,竟叫你生出了逃跑的心思。今夜,本官看你怎么逃。” 第149章 解衣衫 “大人,我那是……”淳静姝想要开口皆是,下一秒,却被顾於景抵在门后,封住嘴唇,不容她辩驳。 所有想说的话,从胸腔里发出,又被迫重新回到胸腔。 唇齿之间,他霸道的气息充斥著所有的空间,连氧气,也被压缩得稀薄。 直到她的脸被憋得通红,他才鬆开一丝缝隙。 像是水中缺氧的鱼到岸上闻到了新鲜的氧气,淳静姝的头向上微仰。 却又在下一秒被人再一次拉入水中。 “顾……”一个单音节之后,空气中再无话语,只有沉重的呼吸与喘息。 唇上泛起点点酥麻,她想要侧头,却被他禁錮在双掌之中,没有他的允许,不得移动半寸,只能任由他在唇上的方寸之间,细细碾磨,带著惩罚意味地不断索取。 此时,遇初看著顾於景將淳静姝带到另外一个房间,面色黑沉得可怕,连忙起身,要跟过去。 松烟见状,连忙牵住遇初,“遇初,你现在不能过去打扰。” “可是顾叔叔,不爹爹现在看起来很生气,我担心娘亲被爹爹打……”遇初扒拉著松烟的手,满脸焦急。 他虽然喜欢新来的这个爹爹,但是更担心娘亲。 “不会的,遇初,主子不会打你娘亲的。” 松烟顿在遇初面前,“主子对你娘亲只有宠爱,怎么会打她呢?” “可是我刚刚明明看到爹爹脸色很差。”遇初想到刚才的突发情乱,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那是因为……” 松烟挠头,灵机一动,“那是因为主子刚才遇到烦心的公务了,所以脸色才会不好看,不是因为你娘亲。主子方才將你娘亲带出去,是因为他要跟你娘亲商量对策。” “可是爹爹遇到公务了不开心,为什么不找他的下属,为什么不找松烟哥哥呢?”遇初看著松烟,眼中不解,旋即升起一丝警惕,“我知道,松烟哥哥你是爹爹的属下,你跟爹爹是一伙的!” 松烟没想到遇初会这样想,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趁著松烟发愣的瞬间,遇初从他腋下空处钻出去,小腿一蹬,跑得极快,一个箭步就跑到院子里,要朝著那扇紧闭的门衝去。 “遇初。”松烟瞬间反应过来,一大跨步衝出去,抓住遇初的衣襟,如同被捉住的兔子一般,悬在半空,手脚乱抓,却不使不上力。 “松烟哥哥,你是坏人……”遇初见到自己挣脱不了,扁嘴巴哭起来,“你不让我帮娘亲,你是坏人……” 松烟额头起了黑线,看到遇初掉眼泪,心中登时一慌,“遇初,主子真的不会欺负你娘亲,不信,你听听,你可曾听到你娘亲的呼救?” 遇初听闻,泪水在眼眶中停下来,停止了哭泣。 他仔细听。確实没有听到房中的求救声,似乎很平静。 而此时,淳静姝靠在门后,半点声音不敢发出。 “顾於景,你停下。”她小声哀求著,眼中泛起盈盈水花。 外面有顾於景的人,有遇初,自己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岂能被瞧了去。 那一份隱忍与无辜的样子落在顾於景眼中,却让他眼眸变得更加幽深。 他勾起嘴角,一双桃花眼望不见底,“淳静姝,除了第一次,你什么时候见我中途停下过?嗯?” 他俯身,手指扯向她的衣带,外衫解开,微凉的空气拂过,激起一阵战慄,她整个人一缩,却与顾於景靠得更近了。 身后是坚硬的门板,身前是他坚硬的胸膛,她只觉得前胸后背都被膈得生疼,眼中蓄积的水务也越来越多,匯集成了潺潺细流,经过她的面庞,淌入他的胸膛。 他低头瞧见自己被泪水浸湿的青衫,低声开口,“觉得难受?” 淳静姝点头。 “那也是你该受的,忍著。”顾於景没有像以往,见到她的眼泪后,轻轻擦拭,哄几句,反而更加汹涌地吻她。 淳静姝被亲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倒下去时,顾於景揽住她的腰,不让她下滑坠落。门板此时也发出了轻响。 “娘亲?”遇初听到一丝动静,唤了一声。 淳静姝身子猛然绷直,她抵著顾於景的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儘量平稳的声音开口。 “遇初,娘亲没事。” “好啦,遇初,你听到了吧?主子跟你娘亲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你是乖孩子,男子汉,就先不打扰了。” 松烟將遇初抱在怀中,回到了房间,“你看,你的鸡腿还没有吃完呢!” 遇初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自己又打不过松烟哥哥,只能先坐下,一手拿著鸡腿,“松烟哥哥我吃完鸡腿后,爹爹跟娘亲能够谈好吗?娘亲会出来吗?” 这个问题,松烟没有办法回答,只得又换了一个说辞,“遇初,你就不用担心你娘亲了,他们是大人了,单独谈事情,也很正常。” “可是,以前爹爹跟娘亲也经常会谈事情,从来没有关著门单独在房中谈事情的呢。”遇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娘亲跟这个爹爹相处的方式,好像跟以前的爹爹不一样了。 松烟在听到这句话后,却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什么叫从不关著门? 淳静姝与她前夫竟是这样放得开? 他不敢往下深想。 “遇初,这个嘛,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不一样很正常。” 他瞧见遇初將鸡腿吃完了,又连忙哄著,“遇初,与其去操心他们大人的事情,不如我们来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木雕?” 听到“木雕”两个字,遇初眼中一亮,“松烟哥哥,你会木雕吗?” “不是很会,遇初教我?” “那,好吧。” 遇初见状,歪头想了一会,“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嫣。松烟哥哥既要我传授技艺,以后,我便是你的木雕夫子了。” 让自己认一个孩子作为夫子? 松烟面上表情变得有些尷尬,他透过窗户,瞧见对面房间紧闭的门,只得迎著头皮迎合遇初,“那请小夫子开讲吧。”为了主子的幸福快乐,他只能忍了。 而此时,顾於景也在做他觉得最有意思的事情。 如同浮云散去,衣衫尽褪,她髮髻散乱,搭落在她凝脂上,浮浮沉沉; 而他衣冠楚楚,除了袖口有一些微微褶皱,就连髮丝也没乱分毫。 等到呼吸平稳,他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清理。 反而拿住她所有的衣衫,绕过屏风,打开屋子的门。 夜风萧瑟,悉数灌入,吹散了屋內的靡靡之气,让淳静姝混沌的思绪,瞬间回笼。 “淳静姝,你此前不是要离开吗?” 顾於景哼了一声,“若是你现在走,本官绝不拦你。” 第150章 第一次主动 淳静姝拿起一条毯子裹身,心中恨得牙痒痒的, 顾於景这廝,是故意的! 她的所有衣裳都在他手中,自己这副样子,就算是起身也觉得难为情,哪里还敢往前走一步,走出这屋子? 若不是因为屋內有一道屏风挡著,屋门大开之时,这塌上的光景便被可被外人瞧得一乾二净。 “怎么?不出来?” 淳静姝没有动静,有不做应答。 此时,遇初听到门开的声音想要来找淳静姝,却再一次被松烟拦住。 “遇初,你看这个雕得对吗?”他的手上有几处扎伤。 “不对,松烟哥哥,你的手反了。” 松烟立马换了一只手,可是猝不及防又被扎了一下。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长剑大刀耍得飞起,自认为武艺卓绝,可是没想到却被一把小刻刀,屡屡扎伤! 遇初无奈地嘆气,看著院子里,呵欠声起,“松烟哥哥,你今日手受了这么多伤,过两日再来练习木雕吧。遇初困了,要找娘亲。” 说罢,放下木雕,往院子中走去。 可他的脚还未跨过门槛,那房间的门,又关上了。 顾於景做到小塌旁,睥睨塌上的认人,“淳静姝,次本官没有拦你,是你自己不愿意离开的。既然给过你机会,你不愿离开,那么以后,也不可擅作主张离开,知道了吗?” “知道了。” 淳静姝侧身,眼中微红仰视他,“大人,可以先將衣服给我吗?” 顾於景这才將衣服放回原处,亲眼看著她披上一件中衣,又自顾自地走到桌子前落坐。 已经到了初冬,屋內燃烧著炭火。 月光的洁白与烛光的柔和照在顾於景脸上,將他如玉的面庞照得三分清冷,又有三分烟火气。 他半眯著眸子,目光平视窗外的树叶,没有过多的表情,却在这安静的夜里,生出几分寂寥来。 他大抵,还是在生气。 淳静姝起身,从桌子旁边的茶罐里面拿出一小撮茶叶放到杯中,又將冷水倒入茶壶,放到炭火里慢慢加热。 做完这一切后,她来到顾於景跟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开口解释,“大人,其实在那种情况下,此次我將那些东西搬离出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情理之中?”顾於景重复她的话,没有收回视线。 “大人,对於我而言,我是女人,更是母亲。” 淳静姝与他一起看窗外的落叶,缓慢启齿,“遇初当时情况危急,大人当时愿意帮忙却又没有明说,我自然是很伤心的。我將东西搬走,一是想著给遇初找药,二是觉得自己被大人厌弃了,早日离开,对大人也是一件好事。” “厌弃?” 顾於景侧头,不满地瞥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官对你们厌弃了?本官会对厌弃的人,这么上心?” 淳静姝乾笑两声,“那不是因为此前我並不知道大人为了遇初会来寻雪莲嘛……” “淳静姝,与本官相识这么久了,你真是一点也不懂本官。” 他对他们母子俩那样好,她却那样猜测,让他心中更加发堵。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淳静姝开口,语气带著软软的撒娇,討好意味明显。 她想哄好顾於景,接下来好顺理成章说出请他帮忙调查遇初中毒一事。 已经过了九年了,顾於景的能耐与手段,比当年要强了不少。 炭火里的水咕嚕嚕冒著热气,淳静姝將湿帕子放到茶柄上,將茶壶提起,走到桌子旁边,將滚烫的水,冲入水杯,干扁的茶叶泡水后,蓬勃舒展。 她將茶杯推到顾於景面前,“我想求大人一件事情……” “免谈,本官心虚不佳,不想操心。” 顾於景听都不听就拒绝了。 他何尝听不出她语气中的討好之意? 可是他岂能是被这一杯茶水给收服的? 女人一旦起了逃的心思,那便又有可能…… 淳静姝瞧见他依旧冷冰冰的模样,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她垂眸想了片刻,抬眸,第一次主动握住顾於景的手,轻轻摇晃著他的衣袖,“大人,这次真的是我误解你了,请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大人不妨告诉我,如何能让大人开怀?” 手背上第一次传来温暖的包裹,他身体一顿。 以往,总是他主动牵住她,是他的掌心覆盖到她的手背。 没想到手背上的触感,更加柔软。 对上她如同小鹿般期盼的眼神,顾於景眸色变深。 “淳静姝,你好像从未主动伺候过本官。” 他薄唇亲启,“你若伺候好了,此事揭过,本官便不生气了。” 淳静姝看著两人相交的手掌,脸上连同著耳根,染上一抹薄醉。 要主动伺候顾於景吗? 思索后,她咬唇,缓慢起身,来到顾於景身侧。 他坐著,她站著。 她成了俯视,他成了仰视。 她俯下身来,慢慢地靠近,迎著他的视线,在他好看的眉骨上,轻轻印下一吻。 顾於景心中的一根弦,断了。 她沿著他的鼻樑而下,轻触他的鼻尖,舌尖轻轻在他的喉结上画著圈圈。 顾於景双手垂下,放在衣袖中的手指微蜷,握住衣袖,后背起了一层汗。 淳静姝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腕凸起的地方,唇瓣相摩,滑过他的胸膛,一路向下。 最后,跨坐在他的身上,学著他曾经的模样。 夜色沉沦,屋內风情自不必言说。 窗外烟花绽放时,淳静姝靠在他的肩头,“大人,我伺候好了吗?” 第151章 小妖精 “还未。” 当淳静姝气喘吁吁之时,顾於景蹙眉吐出一句话。 “大人,你是不是刻意为难我?”淳静姝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带著水雾。 “本官伺候你时,可曾片刻就好?” “大人,你……”淳静姝捂住脸。 什么叫做伺候自己啊,明明是他自己…… 早知道,就不问如何討好他了。 “还有,本官在抱住你时,可甚少有走神的时候。淳静姝,你真是不专心呢。” 顾於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让她头皮发麻。 她当即带著討好的意味开口,“大人,我知道了。” 她当即朝著他的额头吻去,又吻了吻他的唇瓣…… 如此循环往復两次,顾於景眸中非但没有清明半分,还愈发深沉。 “大人,现在可好了?”淳静姝圈住他的脖子,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还未。” 此话一出,淳静姝再也坐不住了,她猛然起身,“大人,我觉得你就是在为难我!” “就算是为难,你也得想办法应对不是?” 顾於景半眯著眼睛,一双桃花眼染上了不明的意味,“或者,你也可以半途离开。” 带著恶趣味的话从顾於景嘴中说出时,他自己也微愣了一下。 其实,也不算是为难。 但,比起她乖顺、温和的模样,他更喜欢看她理直气壮,带著几分生机的样子。 那样的她更加鲜活,也更加真实。 淳静姝被顾於景的话气到了。 她差点忘了,顾於景骨子里本就不是安份的人,又如何会让她这样顺利过关呢? 既然自己已经迈开了第一步,她也不怕第二步了。 看到自己的外衫散落在床头,淳静姝勾起嘴角,从顾於景身边离开。 她径直走到床边,將外衫穿好。 顾於景以为她要放弃,余光一直瞥向她,那双深沉的眸子中,情绪莫变。 將衣带系好后,淳静姝返回顾於景身边,在他略微诧异的目光中,她將手伸向他的衣带,扯著他的外衫。 顾於景看著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忽然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淳静姝,你……”他一直未动的大掌,捉住了她的柔荑。 淳静姝食指放到了他的唇畔,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大人且看我学得如何?” 她像是一个小妖精一样,在他耳边低声蛊惑,掰开他的手…… 最终,她衣衫整齐,而他却反过来了。 她手上拿著衣裳,学著顾於景的做法將房门打开,打趣问他,“大人,这下可伺候好了?” 她脸上意味深长的笑,落在顾於景心中,却平添了几分真实感。 此刻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像是一只狡猾的狐妖。 狐妖这个词落入到顾於景脑中,他忽然有些明白,在那些奇志野书里,为何那些书生都难逃狐妖之手了。 见顾於景没有应声,反而还若有所思,淳静姝有些憋不住了。 “大人,我的问题你听到了吗?” “嗯。” 顾於景收回思绪,回答,“好没好另说,你这样下去,我若是染了风寒,还是得你伺候,那距离好的標准,更绵绵无期了。”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淳静姝一时呆住了。 余光瞧见顾於景一脸开怀的笑,她心中闷闷。 他的脸皮是这样厚的吗? 这种情况下,他不应该跟自己一样,要害臊吗? 怎么觉得他似乎还挺高兴的? 淳静姝觉得无趣,在听到顾於景打了一个喷嚏后,瘪著嘴將门关上了。 她浑身酸软,一人躺到了床上。 在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身边的棉被掀开一角,床垫凹下去一些,温热的体温靠近。 淳静姝浑身神经紧绷,“大人,我很累了……” “我知道,睡罢。” 顾於景头挨著她的头,呼吸声渐渐平缓。 淳静姝却不怎么能够睡著,想了良久,她缓缓开口,“大人,你觉得我今日伺候得如何……” 没有人回答。 在淳静姝等得快要睡著之时,顾於景淡淡开口,“若要伺候本官,便要真心实意地伺候,还要包括饮食起居。” “大人,你这是坐地起价!” “那不然呢?你觉得本官是那么容易糊弄的?”顾於景轻笑一声,“还是说,其实你根本不愿,还想让本官再次帮你?” 淳静姝说不过顾於景,只能默不作声。 顾於景果然是上天专门派来治疗她的,不然为何在他身边,自己就没有贏过呢?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翌日天亮时分,星麒来找顾於景,得知他还未起床时,眼中露出惊讶之情。 “松烟,怎么回事?你们主子这么多年都闻鸡起舞,怎么今日这么晚了,还未见到他的身影?” 松烟守在院子中,睡眼惺忪地打著呵欠,“没有听过从此君王不早朝吗?” “嘖嘖。” 听到松烟的话,星麒眼中一下子亮了,闪烁著八卦的光芒,“你家主子手上的伤还未好,昨夜便那个了?” 说罢,还想走到房门口,听里面的动静。 “星公子,你怎么这么八卦,这里不是你听墙角的地方。” 松烟一身拎住他的衣襟,將他带回到遇初房间,正巧碰上遇初醒来。 “你既然这么閒,便陪遇初吧。” “松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不是閒,是觉得好奇。”星麒也搞不懂,为何男人都会对女人感兴趣。 女人最是麻烦,动不动还喜欢抹眼泪。 而自己更是实惨,因为一个女人,连家都回不成,只能离家出走。 他来这里,便是打定主意,自己要熬到那一日,等那个女人熬不动了,退了两人的婚事,他才会回家。 松烟没有理会他,走回院子里。 昨夜是最辛苦的一夜,既要照看松烟,哄著他入眠;又要留意主子房间的动静,看他是否有吩咐。 他看著自己手上被刻刀挫出来的小洞,直摇头,早知道,便多带几个暗卫来了。 “星先生。” 遇初醒来自己穿好衣裳,环顾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到淳静姝的身影,“你可以带我找娘亲吗?她去了爹爹房中。” 星麒看到眼前的小人儿,眼睛又亮了亮。 他说话的时候,眨眼睛的时候,真是好看。 除了女人,星麒对一些漂亮的事务没有任何抵抗力。 於是,他点头应下,“当然没有问题。” 淳静姝是被遇初的声音给喊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顾於景侧臥的俊俏容顏。 “大人,醒醒,遇初来了。”她推了推他。 顾於景眼睛微微睁开,坐起身来,將中衣穿上,朝著窗户淡声开口, “松烟,让遇初一个人进来吧。” “大人,我们这样,怎么能够直接见遇初?”淳静姝想从床上下来。 “为何不能?” 顾於景上下扫视,“衣服都穿好了,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可是,我们在一张床上!” “那又如何?” 顾於景一脸云淡风轻,“再说了,你以后跟著本官,要习惯这样的生活。” 在两人聊天的过程中,门开了,遇初迫不及待地跑到两人身边,瞧见两人都坐在床上,他的眼睛有些惊讶,“娘亲,你们怎么都坐在床上呀?夫子不是说,椅子是专门用来坐的吗?” “爹爹与娘亲坐在一张床上,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 淳静姝扯了扯嘴角,面上尷尬极了,“遇初,今日降温了,我们觉得冷,床上有被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 遇初点点头,“娘亲,那你们的事情说完了吗?可以陪我玩吗?” 说到此处,遇初觉得有些委屈,“娘亲,你前从来都没有与爹爹单独过夜。” 第152章 很生涩 如同一记惊雷轰在淳静姝脑中。 她以前从未与淳启哲单独过夜,也未同房,自己相处模式不一样。 若是顾於景知道自己与淳启哲没有夫妻之实…… 她的视线瞥向他。 只见他眉心拧著,“没有单独过夜?” 不对劲,他们是夫妻,怎么会没有单独过夜呢? 淳静姝心跳漏了一拍,“遇初,你还小,许多事情你不懂。” 她担心遇初会说出自己与淳启哲两人生活的更多细节,连忙哄著他,“遇初,你先出去跟松烟哥哥玩,娘亲洗漱了之后,便来找你可好?” 遇初看了淳静姝一眼,又看了一眼表情不对的顾於景,点了点头。 等遇初离开后,顾於景幽幽开口,“淳静姝,遇初刚才说的是真的吧?你跟淳启哲以前从未单独过夜?” 淳静姝不知道他看出了多少,心中不由得发紧,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遇初是一个小孩子,也不能完全站在他的角度看问题。” “是吗?” “那是自然。我跟淳启哲连孩子都生了,怎么大人还要问我与他相处的细节?”她连忙反驳 道。 顾於景闻言,脸色先是一沉,抿著唇不说话。 这是他最后悔的事情。 若是自己早点遇见淳静姝,那该多好。 沉默片刻后,淳静姝见顾於景闷不做声,也没有开口,整理好衣衫后,將门口的水拿进房中,放入一张乾净的帕子。 昨夜顾於景说的话,她还记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在遇初中毒的真相查清之前,她还是得好好伺候顾於景,好好哄著他。 她將帕子递到顾於景跟前,率先开口,“大人,先擦把脸吧。” 那一声柔和的嗓音,將顾於景的思绪拉回。 他看著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带著一丝示弱,心中的那点不適,消解了一分。 他接过帕子,在脸上擦拭,“淳静姝,现在孩子已经喊本官做爹了,本官也没有吃亏。” 淳静姝垂眸,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顾於景外表俊美无双,高冷斯文,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总是那样打得人猝不及防。 让人无力还招。 她有些气恼,端著水盆欲往外走时,顾於景唤住她。 “淳静姝,怎么,今日不伺候本官了?” 此话一出,淳静姝只得將水盆放到门口,又折返回到顾於景身边。 顾於景下床,张开手臂,“將本官的衣衫,復原。” 淳静姝拿起外衫,理了理,给他更衣。 顾於景穿的衣裳都是上好的锦袍,上面的花纹与针线均为定製,因此摸在手上的触感,与淳静姝接触过的其他衣服的触感都不相同。 柔软顺滑又有型。 她站在顾於景身后,撩开袖口,顾於景的手臂穿过袖子时,她瞬间想到了昨夜自己是怎样褪去这件衣裳的。 瞬间,淳静姝耳垂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添云霞。 手也停在了半空,只给顾於景穿上了一个袖子。 顾於景抬著双臂,见身后的人没有动静,不禁侧头瞧她,见她耳朵上染上好看的红,不知又在想什么。 “淳静姝,怎么,又分心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淳静姝思绪收回,脸却是更红了。 她不知道,为何昨夜那一幕幕,今日会在脑中闪过,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主动,或许是因为今日与昨夜的画面太过相似。 她低著头,穿好一个袖子,又穿好另一个袖子,並將外衫的衣带系好,並用手轻扯,將他袖口的褶皱扯平几分。 动作轻柔而又细致。 淳静姝此时就像是给夫君更衣的小娘子一样,温婉贤淑,而又小意可人。 站在顾於景的角度,可以看见她还未梳妆的乌黑的青丝,搭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平添了几分韵味。 只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更衣,两个人却生出了不同的心思。 等外衫穿好后,淳静姝拿著腰带,围住顾於景的腰,准备扣上时,却发现这个腰带的扣子,似乎各位难以扣上。 她摸索著,不想扣歪了。 换一个方向,却又对不上。 几番思考,未得其法。 “怎么,连腰带都扣不好?” 顾於景低头,“还是说,你对本官的腰围很感兴趣?” “马上就好。”淳静姝连忙应道,结果手上一用力,那个扣子,掉了。 “这也能弄坏?” “大人,我……” “淳静姝,你是不是没有扣过男人的腰带?” 她有些慌乱的模样落入顾於景眼中,他心中的那个猜想越发篤定,“其实,你跟他多方面都不合拍,对不对?那方面也並不好,对不对?” 淳静姝瞪大眼睛,“大人!” “难道不是吗?” 顾於景挑眉,心中那股作恶的心思又浮到明面上来,“本官记得你那时,很生涩。” 第153章 是室男吗 淳静姝听到顾於景此话,脸上如同被蒸煮的螃蟹一样,红透了。 顾於景长者一张斯文招摇的脸,却总是说出那些不正经的话。 而且一次比一次露骨。 自己脸皮薄,每次都被说得面红耳赤,连眼神都无处安放。 仿佛书上讲的那些君子端方有礼,关上门后,全被他拋到了脑后。 他真是…… 淳静姝微微垂眸,正好对上顾於景那双带著坏笑的眸子。 她在羞,他在笑; 她难为情,他却游刃有余。 心中忽然涌上了一丝对抗与不依,淳静姝脱口而出,“那当然比不过大人,经验丰富,我很生涩,不很正常吗?” 顾於景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几分,“淳静姝,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也是一样的。” 淳静姝咬唇,说出了她自己都觉得脸红的话,“大人这样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莫不是我说错了?难不成大人跟我同房时,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室男?” 顾於景一噎,脸色依旧如玉,可是一双耳朵却染上了红霜。 淳静姝什么这么大胆了? 居然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大人,你的耳朵红了。” 每次见顾於景,他都是一脸运筹幃莫的样子,鲜少有这样窘迫的样子。 现在他竟出现了一丝羞意…… “大人,你不会真的是室……” 淳静姝的话没有说完,便被顾於景扣住后脑勺封住了唇,几经辗转流连,他才鬆开一分。 “淳静姝,我是不是室男,你要不要现在验证一下?” 低哑的声音带著一丝磁性,还有一丝蛊惑。 淳静姝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她发现顾於景这人说不过,便喜欢动手,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推了推顾於景,他却不想动,拉住她手,她反向扣住他的手腕,想要借力离去。 却在谈及他的迈向时,停住了。 “大人,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一点小事,无碍。”顾於景想要抽回手,她却拉著不放。 “大人,你的手又有寒疾了,需要服用几剂药调养。” 她停顿了一下,“怎么会又生寒疾呢?” 顾於景瞧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將想要说的话吞回去了,拖著长音,“那还不是你昨夜应要將我那样,还要將门打开,我的手才会感染寒疾的。” “昨夜?” 想到自己学著顾於景那大胆的举措,淳静姝呼吸都有些紊乱,“大人莫不是打趣我?昨夜我也没开多久……” 说到后面,淳静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直至听不见。 “当然確定,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假的吗?” 顾於景咳嗽了一声,“你看,不仅是手,就连喉咙也不舒服了,约莫也是感染了寒疾。下次,你伺候我时,可要注意了……” 说到最后,他又开始咳嗽一声。 淳静姝脸上带红,瞥了他一圈,看似不信,往外走去。 “淳静姝,不是说要伺候本官吗?怎么说两句就走了?” 顾於景唤了她一声,“本官的手还受著伤呢,你不管了?” “谁叫大人总是不说正经话,也,不好管。”淳静姝没有回头,丟下一句话便跑出了房屋。 顾於景一顿。 他心中暗想,莫不是方才自己玩笑开得过了些?她脸皮薄走了? 不对啊,方才她的问题比自己的还要直接呀。 她这伺候人的態度…… 顾於景摇头,坐到小塌上,喊松烟煮茶。 喝了几口茶后,屋子门口传来一阵饭香。 顾於景望过去,瞧见遇初正端著一个托盘来到门口,托盘上面放著一碗粥与几样小菜。 “爹爹,用早膳啦!” 他小小的身子跨过门槛,那萌萌的样子,看得顾於景心中一软。 这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这样说。 顾於景连忙走过去,想要接住托盘子,遇初却侧开,“爹爹,您放心,我端得很稳的,你的手受伤了,不能端东西。” “你娘亲告诉你的?”被关心到,顾於景心中一软。 他看著热粥,心中也热乎起来。 原来她离开,是给自己做早膳了。 有女人有孩子的感觉真好。 “娘亲说爹爹手疾又犯了,让我不要打扰爹爹,也少让爹爹抱。” 遇初把托盘放到小塌的方桌上,將粥与菜端出,又將筷子放到顾於景跟前。 “你娘说得太夸张了,爹爹没有这么脆弱。” 松烟瞧了自家主子一眼,心知肚明,虽然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內心还是很高兴的。 “遇初,你娘亲呢?她不吃早膳吗?” 顾於景舀了一勺肉粥放入嘴中,觉得今日这粥,熬製得格外鲜美。他看了看门口,没有瞧见淳静姝跟来,开口问道。 “没呢,星先生熬粥时,娘亲拿了几块干饃便去后面的院子给我菜解毒的药材去了。” 遇初笑了笑,“我瞧见星先生忙,便將早膳端来给爹爹喝。” 顾於景立马觉得嘴里的粥不香了。 遇初瞧见顾於景脸色淡了一分,不禁问道,“爹爹,粥不好喝吗?” “一般般,平淡无奇,没有什么特別。”说罢,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平素忙起来,他很少吃早膳。 若不是遇初送粥进来,他也没打算吃。 松烟端著托盘出去时,碰上了从外而入的淳静姝。 “娘亲!您回来啦!”遇初奔向她。 “恩,就在后院,不用花很长时间。”淳静姝摸了摸遇初的头,又看向托盘上剩下的早膳,“大人,你现在手有寒疾,需要多喝一些热粥。” 顾於景眼皮没抬,也没有作答。 淳静姝从松烟手中端过托盘,重新放回小塌的方桌上,“大人,还是多用一些罢。” “不是本官的手疾不好管吗?”语气淡淡,没有起伏。 “本来就不好管,手疾犯了,又需要连续用药了。”淳静姝將粥推到顾於景跟前。 肉粥腾升的热气,形成一道白雾气,映得人无比柔和。 顾於景隔著热气看她,挑眉开口,“淳静姝,不若你来餵本官?” 淳静姝看了顾於景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大人方才不是自己吃了。”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本官手疾犯了,没有力气握勺,只能你来。” 顾於景一脸做出一脸虚弱的样子,“淳静姝,你说过要伺候本官的,连这一点要求都不答应吗?” 遇初也在一旁附和,“对哦,娘亲,爹爹是病人,我记得娘亲以前也餵……” “遇初!” 淳静姝担心遇初將以前的事情说出来,又惹发顾於景的不满,连忙拿起勺,“大人,请张口。” 顾於景欣慰地看了一眼遇初,这个娃娃真是没有白疼。 淳静姝一勺勺喂,顾於景靠在靠垫上,小口吃著。 松烟看著自己主子这副模样,不禁想到了一句词:柔弱不能自理。 等粥吃完后,松烟与遇初离开房间。 小月端来药汁,“淳娘子,你早上采的药熬好了。” 顾於景眼睛亮了亮,“你不是给遇初採药了吗?” “也顺便给大人采了一些。”淳静姝接过药碗,舀动药汁,吹冷,送到顾於景嘴边。 顾於景张开嘴,一饮而下,眉心蹙起,嘴角却微微上扬。 “可是嘴里太苦了?”淳静姝从身上拿出一颗方糖,放到顾於景嘴里。 “还是不够甜。”顾於景含著方糖,开口。 淳静姝闻言,又拿出一颗方糖,正想放到顾於景口中时,顾於景却伸手一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口中的放糖落入她嘴中,最终又回到他口中。 “这样,才甜。” 第154章 你娶我 小月已经捂著眼睛退下了。 “大人,你若老不正经,我,我真的不管你的手疾了。” 淳静姝被亲得心跳加速,往后撤了一步,带著控诉,“你的手明明没有问题,方才又是誆我的。” “淳静姝,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给我餵一次粥,餵一次药,也不为过吧?”他细细瞧著淳静姝。 淳静姝仿佛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九年前自己刚入白府。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勺勺地餵他。 不过那时,他不是很乐意,脸上也带著冷; 与现在这种装柔弱,哄著她餵的態度,截然不同。 真是同人不同命,换一张皮囊后,得到的回应与待遇都不一样了。 心臟像是被砸了一下,她喃喃道低语,“其实,我也不是头一次餵你。” “是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顾於景听到了,“你什么时候还餵过本官?” 他盯著她,她望向他,四目相对。 “大人既然想知道,何不仔细回忆呢?”淳静姝垂眸,额边散落一缕青丝,她重新用髮带扎好,起身端著药碗,往院子中走去。 淳静姝离开后,顾於景也坐不住了。 他跟在她身后,回想她什么时候还给自己餵过药。 莫非是在雅阁中药的那一次? 淳静姝走到院子中时,遇初拿了一个风箏过来。 “娘亲,我们去花海中放风箏吧。松烟哥哥的手受伤了,没有办法跟我玩。” 雪莲的效果很好,一整株服下后,遇初復原得很快,现在脸上都多了一抹红润。 虽然脸上的气色暂时还无法与之前相比,但是却没有那种病態的样子了。 “松烟的手受伤了?” 淳静姝关切地看著他。 松烟对遇初很照顾,她都看在眼中,听到遇初这样说,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快伸开手让我看看。” 松烟却有些忸怩,將手放到后背,“淳大夫,没关係的,一点小伤而已。” “如果是一点小伤,怎么不能玩风箏呢?” 淳静姝想往前走一步,却被顾於景拉住了。 “松烟,伸出手。” 松烟只好摊开手。 两人定睛一瞧,发现上面都是小小的洞。 “松烟,你不会是绣花去了吧?”淳静姝惊讶道。 此话一出,松烟脸上的不好意思更加明显了。 “娘亲,昨夜松烟哥哥陪我玩了一晚上的木雕,手才会被扎伤的。” 遇初忙道,“松烟哥哥说他抹药了,但是我怎么看他手上的伤口还没好呢?” “出息。”顾於景吐了一声。 居然是被木雕那把小小的刻刀刺伤的,这跟绣花没有区別,难怪松烟会受伤了,淳静姝忍不住笑出声。 笑著笑著眼中还带著湿润。 松烟待遇初真好,让他的童年里多了一抹欢乐,比自己苦哈哈的童年好多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顾於景身边呆多久,但是这些温暖,她都会记在心中。 她从怀中拿出一瓶药,“这是伤药,可以试试。” “娘亲,可现在以陪遇初了吗?” “嗯。” 淳静姝应了一声,伸手去拿风箏是,一双大手却抢先一步。 顾於景站到两人身侧,接过风箏。 “大人,你今日不用忙公务吗?”淳静姝记得不管多忙,每日上午顾於景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公文。 “偷得浮生半日閒。明日之后还有一场硬战要打,今日休沐。” “硬战?” 顾於景没有回答,將风箏举到头顶,告诉遇初,“遇初,爹爹给你拿著风箏,你大胆地往前走,风箏便会飞起来。” “好的,爹爹!” 遇初兴奋地往前跑,风箏很快便飞起来。 “哇塞!爹爹,好棒!风箏一次就飞成功了!”遇初回头看见飘起来的风箏,兴奋地大喊。 以往跟娘亲放风箏时,都要几次才能飞起来呢! “遇初,慢慢松线。”顾於景跟在遇初身后,两人大步朝著那片格桑花海中跑去。 淳静姝看著一大一小奔走的身影,一时晃了神。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淳静姝觉得遇初跟顾於景一起疯玩时,还要更自在,更放肆一些。 一时走神,淳静姝踩到小径上的一颗鹅卵石,脚崴了一下,刚摔倒在花海中。 下一秒,顾於景便出现在自己跟前,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 他穿越花丛朝著淳静姝伸出手,一只蝴蝶从花蕊中飞出,在两人之间盘旋了一圈。 场景与六年前顾於景朝她伸手的动作一样。 “动不了,便跟本官走吧。”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台词,他一开口,淳静姝的眼泪就稀里哗啦地落下。 她透过雾气萌萌的水汽,看著顾於景瀲灩无双的眸子,胸口一阵抽痛。 顾於景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一慌。 “是不是很疼?”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脚,细细查看,一边安慰著,“淳静姝,忍一忍,不哭。只要你不哭,我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顾於景,如果,我让你娶我呢?” 第155章 他的答案 淳静姝终於问出了自己六年前跟顾於景春风一度后,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那一夜,顾於景不知疲惫,而自己亦觉得单向喜欢变成了双向奔赴。 他那样的性子,要了自己,总会娶了自己吧? 可是,一夜欢好之后,她还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便听到了他的讽刺。 “不过是醉酒之后的消遣罢了。” 那时的自己自卑而又敏感,在听到这句话后自尊心都碎了一地,哪里还有勇气与底气,去问顾於景这个问题? 今日再次问起,是因为现在两人相处的场景与六年前太过相似,让那些被自己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回忆,再次浮现,让她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顾於景听到淳静姝的问题后,愣住了。 根据自己的推测,淳静姝伺候自己,想要提出的请求,应该是遇初中毒一事。 他没有想过,淳静姝会在此时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此前都是以被动的姿態在伺候自己,每一次接触与亲密都是在自己主导下完成的,她甚至还动了逃跑的念头。 她心中对淳启哲也似乎还有眷恋,淳启哲也没有对她完全放手。 可是怎么会主动问自己是否愿意娶她呢? 两人思绪各异,短暂沉默一瞬后,淳静姝扯了扯嘴角,用儘量轻鬆的语气开口,“大人,我是开玩笑的,我隨口一问,大人別当真。” 其实,在自己出口的那一瞬间,她便有些后悔了。 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现在在顾於景心中是肤白貌美的淳静姝,不是那个又黑又瘦的江芙蕖。 这个问题是江芙蕖想要问的,但顾於景回答的人,却是淳静姝。 “玩笑?”顾於景回神,眉心微微蹙起。 “大人,您別太当真了,我只是隨口一问。我是一个已婚妇人,还带著孩子,能够有大人庇护就不错了,哪里会去想想东想西呢?” 淳静姝语气委婉,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我真正想求大人的事情,是遇初中毒一事。” 她看著遇初朝自己奔来,缓缓开口,“遇初不会乱吃东西,这毒素也极其难寻,一看便是有人蓄意伤害。我在省城中人微言轻,也没有人脉关係,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查清此事。所以,请大人看在遇初叫您爹爹,我也尽心伺候您的份上,帮帮我们,好吗?” 她抬眸,目光盈盈地看著顾於景。 顾於景神色莫辩,最终开口,“这是自然。这件事情,我在来此之前便吩咐人去清查了,今日回府后,会有一些结果。” “我跟遇初,在此多谢大人帮忙了。”淳静姝心中激动,想要起身,朝著顾於景行礼。 脚踝的刺痛传来,她嘶了一声。 “娘亲,您的脚受伤了!”遇初一脸焦急地看著淳静姝,想要查看淳静姝的伤。 顾於景却在淳静姝面前半蹲下,將后背对著她。 “大人,您这是?” “上来。”他言简意賅。 “没关係的,遇初扶著我走便可以了。”淳静姝摇头。 顾於景却反手一牵,拉住她的手,直接让她靠在自己背上。 “手抓紧本官的脖子,不然掉下去,疼的人是你自己。” 淳静姝没再推脱,堂堂顾世子为她蹲下身,鲜少见。 微风徐徐,花海起伏,顾於景的后背却很宽很稳。 淳静姝没有父亲,也从未被父亲背过,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背著。 遇初走在两人身侧,笑眯眯地看著两人。 以前娘亲採药时,也曾伤到过脚,可是只能自己孤零零地拖著痛腿回来; 那时淳爹爹在老宅读书,娘亲不愿打扰,到达医馆门口时,只能自己用小手帮一点忙,使一些力,慢慢地搀扶著娘亲回到房间。 可是现在有了顾爹爹,娘亲受伤了有他关心,便不用吃那么多苦啦,自己觉得很高兴很欣慰。 顾於景感受到后背的温热,心中在思索,待会找个机会,认真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答案。 回到房间后,顾於景將淳静姝放到下榻上,拿过药膏,准备抹药之时。 淳静姝忙道,“大人,我是大夫,自己来吧。” “无妨,我在这方面有经验,给你抹药方便一些。”顾於景没有鬆手,指腹沾了一抹药膏后,轻轻在她脚踝出,揉抹开来。 他神情专注,眼中藏著认真,手指大圈,像是在擦拭一块宝玉一样。 那力道与手法,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番操作下来,淳静姝脚踝处的疼痛减少了一半,有些扭到的筋,也恢復了几分。 “没想到大人还懂得正骨之术。”淳静姝苍白的脸上,恢復了一丝血气。 “经歷多了,自然略知一二。”顾於景瞧见她脚踝上的红肿消了几分,收起药膏,放入医药袋。 “这么说,大人以前经常受伤?” 顾於景眸色转暗,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一瞬。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必再提。” 此时淳静姝肚子传来一阵叫声,她饿了。 一早吃得少,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 “遇初,你去问问星叔叔,午膳做好了没,让他做你娘亲爱吃的甜豆与你爱吃的鸡腿。” 顾於景看著遇初,“如果他嫌麻烦,你便说这些都是爹爹想吃的,懂了吗?” 他知道,星麒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女人与自己。 “好的,爹爹,我这就去厨房问问。”遇初听闻后,立马一蹦一蹦地跑向厨房。 “大人,您是想交代我什么事情吗?” 淳静姝看出来,顾於景这是在支开遇初。 “是有事情跟你说,算交代也不算交代。”顾於景坐到淳静姝身侧。 “大人是指何事呢?”淳静姝见他忽然靠近,往里挪了挪。 “方才在花海中,你问我应不应娶你一事。我现在便告诉你答案。” 顾於景定定地看著,“我应。” 第156章 找真凶,砍头颅 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淳静姝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 她只是隨口一问,他却回答得这样直接与认真。 她看著顾於景,呆若木鸡。 见她这副痴痴的模样,顾於景轻笑一声,“不过,娶你,还需要时日,需要再等等。” 顾於景方才没有立马回復她,便是想著如何斟酌用词。 他从第一次见她,便被她吸引了,而且还越陷越深。 但,顾家內宅水深,现在自己还未完全肃清那些污垢,若是贸然娶她,她难免受到殃及。 而且自己刚清查了漕运一事,不少世家受到了牵连,对自己难免怀恨於心,若是现在娶她,只会將她推向风口浪尖。 淳静姝依旧没有回应,像是入定了一般。 “淳静姝,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顾於景拂过她额间的碎发。 淳静姝思绪拉回。 若是六年前,顾於景能够对自己说这番话,她不知道会有多欣喜,会有多雀跃; 可是现在,自己晃神了一会,先是诧异,而后心绪慢慢平静。 男人啊,果然喜欢肤白貌美的女人。 她惊觉这六年,虽然她表面上是淡了,可是心中被拋弃的被嫌弃的那道坎,並没有消失。 在自己人生低谷的时候,顾於景嫌弃自己,说自己黑; 自己完成蜕变之后,他却毫不犹豫地说要娶自己,自己的心中做不到不介意。 这就好比,女人在坐月子时身形走样,面容憔悴,被丈夫嫌弃; 等她断奶后,恢復到了曾经貌美的模样,丈夫见色又贴了上来,心中不可能没有芥蒂。 何况,顾於景与自己之间,还隔著其他女人,他以前的准未婚妻…… 顾府风云诡譎,他虽为侯府世子,想要一直稳住脚跟,在內宅也需要势力支持。 他最终的娶,大抵不是唯一。 想到此,淳静姝的心情就更加平静了。 她淡淡开口,“大人,我懂的。” 她態度乖巧,没有多余的话,看起来很是顺从,顾於景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淳静姝,你不信我吗?” “我信,大人有大人的考量。” 淳静姝抬头,眼中恢復一片清明,遂將话题转移,“大人,人是铁饭是钢,我肚子饿了,可以先用膳吗?” “嗯。”顾於景看著面上没有什么波澜的淳静姝,知晓她未全信。 不过也是,自己不管不顾地將人掳来,让她完全相信,也需要时间与过程。 但是不管怎样,今日,两人將话说开了,总是往前迈进的好事。 用膳之后,一行人离开此处,回到省城。 回府后,淳静姝与遇初回到小院,顾於景则去书房,待了整整一下午,直到用晚膳时,也不见出来。 书房陆续来了许多带刀的失窃,又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经过小院前时,淳静姝还能听到鏗鏘的步伐声与佩刀摩擦的声音。 以前一直跟遇初在院子里玩的松烟,现在也不见了踪影,淳静姝隱约已经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入夜没多久,淳静姝侧著身子,搂著遇初睡去。 到了后半夜时,她察觉身后的床垫往下凹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瞧见顾於景有些泛青的脸。 遇初在此,本想著让顾於景回他自己臥房睡,可是看到他憔悴的脸,她没能开口。 “大人,怎么忙到这么晚?” “明日有重要的事情,等我回来告诉你。” 他搂著淳静姝的腰,叮嘱了一句,“明日不要出门,更不要去街上买小食,知道吗?” 小食? 淳静姝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漏掉的,但是自己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过了一会,顾於景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淳静姝也再次入睡。 翌日醒来,床边的被子一片冰凉,顾於景早就离开了房间。 淳静姝忽然想起一事。 在遇初中毒的那一天,小月曾跟自己提过一嘴,在自己去准备开医馆要用的药材时,她跟遇初曾上街游玩,还买了一串糖葫芦。 而昨天顾於景又特地点出小食一事,难道是那串糖葫芦出了问题? 此时,知州府衙。 楚毅斌端坐在方椅上,四周都围著通州府的官员,在跟他匯报,言语中儘是討好与諂媚之意。 楚毅斌是不是对著公文提出一些建议,那些官员在一旁又是一顿吹嘘。 …… “不会是楚將军,一眼就看透。” “多谢楚將军指点,下官茅塞顿开。” “楚將军思路新颖不输顾大人,我等望尘莫及。”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外而入,在眾人反应过来之前,將一个黑色的大匣子,扔到了楚毅斌面前的桌子上,发出“砰”的巨响。 眾人都嚇了一大跳,后退四散开来。 楚毅斌拧眉抬头,手放到腰间的长剑上,正要挥剑呵斥时,看清楚来人是顾於景。 “原来是於景啊,你今日可算来了。这几日都没有瞧见你的人影,我怪无聊的。” 楚毅斌脸上立马恢復了笑意,指著这个黑色的匣子,“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让你特地拎到我桌前?让下人送到我府上,你不就省心了?” 顾於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他寒著脸,冷冷道,“你打开。” 眾人都充满好奇,但是看到顾於景冰冷的脸色,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伸长了脖子。 楚毅斌见顾於景这般模样,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顾於景这廝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回事? 怎么能够对未来的大舅哥这种態度呢? 若不是自己妹妹喜欢他,非他不可,他才懒得理他这张臭脸呢! 楚毅斌不情愿地打开黑匣子,一股熏人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待他视线探及那其中之物时,当即眉头凝成川字! 这匣子里哪里装的是什么宝物,居然是一颗披头散髮的人头! 通州府的官员大多是文官,在看到这颗血淋淋的人头时,当即面色苍白,有的人忍不住呕起来,还有的人被嚇呆了,眼泪落下来。 “顾於景,你大早上拎一个人头到我桌上,是什么意思?”楚毅斌黑著脸。 “这颗人头是今日一早刚砍的,还挺新鲜,你不仔细看看?” 顾於景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楚毅斌,这个人是你才关押不久的死刑犯,你难道认不出吗?你放纵他伤害我的人,你说,我要不要將你的头颅砍下?” 第157章 將那囚犯与楚沐沐给本世子拿下! 在府上。 松烟不在,小月正在陪遇初玩木雕。 虽然是第一次动手,但是小月的力道没有松烟重,加之以前做过不少粗活,因此手上的力道刚刚好。 毕竟,若是力道不够,那刻刀下去,只能在木板上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要做成一个凹凸有致的形,很难; 若是力道太大,像松烟那样,一刀下去,木板不仅削了一半,还將自己的手指戳出几个大窟窿。 只有不轻不重,却又稳当的力道,才能在木雕入门之时,不受扎手的苦。 小月沿著木板上的线条,最终雕出了一个糖葫芦。 遇初见状,很是欣慰,兴冲冲地拿著糖葫芦,想要跟自己母亲分享时,淳静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月,遇初,你们来一下。”声音没有了以往的温和,只有严肃。 小月与遇初对视一眼,带著疑惑,跟著淳静姝进入臥房。 淳静姝將门关上,三人围坐在案桌前。 “小月,你將上一次与遇初上街买糖葫芦一事,细细与我说来。” 小月放下手中的木雕,坐直,“淳娘子,那日天气好,我与遇初便想著上街游一会。哪知,刚出门口不久,便看到两个买糖人的小贩。” “有两人?” “是的,他们一人扛著糖人,一人吆喝,说:今日糖人买一送一,都是最新鲜的山楂果,裹著糖丝,酸酸甜甜的,可爽口了。” “是的,娘亲,当时我们便是被这吆喝声吸引过去的。”遇初连忙点头。 “你可曾看清那两个人的长相?”淳静姝问道。 “都是粗布麻衣,穿著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別。” 小月回忆当日的场景,“只不过,两人皮肤都很白,除了有些鬍子,长得还算不错。” “白?” “嗯。” “对了,娘亲,我还看到一个人耳垂下面,眉毛上还有好大的一颗黑痣呢!” 遇初补充道,“当时我手一滑,一串糖葫芦掉到了地上,那个长著黑痣的叔叔,还想多送我一串,被我拒绝了。” “他还想送?” “是呢。但是我谨记娘亲说过的,只拿自己应得的,不贪图小便宜,因此,我坚持不受。”遇初笑呵呵道,“可是那个大叔太热情了,硬要再送我一串,后来侍卫哥哥来了,他便没有坚持了。” 淳静姝的脸色沉下来。 “怎么,娘子,可是这糖葫芦有什么不妥?”小月察觉到淳静姝气息的变化,脸上的神情也跟著严肃几分。 “只怕,遇初这次中毒,与这糖葫芦有著密切的关係。” 小月脸色煞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淳静姝的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 难怪,昨夜,顾於景特地强调,不要吃外面的小食,不要出府。 她打听到,顾於景昨日回府后,一直在查遇初中毒一事。 若是这毒来自府內,顾於景现在肯定已经將人擒到自己跟前来了。 可是府內一片风平浪静,也没有人被审问,顾於景一早还去往外面,只能说这下毒的人,在府外。 结合遇初中毒那一日的行踪,唯一有下毒机会的便是这糖葫芦了。 而那小贩,想方设法地想要遇初吃两个糖葫芦。 幸好遇初只吃了一串,若是吃多了,只怕当场就…… 淳静姝不敢往下想去。 “小月,从今日起,遇初的所有饮食,要经过你我的验毒,才能入他的口,你可明白?” “是,请淳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做到。”小月说这话时,后背出了一层汗,浸湿了衣裳。 淳静姝点头,望著窗外,也不知顾於景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此时,顾於景的宝剑出鞘。 眾位官员倒吸一口气,嚇得四散而逃。 “两位大人,你们要切磋技艺,下官带你们去练武场,这里是……” 吴知州嚇得浑身发抖,腿止不住地发颤,但是仍憋著一口气,咬紧牙关在一旁相劝。 若要真的打起来,这知州府的府衙,估计会被捅一个窟窿。 可是,这两尊大佛,他又得罪不起。 他张嘴还想再说一些话时,顾於景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楚毅斌。 一阵凌厉的剑气自脸畔擦过,吴知州鬢角的碎花切断几根,他剩下的所有勇气,全部在此刻灰飞烟灭。 他哭嚎了一声,当即加入了逃跑的大军。 整个屋內只剩下顾於景与楚毅斌两人。 “顾於景,你是不是疯了?这是知州府,不是你撒野发脾气的地方!” 楚毅斌拔剑相抗,“这个死刑犯虽然是我关押的,可是最近他与几个犯人越狱了,我也在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 “早不越狱晚不越狱,偏偏趁我外出公干时越狱,你说出这鬼话,谁信?” 顾於景一剑劈下,楚毅斌的衣袖被划拉出了一个口子,还划出一丝血痕。 漕运一事波及范围广,皇帝便让楚毅斌协助自己抓捕逃犯,两人將分工,顾於景负责上漕运范围,楚毅斌负责下漕运范围。 而顾於景能够一眼识出那个囚犯的身份,是因为自己在抓住之前,他便已经看过所有逃犯的画像,而且,这个人是前知州的侄子。 “顾於景,相信我,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楚毅斌不断变换位置与身形,顾於景的剑法凌厉,他气喘吁吁地一边挡一边解释,“我们两家是世交,也即將成为姻亲,我犯得著让一个死刑犯去伤你的人吗?” 哪知,顾於景在听到姻亲两个字,手中的杀气更加明显了,竟然直接朝著楚毅斌的面门挥剑。 楚毅斌奋力迎击,两把剑都是绝世好剑,重击之下,竟然双双摺断。 楚毅斌回头看著地上的断剑,没有紧蹙。 顾於景方才真的动了杀心! 究竟那囚犯伤了何人,让一向不喜形於色的顾於景,如此动怒! “主子,另外一名下毒者找到了,在楚宅!”两人停顿的片刻,松烟从外跑进来,大声稟告。 “楚宅?” “是的,听说进了楚沐沐的院子里。” 顾於景听闻,冷眼扫向楚毅斌,现在还有另一个囚犯,在你妹妹的院子里,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说罢,扔掉断剑,大步跨出门去,“走,將那囚犯与楚沐沐给本世子拿下!” 第158章 杀绿茶 楚毅斌闻言,心中陡然一紧。 沐沐与这两个囚犯有什么关係吗? 他心中涌起一个猜测,但是情乱紧急,他来不及细想,跟著顾於景离开知州府,策马直奔楚宅而去。 在楚宅。 一个粗布衣衫的人,身上沾著血跡,忽然从围墙外翻过来时,楚沐沐与婢女们都嚇了一跳。 “来人,有歹人!” 楚沐沐刚刚呼叫出声,下一秒,那人嘶哑著开口,“沐沐,是我。” “李明?” 楚沐沐听到熟悉的声音,惊讶地开口,“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李明是上任通州上任知州李知州的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也是李知州的心腹,经常帮著李知州处理漕运一事。 “沐沐,我下毒的事情被顾於景发现了,他的人一直在追杀我与我堂弟。” 李明眼中愤恨道,眼中的泪水奔涌而出,“我躲在角落里,亲眼看著他带人砍了我堂弟的头颅,可惜我手边无人,什么也不能做!” “这么快?” 楚沐沐顿了一会,心中的慌乱,显在脸上。 这几日他不在省城,又拒绝了那个女子,她以为那个孩子在他心中不重要。 可是,没想到短短时日,他回城后便立马捉住了其中的一个囚犯。 只怕,在事发当日,他便开始布局。 她后知后觉,那个孩子在顾於景的心中,居然如此重要! “他不仅快,而且还毒!” 李明声音哽咽,“我们李家一族便是他带人抄的家,所有成年男的,无一活路啊!沐沐,你一定要让你的家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千万不能跟他订婚,更不能嫁给他!” 李明一年前跟著他父亲进京述职,与楚沐沐在庙会相遇,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 在京中的那一个月,他又多次巧遇楚沐沐,一颗爱慕的心,越发炙热。 自此,心中便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 在离京前,他再一次遇上了楚沐沐,当即表明了心意。 可是楚沐沐却说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两人只能做好友。 他几经打探,才知道,楚沐沐曾是侯府顾世子的准未婚妻,两家即將定亲。 因为楚家將楚沐沐当年逃婚一事瞒得很紧,又以权势压人,因此这件事情很难为他一个外地人知道。 於是,在李明心中,楚沐沐是一个被父亲安排被迫联姻的可怜姑娘。 他心中竟然產生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觉得两人都受制於被父亲,身不由己。 他没有一个正经出身,她没有择婿自由。 回到通州后,雪花般的信送往楚府,却从未有过回应。 后来漕运一事败露,他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见她,却不想在被囚车上,看到她站在街道两侧。 那一刻,他又羞又狼狈,自己这样一副衣衫襤褸的样子,怎么能够污了她的眼呢? 她肯定嫌弃自己。 这比剜了他的心,还要难受。 不曾想,有一日,她的侍女在她的授意下,偷偷拿了钥匙,支开了狱卒,让自己逃走。 如同天降甘霖,滋润著他绝望的心田,她在他心中便是神女。 他带著表弟逃狱前,换上一身粗布麻衣跟她叩谢,却瞧见她面容苍白,眼眶发红。 仔细一问,才知道是顾於景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居然在外有了外室子! 他不顾她的阻拦,当即便说要去杀了那个孩子。 一是为了楚沐沐,二是为了自己。 既然自己现在杀不了顾於景,便杀了他的孩子。 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很好对付。 两个糖葫芦就足够了,到时候自己再远走高飞。 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被顾於景发现了。 “李明,那你还是快逃吧。” 楚沐沐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心绪慢慢稳定下来,“你的行踪已经暴露,顾於景肯定会寻来此处,这里有一个墙洞,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她指了指,趁李明低头的瞬间,掏出腰间隨身携带的防身匕首,紧紧拽在手中。 其实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墙洞,她楚家嫡女住的院子,怎么会是破的? 她需要他背对著自己。 只要他蹲下,她便刺死他。 这样,下毒一事,便再也查不到自己头上了。 到时自己偽装成被害者,顾於景便不能往下追查了。 其实,李明自从下手后,便躲起来了,也没有与她联繫,一时半会,她的人也没能找到。 而哥哥又在此时回来,她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动用他的力量。 她扬起匕首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重重的金属声。 紧接著,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楚沐沐,开门!” 李明猛然起身,楚沐沐虽然立马收回手,但还是被他瞧见了匕首。 “沐沐?” “李明,现在爬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快用这个匕首威胁我!然后问他们要一辆马车,我与你一起离开,护送你走。” 楚沐沐没想到顾於景的人来得这么急,若是李明真的落入顾於景的手中,他不一定扛得住审讯,只能兵行险招,让他假装挟持自己,然后带著自己逃出楚宅,等坐上马车后,再伺机杀了他。 “沐沐,放心,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李明犹豫一瞬,在门被踢开的那一瞬间,將匕首架到了楚沐沐的脖颈上。 一眾黑甲侍卫鱼贯而入,自动分成两排站得笔直,手中的长枪立到地上发出“哐哐”地清脆响声。 顾於景一袭天青色锦袍从正中间走出。 那脸上的表情,是楚沐沐从未见过冷,似漫天飞雪般,含量无比。 这与她平常看到的顾於景不一样。 往日,顾於景虽然冷淡,但面上也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更偏文臣的气质。 而眼下,他带著一眾甲兵,立於队伍前,不怒自威,竟比自己的哥哥还要威风。 这样的他,让她心生害怕,可也更深倾慕。 “於景,救我!”楚沐沐做出一副害怕委屈的模样。 “李明,你放开沐沐!”楚毅斌紧隨其后,看到自己妹妹脖子上驾著一把刀,心跳都要停止了。 “我放开她,谁放过我呢?顾於景已经害我家破人亡了,我也要他尝尝失去身边人的滋味。” 李明梗著脖子,红著眼睛,“楚毅斌,你若想你的宝贝妹妹多活一会,便给我安排马车,让我离开!” 楚毅斌当即要喊人,顾於景却冷哼一声打断,“好啊,你杀了她,本官拭目以待。” 第159章 真情算计 楚沐沐闻言,不可置信地看著顾於景,“於景,你让他杀了我?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就算顾於景对自己冷淡,但是他怎么能够冷漠到如此境地? 他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吗? “於景,你在说什么呢?怎么能够让他杀了沐沐呢!” 楚毅斌见状连忙制止,紧张地看著李明,“李明,你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伤了沐沐!” “那就要看你们的诚意了!” 李明囂张一笑,“反正我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要惹怒了我,休怪我与你们鱼死网破!” 说罢,他將匕首往前靠近了一分,同时用余光撇著楚沐沐的脖子,儘量不伤害她。 “那你说条件……”楚毅斌连忙道。 “楚毅斌,他是一个死囚犯,跟他谈什么条件?” 顾於景却再一次打断楚毅斌的妥协,冷眼相看,“他来到这个院子这么久,要杀早杀了,为何非要等我们来?” 李明心中顿时一慌,若是顾於景看穿他们的计划,他便走不出去了。 楚沐沐心臟扑通直跳,后背也涌上一层汗珠。 楚毅斌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他当即张开手臂,拉在顾於景面前。 “於景,这只是你的猜测,你不能仅凭你猜测就对我妹妹见死不救。方才你在知州府伤了我,我念在我们多年的情谊上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不能做出任何对我妹妹不利的决定与事情来。”那划破的衣袖与伤口一下暴露在楚沐沐跟前。 楚沐沐本就不稳的心神,再添新愁。 顾於景为了那个孩子的事情,还伤了哥哥? 那个孩子在他心中地位,竟然如此之高。 “於景,若不是方才我的人拼命相拦,现在你已经见到不到我了,可你……”楚沐沐知道现在不是去爭这些是时候,忍住心中的痛楚,编了一个理由,咬唇落泪。 “顾於景,你们与楚氏狼狈为奸,害我一族落得如此地步,你真觉得我不敢杀楚沐沐吗?” 李明顺著楚沐沐的话开口,“我知道你现在这副镇定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你是等著我放鬆警惕! 楚沐沐是你的准未婚妻,我就不相信,你捨得。若是你还不让开,我便血溅当场,让你亲眼看著她死去!” 男人贪图新鲜有外室有孩子的案例不在少数,但是沐沐这样好,这样善良,他不相信顾於景会完全没有心动。 若是,他能够取到这样的妻子,他这一辈子死而无憾。 李明的匕首又往前进了一分,这一次,匕首上渗出点点血跡。 楚沐沐脖子上火辣辣地疼痛传来。 “你说出你条件,我答应!” 楚毅斌见到那抹鲜红的血,心跳都漏了半拍。 那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妹妹啊,怎么能够这样被人伤害。 他红著眼挡在顾於景面前,“顾於景,这件事我保证给你一个交代,但是现在我首先要保证沐沐的安全,如果你再阻拦,便先杀了我! 而且,若是我皇后姑母,我父亲知道你对沐沐见死不救,你可考虑过將来有什么样子的后果?” 说完,朝著李明开口,“说吧!” 顾於景看了楚毅斌一脸拼命的模样,眸色变深。 “现在立马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顺利出门。” 李明环视四周,“还有你们不能阻拦,也不能追马车,否则我立马杀了楚沐沐。” 楚毅斌点头,“给他备马,眾人让开!” 松烟看向顾於景,瞧见他眉头轻动,便知道主子有自己的安排。 他一挥手,眾位侍卫没有动手。 李明挟持楚沐沐朝著府门口走去,每走一步,楚沐沐便觉得脖子上的疼意更加明显,一路眼泪直流。 若不是为了从这件事情里面摘出来,她堂堂楚氏嫡女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又岂会遭这样大的罪? 李明看著楚沐沐也於心不忍,但是现在这么多双精明的眼睛盯著,他只能假戏真做。 但是,他绝不会伤及楚沐沐的性命。 匕首上的血越来越多,楚毅斌的一颗心一直紧绷。 不管今日这一幕是出於何种缘故,他的妹妹现在被人用匕首架到脖子上,这是不爭的事实。 顾於景带著一眾黑甲侍卫跟到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所有人不得再前进一步!”李明跨过门槛,厉声道。 楚毅力斌用肉身拦在门口,看著李明將楚沐沐带到马车旁。 “沐沐,你再忍一会,到马车上,我就將匕首拿开。”李明上马车前,贴著她的耳边小声道。 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楚沐沐心中直泛噁心,没有出声,手指却缩往袖子里,探及里面簪子后,紧紧握住。 当李明一只脚已经塌上马凳时,忽然膝盖窝被一颗石子重重射中,整个人身形晃动,力道失控,手上的匕首鬆开,差点掉落马车。 楚沐沐脱离桎梏,乘机拿出髮簪,转身,朝著李明的脖颈狠狠地刺去。 李明瞪大眼睛,他从未想过楚沐沐会背刺自己! 他下意识地握紧匕首提手相挡,却不想,匕首却一把刺中了楚沐沐的腹部。 皮肉刺穿的声音传来,瞬间湿热的鲜血涌出。 楚沐沐的簪子因为腹部受伤,最终刺向了李明的肩胛骨。 “沐沐,你竟然要杀我?”李明疼得咬牙,望向手中带血的匕首。 若不是楚沐沐要刺自己,他又岂会伤了她? 可是,沐沐不是在帮自己吗?为什么要杀自己呢? 李明看著眼前貌美如花的女人,脑海中闪过从监狱到现在的一幕幕。 纵然他再糊涂,也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楚沐沐的设计罢了。 方才在院子里,若不是他反应得快,那把匕首早就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自己早就死了。 原来,自始至终,自己不过是她这个大小姐手中的棋子罢了! 她跟顾於景不愧是一路人,都这般冷血无情。 “楚沐沐,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我对你唯一的真情来算计我。” 奄奄一息时间,李明泪流满面,朝著顾於景大喊,“顾於景,下毒一事的主谋,不是我,是……” 第160章 胞宫受损 楚沐沐没有想到李明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有想过他还要出卖自己。 她想抬手再次刺向他的脖颈,却发现自己居然连伸手的力气也在流失。 肚子上有一个破洞,潺潺的血从里面不断流出,瞬间抽乾了她四肢的力量。 血流出来的声音,跟水声像极了。 顾於景跨过门槛,往马车走去,三支箭从耳边飞过,他侧头抓住一支,剩余的两支齐刷刷地刺向李明。 一支箭刺中他的心臟,一支从前射穿他的喉咙,如同被刺穿的鱼一样,箭头上还掛著粘稠的血丝,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李明在短短一瞬便失去所有生机,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还未说完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如同风吹破窗时,只剩下“嗤嗤”声。 “沐沐!” 顾於景回头,那射箭之人正是楚毅斌,他大喊了声,將弓扔在一旁,朝著马车奔去。 “楚毅斌,你这一箭真是及时啊,你当真以为射死他,我便没有办法查,没有办法找回一个公道了吗?”顾於景冷声道。 “顾於景,这三支箭,一支是为你射的,这个歹徒伤了你的人,他该死;一支是为我自己射的,他越狱对我政绩有影响,他亦该死;一支是为沐沐射的,他劫持沐沐,刺伤了她,他更该死!” 楚毅斌步履匆匆,越过顾於景,来到楚沐沐身边。 “快,叫府医来!” 他看著楚沐沐半身裙衫已经染红,心臟都已经快要停止了,准备抱起楚沐沐朝著房中走去。 “將军不可!”一个老婆子在一旁,赶忙出声。 “有何不可?”楚毅斌眉头蹙起,“你难道跟李明是一伙的?要组织本將军救沐沐吗?” 这个老婆子是楚毅斌到通州之后,买下的,专门照顾楚沐沐的饮食起居,相处时间短,还不算心腹。 “將军,老婆子万万不敢啊。” 老婆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婆子之所以阻止將军,是因为那把匕首的位置,刚好刺中楚小姐的胞宫啊!” 老婆子的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胞宫,那时女子怀孩子的地方,如果胞宫被刺,以后这楚家嫡女,还能不能怀孩子呢? 松烟再一次深深地看著自家主子,这一切都在主子的设计中。 方才,楚毅斌搬出皇后与楚家,主子没有作声,看似妥协,实际上却是在筹谋如何让楚沐沐自食恶果。 李明膝盖窝的那一颗石子,便是主子算计好,弹出去的。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楚沐沐的脖子上,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自己,主子的这一举动。 而那颗石子,便成了改变整个事情走向的关键节点。 “楚將军,现在楚小姐已经受伤,伤口深浅不明,您若贸然抱动她,有可能会会造成匕首晃动,对她的胞宫造成二次伤害。” 老婆子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因此,老婆子请求,是否能够移动楚小姐,等府医来再看。” 楚毅斌脸色瞬间苍白起来,他知道胞宫对於一个女人来意味著什么。 那一大片鲜血,刺得他眼睛发疼,发胀。 府医很快便来了,他给楚沐沐把脉后,脸色更沉了几分。 “將军,小姐確实是伤到了胞宫,这……” 府医通人情世故,见人多,说话留了一半,“我先稳住小姐的伤口,请將军用担架將小姐抬到屋內……” “准!” 片刻后,楚沐沐被抬进去,不断有染红的纱布送出,屋內响起了痛苦的呻吟,像是地狱里被折磨的恶鬼痛呼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久,院子里的丫鬟往外,又找了多位大夫前来。 屋內隱约传来楚毅斌的声音,“將整个省城有名的大夫都请来!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要將妹妹的伤治好。” 顾於景让黑甲侍卫退下,望著顾府的方向。 楚沐沐的伤,很难治好了。 楚毅斌以为搬出皇后,自己就投鼠忌器。 殊不知,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就算全部查清,闹到明面上,楚沐沐也有人作保,不会受到多少处罚。 但楚毅斌不知道,自己查到了李明曾经给楚沐沐写过情诗,只要稍加想像,便能理清这件事的关键。 他这样步步紧逼,从知州府到楚宅,便是故意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自乱阵脚。 他篤定,楚沐沐不会保李明,只要稍加利用,他们便会自相残杀 楚沐沐既然敢对遇初一稚子下手,便不配再有自己的孩子。 他大步离开楚宅,亲手砍下李明的头颅,让人將两颗头颅掛在城门口,以儆效尤。 门口掛人头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 小月出去採买时,將这件事情告诉了正在捡药材的淳静姝。 “娘子,我看到上次那两个卖糖葫芦人了。” “在哪里看到的?” 小月压低声音,“在城门口,两人的头颅被官府砍下,悬掛著呢!” 淳静姝抬眸,放下手中的药材,平静的眸色有了一丝变化。 “娘子,这下遇初中毒的大仇得报,可以看出顾大人待遇初真真极好。” 小月犹豫了一下,將心中所想悉数说出,“娘子,大人待你们这样好,您今后还是待在大人身边安全,可靠。” 淳静姝深看了一眼小月,不置可否。 夜里顾於景回府后,直接来到小院。 遇初已经入睡,院子里亮著一盏灯,淳静姝借著昏黄的灯光挑捡药材,影子印在墙上,多了一抹温暖。 “大人,您回来了。”淳静姝听到脚步声,抬头。 “嗯。”顾於景走进房中。 淳静姝放下手中的药材,给顾於景煮了一盏茶水。 “今日城墙一事,你可曾听说?”顾於景端起茶杯,轻吹腾升的白雾。 “听说了,多谢大人。”淳静姝行了一礼。 顾於景瞧她,脸色的神色平淡,完全没有很惊喜的样子。 他没有急於追问,只是静静地品茶。 过了半晌,淳静姝慢慢开口,“大人,遇初中毒的真相与主谋,还请大人告知。” “主谋?”顾於景掀开眼皮,从她一个內宅妇人嘴里听到这个词,倒是有些奇怪。 “那两个卖糖葫芦的与遇初无冤无仇,不会想著伤害他。” “那两个人是漕运的落马者。” “若是因为大人的缘故伤害他,那便更不合理了。因为那时遇初一直叫您顾叔叔,与您没有血缘关係,伤害他作甚呢?” 淳静姝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遇初中毒一事,是內宅妇人的手段,而且是爱慕大人的妇人做的。大人,可否如实告知?” 第161章 她不可能有孩子了 其实淳静姝只说出了一部分原因。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知道那两个下毒者无痛无氧,只不过是替人办事; 因为她知道这背后的人,是那个叫楚沐沐的女子,也就是是顾於景现在的妻子。 但是妻子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如鯁在喉,只能用爱慕的人来代替。 在顾於景去捉拿那两个下毒者的人时,她也未曾閒著。 她不仅细细跟府中的下人沟通,在进入顾府后,遇初曾经跟哪些府外的人有过接触。 最后一个成人,她问了管家。 管家放下手中的算盘,仔细回忆,在某一瞬出现了卡顿,但是又很快地恢復自如。 “淳娘子,其实遇初少爷中毒一事,主子一直放在心上,作为头等大事在查,您何不等主子回来再询问呢?” 管家手中的算盘轻响,“最近每日都在查帐,脑袋里都是数据,有些事情与细节也不能记清了。” 他面上坦然,说话也挑不出错,淳静姝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心中的那个想法,越发清晰。 能够让顾於景的管家帮忙打掩护的人,除了他的妻子,还能有谁? 离开时,她瞧见帐房桌子底下有一只蹴鞠,想到遇初的书院不久后要进行蹴鞠组队,便寻思著开口,“管家,这只蹴鞠很是精致,可否借遇初玩玩?” “当然可以。” 管家亲自將蹴鞠拾起,交到淳静姝手中,“这只蹴鞠本就是主子给遇初准备的。” 淳静姝拿著遇初回到房中,遇初眼睛一亮。 “娘亲,这蹴鞠您帮我带回来拉!” 遇初连忙过来,从淳静姝手中接过蹴鞠,“这只蹴鞠我当时跟管家伯伯踢完后,便忘记拿回来了。” “遇初还跟管家伯伯玩过蹴鞠?” “是呢,您跟爹爹都很忙,遇初便只能找管家伯伯啦!” 遇初嘴角咧开,“您別看管家伯伯平常一本正经一副老学究的做派,在蹴鞠场上可厉害了。还是他教会我怎样从侧面进球的呢!” 遇初笑著回忆起当时情况,攸然想起了一事,脸上变得毫无笑意。 “遇初,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淳静姝瞧见儿子脸上白了几分,握住他的手,柔声询问。 “娘亲,您此前问我,是否到府外见过哪些人,或是有哪些人到顾府找过我这个问题。” 遇初看著淳静姝,“我现在想起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您问的范围。” “什么人?” “是一个大姐姐,她看到我后,脸色很不好,说是胃病犯了。” “大姐姐?” “是啊,当时她是来找爹爹的,我的蹴鞠无意中踢到她面前。” “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问我,跟爹爹是什么关係。”遇初挠了挠脑袋,仔细回忆当时场景。 淳静姝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衣袖,“遇初,怎么回答的?” “那时候顾叔叔还未让我喊爹爹,我便如实回答了。” 遇初歪著头,“可是她好像一脸不信的样子。” “这样啊。” 淳静姝勉强扯出一丝笑,“那遇初还记得那个大姐姐张什么样子吗?” “长相嘛……” 遇初思考了一会,“她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对了,娘亲,我想起来了,那个大姐姐曾经到过我们医馆!那时您因为在烟花大会上贪吃,嘴巴上还有一个伤口呢!” 与吃相关的事情,遇初记得很清楚。 淳静姝在那一刻,便百分之百確定了,遇初此次中毒是楚沐沐设计的。 她不知道楚沐沐如何確定了遇初的身份。 是因为长相,还是因为顾於景將她们母子两人养在府中? 楚沐沐还是跟六年一样有手段,有心机。 她知晓遇初的存在后,没有像一般女人一样大闹一场,或者是直接派人將他们母子俩擒走,反而一直在暗中行动,直接用烈毒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这样的做派也符合高门妇人的手段,毕竟当年顾於景也深受其害。 可是老虎一旦盯上目標,便会鍥而不捨,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下毒一事,自己这次凭藉医术与雪莲安然度过,可自己与遇初在明,她在暗,若下次她若再造出一个意外,还能躲过吗? 楚沐沐这人,极度不要脸,六年前是她不要顾於景的,等到顾於景康復后,她又一脸可怜兮兮的投怀送抱,那时自己太过於卑微,连跟她比较的底气都差了半分。 六年后,她的手竟再一次伸向自己的儿子!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退缩。 是以,她要问清楚。 哪怕,这样的话,顾於景可能不想听。 她也拿不准顾於景是否会为了自己与遇初,去跟他的正妻对抗,跟楚家对抗。 毕竟,她在白府那几年,经常听到那些婆子私底下议论高门的阴私,说哪个大官养了外室有了孩子,被自己夫人知道后,选择站在夫人这边,任由自家夫人折磨那外室与孩子。 顾於景瞧见淳静姝脸上先是一片平静,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出现了一丝悽然。 “淳静姝,爱慕本官的人很多。” 顾於景手指摩梭著青色茶盏,桃花眼带著打量,“按照你的推断,是不是本官还得一个个找呢?” 淳静姝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旋即垂下头去。 或许,顾於景处置了那两个人,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他不会为了遇初去得罪楚家,更不会去开罪他的妻子。 如果是这样,自己从他身边离开的日期,便要进一步提前。 不只是京城顾府,现在通州的顾府,也不再安全了。 这样想著,淳静姝脸上的表情更加低迷。 “淳静姝,淳静姝你是医者,说话最是谨慎。” 顾於景看著眼前情绪低迷的淳静姝,眼中带著一丝正色。 “大人,您这话……”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可以直接告诉本官。”顾於景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淳静姝抬头。 是了,顾於景那么精明,怎么看不出自己所想呢? 她咬唇,没有应答。 沉默片刻后,顾於景起身,牵住她的手,“走吧,本官带你去一个地方。” “大人,您想要带我去哪里呢?” “去了你就知道了。”顾於景手臂用力,淳静姝不明所以,只得跟著他懵懂起身。 月光皎皎,夜色如水。 淳静姝与顾於景一同上了马车。 本来是热闹的街道,此时无人行走,整个箱子里面只有马车的鸞铃声、车轮声与马蹄声在交织。 微风吹来,淳静姝的心绪平静了一分。 不是在说下毒者吗,怎么半夜跟著顾於景出门了呢? 顾於景没有看淳静姝,在车厢里嬤嬤的翻阅公文。 马车停到了一处宅院门口,顾於景掀开马车车帘。 淳静姝仰头一看,是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铺著带金粉的地砖,有一对玉狮子,整个大门的朱漆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贵气。 在正中间的牌匾上,显示两个字,“楚宅”。 现在正值半夜,本该跟其他府宅一样静悄悄的宅院,此时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淳静姝定睛一看,发现有许多医者,背著药箱,纷纷赶来。 门口僕从步履匆匆,忙成一片,与这个整个省城静謐的夜色,格格不入。 “大人,这是?” “你不是要我如实告知吗?”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道,“主谋者,她不可能有孩子了。这个答覆,你可满意?” 第162章 相信你的男人 淳静姝瞪大了眼睛,没有明白顾於景的意思。 顾於景却挑眉,“怎么,没有听懂本官的意思吗?还是本官表达得不够清晰?” “大人,没有孩子是指的?”淳静姝从顾於景的话中猜到了大概,但是还是忍不住確认一下。 毕竟,让一个女人没有孩子,等於要了她下半辈子的命,顾於景会对楚沐沐下这么重的手吗? “淳静姝,看起来,本官在你心中的信任值真是不高呢。” 顾於景靠在车厢上,“不信,你听里面的动静?” 马车往前,挨著一处院墙停下。 因为万籟寂静,两人屏住呼吸,可以將院子里的所有动静都听清楚。 一个尖锐的丫鬟声传来,“快点准备止血的药材,小姐又出血了!” “什么,又出血了?” “我的老天爷啊,已经用了十多种药材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们在嚷嚷什么,若是我的妹妹不好,本將军拿你们是问!” …… 瞬间,四周一片哄然,匆忙的步履声响起,毫无章法,可以窥见院子里面是何等的混乱。 淳静姝看了顾於景一眼,没有瞧见他脸上有任何神色起伏。 又过了片刻,一个嬤嬤尖细的声音传来,“快准备好人参茶,小姐气血不足了!” 现场又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发现了他们在偷听一样,淳静姝心中一紧,想要问顾於景要不要离去之时,顾於景的面色却稳如泰山。 不仅,脚步声停下,可以感受到,双方只隔著一道院墙。 一个男子压低声音,威严开口,“你跟本將军说实话,我妹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回稟將军,您妹妹的情况不好,此次她胞宫被刺,不仅会影响生育,还会在她的腹部留下疤痕。”另外一个男子回道。 “庸医!”第一个男子咒骂了一声。 “楚將军,草民与诸位大夫都已经尽力了。这次伤口深,楚小姐能够救回一条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个男子嘆了一口气,“请楚將军明察!” 空气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第一个男子才开口,“你们通州的大夫技术不惊,做的诊断做不得数。