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欢》 第1章 重生 “听说了吗?工部侍郎戚大人的夫人勾引了皇帝,上了龙榻!勾的皇上夜夜要宣她入宫伴驾。” “怪不得皇帝到现在不选妃呢,原来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难怪肃国公府不让这娘俩进门呢,原来是怕脏了公府的门楣……” “呸!骚狐狸!我要是她,早就一根白綾吊死了,哪还有脸出来见人?” …… 薛嘉言与皇帝之间的姦情曝光后,铺天盖地的责骂声袭来,鄙夷厌恶的目光刺来,她从一开始的羞愤欲死,渐渐变得麻木。 婆婆欒氏坐在她陪嫁的酸枝木圈椅上,目光看向她时带著浓浓的厌恶:“薛氏,我儿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凭他进士出身,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偏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浪货!” 公爹戚炳春阴狠的瞪著她,咬著牙骂道:“贱人!你如此德行怎配掌家。” 小姑子戚倩蓉伸手指著她骂,手腕上还戴著她送的金镶红宝的鐲子,摇晃著闪出亮光。 “你这种淫贱女人,不配碰棠姐儿!往后她要养在我娘膝下,省得被你带坏了。” 薛嘉言跪地苦求,求他们不要带走女儿,可他们硬生生將棠姐儿抱走,由著母女俩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夫君戚少亭就那么静静的看著这一切发生,等棠姐儿被抱走了,他走过来轻蔑地说了一句:“薛氏,你若是还有点羞耻心,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薛嘉言瘫坐在地,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去死。 他已经身居高位,飞黄腾达,又攀上了暉善公主,已经不需要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了。 她早就想死了,从第一晚被送进皇宫时就想死了。 可她还有父母、女儿,她还有牵掛,她不能死,她只能苟活著。 直到她母亲吕氏鬱鬱而终,她最爱的女儿棠姐儿死在婆母院中的水塘里,支撑薛嘉言活下去的所有力量都没有了。 她抱著棠姐儿冰冷的尸体,一双手抖个不停。 她的棠姐儿才五岁啊,那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棠姐儿生。 “嫂子,你別怪阿娘,都怪棠姐儿太顽皮……”戚倩蓉的声音响起。 “我……我早让她离水池远一点的,她不听,唉……”欒氏怯懦的说著,一如既往的推卸责任。 “母亲也不是故意的,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命数……” 这是她戚少亭的声音,薛嘉言抬头望去,明明是成亲七载的夫妻,她眼中的男人却十分陌生,再不是当年羞涩的书生。 “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命数”? 薛嘉言怒极反笑,笑容古怪。 这个家,唯有她把棠姐儿放在心上。可他们说她淫贱,不要脸,不配抚养女儿,生生把女儿抢走放在婆母身边教养。 他们抢走了棠姐儿,却不曾用心,小小的孩子尸体浮上来了才有人发现。 而她的父亲,说的是“人各有命”。 薛嘉言想到皇帝昨晚盛怒之下说的话,原来当初戚少亭是有选择的,他选择了將她送给皇帝,享受了荣华富贵,然后道貌岸然的谴责她淫贱。 她死灰一般的心燃起怒火,轻轻亲了亲棠姐儿冰凉的脸颊,將她放在池边,喃喃说了一句:“棠姐儿,阿娘下次,一定护住你。” 蹲在薛嘉言身侧的戚少亭听到这句话,鬆了一口气,他刚要再安慰两句,忽然眼前一黑,薛嘉言扑到他身上,死死抓住他,不要命一样的把他推入池里。 跟戚少亭一起进去的,还有薛嘉言自己。 围观的戚家人和下人们惊呼一声,赶紧跳下去救人。 水池並不深,成年人站直了也不过到大腿而已。戚少亭身量高挑,他原以为可以轻鬆甩脱瘦弱的薛嘉言,可薛嘉言双臂牢牢锁住他的脖子,越锁越紧,他的头又被薛嘉言压在水里,根本不能呼吸,手脚渐渐使不上力。 下水救人的是戚家的几个僕人,皆是男子,力气不弱,可他们惊讶的发现,大奶奶不要命了一样,无论他们怎么使力,哪怕掰断了她的手指,她都丝毫不曾放鬆。 下人们实在无法,只得將根本分不开的夫妻二人一起抬到岸上,欒氏和戚倩蓉哭喊著去看戚少亭,戚少亭被呛了太多污水,已经陷入昏迷,不知是死是活,而他的耳朵缺了一块,一直在汩汩流血。 戚倩蓉抬头看向伏在戚少亭背上的嫂子,薛嘉言双目圆瞪,气绝身亡,嘴里还咬著半截耳朵。 戚倩蓉嚇得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著:“不关我的事!你要报应別找我!” 薛嘉言意识的最后一刻,浑身冰冷,嘴里满是血腥气,她噁心的想吐,那是戚少亭的血,他的心是黑的,血想必也比一般人的更腥臭。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飞了,越飞越高,嘴里的血腥气渐渐没了,內心缓缓平静下来。 薛嘉言想自己或许是要去极乐世界了,她想去那里找母亲,找女儿,找到所爱之人,如果生不能在一处,那死了能在一起也很好。 一片混沌中,薛嘉言什么都听不到,嗡嗡轰鸣里,眼前忽然一片白光,她猛地闭上眼…… 薛嘉言再次有感觉的时候,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四周是淡淡“雪中春信”的香气,她不禁奇怪,地府的味道,怎么跟人间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扇山水画屏风,西侧窗下置一长案,案上青铜三足香炉青烟裊裊,“雪中春信”的香气应该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屏风前设一张黄花梨方桌,上面摆著金丝楠木茶盘,盘里是一套汝窑天青釉茶盏。 …… 这一切很是熟悉,薛嘉言看愣了,呆呆的转动头颅,反覆观看。 她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往外看。 长街上的灯火绚烂,人潮如织,满目繁华,儘是喧囂…… 这是昭平二年的元宵夜! 薛嘉言扶著二楼的朱漆窗栏,指尖冰凉,小臂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她不是冷的,是惊的。 她怎么会重生在昭平二年的元宵夜?她明明拉著戚少亭同归於尽了,明明可以与母亲、女儿团聚了。 第2章 前世今生 “嘉嘉?” 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肩背,带著戚少亭惯有的、清冽的皂角香气。 薛嘉言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却被那只手更紧地揽住。他的指腹摩挲著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可是穿少了?夜风有些凉,先关了窗暖一暖。” 薛嘉言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恰好遮住眸底翻涌的寒意。 她咬著下唇,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真好,是真实的疼,她真的重生了。 “嗯,是有些冷。”薛嘉言低声喃喃。 戚少亭便鬆了手,拉著她后退了一步,轻轻关上窗,接著牵住她的手腕往茶桌走。 他的掌心乾燥温暖,指尖却带著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原以为这双手只能握笔写字,不料前世也是这双手將她推入深渊,半分不曾颤抖。 桌上的茶还冒著热气,戚少亭拿起茶筅轻轻搅动,动作斯文。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戚少亭抬眸看薛嘉言,眼底盛著恰到好处的温柔,“楼下人多眼杂,仔细衝撞了你。咱们再歇半个时辰,等街上清净些再走。” 薛嘉言顺从地端起茶盏,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冰。她望著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记起来了,那年她提前三个月就遣人定下了这间雅间,窗子正对著街心的灯楼,是观灯的好去处。 原是想带夫家人和女儿棠姐儿一起来的。可到了元宵节这天,戚家人都说有事,年幼的的棠姐儿晚饭后早早睡熟了,最后竟有她和戚少亭两个人来赏灯。 那时她还不觉得失落,只当是老天爷给他们的二人时光。戚少亭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人多了闹得慌,只有他们两个才好。她当时被他眼里的情意迷了心窍,只觉得满心欢喜。 后来街上的喧闹渐渐歇了,戚少亭说去趟净房。再回来时,他说外头风小了,该回家了,薛嘉言乖乖地跟著他下楼。 两人並肩下楼,刚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领头的少年穿著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著的內侍和护卫都敛声屏气,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薛嘉言瞥了一眼,见是生人,下意识往边上避了避,紧紧贴著戚少亭。 正准备上楼的少年,便是大兗朝的皇帝,时年十九岁的姜玄。 姜玄一双细长的眸子在薛嘉言脸上瞥了两眼,收回目光,从楼梯一侧径直往上走。 走到楼梯转角处,姜玄脚步顿住,又转身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背影,她脖颈细长,肌肤莹白,背影纤细窈窕。 薛嘉言躲在戚少亭怀里,见楼梯上几人都停住了脚步,她好奇的转头望去,刚好撞上少年幽深的眼眸,慌得她赶紧低下了头。 回到家后,薛嘉言很快便將这些拋在脑后,安心持家、教女,侍奉公婆…… 只是夫君戚少亭自那夜开始变得神思恍惚,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忽有一晚,薛嘉言铺好床褥,见他又坐在榻边发呆,床头不远处的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侧脸,竟添了几分阴鬱。 薛嘉言走过去靠在戚少亭肩上,柔声问:“夫君近来是不是有心事?若是差事上有难处,不妨跟我说说。” 去年戚少亭春闈中了个同进士,按例是要外放的。薛嘉言拿了两千两银子打点,才把他留在了顺天府做个七品经歷。那差事清閒,只是处理一些文书,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可愁的。 戚少亭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猛地转过脸,眼眶红得像兔子。 “嘉嘉,”他抓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宫里……宫里来人了。张公公说……说皇上看中了你,要你……要你……”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没有说完整,但薛嘉言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味。 “不可能!”薛嘉言当时就像被雷劈中了,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撞在妆檯上,撞得她后腰一阵痛,“他是天子,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是有夫之妇,他怎么会……” 戚少亭红著眼眶,哽咽著道:“张公公说,你与皇上的心上人长得很像……” 那一瞬间,薛嘉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美是美的,可九五至尊,怎么会缺得了美人? 但夫君的样子是那样的悲戚,他也不会撒这样的谎话,那只能是真的。 她的脸为他招来了祸事! 薛嘉言悲从中来,突然抓起妆檯上的金簪,就要往脸颊上划去。 她想,毁了这张脸,是不是就好了? “不要!”戚少亭扑过来夺下簪子,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嘉嘉!万万不可!你若是伤了自己,我……我怎么办?” 他哭得肝肠寸断,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你去吧,嘉嘉,皇上要你,你便去。我只想你好好活著,我不怪你,我等你回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当时竟信了,信了这个男人的眼泪,信了他的“深情”。 她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是对皇权的恐惧,一边是对夫君“大度”的感激,心里把那个谋夺臣妻的少年天子恨到了骨子里。 后来她被悄悄送进了宫,成了皇帝龙榻上的人。 再后来呢,这件事人尽皆知,薛嘉言声名狼藉,终被名声杀死。 “嘉嘉?茶凉了,我再给你换一盏。” 戚少亭的声音拉回了薛嘉言的思绪。她抬眸看向他,他正拿著她的空茶盏,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薛嘉言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夫君说的是,等街上清净些再走才好。” 窗外的灯火依旧绚烂,映在她眼底,却再没有了半分暖意。 名声?前世她就是被这两个字活活杀死的。 可死过一次,她想通了,名声这个东西,你在乎它,它便能杀了你,你不在乎它,那不过就是一句閒话而已。 她能重生回来在昭平二年,那就代表她的母亲和女儿都还在,上一世她没护住的人,终於有机会赎罪了。 那个少年天子不是喜欢她吗?不是把她当成替身吗? 也好。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既然能引来祸事,自然也能换来些东西。 权势,宠爱,滔天的富贵……她全部都想要。 至於眼前这个男人? 薛嘉言看著戚少亭低头倒茶的侧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前世他和戚家欠她的,欠棠姐儿的,这一世,她会连本带利,一一討回来。 第3章 再重逢 外面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戚少亭看了看窗外,放下茶壶站起身。 “差不多了,”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依旧,“我们回家吧。” 薛嘉言望著他伸出的那只手,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期待,“我们回家。” 楼梯的吱呀声再次响起时,薛嘉言的心跳平稳,似古井无波。她知道,转角处那个穿著玄色锦袍的少年,即將与他相遇。 戚少亭扶著薛嘉言走到楼梯口,薛嘉言垂著眼,数著台阶。 一阶,两阶,三阶……到第七阶时,楼下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玄色暗纹锦袍的一角先映入眼帘,接著是腰间悬掛的羊脂玉牌,最后才是那张年轻却带著威仪的脸。 姜玄比记忆中更清瘦些,下頜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细长的眸子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他身后的侍卫们都敛著气息,连呼吸都克制著,唯有太监总管张鸿宝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带著一抹笑,在昏暗的光线下透著几分精明。 皇帝果然来了。 薛嘉言的心跳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前世此时,她早已嚇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戚少亭怀里。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那队人拾级而上,看一场早已预知的戏。 姜玄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同前世一样,先是有些惊喜,很快便带著审视,带著探究。他的脚步没停,径直往上走,玄色的衣摆擦过她的裙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 擦肩而过的瞬间,薛嘉言注意到,张鸿宝与戚少亭对视了一眼。 一切都同前世一样,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到转弯处停下,身后跟著的侍卫们也都停下来,薛嘉言好奇地回头望去。 与前世不同的是,那时她惊慌失措,很快垂下眼眸,躲到戚少亭的胸口,不敢再看。 这一世,薛嘉言依旧回头望去,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眸后,她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淡,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帝没料到她会冲他一笑,略微怔愣了片刻,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薛嘉言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叫一声“静姝”。 这是她对著铜镜练了无数次的笑。模仿的是张鸿宝当年给她看过的、赵静姝唯一一张画像上的神情。 姜玄果然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总是带著冷意的眸子里,眼神有些复杂,恍惚中带著审视。 戚少亭低著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嘉嘉,咱们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直到下了楼,走出茶楼,外面寒冷的夜风吹了满脸,戚少亭才鬆开她的胳膊。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还维持著镇定:“嘉嘉,方才那位著像是位贵人,你也太大胆了,怎么敢回头去看…………” 薛嘉言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瞧著那位贵人不像会隨便迁怒人的,再说了,不过是个照面,他未必记得我。” 她故意说得轻巧,戚少亭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而此刻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姜玄正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 张鸿宝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玄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阴沉,“张鸿宝,这茶楼是谁定的?” 张鸿宝躬身回道:“回皇上,是老奴定的。皇上说元宵节想与民同乐,老奴想著这臻楼观灯是京城出了名的,便定了一间。老奴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今晚会同您说这么久的话,好在这些灯大部分还亮著。” 姜玄瞥了张鸿宝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继续问什么,反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头的灯。 张鸿宝心里有些忐忑,惴惴不安地守在一旁。 半晌过后,姜玄幽幽说了一句:“张鸿宝,刚刚那两人,你认识?” 张鸿宝悄悄鬆了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道:“皇上,老奴认识。老奴新安的家在猫眼胡同,刚才那两位是住一条胡同的邻居,姓戚。那位娘子,想必皇上听说过肃国公府的薛大老爷?那位娘子是薛大老爷与外边那位太太生的姑娘。” 姜玄转过身,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的目光带著审视。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回皇上,戚家大爷与老奴投契,常来我家里喝茶,说话,老奴这才知道一些。” 姜玄的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笑意。他走到桌边坐下,低声道:“这么个人,配那人倒是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鸿宝连忙附和:“皇上说的是。薛家姑娘的人品样貌,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这个出身……著实有些尷尬,寻不到好人家,这才下嫁到了戚家,就连猫眼胡同的宅子,都是薛家的陪嫁。” 他偷偷抬眼瞧著姜玄的脸色,见他没接话,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张鸿宝费了这番心思,自然是想討好皇帝。 姜玄登基一年多,后宫犹空,连宫女也不曾碰过。 张鸿宝给姜玄收拾旧物时,瞧见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他找从前伺候过姜玄的几个宫人打听了一下,几人看了半天,说是跟从前冷宫的一个宫女有些像,名字叫赵静姝,死了有几年了。 姜玄正是在冷宫长大的,十四岁才从冷宫里搬出来。 张鸿宝是先帝宫中留下来的旧人,到了姜玄身边一年多,始终握不住这位主子的性子,他有心討好,便派人四处去搜寻,哪里有长得像画中人的女子。 说起来也是巧,张鸿宝升任御前总管太监后,在猫眼胡同买了栋新宅子,头一次过去就瞥见了薛嘉言。 而薛嘉言,恰恰有几分像那画中人。 张鸿宝这才起了心思,让皇帝见薛嘉言一面。 他原以为皇上会立刻下令把人弄进宫里去,可姜玄只是捧著茶盏,望著窗外的灯火发呆,再也没提过薛嘉言一个字。 张鸿宝心里犯起了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第4章 祸事临 这几日,薛嘉言每日陪著棠姐儿,失而復得的惶恐与满足,让她一刻也离不开女儿,原本跟著奶娘睡的棠姐儿,如今夜夜都要在薛嘉言的臂弯里睡著。 她借著女儿要过来睡的理由,將戚少亭赶到了书房去睡。 戚少亭有意无意地观察薛嘉言,薛嘉言除了格外看重女儿外,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仿佛元宵夜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他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 薛嘉言无视戚少亭的打量,只是偶尔在无人时,她会对著铜镜练习赵静姝那张画像里的神態。 “宫里的女子都乖顺,你走路时要轻些,说话时声音要柔些,笑的时候要眼角微垂,这样显得更温柔……” 这些都是前世张鸿宝让人教她的,她那时候不稀罕皇帝的宠爱,只是敷衍著,並不曾真的去学。 薛嘉言算著日子,按前世的时辰,前日张鸿宝就该派人来接她了。可这一世,却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是她那日的笑太过刻意,反而引起了姜玄的怀疑?也是,他本就是个多疑又喜怒无常的人。 薛嘉言端著给棠姐儿餵饭的勺子,眼神微微沉了沉。若是后者,那她的计划,可就要变一变了。 这时,丫鬟司春过来说,“大爷下衙回来了,去了书房,请奶奶过去一趟。” 薛嘉言放下勺子,起身走了出去。 戚少亭坐在茶台前,手执茶壶倒茶,茶杯已经快满了,他却浑然不觉,很快,茶水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官服前襟。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薛嘉言问道。 戚少亭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薛嘉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被他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没事,就是这两夜没休息好,有些走神了。” 薛嘉言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笑。没休息好?怕是没得到张鸿宝那边的回覆,心里没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夫君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戚少亭拉著薛嘉言的手,小声道:“嘉嘉,棠姐儿能不能跟奶娘去睡,我今夜,想跟你一起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羞怯得很,还似那个看薛嘉言就会脸红的书生一般。 薛嘉言简直想为戚少亭鼓掌叫好,京里最好的戏班子的红角,怕也没有他这般演技。 她不动声色,柔声道:“夫君,棠姐儿还小,这两夜做了噩梦,夜里要我抱著才睡得安稳。夫君再忍几日吧。” 戚少亭有些失望,搂著薛嘉言,哑声道:“书房的门关著,阿吉在院门处守著,这里没人……” 他说著,手已经不老实,要去解薛嘉言的衣裳。 薛嘉言猛地站起来,压住心头火气,转过脸,不让戚少亭看到她的神色,“夫君,我……我有些不舒服,肚子疼得很,今日怕是不行。” 戚少亭闻言蹙眉,压住心头的焦躁,柔声问道:“嘉嘉,你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道:“昨儿请张大夫来瞧过了,说是生棠姐儿时落下的病根,得细细养著,开了些调养的方子。” 戚少亭只得作罢,温声安慰了薛嘉言几句。 出了书房,薛嘉言缓步往春和院走,暗暗思索著,皇帝怎么还不让人来接她。只要皇帝来接她,从此她便有理由不再应承戚少亭,戚少亭也不敢再对她提出敦伦的要求。 皇帝迟迟不派人来,薛嘉言睡不好,戚少亭更睡不著。 很快,戚少亭又能睡得著了,因为小廝阿吉过来说,张公公请他过去喝茶。 薛嘉言知道戚少亭去了张鸿宝家里后,心渐渐落定,皇帝应该查清楚了她的底细,让张鸿宝来接她了。 前世那一夜,到底如期而至,戚少亭让奶娘把棠姐儿抱去厢房睡。 他沮丧地坐在榻边,神情悽惶不安,等著薛嘉言去问他怎么了。 薛嘉言偏不如他的意,沐浴过后,打了个哈欠,从戚少亭背后上了榻,嘟囔了一句:“好睏啊……” 戚少亭转脸看去,薛嘉言已经裹紧了被子,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紧蹙了眉头,咬了咬牙,推了薛嘉言一下,带著哭腔道:“嘉嘉,我遇到难事了。” “唔,明儿再说吧,今晚太困了。”薛嘉言没动,敷衍了他一句。 戚少亭脸上的悽惶差点掛不住,他深呼吸了一口,掐了掐大腿內侧,逼出满眼泪水,这才呜呜咽咽说道:“嘉嘉,咱们遇到祸事了……” 他都哭出来了,薛嘉言也不好继续冷待,坐起身,装作惊讶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咱们安分守己,能遇到什么祸事?” 戚少亭期期艾艾道:“嘉嘉,今日宫里来人,说是,说是皇上看上了你……” 薛嘉言早已知道答案,並没有像前世那般惊慌,笑了笑道:“夫君別是被人誆骗了,皇上怎么会看上我。” 戚少亭抽抽噎噎道:“是真的,他们说你与皇上心上人长得很像……” 薛嘉言这才装作有些惊慌的样子,声音带著哭腔道:“我已是你的妻,怎可委身皇帝?夫君是清贵的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和脸面,绝不能容忍此事。若是你的妻子被皇帝玷污,你怕是活不了了。不如你辞官,咱们搬到丹阳县去,远离京城,我算哪个台面的人物,皇帝总不可能派人追到丹阳县去。” 丹阳县是薛嘉言外祖所在的县城,距离京城遥远,足有两三千里路。 薛嘉言这话,倒不完全是誆戚少亭,前世,临死前那几日,她因母亲的离世心情鬱结,忍不住骂姜玄不要脸,抢夺臣妻,坏她名声,姜玄跟她说,他是给了戚少亭选择的,倘若戚少亭带著她远离京城,他便绝了这份心思,是她的夫君主动要把她送到龙榻上! 戚少亭不料薛嘉言这样说,竟与张鸿宝今日说的另一条路一样,他垂眸掩住眼中惊慌,抚著薛嘉言的脸,痛苦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咱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嘉嘉,我的心好痛,为什么,偏偏是你,呜呜……” 戚少亭猛地抱著薛嘉言痛哭,薛嘉言搁在他肩头的一张脸面无表情。 第5章 再入宫 前世,她委身皇帝没多久,戚少亭这个七品的顺天府经歷,摇身一变成了正五品的鸿臚寺丞,三年后她死之前,戚少亭已经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心痛呢。 “这样啊,那我便入宫陪陪皇上吧。” 戚少亭听到这话,哭声一滯,坐直了身子,抓著薛嘉言的肩膀,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嘉嘉,你真的愿意?” 薛嘉言实在厌恶他的虚偽,別开脸,低下头,淡淡道:“你也说了,那是皇上,你身为读书人,身为我的夫君,都能接受这事,我一个妇人,又能如何?” 戚少亭的脸色一僵,隱约觉得,薛嘉言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嘉嘉,苦了你了,呜呜……是我没用……可我能怎么办?戚家和薛家这么多条人命,都在你身上,也只有委屈你了……” 前世,戚少亭也是这般说辞,薛嘉言想著两家数十口人命,只得无奈认了命。 戚少亭哭著说,说今天夜里,宫里会派人来接她,马车就停在戚家后门。 薛嘉言没说话,起身出去,让司春备水,她要沐浴。 浴桶里洒了皇帝喜欢的玫瑰香露,沐浴后的她,全身带著淡淡的玫瑰香。 薛嘉言看著镜中人,她今年不过才二十一岁,身段姣好,凹凸有致,容顏俏丽,皮肤白皙细滑,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这样美好的身体,前世却在三年后香消玉殞。 她抚了抚胸前凝脂一般的肌肤,咬了咬牙,这一世,她可不想再被流言杀死,该死的是其他人。 薛嘉言换好衣裳,坐在房中等宫中来人,戚少亭不知何时进来了,他眸中神色有些复杂。 “嘉嘉,时辰还早,咱们……” 戚少亭说著,去扯薛嘉言的衣带。 薛嘉言明白他的心思,他既想要借著皇权飞黄腾达,又恨皇权要占他娘子,便想在此之前,与薛嘉言欢好一回,让皇帝捡他吃剩下的。 她对他,早已厌恶至极,怎么可能应承他。 薛嘉言拍开戚少亭的手,蹙眉道:“这衣裳是绸的,我坐著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你別烦我。” 戚少亭面色难看,呼吸粗重了几分,哑声道:“嘉嘉,你是我的妻!” 薛嘉言抬眸看向戚少亭,不解道:“对啊,你是我的夫,我不是听了夫君的话吗?你还要我怎么样呢?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你不怕我得罪了皇上,不怕薛、戚两家人项上人头不保了?” 