你给我听好了,关於我妹妹的伤势,不得向其他人外泄,否则,你人头不保!” “是,草民定不会外传!” …… 不久,屋內又传来了楚沐沐尖锐的叫声,之后又变成了阵阵的呜咽声。 淳静姝听著那哭声,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虽然她是大夫,可是对待罪有应得侩子手,她心中也无法同情。 当时遇初中毒时,所受到的痛苦,就应该还给下毒者。 “楚沐沐是怎样受伤的?”淳静姝脱口而出。 “嗯,其中的一个下毒者,刺中了腹部。”顾於景瞥了她一眼,云淡风轻的开口。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会?”淳静姝想了一会,看向顾於景。 顾於景看向桌子上的茶杯,淳静姝立马给他倒茶。 “一伙的人,心不齐,也会內乱。” 顾於景沉声道,“只要本官略施小计,他们便会原形毕露。” 竟然是顾於景的手笔! 他真的为了遇初,对楚沐沐下手了。 这一刻,她心中是感激顾於景的。 茶水从天青色的水壶中流出,淳静姝转念一想,忽然想到了种种不对劲的地方。 在自己的推断里,顾於景跟楚沐沐应该是夫妻啊? 他怎么能够这样漫不经心地谈起出木木的伤势呢? 而且,隔著一堵院墙,他也没有进去瞧楚沐沐。 难道是他们夫妻的感情破裂了? 淳静姝手一抖,茶水偏离茶杯,直接落到了顾於景的大腿上,打湿了他的天青色锦袍。 “淳静姝,专心点。” 顾於景低头看著自己腿上的那抹水渍,“本官为了你,將楚家得罪了,你说你应不应该给本官一些奖励呢?” “奖励?” 顾於景点了点自己的脸上,“本官今日很是辛苦,你不表示一下?”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淳静姝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拎著水壶,侧过头去,红著脸,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在淳静姝始料未及之时,顾於景一手揽住淳静姝的腰,让她做到了自己腿上。 “大人,您……”她手腕发酸,唤了一声。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於景的吻悉数吞没。 两人唇瓣相磨,淳静姝被亲的发软。 在即將窒息的时候,顾於景才鬆开了她。 “遇初是本官的孩子,谁伤害了他,本官都不会放过。不管是楚家,还是其他世家。” 顾於景捏著淳静姝下下巴,“以后,要相信本官,相信你的男人。” 两人这曖昧的样子,被从楚宅里走出来的一人,瞧个正著…… 第163章 淳静姝第一次被他迷住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楚沐沐身边的贴身丫鬟金蝶。 她去医馆拿了上好止血药材,在经过转角时,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一侧,廊下的灯笼,映照出马车上的定製鸞铃。 当朝每个大户世家在鸞铃上都会刻制不同动物形状,而这枚鸞铃上面刻的是麒麟。 麒麟,是侯府的定製图案。 顺著鸞铃上的红色流苏而下,是半开半掩的捲帘,透过捲帘,可以看到一抹天青色的男子身影。 那男子端坐在车內,一名女子坐於他的腿上,正低著头。 男子抬头,两人像似在窃窃私语,更像是耳鬢廝磨。 金蝶的瞳孔放大,第一反应是顾於景在跟女子私会; 第二反应是顾於景怎么能够在小姐受重伤的时候,跟一个女子私会呢? 一股无名的怒火自心中腾升。 她倒要看看这个狐媚女子长什么样,她怎敢堂而皇之地介入小姐与顾於景之间? 从现在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女子的后背,金蝶往前一步,想要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时,一个嬤嬤来到了门口,瞧见金蝶在拐角处猫著身子,当即扯开嗓子,“金蝶,药材好了拿到了吗?就差这一味药了!” 想到小姐的危机情况,金蝶立马伸直身子,小跑著来到府门口,跟著嬤嬤进了院子。 经过多位大夫的联合诊治,楚沐沐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完成了最后的缝合。 在这个过程中,楚沐沐除了短暂的昏迷,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 麻沸散对她的作用不大,当大夫拿著针缝合伤口时,她先是嚎啕大喊,接著是呜咽痛哭,最后疼得发不出声,嘴唇发白,背部弓起,豆大的汗珠,沿著额头与身体的轮廓,滴落到床单上,让秋日乾燥的被单,如处於水中,湿漉又粘嗒。 楚毅斌站在一旁,全程看著。 本来男女有別,他应该避嫌,可是母亲没在身边,这些大夫又是临时请来的,並不知底细,他要亲自守著,才放心。 看到妹妹痛不欲生,他心臟揪著,后悔为何要將她带来通州。 最后一针缝合完成,嬤嬤给她餵了百年参汤,楚毅斌才鬆了一口气。 他握住楚沐沐的手,眼眶通红,“妹妹,还疼吗?” “哥哥,我肚子上伤是不是留下一个很大很丑的疤痕?”不曾想楚沐沐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楚毅斌瞬间读懂妹妹的话,他忍住眼中的泪意,“妹妹,通州这里的大夫水平有限,等我们回京城,哥哥让御医给你治疗疤痕。” 他看著楚沐沐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声音嘶哑,“而且顾於景也非看重皮相之人,当年他连那样一个黑丫头都能下去嘴,何况你身上仅有一处伤呢?” “哥哥,顾於景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顾於景了。” 想到儿时的种种,楚沐沐本就未曾停歇的泪水,再次奔涌。 “沐沐,你知道了什么?”联想到白日的种种,楚毅斌蹙起眉头。 “將军,您有所不知,在我们府上兵荒马乱的时候,顾世子却在马车上跟一个女人卿卿我我,丝毫没有想到受重伤的小姐呢!” 金蝶端了一碗药汤进来,放到床头小柜上,看著脸色煞白的小姐,越来越气愤。 楚沐沐闻言,心中一阵刺痛。 “卿卿我我?” 楚毅斌腾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顾於景在外面有女人了?” “何止是女人,他都有孩子了。”楚沐沐虚弱地应声,一脸苦涩。 “孩子?” 楚毅斌被震惊得无以復加,手握成拳,气息紊乱。 “是的。若不是那个外室子,我何必跟李明那样的人联繫?又何必被李明刺伤?” 在金蝶的补充下,楚毅斌得知楚沐沐让李明毒杀孩子的事情。 “沐沐!”楚毅斌定定地看著自己妹妹。 “哥哥,对不起。” 楚沐沐惨笑一声,“我妨碍你的公务,你处罚我吧。” 她不觉得除掉外室不对,只觉得事情没有办成,影响了哥哥的政绩。 根据官吏考核规定,官员管辖的犯人若是犯了事,会在一定成都上影响年末考核。 “你……” 楚毅斌口中都是苦味,看著那碗苦药,“沐沐,哥哥以前从未处罚过你,也不会处罚你。” “哥……”楚沐沐侧头,泪水簌簌落下。 她就知道哥哥会心疼她。 可是,为何顾於景就不能这般对她呢? 她想著今日的事情,哥哥似乎已经瞧出了端倪,她总要跟哥哥说明缘由,不若利用自己受伤虚弱之时说出,这样哥哥定不会计较。 不仅不计较,还会帮著自己。 哪知,楚毅斌没有去找顾於景要说法,反而拿著手帕给楚沐沐擦泪,“沐沐,要不,你放下顾於景吧,哥哥重新给你找一位良人。” “不!”楚沐沐心生诧异,当即否认,“哥哥,顾於景是我唯一认定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可是,你现在……”楚毅斌想到楚沐沐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了,心中如被针扎。 一个不能生育女人,嫁入顾府,那以后的光景…… 但是看到楚沐沐气若游丝的样子,这些话他说出不口。 “哥哥,九年前,是你跟爹娘劝我放弃顾於景的,可是,这九年我受到的煎熬,哥哥,你应该最清楚啊。” 楚沐沐咬唇,一脸决绝,“哥哥,若是我最终不能嫁给顾於景,我要么出家为尼,要么自刎辞世。” 现在自己落得这副模样,她心中比任何人都要不甘,需要藉助哥哥的力量,帮自己达成目的,而自残自杀,是她最终的手段。 “將军,依照奴婢来看,此事本就是顾世子不仁义在前。他顾府从將军府得了那么多好处,两家双亲也在商议亲事,可是他却私德不休,白伤了小姐的一颗真心。 那外室与外室,照奴婢看来,死十次都不为过。” 金蝶为自己主子鸣不平,顺著她的话开口,“外室本就为世人不容,前段时间,秦侍郎的夫人,还亲手处置了他相公的外室呢!將军,这口气,咱们楚府能够咽下吗?” 主僕二人一唱一和,將楚沐沐从一个施害者,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被逼迫的受害者。 楚毅斌拧著眉头,眉心成了川字。 “哥哥,金蝶说得没错,顾家二郎与三郎今年的升迁全靠父亲举荐,没有楚府,就没有顾府今日的辉煌。” 楚沐沐的底气足了几分,可怜兮兮地开口,“哥哥,我咽不下这口气,若连你不帮我,我还能依靠谁呢,我只能自己来……” 她想要起身,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眼泪落下。 “沐沐,既然你想,我现在去找顾於景跟你討一个公道。”楚毅斌按住楚沐沐,手放到剑上,眼神坚定,走出门去。 楚沐沐看著他匆匆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此时,顾於景的马车往回走。 他靠在车厢上,眼睛轻闭,呼吸均匀,像是睡著了一般。 夜很静,渐渐凉。 伴隨著马车行驶的幅度,车帘时不时被吹开一脚,冷风灌入。 淳静姝拿起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到顾於景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以淳静姝的身份,而不是以一位医者的身份,给顾於景盖毯子。 她看著他浓密而长的睫毛,心中思绪万千。 为什么六年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他竟会这般维护一个在他心中没有血缘关係的小孩。 顾於景跟以前,確实不一样了。 “淳静姝,怎么一直偷看本官。” 在她出神之际,顾於景幽幽睁开眼睛,现场抓包,“淳静姝,你不会是被本官迷住了吧?” 淳静姝脸上一红,侧过脸去。 “既然迷住了,要不要投怀送报,你知道,本官对你是来者不拒。”顾於景一双桃花眼半睁著,似笑非笑。 “不……”淳静姝羞赧摇头。 哪知,淳静姝的话没有说完,顾於景一手揽住她的腰,將她的头压向他的胸口。 在她想要抬头之时,顾於景按住她的后脑勺,低沉开口,“別动!” 一枚飞鏢擦著淳静姝的肩膀而过,钉到了车厢上。 第164章 去母留子 淳静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若不是顾於景拉著自己,方才这枚飞鏢,一定会刺穿自己的皮肉与禁錮。 “大人,这是……” “你留在车厢,没有本官的吩咐,不要离开,本官出去看看。” 等一切平静,顾於景起身,手伸向车帘。 淳静姝拉住他的衣摆,顾於景回眸,用比平常更加温柔的声音开口,“不怕,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出马车,让松烟亲自护卫在马车两侧。 看到一玄衣將军,站在屋檐上,一排侍卫站成一排。 是楚毅斌。 “顾於景,你终於捨得出来了。” 楚毅斌盯著顾於景那张冷峻毫无表情的脸,心中升上一股恶寒。 明明是如玉公子,怎么却偏偏学朝中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去养什么外室呢? 他家沐沐,是京城难得的美人,怎么还吸引不住他呢? 顾於景没有回答,手指一抬,一枚飞鏢射向他的面门。 楚毅斌在空中飞转,避开飞鏢。 顾於景冷笑一声,手一扬,身后出现一排侍卫,纷纷朝著楚毅力斌射出飞鏢。 楚毅斌飞速闪躲,鬢角的一抹髮丝被飞鏢削落,他的侍卫用剑相助,他快速从飞鏢环伺中撤离。 “顾於景,没想到你隨行还带了这么多侍卫。”楚毅斌落地,拂袖,冷哼一声。 “怎么,只许你带人,旁人便不允许了?” 顾於景嗤笑,“下次你若在朝我的人射飞鏢,你断的便不是髮丝了,而是你的头颅了。” “顾於景,你是不是这些年太顺了,所以才这样狂妄?” 楚毅斌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想顾於景的態度竟然这般囂张,当著他的面丝毫不忌讳,直接说出“我的人”这几个字。 “狂妄的难道不是楚將军吗?” 顾於景双手负立,声音冷冽,“你半夜袭击,本世子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正当防卫?顾於景,你护著一个外室,这算哪门子正当防卫?” 楚毅斌额上的青筋凸起,“沐沐究竟哪里不好了?你要这样伤她的心?” 楚毅斌几乎是用吼,说出这句话。 隔著一张车帘,淳静姝在听到这句话后,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袖。 “伤她的人又不是本官,是李明,楚將军有什么怒火,不妨去城门口鞭尸,不要在本世子面前,鬼喊鬼叫,聒噪。” 顾於景说这话时,语气淡薄极了。 楚毅斌被气得生疼,若不是今日顾於景带的人比他还多,他都当场下令让人绑了他,將他拎回沐沐跟前,让他跪著跟沐沐求饶。 “顾於景,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要与楚家作对吗?”见顾於景油盐不进,楚毅斌当即搬出楚家来做要挟。 “楚將军,是你要为了一个女人要跟顾家作对。” 顾於景冷眼扫向他,“顾府与楚府是世交,但这不是你干涉本世子私事与情感的理由。我的人,除了我,谁也不能动。若有下次,记得本世子说过的话。” 淳静姝心中被重重一击,像是打翻的茶水落入胸腔,一层层晕染开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顾於景在楚家面前,如此维护自己。 楚毅斌心中进了水,呼吸不畅。 顾於景每次都能將他的话懟住。 “將军,不好了,小姐血崩了,再次昏迷了,危在旦夕!” 在两人对峙之时,金蝶乘坐马车,气喘吁吁地赶来,“大夫正在诊治,请將军回去主持大局!” 楚毅斌心中一紧,“不是已经稳定了吗?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因为……” 金蝶在楚毅斌耳边轻轻说道,“小姐知道自己不能再孩子的事情,情绪奔溃……” “什么?” 当即,楚毅斌看了顾於景一眼,顾不上爭执,直接坐著马车朝著楚宅飞奔而去。 到了楚宅。 楚沐沐如同濒死的鱼,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看到楚毅斌,她朝他伸出手去。 “哥哥,妹妹可能不行了。答应我,將侯夫人请到通州来,杀了顾於景那个女人,去母留子,狠狠折磨他们……” 楚沐沐说话断断续续,虚弱极了。 楚毅彬含著热泪,“妹妹,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若妹妹有一个好歹,他如何跟父母交代,如何跟姑母交代,如何跟自己交代? “哥哥,你应不应……”楚沐沐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口气隨时要断。 楚毅斌整个人都混沌了,看著眼前生机虚弱的妹妹,艰难开口,“好,哥哥,都应你,派人杀了那个女人,修书请侯夫人来。” 第165章 喜欢身体,还是灵魂 在楚毅斌答应楚沐沐所请后不久,大夫就给楚沐沐止住了血。 “楚將军,楚小姐今夜失了两次血,接下来需要好好將养,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再雪崩一次,神仙都难救回了。” 大夫净手,用帕子擦手后,来到楚毅斌跟前匯报。 “本將军知道了,退下吧。”楚毅斌看著楚沐沐躺在床榻上,陷入昏睡之中,双眼紧闭,睫毛颤动,白的脸上,掛满了一串串泪珠,心疼到麻木。 这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姑娘,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大的折磨? 若不是她心系顾於景,她要做王妃,甚至是做太子妃都可以。 她本该接受万人朝奉,可现在却如同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床上,失了一半生机,他心中涌上巨大的悲痛与愤恨! 楚毅斌的手指,轻轻拭去楚沐沐脸上的泪痕,咬牙低声道,“妹妹,你放心,你今日所受之苦,哥哥会给你一样样討回来。別说一个顾於景,十个顾於景哥哥都会想办法將他带到你的身边,只要你喜欢的,哥哥都会给你弄来。” 楚毅斌这句话说完,楚沐沐眼角又留下一行泪水。 “妹妹,不哭,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哥哥永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楚毅斌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你现在只管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哥哥自会替你办好。” 说罢起身,吩咐丫鬟照看后,便去书房给侯府人写信。 等他离开房中之后,楚沐沐的眼睛一下子睁开。 本来自己並不知道胞宫受损,以为只是腹部多了疤痕, 可,当楚毅斌知晓自己受伤的实情与缘由后,第一反应不是给自己撑腰,而是劝说自己放弃顾於景,那时,她便知道,一点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被瞒住了。 等到楚毅斌离开后,她立马威逼利诱金蝶,才知道楚毅斌下令瞒著自己胞宫受损一事。 当时自己觉得天昏地暗,一切都要塌了。 她好不甘! 凭什么自己下半辈子没有孩子,而顾於景那个外室却有孩子! 她恨不得立马击杀了那个外室! 楚沐沐心中升起一个计划,那便是杀了顾於景的外室,让侯夫人来给顾於景施压。 等自己与顾於景成亲后,再將那个外室的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好好折磨他。 但自己能力有限,需要一个更有利的帮手来执行自己的计划。 楚毅斌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但是楚毅斌虽然宠她,但是有些清高,公私分明,未必见得会杀了那个女人。 於是自己设计的这场“血崩”便成了最好的动力催化剂。 一个心地善良的哥哥,是不会拒绝危在旦夕的妹妹的请求的。 “金蝶,方才给我看诊的那个大夫不能留。” “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做了安排。”金蝶点头。 “不仅是那个大夫,今日知晓我胞宫受损的大夫,都不留。”楚沐沐的双眼像是淬毒一般,寒凉无比。 “小姐,那些大夫都是通州有名的大夫,如果他们死了会引发人怀疑的……”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楚沐沐眼中毫无波澜,“十日內,让他们都死了,本小姐要確保等侯夫人到通州后,没有不利於本小姐的传言。” 从京城到通州,按照马车的行程,约莫要走半个月,自己未雨绸繆,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还有,哥哥那边的动静,你也留意一些,看他什么时候对那个女人动手。”在侯夫人来之前,那个女人必须死,避免节外生枝。 这厢,顾於景看著楚毅斌带人离去后,回到车厢內。 车內灯光昏黄,烛火嗶剥作响,莹莹光辉里映照出一双秋水盈盈带雾的眸子。 那双眸子正看著他,似有震撼,似有愁绪,似有动容。 在见到他衣摆处会被飞鏢迴旋过来划出的一条痕跡后,那双眸子的雾气凝结成露珠,簌簌落下,一双细手拉住他的手,轻细又急切的声音响起,“大人,伤到哪里了?” 顾於景本因楚毅斌而繁乱的心绪,在这一刻,瞬间转晴。 他瞥见那眸色中的担忧,顺势躺在小塌上,淡声道,“手好疼,动不了。” 淳静姝立马捲起他的手臂上的衣袖,细细查看。 仔细看过,並没有发现异常,她蹙眉,指尖搭在顾於景的脉搏上。 也没有瞧见异常。 “大人,您能够说得详细一些吗?究竟是怎样的疼,在哪个部位……” 淳静姝一本正经地抬头,刚好对上了顾於景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 “大人,你捉弄我……”淳静姝侧过头去,有些生气地往旁边的位置移动几分。 “也,不算捉弄,那飞鏢回弹回来时,本官的手臂確实麻了。” 顾於景瞧见她似有不开心,脸上还有泪痕,敛起脸上的笑意。 “顾於景,你……” “嗯?” “你为了遇初,得罪楚家,值得吗?”淳静姝垂眸,低声问出自己心中的问题。 “当然值得,我是遇初的爹爹,你们跟著本官,本官自然要护著。”几乎不假思索,顾於景理所当然的回答。 淳静姝抬头,对上他深沉的眸,眼泪不可控制奔涌,喃喃道,“遇初的爹爹……” “嗯。” 顾於景伸手,將人拉到跟前,轻轻吹她的脸颊,想逗笑她,“淳静姝,你是水做的吗?嗯?怎么这么多眼泪?” “大人,您对遇初这样好……” 好到她的心在方才一瞬间,都差点动摇了。 “怎么。本官对遇初好,你不喜欢?”顾於景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弹了一下。 淳静姝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看在近在咫尺俊俏容顏,眼眸微抬起,不禁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大人,您喜欢我吗?” 如同棉花触摸心房,顾於景眼中变深,喉结滚动,“明知故问。” 说罢,扣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呼吸滚烫,烛台不知何时已经滚落在地,在不知名的角落,倔强地点燃一室好风光。 在衣襟將乱之际,她捉住他的手,“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抵著她的额头,“喜欢的。” 不管几遍,他都如是回答。 “那大人是喜欢我的身体,还是灵魂?” 第166章 取淳静姝的项上人头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炙热的吻。 此时,马车回到顾府门口,稳当停好。 顾於景不让她一个人走,將她打横抱起,步入了书房。 “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淳静姝双手撑在胸腔。 “直接用行动不是更好吗?” 月色朗朗,树影婆娑,顾於景拉著她一起沉沦,看著她雪白的面颊,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飞霞。 直到她在方寸之间的筋疲力竭,迷迷糊糊,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问,只能靠著他的胸膛,沉沉入眠。 翌日,日照满屋。 淳静姝被树梢的鸟儿唤醒时,身边的温热还在。 她小心侧身,看见顾於景熟睡的容顏。 没有像以往一样,醒来后匆匆离去,她看著这个无比熟悉的容顏,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坚挺的鼻樑,经过薄唇。 哪知,顾於景猛然睁开眼睛,让淳静姝一双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大人,我……” 淳静姝脸色带著薄红,吞吞吐吐解释,“我看到有蚊子,赶走它而已。” “现在已经是初冬了,哪里来的蚊子?本官瞧你才是最大的蚊子。” 他捉住淳静姝的手,“淳静姝,明明是你这只蚊子,不,是花蝴蝶,在覬覦本官的美色。说,你是不是迷恋本官?” 淳静姝脸色红得几欲滴血,她摇头,不做回答,“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昨晚的问题呢!” “本官都那样卖力了,还不算回答?” 顾於景手臂环住她,“要不,再回答一次?” “大人!现在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淳静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吗?叫什么白日……” 淳静姝浑身如被蒸煮,热得不行,当即挣扎著从顾於景怀中起身,可是哪里有顾於景的手快? 他三两下將她禁錮,霸道而又温柔。 在她眼中带泪时,他与她十指相扣,贴著她的耳边,柔声回道,“本官喜欢你的身体。” 淳静姝的身子一僵。 “不过,本官更喜欢你的灵魂。”顾於景声音如同鸿毛,却重如千钧,压在了淳静姝的心口。 顾於景真的,更爱她的灵魂吗? 他可知,她的灵魂,是那个被他当作消遣的江芙蕖啊…… 风雨停歇,门口响起了叩门声,屋內的对话停了一瞬。 “说。”顾於景应声。 “主子,知州派人来说,省城附近的清南县出现了流匪,还请您移步知州府衙坐镇指挥。”松烟匯报导。 “知道了,备马。”顾於景眉头微蹙,將外衫穿好。 临近门口时,他又折回来,叮嘱淳静姝,“最近几日,你若想出门,我让松烟跟著你,这样稳妥一些。” 淳静姝点头,他知道顾於景的意思,楚沐沐一事虽然是她咎由自取,可是从楚毅斌昨日的態度来看,他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还要筹备医馆开张一事,有松烟护卫,更加稳妥。 遇初这段时间,在府中调养,也暂时不会出府,楚家的手长,但顾於景如今也不是吃素的。 昨日顾於景的態度,让她明白,遇初目前在通州,至少是安全的,之前她那颗想要立马逃离的心思,也没那么急切了。 顾於景的这番话,让淳静姝思考了一会。 等到回过神来,她瞧见顾於景站在床前,正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她。 “大人,可还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淳静姝不解道。 “淳静姝,本官要去指挥剿灭流匪一事。”顾於景再次强调。 “我知道啊,大人先忙吧。”淳静姝应道。 顾於景轻咳了一声,看著自己的袖子,“那个,你没什么话想对本官说吗?” “啥?” “昨日,你,不是扯……”顾於景瞧见淳静姝一脸发懵的表情,心中一噎,转身,走了。 昨日?衣袖? 淳静姝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到,昨日他掀开车帘对战楚毅斌时,自己曾扯著他的衣袖,有些担忧。 难道,他刚刚想要的是这个? 顾於景骑上马时,有些心不在焉,这个女人,相处这么久了,各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她却只有昨夜才关心一下自己。 真是白疼了。 来到知州府,楚毅斌不在。 顾於景收敛了神色,听著吴知州在匯报最新的流匪动乱。 “大人,据探子来报,这批流匪有数千人,各个凶狠异常。”吴知州將情况做了详细匯报。 在场官员都沉了脸,议论纷纷。 “他们的人数这么多,这要是跟流匪作战,岂不是去送人头的?” “流匪狡诈异常,很是凶险啊!” …… “你们当中,有谁愿意去剿匪?”顾於景了解清楚后,心中有了初步的盘算。 这一战不易,一时之间,无人回答。 在他准备亲自点將时,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淳启哲起身,“顾大人,下官愿意一试。” 眾人面露诧异,但也有几分欣喜。 有人愿意前去,他们也就安全了。 但淳启哲需要这次机会。 风险越大,获得的回报就越多。 他现在只是一个县令,要达到与顾於景一样的位置,不知要等到何年。 如果有这次剿匪之功,自己便可前进一大步,青云直上。 “不妥。”顾於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散了此次会议。 眾位官员离开后,淳启哲依然立在原地。 “下官熟读兵书,身强体壮,为何不能一试?” 淳启哲发问,“以前也有新科谢元剿匪的先例。” “你一个新手,去了有一半概率是送人头。”顾於景打开文书。 “送人头?顾大人,这样不正和你意吗?这样就没有人在惦记她了。”淳启哲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本官不是公私不分的人。”顾於景扫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到了文书上。 淳启哲看了他一会,哼了一声,离开了房间。 经过迴廊时,楚毅斌拦住了他。 “楚將军。”淳启哲抱拳。 “你若是想去剿匪,本將军可以成全你。” 淳启哲眼睛一亮,抬头,“请將军明示。” “本朝军政分离,顾於景作为钦差主政通州,但是管不了军队,你可以通过我的路子进入军中。” 楚毅斌沉声道,“不过,你此前一直从文,本將军需要看到你的剜力与智慧。” “请將军吩咐。” “你若能够悄无声息地取一个女人的项上人头,我便相信你的手段,可以帮你。” 他没有顾於景聪明,但他会借刀杀人。 他倒要看看淳启哲这个解元与顾於景这个解元,谁更聪明一些? “谁?” 楚毅斌在他跟前耳语,“一个叫淳静姝的女人。” 第167章 成为主母的第一步 (ps:上一章最后结尾在昨天晚上调整了一下,楚毅斌並未说出淳静姝,只说了外室两字。) “外室”两个字从楚毅斌嘴里说出来,是冷冰冰的,带著恶意的。 淳启哲闻言,抬头,眼睛睁大,对上楚毅斌的眼。 楚毅斌此话未免太过於直接与大胆,他与楚毅斌並无深交…… “怎么样,你应不应?” 他今日来找淳启哲,並不是临时起意,淳启哲不似其他官员那般巴结顾於景,有一次,自己曾注意到,淳启哲在无人的廊下看著顾於景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眼中似乎还有一丝恨意与憾意。 与顾於景不合,又有才华,这样的人正好为自己所用。 “大人,下官应不了,无法应也不能应。” 淳启哲抱拳,声音不大却坚定,“为官者手上的剑,是用来对付土匪与敌人的,不是用来刺向百姓的。” “那也要看是那人是良民还是恶民。” 楚毅斌冷哼一声,“一个外室勾引男子,害得其他女子差点丧命,这样的外室,本就死有余辜!在有些民风彪悍的地方,早就將她沉塘了!” “將军,方才您说过,本朝军政不一体,就算是那个女子有诸多不是,那也是民事诉讼,理应由知府衙门来审判,而並非您越俎代怕,去取那女子的头颅。” 淳启哲摇头,极不赞成楚毅斌的观点,“下官建议大人,莫要越权行动,本朝律法完备,是非曲直,自有章程。” 楚毅斌沉默半晌才开口,“这件事情是你拜入我楚家的敲门石,不过是一个腌臢女子的性命而已,只需要你从旁协助,若是別人,早就接了,你倒好,还在本將军面前长篇大论,你可知,多少人想为本將军办事,还求之不得?” “若是用他人鲜血来作为敲门石,下官寧愿不要。” 淳启哲垂首,不卑不亢,“下官诚恳建议,將军莫要將守护百姓的长枪刺向百姓。” 楚毅斌微愣,这句话无意中刺中了他的心窝。 他当然清楚將军的职责是什么,可沐沐差点因为那个外室死掉一事,让他耿耿於怀,心中闷著一口气, 因此,那个外室非死不可。 他深看了淳启哲一眼,见眼前的男子一袭天蓝色官服,眉目英朗,背脊笔直,颇有几分风骨。 有原则,不会因为利益诱惑而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比京城那些世家子弟,要好太多。若不是受家世所累,淳启哲如今的成就,或许不在顾於景之下。 这样人一旦效忠楚家,便会忠贞不二。 淳启哲等了一会也不见楚毅斌回復,抱拳道,“將军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去剿匪一事,本將军应下了。” 楚毅斌拍了拍淳启哲的肩膀,“你便从七品游牧副尉做起吧。” 说罢,摆摆手,扬长而去。 淳启哲心有疑惑,看著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丝不安。 那个外室…… 楚毅斌离开知州府后,直接奔向城北竹林木屋。 一位鬢髮苍苍的老者正在院中煮茶,见他来了,倒了一盏茶,放到他跟前。 “黄老,我有一事想请教。” 楚毅斌饮下一杯茶,认真看向眼前的老者,“在一个聪明人眼皮子底下,如何能够手不沾血地让另外一个人消失呢?” 接著,將自己目前的困境与想法说出。 顾於景上次以雷霆之势,查清了那个外室子中毒的事情,自己此时若再次行动,绝不能再出紕漏。 老者闻言沉吟了一会,吹开杯中的浮沫,“那便设计一个隱蔽而重大的谋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前知州府在顾於景的指挥下,捉到了江洋大盗,马上就要斩首了吧?” “黄老的意思是?” “那江洋大盗,有一个亲哥哥。”那老者微微一笑,“其他的,不用老夫多言了吧?” 这厢。 淳静姝正在忙医馆的布置。 按照她的计划,在医馆正式举行开张仪式之前,要先做一个试运行。 在试运行当天,要准备一些物料与物品,吸引附近的百姓过来,然后告知他们,这里有家新的医馆。 小月在一旁帮衬,不久松烟也加入其中。 几人熬煮了秘制的秋梨膏与养生糕,淳静姝药膏切成小块,放到盒子里。 之后,又熬製了止咳汤。 太阳西沉之时,几人手中的活才忙完。 淳静姝拎了两盒药膏,从自家医馆出来后,进入一家铺子挑选了一些礼盒,来到了另外一家医馆。 是遇初中毒时,来过的那家医馆。 “这位娘子,可是来看诊的?”往日人多的医馆今日冷冷清清,没有瞧见一个大夫,只有一个医童守著,眼睛红红的。 “我找之前在这里坐镇的魏大夫,不知他人在何处?” 他便是此前告诉淳静姝天朗堂有雪莲的那个大夫。 在遇初中毒之时,他提供了不少便利,淳静姝心存感激,特来答谢。 “娘子来晚了,魏大夫他,死了。”药童说罢,掩面而泣。 “死了?什么时候?”淳静姝难以置信。 “昨日晌午,魏大夫在水井旁舀水净手时,不慎摔了一跤,跌落井中,被救起后,没有多久就断气了……” 那小药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医馆的伙计,都去他们家弔唁了……” 淳静姝耳朵嗡嗡作响。 前段时间还精神奕奕的老大夫,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他的死,跟自己有没有关係呢?会不会是楚家的手笔? 她踉蹌著走出医馆,精神不济地回到了顾府,也没心思晚膳。 就连顾於景来到她身旁,有毫无察觉。 “淳静姝,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大人,你说魏大夫是因为帮了遇初才死的吗……” 淳静姝缓了一会,眼眶发红,身子发抖,说出心中所想。 顾於景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开口否认,“他並不是因此而亡。” “为何?”淳静姝看著他。 “若是因为此事,在遇初解毒之初,他就死了,不会等到现在。” 顾於景知道楚家行事的风格,快、准、狠,且直接。 “你不必將此事揽在自己身上。”他拥著淳静姝,安抚了两句。 可是淳静姝心中却依旧不安。 不知为何,一想到老大夫那亮晶晶的眸子,她总觉得那个老大夫的死,不是偶然。 “大人,您可不可以派人查一查?”她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像是可怜的兔子。 顾於景对上她那祈求的眼神,吞下口水,应下,“好。” 淳静姝此时还不知道,今夜自己的这个请求,是她成为主母的第一步。 第168章 刺中淳静姝的胸膛 此时,一个侍卫进来,將一封信交到了顾於景的手中。 他打开一看,眸色深沉,盯著淳静姝看了一会。 “大人,可是有话跟我说?” 他缓缓道出,“今日,淳启哲请战去剿匪,被本官拒绝了。” “拒绝?”淳静姝闻言吃了一惊。 淳启哲为何要请战呢? “因为劫匪凶险,他一届文人,去了多半是送人头。他若真死了,你不得怪本官?觉得我公报私仇,故意让他赴死。而且,他若是就这样死了,你心中会记得他一辈子,刻骨铭心。” 淳静姝擦了擦脸上的泪,“大人也可以选择不告诉我,这样我也不会知道是你的手笔。” “纸包不住火,本官也不想瞒你。” 顾於景收起那封信。 那信中將流匪的数量与战力摸得更清楚,比预期的要多上三分之一。 这一战,很是凶险。 他握住淳静姝的手,认真开口,“淳静姝,本官想跟你好好的,不想你心中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男人。” 刻骨铭心的男人?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顿了一会,敛上心中的情绪,认真道,“我也不想有。” 顾於景嘴角上扬,难得她有如此配合自己的时候,“你这话,甚得我意。” 淳静姝垂眸,“希望今后,顾大人不要后悔与打脸。” 顾於景心中意动,朗声笑道,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那是自然。” 说罢,手揽住她的腰,想要与她更进一步。 淳静姝却抽回手,往后退一步,“大人,今日不行。” “为何不行?” 顾於景正在兴头上,听到淳静姝这样说,捏住她的手指,不鬆开,“怎么,又想半途而废?” “就是不想半途而废,所以我才拒绝大人。” 淳静姝指著桌上的那一叠纸,“医馆要开张了,我需要好好谋划,万事开头难,半点都不能鬆懈呢。” “这件事情,非现在做不可?” “怎么只容许我迁就大人,大人不可缓一回吗?” 淳静姝挣脱顾於景的力道,径直走向书桌前,提笔写字。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於景觉得自从自己说出“喜欢”两个字后,淳静姝便有些恃宠而骄? 他沉默了一会,来到她身边,瞧见她上面写明医馆开张的信息,用最直白的工笔画,將医馆的位置用图纸画出来。 字数不多,最显眼的是正上方的“淳氏医馆”四个大字。 简洁,倒也十分明了。 “这是用作做宣传的传单?” “是的,我准备先广而告之,先试运营,大人有什么好建议?” 顾於景拿起旁边的笔,在另一处空白的地方,画出了医馆的大门,栩栩如生,有了顾於景的丹青,瞬间这张单子的意境便提高了一分。 “大人,您什么时候去看了医馆?”不然怎么画得如此详细? “公干时路过,顺便看了一眼。” 顾於景笔触不停,淳静姝写好一张,他便画一张。 两人皆没有开口,只有笔触摩挲纸张,发出细细的沙哑之声。 淳静姝时不时瞥向顾於景,没想到以前那样一个矜贵的世子,竟然陪著自己在这里一起做传单。 直到破晓,两个人才完成所有传单。 淳静姝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医馆什么时候开张?”顾於景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十日后。”淳静姝打了一个呵欠,“大人会来吗?” “嗯。” 过了两日。 医馆试运行第一日,小月、松烟还有几名侍卫发传单,淳静姝在內接待。 过了许久,只来了一对夫妻。 淳静姝给他们发了一些秋梨膏,等他们落座后,徐徐开口,“大哥大姐,今日淳氏医馆试运行,欢迎你们捧场,今日看诊,不收取看诊费,进行义诊,请你们多多转告。” “淳大夫,你这举措对大家而言是一个好事,可是今日真是不凑巧,这街坊邻居大多都不在家呢。” 一个中年男子是不是咳嗽,喝了医馆的止咳汤后,缓解了不少,“我若不是这咳嗽没好,也不在家里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今日是那江洋大盗斩首的日子。” 那个中年男子说道,“这里离行刑的地方不远,大家都去看热闹去了。” “江洋大盗?” “正是。”他看著天上的日头,“到午时了,人头应该已经落地了……” 话音未落,忽然医馆门口响起一阵喧譁声。 “江洋大盗来了,大家快跑啊!” “杀人了!” “天哪,是血!” …… 接著,一大波人群从门口经过,慌乱中,有人跑进了医馆。 之后,又有更多人闯进来。 他们脸上一脸惊恐,纷纷想要找一处遮蔽之所,有的人跑进医馆后,躲到桌子下面,有的人躲到柜子后面。 松烟与几个护卫,將淳静姝护在中间,“淳大夫,现在这架势不对,我们赶紧从后门离开。” 淳静姝点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著松烟往后退去。 在几人即將离开前院之时,忽然门口响起了小儿剧烈的啼哭。 一个妇人满脸是血,抱著一个身上流血的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进医馆大门。 那男孩约莫五六岁,袖子被划了一个长口子,露出里面的刀口,血肉翻滚。 身上,还有看不清的多处伤口,將他衣裳染红。 “我的儿子被大盗砍伤了,有没有大夫,救救我的儿子!”那妇人跪著哀嚎,字字泣血。 淳静姝想起了遇初中毒时的场景,心中一颤,往前走去。 “淳大夫……” “松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就目前那个小男孩的情况,若我不及时给他止血,他会没命的!” 淳静姝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大夫,更是母亲,我做不到对一个幼小受伤的生命置之不理。你们若是不放心,便待在我身边看著。” 松烟见状,只能点头。 淳静姝走到那妇人面前,温声道,“我是大夫,將给我瞧瞧,我来救他。” 那妇人连声道谢。 在淳静姝蹲下身来,接过孩子时,她的手心忽然多出一把匕首,直接朝著淳静姝的胸膛刺去。 “噗嗤”一声,皮肉刺破。 第169章 失而復得!顾於景爱江芙蕖 在淳静姝遇刺的前一刻,顾於景亲自到刑台监刑。 江洋大盗臭名昭著,几乎半个省城的百姓都跑来围观。 由於位置更近,围观的人中,西街的百姓最多。 跟著关押大盗的刑车向前,手拿烂菜、石头、树枝等物,直接扔向车里的大盗。 到刑场时,那大盗被砸得巨疼,齜牙咧嘴,一脸凶相地瞪著眾人,身子不停晃动,手上的铁链哐哐作响。 眾人先是一怔,而后咒骂声响起,铺天盖地的树叶朝著刑车砸去。 “好你一个猖獗的贼人,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砸死他!” “还我钱財!” …… 衙役们几乎抵挡不住时,一支长箭“嗖”的一声擦著百姓的发冠射到刑车上,激动的双方瞬间噤声。 眾人朝著射箭的方向看去:一人手握著长弓,一身緋色官袍,腰佩白玉剑,腰背笔直如松,逆著光,站在台阶上。 现场可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顾大人,请。” 吴知州在一旁做出请的动作,顾於景长腿一迈,端坐在正中间的梨花椅上。 “顾於景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一招就將被点燃的人群按住了。” 此时,在二楼茶馆,心腹看著远处的这一幕,將泡好的茶亲自呈到楚毅斌跟前,“將军,请用茶。” “先看著吧,那江洋大盗的哥哥,也不蠢,人群安静了,也可以再乱。”楚毅斌端著茶杯,嗅了一口茶香,眼中晦暗不明。 吴知州將大盗的罪证与判令念完后,眾人拍掌称庆。 在大家的注视下,刑车打开,大盗被人拉出刑车。 变故也就发生在大盗走出刑车的那一瞬。 人群中忽然冒出一伙贼人,他们手握十几把大刀,朝著刑车旁边的衙役砍去。 上空又忽然飞射来石子,眾人嚇得惊叫,四散。 眼看著那伙贼人要劫法场成功时,顾於景大手一挥,人群中出现了一队黑甲护士,脚步鏗鏘,在兵器碰撞声中,將那些贼人围得水泄不通。 “將军,这江洋大盗的哥哥,今日不能成事了。”心腹开口。 “不管他们成不成,只要他们动了,人群乱了,我们都能成。动手吧。”楚毅斌下令。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外室是一名医女,难怪能够给她儿子解毒。 楚毅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於景啊,顾於景,没想到时隔六年,你再一次被一名医女给迷了心智。 既然医女是横在你与沐沐之间的劫难,那本將军便亲手了解这劫难! 那个医女最近每日在西街筹备一家淳氏医馆,现在只要借著这波混乱,稍加引导,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便会奔涌到她的医馆去,他的人就能下手了。 而顾於景最终也只会以为是江洋大盗的劫匪,杀了那个医女,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他起身,下楼,拉上披风,隱入茫茫人海之中。 午时已到,“斩”字落地,江洋大盗的人头也落地。 顾於景的视线却並不在大盗身上,他看著如潮水的人群朝著西街街道回撤时,眉头紧锁。 吴知州回头时,椅子扶手上还是热的,但是椅子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今日种种,如同走马观花,在顾於景脑中浮现。 他一路超小道,穿越人海,气喘吁吁地来到医馆门口时,正好瞧见一名妇人拿著匕首,刺向淳静姝的心窝,传来皮肉刺破的声音。 那一刻,顾於景呼吸停止。 他几乎是踉蹌著飞奔到淳静姝身边,一脚踢飞那行凶的妇人,看到淳静姝胸前的那一抹鲜红血跡时,一颗心臟如被巨石击中,震裂得粉碎。 “淳静姝,你,你不要嚇我。” 一向冷静淡漠的声音,带著惊惧的颤意,蹲下身来,手脚发抖,抱住淳静姝。 官服的下摆洒在地上,与他的主人一样颓然而狼狈,完全不负方才在刑台上,意气奋发,游刃有余,威风凛凛的模样。 “你是大夫,你能救他人的命,也能救自己的命,对不对?”顾於景看著她迷茫的眼睛,在她耳边喃喃自语,说得毫无底气。 江芙蕖也是大夫,可她救了別人,却搭上了自己; 淳静姝她…… 顾於景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江芙蕖,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淳静姝若是离开他了,他也会跟六年前一样,浑浑噩噩,觉得生活再也了无生趣。 这一刻,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顾世子,茫茫然然,如同稚子一般,扶住淳静姝的肩头,舌头髮紧,却又坚持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著淳静姝的名字。 “大人,我,没事……” 淳静姝心中一顿,低声开口,她从未瞧见顾於景这副失態的模样。 “没事?”淳静姝的声音让顾於景的三魂六魄归位,他定定地看著怀中的人,脸上的忧伤还未散去。 “方才那个歹人只划破了皮,匕首还未深入,便立马被松烟用飞鏢划伤了她的手腕。不过,您站在门口的角度,看不到。” 她开口解释,那皮肉刺破的声音,也主要来自与飞鏢划伤歹人的声音。 那歹人在受伤后,来不及出声,便被顾於景一脚踹飞。 因为顾於景的动作,与松烟一样快。 而她胸前的大片血渍,也不是自己的,是歹徒的血。 但是顾於景不知道,因此產生了误会。 “確定只划破了皮?” 顾於景闻言,鬆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神情依旧紧绷,盯著淳静姝,“我检查一下。” “大人,外面好多人,而且我手中还有孩子……” 淳静姝对上顾於景眼神,匆匆移开眼。 那双眼睛含著不同於以往的关切的,还增添了失而復得、小心翼翼的珍视。 那是淳静姝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眼神。 像是暖阳舒展海棠,那样的眼神看久了,会让人產生幻觉,沉溺其中。 顾於景下巴抵著她的额头,“放心,我只確认一下伤势,不会叫你作难。” 话音刚落,淳静姝身体离地,一双大手抱住她,连同她怀中的孩子,一起朝著屋內走去。 淳静姝望著顾於景的侧脸,久久不能回神。 顾於景步履匆忙,每一步却又走得小心又稳当。 一滴泪,自眼角划过,在这一刻,顾於景意识到,现在,他对淳静姝不仅仅是喜欢,而是,爱上了。 就跟六年前,自己后知后觉一样。 第170章 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顾於景將她放到桌子上,屏退眾人。 指尖鉤住她的衣带,轻轻一扯,查看她胸前的伤口。 只有轻微的血丝与发红,是表皮伤口。 “大人,你看好了吗?我要……”淳静姝被他那双温柔的眸,看得胸口发紧。 她一只手欲扯拢衣襟,却被顾於景拉住。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抹到她的伤口,“静姝,你的身体也很重要。下次要先保全自己。” 他嘴中的“静姝”如同沸水,既烫人,又烫心,惹得淳静姝耳垂脸颊发红。 她心中慌乱了一瞬。 此时,怀中的孩子哼唧了一声。 淳静姝立马后合上衣衫,“大人,我知道了,今日情况紧急,我先给孩子治疗。” 今日那个妇人,明显不是这个孩子的生母。 都是做娘的人,若是生母,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不会在大夫救孩子时,对大夫动手。 说罢,她抱著怀中的小孩,来到病床边,將他放平,又唤来小月帮忙。 顾於景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来到院子里,在黑甲侍卫耳边说了几句后,让松烟將今日行凶的歹人带到跟前。 “敢行刺我的女人,就算你有十条狗命,也不够!” 他沉著脸,再一次踢中那妇人的胸膛。 那妇人被踢得肋骨发疼,眼中带著一丝决绝,“怎么,只允许顾大人杀我的男人,不允许我杀顾大人的女人?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未免也太霸道了!” “你的男人是谁?主子从不杀好人。”松烟见这女人一脸怨恨,手放到剑上。 “何为好人?何为坏人?” 那女子眼泪决堤,“我只知道,我家男人在家孝敬父母,敬重妻子,是个好人!他之所以会去偷,是被你们这群狗官逼的,是被这个世道逼的!若是世道公平,他何至於偷?他不过是偷东西而已,怎么就轮到被砍头了呢?” “江洋大盗是你男人?”松烟开口。 “在你心中他是盗贼,可是在我心中,他是最好的丈夫!” 那妇人泪流满面,“夫君,我今日失败了,你我一同去地府投胎,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说罢头朝著地狠狠砸去,旁边的侍卫连忙拦住她,却发现她的耳朵开始流血。 “主子,她服毒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松烟检查了一番,抱拳道,“可方才已经將她嘴里的一颗毒药给抠出来了。” “那必定是藏在其他你们想不到的地方。” 顾於景沉著脸,看著这个妇人,总觉得她的脸,与江洋大盗相比,要年轻一些。 而且,她若是想死,在被松烟擒住之时,便可服毒自杀,为何要等到自己审问过后呢? 这其中…… “去,交给仵作查验尸体。” 说完,转身,大步跨入房中。 而在楚宅。 一开始,楚沐沐听到淳静姝被刺的消息,阴鷙的脸上泛起了得意的笑容。 “真是老天有眼,那个外室终於死了!” 她心中出了一口恶气,觉得腹部的伤口,都不疼了,嘴里还哼起了曲子。 那只。 过了片刻后,金蝶得到了最新消息:那个外室没死,安然无恙! 楚沐沐闻言后,嘴里的汤药,直接喷到了丫鬟身上。 她反手將药碗砸到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破裂声。 “那个贱人的命怎么这么硬?这样都死不了?” 楚沐沐面色狰狞,大口喘气。 过了几息,她平復心情,“请哥哥来,说我的伤,又犯了。” 金蝶很快便將人请来。 楚毅斌见到妹妹脸色苍白,眼角还掛著泪水,连忙握住她的手,“沐沐,哥哥派人请大夫去了,你且忍耐一会。” “哥哥,请大夫没有用,我是心伤,大夫治不好。” 楚沐沐泪眼婆娑,“那个外室的事情,我听说了,她好好的,哥哥的人去有去无回,妹妹好恨啊!恨得心口疼,肚子疼!” “你都知道了。” 楚毅斌闻言,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眉心蹙起,重重嘆了一口气,“就差一点点了。” “哥哥,她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楚沐沐声音呜咽,一脸失魂落魄,“难道就连天意都在帮她?” 这副绝望的样子,落入楚毅斌眼中,如同针扎喉咙,让他吞咽困难,呼吸发紧、发疼。 “沐沐,你不必如此难过。” 楚毅斌紧紧握住楚沐沐的手,“哥哥已经请教过高人了,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第三计。” “当真?” 楚沐沐的泪水,停在了眼眶中打转,“哥哥,你不是为了哄我开心,逗我的吧?” “当然不会。” 楚毅斌轻轻擦乾她的泪珠,“今日,我只是借势杀她,但真正与顾於景有仇的人,还未动手呢,而且,你觉得那把匕首,就只是匕首吗?” “哥哥的意思是?” “高人告诉我,为了以防万一,那把匕首上,还放了连医者都难以察觉的东西。” 楚毅斌看著窗外,“我们不妨等等。” 此时,淳静姝正在给那小孩缝合,她眼神专注,手指灵活,银针与飞线在她手中如同游龙行走,来去有道,有条不紊。 小孩原本皮肉翻滚的伤口,在她的巧手下,沿著线合起,流淌的鲜血,也逐渐凝固。 窗外的阳光,很暖; 但此刻,她安好忙碌的样子,更暖。 “小月,剪一块纱布给我……” 完成缝合之后,淳静姝眉眼放鬆,下意识地开口。 顾於景上前,剪了一块周正的纱布低到淳静姝跟前。 淳静姝想都没想,接过纱布,当瞧见如此规整的纱布时,微愣,侧头,瞧见顾於景站在自己身边。 “原来是大人剪的。” 淳静姝失笑,將纱布包好后,起身净手,“小月每次剪纱布,都是歪的,从未剪得这样好看。大人真是天赋异稟,做什么都能够做得很好。医馆的丹青如此,遇初的木雕亦如此。” “不完全是因为天赋异稟。” “那是……” “因为你。” 顾於景神情认真,拉著她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贴著心臟,低声道,“静姝,你在我身边,我便想做到最好,让你多瞧瞧。” 第171章 夫唱妇隨 顾於景轻柔的声音,如同酥果上的糖霜,有些甜还有些拉丝。 忽如其来的流露,让淳静姝措手不及。 视线自下而上,她看到他一双黑金靴,剪裁精巧,光那鞋底就够一个绣娘纳一个月;腰间是白玉腰带,取整块玉的精髓做成,有市无价;衣裳袖口的祥云纹,以金线为底,手艺民间罕有;俊顏如玉,头上的鏤花金座朝冠在日光的折射下,微微发闪发亮。 吃穿用度,长相风度样样都是顶好的顾於景,竟然跟自己说,他想做得做好,只是想让自己多瞧瞧? “大人,您莫不是今日处理劫匪太累了,说错话了?” 与其说淳静姝不信,还不如说她根本就不敢相信。 “没有说错,此刻,我无比清醒。” 顾於景將她的手往前探了一寸,“我的心,没有什么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 以前是自己想要他多瞧瞧,但现在却反过来了。 与顾於景重新相处的这段时日,虽然他已经没有九年前那么冷,但他多半时间是霸道的,不容拒绝的,主导的人; 而现在,他却像一个愣头青討自己心仪的姑娘喜欢一般。 这样的话,比那日在花海中说他会娶她,更加烫人。 屋內炭火上的茶水烧开了,淳静姝只觉得手上的温度,比红炉上的火,还要灼热,温度沿著指尖瞬间传递到四周,连带著周身的血液也热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急急抽回自己的手,这样的顾於景,让她陌生,也让她心慌,她情愿他还是那个淡漠的,霸道的他。 “大人,水烧好了,我去泡银针。今日还用得著。” 说罢,提起裙摆,脚下生风似地开,顾於景半环著的手,落在了半空。 淳静姝用湿帕子隔热,拎著壶柄,將壶中的沸水,倒入银盆之中。 “是被壶柄烫到了?” 察觉到她手指带著微微的颤意,顾於景走上前来,握住壶柄,“温度太高,我来吧。” “大人,外面不是还有公务吗?” 淳静姝眉眼垂落,轻轻避开,视线始终落在银盆上,“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不能耽搁大人的要事。” “不耽搁的,静姝,你的事情也同样重要?” 他堵住在她前面,接过她手上的水壶,將剩下的水,全部倒入银盆中,“接下来的事情,额已经做了安排,你不用担心。” 修长的手指上,青筋分明,他用镊子夹著银针,在沸水中翻滚,银盆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淳静姝睫毛颤动,隱去了眼中的星星泪意。 她在他身边三年,她將他的事情,事事放在心上,为他洗了上千次的银针,他却从未做过这些细微的小事,在他看来,这些琐事只会耽搁时间,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现在侯府矜持的世子,正用他那双宝贵的手,亲手给她烫银针。 原来,他真是对淳静姝上心了啊。 原来,这便是他喜欢喜欢一个女子的模样。只要,喜欢,她的小事,也是大事,也可以事事在心。 淳静姝用短短的几个月,就完胜江芙蕖三年。 一时之间,她心中五味陈杂,她该怎样面对这样的顾於景呢? 此时,医馆陆续来了一些伤者,淳静姝敛起心中复杂思绪,跑到患者跟前查看伤势。 情况有变,原本鬆弛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淳静姝主刀,给患者清理窗口,止血救急; 小月作为助手,在一旁协助,简单包扎与药物递送之事; 松烟招呼著几个侍卫,將来的伤者扶到屋內。 顾於景在洗净银针后,在院子里开设了一个简易的公务地点,坐镇指挥疏散人群,目光时不时瞥向屋內。 虽然去知州府公干会更方便,但她在自己身边,才觉得心安。 他再也不想今日那种危险的情况发生了。 经过半日的忙碌后,原本混乱的街道,又恢復了秩序井然。 淳静姝给最后一名伤者缝合后,鬆了一口气,她扭动著发僵的脖子,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於景。 “结束了?” “嗯。” 淳静姝点头,“今日这些患者伤势都算重,除了个別被踩到的人,其他人都是轻伤。” 她看著睡著的那个小男孩,“也不知是谁家走失的孩子,她的家人现在肯定急坏了。” 在给他治疗时,淳静姝发现他身上带著一枚玉佩,看起来不是俗物,“大人,帮这个孩子查查?” “好。” 顾於景点头应下,“今夜便让小月留下来照看他,遇初还在家中等你,我们先回府。” 淳静姝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跟小月与侍卫交代了几句,与顾於景上了马车。 忙碌了一日,她靠著车厢,短短片刻便睡著了。 直到耳边传来顾於景的喊声,她才睁开了眼睛,身上多了一层毯子。 “大人,到了吗?” “嗯。”顾於景頷首,掀开车帘,朝著淳静姝伸出手。 淳静姝搭著他的手下了马车,他依旧未鬆开。 “大人,现在还在外面……”淳静姝缩回手。 顾於景斜眼看她,嘴角噙著轻笑,没有再去拉她的手,两人宽大的袖袍挨在一起。 管家在门口像往常一样,迎了上来,跟在顾於景身后。 今日的主子似乎与往常不一样了。 他的步履依旧稳健,但是慢了许多。 管家放慢了脚步,稍加观察,发现这一路走来,主子都在跟淳娘子的步伐。 以前,主子步履匆匆,旁人都跟在他身后,他跟淳娘子走在一块时,是他微微在前,她跟在后头; 可是,今日,主子却始终与淳娘子並排走著。 再次定睛一瞧,主子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比往日多了一抹化不开的珍视。 管家心中“咯噔”了一下,这幅模样若是被侯夫人瞧见了,只怕…… 走到岔路口,淳静姝往左边的小院走去时,却再一次被顾於景拉住了手。 “大人,您这是?” “从今天起,你跟遇初住到我书房的院子来。” “大人,这不太合適吧?您还要处理公务……” “没有什么不合適的。” 顾於景深深地看著她,“今后,我在哪,你在哪,寸步不离。” “可是,大人,我们也要有个人的……” “静姝,你不是说要我娶你吗?那你先得夫唱妇隨不是?” 淳静姝心口一颤,心臟忽然疼了一下。 第172章 淳静姝命不久矣 “怎么了?可是伤口受伤了。”顾於景见她蹙眉,连忙问道。 “无视,可能是今天有些疲惫了。” 那种疼只短短地持续了一息,淳静姝探向自己的脉搏,並未发现不妥。 “这样?” 顾於景挑眉看她,下一瞬將淳静姝抱起,直接朝著书房走去。 “大人……” “不是说累了吗?” 顾於景在她耳畔道,“这样,便不累了。” 夜色如幕,笼罩著大地,茫茫一片,石子小径两旁的灯笼隨著晚风轻轻摆动,照得行人的影子,晃动不清。 透过顾於景肩膀的空隙,淳静姝看不见来路,也望不清归途。 遇初在房中左等右等,得知娘亲在书房是,立马撒著欢朝著书房跑去。 “娘亲,您今天怎么才回来呀?” 遇初扑到淳静姝身边,撒娇,见淳静姝准备上塌歇息,也跟著一起脱鞋。 “遇初,你娘亲今日很累,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今天晚上,让松烟带你睡,可好?” 顾於景拉住遇初。 “受伤?” 遇初小脸一愣,连忙看著淳静姝,“娘亲,您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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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江洋大盗的哥哥,今日派人劫法场失败,躲到了茶楼里时,听说顾於景最宝贵的人便是一个医馆的医女。 他手下的人被逮捕了一半,又亲眼看著亲弟弟的头颅滚落到自己跟前,心中对顾於景恨得牙痒痒,当即便想出了一个绑架计划。 “老大,你捉住她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换人质,然后再杀了她。” 他冷哼一声,“顾於景这样囂张,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挚爱?” 那个粗狂的黑衣人有些疑惑,“挚爱不是用在有情人身上的吗?兄弟之间也是挚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老子咬文嚼字?” 粗狂的黑衣人訕訕道,“老大,我不是在学习文字嘛。” 他尷尬地嘿嘿一笑,“老大,那个娘们长得挺美的,不如你杀她之前,让她跟我几日唄。” “那便要看,你立了多少功劳。” “老大放心,三日之內,必让她落入我手中。” 他手一挥,巷子里青砖裂开一条缝隙。 “若不是你今日醉酒误事,说不定我们已经得手了。” 瘦个子黑衣人看了地上一眼,丟下一句话,“事成,那女人便归你。” 翌日。 淳静姝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简单梳洗后,还是觉得浑身乏力。 顾於景在书桌看公文,“怎么,脸有些发白?可是饿了?” 当即,让人端来早膳。 淳静姝喝下一碗粥,脸色稍缓。 松烟拿了一本文书进来,“主子,那个妇人的尸首已经验好了。” 顾於景接过文书,面色平静,当看到最后时,眉心拧起。 “大人,可是有何不妥?”淳静姝放下碗,问道。 “这上面写著那妇人,还是一个处子。” 顾於景面上凝重,“所以,她大概率不是江洋大盗的妻子,而是冒充的。” 冒充的? 淳静姝美目略沉,这个女子,好端端地去冒充一个杀头犯的妻子做什么? 所图为何?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淳静姝后背发凉,心跳也跟著加速,如同一双大手压住胸口一样,喘不过气来。 “静姝!” 顾於景焦急呼唤,淳静姝脑袋“嗡”的一声,朝后栽去。 失去意识之前,隱约有预感,她可能命不久矣了…… 第173章 当初,为何留下绝情书呢? 淳静姝在身体倒地的前一瞬,顾於景揽住了她的腰肢。 他只觉得怀中的人儿身体发软,触碰到她指尖之时,冰得骇人。 一股不详的预感让他后背发紧,声音带著颤抖。 “松烟,去请省城最好的大夫。” 他將淳静姝放到床上,朝著门口大喊,看著淳静姝越发苍白的脸,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让其他人去,你去天朗阁將星麒叫来,带上玉清丹。” 松烟应下,身影远去。 顾於景看著本来生机无限的人儿,现在却毫无反应地躺在床上,手指越来越凉,心臟都乱了节奏。 他让人將屋內燃了新的炭火,又拿了新的棉被,並將手探入被子,握著她的手。 不一会,医馆的大夫入府,搭脉后,凝眉,“娘子的脉象太乱了,看似生病,也像是中毒……” 大夫模稜两可的样子,让顾於景心中一沉。 情况比想像中的还要复杂,若是她…… 顾於景不敢往下想。 “大人,草民没有见过这症状,需要细细斟酌,一时很难开方,但是娘子手脚越来越冷,若是继续这样,这怕她会失温,最终……” 大夫严谨道,虽然未说完,但是顾於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星麒没来之前,只能先保住淳静姝的温度。 他上床,抱住她,解开衣衫,將她的手指贴著他的胸膛取暖。 虽然如冰般含量,他却似不察一般,嘴里喃喃道,“淳静姝,大夫已经在路上了,你不会有事的……” 一早,遇初没有见到淳静姝,走到门口,笑呵呵道,“娘亲,是一个大懒虫,怎么还不起床呢?遇初都起床啦!” 可是无人回答他。 那道温暖的声音,一直未曾响起。 遇初愣住了,走到床边看到自己娘亲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爹爹,娘亲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理我,都不睁开眼睛看看我呢?” 稚嫩的童音,说得顾於景心中一酸,“遇初,娘亲的伤还没好……” “爹爹,娘亲的伤变严重了吗?您不是说休息一晚就好了吗……”遇初紧张地站在拽著衣角。 娘亲从未不理他过,也从未病得这样严重过。 “是爹爹没有照顾好娘亲,是爹爹不好。爹爹已经去请大夫了,遇初,我们等等,相信你娘亲。” 这话是说给遇初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种失而復得的喜悦,只持续短短一晚,又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短短十二个时辰內,他看到她在他面前倒下了两次。 一向自詡万事逃不出掌心的顾世子,此时此刻,除了相信,只剩下心慌,没有更好的办法。 过了一会。 松烟带著星麒来到府上。 星麒再次诊脉后,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敛著笑意。 “怎样,可诊断出了什么?” “她中了寒冰散,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剧毒,中毒者起初症状,並不严重与明显,等到毒发后直接昏厥,失温。” 星麒瞥了顾於景一眼,“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昨天就已经中毒了。不过,她能够撑到这个时辰,与她体內的余毒应该有关。” “余毒?” “嗯,而且还不止一种,中毒时间长,解不乾净,留下的残毒。两种毒性相撞,改变的寒冰散的发作时间。” 星麒认真道,“说不定,是自娘胎里带出的。” 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吗? 顾於景深看著怀中的人,眸色变深,眼中的怜惜更甚。 那她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星麒,这症状可有解药?” “寒冰散没有对症的解药……”星麒摇头,“中了此毒,难救。” “那便將玉清丹给她。”顾於景朝著他伸出手。 星麒面色一变,“我没带。” “我让松烟说了,你一定会带。” 他盯著星麒,沉声道,“拿来。” “顾於景,你是不是疯了!就算任性也要有个度!” 星麒瞪著他,“雪莲没了,现在京中世家已经听到了风声,想必,不日就会到通州来找你对峙! 你现在还要將天朗阁的镇阁之宝用掉?这样,你怎么跟宫中的那位交代!你是要跟皇室也槓上吗?而玉清丹虽是续命的良药,但也未见得能够解掉她身上的毒素。” “星麒,我是阁主,是在跟你下命令,不想听你的推脱之词。” 顾於景的声音冷了一分,“最后说一遍,將玉清丹给我。” 现在,时间紧急,他只能给她用最好的药,先试著。 “这不是我推脱,顾於景,我是为了你好!” 星麒还在僵持,“若今日这玉清丹没了,天朗阁也岌岌可危,你心中的抱负,还如何能实现?难道说,这个女人在你心中,胜过我刚才说的那一切?” “我顾於景不会为了事业牺牲女人。天朗阁一事,我自会安排好。” 他眼神坚定,在星麒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拽住他的手腕,从他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黑色药丸,毫不犹豫地餵到淳静姝嘴中。 接著,他又將被子,裹紧了几分。 “顾於景,你真是被女色冲昏了头!”星麒怀中的药被抢走,先是气得额上青筋毕露。 而后见到十指不沾阳春顾世子,在淳静姝面前,事事亲力亲为,不免蹙眉长嘆一声,“你啊,怎么老过不情关啊……” 都说顾世子清心寡欲,可是星麒对顾於景的事情,很是了解。 他那般重情,当年为了一个女人落得那般模样,现在怎么又来一个女人来祸害他呢? “星麒,我发现她的手,没有那么冰了,你再探探脉。”察觉到胸前温度的变化,顾於景声音带著一丝抖。 星麒搭脉,眉间的川字慢慢了几分,“情况確实有好转,她应该不久便会醒来,不过,玉清丹的药效只能持续七日,若是过了七日……” “要尝试配解毒的药。” 顾於景想到上次遇初中毒,淳静姝的做法,“我们一起看医书。” 等到淳静姝温度恢復正常后,顾於景让人將天朗阁的医书搬到书房,与星麒找方。 遇初则坚持睡在一旁的小塌上,生怕自己一离开,就再也看不到娘亲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主子,用膳罢?” “不必了,找方要紧。”说罢埋首於医术之中。 虽然他能够一目十行,可是要在这浩瀚的书海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並非易事。 他在每一个可能的方子后面做標註,交给星麒。 星麒应接不暇,匆匆吃了几口后,便放下筷子。 三天三夜,日月交替,时间悄然流走,桌上的一摞医书被看完,两人也只找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方子。 顾於景脖子僵硬,手指失灵,脑中有嗡嗡声,看著散开的医书,忽然想起九年前,江芙蕖为了给他治手,翻阅无数医书,熬了一晚又一晚。 那时,她的心情也是跟他以样,焦急、心切吧? 亲自经歷过一次,他才能懂这其中的辛苦与艰难,也明白了江芙蕖给他寻方有多么不易。 他现在越来越不相信,那样的江芙蕖真的会为了一千两黄金而离开自己; 可,她当初,为何要留下那封绝情书呢? 那封信,才是最刺他的刀。 她那样开朗乐观的人,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跟他说的呢? 明明是淳静姝,顾於景不知为何自己会再一次想到江芙蕖,眼前视线模糊。 第174章 我是乡野的黑丫头,大人,还会喜欢我吗? 在楚宅。 “小姐,听说那个外室现在已经昏迷了,不省人事呢。” 金蝶將探知的消息告诉楚沐沐。 “那样的女人,活该。” 楚沐沐露出满意的微笑,“还是哥哥厉害,能够一下子就让那个外室再无转圜的余地。找知道,那个外室子,也请哥哥出手想帮了。” “可不是,楚將军一出手,顾世子也难以招架了。” “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要隨时观察那边的动静,顾於景办法多,担心他又找到了破解的办法。” 楚沐沐叮嘱了一声。 上一次,那个外室子的事情,让她措手不及,她也担心事情再次出现反转。 “小姐放心,楚將军的人都盯著在。”金蝶知道主子的忧虑,温声道。 楚沐沐点头,默默向天祷告,自己能够顾於景终成眷属,做一双一世一佳人。 天色渐亮。 顾於景走到床前,手掌探向她的额头,確定一切如常后,回到书桌前。 不知过了多久,顾於景终於找了一个被星麒点头的方子。 正欲熬药时,床上传来一阵低咳。 顾於景与遇初顾於景没有合眼,立马衝到床边。 “静姝!” “娘亲!” 淳静姝一睁开眼,便看到顾於景泛青的脸,还有遇初担心的眸。 “你们……” “娘亲,你终於醒来了,您將遇初嚇坏了。” 遇初见淳静姝终於开口说话,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娘亲,遇初,以为您在梦中,不要我了。” “怎会?遇初是娘亲最重要的宝贝,我谁都可以不要,什么都不要,也不会不要遇初。”淳静姝摸了摸遇初的头。 “那我呢?” 顾於景顾於景眼中也带著湿意,看著他,“我也是可以不要的吗?” 星麒收医书的手一顿。 顾於景那廝,这是在干嘛? “大人,你……” 淳静姝虚虚地看了顾於景一眼,“我是为了安慰遇初,没有这个意思。” “嗯,没有就好。” 顾於景轻哼了一声,將淳静姝从床上扶坐起来,“算你还有良心。” “顾於景,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要收敛一点。明明那么在意。” 星麒看不下,走到跟前,“淳静姝,你不知道,顾於景为了你又捅了一个大篓子。” “什么大篓子?” “星麒,多大点事?” 顾於景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淳静姝,“不过就是看了几本医书,不值得提。” 京中世家那些事情,以及皇室的事情复杂凶险,静姝知道只会平添烦恼,增加她心中的负担。 “呵呵,就只有几本医书吗?” 星麒笑得凉嗖嗖,“上千本书呢?我的顾世子,我被你压榨了三天三夜,你还说不值得一提?” 淳静姝侧身,朝著书桌看去,那里已经成为一片书海,每一本书籍,都有翻看的痕跡。 淳静姝想起九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一时之间心中酸胀得厉害,眼中蓄泪。 “大人,你……” “静姝,不哭。” 顾於景见到淳静姝的眼泪,声音立马软了一分,“你还刚刚醒来,不能情绪激动,需要平稳心绪。” “娘亲,爹爹说得对。” 遇初看著淳静姝,点头,“娘亲醒来就好,您不哭,爹爹不哭,遇初也不哭。” “嗯,遇初说得对。” 顾於景將母子俩环在怀中,觉得三人,虽然没有血缘关係,却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们,弥补了他人生的空缺。 他让小月伺候淳静姝洗漱、用膳,自己去药房给淳静姝亲自熬药。 遇初也闹著,跟了过去。 等淳静姝用膳后,药汁熬好。 遇初先是端了一盆药水放到床前,“娘亲,星先生说要用泡脚,我来跟您洗脚。” “遇初,娘亲自己来吧。” 淳静姝看著遇初额上的汗珠,拿著帕子,轻轻擦拭。 “静姝,让遇初来吧,他是男子汉了,可以的。” 顾於景端著一晚黑糊糊的药汁,放到桌上,打扇消除烫意。 “是呢,娘亲,以前都是娘亲照顾我,现在您生病了,我也想为您做一些事情。” 遇初点头,捲起衣袖,蹲在淳静姝面前。 淳静姝眼睛又湿润了,遇初跟顾於景在一起,真的成长得更好。 顾於景將药汁递到淳静姝嘴边,她才注意到,一向仪相貌堂堂,注重外表的顾世子,如今脸上都是黑色的炭灰,髮丝飘散几缕落到额前,端正的玉冠,也歪了。 那里还有风度偏偏的样子? 淳静姝脑中先是空白了瞬,旋即,忍不住笑了。 “大人,您是將头伸入灶里了吗?” “灶里?” 淳静姝伸手抚摸他的脸,摊开手,指腹上都是黑灰。 顾於景瞬间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轻咳一声,“本世子这是第一次自己亲自生火,不熟,下次就不会。” “嗯。” 淳静姝咧嘴应声,“大人这样像一名长得俊的乡野黑男子。” “都是一朝臣民,做乡野人,黑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顾於景不以为意,“只要能治好你,什么都成。” “大人,真的这样认为?” 淳静姝没有想到顾於景会这样说,心中猛然一颤,多年的不甘脱口而出,“如果,我是一个乡野的黑丫头,大人,还会喜欢我吗?” 第175章 坦白说!她的刺刀,刺入顾於景心中 乡野的黑丫头? 淳静姝的问题打得顾於景措手不及。 他怔怔地看著她的脸色,记忆中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帘。 江芙蕖那时还未长开,她的脸,比淳静姝要瘦削,下巴都是尖的,而淳静姝的脸,却莹润饱满,是鹅蛋脸,似琼玉。 他不自觉地伸手,抚向她的脸,指腹摩挲著她的嘴角,这里应该有一个梨涡;指尖拂过她的耳畔,这里,不应该平整如初,没有小红痣;宽大的手掌,轻触她的睫毛,这里也不应该又这么长…… 见顾於景没有吭声,淳静姝垂眸,一闪而过的失落如同烟花绽放后飘散的灰尘,在漆黑的夜里,几乎找不到痕跡也听不见声响。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的,江芙蕖是江芙蕖,淳静姝是淳静姝。 “爹爹,您是在想娘亲变黑的模样吗?” 遇初拿了一方棉帕擦去淳静姝腿上的水珠,又贴心地给她穿好袜子。 察觉两人安静下来,小脑袋一扬,看著两人。 视线落到淳静姝脸上时,遇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爹爹,您將娘亲的脸上都抹黑了,哈哈……” 顾於景回过神来,瞧见淳静姝脸上的黑色痕跡时,面色略显尷尬。 他摊开手心,那指腹上,还有熬药生火时沾上的黑灰。 淳静姝一愣,接过遇初从桌上拿出的小铜镜,对镜一照,几条淡黑色的印子,印在脸上。 先前的失落添了一丝无奈,“大人,我就隨口问问,您还真上手了……” “我给你擦乾净……”顾於景拿出帕子。 “还是我自己来吧,大人的手,黑不忍睹。” 淳静姝不等他递到跟前,自己拿著帕子擦拭起来,侧过头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著他。 阳光穿过窗花,照在她的侧顏,跟隨如瀑的青丝晕染出金色的光晕,悉数落入顾於景眼中。 他不明所以,转著身子,往前跨了两步,站在她的跟前。 想与她对视,她却偏偏忽视他,不看他,也不回应他。 顾於景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有情绪了。 “生气了?”他低声问道,手指又想捏向她的下巴。 “顾大人,你还未净手呢。”淳静姝瞥见他指腹上的灰黑,眉眼一凝,这才正看了他一眼,身子往后靠去。 “如果你想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直接告诉你,我是喜……” “顾大人,我不想听了。” 淳静姝抹乾净脸上的黑灰,將铜镜放到遇初手中,打断他,看著他的脸上的黑灰,“坦白说,变黑的顾大人长得再俊,放到人海中也不过如此,看起来也没那么让人心生欢喜。还是肤白俊美的顾大人,招人喜欢一些。”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音不大,带著一丝中毒未愈的虚弱,可却一字一句悉数落入顾於景的耳中。 顾於景心中瞬间涌上一股酸胀的苦涩,声音冷了一分。 “淳静姝,你这是在嫌弃本官?” “大人,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挑眉,“怎么?大人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你明知道我是为你熬药……”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他辛苦给他熬药,不指望她说好话,她却说这么扎心的话。 如同刺刀,刺入心中。 “那我在此多谢大人了。” 淳静姝拿过他手中的苦药,一饮而尽,语气平淡,“我给大人也熬过药,便算是礼尚往来吧。” 嘴中充斥著苦味,可是淳静姝却似浑然不知。 趁著顾於景对淳静姝这样上心,那便让他尝尝江芙蕖曾经受到过的委屈吧。 顾於景看著她,眉眼垂下,浓密的睫毛,很好地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他却能够察觉到她隱约藏著的不甘。 这是淳静姝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小女人的姿態。 不似平常的顺从与迎合,但,更加鲜活,也生满了刺。 顾於景心绪几番,面色几变,过了良久,终於化作一声长嘆,不忍她口苦,將袖中的蜜饯放到她的口中。 忽然而来的甜味闯入,淳静姝瞳孔放大。 顾於景这是…… 心中那股不甘带来的倔强,似乎消了一分。 “咳咳。” 星麒轻咳了一声,拿著药方来到两人跟前,目光时不时看向顾於景。 这个小子以前那冷淡狂妄的气息呢? 真是又折在了女人手中。 他方才在门口看到屋內的一切, 不过看著顾世子费心费力,又吃瘪又討好的模样,他心中觉得一阵畅快。 “有话直说。” 对上星麒,顾於景又恢復了冷清的模样,一双桃花眼中,波澜不惊。 “於景,你还真是区別对待……” “那你想我怎样对待?嗯?”顾於景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星麒瞬间收起脸上的不正经,“没有,一切如常就好。” 他將方子递到淳静姝跟前,“淳大夫,你中的毒很烈,这是查遍医书,初步擬定的一个药方,你看看。” 寒冰散的毒素会持续七天,每往后,一日毒性便强一分,需要不断在现在的药方上,优化配药。 淳静姝看著药方,思索片刻,自己亲自去以前的小院,去匣子里取来放在最下层的医书。 “静姝,让松烟去吧,你现在身子弱。” “无妨,我放得位置不好早,也有固定放法。”淳静姝坚持。 顾於景无法,只得亲自给她披上披风,跟著她来到小院。 “大人,在外间等便可以了,我去里间拿。” 淳静姝说罢,一人来到臥房。 她拿出放在抽屉最下层的一摞书,拿出压箱底的一本书。 翻开到五十页时,目光顿住了。 当年,自己给顾於景治疗时,遇到了一个生僻字。 顾於景便在这字下方,批註了一行小字,也是他在她医书上留下的唯一痕跡。 若是被他瞧见了,便再也难以说清了。 跟在顾於景身边,淳静姝帮助顾於景握稳笔根,在他练字时,也在一旁跟练,因此也练就了多种笔法与字跡。 若是她刻意为止,顾於景很难辨认出,自己的字跡跟以前一样。 但,他自己的字,便不一样了,他定能一眼认出。 淳静姝深呼吸一口气,咬唇,拿过墨笔,將这一抹字跡涂掉,用嘴吹乾后,拿著医书,走出房间。 “星先生,这本医书上有几个方子,我觉得还不错,请看看。” 星麒与她都懂医术,但是各有擅长,两人联手,制定的方子才更有效。 星麒翻看著医书,点头,指著其中的一页,“確实很好。按照这上面的方子,可以加入一味苍海草作为药引,还有这些……” 一番探討,两人敲定了接下来的几天的药方。 “淳大夫,这本医书可否再借我几日?” “没问题,有劳星先生了。” 淳静姝点头,她知道自己这次中毒若没有星麒的帮忙,只怕早就丧命了。 一本医书而已,她自然是乐意的。 之后,星麒交代这几日淳静姝要多食用温补的食材后,便离开独自研究医书。 淳静姝看著他瀟洒背影,有些羡慕,他可以恣意瀟洒地只做一名大夫。 “静姝,放心,你的毒会解的。”顾於景见她发愣,揽住她的肩,温声安抚。 淳静姝低头,“其实,我与星先生都没有全胜的把握。” “不,一定能够治好的。”顾於景的手紧了一分。 “可是,大人,事情都没有绝对。就好比,我这次中毒,在那么多侍卫的守卫下,也出现了意外。” 淳静姝摇头,想起遇初,一个想法滋生,缓缓开口,“大人,若是我没有治好……” “那我便跟你一起去了。” 第176章 查身份,討公道 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坚定,淳静姝的心口再一次收紧。 他看著淳静姝,“治好你,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我不能,也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出现一丝差错。先前的事情,我自会给你討一个公道,你且信我。” 淳静姝看著他深沉的眸,想说的话,只得暂时咽下,改而开口,“那大人打算如何討回公道呢?” “静姝,午时之后,你便知道了。” 他听著淳静姝肚子里传来的咕嚕声,轻笑一声,“在此之前,你要先填饱肚子才行。” 淳静姝面色微赧,点了点头。 但是心中有疑惑,这几日顾於景都在围著自己转,他这么快就查清了自己中毒之事吗? 今日的午膳便在书房小院里摆开,桌子上添了火炉,煮著几个钵子,顾於景屏退左右,亲自布菜。 温度升高,达到临界,钵子扑哧扑哧地冒著白气,依次传来羊肉萝卜、蒸煮乳鸽、红参鸡汤等食材的香气,还有白粥清香。 淳静姝与遇初围桌而坐,看著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世子,將素材依次放进钵子里。 顾於景拿起汤勺,落到装著红参的钵子面前。 “大人,我想先喝一碗粥。”淳静姝想先润一下肠胃。 “嗯。” 顾於景点头,舀了一碗,准备放到她跟前,又拿回。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又轻轻吹了吹,直至那股烫意被渐渐吹平,才將碗放到淳静姝跟前,“尝尝看,温度合適吗?” 淳静姝不敢直视,接过粥碗后,浅尝了一口,“嗯。” 一碗粥后,父子两往淳静姝碗中夹菜。 “娘亲,您身子虚,多吃点。” “静姝,星麒说,要用温补驱散毒素,这红参最是合適,不够,库房还有。” “鸽子也是温补之物,静姝,再喝一碗鸽子汤。” …… 在一大一小的配合下,不一会,淳静姝的碗便堆成了小山包,满满一碗,全是肉。 顾於景一面夸讚遇初有担当,一面又將劝淳静姝多用一些。 他眸光中的温柔,散入到氤氳的热雾中,淳静姝看著父子二人,曾经心底的最渴望浮现眼前。 那时,她渴望的是“閒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的最平淡生活,如今这一幕,竟然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淳静姝眼中染上了一层雾气。 “娘亲,您怎么啦?” “静姝,可是哪里难受了?”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犯苦。” 淳静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於景,开口道,“大人,方才的蜜饯果子可还能討要一颗?” 顾於景深看了她一眼,走到屋內,拿了一个蜜饯罐子出来,“一颗太少,想要多少罐都可。” 淳静姝捏了一颗,放入口中,驱散了纷乱的思绪。 午时一到,一辆马车从顾府离去。 “大人,您要带我去哪里呢?” “去楚宅,给你討回公道。”顾於景与她十指紧扣。 “大人,你……” 不等她说完,一阵整齐鏗鏘的脚步声响起,淳静姝掀开车帘一角,朝著车外望去。 只见一队黑甲卫跟在马车后,他们手上拿著长剑,背上背著盾牌,与弓箭,整齐划一地跟著马车的节奏向前。 淳静姝抬眸看他,眼中儘是惊之色。 上次两人是夜里到楚宅,而这次却是这样大张旗鼓去。 顾於景是要为了自己跟楚家,彻底撕破脸皮吗? 顾於景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始终不曾离开她半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楚宅,门房见到顾於景的车架,笑著迎上去,“顾大人,里边请。” “不必,让楚毅斌出来见本世子。”语气寒凉没有温度。 门房心中一滯,连忙跑了进去。 不一会,金蝶便將顾於景来楚宅的事情告诉了楚沐沐。 “於景心中还是有我的,金蝶,快给我梳妆打扮,待会他来了若是看到我这个样子……”楚沐沐以为顾於景是来看她的,连忙吩咐道。 “小姐,顾世子不愿进府,他还带了黑甲卫在门口。” 金蝶看著楚沐沐这样,嘆了一口气,將实情说完。 楚沐沐原本高兴的脸上,立马没了笑意。 “黑甲卫?” 那不是用来著朝廷犯罪的吗…… 难道,他已经都知道了? 此时。 楚毅斌来到门口,隔著马车珠帘,见到顾於景与淳静姝坐在马车之中,脸上铁青,轻蔑之色露出,“顾於景,你还你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到我府上来招摇示威了。” “不是招摇,是捉你归案。”顾於景冷声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犯罪了咯?证据呢?” “我的人被歹人用匕首刺中,中毒了。” “那这些跟我有什么关係呢?”楚毅斌心中一惊。 “这个歹人,是你府上厨娘丈夫的姨娘的侄女。剩下的,还要本世子说吗?” 顾於景大手一挥,紧接著,黑甲卫便將楚府围住…… 第177章 定一桩楚毅斌的大罪 黑甲卫一出动,楚宅的府兵也聚了过来,双方拔剑对峙。 “顾於景,仅凭这点线索,你就想定本將军的罪?你不觉得这样太扯了吗?就算是一个下人犯事,那也多半不见得跟主家有关,现在冒出一个下人不知名的远方亲戚,这也能算到本將军的头上?” 楚毅斌没有想到顾於景这么快便在这场多方力量製造的混乱中,查清那个女子的真实身份。 可是就算他知道又如何,楚府並未有人直接跟那个对接过下毒一事,他也篤定,顾於景拿不出线索。 淳静姝听到这话,心中跟著紧张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著顾於景。 確实,目前的这些线索,不能够作为直接的证据来指证楚毅斌。 顾於景却一脸云淡风轻,轻轻拍了拍她的指尖,以示安抚,“放心。待会无论发生何事,不要离开马车。” 楚毅斌隔著珠帘,望著坐在里面巍然不动的顾於景,哼了一声,“如果顾世子是存心来找茬的,本將军恕不奉陪。” “楚毅斌,这你可认识?” 顾於景手上拿出圆圆的一物,指尖一弹,那物件从珠帘里的缝隙而出,直接射到了楚毅斌的前面。 他反手一抓,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圆润扣子,他的长衫上有,是京中时新的款式。 他鬆了一口气,“顾於景,一颗扣子又能如何?京城里许多人衣服上都有。” “所以,你们都有下毒嫌疑,本世子代政通州,有权將你们带回衙门逐一盘问。你,楚毅斌也不例外。” “笑话!本將军凭什么要配合你们?” 楚毅斌囂张道,“我是当朝皇后的亲侄子,堂堂少將军,区区几个甲兵妄想动我?你们还不够资格!” “那便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顾於景飞身,掀帘而出,帘上的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叮噹响声,下一瞬,腰间的长剑出鞘,直接朝著楚毅斌的胸口刺去。 “顾於景,你是不是魔怔了?” 楚毅斌持剑相抗,“我跟你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不都不管不顾了吗?顾家与楚家的情谊,你也不顾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你为何屡次这样上心?” “楚毅斌,上次,本世子说过罢,你若再动本世子的人,本世子绝对会追究到底。” 顾於景眼中敛起一片化不开的寒意,每一剑都朝著楚毅斌的要害处攻去,“在你想出下毒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时,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情谊。” 楚毅斌见顾於景招招狠辣,也收了劝说的心思,杀心竟起。 已经有了二心的人,不会再效忠楚氏,不如藉此机会…… 他手里运起十足的武力,剑气与袖子中的十个暗器,悉数朝著顾於景的面门攻去。 这里面都是他心得的暗器,没有几人能够阻挡。 淳静姝手指紧握绣帕,忍不住要掀开珠帘,跑下马车时。 “哥哥,於景!”一道女声响起,楚沐沐来到两人中间,“你们住手!” “沐沐!” 剑气与暗器已经出鞘,楚毅斌根本没有办法收回,也无法即刻赶到楚沐沐身边。 而顾於景这斯,在见到楚沐沐出现后,没有一丝相护的意思。 若是无人正面相护,沐沐必將当场丧命。 楚毅斌根本没有想到楚沐沐会忽然出现。 当得知顾於景带著黑甲卫来府宅时,他便知道,今日必有一场纠纷,因此,特地下令让下人看住她,也不让下人告知她最新消息。 可是,为何她偏偏还出来了?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细想,只得吹响口哨,那影藏在暗处的鎧甲军士,瞬间衝出,在楚沐沐身侧,联手抵挡住这一波攻击。 暗器碰撞刀剑的声音落地,楚毅斌一颗提起的心落地。 但当他看到顾於景的视线落在那些军士身上,淡漠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时,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太清楚顾於景那个微笑意味著什么。 “哥哥,你跟於景怎么能够真的打起来呢?” 偏偏楚沐沐还未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语气急切,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楚沐沐,你动了我的人,不会还天真地以为,顾家与楚家还能和平相处吧?”顾於景冷笑反问。 这便是他今日用黑甲卫造势,招招狠逼的最终目的:让暗影军队现身。 他心知,目前的证物不够直接,他有权审问,楚毅斌就算反抗动手,闹到皇帝跟前,也不过斥责几句,挨不了重罚。 但是,这一群暗影军队出现在此处,却改变了形势。 根据当朝政令,军政分开,省城之中由黑甲卫维持秩序,而暗影军队在无上级调令的情况下,只能驻扎在城郊营地。 这件事情,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便也不会有人深究,毕竟楚毅斌作为將军,身边跟著几个军中心腹,也是能够预料的事情。 但,顾於景却偏要揪住此事,藉机將此事闹大,將指控的罪名定为:楚毅斌私自调动暗影军队对抗知州府黑甲卫士,一定会成为皇帝龙椅前放在最上面的奏摺。 楚毅斌今后再也无法脱身。 届时,就算是皇后也难保住楚毅斌的將军职务了。 至於皇帝想不想用此事,动一动楚氏…… 顾於景眸色泛著幽光,楚毅斌敢对静姝动手,那自己便亲手撕碎他最在意的东西。 这比下毒,直接刺死他,来得更加残忍。 他不是欺负静姝一个弱女子,手中无权无势,不能与世家贵族对抗吗? 那便也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到泥泞,然后被人陷害的滋味。 只要楚毅斌没了官职,他的性命也再无人会在意。 楚沐沐没有想到顾於景说话会如此绝情,“於景,我方才不顾性命,以身相挡,你一点都看不见吗?” “没看见。”顾於景连正眼都未瞧楚沐沐。 楚毅斌没了,楚沐沐便是脱了水的鱼,活不了多久。 楚沐沐脸色瞬间惨白,还想走上前分別几句,“於景,我知道,你对我们有误会……” 却被楚毅斌拉住了手腕,不让她在向前,她不解抬眸,瞧见他比自己还要苍白的几分面容。 顾於景收起手中的长剑,正欲转身时,忽然眼前起了一层白雾,模糊了视线。 紧接著,又有暗器自身后袭来。 方才对峙的余韵未消,双方的人也再一次拔出剑,相对。 “嘿嘿,小娘子,终於等到顾於景没在你身边了。” 一阵粗獷的笑容伴著珠帘的碰撞声响起后,顾於景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当即奔至马车旁,发现淳静姝已经不见了…… 第178章 被俘!清白將失 “静姝!”顾於景的声音如同落入无尽深渊,发出之后,没有任何回应。 顾於景看著空荡荡的马车,手中紧握的珠帘,断了。 一阵风吹来,眼前的白雾散去,马车周围的黑甲卫倒在地面,地上的地砖出现了多条裂纹。 一看便是高手掳走了淳静姝。 松烟將一块衣服碎片递到顾於景跟前,“主子,这布料有些熟悉……” 顾於景眸色一沉,手中的佩剑直接朝著楚毅斌飞去,楚毅斌扶著楚沐沐,猝不及防一躲,手臂上的衣袖被划啦了一个口子。 “顾於景,你还要发什么疯!” 顾於景环伺一圈四周,目光落到楚毅斌身上,心中的怒意腾升,“究竟是本世子发疯,还是你做贼心虚?” 这段时间,顾於景调查到江洋大盗的同伙,都有统一的服饰。 今日劫走静姝的人,身份已经明了。 “顾於景,你少在此含血喷人,什么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 楚毅斌嘆了一口口水,“你方才不是看到了,我一直在沐沐身边,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做?那怎么就这么巧?在本世子与你对峙时,这江洋大盗的余党就来了?” “这本將军不知。”楚毅斌不认。 “楚氏,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顾於景深看了他一眼,环伺四周,翻身上马,跟著一行足跡往前寻去。 那眼神中带著楚毅斌与楚沐沐从未见过的阴狠,兄妹俩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松烟与所有黑甲卫跟著顾於景出动,全部加入到寻人的阵营中。 人马出城后,顾於景从身上拿出一个匣子,將给松烟,“安排一队人,將此奏摺送到宫中。” 这里面是顾於景对楚毅斌的指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主子,侯爷在您离京前特地交代过,凡是涉及京中世家的奏摺,都要先给他过目,这摺子要不要……”松烟提醒了一句。 “不必。直接上达天听。” 顾於景坚定道,“另派八百里加急。” 说罢,继续沿著小径快马往前,松烟遵从他的命令,安排了一队人马送奏摺。 “哥哥,於景这次……” “沐沐,我们摊上大麻烦了。” 楚毅斌声音带著一丝抖,“要赶紧回京城,请皇后姑母为我们周旋。” “不,哥哥,我们现在回去,前功尽弃,侯夫人已经收到信了,她很快便来通州了,有她坐镇,我们与顾於景的关係便会跟以前一样好了。” 楚沐沐拉住楚毅斌的胳膊,她好担心若是哥哥就此回京城,自己与顾於景便再无可能了。 “沐沐,这次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家族……”楚毅斌想扒拉开楚沐沐的手,却又担心用力过大,伤到她。 “哥哥,要不,我们就等两日,你先派快马给皇后姑母传消息,可好?” 楚沐沐泪水涟漪,“哥哥,就当这次是妹妹最后一次求你,你知道的,我除了一条破命,什么都没有了……” 片刻后,一匹快马从楚宅而出,朝著京城的方向奔去。 此时,淳静姝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双手被绑著,躺在一辆破马车里。 马车快速前进,时不时捲起车帘的一脚,依稀可以看清有两个男子骑马走在前面。 方才,自己正在马车里紧张看著顾於景对战楚毅斌,可是忽然来了一波人,趁著他们双方对峙时,使了障眼雾气,將自己掳走了。 “老大,这下,顾於景肯心疼坏了!我们走的这条路,他们肯定猜不到。”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他活该,还有得他受的呢!” 另一个低哑的声音开怀大笑,“我就是要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他面前,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嘿嘿,大哥,不是说让那个小娘子跟我今天的吗?这么快就准备將她撕票了?” “瞧你猴急的。放心,我会先用这个娘们交换人质,让你享用。” …… 外面的声音落入耳中,淳静姝大致听明白了这一群人的目的。 她手指紧握,心中害怕,强行撑著,告诉自己不能乱。 身上的余毒还未解,遇初还未养大成人,自己绝对不能交代在这里。 她看到车厢里散落著自己的髮簪等物,便將这些物件,扔下马车,以作记號。 她深信,顾於景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马车沿著崎嶇的小路绕行,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停下。 淳静姝被蒙著眼睛带到一座宅院,扔入了一间房中。 起初,屋內並无动静,过了一阵,一阵沉重的步子自门口响起,紧接著门口响起恭敬的声音,“二当家。” “你们辛苦了,先去吃饭吧,这里我来看著。” 之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酒气飘了进来。 眼睛被蒙住看不到,听觉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淳静姝能够察觉到那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与越来越重的酒气,在不断向自己靠近。 她踉蹌著往后挪动身体,想拉开与来人的距离。 “小娘子,莫怕,哥哥是来疼你的。” 男人的声音响起,一只大手朝著淳静姝脸伸来。 淳静姝心中泛起一阵噁心,躲无可躲,在大手落到嘴边的时候,直接朝著来人,狠狠地咬了一口。 “臭娘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粗獷的声音发怒,一巴掌拍到她脸上,淳静姝脸上火辣辣的,眼睛上的布条都散落。 她看到一个长相高大的粗鲁男子,正虎视眈眈地看著自己,眼中的欲望不加掩饰。 “小娘子,你乖乖地跟了我,还可以少一些苦吃,不然,我让你皮开肉绽!” 在他再一次靠近时,淳静姝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瞬间鲜血从嘴角流落,“你们不是还要利用我换人质吗?你若再过来一步!我便咬舌自尽,死在你面前!” 一滴泪水藏在睫毛中,淳静姝此刻,想起了顾於景。 他,在何处呢? 第179章 死遁?復仇归来 “哟,小娘子,还在哥哥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你都做顾於景的外室了,还在立什么牌坊呢?你背著他的家人,偷他的人,跟我做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区別。左右不过是一个『偷』字罢了。” 那盗贼邪恶一笑,圆滚滚的眼珠子,一直黏在淳静姝身上。 淳静姝没有想到这贼人居然这样歹毒与无耻,“外室”两个字从这贼人嘴里说出来,充满恶意,让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淳静姝,心中更沉了一分,也多了一分不甘。 外室是她六年前的噩梦。 而这个讽刺的称呼,她不愿意要,短短几日內,却被別人反覆提及。 先是楚毅斌兄妹俩刻薄蔑称,现在竟然连一个盗贼,也拿此说事。 “你懂什么!” 淳静姝牙齿发颤,嘴里有鲜血流出,“退后,否则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你这三脚猫的自残手段,能威胁谁呢?一看你就是被顾於景娇养在温室里的人儿,没有吃过苦。人的舌头,就算咬断了,也不会那么快死的。舌头断了,只会让你疼得嗷嗷大叫。哥哥就喜欢叫的女人,不然,你现在就將舌头咬断,试试看?” 那男子看到淳静姝嘴角的鲜血,兴致更高了。 这身段,这样貌,看著就让人直流口水,都说生过娃的女人身材走样,可这个小娘子的身材,比多数姑娘都要好,一时心痒难挨,“小娘子,跟谁不是跟呢?你能跟顾於景睡,为何不能跟我睡呢?过程都一样,不是吗?” 被捆绑的手交叉紧握,指甲抠入肉里。 今日这歹人势在必得,可是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她看著床旁边的柱子,当即要往那上面撞去。 此时,顾於景带人正在灌木丛中搜寻。 “主子,起雾了,继续前行有落入敌人陷阱的危险,要不我们等雾气小了再……” 根据事先安排,顾於景带路,松烟举著火把跟在身边,本是来距离那劫匪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找到贼窝。 可夜间起了大雾,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时之间方向莫辩,周围的景色模糊,几乎看不清楚前路。 “不能等。” 顾於景想到淳静姝那单薄的身影,心中一阵抽痛。 她那样爱哭,现在肯定害怕极了,那些可恶的歹徒…… 漆黑的眸子映照著那簇火光,他压住心中的刺痛,坚定道,“只能进。” 她一定是在等他救她,哪怕,明知前路危险重重,他也一定要去救她。 当年,江芙蕖离开他后,他没能第一时间出去寻人,最终导致她与自己阴阳两隔。 他不想当年的事情,再次上演,只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方向,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也希望她能坚持一会,就一会…… 夜里,林中偶尔传来鸟鸣声,细辩之下,还有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当那盗贼抓住淳静姝的衣襟,大手想要探入时。 “二当家,大当家从大堂里出来了,正四处找您了。” 一个温朗的声音响起,盗贼停止了动作。 淳静姝顺著声音道方向看去,一蓝衫男子站在门口,瞬间泪流满面。 屋內只点燃一支蜡烛,昏暗的灯光,隔得远,让人瞧不清来人的长相与面上的细微表情。 但她清晰知道,他是谁。 盗贼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恭肃起来,开口问道,“大哥在哪?” “已经快到这小院的门口了,二当家,您看要不要迎一下……” “要的,我这就去。”他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袖,当即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淳静姝,又看了蓝衫男子,“今日之事,不得跟我大哥提起,否则……”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在下明白。”蓝衫男子点头。 “这还差不多,看好她,別让她逃了。你放心,今后本大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当家放心。” 那贼人交代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静姝,伤到哪了没有?”待贼人离去,那人奔道淳静姝面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启哲,一点小伤,我没有大事。” 淳静姝看著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淳启哲放下绳子,压低声音,“现在这些盗贼都在前厅喝酒,我寻个由头將这里守门盗贼支开,要逃只能趁著现在。” 淳静姝点头,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逃命。 淳启哲將屋內的烛光吹灭,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到淳静姝身上,遮住身形与脸,从外看去,分不清是男是女。 淳启哲猫著腰,扶著淳静姝走出院子。 一路上淳启哲碰到有巡逻的贼匪,便说是二当家让他带人过去,含糊了几句,加上盗贼今日都饮酒,有些微醺,一时之间,也没有问得像往日那般详细。 两人从后门来到一片树林,转了一个弯,一辆马车停在跟前。 “静姝,快隨我上马车。” 淳启哲拉开车帘,见淳静姝愣了一会,在身后低声催促道。 淳静姝深看他一眼,最终才上马凳,靠在车厢里头。 “启哲,说吧,你想带我去往何处?” “你都看出来了。”淳启哲笑了笑,“还是你最懂我。” 淳启哲没有瞒著,將自己的情况告诉淳静姝。 楚毅斌想找他协助杀人时,他没有同意,反而还受到了楚毅斌的青眼,成为他手下的游牧副都尉,参与对抗流匪一事。 在整理线索时,他发现之前暴动的流匪与要被斩首的江洋大盗,有一些物证重叠,便將此线索稟告楚毅斌。 楚毅斌便设了一个局,让他成为线人。 在江洋大盗被斩后的第二天,淳启哲发现楚毅斌想要杀的人,是淳静姝。 “所以,这次我被俘,也是楚氏的手笔?”淳静姝此前以为是顾於景与盗贼结怨,现在看来,这个楚氏上演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一股更深的怒火与不甘,席捲了她的心房。 一而再,再而三,他们好狠毒! “静姝,楚氏一族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只要你在顾於景身边,他们便会想方设法置你於死地。” 淳启哲一脸担忧地看著她,“所以,我便想乾脆藉此机会,让你以假死脱身,就像三年前那样。” “再一次假死?” “是,这样顾於景不会缠著你,楚毅斌不会发现你,你便安全了。” 淳启哲看著她的嘴唇畔的那抹血渍,低低开口,“我会让你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到来日我功成名就,必將八抬大轿……” “启哲,直接送我回顾府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来第二次。”淳静姝不等他说完,直接拒绝。 淳启哲以为她会满心欢喜的离开,毕竟,她曾经最渴望的便是自由了,但现在…… “可,静姝,你这样回去,怎么能够与楚氏一族相抗……” “百里之堤溃於蚁穴,蚍游当真不能撼树?”淳静姝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带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楚氏一族,先是抢了她的男人,让她灰溜溜地逃走; 而后又下毒伤害自己的儿子,遇初遭此大难; 现在,他们將矛头对准了自己,三次要夺自己性命。 步步紧逼,视人命如草芥,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六年前,我逃了;三年前,我也逃了;这一次,我不想逃了。我要做的是报復,是復仇。” 第180章 顾於景遇险,要做寡妇了 凭什么嫌贫爱富、拋弃未婚夫的女子,只要哭一哭,便能够夺了自己照顾三年的男人? 凭什么下毒的人,能够躺在床上养伤,一大堆人伺候著,不被关入天牢? 凭什么杀人犯还能当威风凛凛的大將军,自己却得落入这骯脏的土匪窝? 这六年,淳静姝心中积攒的委屈、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 淳启哲从未在淳静姝脸上看到过如此决绝的模样。 就算当年对付那想要强娶她的恶霸,她更多是气急败坏与咬牙切齿。 而现在,淳静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心中那隱藏不住的怒火。 “静姝,你当真不走了?” 淳启哲顿了顿,“这是目前最好的机会。” “做错事的人,犯罪的人,並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走?” 淳静姝看著淳启哲,“难道,就因为我无权无势,就活该被他们欺辱、伤害,然后躲得远远的,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淳启哲对上她的眼神,心如有千钧,“我不是这个意思,静姝,我只是自责,是我的境遇与我的家人,將你推到顾於景身边的,让你承受了这些莫须有的痛苦与纠结……” 每每回想起过去那一段,他都夜不能寐。 “启哲,我说过罢,从我离开木棉小巷的那一刻,我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救你就当还了当初你救我的恩情,你不必如此自责,也无需难过。送我回顾府吧。” “静姝,你当真做好决定了?”淳启哲的声音在发抖。 其实,他让淳静姝离开,一方面是因为担心她有性命之忧;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日后两人能够再续前缘。 可…… “启哲,当初顾於景要將我从你身边带走时,你还报復了他一次,捅了他一刀。” 淳静姝侧头,不看他眼中泛起的泪意,“我现在被楚氏一族逼迫至此,你应该最能体会我心中的苦楚与决心,我总要狠狠报復回去,才能出了这口气,不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静姝,你也该弱女子,孤苦伶仃,对付他们,哪里有什么胜算呢?”就像自己曾经对付顾於景一样,越对抗越被动,最终还是空手而归。 “启哲,这些,我自有打算。” 目前,自己最大的胜算便是来自顾於景的三分热度,还有自己的医术。 既然顾於景对江芙蕖上了心,自己何不利用之? 顾府是否险恶,在通州,她不管,但是楚毅斌兄妹俩,不能完好走出通州。 至於她出了心中这口气后,何去何从,是否要离开,到时再说。 淳启哲还欲开口说什么时,忽然一支箭矢从林间穿梭而来,射到了马的屁股上。 “嘶”…… 一声嘶吼后,马蹄声急促起来,马车在林间横衝直撞。 淳启哲与淳静姝两人分別抓著扶手,用力相抗,才能免於被摔倒在地。 “他们追过来了!” 他没想到这么快便被追上,若是被捉回去,等待两人的,將是极度的羞辱。 淳静姝也想到了这一层。 “启哲,今后,我若不能从盗贼手中逃脱,遇初,就有劳你照看了。” 淳静姝说罢,掀开车帘。 淳启哲心中猛然一跳,“静姝,你要做什么?” “这些贼匪的目標,一直都是我,只有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他们才不会继续追著马车。” 天色渐渐亮起来,她看著周围稀疏的树影,“你已经帮了我一程了,该去实现你的青云大志了。这些贼匪,便是你仕途最好的跳板。” 说罢,淳静姝纵身一跃,跳下马车。 淳启哲想要往下跳,那句“莫要跟著”自风中传来,让他失神了一瞬,马车疾驰中,再回头去看,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淳静姝从马车上跳下,被掛到了树枝上,虽然没有受重伤,但是手臂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她沿著树干爬下,脚刚著地,便被人拽住了衣领。 “臭娘们,居然还敢逃走!” 一个身形消瘦的劫匪,出现在她眼前,身后跟著此前那个粗獷的盗贼,毕恭毕敬。 “大哥,这个小娘子太烈了,要不让我驯服驯服?” “本官的人,谁敢动!” 那盗贼头子正欲点头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一把飞剑飞射过来,盗贼拿刀相抗,大刀被震碎了。 眾人循声望去,顾於景一袭天青色长衫,自小径远处走来,身后还跟著一群侍卫。 淳静姝心中舒了一口气。 “顾於景,你终於来了。昨夜这森林雾瘴,不好受吧?” 那盗贼头子嘴里传出桀桀的怪笑,一把扯过淳静姝,將大刀架到她的脖子上,“慢著!只准你一个人过来,否则,你这娇滴滴小娘子,即刻便化为一滩血水。” “主子!不要!”松烟当即摇头。 淳静姝也觉得不能如盗贼所言。 可,顾於景没有丝毫犹豫,放下手中的刀剑,一人赤手空拳地朝著淳静姝走来。 “顾於景,你是不是傻!” 他每走一步,淳静姝便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一分,顾於景不是最会算计吗? 为什么要在此时犯傻? “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赫赫有名的顾世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那便让你看看,这一关,究竟有多难过。” 那盗贼头子眼中忽然猩红起来,“弟兄们,射击!” 数支箭矢朝著顾於景的面门飞射而来,一滴血,飞溅到淳静姝眼皮上。 淳静姝只觉得呼吸骤停,无感尽失。 她不要命地推开盗贼头子,朝著顾於景奔去,就连脖子上有血跡,也不觉得疼。 “顾於景,你不会让我做寡妇的,对不对……” 第181章 他成为不能人道的太监 箭矢穿林而耳过,淳静姝不管不顾地奔向顾於景。 明明两人相隔不过短短数米,但是却像是隔著上万里。 每一步,淳静姝都费劲全力,却恨自己的腿不够长,走得不够远。 褪去往日的身份,他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男子,孑然利於林中小径,只为她安好,只为走向她。 见过风光霽月的顾於景,体会过他的薄情与冷漠,感受过他的霸道与强势,见过他冷血的手腕,这样毫不算计的,毫不刁难的,毫不嫌弃的顾於景,她从未见过,却又被狠狠地震撼到。 太阳升起,照亮林间的小径,晨风四起,吹散带露的迷雾,却吹不走她眼中的涟漪雾气。 当顾於景的长衫被箭矢贯穿,刺入他的胸膛,正中他的胸膛,阳光没了,风停了,时间宛若静止。 “顾於景!” “主子!” 那个盗贼头子见到顾於景中箭,猖狂大笑,扬眉吐气。 他本以为顾於景很厉害,没有把握能够杀了他,全身而退,便想用淳静姝换人质,然后再杀了淳静姝,以折磨顾於景。 哪知,顾於景竟然为了她,只身来到他们的地盘,还对自己言听计从! 手刃仇人,好的时机,他自然不会放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顾於景死了,再去营救那些人质,便轻鬆多了。 是以,他当即下了杀令。 “这下,终於报了我弟弟被砍头的仇人了!” “什么顾大人,不照样被我们这群盗贼射穿了胸膛?” “什么清高风正,他也不过尔尔,最终还不是为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 四周的充斥著嘲笑声,讽刺声,幸灾乐祸声。 但,淳静姝只听到自己心破裂的声音。 他是因为她挨的箭,他是因为她陷入了这万劫不復之地! 在他倒地的那一瞬间,淳静姝奔到他的身边,扶助他下滑的身体,浑身发抖,颤到开口,咬到舌头,一股铁锈味充斥口中。 她哆嗦著检查他的伤口,眼中的雾气变为绵绵泪水,一滴滴落到顾於景眉间,下巴,胸口与心上。 “你怎么能够这样不管不顾,你怎么能够这样傻……” 这一刻,她开始羡慕淳静姝。 这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就是淳静姝,完整的淳静姝。 “淳静姝,你就这样怕当寡妇吗?”他半睁开眼,哑声开口。 “是,顾於景,所以,你別死,好不好?”她呜咽应下,带著渺茫的恳求。 纵使过去自己与顾於景有隔阂,但那不过是情感恩怨,她也没想过要他性命。 “好。”顾於景舌尖轻舔嘴边她落到他嘴角的泪珠,涩中带甜,“没想到静姝,如此在意我。” 他嘴角勾起,拉著她发颤的手指摸向他的胸膛。 “……”淳静姝瞳孔瞬间放大,原来竟是这样! 难怪他敢赤手空拳地走向她。 他身上穿著一件护甲,一般的刀剑根本刺不穿! 她查看他的胸膛,没有出血,因为靠在她怀中,盗贼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瞧不见他胸前的伤; 她又瞥向他身上的其地方,只有手臂被划伤了,流了不少血。 亏她刚刚还担心得要命,一颗心差点裂开! 顾於景这廝,心眼果然跟以前一样,只多不少! 她庆幸之余,又觉得顾於景白赚了她一箩筐的眼泪。 她想放开手,却被顾於景反手揽在怀中,压著她的耳垂,轻道,“乖,別动。” “顾於景,你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丧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吧!” 那盗贼头子顾於景两人迟迟未动,以为他没办法挣扎了,便放鬆了警惕,带著一脸蔑视,“真是没用的废物,我弟弟就是掉以轻心,才会被捕个正著……” “嗖”的一声,一支飞鏢自顾於景的衣袖射出,直接朝著盗贼头子的脖子射去。 那盗贼头子应声躲避,却还是被擦伤了脖子,瞬间见红。 “顾於景,你竟然奸诈如斯!” “论论奸诈,谁能比得过你们这些盗贼?” 顾於景冷哼一声,起身,”你们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只想偷別人的,抢別人的,还好意思在这里说別人奸诈?“ “顾於景,不要以为你有飞鏢暗器就能翻了天,老子就不信,你能抵挡住老子的箭雨!” 那盗贼头子气得双眼发红,怒不可遏,嘶喊著,”给老子杀了他!“ 说罢,一个指令,箭雨穿梭而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松烟与一眾护卫此时也来到两人跟前,用剑抵挡攻击。 虽有人护卫,可淳静姝眼中仍泛起隱忧。这里是盗贼聚集的地盘。人数相差悬殊,此番对峙,只怕很难全身而退。 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顾於景將淳静姝护在怀中,“静姝,跟紧我,不用怕。” 两人紧紧靠著,抬头能看到他下巴上泛起的鬍渣,淳静姝看著他专注的神色,点头。 顾於景说罢,再次拨动袖子中的飞鏢,朝著盗贼头子射去。 “顾於景,同样的招式,用第二招就不灵了。” 那盗贼头子跋扈道,“你现在是山穷水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吧,哈哈……” “是吗?”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改变的射击的方向,直接朝著树上射击。 “你还在这里逞能!你看,你紧张得都射不准了……” “人最可怕的就是无知。” 顾於景冷冷打断他,“对付一两个宵小,用不上紧张。” 话音刚落,丛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以及弓落地的声音。 箭雨声减少,嗡嗡声清晰可闻。 那盗贼头子眉眼一跳,循声望去,看到成群的蜂子正在攻击那贼匪,还有一些朝著前面的人群蜂拥而来。 他匆匆撇了一眼书上,那里还有一个马蜂窝,掛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登时明白了顾於景方才朝著树上射击的目的了。 他就是一个疯子,比这些蜂子还要疯的疯子! 趁著盗贼头子发愣的瞬间,顾於景脱下自己的长衫,罩在自己与淳静姝的头上,疾声开口,“静姝,快走!” 说罢,牵起她,驰速前行。 下山只有这一条路。 马蜂在追,他们在跑,还有一群盗贼跟在身后。 风吹著头髮,树枝拂过肩膀,脚踩在草上,石子上,摩擦出急促的节奏。 一路狂奔,最后来到官道时,忽然涌现出一大队黑甲卫,那群盗贼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被擒住了双手。 “顾於景,你是故意的,你这是请君入瓮!”那盗贼头子被抓后,满脸不甘心。 他行盗几十年,第一次跑到官差的手中! “是你自己作死,本官只不过顺势而为。” 顾於景挑眉,“还有,下辈子多读一些书,捉你不叫『请君入瓮』,是『赶贼入笼。』” 说罢,让人將囚车带了上来。 下山时,他提前发射了信號弹,因此,这些东西早已备好。 他牵住淳静姝往前走。 那个盗贼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极度不甘,见顾於景如此宝贝淳静姝,眼中变得阴险无比。 “顾於景,你知不知道,你身边的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已经被老子睡了?你这头上,已经是绿油油一片了,你还乐在其中,真是愚蠢啊。”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针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马蜂远去,嗡嗡声不在,但淳静姝脑中却嗡嗡作响。 她看向顾於景。 他看著她,没有立马开口,甚至没有反问,手指一挥,袖子里最后的一支飞鏢,射向盗贼的裤襠。 “啊!” 一阵痛呼声响彻四周,鲜血染红裤子,有的低落在泥土里,有的顺著裤腿,滴滴答答落下。 顾於景讽刺开口,“一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哪里来本事,睡別人的女人?” 第182章 静姝,你跟我回顾府,如何? 那盗匪疼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额头冒汗。 “顾於景,你这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那盗贼遭此痛苦,心中的不甘越发明显,咬牙切齿道。 “顾於景,我没有。” 淳静姝连忙摇头否认,一脸怒意地看著盗贼头子,“你们休要诬陷我!” 这些盗贼用她的名节说事,便是想要拉自己下水。 “静姝,我信你。” 顾於景摸著她的头顶,轻声安抚道。 “我大哥说的是实话,顾於景你爱信不信!她被我们绑住,双手动弹不得,不信你看她的手腕上还有勒痕……” 他身边那个长相粗獷的盗贼,见到头受伤,心中也憋著一口恶气,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著顾於景,“你那小娘子发起……” “聒噪。” 顾於景拿出匕首,直接射向他的嘴巴,瞬间,他嘴唇被花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血飞溅而出。 他惊叫一声,声音呕哑,顾於景冷眼扫去,下人將一块布塞到他嘴中,那盗贼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见顾於景周身的气息瞬间低沉,淳静姝又委屈又愤怒,想到此前的一切,眼中泛红,开口辩解。 “大人,他在胡说,他没有得逞,这些都是他胡说的……” 顾於景却没有作声,掀开淳静姝的袖子,看到两圈红痕,眉心蹙成川字。 见顾於景眉眼深沉,淳静姝伸回手。 这痕跡,显示她被绑的事实。 这个世道对女子不公平,她落入贼匪手中,又被这两个贼人咬住,正常人都会起疑心。 但,她的手被顾於景握住。 他不仅曾鬆开半分,反而与她十指紧扣。 “嗯,我信你。静姝,手腕是不是很疼?” 淳静姝微怔,他竟然什么也没问,也没有深究…… 他朝著松烟示意,松烟当即从怀中摸出一瓶药膏。 顾於景略带粗粒的指腹,沾著药膏,带著一丝温热,轻轻抹到淳静姝手腕上,一圈一圈,轻柔又仔细。 那盗贼本想挑拨两人的感情,噁心顾於景一把,没想到反倒被顾於景餵了一把狗粮,心中更是意难平。 “顾於景,你真的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这副女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这贼人真是好笑,本官不信自己的女人,反而信你一个满嘴谎话的盗贼?” 顾於景蹲下来,眼中寒凉一片,“你是不是想胯下再挨一刀?” 那盗贼头子身子哆嗦了一下,“顾於景,不管你信不信,你稀罕的这个女子,心思不在你身上,这是事实。昨夜,她之所以能够出现在那林中,是因为一个蓝衫男子,带著她逃了。” 他说著说著,故意添油加醋起来,“对,就是这样的!若不是我们追得及时,他们现在已经私奔了!” 他早就觉得那个蓝衫男子不老实,若不是老二拦著,早就將他赶出寨子里了,不然哪有昨夜那出戏码,自己怎么又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不好过,那个蓝衫男子也不好过! 最好是顾於景找到他,跟他对掐起来。 “蓝衫男子?私奔?”顾於景重复了一句。 “大人,是他救了我,但是,我未曾想过要跟他私奔。” 淳静姝咬唇开口,“你信我……” 她知道,顾於景一定猜到淳启哲身上。 “我信。” 顾於景頷首,面上神色莫辩,“这次多亏了他,这份情,是我欠下了。” 虽然她每说一句,顾於景便信一句。 可,他脸色却越来越淡,淳静姝心中…… “顾於景,你这是在怕被我们瞧笑话,打肿脸充胖子吧?” 那盗贼头子见顾於景油盐不进,反而涌上另一种猜测,“你是不是计划著回府后,在无人的角落,好好鞭打盘问这个给你戴绿帽子的女人?”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於景一脚踢去,整个人重重落地,撞到伤口,疼得几欲昏迷过去。 “若不是看你还有审问价值,现在本官便可砍了你的头颅!” 说罢,牵住淳静姝姍姍离去。 一路无言,她站在侧面,看著他如玉的面庞上有淡淡的淤青,头髮散了几缕到额前。 凉风起,稷上学宫的那年初冬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时,她玩蹴鞠差点摔个狗吃屎,他在旁没有拉自己一把,还是学姐拉住了她。 可现在,那个风度翩翩的顾於景,那个冷漠薄情的顾於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於景,如今一身凌乱,带著她在崎嶇不平的小径上奔走,手指被握得发紧,生怕她丟了一样。 但,她知道,他心中还是恼的,还是不顺的。 “大人,其实,你若有想问的,不相信的地方,可以指出来……” “静姝,我从未不信你。” 顾於景將外衫披在她身上,嘆了一口气,“她是我千辛万苦追来的女人,不管別人说千遍还是万遍,我都信你。” “那大人何故蹙眉?又何故嘆气?” “因为,此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伤。” 他手指伸向她的眉骨,“我听他说完不是不信你,那盗贼说得越多,我便知道你受的苦越多,也也能想办法更好的弥补你。” 他將她拥入怀中,感受她的温热,缓缓开口,“静姝,等通州一事结束,你跟我回顾府,如何?” 第183章 侯夫人来通州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她心上却很重。 自己本来的计划是想方设法对付楚氏兄妹俩,之后是去是留,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垂著头,眉眼间没有因为他的这个赶到雀跃,反而有些沉重。 “怎么?方才不说,不想当寡妇的吗?” 顾於景等了片刻,没有得到怀中人儿的回覆,低著头看向她,语气中带著一丝诺耶,“你可知,若是我在通州的公干结束了,便要起程回京赴任,你若继续留在通州,一年到头也难见到我几次,那到时真要守活寡了。” “大人,方才我以为你要死了,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说错了话。” 淳静姝想到此前自己一脸慌张又哭哭啼啼的样子,面上有些躁得慌,“大人听听便好,不要计较与当真。” “可是我当真了,也计较了。” 顾於景下巴抵著她的额头,轻声开口,“静姝,你是在害怕什么呢?是担心跟我去京城不习惯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按照顾於景以前的计划,確实没有想这么早將淳静姝带回顾府。 他想著,等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並获得顾府的绝对权力之后,再迎淳静姝入府。 可,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打乱了自己心,也打断了自己的计划。 当他看到淳静姝被妇人用匕首刺中时,他呼吸暂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远比想像中要在意她; 当淳静姝中毒躺在床上,浑身冰冷,毫无血色与生机之时,他甚至动了治好她,他便隨她一起去了的想法; 当他赶到树林,见到淳静姝被盗贼向拎小鸡一样拎起,她一身狼狈,手腕上赫然印著一圈鲜红的印子时,他觉得什么规矩与谋划,比起她的性命与安危来说,微不足道。 他之前太过小心的筹谋与规划,只会让那些有歹心的人钻了空子,她在哪里都不是绝对的安全。 既然是这样,还不如將她带回顾府,放在眼皮子底下,亲眼看著,亲手护著。 至於其他的,慢慢再说。 “大人,我觉得这样更好。” 淳静姝不看他,想了想,拒绝道,“这样我很自由,可以开医馆,可以有自己的一些生活。世家规矩多,若是跟著大人回了顾府,受到的限制会多很多。” 在六年前,她最希望的事情,便是跟著顾於景一起回顾府,与他一起经营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被现实狠狠打脸后,她知道自己曾经的这个想法大概率这一辈子都很难实现了。 顾於景这样的家世,就算对淳静姝再怎么上心,也不会只有自己一个女人。 以前他有楚沐沐,虽然现在跟楚沐沐虽然感情破裂,可是不代表今后没有张沐沐,李沐沐出现。 而且,她这样的身份,入了顾府,便是妾室,那么遇初便成了庶子,一切还要仰仗正妻的鼻息。 若是哪一天顾於景对自己厌了倦了,那自己与遇初,將会在那高门后院里,再也不见天日。 顾府,风险太大,变数太多。 她孑然一生,无权趋势,没有娘家,也没有人拖底,不敢也不能贸然进入。 只要大仇得报,她有能力养活自己与遇初,她跟六年前一样,不想做外室,也没想做妾室。 “因为医馆,你拒绝本官?” 顾於景见淳静姝没有一丝开心,反而还拒绝了自己,心猛然一沉,脸如同初冬的早晨,慢慢凝结了一层霜晶,变得清冷,又面无表情。 面对顾於景的质问,淳静姝咬唇不答。 顾於景看了她许久,鬆开了拥住她的手,带著一丝薄怒,朝著马车走去。 淳静姝迈著碎步跟在他身后,没有辩解。 其实,她知道,若是其他女子听到顾於景这样发问,心中肯定乐开了花,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在他的立场来看,他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已经对著一个女子低下头颅,拋出橄欖枝,自己应该感激涕零。 而她也需要顾於景帮自己復仇,现在最明智的办法便是事事顺著顾於景,然后说出自己的计划。 但,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她做不到违心配合。 松烟將马车往前驱赶,看著一前一后的两人,一头雾水。 方才两人还情真意切,你儂我儂,怎么才过了片刻的功夫这周围的气场都变了呢? 主子走在前面,脸上不悦,一脸傲娇; 淳静姝虽然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但是从眉眼间可以看出她的一丝倔意。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对上顾於景的视线时,便立马朝著天上望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淳静姝坐在车帘旁边,顾於景没有像以往一样揽著她,坐到自己身旁,而是一人靠在车厢上,半眯著眼睛。 两人就这样远远坐著,一路无言,只是顾於景的呼吸,却越来越沉重。 他觉得,淳静姝不够爱他,不然一定会想跟自己在一起。 这样想著,他心中闷得慌,他可是想日日瞧见她,她怎么就不想呢? 方才在树林中的真情流露,难道就是曇花一现吗?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了顾府。 管家像往常一样,匆匆迎上来,瞧见顾於景衣衫凌乱,开口询问,“主子,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是否要先沐浴更衣?” 顾於景頷首,往浴房走去。 淳静姝去往小院方向。 见她匆匆离去的样子,顾於景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出声唤住,“淳静姝,本官胳膊因你受伤了,你不过来处理?” 淳静姝顿住身形,无法,跟著去了浴房。 来到浴房后,管家放好衣裳,识趣地掩上了房门。 顾於景站在浴桶边,没有进一步动作,定定地看著淳静姝。 “本官的手疼,动不了了。” 淳静姝扫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 顾於景个子比她高一个头,脱衣服时,她得踮起脚跟。 她的气息,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拂动,她给他的伤口抹上药膏,又用布袋缠住,动作是极轻的。 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顾於景心中的闷气,消了一分。 她对他,更多的是怕。 想到最近她面对的多次变故,顾於景心不自觉地泛起一丝酸胀,任由著她的牵引,进入浴桶。 “大人的伤口无大碍,只要半个月不碰水,便可痊癒。” 她打湿毛巾,细细给他擦拭清洗,动作很是温和,“只是,顾大人背部的老伤,似乎又有发作的趋势。”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的后背,那里的鞭痕,如今有些泛红,不禁问道,“大人的背上的伤,不是普通的鞭痕,是怎样来的呢?” “你这是在关心本官?”顾於景开口问道。 “只有知道来源,才能给大人配药……” “我这伤是老伤,不碍事,发作起来痒两下,没什么,本官並不在意。” 水哗哗作响,顾於景转过身来,一手捉住她的手腕,“本官在意的是,今日在树林中,我在你心中,是否前进了一寸?” 顾於景看著她如同小鹿般亮晶晶眸子,喉结滚动,忍不住想亲一口时。 门口响起了松烟急促的声音,“主子,侯夫人来通州了。” 第184章 淳静姝对侯夫人 所有的旖旎在此刻被打碎,淳静姝胸口如被重重一锤。 顾於景那个势力的娘亲来了,她会怎样对付自己呢? 会不会像六年前一样,给自己金子,羞辱自己,让自己离开呢? 而顾於景却置若罔闻,似乎松烟说的人,与他毫无关係。 他甚至有些恼怒,松烟因为此事,而打断了自己的兴致。 水珠沿著顾於景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下,滴入水中又激起层层涟漪,一部分水沿著他的隔壁,朝著纱布靠近。 水滴声越来越大,淳静姝回神,忙用帕子擦拭,“大人,先鬆手,伤口不能碰水!” “你先回答我。”顾於景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他更关心淳静姝的答案。 对上他灼热的视线,淳静姝最终点头,“大人,在淳静姝心中,確实前进了一寸。” 听到她这样回答,顾於景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果然是有喜欢的。 他鬆开她的手,在她的擦拭下,缓缓开口,“静姝,方才那个问题,我確实有些操之过急。你心有顾虑也是正常的,不过,相信我,我会一步步做给你看,直到,让你真正信任我,依恋我。” 还有,爱上我,让我再往你心中进一步。 “嗯。” 淳静姝淡淡地点头,待他走出浴桶,擦拭乾净后,帮他套上乾净的中衣。 “你这段时间受的苦,我会帮你討回公道,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楚毅斌与楚沐沐一事,我也进行了安排,相信,不日你便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覆。” 见他说得如此直白,像是洞悉自己的內心一样,淳静姝瞳孔微张。 但是,一想到侯夫人,她的心又沉了两分。 换好衣衫后,顾於景去了书房。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主子,侯夫人已经过了瞿关。” 松烟开口,“侯夫人有意瞒著,加上土匪的事情耽搁,所以消息今天才报到。” “有意瞒著?” 顾於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端起茶杯,打开盖子,吹走上面的茶沫,“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约莫还有两日可以到达通州省城。” “两日啊。” 顾於景手指摩挲著杯口,“那也足够陛下对楚毅斌动手了,对了,侯夫人来了之后,安排人將她接到东街的宅院里,不要到此处来。” 他还没想想好怎样跟淳静姝开口,说他母亲的事情,更不想侯夫人过来坏他的好事。 两日后,在军机处。 景和帝看著手中的加急秘折,眉眼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喊来笔墨太监,明黄色的绸布摊开后,却又迟迟没有落笔,笔尖上的墨低落,从一点晕染到一片。 片刻后,皇帝扔下笔,將摺子压在一边“传镇国楚寻入宫。” 很快楚寻入宫。 “爱卿,最近曹州军士与知州府衝突一事,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回稟陛下,老觉得应依照律例处罚,严惩不贷,肇事者罢官处理,其他的按照律法执行。” 楚寻一脸正义道,他心中有疑惑,此前这件案子他想办,以从中获得曹州的军权,可皇帝却交给了其他人,怎么现在又问起他的意见来了? “那其他州出现这种情况,是否也一样呢?” 此时,皇后也收到了奏报,想出宫找楚寻商量时,却得知楚寻被皇帝传到了宫中。 她当即赶到军机处门口,只听见楚寻慷慨陈词: “若是其他州府的军士与知州府起衝突,自然也要严惩,毕竟,法无例外,一视同仁。” 皇后的身子往后踉蹌了一步,深知,这一次楚毅斌要脱层皮了。 “既然镇国公这样大公无私,那么,曹州府与通州府的两个案子,便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初审;你,终审。” 说罢,將放在案桌上的第一本奏摺亲自递给楚寻,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卿,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吶。” “老臣一定秉公办理,决不徇私!” 楚寻行礼,连声应道,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陛下对楚家真是恩宠啊。 可当他看清楚奏摺所写的內容时,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因为,这个奏摺写的是:顾於景弹劾楚毅斌在通州以军士对抗知州府的黑甲兵,拒不接受问话! 而此时,吴知州额头上都是汗水,江洋大盗全军覆灭的事情,让那些本来分散的流匪抱团取暖,合伙起来攻击朝廷军,已经有几个县衙遭了殃。 顾於景这两日都歇在了知州府,一边布防,一边准备围剿一事,给朝廷上书。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日落时分,空中只有霞光,日头西沉。 他迈著疲惫的步子走出府衙门口时,松烟匆匆来报,“主子,侯夫人没跟著我们的人去城东,她直奔城西顾府找淳大夫了。” 顾於景立马翻身上马,“回府!” 这厢,侯夫人风尘僕僕地来到书房院子时,瞧见一女子身著素衣,肤如凝脂,正在拣药材。 “你便是我儿的外室,淳静姝?” 第185章 你儿子勾引我 淳静姝被救出来不久,楚毅斌就收到了信息。 他阴著眉头,沉著脸色,手指夹著將那一张信,走到炭火前。 “哥哥。” 一声低低而急切的呼唤,將他拉回现实,楚沐沐一身白衣,身上披著一件大氅,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一件雪白的狐狸皮。 他將纸条收回手中,捏紧掌心,走到楚沐沐跟前,脸色温和而担忧,“妹妹,你怎么来了,大夫不是让你休息吗?” “哥哥,我每天躺在床上,腰都躺疼了。现在伤口已经好多了,大夫说適当出来走走更有利於康復呢。” 楚沐沐说话的声音很轻,她瞥向楚毅斌手中的那张字条,“哥哥,淳静姝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楚毅斌顿了一会,將手中的字条递到楚沐沐手中。 “沐沐,这次……” 楚沐沐看到字条上写著:淳静姝获救。 她手指骤然锁紧,指甲抠入掌心,点点猩红的血跡,沾到字条上。 院子起风,冰凉一片,她的心却更加冰凉,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惨白。 “沐沐,先到屋里来,外头风大。” 楚毅斌瞧见楚沐沐这副模样,心疼不已,从金蝶手中接过轮椅扶手,亲自推著楚沐沐到暖炉旁。 “哥哥,为什么淳静姝能够再一次脱险?” 楚沐沐满眼不甘,咬牙切齿,“那江洋大盗为什么没有强了她,没有毁了她?” 若是,那江洋大盗碰了淳静姝,她就不相信淳静姝还有脸面回到顾於景身边。 就算她回来了,自己也会揭穿。 可是,为什么,她期待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 “妹妹,淳静姝运气太好了……” 楚毅斌看著楚沐沐这样,没有告诉她,顾於景护那个外室护得很紧,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哥哥,那我们接下来………” “沐沐,这段时间哥哥不能再动用我力量对付那个外室了。” “可是,哥哥,难道我就要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外室赖在顾於景身边?”楚沐沐好恨,她楚氏嫡女相貌家世样样都好,为何,还被一个小小的医女给截胡了呢? 楚沐沐眼泪婆娑地看著楚毅斌,他这次却没有再应。 他是当朝最有前途的少將军,一而再地在一个女人身上碰壁,他心中自然是恨极,但…… 他一想到那日顾於景带著黑甲卫故意到楚宅门口挑起事端,逼迫军士出手的场景,心中便隱约不安。 这两日,皇后姑母应该收到奏报了,接下来便看父亲与姑母的安排了。 在这之前,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妄自行动的。 他思索片刻,开口,“妹妹,事缓则圆,现在的时机已经用完了,我们不妨再等。” 楚沐沐见楚毅斌没有应下,失望地转过头去。 此时,一个婢女匆匆进来急稟,“將军,小姐,侯夫人来省城了,要按照之前的计划准备去拜访吗?” “侯夫人来了?这么快?” 原本沉到低谷的眼睛一亮,楚沐沐勾起嘴角,“哥哥,你瞧,这不是时机来了吗?” “妹妹打算如何做?” “我们晚两个时辰再过去,等到侯夫人先会会淳静姝。” 楚沐沐很清楚侯夫人的性子,她为人看似温和,实际狠厉,唯利是图。 她也相信,在自己与淳静姝之中,侯夫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若是能够借用侯夫人的手除掉淳静姝,那便不会给哥哥与自己造成困扰了。 此时在侯府书房小院,当侯夫人说出“外室”以一词时,淳静姝的脸色沉了几分。 侯夫人跟六年前一样说话刻薄,將自己视作外室。 她仔细打量著淳静姝,像是看一件物品一样,眼中全是不屑与鄙夷。 这个女子肤白,一双眼睛生的极好,如同秋水盈盈,带著一股子媚態,京城那些贵女不同,颇有几分风情,难怪能勾得自己的大儿子上心。 不过,不知为何,侯夫人看著眼前的人,总有一丝熟悉感,尤其那个女子不说话淡淡回视自己时,那种感觉便会加重,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大胆,这是侯夫人,还不行礼?”侯夫人身后的嬤嬤开口,老气横秋。 院子里的一眾奴婢,都跪下问安。 “侯夫人。”淳静姝收回视线,微微屈膝,淡淡地打了一个招呼。 “真是一点礼数也没有,让你行礼,你就是这样敷衍的?”那老嬤嬤见到淳静姝没有跪著磕头,看著自己主子的脸色,说出了她的心声。 “这位嬤嬤,我方才已经对侯夫人行了万福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怎么能算敷衍呢?” 淳静姝在白府与稷上学宫呆了三年,对这些高门大户的礼数与规矩,有所了解; 而且,她的学识,也在那三年,得到了精进。 是以,这个嬤嬤刁难她的话,她一听便知。 “侯夫人可不是一般的长辈,你弯一下身子,便想了事吗?” 那嬤嬤没想到这个小地方的女子,对行礼之事这般了解,当即怔了一会,不过,毕竟是在內院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她很快便找到了新的的刁难理由,“你要跪著磕头,行跪拜礼,对侯夫人行大礼。” 侯夫人挑眉看淳静姝。 她是顾於景的母亲,若是淳静姝想继续留在顾於景身边,自然知道应该要討好她。 虽然,她定然不会让这个外室留下,但是凡是扰乱她自己儿子心神的女人,都要给她下马威,以儆效尤。 “按照嬤嬤所言,我是不是应该还要敬一杯茶呢?毕竟跪拜礼多用在儿媳对婆母之时。” 淳静姝嘴角勾著一抹冷意,看著眼前一脸高冷的女人,“侯夫人,你觉得呢?” 侯夫人的脸色瞬间冷成冰块,怒火一下子被点著,“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妄想做本夫人的儿媳?” “不在其位不谋其礼,我並不需要行跪拜大礼。所以,侯夫人,是你的嬤嬤错了。” 淳静姝无视侯夫人的火气,將典籍中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改了一字,让侯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堵得慌。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医女,还在这里狡辩,看来真是欠规矩。” 侯夫人看著淳静姝,心中越发不喜,“你勾引了我儿,住在我儿的院子中,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受我管制!” 说罢朝著嬤嬤示意。 嬤嬤得令后,当即朝著淳静姝走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好好教训她一番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与麻意。 她瞬间手腕使不上力气,鬆了手,带著一丝震惊,“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们都欺负到我身上了,难道我还有束手就擒吗?” 淳静姝指尖拿著一根银针,朝著侯夫人嗤笑一声,“侯夫人,你莫不是搞错了?是你儿子勾引我,並不是我勾引他。” 六年前,是他主动的;六年后,亦是如此。 “真是不自量力!我儿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明明是你使了手段,肖想他!” 侯夫人见到淳静姝这样说,气得肝疼,她大喝一声,“都给我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现在居然在这里詆毁我儿,我现在便要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说罢,几个嬤嬤都围了上去,院中的婢女见状,心慌得不行,想要起身帮忙,被侯夫人一记冷眼扫过来,瞬间又缩回去了。 她们奉命保护淳娘子,可是眼前想要对淳娘子动手的人,却是他们主子的母亲,两边她们都得罪不起。 她们看著院子门口,期盼顾大人能够早日回来,化解这一场危局。 眼看这群嬤嬤越来越近,淳静姝手中的银针也越握越紧,对付一两个嬤嬤,她不在话下,可是对付七八个人,她心中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嬤嬤的手將要抓住淳静姝的衣襟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住手!我的人,谁也不能动!” 第186章 世子之位保不住 淳静姝一愣。 顾於景已经两日没有回府,现在却出现得这及时。 他一身緋色官服还未换去,一脸风尘僕僕。 “於景,你回来得正好。” 侯夫人见到顾於景,面色变得慈祥起来,“这个女人方才顛倒黑白,詆毁於你,母亲便教她规矩。” “方才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顾於景深看了淳静姝一眼。 她面对侯夫人,没有像其他女子一样卑躬屈膝,也没有諂媚逢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保持她原来的模样。 这样她,看著又多了几分风骨。 “確实是我勾引的淳静姝,不是她勾引的我。” 侯夫人本以为自己方才那番为顾於景著想的话,能够获得他的认可,殊不知,却被他这样“不知廉耻”地认下了。 瞬间,瞪大眼睛。 “於景,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侯夫反问顾於景,见她一脸认真,心中咯噔一下。 他这副模样,明显是再一次动了真情。 “我说什么,我很清楚,都是事实。” 顾於景看著侯夫人,眉眼中带著淡淡的疏离,“怎么?侯夫人这么閒?到我的院子里来耍威风了?” 侯夫人心中一噎,顾於景这话是完全没有给自己面子,“顾於景,你为了一个女人要这样跟我这个做母亲的说话吗?” 淳静姝心中被敲重重地击了一下。 其实,方才跟侯夫人对上,她是因为不甘,心中也没有把握,顾於景的態度如何。 毕竟,六年前,顾於景选择跟著侯夫人与楚沐沐回到京城。 可,现在,她没有想到顾於景没有跟以前一样,选择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 “侯夫人要对付我的女人,我不过是表明我的態度而已。” 顾於景不想跟侯夫人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侯夫人要是这样无风度地站在这里,那我便不奉陪了,毕竟知州府衙的事情还要处理。” 侯夫人心口气得发紧,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在管家的带领下,去到花厅。 顾於景跟在后面,离开院中时,给淳静姝一个安心的眼色。 淳静姝望著母子俩离开的背影,心绪复杂。 幸好,自己知道侯夫人要来,提前將遇初送到了书院,不然还不知,方才还会掀起怎样的大风波。 她看了一下天色,准备送一批药材到医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马车刚刚驶出巷子时,颳起一阵风,吹开车帘的一脚,她看到了另外一辆马车擦肩而过,亮起的灯笼上,印著“楚”字。 淳静姝心思重了几分,侯夫人的到来,无意增加了自己復仇的阻力与压力。 顾於景会怎样做呢? 此时,在花厅。 侯夫人连著喝了三杯茶水,才压下去自己心中的怒火,脸上又恢復了端庄主母的样子。 “於景,六年的期限马上要到了,你的婚事要定下来了。” 她知道顾於景一旦执拗起来,比什么都倔,因此,没有揪著淳静姝的话题,换了一种方式给顾於景施压。 “那又怎样?” 顾於景端著茶杯,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是你自己答应的条件,如果你没有做到,你应当知道自己將要面临的困境与危机。” 侯夫人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仔细辨別他脸上的细微表情,企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慌乱与动摇。 但顾於景神色如平潭,在听到她的话后,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不是还有一个月时间吗?侯夫人,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与幸福?” 侯夫人捂著胸口,“旁人在你这个年纪,都抱两了,可是你却孑然一身,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应该著急吗?” “呵,那那我当时中毒快要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急?” 顾於景喝下一口茶水,比以往的要苦几分,“哦,我忘了,你那时急著將我送到白府,急著培养你的小儿子。” “你知道,当时那都是你父亲的意思,我从未想过不要你,你在我心中跟你的两个弟弟都是一样重要的。” 侯夫人想到这桩旧事,眼泪簌簌直流,“这六年,你不喊我做母亲,我也没有同你计较。但是现在,你若再不娶妻,你的世子之位,保不住了。” 她一脸苦口婆心,“沐沐,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你跟她……” “又不是只有楚沐沐一个女人。”顾於景打断她。 “沐沐是你的青梅竹马,你不娶她,难道要娶那个外室吗?”侯夫人拔高了音量。 “侯夫人,有何不可?”顾於景眸色幽深。 第187章 让侯爷纳楚沐沐 “当然不可,顾於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怎么能够成为你的妻子,怎么能够成为侯府儿媳?” 侯夫人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她那双风韵犹存的眼睛先是睁大,而后又微微眯起,带著审视打量顾於景,“我知道你从小骨子里便有一根反骨,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你的婚事与侯府前途息息相关,我不会让你再这样胡闹下去,这次你不管你应还是不应,我都要定下。” 她很早就发现顾於景的真实性格跟他表现出来的模样,不一样。 在他中毒之前,他给眾人的印象是温润如玉,谦和有礼,行为周正,从不逾矩。 然,私底下他认定的事情,他可从不管规矩,只会往前。 譬如,侯爷不允许他玩木雕,觉得这种雕虫小技会让人玩物丧志,顾於景將来是要做驭匠之人,要多以经略、治国为要。 顾於景明面上答应了,君子六艺无不精通,並在六艺比拼中拔得头筹,成为京城贵公子中的佼佼者,並获得陛下亲自簪花。 但也是在那一日,侯夫人在顾於景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座小型的水榭楼台木雕,经过询问,才得知那座木雕是他雕刻了半个月的成果。 “於景,你这些年一直都在玩木雕?你父亲若是知道……”她看著从外而归的长子,一时心绪复杂。 他日日在身边晃悠,她却未能发现破绽,可以顾於景应对得周全,又深沉。 “母亲,父亲此前那样说,不过是担心我荒废了学业,可我照样拔得头筹,他以后绝对不会以此来说事。” 顾於景当时没有一点被拆穿的难堪,而是有一丝运筹帷幄的自得; 等时机成熟,证明自己的实力后,他才大大方方地將自己的爱好展露在人前。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 譬如,后来他又去钻研如何做花灯,做糖人。 因此,当侯夫人收到楚毅斌的来信,上面说顾於景在通州有了外室后,便迫不及待地来到省城。 她担心若是晚了,顾於景便真的將那外室弄到侯府来。 而今日一听这语气,侯夫人便知道,他对那个外室入侯府,势在必得。 “侯夫人何必將话说得这样绝对呢?” 顾於景长腿交叠,不再端坐著,双手握住扶手,背往后靠,呈现出一种閒適的坐姿,语气漫不经心,“这件事,你当真能做主?” 楚家不日便有一场风波,不知侯夫人知道此事后,还会不会跟现在一样,一脸信誓旦旦? “当然。你父亲对沐沐也很满意,我这次来,他也很支持。” 侯夫人看著在外人面前一副端庄君子模样的顾於景,在自己面前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长嘆一声,“於景,別跟母亲置气了,倦鸟归巢,落叶归根,这六年你在外面公干漂泊,但总有一日你要回侯府不是? 沐沐这丫头,也不容易,你可知六年前她冒了多大的风险,背了多少骂名才为你来江州的?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几年她心心念念,一片痴心日月可见,你就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计较了吧?反正日子都是要过的,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成为姻亲是一桩美事。” 说到最后,侯夫人眼中有了一抹湿意。 若知道后来的事情,三年前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对顾於景不管不问。 “侯夫人,我没有大量,做不到像你一样,每次父亲在外偷腥闹出事情来,你还笑脸相迎,给他收拾烂摊子。” 顾於景嗤笑一声,“既然你跟父亲都这样喜欢楚沐沐,不然你让父亲將她纳入府?这样你们三人就可以和和美美了。” “顾於景!你说这话是想气死我吗!”侯夫人眼中的泪水发颤,真是她的好大儿,专戳她的痛处来! “你不是没死吗?” 顾於景好整以暇,面色如常,“你专程为楚沐沐来通州,可不能空手而归是不是?乾脆,你做主,让父亲收了她,省得成日不安分。” “你这个忤逆子!你就是这样跟你生母说话的吗?” 侯夫人气得胸腔发疼,“你这是不孝,说出去……” “侯夫人,慎言。子不教父之过,不孝的罪名,可是能株连的。” 顾於景桃花眼噙著一抹冷意,又似威胁,“你是想外人说你跟侯爷没教好我吗?” “顾於景,你怎么跟六年前一样,非要抬举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呢?” 侯夫人心中血气翻涌,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味,“你是想你父亲动……” 顾於景腾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冷眼道,“动什么?” 贴身嬤嬤瞧见势头不对,连忙拉住侯夫人,轻声道,“夫人,您一路都说很想念世子,如今见到世子了,应该高兴才是,有些事情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说清的……” 她又討好地看著顾於景,“世子,夫人一路长途跋涉,很是辛苦,不如先让夫人稍事休息?” 嬤嬤的话,让侯夫人的思绪回笼。 顾於景性子倔强,母子之间还有隔阂,现在確实不能直接硬槓。 侯夫人没有再吭声。 “府中不缺空院子,侯夫人自己挑吧。” 顾於景拂袖,“不过,我书房的院子,侯夫人日后还是少去为好,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情,我便不是只说说而已了。” 说罢,长腿一迈,径直离开花厅。 侯夫人看著大儿子那冷漠的背影,泪水泛滥,“嬤嬤,我好歹是他的母亲,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对我,当年若不是我苦苦求著侯爷,这侯府的世子早就换人了……” “夫人,来日方长,这些年世子不在侯府,也不曾跟您交心,自然不知您在侯府的苦楚与困难。” 嬤嬤温声哄道,“您现在到通州了,相处久了,世子自然会理解您的一片苦心。” “但愿吧。” 侯夫人用帕子擦拭脸上的泪珠。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不信,自己不能定下这门亲事。 而且,她不相信顾於景会捨得为了一个女人不要世子之位。 “嬤嬤,我事先让你准备的金子,可带了?” “带了。”嬤嬤点头,“夫人是想……” “先拿出两千两。” 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明日一早,叫那个女人过来,本夫人就不信,还有金子不能收买的人。” 六年前,她花了一千两黄金,赶走了一个黑丫头; 六年后,再花了两千两黄金,她相信,也足够让那外室主动放手,离顾於景而去。 第188章 入顾府,过明路 顾於景离开花厅后,天色已晚,外面的更声响起,他踩著冷风来到书房院子。 一日比一日更冷的天气,也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冷。 院子里灯笼摇摆,光阴也隨之晃动,他的心情很沉,步子来到书房前时,却放到最轻。 “大……”守夜的丫鬟见到他刚想喊出声,却被顾於景的眼神制止了。 透过窗户,只能瞧见臥房里有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光。 他知道,每次入睡时,她都喜欢留一盏灯。 他轻手推开门,走到床边时,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冰凉一片。 心中最后一抹温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声音骤降,“淳静姝的人呢?” 六年前,侯夫人来了一趟江州,江芙蕖便消失了; 六年后,她来到通州,淳静姝也要消失不见吗? “大人,淳娘子去医馆还没有回来。” 丫鬟听到顾於景发问,低头进来作答。 听见珠子碰撞之声后,她抬头,只看见门口的珠帘在打转摇动,屋內已经没有顾於景的身影了。 在医馆。 淳静姝给拣完药材后,夜幕沉沉。 病床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与呼唤,她闻声过去查看,小月正手忙脚乱地哄著此前被歹徒伤害的那个小男孩。 “怎么回事?”她温声问道。 “淳娘子,这个小娃娃最近每天刚入睡时都会大哭一场,叫也叫不醒,有时候甚至断断续哭上一个时辰。” 小月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抱著孩子在病床前乱打转。 “给我吧。” 淳静姝拍了拍小月的肩膀,从她手中稳稳接过孩子。 那孩子像是在做恐怖的梦,眼角泪水不断流落,身子瑟瑟发抖,一双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委屈巴巴地一直喊著“祖母”“祖母”…… 淳静姝垂眸,眼中泛红,她想到自己小时候,每一次毒发时候,她也是这样喊的。 那时,祖母便会用她那双温暖的大掌,包住自己的小手,轻轻应道,“姝儿不怕,祖母在,祖母在,祖母一直在。” 那样的日子过了一夜又一夜,她能够坚强地活到现在,也是因为祖母在她满目苍夷的世界中,给过她唯一的坚定的不离不弃的爱。 不仅是自己,她曾经生活的於和村,村里的小孩几乎都受到过祖母的恩惠与照顾。 都说母慈子孝,长幼有序,天道好轮迴。 最终,一心呵护小辈的善良祖母,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只会捡儿子便宜的侯夫人,却过得比常人都要好,还屡次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这世道多有不公,好人真的能够有好报吗? 今日若不是想著復仇的计划,她定会重重地报復回去,说出更为狠厉的话。 怀中的孩子还在呼唤,她重复祖母曾经的动作,在小男孩耳边温柔应道,“乖,祖母在,祖母在……” 久违的呼唤得到了回应,一炷香之后,孩子停止哭泣,陷入熟睡,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 淳静姝却觉得这笑容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地点。 “淳娘子,这小娃娃一直没有人来认,也不知道他父母是谁。”小月嘆了一口气,这个小娃娃此前受到惊嚇与刺激,醒来后除了说祖母二字,其他的话,也都不会说。 淳静姝將小男孩放到床上,小月给小男孩盖好被子,將当初从他衣服兜里发现的玉佩给淳静姝。 那玉佩通体透亮,飘著翠绿,是一块佳品。 “我们先照顾好他,其他的日后再说。” 等过几日遇初从学堂回来,两个小朋友相处,兴许便能够治好这个小男孩的失语症了。 一切忙完,时辰已晚,淳静姝便没有回顾府,歇在医馆。 迷迷糊糊之际,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那熟悉的薄荷气钻入鼻尖,她一瞬间就醒了。 “大人,你怎么来了……” 顾於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弯曲著,將她的身子拉入他的港湾,像是海浪中並排的潮汐,弧度一致,又相互依偎。 “我冷,给我暖暖罢。” 说完,手指略过衣带,抚向那一抹温热。 可那温暖像是会上癮的毒一样,他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 他一点一点向下,如同岸边柳枝渴望春风,拂过每一寸温暖的浪花。 淳静姝浑身一颤,来不及问出多余的话,便被带入一场盛大的潮汐之中。 一波潮未平,一波又起来。 不似以往的从容不迫与慢条斯理,他急切中又带著小心翼翼。 窗外寂静一片,窗內衣料悉簌作响,在冷风吹不到的棉被下,酝酿著比岩浆还要灼人的烫意,驱散了满室的寒冷。 小月带著眾人退下,不去打扰两人这段时间难得的静謐时光。 乐章落幕,两人大汗淋漓。 顾於景拥著淳静姝,將头埋首於她的颈肩。 淳静姝深呼吸一口气,“大人,你今日……” “你心中可还有委屈?”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顾於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淳静姝耳边。 淳静姝听到顾於景这样问,沉默了半晌,心中酸酸涩涩。 他对淳静姝真的好细腻,会在他母亲质问她之后,特地过来关注她的感受,与六年前对江芙蕖,天差地別。 “大人能如何?她是你的母亲。” “你不用在意她。她是她,我是我。” 顾於景缓缓开口,侧头对上她的眼睛,“她不过是一个捡便宜的侯夫人,不会影响我心中的任何判断。” 淳静姝心中却是不信的,她错开他的视线,看向被角。 不论他怎么说,他们是母子,六年前,他还不是跟著侯夫人与楚沐沐回京了。 这次,侯夫人来,应该是出於同样的目的,想让他们破镜重圆。 “怎么,你不信我?”顾於景却认真又执拗,抬头,捕捉她的视线。 “大人,天色已晚,先休息吧。”淳静姝闭上眼睛。 顾於景看了她一瞬,起身,“既如此,我们连夜去知州府吧。” “作何?” “让你入顾府,过明路。” 第189章 顾於景的心,落在这里了 顾於景离开花厅后,侯夫人亲自挑选了一处院子,这里离顾於景的院子相隔不远。 侯府人此前没有来过通州,刚才匆匆去到那个女人的院子与花厅时,一心忙於沟通顾於景婚事与立下马威,並没有细细瞧这宅院中的景致。 现在慢走下来,才惊觉这宅子,並不像是侯府閒置了许久的產业,別有洞天,甚为精致。 院门口到臥室的主路上铺著大理石,旁边的小径用大小相等的鹅卵石垫成,中间穿梭著参差有致、错落得宜的绿木,在三条路交匯的中央,是一座双龙戏珠的喷泉,透过水雾,细看之下,这喷水的双龙身上还发著淡淡的金光;水幕往后,往后百余米,是主人起居的宅室。 “难怪他在这里乐不思蜀,这里简直是他的秘密花园。” 这些年,她以为他没有回顾府,肯定是悽苦又冷清,日子肯定没有侯府舒坦,心中多少有些亏欠,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也是,这个儿子自小便会给自己筹谋,比他两个弟弟要聪明深沉许多,不会吃苦也用不上自己筹谋。 她敛起脸上的神色,一人在院中用晚膳,心中憋著一口气。 自己这个母亲来到通州,亲生儿子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说一句懟一句,连接风宴都没有,冷冷清清,显得她比外人还不如。 洗漱后,她躺在塌上久久不能入眠。 他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嫡长子,怎么就能因为过去的事情,如此记仇呢? 他当真不知道娶楚家的姑娘的好处吗? 她起身披著一件狐皮大氅,让嬤嬤拿来那两千两黄金,手指细细摩挲中匣子上的玄色纹路, 问道,“世子现在是在书房还是那个女人的院子?” 印象中,在侯府,顾於景这个时辰多数还在挑灯夜读。 很快,下人便去查探,不久匆匆回稟,“夫人,世子不在府中,他去医馆了……” 侯夫人的手指一顿,停在匣子上,蜷缩成拳。 …… 在医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之后,顾於景换上了一身緋色官袍,他今日从府衙回府,连常服都来不及换。 见淳静姝坐在床上发怔,还未起身,顾於景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大人真要现在去府衙吗?”她再三確认。 “怎么,你不愿?” 顾於景勾住她的下巴,动作繾綣又温柔,“淳静姝,这样,你便能入顾府。” “入顾府啊。”她垂眸,眼中闪烁著一丝水花。 今日顾於景的言行举止很是反常,这样直截了当的做法,让她有剎那的失神。 