戚少亭语塞,薛嘉言说的也是实话,可他听了心里就是不舒坦,憋著一股火想发泄。 这时,丫鬟司春敲了敲门,小声道:“大爷,大奶奶,阿吉传话来,说是有客要见。” 薛嘉言与戚少亭对视一眼,知道是张鸿宝的人来了,她站起身走出去,对司春道:“我出去见客,你跟奶娘看好棠姐儿。” 司春应了是,薛嘉言快步出了房门,跟著戚少亭出了春和院。 还没出正月,夜风寒冷,猫眼胡同戚家后门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小太监甘松坐在车辕上,听见开门声,忙跳了下去。 “薛主子,请上车。”甘松笑著说著,他今年十五岁,生得皮肤白皙,一双细长的眉眼,笑起来很是討喜。 薛嘉言轻笑,前世也是甘松来接的她,这是个滑不溜手的东西,早认了张鸿宝做乾爹,別看年纪小,在御前伺候也有一年了。 甘松撩开车帘,薛嘉言弯腰进去,车帘放下后,甘松拍了拍车夫,车夫驾著马车离去,留戚少亭一人站在后门,静静站了许久。 马车里,摆著一套太监的衣裳,甘松坐在车辕上,冲里面说了一句:“薛主子,请您换一下衣裳。” 前世,这些薛嘉言都是做惯了的,她波澜不惊地脱下外裳,换上了太监的衣裳。出门时她知道会换装,只简单挽了髮髻,拔了髮釵之后,戴上帽子,换装就完成了。 前世,薛嘉言在马车里捂著脸哭得肝肠寸断,身上的衣裳被泪打湿污了顏色,双眼也变得红肿,姜玄见到她第一面,很是不悦,叫人把她拉下去,仔细梳洗了才又送到寢殿。 这一世,薛嘉言並没有哭,她身后没有任何助力,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能依靠的,唯有皇帝的宠爱而已。那就得使出手段,让皇帝儘快把她放在心上,无爱,有宠便可以。 甘松听到动静,小声又说道:“薛主子,蒲团旁边有幅画,您拿出来仔细观摩,学一学画上人的笑容。” 薛嘉言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前世她只隨意扫了两眼,如今仔细看看,这幅画有些粗糙,笔法和用色都一般,甚至可能还没她画得好。 薛嘉言有些奇怪,姜玄怎么会找画技如此粗陋的人给他的心上人作画呢?而且她仍觉得自己並不大像画中人,画中人的装扮看上去是个少女,与她差著好几岁呢。 马车很快驶进了太和门,甘松请她下车,低头跟在他身后,径直往长宜宫的寢殿走去。 长宜宫距离紫宸殿最近,姜玄平日处理完政事,有时会在这里歇息。 “薛主子,这是千茉和玉珍,她们伺候您更衣。” 千茉和玉珍也是老熟人,前世便是在长宜宫伺候的,她们捧著衣裳和首饰进来,很快替薛嘉言梳洗完毕,接著便退出去了。 寢殿里依旧是熟悉的格局和味道,薛嘉言坐在龙榻上,心情还是不可自抑地忐忑,前世她虽伺候了皇帝三年,可一直摸不清姜玄的脾性,譬如今生,她原以为她回眸一笑,笑容像极了赵静姝,姜玄会迫不及待要她早些入宫,事实却出乎她预料,比前世还晚了两日。 前世,她与姜玄的头一夜,並不大顺当,她羞愤欲死,浑身僵硬,乾涸,没想到姜玄之前竟没有经歷过男女之事,动作笨拙又粗鲁,两人第一夜很是不愉快。 这一世,又不知会有怎样的变动。 第6章 臣妇愿意 薛嘉言正忐忑著,听到殿外有动静,很快,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玄穿过屏风走到榻前,定定地看著薛嘉言。 薛嘉言想著姜玄这人多疑,自己不像前世那样羞愧难当,也得表现得有些无措,不然这狗皇帝又要疑心她是不是被谁派来,故意勾搭他的。 她垂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两只手搅著帕子,似乎又怕又羞。 姜玄慢慢走过来,他的身影先一步遮住了薛嘉言,薛嘉言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寢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薛嘉言还是紧张了,心怦怦跳得很快。 姜玄走到榻边,坐到薛嘉言身边,並未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坐著,侧过身低头打量著薛嘉言。 薛嘉言闻到姜玄身上熟悉的气息,两世为人,薛嘉言依旧有些窘迫,她想了想,还是学著画中人那样微微笑著,囁嚅著喊了一句:“皇上……” 姜玄眸色幽深,低低应了一声,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元宵节那晚,是你自己要去的臻楼?” 臻楼便是两人初次见面的那间茶馆。 薛嘉言点点头,小声道:“是,臻楼二楼观灯要提前约好,我十月就命人去定下了。” “唔……” 皇帝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好一会才哑声道:“替我更衣。” “是。” 薛嘉言说完,伸手去帮姜玄脱衣,双手触到姜玄冰凉的腰带上,熟练地打开了扣子。 她解开扣子后,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她是头一次进宫,按理来说,应该还不会解姜玄的腰带。 果然,姜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声音带著威压:“这是龙形子母暗扣,你不应该会解。”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嘉言慌乱地抬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的,它,它就……突然开了。” 姜玄看到她眸中水光,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心中猜疑稍渐,这才察觉她的一双手冰凉,明明寢殿里这般暖和。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姜玄沉声问道。 薛嘉言见姜玄没有继续追问腰带扣的事情,稍稍鬆了口气,小声回答:“臣妇,臣妇的手脚一贯冰冷。” 姜玄略用力,將薛嘉言拉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他把玩著她的手,十指纤纤,肌肤柔滑,忽地想起一句“壚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觉得十分应景,低声问道:“听说你小时候,在江南长大?” 薛嘉言嗯了一声,乖顺地坐著。 皇帝果然命人去查了她的底细,八岁之前,她的確是在江南长大的。 薛嘉言身上淡淡玫瑰香袭来,搅得姜玄有些心猿意马,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觉得嗓子有些痒。 “去把茶端来。” 薛嘉言忙站起来,走到茶桌旁,端了一杯茶过来,递给姜玄。 姜玄喝了一口茶,感觉嗓子舒服一些了,將茶杯搁在床头柜上,抬眸仔细打量薛嘉言。 薛嘉言垂下眸,不敢与姜玄对视,贝齿咬了咬唇,唇角微微翘起,並不见有畏惧,反倒有股子含羞带怯的意味。 姜玄把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不怕吗?”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晃动的髮丝搔到皇帝的下巴,弄得他有些痒。 “臣妇不怕,皇上是万民之主,能侍奉皇上,是臣妇的荣幸。” 不管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能取悦到皇帝即可。 果然,姜玄听她说完,呼吸有些急促,揽著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手掌扣住薛嘉言的头,让她抬头,他则低头凑了上去,寻到她的唇,反覆含吮。 薛嘉言只停滯了几息,很快与他唇舌纠缠。 他呼吸很急,气息很热,一点一点將薛嘉言侵袭。 薛嘉言身子发软,双臂有些无力地攀上姜玄的肩膀,微微昂著头,任他掠夺。 薛嘉言也无奈,她的身体,比她的心理更快的接受了姜玄。 她嫁与戚少亭时十七岁,戚少亭二十三岁,戚少亭並不是重欲之人,两人之间的亲吻,都是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似姜玄这般热情霸道的吻,薛嘉言也是前世入宫后,才第一次感受。 姜玄只穿了一层单薄的中衣,少年人清瘦的胸膛,遮不住炽热滚烫的心跳,薛嘉言察觉出,他比前世更加迫切。 薛嘉言知道姜玄之前並没有行过房事,前世与姜玄纠缠三年,她对姜玄的身体很是熟悉,眼下又没有了顾忌,她先解开自己里衣的带子,又解开了姜玄的。 他腰身精瘦,因呼吸急促,腹肌很明显。 很快,两人赤祼滚到榻上,姜玄呼吸急促,情难自抑。 他箭在弦上却不发,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盯著她的双眸,低沉著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愿意?” 薛嘉言恍惚记得,上一世,第一夜,姜玄似乎也问过这句话。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那夜她羞愧、愤怒、害怕,想到戚家、薛家的那么多人命,她浑身轻颤著,闭著眼睛默默流泪,沙哑著说:“愿……愿意……” 经过三年床榻上的廝磨,薛嘉言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姜玄的气息,她本就情难自控,加之这一世她要的就是帝王的宠爱,不由呢喃了一句:“臣妇愿意……” 姜玄指节抵著她下頜微微抬起,墨色眼瞳里翻涌著暗潮:"不悔?" “不悔……”她唇瓣微启,洇出瀲灩水光。 这抹艷色撞进姜玄眼底,勾得他呼吸一沉。 再不必多言。姜玄覆上她的手背,引著那双手抚过自己清瘦腰腹,熟悉的温度漫开时,那些刻在身体里的记忆突然甦醒,她指引他,一步步沉向更深的慾海。 许久,罗帐內动静渐歇。 薛嘉言软在锦被里,软软地不愿动弹,暗自嘆气:前世怎的就放不下执念?这般人物,这般手段,她缘何那般纠结,本就该及时行乐。 姜玄重新敷上薛嘉言的手,原本带著凉意的柔荑已变得温热。 他轻笑了一声,“原来要这样,手才不冷吗?” 薛嘉言耳尖微红,偏过头去,只觉面上热意更甚,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7章 龙精虎猛 歇了一会后,姜玄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看薛嘉言。 薛嘉言回想刚刚那些纠缠,仍不可抑制地有些脸红,垂下眼眸不看姜玄。 姜玄坐起身,声音不再似刚刚那般粘腻,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时辰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张鸿宝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她出了寢殿才看到,外头天色已泛起淡淡青白,是该回去了。 送她回去的,依旧是甘松。 “奶奶辛苦了,乾爹让我跟您说,皇上很高兴,这是內造的一套首饰,奶奶拿回去自己戴,或是赏人都可以。” 甘松笑眯眯捧上一个檀木匣子,薛嘉言似笑非笑地接过。 这是什么意思,嫖资吗?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想到前世那兵荒马乱的第一夜,薛嘉言明白了,当时皇帝的体验应该也不好,自然想不起来赏赐她什么。 天子有赏,她接著便是了。 这一夜,薛嘉言觉得很满足。 原来不顾忌名声、脸面,不怀著愧疚之心,只享受皇帝的身体,这感觉真的很不错。 想来,皇帝也是一样的感受,不然不会让甘松送了这么多首饰。 马车很快驶到了猫眼胡同戚家的后门,天色已经微微亮,远处响起更鼓声,寅时了。 戚家一片安寧,后门处守著的是戚少亭的人,见她回来了,默默开了门。 薛嘉言一改前世那副恨不得去死的模样,昂首挺胸进了门,迈步回了自己住的春和院。 春和院臥房里,戚少亭静静坐在圈椅上,双目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薛嘉言推门进去,戚少亭看到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两颊还带著未退却的緋红,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现出悽苦的神色,哽咽著问:“嘉嘉,皇上他……他没有伤害到你吧?你,你受委屈了……” 戚少亭站起来抱住薛嘉言,身子轻轻抖动,似在哭泣。 薛嘉言笑了笑,轻声道:“怎么会,他毕竟是天下之主,给予臣民的,不过是些雨露罢了。” 这话一语双关,戚少亭身子一僵,有些怀疑薛嘉言话中深意。他鬆开薛嘉言,抓著她的胳膊问道:“嘉嘉,宫里安排你喝避子汤了吗?” 薛嘉言摇摇头:“没有。说不定皇上说喜欢我,要我给他生个孩子呢。” 反正他也不可能找皇帝求证,她隨便说说,戳戳他的心窝子也好。 不过,前世姜玄也的確没让她喝过避子药,说来奇怪,他们都年轻,三年间不知欢好多少次,她却从未有过身孕,不知是不是姜玄那里出了问题。 戚少亭闻言攥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隱忍著怒意没说话。 戚少亭觉得薛嘉言想多了,姜玄登基一年多,后宫仍空无一人,怎么会让一个臣妻为他生子,实在荒唐。 薛嘉言揉了揉仍有些酸软的腰,轻笑一声:“夫君,皇上龙精虎猛,我乏了,要去歇歇了。” 薛嘉言说完,不等戚少亭反应,施施然往床上去。 戚少亭愕然,怔怔地看著薛嘉言躺下去的背影,他之前的感觉没错,薛嘉言的確是与以前不同了。 按照他对薛嘉言的了解,她回来后,应该是羞愤欲死,没脸见人的,怎么她这么平静?又怎么会说出这么厚顏无耻的话呢? 薛嘉言的確是累狠了,回到臥室,很快便睡著了。姜玄昨夜除了第一次时没能控制得住,后面局势便全由他掌控,他年轻气盛,精力旺盛,一朝尝鲜,欲罢不能,她的確应承的有些累了。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薛嘉言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摇醒,耳畔响起棠姐儿奶声奶气的呼喊:“娘……娘……醒醒……” 薛嘉言睁开眼便看到棠姐儿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见她醒了,棠姐儿高兴的咧开嘴笑。 “娘,你醒了,棠棠要吃糖。” 薛嘉言笑著,捏了捏棠姐儿的脸蛋,柔声道:“棠姐儿不乖,还没到吃糖的时辰呢。” 棠姐儿嘟著嘴,眨巴著眼睛,“娘,先给我吃一颗嘛,下午就不吃了。” 薛嘉言看著女儿的小脸,想起前世她落水后悽惨的模样,薛嘉言眼眶中不由涌上泪来。 棠姐儿看著母亲眸中水光闪闪,嚇得忙摇著头:“棠棠不吃糖了,娘不哭……” 薛嘉言噙著泪抱住棠姐儿,哽咽道:“吃,今儿娘高兴,棠姐儿吃两颗。” 怎么不高兴呢,重生回来,她终於可以护住女儿了。 “大奶奶,太太房里的杨嬤嬤一早来问了几趟了,问奶奶今日怎么没去给太太请安,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请大夫。” 司春端了水进来,一边伺候薛嘉言洗漱,一边低声说。 薛嘉言闻言冷笑,她这位婆婆欒氏,看著是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样子,其实一肚子阴损主意,譬如今早这话,说出来是她体恤儿媳身体,传出去就是薛嘉言不敬长辈,晨起不请安,有事不报备。 戚家人啊,吃她的,住她的,还要她上孝敬,下伺候,真真是好算计啊。 戚家原籍京郊通县,一家子来京城七八年,戚少亭因少年中举,是家里的希望,一直在读书,他爹戚炳春给几家铺子做些零散的活计,他娘欒氏给人浆洗衣裳,妹妹年纪小,帮著父母做点散活。 五年前,薛嘉言偶遇了父亲原配高氏的族人,被人堵在街上羞辱,戚少亭路见不平,上前解围,两人结识。 那年薛嘉言十七岁,父母亲正张罗著给她定亲,因她身份尷尬,实难找到合適的人家。母亲见戚少亭生得一表人才,又是青年举子,只比薛嘉言大五岁,便动了心思,要將女儿下嫁戚家。 薛嘉言的父亲薛千良不想女儿低嫁,但想了想这一年的议亲遭遇,也灰了心,觉得女儿低嫁了也不错,至少男方好拿捏。他见妻女都觉得戚少亭不错,也就应了下来。 两人成亲后,薛家將猫眼胡同的三进宅院给女儿做了嫁妆,戚家从租住的大杂院搬了过来,戚少亭有了书房,安心读书。 戚炳春不再出去揽活,他识字,又有些手艺,被薛千良安排进了工部杂造局做杂役,他会钻营,没两年竟成了九品的大使,也算混了个官身。 欒氏不必再给人浆洗,在家安心做起了太太,妹妹戚倩蓉在家做起了娇小姐,薛嘉言还请了个教养嬤嬤教她规矩。 婚后很快薛嘉言就有了身孕,顺利生下女儿戚云棠,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发展,薛嘉言以为自己这番低嫁,虽钱財上损失了一些,生活却也和乐,並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她被皇帝看上后,生活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婆指责她恬不知耻,应该去死;女儿被他们带走,说她不配为人母,不能教养女儿,后来甚至疏忽害死了棠姐儿;向来温柔小意的夫君也变了脸,纳了妾室,又与暉善长公主搅合到一起,当眾羞辱她…… 前世她恨透了姜玄,若不是他强要她,她原本可以一直平淡幸福下去。 直到临死前那段时间,她才看透,这本就是戚家人的本性,甚至她被姜玄看到,都是戚少亭的谋划,她该恨的,从来都是姓戚的这家人而已。 第8章 盘算 “去跟她说,我身子是不舒坦,往后等我身子好了,自会与她请安。”薛嘉言冷冷说道。 往后,她这身子是不会好了。 清清静静吃完饭后,薛嘉言在房间里静坐著,將前世遭遇一一梳理,细思该如何应对。 按照前世轨跡,没多久,姜玄就会给戚少亭升官,这一次,她可不会让戚少亭如愿。 他把结髮妻送给皇帝,为的就是升官发財,她偏要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他难受又没办法的模样。 戚少亭的事情很好办,他要权势,她偏给他搅黄了。 先让他难受,再想法子弄死他,她寧愿做个寡妇。只是要先把心思藏好了,毕竟“夫为妻纲”,杀夫是重罪,会除以极刑,她重生而来,可不能再一次惨死。 至於戚家剩下的三个人,各自有软肋在她手里,她也有法子叫他们生不如死。 只是,在此之前,她得把母亲弄走,不能让她留在京城。 上一世,她与皇帝的姦情败露后,少部分人对升做高官的戚少亭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是辱骂她。她的名声一时间臭不可闻,也连累了自己的母亲。 人人说她母亲吕氏教女无方,才养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娘家宅子门口常被丟满烂菜叶和臭鸡蛋,母亲一度数月不曾出门。 等到了外祖母的忌日,母亲强撑著病体,去寺庙给外祖母做场法事。不想在路上竟遇上了父亲原配高氏的娘家人。 那家人当眾指著母亲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贱人,自己不知守妇道,勾引旁人夫君,生的女儿更是青出於蓝,竟爬上龙床!你们吕家的女人,就没一个乾净的!”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想去分辨,却被更大声的辱骂声盖过了。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一字一句都是杀人的刀。 母亲当晚就高烧不退,从此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她拉著薛嘉言的手,眼中满是愧疚和不甘,最终鬱鬱而终。 薛嘉言总觉得,是她害死了最爱自己的母亲。 她经歷生死,对於所谓名声早已看淡,但她的亲人却不是,她不想母亲再为此伤心难过。 “娘,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承受这些。” 薛嘉言想到前世那些遭遇,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一口,继续想著心事。 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弄死一个人很难,更不要说是戚家全家了。这对於薛嘉言来说很难,她必须寻找助力。 爹娘那边她是不打算说的,爹是个富贵閒人,本就没多大能耐,况且他大约也不能理解她为何要害死婆家一家。 娘亲虽疼爱她,但手上除了钱,並无权势,虽也可以花钱办事,但她也不想娘亲为她冒险。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锦衣卫同知苗菁。 苗菁现在只是锦衣卫同知,但他是姜玄的人,两年后,他就因公升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二十多岁的锦衣卫二號人物,在大兗朝一百多年的歷史里也是头一份。 前世薛嘉言与苗菁接触並不多,她与皇帝的姦情败露后,姜玄命苗菁负责她的安全,两人之间才打过几次交道。 也是那时候,薛嘉言才知道,原来戚少亭纳的妾室郭晓芸,是苗菁的邻家姐姐,也是他的心上人。 郭晓芸原是戚少亭同窗徐维之妻,徐维病故后,郭晓芸孤苦无依,想要回徐维老家寻亲,被戚少亭劝住,说徐家人如豺狼,若郭晓芸回去,只怕要被徐家人卖给年老鰥夫。 郭晓芸是个性子柔弱的女子,被戚少亭一番话说得不敢回乡,在租住的小院里日日抹泪。 戚少亭经常过去宽慰郭晓芸,又找了地痞夜里去骚扰郭晓芸,嚇得郭晓芸夜不能寐,悽惶度日。 他又找人將郭晓芸所剩不多的钱財偷走,等郭晓芸出去做工时,故意派人言语羞辱她,嚇得她不敢再出去赚钱。 如此一来,在戚少亭提出纳她为妾,搬到戚家去住时,郭晓芸只能答应下来。 这些都是戚少亭的小廝阿吉后来告诉薛嘉言的,那时候郭晓芸已经死了。 薛嘉言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曾言之凿凿说自己此生不纳妾,唯薛嘉言一人。 戚少亭纳了郭晓芸,薛嘉言因已与姜玄有了纠葛,她也没有立场再反对。她一开始有些难受,到了后面反倒很喜欢郭晓芸。 郭晓芸性子柔弱,沉静,不爱说话,不爭不抢,她对於成为戚少亭的妾室很是羞愧,数度在薛嘉言面前落泪,说自己对不起薛嘉言。 薛嘉言却没有怪过郭晓芸,她知道女子生存不易,更何况郭晓芸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 郭晓芸在戚家的时候很少出自己住的小院,也很有分寸,时常做了衣裳、鞋袜给薛嘉言和棠姐儿。 前世苗菁知道郭晓芸在戚家,就是因为薛嘉言的帕子是郭晓芸做的,郭晓芸的绣活別有巧思,竟被苗菁认出来她的手艺。 苗菁不动声色,调查一番得知郭晓芸给戚少亭做了妾室,且已经怀有身孕,他心中鬱郁,嘆命运捉弄,未能早些与郭晓芸相遇,只好把郭晓芸认作姐姐,偶有来往。 后来郭晓芸死了,苗菁哭得不能自已,恨不能替她去死。 薛嘉言记得,前世直到她死,苗菁仍是独身一人,可见对郭晓芸用情颇深。 “戚少亭,你个偽君子,打著照顾同窗遗孀的旗號,哄骗郭晓芸做妾,这一次,我万不能叫你如愿。” 薛嘉言恨恨想著,叫了司春进来:“司春,去吩咐套车,我要出去一趟。” 司春应声出去安排,薛嘉言换了一件衣裳,又让司雨拿了些银两,包了两块素净些的布料,准备去槐花胡同看望郭晓芸。 戚少亭与徐维是同乡兼同窗,徐维死之前,两家多次来往,薛嘉言与郭晓芸虽算不上好友,却也不陌生,她过去看望看望,这也说得过去。 第9章 娇弱寡妇 薛嘉言领著贴身丫鬟司春和春桃到了侧门,司春手里捧著个青布的小包袱,里头是给郭晓芸带的两匹细布,春桃扶著油布车辕,等著主子上车。 薛嘉言刚抬了脚准备上车,身后就传来喊声:“嫂子,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薛嘉言回头,就见戚倩蓉从影壁后头绕出来。 戚倩蓉嘴上抹著殷红的胭脂,身上穿的是新年刚做的石榴红裙子,裙角绣著一圈浅粉桃花,脸上的笑没遮没拦,眼尾都亮著,一看就心情极好。 戚倩蓉今年十六,正是爱俏爱闹的年纪。 薛嘉言嫁进来时,戚倩蓉还不到十二岁,是个梳著双丫髻、见了生人就躲的小丫头。 她瞧著戚倩蓉没甚规矩,特意从京郊请了曾在太傅府当差的王嬤嬤来教她礼仪,平日里戚倩蓉要新做的衣裳、时兴的簪子,只要不太出格,薛嘉言从没驳过,真真是把她当亲妹妹宠著。 戚倩蓉十七时,自小定下的周家来提亲,她却哭著闹著不肯嫁。原来她竟跟云阳伯的小儿子魏扬有了首尾,肚子里还揣了人家的骨肉。 周家精穷,见戚家富贵了,手里攥著定亲文书和信物,哪里肯放过戚倩蓉这块到嘴的肥肉?天天派人上门闹,闹得家里鸡犬不寧。 戚倩蓉跪在薛嘉言房里哭,眼泪鼻涕蹭了满衣襟,说魏扬许了要娶她。薛嘉言没法子,只得挪了二百两银子,给周家做了补偿,才把婚约取消了。 云阳伯家却並不肯儿子娶戚倩蓉,戚倩蓉肚子里有了魏扬的种,云阳伯府鬆口让她进门做妾。 薛嘉言拉著戚倩蓉的手,再三问她:“你想好了?给人做妾不容易,你若是不愿意,我托人送你去我丹阳老家,假做寡妇,往后还能找个老实人家过日子。” 可戚倩蓉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魏扬的甜言蜜语,梗著脖子说:“就是做妾,我也要跟魏郎在一块儿!” 结果呢?她如愿进了云阳伯府,不到两个月就小產了。魏扬本就图个新鲜,见她没了孩子,更是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一步。 她在伯府受了委屈,竟跑回戚家埋怨薛嘉言,说:“都怪你!你当初为何不拦著我?若不是你替我退了周家的婚,我现在就是正妻,哪会受这么多的气?” 薛嘉言想到这儿,心里像压了块冷石头。 她自问对这小姑子掏心掏肺,可前世自己跟姜玄的事败露时,戚倩蓉站在府门口,指著她的鼻子骂“淫妇”“祸水”……比谁骂得都难听。 她掐指算了算,眼下还没出正月,戚倩蓉该是这几天刚跟魏扬搭上话,正做著“嫁入伯府做正妻”的春梦呢。 薛嘉言勾了勾唇角,眼里没半分暖意,这一世,她可不会再管戚倩蓉的烂事。 就戚倩蓉的猪脑子,就算她不插手,这辈子也別想好过。由著她先闹,等肚子大起来了,她再让戚倩蓉尝尝千夫所指是什么滋味。 “我去槐花胡同看望郭大奶奶,你要去吗?”薛嘉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戚倩蓉原本以为薛嘉言是去首饰行挑珠釵,或是去布料铺子选新料子,再不济也是去胭脂铺看新出的香膏,一听是去看个寡妇,脸上的笑瞬间垮了,撇著嘴嘟囔:“哦,那嫂子去吧,我不去了。” 说罢,她转身就提著裙摆进了院子,连句“嫂子慢走”都没说。 薛嘉言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她对车夫道:“走吧,去槐花胡同。” 徐维生前租的小院就在槐花胡同中段,两进的院子,门口掛著的白灯笼。车夫刚停稳车,司春就先跳下去敲门,里头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郭晓芸隔著门缝看了看,见是薛嘉言,才赶紧拉开门栓。 郭晓芸眼眶红红的,眼泡肿得像核桃,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一见薛嘉言眼睛又蓄满了泪,轻声道:“薛妹妹,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请薛嘉言进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薛嘉言跟著她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边上的柜子上摆著不少书,都是徐维留下来的。 “郭姐姐,我来看看你。” 薛嘉言坐下后,递过司春手里的包袱,“这里有两匹细布,顏色素净,正適合你现在用。徐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见你这般伤心,定也不安心,你可得把心放宽些。” 郭晓芸接过包袱放到一旁,洗了茶碗,倒了一碗茶轻轻放在薛嘉言面前,声音哽咽著道:“我也知道,可仲卿走了,我就像没了主心骨,这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过。” 她生得纤弱,肩窄腰细,风一吹都像要倒似的,性子也软,说话细声细气的。如今在丧中,更是没心思装扮,头髮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綰著,髮髻松得隨时要散,几缕细软的青丝垂在腮边,沾著点泪渍,衬得那张脸更苍白了。 这样子,別说男子见了心疼,就是薛嘉言看了,都忍不住想护著她。 “郭姐姐没有旁的亲戚可投奔了吗?”薛嘉言轻声问。 郭晓芸咬著下唇,手指紧紧攥著衣角,颤声道:“我是个命苦的,爹娘早没了,全靠姑母把我养到出嫁。如今夫君没了,姑母前两年也走了,姑母家的表哥表嫂本就不待见我,我……我哪好再去叨扰他们。” 薛嘉言跟著嘆了口气。 郭晓芸的確命苦,前世她进戚家做了妾,虽说自己没苛待过她,可她最后还是没逃得过苦命,生產时大出血,母子俩都没保住。 “郭姐姐別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薛嘉言从袖袋里掏出个荷包,递到她面前,“这里头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收著。” 郭晓芸连忙推拒,双手合十道:“这怎么行?你来看我就够了,怎能还让你破费?” 薛嘉言执意要给,她推了几次,见薛嘉言真心实意,才红著眼收下,眼泪“吧嗒”掉在荷包上:“多谢薛妹妹……人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待我的这份心,我……我这辈子都记著。” 两人正说著话,外头又响起敲门声,小丫鬟荷花跑过去看了看,很快就拉开了门,脆生生地喊:“戚大人!” 薛嘉言听到这声音,心里冷笑,果然是戚少亭。 第10章 又入宫 “嫂子,吃了没?我买了些点心与你……” 戚少亭拎著个点心盒子走进来,一见薛嘉言坐在屋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皱著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只有你能来看郭姐姐,我就不能来?”薛嘉言抬眸看他,语气里带著点嘲讽。 戚少亭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只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盒子“咚”地响了一声。 郭晓芸赶紧起身,道:“戚大人请坐,我去给你倒茶。” 戚少亭却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自在,“嫂子不必忙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这就走了。”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刚跨出门槛,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薛嘉言:“你不走吗?” 薛嘉言想了想,站起身对郭晓芸道:“郭姐姐,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郭晓芸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挥手,直到马车转过巷子口,赶紧让荷花把院门关上。 戚少亭是骑马来的,他把马栓在车辕上,弯腰进了马车。车厢本就不大,两人一左一右坐著,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薛嘉言赶紧往车厢壁挪了挪,儘量离他远些。她以为戚少亭上了马车是有话要跟她说,比如问她,皇帝怎么没说给他升官之类的,她琢磨著要怎么回答才能戳他的心窝子。 不料戚少亭却一直沉默著。 