曾经,江芙蕖最渴望的场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了。 六年前,侯夫人来一趟江州,顾於景將三年的患难相伴之情说成了外室见不得光的消遣; 六年后,侯夫人来到通州,他不仅关心她委不委屈,还要她信他,带她去知州府衙,用一纸官方文书,將她绑在身边,像是生怕她跑了。 “大人,你为何不早些说呢?” “现在说,也不晚。” 顾於景轻笑一声,拿过一件大氅披在淳静姝身上,轻声吩咐,“现在管事的主簿虽然已经下值,我知道他住在哪里,待会直接去他家中用印信。” 淳静姝定定看著他,那句“晚了”,在胸口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捲起涩人的苦意。 若是六年前,江芙蕖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勾住他的腰,在他的脸上一边印下一个印子,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天真,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的傻姑娘了。 更何况,他想带入顾府的是淳静姝,而她的底色却是江芙蕖。 “静姝,我先让你入府……” 顾於景还想说更多时,门口响起松烟的声音。 “主子,侯夫人派人来请您回府一趟。” “告诉她,明日再说。”顾於景不耐烦地回应,视线未从淳静姝身上离开。 “世子,那丫鬟手上拿了一个信封,说您若是不肯回顾府,便將这个信封將给您,您看过之后便知道轻重了。”松烟回道。 若是常人,他自然不会让她打扰主子,但是,侯夫人的手段他知晓,因此第一时间將此事稟告给顾於景。 顾於景眉头蹙起,將门拉开一条缝隙,接过松烟来的信。 打开一看,是一张拓印件,一时之间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大人,侯夫人夜里喊您,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您还是先回府看看吧。” 在听到侯夫人三个字后,淳静姝的思绪彻底回笼。 是了,有侯府在,有侯夫人在,顾於景怎么可能只是顾於景? 他又怎么可能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去找一个侯府都不认可的女子呢? 见到顾於景的表情发生变化,她心中的猜想便更加得到了证实。 其实,她早就应该料到,不用自己开口,侯府与侯夫人便会打消顾於景的这个念头。 而且,就算入了顾府又怎样呢? 若是真的贸然跟了顾於景去知州府,自己在顾府內院的处境,必不好过。 眼下还是先解决楚氏兄妹再说,自己屡次逃脱,想必这两人不久又会借著侯夫人出新的花招。 她也得先想好应对之策,一方面利用顾於景,另一方面用自己的医术,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对付他们。 生活与尊严,远比那份不甘的情爱要紧。 想到此,淳静姝脸上回归平静,再无波澜。 “静姝,可,我想先跟你去知州府衙。” “大人,不必急於一时。” 淳静姝开口,声音淡淡,“大人,要事要紧,先回去吧。” 顾於景沉默了一瞬,关上门,走到床边。 “静姝,你跟我一起回府吧。” “大人,我明日还要將剩下的药材晒乾,医馆试运营马上就要结束,要开始正式运营了,抽不开身。” 淳静姝摇头拒绝,“今日我就歇在医馆。” “当真不跟我回府?” “嗯,大人,明日我还要早起。” “我去去就回。” 顾於景拉住淳静姝的手指,“你先好好歇息。” “大人事务繁多,不必这样麻烦。” “不麻烦的。” “嗯。”淳静姝应下,低著头没有看他,只瞧见被单上他落下的影子。 过了一会,那影子依旧没有走远,像是印在被单之上,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瞧见顾於景还在看著她。 “大人,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淳静姝眼中带著意思不解。 顾於景下巴朝著枕头那侧努了努,淳静姝定睛往下过去,自己屁股地下正坐著腰带的一角。 她挪开身子,取出腰带,递到他跟前,见他没有动静,只得亲手给他繫上。 她的手虚虚环著他的腰肢,从他背脊的位置舒展腰带,拉成一圈。 他一把抱住她,“静姝,今日確实是要事,但是你要相信我,是我坚定不移地奔向你,选择你。” 顾於景深看了淳静姝一眼,“你方才问我,落下了什么东西,其实並不是区区一根腰带,而是我顾於景的心,落在这里了。” 第190章 给你两千两金子,离开顾於景 淳静姝心口一跳。 淳静姝没想到顾於景留在这里,竟然是为了跟自己说这样一句话。 今夜,他像是蜜罐子里的糖,一个劲地说著情话,一个劲地做著情事,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他的心意,他的喜欢。 “静姝,我知道你心中的顾虑,但是我依旧想说,你是跟我过日子,又不是跟她过日子,你真的不用在意她。” 他是手拂过她的青丝,“今后她若再来刁难你,我都会给你撑腰,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甚至什么都不用做,我来解决。” 他感受到她对入顾府的抗拒,也能猜到一部分原因,他虽然失落,但是也不会逼迫她急於做一个决定。 其实,今日自己提出去知州府一事,確实有些衝动了。 但是,他觉得很有必要告诉她,他此时此刻真实的心意。 只要扫清障碍,他的一番诚心,总能让自己在她心中再进一步。 一步一步,直到她的心中,都是自己的足跡,那时,她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对上他认真的眼,淳静姝心绪再度复杂起来,她回望了片刻,侧过头,“大人,我知道了。” “方才累著你了,你先好好睡一觉。”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后,才从医馆离开。 淳静姝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说话。 这厢,顾於景漏夜赶回顾府,將那一封信放到侯夫人面前。 “侯夫人,就这样迫不及待了?现在距离我签下的协议还有一个月,怎么,现在便拿出这张纸来威胁我了?” “並不是威胁,只是提醒。” 侯夫人眼中泛红,“你应该明白,若不是我从中周旋,六年前,你的世子之位早就没有了。” “你不是为我周旋,而是因为你的另外两个儿子不成器。” 顾於景的脸色比下午还要冷,屋內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没有一丝温暖,反而更显冷漠,“何况,真正为我周旋的是我稷上学宫的夫子,是我的外祖母,是我那从未被你们提起的亲事!” 侯夫人再一次被气得胸口发疼,她忍著一口气,“不管我在你心中究竟有没有起作用,你身上的那道保护符已经快要失效了。这张拓印件是你父亲让我带给你,要我提醒你,该履行自己的约定了。” 侯夫人此时来通州是为了顾於景的亲事,侯爷知情; 但是对於顾於景有外室一事,侯夫人並没有告之。 她担心若是侯爷知道了,父子两人又会跟六年前一样,出现一场混战。 同时,她也有信心,自己能够解决掉这个外室。 “那便劳烦侯夫人告诉他,我心中有数,不用他操心。” “你有数便不会半夜还跟著那个医女去外面鬼混了。” 侯夫人冷声,“你堂堂侯府世子,怎么能够跟著一个医女去住医馆?怎么能够耽於女色?这不符合侯府家规。 何况,你母亲刚到这里的第一天,你便跟那个医女去住医馆了,若是被別人知道了,会怎样看你?你当真是有了女人就不要娘了?” “如果你半夜將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陪你上演母慈子孝的画面,那恕我懒得演。” 顾於景半眯著眼睛,一脸不屑道,“你九年前將我扔回白府时都不怕別人议论你,我又怕什么?不过,你若是將原件交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原件在侯爷手中,我没带。”侯夫人捂著自己的胸口。 “我还以为侯夫人有跟我谈判的筹码,如今看来,是想空手套白狼。” 顾於景嗤笑一声,“既如此,我便先走了。府中有吃有喝,你,自便。” 说罢,起身要离去。 “我让你来是告诉你,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定下你跟沐沐的婚事。” 侯夫人看著他欣长的身影,咬牙开口,“你最好早日跟那个外室断了。” “绝无可能。”顾於景没有回头,这句话乘著冷风,直接吹进了侯夫人的心中,又冷又凉。 从侯夫人房间离开后,顾於景回到了医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著淳静姝熟睡的脸颊,疲惫的脸上多了一抹微笑。 他靠著她,和衣而眠,直到松烟传来信號,他才起身去往知州府。 虽然,这个医馆的床没有府上的软,布置简陋,可是顾於景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放鬆过。 他心中庆幸,幸好自己这次主动了,所以,淳静姝才没有像江芙蕖一样,离自己而去。 淳静姝醒来,周围的塌位已经是冰凉一片,日上三竿。 她睡眼惺忪地起床,门口传来小月的声音,“淳娘子,侯夫人来了。” 思绪瞬间回到六年前。 那时自己与顾於景春风一度,第二日,侯夫人便来了。 “稍等。” 话音未落,侯夫人便自行推门而入,身后跟著六年前的那个嬤嬤。 一切,都是那样是熟悉。 “淳静姝,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侯夫人开门见山。 淳静姝没有直接应她,她从容不迫地洗漱,穿戴好,才慢悠悠地做到侯夫人面前。 “侯夫人,说吧。” “我给你两千两金子,你离开顾於景。”侯夫人看著她,准备说出接下来打击她的台词。 “好啊。” 哪知淳静姝根本没有反对,还伸出两根手指,“不过,我要两万两。” “侯夫人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长啊。你想用六年前的招数,故技重施?” 顾於景一脸阴沉的走进来,目光如鹰,扫过侯夫人,落到淳静姝身上,“这两万两我出了,跟我做交易,如何?” 第191章 拍卖顾於景 侯夫人与淳静姝在听到顾於景的话时,都白了脸。 淳静姝垂眸,原来,六年前的事情,他都知道啊。 侯夫人脸色变白是因为自己当场为难被抓包,而有些尷尬,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跟淳静姝谈交易有什么不对。 “儿子,你来得正好,既然你听到了,想必也知道,这个女人方才狮子大开口,爱財如命,跟一般女子没有什么差別,对你的情谊也並无多少,所以,这个女人是去是留,想必你心中已经有数了。” 侯夫人这样说著,心中的尷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我拿出两千两黄金也是为了试探她,让你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你要体会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番苦心。” 侯夫人说道最后,竟又几分义正言辞的味道。 顾於景没有回应,他將手上的食盒放到桌上,站到淳静姝跟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质问,没有奚落,只是定定地看著淳静姝,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確定一件最紧要的事情,“你要的两万两,我答应你;我没有別的要求,只要你不离开我的身边,你应不应我?” 淳静姝回望他,心中染上了一层雾。 六年前,他任由她母亲,用金钱来衡量自己对他的感情,任由她出逃; 当时,她刚离开白府,忘了带路引,在补办的时间,在江州客栈等了一日,但期间並未听到白府寻人的消息; 六年后,他却应下她的漫天要价,只为了不让自己离开。 明明是同一人,换一张皮囊之后,受到的待遇却天差地別。 侯夫人没来之前,她確实看到了顾於景的转变; 可是侯夫人来了之后,她却深刻地意识到,顾於景的这种转变,只在他面对淳静姝时才有。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对於淳静姝的情谊,没有江芙蕖,不存在中间地带。 这种对比,让她再一次重温与感受六年前的扎心记忆。 眼泪几乎在一瞬间决堤,视线模糊之际,她背脊挺直,双手紧握成拳。 可偏偏侯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咄咄逼人,“儿子,你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居然答应她这样过分的要求,两万两黄金要掏空你一半的金库,你可千万不能犯傻,为了这样卑微的女人不值得。” 所有的隱忍在此刻被不甘与愤怒冲走,她看著这对母子,所有的理性拋之脑后,那压抑已经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你这无知的老妇,麻烦你搞清楚,是你儿子缠著我,不是我要缠著你的儿子,你在我这医馆耀武扬威,鬼喊鬼叫做什么?” 六年前是顾於景主动在先,六年后亦是如此。 她指尖握著一根银针,“你若再说出损我的话,试试。” 她看著侯夫人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角的一丝皱纹时,专门挑著她的痛处说。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淳静姝心中的积怨了六年; 前段时间在霽溪小镇,自己治好顾於景,是想他早日离开,以免自己被认出来,遇初被带走;后来又因为淳启哲与他的家人,不得已回到顾於景身边,结果招致一系列无端的祸事,还有侯夫人再一次的羞辱。 为什么他们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自己的情绪逼到极致,而自己不可以让他们也发疯呢? 反正,现在除了报復楚氏兄妹俩,她不需要求顾於景什么,顾於景也没有什么还能拿捏自己的地方。 就算他最终没能帮自己復仇,她也想了其他的办法。 “你说谁老了?你这个贱……”侯夫人的话还没有说话,顾於景便开口打断。 “侯夫人的年纪確实不小了,称一句老妇,也不为过。”他没有因这样的淳静姝而失望,相反,嘴角还不自觉带著一抹淡笑。 “你,居然……” 侯夫人见儿子处处维护淳静姝,一口气憋回了喉咙里,眼泪涌上,“你就这样眼睁睁看著她折辱你的母亲?” “我只说了一句老妇人而已,侯夫人这就承受不住了,你说的话,可远比我难听呢。” 外室一词最早便是出自侯夫人嘴中,爬床、硬赖等难堪的词汇,也是出自她口中。 淳静姝冷哼一声,转一股作恶与决然的心思,涌上心口,她头看向顾於景,“顾大人,我將你母亲说了,怎么样,你还想跟我交易吗?” “只要你愿意。” 顾於景一改方才冷漠的口吻,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温柔,“我什么时候都想。” “顾於景!”侯夫人怒不可遏。 “我的条件是,两万两黄金,还有一个月內让欺负我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淳静姝挑眉看著顾於景,“其中,两千两黄金,必须在一炷香时间內送过来。” “不能答应她!”侯夫人心急如焚,急忙大喊,想要走过来,拉走顾於景,却被松烟拦住了。 顾於景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应下,“成交。” 说罢在松烟耳边说了一句话,松烟当即离去。 侯夫人衝上来,拉著顾於景的衣袖,“顾於景,你怎么能够就这样答应她了?她就是衝著你的银子来的,快收回自己的话!” “那侯夫人应该感谢,我身上还有她所图的东西,不然,她早就走了。” 顾於景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你这样计较做什么?你不也贪图我的东西,难道比谁要高贵吗?若我身上无利可图,转头,我就跟九年前一样,要被你送回,哦,不,遣回白府。” 最后一根手指掰开,侯夫人踉蹌地跌坐到椅子上。 她当初的那个错误决定,成为了最刺她的一把刀,在她心中剐了六年。 今日,她本是来劝退与嚇唬淳静姝的,没想到还只开了一个场,自己便被反击得丟盔弃甲。 到底,淳静姝与六年前的那个江芙蕖,大不相同,手段要高明多了。 在侯府人思虑的短短时间內,松烟抱著一个玄色的匣子回到医馆。 “一刻钟,两千两,一分也不少。”顾於景打开匣子,端到淳静姝面前。 淳静姝却接过匣子,走到侯夫人面前,將金子重重摆放到她的跟前,那耀眼的光芒刺入侯夫人眼中。 “麻烦你以后不要到顾於景面前出现,你离开他。”她用当年侯夫人同样的语气开口,只不过,换了说话的內容。 “你胡说什么?我是他的母亲,有母子情,怎么是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能够左右的?又怎么能够用两千两黄金买断?”侯夫人猛然站起来,想要扬手,但是看到淳静姝袖子里的银针,没有落下。 “怎么不能?” 淳静姝眼中寒凉一片,当年,你不也明码標价要买断我的感情?现在,我也照样可以。 “你给我两千两,让我离开顾於景,不就是说顾於景只值这个价?” 第192章 落荒而逃!將侯夫人赶出门 一顿噼里啪啦的话说下来,淳静姝觉得通体舒畅。 这种不用憋著,不用隱忍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还是三个人的战场,相同的人,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 六年前,被拍卖的是江芙蕖的最宝贵的情谊; 六年后,被拍卖的对象变成了顾於景。 那个渺小的,无助的,卑微的女孩,如今成为这场局面的主控;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囂张的,功利的侯夫人,在面对淳静姝的反击时,红了眼睛。 侯夫人气得嘴唇颤抖,她完全没有想到淳静姝会如此牙尖嘴利,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会被一个不知名的外室,指著鼻子质问。 在她的世界中,从来只有她耍横的份,没有別人为难她的份。 “你……这个贱人!我是他的母亲,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又有什么资格,让他断了跟我的联繫?” 她厉声呵斥,胸腔起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深看了淳静姝一眼,神色讳莫如深。 自己,成为拍卖品了吗? “我当然有资格。” 淳静姝坦坦荡荡又毫无畏惧地对上侯夫人的眼睛,“我治了他的手,救了他,没有对他见死不救,你觉得我够不够资格? 而你这个做母亲的,在他毒发的时候,在哪里?你的关心又在哪里?我觉得,你作为母亲,是严重失职的,在某种程度上,还不如我。” 心中的那根刺被再次拔出来,侯夫人觉得如被人打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火辣辣的,脸上变得通红。 “淳静姝,这是我侯府的家事,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这个做母亲的,养了儿子这么多年,其中的艰辛与苦难,也不是你能够想像与了解的!” 她声音带著一丝因暴怒与激动泛起的嘶哑,极力辩驳著。 当年,她是出於无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当时整个侯府都没有说她什么,这些年就算顾於景对自己有怨气,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过自己。 可是,这个女人,这个外室女,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怎么敢这么说? 松烟看著火药味十足的现场,额头一阵发紧。 他斗过流匪,杀过奸臣,但是没有见过女人干仗啊! 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的淳大夫懟起人来,气场居然如此强大。 一边是主子,一边是主子的母亲,一边是主子的女人,夹在这个战场中,真要命。 他还不如去杀几个贼匪,直截了当。 心中动了离开的心思,可是看到主子巍然不动的身影时,他又顿住了想要逃离的步伐。 跟著侯夫人的几个嬤嬤本想也开口说什么,可是顾於景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时,她们瞬间又缩回去了。 淳静姝看著面前的老女人,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怒气,完全不復先前从容优雅的模样。 原来,褪去那一层光鲜的外表,一个女人失控是如此的丑陋与可怖。 “谁做母亲不辛苦呢?但这不是你不负责任的理由。” 对比侯夫人的激动,淳静姝的面色未变半分,只是眼神,从以前的收敛,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既然是家事,侯夫人便应该將你跟顾於景的事情,关起门来说,现在跑到我的医馆来做什么呢? 还拿银钱找我说什么事呢?哦,提醒一句,我这医馆虽然简陋,但是没有用你们侯府与顾於景的一分银子,侯夫人今日若不是来看诊的,便请回吧,別耽搁我给病人看诊了。” 淳静姝说到最后,没有顾及任何的脸面,直接对侯夫人下了逐客令。 侯夫人被懟到几乎失声,浑身止不住颤抖,面上难看极了。 “一个小小的医馆,一个小小的医女,我一点都不稀罕,若不是为了我儿,我这一辈子都不想踏进这里!” “那最好不过,毕竟,我也不想见你。还有,这两千两黄金,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会请顾於景送到你的宅院,以后,若无其他事情,我也不想与你再有深度交流了。”淳静姝说完此话,嘴角勾起,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侯夫人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一时之间,心中又委屈又气极,“顾於景,这就是你找的好女人?连侯府的门都没看到,就敢如此不敬我这个长辈?” 不敬长辈的名声若是被传出,会被外人说为私德不修,淳静姝一旦传出此名声,想入侯府是不可能的事情。 顾於景哪里看不出侯夫人的心思呢?他当然不会站在侯夫人这边。 “她没有不敬,说的是实话,侯夫人若是觉得哪一条不对,可以指出来,我仔细听听。”顾於景一本正经道。 他虽然是在对著侯夫人说话,但是目光却一直颇有兴致地看著淳静姝。 这样的她,很鲜活,很真实,才真正像一只小野猫。 可侯夫人哪里说得上来? 她看出来了,顾於景只会帮淳静姝不会帮自己。 她头昏脑涨,脸上轻微抽搐,身子开始摇晃。 “那个老嬤嬤,你家主子今日说话说多了,体力不支,你还不扶著?若是稍后晕倒在医馆,我手上的银针扎下去,可是痛不欲生,要见血的。” 淳静姝行医这么多年,见到过各种奇葩事情,今日侯夫人虽然被气到了,但是观察她的脸色与气息,不至於承受不住。 但为了避免她装晕,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淳静姝故意將治疗方案说得骇人。 果然,侯夫人在听到要见血一词后,当即变了脸色,在嬤嬤的搀扶下,飞速离开医馆。 淳静姝不屑地笑了,侯府贵妇,不过如此。 经过这次剧烈的对抗,她觉得这一刻,她不再是卑微的,渺小的,可有可无的; 而是勇敢的,有价值的,无可替代的。 曾经缺失的被忽略的一块灵魂终於回到了自己体內,她,终於做回了自己,找到了自己。 第193章 你这样刚刚好,我很喜欢 淳静姝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去审视自己与顾於景的关係, 九年前,当顾於景將自己从那个小巷子救回顾府起,他在她心中,便成了最特別的存在。 他是除了自己祖母以外,第一个对自己伸出援手的男子,也是见过的最优秀的男子,让这份特別,在她心中久久迴响,形成了一种高不可攀的奢念。 在无双亲撑腰,无祖母庇护的日子,她寄居在白府,无枝可棲,心生不安,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而,顾於景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华都太过耀眼,是如同朗月一样的人物,自己却从小生活在泥泞中,如同渺小的尘埃,隨处可见,並不稀奇; 而对顾於景对不一样的情愫,让她心生卑微。 是啊,归根到底,因为喜欢,所以卑微。 卑微到他的母亲用羞辱她时,她没有將黄金仍在他母亲的脸上; 卑微到他的未婚妻来找到他,她没有找他未婚妻对峙,骂一句她一句势利眼,臭不要脸; 卑微到他说她是消遣时,她没有狠狠甩他一巴掌,说他的良心被狗吃了,而是落荒而逃。 也卑微到,就算这六年自己顛沛流离,一想起顾於景,心中都会隱隱作痛,直到决定与淳启哲去知州府登记婚书时,那份伤痛才深藏於心底。 可,月亮在上,尘埃在下,为什么尘埃不能歆慕朗月呢?谁不喜欢翩翩少年郎,为什么她要心生卑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顾於景救了她,她也救了顾於景,他们之间本就是对等的关係,並不存在谁渺小。 这六年来,虽然她离开白府,可是有了遇初,也就有了新家,她不是无亲人的无根浮萍,遇初是她的全部,她也是遇初的全部,她很重要。 而经过今日这件事情,她深刻认识到,卑微换不来他家人的尊重,也换不来一个男人的真心。 但,容貌却可以。 在见到顾於景后,重新来到顾於景身边后,这个说法得到了证实。 直到侯夫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淳静姝才收回视线,转头对上顾於景深沉的眸。 那抹眸色漆黑如夜幕,无边又深邃,还藏著一些淳静姝从未瞧见过的情愫。 淳静姝走到桌子面前,没有像以往一样,先给顾於景斟茶,而是自顾自地端起一杯茶,吹开上面的浮沫。 温暖的茶水顺著喉咙而下,先是微苦而后是丝丝回甘,在她周身迴荡,流入她的心间,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见顾於景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缓缓开口,“大人,今日不用去知州府公干吗?怎么会来医馆呢?” “碰巧路过。”顾於景淡淡应道。 顾於景走到她对面,一撩官袍坐下,打开食盒,里面热气腾腾。 有一盒饺子,一碗粥,几样糰子与青菜。 他从松烟手中接过筷子,放到淳静姝跟前,亲自用勺子给她舀粥,在碗中几经搅拌,吹了又吹,又滴了一滴到自己的手腕上,確定温度后,才將粥碗放到她跟前,“说了这么久的话,饿了吧?这粥不冷不烫,现在吃著刚刚好。” 松烟却不认可地皱眉,看破不说破。 什么路过,明明就是特地来的,就连这几样早餐都是花了许久买的。 不知为何,自从侯夫人来了,主子对淳大夫便更加上心了,在外公干时,也要派人每隔一个时辰匯报她的动態,生怕她跑了一样。 跟著主子这么久,他从未见主子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过。 明明都是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为何偏偏是淳大夫这么入了主子的眼呢? 淳静姝扫了一眼满满一桌的早膳,城东赵记的饺子,城西李家铺的金汤粥,城北醉香楼的酒酿丸子…… “大人,今日之后,你难道不觉得我贪钱又无礼吗?”喝到一半,淳静姝放下粥碗,看著顾於景。 顾於景回望她,透过她的瞳孔,看到了自己的心。 他面色不变,眼神坚定,薄唇轻启,“不觉得,我觉得你这样刚刚好,我很喜欢。” 若是六年前自己给了江芙蕖金子,她就不会走,或许也不会死了; 而他的母亲,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概念,早在她拋弃他的时候,他也就拋弃她了。 “这样啊。”淳静姝闻言,继续垂眸吃粥。 果然,男人上了心的,就不一样。 今日,她狮子大开口要了他一半的金库,懟了他的娘亲,他还给自己准备这样丰盛的早餐,亲手给自己布菜。 她不否认,直到今日侯夫人来之前,顾於景一直存在她心中的某一个角落; 而现在,这个角落要坍塌了。 顾於景对淳静姝越认真,这个角落就坍塌得越快。 偏偏顾於景不知,等淳静姝喝碗粥后,又往她碗中夹了两个饺子,觉得不够,又添了一些丸子。 此时,楚沐沐听到侯夫人亲自去医馆后,嘴角都咧开了。 “看来,还得是侯夫人。” 楚沐沐笑道,“不管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不管顾於景身边的女人是黑的还是白的,是丑的还是美的,最终都只能灰溜溜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道:顾於景,只要我楚沐沐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不成的。 “那还不是小姐厉害,想到这么一个法子,让那些妖精都只能从哪里开回哪里去。”金蝶在一旁说到。 楚沐沐招了招手,“好了,侯夫人去医馆有一会了,现在只怕是一片狼藉,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吧,顺便呀,火上浇油。” 说罢,让金蝶准备好马车,精心梳妆后,走出房间。 从楚宅到医馆並不需要多长时间,楚沐沐很快便抵达医馆门口。 楚沐沐坐在轮椅上,身披狐皮大氅,手握金色鎏金汤婆子,一张小脸在白色毛茸茸的衬托下,显得楚楚可怜。 这样的打扮在长辈面前显得听话乖巧; 而在男人面前,又显得柔弱无骨。 她心中止不住得意起来,但在抬头瞧见“淳氏医馆”的牌匾时,嘴角僵住。 那是顾於景的字,她一眼便能认出。 顾於景的书法与丹青名气很高,重金难求,去年,她创办了一个贵女书社,想要顾於景为自己题写书社楹联时,他一口拒绝了,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顾於景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务,可,现在他的题词却出现在这样一个市井的医馆之中。 楚沐沐心中的得意,被衝散了一半,心中如同掉入了石子,硌得慌。 金蝶瞧见楚沐沐的神色不对劲,关切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外面太冷了,我们先回到马车里去如何?” “不必了,侯夫人还在里头,推我进去吧。”她深吸了一口气,坚持道。 这个医馆的前面是一方院子。 院子中间是一条走廊,左边铺陈著草药,右边种了不知名的花草,廊柱上掛著一排灯笼,隨著风动摇摆,尽头晚宴直通房间。 楚沐沐总觉得这里的布置有些熟悉与相似,可是,她见过的医馆太多,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 在將要行至走廊的尽头时,轮椅如同黏在了地上,不动。 屋內,顾於景给淳静姝餵了一块酥饼后,又用锦帕擦掉淳静姝嘴角糖霜,语气带著宠溺,“慢点吃,不急。” 淳静姝没有应声,斜眼时,余光瞥向走廊下,忽然瞧见一抹白色身影,那隱藏已久的报復心思破土而出。 “大人,今日这饼一点都不甜。”她微微嘟起嘴,嚷嚷著。 “嗯,不甜吗?” 顾於景拈起一块酥饼,咬下一小口,疑惑道,“明明很甜。” 淳静姝朝著他勾了勾手指,顾於景侧身靠近她。 “我觉得大人用嘴餵我酥饼,才甜。” 第194章 蓄意勾引,楚沐沐受噬心之痛 她低低道,温柔的气息喷洒在顾於景面上。 两人近得可见脸上的汗毛,她如水的眸子看著他,声音带著蛊惑,手指如同不安分的蚂蚁,悄悄爬上他的手背,轻点触摩,挠得他心中又酥又痒。 他喉结滚动,在她的注视下,薄唇含著一块酥饼,餵到她的嘴中,擒住她的唇。 一时之间,郎情妾意,满口酥香。 松烟羞红了脸,当即转过身去,退到侧门外,看到了楚沐沐。 廊下,楚沐沐的脸色瞬间失了血色,伴隨著簌簌直流的眼泪,还有一抹鲜红的血,从嘴角溢出,玷污了白色的狐毛…… 六年前,江芙蕖的痛,如今她也感同身受。 她知道顾於景在外面有了女人,也知道他有了孩子,也见到了他为这个女人与哥哥大打出手,也听说了他为了这个女人寻找解药茶饭不思,冒险闯入那群亡命之徒的巢穴。 但她唯独没有见到他宠爱这个女人的模样,没想到是这样深情繾綣,温柔缠绵。 隔著一道小小的窗,楚沐沐瞧不清那女人的面庞,但是却能看到他们动作的轮廓。 她的青梅竹马,她深爱的男子,现在正在亲另外一个女人,用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在温暖著別人。 她到底是哪里比不过这个外室呢? 就因为自己九年前没有跟他去江州? 可是,小时候两小无猜的情谊,他都忘记了吗? 她得到什么宝物品都会与他分享,他也忘了吗? 他们曾经一起翻过墙,一起围猎,一起去赏秋日红叶,一起去攀登雪峰,这些他都忘了吗? 他就这般喜欢这个外室? 可笑,方才信心满满,以为侯夫人来此,能够棒打鸳鸯; 不想,却是万箭穿心,侯夫人没了身影,只有你儂我儂。 舌尖被牙齿咬破,鲜血不停流出,楚沐沐却痛到毫无知觉,原来,真正看到他跟其他女人好,是这样的。 隔著一段走廊,如同隔著一道天堑,楚沐沐没有勇气再往前半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馆,在侍卫將轮椅放到马车上,车帘拉下的那一瞬间,身子摇摇欲坠,瘫坐在小塌上,一脸绝望。 “金蝶,你说,我真的不好吗?我究竟是哪里不如那个外室呢?”一口更大的鲜血吐出,染红了一整片白狐毛。 “小姐,您不要嚇奴婢啊……”金蝶看著楚沐沐这副绝望的模样,心中慌乱,急忙让车夫掉头,当即回了楚宅。 在屋內,顾於景將嘴中的酥饼餵到淳静姝嘴中时,心中意动不已,想要深入,淳静姝却侧头避开了顾於景的吻。 她瞧见楚沐沐失魂落魄地离去,心中很畅快。 看著喜欢的男子跟其他女子亲热,很不舒服吧? 自己曾经受到的噬心之痛,看到过的最刺目的一眼,今日总算回击给你了。 这还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她要將楚沐沐给予自己的伤害,下毒,刺杀,落入歹人之手,连本带利原路返还。 顾於景正在兴头上,被拒绝后,脸上带著微愣,她难得主动一次,很是迷人,怎么…… 微微侧身时,瞧见窗外那一抹白色身影后,思绪回笼,瞬间想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静姝,你呀。”顾於景无奈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淳静姝避开,眼睛看著窗外,“怎么,大人心疼了?” “你这是在吃醋?”顾於景一脸意趣地打量著她。 “大人觉得呢?”淳静姝不答反问。 “我觉得很好。” 这样的她,被顺从的她,更真实,也更加吸引自己,也让他更加高兴。 这说明,她是在意自己的。 侯夫人让她离开自己,她会生气地回击,虽然说的话毫不留情面,但是他听著却悦耳极了; 从未有女人这样跟侯夫人说过话,也从未有女人在侯夫人面前,指出当年的错处,这在他看来是她对自己的维护,虽然自己护卫无数,但是这样的维护还是第一次,他心中触动; 楚沐沐来到医馆,她会在自己面前撒娇,故意勾引自己,与自己耳鬢廝磨,將楚沐沐气走。 这样的她,与昨日自己提出去知州府时的她不一样,她对他最终是起了维护之心与占有之心。 终於,在她的心中,他又进了一寸。 终於,他与她,没有重蹈六年前的覆辙。 “静姝,你不会离开我吧?”顾於景揽住淳静姝,贴著她的髮丝,轻轻问道。 “大人,不会。”沉默了半晌,她开口道。 楚氏兄妹还未得到报应,她当然不会离去。 “那,你唤我一声,於景,好不好?” 只要她应,下一声,便是唤夫君了。 第195章 顾大人有媳妇了 “於景”两个很好听,又过於亲昵,那三年,她只在梦中偶尔这样囈语过,却从不敢真正的宣之於口。 淳静姝静静地望著顾於景,他坐在她身侧,微微低著头,嘴角噙著一抹笑容,眼中带著一丝期待与微亮,只等她的呼唤与回应。 淳静姝却最终没有唤出这个名字。 顾於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眼神微微眯起,捏了捏淳静姝的脸颊,“你个小没良心的,方才利用我时,不是嘴挺甜的吗?怎么这会倒说不出口了?” 唤他於景的人不少,譬如,侯爷,侯夫人等; 但是,他最想听的是,淳静姝的答案与声音。 她的声音温软中带著一丝坚毅,喊他,肯定好听极了。 “大人,方才你不也挺享受的?”淳静姝捂住自己的脸,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步,抬眸瞪著他,“还有,我不喜欢被捏脸,若是大人在捏,我只能回之以银针了。” 往日,顾於景捏她时,她便会一脸委屈看著他,轻唤一声,“大人,您弄疼我了……” 这次,她直接说明心意,没有逢迎。 顾於景挑眉,眼前的小娘子今日確实不一样了。 她白皙如凝脂的脸颊上,泛起一丝微红,如同桃花映水般盈盈剔透,配上她那略带恼怒的杏眼,清纯又明媚。 这一股子鲜活的劲儿,让他的心如被羽毛挠了一下,软得不行。 他没有因为淳静姝的拒绝与抗议而恼怒,反而拉著她的手,轻声哄道,“好了,静姝,我下次不捏脸了,莫要再生气罢。” 淳静姝微怔,顾於景这也不生气? 正当她纳闷之时,门口响起敲门声,接著松烟清晰的话语落入耳中,“主子,知州府那边来信说,有流匪之事,请大人裁决。” “知道了。” 顾於景应声,朝著淳静姝开口,“静姝,我先处理公务,晚些再回来。” 淳静姝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大人,下值后直接回顾府吧,医馆简陋,不適合大人居住。” 经过昨夜与今日的折腾,淳静姝只想寻自己好好歇息一番。 “大道至简,简,很好。” 顾於景却不顺著她的话来,手指穿过她的直缝,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再说了,你是我人,哪有分开的道理?你在哪我在哪。” 说罢,又跟一个没事的人一样,起身扯了扯衣襟,笑著离去。 淳静姝望著顾於景一脸春风得意又无赖的样子,咬住了唇。 待顾於景走出医馆,小月进来收拾碗筷时,淳静姝道,“小月,你將门口的两个侍卫叫进来,我有要事吩咐他们。” 自从上次医馆遇刺后,顾於景便在医馆留下了两个侍卫,这是她能够看到的; 她看不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派了他们去分別查看楚氏兄妹与侯夫人的动態,自己则在医馆给病人看诊。 在白府三年,她听到过的故事比话本里还要精彩,今日侯夫人与楚沐沐在自己这里吃了亏,伤了心,肯定会有一场更大的反扑。 她走到柜子旁,打开一个最里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瓷瓶,里面是红色的药丸。 这一次,她不会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敌人的攻击,是时候插空主动出击了。 此时,顾於景来到知州府,眾位官员都在府衙候著。 “大人,流匪打著侠义的名號,吸引了很多流民参与,势力越来越大,我们的人有能力攻击,请大人下令剿灭。” 顾於景刚刚落座,便听到一个男子慷慨陈词,他身材魁梧,是吴知州的副手,刘同知。 “吴知州的意思呢?”顾於景没有直接下令,反而瞧向坐在下方的吴知州。 只见他垂著头,官帽徐虚虚遮掩著,看不清脸,不似以往那般左右逢源。 “属下觉得刘同知的说法有道理,土匪现在越聚越多,宜早日剿灭,不然等到后期,难度会越来越大。” 吴知州始终没有抬头,低著头应道。 “下令一事不急,本官欲先暗自派一队人马,去涉及的村镇查看。” “大人,那几个村庄都被流民占领,没有什么好看的……”刘同知开口,他作为副手很多年了,急需一场功劳来作为自己的政绩跳板。 眾人也纷纷附和。 “怎么没有?按照现在呈报的数目,那帮土匪的数目能够在短短时日內扩充一倍,你们想过其中的原因吗?他们打著惩恶锄奸的名號,煽动民意,若只靠武力镇压,你確定,不会像冬天烧尽的野草一样,来年春风吹又生?还有,你就这样確定那群流匪中,没有被裹胁的无辜百姓?” 连著四个反问句,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那大人觉得谁能带队?这些都是大人的猜测,要是耽搁了剿灭的最佳时机……”刘同知有些不甘心道。 顾於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將淳启哲从军中调回来吧。” “大人,淳启哲此前都在做文职工作,他不太適合吧……”一些人提出反对意见。 “此前,是他最新探查出这群流匪与江洋大盗之间的关联,此功已经上报给朝廷。他,有这个能力。” 顾於景一锤定音,端起手中的茶杯,吹开上面的浮沫,“大家都先退下吧,吴知州留下。” 眾人离去后,针对流匪一事,顾於景又跟吴知州做了一些紧要的安排。 说完,见吴知州一直低著头,顾於景喊吴知州走得更近一些。 吴知州走进,顾於景一瞧,便发现吴知州左右两边赫然两个巴掌印,十分醒目。 一看便是女人的手指印。 “你这是?”顾於景起先一愣,没忍住笑出声来。 “下官左边是被老娘打的,右边是被媳妇打的。” “哦?” 吴知州在顾於景面前不敢说假话,哭丧著脸,“昨日她们为一个问题爭论起来,下官没有劝阻,和,和了稀泥……” “这样啊。” 顾於景起身,朗声笑道,“家事还是要处理好,媳妇最大,这句话,懂不懂?” 吴知州不明所以,一脸发懵地看著他,脱口而出,“顾大人有媳妇了?” “嗯,有了。” 第196章 她在跟世子之前,跟过其他男人 顾於景什么时候娶妻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听说呢? 他明明记得,顾於景刚来通州时,他特地打听过,那时並没有娶妻啊? 而且,他似乎还深諳婆媳相处之道,一点都不像是新手。 “那尊夫人是……” 吴知州满脸疑惑,小心问道。 “怎么,你想看?”顾於景尾音上扬,带著不怒自威的味道。 “没,下官不敢。”吴知州连忙摇头否认,他哪里敢看顾於景的女人啊,纯粹是好奇罢了。 “那便去颁发调令吧。”顾於景挥手,吴知州带著疑惑低头从房中离开。 顾於景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看样子,他的这个媳妇深得他的欢心。 他让人去將淳启哲请来,吴芊芊出现在眼前。 见自己父亲一脸疑惑,打趣到,“怎么,父亲现在还为昨日的两个耳光疑惑?”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呢?” 吴知州老脸一红,压低声音道,“为父方才听说顾大人有媳妇了,心中诧异呢。” “顾大人有媳妇了?父亲是听谁说的?” “那还能有谁?他自己说的。” “这样啊。”吴芊芊想到此前在酒楼那一次。 当初她识破了淳启哲与顾於景之间的事情,质问淳启哲时,他並未否认。 她原本以为顾於景是一时兴起,现在看来,顾於景是动了真格。 她实在想不清楚,那个淳大夫哪里好,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丫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吴知州见吴芊芊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像是在思考什么,眼神眯起。 “父亲,顾大人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参与了。” 不管怎么说,她是绝对支持顾於景將淳静姝从淳启哲身边带走的,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要有人要破坏顾於景与淳静姝之间的关係,她第一个不同意。 若是,顾於景跟淳静姝分开了,她回头再找淳启哲怎么办? 不久后,淳启哲来到府衙,拿到了调令。 “为何会抬举我?” 房中只有两个人,淳启哲开门见山。 按理说,自己是淳静姝的前夫,顾於景应该避之不及,可他却偏偏將立功的机会,送到了自己手上。 “你確实立了功,本官一向赏罚分明,不会因为因私废公,而且经过上一次,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你,具备良好的侦察与反侦察能力。” 顾於景视线落在公文上,没有看淳启哲,“而且,你也算是救了她,这也算是本官给她的一个交代。”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本意不止是救她,还有想带她离开的意思。而且,我这样拼,想去剿匪立功,相信你也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淳启哲嘴角扯出一丝嘲讽,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那又如何?她最终不还是没有跟你离开。” 顾於景这才將视线放到淳启哲脸上,“如果你有机会登上顶峰,与我比肩,就算再比试一场,我相信,她依旧会选我。” 在今日之前,顾於景是不確定的,可是,现在,他觉得淳静姝心中已经有了他。 而且,只有淳启哲过得好,她才会彻底放心。 他有了她,不介意多给淳启哲好处。 想到她今日生气的模样,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眼中再也看不下公文,乾脆起身,往屋外走去。 淳启哲手指紧紧握成拳头,在顾於景经过他身侧时,开口,“大人未免太过自信了。” 顾於景侧身,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陈述,“不是自信,是事实如此,我跟她就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缘分。事情已经定型,你与其老看著过往,还不如看向他朝。” 本来心生怒火与不甘的淳启哲,在听到顾於景这番话后,忽然放鬆下来,一语双关,“那便希望顾大人看不到过往,早日走到他朝。” 这厢。 侯夫人回到府上后胸腔被气得跌宕起伏。 她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又隨手砸了几个茶杯与花瓶。 贴身嬤嬤看著碎了一地的青花瓷,有些肉疼,一边给侯夫人顺气,一边劝说道,“夫人,您犯不著为那个外室女如此生气。她现在不过是仗著世子的宠爱才敢对你这样耀武扬威的,若是哪日世子玩腻了她,她便没人能够撑腰了。” “话是这样说,可是於景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执拗得很。”侯夫人只要想到顾於景维护淳静姝的模样,心中一口气便下不来。 “夫人,您这是当局者迷。” 贴身嬤嬤上前给她按摩太阳穴,“这两次出手,您太著急了。其实就算您不出手,他们也不一定能够走到最后。” “哦?” “这个女人一看段位很高,对宅斗一事很是老道,不像是新手,像是歷练过一样。说不定啊……” “说不定什么?”侯夫人见贴身嬤嬤话里有话,背脊一直,连忙问道。 “说不定,她在跟世子之前,还跟过其他男人呢。” 贴身嬤嬤想到淳静姝预判侯夫人要使转晕一招,出言威胁的那一幕,心中的那个猜想便更加坚定,她小声在侯夫人耳边嘀咕。 听到贴身嬤嬤的话,侯夫人精明的眸子中微闪。 “你的意思是?” “夫人,为何不好好盘查一下她的过往?” 贴身嬤嬤脸上堆起一抹算计,“若是查到什么,正好;若是查不到什么,也能有些什么。” “是了,总要揪到她的过错,才好拿捏。” 侯夫人想到此,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今日,她小瞧了淳静姝,认为她不过是小地方来的女子,没有什么见识,便轻敌了,还被气糊涂了。 要拿出她在侯府的手段来,正视眼前的这一位劲敌。 而另外一边。 顾於景的车驾停在一家桂花糕铺子前。 他记得淳静姝与遇初喜欢这家的糕点,买了两份,一份让人送到书院; 另外一份则自己亲自拎著,前往医馆。 一个暗卫匆匆来报,“主子,侯夫人打听到了淳娘子以前在霽溪小镇生活,已经派人过去查了。” 顾於景手指一紧。 松烟担忧地看著自家主子,若是侯夫人查到淳静姝成过亲,还生过孩子,那,两人的关係危矣…… 第197章 成全淳静姝与顾於景 “主子,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解决了他们?” 松烟看著顾於景,建议道。 以前,顾於景经常去淳氏医馆跑时,他心中其实是不赞同的,一是自己主子风度翩翩,无论是家世才情还是前程,都是人中龙凤,就算公主配他,也配得,淳静姝一个已婚生子的妇人,是难以企及的; 后来,隨著主子的手被治好,淳静姝在多个事件中表现出来的精湛医术以及慈悲心肠,尤其是明知前方有危险,但是依旧选择救下那个稚童时,他心中是极度受到触动的。 毕竟,他小时候曾经遇到过匪乱,但是被流箭射中了肩膀,自己的母亲当即逃开,只顾著自己保命,从未想著护过他。 而淳静姝只不过是一个大夫,却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做到如此地步,可见,其心,真善。 他对淳静姝有了彻底的改观,觉得,这样的女子配他的主子,似乎,也配得。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见到过侯夫人与淳静姝针尖对麦芒的状態,不想她们两人再次掐起来,这样,他跟著主子又要感受到妇人之间火光四射的状態了,挺头疼,也挺嚇人的。 所以,他才会想著直接处理掉那些打探者,一劳永逸。 “直接解决了,侯夫人必定会猜到我的头上,多有遮掩之嫌,这样,反而会引起她更大的怀疑。” “那主子需要属下做什么?”松原听到顾於景一副淡淡的口吻,便知道,主子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顾於景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转身,返回马车里,松烟驾驶马车,驱车向前。 马车行驶到一半时,顾於景手指摩挲著玉扳指,“新修漕运一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目前我们的人已经完成了对各个码头的监管,也对河道上的桥樑进行了检修。” 松烟脑袋快速运转著,“已经检修到了清水河……” 忽然他的声音停住。 清水河是省城通往霽溪小镇的必经之河,上面只有两座小桥连著,一座连通近路,一座连通山路,按照时间的铺排,本来要过今天才会检修,但是在侯夫人来通州后,主子便让人改变的检修的顺序,现在看来…… 心中的答案跃然而出,侧头看向自己主子,“主子的意思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对那两座小桥仔细检查,如无特殊情况,暂时封锁。” 顾於景眼眸幽深,正逢施工,侯夫人也不会发现自己的手笔。 “主子,那需要封锁多久?” “最多三日。” “主子,时间会不会短了点?” 松烟担心,只有三日的话,那侯夫人的人岂不是就去霽溪小镇了? “放心,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僕,他们还不一定会坚持这么久。”顾於景冷笑了一声。 侯夫人性子急躁,平常在侯府养尊处优惯了,做事没有什么耐心。 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九年前,自己的手废了,找了宫中多名御医会诊后,没有得到找到救治的方案,她哭了几场,就轻易地放弃了自己,开始培养其他的世子继承人; 她带出来的奴僕,也跟她一个德行,做事急躁,也吃不得苦。 省城到霽溪小镇路途不近,那奴僕肯定不愿来回跑两次。 而清水河那两处小桥地处偏僻,无甚娱乐与无甚消遣,甚至酒楼都没有,只能口啃乾粮,那奴僕在那里乾等,必定是不愿多等的。 只要他打听到一些消息,必急切地返回省城。 “松烟,你跟那些人的人交代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属下遵命。” 此时。 楚沐沐回到楚宅后,服用了一颗养心丸,脸上的气色才缓解几分。 “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楚毅斌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心疼不已。 他心中既气恼又后悔,“早知道,当年就算你逃婚了,哥哥也应该將你绑回来成亲,断了你跟顾於景的可能。” 他就想不通,自己好端端的妹妹,怎么偏偏为一个花心的男人魔怔了呢? “哥哥,先不说这些了。” 楚沐沐声音已经哭哑了,“你带我去顾府看侯夫人吧。” 她现在跟顾於景没有关联,无法束缚他,但是侯夫人便不一样了。 今日侯夫人去了明明去了一趟医馆,可是淳静姝却毫髮无伤,还在勾引顾於景,其中究竟是为何? 楚毅斌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来到顾府门口,侯夫人听到通传后,立马让贴身嬤嬤出来迎接两人。 当侯夫人看到楚沐沐坐著轮椅进来,脸上的气色惨白一片时,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不待两人行礼,侯夫人语气关切,赶忙问道,“沐沐,你怎么了?为何气色这么差?” 她的视线扫过楚毅斌与楚沐沐。 楚毅斌欲言又止。 “顾伯母。” 楚沐沐低低地唤了一声,“我没有什么事情,身体有恙,稍微养著就好了。” 楚沐沐压抑著內心的酸胀,让金蝶將准备好的礼物拿上,呈到侯夫人跟前。 是一些上好的珍珠,也是通州的特產。 “顾伯母,这是我在通州得到的一些佳品,听说珍珠能够养顏,特来献给伯母。” 楚沐沐知道侯夫人一向喜欢装扮自己,便投其所好。 果然,侯夫人看到那圆润的光芒后,眼中一亮。 都说通州的珍珠最好,饶是她见到过无数珍宝,可今日见到此物时,心中仍然忍不住夸讚。 接著,楚沐沐又让人端上一个罈子,递到侯夫人跟前,是京城的酱菜。 “顾伯母,您初次来通州,口餵不知道是否习惯?我初来通州时,花了一段时间適应,全靠著著这酱菜维持胃口。” 楚沐沐让人打开密封圈,瞬间,香气扑鼻而来。 “顾伯母,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您尝尝,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再跟您做一些。” “你自己做的?” 侯夫人当即让人夹了一小碟品尝。 熟悉的气息刺激著味蕾,侯夫人心中感慨万千。 都是与顾於景相关的女人,这一对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高低立现。 淳静姝,霸道无礼; 反观楚沐沐,在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前来关心她,孝顺她; “沐沐,於景能够有你是福气。”侯夫人拉著楚沐沐的手,眼中很是满意。 “顾伯母,別提顾於景了。”本来坐在一旁一言未发的楚毅斌,听到顾於景三个字后,火冒三丈。 “怎么了?”侯夫人从未见到楚毅斌这样,心生不安。 “今日沐沐去医馆,见到顾於景跟一个女人……” 楚毅斌咬牙切齿地將今日楚沐沐看到的情况,简要地说出来。 楚沐沐听著,觉得自己心中再一次遭到凌迟,眼泪刷刷直流。 侯夫人脸色也很不好看,看著面色更加苍白的楚沐沐,安抚道,“沐沐,你放心,伯母会打发掉那个外室,不会让她影响你跟於景的……” “伯母,我跟还是於景算了吧。” 楚沐沐侧过头去,声音发飘,“若是於景喜欢她,我愿意退出,也愿意成全淳静姝与顾於景。” 第198章 只管等著待嫁 此话,楚毅斌在信中也隱约提到过。 当时侯夫人收到信后,心中慌了一瞬,没做过多思考,便急急出发。 因此,来到通州后,她没有先去见楚毅斌兄妹俩,而是想著等解决外室后,直接定下两家的婚事呢。 侯夫人在听到此话后,眼皮直跳,她脱口而出,“沐沐,你是我认定的儿媳,怎么能够算了呢?” 对比楚沐沐与淳静姝,她非楚沐沐不可。 如果让那样一个粗鲁无礼的女人入府,她將日日不得安寧,也会被京中的贵妇耻笑。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楚沐沐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苦笑,“我也不想强行拆散他们,让於景上心。” “沐沐,你跟於景两小无猜的情谊,怎么是那些外面的女人能够比较的?於景接触的女人少,这是一时被迷了眼。” 侯夫人苦口婆心劝说,“你可千万不能生了离开的心思啊。” 现在,自己的两个小儿子,都是靠著楚府的关係,仕途才能够蒸蒸日上的。 侯爷的心,更偏向於他的那两个庶子, 但那也是因为楚沐沐喜欢顾於景,从中周旋的缘故。 但若是两人最终没能成,那…… 想到此侯夫人的口气便更加坚定了,“沐沐,你放心,伯母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楚沐沐还想说什么,侯夫人亲自拿著帕子给她擦拭泪水,“沐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罢,又看向楚毅斌,“毅斌,於景这小子有些犟,你年岁大一些,多指点一下。” 楚毅斌深看了侯夫人一眼,意味深长道,“顾伯母,楚府与顾府是世交,情谊深厚。希望侯夫人处理好顾府的家事,我楚氏嫡女,多的是人求娶,也不是非顾於景不可。” “你们放心,不出一个月,伯母定会让他们自行分来。” 她慈爱地看著楚沐沐,“你跟於景的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只管等著待嫁。” 之后,又喊贴身嬤嬤將准备好的礼物,交到楚沐沐与楚毅斌手中。 楚沐沐眼泪婆娑的眼底,染上了一丝得意。 她以退为进,哥哥咄咄逼人,终於等到了侯夫人的一个承诺。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离开顾於景,就算她现在嫁人了,也会和离。 等到楚毅斌兄妹俩离开后,侯夫人脸上的笑容立马不见了。 今日,楚毅斌兄妹软硬兼施,看似笑著走了,实际上是下了最后通牒。 谁也不能阻止顾於景与楚沐沐的婚事,谁也不能影响自己两个小儿子的前程。 “这个淳静姝,不能久留,你让那个打听消息的人速速回稟。” 侯夫人脸上如同寒冰,“你去找卫老,让他同步准备好两样东西。” 她在贴身嬤嬤耳边说了几句,嬤嬤眼中露出兴奋谨慎又认真的光芒。 而在另一边,顾於景让拎著桂花糕来到医馆。 走到院內,他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定睛细细一瞧,他发现医馆走廊的两边,摆放了一些吊兰,一些含著花苞。 在廊柱下,多了几个红婷婷的灯笼,上面描绘著飞鸟与柿子图案;在廊柱尽头左边的房间门口,有一抹升起的热气,在绕著新添的竹帘转圈,一股似清香又似甜味的气味钻入鼻尖…… 医馆整体布置没有变化,但是却多了许多暖心的装饰与生机。 顾於景的步子不由得加快,走到那雾气繚绕的房间时,瞧见淳静姝正在山梨糕。 她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固定,袖口翻卷,露出白色的皓腕,不断翻滚著梨糕,灵活而又轻巧 淳静姝就像是一道亮光,整个人在裊裊雾气中,显得无比柔和又无比亮眼。 顾於景被这氤氳的雾气围住,心中变得又暖又软。 每日下值归来,不用应付侯府的那些规矩,看到这烟火气,便足够。 他走到淳静姝后面,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静姝,我回来了。” “大人,我手上黏腻腻的……”淳静姝身子一顿,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黏黏腻腻好。” 顾於景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將淳静姝拥得更紧,“静姝,你可知在当朝,有的州府新人成亲当日,会咬上一口麻薯?” 淳静姝摇头。 顾於景的思绪一向比较跳跃,从秋梨膏到麻薯,她想不出其中的关联。 “因为麻薯的寓意便是,新人甜甜蜜蜜,黏黏腻腻。” 顾於景在她耳边缓缓说出內心的想法,“静姝,其实我更希望,你能够黏我一点,也希望我们的情谊能够如同此糕,黏黏腻腻。” 从认识她到现在,都是自己主动的,唯一一次她主动,还是为了气走楚沐沐。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无名指的指尖,那里有一丝糖霜。 轻轻一点,糖霜拉丝,他放在嘴中品尝,香甜粘腻,恰到好处。 “大人,那只不过是一个说辞与寄託而已……” “可是我信了。” 顾於景手指轻轻一转,將她带过来,面对自己,“静姝,等到楚毅斌兄妹两人的事情结束,我带你去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可好?” 他的祝福,对顾於景很重要。 “谁?” “稷上学宫的黄夫子。” 也是那个唯一猜出淳静姝真实身份的人。 第199章 在黄夫子面前,说出真相 淳静姝听到黄夫子三个字时,心中猛然一跳。 “静姝,黄夫子跟李夫子一样,都是我的恩师,若不是他们,也没有今日的我。” 顾於景瞧见她神色不自然,以为她是紧张,“放心,他们人很好,和蔼可亲,比侯夫人要通情达理,有情有义。” 淳静姝当然知道,黄夫子很好。 那个小老头是在稷上学宫时,是唯一一个看好自己与顾於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跟她说起此话题的人。 “蕖丫头,顾於景这小子看起来高傲,但是,內心可脆弱著呢。” “你就像是小太阳,只要坚持不懈,终有一日,总会照亮他生命中黑暗的角落。” “我喊你砍柴,是为了磨礪你的手劲,也是为了砥礪你的心性,凡事急不得。” …… 在稷上学宫的那段时间,虽然更多的是暗恋顾於景的酸涩与苦楚,但是与黄夫子相处的瞬间,是她不可多得的温暖记忆。 这也是为何上次李夫子来时,她听到黄夫子犯了咳疾,会连忙给他准备药膏。 “静姝?”见淳静姝一直没有回应,顾於景手指捏住她的手指,轻唤了一声。 “见夫子一事,以后再说吧。” 淳静姝从顾於景手中抽回手指,顾於景却又拉住她的手指,认真地看著她。 对上顾於景执著的眼神,淳静姝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若,在黄夫子面前,告诉顾於景,淳静姝就是江芙蕖的真相,那顾於景的表情会是何等的精彩? 这样,自己当年被拒绝,被忽视,被冷落的不公平待遇,是不是就扯平了? 自己心中瘪著的这一口恶气,是不是就出了? “好,只要楚氏兄妹受到惩罚。”血气翻涌之时,她应下了。 她將熬製好的药膏放到瓷盆之中,静置等待冷却,当视线落到铲子上的木雕花纹之时,淳静姝眸色变深。 她现在不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只有遇初一事,需要好好筹谋。 不管她在何处,是何种身份,遇初一定要跟著自己。 顾於景见淳静姝应下了,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以前黄夫子老说自己这样的性子表面山招女孩子喜欢,相处久了肯定会將女孩子嚇跑的,当时自己矢口否认; 这几年,每年新年他都会去稷上学宫看望夫子,黄夫子总是当面笑他,“顾於景,你这个小子当年傲,现在冷,被我说中了吧!你根本討不到如意的媳妇……” 不过,现在,总算轮到黄夫子打脸了。 而且,让静姝去见黄夫子,对她接下来入顾府,有著极大的益处。 想到此,顾於景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了。 淳静姝却通过那抹笑意,预测到了不久之后三人见面的修罗场。 两人各怀心事。 这一日,淳静姝正在翻晒药材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大夫吗?快来救救我的娘子!”声音急促又焦急。 淳静姝闻言,迎到门口,见到一个魁梧大汉背著一个妇人跑进来,脸上都是汗珠,大口喘著气。 她当即让大汉將妇人放到屋內床上,妇人捂著肚子,疼得在打滚。 她將手指搭在妇人的手上,“这种疼痛持续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与他的外表不同,大汉看著床上疼得发颤的妇人,眼眶通红,带著眼泪。 淳静姝摸到她的脉象,眉头一蹙,“她得的是急性肠梗。” “能治吗?” “能,不过……” “大夫,只要能够治好我的娘子,我什么都愿意。” 那大汉从身上掏出一袋碎银子,几乎要跪在淳静姝面前,“求求大夫救她。” “救人是我的职责,我自当尽力。”淳静姝让小月扶起大汉。 这大汉看起来是一个疼妻之人,却又在妻子疾病发作后这么久才送医,这一切看起来又显得格外矛盾。 经过一个时辰的治疗,那妇人的疼痛得到了缓解,人却没有醒来。 那大汉握著妇人的手,久久没有鬆开。 “大夫,我娘子……” 淳静姝放下银针净手,“她消耗太多精力,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后续只需要用药调养,便好。” 那大汉脸上的神情一松,舒了一口气,“多谢大夫了。” “不过这症以后可能会復发,若是今后肚子再出现疼痛,不能拖,要儘早送到医馆。”淳静姝接过小月递来的帕子,提醒道。 “不瞒大夫,我们住在城北,內子肚子开始疼时,我便背著她到了城北的两个医馆,可是两个医馆的两位大夫,都不在医馆,我们慌忙从城北过来,这才耽搁了时间。” “不在医馆?” “好像是说,那两个大夫昨日在酒肆饮酒,喝高了,不小心从二楼栏杆上摔落,死了。”大汉一脸唏嘘,“可惜了,那两个大夫是城北有名的大夫,听说,此前还去给京中来的大官,看过诊呢……” 京官? 跟顾於景相处有一段时日了,京城来的官,她多少有些耳闻。 除了那一些品阶较低的,就是顾於景跟…… 淳静姝眉心一跳,心中浮现过一个名字,“可知道是哪个大官?” “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好像是七里楼那一块。” 七里楼那一块啊,楚宅不就在那里? 那城北两个大夫的死,与楚氏兄妹有何关联? 此前,曾经帮助过遇初的那个大夫的死,与楚氏兄妹是否也相关呢? 淳静姝心中涌上一种预设,如果找到確凿的证据,证明楚氏与这些大夫的死有关,一命偿一命,楚氏兄妹就能够真正的倒台了。 这,是她反扑的最佳时机。 第200章 去楚宅擒人 接下来几日,淳静姝让那两个侍卫紧紧盯著楚宅,而自己有空便会去那两个案发现场。 她在收集一手资料时,打探到了两个很关键的线索。 一是,那三位大夫確实都去楚宅看诊过; 其次,便是在那两个大夫出事之时,顾於景当时恰好在那个酒楼,见到了现场。 “事情发生后,我嚇得浑身热血喷张,心慌意乱,当时一位贵人面色如玉,一身天青色锦袍自二楼而下,说他是知州府的人,能代表知州府的意见,在勘察了现场之后,说这两人是意外失足,让我不要声张此事。” 那店小二从淳静姝手中接过银锭子,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若不是您特地来打听,我是觉得不会主动多说的。” 淳静姝面色攸然变冷。 那个栏杆上有一条不起眼的新划痕,若是旁人,自然难辨。 可是,遇初喜爱木雕,自己对木製痕跡敏感,便留意到了。 顾於景也深諳木雕之道,她不相信连自己都看得出的痕跡,顾於景会看不出。 可是,他为何要將此事压下来? 淳静姝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医馆的。 顾於景一方面说自己一定不会放过楚氏兄妹,可是一方面却又在此事上轻轻揭过。 楚氏兄妹陷害自己有一段时日了,却迟迟未见到他们最终的惩罚。 难道,顾於景对楚沐沐余情未了?存了惻隱之心,想放她一马? 是啊,以顾於景的手段,他能够在短短时日內,破了漕运大案,捉捕了飞天大盗,对待楚氏兄妹,怎么会要上如此久的时间呢? 他是想既要又要吗?还是说,他曾经对淳静姝说的话,都是假的? 淳静姝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回房后,她头重脚轻地走到浴房,一个人呆了一个时辰。 而顾於景因为流匪一事,都歇在府衙,回到医馆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一路上,凉风裹胁著冷意,一个劲儿地往人身上钻,顾於景身上披著一件单薄的锦袍,却没有觉得冷。 一想到待会就能见到那喜欢的女子,顾於景心中便觉得暖烘烘的,感觉,冷风吹在脸上,都是热乎的。 抵达医馆后,他脚下生风,沿著走廊上的灯影,径直走入臥房。 屋內点著一盏灯,暖色的光打在小塌上,茶几上,还有帷帐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却唯独没有落在那个人身上。 “静姝呢?”顾於景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小月身上。 “淳娘子在沐浴,一会便会回屋。”小月解释道。 顾於景这才解下披风,搭到一旁的架子上。 等淳静姝出来时,顾於景正坐在一旁的小塌上,修长的手指上,握著一本公文。 见到淳静姝,顾於景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公文放到床头旁边的柜子上,眉眼间透露出一丝温柔,用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静姝,过来。” 淳静姝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走过去,而是拿起干帕子,擦乾额间的水珠。 “静姝,怎么了?心情不好?” 顾於景看著空荡荡的床边,又看向不做声的静姝,不明所以,问到。 淳静姝却只斜眼看了他一眼,之后收敛神色,自顾自擦髮丝。 “是有人惹静姝不快了吗?” 顾於景起身,走到淳静姝身边,从她手中拿过帕子,亲手给她擦乾青丝。 这今天他人虽然不在医馆,可是派了暗卫在旁保护,並未听到医馆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侯夫人这几日也没有到医馆挑衅。 是以,顾於景就更加想不明白了。 淳静姝的视线在顾於景面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了几分,最终,却没有多说什么,低著头任顾於景擦拭她的头髮。 之后,她脱下鞋袜,没理会顾於景,上了床,直接盖上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这下,顾於景终於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小娘子,是在生自己的气了。 他跟著躺上去,掀开淳静姝的被子,挨著她的温热,“静姝,你可是在怨我这几日没有回医馆陪你?” 他手指不安分的游走,淳静姝一把握住制止,“顾於景,你在不在,关係不大。” 顾於景被这话一噎,神色几变。 她这样直呼其名,说话这样扎心。 最终,反手握住她的手,一个翻身將她压下,“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冒著寒风漏液赶回来,你就用这句话打发我。” 他没说的是,夜晚的凉风都没有她刚才说的话冷。 他这日忙於事务歇在府衙,可是只要閒下来,脑海中便是她的一顰一笑。 她却竟然说他在不在身边,都是一样的! 可是,他气归气,又不能真的数落她。 “静姝,几日不见,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我?”他低著头,在她耳边吹了一口热气。 瞬间,她耳垂下方的肌肤,便泛起了一层粉红。 “你瞧,还是你的身体诚实。” “顾於景,想不想很重要吗?” 淳静姝侧头,不看顾於景的眼睛,“大人的心不在此处,来这里也无用。” “我的心不在此处?” 顾於景声音陡然变得深沉,眼中清冷一片,危险的气息在她耳边铺开,“淳静姝,你再说一遍?” 他都要带她去见最重要的长辈们了,她居然说自己的心不在此处。 “顾於景,你若是真的心繫於我,为何,要帮害我的仇人隱瞒事实真相?为何,口口声声答应我,给我一个公道,他们却现在还好端端的?” 淳静姝眼中噙著泪花,伴著不甘与愤怒,簌簌落下。 她想要找楚氏兄妹復仇,顾於景若不帮她,还拦著,那胜诉的可能微乎其微。 “你知道城北大夫死亡一事了?” “我为何不能知道?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能够一手遮天?” 顾於景闻言,神色缓和下来,手指擦拭她眼角的泪,“静姝,你误会了,我並没有替他们遮掩。” “那店小二的话,我已经都问过了。” 淳静姝直视顾於景的眼睛,“你亲口跟他说过,让他不要伸张。” “除了城北的两个大夫,还有三个大夫也死了。” 顾於景开口,“他们都是给楚沐沐看过伤口的人。” “那你还……” “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麻痹他们而已,这些大夫都死於意外,他们的家属都没有报官,若是被发现我在查他们,他们便会谨慎很多,甚至提前找好应对之策。不过,现在,手上的证据差不多了,是时候收网了。”顾於景缓缓解释来龙去脉。 淳静姝瞪大眼睛,“大人,这不是你的一面之词吧?” “自然不会,你若不信,明日,我带你一起去看黑甲卫,去楚宅擒人……” 这次,谁也保不住楚沐沐了。 第201章 第一次拒绝他 淳静姝看著顾於景,半晌没有开口。 今日,若是自己不提这件事情,顾於景会不会让她明日去看黑甲卫捉人? “静姝,方才我想让你坐到我身边,便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 顾於景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她的身侧,眼神却一直在她身上,“可是,你方才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大人,话是这样说……” “其实,我原来的计划是,等到他们两兄妹彻底倒台后,再跟你详细说明其中的缘由,但现在看来,静姝比我想像中的要聪慧。” 顾於景谈起正事时,直起身子,靠在床头,脸上的神色也端正的几分,那股子矜贵之气散发开来。 “对付楚毅斌与楚沐沐一事远比漕运之事要复杂,因为他们背后的势力是楚家以及中公皇后。若不能找到一个合適的理由与由头,將他们拉下水,只会打草惊蛇,也会迎来他们更加激烈的反击与报復。我经歷多了,自然是不怕的,但是,静姝,你跟遇初,却不能再经歷第二次险境。” 顾於景说道此处,想到了此前遇初与淳静姝两人奄奄一息的样子。 心中的最深处也跟著抽搐了一下。 他不怕自己受伤,但是却见不得他们受伤。 那些危险的场景,他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淳静姝听到此话,顿了一会,她抬头看顾於景,瞧见他眸子中是前从未有的珍惜与认真。 那样的眼神像是灼人的太阳,烫得她心头又酸又涨。 “对付楚毅斌,不能像对待土匪一样那样粗暴,要以律法处之,要以局势审之,要以君心论之。” “大人的意思是,这三点你都做了……” 此前他顾及朝中之事复杂,说了颇为费脑,他便没有与淳静姝详述自己的计划,但出乎意料的是,淳静姝一听就懂。 也完全不像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 顾於景手指轻轻拂过淳静姝的发间,没有否认,“京中的消息,就算快马加鞭,到通州也需要时日,因此,他现在安然无恙,不是我没有下狠手,而是,政令还未送达。” 他將抱住淳静姝的头,让她躺到自己腿上,他只要一垂眸便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而对付楚沐沐,则简单多了。楚毅斌自顾不暇,处置她只需要一个由头,让她名声大噪便可。”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想利用这次医馆大夫死亡的事情?” “不错,从自由到名声,她都会受到应有的处罚。”顾於景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 显得格外冷静,没有一丝情谊。 淳静姝听到顾於景的计划后,一个警惕的心稍微放下,但是心中也涌上了另外一个念头:若是哪一日顾於景对自己失去兴趣了,他为了其他女人,会不会也会这样对待自己呢? 但是,很快淳静姝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她跟楚沐沐不一样,不会对顾於景身边的女人下毒手。 顾於景说完后,往下瞧,“静姝,你说,我为了你,这样费尽心机,你说,我的心在不在这里呢?” 说罢,他的手朝著她心臟的位置探去。 淳静姝却拉住他的手,“大人,现在说这些还早呢,楚氏兄妹还没有动静,明日再说吧,我累了。” 她的头离开顾於景的大腿,在顾於景的注视下,侧翻了一个身,卷著被子,往里睡去。 顾於景微楞,淳静姝这是还未完全相信自己? “这么累?” 心中思绪万分,想了片刻后,他跟著躺下,往里挪去,捉住她的手,压到他的腰间,热得烫人,“静姝,我们有好几日没有见面了。我们这样,你就不会累了……” “大人,今日我真的是很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淳静姝打了一个呵欠,“自从上次中毒之后,我身子便一直没好利索,一到夜里,便很是睏乏。” 这是淳静姝最近,第一次拒绝他。 顾於景身子一僵,还想说几句,却听到了身侧均匀的呼吸声。 他只得压住心中的燥热,去浴间半个时辰后,才回到床上。 这天夜里,侯夫人也没有睡得安稳。 她刚刚上床时,贴身嬤嬤来到跟前,“夫人,我们派去霽溪小镇的人,回来了。” 侯夫人当即从床上起身,“让他进来见我。” 简单的穿衣后,贴身嬤嬤將那个奴僕带到了房间,隔著一道薄薄的屏风,侯夫人厉声发问,“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奴僕跪在地上磕头,恭敬道,“小人去霽溪小镇,了解到了淳静姝三个方面的消息。” “哪三个方面?” “救人,技术与家世。” 那奴僕將自己那日在清水河听到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將给侯夫人听。 “在霽溪小镇三年,淳大夫在霽溪小镇救了不少人,当时漕运一案的歹人攻击百姓,是淳大夫救了他们,真是有医者仁心;” “淳大夫的医术精湛,擅长治疗多种病症,其中最擅长的便妇科之症,给多位不孕之人调理后,她们都有了孩子。” “淳大夫家世清白,从未有过什么流言与传闻。” …… 其实,因为路段封锁,这些消息他都是跟维修小桥的匠人沟通得到的消息,如顾於景所料,他並未真正去过霽溪小镇。 而且,那里环境艰苦,他昨日便回来了,但是又担心主子会说自己去的时间过短,调查不认真。 侯夫人在听到这些话后,眉头紧拧,形成了川字,让原本的皱纹更显。 她又问了几句,多是淳静姝正面的积极的消息。 等到那奴僕退下后,侯夫人疲惫道,“这个淳静姝,还真是乾净呢,没有一个负面评价。” 这样,自己对付她得重新想一个由头,虽然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道具。 “夫人,其实老奴觉得三年这个时间节点很重要。” 贴身嬤嬤连忙道,“您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我们的人,只打探到近三年的消息?那么三年前,淳静姝在哪里,做什么,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第202章 楚沐沐戴上镣銬 贴身嬤嬤此话,瞬间点醒了侯夫人。 “不管她有没有,那便利用三年前一事做文章。” 而在另一边。 楚宅的灯火也未曾熄灭,书房里面燃烧著上十支红烛,將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抹蓝色身影来到书房后,楚毅斌放下手中的文书,让人斟茶。 “启哲,顾於景將你重新调到知州府了。” “是。”淳启哲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水杯,並未急著掀开盖子,拿在手上,坦荡地回答了楚毅斌的问题。 “不过,这也是好事一桩。” 楚毅斌在问淳启哲问题时,一直盯著他的面庞,未见到他脸上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异常。 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几分,“你本就是举人出身,官籍在知州府,你此次立下了功劳,他调动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是。”淳启哲言简意賅,打开茶杯,喝下一口茶水。 “你去现在的职位上多歷练,等到你再次立功后,本將军会直接跟皇帝陛下上疏,將你调到本將军身边作为副手。” 楚毅斌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自信,“不过,有什么事情,还是要与本將军多联繫。” 他此举便是告诉淳启哲,他一直在抬举他,也有抬举淳启哲的实力。 “是。下官多谢楚將军抬爱。”淳启哲面上顺从。 但是心中对於淳静姝上次被土匪劫持的事情,耿耿於怀。 无论是顾於景还是楚毅斌,都將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作为手中的棋子,任意摆弄,等到有一日,静姝受到的一些伤害,自己受到的一切碾压,她都会亲手討回来。 而此时,楚沐沐来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眉心蹙起。 那个男子的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 她忍不住驻足仔细聆听。 因为楚毅斌宠她,是以,她出现在他的书房门口,並没有侍卫阻拦。 她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熟悉。 对了,就是那一次,她在霽溪小镇第一次去淳氏医馆时,她听到过。 那时,淳静姝带著她的贱种见自己时,一个男子在屋內,喊那个贱种。 对了,当时那个贱种,好像喊那个男子,“爹爹”。 心中猛然浮出一个想法,淳静姝心中狠狠震撼,旋即又浮上了一抹笑容。 她正欲推开门而入,门被推开了。 她放眼瞧去,瞧见一个眉目清朗的蓝衣男子从书房走出。 他背脊挺直,身上带著一股书香气,一双眼睛望过来时,带著一丝洞悉人心的打量。 见到楚沐沐,他微微頷首,之后便离开了楚宅。 “哥哥,方才那个人是谁?”楚沐沐的视线跟隨著淳启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了,她还未收回视线。 “他是这一届秋闈的解元,怎么,妹妹你感兴趣?” 见到楚沐沐一脸沉思的模样,楚毅斌打趣道。 其实,若是妹妹能够放下顾於景,跟其他男子组件家庭,他也是乐意的。 毕竟,顾於景对自己的妹妹,並不好,也缺乏一个男子的担当。 “哥哥,你胡说什么呢?妹妹怎么会看上一个举人呢?” 楚沐沐摇头,看了楚毅斌一眼,没有將自己心中所想,告诉他。 她现在不告诉他,是因为自己还有一些消息没有確认,等到自己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便会跟楚毅斌说明实情。 然后,顾於景,便能够彻底回到自己的身边了。 这样想著,楚沐沐心中便又多了一丝希望。 翌日一早,她先是跟著楚毅斌去了一趟知州府,在得知淳启哲今日外出公干时,便跟著他的足跡出发。 在一处宅院门口,楚沐沐再一次碰到了淳启哲。 “你,是淳静姝此前的相好吧?”楚沐沐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让淳启哲立在原地。 “怎么,被本小姐说中了,所以现在心虚得不敢接话了?” 楚沐沐见到淳启哲没有回应她,勾起了嘴角。 这样的反应,跟她现象中的差不多。 “楚小姐,请你不要说胡话。” 淳启哲不知楚沐沐为何这样说,但是从楚沐沐的气势来看,她来者不善,是故意来找茬的。 “怎么是胡话呢?” 楚沐沐语气中带著一丝得意,“昨夜在听到你的声音后,我便预测到了。今日在日光下,我便更加篤定了这个想法。对了,我此前去过霽溪小镇看过烟花,也去过淳氏医馆,听到淳静姝的小孩,喊你爹爹。” 其实,楚沐沐並未完全理清楚三人之间的关係,但是按照她的逻辑,那个孩子应该是顾於景的,而这个男人,是淳静姝的相好,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让那个孩子喊他爹爹。 淳启哲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楚小姐,或许是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本小姐一旦认定的事情,认定的人,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楚沐沐一脸坚定,之后,缓缓拋出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淳启哲,我们做一个交易吧,你在侯夫人与顾於景面前揭露淳静姝的真实面目,我让我哥哥,直接给你提拔。” 只要是一个男人,便会渴望权力。 在女人与权力面前,他们也会优先选择权力。 毕竟,像顾於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她篤定,淳启哲会答应自己的条件,只需要等待片刻。 “楚小姐,只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一道薄凉的声音从楚沐沐身后响起,接著四周响起了鏗鏘的脚步声,还有配剑摩擦鎧甲发出的声音。 