他低著头,双手放在腿上,撑著脑袋,长长嘆了一口气,似乎很是伤怀。 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嘆出一口气,那气里带著烦躁和憋屈,外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嚕”声,衬得他那一声嘆息,格外悠长。 薛嘉言不知道他在演什么戏,索性闭著眼假寐,懒得理他。 戚少亭撑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胳膊都酸了,偷眼一看,见薛嘉言闭著眼,呼吸匀净,像是真睡了,不由得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可还是没开口。 马车很快到了戚家大门,戚少亭率先跳下去,没等薛嘉言,自己先往府里走。薛嘉言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乐得看他这纠结难受的样子。 入夜后,戚少亭阴沉著脸进了臥室,手里还捏著张纸条,往桌上一拍:“张公公派人来说,今晚接你入宫。” 薛嘉言正坐在镜前卸釵,闻言手一顿,心里有些讶异。距离她第一次入宫,才过了两天。 前世,姜玄可是隔了一个月才再召她。 她放下玉釵,心里冷笑:看来这皇帝是食髓知味,比前世更快地贪恋上她的身子了。 夜深时,甘松带著两个小太监来接她。戚少亭这次没像上次那样送她到后门,只站在院门口,背著手,看著她慢慢走远,廊下的灯笼里照出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神阴沉地嚇人,像要吃人似的。 薛嘉言到长宜宫时,太监陆怀正候在宫门口,见了她就躬身道:“主子,皇上还在紫宸殿处理政事,您先去寢殿等著吧。” 薛嘉言对长宜宫的寢殿熟得很,前世她在这儿住过不少夜晚。她知道姜玄处理政事没个准点,说不定要等上一两个时辰,便走到书架前,隨手抽了本诗集来看。 寢殿里燃著玉华香,清雅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因皇帝没来,殿內静得很,只有角落里的刻漏“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均匀,让人昏昏欲睡。 薛嘉言靠在软榻上,看著看著,眼皮就越来越沉,她把诗集放在手边,抱著旁边的迎枕,想著小憩一会儿,便闭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进了寢殿,穿过屏风,撩开纱帘,就看见薛嘉言侧臥在软榻上,身体的曲线像起伏的山峦,纤细的腰肢被衣料裹著,腰如束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起两人的第一夜,喉结不由得滚了滚,咽了口口水,眼神也热了起来。 姜玄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想伸手抚上她的腰,又猛地顿住。他刚从紫宸殿过来,外面风凉,手心还带著寒气,若是这么碰上去,定要激著她。 他转身到炭盆边拿了个手炉,双手捧著暖了好一会儿,直到掌心都热起来,才又走回去,轻轻掀起她的衣裳,从后腰往里探。 其实早在姜玄进门时,薛嘉言就醒了。她睡眠浅,一点动静都能惊著。她没动,一来是真有些困,懒得起身;二来,她也想看看,姜玄到底想干什么。 姜玄的手带著暖意,顺著她的腰往上移,人也贴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间。她脖颈最怕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醒了?”姜玄的声音哑得厉害,手已经去解她的衣扣,指腹碰到她的皮肤,带著点颤抖。 ……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姜玄的技术竟精进了不少。 偌大的寢殿里,他与她的喘息声清晰地迴荡著。 寢殿高阔,里头放置的东西也不多,是以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 薛嘉言知道这一点,她死死咬著唇,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姜玄在她喘息的空档,看到她被咬红了下唇,喘息著道:“没事,外头有人守著,不要紧的。” 前世,姜玄无数次说过这种话。可薛嘉言羞耻地不肯遵从,寧愿咬破嘴唇都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这次又听到了同样的话,她想通了,天塌下来有皇帝顶著,她一个小女子,怕什么?想叫就叫,想喘就喘,何必委屈自己。 薛嘉言不再忍耐,嚶嚀出声,意乱情迷。 这呻吟取悦了姜玄,他脸上隱隱有笑意,更加殷勤。 不知过了多久,薛嘉言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都软得像没了骨头。她实在想不通,这少年人清瘦的身子里,怎么藏著这么大的热情,仿佛永远耗不尽似的。 姜玄也有些喘,额头上沁著薄汗,可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他侧躺在薛嘉言身侧,单手撑著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著她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口,语气里带著点戏謔:“有这么累吗?” 薛嘉言懒得说话,她嗓子干得发疼,今晚她的嗓子真累著了。 第11章 不愿升官 薛嘉言喘了好一会儿,气息平復了,才哑著嗓子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姜玄脸上本就浅淡的笑意瞬间没了,只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薛嘉言撑著身子坐起来,刚要下床,腿一软,又跌回榻上,后腰还传来一阵酸麻。身后传来姜玄低低的笑声,她脸上一热,赶紧转过身,背对著他穿衣。 她系扣子时,姜玄忽然开口问:“你觉得,朕该给戚少亭升个什么官?” 薛嘉言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早就想好了答案,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才转过身坐到姜玄身边,声音轻柔:“皇上,臣妇不愿夫君升官。” “哦?为何?”姜玄有些意外,细长的眸子紧紧盯著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真假。 薛嘉言垂下眼,嘆了口气,语气真诚:“皇上应当听过一句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臣妇的夫君没什么才干,做不来大事情,但可以多些时间陪伴臣妇与家人,臣妇觉得这就很好,很幸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也是个淡泊名利的人,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家平安、日子平淡罢了,求皇上成全。” 姜玄闻言皱起眉,脸上神色变冷,隱隱有怒意。 薛嘉言不解,按理来说,皇帝最喜臣民臣服,听了这话,他不应该不高兴。 姜玄仰躺在榻上,蹙眉想著苗菁查来的消息。 薛嘉言是张鸿宝先发现的並安排他遇上的,他虽对薛嘉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也给了戚少亭选择。若是戚少亭愿意带著薛嘉言离开京城,他便放他们走。 可最后张鸿宝还是把薛嘉言送进了宫,这说明戚少亭是选了献妻这条路。怎么薛嘉言倒说,戚少亭不想升官? 薛嘉言很快想到前世姜玄跟她说的话,心里一紧,这话漏了破绽。她赶紧补救,抬头看著姜玄,眼神恳切:“夫君对陛下一片忠心,他苦读几十年,也想凭真才实学为陛下分忧,只是……他不愿靠妻室谋前程。皇上,您可一定要体察夫君这颗忠君之心啊。” 姜玄明白薛嘉言的意思,戚少亭是怕得罪皇权,才不得不把她送进宫来,並非真心想靠她升官。他沉默了片刻,心里的疑惑散了些,冷声又问道:“那你呢?真的不想你夫君升官?” 薛嘉言斩钉截铁道:“臣妇不愿,臣妇只想夫君多陪陪家人。” 姜玄脸上冷意更浓,盯著薛嘉言看了几息,忽地垂下眼眸,摆摆手,有些烦躁地说道:“罢了,你走吧。” 薛嘉言抬头看向姜玄,他那双方才还带著繾綣的眼睛,此刻竟像结了冰,透著彻骨的寒。 薛嘉言不解,但同时也鬆了口气,赶紧起身行礼:“谢皇上。”说罢,转身就往外走,生怕姜玄再问別的。 薛嘉言走后,张鸿宝躡手躡脚地进来,隔著纱帐小声问:“皇上,可要沐浴?” 姜玄闭著眼睛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开口:“张鸿宝,此事机密,绝不能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太后知道。” 张鸿宝脸上的笑容僵了,苦著脸道:“皇上,短时间內还能瞒住,可您若是这么频繁地召人进来,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主,日子久了,怕是瞒不住啊。” “瞒不瞒得住,是你的本事。”纱帐里传来姜玄冷冷的声音的。 张鸿宝噎了一下,只得躬身应道:“老奴……老奴定当尽心。” 薛嘉言累坏了,坐在车里连打了好几个绵长的哈欠。等马车停在戚府后门时,天边已悄悄漫开一层淡青的白,似乎快要亮了。 守门的依旧是戚少亭的贴身小廝阿吉,他听见动静赶紧开门,等薛嘉言踏进门槛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奶奶,爷昨夜一夜没睡……” 薛嘉言的脚步没顿半分,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只提著裙摆往里走。 推开臥房的门,房里点著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戚少亭正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淡蓝色锦袍,他眼底泛著明显的青色,眼下的泪痣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暗沉,见薛嘉言进来,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回来了……” 薛嘉言只淡淡“嗯”了一声,隨口问道:“夫君怎么还没睡?棠姐儿夜里没闹吧?” 戚少亭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討好的软:“没有,棠姐儿睡得安稳,睡到现在没醒过。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往后夫君不必等我,看样子,皇帝隔三岔五就要宣我过去,夫君回回都等,身子怎么吃得消。” 薛嘉言的话看似体贴戚少亭,其实凉薄得很。 戚少亭又岂会听不出,他脸上神色变换,咬了咬牙,嘶哑著道:“我担心你,看到你,才能安心。” 薛嘉言没再搭话,抬手解了外边的袄子,隨手搭在床边的衣架上。她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脱了鞋便往床上躺,背对著戚少亭合了眼,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是真累了,少年人的热情,早把她的力气耗了个乾净。 戚少亭就站在原地,静静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才又坐回床沿。床板微微一沉,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薛嘉言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藏不住的急切:“皇上……跟你说什么了吗?” 薛嘉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戚少亭就这点耐心?不过是第二次入宫,就急著打听升官的事了? 她故意拖著调子,嘟囔道:“没说什么……皇上年轻气盛,一见面就急吼吼的,哪有功夫说话?折腾到天快亮了,怕误了早朝,才让人把我送回来,我累死了……” 她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困得睡著了。 戚少亭屏住呼吸,探著身子往她脸边凑了凑,只见薛嘉言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呼吸也变得平缓,竟是真的睡熟了。 一瞬间,戚少亭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不知是羞是怒。 他死死咬著牙关,腮帮子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双手攥得指节发白。胸腔里的火气往上涌,几乎要衝昏他的理智,若不是还存著最后一丝顾忌,怕真要忍不住抬手去摇醒她。 戚少亭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臥房,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第12章 规矩 薛嘉言这一觉一开始睡得却格外香甜,到了后半段,竟梦见了姜玄。 梦里的他赤著上身,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沾著些汗湿的水汽,贴在颈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神猩红得嚇人,一手掐著她的脖子,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嘶力竭地吼著:“你再说一遍!” 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薛嘉言只觉得脖子一阵尖锐的酸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里衣。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腹触到的皮肤光滑如初,没有半点掐痕,只有喉咙里干得发疼,像是要冒火。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冷茶,是昨夜剩下的。薛嘉言端起杯子喝了,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著一股沁人的凉意,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乾涩,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怔,前世的姜玄,从来都是冷淡阴鷙的,她於他而言,不过是个用来宣泄欲望的玩物,何曾有过这般失控的模样?想来是昨夜喊得太凶,嗓子不舒服,又渴得厉害,才会做这么个荒唐的梦。 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棠姐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娘,我要娘……娘在哪儿呀?” 紧接著是司春温柔的哄劝声:“姑娘乖,別闹,大奶奶昨夜累著了,让大奶奶再睡一会儿,咱们等会儿再找娘好不好?” “我醒了。让棠姐儿进来吧。”薛嘉言清了清嗓子,朝著门外应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棠姐儿穿著一身粉色的小袄,迈著小短腿跑了进来。她笨拙地蹲下身,脱掉脚上的虎头鞋,然后手脚並用地往床上爬,小短腿扑腾著,滚到薛嘉言怀里,伸手就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软乎乎的:“娘,棠姐儿想你啦!” 薛嘉言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伸手紧紧搂住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髮里,闻著淡淡的奶香味,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里满是笑意:“娘也想棠姐儿了。” “棠姐儿,”薛嘉言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问道,“等会儿跟娘去外祖母家好不好?外祖母肯定想棠姐儿了。” 棠姐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手拍著薛嘉言的肩膀,高兴地直嚷嚷:“好!好!我想外祖母!外祖母做的糕糕最好吃了,棠姐儿要吃两块!” 薛嘉言被女儿的模样逗笑,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才起身洗漱。 洗漱过后,司春又命人把早饭端了上来。 饭桌上,棠姐儿拿著豆沙包,咬了一口,忽然歪著小脑袋问道:“娘,我们不去祖母那里吃饭吗?从前我们都去祖母那里的。” 薛嘉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瞼,掩住眸中冰冷的厌恶。 重生归来,她对戚家人的厌恶早已深入骨髓,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噁心。 一想到前世,欒氏是如何抢走棠姐儿,又害得棠姐儿溺水身亡,她就恨不得衝去找欒氏拼命。 若不是杀人犯法,若不是她还得好好活著护住母亲和棠姐儿,她早在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就拿刀子把戚家人全捅了。 她压下心里的戾气,伸手摸了摸棠姐儿肉嘟嘟的小脸蛋,语气儘量温柔:“娘不舒服,若是跟祖母一道用饭,怕把病气过给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身子本就弱,娘是替她考虑呢。” 棠姐儿眨著圆溜溜的大眼睛,有点担忧地问道:“那棠姐儿会被传上病吗?” 薛嘉言看著女儿认真的模样,笑著问道:“那棠姐儿怕吗?” 棠姐儿用力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伸手抱住薛嘉言的胳膊:“不怕!棠姐儿要跟娘在一起,就算不舒服,跟娘在一起就不怕!” 薛嘉言忍不住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眶微微发热。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会再让棠姐儿受半点委屈。 母女俩正吃著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紧接著,戚倩蓉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带著点不耐烦:“嫂子!嫂子!你怎么还不去给娘请安啊!娘都等你好半天了!” 话音刚落,戚倩蓉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穿著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头上插著三四根金簪,垂下的珍珠穗子因跑动晃个不停。她跑过来堵在门口,刚好挡住天光,把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桌上。 棠姐儿素来怕这个小姑姑,见戚倩蓉脸上带著怒容,嚇得手里的豆沙包都掉在了桌子上,赶紧躲到薛嘉言怀里,小身子微微发颤。 薛嘉言伸手搂住女儿,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抬眼看向戚倩蓉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著,语气严厉:“倩蓉,王嬤嬤不是教过你规矩吗?走路要缓步慢行,进哥嫂的房要先通传,进门要敛声屏气,你这般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戚倩蓉刚要张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嬤嬤平日里的教导,又想起哥哥如今是官身,她与云阳伯府的魏世子结识了,日后嫁入伯府,是得按规矩行事。 戚倩蓉悻悻地闭了嘴,顿了顿,把声音放软了些,带著点委屈道:“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太心急了。娘说你这段日子都没去请安,她每日早起就坐在堂屋里等你,不敢让人来催你,又怕你身子不適,才让我来看看你。” 薛嘉言在心里冷笑一声。欒氏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把自己摆在老好人的位置上,什么得罪人的话,都攛掇著別人去说。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她受尽委屈呢。 戚家从前租住在大杂院的时候,欒氏忙於生计,何曾要求过儿女早起请安?如今薛家陪嫁了一处大宅,给了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欒氏倒学著那些富贵人家的做派,日日要儿媳晨起请安、侍奉早饭了。 第13章 隔世再见 “嗯,我的確身子不適。” 薛嘉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语气不咸不淡,“怕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反倒不好。年纪大的人,身子本就弱,经不起折腾,我也是替她考虑。” 戚倩蓉狐疑地打量著薛嘉言,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神采奕奕的,哪里像是生病的人? 她刚想开口质疑,薛嘉言轻咳了两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虽面色看著如常,可內里早已亏空。前几日我请了张大夫来诊脉,张大夫说我是產后调理不当,肝气鬱结积在臟腑里,面上瞧著不显,实则得好好静养,多休息,不能劳累。这话你哥哥也在场听著,妹妹若是不信,回头去问你哥哥便知。” 薛嘉言如今可不怕戚少亭不顺著她的话说,他不敢,他知道她夜里去做了什么,早上哪里起得来。 “妹妹刚才说母亲每日早起空等?这怎么行!年长之人最忌劳累忧心,若是因为等我伤了身子,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妹妹既常在母亲身边,就该多劝劝她,莫要如此拘礼,保重身体才是第一位的。你快回去告诉母亲,万万不要再等我了,等我身子好些了,自然会去给她请安。” 薛嘉言说著,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担忧是装的,可落在戚倩蓉眼里,像是真的替欒氏著想。 戚倩蓉见薛嘉言把哥哥都搬了出来,又说得有板有眼,再加上她觉得嫂子一向人那么好,又有规矩,若不是生病了肯定不会这么做。 戚倩蓉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连忙点头:“嫂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跟娘说,让她多睡会儿,別再等你了。” 说罢,戚倩蓉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嘉言看著桌上的早饭,只觉得胃口全无。戚倩蓉这一闹,彻底败了她的兴致。她放下筷子,对司春道:“把东西收拾了吧,我们这就回娘家。” 马车轔轔,行驶在街道上,车厢里舖著厚厚的软垫,坐著並不觉得顛簸。棠姐儿靠在薛嘉言怀里,手里玩著一个布偶兔子,时不时抬头跟薛嘉言说两句话。 薛嘉言搂著女儿,反覆告诉自己,等会儿见到娘亲,一定要克制住情绪,不能失態,更不能嚇到娘亲。 她重生已经有十来日了,却一直没敢回娘家。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怕自己一见到娘亲,就忍不住把前世的种种苦楚都说出来,怕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嚇到娘亲,也怕娘亲看出她的异常,追问起来她不好解释。 她欠母亲的已经够多了,若不是为了她,母亲不会跟著父亲来京城,还是丹阳吕家掌事的女东家,若不是因为她,母亲也不会鬱结於心,鬱鬱而终。 薛嘉言的父母住在松柏巷的一处五进大宅里,这宅子原是肃国公府的產业,当年她跟著父母回到京城时,肃国公府把这处宅子给了父亲薛千良,她自小就是在这处宅子里长大的。 马车停在宅门前,薛嘉言抱著棠姐儿下了车。 刚走进院门,就见院子里种著的花草都冒出了新芽。初春时节,正是万物復甦的时候,几株迎春花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嫩黄的,再过些日子,怕就要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薛嘉言踩著熟悉的青石板路往里走,眼眶却忍不住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才把眼泪逼了回去。 正月初二的时候,她还带著戚少亭和棠姐儿回娘家过,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再过十几天,她的人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还像个没长大的娇娇女,背著人就能在娘亲怀里撒娇。可现在,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薛嘉言了。 进了內院,不等丫鬟通报,薛嘉言就急急奔到了吕氏的房间。 吕氏正坐在窗边看帐本,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薛嘉言抱著棠姐儿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放下帐本,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嘉嘉回来啦!棠姐儿也来啦!” 薛嘉言挥退了跟著的丫鬟和婆子,上前一步,紧紧拉住娘亲的手。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著吕氏,眼神一眨不眨,她怕自己眨一下眼睛,娘亲就会消失,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娘亲穿著一身酱紫色的襦裙,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在吕氏看来,不过是二十多日没见女儿,可只有薛嘉言知道,这一面,已经隔了两世,隔了生死。 “娘……”薛嘉言的声音哽咽了,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娘亲,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吕氏的衣襟,肩膀剧烈颤抖著,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无尽的委屈和思念。 一旁的棠姐儿见娘亲哭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嘴一瘪,抱著薛嘉言的腿,跟著哭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哭声里满是害怕:“娘,你別哭……棠姐儿怕……” 吕氏原本是满心欢喜,见女儿哭得这样伤心,外孙女也跟著哭,心里顿时慌了起来。她伸手拍著薛嘉言的背,柔声哄著:“嘉嘉,怎么了?別哭了,快跟娘说说,是不是在戚家受委屈了?还是子脩欺负你了?” 薛嘉言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復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著嗓子道:“娘,我没事……我就是太想你了。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我害怕……” 吕氏闻言,这才鬆了一口气。她拿出帕子,帮薛嘉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嗔道:“你呀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个噩梦还能哭成这样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说著,她又把棠姐儿抱过来,轻轻拍著她的背哄著:“棠姐儿乖,不哭了,外祖母给你拿糖吃好不好?” 棠姐儿抽泣著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吕氏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第14章 一笔糊涂帐 薛嘉言喝了口娘亲递过来的热茶,喉咙里的乾涩缓解了些,也彻底平復了情绪。她看著吕氏,问道:“娘,爹呢?怎么没见著他?” 吕氏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还能在哪儿?一大早张老翰林就派人来送信,说是请到了好戏班子,你爹一听,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就匆匆忙忙跑去听戏了。”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她重生以来,心里憋著一股劲,恨不得立刻就把戚家人都收拾了,可她从没想过向父亲求助。不是不想,是不能。 父亲薛千良,是肃国公府嫡出的大老爷,可说到底就是个富贵閒人,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城府,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哪里能帮得上她? 更何况,肃国公府不仅不是她的助力,反倒是她前世悲剧的根源之一。若不是因为肃国公府的缘故,她也不会被迫低嫁,最后嫁给戚少亭这只中山狼,落得悽惨下场。 关於父辈的事,是一笔糊涂帐,这帐要算起来,说来话长。 薛嘉言的父亲薛千良,本是肃国公府的嫡长子。当年老肃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一心想让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薛千良成亲后不到一年,边境告急,老肃国公便把他派去了边关,让他在战场上歷练。 那年大旱,边境的百姓流离失所,韃靼也趁机犯边。一场血战下来,薛千良所在的军队损失惨重,他本人也失踪在了战场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战后,肃国公府派了不少人去边境寻找,可找了几个月,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年后,老肃国公彻底灰心了,只好对外宣布了薛千良的死讯。朝廷念及他战死沙场,还封了他一个“昭勇將军”的名號,以正三品武官的身份修了一个衣冠冢。 可那时候,薛千良根本没死。他被薛嘉言的外祖父吕义德救了。 吕义德是个商人,常年带著商队往返於西北和江南之间,贩卖丝绸和茶叶。 那天,他的商队路过距离边境不远的一片沙地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薛千良。 当时的薛千良已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中衣,早已破破烂烂,沾满了沙尘和血跡。 吕义德从他的穿著打扮上,看不出他的身份,觉得他可怜,便动了惻隱之心,把他救上了商队的马车,一路从西北带回了江南的丹阳城。 薛千良性子温文尔雅,长相也俊秀,虽然失忆了,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乡,但从他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里,能看得出他是个家教良好的人。 薛嘉言的母亲吕玉竹,是吕义德的独生女。老两口原本就打算让女儿招赘一个女婿,將来好继承家业。 后来见女儿和薛千良相处得融洽,两人之间也渐渐生出了情意,便问薛千良愿不愿意入赘吕家。 要知道,一般愿意入赘的男子,要么是家里穷困潦倒,实在走投无路,要么是自身有什么缺陷,娶不到媳妇。像薛千良这样品貌出眾、举止文雅的人,若不是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绝不可能愿意入赘的。 薛千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就这样,他入赘吕家,成了吕玉竹的丈夫。 第二年,吕玉竹就生下了女儿,取名吕嘉言。一家三口在丹阳过著和乐美满的日子,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幸福。 后来,薛嘉言的外祖父母相继离世,吕玉竹便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薛嘉言八岁那年,肃国公府不知通过什么线索,找到了丹阳,找到了薛千良,要他认祖归宗。 薛千良一见到肃国公府的人,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想起了自己的责任。 他想要带著吕玉竹和薛嘉言一起回京城,吕玉竹起初是不愿意的。她在丹阳生活了半辈子,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日子,也怕去了京城会受委屈。 可薛千良哭得声泪俱下,一遍遍地求她,说自己不能丟下她们母女,也不能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夫妻俩毕竟在一起快十年了,感情深厚,难以割捨。 最后,吕玉竹还是心软了,她收了丹阳的生意,带著女儿,跟著薛千良一起回到了京城。 吕玉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薛千良出身名门,怎么可能没有妻室?果然,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薛千良当年出征前,就已经娶了高氏为妻。 高氏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在薛千良出征后不久,就查出怀了身孕。薛千良失踪的消息传来时,高氏刚刚生下了他的长子薛嘉聿。 回到京城认亲后,高家那边的態度十分坚决。吕玉竹和薛嘉言想要进肃国公府的门,吕玉竹必须做妾,薛嘉言则要被记为庶女。 吕玉竹自幼就是吕家的掌上明珠,当年薛千良入赘,她是家主,怎么可能甘心做妾?她寧愿带著女儿回丹阳,继续过从前的日子,也不愿在肃国公府里受这样的委屈。 薛千良又急又慌,一边是亲生父母和髮妻,一边是自己疼爱了十年的妻子和女儿,他左右为难,最后竟闹到了顺天府。 他在顺天府尹面前直言,自己当年失忆,是入赘吕家,与吕玉竹明媒正娶,婚事也在丹阳的官府记了档,是受律法保护的。他情愿改掉薛姓,跟著妻女姓吕,带著她们在外面过活,也不愿委屈了吕玉竹。 肃国公府自然不能答应,嫡长子改成外姓,这要是传出去,肃国公府的顏面何在? 宗人府和礼部的人也轮番来劝解,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折中了一下:薛千良不改姓,依旧是薛家人;吕玉竹也不必做妾,算是薛千良的平妻;但薛嘉言必须改成薛姓,从吕嘉言变成薛嘉言。他们一家三口不能住在肃国公府里,要单独在外生活,吕玉竹对外也可以称“薛太太”。 肃国公府还分给了薛千良一套位於松柏巷的宅院,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处。 第15章 劝母 自此,吕玉竹便带著薛嘉言住在这宅子里,薛千良大部分时间都跟她们母女在一起,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肃国公府一趟。 虽说官府承认了吕玉竹的平妻身份,可在京城人的眼里,谁不知道吕玉竹出身商贾,又不依附肃国公府过活?所谓的“平妻”,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跟外室也没什么两样。也正因为如此,薛嘉言当年议亲的时候,才格外困难。 她和戚少亭相识,也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高氏的族人见薛千良待吕玉竹母女极好,心里不满,便故意在大街上为难薛嘉言。就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戚少亭恰好路过,看不过去,上前仗义执言,帮她解了围。 若不是这个机缘,她也不会认识戚少亭这样一个穷书生。 “娘,”薛嘉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想回丹阳吗?想回咱们从前住的斜桥街的宅子吗?” 吕氏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薛嘉言的头髮:“你在京城,娘怎么会想回丹阳呢?你和棠姐儿都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 薛嘉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执拗:“那若是不考虑我,也不考虑棠姐儿,娘自己呢?娘想回丹阳吗?” 吕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染上一丝惆悵。 她嘆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从前的日子:“故土难离啊……丹阳是娘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娘的亲人,有娘熟悉的街道和铺子,怎么会不想呢?” 说完这话,她又转过头,看著薛嘉言,语气里带著点苦涩:“算了,都在京城生活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你爹也离不得这里,等將来,他若是走在我前面,我便回丹阳去。等我死了,你把我葬在丹阳,葬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好不好?” 吕氏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底也泛起了水光。 薛嘉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娘亲说这话,是早就想明白了,她死了之后,是不可能跟父亲合葬的。 肃国公府不会同意,高家更不会同意,他们只会把父亲和高氏合葬在一起,而娘亲,不过是个“外室”,连薛家的墓园都进不去。 前世,娘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哭得像个孩子。他闹著要把娘亲葬在薛家的墓园里,说要跟娘亲合葬。 可肃国公府和高家都態度坚决,说只有嫡妻高氏才有资格跟薛千良合葬,吕玉竹一个平妻,没这个资格。 薛嘉言跟父亲说,可以把娘送回丹阳安葬,可父亲死活不肯,他一定要与吕氏生同寢,死同穴。 薛嘉言记得,当时的父亲像疯了一样,拿著剑在肃国公府的门前嘶吼,说若是不能跟吕玉竹合葬,他寧愿现在就死,跟吕玉竹一起走。 可最后,肃国公府还是没鬆口,只是让人另外找了一处地方,说是风水宝地,把娘亲埋了进去。 “娘,”薛嘉言紧紧握住娘亲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京城是爹的故乡,不是你的。若是你想回丹阳,我来想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一定会让你回去!” 吕氏有些诧异,她看著薛嘉言,总觉得女儿今日有些不一样,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坚定和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薛嘉言的脸,柔声问道:“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了?是不是在戚家受了什么委屈,跟娘说实话。 薛嘉言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娘,我没受委屈,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舒心一些。你为了我,为了爹,已经委屈自己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让你委屈下去。” 吕氏笑了笑,伸手把薛嘉言搂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傻孩子,娘不委屈。有你,有棠姐儿,还有你爹在身边,娘就很满足了。娘不想离你们太远,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他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实最离不开我了。若是我回了丹阳,他一个人在京城,指不定会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呢。” 薛嘉言靠在娘亲的怀里,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知道,娘亲是在安慰她——娘亲思念故土,前世为了她和父亲,一直勉强自己留在京城,最后鬱鬱而终。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娘亲再走前世的老路,不能再让娘亲只为了別人活著。 只是,关於父亲的那个秘密,她今日还不能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若是贸然说出来,娘亲怕是很难相信,甚至会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胡思乱想。她只能徐徐图之,先让娘亲自己发现一些蛛丝马跡,等她把证据摆在娘亲面前的时候,娘亲才能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薛嘉言铁了心要把戚家人弄死,她与皇帝之间的关係断不了,早晚会闹出来,到时候娘肯定又要为她担心,被人侮辱,她不能让娘亲留在京城。 薛嘉言想了想,想到了一个藉口。 “娘,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外祖父哭著跟我说,他的坟漏了,不停往里灌水,他和外祖母都不得安寧。娘,你离开丹阳已经十几年了,也该回去祭拜外祖父和外祖母,顺便把坟修一修了。” 吕氏听到薛嘉言的话,大吃一惊,瞪大眼睛问:“当真?你外祖父真给你託梦了?” 薛嘉言点点头,肯定道:“是的,外祖父浑身的衣裳都是湿的。” 吕氏跟著薛千良进京,將父母的墓地交给吕氏族人打理,留了不少银钱。可十几年过去,难保那些人疏忽。 她眼睛含泪,哽咽道:“是我不孝,爹生我的气,竟不肯託梦给我,呜呜……” 薛嘉言看娘亲哭得伤心,有些內疚,但眼下为了誆娘亲离京,只能硬下心肠坚持外祖父託梦的说法。 吕氏哭了一会,擦擦眼泪道:“你说得对,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如今你已经嫁人,戚家虽穷些,好在人口简单,子脩脾气又好,如今也做了官,娘离开你一阵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薛嘉言鬆了一口气,与母亲细细商议了一下回乡的事情,又在娘家陪著母亲用完午膳,这才出了门。 第16章 帮助 出了娘家门,薛嘉言想起郭晓芸,命司春去买了一只烤鸭,马车又往槐花巷去了。 到了郭晓芸住的院子,司春叩响门环,过了好一会荷花才跑过来开了门,她瞧见司春手里的油纸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月底,一整日的大太阳晒著,午后的小院里暖意融融,郭晓芸本在屋里忙著,听说薛嘉言来了,忙放下活计迎了出来。 薛嘉言看到郭晓芸身上沾了不少散碎线头,问道:“郭姐姐是在裁衣吗?” 郭晓芸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接了些活计来做。” 两人进了屋,郭晓芸让荷花去烧水沏茶,薛嘉言则让司春把烤鸭送到厨房去,留著郭晓芸晚上吃。 郭晓芸笑道:“还是你们夫妻心有灵犀,竟都带了烤鸭给我,中午戚大人也过来了,我同他说了,往后请薛妹妹来看看我就行了。若是薛妹妹忙,等孝期满了,我上门去拜访。如今我也找了些活计,饿不死,请他不必忧心了。说起来也是戚大人仁义,与我家夫君不过同窗三载,倒是一直惦念著……” 薛嘉言心中冷笑,戚少亭可真是“热心”啊,中午休息时还要打马过来一趟,顺天府衙门离槐花胡同可不近啊。 郭晓芸一边絮絮叨叨说著,一边覷著薛嘉言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薛嘉言知道,郭晓芸是个寡言的性子,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想必也是瞧出来戚少亭的心思,她不好戳破,又怕薛嘉言误会,这才说了这么多。 薛嘉言自是不会怪郭晓芸,郭晓芸能说出这番话,想必已是在心中纠葛了许久。她虽是个柔弱性子,但前世若不是戚少亭找了地痞夜里来骚扰恐嚇她,想必她也不会答应进戚家做妾。 “郭姐姐说的是,回去我会同他说的。你这活计可好做?工钱多少,说来我听听。”薛嘉言笑著问道。 郭晓芸见薛嘉言听了刚刚那番话,並没有生气,悄悄鬆了一口气,她將自己接的这批活跟薛嘉言说了一下。 薛嘉言想了想道:“这个价格有些低了,想必不是成衣铺子直接找的你,中人抽成抽得太高了。你做完这批活就別接了,我在城南也有间成衣铺子,回头我让掌柜来找你。” 郭晓芸一听喜出望外,感激道:“薛妹妹,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薛嘉言道:“这算什么,我那铺子本也要找人做活的。” 郭晓芸却不知,薛嘉言那间铺子距离槐花胡同挺远的,她那边本就有相熟的绣娘,若不是为了让郭晓芸有个营生,掌柜的是不肯跑那么远找人做活的。 薛嘉言想到前世戚少亭的齷齪心思,沉思了一下道:“郭姐姐,徐大哥如今不在了,你家里只有荷花一个小丫头,到底不稳妥。你若愿意,我找人来与你作伴,是母女俩,母亲三十出头,女儿十三了,原是威武鏢局鏢师的家眷,都有些功夫,若遇到登徒子,还可抵挡一二。” 薛嘉言说的这母女俩,母亲叫曾桂香,女儿叫何子蕙。曾桂香丧夫后,靠替人浆洗过活。有一回薛嘉言的娘亲外出,遇到疯狗袭击,曾桂香拿了一根木棒上前救人,吕氏谢过之后,见她身手矫健,便留在薛家做护卫。 吕氏本就有三五个有功夫的女护卫,並不需要曾桂香,她不过是换了一种曾桂香能接受的报恩方式罢了。 曾桂香整日待在薛家也无事,请她过来护卫郭晓芸一阵子,对她来说也是松松筋骨。况且,应该用不了多久,她便能让苗菁找到郭晓芸了。 郭晓芸没想到薛嘉言为她想得这么周到,红了眼圈,握著薛嘉言的手,哽咽著道:“薛妹妹,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薛嘉言因身份原因,在京城並没有什么朋友,前世也是郭晓芸进了戚家之后,她才多了这一个朋友。再世为人,她虽抱著挟恩图报的心理,可对於郭晓芸,多少也是有些真情在的。 “郭姐姐別这么说,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 郭晓芸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如今也没什么能些薛妹妹的,唯有一手针线活还过得去,薛妹妹若是看得上,我给你做一身衣裳吧。” 薛嘉言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忙道:“不必。做衣裳太费神了,郭姐姐若有空,帮我做条帕子吧。我之前看姐姐的帕子绣活精致,早就眼馋了呢。” 郭晓芸道:“是水影绣的那条?” 薛嘉言点头:“正是。” 原来,郭晓芸自小喜欢琢磨刺绣,她独创了一种绣法,多以水生花卉和禽类为主,绣的是它们落在水面的倒影,波光粼粼中自有一种朦朧之美。 薛嘉言眼睛一亮,“正是。我见姐姐那条帕子是荷花倒映在水面,煞是好看。” 郭晓芸道:“这不难,我给妹妹绣一个白鷺孤影,这图案我很少绣,意境最是优美。” 薛嘉言道了谢,与郭晓芸又说了一会话,这才告辞离家。 日暮时分,紫宸殿,几位老臣刚刚离去,姜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喝了一口茶,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喊了一声:“张鸿宝。” 张鸿宝忙进来问道:“皇上,可是头又疼了?” 姜玄嗯了一声,张鸿宝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按摩。 姜玄闭著眼,靠在龙椅上,紧绷的肩线渐渐放鬆。起初脑子里还盘旋著繁杂的政事,可隨著张鸿宝指尖的力道缓缓渗入,他的头疼之症缓解,思绪竟渐渐飘远。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薛嘉言。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姜玄又想起那夜薛嘉言念这句诗时的语气,似乎有些悵然。 他暗暗咬了咬牙,悵然什么呢?那么个平凡的男人,她竟视为珍宝,寧愿他不要高升,也要日日在家陪伴左右。 姜玄心中气闷,眉心蹙起,冷哼了一声。 张鸿宝连忙放轻动作:“陛下,老奴力道重了?” 姜玄並没有回答,顿了一会,低声道:“晚上去把她接过来。” 张鸿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犹豫,薛嘉言上次入宫侍寢后,距今不过才三日,陛下又要接她来这般频繁,他虽竭力隱藏住行踪,也难免会露出行跡。 张鸿宝张了张嘴,想劝一句“陛下,您召见薛氏太过频繁,恐引人非议”,可抬眼瞥见皇帝下垂的唇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恭敬地应道:“奴才遵旨。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17章 请选秀 夜色已深,长宜宫寢殿的烛火被调得极暗,只留两盏银台烛在角落燃著,殿內虽烧著炭火,但因只有姜玄一人独坐,反倒显出几分孤寂。 薛嘉言刚被宫人引进来时,身上还带著殿外的寒气。 姜玄已卸了朝服,只著一身轻薄的月白常服,斜倚在铺著云锦软垫的榻上,见她进来,便朝她伸出手:“过来。” 薛嘉言垂著眼走过去,他把她拉到怀里。她的手掌触碰到他单薄衣裳下的胸膛,结实而滚烫。 薛嘉言扭动了一下道:“皇上,臣妇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 姜玄不容她挣脱,將她牢牢抱在怀里,哑声道:“无碍。” 他想与她说说话,可不知说些什么,她身上的香气又让他沉醉。他想起那两晚的缠绵,心底的期待尽数翻涌上来,有些克制不住,低头便覆上她的唇。 …… 寢殿角落的妆檯上,放著一面菱花镜,是上次薛嘉言过来时,张鸿宝让人拿来供她梳洗的。 此刻镜面恰好对著榻边,姜玄偏过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镜中映出薛嘉言別过去的侧脸,她微眯著双眼,贝齿紧咬著下唇,鬢边的碎发被汗湿,贴在泛红的耳廓上,脸颊竟像被染透的红玫瑰,从下頜一直红到耳尖。 姜玄的心跳猛地加快,原本带著克制的动作骤然失控。他扣著她腰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泛红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滚热。 他不时转过脸去看窥镜中春色,她那般鲜活的、带著羞赧的神態,让他血脉更加僨张。 薛嘉言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一颤,手掌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腿。 …… 烛火摇曳,薛嘉言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摇散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她坐起身正要穿衣裳,忽瞧见姜玄腿侧两道红痕,猛地记起自己似乎抓紧过他的腿,难道是她弄出来的? “皇上,对……对不起……” 薛嘉言有些羞赧,喃喃说了一句。 姜玄瞥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轻笑一声,低声道:“无碍。” 耳边传来薛嘉言穿衣窸窣的响动,姜玄支著手臂仍旧侧臥著看她。他看著薛嘉言,目光里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繾綣,嘴角噙著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薛嘉言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恰好对上姜玄的目光。 他眼底还留著刚刚的情动,语气也带著几分纵容,像是在等著她开口索要。 她想要什么?当然是想要戚家死。 可她心里清楚,眼下还不到她跟姜玄索要的时候。 她垂下眼,对著姜玄屈膝行了半礼,声音柔和:“谢陛下,臣妇没什么可求的。” 这话出口的瞬间,方才还带著笑意的姜玄,嘴角的弧度骤然消失,原本温和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他靠在榻上,声音沉了几分:“没什么可求的?” 薛嘉言心头一跳,姜玄的眉头已微微蹙起,眼底的情意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也冷了下来。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句“没什么可求”,为何前一刻还和顏悦色的人,转眼就变了脸色。 薛嘉言攥紧了袖中的手,只能重新低下头,维持著温顺的姿態:“臣妇……臣妇只是觉得,能陪伴圣驾已是荣宠。” 姜玄一言不发,只是看著她,良久才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既如此,便隨你。” 他挥了挥手,“穿好衣裳,让张鸿宝派人送你回去吧。” 姜玄这般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前世她便猜不透,如今重生一次,依旧不懂。 薛嘉言躬身应下,看著皇帝重新躺下,背对著她,显然是不愿再与她多说。薛嘉言只得跟著宫人走出寢殿时,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狗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翌日清晨,紫宸殿的气氛比往日沉了几分。姜玄坐在御座上,脸色自踏入殿门起就没舒展过,连带著看奏疏的眼神都冷了几分,好像那些奏疏也得罪了他一样。 早朝议事结束,几位大臣互视一眼,微微点头。 礼部尚书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陛下即位已一年有余,后宫空置,宗室与朝臣皆盼陛下早日选妃立后,繁衍皇嗣,以固国本。” 这话一出,几位老臣纷纷附和,礼部尚书王彦又道:“陛下,为皇家绵延子嗣,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如今朝野安定,正该考虑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姜玄本就烦躁,此刻被大臣们围著提选妃,脸上冷意更甚。 “朕即位不久,西北异族虎视眈眈,漕运弊端待除,桩桩件件皆是要紧政事。选妃立后之事,日后再议,不必多言。” 他语气里的不耐显而易见,可几位老臣仍未退让,御史大夫申屠助又上前一步道:“陛下,政事与子嗣並不相悖。若皇家子嗣单薄,恐动摇宗室根基,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申屠助顿了顿,接著说道:“陛下,当年先帝像您这么大时,已有五位皇子皇女。如今陛下正值壮年,若能早日选妃立后,诞下皇子皇女,可稳固宗室根基,让天下臣民安心吶。” 姜玄冷著脸没说话,先帝子嗣算是丰盈,儿子就有七个,若不是有这么多儿子,只怕他还不会死那么早。 鸿臚寺卿闻圣杰也连忙附和道:“陛下,选秀並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老臣愚见,不如先下令选秀,由礼部或內务府操办起来,等到明年便能选出不少闺秀入宫,一来陪伴陛下,二来孝敬太后。” 姜玄仍一言不发。 礼部尚书见状,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臣等皆是为了陛下著想,为了这江山社稷著想。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顺应民意,早日定下此事。” “啪!” 一声脆响,眾人皆惊,原来是龙案上一支笔落了下来,翡翠的笔桿撞到玉石地面,立刻碎裂。 张鸿宝赶紧给甘松使了个眼色,甘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地收拾。 这番变故,殿內刚刚还在议论的声音停了下来,眾臣面面相覷,没有再开口。 姜玄沉声道:“朕说了,日后再议,退下吧。” 大臣们见皇帝动了怒,不敢再諫言,只能躬身退下。早朝结束,大臣们鱼贯而出时,皆能感受到殿內未散的戾气。 姜玄待眾人走后,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觉得头又开始疼了,刚要叫张鸿宝过来按按,殿外传来张鸿宝的通报声,打断了姜玄的思绪。 “太后娘娘驾到——” 第18章 恶语 姜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整理了一下衣摆。 很快,身著石青缀绣五凤纹宫装的太后走了进来,金丝点翠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显得她整个人雍容华贵。 太后是孝贤皇太后的亲妹妹,虽是武將家出身的贵女,姐妹俩都肖母,生得花容月貌,先后被封为先帝的皇后。 太后莲步轻移走到姜玄身侧,瞥了眼案上的奏疏,笑著走上前道:“哀家刚从御花园过来,就听见殿內动静不小,陛下这是又跟朝臣动怒了?” 姜玄起身对著太后行礼,语气缓和了些:“让母后见笑了,他们又提选妃的事了,朕有些烦。” 两人在殿內的软榻上坐下,宫人奉上新沏的茶水。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声道:“哀家方才听张鸿宝说了。那些老臣也是一片忠心,为了大兗的未来著想。陛下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伤了龙体反倒不值。” 姜玄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以为太后也要劝他选妃,便道:“母后,朕並非不愿,只是如今政事繁杂,实在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待日后匪患平息,漕运理顺,再议选妃也不迟。”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中带著讚许:“陛下能以政事为重,哀家甚是欣慰。哀家当初力主让陛下登基,便是看中陛下有这份心繫天下的胸襟,是个能担起江山的明君。” 姜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太后在这件事上,竟也这般支持他。 姜玄生母本是偶然承宠的宫女,后来因被英妃牵连,打入冷宫,他自出生起就在冷宫里长大,直到生母病逝,宫人按例上报,先帝才记起有他这么个儿子。 十四岁从冷宫出来时,他想著能过得好一点便可以了,对於大位,他並不敢多想。没想到皇后一直悉心教导他,先帝病危时,皇后说属意他接下大兗的江山。 姜玄与他那些自幼有名师教导,又有母妃娘家支持的兄弟相比,並没有一丝胜算。 皇后是大將军宋鬱林的亲妹妹,她背后有宋家支持,最后竟真的把姜玄推上了龙椅。 姜玄原以为宋家让他做皇帝,是因为他母族微弱到可以被忽视,相对其他皇兄更好把控,是准备让他做个傀儡皇帝。 没想到即位后,太后只垂帘听政了半年,手把手教姜玄处理政务,姜玄天资聪颖,处理政事很快便得心应手,太后就主动退居后宫,很少再管前朝之事。 太后的恩情,姜玄一直记在心里。此刻见太后不仅不反对他暂时不选妃,还赞他是明君,姜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起身对著太后躬身行礼:“谢母后体谅与支持。” 太后看著姜玄越发英俊的脸庞,笑得和煦,温声道:“哀家知道你一心为了国事,只是你也不小了,宫里若有看得上眼的,夜里叫过去侍寢也是使得的,不要沉迷便是。” 姜玄听到太后说这话有些不自在,含糊应了一声。 太后又道:“你也別怪王彦他们心急,你毕竟也十九了,祖父孝文皇帝当年二十三岁才有一子,便是你父皇,当时时局动盪,差点动摇国本,老臣们也是担心。” 姜玄闻言蹙眉,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正因为大臣们將他与皇祖父对比,才让他格外难受。 当初太后在教导姜玄为君之道时,说过皇祖父的事情。皇祖父励精图治,英明神武,本可以成为彪炳史册的明君,就因为男女关係一事,给他抹上了一层污渍。 据太后说,孝文皇帝后宫六位妃嬪,七八年间都无所出。后来一次宫宴醉酒,被人瞧见孝文皇帝搂著禁卫军统领虞良朋不撒手,虞良朋则態度曖昧,並未推拒。 当时的皇后在流言还未传播开时,果断用了媚药,就在流言甚囂尘上时,皇后宣布自己怀有身孕。 这一胎破解了孝文皇帝好男风的流言,稳住了政局。 只是,孝文皇帝终生只有一子,待他年迈时,藩王动乱,以他好男风,根本不可能孕育皇嗣为由要篡权,经歷了一番血雨腥风,先帝才登上帝位。 太后看出姜玄脸色不好,柔声安慰道:“你自然是与你祖父不同的,哀家知道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会有一天,你迫不及待想要选后的。” 说完这些,太后目光落在姜玄身上的朝服上,微微蹙眉:“如今虽已入春,却还是乍暖还寒,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换了单衣。龙体要紧,万不可为了政务疏忽了保养。” 姜玄心中一暖,点头应道:“儿臣听母后的。” 