楚沐沐不明所以回头时,看见一大队黑甲侍卫朝著自己走来,而在这群侍卫的正前方,顾於景骑著高头大马,看起来英姿颯爽。 如果他怀中没有抱著一个女子,楚沐沐会觉得他是天人下凡。 可是,现在,楚沐沐只觉得自己心中无比刺痛。 这样俊朗,这样有魄力的男子,为何不能將自己拥入怀中? 可是,当这群训练有素的黑甲侍卫朝著自己围过来时,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於景,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来逮捕你的。” 说罢,大手一挥,“来人,將给楚沐沐戴上镣銬,带走。” 第203章 狡黠!收拾楚氏兄妹 顾於景的话音刚落,一整排带刀黑甲卫从他身后往前,直接包围了楚沐沐,为首的黑甲卫藏袖子里拿出镣銬,朝著楚沐沐逼近。 楚沐沐虽然平常刁钻,但都是下令者,从来没有做过被逮捕者。 她身子不断往后退,“顾於景,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於景翻身下马,“什么意思?不是显而易见吗?” 顾於景长腿往前迈进一步,清晰的下顎线显得他脸上多了几分清冷与不带顏色。 可是偏偏是这样一张好不表情的公事公办的脸,在面对淳静姝时却温柔极了。 他將手伸出,淳静姝柔软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轻轻一跃,绣鞋落地,几乎没有惊起地上的尘土。 淳静姝一身水杏色的襦群,披著一件天青色袄子;顾於景一袭天青色锦服,两人容色突出,看起来是一对璧人。 楚沐沐眼睛被刺得生疼,她觉得今日,顾於景肯定是为了淳静姝那个贱人而来的。 上次,顾於景跟哥哥对峙,现在又想为难自己。 心中升起一股不甘与愤怒,她忍不住朝著淳静姝奔来,想要狠狠地扇她一个耳光,却被黑甲卫拦住。 “淳静姝,你真是不要脸,居然抢我的男人!” “楚沐沐,究竟是谁不要脸你自己心中没有数吗?还在我面前瞎嚷嚷?” 淳静姝冷眼看楚沐沐,“再说了,不是我抢你男人,是你男人要粘著我。” 说罢,轻轻咳嗽了一声,顾於景立马转头看著她,“静姝,可是著凉了?” 只需用这么一个动作细节,便足以让人看清。 “静姝,你用词错了,我並不她男人,而是你的男人。” 顾於景给淳静姝拍了拍背,又看著楚沐沐一脸严肃与冷淡,“其实,楚沐沐,你这样挺没有意思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我,一厢情愿,还在我女人面前挑衅,你不觉很没品吗?” “顾於景,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楚沐沐眼泪花花,“论美貌,我不必她差,论家世我比她好一百倍,你怎么就一点都看不到我的好呢?难道我们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情谊,你都忘了?” “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记著作甚?楚小姐不要再提当年的事情,那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罢了。” “自我感动?顾於景,如果你介意当年我没有跟你去通州的事情,那么你要是知道淳静姝的所作所为,你还这样痴迷她吗?” 楚沐沐开口控诉,“你可知道,淳静姝根本就不止你一个男人……” 她的视线看向淳启哲,想要说出自己在霽溪小镇的所见所闻。 可,话没有说完,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快速驰骋而过,接著,鬢角的一抹碎发落下,耳垂下方一阵刺痛,用手一摸,是粘嗒嗒的鲜红。 “楚沐沐,我说过罢,我的人,不允许別人说她,也不许別人动她。你两样都犯了,接下来便去牢中呆著吧。” 说罢,对著黑甲卫招手,“来人,將楚沐沐锁住!” 得到顾於景的吩咐,黑甲卫不再犹豫,直接將镣銬扣到了楚沐沐身上。 冰冷的镣銬套在楚沐沐手上,她的心也跟著凉了一半,说话的声音不再偽装,变得尖锐与刻薄起来,“顾於景,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就为了给一个低贱的女人出气吗?” “就凭那些跟你看诊的那些大夫,他们一个个接连死去。” 顾於景看著楚沐沐,眼中一片冰凉,说出来的话如同寒冰,“本官强调一遍,静姝不是低贱的女人,是本官看中的女人。” 楚沐沐脸色苍白,矢口否认,“顾於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们都是自然死亡的……” “自然死亡?本官方才並没有说他们是自然死亡的。” “我,我是猜测,顾於景你不能这样对我,若是我哥哥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那便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顾於景哼了一声,“至於你,是不是猜测,去一趟牢房自然会知道这一切。” 他对著黑甲卫下令,“將楚沐沐身边的贴身嬤嬤与丫鬟,都带到府衙去,一併提审。” 说罢,让人压著楚沐沐往府衙走去。 临行时,他深看了淳启哲一眼。 纵然以前自己想起他心中多少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没有比他更早遇见淳静姝; 但,今日淳启哲守口如瓶,还带著维护淳静姝的意味,这一点,他是感激的。 淳静姝朝著淳启哲行了一个礼。 顾於景带著一行人离开后,淳启哲看著那空荡荡的街道,心中也空了几分。 静姝与顾於景的相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一行人行至一半时,一队人马迎面拦住了顾於景。 “哥哥!”楚沐沐看到楚毅斌,眼眶立马红了。 楚毅斌看著自己心爱的妹妹如同犯人一般,被绑了手銬,手臂上还有红痕,心臟抽痛。 “顾於景,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样对待本將军的妹妹!” 他拔出手中的长剑,“我数三下,你放开她,不然,我今日带的人,是你的三倍之多,你离不开这里!” “楚毅斌,你是想当街动粗吗?” “那又如何?反正,你绝不能带走我妹妹!” 楚毅斌一脸坚决。 若是楚沐沐入了牢房,今后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本来就胞宫受损,现在若是名声受损,別说顾於景,今后,京中便没有男子会娶她了。 是以,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去知州府的监狱。 “本官带的是犯人,没有妹妹。” 顾於景不惧楚毅斌的威胁,“楚毅斌你若是想硬来,本官便奉陪到底。” 淳静姝看著对面的人,心中有些隱忧。 楚毅斌在人数上占据多数,顾於景就算再厉害,也难以一直抵挡。 而此时,他们的位置处於一条空巷子,这里为居民后街,一共两层楼,一楼为夜市的店铺,在夜晚降临之时,才会开张; 而二楼则住著这些摊主及其家人,按照时间推算,他们现在应该还在二楼睡觉。 想到顾於景此前堪破漕运贪腐大案,百姓夹道相迎的场景,一计快速在淳静姝心中形成。 在双方拔剑相向的一剎那,淳静姝忽然呼唤出声,“不好了,京城来的楚將军为了包庇他的杀人犯妹妹,要谋害差顾大人啦!” “大家快来帮忙呀!” 她扯开嗓子喊,连喊三声,声音比平常大了许多,清亮有力。 这一声吆喝,直接喊醒了二楼熟睡的眾人,伴隨著“吱呀”声,二楼的窗户推开,一颗颗脑袋纷纷弹出窗外。 楚毅斌的脸色瞬间黑成墨色,这个贱女人是成心要毁了沐沐的名声! 他调转方向,直接朝著淳静姝攻击时,忽然一团不明的亮黄色物体,从天而降,直接落到了楚毅斌头顶。 他的动作一滯,刚想破口大骂时,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鼻尖,他身后的侍卫闻到味道,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將军了不起啊,光天白日之下,竟敢行凶,真是被猪油糊了心!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这顿大黄就当赏你的!” “对,我们家也有!” “保护顾大人……” 眾人一下子从二楼扔东西,將楚毅斌围在原地。 顾於景低头瞧向淳静姝,发现她脸上,带著从未见过的狡黠的笑容。 第204章 你是淳静姝?不是江芙蕖 而在这个间隙中,松烟带著新的人马过来支援。 而楚毅斌头顶著大黄,被官名相互夹击,一时之间好不狼狈。 只能看著顾於景將楚沐沐带到府衙。 他骂了一声该死,驾马先回了府,之后,让人往顾府与京城送信。 府衙大多是顾於景的人与侍卫,他若是跟过去,更占不了上风,如今最快的方法便是用侯夫人的另外两个儿子作为威胁,同步向父亲与皇后姑母求助。 他心中恨极了顾於景,就算通州的大夫都死光了,也不是楚沐沐亲自动的手,是下人动的手,楚沐沐这件事情的处罚可轻可重; 可是顾於景却偏偏选择了最重的一种,这便是斩断了两家的共同的退路。 如果,沐沐真的因此受伤,他发誓不会让他的两个弟弟好过。 既然顾於景为难他的妹妹,他便对顾於景的手足下手。 而且,他知道,顾於景虽然与他的两个弟弟相处很少,但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们在仕途上受挫,而且侯夫人与侯爷也不会同意。 楚沐沐最终被关入天字號牢房,在进入监狱之前,顾於景让婢女卸下她的所有釵环,身著囚衣走进牢房。 “顾於景……” 楚沐沐想开口求饶,可是被顾於景冷冷地回视,一时间只能流著泪,屈辱地被人拖拽入了牢房。 没有华丽的头饰,没有锦绣华服,淳静姝发现,原本看起来明媚的楚沐沐,再寻常不过,泯然眾人矣。 权势与金钱真是一个好东西,可以將一个平凡之人包装成为天仙,可以將一个心思丑陋的人遮掩成为一个贤淑的人,也可以在六年前將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偽装成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不过,正义虽然偶有迟到,但是从不会缺席。 六年前楚沐沐种下的因,在今日牢中结了果。 从牢中走出来,淳静姝抬头望去,觉得头上的天空都蓝了几分,云朵也舒展了几分。 顾於景站在她身后,瞧见她倚著栏杆,一双手拖著腮,凭栏远眺,脖颈稍微伸直,露出一片雪白。 偶有风吹过她的发梢,在她耳畔轻轻转圈,她也似浑然不觉,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许久未见阳光的向日葵,得到了舒展; 也像是一叶扁舟的小浆,在平静已经的湖泊中,漾出了一道道水纹。 “静姝,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顾於景站在她身旁,背靠著栏杆,目光落在淳静姝身上。 “嗯,这次我信。” 顾於景这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將楚沐沐抓入监狱,便不是楚家能够隨便营救的事情了。 “那,你不表示表示?” 顾於景脸上没有面对楚沐沐的冰冷,一脸期待地看著淳静姝。 “那大人,想我怎样表示?” “那,便先我亲一亲。” 阳光从他背后投射而来,一抹落到他额间的碎发,一抹侧面穿过他睫毛的空隙,氤氳成波光涟涟的笑意,映在他的眼里,他的脸上。 “大人,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適吧?” 淳静姝愣了一会,意识到自己盯著顾於景看久了,连忙別过眼去,侧头看天边的另外一朵云。 “何况,今日还只是一个开头,他们兄妹俩最终的判决还没出来呢。” “静姝,你不会想耍赖吧?” 顾於景见淳静姝最近总是找藉口避开自己的亲热,心思微沉。 他看著淳静姝的脸,没有言语。 “大人,我说的事实……”淳静姝被他看得不自然,刚一开口。 顾於景温柔的吻直接落下。 “大人……” 话未说完,又被如数吞下,不容她抗拒半分。 成双的人影渐渐变成一个影子,拖得更长。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淳静姝背被栏杆抵得生疼之际,顾於景才放开淳静姝。 两人嘴唇泛红,喘著气。 “大人,你强吻我……” “你既然这么小气,那这谢礼,便只能本官亲自来取了。” 顾於景看著她泛红的唇,毫不客气道,“本来,本官只想你亲一下我的脸,便可以了。但是,你若捨不得……” “大人!”淳静姝锤了他一拳,恼怒著看著他。 “好了,静姝不要生气了。你若想锤我,回去给你锤可好?这里人多……” 顾於景嘴角噙著笑。 “那方才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多……” 话音未落。 “大人,淳大夫的医馆来了一个人,在医馆里大吵大闹。”松烟走了过来。 “医馆?” 两人当即赶回医馆,站在院门口,听见一道嘶哑的男子声音,“淳静姝人呢?快让她给老子出来!老子今日见不到她,绝对不会走!” 淳静姝跨过门槛,瞧见一个魁梧的背影,“你找我何事?” 那人转过来,淳静姝瞳孔地震。 这不是当时在江州那个想要强娶她的恶霸吗? 那恶霸本想夸夸其谈,见到淳静姝傻眼了,“嘿?你是淳静姝?不是江芙……” 第205章 弱不禁风 侯夫人今日心情格外好,一早起来,枝头有两只喜鹊在鸣叫,声音婉转动听,昭示著主家有好事发生。 用过早膳后,她亲自修剪了园中的蔷薇,將多余的枝椏剪掉,整齐划一的蔷薇在她的一番摆弄下,成为错落有致的盆景。 “夫人真是巧手,这京城的贵妇没有一个人能向夫人一样,有这样好的插花手艺。”贴身嬤嬤站在一侧,將手中定型的树枝递到侯夫人手中。 “你呀,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好。” 侯夫人接过树枝,嘴上是这样说的,可是脸上却是带了几分笑容,“喝茶赏花,若是现在有一杯热茶便好了。” 贴身嬤嬤听闻,让人將红炉搬到院子中,往炉子上的水壶加入冷水,捡了几片干荷叶放进去,约莫一刻,壶中扑哧扑哧冒著热气,她將沸水倒入盛饭茶叶的杯中,瞬间淡淡的荷香与茶香交织,扑鼻而来。 而那裊裊腾空的热气,散到空气中,绕过最高的那一支蔷薇,颇有几分仙气繚绕的意境。 鸟鸣,茶香,云雾,花簇,一时之间,这小院里既有人间烟火气,又平添了几分诗意的意趣。 贴身嬤嬤端起茶杯,“夫人,请用茶。” “不错,好茶。”侯夫人看著茶水的顏色,点头道。 “这还是夫人教老奴的。” 贴身嬤嬤语气恭敬,“不然,老奴这一双笨手,怎么会做如此精致的活呢?” “你呀,惯会哄我开心。” “老奴实话实说,是夫人贤惠,老奴只是学了皮毛。” 贴身嬤嬤抬头看著侯夫人,“不过,若说哄您开心,老奴这里还真的有一件。” “哦?说来听听。” “您上次让我找的人,有一个人近日不在省城,不过,老奴找到一个厉害的人物,他对外宣称,没有他赶不走的外室,是一个行家呢。” 贴身嬤嬤在侯夫人耳边嘀咕道,“因此,老奴觉得咱们的机会来了。” “赶外室啊,那正和我意。” 侯夫人喝了一口茶,觉得这茶水的滋味比以往还要醇香,“你告诉她我们的想法,让他务必要將淳静姝赶走,只要事成,除了报酬,本夫人还额外有赏赐。” “夫人您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下去,现在,他已经到医馆了,您就等著他的好消息吧。”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你不仅要安排这个他去医馆,还要收买了一群长舌妇在医馆附近转悠。”侯夫人补充道。 贴身嬤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了,这样更加稳妥。 只要,统一好口径,淳静姝的名声便彻底毁了,侯夫人也会因此大肆给自己赏赐。 当主僕二人在笑著品茶时,淳静姝心中慌乱,抢在那恶霸说出自己以前的名字前,严厉出声打断他,“石锐,你到我医馆来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 片刻失神之后,那个恶霸眼中的震惊之色变成了覬覦之色,没想到三年不见,淳静姝的样子更加迷人了。 “我就说当年你怎么看不上我,哪怕我愿意做后爹,你也死活不肯。” 石锐看著淳静姝眼中的欲望不加掩饰,“原来你喜欢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啊,以前的淳启哲是的,现在这个嘛,嘖嘖,也是的。” 他的视线扫过顾於景,被顾毓瑾的俊美给震撼了,接著又轻笑一声。 “我真是第一次听说,一个无耻的恶霸强娶民女,还说得这样不要脸。” 淳静姝恨得牙痒痒,手指握紧了袖子中的银针,只要石锐敢说出不能说的信息,她便立马用银针刺穿他的嘴唇,让他无法再发音。 “强娶?” 顾於景捕捉到关键词语,看著淳静姝。 淳静姝的脸色白了几分,想到过去受到的欺负与追逐,心中觉得有些委屈。 当年,若不是顾於景那样绝情,她又何必带著遇初顛沛流离,在举目无亲的世界里,担惊受怕? 眼泪充满眼眶,她的眼尾,染上一抹红,“是,大人,三年前,他逼著我上花轿,是淳启哲拼死救了我。” 顾於景,在你在官场得意,抱得美人归之际,我却如同一只落魄的野猫,辗转了多个地方。 这样哀伤又委屈的模样,看得顾於景心头一酸。 他的静姝,竟然吃了这么多的苦啊。 那时,他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没有早些遇见她,站到她的身边呢? “怎么,现在还秀恩爱了?” 石锐见到两人对视著,心中一股不平之气滋生,“臭娘们,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当初你明明愿意跟我走,只不过后来淳启哲来了,你又不愿意了。” “石锐,你胡说!” 淳静姝怒喝一声,將袖子中的银针射出,“我从未应过,你休要在这里污衊我的名声!” 石锐侧身躲避开来,“臭娘们,你还想用三年前招式对付我吗?老子今日来便是让你履行当年的承诺。” 他从怀中扯出一个耳坠,当著眾人的面高呼,“这便是你当时给我的定情信物,与你头上的,刚好是一套,大家可以看看,是不是?” 眾人看去,发现淳静姝头上的珠花与这耳坠的珠花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说,臭娘们,是你违约再先,先是跟了淳启哲这样书生,现在又跟著这个小白脸做外室,你说他们有哪里好,不就是长得一副好皮囊?那里有我强健呢?” 石锐说著说著还演上了,一脸义正言辞地看著顾於景,“其实,我也想不通,你们这些有钱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个个这么稀罕二手货做什么,不如成全了我。” 今日,他收了別人的银两,本就打算拆散两人; 现在发现眼前的女子,是自己想了许久的女人后,做事便更加卖力了。 一时之间,眾人看著淳静姝的脸色都变了。 “原来这个医馆是一个外室开的呀,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是啊,真是晦气。” “外室都喜欢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你们可担心她下一个勾引的人,会不会是你们的相公?” “而且,还不是头婚。” …… 说这些话的人多为女性,她们看著淳静姝,像是见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一样。 眾人的议论声纷纷传入淳静姝的耳中,她被说得难堪极了,扯下发间的簪子,想要刺向石锐之时,一道天青色的声音比她更快地出手了。 顾於景直接朝著石锐的面门狠狠砸了一拳,石锐正沉溺在表演中,躲避不及,只得生生受著。 “啪”的一声,眾人受到了惊嚇,纷纷往后退开了两米,但是却没有离开,站在一旁看热闹。 “你这个弱不禁风小白脸,竟然敢偷袭本大爷,看来今日是我文雅了!”他恼羞成怒,挥拳反击。 松烟见状,想要过来帮忙,却被顾於景的眼神制止了。 他接住石锐的一拳,反嚮往后一掰,又趁著石锐的注意力在手上之时,朝著他的脚窝一踢。 石锐踉蹌了一步,顾於景趁机又朝著他的面门锤去。 …… 淳静姝一时愣住了,百感交集。 在他们的印象中,顾於景是一副斯文尔雅的模样,就算动武也会用剑,更多会使用巧力,怎么会这样不管不顾,直接肉搏,用蛮力呢? 他这样的拼命,这样的不顾形象…… 反覆搏斗,一炷香后,石锐脸上鼻青脸肿,顾於景手臂上的衣衫也被划破。 他將石锐反压倒到地上,从怀中抽出镣銬,“你这个恶霸,还敢不敢口出狂言?到底是谁弱不禁风? 本官现在就告诉你,静姝她不是本官的外室,是本官心悦要娶的女人。” 第206章 要娶淳静姝 淳静姝心中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这是顾於景第一次在大庭广眾之下,说要娶自己。 上一次,是在星朗阁的花海中,他说她说什么,他都应,於是自己便隨口一提,要他娶了自己。 但,那时,他虽然最终鬆口,但却思考了好一阵子。 而现在,他不假思索地当眾说了娶字。 淳静姝夹在两重身份中,不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说明此时的心情,只能定定地看著顾於景。 他一丝不苟整洁发发冠歪了,额上的碎发多了,一身锦服也成了皱巴巴的模样。 除了那张惊艷的脸,一切看来都很狼狈; 可是,他的举动与声音却没有半点狼狈,还带著一丝信誓旦旦的意味。 “大人,大人饶命。” 见到顾於景自称本官,石锐心中凉了一半,他这个人奉行打不过就逃走的想法,连忙恳求道,“大人,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 “你只是错了?” 顾於景嗤笑一声,“说罢,到底是派你来的?” 本来,顾於景还以为这个恶霸是在暗中跟著静姝,知道静姝的最新住址后,来到医馆闹事。 可是当他听到外室两个字后,他便知道今日的这一切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暗中推动著这件事情。 石锐犹豫了一下,做他们这一行,如果不是非常危急,一般是不会透露僱主身份。 何况,自己是最近才到通州拓展势力范围…… 顾於景手上的力度紧了一分,“你若是觉得本官的手段不够狠,那便去知州府的监狱中,尝一尝那里面的刑罚。” 石锐当即鬆口,“我说,我说,大人,请不要对我动刑。” 说罢,他便將侯夫人收买他,让他陷害一个叫淳静姝的女子的事情,和盘脱出。 眾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后,当即有变了脸色。 “没想到,其中有这么多秘密。” “那个侯夫人,真是过分,居然专门派人来回到淳大夫的清白。” “是了,要是碰上侯夫人这样的女人,可要远离一些,省得惹祸上身,被泼了污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 此时,侯夫人正在院子里等著,见石锐迟迟没有回来传信,便打算亲自带著嬤嬤去医馆门口瞧瞧,她相信,此时的医馆门口,一定很热闹。 刚走到府门口,便迎面碰上了楚毅斌。 只见他眉间拧成川字,整张脸面色沉鬱,见到侯夫人,未曾下马。 “侯夫人,顾府若是想跟楚氏断了关係,请直接明说,不要將无辜之人牵扯进去。” “毅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家与楚氏是世交,怎么会要断了关係了?” 侯夫人不明所以,见到楚毅斌说得很严重,也没有计较他未给自己行礼的事情,反而一脸关切地问他,“你莫不是弄错什么了?” “侯夫人,是不是本將军弄错了,你还是去问问你的好儿子吧。” 楚毅斌脸色黑沉如墨,“你的宝贝的儿子,为了那个外室,將沐沐关进了牢中。 沐沐若是在三日之內不出来,侯夫人,不是我威胁你,你两个宝贝小儿子的官职还能不能保住,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说罢,骑著马飞扬而去。 侯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脸色再无血色。 她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 “快,去医馆,加快速度……” 可是,等她来到医馆后,想像中的爽快场景没有出现,只听见几个妇人,似乎在议论自己。 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竟然都是一些贬义词。 她心中疑惑,可是现在事情紧急,来不及细想,只得先找到的顾於景。 顾於景此时正在一旁的房间里,就地处理几张紧急公文,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便知道是谁。 因为,这样的脚步声,他年少时,曾经盼过三年,但却没有一次为他而响。 “顾於景,你为何要將沐沐关入牢中?” 顾於景没有解释缘由,只是淡淡地开口,“侯夫人,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送上门来了。” “你找我麻烦?” 侯夫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见到顾於景这样说,带著一丝不满,蹙眉,“我看你是被淳静姝这个妖媚给迷糊涂了,居然为了她,对楚氏嫡女动手,你难道没有想过后果吗?” “能有什么后果?” 顾於景冷哼一声,“我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这才是最严重的后果。” “顾於景,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要跟楚氏对著干?” “我就是疯了又如何?我不仅跟楚氏,还要跟侯府对著干。” 顾於景眼中寒凉一片,坚定无比,“侯夫人,我正式通知你,我要娶淳静姝。” 第207章 誥命 当侯夫人来到医馆时,淳静姝正居高临下地看著被绑成麻花的石锐。 方才石锐被制服时,知州府那边送来几份紧急公文,顾於景就地办公,而她作为苦主,跟顾於景討要了一个权利。 “大人,这个石锐此前害我不浅,如果不是他,我不必东躲西藏,能在他入牢子之前,让我跟他算算私帐?” 她说这话时,眼睛发红,眼角淌著一抹晶莹的泪水,声音带著隱忍的难受,一副鬱气结於心中的表情。 顾於景看她委屈巴巴的模样,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了。 石锐在一旁看著淳静姝,牙齿痒痒,“大人,你莫被她誆骗了,她可厉害了,我在她手中吃了多少亏……” “啪”一声,顾於景一脚踢向石锐,“还敢口出狂言?” 石锐摸著自己发疼的胸腔,所有想说的话,又被悉数踹回肚子里。 当年这个女人用银针,辣椒粉,砖头等各种东西对付过自己,自己虽然力大,可是还是被钻了空子,吃了不少亏。 这个女人只是看起来柔弱,实际上彪悍得很。 她现在在这里可怜巴巴的模样,完全是做给这个小白脸看的。 可是这个小白脸现在就吃这一套。 他发现了,这两个人一个是骗子,一个瞎子! “石锐,有什么,我们私下里说吧,你当年奉给我痛苦,你好歹也要尝一下不是?” 石锐还想开口,被淳静姝打断了,直接让松烟將石锐带到拆房,才有了开头这一幕。 “江……” “我现在叫淳静姝。”她眸光中带著幽深,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羊羔一般,石锐心中开始有些怕了。 “你想干什么?” 石锐咽了咽口水,“我告诉你,你別乱来啊,我虽然有些混,但是手上从来没有出过人命啊,你,你不会真的想要杀我吧?” 当年看到淳启哲满头是血,以为他要死了,立马就停止了抢亲的计划。 也是想著,不能在手上闹出人命。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淳启哲拿出了同归於尽的勇气,让他有些发怵。 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他觉得,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算被官府抓到,也死不了。 可他从淳静姝眼中看到了杀意。 “你现在知道怕了,那当年想要对我用强怎么不怕了?” 淳静姝看著嘴硬的石锐,冷哼了一声,“知州府的判决我不管,但是你当年害我,我自然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的。” “你……” 石锐的嘴巴刚刚张开,一颗黑色的药丸便被淳静姝扔进他的喉咙。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石锐想要吐出来,可是这药丸入口即化。 “这颗药中含有慢性毒药,吃了之后,你会觉得心慌,心惧。” 淳静姝蹲下身来,“之后,胸口不適的症状会慢慢加重,半年必须服用解药,不然,你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瞬间,石锐觉得心跳加速,心中慌得不行,这下,他可深深领会到,什么叫做最毒莫过妇人心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到了嗓子口,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脑门,几乎要血脉喷张,溢出血来。 “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这样折磨我,江……”他脱口而出,想要求饶。 “说了,我叫淳静姝,若是你这半年內,能够绝口不提我以前的名字与事情,半年后,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自己是江芙蕖这件事情,她已经做好了盘算,在见到黄夫子那一日亲自说出口,而且要用顾於景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但在此之前,她不希望被一个混混打乱计划。 石锐眼中一亮,有了一丝希望。 “不过。” 淳静姝顿了一会,“若是我以前的名字与事情揭穿,这解药就没有了,你,懂了吗?” 石锐连忙应下,“我知道你不想让你现在这个相好的知道你过去的太多事情,我绝对不会说的。” 涉及到自己的性命,石锐对淳静姝的要求全部答应。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看著淳静姝漂亮的脸庞,头一次发现,这个女人比以前犀利多了。 从柴房离开后,淳静姝长吐一口气。 其实,她给石锐的药丸,不过是最寻常的药丸,吃了也无多少副作用,但是配上她方才的一番威胁,在石锐高度紧绷的神经下,接下来这半年,他的胸口都会不舒服。 这也是,当年她刚开始被石锐骚扰的心情。 那时她一个弱女子,带著遇初,无人可依,一想到石锐,心中便慌得厉害,惊惧不已; 有事到了后半夜,她都不敢入睡,生怕石锐会有一次闯进来。 现在这份心慌与难受,也终於轮到他亲自品尝了。 至於石锐犯罪的最新判刑,自有知州府公正裁定。 不知道是不是阴差阳错,她发现自己这六年受到的委屈,竟然被淳静姝一样一样地慢慢找补回来。 她来到院子里,听到顾於景与侯夫人正在激烈地对弈。 “顾於景,我说过的,我不同意淳静姝入门。”侯夫人语气坚定。 “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了。” 顾於景坐在贵妃椅上,慢条斯理地品茶,“你看重的准媳妇,已经不行了。楚沐沐是进入监狱的人,她绝不能当顾家媳妇。静姝跟她谁更好,一眼便知。” “你还好意思提这一碴!” 侯夫人想到方才楚毅斌威胁的话,心中堵得慌,“你好端端地將沐沐捉进监狱做什么?快点將她放了,母亲再去跟楚毅斌说说好话,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咱们顾楚两家还是关係最好的世家。” “怎么能够当作没有发生呢?” 顾於景摇头冷笑,“楚沐沐手上可有几桩人命呢,这如何能够当作没有发生?侯夫人,说出此话不是太天真,就是楚沐沐的同伙,在包庇楚沐沐。” “我包庇她做什么?” 侯夫人听到顾於景这样说,难以置信道,“顾於景,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沐沐那样善良,怎么手上会沾染人命呢?” “怎么,按照侯夫人的意思,就是我不善良了?” “顾於景,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唱反调吗?” “是侯夫人先无端猜测我在先。” 顾於景直起身子,看著侯夫人的眼睛,“你说楚沐沐善良,那时因为你跟她是同一类人,都喜欢矫揉造作,惯会做面子,看似良善,实则自私自利,做事不计手段。” 顾於景直白的话落入侯夫人耳中,刺耳极了。 “顾於景,有你这样跟亲生母亲说话的吗?”她的面子掛不住,重重一摔,桌上的茶杯摔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杯瞬间四分五裂。 淳静姝听到响声,本想进去,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难道不是?我陈述的都是事实。” 顾於景见到侯夫人动怒,面上表情没有半分波澜。 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就司空见惯,每一次侯爷偷吃回来,她当著面一脸大度的样子,回到房中便会砸东西,发脾气。 那时候,作为长子的他,便成了她情绪的出气包。 “侯夫人,你今日的计划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找了一个恶霸来污衊静姝。”他极为平淡地说出这一句话。 “那,那又如何?淳静姝不是没有受到伤害?” 侯夫人心中猛然一跳,但还是梗著脖子不肯服输,“我是你的母亲,顾大人,你想將我也抓入监狱吗?” 淳静姝无声地笑了。 按照侯夫人的逻辑,杀人犯若是没有將人弄死,便不算犯罪了吗? 侯夫人篤定顾於景不会让自己进入监狱,这样,他的仕途便毁了一半。 在当朝,有一个坐牢的人,对於官员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污点。 “抓你入监狱,你便能悔改吗?” 顾於景讥誚道,“拿走你最在意的东西,岂不是更好?” 他的声音冷静淡薄极了,侯夫人心口涌上更多不安,她看著顾於景,“你,你想要干什么?” “撤下你的誥命。” 第208章 杖责 淳静姝听到此话,差点笑出声来。 果然知母莫若其子,顾於景这句话绝对戳中的侯夫人的肺管子。 “顾於景!”侯夫人听到这句话,腾地一声站起来,“你这是要將我逼上绝路吗?” 因著顾於景堪破漕运大案有功,皇帝要封赏顾於景及侯府。 而侯夫人作为他的生母,可以凭藉顾於景此次的功劳,获封誥命夫人。 这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情,跟著侯爷成亲这么多年,侯爷获得的封赏都给了老太君,没有一件落到自己身上。 同时,这也是她扬眉吐气的机会。 以前跟那些京城贵妇聚会时,她们都爱显摆自己身上的誥命品级,而自己除了侯夫人的身份,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 可是,这个不孝子现在居然敢这样说! “侯夫人的路子多得是,自然不会走上绝路。” 顾於景一点不受她所迫,反而瞭然於心道,“你若不想我上摺子撤了你的誥命,那便答应我,让我娶静姝入门。” 淳静姝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她几乎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 顾於景他…… 侯夫人听到此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顾於景,原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是为了那个女人?你別忘了,当年你跟侯爷签订了协议,必须在六年后,娶贵女为妻! 就算没有楚沐沐,侯府也会安排其他贵女跟你成亲,还轮不到淳静姝一个小地方的卑微女人!” 侯夫人越说越激动,她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一逼再逼,让她好不寒心! “一个贵女的身份而已,便轮不到侯夫人操心了。” 顾於景不以为意,“侯夫人,我只问你,你做不做这桩交易?” 侯夫人气得压根发颤,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做回答。 一个外室就想让自己妥协,传出去自己的这样脸还往哪里搁? 而且,她仔细一想,请封的摺子是由侯府呈上的,顾於景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越过侯爷做主? 像是看出了侯夫人心中所想,顾於景朝著门口唤了一声,“静姝,让松烟將石锐带到院子里。” 忽然被点名,淳静姝晃了一下神,带著被看穿的尷尬的应声,“好。” 不久,石锐被松烟拎到院子里,顾於景大步往外走去。 “顾於景,你做什么?”侯夫人看著顾於景这副神色,心中涌上不详的预感。 顾於景不理她,走到院子中,让松烟拿了一张锣鼓,在门口敲响,一瞬间,本来安静的医馆吸引了眾多人围观。 “诸位,恶霸石锐今日骚扰医馆,妄图给淳大夫冠上污名。今日本官在此开设公堂审案,请诸位见证。” 侯夫人见顾於景竟然要將这件事情公审,当即脸色变得惨白,不顾贵妇人形象疾驰跑了出来。 “顾於景,你停下……” 但是顾於景却充耳不闻,依旧让石锐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虽然有的人已经听了两遍,但是多数人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一时之间义愤填膺。 “我觉得侯夫人此举实在可恶,虽然淳大夫没有受伤,但是也应该给侯夫人一个教训!” “就是,女人的清白就是女子的性命,侯夫人此举的初衷无异於害人性命。” “都是女人,何必为难女人,侯夫人私德不休。” …… 没想到顾於景竟然能够坐到如此地步,淳静姝一时百感交集。 眾人的唾液几乎要喷到侯夫人面上,她的脑袋空白一片。 她哪里被人这样指责过,这样谩骂过。 贴身嬤嬤这才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善了的地步了。 她后悔跟石锐沟通时,说出侯府的身份了。 看著身子摇摇欲坠的主子,她扑通一声跪在顾於景面前,老泪纵横,“世子,此举都是老奴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没有跟侯夫人是先请示,侯夫人也是不久前才知情的……” “是这样的吗?那便先將这老货与这恶霸拖下去,杖责五十大板。” 侯夫人指著顾於景,“你……” “那便先將这老货与这恶霸拖下去,杖责五十大板。” 眾人皆欢呼叫好。 那一声声板子敲击皮肉的声音落下,侯夫人心也跟著跳动不安。 她听著那惨叫声,指甲镶进肉里,眼眶泛红。 顾於景脸色一沉,在侯夫人耳边道,“侯夫人不会觉得有一个奴婢顶嘴,便完事了吧?你们在通州闹得这么大,本官將今日之事写给顾氏宗族,你觉得你的誥命能够保住吗?” “顾於景!你……” “最后一次机会,你让不让我娶静姝过门?” 侯夫人咬唇,半晌吐气,“好。” 第209章 跟我过一辈子 听到满意的答案,顾於景冷峻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弧度。 “此言既出,駟马难追,侯夫人请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顾於景,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的名声受损,对你有什么好处?” 侯夫人咬牙,眼睛发红,“你当著这么多人,让我难堪,你的官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侯夫人若真是担心本官的官声,便不会做出此中伤他人名节的事情来。” 顾於景冷眼看著侯夫人,“先君臣后父子,虽然当朝以孝治理天下,可那也是建立在不违背律法的前提之下,包庇你或是你奴婢犯罪的行为,才会有损本官官声。” 顾於景的说话声音不大,周围的人或许听不到,但是却精准无比地传入侯夫人耳中。 她本就血色全无的脸上,更是多了一层冷灰,看著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满脸绝情的模样,胸口发颤。 原来,不被选择的感受是如此难受。 她此前以为顾於景是因为自己以前的失误而心生怨恨,喜欢懟自己; 而现在,她觉得顾於景隨时都会牺牲她这个母亲的利益。 院墙一角,侯夫人的贴身嬤嬤发出阵阵哀嚎,而后又变成低低的呜咽,最后慢慢的失了声音,除了木板敲击皮肉呲呲作响声,再无求救之声。 石锐也早已经昏过去了。 而顾於景因不包庇侯府人,而落得公正无私的贤名。 侯夫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医馆的,她看著贴身嬤嬤背部血肉模糊一片,清晰无比地听到,眾人对那个外室的肯定与恭维。 “我就说淳大夫这么善良,怎么可能名声不好。” “就是,前段时间江洋大盗同伙来劫法场,造成的百姓受伤,都是淳大夫亲手治疗的。” “淳大夫医术很好,上次我儿媳肚子受伤,便是她治好的。” …… 那些讚美的话,落在侯夫人耳中,如同一颗颗钉子入骨,疼痛之极,耻辱之极。 那个外室风光至极,而自己却是这样狼狈。 淳静姝看著这一幕,有些羡慕起此时的自己来。 若是当年自己知道今日之事,她便不会时常意难平了。 从詆毁到洗白,短短几个时辰,淳氏医馆的风评便全变了。 淳静姝乾脆接著此次人潮,提前结束了医馆试运行的时间,宣布医馆自今日起,正式运营。 眾人纷纷奔走相告,淳氏医馆迎来第一波人群高峰,等到看诊结束之后,已经入夜。 淳静姝换了淡蓝色中衣,披著一件披风从浴间走出时,顾於景正靠在小轩窗下的小榻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顾於景睁开眼睛,瞧见淳静姝正从里间走出,脸颊还带著一丝被热水緋红,额间髮丝上带著水珠。 他朝著淳静姝照了照手,待她走进小塌,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带到自己腿上。 “怎么都不擦乾,万一著凉了怎么办?”顾於景反问一句,一只手穿过广大的袖袍,与淳静姝紧紧相连,一只手拿出从广袖中拿出锦帕,给她轻轻擦拭乾净。 “只是碎发上的水珠,很快便干了。” 淳静姝朝著顾於景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轻声道,“今日多谢大人了。” 这一句话,她白日便想跟顾於景说,但,却因为看诊的人多,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顾於景等到锦帕吸乾了水分,又换了一根新的锦帕细细揉捻,“他们做错了事情,本就应该受罚。” 尤其是石锐,今日这仗责不过是前菜,他数罪並犯,所判从严,还要去刑部覆核定罪。 淳静姝看了一眼顾於景,他修长好看的手指在她眼前忙碌翻转,可以清晰瞧见骨节肌肤上细细的纹路。 过了一会,她將想问的问题说出口。 “大人,你跟侯夫人的相处方式……” “我们一直是如此,你不必在意。” “可,大人,今日一事若是处理不好,你的官声也会受到影响,你……” “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处理不好。” 小时候,侯夫人经常对著自己撒气,每一次自己都忍著,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与优秀,给予她慰藉。 他按照侯夫人的意思活成了“別人口中的优秀小孩”,也成为她四处炫耀的资本。 可那又如何,他一旦出事,还是逃不开被她送回江州的举动。 那日,他穿著一件白色锦袍,站在风中单薄发抖,她在送走最后一位太医时,看著二弟院子的上方,询问他,“於景,听说江州那边有名医,我送你去那边看看罢。” 他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得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 他有预感,自己这一去,便难以再回侯府了。 后来,她將自己送回白府后,只待了几个时辰,便连夜赶回京城。 比起断手,更让他心寒的是被拋弃。 都说若是可以选择替孩子受罪,天台上一定站满了母亲,母亲是最心软,最温暖,最坚强的存在; 可是,他的母亲,却等同於將他亲手送上了天台。 他回想起以往,只有他母亲,愤怒的,假装的,势力的脸。 若不是外祖母与那个黑丫头三年陪伴,或许,他早就听到从天台跳下去的呼啸风声了。 那样信誓旦旦的她,最终也跟自己的母亲一样,拋弃的自己。 想到此,顾於景的心中的那根刺,又隱约作祟。 “大人,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察觉到氛围陡然低了下去,淳静姝往回侧头,瞧见顾於景一双桃花眼中带著莫名的情绪,像是隔著一层琉璃,眼角染红,睫毛微微下垂。 淳静姝的思绪將顾於景拉回现实,他看著她关切的脸,清澈无比的眸,指著自己的胸口,哑声开口,“似乎是这里。” 淳静姝號脉,又將手掌贴在他的胸膛,却没有发现异常。 “大人,我看没有大碍……” “静姝。” 顾於景將锦帕放在桌上,掰过淳静姝的脸,定定地看著她的眼,“今日,我已经跟侯府人沟通好了,她同意我娶你入门。” 当时顾及人多,顾於景特地压了声音,除了侯夫人,其他人应该听不到。 “她,她答应了……” 淳静姝一顿,手往下一滑,被顾於景紧紧捉住,贴著他的胸膛。 “静姝,跟我过一辈子,好不好?” 他已经被人拋弃了两次,不想被拋弃第三次了。 第210章 美人图 “一辈子啊。” 淳静姝今日感谢顾於景是真的,但是此刻心酸也是真的。 一辈子陪在顾於景身边曾经是江芙蕖的少女闺中之梦; 可是褪去年少青涩、唯爱是图的懵懂,她深知这一辈子很长,所有想的,所说的,都未必能够成真。 “怎么,你不愿吗?” “大人可曾听过他朝唐明皇的故事?” 淳静姝抽回手指,拂过耳垂碎发,“他们曾经许下『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诺言,可是最终结果也令人唏嘘。” “所以静姝觉得我会跟唐明皇一样?” 一缕青丝拂过后,又散落耳边,顾於景的手指跟著淳静姝手指的轨跡,它別在耳后。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辈子的事情,谁有说不准。” 淳静姝说这话题时淡淡的,语气平静。 可,顾於景却知道,越是平静,便越是千帆歷尽。 “不急,来日方长,我慢慢做给你看。”顾於景手指摩梭著淳静姝的脸颊。 “大人,不是说等楚氏兄妹的事情了结后,要带我去见黄父子吗?不如,到时再说?” 淳静姝的此话一出,顾於景眼中多了一抹亮色。 虽然最开始明確提出,让自己娶她的人,是她; 但当自己兑现这个要求时,她没有表现出激动与开心。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淳静姝问出的这个问题,却让自己心情一亮。 “嗯,快了,就这两日。” 顾於景拥住淳静姝,鼻尖轻嗅髮丝,“静姝,今日我们早些歇息吧……” “嗯,今日大人忙於公务,我也看了一日诊,是要早些歇息。” 淳静姝接住话柄,打了一个呵欠,身子轻轻一跃,往前一跳,从顾於景腿上起身,吹灭了一盏烛火,只留下一盏。 最终,拖下鞋袜,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怀抱中的温软离去,顾於景跟在淳静姝身后,往她身侧靠近,从外侧的被子,翻开里侧的被子。 宽大的手掌,拉开衣带,粗糲的指腹还未接触到,却被淳静姝反手捉住了。 “大人,医馆刚开张,明日要早起,咱们早些歇息吧。”淳静姝说完,锤了锤自己的腰,身子往里挪了几分。 能够感受到淳静姝的抗拒与疲惫,顾於景手指停了一会,最终没有再进一步。 “好,那便先歇息吧。” 顾於景应下后,几息时间,耳畔便传来淳静姝均匀的呼吸声。 而他拥著淳静姝,却怎么也睡不著,给淳静姝掩好被子后,去浴间,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换了一身新的中衣。 这次,他没有再掀开里侧的被子,裹著外侧的被子,勉强入眠。 可是,半夜似乎又迷迷糊糊地被踢醒。 睁开已经一看,发现淳静姝的腿搭到了自己腿上; 以往,她睡在自己身侧时,总是规矩的,不会主动越界的; 可是今日她的睡姿没有以往的乖巧与恬静,更多了几分恣意与瀟洒。 比起那个收敛的她,眼前的这个自在的她,要更加有魅力。 她身上只盖了一半被子,卷翘的睫毛隨著呼吸,偶尔颤动,一对耳垂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莹润,雪白的脖颈散著几缕青丝。 此情此景像是一幅美人入眠图。 他的手指从脖颈到耳垂。 淳静姝觉得有些痒,拍向顾於景的手,“不要吵我,臭蚊子。” 接著,又侧过身子,將手枕在头下,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下。 这样隨意慵懒的模样,是顾於景从未见过的淳静姝。 他吞了吞口水,仅剩的零星睡意,全然消失。 他在她的脸上轻轻印下一吻,虽然內心汹涌,但又不忍扰到她。 乾脆下床,提笔做丹青。 翌日,淳静姝醒来时,天光大亮,身边的塌位已经凉了,未见顾於景的身影。 臥房里似乎还有淡淡的墨香味,视线瞥向桌几上,上面不知何时多了砚台,还有一沓宣纸。 淳静姝披著外杉,穿鞋走近一瞧,是几幅丹青。 上面批註写:静女其姝,而自己便是这些丹青的主角,或是侧睡,或是仰眠…… 淳静姝目瞪口呆,顾於景半夜不睡,却来画自己的入眠图? “淳娘子,您醒来啦?” 小月听到房內的动静,推门而入。 淳静姝脸上一红,连忙用一张乾净的宣纸放在桌上头,用戒尺压著。 “娘子昨日睡得可还好?今日顾大人起床后,特地嘱咐奴婢,让我不要进来打扰您。” 小月將毛巾放到手中,递到淳静姝跟前。 “嗯,是这几年来最踏实的一晚。” 淳静姝接过小月递过来的毛巾,擦过脸颊,“顾大人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松烟前来稟告后,他便离开了。” 小月看著淳静姝脸上的红润,不由得感嘆一句,“大人,是真心疼爱淳娘子的。” “嗯,他对淳静姝是很不错。” 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问题,“今日医馆来了患者吗?” “来了,不过大多是听说您医术精湛,过来抓补药养身的老人家。” “嗯,走吧。” 淳静姝用一根髮带束髮,便忙碌起来。 跟昨夜一样,一直到月上柳梢头,她才看完。 小月在暮色刚起时分,点燃了屋內的烛光,等到淳静姝回到臥房时,灯芯已经被蜡油裹住,只露出一个尖尖。 淳静姝拿起剪子,剪灯芯时,门枝椏一声被推开,月光倾泻而入,顾於景踏月走入,手上拿著一个信件。 “静姝,过来。”他扬了扬手。 淳静姝走到跟前,接过信件一看,瞳孔睁大,“这是……” “这是国子监的入学同意函。” 顾於景脸上带著笑,“我在通州的公干即將结束,为了让你更好的入顾府,我打算將遇初接到京城,一同入顾府,在国子监上学,你看如何?” 第211章 请黄夫子打掩护 国子监,那是天下人嚮往的学堂,以前从其他人嘴里听说过,顾於景在来江州之前,曾在那里上学。 那时是他提笔第一次写完策论考试,稷上学宫书院內部排名,他的名字赫然位於第一。 “顾於景不愧是在国子监待过,每次所做策论都碾压我们一筹。” “那不可,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当今陛下的皇子,甚至是太子都要去那里镀一层经。” “就是,听说能够去里面的人非富即贵,还有一种情况便是天赋异稟,堪称神童才能考进去。” “就是,听说顾於景当初进入国子监,君子六艺在年龄相仿的学子中,都拔得头筹呢。” “原来竟是六连冠,难怪功课这么好,那也是预料之中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顾於景能够夺得一次头筹就好了,这样,我娘亲就会同意我多纳一房小妾了。” “你就这点出息,按照你这个逻辑,顾於景六次夺得头筹,岂不是可以多纳六房小妾了?” …… 在眾人哄堂大笑中,江芙蕖对远在京城的国子监上了心。 本来吧,自己生长在乡野,跟著祖母认认识草药,跟著祖母识字,祖母也会时不时教自己一些道理,那时她可以说是略通文墨; 后来,跟著顾於景来到稷上学宫,她不仅仅是一个医女,也是一个学子,与大家一同作息,不出半年,对於君子六艺,也算入了门。 也就是在这里,她才深刻地领会到,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要求,就好比某些治国策论的典籍中倡导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 然,实际情况是,京中的贵女无一不是入了学堂,她们不仅精通女工,还精通六艺,除此之外,管帐能力,人情世故,標准礼仪,都有人教,以便为婚后成为宗妇,料理一府事务打下基础。 因为江芙蕖为人和善,又经常会熬製一些养生补气的药膏,容貌看起来对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威胁,因此人缘颇好。 那时,江芙蕖的几位师姐也会在她面前分享京城中的各种奇闻軼事,偶尔也会感嘆,自己若是今后能够去国子监再镀一层经便好了。 在这样耳濡目染中,国子监在自己心中变成了一个神圣的存在,在一个给休沐的午后,她给顾於景扎完银针后,问了一嘴,“世子,国子监是不是很厉害?世子今后还会再去吗?” 顾於景靠在小榻上,风吹动窗外的树梢,叶子翻动,露出间隙,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照在顾於景的眼皮上,他半眯著眼睛,“不过是一个噱头,有什么好去的。” 可是如今,他却要遇初去国子监。 他珍视淳静姝,也珍视淳静姝的一切,包括遇初。 因为珍视,所以顾於景给的,提供的东西便都是极好了。 因此,国子监其实不是一个噱头,也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只是,他从未跟江芙蕖说过而已。 “大人,这件事情还是待以后再说吧。” 淳静姝敛起眼中的复杂的情绪,用淡淡的目光看著顾於景,“若大人带我去见黄夫子后,依旧不变,这件事情我们再议。” 顾於景见到淳静姝没有露出意料之中欣喜的表情,那股淡淡的失落又涌上心头。 他说他娶她,她的反应很平淡; 为她孩子铺好路,她的表现也很平常。 顾於景一直觉得世间无难事,可一时之间,他竟然觉得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淳静姝最近屡次提起稷上学宫的黄夫子,第一次他觉得欣喜,觉得是被认可; 可是次数多了,他心中总有一些发毛。 莫非,淳静姝什么了?但是…… 这一晚,两人依旧是睡在是同一张床上,依旧是裹著被子而眠,依旧是她瀟洒,他心中翻涌而不得。 以至於第二日,淳静姝醒来时,侧头往光亮处瞧去,便看到顾於景眼下有些淤青。 他已经穿戴好,坐在小轩窗下,正在上写什么东西,笔触与宣纸相互触碰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他停下笔,见到淳静姝醒来,將宣纸不留痕跡地摺叠放入官袍袖中。 “可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也是时候该起床了。” “嗯,最近淳氏医馆名声大振,来的人不少,你若忙不过来,我拨一些人帮你。” “多谢大人,目前我已经联繫了几名坐诊大夫,正在洽谈中,只要条件谈好,他们便会过来,日后便不担心人多了。大人,不必管我,先以公务为要。” 淳静姝坐起来,麻利地用髮带束起髮髻,动作自然熟练。 “嗯。” 顾於景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前往知州府。 “松烟,今日多留意从京中来的公文信件,一旦收到,单独呈我。” 顾於景隔著帘子,下令道。 “遵命。主子放心,我事先按照主子的吩咐,在通州各个要塞处布置了沿线,一有从京中来的奏报,便能够实时知晓。” 松烟说完,扬起马鞭,马车迎著日出往前,清脆的马蹄声在清晨的小巷悠扬响起。 “还有一事,你去给本官找一些话本子来。” 当马车在巷子口左转时,马车里又传来顾於景的声音。 松烟微楞,“话本子,什么样的话本子?” 马车里沉默了良久。 久到松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时,顾於景开口,“那种,男人比较討女人欢心的那种。” “討女人欢心?”烟觉得自己听错了。 一向理性自持,不看歪门邪书的主子,居然要看那种无脑的话本子?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位,没有从西边升起来啊? “你莫要问这么多,只管办便是。”顾於景轻咳了一声,在无人看见的空间里,耳垂泛红。 这几日,他日日宿在医馆,明明跟淳静姝很近,但是有时却又觉得她虽然人在他身边,但是心却走远了。 以前,她看他时,被他撞见,她还会別过眼去,一副不自然的样子,在他看来总有几分娇怯的模样; 现在,她虽然也会看他,但是都是一副淡淡,偶尔,他还会瞧见她看自己眼神,跟看厨房的大妈,门口的石狮子没有什么区別,若是再仔细一瞧,这种眼神又看不到了,仿佛那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他甚至觉得,他与她的距离,在某一瞬间,甚至比她刚来到自己身边时,还要远。 昨夜他思考了一晚上,觉得淳静姝的这种变化,约莫是这几种情况所致,一种原因是此前自己答应淳静姝,要处置楚毅斌兄妹一事,现在还未完全盖棺定论,她心中有些情绪; 这种他可以理解,毕竟她与遇初都差点因为他们兄妹俩丧命,她心中憎恶恼怒他们,这是人之常情,他也会在三日之內,將此事定下来; 一种原因是侯夫人最近屡次找她的麻烦,让她对顾府与京城產生了抗拒,而自己表现出来的想娶她,让遇初去国子监,显得有些急躁,尤其是遇初上学一事,他事先没有做铺垫,多有唐突之嫌,不过,他有耐心,可以一步步来,也学一些话本子里的套路; 第三种情况,也就是最棘手的情况,便是淳静姝知道了江芙蕖的情况。 如果是这样的话。 顾於景从袖子中拿出方才在臥房写的信,拉开帘子,低低开口,“松烟,这封信由你快马加鞭,亲自送到稷上学宫的黄夫子手中,不可耽搁。” 因为这封信的大意是,让稷上学宫的黄夫子,在见到淳静姝时,儘量谨言。 虽然现在一想起江芙蕖,顾於景的胸口还是会隱隱作痛; 但,他已经为这种痛困了六年,就像是漂泊的扁舟希望归岸,他也希望人生下半乘,有一番温暖的港湾。 不久后去稷上学宫,就当作是自己与过去告別吧。 可是,他不知道是,黄夫子最喜欢看的事情,便是顾於景吃瘪。 第212章 流放还是砍头 松烟接过信件,手一挥,在暗处的一个身影便来到跟前。 他正欲离去时,顾於景追问了一个问题,“侯夫人从医馆回去后,可有什么动静?” “目前没有特別的地方,一切如常。” 松烟离去送信之时,顾於景眉头不可察觉地皱起来。 侯夫人在医馆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出了那么大一个丑,怎么会一切如常呢? 要是真的一切如常才是见鬼了。 以她那样的性子,只怕是又在憋著什么坏招。 他唤来一个暗卫,吩咐道,“若是侯夫人出府,速速来报。” 噠噠的马蹄声又响起,在拐角处,走进了晨间茫茫的雾气。 而此时,侯夫人看著贴身嬤嬤后背上的伤口,眼眶泛红。 “嬤嬤,你受苦了。” 这个嬤嬤从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跟著她,两人的感情不是一般主僕能够比擬的。 自己以前在侯府受到委屈,都是嬤嬤开导相劝,帮忙出主意。 这些,顾於景都知道,可是他还是当著眾人的面,杖责她。 “夫人,这不能怪你。” 贴身嬤嬤一说话,便会牵扯伤口,疼得她浑身直哆嗦,但是她依旧没有停下,“是世子被那个女人给迷惑了……” 一想到淳静姝,侯夫人便气得不打一处来。 她现在还没进门,便敢唆使顾於景如此薄待自己,她当真什么都不怕? “於景也是糊涂,我真是搞不懂,为何他什么都好,却总是在女人身上犯轴呢?” “世子若是真的没有楚家这门亲事了,那今后夫人在侯府……”贴身嬤嬤顺著侯夫人的话,嘀咕了一句。 侯夫人重重嘆了一口气。 楚毅斌此前威胁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可,经过医馆一事,顾於景那里,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再轻易出手。 “娘娘,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贴身嬤嬤开口道。 “你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遮掩。”侯夫人让人给嬤嬤换了上好的金疮药,又叮嘱丫鬟仔细包扎。 “其实,楚家姑娘就算不嫁给世子,也可以成为夫人的人。” “你是说?” 嬤嬤看著侯夫人的脸色,“现在楚家姑娘已经入狱,名声大不如从前,若是配二公子……” “慎言!” 侯夫人听到此话后,音量提高了几分,“这件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弄不好,楚家还以为我们故意的。” “可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楚姑娘没有把柄在世子手中,就算世子再强势,楚將军也会將人给抢过来。” 贴身嬤嬤继续道,“但,那几个大夫,大概率不是楚姑娘亲自动手的,楚家权势滔天,最终楚姑娘还是会被放出来。老奴觉得这件事情大有可为,若是由侯爷出面,在楚姑娘名声有瑕疵的情况下,这桩婚事大概率能够成。 而且,入狱这件事情,只要世子不说,夫人不说,京城便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过门口也不会影响侯府的名声。” 侯夫人被说得有些意动,面上的表情鬆了几分。 “夫人,老奴觉得可以修书给侯爷,同时可以去楚宅,稳住楚將军。反正没有什么情形,比现在更加糟糕了。” 侯夫人思考几番,最终同意。 是呢,现在已经是最低谷了,也不会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还不如放手一搏。 侯夫人写完信,当即让人送出去。 之后,换了一身衣裳,乘坐马车前往楚宅。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距离楚宅还有半条巷子的距离时,被人拦了下来。 “侯夫人,这是去哪里?” 顾於景掀开帘子,出现在侯夫人眼前。 “我,我……” 侯夫人见到顾於景心中先是一慌,而后板著脸,“本夫人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吗?” “沿著这条巷子走下去,便是楚宅了。” “那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侯夫人心口一睹。 顾於景冷笑一声,打量著车內准备的一些物件。 “侯夫人若是想继续走,我不会阻拦,不过,你要不怕被抓,便去吧。” “你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一队人秩序井然地包围了楚宅,手上的长枪对著楚宅大门。 “顾於景,这也是你做的?” “侯夫人,慎言。” 顾於景踏上马车,端坐在马车里,手上拿著一封信,在侯夫人面前晃了晃,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侯夫人可看仔细了,这些人身穿禁军服,是陛下派过来抓楚毅斌的。他如今被免职了,下一步,是流放还是砍头,不如你猜猜?” 第213章 上门女婿 在京城。 楚寻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为难过。 此前,他为了彰显自己的公正无私,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对於地方军队参与或者扰乱地方政务的行为,从重处罚,並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故而,现在面对自己儿子的案子,他不能同一类案子,判出不一样的结果。 关键是,楚毅斌在通州府出动军士一案,证据链齐全,动机合理,且有人证,物证,也有证词; 更要命的是这个案子是由大理寺与刑部初审,该查清楚的,该问清楚的,都已经弄清楚; 自己作为终审,若没有实质性的关键证据或线索,在皇帝高度关注此案时,自己是无法也不能够动手脚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暂时对楚毅斌一视同仁,在大理寺与刑部提审顾於景的公文上,用上了自己的印鑑。 在落印的那一瞬间,楚寻对顾於景的厌恶与愤怒达到了顶峰。 在下值后他去了一趟侯府,顾侯笑脸相迎,他却连门也未进,站在门槛外,面色深沉如水,一时之间让人看不出情绪。 “国公爷,您这是怎么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侯与他相识多年,从他清冷的表情与屹立的动作中,窥见除了一丝不快,“请入內喝一杯茶。” “不必了,你们顾家的茶水老夫担心喝了有去无回。你们世子好本事,毅斌跟他同在通州,他未曾关照半分也就罢了,还尽拖他下水。” 楚寻漆黑的眸子中,儘是寒星,“你们侯府这么多年受了楚府照拂,便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嗯?” 因顾於景上的是秘折,楚毅斌的案子除了几个审案的官员知情,事先並未走漏风声,顾侯在听到此话后,面露不解。 “国公爷是不是听错了了,於景与毅斌关係一向最好,视他为亲大哥,怎么会做出此等事情来呢?” “顾毓瑾举报我儿的奏摺都已经上达天听了,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楚寻冷哼了一声,“顾侯,你是一家之主,不要告诉我,你对顾於景的行为不知情。”说罢,径直转身往回走。 想要拉著楚寻再多问两句之时,他已经拂袖而去了。 相交十余年,顾侯鲜少见到楚寻如此喜形於色的模样,显然是怒极。 “来人,去查一下,怎么回事及。”顾侯说完,暗卫便飞身而去。 不久,就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顾后听完,面色如冰,“去,將顾於景待会京城,快马加鞭,不得有误。他若不回,直接砍断他的一只手。” 侯爷的贴身侍卫连夜起程,在他们赶往通州的时候,前来通州拘禁楚毅斌的禁军,先到了。 按照惯例,一般这种將军级別的官员,在外地被带回京时,都是由大理寺发出申请,禁军出马。 禁军来到楚宅门口时,楚毅斌听到动静开了门,见到坐在马背上的人时,他瞳孔紧缩,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这段日子心中惶惶不安,给父亲与姑母去了信件,但是都未曾收到回復,一时之间,心焦烦闷。 好不容易听到马蹄声,没想到来的竟然禁军,和其,是一名副统领。 “和统领,您怎么来了?”楚毅斌虽然后背已经冒汗,但是扔努力维持镇定的样子,不让人看出了端倪。 和其直接將提审公文的內容用简单的话简单转达,“楚將军,你涉嫌用军务干扰政务,现在圣上下令,要將你停职,带回京中审问查办。” 楚毅斌的脸色,“刷”的一声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 他顿了一会,艰难开口,“我那是无心之失,做不得数。不知,我父亲可曾知道此事?” “你若是不信,可以查看这个文书上的印鑑,是不是你父亲的?”和其说罢,打开文书,在楚毅斌面前晃了晃。 当熟悉的笔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楚毅斌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身子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这道政令会有父亲的印鑑,为何,父亲收到信件后,没有给自己一丝转圜的余地? 自己这副模样被禁军带回京城,那日后自己还有仕途可言吗? 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无力感遍布全身。 楚毅斌觉得自己心中的信仰,自己的靠山,在这一刻不再可靠了。 何其让人在楚毅斌手上戴上镣銬,禁军跟著身后,赶往京城方向。 楚毅斌手上的链条在他走动期间,发出了一阵阵碰撞声,十分明显。 眾人看到有人被捉了,当即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看究竟。 “这又是犯了什么大事了?来了这么多士兵。” “你们看,那个被捕的人,看起来有些熟悉,对了,他好像是楚將军。” “去掉好像两个字,他就是。不过,他现在这副颓然的样子,確实是仍在人群中,也认不出。” “楚將军不是一位好將军吗,怎么被捉了呢?” “好与坏,外人怎会知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便不操这么多心了,安静等著最终的结果便是。反正,不会抓错人。” …… 眾人议论纷纷,楚毅斌如同一只耍马戏的猴子一样,被人观赏,被人指点,被人詆毁; 他是楚家嫡子,是整个世家中最有仕途前景的人,怎么能够被这些凡夫俗子在这里看了把戏? 他想要让这些人闭嘴,想要拔剑制止这些討论,可是对上和其扫过来的视线,他只能屈辱地默不作声。 他真的好恨,恨当时自己没有做好万全之策,恨自己被顾於景被刺! 可是他心中也有隱忧,若是自己离开通州了,沐沐怎么办,她还在牢中! 这种又恨又有牵掛的心情在楚毅斌的胸口徘徊,如同一座巨石,压在他的心中,让他呼吸阵阵发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入如此的境地。 当楚毅斌失魂落魄之时,顾於景与侯夫人则在巷子中將所有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顾於景,你何必將事情做得这么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这样子做,不是將自己的退路堵死了吗?” 侯夫人看著楚毅斌蹣跚的背影,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怒意。 “是他们自己做事太绝,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顾於景双腿交叠,翘著一个二郎腿,“听说,侯夫人给自己留了退路呢。” “你,说什么?” 侯夫人看著顾於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想让楚沐沐嫁给你的二儿子吗?” 顾於景看著手上的青筋,漫不经心道,“若是如此,你將二弟剔除顾府族谱,去楚府当上门女婿吧。” 第214章 最近为何没有那么稀罕我了 侯夫人在听到此话后,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顾於景,你是当朝官员,难道不知道,上了族谱便不能再剔除的道理吗?” 侯夫人摸著自己的胸口,眼睛发红,“那是你二弟,你为何要说得如此难听?” “按照现行的政策,族谱確实不能改,但是,假以时日……” 顾於景的意思只表露出来一半,他看著侯夫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你还好意思说我说得难听,难道不是你做得难看?我实在想不通,楚沐沐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为何你非要不可。” 本来侯夫人的火气已经达到了顶峰,在听到不会下蛋几个字后,眼神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仔细听听別人在说什么,就会知道。” 侯夫人这才留意到,马车停靠的位置,是在一座安静的茶楼旁。 顾於景不再说话,侯夫人噤声后,隔著一道墙,一些细细的说话声,从墙里面钻出来。 “听说了没,最近省城死的这几位大夫,此前都去楚宅看过诊呢。” “那可不是?当时他们在楚宅忙了一个晚上,没有得到多少赏银,可是还將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 “是什么原因,你们知道吗?” “听说啊,是因为楚家小姐胞宫受伤,不能再生育了。楚家人为了防止这消息泄露,便对这些大夫动了杀心。” “什么?这不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吗?这些大夫救了楚小姐,结果还放过来被他们给杀了。” “可不就是?最毒莫过妇人心,说的便是楚小姐这样的人。” “难怪,楚家小姐被抓到监狱里面了,这样看来,一点都不冤枉。” “嗯,希望这件事情不要雷声大雨点小,若是最终楚小姐无恙出狱,那便真的是寒了百姓的心。” ……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侯夫人耳中,她整个人忽然颓废了下来。 楚沐沐不会生孩子,还不一定能够清白出狱,这样的女子就算再好…… “侯夫人,现在,你还要去找楚毅斌吗?” 侯夫人面色一沉,“顾於景,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不然,为何自己的所有行动与计划,都能够被顾於景知晓? “怎么,只允许你在我身边安人,不允许我出手?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顾於景打开了侯夫人写给侯爷的那封信,“侯夫人,我觉得有一件事情你必须要理清。顾府与楚氏已经翻脸了,你现在去找侯爷也好,去找楚毅斌也好,只会让他们觉得这是你蓄谋已久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这件事情本夫人並不知情,更是与我无关。” 侯夫人矢口否认,拒不承认。 “你说了不算,要別人以为才算。” 顾於景淡淡道,“侯夫人,你是我母亲,你我都在通州,我做的事情,在別人眼中,你自然是知情的,不仅知情,还是帮助者。所以,以后关於楚氏的所有事情,你只能跟我站在同一立场,不能再三心二意。包括,侯爷问起。” “顾於景,你这是故意的!”侯夫人听到顾於景这样说,哪里还不明白呢? 顾於景这是担心侯爷问罪,要將自己也拖下水。 “是故意的又如何?” 顾於景在侯夫人面前毫不避讳自己的算计,脸上神色如常,盯著侯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与侯府此前享受了我带来的荣华与风光,现在总要为我当一些风险吧?” 顾於景看著侯夫人脸色变化莫测,嘖了一声,“这次,你跟侯爷可別想像九年前一样,为了所谓的侯府利益,將我送走,或者是背刺我。我生,你们才有生的机会。” 在见到今日陛下的態度后,他心中已经有了更大的胜算。 对付楚氏是为了淳静姝,也是为了自己,只要侯府之人,不在背后捅刀。 若非那劳什子族谱律法没有来得及废掉,他早就不要受到侯府掣肘了。 “顾於景,你这是在用性命在威胁你母亲吗?”她眼泪落下。 侯夫人看著眉眼最像自己的大儿子,心中越来越陌生。 可为何自己那两个贴心的小儿子不能有顾於景职业那个聪明呢? 如果是这样,那她便不会在通州如此受委屈了。 “侯夫人,你要牢记,你若是想过得安心,就不要总想找我的麻烦,不然,我不好过,大家都会不好过。” 顾於景说罢,拂了拂衣袖,直接下了马车,留下侯夫人在马车中。 眼泪从来不会改变什么,只能说明害怕,说明软弱。 他一点都不会共情。 从巷子里离开后,顾於景来到知州府,写了一份奏摺,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之后,他准备离去时,吴知州一脸笑容走了进来,手上拿著一摞新的公文。 “本官今日要下值了,明日再说。” “大人……” 吴知州的话还未说完,顾於景的人影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转了一个身,便消失不见。 吴知州有些訕訕,不明所以地挠头,顾大人素来不是最敬业,要求知州府的公文不隔夜吗? 怎么今日这般放水? 最近总是天不亮便被顾大人叫到知州府,每日忙到深夜才能离去。 罢了,这样正好,自己还可以趁机休息一会。 这厢,顾於景乘坐马车回到了医馆。 今日医馆来了一位坐诊大夫,淳静姝终於可以稍稍腾出手来。 她刚做到房间的轩窗前喝茶时,便瞧见一抹緋色的官袍,自门口走来,停到了窗子前。 “静姝,可是在这里望我?”医馆这么多窗户,只有这一个可以看见门口的全景。 “只是碰巧休息一会。” 淳静姝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大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我完成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关於楚毅斌的。” “楚毅斌怎么了?” 顾於景勾了勾手指,淳静姝头往前凑,他的唇,贴著她的耳垂,“你先告诉我,你最近为何没有那么稀罕我了,我再告诉你。” 第215章 女人说不要,那就是要 稀罕两个字从顾於景嘴里说出来,真是稀罕。 她本以为这个词,只有自己会说。 毕竟,在长期形成的记忆中,一直是自己稀罕顾於景居多,什么时候见过他稀罕自己? 更別论,他会在自己面前,说要自己稀罕他。 那时候,自己很是稀罕顾於景,虽然害怕自己的心思被他注意到,可是经常又会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事情来,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喜欢品读《爱莲说》,她便会给他做碧玉羹,还会绣莲花香囊给他,但是他都放在了抽屉深处; 他觉得鹊儿叫声悦耳,她便会给他弄来鹊儿,但是养了一日,他便將笼子打开,让他飞了; 印象最深刻的时,他喜欢品茶,有一次她去高山採药时,瞧见那山顛有一簇茶叶,遗世独立,如同翡翠,她便一路攀爬而上,手指划破,最终菜得那茶叶,给他做成新茶。 试茶时,茶香四溢,充斥著整个房间时,她心中满意极了。 心想著这样的好茶,顾於景肯定很喜欢。 当天夜里,她给顾於景把脉后,还未来得及给顾於景泡茶,顾於景便问她手指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 她本不想说,觉得说了有矫情之嫌,但是对上顾於景打量的视线,她只好如实说来,完了,看著自己的手指,补充了一句,“世子,这不是什么大伤,没有关係的……” “以后不用去採摘什么茶叶了,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他淡淡地开口,情绪没有起伏。 闻言,心中所有的热情被浇灭,所有的期待瞬间化为灰烬。 此时,有学子进来,与顾於景討论学问,他便隨他们一同离去。 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有知觉。 原来,不是稀罕之物啊。 是,自己想错了方向,没有摸透顾於景的心思。 只不过是一些茶叶而已,哪里又稀罕了呢?何处值得稀罕了呢? 而,时过境迁,到了今日,这一切都反过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討好,没有迎合,没有期待,可此刻的顾於景,一双桃花眼中带著深情,整个眸子中都是她,询问她不稀罕自己的原因,希望她能过多稀罕他。 原来,自始至终,顾於景不是不稀罕茶叶,而是不稀罕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江芙蕖。 看著他一脸深情与认真,淳静姝忍不住想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站在那个傻傻的江芙蕖面前,抱住她,告诉她不是她错了,是顾於景不值得江芙蕖稀罕。 顾於景见淳静姝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许久,神色也经歷了几番变化,就是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疑声道,“静姝,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淳静姝收回视线,睫毛下垂,望著院墙下新开的,不知名的小花,平静道,“大人,您这是抬举我了,大人又不是什么物件,也不是什么钱財,用稀罕这个词,不妥,不合您的身份。” “不合身份?” 顾於景轻笑一声,“静姝,我记得你可不注重这些。” “以前是我不懂,该注意还是要注意,大人莫要见怪。” 淳静姝岔开这个话题,“何况我们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没有想这么多。”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是顾於景从她微蜷的手指中,得知眼前的这个小娘子,有情绪,还很不满的那种。 想到今日看到的话本子,他握住她的手指,將她每一根弯曲的手指,抚平,“静姝,虽然我们天天相见,可是许久未曾亲近,我饿……” “我也饿了。”顾於景话音未落,一道童声响起。 顾於景第一反应,便是遇初回来了。 他往窗子下面瞧去,下一瞬,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窗台探出,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你是谁?怎么会在静姝的房间里?” “你管我是谁!” 小男孩叉腰,横旦在两人之中,一脸防备,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朝著淳静姝开口,“淳姑娘,这个老男人不会说话,咱们就不听了,以后,由我保护你!” 老男人? 顾於景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黑沉了下来,“我哪里老了?” 淳静姝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顾於景確实比以前老了。 这是她此前在江洋大盗同伙劫法场那天,冒险救下来的那个小男孩。 经过自己与小月悉心的照料,这个孩子已经恢復了说话的能力,但是因为惊嚇过度,对家人的记忆还很模糊。 而孩子对情绪天生敏感,方才自己想到往事,有些不快,他自然捕捉到了。 因此,对著顾於景没有好脸色。 “你看起来就很老。” 小男孩伸出五根手指,在顾於景面前晃了晃,“我今年五岁,你看看,你跟我有可比性吗?” 顾於景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给气笑了,他一把握住小男孩的手,一手掰倒他的手腕,“是你,没有可比性吧?” 那小男孩被顾於景在力道上打倒,憋著嘴巴,委屈地看著淳静姝,“淳姑娘,这个老男人他欺负我……” “大人,不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淳静姝看了顾於景一眼,摇了摇头,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水,牵著他到桌子前,“不是说饿了,我让小月姐姐备膳。” 说罢,將小月喊来,交代了几句。 顾於景深看了淳静姝一眼,见她並未替自己分辩一句,不禁有些疑惑,难不成,她最近不甚在意自己,是因为自己老了? 他绕过轩窗,从门口进入,坐到她对侧。 很快,晚膳便布好。 四菜一汤,是家常菜。 “大人,医馆不比顾府,条件有限,大人將就著用吧,若是不合口味,大人可以去……” “看著不错。” 顾於景夹了一块肉片,尝了一口,“味道清爽,口感也好。” 说罢,他夹起一块大肉片,放到淳静姝碗中,“静姝,你也尝尝。” “淳姑娘,我也想吃大肉片……”小男孩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淳静姝碗中的肉。 淳静姝还未动筷子,便將肉片放到了小男孩碗中。 小男孩连忙道谢,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丝炒笋。 顾於景眸色不喜,又夹了一块肉片到淳静姝碗中。 小男孩又看著淳静姝。 於是乎,顾於景献了多少次殷勤,夹了多少块肉片,最终都落入了小男孩的碗中。 而淳静姝碗中,都是鸡丝炒笋。 整顿饭吃下来,顾於景脸色比煤球还要黑。 但是碍於绅士与大人的风度,他隱忍不发。 小月进来收拾碗筷后,准备离去时,顾於景唤住她,“小月,你还忘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小屁孩!” 顾於景咬牙道,“將他一併带出去!” “我不要……” 顾於景一计冷眼扫过来,小月一手拿著碗筷,一手抱住小男孩,飞快地跑了。 她见过顾於景挥剑砍人的冷酷模样,更是深知这位主子不好惹,先走了再说。 淳静姝见顾於景一脸气呼呼的样子,忍著笑,侧过头去。 “静姝,你还笑。” 顾於景拉住她的手,假装威胁道,“你今日不顺我说话,也不帮我说话,难道楚毅斌的事情,你当真不想知道吗?”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从大人的反应来看,便是大人此前答应我的事,做到了,楚毅斌没有好下场。”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多谢大人。” 