戚家,薛嘉言的臥房里点了盏琉璃灯,她坐在梳妆檯前,把皇帝昨日赏的首饰拿出来收好。 暖黄的光映著妆檯上半开的妆匣,里面静静躺著皇帝这三次赏赐的首饰,有赤金嵌红宝耳坠、翡翠鐲子、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的首饰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薛嘉言將首饰一一归置好,刚要合上妆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熟悉得让她心头一冷。 是戚少亭。 薛嘉言没有回头,瞧见那对赤金嵌红宝耳坠没有放好,可能会被步摇刮花了上头的红宝,她又收拾了一下。 戚少亭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半开的妆匣上,看著里面琳琅满目的首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短短十来日,皇帝已经宣了薛嘉言三次,每次回来都带著赏赐,可他呢? 当初送薛嘉言入宫,张鸿宝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皇上不会亏待他,可他至今什么都没捞到。 他一向是有耐心的,可再好的耐心,也经不住这般磋磨。 戚少亭盯著薛嘉言的背影,语气里淬著讥讽,像根毒刺般扎过去:“这么多,是皇帝给你的嫖资?” “嫖资”二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薛嘉言心里。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前世戚少亭虽利用她,却从未说过这般下贱的话,只会用道德来压她;如今官位一直没有得到提升,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是吗?那我下次入宫,便跟皇上说,夫君觉得皇上给的『嫖资』丰厚,他很满意。” 第19章 没用的东西 戚少亭的脸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忘了,薛嘉言如今能直接面圣,真要是在皇帝面前说这么一句,別说升官,他现有的官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那点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戾气,脸上挤出几分討好的笑,声调也放软了,又恢復了一贯的温和:“嘉嘉,你別生气,我……我晚上喝多了,胡言乱语说的醉话。你別往心里去。” 见薛嘉言依旧冷著脸,他乾脆往前凑了两步,“咚”的一声半跪在薛嘉言腿边,双手轻轻攥住她的裙摆,头也伏在了她的膝盖上。 下一刻,戚少亭压抑的呜咽声便传了出来:“嘉嘉,你不知道我心里多苦……我看著你入宫,夜里都睡不著觉,怕你受委屈,怕你被宫里人欺负。我……我那么心疼你,可我又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眼睁睁看著你……” 他越哭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甚至沾湿了薛嘉言的裙摆。 薛嘉言垂著眼,看著伏在自己膝头痛哭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噁心。 她与他,也曾耳鬢廝磨,你儂我儂,她十六岁认识了戚少亭,十七岁嫁与他,他比她大五岁,处处照顾她,万事顺著她,又长得俊秀,她怎么会没有动过心呢? 隔了一世,薛嘉言早已清醒,戚少亭对她,完全就是利用。从前利用她的钱財为自己铺路,养活戚家人,过上富足生活;后来利用她高升,做人上人。 他对她,从没有过真情,若不然,怎么会主动与张鸿宝勾结,把自己的妻送上別人的床,哪怕那人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不过,看著戚少亭这般失落,不甘,薛嘉言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越是期待,越是失望,戚少亭如今日夜都活在煎熬里吧。这么看著戚少亭半真半假的演戏,还真挺有意思。 “夜里凉,別跪坏了身子,明日还要去衙门当差呢。” 戚少亭听到这话,知道她是消气了,心中一喜,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故意磨蹭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著她:“嘉嘉,你真好……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戚少亭抬头细看薛嘉言,这一看,他呼吸骤然一滯。 不知为何,她越发娇美了,明明熬到现在还没睡,倒也不显得憔悴,脸颊红润,一副春睡刚醒的娇態。 这娇美,是沾了皇帝的光吧?是宫里的锦衣玉食、龙涎香熏出来的,还是皇帝与床笫间激情碰撞出来的? 戚少亭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又酸又恨。 这是他的妻子!是他戚少亭明媒正娶的女人!如今却因著另一个男人变得这般光彩照人。 他咽了咽口水,压下眼底的阴鷙,站起来將薛嘉言拦腰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带著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拥著她往床边走,压低的声音里掺著欲望与不甘:“嘉嘉,咱们许久不曾欢爱了……” 薛嘉言浑身瞬间僵住,后背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抬手,抓紧了戚少亭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冷声道:“你当真要来?” 戚少亭的动作顿了顿,还想再说些软话哄骗,就听见薛嘉言接著道:“皇上跟我说,他不肯跟旁人共享女人。在他厌了我之前,你不许再碰我分毫。” “轰”的一声,戚少亭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他抱著薛嘉言的手猛地僵住,原本涌上来的欲望瞬间被浇得精光,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羞愤。 他已经將人拥到了床边,床幔的流苏都扫到了他的手背,可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戚少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血丝。 这是他的妻!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凭什么皇帝一句话,就能不许他碰自己的女人?凭什么那个九五之尊,就能这般霸道地夺走他的所有物?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恨皇帝的专横,恨皇帝占了他的妻子还断他的念想;更恨薛嘉言!恨她拿著皇帝的话来压他,恨她对著那个男人温顺服帖,对著自己却这般冷漠强硬! 可他能怎么办呢? 戚少亭的手一点点鬆开,力道从急切变得无力,最后彻底垂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想骂,想质问,却最终只憋出一口浊气,喉咙里像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嘉言原本有些紧张,她怕戚少亭不管不顾地要同她敦伦,好在戚少亭被她的话嚇住,当真鬆开了手。 她鬆了一口气,看著戚少亭失魂落魄地走出去,这才换了衣裳上床睡觉。 天刚蒙蒙亮,戚少亭已穿著那身半旧的从七品青袍走了出来。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昨夜一夜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薛嘉言与皇帝,每想一次,心口的恨意就多一分。 他烦躁的抬手扯了扯领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亭儿!你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欒氏的声音,她穿著一身新做的宝蓝布裙,髮髻上还插了支薛嘉言年前送的金簪,脚步匆匆追了上来,伸手拉住了戚少亭的袖子。 戚少亭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有些许的不耐:“娘有事?我得去衙门点卯,晚了可不好。” “点卯急什么!我问你个事!” 欒氏左右看了看,见院门口只有两个洒扫的僕妇,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抱怨,“你屋里那个薛氏怎么回事?自打元宵节过后,就没见她早起给我请过安!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你也不管管她!” 这事戚倩蓉前几日就跟他提过,薛嘉言当时说“近来身子不適,怕扰了母亲清净”。 身子不適?他想起昨夜薛嘉言那副带著春態的娇美模样,心底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分明是夜里应付皇帝应付的累了,早上起不来床,倒拿“身子不適”当藉口! 戚少亭扯了扯衣袖,甩开欒氏的手,语气更不耐烦了:“以前咱们住大杂院的时候,小妹不也天天睡到日晒三竿,您怎么没让她早起请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压抑的火气,“我如今不过是个七品的经歷,在京城连个官也算不上,你也少学点官家太太的做派吧。” 欒氏被他懟得一愣,脸上的抱怨瞬间变成了愕然。她没想到儿子竟然会站在薛嘉言那边,还反过来数落她! 她气得脸都白了,伸手在戚少亭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你这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我看你早晚要被她骑在头上!” 戚少亭猛地提高声音,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娘,咱们不过是普通人家,您就少耍点威风吧!” 说完,他再也不看欒氏,狠狠一甩袖子,大步朝著门口走去。 欒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最后对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连媳妇都管不住,也不跟你爹学学!” 第20章 成了 事情並不如薛嘉言想的那般顺利,头一日在羊汤馆磨磨蹭蹭等了半个时辰,薛嘉言也没看到苗菁的身影。 第二日辰时刚过,她便带著司春又来了,刚踏进馆门,浓郁的羊肉香气就裹著热气扑过来,让她瞬间忘了昨日的小失落。 “掌柜的,来一碗羊汤,多加葱花!” 薛嘉言找了个对著门的位置坐下,又补充道,“再来两个芝麻烧饼、一碟葱爆羊肉,烧羊杂和烤羊肉也各来一份。” 她本就偏爱羊肉,这家“王记”的羊汤熬得够久,汤色乳白,羊肉燉得酥烂不柴,很对她的胃口。 不多时,小二已端著羊汤过来,薛嘉言掰了半块芝麻烧饼放进汤里,等烧饼吸满汤汁,一口咬下去,外软內韧,满是肉香,不由得眯起了眼,连带著心情都更畅快了。 她正吃得香甜,瞥见门口进来三个穿著飞鱼服的男子。走在中间的那人身材高大,肩背挺直,眉眼间带著几分锐利,正是苗菁。 薛嘉言的筷子顿了顿,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继续跟司春说话:“这烤羊肉外焦里嫩,真好吃,你去让他们再做一份,少放点盐,带回去给棠姐儿吃。” 苗菁三人进了门,在距离薛嘉言不远的桌子坐下,跟小二要了几样吃食。 三人等上菜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了薛嘉言。元宝胡同附近多是官员宅邸和锦衣卫值房,来来往往的面孔苗菁大多眼熟,这女子却瞧著面生。 出於锦衣卫的谨慎,苗菁和身旁两人都多打量了她两眼。可看她浑然不觉,只顾著跟侍女说笑,夹起一块葱爆羊肉吃得满足,连嘴角沾了酱汁都没在意,那点因“面生”而起的猜疑,渐渐就散了。 薛嘉言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笑著跟司春说:“真好吃,比金穗楼做的还好吃。金穗楼的羊肉虽嫩,却少了点菸火气,还是这家地道。明儿我还要来吃。” 她说得自然,像是纯粹在跟侍女分享口味,没刻意压低声音,却也没故意放大,刚好能让邻桌的苗菁几人听见。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那方月白帕子,指尖捏著帕角,轻轻擦拭唇角的酱汁。 帕子虽垂著时,一角的“白鷺孤影”水影绣图案却也能窥到些许,郭晓芸手艺好,绣得灵动,帕子晃动间,像是水面闪起波光。 苗菁原本正端著茶杯喝茶,眼角余光瞥见那方帕子,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瞬间就被那帕角的水影绣吸住了。 他看得太入神,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帕子上,连带著眉头都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薛嘉言擦完嘴,刚要把帕子收回袖中,就察觉到了这道过於专注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苗菁的视线,当即皱了皱眉,轻轻瞪了他一眼,眼底带著几分被陌生人盯著的不悦,像是很不满苗菁的无礼。 苗菁身旁的两人见状,都忍不住低笑起来,其中一人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打趣道:“大人,您把人都看生气了!” 苗菁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疑惑。 他悄悄又瞥了薛嘉言一眼,见她已让丫鬟去跟伙计要油纸,准备把剩下的烤羊肉打包,神色已恢復如常。 薛嘉言没再看苗菁,等司春拿了油纸回来,仔细把烤羊肉包好,又付了钱,才带著司春从容地走出了羊汤馆。 走到巷口时,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羊汤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两日,薛嘉言並没有什么动作,苗菁多疑,只怕已经派人暗中在查她,她马上就去郭晓芸那里,显得太过刻意。 这日娘家派了人来说,他们老两口已经准备好要去丹阳了,薛嘉言赶紧带著棠姐儿去给父母送行。 送完父母,薛嘉言回到家,刚歇了一会,司春进来,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奶奶,张总管让人递了话来,说是晚上要接您。“ 薛嘉言嗯了一声,让司春去备水,她要好好沐浴一番。 薛嘉言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抚著身上白皙细腻的肌肤,想起前世姜玄夸她“凝脂肤理腻,削玉腰围瘦”。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肌肤,薛嘉言便叫司春拿了香膏过来,將膝盖、胳膊肘这些地方仔细揉上香膏,摸起来更丝滑。 薛嘉言进入皇城时,天已全黑。甘松引著她穿过长宜宫的迴廊,直奔寢殿,先带她去偏厢换了衣裳。 姜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青灰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愈发瘦削挺拔。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將书隨手放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榻边的空位:“过来。” 薛嘉言依言走近,刚站定,就被他伸手拉进怀里。温热的气息裹著龙涎香的味道,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著几分慵懒:“有些日子没见,想朕了吗?” 薛嘉言靠在他胸口,手指轻轻攥著他的衣摆,声音柔得像水:“想的。” 她心里却在冷笑,当然想啊,想的是你这狗皇帝何时能把我真放在心上,好让我早日借你的手,把戚家人全弄死。 姜玄似乎很受用这个答案,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指尖摩挲著她的耳垂:“朕倒没瞧出来,前几日让你提要求,你不是什么都不要?” 薛嘉言心头一动,知道他还记著上次的事,忙抬头蹭了蹭他的下頜,带著点撒娇的意味:“陛下的恩宠,便是最好的赏赐,我不敢再贪心。” 这话半真半假,眼下却不好分辨。 薛嘉言在姜玄怀里坐了一会,见他不似前两次那般急切,她却没耐心再耗下去。 姜玄每次都要弄很久,夜里时间有限,她得早点回去,以防露了马脚,狗皇帝怎么还不开始? 薛嘉言决定不再等待,指尖悄悄勾住姜玄的衣扣,轻轻一扯。 第21章 不知遮掩 寢殿內的气温渐渐升高,烛火摇曳著映在帐幔上。 薛嘉言被他压在身下,恍惚间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时往斜前方瞟,心里纳闷,顺著他的视线抬眼。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瞬间涌到脸上,连耳尖都红透了! 不远处的墙边,竟立著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镜面擦得光亮,將榻上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姜玄的手正覆在她的腰间,两人的一举一动、她脸上的羞赧,全都明晃晃地映在镜中。 薛嘉言又羞又窘,转过脸去,镜中只留下她的背影。 姜玄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声音沙哑带著情动:“转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薛嘉言咬著唇,羞臊得说不出话,却不肯听他的话转过去。 姜玄见她不肯,也没有强求,反正他刚刚已经看过了,看过她脸颊緋红,眼神迷濛,浑身都泛著淡粉,沉溺在与他的欢情中。 …… 薛嘉言的反应大大取悦了姜玄,他想,她至少是喜欢他的身体吧。 薛嘉言揉了揉酸楚的腰,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床榻,別过发烫的脸颊,准备去穿衣裳。 姜玄却把她搂在怀里,哑声道:“不忙,再陪朕一会儿。” 薛嘉言囁嚅著道:“被褥该换了,臣妇不耽误陛下休息。” 姜玄忽地笑出声,站起来抱著薛嘉言往里走,低声道:“不要紧,里面还有一张榻。” 薛嘉言並不想跟皇帝温存,她只想快些穿了衣裳离宫。虽说她这一世已经看开,不会被名声所累,可到底还是谨慎些,不暴露的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姜玄却没察觉她的心思,温热的手掌仍在她腰际轻轻摩挲,唇瓣贴著她的耳廓,气息带著刚经歷情事的慵懒,弄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你来这里,戚少亭没有给你脸色看吧?”他低声问。 薛嘉言闻言,心思转了两圈。 上次皇帝问要不要给戚少亭升官,她已说过“家庭和睦,夫君知足常乐”,此刻若突然说戚少亭不好,则会前后矛盾;再者,男人都有占有欲,若听她夸戚少亭,只会更不悦,自然也不会再给戚少亭半分机会。 想通这层,她侧过身,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柔和:“陛下多虑了。夫君性子本就温和,待我一贯温柔。知道臣妇是入宫伴驾,待臣妇反倒比从前更体贴些,每日还会让厨房给臣妾燉些补汤。” 姜玄抱著戚炳春的手臂突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姜玄的呼吸似乎急躁了些,垂眼时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半敞的胸口,那里留著一块淡红的痕,是方才他动作急切时留下的。 她此刻夸戚少亭“温柔体贴”,是在暗指他太过粗鲁?比不得戚少亭温柔? 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窜上姜玄心头,他猛地鬆开手,將薛嘉言往榻边一推,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摔下去床去。 “你走吧!” 姜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没再看她一眼,站起来转身就往净房方向走。 薛嘉言坐在榻上,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她预想过姜玄会不悦,会像上次那样冷脸,却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不过是夸了戚少亭两句,竟直接赶人?她揉了揉被攥得有些疼的胳膊,心里暗骂“狗皇帝又变脸”。 时辰不早了,她不敢耽搁,飞快地抓起散落的衣裳往身上穿。 等薛嘉言整理好衣裳,姜玄还没从净房出来。她对著净房的方向屈膝行了半礼,声音平静:“臣妇告退。”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寢殿。 天边已泛出淡青的鱼肚白,晨雾裹挟而来,薛嘉言的裙摆都带了些湿意。 她从马车下来时,腿脚还有些发软。那面穿衣镜著实误事,让帝王忘了时辰,等她得以脱身,竟已近破晓。 后门的铜环轻叩三声,阿吉揉著惺忪的睡眼开门。 薛嘉言脚步放得极轻,顺著青石板路往春和院走。 刚转过木香花架,前方忽然立著一道身影,欒氏穿著件墨绿夹袄,鬢髮用一支银簪松松挽著,正背对著她站在花园里。 薛嘉言心头一紧,脚步顿住,却已来不及避开,只能硬著头皮走上前,低声道:“母亲,您怎么起这么早?” 欒氏转过身,眼底带著熬夜的红血丝,脸色本就难看,见了薛嘉言,眉头更是拧成了疙瘩。 她这些日子正逢脏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天不亮就来花园透气,没成想竟撞见了薛嘉言。 之前薛嘉言总说“身子不適”,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如今倒好,大清早地在花园里晃荡,哪里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睡不著,出来逛逛。” 欒氏说著话上下打量著薛嘉言,“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说身子不好,怎么不多睡会?” 薛嘉言面上平静,“跟您一样,夜里没睡好,想著出来透透气。您接著逛,我身子还有些乏,先回房了。”她说著,微微屈膝,从欒氏身旁侧身走过。衣摆生风,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欒氏蹙眉,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薛嘉言身上的香味有点陌生。 她就在花园里等著,等戚少亭穿了官服出来,她上前拉著戚少亭,手指往春和院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道:“你媳妇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们?方才天不亮我在花园撞见她,身上还带著股奇怪的香味,她不是说身子不適吗?怎么反倒早起逛花园?” 戚少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沉了下来,低声呵斥:“哪有什么事?母亲您就是想多了!她身子不適是真,许是夜里闷得慌,早起透透气罢了。您就別添乱了,我还得去衙门点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得厉害,本已走出几步,又猛地转身,快步折回春和院,推开房门时,薛嘉言正侧躺著,似是睡著了。 戚少亭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上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往里一推,冷声道:“你就不能遮掩遮掩?天快亮了才回来,当谁是傻子?早晚得露出行跡来!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薛嘉言被他推得撞在床板上,手肘传来一阵钝痛。 她缓缓坐起身,垂下眼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低低道:“不是夫君要我去的吗?既嫌丟人,当初我要死,你怎么不让?” 她看著戚少亭瞬间僵硬的脸色,心里冷笑——是他亲手把她送进宫的,如今倒嫌她丟人,真是可笑至极。 想著靠献妻求荣,如今没有升官,这就恼羞成怒了。 戚少亭被她的话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却不能对薛嘉言发火,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薛嘉言,一直到隔壁的棠姐儿发出声音,似乎是醒了,戚少亭才拂袖而去。 第22章 升官! 薛嘉言看著戚少亭的背影消失,嗤笑一声,接著睡觉。 日头升到窗欞正中时,薛嘉言才从床上醒来。她昨夜疲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薛嘉言刚坐起身,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昨夜在宫里与姜玄混闹了那么久,这会儿是真饿了。 “奶奶醒了?” 司春端著铜盆进来,里面盛著温热的洗漱水,“厨房一早燉了当归羊肉煲,知道奶奶爱吃,一直温著呢,我这就去让他们端来?” 薛嘉言接过帕子擦脸,笑著道:“还是你最知道我的口味。昨儿上的酱黄瓜不错,解腻,你让厨房加一碟子过来。” 不多时,饭菜就摆上了桌。荤素、点心林林总总七八样,中间是一锅当归羊肉煲,还冒著热气,羊肉燉得软烂,汤汁泛著浓郁的奶白色,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薛嘉言连肉带汤一小碗羊肉煲,额角都沁出了薄汗,脸上儘是满足。 她想起早上戚少亭那副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对她发作的窝囊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可太喜欢这齣戏了,马上杀死戚少亭,都不如让他这般煎熬好。这才多少时日啊,戚少亭肉眼可见的憔悴了,想来是吃不好睡不好,她想想都想笑出声来。 饭后,薛嘉言翻出妆匣,见里头已经堆得满满的,便把里面几样不常戴的首饰拣出来,递给一旁的司春和司雨:“这些你们拿去分了吧。” 司春和司雨是吕家的家生子,自小跟著她,忠心耿耿,是她在戚家最信任的人。 两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收了首饰,眼底满是感激。 这般轻鬆的心情,薛嘉言只维持了两日。第三日,她便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和气愤的消息。 酉时过半,院门外传来戚少亭的脚步声,比往日轻快了许多。他刚进院子,就扬著声音吩咐司春:“司春,快去让厨房加几个硬菜,再温一壶好酒,今晚全家都到太太房里吃,咱们庆贺庆贺!” 司春愣了愣,连忙问道:“爷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戚少亭捋了捋衣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瞥了眼坐在窗边看书的薛嘉言,语气里满是得意:“你家爷升官了!从今往后,我就是鸿臚寺丞了!” 戚少亭实在太高兴,走到厢房把正在玩布老虎的棠姐儿抱起来,不住地转圈,嘴里说著:“棠姐儿,爹爹升官了,你高不高兴啊……” 棠姐儿小小人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升官,见爹爹露出笑脸,她也跟著笑起来,顺著爹爹的话说:“高兴!” 戚少亭哈哈大笑,抱著棠姐儿亲了一口。 薛嘉言猛地抓紧手中的书,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滯了半分。 鸿臚寺丞是从五品,而戚少亭之前不过是从七品的顺天府经歷,又是如同前世一样,连升四级!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翻涌的怒火,儘量保持平静,心里却早已燃起怒火。 她明明跟姜玄说过,只求戚少亭做个閒散小官,不必升官,姜玄当时虽脸色难看,却也没反驳,为何如今突然给戚少亭升官? 姜玄是故意跟她作对,还是另有算计?她恨不得此刻就衝进皇宫,当面质问那个反覆无常的狗皇帝,为何要毁了她的筹谋! 可她不能。 眼下她只能等著狗皇帝召唤,根本没有门路自己进宫,更何况,到了宫里,她真的把皇帝骂一顿吗? 薛嘉言颓然地攥紧了手,她还没有那么莽撞。 她也没有心思替戚少亭庆贺,藉口身体不適不去吃饭。这是戚家人的喜事,却不是她的。 戚少亭一改前些日子的阴鬱,十分关切地问:“嘉嘉,你怎么了,要不要请张大夫来看看。” “不用,只是有些胀气,吃不下饭。”薛嘉言淡淡说著。 戚少亭並没有当回事,他的妻子,不可能不为他升官高兴的,应当真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他坐在薛嘉言身旁,搂住她的肩膀,又似从前那般温柔著说:“嘉嘉,谢谢你,我知道,都是你的功劳。” 薛嘉言满心怨懟,对姜玄和戚少亭都充满了愤恨。她冷冷道:“是吗,夫君不嫌我是个不贞不洁的女人?” 戚少亭脸上笑容淡了淡,揉了揉薛嘉言的肩膀,柔声安慰:“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也不愿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好。” 戚少亭抱著棠姐儿兴冲冲往他父母住的院子庆祝去了,戚家上下无不欢欣雀跃。 戚倩蓉这阵子正和魏扬打得火热,听到哥哥高升,一想到自己是五品官的妹妹,身份与魏扬更加匹配,说不得就能假如伯府做世子夫人,不由心花怒放,將戚少亭夸了又夸。 戚炳春也满面红光,他道:“少亭啊,你们鸿臚寺日后若是有合適的差使,別忘了你爹我。” 戚少亭哈哈一下,欢快的氛围里,欒氏忽然问道:“儿啊,你怎么一下子升了五品官啊,是立了什么大功吗?” 欒氏满脸期待地看著儿子,等著他说出自己立下的不世之功。 戚少亭脸上笑容淡了淡,轻描淡写说道:“皇上偶然看到我的文章,说我在顺天府委屈了,提拔我去了鸿臚寺。” 戚家人哪里懂连升四级的稀有,沉浸在家里出了大官的欢喜里。 薛嘉言留在春和院,她实在烦躁,便让司雨准备好笔墨纸砚,写了几张字,想要藉此静心,待写完了才发现满纸都是“狗皇帝”! 薛嘉言將那页纸撕碎,颓唐地坐在床边,想到重生以来只想著弄死戚家人,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不过晚了些时日,戚少亭还是升了官,那她重生而来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气得双眼含泪,把姜玄祖宗八代都在心里骂了一遍。 