淳静姝语气平静,没有什么波澜,“不过,我想了想,若不是大人,我也不会被楚毅斌盯上,也不会多次遭劫,这样算下来,大人对付他,也是大人应该做的事情,我似乎也不欠大人恩情。” 顾於景盯著淳静姝看了好一会。 “静姝,你最近似乎对我颇为不满呢。” 顾於景拉住淳静姝的手,將她扣在怀中,“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克制了,让你產生了我老了,不行了的错觉?” “大人,我没有……” 不等她话说完,顾於景一把打横抱起她,往塌上走去。 “大人,你不要这样,快放我下来。” 忽然失重,让淳静姝心一慌,害怕跌落,只能紧紧抓住顾於景肩膀处的衣裳。 “不放。” 顾於景哼了一声,“话本子上说,女人说不要,那就是要。” 第216章 侯夫人带走遇初 淳静姝完全没有想到,顾於景竟然將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理解成为那方面的不满。 她想要开口辩解,可是顾於景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密密麻麻的,带著渴求小心,又霸道的吻落下。 淳静姝抵挡不住,无力反抗。 她也知道,一次,跟多次,没有什么区別。 烛光晃动,照耀著成双的影子,变成一个人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当烛光渐渐变暗,一根蜡烛即將燃烧殆尽,风雨才歇。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发红的眼尾,轻轻擦拭她的汗水,“静姝,这下,可不觉得我老了吧?”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自信与慵懒,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哪里,又多了自己的杰作。 淳静姝將头埋进被子里,没有吭声。 “静姝,最近一段时间,我能够明显感受到你有时候不开心,也有些小情绪。” 顾於景修长的手指,往下拉了,直到淳静姝的眼睛露出来。 他认真看著她的眼睛道,“我不知道你的这些情绪,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是因为我,请告诉我,我会儘量去修正;如果不是因为我,也可以告诉我,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陪在你左右。” 他的声音温柔,又带著低哄,还带著一抹细腻。 本来已经调整到很平静的心,还是会止不住地被扎了一下。 “大人没有必要修正,我会调整好,该说的,我也会在適当的时候,告诉你。” 如何修正,让顾於景爱上江芙蕖吗? 淳静姝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几息时间里,心態恢復。 不知为何,当淳静姝说適当的时候时,顾於景心中突突跳了两下,但是一会,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静姝,今日,楚毅斌已经被停职,带回京城审查。” 顾於景於她並排躺著,將一直想说的话,详细道来,“虽然,目前只是停职,但是只要被停职,便再也没有起復的可能了,等待他的大概率时流放,如果操作失误,也有可能被砍头。至於楚沐沐作案的摺子,我也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了,她的事情,也不会善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真正想对楚家动手的人,是皇帝。 淳静姝听著,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於景说的事情,大概率都是能够做到的事情,她不会质疑,也不会追问过多。 “不过,不过,这件事情还会有人余波,等到余波平,我们便去稷上学宫。” 届时,黄夫子应该已经收到信了,他知道分寸,自己也不用担心说漏了嘴。 淳静姝也点头应好,確实,要早些去稷上学宫才好。 顾於景又说了一会话,淳静姝都应著,临睡前,他想起一事,“对了,明日是遇初下学的日子,我派人护卫跟著,保护你与遇初。” “大人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 淳静姝想到遇初,心中一暖,不久后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得很踏实。 翌日,淳氏医馆照样来了很多患者。 一来,是因为最近省城有多名大夫被楚沐沐设计没了,省城的好大夫数减少; 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最近淳氏医馆的名气越来越大,许多人也是慕名而来。 淳静姝与两外一名大夫合作分工,赶在遇初平常下学的时辰前,看完了所有的病人。 小月交代了几句后,她踏上马车,对著小男孩挥手,“我去接遇初哥哥回来,等他回来了,你便有好朋友了。” 小男孩激动地连连点头,在淳姑娘的描述中,遇初哥哥是一位有才有能力的哥哥,他好像早些看到! 淳静姝噙著微笑,一路火速赶往书院,到得比平常还要早。 却被告之,今日因为夫子下课早,家长们若是得早,就可以早些將孩子接走。 而遇初,已经被人接走了。 “是谁接走了遇初?” “那人拿著顾大人的东西来的,说是顾大人的……” 门房想了一下,“说是遇初的祖母,顾大人的母亲,侯夫人。” 嗡地一声,淳静姝脑袋炸开。 侯夫人带走了遇初,这是比自己中毒,更恐怖的事情。 第217章 爭夺抚养权 侯夫人之所以知道遇初的存在,是因为一只蹴鞠。 那日她被顾於景威胁后,回到府上,心中愤愤不平。 她从未想过自己如此憋屈的样子,关键她心中堵得慌,还不能够跟其他人说道。 顾於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若是跟外人说道他,只会让外人看清了他也看清自己; 若是跟侯爷说,侯爷只会觉得自己魄力不够,管不住自己儿子; 若是跟娘家老太太说,白老太太只会说这是自己当年欠他的,反倒將自己说一通。 她就不明白了,虽然自己也存在私信,但是与贵女结亲,对顾於景而言,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为何他却偏偏不爱,非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呢? 现在,他还用自己的把柄,设计让她不得不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到底,淳静姝好在哪里呢? 她越想越烦躁,顾不上贵妇仪態,直接往树干上踢了一脚。 结果,一个蹴鞠从树上掉落,擦著侯夫人的耳垂而过,一只耳坠被打落,嚇得侯夫人一哆嗦。 若不是旁边的贴身丫鬟眼疾手快,拉著侯夫人一把,只怕现在她的头被砸到了。 “放肆!谁將蹴鞠放到树上了?侯夫人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当得起吗?” 那丫鬟厉声喝斥,眼中带著凶光。 侯夫人本来怒火中烧,在听到蹴鞠两个字后,微愣了一会。 印象中,顾於景以前很喜欢玩蹴鞠,可是六年前,他从江州回京后,便再也不碰蹴鞠了。 他的屋子里放著一只蹴鞠,虽然他每次回府后,都会拿出锦帕擦拭灰尘,可是最多也只拿著蹴鞠发呆,京中贵公子喊他组队,他却是怎么也不肯参加,当別人问他原因时,他只是淡淡地回道,“不喜欢,不愿意。” 当时自己听到他拒绝一个尚书公子后,觉得他说话太过直接,太过难听,便想建议他说得婉转一点,或者是偶尔参加一场球赛,但他却更冷地回答自己,“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本世子为何不愿为何非要笑脸相应?侯夫人,你若是想去参加,直说,本世子將这个机会转交给你。” 侯夫人一噎,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此,侯府的人都不在顾於景面前提蹴鞠了。 若是今日这事,这段记忆,她都机会要忘记了。 当那个丫鬟还在训人时,侯夫人打断她,接过蹴鞠细细打量起来。 发现上面还绑著一根小孩子喜欢用的的花绳子。 她心中猛然一沉,有了几分计较,將管家唤来,“这个蹴鞠是哪个小孩的?” 管家自然是不肯说,侯夫人冷笑一声,將府上的厨娘以及相关下人问了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最终,问到了遇初的存在。 她当即前往书院,並戴上侯府的令牌,还有顾於景的一些物件。 当她自报家门时,还受到了山长的亲自接待,等到夫子上课时间结束,便让人带著侯夫人,將遇初接走。 在看到遇初的第一眼,侯夫人確定他便是顾於景的孩子。 他的眼睛大而有神,睫毛长翘,脸颊肉嘟嘟的,粉雕玉琢,从侧面看,跟顾於景小时候很像。 这孩子的模样著实招人喜欢,难怪顾於景对淳静姝如此看重,淳静姝是有这样一个杀手鐧在手上。 男人爱女人,更看重孩子,这是顾家从传统; 顾侯爷也是如此,虽然他最喜欢的人不是自己,可是因为自己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尤其是顾於景,从小长得俊,又聪慧过人,侯爷很是喜欢,因此,不管他在外面有多少女子,自己始终是他唯一的正妻; 现在,淳静姝有了这个孩子,便笼络住顾於景的一半心思,她自己再那方面使一些勾人的手段,顾於景便会被迷住。 果然,淳静姝的心思深沉,比起楚沐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此,侯夫人张开怀抱,朝著遇初招手,“遇初,来,到祖母这里来。” 遇初看著眼前这个老妇人,总觉得她的眉眼跟爹爹有些像,但是比看起来比爹爹要凶一些。 於是,在侯府靠近自己的时候,往后退后了一步。 “祖母?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也未曾听娘亲说过你。娘亲说,不要跟陌生人走,我不能跟你走。”他带著警惕与打量。 侯夫人神色几变,耐著性子道,“遇初,祖母是你爹爹的娘亲,与你是一家人,不是陌生人。最近几日才到省城,所以,你娘亲没有说过我很正常,你没有见过我,也很正常。今日,我们不是就见到了吗?” “可是……” 虽然侯夫人的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但是遇初还是不放心,“就算你是我的祖母,我还是不能跟你一起走,我要在这里等娘亲。” “你这孩子……” 侯夫人面容一僵,过了一会,又扯出一抹笑容来,“遇初,你娘亲医馆开张,忙不过来,所以特地喊我来接你的。” “那爹爹呢?” “你爹爹最近在查大案子,分不过身来。” 侯夫人见遇初思辨能力强,担心他再问下去,自己会露出身破绽,乾脆这这山长的办公房间,“放心,我真的是你奶奶,方才才从山长那里出来,不会骗你。” 说罢一把抓住遇初的手,往马车上走去。 而此时,淳静姝正在前往侯府的路上。 现在侯夫人將遇初带走,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 她一而再地对自己动手,现在居然对遇初出手了。 看来,是上一次,在自己这里收到的反击还不够疼。 这一次,她敢动遇初,便別想再全身而退了。 回到顾府后,淳静姝径直往侯府人的院子走去,那些下人见到淳静姝气冲冲地走来,也没有拦著,显然一切都是侯夫人交代好的。 “侯夫人,遇初呢?”淳静姝来到房间,直接开门见山。 “淳静姝,坐下来喝一口茶,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与前几次的衝动模样不同,侯夫人这次面色平和,带著几分势在必得的从容。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 淳静姝不想跟侯夫人废话,只想著快点找到遇初,往里间走去。 不想,四处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遇初的身影,也没有听到遇初的动静。 “淳静姝,我都说了,先聊一聊。遇初是我的孙儿,我自然不会害他。” 侯夫人撇了一眼淳静姝,淡淡开口,“我们做一个交易吧,顾於景此前说娶你的事情,我已经应下了,择个吉日,让顾於景將你迎入府中;遇初合我眼缘,作为条件,他便养在我的身边吧。” 第218章 以恶治恶!让婆母治侯夫人 而此时,顾於景正在游船上与一名紫衣男子正在品茶。 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在顾於景耳边说了几句话后,顾於景面色沉了下来。 他当即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著紫衣男子行了一礼,“殿下,家中有急事,於景先行告退。” 紫衣男子面上没有表情,点头同意。 待到顾於景离去后,紫衣男子眉头轻挑,面上才露出一丝嘲笑,“顾於景这小子,春天来了。” 跟在一旁的太监不解道,“顾大人方才不是很著急吗?莫不是侯夫人有恙?这跟春天又有什么关係呢?” “所以说,你一个太监不会明白的。” 紫衣男子轻品了一口茶水,顾於景与侯府的关係,他心知肚明,顾於景从来都不会因为家事著急,也从未將家字掛在嘴边。 可是方才他嘴中却说出了“家事”一词,又配上那上心的模样,他可以肯定,顾於景口中的这个家,並不是指代侯府,而是指他心中真正的家。 而那家中之人,定然十分不简单。 顾於景单了这么多年,可算有一个念想了。 顾於景一路风尘僕僕地赶回顾府院子门口时,侯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 与顾於景多次交锋,侯夫人並没有討到什么好处,反而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现在,需要心平气和,跟他们讲明理。 对於淳静姝,侯夫人觉得女子最看重的便是男子的情分与名分,顾於景娶她进门,应该是她最渴求的事情。 因此,可以用这个做诱饵,她一定会上鉤,同意此事。 只要她应下,一切都好说了,毕竟吉时定在什么时候,由她说了算。 而对於顾於景,有这个孩子在身边,他多少会顾念几分情谊,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態度,也会更好一些。 而且,经过顾於景这样一闹,楚家肯定不会再帮衬自己的两个儿子,自己的两个小儿子想要继续往上爬,还需要顾於景的帮助。 那日,顾於景说自己与他是同一艘船上的人,她便乾脆拿出自己的態度来,站在顾於景的角度考虑。 “不用,遇初必须在我身边。” 哪知,淳静姝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我是侯府主母,手上的资源与银钱多,遇初跟在我身边不会吃亏,只会增长见识。我会对他好,將一切好的东西给他。这是他跟著你无法得到的。”侯夫人语重心长道。 “侯夫人,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算计,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淳静姝看著侯夫人,“而且,你凭什么定义什么东西对遇初好,又凭什么断定,遇初跟在我身边不会长见识?” “一个小地方的女大夫,一个是京城侯府世家,哪个更好,你看不出来吗?” 侯夫人脸色变得冷起来,她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她还这么不识抬举。 “当然看得出来。你侯府將世子的手养废了,若不是女大夫帮忙治,现在只怕全废了。你还好意思嚷嚷?” 淳静姝一脸瞧不上,“你用交易来做幌子,太势力了。何况,凭什么好坏由你决定呢?所谓的好,不就是一些金子银子,破铜烂铁? 你可知给孩子最好的东西,是母亲坚定不移地爱孩子,不是身其他的。 告诉他,什么何为爱,如何爱,表达爱,大胆爱,这些东西,远比你所谓的见识要强。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地位,去拋弃或者利用我的孩子。” 顾於景站在门外,听到淳静姝鏗鏘有力的说话声,微怔。 真的,他似乎,从来都不是很懂这些。 “淳静姝,淳静姝,你的目光要放长远一点。” “我的孩子,我做主,不容你在这里聒噪。” 淳静姝哼了一声,“你若再不將遇初带来,別怪我不客气了。” 侯夫人再一次被气到了。 “淳静姝,你若想进入侯府,便要如此做,容不得你做主!” “现在不是我还没有进入侯府吗?” 淳静姝直接拍案桌,“我现在不是没进侯府?你这个老夫不要在这里耀武扬威,否则我手上的银针不是吃素的!” 淳静姝从衣袖中拿出银针,在侯夫人面前晃一下。 “你就在这里装吧。你不要以为有了遇初,便能够一辈子拉住顾於景的心了。”侯夫人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侯夫人,不是所有的女人跟你的想法都一样,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必须围著男人转。你稀罕顾於景,可是对我而言,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顾於景没有什么好特殊的,也没有什么稀罕的。” 门外,顾於景听到此话,心口一滯。 昨夜的问题,居然在这里听到了答案。 侯夫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淳静姝竟然这样说顾於景。 淳静姝嗤笑一声,“侯夫人,不要看著我,我数三,你若再不交出遇初,我便將这个针扎入你的肌肤,让你痛不欲生。说,究竟,放不放人?” 侯夫人嘴唇张合,没有发声。 下人想要过来,淳静姝直接將手中的银针,射入了丫鬟的髮髻,散落下来。 动作比第一次对付侯夫人要快许多。 “淳静姝,我是你未来的婆母,你休要对我无礼! 在一场大战即將开始时,顾於景从门口进来,直接带著侍卫去院子里各处搜查。 而他本人则穿著一件緋色的衣裳,站在两人中间。 “顾於景,你听到了没,她说你不稀罕!这样的女人,你还宠著她干什么?” “我知道啊,她本来就是我使手段抢来的,是我稀罕她在先,她现在没有那么稀罕我,也是正常的。” 顾於景冷声道,“倒是你,还没有做成人家婆母呢,就想在这里耍婆母的威风了?不如,你回顾家老宅,伺候你的婆母吧。” 那老太太最会磋磨人,送她去,有去难回。 以恶治恶,最好。 第219章 她入侯府的资格 “顾於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她都说她不稀罕你,你这样追在她身后,算是什么?你还要为这样一个女人,来教训你的亲生母亲,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於荒谬了吗?” 侯夫人脸色先憋得发红,而后慢慢变得苍白。 去顾府老宅,那简直是灾难般的生活。 当时那个老妇在侯府时,自己日日受她磋磨,好不容易想了一个法子,让他回到顾府老宅了,耳根清净了,自己也掌权了,可是现在顾於景这个从小见到自己被那个老夫为难的儿子,居然要亲手將自己再一次送到她的身边; 更可笑的事,这个事情开端居然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那她之前所受到的苦难,算什么? 那她之前为了那个计谋,所花费的银子,心思,算什么? 她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为了討好一个女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儿子的才华与家世,公主都拋过橄欖枝,何至於为了一个小地方的女人做到如此? 淳静姝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很重,现在遇初还未找到,她垂著眸子犹豫了一会,迎上顾於景的目光。 本来顾於景落在她身上的余光,在她抬头的一瞬,悉数撤回。 他喉结滚动,转而看向侯夫人,“侯夫人,我不傻,也不聋,同样的话,你不用说两遍。我说稀罕,就是稀罕,这是我愿意的。” 说到“愿意”两个字,顾於景心中流过一丝涩意,涩得有些发苦; 可是,侯夫人还嫌自己不够难堪,非要踩著他的苦,他的伤口说话。 但是他面色如常,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放在袖口的手指,微微蜷缩。 淳静姝微怔,她起先以为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来,以顾於景的占有欲,他会狠狠地著质问自己,会生气; 可是,侯夫人连问了两遍,他的態度都没有变化,甚至,还故意將自己的姿態拉得很低。 她看到了顾於景手指的些微变化,虽然这种变化,侯夫人作为他的生母都未必知道; 但是,自己治了他几年的手,对他手上的动作与反应很是了解。 他心中必定是不舒服的,极其在意的,可是,他却隱忍著,將本应该外放的情绪收起,將本应该宣之於口的质问,埋藏在心中。 “顾於景啊,顾於景,这些年你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可是在情场上却是毫无长进,甚至还倒退了。” 侯夫人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管你承不承认,六年前,你为了一个女人泥……” 侯夫人愤怒极了,指著顾於景的手指都在发抖,却被顾於景打断了。 “侯夫人,这些不是你应该操心的。” 他看向院子內出现的暗影,“人找到了吗?” 话题忽然被转移,淳静姝眉头蹙了一下。 顾於景曾经的故事,或许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丰富。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也不应该是她关心的问题,她现在只想早些找到遇初,看到遇初平安。 “主子,遇初少爷方才在东厢房睡著了,所以我们的人才没有听到他的动静。不过现在,他已经醒来。” 话音刚落,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 “娘亲!” 淳静姝顺著声音望去,遇初站在门口,扁著嘴巴委屈巴巴地看著淳静姝。 “遇初!” 淳静姝跨过门槛,飞快地奔向遇初,张开了怀抱,母子两在院子中相拥。 这一幕,让顾於景心中颤动,眸色深了几分。 遇初在淳静姝的怀中,本来忍住的眼泪,稀里哗啦地落下。 淳静姝见状,心口发紧,“遇初,可是哪里受伤了?” 遇初摇了摇头。 “那是哪里不舒服?” 遇初否认,“没有?” “那可是受到委屈了?” 侯夫人听到此话,当即黑沉著脸否认,“淳静姝,我可没有亏待他半分,你休要將这一盆脏水往我身上泼脏水。” “侯夫人,我想怎么样问,就怎样问,你这样对號入座,这样著急做什么?” 淳静姝脸色泛著冷色,直接开懟。 侯夫人面色白了又白。 “遇初,不哭,娘亲在,娘亲在。” 淳静姝蹲下身来,拍著遇初的背,轻轻安抚,待他平静下来,她引导道,“遇初,碰到问题咱们解决问题,告诉娘亲,方才为哭了?” 遇初抹了抹眼睛,“娘亲,遇初没有受到欺负,侯夫人还给遇初拿了糖果,还有玩具。” 侯夫人听到此话,觉得自己扬眉吐气,她挑眉看著淳静姝,“我说什么了,我未曾亏待遇初半分。” 淳静姝没有理会侯夫人的得意,温柔地看著遇初,“那遇初哭的原因是什么呢?” “因为侯夫人说,要带我去京城的大宅子,吃好吃,用好的,以后让我住到她身边。我问她娘亲呢,她说您暂时没有资格入顾府。” 遇初本来已经不哭的眼睛,又巴巴落泪,“可是,我怕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娘前,遇初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跟著您,好吗?” “看吧,果然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还在若是养在她身边,只怕是要被养废了。” 侯夫人看著顾於景,准备將此事轻轻揭过,“有一说一,我对他很好,只是他不领情。所以,顾於景,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小题大做了。若是,你想这个孩子长得好,便交给我抚养,但若是你们固执己见,这件事情,我也不会再说。 淳静姝狠狠地剜了侯夫人一眼,生气之下,不顾矜持,“你这个老妇,会不会养孩子自己心中没有数吗?顾於景当年若不是离开你,只怕也废了。不问自取便是贼,你私自带走遇初,这便是贼人的作法,岂能凭你黄口白牙,便了事了?” “静姝说得不错。来人,请侯夫人上马车,送回顾府老宅。” 顾於景我说完,两个暗影来到侯夫人身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於景,你敢……” “你连我的孩子都能打主意,我有什么不敢的?”顾於景冷哼一声,两个暗影靠得更近了。 “这件事情,我確实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的,但是,也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你非要做得如此狠吗?” 侯夫人不肯跟著暗影走,她挣扎道,“我若真是回了顾府老宅,没有个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你是想让侯府里的姨娘们掌权吗?我可是你的亲身母亲。” “就算是姨娘掌权,那也比你好,至少,便无人能够打著为我好的名义,想要控制我。那些姨娘,更是连这个心思都不敢有。” 侯夫人,呆呆地看著顾於景,觉得他就是一头恶狼,在驱逐上一届狼王。 “对了,还有此前你答应让我娶静姝,口空无凭,你还是立下字据,签字画押。” 顾於景语气淡淡道,让人拿了宣纸与笔墨,放到侯夫人跟前,“侯夫人,请吧。” 侯夫人咬唇,迟迟未落笔。 “侯夫人,你方才不是告诉遇初,静姝没有入顾府的资格吗?现在你写下,她便有了。” 第220章 侯爷来了 最终,侯夫人再顾於景的威逼利诱中,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踉蹌著被顾於景的人带到马车上,虽然想要反抗,可是这里都是顾於景的人,她没有办法反抗。 泪水已经哭花了妆,但是顾於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目光都在淳静姝身上。 “哇,爹爹,你方才好棒!” “哦?”顾於景听到遇初夸他,扬起了尾音。 遇初连忙拍手,眼中带著崇拜,“你跟淳爹爹一样,都能够在別人欺负娘亲时,挺身而出。” 顾於景看著了一眼窗外,侯夫人的身影已经不再。 “谢谢遇初夸奖。” 顾於景揉了揉遇初的发顶,眼神却望向淳静姝,“静姝,你觉得呢?” 淳静姝看了顾於景一眼,没有回答他,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大人,方才侯夫人闹这一出,是你之前说的楚氏兄妹受罚一事的余波吗?” 两人隔空相望,顾於景停了一瞬,很快便摇头否认,“不完全事。” 淳静姝眼神清澈地看著他,他的心中忽然被敲击了一下。 “静姝,你要相信我,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我都能够对付,也不会让你们母子受伤,今日之事,也绝不会再发生。” 此时就连顾於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这话的语气有多急,“静姝,等到京中批了处罚楚沐沐的摺子,我便带你去我之前提到过的黄夫子。” 淳静姝看著眼前如同愣头青的顾於景,心中刺刺,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著遇初回到马车里。 顾於景骑马走在一侧,目光看前,但是眼神却未曾从马车上离开过半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抵达医馆时,小男孩正坐在门槛上,背靠著木门,眼巴巴地望著巷子里的方向。 淳姑娘说,会带遇初哥哥来跟他玩,可是,他等了这么久,自己的影子被日头越照越长,也未曾见到他们出现。 难道是今天不来了? 小男孩百无聊赖,焦急又忐忑地等待著。 直到晚霞在云层中层层铺开,透过云朵照耀在天际尽头时,一辆马车闯过晚霞,出现在视线中。 小男孩不禁直起了身子,脖子伸得老长。 隨著马车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小男孩终於確定,立马从门槛上跳下来,站在医馆门口,等著。 遇初一下来,便瞧见了小男孩。 “你是遇初哥哥?”小男孩问道。 “是,你是谁?” 遇初见医馆门口还有一个人等自己,一时之间很是好奇。 “我……”小男孩此前精神受到了创伤,许多记忆还未想起,也忘记了自己以前的名字,在医馆中,大家都以小朋友来称呼他,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遇初去书院之前,这个小男孩一直在医馆静养,帮著绷带,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见小男孩有些支支吾吾,遇初转头,狐疑地看著淳静姝与顾於景,“娘亲,爹爹,这是你们趁我不在,跟我生的弟弟吗?” 小月从门口走出来,手上拿著一把药材,听到遇初这样问,手一抖,差点將药材散到地上。 淳静姝登时觉得很尷尬。 顾於景笑了笑,“遇初,生弟弟是需要时间的,没有这么快。” 他又看向小男孩,“既然你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那叔叔便给你取个小明,叫遇明,如何?” “是,遇明多谢叔叔。” 小男孩很上套,连忙朝著顾於景行礼。 两个小傢伙见面,很快便玩到一起,商议在天黑之前,来一场单人蹴鞠比赛。 淳静姝与顾於景在一旁,看著他们玩。 淳静姝的目光,追隨著孩子,而顾於景的目光追隨著淳静姝。 一场结束后,遇初累得满头大汗,淳静姝拿著帕子给他擦乾,也將遇明的衣裳换了。 落日的余暉还在,散落在淳静姝的身上,多了一层光芒。 看著淳静姝对遇初小心呵护的样子,顾於景心上涌上了一阵羡慕。 今日他这样对付侯夫人,一是为淳静姝,也是为他自己。 他似乎从未被母亲坚定地选择过。 淳静姝不以孩子谋私利,就那样单纯简单地爱著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做法,这样的做法,让他动容。 若是她,能够…… 他微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 “爹爹,你是不是也想来玩蹴鞠?”见到顾於景一直看著这边,遇初朝著他挥挥手。 “你跟遇明玩就可以,爹爹看著便好。” 顾於景摇头,没有加入其中,因为,有一个问题,他想问,但是没有想好怎么问。 夜幕逐渐降临,在医馆灯笼亮起的那一瞬,松烟从外面回来。 他神色匆匆,大跨步来到顾於景跟前。 顾於景一见他这模样,便知道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他来到了书房,松烟將一封信件交给顾於景后,压低嗓音,“大人,我从学宫回来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谁?”顾於景见松烟说得这样神秘,知晓,一定是有大事。 “我瞧见侯爷身边的贴身侍卫莫云了。” “莫云?”自顾於景有记忆起,莫云就从未离开过侯爷。 他出现在通州,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侯爷来通州了。 还瞒著自己,显然,是想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兴师问罪。 第221章 泥足深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於顾於景而言,只要是能够解决的事情都不是问题,可是,对於淳静姝而言呢? 他双手负立,望著窗外亮起的光,心中微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 今日,淳静姝对侯夫人说的那些话,他觉得不是应激回应,是出自內心的; 如果,此时顾侯爷再来搅一搅,今后自己与淳静姝,只怕…… “松烟,你派人盯紧莫云,若是有什么动静,將他往顾府引,不要让他靠近医馆。” 顾於景指节敲击著轩窗,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小月来报用膳一事,他才回过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走出房间。 遇出与遇明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椅子上,淳静姝给每人盛了一碗米饭,洒上了一些葱花玉米粒粒,很是好看。 见到顾於景走来,再添了一碗,放到他跟前。 因为遇初回来,今日的晚膳多了一大份鸡腿,两个小孩瞅著那些鸡腿,眼睛发亮。 淳静姝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个鸡腿,放到碗中。 两人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顾於景夹了一个鸡腿放到淳静姝碗中,“静姝,趁热,你也吃一点。” 遇明看了过来。 淳静姝想到上次两人用膳的场景,將碗中的鸡腿放到遇明碗中,再夹了一个给遇初。 顾於景却没有向上一次一样跟遇明斗气,反而学著淳静姝,给两个小孩又夹了一个鸡腿,语气平淡道,“方才给你取名字时,你挺乖的。若是喜欢吃鸡腿,叔叔叫人给你做一些,不需要爭。淳大夫今日很累,也需要吃一些鸡腿补充体力,遇明是一个好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顾於景褪去上次的较劲,俊美的脸上敛起情绪,却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威严。 他字里行间从淳静姝与遇明的角度著想,又多了几分大公无私的味道。 遇明本来將顾於景视作为假想敌,听到顾於景这番话后,怔怔点头,与遇初大口吃饭。 淳静姝看了顾於景一眼,慢慢吃著,垂下眼,在雾气腾升的热气中,瞧不见眼底的情绪。 用膳后,淳静姝去药房拣药,两个孩子在院中嬉戏。 顾於景批了几份紧急公文,去到药房没有看见淳静姝,寻到臥房。 今夜的臥房比往日要亮一些,烛台上多点了一盏灯火,將小塌上的人影照得更加清晰。 淳静姝一身淡紫色寢衣披著一件棉袄子,青丝半散著,盘坐著,一手拿著针线,一手拿著锦帕,正对著烛光,侧著头,细细缝补。 窗外下起了淅沥小雨,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顾於景脑海中却对上了一句,“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意境。 他不由自主地朝著小塌走去,不知是他脚步声放轻,还是淳静姝太过於专注,以至於他的影子投到了她的影子上,淳静姝前头明亮的光影暗下来,她才反应过来眼前来人,手上的锦帕一松,往下掉落。 顾於景眼疾手快地接住,“怎么做起女红来了?夜里做这些伤眼睛,你喜欢什么样的锦帕,我让府上最好的绣娘给你绣好。” “大人,不必劳烦绣娘了,我这不是在绣锦帕,是在做护膝。” 淳静姝接过帕子,摇头。 “护膝?” “嗯,今日遇初在踢蹴鞠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膝盖,我想著下次他玩时,给他戴上护膝,能够起到保护膝盖的作用。” “遇初摔倒了?摔得重吗?” “不重,没有大碍。” 线条在淳静姝指尖游走,不一会一个长条形的袋子缝製完成,淳静姝拿了一把草药,放到袋子细细铺平,“我在这护膝中加入了一些护膝的草药,还可以吸汗养膝。” 顾於景静静听著,心中却並不平静。 他帮著淳静姝拿草药,缓慢开口,“静姝,这样的护膝,可以给我做一个吗?” “大人也需要吗?” 淳静姝手上的动作一滯,想了想,“若是大人看重我配製的这些草药,我可以给到绣娘。” 顾世子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他想,別说一个护膝,就算是千个护膝,也有人做好给他送来。 而自己缝製的手艺,很一般,自然补不上那些精挑细选的绣娘。 “可,静姝做的便是最好的,我就只想要静姝做的。” 顾於景看著淳静姝,“静姝,可好?” 他心中很羡慕,遇初能够被淳静姝这样坚定的选择,也想自己能够被淳静姝这样的坚定的选择。 淳静姝却没有当即答应,其实,以前在顾於景身边三年,自己给他做了不少东西,包括那根有特殊意义的红绳。 可是,顾於景从未说过一个好字,也未说过一句夸奖的话。 罢了,就当作是给他做的最后一个东西吧。 淳静姝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见到淳静姝答应下来,顾於景心中鬆了一口气,他的上身往前靠近了一步,“静姝,今日,若我没有將侯夫人送走,你是不是就想要离开了?” 淳静姝侧头。 不待她作答,顾於景扯住她的袖口,轻声开口,“静姝,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受到了不少纷扰与麻烦,但是这些只是暂时的,我也向你承诺,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不管在何种情况下,我都会坚定地选择你,站在你的身后,你不要因这些外在的因素,影响我们的感情,如何?” 也,不要因为这些琐事与外界的因素,不稀罕自己。 侯夫人有一句话说得对,自己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可是在感情上却是泥足深陷。 他第一次见到淳静姝便被她吸引了,是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隨著接触越多,了解越深,他便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她的一切,动了不该有的占有欲; 而且,他察觉到,她也並非对自己全然无感觉。 那时,他便想將人禁錮到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可,现在,她明明在身边,他却觉得她的心已经飞远了,远到不稀罕他了,尤其是今日侯夫人质问淳静姝时,这种距离拉到了顶峰; 但,他明明一切都顺著她的意来,吃穿用度都是给她最好的,遇初他也视若己出,就连她的前夫,他也未曾有过一丝刁难,反而多次给机会与提拔; 他思前想后,觉得淳静姝最近这种疏远不在意,甚至有些看淡的反应,是因为她跟自己在一起,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麻烦事太多了。 现有楚毅斌兄妹,而后又有侯夫人,接下来…… 单独拎出其中的一个人,其厉害程度不会比当时的淳老太太与淳月简单。 当初,淳老太太將她送到自己床上,让淳静姝与淳启哲离了心。 那么,最近这些人的举动…… “大人,一个人行为举止都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 淳静姝停了一会,继续缝製锦帕,用很冷静的声音开口,“你我都无法避免。” “静姝,可以的。” 顾於景不知为何心中一慌,心中隱藏的话脱口而出,“如果你多稀罕我一点。” 他是那样郑重又带著一丝期待,整个表情都在说明,他很稀罕淳静姝。 这一刻,江芙蕖再一次,有些羡慕淳静姝。 “大人,我们都不是未经人事的少男少女了,事情都没有绝对。” 淳静姝摇头,看著顾於景,“其实,我曾经也狠狠地稀罕过一个人,可他却从未將我放在心上。” 第222章 提人 “这个人,不是淳启哲?”明明在说自己,她却想起其他男人,顾於景心口微微发颤。 “不是。” “那他是谁?”顾於景的声音有些发哑。 “等到时去了稷上学宫,大人便知道他,会见到他。”淳静姝没了缝製的心情,她將手上的针线放到竹篮里,一字一句道。 “他是稷上学宫的人?” 难怪,她多次问及自己去稷上学宫的时间,竟然是,为了一个比淳启哲更为让她难忘的人。 顾於景如被雷劈,心口发疼,发紧。 “是,也是大人认识的人。”淳静姝说这话时,盯著顾於景,像是透过他,看其他人。 顾於景只听到自己脑袋中的嗡嗡声,他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干意,“静姝,你……” 此时,松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京城那边传来了新的紧急消息。 顾於景深看了淳静姝一眼,离开了臥房。 他的步履匆匆,似大步走,更似逃离。 淳静姝眼中却无太多波动,现在只是一个开端,他便如此不好受了,若是他知道真相,又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 一连三日,顾於景都未出现在臥房。 淳静姝也忙於医馆事务,未想太多。 这一日,一个身穿绸缎的嬤嬤来到医馆,“请问哪位是淳大夫?” 淳静姝上前,“我是。” “我家主子的心疾犯了,劳烦淳大夫跟老身前去跑一趟。” 嬤嬤拿出一个明黄色的令牌,上面写著一个“庆”字。 淳静姝心中咯噔了一下,能够用明黄色的人,並不是很多,可以推测那人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便让另外一位大夫坐诊医馆,自己问了嬤嬤她家主子的症状后,备好药材跟著嬤嬤入府。 马车行驶片刻,来到一处宅子,从门口到臥房,都是红木加玉石造景,整个宅院里的雕工精致复杂,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 淳静姝跟著嬤嬤一路走进宅院,在到达主屋时,嬤嬤嘱咐道,“我家主子最近受了刺激,这才导致了她的心疾发作,劳烦淳大夫说话时,小心一些。” “贵人平常受到刺激便会发作吗?”淳静姝捕捉到这话里的关键信息,连忙问道。 “未曾,主子已经十年未发作过了。” 嬤嬤嘆了一口气,眼神惋惜,“稍后麻烦淳大夫了。” 见嬤嬤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淳静姝也没有追问过多,毕竟有些患者有隱私,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来到主屋时,一名穿著水云白锦袍的女子正病懨懨地躺在贵妃椅上,眼神无神,侧头看向窗外。 嬤嬤喊了几声,她才转过头来。 容顏姣好,保养得宜,除了面上疲惫,没有一丝皱纹。 见到淳静姝来,有些意外,但还是伸出手,让她搭脉。 “可曾觉得胸闷气短?” “是。” “可是夜间加重。” “是。” …… 淳静姝问诊后,开了药方,便离开了。 嬤嬤將她送到宅院外面,往她的医药袋,塞了一个钱袋子,之后,再回到贵妇人身边。 “嬤嬤,都说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用治了。” “主子,那怎么行呢?您可千万要保证身体,不然以后小主子回来了,会心疼的……” “回来?” 贵妇人幽幽嘆了一声,“你说敏儿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贵妇人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她看著窗外还未落的黄叶,心中刺痛不已。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她的人已经出去寻了,可是却未曾听到半分消息。 也不知道…… 贵妇人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早知道,那一日,她便不从通州过了。 淳静姝在马车上,拿出了嬤嬤给的医药袋,打开一看,里面的诊金是平常的三倍,这个袋子里面还散发著一股熟悉的药香味。 她忍不住凑近一闻,神色一僵,这个味道怎么这么像是祖母曾经给她治病时用过的薰香? 因为这个薰香里加入了祖母的独家配方,所有只要淳静姝仔细闻闻,便能闻出来。 今日找她看诊的人,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们的钱袋子身上,为何会有这样的薰香? 难道是祖母? 淳静姝心中猛然一惊,连忙让车夫调转马车,往会走去。 她要问清楚,这其中的缘由,若是有机会得到祖母的线索,最好不过了。 马车一路向前,快要抵达宅院门口时,马车忽然在一个巷子中停下来。 “怎么了?”淳静姝隔著车帘问道。 “淳娘子,前面有一个人拦住了马车。”车夫来口解释。 淳静姝拉开车帘的一角,是一个穿著褐色衣裳的高个子男子。 他在一瞬间,便来到了淳静姝面前,隔著一道帘子,做出一幅提人的模样,告诉淳静姝,“淳静姝,我是顾侯的人,请跟我走一趟。” 第223章 做主 在淳静姝被人拦住马车的时候,知州府府衙来了一队人马。 在一声马儿的嘶叫声中,知州府的衙役上去问询,一个褐色侍卫先行下马,从腰间扯下一块红金令牌,往衙役跟前一递,上面写了“武侯”两字。 当朝,叫武侯的人,便只有京城顾家了。 顾於景来到通州后,吴知州將顾於景的家世做了简要介绍,以做提醒。 现在看到这块令牌,衙役的目光一下变得火热起来,往那高头大马上的人望去。 只见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大氅,头戴金玉簪,剑目眉星,面容冷肃,冷风略起衣角,他却巍然不动。 那淡漠的眸色往下一瞧,威压十足,当即,衙役当即將人迎进门口,並喊上另外一个衙役,“顾武侯来了,速速通传。” 另外一个衙役刚准备提脚,却被那名褐色侍卫拉住衣襟,冷淡开口,“不必了,我家侯爷找世子,直接领著去便是。” 自始至终,顾侯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名最先迎上去的衙役,低著头恭敬应下,“顾大人在这边,请。” 而另外一名衙役立在原地,等著一行人离开后,匆匆转身,跑向了吴知州的房间。 “吴知州,京城的顾侯爷来了……” 他推开门,对著正埋首於公文中的吴知州,喘著气开口,却发现了房中原来还有一人,身著緋色官袍的顾於景。 “顾侯来了?” 吴知州当即从堆满公文的案桌前抬头,起身,旋即,將视线落在顾於景身上,想著现在便迎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顾於景淡淡回看了他一眼,“朝中大员若是到州府有公干,自会先下达联络函。顾侯此次前来,是为私人要务,吴知州还是先看完这些文书,再去想其他事宜。” 说罢,整了整衣襟,大步跨出去。 吴知州看著顾於景的背影,想了一会,便依言坐下。 顾於景现在代管知州政务,他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好再跟他向左。 而且,人家是两父子,指不定有许多话要说,自己现在过去,也不合时宜; 况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顾於景到知州府后,將近十年的案卷卷宗,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尤其是最近三天,他不眠不休,拉著自己在档案室翻阅了无数份档案,还找出了一些疑案,让自己重新找线索破解。 他就想不通了,顾於景不是娶妻了吗? 怎么成天不归家,应要待在知州府呢? 他现在只想早些將这些文书看完,早点回到炕上,搂著自己的娇妻入眠。 希望这次顾侯来了,真的只是因为私事,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样想著,吴知州看公文的速度便更快了。 顾於景从吴知州房中离开后,来到了自己办公的房间门口。 只见自己房间周围站著两名侍卫,一脸肃杀之气地站著。 走到房间,顾侯正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看著门口的方向,身后跟著莫云。 “侯爷。” 顾於景对著顾侯爷抱拳,行了一礼之后,让松烟泡茶。 之后,父子两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屋內炭火嗶剥作响,以及炉火上,逐渐滚烫的沸水声。 松烟用沸水冲泡茶叶,一杯热茶递到顾侯跟前。 他接过茶杯,打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轻轻啜饮了一口。 “不错,通州也就茶叶能够拿出手了。” 顾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一挥手,松烟与莫云都退到屋外,掩上房门。 顾於景自己端了一杯茶水,饮下一口,便听到顾侯无喜怒的开口,“你將你娘亲送到顾家老宅了?” “侯爷的消息灵通,不如直接用肯定句。” 顾於景一点都不意外顾侯这么快便知道此事,当时他也是故意將这件事情说给父亲安插的眼线听。 以顾侯对侯夫人的態度,他不相信顾侯会为侯夫人说什么。 “她的性子急,確实也需要好好静养了,让她去伺候你的祖母,也算是替本侯尽孝了。” 顾后果如顾於景所料,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舍,也未因为此事对顾於景说一句指责的话。 “侯爷此番来知州府,不是只为了侯夫人去老宅一事吧。”顾於景將水杯放到桌面上,手指握紧杯盖。 “於景,当初你弹劾楚毅斌的奏摺,为何不先跟为父商量?” 本来,他在刚离京时,被楚寻喷了一脸,想著要好好教训顾於景一番,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可,越想越不对劲。 顾於景不是一个衝动的人,最重要的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若楚毅斌当真无辜,楚家早就想办法给他脱罪了。 虽然他心中恼顾於景做事不跟自己商量,可事情已经发生,一味地指责无法解决问题,他得弄清顾於景的真正意图。 “当时事出紧急,而且从现在事情运行的轨跡来看,父亲应该知道,真正想追究与利用此事的人是谁。” 顾於景神色未变,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些,本侯自然想到了。” 顾后脸上的神色深了一分,“於景,楚沐沐的案子,不必再追究下去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要留一线。你也不要做了別人的筏子。” “侯爷放心,我上了一道摺子,將这件事情最终上报给刑部了。后续的事情,便看他楚家的本事了。” 侯爷听到此话,点了点头。 “不过,至於百姓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这点我可管不著。”顾於景又补充了一句。 “百姓?” “嗯。楚沐沐这次,涉嫌伤害多位大夫的性命,这些大夫在通州颇有声望,一些人在万民书上签名,他们的家属,也带著这书进京了。” 顾於景淡淡地说出此事时,侯爷的眼睛睁大,“万民书?” “是,百姓的决定,这是我无法做主的事情。” 顾侯紧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怒容,“顾於景,你这是將自己与侯府的退路断了,你知不知道?” “那又如何?侯爷,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退路。” 顾侯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儿子,过了半晌,开口,“不要以为本侯不知情,你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跟那个外室出一口气。” 顾於景没有开口。 “你不会以为,本侯今日到此,只是为了跟你讲道理的吧?” “你想做什么?” “你对付楚家一事,本侯不知情,做不了主,但,一个外室的去留,本侯还是能够做主的。” 他侧头看著顾於景,“你猜猜,你那个外室现在在哪里?” 第224章 看穿与刺杀 “顾侯当真以为自己能够在此事上做主?” “难道不能?” “不能。”他声音清冷了一分。 纵使自己此前做了安排,但顾侯这样直白说出此话,顾於景心中还是一紧。 自从楚毅斌一事后,他便派暗卫在淳静姝身边暗中保护。 这次,得知莫云来到了通州,他更是加派了人手。 本来,这番保护,已经足够牢固,可是对上顾侯,也因为在乎淳静姝,他隱约不安。 淳静姝上次说出她心中的那些话来,他第一次生出了不知如何面对的慌乱,也第一次觉得感情这道大考,对於自己而言,竟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这三天,他住在知州府,不是在调度指挥剿匪一事,便是整理卷宗。 也只有这样,他能够勉强压下心中的几分乱意。 可,现在,自己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心態,什么样的话去面对淳静姝,顾侯便来了。 “六年前本侯能够让你亲手写下承诺书,现在期限將到,你照样不得乱来。” “六年前我没有按照你们的心意行事,六年后,我照样也不会。” “那你可以试试。” 顾侯的脸色浮现一丝冷笑,“顾於景,你为何不学本侯,为了一个女人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学你,在嫡长子未出生之前,便整出两个庶子吗?” 话音刚落,顾於景转身,大步离开房中。 莫云站在门外,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顾於景离去,来到顾侯身边,“侯爷,世子他……” “不用管,他会回来找本侯的。” 顾后面上平静,將心中的不快掩饰下去,“我们的人得手了吗?” 这厢,淳静姝深吸了一口气,看著站在眼前拦路的这个高个子男子,情急之下,心中生出一计,“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看诊次数多了,淳静姝对不同人的气息很熟悉,这个男子身上带著一股杀意。 若是就这样直接跟著他走,下场一定不好。 以前自己在顾於景身边三年,侯爷从未出现过。 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出马亲自对付自己,看来他们真的是急了。 “那便只能得罪了。”褐色男子开口,往前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若是直接动粗,未必会见得能够得手。” 淳静姝看著男子的身形,估算著他的武力值,“我是顾世子的人,身边自然不乏保护的人,只要你动手,他们便会围过来。” 淳静姝说完咽了一口口水,其实,她不確定自己身边是否有人暗中保护。 但,这样试一试也能够起到几分威慑的作用。 高个子男子听到淳静姝这样说,顿了一下身子,四周观察,並未立马拔剑,但是脚步在不断地往前。 “我现在是要去跟一位贵人诊脉,她今日给我看了一枚明黄色的令牌,上面写著一个庆字。虽然京城中的权贵,我知道的不多,但是,也能够看出这个令牌主人身份的尊贵。” 根据当朝律令,只有皇室以及国公以上的爵位,才能够用明黄色。 这些,在稷上学宫学习礼仪时,便有夫子讲过。 侯府的身份再尊贵,也不可能比皇室中的人要尊贵。 淳静姝指著对面的府宅,“这位贵人得了心疾,只有我能治,如果你一定要我跟你走一趟的话,要等我看诊结束。不然耽搁贵人的黄金看诊时间,就算你们顾侯亲自来了,也未必能够承担得起。” 高个子男子狐疑地看了淳静姝一眼,在判断她说话的真实性。 方才他拦住她,没有直接將人掳走,也是察觉到这附近有击倒练武的气息,在隱藏著。 “不如,等我將药材给到贵人手中,在跟你去见顾侯如何?” 淳静姝见高个子男子面上表情有鬆动,继续道,“反正我的医馆在那里,不会跑,去见顾侯,不过是早去一会与晚去一会的区別。” 最终,那个高个子侍卫选择在门口一侧,看著淳静姝。 淳静姝门口的守卫说了一声,不一会一个嬤嬤便亲自出来迎接,两人走到院子里。 “淳大夫,你给的药很有作用,我家主子现在躺著心口都好受一些了。” 那嬤嬤看著淳静姝去而復返,有些疑惑,不过也未过多深究,反而感谢起淳静姝来。 “嗯,这便说明用药起作用了,明日,还需要复查一次,这样,好根据症状,隨时调整药方与剂量。” 淳静姝说话的声音清脆,隔著一道院墙,外面的侍卫也能听到。 “好,都听淳大夫的。” 嬤嬤点头,只要主子的心疾能够控制好,別说一天请一次大夫,就算一天请三次大夫,她也是乐意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淳静姝才离开宅院,走到大门口,跟著高个子侍卫,往前走去。 不一会,便到了一处宅子。 整座宅子依山而建,周边种满竹子。 宅子没有匾额,但简约而贵气的布置,別人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是功勋世家。 从大门而入,淳静姝经过蜿蜒小道,最终在一处凉亭前停下脚步。 只见与顾於景有几分像的男子,坐在棋盘前,正在自我对弈,目光一直落在棋盘上,未曾正眼瞧过淳静姝。 “侯爷,人带来了。” 高个子男子在顾侯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眉头蹙了一下,旋即看了淳静姝一眼。 长得倒颇有几分姿色,也有风情,確实能够得到男子的喜欢,不过,心眼也多。 “你是淳静姝?” “是。” “你跟庆王是什么关係?” 顾侯开口,如鹰的眸看著她。 “他们找我看病。” “是吗?淳静姝,你很聪明,但……” 接著从身上抽出佩刀,架到淳静姝脖子上,“但是庆王地势,不是你想借就借的,你以为本侯没看穿你的把戏吗?” 第225章 平妻与替身 “我们的人没有动静吗?” 这厢,顾於景一边走出知州府大门,一边跟松烟確认最新消息。 “主子,方才没有收到异动的信息。” “她现在可还在医馆?” “没有,去往了一处宅院。属下让人再去探报。” “不必了,我亲自去。” 顾於景翻身上马,马蹄噠噠几声后,便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顾侯的手段与狠厉,他是知道的; 因此,在窥知他要来通州的消息时,顾於景时做了准备与保护的。 依照刚刚顾侯所言,他的人已经动手了,那为何自己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將信息传递过来? 是因为顾侯耍了不可分辨的手段,还是什么其他的理由? 冷风打在顾於景脸上,他却浑然不察,心中只剩下担忧。 而另外一边,淳静姝看著自己脖子上的刀刃,眼中泛起了冷意。 重逢顾於景的第一天,他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上面还沾著別人血; 九年,第一次见到顾侯,他也是二话不说,就上了刀剑。 果然是父子俩,就连做事的方式都这样相似。 “顾侯,你现在杀我,不是明智的选择。”淳静姝面对锋利的剑刃,心中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她面上依然保持冷清,没有显露半分。 “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对本侯的做法品头论足?”顾侯手扬起,只要往下一压,莫云便会割断淳静姝细软的脖颈,鲜血横流。 “我只是在权衡利弊,不是评论。” 淳静姝感觉到脖颈上压迫的凉意,儘量用平静如常的声音开口,“顾侯若是想杀我,大可无人之时,派人对我动手,不必將我领到你的跟前,这样,未免太绕了。” 其实淳静姝在说这话时,心中也拿不准,从逻辑上而言,顾侯要是真的想一刀劈了自己,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可,方才他从那名高个子侍卫与顾侯身上感受到的杀意,是毫不掩饰的。 顾侯闻言,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且,不管我能不能借势,方才那个贵人需要我诊治事实。她的病症目前只有我能够治好,现在已经用了一剂药方,明日还要用第二剂药方。 你若杀了我,便等於耽搁了那贵人的治疗,若是时候,她知道了,又或者是她因为没有我的治疗,而出了其他毛病,顾侯觉得,以那位贵人的毛病,你还能清净吗?” 其实,方才她本可以不用特地强调,一日之后来复诊; 因为,她开的药量只有一日,再见到到成效后,那个嬤嬤自然会再来。 可,自己方才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加之顾侯的人出现,她才特地返回那个贵人的住处,与那嬤嬤多说了几句,便是利用这个贵人的身份,以及自己间接为自己寻得对峙的筹码; 顾於景虽然对淳静姝上心,可是並不能事事俱到,而且顾侯爷的出现,也为自己的选择带来了一个契机。 此话说完,整个现场没有一丝声音,就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你倒是惯会揣摩人心。” 顾侯最终开口,嗤笑一声,“你平常也是这样揣度顾於景的?”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笔挺的背,过分僵硬,面上却依旧没有显露出一丝畏惧之色。 顾於景在通州之后,在楚家一事上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起源是因为这个女子。 能够蛊惑自己儿子到如廝地步的女人,他確实动了杀心,也动了利用之心。 不过,她明明有顾於景的宠爱,但方才与自己在对峙的过程中,她却丝毫不提,没有恃宠而骄,反而颇有几分风骨,顾侯的利用之心,便占了上风。 若她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顾大人说话直接,无需我猜。” 淳静姝见顾侯身上散发的杀气少了一分,心中鬆了一口气,“我也无意揣度侯爷的心思,方才所说,不过为了自保而已。侯爷唤我来,想要跟我说什么,请直言。” “你倒是直接。” 顾侯挥手,莫云將刀剑从淳静姝脖子上撤下,淳静姝的一颗心才落到实处。 “既然你主动开口了,本侯不妨將话说得直接一些。” 顾侯手指摩挲著玉扳指,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虽然侯夫人应下顾於景娶你入门一事,但以你的出身,你在顾府最好的结局,也只能是一个妾室,你也不可能成为正妻。” “若是妾室,应当为纳字,而非娶字。”淳静姝站在一旁,不卑不亢道。 “那你可知,平妻也可以用娶字?虽然说得好听,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妾罢了。” 顾侯將说得很直白,“从身份上而言,你比不过別人;从情感上而言,你也比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带著一丝薄凉,“你可知,顾於景心中一直有一个女人,念念不忘,无人能取代?” 淳静姝吐息,“侯爷想说楚小姐吗?” “自然不是她。若於景中意她,怎么会在通州一事做得这样决绝?” 顾侯结果莫云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他若是喜欢一个人,会呵护到骨子里去,当年,於景为了她,受了家法,足足挨了两百鞭,至今背部都有伤痕。想必你也看到了吧?” 淳静姝没有应声,原来,这便是那个鞭痕的由来啊。 “於景平常很少喝粥,但是却喜欢喝那个女人的粥;他一双手,本应用来写经国治世之策,但为了討她回眸,他特地去学做糖人与灯笼; 他珍藏著当年她送的红绳,多年不曾离身;他知道她喜欢踢蹴鞠,便珍藏著她用过的蹴鞠,放在臥房最靠近小塌的位置……” 淳静姝饶是不想再为顾於景的事情伤神,可是听到顾侯说的这些,心中还是会觉得刺。 他曾经嘲笑她的一切细节,在对另外一个女人时,都成了宝。 真正爱一个人,是藏在细节里的,当年,她是有多眼瞎,才会觉得自己对顾於景而言,是不一样的呢? 顾侯越说,淳静姝眼眶越红,直到这抹红化成了雾气,凝结成了水汽,他才停止。 “淳静姝,他对你,比起他对她,差远了。你不过是那个女人的替身,就算顾於景强行將你纳入侯府,你最终也没有好结果。你还年轻,趁早手收吧。” 顾侯见时机差不多了,说出自己最终的目的。 “侯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淳静姝仰头一会,隱去眼中的泪意。 “你说。”他思考著,若是淳静姝提出什么过分条件来,他也先应付再说。 “等我跟顾於景去稷上学宫侯,我便会跟他断乾净,此生也不会再出现你们面前。” 淳静姝深呼吸一口气,“但是,到时我跟顾於景摊牌时,我要你確保,我能安然离开。” 第226章 心中只能容下一人 淳静姝说完,目光看向顾侯。 或许是淳静姝答应得过於爽快,或许是淳静姝提出的要求过於简单,顾侯一时回望她,没有言语。 顾侯混跡风月场上多年,从未见过哪个低微的女子在离开一个多金俊美又位居高位的男子,会如此乾净,如此利落; 她们大多数要么是哭哭啼啼不肯离去,要么是寻死觅活,要么是提出天价要求。 在名利场上经营多年,顾侯不相信淳静姝只因为他的一番说辞,便做了如此爽快的决定。 直到风穿过竹林,脸上传来一抹冷冽的触觉,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音,再三確认,“只是如此?只有如此?” 难道她当真不图权也不图財? “侯爷,想要我再提什么要求?” 淳静姝侧过脸去,看著竹叶被风吹得如浪翻滚,却无力反抗,只能在其中沉沦。 “跟大人在一起,他给了我不少好处。他长得俊朗,我跟在他身边,也不算吃亏。” 在男子为尊的这个世界,淳静姝这番话,让顾侯微微吃惊。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这个人心眼不大,只能容纳一人。我曾经满心满眼都是顾於景,可是,他的心却从未在我身上,我也不想强留,也不想再做任何念想了。 侯爷说我善妒也好,说我小气也好,如果喜欢不能得到双向奔赴,这种关係,这种念想,最终也会如同林间之风,纵使起时翻天覆地,最终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越来越大,淳静姝伸手想要捧住一把,手上却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只有,她单薄的身影佇立风中,傲然不动。 六年前,顾於景为了一个乡野的女人沉沦不前,他本以为顾於景此生心中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了,可,眼前这个女人…… 顾侯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儿子会再次心动,喜欢这样一个女子了。 “侯爷,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觉得这桩交易可行,请给我一个明示。” 淳静姝不卑不亢地看著顾侯,眼底一片坦然。 “你说的这桩交易,本身没有问题。” 顾侯敛起打量之色,“不过,你若是到时反悔,当如何?” “侯爷,你可以观望。” 淳静姝开口,“反正现在离去稷上学宫的日子也近了,若是我到时候反悔,以侯爷的能力不是可以隨时处置了我吗?” 顾侯还想说什么,一个侍卫从外匆匆而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面色变得深沉,看了淳静姝一眼。“那本侯便拭目以待,若是你出尔反尔,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顾侯真是好本事,我的人你说掳走就掳走。” 淳静姝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她没有循声望去,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遮盖住脖子被刀剑弄出来的红痕。 可这一副模样,落在顾於景眼中,却成了小心谨慎的委屈。 他当即站在淳静姝跟前,眼中带著狠厉,一手放在腰间的配件上,一手握住淳静姝的手。 “本侯不过是请她喝一杯茶,聊聊你在通州的生活,於景你何必这么大的敌意呢?” 顾侯看著顾於景维护的动作,面上没有什么平静极了,“不信,你自己问问她。” 顾於景侧过身来,“静姝顾侯有为难你吗?” “是,顾侯没有为难我,我们只是聊了一会。”淳静姝的声音也平静极了。 顾於景狐疑地打量著两人,目光来回扫视,心中涌起异样。 “顾侯,以后这种事情,若有第二次,別怪我將此处夷平。”顾於景丟下一句。 “顾於景,你还威胁起你的老子来了?” 顾侯见此次见面的目的已经达到,心情颇好,也没有因为顾於景的话生气,挥了挥手,“好了,本侯还有事情处理,就不留你们在此用膳了。” 顾於景拉著淳静姝的手,大步离开宅院。 顾侯看著两人的离去的背影,眼神眯起,“莫云,在不惊扰顾於景的前提下,派然盯著淳静姝。等她真的跟顾於景摊牌,找个机会做掉她。” 顾於景对她的呵护已经融入肌肉记忆中了,就算她主动离开,也难保顾於景会再追过去。 唯有死人,才不会扰乱顾於景的心神。 只有顾於景不乱,侯府才能够在將来,走向更高的巔峰。 “是。”莫云应下,没有一丝惊讶。 这才是自己认识的顾侯,做事心狠手辣,不留下一丝隱患。 “今日本侯乏了,安排明日去天朗阁。” “是。”莫云刚应下,人影便消失不见。 顾於景带著淳静姝走出大门,在院墙拐角处,他停了下来。 在淳静姝还未靠近之时,一道温热的气息靠近,下一秒,鼻尖便传来了淡淡的薄荷香气,整个人,靠在顾於景的胸膛。 他的手用力抱住她的背,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从剧烈到慢慢平息,从跌宕到最终平静。 “静姝。”只是短短的一声,却带著失而復得的轻嘆。 当时他迫不及待地赶回医馆,没有看到她时,一颗心慌得不行; 接著,属下跟他来匯报,“主子,淳娘子跟著侯爷的人走了。” “跟著侯爷的人走了?” “是的,本来属下打算出手,可是淳娘子太平静了,没有对抗,没有呼救,很是配合,属下便没有主动出现阻止,不过现场有弟兄跟著,若是出现突发情况,他们会在关键时刻保护淳娘子。” 她很配合侯爷? 当即,他的整颗心便乱了节奏,甚至不敢深想。 如今看到她安好,看到她还在,他整颗心,才真正回到了胸膛, 顾於景的气息过於炙热,淳静姝想要推开,他却抱得更紧了,但却不像往日一样,有下一步动作,他就这样拥著淳静姝。 不知过去了多久,顾於景才鬆开手,在淳静姝耳畔开口,“静姝,是我不好,我来晚了。相信我,不久之后,再无人伤害你,你,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站在我身边,站在顾氏宗亲面前。” 他看著怀中的人儿,“你莫要因为侯爷等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对我的印象,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是淳静姝从未听过的温柔,带著低哄,带著引诱,又带著期盼。 “那是自然,大人什么样子的,我心中有一把秤,不会因为外界的因素,而改变自己本来的看法。” 淳静姝点头,“我对大人的评判与认知,也不会偏倚。” 闻言,顾於景舒了一口气,侯夫人来了之后,淳静姝便对自己冷淡了许多; 这几日在知州府,他心中一直在想稷上学宫究竟是哪个人曾入了淳静姝的青眼,同时也在思考,自己也在想,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进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而今日,淳静姝这样肯定的回答,无疑给了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冷风起,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批到淳静姝身上。 “静姝,天气变凉,以后出来要多穿衣一点。” 他的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扣住丝带,虔诚又认真给她系好披风。 风吹树动,叶影婆娑,清冷的晚霞,从间隙见,照在顾於景的手腕上,一圈白色的痕跡再次落入到淳静姝眼中。 顾侯方才说的话,再一次浮现在淳静姝脑中。 她看著顾於景一脸认真,咬唇问道,“大人,你手腕的这个位置,以前戴著一根红绳吧?” 第227章 让遇初入顾氏族谱 顾於景眼中闪过一丝晦涩,眼中的亮光一下子暗下来,手中的动作一僵硬,“顾侯跟你说了什么?” “大人,不方便说吗?”淳静姝目光未从他的手腕上移开。 一根红绳究竟要佩戴多久才能够留下这么深的痕跡呢? 他要多喜欢,不,多稀罕那个女人,才愿意留下这么深的痕跡呢? “不是不方便,而是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顾於景一想到她,心中的那颗刺又隱约作祟,连带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嘶哑,“静姝,你不是说等到楚沐沐一事最终定下来后,你要在稷上学宫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吗?” 心中苦意翻涌,他抬头,看著一片落叶离开树梢,在絮絮秋风中摇曳而下,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也会在那日,告诉你我曾经的事情,就当,跟过去告別,好不好。” 淳静姝看著霞光映照在他俊朗无双的侧顏上,想到也是这个季节,在他的一根手指有了一丝知觉后,他告诉她,他想去稷上学宫,想开启新的生活,问她愿不愿意去。 她当时看到一直低迷的他终於又有了新的生机后,当即答了一个字,“好。” 时隔九年,他再一次对自己发出了邀约,她也像九年前那样,应下,“好。” 不同的是,九年前,她带著期望,走向两人关係的开始; 而现在,她带著嘆息与沧桑,迈入两人关係的终端。 对於他而言,淳静姝是未来; 但,对於自己而言,自己只是过去式。 就像江芙蕖这个名字,只能用到三年前一样,她对他的心,也应该停在了那个时刻,不在前进。 而顾於景不知淳静姝心中所想,见她应下,心中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仿佛一颗跌落谷底的心,被阳光照到,开始回暖。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喃喃道,“静姝,这三天我想通了,不管你过去心中有过谁,或者还未彻底忘记谁,对於我而言,我都能接受,我还是那句话:往事休提,且看来日。”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肩头,下巴,鼻头,最终落在她的眼中。 淳静姝没有迴避他的凝视,这一刻她也读懂了自己的心。 她重复著他说的那句话,“往事休提,且看来日。” 顾於景眉眼放鬆,拉著她,走向马车。 马车噠噠向前,车內的暖炉中烤著供橘。 不同於以往,淳静姝斟茶,这次顾於景主动给淳静姝冲泡了一杯雪顶,又將烤好的橘子从炉火中取出。 指腹上带著一丝灰,他拿出锦袍轻轻擦拭,动手剥开橘子,放到淳静姝跟前,“热乎乎的,暖身。” 淳静姝接过橘子,看著他袖口祥云纹上有一抹黑灰,没有吭声。 马车的车帘未拉,斜阳透过珠帘,映在她的脸上,晕染开一抹流光。 顾於景怔了一会,伸手拂起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 这样的安静的日子,便是绝色。 他送淳静姝到医馆门口后,便去了他处。 此时,医馆今日的看诊已经结束了,白日里熙熙攘攘,现在安静下来。 淳静姝在院子门口,便听到小儿嬉笑的追逐声音。 待再走一点,便看见遇初与遇明两人正在踢蹴鞠,玩得不亦乐乎。 “弟弟,將球从左边踢给我。” “哥哥,接住咯!” “不好,歪了歪了,弟弟,我来帮你校准。” …… 淳静姝的眼神变得柔和,遇初总算过了一把当哥哥的癮,也变得更有担当了。 小月在一旁看著,时刻关注著两个孩子的动静,见到淳静姝来,连忙迎了上去,“淳娘子,您回来啦。” 两个小孩闻言,停下脚下的动作,立马朝著淳静姝扑来。 “娘亲,遇初好想你!” “淳大夫,遇明也好想你!” 淳静姝蹲下身来,笑著摸了两人的头,发现两人额头都是汗珠。 “太阳落山了,天气转凉,先去洗把脸,擦把汗。” 两人笑著应下,往房间走去。 “小月,遇明的家人还未来寻他吗?”淳静姝唤住小月。 “今日没有。” 淳静姝看著遇明离去的背影,沉思了一会。 夜里,淳静姝待两个小孩睡著后,坐在灯下继续缝製护膝。 也不知道时辰几何,臥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顾於景从外而入,手上抱著一个盒子。 “静姝,还在缝製护膝。” “嗯。”淳静姝点头,继续缝製。 “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情跟你说。” 顾於景来到小塌前面,將盒子放下,掀开锦袍坐在淳静姝对面,“静姝,你跟我入顾府,遇初的身份,可曾想过?” “身份?” 淳静姝抬头,一股不安的情绪升起,“大人的意思是?” “我迎你入府,遇初也应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顾於景娓娓道来,“我打算让遇初入顾氏族谱。” 淳静姝大脑空白,嗡嗡作响。 第228章 定日子,去稷上学宫 淳静姝没有想到,顾於景竟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淳静姝在稷上学宫几年,自然也听说了京城一些贵族公子在外养外室,对她们的宠爱。 给银子,送珠宝,买宅子等多种手段与举措,都能够彰显对那个外室的宠爱。 但是宠归宠,给些银钱也无妨,但若是涉及宗族与自己在府中的切身利益,这些贵公子多数时候是不会动的。 更遑论因为喜欢一个外室,將这个外室与前夫所生的孩子,带到府中去养,还要入族谱。 “大人,你可知,一旦遇初入顾氏族谱,那就意味著,以后大人的家业,遇初也是可以分一份的?” 淳静姝不相信顾於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眼睛一动不动盯著顾於景。 “静姝,我说过,你跟了我之后,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遇初是你的孩子,我说过会將他视若己出,说到做到。何况,遇初已经喊我爹爹了,我总不能白占了这个便宜不是?” 他修长的手指学著淳静姝方才的样子,从竹篮里拿出一缕草药丝,放到棉布中间,折在其中,压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一般。 淳静姝目光落在他莹润的指腹上,怔了一会。 顾於景对淳静姝都这般好,这般考虑周全,那对侯爷嘴中的那个女子,会有多好? 也是,这也符合顾於景的性格,他一旦起了执念的事情,便会坚持到底。 除了那个可怜的江芙蕖,他对那个女子如此,对淳静姝也是如此。 他將草药放好,拍了拍手掌,又打开之前拿过来的盒子,推到淳静姝跟前。 “大人,这是做什么?” 淳静姝不解地看著顾於景。 他接过她手上的针线,將它们放到一旁,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静姝,我知道,今日顾侯肯定跟你说了很多事情,我也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想你我离开我。那,我便多做一些,让你更能看到我的决心。” 他轻轻拉住淳静姝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一双带光的桃花眼对上她的眸,“这里面是我在通州的一些资產,包括地契、房契等,现在交给静姝保管,也是將我的决心,交到静姝手中。” 这样的动作繾綣温柔,而又无比坚定。 “大人,你这是因为侯爷今日找我谈话而补偿我吗?” “不完全是,是我觉得,我既然想娶你,便应该如此做。” 话本子里说,男人钱在哪里,心便在哪里,这样会让女人更有安全感。 今日从顾侯那里离开,淳静姝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虽然她答应自己往事不提,一切自会在稷上学宫做了断,也一切如常,但是,他还是有一丝不安。 “大人,这些不……”淳静姝摇头,將盒子往回推。 “静姝,是觉得我给的不够多吗?” 顾於景却不容她拒绝,起身,將盒子放到她睡觉枕头旁,轻声道,“等日后去京城了,会有更多。” 瞧见他这样固执的模样,淳静姝微微嘆了一口气。 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你推开了我,而这份姍姍来迟的珍视,终究来得不是时候。 人生从来不缺夏日里的炭火,秋日里的蒲扇。 “大人,其实,你知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一些。” 越晚风越凉,淳静姝取下轩窗上的叉竿,合好轩窗后,净手。 “我知道,我做这些,只是希望你更有安全感,能够再靠近我一点点。”顾於景走到淳静姝身侧,一字一句道。 若是淳静姝是很重视钱財之物,在当时他撬墙角的时候,她便会立马奔入自己的怀中。 “大人,你对淳静姝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一个人的安全感,其实是需要自己给的。” 她在干帕子上擦去手上的水珠,“大人,这个盒子,你若坚持,便放在医馆保管。” 见淳静姝鬆口,顾於景心中的不安也减少了几分。 “不过,遇初入顾氏族谱一事,我觉得不妥。遇初已经入了淳氏族谱,现行的律法规定,男子不能移族。因此,让遇初入顾氏族谱一事,大人还是熄了这个念头为好。”她转身,对著顾於景认真道。 “静姝,你也说,这是现行的律法,但,接下来,只怕这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於景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幽深。 “大人,莫是想改律法?但……” 淳静姝顿住没说。 稷上学宫上夫子讲解策论时,会讲到律令常识,提到过律法由刑部修订,报给皇帝呈阅。 可她没记错的话,顾於景在京中的职务,是在工部。 “不是我想修订,是大势所趋。” 顾於景拉著淳静姝走到床边,拥住她的肩膀,“静姝,你只管等著看便好。” 现行的族谱律法是开朝太祖打江山时立下的,强调宗亲,宗室的作用。 一张族谱,能够將整个宗亲联合起来,也能够因为姓氏召集更多人。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为平定天下,起到了重要作用。 然,隨著时间推移,这种族谱律法便为世家门阀的存在提供了律法的支持,久而久之,便会形成强族越强,弱者更弱。 到了当朝,世家垄断朝政的弊端日益凸显。 自己从一些朝事已经察觉到皇帝陛下对世家的態度,尤其是从陛下没有像以前一样姑息楚毅斌一事,他便知道陛下这是要真正对世家动刀了。 而一旦动手,律法的更改便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了。 不过,这些朝事复杂,他也不想让这些事情,扰了自己与静姝的清净。 淳静姝愣了一会,顾於景一向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他现在这般篤定,看来,当朝又要发生重要的变化了。 “大人,可我还是不想让遇初入顾氏族谱。” “为何?”顾於景垂下目光,落在淳静姝的侧顏上。 若是一般女子,听到自己儿子能够入顾府,心中肯定乐开了花。 淳静姝眼神不闪不躲,“遇初本就姓淳,改来改去,並不合適。何况,我也姓淳,就让遇初隨我姓吧。” 顾於景深看了她半晌。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依旧柔和,可脸上的神情却无比坚定,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自己的选择。 心中的那股不安又开始升温,他想要继续窥探她的心,却始终看不透,也猜不透,只得顺著她的意思应下,“好。” “大人,楚沐沐最终的判决文书下来了吗?”淳静姝不想继续纠缠此事,换了一个话题。 “快了,最短三日,最慢五日。” “好,那我们便在五日后,起程去稷上学宫。” 淳静姝抬头,看著回望顾於景,“到时,大人,我一定会站在最靠近你心臟位置。” 第229章 祖母的下落 那样的直白的话,落在顾於景心中,如同春日碧波荡漾的柳枝,在轻轻挠著水面,也挠著他的心肝,让他浑身一酥。 顾於景將淳静姝抱得更紧,情不自禁道,“静姝,我此生绝不负你。” “嗯,大人,我拭目以待。”淳静姝嘴角勾起,意味不明。 而这一抹笑,如同悬崖绽开的雪莲,缓缓舒顏,一下子开进了他的心中。 他嘴角跟著起了一个弧度,嘴唇贴近她的耳垂,在她耳畔轻声呼气,“静姝,不如我现在便做给你看?” 说罢,细密的吻落到耳边,之后又欲一路向下。 淳静姝用手挡住他的动作,“大人,今日还是歇息吧,我的小日子来了。” 所有的旖旎在这一刻停下,戛然而止,不再滋生。 “好。” 顾於景深呼吸一口气,即便他很想,但还是生生忍下来了 顾於景点头,那便是抵达稷上学宫的那一日。 淳静姝褪去外衫躺在被子中,顾於景则起身去了一趟净房。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察觉到,身边多了一抹温热。 他哑著嗓子问道,“静姝,你的小日子有几天?” “六天吧。”她打了一个呵欠。 顾於景点头,也好,那一日也將是自己与静姝告別过往,重新开始的时刻,到时再拥有彼此,更具有意义。 翌日,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经不见顾於景的身影。 她看著枕头旁的泪水印子,想起天亮时做的那个梦。 在梦中,她梦到祖母摔落悬崖后,並未被野兽叼走,而是在一个富贵人家住下了。 她清楚自己做这个梦,跟昨天自己收到那个钱袋子有关,但是,她心中还是多了一丝希望。 