第23章 消解 这日晨起,薛嘉言坐在妆檯前,镜中是满脸不甘的自己,眼底蒙著层散不去的倦意,笼了沉沉一层阴霾。 司春拿了一根红宝石簪子正准备往她头上插,薛嘉言抬手將金簪夺过来,扔回妆匣,“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根簪子是姜玄赐的,她一看到簪子就想到姜玄,恨得牙痒痒。 重生回来,她步步小心,先是送走母亲,再是温柔小意討好皇帝,为的就是徐徐图之,弄死戚家人。 可到头来,戚少亭还是顺著前世的轨跡升了官。难道重生真的没有意义?难道她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弄? 她想起前世戚少亭踩著她官职步步高升,飞黄腾达,而她声名狼藉,受人唾骂,棠姐儿也落得悽惨下场,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没。 “狗皇帝!”薛嘉言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她为了討姜玄欢心,做了多少从前不屑做的事?只盼著他能记著她的温柔小意,满足她小小的要求。 可他呢?转头就给了戚少亭连升四级的恩宠,分明是把她的討好当笑话,把她的请求当耳旁风! 狗皇帝,两世都这般欺负她! “下次再宣我进宫……”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打死我也不去了!” 管他什么帝王威严,管他什么恩宠得失,她受够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 戚少亭升了官又如何?大不了她换条路走,哪怕不再靠著姜玄,也要把戚家全弄死,大不了鱼死网破! 薛嘉言因为皇帝给戚少亭封了官,气得夜里睡不好,早上起来肚子又隱隱作痛,算算日子应该是要来癸水了,她一大早就心气不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咒骂狗皇帝。 早在她第一次进宫时,张鸿宝就让人问了她月事的大致日期,想来这几日是不可能来召她了。 早餐时,戚少亭一脸笑意进来,殷勤地对薛嘉言道:“早上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碗阿胶红枣羹,你今日应该来月事了,补一补。” 薛嘉言看著戚少亭的殷勤,不由心生鄙夷,他大概以为这个官是她为他求来的,自从元宵节过后,总算是对她露出笑脸了。 薛嘉言不做声,戚少亭也不以为意,上前抚著她的肩头,柔声道:“娘子辛苦了,来了月事就在家好好歇著,我不陪你用早膳了,得早点去衙门,还有许多事情要交代给同僚呢。 夜色如墨,薛嘉言平躺在床上,双眼睁得透亮,一丝睡意也无。 若就此沉湎於失意,与前世那个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无果、最终俯首认命、任人搓圆捏扁的薛嘉言,又有什么分別? 重生一世,这不是偷来的光阴,而是逆天改命的契机。难道要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重蹈覆辙,再一次品尝前世的痛苦吗? “不!” 一声低喝在寂静中响起,薛嘉言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不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燎原的野火。 戚少亭升了鸿臚寺丞又怎样? 朝堂浮沉,从无永恆的安稳。多少位高权重者昨日还风光无限,翌日便跌落尘埃,何况他这初登朝堂的小小寺丞。 世人常说,得不到的执念最磨人。可得到后再被狠狠剥夺,才是剜心蚀骨的酷刑。 戚少亭追名逐利,贪慕权势的男人,最让他痛不欲生的,是让他尝到权势的滋味,再將他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她不必急於一时,重生的最大优势,便是知晓人心与世事的走向,她有的是时间,静静等待时机,合適的机会给予戚少亭致命一击。 次日晨起,司春进来伺候梳洗时,薛嘉言正对著妆镜描眉,黛笔在眉峰处轻轻勾画,一弯柳眉便画好了。 前两日里蒙著阴霾的眼神,竟已透出几分清亮,那股消沉气息,终是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奶奶今日气色好多了。”司春笑著,细心给薛嘉言戴上珍珠耳坠。 薛嘉言昨夜已筹谋好,她对司春道:“等会去槐花胡同看望郭大奶奶,你让人去巷口李记买两斤桂花糖蒸栗,还有西街张记的酱鸭。” 她从不空手去拜访人,尤其是此刻要借郭晓芸搭线,更需做得周全。 马车驶出周府,往槐花胡同去。隨著马车轻轻摇晃,薛嘉言思索著,苗菁那日看到她的帕子,想必已经派人查过她了,她等了好几日才去郭晓芸那里,想来苗菁再多疑,应当也不会怀疑她了。 到了郭晓芸家,郭晓芸见司春手里拎著好几个油纸包,忙接过来,笑著对薛嘉言:“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都是些寻常吃食。” 薛嘉言跟著她进了屋,见屋里桌案上摆著不少布匹,便问:“王掌柜得让人送来的?” 郭晓芸点点头,“是的,前儿送来的,我已经做了两件出来。王掌柜给的工钱比我原先接的那家高多了,薛妹妹不是故意要帮衬我吧?” “哪有,都是市价,你別多想。”薛嘉言笑著摆手。 又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薛嘉言才起身告辞。 郭晓芸送她到院门口,还在反覆说著感谢的话,薛嘉言笑著应下,登上马车时,她隨意瞥了几眼四周,不过很快收回目光。 锦衣卫办事肯定不落痕跡,就算苗菁派了人跟著她,想来也不会露出行跡叫她看见的。 马车往回驶,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想起戚少亭。那廝刚升了鸿臚寺丞,他对郭晓芸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来郭晓芸面前显摆一番,好诱哄郭晓芸给他做妾。 若是那时,苗菁的人或者和苗菁本人恰好看到听到呢? 苗菁对郭晓芸有年少时的情意,戚少亭若是威逼利诱郭晓芸做妾,以苗菁的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忍不住要动手。 只可惜,苗菁是锦衣卫,心思比戚少亭縝密百倍,且极爱记仇,她能算计戚少亭来找郭晓芸,却不敢保证苗菁真会“恰巧”撞见,更不敢主动去引苗菁过来。 “罢了,只能顺势而为。”薛嘉言轻轻嘆了口气。 第24章 炫耀 重生以来,薛嘉言一直让陪房吕舟的儿子吕征暗中跟著戚少亭,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吕征今年十三岁,半大小子一个,长得又寻常,扔人堆里瞧不见,他人机灵,跟了戚少亭这些时日,还真没被戚少亭发现。 这日,吕征一路跑回来,跑了一脑门的汗,气喘吁吁对薛嘉言道:“奶奶……爷下衙后没回府,先去首饰铺买了根银簪,接著就打马往南走了,小的跟了两条街,看样子是去槐花胡同了!” 薛嘉言让司春赏了吕征一碗酥酪吃,让他坐在院子里歇会,自己则逗著棠姐儿玩。 她心中暗暗有些可惜。 她早料到戚少亭会忍不住去郭晓芸面前炫耀,他刚刚高升,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怎会放过在郭晓芸面前显摆的机会。 若是此刻能让人递个信给苗菁,让他恰好撞见戚少亭对郭晓芸献殷勤或者是骚扰,以苗菁的性子,定然少不了一场衝突,说不定还能当场给戚少亭一顿教训,也能解她心头这几日的鬱气。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昨日她才去过槐花胡同,若今日再急匆匆赶去,未免太过刻意。 她轻轻嘆了口气,虽说事在人为,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设计苗菁的好。 好在曾桂香母女已经住到了郭晓芸家里,有她们在,戚少亭想像上一世那样威逼利诱郭晓芸,是不可能了。 只要戚少亭对郭晓芸的心思没有放下,遇上苗菁是早晚的事,她耐心等著,总能等到戚少亭与苗菁对上的那一天。到那时,不用她动手,锦衣卫自会让戚少亭尝尽苦头。 槐花胡同,日头刚刚落下,郭晓芸正点著灯缝衣裳。 “叩叩叩——”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让郭晓芸手一抖,绣花针径直戳进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荷花赶紧跑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转身就往回跑,“奶奶!又是戚大人!” 郭晓芸的眉头紧紧蹙起,很是烦躁地嘆了一口气。 上次戚少亭来,她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清楚。 “夫君新丧,我守孝期间不便与外男多来往,多谢戚大人照拂,往后请薛妹妹来就行了”。 戚少亭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懂这是婉拒?怎么还会再来? “叩叩叩——”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急些。 曾桂香闻声从里屋走出来,见郭晓芸脸色发白,沉声道:“奶奶,开门吧。这门总不能一直关著,回头街坊四邻看见了,指不定要传些什么閒话。咱们家里人多,有我在,定能护住奶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郭晓芸看著曾桂香,心里一暖,心里对薛嘉言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对荷花道:“开门去吧。” 戚少亭抬脚走进来,一身硬挺的官袍,腰间繫著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握著一个描金的小盒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连走路的姿態都比从前张扬了几分。 “嫂子在家忙什么呢?”戚少亭自顾自走到堂屋坐下,笑著跟郭晓芸说话。 郭晓芸淡淡道:“缝些东西。荷花,去烧壶水来。” 说著,她拉著曾桂香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刻意让曾桂香挡在自己身侧,姿態明显。 戚少亭的目光落在曾桂香身上,眉头微挑。这妇人穿著半旧的蓝布裙,眼神却很利,瞧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看著郭晓芸,指著曾桂香道:“这位是?” “这是曾姨,”郭晓芸语气平静,“夫君走后,我一个人住有些害怕。薛妹妹担心我,便让曾姨来陪我住些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薛妹妹”三个字,让戚少亭明白了眼前妇人的来歷,他在心里暗骂薛嘉言多事! 但他面上没露半分不悦,只看了曾桂香一眼,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倨傲:“原来是薛家的人。你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嫂子说。” 曾桂香坐著没动,抬眼看向戚少亭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姑爷不是读书人吗?应该懂礼数啊。郭大奶奶虽是你兄弟媳妇,可如今守寡,瓜田李下,正该守著规矩,怎么要人家单独跟你说话?我可替我们姑娘不值,得回去找老爷太太说说话去了。” 这话丝毫没有给戚少亭留情面,堵得戚少亭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妇人,竟这般不好打发。 郭晓芸坐在一旁,见曾桂香替自己挡了回去,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垂著眼不说话。 戚少亭脸色终於微沉,他自然知道薛家老两口去了丹阳,曾桂香这话不过是虚张声势,便冷笑著沉下脸:“你不过是薛家的一个僕从,哪来的胆子这样跟主家说话?滚出去!” 曾桂香是个疾恶如仇的性子,她又不是奴籍,听了戚少亭的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翻了个白眼,声音里满是不屑,“我老婆子吃的是薛家的米,穿的是薛家的布,拿的是我们太太给的月钱,跟你半毛钱关係都没有!你倒来我这里充主子?” 这话像巴掌似的,狠狠扇在戚少亭脸上。他脸色瞬间涨红,又青又白,手指著曾桂香,气得声音都发颤:“你……你放肆!” 他猛地拍案站起来,抬脚就往曾桂香心口踹去,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郭晓芸嚇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拦,却被曾桂香抬手推开。只见曾桂香站在原地没动,等戚少亭的脚离自己不过半尺时,她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戚少亭的脚踝,手上微微用力一拧。 戚少亭只觉脚踝传来一阵剧痛,重心瞬间失衡,“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腰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第25章 撞见 郭晓芸被这变故惊得脸色发白,看著地上脸色铁青的戚少亭,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曾桂香,心里又慌又乱。 她知道曾桂香有功夫,却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万一闹出事来,曾桂香毕竟是受僱与薛家,到时候不好交代,她怕连累了曾桂香。 “曾姨,你先出去!” 郭晓芸赶紧上前,推著曾桂香往门口走,压低声音急道,“我不关门,你就在门口守著!” 曾桂香还想再说什么,见郭晓芸惶恐,只好咬咬牙,转身出了屋,却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听动静。 屋里,郭晓芸看著还坐在地上的戚少亭,手足无措,恰好荷花端著茶水进来,她赶紧道:“荷花,快把茶放下,帮我扶戚大人起来。” 荷花怯生生地应著,刚要伸手,却被戚少亭狠狠瞪了一眼,嚇得赶紧缩回手。 “滚出去!” 荷花看了一眼郭晓芸,见郭晓芸对自己点头,这才出去了。 戚少亭揉著后腰,抬头看向郭晓芸,脸色难看,带著几分刻意的虚弱呻吟道:“嫂子,我……我腰磕得疼,你扶我一把。” 郭晓芸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又想著息事寧人,走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戚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曾姨生气,她不过是关心我……” 郭晓芸见戚少亭坐稳了,刚想鬆手,戚少亭却突然反手一拉,將她拽到自己身前,紧紧攥著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眼神里带著贪婪与急切:“嫂子,我如今高升了,是五品鸿臚寺丞!你在这破院子里守寡,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回家,你还在热孝里,嫁人也不违例!” 他早就覬覦郭晓芸,从前碍著徐维还在,又答应了薛嘉言不纳妾,这才一直藏在心里。 如今徐维已死,薛嘉言又委身皇帝,哪还有脸来约束他。 他一个鸿臚寺丞,纳个妾室也不为过吧。 “你放开我!”郭晓芸又羞又愤,用力想挣开,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戚少亭的力气?手腕被攥得生疼,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她猛地朝著门口大喊:“曾姨!救我!” 话音刚落,“呼”的一阵旋风吹进来,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还没等戚少亭反应过来,一只穿著黑色皂靴的大脚突然踹在他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戚少亭往后倒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瘫倒在地,捂著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郭晓芸趁机挣脱,踉蹌著退到一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穿著一身玄色衣裳,腰上繫著宽腰带,肤色有些黑,眉毛尾端带著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冷得像冰,正死死盯著地上的戚少亭。 郭晓芸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同记忆中一个清秀的少年眉眼相像,可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哪里有这般的威风。她一时不敢认,眼前人到底是谁。 戚少亭疼得浑身发颤,抬头想骂,可胸口疼得厉害,他捂著胸口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曾桂香也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根棍子,看向来人,喝道:“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郭晓芸面前微微躬了躬,声音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晓芸姐……” 郭晓芸闻言往前走了两步,红著眼眶上下打量:“苗……苗三弟,真是你!” 来人正是苗菁。 原来,昨日薛嘉言来看望郭晓芸,苗菁的人跟著她到了槐花胡同,打听了一下她看望的是谁,得知女主人姓郭,与苗大人交代的姓氏正好能对上,赶紧回去稟告。 那时苗菁正在当值,被一桩公务绊住了脚,后又进宫去给皇帝稟告,等到今日下值回到家里,才听说了这件事。 苗菁回到家脱了身上的飞鱼服,锦衣卫凶名在外,他怕嚇到了郭晓芸,匆忙换了一件衣裳,这才赶紧策马去槐花胡同。 苗菁到了槐花胡同,本想敲门进去的,可不知怎么的,忽然不敢抬手敲门。 他已经有八年不曾见过郭晓芸了,不知道郭晓芸还记不记得他。 他叫手下去巷口买些礼品来,准备带著礼物敲门。 郭晓芸住的宅院並不大,苗菁是习武之人,耳力惊人,他在前门等著,郭晓芸在二进院子的堂屋喊了“你放开我!”,他听得清楚,心急之下,来不及敲门,直接跃起,飞也似的从院墙上掠过,跳入院內,迅速地衝进了堂屋里。 苗菁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听见地上传来“哼”的一声。 戚少亭捂著胸口,挣扎著坐起来,脸色又青又白,既是疼的,也是气的。 他看著突然冒出来的苗菁,又看看郭晓芸对他的亲近模样,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是什么人?敢闯民宅还动手打人!我告诉你,你这是殴打朝廷命官!” 他以为报出官身,对方总得忌惮几分,却没料苗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厉,看得戚少亭心头一缩。 郭晓芸赶紧道:“戚大人別生气,这是我邻家弟弟,刚才是误会了。” 苗菁却没理会戚少亭,目光一直落在郭晓芸身上,眼眸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八年光阴在她脸上没留下多少痕跡,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著从前的软意。他心头泛著酸甜,却没说什么,眼下还不是敘旧的时候。 苗菁看向仍坐在地上的戚少亭身上,想起方才衝进来时,这人正攥著郭晓芸的手腕,牙根顿时咬得发酸,双眼微微眯起,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哪个衙门的官?” 戚少亭胸口还在疼,方才被踹那一脚力道极重,他缓了半天才喘匀气。此刻见这人是郭晓芸的熟人,却依旧没消气,哑著嗓子指著苗菁骂:“贼子!本官是鸿臚寺的!” 第26章 委屈小狗 苗菁抱著膀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戚少亭那身皱巴巴的官服,看服色是七品以下官员。 他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鸿臚寺几位大人我倒是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戚少亭略昂著头,强撑著摆出官威,“本官乃新任鸿臚寺丞!” 苗菁这时想起来,前些日子鸿臚寺丞任志学犯了事,被罢官了,听说皇帝钦点了一个人任职,原来点的就是眼前这个无耻之人? 戚少亭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以为被自己嚇到了,他如今还在顺天府任职,把这小子弄去顺天府吃吃苦头也好,顺便叫他出出血,赔偿自己今日所受之苦。 “你等著,本官这就去喊人报官。” 说著,他戚少亭扶著旁边的椅子扶手,忍痛慢慢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 郭晓芸脸色瞬间变了,戚少亭毕竟是实打实官身,真闹到官府去,吃亏的只会是苗菁。 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戚少亭的衣袖,声音带著恳求:“戚大人息怒!苗三弟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见我受了惊,一时失了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见识。” 苗菁却伸手拉住郭晓芸的胳膊,轻轻將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戚少亭,朝门外努了努嘴,语气带著篤定的底气:“去吧,去报官吧。跟顺天府的人说说,我因为什么打的你。” 戚少亭的脚步顿住了,有些犹豫。他方才情急之下攥著郭晓芸的手腕,这事若是传出去,说他对守寡的好友之妻动手动脚,总是难听得很。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好歹在顺天府任职一年多,都是熟人,肯定会向著他,瞒住这些不在话下。 这个愣头青把他打得浑身都疼,怎么样也要他出一出血,让他知道官字两张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正好也让郭晓芸看看他的官威。 戚少亭捂著仍在发疼的胸口,脚步虚浮地衝出堂屋,嘴里喊著要去报官。 堂屋里,郭晓芸见戚少亭真走了,急得眼圈都红了,拉著苗菁的胳膊就往门外推:“苗三弟,你快走吧!戚大人跟顺天府的人熟,真等衙役来了,你就走不了了!你听姐的,你走了就没事了。戚大人与亡夫是好友,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的。” 苗菁任由她拉著,目光却沉了沉,此刻见郭晓芸这般担心,心里对戚少亭的恨意更甚。他想著自己手段狠辣,恐郭晓芸看了害怕,便道:“晓芸姐,你放心,我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与鸿臚寺的大人倒也认识,这是小事。我先去办点事,你在家等我,我出门找那廝说两句话,一会就回来。” 郭晓芸还想再劝,苗菁已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苗菁出了郭晓芸的家,正好小旗薄广提著礼物刚拐进槐花胡同,他朝薄广招招手,薄广立马跟在他身后。 戚少亭正在巷子口,对小廝阿吉交代什么。 苗菁看到这一幕,大步上前,不等戚少亭反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指死死卡住他的喉咙,將他狠狠抵在墙上。 “呃……唔……”戚少亭被掐得满脸通红,手脚胡乱地挣扎,可苗菁是习武之人,力道大得惊人,他怎么挣都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脸从红憋成青紫。 阿吉早被薄广以同样的手法制住,主僕二人两张脸紫成两个大茄子。 苗菁抬手“啪啪啪”连著扇了戚少亭几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迴荡。 戚少亭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他怒目圆瞪,死死盯著苗菁,眼里满是怨毒。 “再瞪?”苗菁嗤笑一声语气阴得发寒,“再瞪,我就把你的双眼挖出来……” 他的声音並不大,可满是阴狠。戚少亭看著眼前这人眼神里的狠劲,不像是嚇唬人,是真的能做出挖眼这种事!他的挣扎渐渐停了,眼里的怨毒变成了惊慌,看向苗菁的目光里满是祈求。 苗菁鬆开掐著他喉咙的手,一把將他扔在地上,隨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戚少亭疼得闷哼出声。 苗菁弯下腰,凑近戚少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杀意:“记住,往后再敢打晓芸姐的主意,我让你死!也不许去报官,没得坏了我姐的名声。听懂了吗?” 戚少亭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又被他眼里的阴狠嚇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声音瑟缩得像蚊子哼:“听……听懂了!我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敢了!” 苗菁盯著他看了半晌,確认他是真怕了,才缓缓挪开脚,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朝著郭晓芸家的方向走去。 郭晓芸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见苗菁回来了,忙问道:“怎么样?戚大人没去报官吧?” 苗菁道:“没有,那位戚大人说既然是误会,就此作罢。” 郭晓芸这才鬆了一口气,上下打量著苗菁,有些欢喜地说道:“苗三弟长大了,这么高大,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苗菁露出浅浅的笑,低声问:“晓芸姐,我饿了,家里有饭吗?” 郭晓芸道:“有!你坐一会,我去做饭给你吃,你爱吃什么,姐还记得呢。” 苗菁站在灶房门口,看著郭晓芸忙前忙后,目光温柔,只觉得八年以来,最欢喜不过今日。 饭桌上,郭晓芸给他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眼里带著笑意:“我记得你最爱吃话梅排骨,你尝尝。” 苗菁低头啃著排骨,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却有些发酸。 他不敢抬头,怕泄露自己的心事,埋头吃著排骨,味道一如从前。 吃完饭,苗菁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对郭晓芸道:“晓芸姐,我如今在京中也添了宅子,比你这里宽敞许多,你不如搬到我那里去住,咱们也有个照应。” 郭晓芸忙道:“那怎么行。” 她是寡居之人,怎么好到苗菁家里去住呢。 苗菁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囁嚅著道:“我在京中也无旁的亲人,回家都是冷锅冷灶,今日见了晓芸姐才找到一丝家的感觉……”郭晓芸看著高大的汉子露出这样的神態,心不由软了软,有些纠结的说:“苗三弟,你容我想想。” 第27章 白日召她 戚少亭带著阿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跨进院门,就撞见正站在廊下等著他回来吃晚饭的欒氏。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欒氏一眼就看见他脸上红肿的指印,还有歪斜的衣领、沾著尘土的官袍,当即扑上来,扯著他的袖子急声追问,“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也脏成这样,是跟人打架了还是摔著了?” 戚少亭被她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想起被苗菁掐著喉咙、扇巴掌的屈辱,脸色愈发阴沉,一把挥开欒氏的手:“没什么,走路不小心摔了。” “摔了?” 戚炳春闻声走过来,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的脸,“摔能摔出指痕来?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戚少亭被戳破谎言,顿时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说了是摔的!爹您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难道还会跟人街头斗殴不成?” 说完,他不等戚炳春再问,径直拨开两人,大步往春和院走。 春和院里,烛火通明。薛嘉言正坐在桌边,握著棠姐儿的小手教她写“人”字,棠姐儿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笔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划过。 听到脚步声,薛嘉言抬头,就见戚少亭一脸狼狈地走进来。 “爹……” 棠姐儿怯生生地抬头,看到戚少亭阴沉又红肿的脸,嚇得赶紧攥紧薛嘉言的衣角,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哭出来。 薛嘉言连忙放下笔,將棠姐儿搂进怀里,拍著她的背轻声安慰:“乖,不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她只关心著女儿,却没过问戚少亭。 戚少亭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见她这般冷淡,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更是怒火中烧,再也维持不住温柔样子。 他走上前,“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都晃了晃:“薛氏!你没看见我伤成这样吗?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还是我的妻子吗?” 棠姐儿被桌子响动嚇得“哇”地哭了出来,紧紧抱著薛嘉言的脖子。 薛嘉言安抚地拍著女儿的背,这才抬眼看向戚少亭,眼底无波,只有一片清冷。 她有许多话可以拿来刺戚少亭,可不愿意当著棠姐儿的面,棠姐儿还小,她不想让女儿两三岁就明白这世间的丑恶、 “你若需要人伺候,我让司春来给你擦药。” 戚少亭看著棠姐儿抽噎著,指著薛嘉言,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往內间走。 薛嘉言没理会他,低头温柔地哄著棠姐儿:“棠棠不哭了,爹爹摔伤了,很疼,所以才对娘发火。咱们不写字了,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夜里,哄睡了棠姐儿后,薛嘉言琢磨著司雨刚才传过来的消息,说是阿吉也受了伤。吕征跑了一趟槐花胡同,打听了一下,说是没听说郭晓芸那边起什么衝突。 薛嘉言想了想,戚少亭一个从七品的经歷,只处理一些文书,公事上不会得罪人。他今日下衙兴冲冲带著银簪去找郭晓芸,偏又受了伤回来,十有八九是跟苗菁撞上了。 收拾得这般乾净,邻里都没传出什么话来,必是锦衣卫的手笔。 薛嘉言不由脸上浮现笑意,总算有个事情是脱离了前世的轨跡了。 惊蛰这日,恰逢休沐,戚少亭一早便换上了件新做的宝蓝锦袍,领口袖口陪著絳红色的暗纹布,衬得他比往日多了几分意气。 戚少亭脸上堆著笑凑到薛嘉言跟前:“娘子,顺天府的同僚知道我升了官,今儿要摆酒为我庆贺,我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就回来。” 自升了鸿臚寺丞,戚少亭对薛嘉言的態度竟又变回了从前那般“温柔体贴”,温柔里又多了几分刻意的恭维,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不少,仿佛忘了前几日两人之间还爭吵过。 薛嘉言抬眼扫过他,他脸颊上那处被打的青紫伤痕还未完全消退,虽用脂粉遮了些,仔细看仍能瞧见痕跡。 她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那你小心点,別再又摔了。” 这话像根细针,戳破了戚少亭的得意。他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烫,却也不敢反驳,只訕訕地笑了笑,转身出门去了。 戚少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奶娘抱著棠姐儿过来,薛嘉言看到女儿,眼底露出几分柔和,接过来亲了亲。 薛嘉言在城外有处小庄院,院里栽了不少杏树,眼下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她想著带棠姐儿去庄子里赏杏花,也让自己散散心,这几日实在憋屈的难受。 她正盘算著让司春去备马车,司春却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凑到薛嘉言耳边小声稟报:“奶奶,张公公派人来了,说等会就要来接您。” 薛嘉言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这可是白日,往日皇帝召她入宫都是在夜里,今日这般急切,难道是要白日宣淫? 她心里涌上几分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去回了来人,就说我来了癸水,身子不便,今儿不出门了。” 可司春却站著没动,脸上带著几分为难,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奶奶,来人说了,皇上是知道您身子不方便的,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请您陪皇上说说话。” 薛嘉言在心里腹誹:她就没见这狗皇帝有心情好的时候! 一想到戚少亭方才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再想到皇帝明明应了她的,却还是给戚少亭升了官,她就打心底里不想去。 可她也清楚,帝王的旨意容不得她推脱,纵使满心不愿,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棠姐儿的头,轻声哄了两句,便起身朝著內室走去。 薛嘉言心中憋著气,没了半分討好的心思,打开衣箱挑拣时,专捡了件石青色素麵襦裙。 这件衣裳料子是好的,花纹和样式却有些老气,原是她做好了准备给母亲的。 司春端来妆盒,薛嘉言却懒得妆扮,想了想,往嘴唇上轻扑了层细粉,原本还算红润的唇色顿时变得苍白,衬得脸色也透著几分病气,瞧著就没精神。 第28章 画舫相见 薛嘉言收拾妥当走到院门口,刚要迈上马车,就见戚倩蓉从里面出来。 戚倩蓉穿了一身水红撒花裙,头上插著金步摇、银簪子,连耳坠都是成对的珍珠,恨不得把首饰盒里的东西都往身上堆,活像个首饰架子。 戚倩蓉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嘴唇涂得通红,像含了颗熟烂了的樱桃,反倒衬得眉眼稚嫩,显得有些俗气。 薛嘉言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副打扮,多半是要去跟魏扬私会,前世戚倩蓉对她刻薄至极,如今她懒得管这小姑子的閒事,抬脚就要上车。 “嫂子,你去哪里?带带我吧!” 戚倩蓉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步追了两步,身边的小丫鬟彩鳶也赶紧跟上。 戚家本就只有一辆马车,还是薛嘉言的陪嫁,平日里多是她在用,戚少亭出门惯常骑马,此刻见薛嘉言要乘车,戚倩蓉便动了搭车的心思。 薛嘉言淡淡道:“不顺路。” 戚倩蓉撅起嘴道:“嫂子……你还没问我去哪里呢,怎么就知道不顺路!” 薛嘉言故意抬手轻咳一声,拿帕子掩住嘴,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去看病。你去吗?” 戚倩蓉眼睛一亮:“你是去张大夫的医馆吗?那可太顺路了!我正好要从那边过——” 话没说完,就见薛嘉言帕子没挪开,语气又沉了沉:“只是我这病,怕有些过人你,若是不介意,就上来吧。” 戚倩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本就知道这阵子薛嘉言总说身子不好,连给母亲欒氏请安都免了,如今见薛嘉言嘴唇苍白、说话带咳,再想到“病会过人”四个字,脑子简单的她顿时慌了。 她往后缩了缩,拉著彩鳶的袖子,訕訕笑道:“嫂子,那……那还是算了吧。马车看著也挤,你病著正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薛嘉言回应,她拉著彩鳶转身就走,头上的金步摇晃得厉害。 薛嘉言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抬手掀开车帘,弯腰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平稳地行进著,穿过几条街巷后,渐渐驶上了热闹的朱雀大街。这时,车辕上的司春看到一间茶楼,对车夫低声交代了几句,车夫隨即將马车缓缓赶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马车停稳后,司春先下车掀开车帘,扶著薛嘉言走了下来。 主僕二人走进了茶楼,甘松装扮成小廝模样,眉眼带笑地迎了上来, “薛主子,这边请。” 甘松引著她们穿过茶楼大堂,避开往来客人,径直走到茶楼后门。 后门处早已停著另一辆马车,车身比薛嘉言的马车更宽大,帷幔是低调的深青色。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心里不禁感慨,张鸿宝能坐到太监总管的位置,这心思確实縝密得很。 这般绕著圈子换马车,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外人知晓她的行踪。前世若不是后来那场意外,她频繁进宫的事也不会泄露了风声,张鸿宝这掩人耳目的手段的確是很厉害。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軲轆”声。薛嘉言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觉得腰肢有些发酸,马车才终於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她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水,岸边栽著几株刚抽芽的柳树,正是小翠湖。 这时,张鸿宝走了过来,他今日穿著便服,一身灰蓝色绸缎衣裳,脸上贴了鬍鬚遮掩,瞧著像个富商模样,脸上堆著温和的笑。 “薛主子,今日劳烦您跑这一趟了。皇上他今儿心情不大好,您陪皇上喝喝茶、说说话,解解闷就好。” 薛嘉言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跟皇上有什么可说的?前世她伺候了姜玄三年,与他相处的时光,大多是在宫闈的榻上,正经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况且姜玄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性子,前一刻或许还温和说话,下一刻就翻脸无情,她向来摸不透他的心思,以往相处时,常常都是沉默以对,如今让她主动陪皇上说话,她都不知该说什么。 薛嘉言跟著张鸿宝往前走,目光掠过眼前的景致。 前方湖面上泊著一艘孤零零的画舫,背后是连绵的青山,身前是粼粼的绿水,岸边的杨柳已冒出嫩黄的新芽,几棵杏树缀满了粉白的花,春风拂过,带著淡淡的花香縈绕在鼻尖。 如此美景,本来带著棠姐儿游玩,却被迫来陪姜玄,薛嘉言脸色不由阴沉。 张鸿宝扶著她上了画舫,自己却没上去,只殷勤的笑著说:“薛主子,您顺著点陛下的心意。” 画舫內静得出奇,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薛嘉言只得往里走,绕过一架绣著兰草的屏风,便见姜玄坐在窗边。 他面前的茶台上摆著一套青瓷茶具,茶水还冒著细微的热气,姜玄端坐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侧脸的轮廓在天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威严或冷意的眼睛,此刻竟笼著一层淡淡的忧伤。 薛嘉言脚步顿住,心头微微一怔。她与姜玄相识这些年,见惯了他身为帝王的强势、猜忌与薄情,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流露脆弱的模样。 他是天子,坐拥天下,有何可忧伤的呢? 姜玄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当看清来人是薛嘉言时,他眼底的忧伤淡了几分,隨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一侧的眉毛轻轻挑了挑,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是张鸿宝叫你来的?” 薛嘉言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瞬间明了,原来今日並非姜玄主动召她前来,竟是张鸿宝瞧著皇帝心情不佳,想討主子欢心,便自作主张把她拉来做人情了。 薛嘉言不由暗暗咬牙,好个张鸿宝,若不是他跟戚少亭勾结,又一心逢迎姜玄,她哪里会遭受这些。 “狗太监,早晚让你吃些报应!”薛嘉言恨恨想到。 第29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坐吧。” 薛嘉言顺著姜玄所指,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姜玄开口问:“会泡茶吗?” 她轻声应了声“会”,便先將茶盏中剩余的冷茶倒了,再取过一旁的新茶饼,细细掰了小块放进茶壶,註上刚烧好的热水,动作不疾不徐。 候茶的间隙,薛嘉言忍不住暗自琢磨:今日是惊蛰,端懿太后的忌辰在秋里,先帝的忌辰虽在春日,却並非这一日。 何况姜玄自幼在冷宫长大,与先帝本就没什么情分,即便快到了先帝忌辰,也不该是这般忧伤模样。那他今日这番失神,究竟是为何? 不多时,茶香漫开,薛嘉言提起茶壶,將温热的茶汤斟入姜玄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汤清亮,浮沫甚少。整个过程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外风吹柳枝的轻响,偶尔伴著几声鸟鸣。 薛嘉言不知道,今日是甄太妃的忌辰,在冷宫时,甄太妃对姜玄很是照顾,给了姜玄唯一的温暖,是以今日他心情有些伤感,特意出宫来散散心。 姜玄本有些恼张鸿宝的自作主张將薛嘉言弄来,可不知为何,他看到她,心中的烦闷减轻了许多,对张鸿宝的恼意也淡了些。 姜玄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目光从薛嘉言身上落回窗外的湖景,轻声道:“江南这时节,应该比京城春意更盛吧。” 薛嘉言坐在对面,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敷衍:“一南一北,自然不同。” 她本就因戚少亭升官的事对姜玄满心不满,此刻实在提不起兴致陪他閒谈风月。 姜玄自然听出了她的敷衍,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一身素色衣裳,料子虽好却毫无亮色,脸上未施粉黛,唇色苍白,显得气色愈发差。 他心中瞭然,这是故意摆著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给他看。 沉默片刻,姜玄忽然勾起唇角,语气里带著几分讽嘲:“怎么样,如今是鸿臚寺丞的娘子了,等他三年考满,你便是誥命夫人了,开心吗?” 薛嘉言正端著自己的茶杯,闻言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握著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怒火瞬间涌上来,恨不得当场將杯子砸在姜玄脸上——这狗皇帝,明知她不愿戚少亭升官,偏要逆著她的意思来,如今还敢这般嘲讽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弒君衝动,抬眼看向姜玄,语气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赏什么,臣妇接什么。” 姜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冷意:“你知道便好。过来……” 说著,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大腿。 薛嘉言听得这话,牙根都快咬碎了,却只能压著心头的恨意,低声回话:“臣妇身上癸水还未结束,身子不洁,不方便亲近陛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姜玄抬眼看向她,眼神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薛嘉言攥了攥手心,终究还是不敢违逆,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绕到姜玄面前,彆扭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姜玄手臂一收,將她圈在怀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外裳上,眉头瞬间皱起,只觉得这顏色碍眼得很——这料子顏色,竟和张鸿宝平日穿的太监常服顏色差不了多少。 他伸手就去解薛嘉言衣裳的扣子,手指刚碰到扣子,就被薛嘉言扭著身子避开。 薛嘉言腾地一下从他腿上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癸水污秽……臣妇,臣妇今日真的不可伴驾!” 她以为姜玄不顾她身子,竟要在这时候强迫她,心里又惊又怒。 姜玄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道:“谁要与你做那事了?” 他指了指她的外裳,“你穿这个衣裳,朕抱著你,倒像抱著个太监……脱了外裳,让我抱会便是。” 薛嘉言这才鬆了一口气,悬著的心落了下来。她想了想,姜玄往日里虽对她索求颇多,却从未在她月事期间强迫过她,想来確实没有那种齷齪癖好。 她不再犹豫,抬手自己解起外裳的衣扣,將那件碍眼的石青色外裳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而后才重新坐回姜玄的怀里。 姜玄抱著穿素白中衣的薛嘉言,这才觉得浑身舒展了些。 他一只手鬆松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开口问道:“你今日不高兴?” 这话瞬间勾得薛嘉言一肚子火气往上涌。 她想起前世和姜玄相处的日子,即便他再动怒,也从未对自己动过手,便壮著胆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回道:“皇上明知道我不想夫君升官,偏要给他升,我心情怎么可能好?” 姜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语气却慢条斯理:“男子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你不该因为太依恋他,就阻碍他的前程。” 薛嘉言暗暗咬牙,谁依恋他,我巴不得他去死。 她的胸口因生气有些起伏,姜玄眸色变暗,手从她衣襟下方伸进去。 “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的?摸著好舒服……”姜玄低声在薛嘉言耳边说。 薛嘉言被他弄得更加烦躁,他说的什么鬼话,舒服的是料子吗? 薛嘉言感到一阵燥热,她猛地攥住姜玄的手腕,撑著他的膝盖从腿上站起身,神色严肃道:“皇上,白日宣淫本就不妥,您身为帝王,更该谨守仪態……” 姜玄抬眼白了她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嘲弄:“你穿得像个老太太,说话做事也学著老太太?这画舫里就你我二人,又没有第三人瞧见,何必装出这副模样?难道你不舒服?” 薛嘉言一听到“舒服”二字,瞬间想起那晚软榻被浸得透湿的场景,脸颊像被炭火燎过一般。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囁嚅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30章 般配 姜玄见状,伸手一把將她拽回怀里,手臂紧紧圈著她的腰不让她再挣脱,薛嘉言身子不便,不能做那事,那亲亲总该行吧。 他低头凑近她的唇,舌尖轻轻描摹著她的唇形,起初动作还带著几分温柔,渐渐便染上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薛嘉言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被迫承受著他的亲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屏风外悄没声地探出个脑袋,正是候在外头的张鸿宝。 他刚瞥见舱內两人相缠的模样,眼皮子赶紧一耷拉,飞快把脑袋缩了回去,踮著脚尖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画舫外的甲板上。 甘松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乾爹,皇上那边还没好吗?眼瞅著日头都偏西了,该回宫里了,时辰可不早了。” 张鸿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皇上的事,是你爹我能左右的?” 甘松摸了摸被掐的胳膊,还是不解,皱著眉小声嘀咕:“薛主子今日不是来了癸水吗?那皇上在里面也干不了啥啊,这都磨蹭半天了,到底在做啥呢?” 张鸿宝斜睨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压著声音没好气道:“干啥?龙吐水呢!少多嘴,老实等著!” 薛嘉言直到唇瓣被亲得泛红髮肿,才被姜玄鬆开。 姜玄埋在薛嘉言颈间,深吸了两口她身上的味道,声音喑哑著说:“往后不要用香露,我喜欢你现在的味道。” 薛嘉言默默翻了个白眼,她今日心烦,特意没有用任何香露,这个古怪的皇帝,前世不是说喜欢玫瑰的香味吗?怎么这会像个狗一样嗅她身上的味道? 姜玄算著时辰差不多了,对著外面扬声喊了句“张鸿宝”,吩咐道:“派人把她送回去。” 张鸿宝安排了甘松送薛嘉言回去,船舱里空下来后,姜玄瞪了他一眼,喝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张鸿宝赶紧认错:“皇上,老奴只是见皇上心情不好,想请薛主子过来陪您解解闷。皇上赎罪,老奴下次不敢了。” 姜玄嗯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起驾吧。” 张鸿宝跟著姜玄出了船舱,腹誹道皇上明明看起来比刚开始高兴多了。 另一边,回程的马车上,薛嘉言攥著裙摆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被掐断了。 她满心都是憋闷的火气,恨自己没用,明明被皇帝这般轻薄,却连骂一句都不敢,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狗皇帝”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只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那些供人取乐的粉头没两样,连来了癸水都不肯放过。 她靠在车厢壁上,暗暗打定主意:等日后姜玄对她多几分容让,能让她再放肆一些,她定要先弄死戚家那一家子,然后带著棠姐儿躲去丹阳,离这个狗皇帝远远的。 回到春和院,司雨迎上来稟告:“奶奶,方才郭大奶奶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您明日过去吃午饭呢。” 薛嘉言听到这话,心气总算顺了些。 郭晓芸这时候请她吃饭,想来是已经跟苗菁联络上了,多半是打算搬离槐花胡同,这才要跟她见一面。 总算有件事是顺顺噹噹的,她心里鬆了口气。 等明日见了郭晓芸,顺道跟苗菁认识之后,再借著郭晓芸的情分,请苗菁帮忙办些事,想来苗菁看在她帮助过郭晓芸,应该不会推辞。 第二日,薛嘉言备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作礼品,坐著马车去了郭晓芸家。 进门落座后,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家常,郭晓芸才笑著开口:“薛妹妹,我从前有位旧相识,前些日子竟巧遇上了,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做事,等会他也要过来,你也见见,算是我的娘家人。” 不等薛嘉言接话,郭晓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上次出了些误会,苗三弟动手打了戚大人。幸好戚大人大人有大量,不曾为难苗三弟。” 薛嘉言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顺势追问当时的情况。 郭晓芸哪好意思在她面前细说戚少亭的齷齪行径,只含糊地说了几句“不过是些口角爭执,没多大事”,便匆匆带过了话题。 薛嘉言心里门儿清,也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苗菁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愈发显得高大挺拔,虽皮肤偏黑,却五官周正,是个英气俊朗的青年。 薛嘉言看著他和郭晓芸站在一处,一个高大健壮,一个娇小温婉,一个黑如炭,一个白如雪,只觉得两人格外相配。 像郭晓芸这般弱柳扶风的美人,本就该配苗菁这样能护她周全的汉子。 郭晓芸给两人互相介绍,苗菁一听眼前人就是多番照拂郭晓芸的薛嘉言,立刻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多谢薛娘子这些日子对晓芸姐的照顾,苗某感激不尽。” 薛嘉言忙侧身避开,笑著摆手:“苗公子客气了,我与郭姐姐本就投缘,不过是些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感激』二字。” 三人入席吃饭,席间苗菁再次提起,想让郭晓芸搬去他那边的宅子住,也好有个照应。 郭晓芸却连连摇头不同意,轻声道:“我还在守孝,又是个寡妇,住到你那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薛嘉言自然知道苗菁的心思,忙在旁帮著劝说:“郭姐姐,近来我听闻京郊一带不太平,常有採花贼夜里窜进来犯案。再说曾桂香母女不久后要护送家里嬤嬤去丹阳,往后你单独住在这里,多不安全啊。什么名声、规矩,都不如自己的安全重要。” 薛嘉言看郭晓芸的神色有所鬆动,又继续说道:“你刚才也说,总算有个娘家人了,又说与苗三爷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既如此,郭姐姐又何必拘泥那么多呢?若徐家还有人就罢了,京城並无一个徐家人,你去娘家兄弟那里住住,也是应当的。” 郭晓芸被她这番话劝动,沉默片刻后,终究点了点头答应了。 苗菁在一旁听得清楚,忍不住多看了薛嘉言两眼,这位戚大奶奶倒是有意思,把话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他原本有些怀疑薛嘉言是別有用心算计,但观察了一番,薛嘉言好似並不认识他,也真的跟郭晓芸认识了好几年了,这才打消疑虑。 第31章 护人变杀人 过了几日,戚少亭正式去鸿臚寺上任。 头一天下衙回来,他一进家门就满脸喜色告知家人,他刚到鸿臚寺,就被鸿臚寺卿闻大人委了重任,过几日率队去大同,迎接韃靼使团入京。 薛嘉言在一旁听著,心头瞬间鬆了口气,连带著前些日子的鬱气都顺了不少。 戚少亭要出远门,意味著接下来这段日子,她总算不用天天对著这张令人厌烦的脸了。 她暗自琢磨:大同来迴路途不算近,这一路山高水远,若是能出个什么意外…… 戚少亭要是没了,朝廷念及他是为公务殉职,必定会嘉奖戚家,而戚少亭一死,家里剩下的欒氏、戚炳春和戚倩蓉,这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但这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她不能动用娘家的人,鸿臚寺公干不比寻常出行,沿途肯定有卫兵护送,若是让娘家人插手,万一露出形跡,不仅会坏了大事,还会连累薛家,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去外头找人的话,她两辈子从未做过作恶害人的事,又是深居內宅的妇人,平日里接触的不是戚家人就是府里的僕役,根本没有认识那种能办“意外”的渠道。 府里虽有几个陪房,可都是跟著她从薛家出来的老实人,不认识什么作奸犯科的人。 思来想去,唯有苗菁应该可以帮忙。她该怎么开口呢? 薛嘉言去拜访郭晓芸,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开口道:“上次听郭姐姐说,苗三爷在五城兵马司做事,想来平日里接触的人多,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苗三爷帮忙。” 她明知苗菁实际在锦衣卫当差,却也没拆穿,苗菁瞒著郭晓芸,定是怕锦衣卫的名声嚇著她,自己何必多嘴。 郭晓芸闻言,忙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薛妹妹有什么事儘管说,只要能帮上忙,我定让他尽力。” 薛嘉言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带著几分“担忧”:“夫君近日要去大同接韃靼使团,一路长途跋涉,虽说有卫兵跟著,可家里人总放不下心。想著请苗三爷帮忙举荐两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暗中跟著护他周全,也免得我们在家提心弔胆。” 郭晓芸听罢,立刻点头应下:“这事不难,等苗三弟晚上下值回来,我就跟他说。不管成不成,明日我一定派人去戚府给你回话。” 当晚,苗菁下值回到家,听郭晓芸讲了薛嘉言的託付,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戚少亭那等渣滓,就该死在半路上,他妻子倒好性子,这般猪狗不如的人,还当眼珠子似的疼,特特安排人手护著。 不过薛嘉言是晓芸姐的朋友,这点面子他不能不给,便应了下来。 次日,苗菁让郭晓芸把薛嘉言请到一处僻静茶馆,带了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过来,介绍道:“这两位是李虎和王彪,都是西北出来的,身手不错,对大同沿途的路也熟,护人周全没问题。” 李虎他们已经知道了此行的目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子递给薛嘉言,“薛娘子放心,我们会暗中跟著戚大人的队伍,若是遇到危险,只要吹响这哨子,我们片刻就能赶到。” 薛嘉言接过哨子,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语气诚恳:“辛苦两位了,这是一半定金,等戚大人平安回京,剩下的一半我再亲自送到二位手上。” 李虎接了银子,两人拱手应下。 不几日,戚少亭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临行前,戚少亭对薛嘉言道:“嘉嘉,我要出门一趟,家里就拜託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满含情意,薛嘉言却只觉得噁心,这份情意,是看在升官的份上呢。 戚少亭又站在门口细心叮嘱司春:“司春,你们奶奶爱吃羊肉,你记得吩咐厨房经常做给她吃。她来月事肚子会痛,记得提前燉些滋补的羹汤……” 他说这话时,还不时往屋里看,想看看薛嘉言的反应。 薛嘉言一直低著头,掩住眸中的嘲讽。 前世他刚升官时也是这样,对她极尽温柔。后来官位坐稳了,加上她与皇帝的姦情曝光,戚少亭也就不再演了,开始冷嘲热讽,话里话外拿贞洁挤兑她,逼她自己去死。 戚少亭演完戏,戚家人都到门口送別。虽要分离两三个月,可戚家人脸上半点不舍都没有,反倒满是兴奋,都盼著戚少亭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后再升一级官,让戚家更风光些。 车队出了京城城门,第二日一早,薛嘉言便以“去城外田庄督促春耕”为由,带著几个人,坐著马车追了出去。 鸿臚寺这趟公干去了几十號人,队伍走得慢,薛嘉言让车夫一路没停,到了晚上便追上了,在官驛附近的客栈歇下。 晚饭时分,薛嘉言换了身粗布男装,把头髮束起,悄悄溜出驛站,在僻静处吹响了那枚铜哨子。 不多时,李虎和王彪便从暗处走了出来,见到吹哨子的人是薛嘉言,两人略有些意外,对视一眼,李虎低声问:“薛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嘉言左右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递到李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二位壮士,这一路上请找到机会杀了戚少亭。事成之后,这样的金锭还有两锭,绝不会亏了你们。” 李虎和王彪又对视一眼,眼中並无惊讶——他们做这行有些年头,这种“护人”变“杀人”的事並不新鲜,別说夫妻相杀,就是父子相杀的他们也遇到过。 李虎伸手接过金锭,掂了掂重量,沉声道:“薛娘子放心,我们不会辜负所託。” 薛嘉言嗯了一声,又道:“此事还请二位保密。” 