她希望,她的祖母跟梦中一样,还好好活著;她也有承欢膝下的那一天。 她拿出那个钱袋子,细细打量,发现这股香味,不是来自袋子,而是来自於铜钱与银子本身。 为什么祖母曾经用作辟秽的薰香,会出现在银钱上呢? 一阵发懵后,她起床梳妆,將顾於景给的盒子放到了医馆最高的抽屉里锁上。 用膳后不久,那个嬤嬤来了,她跟著前往庆府。 “淳大夫,你的药方就是管用,我家主子今日起来,气色已经好多了,胃口也恢復了几分,今日还多吃了一个水煮蛋呢。” 嬤嬤的態度比昨日还要客气,脸上也多了一抹笑容。 “有效便好。” 淳静姝微笑,“待会我给贵人把脉后,再根据实际脉象,適当调整药量,起到的效果可能更好。” “那可是太好了,这下老身悬著的一颗心,可算能够稍微放下了。” 嬤嬤面上的淡笑晕染成花,眉眼中儘是喜色。 淳静姝跟著嬤嬤来到主屋后搭脉,她细瞧女子的脸,虽然依旧有些惨白,但是呼吸比之前稳定多了。 女子將淳静姝的熟练动作收到眼底,脑中浮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贵人的心疾现在控制住了,如果没有大喜大悲刺激,不会再犯。” 她重新开了一剂药方,將银针放回医药袋。 “有劳你了。” 女子点头,嬤嬤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给淳静姝。 淳静姝接过钱袋,打开,那股熟悉的薰香又浮现在鼻尖。 “敢问贵人,这里面的用的是什么香?” 融洽的氛围,在淳静姝这个问题问出口后,立马变得沉默。 而这个女子与嬤嬤的脸色也明显变得深沉起来。 “贵人,我只是觉得这个薰香很好闻,比较特別,没有其他意思。” 淳静姝心中也跟著紧张几分,说话变得小心,时不时观察女子的脸色。 “淳大夫,你昨日借我府邸的势无可厚非,毕竟,你能治好我,我给你挡一次灾,也是人情往来。” 女子的脸色多了几分厉色,“但是,你既然知道我们来头不小,便知道保持缄默这几个字的重要性,我府邸的用度规格与外界不同很寻常,也不是你能够打探的。” 昨日嬤嬤將淳静姝返回的消息告诉她不久,暗卫便来报,说在府门口多了一道杀气。 而这道杀气是衝著淳静姝来的。 “是,我明白。” 淳静姝认真点头,“方才確实是我唐突了。因为我儿时曾经在一位长者那里闻到过这样的香味,当时,她说这个薰香是最好的辟秽之物,能够除恶气,弭灾沴,她还唤这种薰香叫做『金钟罩玉』。” 说到此处,她眼中带著一抹红,声音低落几分,“我一时之间觉得很亲切很熟悉,便忍不住问了一句。並不是想打探贵人的隱私,也无意冒犯贵人,请贵人见谅。” 虽然她知道此时,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先行退下,可是与祖母相关的线索,她都不想放弃。 淳静姝说得情真意切,那女子看著她,眸色不明,但也没有方才的疾言厉色。 过了一会,女子幽幽开口,“这抹薰香是二十多年前京城流行的方子,许多人都用,我觉得这个薰香不错,寓意也不错,因此便一直沿用至今。” “京城?” 祖母以前跟京城有何关联?她现在会在京城吗? “嗯。”女子应了一声,最后神色疲乏,招了招手,嬤嬤上前。 淳静姝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多余的信息,见礼后,起身离开。 嬤嬤將她送到门口后,折回,给女子倒了一杯温水,上前给女子揉太阳穴。 “以后,银钱分为两拨,一拨自己用,要薰香;一拨用作赏银,不薰香。” 女子闭上眼睛,叮嘱嬤嬤,“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出恩人的下落,否则將有大麻烦,你可知道?” “是。” 嬤嬤犹豫了一会,“主子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恩人的下落,为何又告诉淳大夫,那个薰香来自京城呢?” “不过看她方才有几分可怜罢了。” 女子靠在贵妃椅上,“恩人在京城也时常念叨著黑丫,看起来,也怪可怜的,也不知道黑丫是谁。” 第230章 红顏祸水,移花接木 那女子提到黑丫,又想起了自幼养在自己名下的孩子,心中一阵哀痛,“也不知道敏儿如今……” 话未说完,泪雨涟涟。 “主子是良善之人,一定会有福报的,小主子也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嬤嬤见女子面上的哀伤加重,连忙给她抚背。 其实主子心中最是柔软,昨日主子察觉那个杀手出现后,便派人暗中跟著,以护卫淳静姝周全。 虽然其中也有为自己病情考虑的因素,但是嬤嬤知道,既然主子与淳大夫结缘了,也会帮她一次。 不过,幸好淳静姝最终无风无浪。 “但愿如此吧,过几日王爷就要接我们回京城了,若是再找不到敏儿,我怎么跟死去的姐姐交代……” 女子声音哽咽,一想到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儿,现在不知在哪里受苦,她的整颗心都被揪起来。 “主子,淳大夫说了,您不能大喜大悲,你的心疾才控制住,千万不可再犯了啊。” 嬤嬤面上一片焦急,在女子耳边缓缓劝说,“您是小主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若是有朝一日,他回来没看见您,岂不是会急得嚎啕大哭?您知道的,小主子若是哭起来,只有您能够哄住,其他人的话,他不听。” 嬤嬤的话到底起到了几分作用,女子的哭泣声小了几分。 “他,会回来吗……” “会的,主子,您不用担心。您想想,恩人都念叨了黑丫多少年了?到现在都深信黑丫还活著呢。” 嬤嬤继续安慰,食指与中指併拢,重新放到太阳穴上按摩,“主子,我们的人继续出城寻,您就耐心等著吧,好消息会传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不久之后,声音越说越低,不久之后,哭泣声也渐渐淡去,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嬤嬤鬆开手,从床上拿了一方乳白色的毯子,盖在女子身上,接著背过身去,將轩窗关好,在暗处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都怪那个叛徒! 这么多天了,她们的人都没有找到小主子,生死难料。 她心中暗暗祈祷,若是有人能够帮忙找到小主子,她愿意將那人当作上神供起来! 整个庆王府也会如此! 而此时,顾侯正坐在天朗堂的花厅的主座上,星麒在一旁斟茶。 “星麒,星老跟我念叨很久了,想你回去继承祖上基业。”他端著茶杯,啜饮一口,环伺四周。 “侯爷,小子还年轻,缺少歷练,待在天朗堂,我很是好。”星麒想都没有就拒绝了,余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顾於景那廝,当初若不是他惹出这些麻烦,他都不用在此跟这个腹黑侯爷周旋。 然,这副模样落在顾侯心中,便成了星麒极其不愿回到星家的徵兆。 顾侯没有劝什么,毕竟星麒在机关设计方面颇有才干,帮著顾於景做事,也时帮著侯府做事,他自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回到京城后,星老再问起他儿子的情况,他便以星麒拒绝为由,敷衍了事。 两人各怀心事之时,一道黑夜从门口闪入,星麒立马拔剑相对,顾侯见到那一身熟悉的装扮,唤住他,“星公子,是自己人,不必紧张。” 一个暗卫上前,俯在顾侯耳边,將打探到的消息低声告诉他,“淳静姝跟庆王府此前没有关联,这次只是看病。” 星麒自小听力过人,哪怕那暗卫的声音再低,他也听到一个大概。 淳静姝跟庆王府? 不过,眼下他没有精力去多猜,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见到星麒往门口走去,像是在避嫌一样,顾侯开口,“星公子,带本侯去看看雪莲吧。” 这次来通州除了顾於景对付楚氏一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听到了一些关於雪莲的风声,心中不放心,特地过来看看。 而且,算算日子,今日刚好满两年了。 星麒的背影一僵。 “怎么……” 顾侯刚想问清楚,忽然门口射来一只飞箭,紧接著来了第二支,第三支。 “侯爷,请先行避让,星朗堂来了贼人。” 星麒在此扬起剑,吆喝下手下,围起相抗; 暗卫围在顾侯身边,一时之间,气氛变得低沉而压抑。 院子里一下子涌入了一大波贼人,一副贼匪打扮。 “你们去助他。” 顾侯留下两个暗卫,让其他的人去帮星麒。 他敏锐的眸子盯著这群人。 通州闹贼匪的事情他已经在京中听说,但,不是都在地下的县域吗? 怎么跑到省城周边来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是衝著什么来的? 几乎在一瞬间,侯爷衝著星麒下令,“星麒,莫要恋战,先去看雪莲!” 星麒面上有一时的错愕,而后点头,安排一些人手在院子相抗后,带著侯爷来到棋盘室门口时。 顾侯眼睛瞪得比铜陵还要大:他看见大门被炸开,屋外一片狼藉,而屋內棋盘机关中央的盒子已经不翼而飞。 “星麒,不是说你的机关天下第一,无人能破吗?”顾侯声音平静极了,没有一丝起伏。 说罢,让人围住星麒。 这颗雪莲是顾家的传家宝,本是放在天朗阁过度的,怎料却出了这样大的紕漏! 星麒紧紧握住剑柄,对著靠近的人,做出了防守。 他身后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姿势。 “就算机关再厉害,也抵挡不住贼匪人数眾多;就算这里的墙壁再厚,也抵挡不住他们用新型的炸弹攻击。” 在双方即將对战之际,顾於景带著人,从另外一侧来到顾侯身后,“现在贼匪数目眾多,此时內乱,並不是好时机。” 星麒鬆了一口气,顾於景总算来了,自己也终於不用打头阵了。 “顾於景,你还好意思说,当时若不是你建议將雪莲放在这里,今日又怎会……” “顾侯,莫不是忘了,为何这株雪莲会放到通州来吧?” 顾於景一扬手,手下纷纷与贼匪对战,“若要说这株雪莲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顾侯你功不可没。” 星麒看著顾於景一本正经,心中暗暗佩服,顾於景这招移花接木,用得妙啊。 但他心中越发觉得女人便是红顏祸水,不然顾於景不必为了圆当日的事情,设下这么大一个局。 此前,侯爷在督造行宫时,出现了一侧坍塌事件,虽然没有伤到人,到时却引起了钦天监的重视。 恰巧碰上当时南方天象有异,钦天监便断定,此次坍塌为上天將要降灾,应该严惩此事。 故而,顾侯的罪过便可大可小,也皆在皇帝的许与不许之间。 轻则罚俸,重则降职,甚至波及侯府的根基。 顾侯四处找高人指点,最终法元寺的高僧出面,提出这天象可以用至纯之物吸收天地浊气,放在正南部的州府两年化解。 於是,顾侯拿出了百年雪莲来消灾,放到天朗堂,准备两年后再拿回顾府。 皇帝自是同意,但那些一直覬覦雪莲的世家却蠢蠢欲动。 “陛下,老臣觉得既然顾侯已经献出了雪莲,两年后,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这本就是顾府的宝物,为何不能?” …… 能够看到世家掐起来,皇帝也不恼,反而颇有兴趣地看著几位世家家主吵得头破血流。 直到几个人嗓子都吵哑了,皇帝才提出一个方案,“不如,这个雪莲就作为奖赏如何?在这两年里,大家的晚辈,谁为朝廷做的事情多,谁的官职升得最快,这株雪莲就归谁,如何?” 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便成功利用雪莲,来鞭策世家。 顾於景这两年破下的案子无数,在那些小辈中立下的功劳最多,眼看期限已到,顾侯本觉得自己能够重新拿回雪莲,可谁知道竟然忽生变故! “可是,为什么这么巧?” 他眸子变深,沉默一瞬,视线在顾於景与星麒之间来回扫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一把剑驾到星麒脖子上,“顾於景,说吧,真正的雪莲被你们怎么了?” 第231章 淳娘子跑路了 星麒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顾於景在场,方才他放鬆了警惕,没想到顾侯的手段一下子全都用到他身上了。 这不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吗? 为何每次夹在中间的都是自己?果然,柿子都是挑软的捏。 他眼中不满,给顾於景递了一个眼神,带著一丝委屈与威胁。 若是,你再不处理好与顾侯的关係,我便將你拿雪莲给淳静姝的事情,捅出来! 顾於景看著他眼尾上扬的模样,一下子读懂了他的意思。 “顾侯,你若想找一个人泄愤,那便直接將剑放到的脖子上,没有必要用星麒说事,你若真將他怎么样,不仅解决不了雪莲的问题,星老与星家也会找你麻烦的。” 顾於景走到星麒跟前,用手指挡住剑,让星麒往后退了一步。 从剑下离开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满道,“顾侯,虽然我是离家出走没错,但是我也是有家人罩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本侯这是在问责,现在雪莲丟了,你们天朗阁不要承担责任吗?”顾侯被他们一懟,肺都要气炸了。 “雪莲已经在此满两年了,起到了它该有的作用,何况,这盗贼確实猖獗,已经有一个县的县衙都被他们端了,他们敢在天朗阁做出此等悖逆之事,一点都不为过,时事所然,也不全然是天朗阁一家知错。陛下追究起来,我自有说法。” 顾於景目光落在顾侯脸上,“不过,我疑惑的是,为何顾侯刚到这里,这里便出现了劫匪?” “顾於景,你还质问起本侯来了?” “不是质问,是问出到时那些世家的疑问。” 顾於景淡淡看了一眼门口。 此时,那些贼匪一部分被顾於景带来的黑甲兵制服,一部分仓皇出逃。 整个天朗阁安静下来,门口又来了一些新面孔。 不过看打扮,不是贼匪,其中还有顾於景认识的京城世家公子,星麒迎上前去。 顾於景嘴角带著一抹冷色,“两年期限已到,那些世家的人今日都会打听雪莲的情况,而顾侯是来这里的第一人。” 顾侯方才一心想要问雪莲的下落,却没有静下心来,想这一层。 他刚来通州,想要查看雪莲,就在这个埠出事了? 那旁人会怎么看? 想到今日种种,他带著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盯了顾於景好一会。 他站得笔直,一身緋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修长又正气。 最终,只得拂袖而去。 顾於景看著他的背影,眼中一片漠然,转身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顾侯,你挑拨我与静姝的关係,那我便挑拨你跟世家的关係,让你好好地享受他们的“问候”。 从小到大,你从未顾及我的感觉,我的心意,总说我是顾府嫡子,世子,个人感受不重要,唯有侯府的利益才重要。 接下来,世家为难你时,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说,个人的感觉不重要? “主子,沿线的百姓人数不多,已经及时撤离,省城的护卫也加强了。”松烟驾马钱,將事情做了匯报。 本来这些劫匪这次打算攻击的目標是知州府,但顾於景打听到贼匪头子有头疾,故意將雪莲的功效与作用说大,说能包治百病,意料之中,那些贼匪便先到天朗阁了。 一来,刚好可以利用他们圆下雪莲一事; 最重要的是,天朗阁在郊区,人烟稀少,双方激战,也不会波及百姓。 “嗯,经过这次,他们已经元气大伤,短时间不敢再妄动了。”顾於景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那主子,我们接下来还去知州府吗?” “去医馆吧。”语气中不自觉地带著温软,一想到回到静姝的身边,顾於景整人都鬆了几分。 现在静姝,应该正在给病人看诊吧? 此时,淳静姝的看诊结束,正在与小月一起收拾行礼。 “这个糖人包起来,放到盒子里。” “这个花灯也收起来,放到袋子中。” “衣裳全部包好。” “所有的木雕,都打包。” …… 小月看著大部分东西都被装起来,有些疑惑道,“淳娘子,这些都要带去稷上学宫吗?可能带不下……” “不,这些,都留在医馆。” 淳静姝摇头,只拿了医书与银针装入包袱之中,並未带多余的物件。 小月看著淳静姝这样子,想到了此前遇初中毒的那一日,淳静姝也只带了这些离开。 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淳娘子,我们去稷上学宫后,还会再回来吗?” 淳静姝笑笑,摇头。 “那大人他?” “他知道的。” 到时候,顾於景只会厌弃她,这里,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停到了医馆门口,一个暗卫慌慌张张地在顾於景耳边轻声道,“主子,淳娘子准备跑路了,连行囊都收拾好了……” 第232章 玉县来人!芙蕖?真的是你? 暗卫的话还未说完,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道人影,听到车帘珠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黄昏少人的巷子里格外明晰,等到他再一次瞧向车厢里时,那里早就没有顾於景的身影了。 松烟从马车上下来,挠了挠头。 一向矜贵清冷的主子,只要碰上淳静姝的事情,身体总比大脑反应更真实,情绪也更加外露。 本来他跟在主子身边,看到京中那么多贵女歆慕主子,以为今后在主子后院看到的会是女子围绕主子转,主子高高在上的那种情形; 可,却没想到看到的是女子围著一个女人转。 也不知道淳静姝给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的任何消息都能牵动他的一举一动。 难道是主子这些年拒绝女人狠了,所以现在遭到报应了? 百思不得其解,松烟长嘆一声,跟在顾於景身后。 顾於景疾步走到院子中,没有瞧见淳静姝的身影,脑袋空白了一瞬。 在听到跑路两个字后,他一路放鬆期待的心情,陡然变紧,现在见到院子里没有淳静姝,他一颗心止不住的下沉。 他以前的预感与猜测將要变成实质了吗? 经歷过两次,他太知道被拋弃,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虽然双腿还在前行,可是他的心开始荒凉起来,像是被裹在白色的雾里,困住,不得前行。 直到跨过门槛的一瞬,见到她一身淡紫色裙衫,踮起脚,正伸手去够柜子上方的盒子时,层层迷雾里,才透进来一丝光。 幸好,她还在。 他跟著这束光,停到她身侧,手一抬,不费吹飞之力拿下盒子。 淳静姝顺著他修长的手指,侧身看去,对上顾於景深沉的眸,听到他微微的喘息声,目光落在他有些起伏的胸腔。 每次换上緋色官服时,顾於景周身便多了一分雅正肃穆,配上他那如玉清朗又情绪不显的面容,总会多生出几分上位者高不可攀的气息来。 就算,上次在树林中,他只身面对土匪时,他的眼中也没有出现这种神情。 如果说他的眼睛是好看的琉璃,那么他现在的眸光,便像是琉璃在破碎之前,聚拢的微光。 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散开。 果然,好看的人,总能吸引人的注意力。 淳静姝微微移开眼睛,“大人,你……” 刚说出三个字,顾於景放下盒子,长臂一张,直接將淳静姝揽在怀中,狠狠抱著,越抱越紧,几乎想將她融入骨血,不让她挪动半分。 他太过用力,她呼吸困难,她双手撑在胸前,想要挣脱,换一口新鲜的空气,却无法撼动他半分。 纵使,他在她面前也曾霸道过,也曾强取豪夺过,但是却未如今日这般,几近窒息地禁錮著她,拥住她。 “大人……” 到最后,淳静姝忍不住咳嗽起来,唤道,“我不舒服……” 瞧见淳静姝莹莹的眼,胀红的眼,顾於景这才意识道自己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立马鬆开了一些,但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未曾移开。 “静姝,你让我再抱会吧。” 顾於景嗓子嘶哑,语气中无关情慾,更多的是小心,他將头埋在淳静姝的颈间,深深呼吸著独属於她的气息。 小月在顾於景来到房中后,便退下了,她知道,每次大人回来,都不许人打扰淳娘子。 她招呼著几个下人,一同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於景才鬆开了淳静姝。 他看著房中打包收起的物件,指腹摩挲著她的脸颊,用儘量平静的语气开口,“静姝,为何收拾这些东西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被戳中心事,淳静姝呼吸一滯,不过,她面上不显。 “也不知道去稷上学宫会花上多少时间,医馆里一些东西都先收拾好,免得沾灰。” “沾灰?” “嗯。” 淳静姝说著,从桌上拿起方才顾於景放下的盒子,收到一个大箱子中,“再说了,以后若是大人去京城,这些东西也可以直接带走了,也方便一些。” 属於顾於景的东西,都应该由他自己带回京城。 “去京城?” 顾於景嘴里咀嚼著这句话,心中的那团迷雾,彻底驱散。 原来,方才是侍卫误报,是自己会错意了。 她连跟自己去京城都考虑到了,又怎么会跑路呢? 看著她弯腰收拾,窗外的斜阳洒在她白如琼玉未作任何装饰的耳垂上,泛起微光。顾於景觉得此情此景比京中任何浓妆艷抹的贵女都要惊艷,都要好看,都要让他怦然心动。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动作,重复她的动作,將最后的一些零散物件,都放入箱中收好。 “静姝,遇初去国子监一事……”他斟酌著开口,將一本书册放到箱子里,余光一直瞥向淳静姝。 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情时,淳静姝似乎有些冷淡,但是现在出行在即,从稷上学宫回来后不久,两人便要起程回京了,此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我明日会去书院,给遇初办理休学手续。”淳静姝將物件摆放好,合上了盖子。 “嗯,明日我早些下值,陪你们一起去。”顾於景听到此话,心中变得欢快起来。 淳静姝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几日后,一切都会自见分晓。 这一晚,他拥著淳静姝入眠,虽然未做什么,却比往日睡得更沉,也睡得更香,是最近一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晚。 翌日一早,他神清气爽地起床,在淳静姝额上印下一吻,便前往知州府衙。 路上,冰冷的风吹打在脸上,他却觉得是暖的,是热的,是鲜活与欣喜的,他无比嚮往,接下来的日子。 淳静姝在顾於景离开后,简单用过早膳,照常给病人看诊。 今日日头高照,来看诊的人,也比往常少,等到阳光开始斜时,她起身收拾外麵摊晒的草药。 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芙蕖?真的是你?” 尘封已久的称呼再一次被人提起,淳静姝猛然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有些黑瘦的脸。 她身上背著一个背篓,里面放满了草药,隔得近还能问道一股泥土的芬芳。 “陈姐姐?” 是玉县的陈念,跟自己长得很像,与自己义结金兰,与自己一起度过瘟疫难关的陈念。 “是我!” 两人见面瞬间都红了眼睛。 淳静姝连忙拉著陈念,走到房中,接过她背上的背篓,放在一旁,亲手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姐姐,怎么到通州来了?”她將茶杯推到陈念跟前。 “怎么,不欢迎我来嘛?”陈念端起茶杯,喝下一口,眉头微蹙。 “当然不是,我是关心姐姐。”淳静姝说的是实话。 她在通州如同一根漂泊无依的根,时不时会想起此前与陈念合伙开医馆,单纯给人看病的简单日子。 “我只是开一个玩笑,妹妹怎么还红了眼。” 陈念连忙掏出帕子,递到淳静姝跟前,“我呀,跟你一样,是关心你才来到此处的。” 她顿了一会,“我这几日休息,四处游逛。听说通州的乌山这个季节有一味解毒的蓝菊,便想著,来看看。在从乌山官道经过时,我看到了一人,你猜猜是谁?” 淳静姝摇了摇头。 “是以前在江州想要强娶你的那个恶霸,石锐!他被几个官差押著,他看到我,一个劲地跟我求情,说他错了,要我在你面前说好话,按时给他解药。 我一听到跟你有关,拿出一些碎银子给官差,才打听到你的下落,咱们姐妹俩,这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陈念正说著,余光透过窗户的间隙,瞧见一个人影,身体立马绷直。 “芙蕖,好妹妹,我看到一个人了。” 淳静姝顺著她的目光从间隙望去,来人正是顾於景,他从院子中走来,离门口越来越近…… “陈姐姐,他有哪里不妥吗?” 察觉到陈念面色变得黑沉,淳静姝心中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个人我记得,他来村里找过你。” 第233章 知道真相的第三人 淳静姝平静的心,如同被扔入一颗石子。 顾於景去村里找过自己?他会去找自己? 明明自己离开江州白府时,他无动於衷,也未曾见到他派人找过自己。 可…… 她心中升起疑惑,只听见陈念在耳旁低低说著,“你不知道,最开始,他那时穿的金光闪闪,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將我认作你,对我好是一阵冷嘲热讽呢! 我一看就是来找茬的,浑身的气场凉颼颼的,一开口便是讽刺话,听那语气,恨不得当场將我打一顿……” 淳静姝本来纷乱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冷静了几分。 这才是记忆中的顾於景。 对著江芙蕖多半是冷淡的,时不时还带著嘲讽的。 当时她留下绝情书,一走了之,顾於景自尊心极强,心中肯定不好受。 毕竟,站在顾於景的位置,就算要说离开,也得由他开口吧。 但是,他好端端地去玉县寻找自己做什么? 只是为了泄愤吗? 淳静姝一时拿不准顾於景的心思,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贴在陈念耳边说,“姐姐,她马上就要进屋了,你先从侧门离开,避一会,我晚些跟你解释。” 陈念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做,本想留下来帮她的,但是见到她这样说,便点头应好。 在江州对抗瘟疫的时候,这个妹妹也拿了很多大主意,不管自己当时是否懂,都配合著做,结果都是好的。 这一次,陈念也配合著,这是独属於姐妹间的默契。 顾於景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陈念走到侧门,匆匆离去。 “她是谁?”顾於景开口问道。 因著窗户並未全开,她们可以从里面瞧见外面的景色,他却不能瞧见屋內的全景。 “她是一位大夫,方才找我商议一个急救的方子,现在正赶回去,给患者看诊呢。” 淳静姝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水,敛去眼中的闪烁。 顾於景看著侧门的方向,总觉得方才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而且,既然是大夫,为何走侧门,不直接走大门,像是在躲著自己一样? “怎么,大人对其他大夫感兴趣了?” 淳静姝见顾於景盯著侧门沉默,深呼吸了一口气,反问了一句。 顾於景被淳静姝的声音打断思绪,回头瞧见淳静姝双手紧紧握住茶杯,眼中带著一丝警惕,见自己看过来,又有些心虚转移对焦点,看著窗外,像是方才说话的人不是她一般。 “静姝,你方才可是吃醋了?” “我没有。”淳静姝矢口否认。 顾於景见她不承认,没有戳破她,心中却涌上一股暗爽。 他的静姝,好像对他更在乎了一些。 “我们去接遇初吧。”顾於景拉起淳静姝的手。 淳静姝跟著他出去,回头看了侧门一眼,没有让小月跟著。 一路上,顾於景很自在,春风得意; 淳静姝一想到陈念说的话,心中便觉得不解,坐在人虽然坐在马车上,可是思绪却已经飘到几年前。 顾於景见她心不在焉,以为是她心有不舍,很配合地没有开口打断她。 顾於景给遇初办了休学手续,遇初跟同窗道別后,脸上依依不捨。 淳静姝瞧见他一副低落的模样,心生歉疚,“遇初,对不起,都是娘亲不好,让你多次辗转。” 本以为遇初会顺势扑在自己怀中,说出自己的委屈,嚎啕大哭。 但他只是静静握住淳静姝的手,沉默著,什么话也没有说,跟著顾於景与淳静姝上了马车。 在淳静姝诧异的目光中,遇初靠在淳静姝的手臂上,低声道,“娘亲,虽然我心中捨不得小伙伴们,但我知道的,这不怪您,您也是为了我好。” 接著,遇初直起上身,端坐著,目光清明,“古来孟母三迁,只为给寻孩子更好的读书环境。遇初今日何其有幸,能够有一位跟孟母一样的娘亲,为遇初担心奔波。” 说罢,竟直接就势跪下,给淳静姝磕了一个响头。 “儿子多谢娘亲为儿操劳,心中只有感激,没有一丝怨懟。” 淳静姝瞳孔放大,不过一瞬,泪水便充满眼眶。 顾於景负了自己,可,他不知情中留下的遇初,却是最好的。 她一手抱住遇初,泪水涟涟。 顾於景看著两人母慈子孝,很是羡慕。 侯夫人这个做母亲的,对自己从来都是利用的,高高在上的,对比起淳静姝来,差远了。 静姝这样好的女子,回到京城后,他要与她多生几个孩子。 想到此,顾於景身子往母子俩靠近,搂住两人,“遇初,真是长大了,有做大哥哥风范了。等到我们到了京城,爹爹跟娘亲跟你再生一窝弟弟妹妹,他们不听话时,你来教导他们,好不好?” 这是顾於景第二次,动了跟淳静姝生孩子的念头。 第一次,他是想用生孩子笼络住淳静姝的心; 这一次,他是真的很渴望,自己能多几个像遇初这样的孩子。 遇初欢呼叫好,淳静姝没有回答,默默听著两人一唱一和。 顾於景將母子俩送到医馆门口,便又回知州府处理公务。 临近离开,一些事情要加急处理。 等到马车的鑾铃声渐渐远去,淳静姝让遇初在院子里玩耍,自己走进房间,打开侧门。 果然瞧见陈念站在一旁。 陈念走到窗户前,缓缓开口,“芙蕖,今日进屋的那个男人,是遇初的亲生爹爹,也是六年前让你伤心难过的人吧?” 第234章 有了身孕 当陈念问出这一句话时,淳静姝身子顿了一下。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在遇见淳启哲之前,她便跟陈念结识了。 淳静姝咬唇,微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一样,垂下头去,“是。” 陈念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侧头看淳静姝,她除了头下垂,睫毛也是下垂的,不,应该说,整个人的气场都是下垂的。 下垂到,有些狼狈。 而这样狼狈的,这样低沉的气息,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村里出现了瘟疫,江芙蕖出现,衣带不解亲自研製出了解瘟疫的方子。 当时,眾人都鬆了一口气,江芙蕖却晕倒了。 她以为江芙蕖太累了,直到搭脉后,才知道江芙蕖有了身孕,而且还胎位不稳。 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陈念守在她床边一晚,还扎了银针。 等到江芙蕖在此醒来,她问江芙蕖,“芙蕖,你有喜了,但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你的夫君呢?若是他能……” 那时,江芙蕖身子一僵,敛下睫毛,垂下头,脸上除了悽惨,再无其他顏色。 她发白的唇开合,艰难地吐了一句,“陈姐姐,我,没有夫君,他也……也不会来。” 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听不见。 陈念瞳孔放大,从这一句话已经读懂了全部。 此前,在面对瘟疫肆虐的无情、官兵封锁的冷漠、村民抱死认命的绝望时,江芙蕖的脸上都是平静的,坚强的,从不退缩的; 她以为像江芙蕖这样大义的女子,后头有人支持,或者从小有人撑腰,受过良好的教养,见过大世面,所以才会有临危不乱的底气与沉稳的內核; 可,当她声细如蚊地说出“他不会来”这几个字后,陈念瞬间心疼起来。 她瞧著江芙蕖眼中一圈又一圈却又隱忍不落的泪水,眼眶中猛然腾升起一股滚烫的热意,沸腾著滚出,落地。 “妹妹,是姐姐不好,不知道情况,惹了你心烦。你放心吧,你怀孕这段时间,由我照看你,不会叫你一人作难的。” 她一把揽住江芙蕖的肩头,就像此刻一样,拍著她的后背,无声安慰著。 淳静姝亦如同六年前一样,长时间压抑的,无法诉说的苦闷,在这一刻,以眼泪的形式喷涌而出。 像是终於找到一个可以懂她的人,她的眼泪肆无忌惮,尽情滑落,直到过了片刻,情绪才慢慢平息。 “姐姐依旧那么敏锐,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姐姐的眼睛。”姐妹俩坐在窗前,淳静姝斟茶,拿出酥饼点心。 “方才他来了之后,我一直停在侧门旁边没走,我看你跟他的相处方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送你们回来时,我也看到了,当他与遇初同框时,心中便產生了这个念头。” 陈念喝下一口茶,有一肚子疑问想要问,“芙蕖,方才我听他叫你静姝,他这是没认出你来?” “是,我用的不是真身份。”淳静姝將事情的经过粗略讲了一遍。 陈念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 其实,她觉得,若是江芙蕖能够一直跟著淳启哲,也不失为一桩圆满的结局; 可,谁又能想到顾於景又看上了她。 “你们两人这是什么缘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用淳静姝的身份跟他相处吗?” “不会,我会找一个合適的时机跟他说清楚,然后,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淳静姝摇头,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你们既然在一起了,为何不继续下去,他现在对你跟遇初很好,我听在心里,也看在了眼中。 其实,按照我一开始的想法,我觉得顾於景就应该受到一些磋磨。可是,我又担心你离开顾於景,会再次碰到下一个石锐,又会出现以前那样的问题。” 陈念环伺周围,看到医馆里面添了不少精良布置,譬如梨花木雕屏风,云锦帘子,碧玉砚台,不是淳静姝的风格,应该是顾於景置办的; 最主要的是,方才顾於景在不知道遇初是自己孩子的前提下,还能如此对待遇初,实属难得。 “姐姐,你看到的这些都是表象,他心中,其实另有其人。我或许是长相符合他的要求,或许,不过,是他心中所爱的一个,替身罢了。” 淳静姝眼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她知道陈念的担心,声音渐渐降低,“姐姐,其实去侯府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我与遇初这段时间,也受了不少苦。” 她曾经那样深爱顾於景,做不到看著他与其他女人恩爱。 这个问题,她此前仔细思考过,也做出了决定。 “替身?” “是。” “芙蕖,你可知道那个替身是谁?” “不知。”淳静姝脸上恢復了淡淡的模样,这些,她也无力再去打听了。 顾於景对自己只会说“往事休提,只看来日”,他的过往与以前的女人,他从未跟自己提起过。 她拿起一块酥饼,轻咬了一口。 陈念看著淳静姝,犹豫一会,缓缓道,“芙蕖,此前我们的谈话被打断,还有一段我未与你细说。顾於景去玉县找你时,他在你的坟头哭了。” 淳静姝指尖瞬间凝住,失去力道,酥饼从手中跌落在地,碎成两半。 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坚定的,一半在听到陈念的话后,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微颤。 顾於景竟然会哭? 怎么会为她哭呢? 他断了手,被请出侯府,被拋弃到江州,她都没有见到他哭; 他被人劫持,刀架在脖子上,性命隨时结束,他没有哭; 他一人群战大盗,对楚毅斌,也没见他哭; 可是他却对著一个他说是消遣的人哭了。 以前江芙蕖哭时,他奚落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流得再多也无用; 可,他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要为江芙蕖哭呢? 淳静姝想不明,难道是因为自己给他治好了手,他知道了感恩? 又或是,他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死得太过悽惨? 总不会是因为他捨不得?或者什么別的吧? 淳静姝立马打住,努力压制住自己心绪。 以前就是因为自己喜欢多想了,喜欢揣测,她才会觉得顾於景对自己不一样。 “我们被石锐骚扰怕了,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我与村长等人,並没有对他透出任何真实消息。” 陈念眼神复杂,“芙蕖,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我也不是要你硬留在顾於景身边,只是希望你在最终行动时,多考量一下,也周全一些。” “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淳静姝点头,经过几次深呼吸后,面上的表情恢復如初。 陈念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毕竟,人心是很复杂的,一次哭泣,或许能说明什么,或许也不能说明什么。 谁让顾於景当年伤江芙蕖伤得那么深呢? 在两人沉默的间隙,一只蹴鞠飞了进来,陈念下意识地去接,抬头,对上一双圆圆的乌黑大眼睛。 “你是?”遇初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 “遇初来了,我是念念姨呢。” 陈念伸手抱起遇初,从桌上拿起一块酥饼递到遇初手中,笑著像遇初小时候那般,蹭著他的脸,“怎么,不认识姨姨啦?当年,你还是我接生的呢!” “念念姨?” 遇初接过酥饼,眼睛骨碌碌直转,“我想起来了,您是姨,念念姨!” “对嘛,看来姨以前没有白疼你。” 陈念嘴角的弧度加深,“遇初真棒,都长这么大了。” “那还不是因为姨姨才来看我。”遇初嘟囔著嘴,哼了一声。 “是啦,是姨姨不好,今后,多来看你如何?” 陈念与放了一块酥饼到遇初手中,遇初道谢后,眉眼弯弯,脸上也掛上了笑容。 “哥哥,我也想吃。” 另外一道童声响起时,陈念望向门口,遇明往屋內跑,身后跟著小月。 “怎么又多了一个孩子?” 她面露吃惊,不太確定,“芙蕖,这是你跟顾於景生的?” 芙蕖?这是淳娘子的小名? 小月抬头看著淳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便被遇明分走了注意力。 “哪能啊,是我救下来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来,淳静姝有些阴霾的心,立马转晴,她起身,从碗碟中拿了两块酥饼,笑著放到遇明手中,“来,遇明,这里有。” 之后,她走到小月跟前,“今日来了客人,再去拿一些酥饼来吧。” 在小月转身的那一瞬,淳静姝在小月耳边低语,“今日之事,不可对其他人说起。” 小月点头应下。 而此时,顾於景办完公务,走出知州府衙,经过一处侧门时,忽然想到那个医女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松烟,你派人去注意今日来医馆的那名女大夫的动向。” 顾於景顿了一下,“当然,不要惊动了那名女大夫,也不要惊动了静姝。” 自从楚毅斌兄妹与顾侯夫妻来通州后,他便对出现在淳静姝身边的人很注意,生怕出现了什么差错与闪失。 他承担不起,也承受不起,淳静姝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 顾於景頷首,掀开锦袍,上马车,“最好是查一查她的身份。” 第235章 见夫子,无退路 陈念在淳氏医馆坐了好久才离开。 淳静姝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眼中升起一抹泪花。 三年前,她担心自己拖累陈念,远离江州,隱姓埋名; 可现在这次重逢后,她就要去稷上学宫了,也不知道,归期如何。 她看著太阳渐渐西沉,落下,夜幕升起,直到小月端了一盏热茶进来,唤了一声,“大人回来了。” 淳静姝的思绪才被唤回来。 “夜里风凉,怎么坐在窗口吹风呢?”顾於景步履珊珊回到房中,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美人临窗而坐,不知看到什么,正在发呆,风吹过青丝,从耳边带到肩后,微微飞扬,她一只手垂下,一只手托腮,紫色的衣袖往下滑落,露出如葱白的手腕。 淳静姝回头,瞧见顾於景一身官袍未换,来到跟前,取下叉竿,窗扇合上,不留缝隙。 他的脸上带著喜色,“静姝,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明日,我们便能起程去稷上学宫了,可以先做出发的准备了。” “大人,楚沐沐一事,判决书已经下了吗?” “快了,只等明日。” 顾於景去內室,换了一身月白色中衣,外披著一件天青色长袍,玉冠摘下,墨发散开,额间碎发,还带著一抹湿意。 他坐到床沿,换上一副閒散舒適的模样,“静姝,我们今日早些歇息罢,去学宫在即,明日知州府一早还需要忙一个案子,晌午过后,才能回来起程。” 顾於景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床沿,示意淳静姝坐近一些。 自从遇明来了之后,遇初便跟遇明睡一张床了,顾於景也很乐见其成。 淳静姝起身,走到他对面,看著这张熟悉的脸,此前陈念的话在脑海中回想。 那个问题又在她心中盘旋。 顾於景这样端庄的人,极其冷静的人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是如同玉石带露般清冷,还是如同大雨淋江般滂沱呢? 她定定看著他,忽然发问,“大人,你,可曾哭过?” “什么?” “大人,你可曾为女人哭过。” “哭?” “是。”淳静姝目光从他的眼睛一路而下,游走过眼角,掠过颧骨,落在他的下顎上。 如果他哭的话,泪水会不会从这里落下呢? 思绪只发散了一瞬,她的下顎处传来有些冰凉的触感。 顾於景手指沿著她的下顎而上,从她的面颊经过,来到她的眼角,指腹轻轻摩挲,“静姝,怎么是想看我哭吗?” 不待她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我哭了,静姝,你会给我拭去泪水吗?” 淳静姝微微扬头,两人眸光相对,“那大人,便是哭过了。” “静姝,问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哭过与否不重要,为谁哭过也不重要,重要是今后我若是哭了,有没有你。” 不重要啊。 淳静姝听到此话,心中犹如被淋入了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疑问。 一种自取其辱的耻辱感从脚底升起,经过心臟跳动,瀰漫到她心中的所有各个角落与缝隙,脸上惨白了一瞬后,又染上了一抹悔意,最终悉数化为冷意。 顾於景瞧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伸手牵著她的手,冰凉一片。 长臂一伸,將淳静姝揽在怀中,双手覆盖她的手,用体温捂热她,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带著惩罚意味地弄得她有些发痒,“静姝,是从哪里听到什么事情吗?” 记忆中,自己落泪的时候屈指可数。 最近一次,是那次看到淳静姝被人刺中后,他心跳几乎骤停,抱著她去检查伤口时,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落下一行清泪; 还有一次,是他去玉县看到江芙蕖的坟墓,潸然落泪,是深刻领悟生死两茫茫的隔阂; 最初的那一次,便是…… 顾於景眸色变深,这三次落泪,淳静姝都没有看到,此刻,她却问起了看似毫不相关,又確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莫非,顾侯又在她跟前说了什么? 可是不对,今日自己並未收到顾后来医馆的奏报。 难道,是顾侯上次说了什么?让淳静姝耿耿於怀? “大人,我只是隨口一问,今后不会再问了。” 淳静姝不著痕跡地睁开顾於景的手,往被子里侧趟过去,拉开两人的距离。 “大人,明日还要早起,早些睡吧。”她闭上了眼睛。 顾於景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从身后抱住她,“静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今日的这个问题,我在稷山学宫我会如实作答。不管过去如何,我现在只想心无旁騖地爱你。” “嗯。”淳静姝应了一声,周围空气变得寂静一片。 顾於景双手环著淳静姝,马上就要到稷山学宫了,他会讲述他的曾经,彻底告別过去。 逝去者已矣,往后余生,他想跟她好好过。 翌日,淳静姝醒来时,天光大亮,身侧的塌位上,已经冷却。 小月端著脸盆而入,“淳娘子,今天省城都在传播两个消息呢。” “什么消息?” “一事楚沐沐的押解函件下来了,听说虽然有几个下人给她顶罪,说那些大夫是他们杀的,楚家也献上了至宝丹书铁券,可楚沐沐还是被判了流放,要去蛮荒之地,二十年不得回京城。” 小月从一早从松烟那里听到了消息,就等著淳静姝醒来,告诉她。 淳静姝擦脸的动作一滯,看来就算是楚家,对上顾於景也没有办法。 “还有一件事情是什么?” “是今日府上的厨娘出去买菜时,经过顾侯住的宅子,发现他的宅子被一群人围著,好多人在外面说,要找他要一个说法呢。” “说法?” “是呢,他们说顾侯私吞了雪莲,要他拿出来呢。” 小月模仿著嬤嬤方才的口气,“那些人一看便是富贵人家,顾侯连门都不敢出呢。” 雪莲? 雪莲本来就是顾府的宝物,怎么这些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去向顾侯討要呢? 淳静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却又察觉不到。 临近中午,医馆的患者多起来了,淳静姝让小月將几样收拾好的行囊放到马车上,先给几位患者看诊。 之后,又与坐诊大夫进行了一番交代。 “淳娘子真的决定好了?” “嗯,你照著我说的,不会有错。” 淳静姝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之后,跟小月交代了几句,便给顾侯传了一个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 遇初得知要去顾於景曾经求学的稷上学宫,很是兴奋。 遇明看著小月搬进搬出,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害怕,眼中带著泪水,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 直到淳静姝从外归来,瞧见柱子后的遇明,走到他跟前,“遇明,怎么了?怎么不出来跟哥哥玩呢?” “淳姑娘,你们要去哪里,你们不要遇明了吗?”遇明说著,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刷刷落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看到大人搬运行李,就这样害怕。 好像自己的记忆中,经常会有这样的分离的场景,他很没有安全感。 “要不,娘亲,我们去稷上学宫时,也將遇明带上吧?”遇初也跑了过来,在一旁劝说著。 淳静姝停顿了一会,按照计划,遇明要…… “娘亲,遇初好不容易有个弟弟,就让他跟著我们吧。” 遇初扯著淳静姝的袖子,“如果我们去稷上学宫了,遇明一个人在医馆,多孤单呀。” “淳姑娘,带上我吧,我是男子汉,以后能够帮你很多的。”遇明也连忙点头。 淳静姝看著两人,最终还是软下心来。 “好吧,不过,到时你们要听我的安排。” “放心!淳姑娘,我会的。”两个小孩见淳静姝鬆口,高兴地要跳起来。 等到几人將马车行囊全部收好,已经是晌午了。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传来噠噠的马蹄声,几人顺著声音望去,顾於景一身玄色劲装,骑著枣红色汗血宝马,一群人跟在身后,风吹过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娘亲,是爹爹!”遇初连忙朝著顾於景招手。 “虽然不想,但是不得不承认,顾於景今日確实很英姿颯爽。”遇明平素喜欢跟顾於景爭风吃醋,此时,望向顾於景的眼中,也充满星星。 “静姝,准备好了吗?”顾於景来到几人跟前,翻身下马。 “嗯。” 得到肯定的答覆,顾於景嘴角上扬,掀开马车帘子,两个小孩踩著马凳钻进马车。 淳静姝没有立马进去,而是对著门口深深鞠了一躬。 祖母说过,每一座宅子都有神明保佑,若是永久离开,需要鞠躬表示诚意。 “静姝,怎么还恋恋不捨了?” 顾於景將她的表情与动作收到眼底,“过几日,我们便回来了。” 淳静姝深看了他一样,上了马车。 顾於景,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马上,就要见到黄夫子了,再无退路。 第236章 吃瓜!见到黄夫子 起先,顾於景亲自驾驶马车,迎著阳光,一路向前。车速疾驰,风时不时吹起捲帘,听到车里笑声一片。 “娘亲,稷上学宫是不是很大,比雨鼓书院还要大?” “是啊,淳姑娘,那里的夫子,是不是长得都跟圣人画像上一样?” “哇塞,遇明,你看那里有一颗连体的树木,长得很可爱呢!” …… 两个小傢伙一开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从学宫到美食,最后注意力放到了周围略过的景致上。 遇初上身挺得笔直,掀开侧面雕花窗的帘子,与遇明凑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 在一处拐角,淳静姝透过窗户,看到马车驶过的那段长长的路,离他们越来越远。 一晃,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六年前,她一个失魂落魄,一人坐在马车中,最后流落到了玉县; 三年前,她跟淳启哲与遇初两人,共乘马车,去往霽溪小镇安了家,那时遇初还是一个小小人儿,需要自己抱著他,他才能够看到窗外的景色; 现在,他已经成为哥哥了,一路上还会照拂遇明的状况。 淳静姝眼神朝著车帘缝隙一瞥,望见顾於景玄色挺直的背。 自己的马车会一直向前,他不日便会下车。 摇摇晃晃间,两小只不知不觉靠著车厢睡去,淳静姝给他们盖上毯子,正欲眯一会时,车帘被掀起,顾於景欣长的身影走进来,松烟接著驾马。 “他们睡得真香。” 顾於景走到淳静姝身边,坐下,揽住淳静姝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静姝,你若是困了,也歇息一会吧。” 淳静姝低低应下,闭上眼睛却没有了睡意。 她细微的动作落到顾於景眼中,他思索一会,缓缓开口,“静姝,除了跟当年之事告別,你知道为何我如此想要带你去稷山学宫吗?” 她摇头,“不知。” “因为,我想为你正名。” “正名?”淳静姝睁开眼睛。 “是,黄夫子在天下文人心中是高高的存在,如果一个人能够被他夸讚,並成文,那这个人的身价便会与日俱增。” 他手指轻轻拂过淳静姝的耳垂,將散落的碎发笼到耳后,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入淳静姝的耳中,“你在霽溪小镇与淳氏医馆的事跡皆是巾幗不让鬚眉之举,若我出面,黄夫子定会欣然书写成文,届时,天下学子都会为你英勇救人的事跡所感动,视你为榜样。 等名声大噪之后,你入顾府,也有了资本与底气,府中也不会有人再说你身份低微的事情,你在顾府也能立稳脚跟。” “嗯,多谢大人如此苦心孤诣为我筹谋。” 淳静姝打了一个呵欠后,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像是困极。 顾於景见状,没有继续吭声,等她呼吸均匀后,在她额间深深印下一吻。 斜阳从间隙中偷偷钻进来,散落在一大两小身上,晕开层层光辉,隨著胸腔起伏,顾於景看著眼前这副光景,想到往后都是这副温馨的光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等到马车停下时,已经是暮色时分。 淳静姝睁开眼,叫醒两个小孩,跟著顾於景下马车,瞧见了一户白色的四合院子。 “主子,淳娘子,这是这附近最好的农户了,天色渐晚,不如就在此处歇息一晚?” 顾於景頷首,隨著松烟一道入內。 瞧见院子虽然不大,可是却收拾得异常乾净。 一侧摆放著湿柴,一侧则是圈起来种了一些蔬菜与花草,在院子角落的一侧,还放著一些艾草。 那种摆法,怎么那么像…… 淳静姝眉头一缩。 “贵人,里面请。”一对中年夫妻迎了出来,脸上带笑。 淳静姝收回视线,落到两人身上,瞧见他们二人面色很好,尤其是那夫人的肌肤,比平常的农妇要白上不少。 几人落座后,夫妻二人去厨房,男的烧火,女的烧菜,过了片刻五菜一汤全部上齐。 “贵人,这些食材都是小的自家地里与家里的,这冬笋是从后山坡上的竹林挖出来挖出来的,猪肉是今日早上现杀的活猪,这白菜是刚刚从地里折出来的霜打菜心,可新鲜哩。” 与方才的客气与小心谨慎不同,妇人一提到自己做的菜时,说话流利,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 “嗯,娘亲,快尝尝,这冬笋钝肉,好鲜!”遇初吃了一块白嫩的笋子,往淳静姝碗中也夹了一块。 淳静姝夹一筷品尝,顾於景看向她,“如何?” 她却没有立马作答。 而是又夹了一块,舀了一勺汤,吃到最后,味道越来越熟悉,眼角泛起了湿润。 “做这道菜时,汤里面可是放了参须、枸杞、红枣,等到起锅后,再將这些食材滤去,以让烫呈现同一的乳白色?” 妇人一愣,旋即点头,“夫人真是一个行家,连这些都能够尝出来。” 淳静姝深看了妇人一眼,之后侧头回答顾於景,“大人,很好吃,是省城尝不到的味道。” 顾於景点头,眉头这才舒展,“松烟,这处寻得不错,有赏。” 松烟將一个钱袋子放到妇人手中,她满脸笑容地答谢。 用膳后,顾於景与松烟在相商事情,妇人抱著一床新棉被来到臥房。 瞧见淳静姝手上拿著她一个空药膏盒子,神色深深。 “大姐,我且问你,门口的艾草结,冬笋燉肉的药膳方,还有这药膏,都是出自同一人吧?” 艾草结勾勒的方式,她从小见过; 药膳方是祖母当年为了给她养身子,特地调製出来的; 而这药膏盒里的味道,与当年祖母为自己熬製的药膏味道一样。 那时,自己因为肤色深而烦恼,祖母便想法设法调製美容膏,以为自己增白。 可,用在她身上,却没有明显的作用,因为她是內里中毒。 妇人听到淳静姝这样说,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几年前,一些人贵人推著一个坐轮椅的老婆婆来到这里,我照顾了老婆婆几日。” 当时这里蚊虫多,老婆婆便让她取一些艾草,做成驱蚊的良药; 见她面色不佳,交给她滋补养气的药膳,还有几盒药膏。 这些方子与痕跡,应该只有很熟悉那老婆婆的人才知道,既然已经被发现,那么就没有再隱瞒的必要了。 而且,这位夫人看起来,也並无任何敌意。 “那,她现在在何处?”淳静姝颤声。 “具体去处我不知道,但是我听那贵人的侍卫套马时议论,说这里到京城还要费上一些时日……” 待那妇人离开后,淳静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稷上学宫的下一站,现在已经有了明晰的答案。 等顾於景回房后,她给他倒了一杯茶,“大人,这里离京城,远吗……” 这一夜,顾於景挨著淳静姝而眠,看著她熟睡的脸庞,嘴角勾勒出一丝宠溺。 稷上雪宫的下一站,便是顾府了。 翌日,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一段路程后,进入江州。 江州与通州不同,虽然名字中含江字,但是水路漕运远不如通州发达,以山地为主,地势也要更高。 是以,后头的这段路,比起之前平整的官道来说,更为崎嶇不平。 一行人不久后到达了稷上学宫。 门口的松树,在冷风中却已久苍翠,远远望去,常青不老,连成一排。 待再走近一些,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熟悉的木製牌匾,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但苍穹有力的字跡,一看便是大家风骨,胜过任何精雕细琢。 廊下候著两个脸生的白衣学子,在看到来人后,眼睛一亮,“可是顾师兄来了?” “嗯,黄夫子呢?”顾於景頷首。 “顾师兄,夫子现在在玉庭阁。我这便引你去。”一学子引路,顾於景与淳静姝跟在身后。 另一学子带著遇初与遇明先去客房休息。 两人穿过迴廊,走过一段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最后来到一处石阶下。 “静姝,小心台阶。” 顾於景握住淳静姝的手,提醒道,“你別担心,黄夫子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做事却很靠谱,人也很热心,初次见时,可能会觉得他不好相处,但,多接触几次便会发现,他人很不错。” 说话间,他担心她被绊倒,往后提了一下她的裙摆,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又关心备至。 黄夫子站在上头,一身白色长衫直缀,旁边站在一位学子。 他遥遥看向两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说,顾於景此时像不像一只二哈,跟在我那漂亮徒儿身后,亦步亦趋?” 二哈? 学子有些发懵,顾於景身边的那个女子,也是黄夫子的徒弟? 见身边的弟子无法接梗,黄夫子嘆了一口气。 別人听不懂自己的秘密信號,真是一件让人难受的事情。 终於,两人来到黄夫子跟前。 “夫子。”顾於景朝著他行了一礼。 “你离开了这么久,终於肯回来看为师了?” “夫子,我不是每年都来看你吗?” 顾於景反问,挺直了腰杆,往黄夫子面前一立,“夫子,我这次可是如你所愿,不再是单身了。” 哪知,黄夫子没有像以往一样,热心地回应他,反而走到更靠近淳静姝的位置,眼中儘是一片慈爱的表情。 “好徒儿,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淳静姝抬头与黄夫子对视一眼,眼眶一红。 好徒儿? 顾於景愣住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疑问道,“静姝,你,你是黄夫子的学生?” 也是,淳静姝说,她曾经喜欢的人在稷上学宫,她是黄夫子的学生也不足为奇,可是为何此前她不告诉自己呢? 在他心中疑惑之时,黄夫子出言打断他的思绪,“顾於景,你还喊她静姝?” “那不然,喊师妹?” 顾於景想了想,觉得不妥,“我觉得还是喊静姝更加亲切一些。” “亲切你个头!” 黄夫子一脸恨铁不成钢,“顾於景,你呀,你还不知她是谁?” 第237章 对,我是江芙蕖 顾於景的视线落在淳静姝身上,淳静姝还有隱藏的身份? “夫子,我们一路风尘僕僕赶来,吹了不少冷风,不如去室內先暖暖手?” 黄夫子长嘆了一口气,顾於景此前来信,他未告诉顾於景实情,是因为他知道顾於景这小子傲气,需要江芙蕖好好磨一磨,可,谁能想到,到现在顾於景到现在还未能將江芙蕖认出呢? 他仔细打量江芙蕖如今的模样,却是变得跟以前不一样的,可是仅凭此前的那一方药膏,他便能够將江芙蕖认出,为何顾於景不能呢? 顾於景平常挺聪明的,在朝堂上也混得风生水起,可为何在男女之事上,却如此迟钝呢? 就像当年,明明他对江芙蕖有情,可他却迟迟不觉; 別看江芙蕖平常软软的,性子也温和,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那段时间她为了製作狼毫笔,在自己身边砍柴时,他告诉她可以直接从中劈开。 她起初照做,可是过了一会,她告诉自己,如果带一点斜度,稍微顺著纹路,会更加容易劈一些,而且更省力气。 后来,她果真以更快的速度劈完那些柴火。 想到此,黄夫子摆摆手,“顾於景,你去明善楼旁边的银杏树下,將我藏了九年的桂花酿拿出来吧,今日,我们师生围炉烤火,好好畅饮。” 顾於景看了淳静姝一眼,点头,“我一会便回。” 等到顾於景离去,黄夫子与淳静姝两人进入玉庭阁,“芙蕖,他不知,你也不打算说吗?” 淳静姝坐在黄夫子对面的木椅上,看著桌上的一盘残棋,捏住白子往下一落,整个棋局的颓势瞬间被盘活了两分。 “来学宫,便是来说明此事的。” 听到这话,黄夫子的一颗心稍稍落地,执起黑子,往前一局,“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毕竟,你们兜兜转转这么些年,老夫我也是跟著操碎了心,能够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我心甚慰。” “圆满吗?” 淳静姝接著落子,“夫子,事事不圆满才是常態。” “你这孩子,你说这话……” “夫子,我知道你说这些话是为我好,可是这九年,我累了。” 这厢,顾於景取回酒,脸上带著笑,走完最后一节台阶时,松烟来报暗卫查到的一则消息。 “主子,玉县那边传来消息,最近天雷劈了许多树木,也把江,江芙蕖的坟墓给劈开了。” 松烟斟酌著用词,“发现,里面是空的,一座假坟墓……” “假的?”顾於景脸色一变。 江芙蕖没有死? 还再一次用一座假坟墓,骗了自己? 顾於景咬牙切齿,他居然被一个女人骗了两次! 她就这样不想见自己吗? 瞧见顾於景脸色比墨水还要沉,松烟犹豫了一会,还是將更多信息说出。 “我们的人查探到不对劲,仔细盘查了村长与整村村民,发现,发现……” “还发现什么了?” 松烟紧张地吞下一口口水,“他们说,江,江芙蕖三年前,跟著一个叫淳启哲的人,离开了……” “哐”一声,手中的酒罈落地,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顾於景整个步子往后踉蹌了几步。 所有的关窍在此刻打通。 三年前,淳静姝跟著淳启哲来到霽溪小镇,医馆里的同框红绳,薄荷的香气,遇初的狼毫笔,还有她说曾经喜欢的人……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骗了三次!骗得团团转! 他双眼泛红,迈著大步往房间里走去。 黄夫子与淳静姝听到动静站起来,“芙蕖,我们去外面……” 话音未落,顾於景脸色发沉、怒气冲冲地来到淳静姝跟前。 “你是江芙蕖。” 四目相对,淳静姝没有隱瞒,“对,我是江芙蕖。” 下一瞬,当著黄夫子的面,將淳静姝一把扛在肩头。 “顾於景,你轻点,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黄夫子瞧见顾於景这发狠的模样,心中咯噔一声,急忙劝说道。 他知不知道,不好好对芙蕖,她是会跑的! 顾於景却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扛著淳静姝走了。 刚好碰上学子下课,见到一向冷静自持的顾师兄居然当眾扛著一个女人,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顾师兄平常看起来温润,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看他的脸色很差,那个女人,要遭殃了吧?”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居然敢得罪顾师兄,顾师兄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狠,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其实,你们不觉得,顾师兄这样也挺好看的吗?” “再好看,也不能挨揍啊,你就別犯痴症了.” …… “顾於景,想说什么直接说,你先放我下来。”淳静姝锤他的肩膀。 “不放。”他一口回绝,反而抓得更紧。 穿过蜿蜒长廊,顾於景扛著她来到自己曾经住过的臥房,一脚踢开门,关上,反手將淳静姝按在门板上,狠狠地亲她。 不同於往日的温柔与繾綣,他的吻是霸道的,野蛮的,用力的,急切的,毫不客气的。 他抱著她,极其用力,几乎要將她揉碎。 淳静姝背被膈得生疼,她一动,反而被亲得更狠,两个嘴角都被磨破,一股腥味瀰漫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顾於……”偶尔发出的囈语,也被他悉数吞下,辗转反覆。 冷空气扑到肩头时,她已经无法呼吸。 他这才鬆开了印在她唇上的嘴,额头抵著她,气喘吁吁,不甘道,“江芙蕖,骗我很好玩吗?你就这样喜欢消遣我?嗯?” “顾於景,不是你说,我是醉酒时的无聊消遣吗?” 淳静姝泪流满面,“怎么,你说的,我却说不得了?” 第238章 芙蕖,你不是消遣,是我心尖上的人 如被钉子钉住了魂魄,顾於景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在此刻灰飞烟灭,只剩下撕裂的疼从心中瀰漫开来,而他却几乎动弹不得。 如玉的面庞褪去原有的好气色,惨白如同荒原上的白雾。 “我,我不知道你听到了……”这个问题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喃喃,嗓音又低沉。 “顾世子都说了,我还不能听吗?”泪滴落在脖颈,泛起一片冰凉。 “我……” 顾於景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了一分,伸手想轻拭去她的眼角的泪,“当时,確实是我口不择言……” 不待他靠近,淳静姝却垂头抹去泪珠,拢住衣襟,脸上悽然之色慢慢收敛,等到再次抬头时,泪水干,只有眼角的猩红显示她方才哭过一场。 “世子只觉得是口不择言,可在我看来,这是你对我的蔑视,你当时心中若不是这样想,又怎么如此说?现在对错已经不重要,顾世子,当年我捧著一颗真心给你,將全部的心意交付於你,整整三年啊!你怎么说得出口……” 淳静姝声音发颤,眼角刚刚退下的潮水又涨回,漫过边界,奔涌而出。 她声音发颤,终於说出了这六年自己一直想要说的话,“江芙蕖虽然无权无势,但,也不是被你这样践踏的!” 直到此刻,她的情绪才有了发泄的地方; 直到现在,这六年的不甘与委屈,才能宣之於口。 “芙蕖,我错了……”顾於景发现一向巧舌如簧的自己,在她的质问面前,苍白又无力。 虽然,当时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初衷是不想让楚沐沐过分关注江芙蕖,可,仔细想来,未必没有更好的表达与措辞,確实不应该说这一句多余又刺耳的话。 江芙蕖跟在自己身边三年,对他百般好,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那便是无论自己对江芙蕖怎样,她都不会离开自己; 那时,他从未觉得江芙蕖有什么特別,他习惯江芙蕖为他作的一切,从起居到陪读,他觉得今后的日子,就应该这样过。 所以,六年前的自己,在心底並未將江芙蕖放在心尖的高度,所以,他当时的话,才会那么的不对等,才会那样难听。 是以,对於这句话,他无从辩解,也无法辩解,只能心痛认下。 “世子,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本来,你若不强行闯入我的生活,此事已经翻篇,我亦不会再提,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淳静姝长嘆一声,声音从发颤到逐渐平稳,“此次来稷上学宫,我也是想跟你做告別的。我不否认你曾经惊艷了我年少的时光,也不会否认曾经多么钦慕你事实,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虽然我容貌俱变,但我骨子里是江芙蕖,不是淳静姝,你这段时间的真心,也,用错了人。” “不,芙蕖,以前是我不好,我没有弄清自己的心意,所以才弄丟了你。” 顾於景闻言,大手握住她的手,焦急地解释,“但我以后不会了。你此前不是答应我:往事休提,只看来日吗?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不好。顾世子,你只想往事翻篇,可是江芙蕖却永远停留在过去,是真实的、鲜活的存在,任你怎样抹,她都不会消失。” 淳静姝说话声音细软,带著鼻音,却语气坚定,“你说你没有弄清自己的心意,可是江芙蕖离开后,也未曾见到你即刻出来寻人,都说听其言观其行,我不仅听到了你的轻视之言,还看到你的轻视之举,由此可见,你对我,不,对江芙蕖並无多少情谊。 是以,现在世子这般不肯放手,不过是不甘被曾经的黑丫头主动防守,更是瞧中了淳静姝的美貌皮囊;其实以世子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京中美貌的贵女任由世子挑选,大可不必纠缠於我,这样也失了你侯府世子的体面。” 淳静姝一点一滴抽回自己的手,染红的眉眼中,升起了疏离。 “不,芙蕖,我心里是一直有你的。” 顾於景看著手中的柔软脱离掌心,心中一慌,拉住她的衣袖,急急道来,“我那时未主动寻你,是以为你像往日一样,採药去了; 等我意识到不对劲时,侯夫人拿出一封绝情书,说你为了黄金离我而去,我心中,堵著一口气,消沉了许久。 后来,等我再去寻你时,你已经不见了。” “黄金?侯夫人是拿黄金侮辱我,但,我从未碰过。可,世子却这样认为了。相处三年,我在你心中便是这般恋財之人?” 淳静姝冷笑一声,“可见,这些年,世子从未真正了解过我,又谈何心中有我呢?” 如同伤口撒盐,那些苦的,刺人的盐,融化在血液里,顺著血管流经四肢,落在心口,让他苦涩极了,疼极了。 “芙蕖,我不仅心中有你,还一直念念不忘。” 他握住她袖子的手指发紧,拽成的发白,喉咙发紧,“我是爱你的。” “世子这话若是六年前说,江芙蕖听了肯定会高兴。但,现在,只有讽刺。” 淳静姝想要抽回衣袖,却发现顾於景始终不松,她扯了扯嘴角,道出一个事实,“你我重逢这么多日,你从未在我面前说过黑瘦的江芙蕖的任何细节,反而对淳静姝一往情深; 直到现在才认出我来,也足以瞧见,你喜欢的是漂亮的淳静姝,而不是那个其貌不扬的江芙蕖。世子何必又在此说出如此违心的话来呢?” “不是违心。芙蕖,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一颗真心,都系在你身上,你真的不是消遣,是我心尖上最重要的人。” 顾於景胸口腥味瀰漫,用力拉住淳静姝的衣袖,握回她的手,將它贴到自己的胸膛,“得知你身死,我连呼吸都痛;我恋上淳静姝,也因为她与你相似……无论你是何种模样,我的心都会忍不住朝你靠近。” “世子,你说的这些,你觉得江芙蕖会相信吗?愿意相信吗?” “芙蕖,你信我……” 顾於景想將她揽入怀中,让她聆听此时自己的心跳声,却不想头晕目眩,身子渐渐失了力气,靠在墙上,连握淳静姝的手都无力地垂下。 他心中登时失了分寸,眼中清泪翻涌,“芙蕖,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不过让你睡一觉而已。” 淳静姝面上平静,打开房门,“世子,我们好聚好散吧。你忘了江芙蕖,江芙蕖也忘了顾於景。山高水长,后会无期,不必再来寻我。” 第239章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最强助攻 “不要走……”顾於景心中清楚,但是眼皮却在打架,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掌控。 淳静姝只回头看了一眼。 顾於景眼睛努力半睁著,在维持著最后的清明,他的眼角有著晶莹的泪花,掛在他脸上如同寒露映玉。 原来,矜贵无双,俊美无双的顾世子,落泪是这样的,冷清,悽然又破碎。 可是,这一切,也与自己没有什么关係了。 在农家休息的那一天晚上,她等到很晚,特地给顾於景斟茶,便是为了等到现在,迷药药效发作。 她担心真相说出后,自己不好脱身,便给自己留了后手。 等到顾於景醒来后,自己已经带著两个娃娃,走远了。 稷上学宫,不,应该是整个江州一带,她都很熟悉,哪里有小路,她都了如指掌。 就算顾於景的人再厉害,一时也难以寻到他们。 而且,在自己的逃离计划中,她还做了三次安排,一环扣一环。 想到此,她不再看他,转头,毫不犹豫地离开。 顾於景直直地望著前方,她今日穿的紫色裙衫,如同山峦中点睛的紫蝶,好看轻盈,却又难以再握入手心, 山风掠过枫林,她的裙摆飞扬,每走一步,摇曳生姿,似乘风离去,离他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那些曾被顾於景视作软弱象徵的泪水,此时从他眼中倾泻而出,像是猝不及防的山雨,冰凉地打在漂泊的行人身上,淋得他浑身湿透,冰凉刺骨,摇摇欲坠,而她是这场巨大雨幕中,唯一的容身之所,却已经关上了对他敞开的大门。 “芙蕖!”他咬破舌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一声。 是他错了,大错特错了,若是时间倒流,他觉得不会说那样的话,不会那样不珍视她; 这六年,虽然他不曾提及,可,他內心深处,都忘不了她。 在昏睡之前,他脑中,只有无限的悔意。 他有悔,很后悔。 而两人不知的是,在淳静姝离开后,一个人影安排人將顾於景的院子看护起来,自己则从书院的后门,绕过一处小径,看到了两架马车。 他思索了一会,觉得按照惯例第一辆马车应该是用来坐人,第二辆马车是用来放物件,於是上了第二辆马车。 掀开帘子一看,有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丫鬟,正在给剥桔子,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在吃著酥饼与霜糖,其中一个娃娃,还跟顾於景小时候长得像,跟现在的江芙蕖也像。 车帘被骤然拉开,几人朝著那处望去,瞧见一白鬍子老者,神色愕然,眼睛瞪得老大。 “小孩,你是江芙蕖的孩子?” 小月见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身子上前,做出防御姿势。 “老夫子,我娘亲叫淳静姝。”遇初开口回道。 他看到这个老爷爷身上的著装,虽然与学院的学子不同,但色系是一样的,而且头上带的帽子,跟以前书院夫子戴的帽子很像,便推测他是稷上雪宫的教书夫子。 “淳静姝就是江芙蕖,小娃娃,我是你娘亲的老师,黄夫子,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祖爷爷。”他看到遇初眼睛都笑弯了,一改方才肃穆的脸色。 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有了孩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师祖爷爷,您好,我是遇初,娘亲没有出来,要等等……”遇初立马改口,礼貌道。 “没有关係,爷爷先跟你一起等。”黄夫子上了马车,眼中带著兴奋,只要有了孩子,他接下来的助攻便容易许多了。 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 其实,方才顾於景將江芙蕖扛到房中,他都远远跟著,生怕两个人起了什么衝突,也担心顾於景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可,他在外面呆了许久,发现时隔六年,江芙蕖与顾於景的较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与他的位置与地位,完全发生了对调。 但,江芙蕖决绝地离开了他。 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局。 而那时,有人跟他匯报,江芙蕖的丫鬟在学宫准备了两辆马车,他便猜到了江芙蕖接下来的动作。 担心江芙蕖再次失踪,他便立马跟了过来,本想著第二辆马车没人,他好悄悄跟著,不想,碰到了遇初。 此时,淳静姝回到玉庭阁,打算跟黄夫子做告別,毕竟,这个小老头以前在学宫的时候没少照顾她。 但却没看到他的人,便留下一张字条,走了。 却不想,在离马车还有几步路时,听到了黄夫子跟遇初的笑声。 她一把扯开帘子。 一时之间,几人面面相覷,半晌无声。 “蕖丫头,怎么才来就要走呢?多留几日罢。”黄夫子拉著遇初的手,笑道。 “夫子,您的心意我知道。” 淳静姝上车,坐到黄夫子对面,“但我心意已决,夫子,还是让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罢。” 黄夫子神色复杂看向江芙蕖,“其实顾於景……” “夫子,在稷上学宫那几年您就跟我说,顾於景对我是不一样的,结果呢?” 淳静姝深深地嘆了一口气,“强扭的瓜不甜,感情一头热也会燃尽,这些年,我真的累了,也倦了。” 当初有多爱,如今,失望便有多深。 黄夫子知道,以淳静姝现在的状况以及对顾於景的印象,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再在她面前说顾於景的好话,也没有用。 三年前,淳静姝对顾於景的爱意,真挚又美好,他深深触动,也没少撮合他们两个,可是没想到秋闈刚放榜不久,就传来江芙蕖消失的消息; 而在没有江芙蕖的这六年里,顾於景的悔与痛,他都看在心里。 以前是顾於景没有发现对江芙蕖的情愫,而现在是江芙蕖不相信顾於景对曾经的自己有情。 明明是两个有情的人,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错开呢?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好了,不说就不说。” 黄夫子应了一声,“不过,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我跟你们一起。” “黄夫子,你……” “蕖丫头,你现在这个状態,我確实不放心,而且,我也好久没有休假了,现在刚好轮上冬假期间,也就当跟你们出去玩一趟了,我们一路同行,也算有个照应。再说了,我当初对你还蛮不错的,你就让我搭便车唄?” 淳静姝没有作答。 黄夫子见状,又拉了拉遇初,“遇初,你说呢?” 遇初手上正在把玩著黄夫子刚才给他的一个木雕印章,见到他开口,应了一声,“师祖爷爷说的有些道理,不过,这是娘亲的马车,还是得听娘亲的。” “小遇初,你怎么都不帮爷爷说话?” “爷爷,我前面一句不是帮你了吗?总不能说得太明显吧?”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落在淳静姝心中,倒多了几分鲜活。 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再拖下去会破坏自己的计划。 “黄夫子,我此次准备去京城一趟,您確定要去吗?”去京城是她计划的一环,不过不是最终环,黄夫子知道也无妨。 “那是最好不过了,我有六年没有回京了,现在去一趟,正合適。”黄夫子连忙点头。 淳静姝闻言,没有多说什么,既然黄夫子不肯下车,那便先顺路吧。 她朝著小月打了一个手势,两辆马车同时从学宫出发。 黄夫子见她没有再反对,心中暗喜,总算蹭车成功了。 只要有他在,江芙蕖就能知道,这六年顾於景究竟是怎么过的,如何做的,究竟是不是深情一片; 红线断了可以再牵,只要有他在,他就不相信两人不能成! 第240章 孩子在手,不来也得来 起初,两辆马车並排走著,到了一个岔路口,第一辆马车朝北边走,第二辆马车朝著南边走。 “蕖丫头,怎么是两个方向……”黄夫子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些疑惑道。 按理说,这两辆马车都是淳静姝叫来的,不应该是往一处方向走吗? “夫子,不用担心,那辆马车,我自有安排。” 淳静姝神色淡淡,像是累极了,靠在车厢上打了一个呵欠,半闭著眼睛,没有继续作答,也不好继续作答。 因为两辆马车分头行动,这也是自己计划中的第二环。 此前,她与顾侯达成协议,在她离开稷上学宫后的在北边的小径上,出动暗卫斩断顾於景的暗卫跟踪,护著她的马车,走出江州; 但,她知道顾侯靠不住,毕竟当年他与侯夫人连亲生儿子都能拋弃,对自己又曾动过杀心,难保不会在路上真的杀了自己;於是,她藉助医馆的便利,结识了鏢局的人,在出发前,去巷子里,花钱僱佣鏢局的高手,在暗中护卫自己这辆马车,若是顾於景有派暗卫跟来,他们便可以切断线索; 而,这几日,因自己日日与顾於景在一起,派来盯著自己的暗卫,也不超过一个,这便容易甩开一些。 而且,有了第一辆马车做掩护,就算顾於景三天后醒来,想要寻自己,在岔路口也会受到迷惑。 至於第三环,那便是到京中找祖母后,离开京城的事情了。 而这厢。 在北方的小树林里,顾侯的暗卫终於等到一辆姍姍来迟的马车。 马车上面掛著一个红色的绳结,跟说好的標记一样。 “终於来了,老子等的可真是太久了。” 为首的暗卫嘴角扯出一丝讽刺,大手一挥,“弟兄们,朝著车厢射箭!车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第一支箭射到车厢上,发出“砰”的一声。 车夫见状,嚇得屁滚尿流,一骨碌翻滚在地上,连忙跑开。 等到箭雨渐小之时,为首的暗卫从树上落下,一把掀开帘子,却发现车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该死!被耍了!快隨我回去稟告侯爷!” 此时,淳静姝的马车已经走出老远。 黄夫子看著江芙蕖这副模样,也没有多问,不过,他知道,这个丫头心中一定在憋著一个大招。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看了一下行进的方向,心中对路线有了一个预判,一计涌上心头。 他学著江芙蕖闭上了眼睛。 到了用膳的时间,遇初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声后,黄夫子立马睁开眼,透过帘子瞥了一眼窗外,马车刚好来到一处镇上集市,开口问道,“遇初,你是不是想用膳了?” 遇初点了点头。 遇明也忙道,“爷爷,我也饿了。” “乖孩子,爷爷不会饿著你的。” 黄夫子轻咳了一声,看了淳静姝一眼,“正巧,本夫子也饿了。你们去稷上学宫,本夫子还未招待你们,今日这旅程中的第一顿饭,便由我来做东吧。“蕖丫头,就算要赶路,也要先填饱肚子,你说是不是?” 淳静姝睁开眼睛,看见几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点头应下。 虽然自己没有什么胃口,可是这一老两小,身子要弱一些,若是不吃饱,不吃好,只怕接下来的行程有些磨人。 几人下了马车,淳静姝看著这个集市,有些发怔。 小月想先去寻酒楼时,黄夫子喊住她,“不用了,前面左边这一家春风客栈做的菜很地道,便去那家吧。” 黄夫子目光落到淳静姝身上,“渠丫头,这个小镇你还记得吧?” 淳静姝点头,这个集市,她来过,这里是稷上学宫到省城与京城的必经之路。 这个镇上的簪花技艺很不错,她曾经跟一些师姐来过,体验过簪花,当时还被画成了小相,只是后来不知去哪里了,没有看到; 还有一次便是算不太好的记忆了。 那是一次写生课,同窗们在这个小镇写生,在这里的春风客栈住了三晚。 而春风客栈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的四处都种满了梔子花,若是碰到梔子花开的季节,雪白一片,花香馥郁,风吹来,春的气息与轮廓,在此有了具象。 她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这里的梔子花香,第一日入眠时,睡得格外安稳。毕竟,平常在顾於景面前,她用梔子花会被说成花里胡哨,她跟他都统一用了薄荷。 可是,第二日,这些梔子花便全部消失了。 打听之下,才得知顾於景不喜欢这个味道,花钱让人处理了。 虽然知道顾於景没有针对谁,只是纯粹的不喜,她当时还暗暗失落了一阵子。 回忆往事,淳静姝便不想再往前挪动步子了。 黄夫子看破不说破,“当时,你们都说他这里的烤鸭做得不错,讚不绝口。你们走了之后,本夫子再也没有来过此处,心中老惦记这个味道了,今日,我们师徒便再尝一回吧。” “哇塞,烤鸭,我想吃!” “我也想吃!” 两个小孩两眼发亮,拉著黄夫子的手,“师祖爷爷,快点带我们去吃烤鸭吧。” 有两个小孩助攻,黄夫子走得飞快。 孩子在手,江芙蕖不来也得来。 一行人最终来到春风客栈门口,还未入內,便闻到一阵馥郁清香,钻入鼻尖。 在往前一点,便看到满院子的梔子花,如雪点缀在枝头。 “已经是初冬了,怎么还会有梔子花?” 淳静姝面色微变,“我记得这里的花,不是全部没了吗?” 黄夫子瞅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谁知道呢?你若是好奇,不如问问老板娘唄。” 几日进店点了烤鸭,一老两小吃得满嘴留言,淳静姝却始终兴致缺缺,看著园子里的那些梔子花,出神。 她看著此刻在前台並不算忙碌的老板娘,最终起身,问出心中的疑问,“老板娘,我记得这些梔子花被拔了的。” “哟,娘子,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啊。” 老板娘放下手中算盘,“是有这么回事,之前一个贵人在第一次来我客栈时,確实让我处理了以前的那些梔子花。 可是,第二年他深秋再来时,自己在这里院子里,亲手种下了梔子花,而且,还做了一个设计,保证这里四季都能看到梔子花呢。” 淳静双手有些发颤,“那,贵人可是姓顾?” “顾?” 老板娘顿了一会,“对,听別人叫他顾於景。” 第241章 寻人!失了男德 淳静姝不敢相信。 当年不是他叫人弄走了这些梔子花,怎么又亲手种下呢? 他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竟然会亲手种下这满园花枝? 见淳静姝没有吭声,面上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老板娘勾起嘴角,有些得意道,“娘子,你是不是觉得冬日开梔子花这件事情,不可思议?” 她轻笑一声,“现在,这些枝头的花呀,都是顾公子找来京中著名的花艺师做出来的仿真花,若不摘下来仔细对比,都看不出真假,最绝的还是,这上面铺了一层梔子花粉,因此,闻起来始终都是香香的,跟真花无异呢。” 她身子往前倾,衣袖贴著桌面,在淳静姝耳边低声相告,“这里的这些花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价值千金呢。” “他为何这样做呢?”淳静姝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这个我这个小人物就不知道了。毕竟顾公子气场生冷,我也不敢问东问西。不过,梔子花应该不是男子喜欢的花,多半呀,是种给哪个小娘子看的。” 老板娘抿著嘴,感慨了一声,“有钱就是好。自从重新种上了这些花,我这春风客栈便成了四季如春的存在。娘子若是春天来,便能见著满院梔子花开,景色亦是不可多得,让人过目不忘呢。也多亏了这花圃,来春风客栈的人,比以往多了一半。” 老板娘现在最骄傲的便是这些梔子花,言语中带著一丝得意,她夸夸其谈说了一通,目光落在淳静姝身上,瞧见她唇红齿白,眉眼带著微蹙,如同一汪盈盈春水,不禁开口: “娘子莫非认识顾公子?不如自己问问,问到结果了也告诉我一声?这样,下一个客人再问我时,我便知道了缘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种给小娘子看的? 他…… “哐”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淳静姝顺著声音看去,遇初不小心打翻了碗,落到了地上。 淳静姝看了老板娘一眼,回到座位前,將碗拾起,重新给遇初换了一个。 所有的思绪也因为这一声脆响回笼,她將注意力放到照顾两个孩子身上。 她已经在心中做了取捨,不能因为过往再动摇了心神。 而且,顾於景这花究竟是种给谁的,还不得而知。 但他在他身边,他是冷的,这是她知道的。 淳静姝努力压住心中的猜测,等到几人用膳后,匆匆付了银子,便乘坐马车离开。 老板娘看著她离去的身影,招了招手,伙计將毛巾搭在肩头,“老板娘,您有何吩咐?” “你去稟告一下,第一千零三个问花者出现了,不知是不是他要寻找的人。”老板娘说完,长长吐了一口气。 门口新来了两位客人,她脸上恢復了標准的笑意,迎了上去。 重新乘坐马后,两个小娃娃在车厢中犯困,在马车摇晃之中,靠著车厢休息。 淳静姝也眯上了眼睛。 黄夫子深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一院子花確实算不得什么,不过越往后走,淳静姝便能看到更多。 马车走走停停,多半在赶路。 这几日晚间,他们要么歇在农户家中,要么就是在集市上的客栈入眠。 另一边。 顾侯收到手下来报,说淳静姝耍诈,只有一辆空马车来到林中。 “果然,能够跟在顾於景身边的,能够获得顾於景喜爱的人,都不是善类。” 顾侯脸色黑沉下来,看著为首的暗卫,“所以,你们看到人没有立马去追吗?就这样灰溜溜地跑回来了?你当知道,跟著本侯做事,没办成就是没办成,不分什么理由。” “侯爷,属下还派了另外一波人去寻找淳静姝的下落。” 为首的暗卫见顾侯声音发冷,一颗心也沉了几分,“属下回来,是想让侯爷知晓事情的实况。” “这还差不多。” 顾侯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杯,掀开盖子,白茫茫的雾气铺面而来。 在雾气的映照之中,他那双如鹰隼的眸子却越发清晰,“她一个女人,能够跑到哪里去?你去吧,杀了她之后,再去一趟稷上学宫,將我的委託交给黄夫子,请他务必帮本侯办妥这件事情,条件只管开口。” 顾侯说完,啜饮了一口茶。 因著雪莲失踪时,他刚好在现场,以至於,最近他被诸多世家为难,不少人还说他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表面不一,是他拿走了雪莲。 这些话,若是在通州说说也就罢了,若是皇帝陛下听到了,他会怎么想呢? 因此,他需要黄夫子来为他的名誉背书,同时將土匪的可恶事跡写成討伐檄文。 只要黄夫子开口了,世家的言论,便能够消停几分了。 在顾侯打著如意算盘之时,顾於景从稷上学宫的臥房中醒来。 他一睁开眼,首先瞧见上方的帷帐,手一抹,周围的塌位冰冷一片。 江芙蕖离去前的前景在他脑中浮现,他当即弹坐起来,掀开被子,拿起屏风上的外袍,穿过手臂。 “主子,您醒了。” 松烟推开门,断了水盆而入,打湿帕子,拧乾,呈到顾於景面前。 “本世子睡了多久?” “三日。” 顾於景擦脸的动作,当即停顿下来。 他睡了这么久,那芙蕖…… “主子,当时淳娘子离开时,我们的暗卫有一人跟著。” 松烟跟著顾於景这么久,自然知道他心在最关心什么,他挑重点稟告,“不过,淳娘子似乎早有准备,我们的人被她找的人,迷晕了,她主动切断了线索。” 顾於景听到此,將衣裳扣好,“叫上人马,本世子亲自去寻。” 说完,直接朝著门外大步走去,却发现双腿依旧有些发软。 松烟眼疾手快地扶助他,在他耳边说道,“主子,还有一事,也与淳娘子有关。” “何事?” “上次您让我们盯著的那个医女,她的身份查实了。” 松烟让人挥手让人上了早膳,“她是曾经与淳娘子义结金兰的姐妹,叫做陈念。在玉县三年,她们一直在一起,人已经带来了,主子要不要先用膳,顺便问一问呢?” “我用乾粮便好,將她带上,本世子在路上问她。” 顾於景却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六年前,他便是失了寻人的先机,才会多年寻人未果。 现在,他不想重蹈覆辙,恨不能飞到她身边,她去哪里他跟到哪里。 说他死皮赖脸也好,说他失了男德也好,他只想跟著她,只想要她。 第242章 许你千盏花灯 顾於景咬著乾粮,就著水,囫圇了几口,便带著人马上路了。 马儿急驰,跑不动时,顾於景在驛站换马期间,让人將陈念带上来问话。 他立於一棵梧桐树下,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树枝上最后一片旋转未落的发黄树叶上。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並未回头,也未收回视线,淡声开口,“跟本世子说说芙蕖这几年是如何度过吧。” 陈念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沉默思考了片刻。 虽然从与芙蕖相处的点滴中,她知道芙蕖已经被顾於景伤透了心,但是具体发生了何事,芙蕖也未曾跟自己说过。 她以前也以为顾於景对芙蕖不关心,或者完全不负责任,但是经过这两次,她这个局外人,反而品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他曾在芙蕖的假墓前面,嚎啕哭泣; 查清芙蕖的隱瞒后,他又派人將自己请来,让人从自己口中打探江芙蕖的下落; 就算没有问道,他也没有放弃,还追问芙蕖这些年的际会。 陈念看著眼前的男子,背脊挺直,想起他一直在队伍跟前领头,从未鬆懈,那样急切的样子,不似作偽。 “顾世子,你此番问我,可是想真心对芙蕖好?” 陈念虽然是一个医女,可是这些年见过的生死多了,加之事情涉及到自己妹妹,因此,她的语气也是颇为犀利的。 顾於景闻言,这才转过头来看陈念,毫不含糊道,“是,如假包换的真心。” 陈念瞧他神情如此认真,又毫不含糊地应下了,这才缓缓开口,將淳静姝从治疗瘟疫到生子,以及后来遇见恶霸,不得已跟著淳启哲远走他乡的事情,一一道来。 顾於景先是面色一怔,接著眼睛染红,眼中起雾,之后又如被雷劈,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这六年,芙蕖带著遇初,过得如此艰难; 难怪,她对淳启哲那般依恋; 难怪他那时跟她在一起时,他要她说心悦自己时,她都那般抗拒; 难怪,有时她明明笑著,却在一瞬间眼中蓄泪,带著哀怨,不甘,还有一闪即逝的恨意。 自己六年前伤了她,又在与她重逢的这段日子里,做了多少强迫她的混帐事! 嘴里多了咸咸的苦味,顾於景心是苦的,整个人都变成苦的。 在顾於景寻淳静姝的时候,她与一老两小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了江州省城。 刚到时还有些霞光,巷子里的人影也能够敲得清楚,等到几人用膳后,夜幕色临,灯幕亮起。 “娘亲,您看,外面有花灯哩!”遇初指著客栈外面经过的花灯队说道。 “几位客官来得真是巧,这个月是江州的花灯展,这里有当朝最大的花灯猴,若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瞧瞧。” 花灯猴? “娘亲,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遇明也想看看。” “老夫也想看看。” 两个小孩拉著淳静姝的衣袖,黄夫子则一脸期待地看著她。 淳静姝本来觉得有些乏力,想要好好歇一会,听到此话,又看到跃跃欲试的几人,也来了几分兴致,当即牵著两个娃娃出了门,跟在花灯队后。 只见这花灯队一会表演舞龙,一会又是表演喷火,尾隨的眾人,拍掌较好。 最终,这支队伍在一座巨大的猴子花灯面前停下。 只见这猴子头戴花翎,身披金色鎧甲,一手拿著长棍法器,一只脚抬起,一手合併拢起,放在眉骨上方,做出远眺模样。 整座花灯金碧辉煌,栩栩如生, 淳静姝瞪大了眼睛,以前自己在江州时,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花灯,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她正觉得惊讶时,只听见花灯队的领队开口,“这猴子花灯里面还有宝藏,若是诸位中有人能够猜出今日三道花灯的谜题,便有机会得到这里面的宝藏。” 此话一出,眾人都想要猜灯谜了。 在一老两校的攛掇下,淳静姝也上前拿了三个谜面。 第一个是:婷婷水中佇,六月枝头香。薰风拂面过,阳高颊畔红。 淳静姝想了一下,写下了一个答案; 第二个是:池里一只盘,打消盛不满,小雨纷纷落上头,好似珍珠一串串。 淳静姝犹豫了一下,写下了一个答案; 第三个是: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 淳静姝蹙眉,看著黄夫子,“夫子,我怎么觉得这个出谜面的人莫不是搞错了,我怎么感觉三个谜面,都是一个答案呢?” 她纸上都写了:芙蕖。 黄夫子看著淳静姝所书,见怪不怪道,“你照著自己所想便是,说不定很多人都怀疑,换了一个答案,反而错了。” 淳静姝点头。 不久后,现场有数十个人答对了第一步,被请到附近的亭阁继续作答。 淳静姝起先在亭阁外等了一会,直到前面几个人都垂头丧气地离开,她才上前。 亭阁依水而建,中间有一道帘子隔著,一个男子坐在里面,像是感染了风寒,声音有些嘶哑。 “这谜题最后的一问是,说道芙蕖,你想到的第一句诗是什么?” “野塘落芙蕖,下有潜鳞跃。”几乎是下意识的,淳静姝脱口而出。 这首诗顾於景曾经屡次在她面前提过,她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提到这句诗,你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江芙蕖。” 帘子被拉开,一个清秀的白衣男子走出来,从头到脚打量她,目光带著审视,又像不確定般,“你可会编织红绳?” 说罢,递了一根红绳到淳静姝跟前。 淳静姝不明所以,编了几下。 她手工不擅长,只会编织祖母曾经教授过的编法。 男子眼中一亮,却还有一丝狐疑。 此时,黄夫子带著两个娃娃凑到跟前,那白衣男子嘴巴微张,黄夫子站在淳静姝身后,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白衣男子这才確定下来,神色立马变得恭敬了许多,对著淳静姝拱手,“娘子,这张猴子花灯製作歷时一年,已经在这里等了五年,现在,终於找到它的主人了。” “主人?”淳静姝愣住了,自己这样轻轻两下,就得到这张花灯了? “正是,请隨在下来,打开这座花灯的秘密。” 白衣男子走在前头,淳静姝一脸发懵地跟上,遇初与遇明两个人则兴奋不已。 “娘亲,真是太棒了!” “淳姑娘,你好厉害啊!” …… 相较之下,黄夫子却淡定很多。 几人来到花灯下,白衣男子请淳静姝站到花灯正中间的位置,拿出一片钥匙。 “淳娘子,將钥匙放入你面前的机关里,这个猴子花灯的秘密,你便会知道。” 淳静姝依言照做,放下钥匙。 “哐当”一声,花灯上方打开,从里面飞出一小猴子盏花灯裊裊升起; 第二盏,第三盏…… “哇,好漂亮啊!” “原来,这大猴子花灯中藏著无数盏小花灯啊!” “谁想出这个设计?真是天才,若是男子,我都想嫁给他了!” …… 在眾人的惊呼声中,无数盏花灯飞出,瓢往上空; 紧接著,河两侧的人家,忽然都亮起了灯; “娘子,这是我家主子为你亲手製作的,千盏花灯,供您观赏。” “你家主子?” “是,不知娘子可记得:千盏灯火闹春桥,十里光相照,这一句承诺?” 淳静姝忽然想起,这是顾於景开玩笑答应过的,她都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可,他怎么当真了呢? 还做到了呢? 第243章 助攻+1,给白老太太送信 那是最后一年放春假,稷上学宫的同窗在江州省城游玩,白日赏花踏青,夜里逛集市赏灯会。 在几个好友的力邀之下,顾於景出现在灯会之中,江芙蕖自然也跟著。 那时省城的花灯集市规模只有现在的一半,但是对於喜欢花灯的江芙蕖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 她看得眼睛一眨都不眨,一路上惊嘆连连,却在经过一卖荷花灯的铺子时,止住了声。 因为她看到,当时,一个平常话不多,长相清秀的师弟正在跟铺子的师傅学做花灯,那本素白的图纸上,经过他的寥寥几笔,一朵红色荷花跃然灯上。 她立在原地没动,原来花灯可以做得这样好看。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位师弟转过头来,看到她璀然一笑,糊好最后一笔,拎著花灯来到江芙蕖面前,“师姐,听说点莲花灯会带来好运,你要不要点燃这盏花灯?” “这是你做的,我点不太合適。”江芙蕖虽然喜欢这盏花灯,但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合適的。” 师弟见江芙蕖拒绝,脱口而出,顿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我上次我在学宫被虫子咬伤,手肿得老高,多亏了师姐给我解毒的药,这才消肿,不然,我现在哪里还能製作花灯呢? 既然今日有缘碰到师姐,这盏花灯便当作是我的一番答谢吧。” 师弟说得真诚极了,江芙蕖再推辞也说不过,便点了点头,从师弟始终接过火摺子。 烛光点亮的瞬间,整个莲花灯散发出一层金色的光辉,而那朵莲花就像是活过来一般,竟会隨著火影而移动,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甚是好看。 淳静姝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 正准备拎起花灯时,一只修长的手指却先她一步,拎起花灯,放到师弟手中。 “你做师姐的,怎么能够拿师弟的东西呢?” 江芙蕖抬头,瞧见顾於景面色寡淡,语气也是寡淡的。 “我没有……” “这是我送给师姐的。”师弟抢先作答。 “她不喜欢这种花灯。” 顾於景瞅了师弟一眼,视线落到江芙蕖脸上,“同窗都齐了,黄夫子也来了,还不走?” 江芙蕖最后看了花灯一眼,最后悻悻跟师弟頷首,跟在顾於景身后,去见黄夫子。 见她沉默不言,顾於景开口,“就这样喜欢那盏花灯?” “也不是。” 江芙蕖垂头,“只是觉得平常都在学宫,难得有出来看灯会的机会。” “这有何难?今年秋闈之后,学宫也不会再拘著大家。” “嗯,这倒也是。” 江芙蕖点头,看著两侧花灯夜放,“到时,我要买一百盏花灯,一起放了,这样的场景肯定很壮观。” 顾於景却轻哼一声,“这点出息?千盏灯火闹春桥,十里光相照,你可曾听说过?” 江芙蕖愣了一会,“千盏花灯也太多了,不容易办到。”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於景不以为意道,眼神回望她一眼。 此时,黄夫子见到两人,笑著招手,唤他们站到跟前。 这一段对话也就此止住。 后来,隨著秋闈日期越来越近,大家都在安心备考,也再也没有逛过灯会了。 而那日的对话,谁也没有再提,就连江芙蕖自己都觉得这是顾於景隨口一说,也並未计较过,也没有记在心上。 可谁能想到时隔多年,顾於景竟然真的將那句诗中的意境与描绘,以这种方式呈现在自己面前? 她看著漫天的花灯,里面的烛火,隨著风向跳动,却没有烫到花灯,却烫到她的心口。 顾於景他,为何这样做? 是因为他是端方君子,对承诺过的事情,都会办到? 还是说,江芙蕖在他心中,也,也真的是有那么一丝不同的呢? 可,那三年,他在江芙蕖面前,不一直是冷淡的,挑剔的,不容置疑的吗? 为何在自己决定不回头的时候,却上演了这样一出? 风吹过脸颊,淳静姝眼睛生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却没有落泪。 “娘亲,你的眼睛好红啊!” 遇初察觉到淳静姝情绪有变,回头瞧见她眼眶中的红意,连忙问道。 “淳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遇明也连忙问道。 两人关切的样子落入淳静姝眼中,她心中五味陈杂,“这里风太大了,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她摇了摇头,不再看那漫天花灯,儘量稳住心神。 黄夫子全程未有只言片语,一直都在默默地观察著淳静姝的反应。 要想江芙蕖完全改变对顾於景的那三年的印象,还需要火候,但,他已经瞧出了她心中动摇的痕跡了。 看到淳静姝已经离开,原先的那名白衣男子跟一名属下吩咐,“告诉主子,谜面解了。” 几人往前行走了一小段,遇初忽然朝著前跑去,淳静姝赶紧跟上。 待赶到时,他手中拿著四个糖人,分给四人,“娘亲,吃点糖眼睛便不会疼了。” 这是以前,淳静姝在遇初难过时,哄过他的话。 她的遇初,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嗯。”淳静姝点头,接过糖人,准备咬一口时,又怔住了。 怎么又是猴子糖人? 她抬头一瞧,发现这个糖人摊子上,动物造型都是猴子糖人,其他便是花草图形。 “店家,怎么做这么多猴子糖人?” “客官,这还真是有讲究。” 那小贩嘿嘿一笑,“因为我们多做一些,晚些便有人来收。” “收?” “是啊,没到花灯节,只要我们做工够硬,他们一次性能够收近百个猴子糖人呢。” 那小贩压低声音,“但是对我们有一个要求。” 小贩却摇头,不肯多说。 “什么要求?” 临近花灯宴会结束,不一会,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便来到铺子跟前。 淳静姝眼睛瞪大,这,不是以前顾於景在白府时,经常跟著他的那个管事吗? “店家,这些猴子糖人我们都要了。” “好咧!”小贩点头。 “今日都有哪些人来糖人呢?” 小贩看了几人一眼,在那人耳边嘀咕起来。 说完,那管事回头,打量了淳静姝一圈。 淳静姝下意识地將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四处打量,想要叫上黄夫子一起离开。 却发现黄夫子不知去往何处。 另一边巷子里,黄夫子跟一个小廝交代了几句,放了一张字条到他手中。 “你速速给白老太太送信,说她有曾孙孙了,要想留住孙孙,还得她老人家出马。” 第244章 他终於开口,为你而做 那小廝看到黄夫子脸上掛著一脸狡黠,愣了一下神。 若不是黄夫子的语气还是以往那般正经中又带著一丝催促,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最终,他朝著黄夫子作揖后,匆匆赶回白府。 黄夫子望著小廝离去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从巷子中走出,神情轻鬆地回到卖糖人的铺子面前。 他心道,顾於景,本夫子又给你找了一个帮手,这次你可要抓住机会,將自己的妻儿好好请回去了。 “师祖,您这是去哪里了?” 遇初见到黄夫子,当即跑过来。 “人有三急嘛,师祖方才去办最紧要的事情去了。” “师祖,您知道,方才一个大叔老盯著我娘亲看呢。” “大叔?” 淳静姝走了过来,“他见到我喜欢猴子糖人,便多问了我几句。” “哦?白府的人?那他都问了你什么?” “问我祖籍与身份,不过,我没有告诉他。黄夫子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吗?” 她说著,一边观察黄夫子的神色。 “不知,或许是顾於景又在查什么案子了?”黄夫子眉头皱起,一副不解的模样,“到时候问问顾於景便知道了。” 他的脸上的表情很自然,说话也很坦然,淳静姝看了一会,收回了视线。 黄夫子与自己隨行的一路上,她都见到了不同於往日的一些光景,尤其是顾於景做的事情。 她的心中难免有一些疑心,觉得这些事情是黄夫子故意让自己看的,他想跟著自己,便是想拖延自己的时间,动摇自己的心神,好再一次撮合自己与顾於景。 然,方才白府的管事来时,黄夫子没有在,也没有掺和,加之他现在的反应完全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或许,这一切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她哪里知道,黄夫子没有露出心虚的表情,是因为他觉得撮合他们两人,是一个正义的,理所应当的,眾望所归的事情。 在处理这样的事情中,他怎么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最终,淳静姝牵著遇初与遇明,缓缓说道,“黄夫子,我们早日回客栈吧,明日还是早些离开省城好。” “嗯,没问题,早点进京,挺好的,也是我心中所想。” 黄夫子没有任何犹豫与拖沓,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淳静姝见状也不作多想,带著老小回到客栈,收拾一会,和衣而眠。 翌日天刚刚亮,几人便结帐从客栈离开,在天黑之前,来到了离山。 他们在一个空置的猎户房间借宿。 丽山与之前的瑶山接壤,是横贯江州,过了此处,便进入了平原地带,接下来的行程也更加顺利。 在淳静姝的记忆中,离山与瑶山一样,这里到了深夜,时常有狼群出没,若没有一处房屋遮掩,自己带著老小在外,只怕会万分凶险。 是以,当见到猎户房间时,淳静姝紧绷的神经终於松下来几分。 待几人都走进屋,她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关上了门,並將门反锁,又用屋內的柜子挡住,接著又细细检查了房中,是否还有紕漏之处。 等检查完毕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乾粮,分给几人,就著水,慢慢吃下。 暗中保护他们的走鏢之人,在隔壁空房间,將马匹安置好后,也拿出怀中的乾粮。 在他们吃完之后,狼声未响起,却听到外头嗶啵作响的声音,空气中,似乎还带著一丝热气。 淳静姝登时警觉起来,她从门缝中发现,自己担心的狼没有来,来了几个黑衣人,正在往这屋子外面堆柴火,手上的火把,源源不断地扔到柴火上! 他们脸上冷漠的毫无表情,浑身都散发著一丝杀气。 黄夫子跟在淳静姝身后,也看到这番景象,当即厉喝,“芙蕖,快,我们联手將这个钉紧的窗户拆了,这几个人来势汹汹,先逃了再说!” 淳静姝当即走到窗户前。 遇明一想到外面的场景,犹豫道,“可,夫子,外面有狼!” “遇明,你信我,狼没有火可怕,至少我们遇见了还有可以周旋的余地。我们要在他们察觉这个屋子有窗户之前,能走多远逃多远。” 黄夫子与淳静姝配合著將窗户上的障碍物拔掉,“何况,现在整个江州都知道,离山已经没有狼了。” 淳静姝手稍微停顿了一下,“狼没有了?” “嗯,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我们先逃了再说。”黄夫子最终成功打开窗户,先跳了出去,接著向窗內身后,压低声音,“芙蕖,快,让两个小娃娃出来。” 四人都逃出来之后,黑衣人听到了动静,当即围了过来。 淳静姝与黄夫子一人抱著一个娃,低著头,拼命往林子深处跑去。 黄夫子虽然平日看起来不太正经,年纪看著也大了,可是跑起来的速度,一点都不输给淳静姝这个年轻人。 两个平常很闹腾的小娃娃,此时变得格外乖巧,两人紧紧抓住大人的衣襟,一声不吭,无比配合。 但是,就算他们跑得再快,又怎会是常年练武之人的对手。 跑了小半截路,那些黑衣人离他们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抓住。 黄夫子心臟砰砰直跳,暗道,莫非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自己还没有看到顾於景与江芙蕖和好呢,怎么能够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死去? 当即,他心思几转,回头,带著討好的意味,“这几位大侠,黄某不知道何时得罪了你们,让你们这样穷追不捨,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不如,说出来,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毕竟大家都是行走在江湖的人,没有必要弄得你死我活,对吧?” 那为首的黑衣人本来持著大刀,想向黄夫子砍去,待后面的小弟追上,火把凑近时,他看清了黄夫子的脸。 当即心中大吃一惊,怎么会是稷上学宫的黄夫子? 侯爷不是还让自己无比说服他,为侯爷…… 为首的侍卫现在一个头两个大,黄夫子是顾侯很器重与要用的人,他可不敢杀了他。 不过,不杀他,杀那个女人也行。 说罢,刀锋一转,想要劈淳静姝时,忽然几支箭矢从身后射来,他飞身躲避,紧接著,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鏢局之人现身,与这些黑衣人扭打起来。 在此期间,一辆马车飞驰而来,鏢局的人驾驶马车,朝著淳静姝几人伸出了手。 几人赶忙上了马,往林子深处走去。 见到马车已经走远,那些鏢局之人也不恋战,在放倒几个黑衣人时,循著淳静姝的踪跡离去。 马车一口气驶出十余里路。 等到眼前的路途变得稍微平坦了几分,几人的紧张的心才放鬆下来。 “芙蕖,你倒是考虑得周全。”黄夫子现在有些担心,江芙蕖既然找了人在暗中保护,那么他与那个小廝见面一时,他们瞧见了吗?会跟江芙蕖说吗? 得想一个办法,一劳永逸。 “出门在外,又有小孩,所以多做了一手准备。”淳静姝淡淡地应著,心中无比庆幸。 在噠噠的马蹄声中,遇初与遇明两人脸上有先前的苍白,回復了红润,不久便沉沉睡去。 淳静姝忽然想起夫子说,离山现在已经没有狼了,心中涌上一股好奇,“夫子,你方才说离山没有狼,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现在要过冬了,野狼也要迁徙吗?” “不是。” 黄夫子本来靠在车厢上打盹,听到淳静姝这一个问题后,清醒了几分,攸然睁开眼睛,那里面夹杂著欲言又止的模样。 “夫子,可是不方便说?”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我担心我若说了实话,会让你误会。” 黄夫子斟酌著用词,看起来小心翼翼极了。 “是不是误会,学生自当甄別,黄夫子但说无妨。” “这可是你说的。” 黄夫子最终开口,“因为顾於景將这里的狼都嚇跑了。” “嚇跑?” “是。” “他好端端地来此处嚇狼做什么?”淳静姝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做狼毫笔。” 黄夫子看著淳静姝的眼睛,“是为你而做。” 第245章 带上聘礼与嫁妆 这厢,小廝当晚回去后,白老太太已经歇下。 因著老太太最近头有些疼,睡眠少,顾於景这几年又甚少闹出什么緋闻,身边也一直没有听说有女子作伴,老太太身边的嬤嬤再见到小廝后,对这信息將信將疑,没有立马通传。 而是等到翌日老太太醒来时,洗漱后,才將字条递到白老太太跟前。 又將小廝带回来的话,告诉老太太。 白老太太听著这话,当即大吃一惊,当她看清楚字条上的內容后,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快,准备收拾行囊,找几个得力的人,跟我一起去京城。” “老太太,您这是?” “哎呀,小廝不都跟你说了吗?我要去京城留住小孙孙。” 白老太太让人准备好吃食,火急火燎地起身梳妆。 贴身嬤嬤见到她这副模样,紧紧跟著,有些担忧道,“可是您头疼还没好呢,现在去京城,要是在路上犯病了怎么办?” “我知道你这是担心我,可我这头痛症已经找到治疗的良药了,只要能够追回我的孙媳妇与小孙孙,我绝对不会再犯!” 白老太太想到接下来在京城中见到江芙蕖与遇初的模样,笑得如同春天的花一样,灿烂极了。 她头疼是听说了顾於景一直没有娶妻,还跟楚家闹翻了。 万一,京城的那些世家女子因此觉得他脾气不好,不肯与他说亲了呢? 她心中焦急上火,结果,便將自己的头疼症给诱发了。 可是,谁曾想,峰迴路转,原来顾於景不仅早就有了孩子; 而这个生母便是自己以前喜欢的江芙蕖。 真是喜从天降! 想到此,她连忙嘱咐嬤嬤,“对了,走水路去京城快些,给我包两艘船,我要將於景的聘礼,芙蕖的嫁妆带上。” 而此时,在车厢里。 若不是黄夫子此前一副不想说出真相的样子,淳静姝都要觉得黄夫子是顾於景的说客了。 开什么玩笑? 这座山里的狼,都被顾於景嚇跑了,就是因为他想做狼毫笔? 还是为自己做狼毫笔? 见她一脸愕然,黄夫子嘆了一口气,“芙蕖,其实这些事情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一日,当顾於景一脸鬍子拉碴地背著一个背篓来找我,我才猜到实情。” “猜到?” “嗯,顾於景那一背篓里,放的都是狼毫。” 黄夫子想到顾於景当时眼神黯淡,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夫子,將这些狼毫,都做成狼毫笔吧,按照之前的配方。” “顾於景,你要这么多狼毫笔做什么?” 黄夫子当时太阳穴直跳,觉得眼前的顾於景,与之前端方冷清的模样,大不相同。 顾於景没有理会他眼中的诧然,目光扫向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送人。” 他语气跟平日一样冷清,但多了嘶哑,多了无奈,更多了说不完清道不明的落寞。 黄夫子瞅了那红绳一眼,心中猜到了一个大概,最终,无奈地接过背篓,“顾於景,你要我帮忙做笔没有问题,但是你给我劈柴,我什么时候做好,你什么时候便不用劈了。” 顾於景眼中多了一丝一闪而逝的亮光,没有丝毫迟疑,只应了一个字,“好。” 最终,黄夫子用那些狼毫做成了九百九十九支狼毫笔,而一向锦衣玉食的顾於景也给他劈了一个月的柴,修长的手指磨破了,出了血,也磨成了茧,但他始终没有哼一声,也没有诉一声苦。 那一个月里,白天劈柴,晚上做笔,成为了顾於景的常態。 在此期间,黄夫子听到传言,不知为何,最近瑶山与离山的狼看到人就躲,直接逃窜四走。 再过了不久,便听到有些猎户说,两座大山已经不见了狼群的踪跡; 再后来,这两座大山没有狼,已经成为了附近百姓都知道的事情。 黄夫子说到此处,眉眼间带著两分惋惜。 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柔和,多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开展,像平常跟学子们讲人物传记一般,让人不知不觉听完了全部。 在见到春风书院的梔子花,她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在见到千盏花灯,满城都卖猴子糖人,她只是红了眼; 可是在听到九百九十九支狼毫笔时,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滴落。 “夫子,你还说你不是顾於景的说客。” 淳静姝鼻音浓厚,“你……” “芙蕖,夫子知道这六年,不,这九年你都很委屈。” 黄夫子递了一根锦帕到淳静姝跟前,眼中都是心疼,“顾於景当年那么高冷,活该他后来吃这么多苦。” 淳静姝闻言,眼泪落得更凶了。 “但是,芙蕖,能够再次遇到便是缘分,我作为旁观者,其实可以不管此事,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清净。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在我看来,你们之中,误会太多,而且,六年过去了,顾於景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顾於景了,你何不静下心来,看看?” 黄夫子安抚道,“你若不信我的话,我带你去京城顾府,看看那些狼毫笔。还有,当年他为你所做的事情,留下的痕跡,如何?” 第246章 来到京城顾府 “夫子,顾於景,当真……” 淳静姝嘴里是苦的,涩的,咸的,“纵使这些都是他做的,可,他在京城……” “芙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黄夫子声音柔和,“你是不是担心我久居稷上学宫,无法了解顾於景在京城的动態,或许他在京城也有女子?” 淳静姝没有说话。 与顾於景重逢的这些日子,已经有诸多声音在自己耳边盘旋,说自己配不上顾於景,说顾於景已有新人。 “芙蕖,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情爱造成的伤口,確实一时之间很难癒合。但,你现在落泪了,便代表你心中也不是无动於衷的,对不对? 今时不同往日,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何不继续往前一步?就算事情不如你意,最坏也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关係呢?”黄夫子语气中带著鼓励。 “最坏的情况啊……” 淳静姝怔了一会,没有什么比六年前的处境更坏了。 那时,她要战胜瘟疫,肚中还怀著遇初。 “而且,当初你在白府的时候,白老太太挺照顾你的,这六年你音讯全无,难道一点都不想她老人家吗?”黄夫子见淳静姝面色有些松,又缓缓开口。 “自然是想的。”当年在白府,白老太太確实很疼爱自己。 她孙儿有的东西,她总会给自己也准备一份; 顾於景冷言冷语若是被她听到了,她也总是站在自己这边。 这样的老太太,是除了自己祖母以外,给过她温暖的第二人。 “再者,你不觉得今日这些黑衣人来得很奇怪吗?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这次虽然他们失手,但是若下一次,难保幕后之人不会派出更多的杀手前来。” 黄夫子压低声音,“你若跟我去顾府瞧一瞧,我便可以找人帮你將这些杀手的来源查清,肃清他们的力量,今后,你就算真的跟顾於景没成,也少了后顾之忧,是不是?芙蕖,你就算不为自己所想,也要为你的两个娃娃著想,是不是?” 他软硬兼施,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戳了淳静姝的软肋。 她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其实这些黑衣人是她最大的隱忧,她已经隱约猜到来源。 但自己不可能长期请鏢局的人来保护。 现在黄夫子愿意帮自己,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罢了,不管好歹,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去便去罢。 黄夫子见她终於点头应下,不再多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养神。 他没有將顾於景为她做过的事情,一下子全部说出来。他知道,她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事实也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 梔子花一事,花灯一事,糖人一事,他都没有自己开口,等著她自己去感受,去发现。 他也看到她的態度,如同冰川融雪般,从最开始的决绝,一点点消融与动摇。 不过,他心中也在打一个算盘,等到两人成了好事之后,他要找让顾於景给自己写九十九幅书法,就当作是谢礼了。 想到此,他嘴角不自觉勾起,在马车顛簸中睡去。 而这厢,顾於景收到春风客栈信报不久后,又收到江州花灯节传来的信件,不久后便收到了离山的来信,也得知黄夫子一路同心的消息。 他手中拿著这三份沉甸甸的信件,瞬间脸上变得阴沉。 “去,將上次那些刺杀未遂的黑衣人捉拿归案,还有將这一份奏疏呈报於陛下跟前。” “是,主子。”侍卫点头,领命后,纵身一跃,便消失在林海之中。 细密的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很快合拢合围,原先被马儿与人群走过的地方,也被掩盖了几分。 顾於景看著离山的北方,眼中有嘆息,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 经过数日奔波,淳静姝一行终於抵达京城。 遇初与遇明第一次来京城,將两侧的马车车帘掀开,百里商铺的繁华之景映入眼帘。 琳琅满目的货件,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鳞次櫛比的建筑,看得两人眼花繚乱,好奇之余,那眼中的嚮往之情便流露了几分。 “娘亲,以前爹爹跟我说京城可好玩了,我还不信,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遇初小嘴巴说个不停,淳静姝是不是应和几声。 与遇初的兴奋不同,遇明显得沉默很多,他眉头蹙起,小小的脸上写满疑惑。 “遇明,怎么了?”淳静姝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后,关切问道。 “不知为何,这里的一切,我觉得很熟悉。” 遇明想著想著脑袋有些疼,脸上的神情也紧绷了几分。 “遇明,不急,咱们慢慢想。” 淳静姝抱住他,给他按了按太阳穴,並转移话题。 最终,淳静姝找了一处环境较为幽静的客栈,梳洗一番后,带著一老两小用膳。 因为遇明有些犯困,遇初与小月便在房间里陪著,淳静姝与黄夫子则前往顾府。 在经过一处梧桐巷时,淳静姝透过马车车帘的间隙,看到一户府邸侧门一侧的绿木上,居然掛著一些红绳子,而这个织法跟之前祖母教授她的一模一样! “夫子,这户人家的主人是谁?” “这户人家的主子,是庆王。怎么,芙蕖想找他们?” 黄夫子看了一眼门头,当即辨认出此处宅院归何人所有。 “庆王?” 淳静姝愣了一会,想到此前顾侯所说,又想到在通州治疗心疾的妇人,心中的答案已经篤定。 祖母,肯定与庆王府有关联。 只是,那庆王府的人看起来不好惹,也不想说出祖母的情况,她该如何办呢? 黄夫子见淳静姝静默不言,面色沉重,开口道,“如果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需要找庆王府的人,我可以帮你引见,不过因为我方才给顾侯下了帖子,咱们要先去一趟顾府。 芙蕖,到了顾府之后,你便说是我在稷上学宫的学生,我届时与侯爷先客套几句,便带你去顾於景的房间。” 淳静姝应下。 片刻后,两人来到顾府,黄夫子在前,淳静姝在后,看起来並无不妥。 但,这一幕被刺杀失败暗卫头领看到在了眼中,他当即到顾侯跟前说,“侯爷,黄夫子来了。” “嗯,来得挺快,將他请到书房。” “可,他身后还跟著淳静姝。” “什么?她不是说要离开顾於景吗?怎么找到府上来了?好重的心机!” 顾侯闻言面色几变,顿了半晌,开口,“將黄夫子请到书房,以商议要事为名,支开他;同时將那女子带到顾於景的院子里,等她看到顾於景房间里都是其他女人的痕跡伤心痛苦之时,了结了她。” 第247章 当年事,她知晓 今日来顾府,淳静姝打扮成了稷上学宫学生的模样,脸上也做了一个不一样的妆容。 本想著是否要戴一顶帷帽,但那样又更加打眼,反而会引人注目。 “芙蕖,別担心,有我在,顾侯不会对你如何。”出发前,黄夫子像是猜到了她內心所想,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回答。 淳静姝点头,有些犹豫的心放下。 毕竟,黄夫子虽然有时思维清奇,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但,只要他应承下来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会做到。 但,为了谨慎起见,淳静姝跟著黄夫子进入顾府后,便儘量微微垂头,以免引人注意。 两人在门房的引导下,穿过一处迴廊时,管家便带著笑迎了上来。 “黄老,侯爷正在书房议事,您老这边请。” 他的视线没有多看淳静姝,跟黄夫子寒暄几句后,便在前引路。 淳静姝一直跟著,一路默默无言,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周围的景致。 与通州顾府有相同之处,比如整体的格局布置,但细看之下,用材却不尽相同。 通州的顾府,多布置以顶级的木料,其中多为名贵的小叶紫檀与沉香木,而京城的顾府,在装饰处,却多用金玉来装饰,譬如门口的石狮子上镀了一层金,喷泉处的出水口也多有金光。 穿过几处庭院,不一会几人便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不同於院门口站著两个带刀侍卫。 黄夫子的脚刚跨过门槛,淳静姝抬脚时,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这位姑娘,请留步,侯府的书房,女子不能进。” 淳静姝与黄夫子对视一眼。 “黄老,这是顾家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侯府的女眷从未踏过这道门槛。您看?”见到黄夫子面色有些微沉,管家连忙解释道。 黄夫子没有立马出声,顾家的这个规矩他没有印象,但,在自己印象当中,顾家的规矩確实多。 “黄夫子,侯爷在书房想必是有要事与您商议,您若是带上其他人进去,也……” 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语气中带著討好,“何况贵人之间的大事,女子也未必听得懂,一般也不感兴趣,好不如去院子里吃果子赏花呢,黄老,您说是不是?” 管家顿了一会,见黄夫子面色似有鬆劲,“您放心,小的一定会让府上的人好生招待这位姑娘的。” 黄夫子想了一会,看到不远处的的树叶晃动了一会,眼眸一亮。 “行,那便只能这样办了,丫头,你先去吃茶吧。” 他点头,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立马会意,招手让一个丫鬟上前,带著淳静姝去往另一处院子后,他微微弯腰,对著黄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淳静姝跟著丫鬟最终来到一处院子。 “姑娘,请。” “这是……” “姑娘,请里边吃茶。”丫鬟礼貌地朝著淳静姝微笑。 淳静姝看著院子门口掛的匾额,上面写著“春和景明”几个大字。 心中闪过一丝猜测。 她跨步走进院子,映入眼帘的是院子右边有一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灿落下,枝头掛著红色的绳结。 那编织的手法…… 淳静姝瞳孔放大,这不是以前祖母教自己的手法吗? 怎么,会出现在顾府?难道祖母与顾府有什么关联,还是说这是…… 她心臟开始加速跳动。 “姑娘,请您先在这屋中歇息一会,我去让人端茶点来。”两人进入屋內后,丫鬟拉开房间的帘子,去外面吩咐的一声。 但淳静姝却没有听清楚她的讲话內容,她的注意力在进入房中的那一刻,被架子上那一排整齐摆放的狼毫笔给吸引了。 她忍不住往前靠近,拿出一支笔打量,发现,笔桿上有一句诗:野塘落芙蕖,下有潜鳞跃。 再拿出一支笔,在相同的位置上,仍有一句诗。 淳静姝一时之间,五味陈杂,咬著唇,拿出第三支,第四枝…… 不管她按照顺序也好,隨机抽取也罢,都有这样的一句诗。 “姑娘,这狼毫笔可好看?” 先前的那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见到淳静姝一脸怔怔的模样,勾起嘴角,“这些,都是我们世子为他的心上人准备的东西呢。” “心上人?” “可不是?” 丫鬟指著柜子上面,“瞧见没,那个蹴鞠,是世子的心上人送给他的,他一直珍藏著,只要回府,必定会仔细擦拭,因此,虽多年未用,但是却未惹尘埃。” 今日,她的任务便是要將世子对那个女子的情谊,告诉眼前的这位女子。 以往,世子的往事,侯府是不允许任何丫鬟提起的。 但,今日侯爷说,若是能够將这个女子虐哭,他还有赏。 她一猜,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多半,又是一个想攀附世子的女人。 “一直珍藏?” 淳静姝顺著丫鬟的视线看过去,通过上面掛著的那抹黄色羽毛,当即便认出了这只蹴鞠的来源。 这是她在稷上学宫的那只。 当时,她在一次比赛中,差点摔倒,但顾於景没有扶她,她心中难受,自此以后,她便很少玩蹴鞠了。 而这只蹴鞠,也被她放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可,现在侯府的人却告诉她,这个蹴鞠顾於景一直珍藏?还是心上人送的? “还有很多呢。” 丫鬟见淳静姝像是入定了一般,久久没有回神,便拉开了柜门,里面放了一个箱子。 她將箱子拿出来,放到淳静姝跟前打开,“这里的碗,是当年那位姑娘给世子盛碧玉粥的碗;这里还有银针以及橘子皮……” 丫鬟叨叨絮絮说著,淳静姝眼眶已经通红。 说得差不多后,丫鬟又指著放在一侧的戒鞭,“这鞭子是侯爷特地放在世子的房中的。世子一直很优秀,从未被侯爷打过,可是在六年前,世子回京后,却因为那个心上人,直接拒了与楚沐沐的婚事,怎么劝说都没有。 他还说,与其他女子有了夫妻之实,要负责,侯爷这才一怒之下,动了重刑,最后,还让世子与他签了协议,父子俩的关係这才缓和。这六年来,世子可是一直未娶妻呢。” 淳静姝嘴唇张开,却一句话也说出来了,心中似有千军万马,逼得她眼泪直流。 “姑娘怎么哭了呢?莫不是为世子的痴情,感动了?” 丫鬟见效果达到了,笑了笑,又从桌上的一本书中,翻出一张小相,“姑娘虽然生得唇红齿白,是世俗人眼中的美人,世子心中,也不如他心上人好。” 说罢,她將小相递到淳静姝跟前。 淳静姝一看,这不正是以前自己簪花的时,被手艺人剪下来的那张小相吗? 第248章 再相见,求和好 她记得,当时稷上学宫多位师姐师兄在小镇上剪完小相后,互相拿来观看,看到江芙蕖手上的那一张时,他们眼前一亮。 “哇,芙蕖的这一张小相很传神呢。” “是呢,其实芙蕖要是好好装扮起来,也挺可爱的。” “那是,人家现在是年纪还小,还没有张开,若是再长一些肉,脸上抹一些脂粉,或许,也不错呢。” …… 平常经常被人说是黑丫头的江芙蕖,虽然知道这些话或许是客套话,未必能够当真,但心中仍忍不住有些欣喜,面颊也有些发热。 等到热闹散去,一抹欣长的身影来到身后,熟悉的清冷声响起,“怎么,还不走?” 江芙蕖回望他,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的小相上。 她的脸颊瞬间如同星火成林,烧得热辣滚烫,下意识地开口,“世子,这是我的簪花小相。” “嗯,本世子知道。” “那,那世子觉得如何?” 江芙蕖咬唇问出,抬眸对上他的眼,又匆匆离开,手心出了微汗。 “有些憨罢。”顾於景扫了她一眼,转身去往集镇下一处。 憨? 江芙蕖一颗欣喜的心,摔得粉碎,她觉得这样小相很好看,旁人也都讚誉有加,可在顾於景心中,只是憨吗? 哪怕他只说一句,比平常好一些,也可啊。 后来,失了那份热情,江芙蕖自己也不知道这张小相去了哪里。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张小相被顾於景收起来了。 锦衣玉食的顾世子什么东西没有,却收藏了这张小相…… 还有,他根本就没有与楚沐沐订婚成亲…… 还有那些梔子花,花灯,糖人…… 淳静姝眼中雨淋淋一片,在房中走过一圈,在发现了更多自己的痕跡。 自己陪在顾於景身边三年,他都是冷淡的,没有温度的; 可,自己离开后,他却珍藏自己用过的一切。 或许他…… 她不顾丫鬟在旁,急匆匆地折返,这六年以来,生出了想要见即刻顾於景的念头。 可当她走到院中时,两个黑衣人出现在院子中,对著她亮出白晃晃的大刀。 而此时,顾侯与黄夫子就雪莲一事正在商量。 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顾侯瞧著一旁烧了一截的沉香,掐著时间推算,那些人应该得逞了。 他安排手下的人乔装,便是想著等了解淳静姝后,再將整出一些动静出来,最终將这些罪名推到那些不甘心的盗贼心上。 毕竟,以前那个江洋大盗,也曾在京中对贵族作案,当时,也未被人捉到。 虽然在自己府邸杀了淳静姝不是最佳之举,可淳静姝现在都堂而皇之地登门了,出尔反尔,想要打自己王牌的主意,他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的。 更何况,自己的人在外被她戏耍了一次,又被黄夫子搅局了一次,两次刺杀都未成,现在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当然要抓住。 顾侯想到此,扯了扯嘴角,一抹冷意从眼中一闪而逝。 黄夫子一直在暗中留意顾侯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將他的反应收到眼底。 当时在离山的那些黑衣人,他离开江州后,进行了復盘。 江芙蕖性格温和,待人有礼,一般来说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若,非要说容不下她的人,除了侯府这边,他暂时还没有想到其他人。 他本想坚持要带江芙蕖进入书房的,但是在最后的关头,他看到树影动的方向,与风的方向相反,虽然不明显,但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当年顾於景给自己劈柴的那一个月时,也经常有这样的动静,后来,他知道,那是顾於景的暗卫藏於叶中。 想到此,黄夫子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 既然顾於景已经来了,那他的女人便由他自己保护了,至於他要什么法子来对付他自己的老子,那便不是他操心的事情了。 也正好,瞧瞧他这几年,是否真的有长进,本事几何。 而且,他也猜测若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两人和好的概率会更大一些。 这样想著,他的嘴角也跟著勾起。 顾於景的那些墨宝,他是拿定了。 於是乎,两个老谋深算的人在书房表面说著和气的话,心中却在各自盘算。 此时,院中的丫鬟见到院子中忽然冒出两个黑衣人,嚇得大惊失色,仓皇大喊,“你们是何人?竟然赶在侯府里行凶?” 但黑衣人没有回答,反而步步紧逼,朝著两人不断靠近。 “来人啊,快来人啊,府內进贼了。” 丫鬟被两个黑衣人逼得后退,手一直在发抖。 淳静姝听到丫鬟的喊叫,眯起眼睛,手从袖子中,摸到了银针。 银针上有毒,若是刺破皮肤,便会顺著血液流经全身。 虽然黄夫子说会护著她,自己也做了乔装打扮,但,为了確保突发情况,也做了一手应急准备。 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她盯著两个黑衣人持刀的手,寻著机会,左右手同时射向的他们的手腕。 两个黑衣人抬刀一挡,银针擦著手上的皮,应声落地。 他们眼中的凶狠之色迅速暴涨。 本来以为是院中捉羊,手到擒来,没想到却敢在他们面前耍花招。 难怪头儿交代时,让他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一人杀一个!” 一个黑衣人说完此话,直接朝著淳静姝的胸口刺去。 淳静姝往侧一躲,眼看著就要被刺中之时,一支流箭“嗖”地一声飞来,直接从身后刺穿黑衣人。 瞬间,鲜血四射,猩红一片。 淳静姝透过那飞溅的血跡,看到顾於景持弓站在门口,如同以往一样,他一袭天青色长衫; 不同的是,袖口处却有多出划痕,布料破了,像是刚刚在外经过廝杀一般。 他的玉冠偏了,俊美的脸上多了青色鬍渣,眼底也有了淡淡的淤青。 四目相对,时光静止。 淳静姝定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都到跟前。 她本想问很多问题,可出口便成了,“你,你的衣裳破了。” “芙蕖,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穿天青色的衣裳吗?因为你曾说过,我穿这个顏色好看。” 顾於景却答非所问,將人揽入怀中,颤声开口,“芙蕖,曾经三年,你都在追逐我;后面六年,我沿著你的痕跡前行,才发现,原来你在我心中,早就不一样了。给我一个机会,就当你也消遣我一次,好不好?” 第249章 要她还是世子之位? 这一路走来,顾於景追著江芙蕖的步伐,早在进城之前,他便已经看到了她的马车。 他很想触摸她,很想拥著她,很想对她说自己的心绪,后悔与思念。 可,一想到三年前自己的不解风情,她从稷上学宫离开的决绝,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是近乡情更怯,更多的是,他担心她还没有完全解开心结。 毕竟,这六年来,她与遇初漂泊在外,无比艰辛,受了多少磨难,这都是自己当年不重视,未將她放在心尖上所致。 当他看到黑衣人对江芙蕖动手时,心中的那份犹豫瞬间化为灰烬,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好好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紧紧抱住江芙蕖,感著她的温度,像是怕她再次跑了一样,连指尖都在用力。 两人衣摆相触摸,没有一丝距离。 旁边的丫鬟看到一向清心寡欲的世子,为了以前那个女人情愿挨鞭子的世子,竟然移情別恋了!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顾於景,你鬆开……”淳静姝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轻咳了一声。 顾於景这才鬆了一分,但手依旧扯著淳静姝的衣摆,不肯松,“那我鬆开,芙蕖不离开我了,可好?” 像是小孩看到糖的不舍,也像是倦鸟对归巢的渴望,他的眼中带著小心的试探,又带著星星的期许。 “顾於景,你现在这幅模样……”淳静姝看著他小心的样子,想到了六年前,在他身边的一千多个日夜,她都是这般小心期许的模样。 “世子,若去稷上学宫的话,可否带我?” “世子,这个碧玉羹味道可好?” “世子,明天的写生课,会去湖边吗?” …… 她问了无数个问题,进行了无数次期许,他都是淡淡的,主导的,不甚在意的。 可,这与她一路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 “世子,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淳静姝看著他,眼神带著探究,“世子以前对我的態度,並不是很关注,甚至有时候还可以说可有可无,我一度觉得自己在世子心中没有特別。” 她顿了顿,“世子態度这样大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因为不舍江芙蕖的好吗?” 淳静姝说完这一句,眼睛都没有眨,观察著顾於景的反应。 这一路看到的这一切,她心中说没有触动,那时假的; 但,具体的原因,她想听顾於景亲口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六年前,若非自己在顾於景面前过於自卑,那时,她就应该质问他的。 “是,我是不舍江芙蕖的好。” 顾於景对上淳静姝的眸,目光澄澈极了,没有一丝躲闪,“但更多的是我对你那份后知后觉的爱慕与思念,让我这六年,只要想到你,心就会疼。” 哪怕他再欺骗自己,但是胸口的疼痛,是不会作假的。 六年前,他多次寻江芙蕖无果,对江芙蕖的感觉是矛盾的,对於她不辞而別,想不透猜不著; 在侯夫人拿出绝情书,说她江芙蕖是为了黄金才接近他时,他满目震惊之余,產生了埋怨又愤怒的情绪,他在她眼中,难道比不过那些黄白俗物? 他回京后,看著什么都有的院子,却唯独少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心中总觉得空荡荡的,时常会莫名的烦躁,他將这种情绪理解为不甘,他俊俏又多金的顾世子,怎么会被一个黑丫头给甩了?怎么能够被甩呢? 他心有不甘,给稷上学宫的同窗去信,重金悬赏寻人,他就不信找不到她; 可哪怕条件在优渥,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他依旧没有江芙蕖的消息,那时他甚至產生了不参加春闈,亲自去寻江芙蕖的念头。 不管不顾,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楚沐沐要嫁他为妻的建议,而顾侯也正是知道他为了一个黑丫头如此大费周章,恍恍惚惚,对他动了家法。 当时,他就算被动了家法,也依旧坚持,顾侯便威胁他,若是他依旧如此执迷不悟,置侯府的前途於不顾,便会对江芙蕖下绞杀令,为此他才收敛了几分,並在黄夫子、李夫子的周旋下,利用那事贏得了六年的婚姻自由时间。 顾侯严厉道,“顾於景,我看你是为了一个女人冲昏了头!” “本世子不过是不甘罢了,她既然已经是本世子的女人了,那本世子便有一份责任在。” 那时,他觉得自己老会想起江芙蕖,除了不甘,还有自己的责任心。 他也做了很多自己平常不愿意或者说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种梔子花,他觉得她那样喜欢花,见到肯定会多问一嘴,后来他习惯了那花香,觉得江芙蕖当年的审美並不差; 又譬如做花灯,她若是看到了,也会凑上跟前猜谜,做多了花灯之后,他才惊觉这花灯竟是如此鲜活灵动,有烟火气; 而做狼毫笔,则是想著若是她下次再去薅狼毛,便会发现离山与瑶山的狼都没有了,只是,经歷了做狼毫笔的全过程,他发现,当年江芙蕖的不易。 …… 纵然,她是为钱而来,但顾於景打心底里还是想江芙蕖回来。 而这种被拋弃,被背叛与心中不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掩盖了他內心最深处的火苗。 直到他得知江芙蕖死了,直到他不由自主被与江芙蕖神似的淳静姝吸引,直到那日他亲眼看到那歹人刺向淳静姝的胸膛,心臟几乎停跳,让他想到了自己彻底失去江芙蕖时的失意……他才彻底明白,他这些年对江芙蕖的执念,是源於自己对江芙蕖喜欢。 在他不察之时,他那动心的火种早就已经种下了。 他对別人话都不多,可江芙蕖问什么,他有问必答; 他亦不喜旁人跟在自己身边,但她却可以; 自从中毒后,他从不在他人面前入眠,但却在江芙蕖给他扎银证时,经常小憩。 …… “世子確定,做这些,是因为爱慕?” “是,无比確定。” 顾於景深情凝视淳静姝,“经歷过生死,经歷过离別,经歷了这六年,不管你是芙蕖还是静姝,无论你外貌如何变化,我只想与你廝守终生。” “顾於景,你说得到倒是好听,你若选择淳静姝,这世子之位,便不再是你的了。” 不待淳静姝开口,顾侯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进来,“要她还是要世子之位,你选吧。” 第250章 反击!发卖侯爷的小妾 顾侯在书房时心情大好,与黄夫子说话时的语气,也比平常要轻鬆两分,本以为淳静姝这次是插翅难逃,是刀俎上的鱼肉,却不想顾於景却回来搅局。 当侍卫跟他来报时,他不顾黄夫子还在场,当即沉了脸色,“哐”的一声放下茶碗,跟黄夫子抱拳后,急冲冲地赶赴顾於景院子。 但一路走来,他发现自己的暗卫竟然倒在地上,死的死伤的伤,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刚到院门口,便听到顾於景对淳静姝的深情告白,而淳静姝竟然是消失了六年的江芙蕖! 他记得江芙蕖,以前他见到过她的画像,也从旁人最终知晓她肤色深,是来自乡野,那时,他一颗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他觉得顾於景之所以对江芙蕖念念不忘,一是顾念她的治手的恩情,二来是因为新鲜,毕竟京城贵女顾於景见多了,看到不一样的女人想尝尝也是正常的。 就好比是衣裳,茶叶,人总要品尝过之后才能知道哪款更好,哪款更加適合自己; 他当初与顾於景签订那协议,也是想著六年时间,也够他在官场上立稳脚跟,也够忘了江芙蕖,届时与楚家联姻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在离开六年期间將到的时候,却发生这样一副戏剧性的,荒谬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的江芙蕖对比起六年前来要美艷许多,顾於景只会更加沉沦! 这让顾侯一瞬间心情爆炸,六年前顾於景为了这个女人意志消沉,做了许多他不允许的无用功,现在,他绝不允许这样一个红顏祸水留在自己辛苦栽培的儿子身边。 是以,他拿毫不犹豫地放狠话。 顾侯世子象徵著权力与財富,顾於景经营官场多年,应该明白当作如何取捨。 淳静姝也看著顾於景,面对咄咄逼人的顾侯,顾於景会如何选择呢? “顾侯,你就这样见不得我好吗?”顾於景冷哼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侯正是希望你好,才会让你跟她做了断的。她一个乡野的丫头,迷惑你至此,便不能留。大丈夫立於朝堂,想要往上,哪能一直为儿女情长所困?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 顾侯语气严厉了几分,“女人与地位权势,你二选一吧。” “你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问得必要。” 顾於景没有鬆开淳静姝,反而牵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这个世子爵位若是你屡次拿来要挟我的筹码,那便不用也罢。” 他说得毫不犹豫,毫不含糊。 淳静姝瞳孔放大,看著顾於景一脸不可置信。 他,就这样在自己与世子之位中做了抉择? 顾侯听到顾於景这样说,心口发闷发堵,“顾於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若这样做,以后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而顾侯,你也不要后悔。” 顾於景说罢,牵著淳静姝往外走去。 “你,你这个忤逆子,你这是去哪里?”顾侯见到顾於景一点都不为所惧,还一副很拽的模样,气得牙痒痒。 “顾侯,怎么,你用世子爵位威胁我,还想约束我的自由?” 顾於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顾侯,你莫要忘了,我不仅是顾氏子孙,更是陛下的臣子。按照朝廷纲常,先君臣后父子,你虽然是顾氏的家主,但,无权干涉我的自己,我现在有陛下交办的紧要事情,你不能也无法拦著我。 若是你要硬来的话,便先看能不能过我的侍卫这一关。” 他说得进退有据又理直气壮,让顾侯所有的话与怒气,生生咽回了喉咙之中,又迴荡到胸腔之中,反噬得他胸口发疼发紧。 府上孩儿这么多,怎么偏偏就是一身反骨的顾於景最成才最爭气,做的官最大呢? 为何不是大朗与二郎呢? 他这是想反向拿捏自己吗?绝不可以! 他看著顾於景与淳静姝十指相扣,眼中泛起了阴狠的光芒。 他绝对不会让这两人在一起的,就算顾於景不当侯府世子了,他依旧不会成全他们。 此时,一个侍卫匆匆跑过来,朝著顾侯匯报,“侯爷,不好了,眉姑娘还有您后院的那些姨娘们,在刚刚,都被世子的人带走了,说要拖到庄子上发卖了呢!” “什么?” 顾侯本就心中窝著火,听到此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顾於景,你是不是疯了?那些是本侯的女人,你竟然敢动她们?” 顾侯眼中通红,指著顾於景的手指发颤。 他,他,好大的胆子! “顾侯,我不过是做了你对我做过的事情而已,你何必这样大的敌意?” 顾於景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的女人你想动就动,你的女人,我动了,赶走又如何?顾后,方才你不是说,女子迷惑男子,便不能留吗?这些女人日日被你养在院子中,迷惑了你多年,更是留不得了。 顾侯,芙蕖来京城,你出动过多少次暗杀,不用我明说吧?你现在应该庆幸芙蕖安然无恙,不然,你后院的大妾小妾,我顾於景会杀得一个不留。” 淳静姝抬眸,这就是说,除了自己知道的那两次,顾侯还在暗中对自己动手了,不过被顾於景拦了下来? 顾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管怎么,你不能动我的女人,她们其中不少是你的庶母,你这样的做法若是被御史大夫知道了,定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不孝!快让你的人將她们送回来!” “这些年,我受到的弹劾还少吗?不照样过来了?” 顾於景没有鬆口的跡象,“至於所谓的庶母,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罢了,这些年她们搅得侯府后宅不得安寧,我发卖她们还算是轻的惩罚了。顾侯,要我將这些年她们这些宵小之辈做出的齷齪事一样样翻出来吗?” 顾侯神色登时一凛。 哪个高门的后宅没有阴私,只不过都藏著掖著,若是真的拿到明面上来讲,只怕旁人便说她治家不严。 还有,那事,顾於景会不会也审问出来? 那件事情绝对不能被顾於景知道! 想到此处,顾侯神色变得更加阴鬱,决定稍后亲自去庄子带人回来。 “顾於景,你既然说得这样狠,那这侯府的世子之位便不属於你……” “不属於他?”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顾潮,世子之位只能是我外孙的,你说了不算。他与芙蕖的感情与好事,你说了也不算。” 眾人寻著声音望去,白老太太精神矍鑠,健步走来。 顾侯看到她,忍不住一哆嗦…… 第251章 保媒!你愿不愿意嫁给顾於景 顾侯看著忽然出现的白老太太,惊讶之余,更多了一丝烦躁。 这个白老太太还是喜欢跟以前一样,不打招呼便来,可他作为老太太的女婿,又不能说什么,只得暂时敛去脸上的怒意,朝著白老太太行了一个礼,“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你欺负我的孙儿,赶走我的是孙媳妇吗?” 白老太太哼了一声,不满地瞪了顾侯一眼,接著又將目光扫过顾於景身上,最后落到了淳静姝的脸上。 確实,变得漂亮许多,以前她看起来瘦瘦乾乾的,气色不好; 而现在脸上莹润饱满又小巧,肌肤跟能掐出水来一样嫩。 若不是黄老在心中交代,还附了画像,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长开后的江芙蕖,如此姝色! “芙蕖,果然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白老太太这今年很是想念江芙蕖,忍不住上前,握住淳静姝的手,左右打量。 “给老夫人请安。”淳静姝看著白老太太依旧跟前几年一样热情,心中一酸,连忙弯膝行礼。 “你这个丫头,这六年都去哪里了?过得怎么样?怎么都……” 白老太太立马拉住她,眼睛发热,“就算你不要顾於景,可,可也別不理我呀。” “我……”白老太太確实是把江芙蕖当晚辈疼爱的,这点,她一直都知道。 “外祖母,什么叫做不要我,我跟芙蕖之间,是有误会……”顾於景见白老太太一上来,就完全站到江芙蕖那边,还有搅混水的嫌疑,连忙开口辩解,生怕刚刚好不容易追回来的一点氛围,被自己的外祖母给搅没了。 “什么误会,无非就是那个时候,你自视清高,没有重视芙蕖,后来她走了,你才慌了。” 白老太太数落起人来,毫不嘴软,“这六年,你过得冷清,活该。” “外祖母,您究竟是来这里劝和的还是……” 顾於景无奈嘆了一口气,他现在还没解决顾侯的这边,外祖母又不按常理出牌。 “怎么,我说两句你就急了,当初你的嘴,可比我要毒呢!” 白老太太看著一向波澜不惊的孙儿,脸上呈现出焦急之色,嘴角止不住上扬。 顾於景从京城来到白府时,那样沉默寡言的状態,毫无生机,自己经常急得睡不著,可江芙蕖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开始愤怒,开始懟人,开始吃药了。 当时,她便跟黄老说,自己这个孙儿对江芙蕖不一样,肯定是有些心思的,当时自己让江芙蕖跟著顾於景去稷上学宫,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无奈,当时顾於景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活活將人气跑了。 现在看到他如此在意的模样,嘴也软了,白老太太心中总算是踏实了。 顾侯看著祖孙两人竟然在自己面前先斗起嘴来,心中的怒火便不由得增加了一分,他清了清嗓子,“母亲,现在不是……” “顾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白老太太听到顾侯的话,语气严肃了几分,面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方才你跟於景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这件事情是你在用势压人,於景做的並无差错,不仅无措,还甚得我心。” “甚得你心?” 顾侯闻言,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分,看著白老太太眼中带著陌生,“母亲,顾於景难道不是您的血脉吗?您竟然说,他娶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丫头,很好?” “顾潮,究竟是於景要权势,还是你要权势,你心中应该比谁都明白。”白老太太目光如炬,盯著顾侯的眼睛。 当年,白老太爷曾经担任过稷上学宫的山长,在他办学的那几年,稷上学宫曾出了多位高官,其中两位官至宰相,名声口碑极好,备受学子尊崇。 顾侯当年虽然是京城侯府,但是已经开始有走下坡路的趋势了,京中好一点的望族,都不愿意与他联姻,他便將目光放在了白府。 而顾於景的生母,白府大小姐,当时也对顾侯一见钟情,非他不嫁,白老太爷这才同意了这桩婚事。 顾侯也凭藉这门姻亲,官位往上升了两级。 后来,白府才知道,顾侯在娶正妻之前,便有了两个庶子,但因为一直瞒著,距离又远,所以才不得而知。 但因为有白老太爷撑腰,顾侯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宠爱妾室,后来白老太爷去世之后,顾侯花心的本性便暴露出来,若非当时白老太太亲自到京城闹一场,只怕这他的正妻之位,早就易主了。 而白老太太这泼辣劲,也是顾侯发怵的原因,当年她一闹,御史大夫差点要到御前参他了。 两人对视期间,最终是顾侯先移开了眼。 “母亲,话不能这样说,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卑微,配不上我们侯府的门第。” 顾侯还是不想鬆口,“再说了,这爵位继承是我顾家的家事,母亲就算再占理,也不能干涉顾家事,对不对?” “门第有这么重要吗?” 白老太太嘲讽一声,“我觉得这丫头比你们中意的楚沐沐要好一千倍,当时於景在江州的几年,她与楚家未曾来过一封信,不管於景死活,可见人心薄凉。 若不是这丫头费尽心思,尽心尽力照顾於景,他的手只怕到现在还没有恢復,又何来科举取士?又何来几日的成果? 你说,爵位承袭你顾府的家事,可,在我看来,涉及我孙儿,这便是我的事!你后院纳了那么多女人,怎么没见你用爵位去换?为什么於景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女子,你却非要在这里做棒打鸳鸯的恶事?” 顾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母亲,您讲点道理好不好?顾於景是要娶淳静姝,不是纳!淳静姝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怎么能够成为我顾侯世子的正妻呢?这说出去岂不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笑?你当时先有庶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担心別人笑话了?你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白老太太音量加大,“更何况,江芙蕖照顾於景,是他的恩人,別人若知道於景娶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只会说他有情有义,谁还会笑话他?今日,於景的世子之位,我保定了;他们两人的婚事,我也保定了。” 说罢,她一招手,下人將箱子齐刷刷往前抬,“芙蕖,这里一半是我给你的嫁妆,一半是我给顾於景准备的聘礼。我且问你,你心中的气消了没有,愿不愿意嫁给顾於景?” 第252章 幸福的钥匙 白老太太此问一出,现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 淳静姝亦是愣在的原地,张了张口,没有作答。 老老太太给自己准备了嫁妆,给顾於景还准备了聘礼? 今日的消息太多,反转来得太快,她脑中还来不及消化此事。 顾侯也被白老太太的惊天之语与大胆之举给惊到了。 他瞪大眼睛,视线在白老太太与顾於景身上打了一个来回,怎么这一切都像是这祖孙两人商量好的? 他在一细想,不对,现在不是应该说爵位承袭一事,怎么还直接扯上了嫁娶之事? “母亲,这婚姻是父母之命……”顾侯回过神来,直接想要打乱白老太太的问话。 开什么玩笑,他本是想拿捏顾於景,怎么会促成顾於景与淳静姝的好事? “祖母,您说得对。” 顾於景却直接打断顾侯的话,音量提高几分,视线扫过白老太太,最后落到淳静姝身上,“芙蕖,以前你的万般苦难受皆是因为我,你人生多数的风雨也是我带来的,確实是我大错特错,不懂得珍惜你的一番拳拳真心。 但,我顾於景愿意用接下来半辈子的糖,去抚平你心中的苦;也愿意给你做半辈子的伞,为你遮风挡雨;从前我错哪了,便改哪儿,不说能够做到最好,只求做到你满意为止,也决不让你在受到半分委屈。” 淳静姝抬眸看著眼前玉树临风的世家子,他那一向清冷的语气中,带著示弱、卑微、恳切还有真挚。 “顾於景,你这样一副卑微的样子,是要气死你老子吗?” 顾侯瞧见顾於景態度如此低,心中的火气直冒,“你可是侯府世子,她不过是一个乡野低贱的女大夫,怎么样配得上你这样低声下气?” “顾侯,我再次强调一遍,她一点都不低贱,相反是我心中的皎皎朗月。” 顾於景看向顾侯时,语气陡然转冷,但面对淳静姝时,脸上堆满了微笑,“芙蕖,我是真心想娶你,也只想娶你。” 淳静姝定定看著眼前人。 “傻丫头,你就应了他唄。” 黄夫子不知何止出现在两人身后,见淳静姝没有当即给出答案,心中急得不行,“你若担心他以后变卦,不如现在就写好契约书,让他承诺今生只娶你一个人。” 见到黄夫子掺和进来了,顾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黄老,你怎么也……” 黄夫子不接他的话,直接来到两人跟前,在淳静姝面前一个劲地给顾於景说好话。 “顾於景,如果,我再变回以前那个黑丫头的模样,你依旧会如此说吗?” 淳静姝手指握紧衣袖,抬头对上顾於景的眼,没有丝毫闪躲。 这个问题或许在別人看来有些多余,但,对於自己而言,却很重要。 “会。” 顾於景斩钉截铁地开口,眼中郑重,没有一丝犹豫,“这一路走来,我想了很多,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顾於景,只要余生有你,高官厚禄我不要,世子爵位我不要,京中贵女我不要,只要你消遣一下,可好? 若是你觉得消遣一下不够,不如,消遣我一生一世,嫁给我,我必定竭尽所能,將你所要的,都呈到你跟前,如何? 且,方才黄夫子的建议,我觉得甚好,亦会写下承诺书,將我下半生的幸福钥匙,交到你手中。” 顾於景这番真心实意,让白夫人与黄夫子脸上都多了一丝孺子可教的表情。 六年前,他如同鸭子嘴不会说,现在终於知道,如何才能说到女人心坎上去了。 眼看著淳静姝就要表態,顾侯发出了桀桀的怪笑,打断了顾於景的情深意重,“顾於景,你莫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怎么能够在此时求取別的女子呢?” “有婚姻?”淳静姝闻言抬眸。 “正是,淳静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顾於景就算现在对你许诺再多,只要他的未婚妻一出现,你便没有容身之所。” 顾侯见自己说完此话时淳静姝震惊的表情,心中忍不住笑起来。 “芙蕖,这件事情另有隱情。”顾於景开口解释。 六年前自己回京之时,被顾侯逼著娶楚沐沐,无奈之下,顾於景向黄夫子、李夫子请求支援。 黄夫子此前无意中打听到顾侯一则密事,那便是顾老椰,也就是顾於景的爷爷曾经在落难危急之时,被一个老太太所救。 他无以为报,便许下一个承诺,將家中长孙顾於景的婚事许配给对方的孙女,並留下了信物,並约定了一个履约的期限,若是对方孙女拿著信物在期限內来京城,他便当即为两人主持婚礼。 哪知,回到京城之后不久,他又生了一场重病,在即將弥留之际,叮嘱儿子儿媳要履行约定。 但顾侯与侯夫人不愿顾於景找没有权势之人,便將此事隱瞒了下来。 当时,顾於景羽翼未丰,三人便商议,以此事为由头,拒绝顾侯的联姻安排,一直拖到约定的期限满了。 毕竟,此前这桩婚事从未有人跟顾於景说过,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寻上门来,说不定那户人家,已经不再了。 就算在,顾於景也会想办法跟她说清楚,並在钱財方面,给予对方足够的补偿。 但如今又过去了六年,只要七天,期限即將满了。 这也是侯夫人此前去通州催促顾於景与楚沐沐婚事的原因。 “顾侯,要我说,你就不要再掺和顾於景的事了。人生苦短,遇到心仪的人不容易,你为何非要干扰你儿子的幸福呢?” 黄夫子见顾侯还在作妖,心中便来了火气。 怎么觉得顾侯此人,比內宅妇人还要难缠与不讲理呢? “那又如何?本侯说的都是事实。” 顾侯见黄夫子一直站到淳静姝那边,原先的热络劲下去几分,对著顾於景冷言冷语,“顾於景,你自己要掂量清楚了,別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顾侯,放心,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顾於景拉住淳静姝,“芙蕖,信我。” “世子,好事不怕晚,再过七日也无妨。” 淳静姝垂眸,刚好,她也想给顾於景看一个惊喜。 她想看看,他见到以前那个自己时,他最开始的反应。 第253章 一家四口的生活 顾於景见淳静姝这样说,顿了一会,点头,“好,七日之后,我的准备也更加充分。” 淳静姝点头,跟白老太太、黄夫子寒暄了几句,便先回客栈了。 顾於景跟在身后,亲自送她回客栈。 两人离去后,顾侯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一些。 不管如何,今日总算阻止了顾於景执意让那个女人入门,还有七日,他是不会让顾於景真的被一个乡野的女人冲昏头脑的。 “顾潮,收起你心中的那些算计。”白老太太见顾侯眼神微眯,便知道他又在想歪主意。 “母亲,你今日这番虽然顺了顾於景的意,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害了他。” 顾侯哼了一声,“母亲出身望族,应当知道门当户对的重要性,顾於景若真的娶了淳静姝,对他的仕途,对顾府的前程,百害无一利。母亲若真的为他好,便应该站在本侯这边。” “你的意思,便是顾於景成为第二个你?” 白老太太不屑道,“像你一样將自己喜欢的女人作为妾室窝囊养著?然后让你的髮妻经常独自在房中黯然神伤,让你的嫡长子从小生活在爭吵又缺失父爱的环境之中? 顾潮,你应当明白,在九年前你放弃他时,你在这个儿子心中便在没有话语权。顾於景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刚考中解元在朝堂无势的少年了,今日用爵位再次逼他,你们父子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也没有了。” 说罢,直接让人抬著那些嫁妆与聘礼,直接离开。 在当年女儿嫁到京城后,她也在京城置办了多处宅院,来到京城也不用住在侯府,不用看人脸色。 她前脚刚离开侯府,黄夫子便跟了上来。 “白老夫人,你说顾潮这做的什么事儿……”黄夫子愤愤道。 “可怜我的孙孙,外人看起来光鲜亮丽,是侯府世子,青年才俊,家世显赫,但实际上就是侯府的一个工具人而已。” 白老太太嘆了一口气,“顾潮如此,我那个拎不清的女儿,也是如此,有好处想著两个小的,有事却又让大的去承担。” “那接下来如何才好……” “黄夫子,你每次来京城,顾潮不总是邀请你在侯府住几日吗?” “你的意思是说……” 两人一顿嘀咕后,黄夫子拱手离开,回到地侯府。 这厢,顾於景隨著淳静姝回到客栈时,正对上了遇初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 他正在与遇明玩木雕,见到顾於景,神情一亮,旋即朝著顾於景飞奔过去。 “爹爹!” “爹爹在!” 顾於景回答郑重其事,眼眶泛红,张开手臂,將遇初抱在怀中转了一个圈圈。 难怪,他如此喜欢遇初,因为,遇初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呀! 怎么会不喜欢? 怎么能够不喜欢? 他將遇初揽在怀中,忍不住用下巴蹭他的脸颊。 鬍渣扎得遇初咯咯作响,房中迴响著两个幸福的笑声,遇明看到顾於景如此放鬆与爽朗的模样,一时之间很是羡慕。 “爹爹,还有遇明。”遇初指著桌子旁的小人儿。 顾於景笑了笑,想到这个跟自己对著干的小傢伙,虽然有时候故意扫自己的兴,但,也是芙蕖冒著生命危险救下来的,也算是当自己孩子疼的,大手一伸,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將遇明也揽到怀中。 遇明本想说什么,可是顾於景的笑与怀抱实在是过於温暖,他哼唧了两下,便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中。 淳静姝站在门口,看著房中嬉笑的三人,眼中也流露出了一丝温柔。 若顾於景真能通过自己那一关,这样的生活或许,也可以尝试一下。 既然自己已经与顾於景纠缠两次了,一路尝尽辛酸苦辣,也不会有什么比以前更苦更难的。 想到此,她悄然退后,关上了房门,去到附近的一家药铺,又买了一些糖葫芦与小食回来。 店家上了膳食,几人围桌吃饭畅谈,顾於景的视线在淳静姝与孩子们山上流连,眼中散发著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用膳过后,他想留在客栈过夜,却被淳静姝以婚事未定为由拒绝了,他只得不舍地离开,又安排了几个暗卫守在客栈。 等他离开后,淳静姝打听了黄夫子的去向,让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翌日一早,黄夫子便以稷上学宫的名义,来到庆王府。 淳静姝跟在他身后,进入了王府,越进入,便越发现里面的一些布置,与自己儿时见到过的一样。 经过一处迴廊时,她闻到一阵药香从轩窗中飘出,不由自主地寻著那来源走去,偏离了丫鬟引路的方向。 从廊下经过一处凉亭,沿著青色的地砖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小院子,院子门口写著药庐两字,木门关著,里面有小丫鬟说话的声音,还有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音。 淳静姝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被那几声咳嗽声给牵扯著,她来到门口,敲响了门。 “您是?”门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露出脸,笑问来人,嘴角咧起时,还露出了一颗的小虎牙。 “我是今日来贵府拜访的……” 淳静姝刚开口,方才走在黄夫子前面的那个丫鬟急匆匆寻来,“江姑娘,原来你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请问这里面的人……” “姑娘,这里是庆王府,里面住著的都是贵人,不是我等能够打听的。” 丫鬟口风很紧,看著淳静姝的眼神,又添了几分警惕。 见这个丫鬟的反应,淳静姝知道今日难以从这个院子中探查出什么了。 她走往黄夫子的方向,离开药庐附近时,往门口悄悄放下一物。 如果,这个里面的人若真的是祖母,看到那物,必定会起疑,必定会来寻自己。 “抱歉,我並无打听贵人的消息,不过因为闻到这个药香觉得有些熟悉罢了。” 淳静姝笑了笑,“姑娘,我也是一个大夫,喜欢经常跟同行请教。我住在悦来客栈,若是姑娘周围有想相互切磋的大夫,不妨引见一番。” “原来如此。”丫鬟听到纯净书的解释放鬆了几分,但是却仍没有多说,將人带到黄夫子身边后,继续引路。 果然,过了两日,一人带著帷帽来到悦来客栈寻淳静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