李虎拱了拱手:“薛娘子放心,我们二人必定守口如瓶,这是行规。若不然,苗大人也不会將我们介绍给您。” 两人对於薛嘉言的要求十分理解,毕竟妻杀夫属於恶逆之一,若被人发现,妻必死无疑,且判罚极重。 薛嘉言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悄悄回了驛站。 她走后,王彪才凑到李虎身边,压低声音问:“虎哥,这个姓戚的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出京前,苗大人还特意让人捎话,说等拿到薛娘子的赏银,让我们找机会狠揍他一顿呢!” 第32章 贪恋他 送走戚少亭后,薛嘉言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些,连日来憋在心里的鬱气总算散了大半。 刚用过晚膳,司春就匆匆进来小声说:“奶奶,今晚要入宫。” 薛嘉言闻言暗暗咬牙,距离戚少亭升官已近一个月,可她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若是李虎和王彪能顺利得手,等戚少亭一死,她就不管了,戚家这三个人过惯了富贵日子,没有了戚少亭这个支柱,他们又得跌回泥地里,过不好的。她只需略用些手段,就能让这三人生不如死。 到时候,她带著棠姐儿回丹阳去,戚家人和姜玄,都成了过眼云烟,她也就能过上安稳逍遥的日子。可眼下还在京城,皇帝的旨意她不敢违逆,只能应下。 坐上入宫的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薛嘉言靠在车厢壁上,想起前世的事,满心诧异:她虽有几分姿色,可姜玄是九五之尊,天下美色任他挑选,为何偏偏揪著她不放? 前世,姜玄除了她,身边连个亲近的宫女都没有,更別说选秀纳妃了。从前听张鸿宝私下提过,宫里那些模样出挑的宫女想法子露脸,皇帝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后来两人的姦情败露,她的名声一落千丈,朝堂和民间,都把她比作褒姒、妲己那样的祸国妖女,说她定是狐狸精变的,不然怎么能迷惑得皇帝这般“宠爱”。 薛嘉言想到这些传言,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姜玄哪里是宠爱她?除了夜里在床上折腾她,他对她半分真心都没有。 若是真疼她,像那些昏君一样,直接强势弄死戚少亭,把她抢进宫封个妃嬪,哪怕是低等的才人,她担了“妖女”的骂名也认了。 可偏偏,她自始至终都是戚少亭的妻子,背著污名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真是冤枉透了。 “薛主子,到了。”车外传来甘松的声音,拉回了薛嘉言飘远的思绪。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车门下车,跟在甘松身后,一步步往长宜宫走去。 薛嘉言跟著宫人走进长宜宫寢殿,姜玄已换了一身月白寢衣,斜倚在榻上等著她。 他衣襟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线条分明的精壮胸膛,手里还捏著本摊开的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见薛嘉言进来,姜玄那张素来冷得像冰块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抬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薛嘉言依言上前,刚走到榻边,就被姜玄伸手拉进怀里。 他隨手將书扔到一旁,脑袋埋进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扫过肌肤,惹得薛嘉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上次小翠湖画舫之后,两人已有些时日没见,姜玄的动作带著明显的急切,指腹隔著衣料轻轻摩挲著她的腰侧。 薛嘉言任由他动作,思绪却仍在琢磨路上想的那件事,姜玄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心里的那个人?他就那般喜欢那个女人吗?自己与画中人也並不那么像,他是九五至尊,若真想找个一模一样的,未必找不到,何苦背著昏君的骂名,偏要和她这个臣妻私通? 姜玄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动作顿了顿,有些不高兴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著,哑著嗓子问:“你在想什么?” 薛嘉言被他捏得有些疼,下意识就瞪了他一眼。 前世与他纠缠惯了,到了后期她已经破罐子破摔,经常对姜玄使性子,倒忘了眼下两人相识不过三个月,以她从前的性子,绝不敢这般对皇帝放肆。 姜玄被她这一瞪,先是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指腹轻轻揉著她的下唇:“不许走神,好好看著我。” 薛嘉言偏不依,猛地別开脸,她才不要看他。 姜玄见状,笑容愈发浓烈,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用力,强迫她把脸转回来,目光灼热地盯著她,声音低沉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看著我,看我如何让你快活。” 云歇雨收后,薛嘉言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没了一丝力气,软软地倒在姜玄怀里,胸口还微微起伏著。 姜玄指尖捻著她鬢边垂落的一缕长发,慢悠悠地把玩著,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轻声问:“朕与戚少亭相比,如何?” 薛嘉言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话前世姜玄也曾问过,彼时她只觉得羞愧难当,满心都是被羞辱的难堪,恨不得当场撞死在榻边,最后哭得梨花带雨,反倒弄得姜玄手足无措,竟舍下帝王尊严,低声跟她说了句“对不起”。 可如今死过一次,她早没了从前的顾忌,抬眼看向姜玄,实话实说道:“皇上龙精虎猛,戚少亭远不如你。” 姜玄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会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这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隨即伸手將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语气轻快了些:“过几日宫里要去春狩,你想不想去?” 薛嘉言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我不去。我一个臣妇,跟著去春狩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要被人指著脊梁骨骂死了。” 姜玄却不气馁,又道:“没关係。到时候你化装成小太监,只在我的寢帐里待著,没人会发现的。” 薛嘉言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可不想再冒这种风险,落得跟前世一样的骂名。 姜玄见她態度坚决,也没再强求,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作罢了这个念头。 薛嘉言走之后,姜玄脸上还带著浅浅笑意,仍在回味刚刚的欢愉。 他明显能感觉出,薛嘉言很快活,她一点儿也不排斥他。 这感觉让姜玄愉悦,他原本以为薛嘉言被自己的夫君献给另一个男人,多少会羞愧、难堪,甚至恨不得去死。但她似乎並不抗拒他,虽说话时常让他不快,但身体很诚实,她也在贪恋他。 第33章 急召 过了三四天,薛嘉言刚洗漱完躺上榻,心里正盘算著,姜玄去西山春狩,少说也得大半个月不会召她,这段日子正好能多去郭晓芸那里走动,跟苗菁混熟些,日后再请他帮忙,也能更顺口些。 谁知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司春就匆匆掀了门帘进来,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奶奶,张公公派人来接您了!” 薛嘉言一愣,很是纳闷,皇上不是带著人去西山春狩了吗?怎么还会派人来接她? 她隨手拿了衣裳穿好,到了后门一看,竟是张鸿宝亲自来了。 他面色看著有些焦急,见了薛嘉言便连忙说:“薛主子,这次得出去几日,没那么快回来,您得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薛嘉言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追问,转头对司春吩咐:“你在家看好门户,明日一早,太太和老爷若问起,就说田庄的佃户闹事,我连夜赶去处理,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安排妥当后,薛嘉言跟著张鸿宝上了马车。车子刚驶出戚府巷子,张鸿宝就掀著车帘对车夫急声道:“再快点,务必儘快赶到西山营地!” 薛嘉言见他急得额头都沁出薄汗,忍不住问道:“张公公,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急著赶路。” 张鸿宝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薛主子,皇上在春狩营地里中了媚药,现在难受得厉害,就等著您去解毒呢。” 薛嘉言听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春狩队伍里那么多宫女,找谁伺候不行,偏要巴巴从京城接她过去,等她赶到,说不定媚药自己都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惊觉不对劲:谁敢给皇帝下媚药?既然能下媚药,自然也能下別的毒,这可不是小事。 但她也没再多问,宫里的是非最是麻烦,少打听才能不会引火烧身,安安稳稳坐著就好。 马车一路疾驰,车夫扬鞭呼喝“驾驾”声不断,车轮碾过崎嶇的山路,顛簸的薛嘉言胃里阵阵翻涌。 快两个时辰后,车子终於停在西山营地外,薛嘉言早已在途中换好了一身灰布太监服,头髮束得紧实,低头时只露半张侧脸,倒真有几分少年內侍的模样。 她跟著张鸿宝,一路低垂著头,儘量缩小存在感,快步走到姜玄的寢帐外。 姜玄此刻十分煎熬,浑身似著火了一般,却又不是发烧那种痛,是难挨的亢奋,迫切地想要紓解。 今夜晚宴他是在太后的营帐里用的,一起用餐的还有几位太后的亲眷,饮酒后他有些头晕,太后宫里的李嬤嬤说帐內嘈杂,便引他去旁边的空营帐歇息。 姜玄眯了一会,觉得清明了些,这时太后的外甥女李瑶过来给他送了一盏解酒汤,姜玄喝了半碗解酒汤,李瑶並未离去,跟他说起狩猎的事情,说自己的骑射功夫也很好,到时候想一起去狩猎。 姜玄很快便察觉身体不对,身体燥热,肿胀难耐。他咬著牙撑著起来要回自己的营帐,李嬤嬤进来劝他就在这里歇著,姜玄却没说话,哑著声音喊张鸿宝来扶他。 张鸿宝扶著姜玄回到营帐內,姜玄这才说自己可能中了媚药,十分难受。张鸿宝大惊,姜玄却让他先出去,他自己想办法。 张鸿宝出去后,听到营帐內传来姜玄低沉的闷哼,以及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会,姜玄又叫他进去。 姜玄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也变了腔调:“去……去把她弄来!” 张鸿宝立刻便明白了姜玄说的她是谁,忙不迭跑去接人,他带著薛嘉言来到营帐外,从后面走过去,正要往前走,忽听到寢帐门口传来一个温柔中带著几分关切的女声。 “皇上如何了?他酒量本就不好,刚才在宴上又喝了不少酒,哀家进去看看他。” 张鸿宝脚步猛地一顿,飞快转头对薛嘉言递了个眼色,指了指寢帐背后,示意她先躲去暗处。薛嘉言立刻会意,轻手轻脚退到暗处站著,装作在站岗。 张鸿宝则快步上前,对著来人行礼,朗声道:“老奴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放心,皇上刚喝了太医熬的解酒汤,这会儿已经躺下了,还特意吩咐老奴,说不想任何人打搅他休息。” 太后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也罢,既然他要休息,那哀家就不进去了。” 她顿了顿,又对张鸿宝叮嘱,“你夜里多派几个人,隔半个时辰进去看看皇上的情况,別让他踢了被子著凉。明儿一早若是他头疼,就让他多睡会儿,不用跟著林驰他们去打猎了。” “老奴遵旨,定当照看好皇上。”张鸿宝躬身应下。 薛嘉言在暗处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太后走了。 这时张鸿宝探头望瞭望,確认四周无人,才回头对薛嘉言使了个眼色。 薛嘉言连忙从帐后走出,跟著张鸿宝快步掀帘进了寢帐。 薛嘉言掀帘进了寢帐,目光扫过帐內,就见姜玄不著寸缕地趴在铺著软垫的床榻上。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不知是媚药发作,还是酒劲未散,颈间、脊背乃至手臂,都泛著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被热气蒸透了一般。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站定,试探著小声喊了一句:“皇上?” 姜玄猛地转过身,一双眼赤红得嚇人,下唇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渗著点点血丝。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著,看清来人是薛嘉言,几乎是瞬间就伸手,一把將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急切地去解她的衣扣,指尖都带著颤抖。 薛嘉言被他抱得踉蹌了一下,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与一种陌生的燥热气息,瞬间察觉出今晚的姜玄,的確与往日不同。 那股急切里带著失控的狠劲,全然没了平日的克制。她不敢挣扎,只能顺从地任由他动作。 姜玄的动作又快又凶,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薛嘉言忍不住蹙紧眉,轻声呼痛。 姜玄急躁中仍有一丝理智,闻声动作慢了些,腾出一根手指竖在她唇边,喘息著压低声音:“乖……小声些……帐篷不隔音。” 薛嘉言立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第34章 想不通 不知折腾了多久,帐內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姜玄才终於平息了体內的燥热。 他没有鬆开薛嘉言,反而更紧地將她抱在怀里,手臂圈著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地反覆呢喃:“言言……言言……” 薛嘉言被他抱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她靠在姜玄温热的胸膛上,心里却满是怪异。 前世明明没有营地这一出,姜玄是后来相处久了,才偶尔会叫她“言言”,怎么这一世,才相识没多久,就这般亲昵地唤她? 他方才那般失控,此刻又这般依赖,倒像是真的有多喜欢她似的,可这份喜欢来得莫名,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薛嘉言实在太累了,想不通也就不再去想,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帐外的光线透进来,姜玄先醒了。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薛嘉言,她睡相很乖,侧脸贴著他的胸膛,呼吸轻浅均匀,眉眼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抱著她过夜,也是第一次醒来时,她还安安稳稳待在自己怀里,这种陌生的暖意漫过心口,竟让他觉得有些奇妙。 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薛嘉言本就觉轻,被这一下触碰瞬间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著刚醒的软糯,嘟囔道:“皇上,你醒了?那我……我该回去了。” 姜玄手臂一收,又將她抱紧了些,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別走,在这陪我两天。” 薛嘉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累又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反驳:“皇上还要狩猎,我在这算什么事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姜玄想了想,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提议道:“我带你去骑马吧。” “那可不行,”薛嘉言立刻清醒了些,皱著眉摇头,“被人看见了,我就得被万人唾骂。” “你穿著太监的衣裳,谁能认出你?” 姜玄不以为意,“我带你去后山的林子里,那里偏僻得很,没什么人会去。” 薛嘉言实在抵不过困意,眼皮子都在打架,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我能再睡会吗?”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鬆开了环著她的手臂。 薛嘉言立刻往榻內侧挪了挪,拉过被子裹住自己,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姜玄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悄悄掀帘走到外间,对著帐外喊了声“张鸿宝”。 张鸿宝很快掀帘进来,躬身候著。 “皇上,要现在端水来洗漱吗?” “嗯,”姜玄点头,走到镜前坐下,“儘快。” 不多时,宫女端著温水和洗漱用具进来,姜玄简单洗漱完毕,张鸿宝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梳理长发,一边梳一边压低声音稟报:“皇上,昨晚您中媚药的事,老奴还在查源头,只是毕竟是在太后营帐中发生的,一时半会还没头绪。” 镜中的姜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嚇人,眉心紧紧蹙起。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压制心头的烦躁,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怒意已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冷声道:“不必查了。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提。” 张鸿宝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心里先是讶异,接著便是瞭然。 媚药是在太后营帐中中的,当时一起用餐的都是太后的亲眷,不管查出来是谁,太后脸上都无光。 皇上与太后关係亲近,无论如何都会给太后面子的。 薛嘉言一觉睡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刚睁开眼,宫女千茉就掀帘进来,手里捧著一套乾净的太监服:“小公公,该梳洗了,陛下吩咐过,您醒了就先用餐。” 薛嘉言揉著太阳穴坐起身,任由千茉伺候著梳洗,又换上那身青灰色太监服,领口和袖口都被改过,比昨日那件更合身。 梳洗完毕,千茉端来饭菜,薛嘉言確实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个饱。 饭后无事,她在帐篷里翻找,从姜玄带来的书箱里摸出一本《春秋》,坐在榻边翻看。 刚看了两页,帐篷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伸手撩开帘子,正是一身劲装的姜玄,腰间还掛著柄短剑。 “走,带你去骑马。”姜玄语气轻快,脸上带笑。 薛嘉言在帐篷里闷了大半天,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闻言立刻合上书站起来,低著头跟在姜玄身后,亦步亦趋,活像个听话的小太监。 出了寢帐,就见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立在不远处,马鬃梳理得整齐顺滑,姜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七八个穿著侍卫服的人跟在他身旁,都牵著马,神色恭敬。 “小言子,过来给朕牵马。” 薛嘉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言子”是在叫她。 她赶紧小跑过去,双手抓住马韁绳,跟著姜玄往营地外面走。 昨夜她先是坐马车顛簸了两个时辰,后来又被姜玄折腾了两个时辰,此刻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小跑起来更是觉得腿软。 “狗皇帝,自己骑著马舒服,倒叫我牵著马跑,还哄我说带我骑马!”薛嘉言在心里暗暗骂著。 正腹誹著,眼前忽然一黑,紧接著腰间一紧,原来是姜玄从马上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她的腰带,稍一用力就把她提了起来。 薛嘉言嚇得心臟都快跳出来,差点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下一秒,她就被姜玄拉到了马背上,稳稳落在他身前,后背紧紧贴著他的胸膛。 姜玄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扯动马鞭,对著黑马轻喝一声“驾”,那匹黑马立刻撒开四蹄,朝著远处飞奔而去。 薛嘉言回头望去,原来他们已经出了营地范围,难怪姜玄会突然把她拎上马。 风从耳边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她坐在马前,能清晰感受到姜玄胸膛的温度,还有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竟莫名觉得有些安稳。 第35章 莫名醋意 薛嘉言坐在马背上,感到十分新奇。这是她头一回骑马,和坐马车全然不同。 马车里视野低,只能隔著车窗瞧些零碎的风景,可坐在马上,身子微微晃著,能望到远处连绵的青山,近处成片的嫩草,连风都像是变得更清透,拂过脸颊时带著暖意,还裹著周边林子里淡淡的草木清香,沁得人心里都敞亮起来。 她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渐渐放鬆,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弯,心情跟著舒畅不少。 姜玄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手臂仍稳稳圈著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问:“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薛嘉言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这般自在的时光,她確实喜欢。 姜玄唇角微勾,他就知道她会喜欢,他第一次上马时,也是这样,觉得心里莫名敞快。 他轻轻扯了扯韁绳,黑马渐渐放慢脚步,朝著前方一片水草丰茂的洼地走去。 到了地方,姜玄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接著伸手从马背上把薛嘉言抱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草地上。他拍了拍马脖子,黑马便甩著尾巴,低头啃食起地上的嫩草,不用人管。 姜玄牵著薛嘉言的手,往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走去。 正是樱花开得盛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英繽纷,铺在地上像层薄雪。两人在树下坐下,薛嘉言挨著姜玄的肩,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倒不觉得冷。 “皇上的马骑得真好呢。”薛嘉言望著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黑马,由衷地夸了一句。 她忽然想起戚少亭,戚少亭也会骑马,还是成亲后她掏银子请了师傅教的,可他顶多算“会骑”,骑马时总绷著身子,连韁绳都握得僵硬,远没有姜玄这般操纵自如、透著股瀟洒劲儿。 而且,戚少亭从未有过载她同游的念头。 姜玄听了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浅笑。 他自幼在冷宫里长大,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这些,从前是半分没学过的。直到十四岁从冷宫里出来,才跟著太傅和侍卫们慢慢涉猎。这些东西里,也就骑马学得最上心,一来二去竟成了最擅长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 姜玄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樱花瓣,转头看向薛嘉言,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学骑马?” 薛嘉言愣了一下,眼神里带著几分迟疑,小声回道:“我是女子,就算学会骑马,又能如何呢?平日里也用不上。” 姜玄嗤了一声:“学会骑马就可以骑马啊,还能如何?难道你还想骑著马去上阵杀敌不成?” 薛嘉言悵然道:“可京城里的女眷,出门大都是坐马车的,没见谁骑马出门。” “马车太慢了,哪有骑马方便。以前的確骑马的少,现在年轻的姑娘们许多也骑马出行了。皇姐暉善长公主就最喜欢骑马,你在京城住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吧?” 薛嘉言当然知道,暉善长公主爱骑马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她有一匹雪白的骏马,连轡头上都镶嵌著宝石,气派得很。 她轻轻嘆了口气:“她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可以隨心所欲。我只是个普通妇人,如何能跟她比。” 姜玄侧过身,揽了揽她的肩头,“谁说的,你想学就行。回头我送你一匹好马,等有时间的时候我教你。” 薛嘉言心里却没当真,姜玄是皇帝,日日要处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就春狩、秋狩能连续歇上几日,哪有閒工夫教她骑马?这话多半就是隨口说说而已。 她不想扫了姜玄的兴,便顺著他的话,敷衍著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薛嘉言和姜玄说完学骑马的事,困意又渐渐涌了上来。 眼前是漫山青绿,头顶有樱花簌簌落著粉白花瓣,夕阳斜斜掛在西天,把半边天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连风都带著慵懒的暖意。 她不由半眯起眼,往姜玄身侧又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竟就这么靠著他小憩了过去。 姜玄原本还想跟她说会话,可转头见她眼睫轻颤,脸色带著倦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悄悄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半闭著眼睛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薛嘉言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她猛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姜玄身侧站著个身著墨色常服的男子,腰间佩著柄长刀,正躬身对著姜玄说话,不是苗菁是谁? 薛嘉言的脸颊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垂著眸盯著自己的衣襟。 苗菁早认出了皇帝身旁那“小太监”是薛嘉言,他心里又惊又疑,却半点没露在脸上,依旧垂著眼,语气平静地匯报:“皇上,事情都办妥了。” 姜玄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再盯著些,別出岔子。” “是。”苗菁躬身应下,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再多看薛嘉言一眼。 薛嘉言望著苗菁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失神,不知苗菁是怎么看待她的。 若是戚少亭出了事,苗菁会不会怀疑她是因为跟皇帝有染,买凶杀了戚少亭?就算他怀疑,戚少亭骚扰过郭晓芸,想必苗菁也不会想替他討公道吧? “你的腰可好些了?”姜玄低声问,带著几分关切,昨夜若不是她趴在他耳边討饶,说腰真的不行了,他还想接著要。 姜玄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他顺著薛嘉言的目光望去,见她盯著苗菁远去的背影,喉间不由发出一声轻哼,语气冷了几分。 薛嘉言这才回过神,茫然地转头看向姜玄,见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也蹙著,心里满是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又变脸了?这狗皇帝的脾气,真是比天还难测。 “回吧。”姜玄没再看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淡,说罢腾地站起身走了。 薛嘉言正靠著他,他突然起身,她瞬间失去支撑,身子一歪,“哎哟”一声倒在草地上,手撑在软乎乎的草叶上,身上沾了樱花瓣,显得有些狼狈。 她抬头望去,姜玄已迈步朝著黑马的方向走去,半点没回头的意思。薛嘉言不敢耽搁,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小跑著追上去,乖乖从地上捡起马韁绳,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尽起了“小言子”的本分。 第36章 鶯鶯燕燕 西山营地,太后的寢帐內,空气中飘著碧螺春的清雅香气。 各家命妇、贵女们穿著锦绣衣裳,或坐或立,围著太后谈笑风生,这是春狩期间惯例的请安,太后素来和善,待眾人也无过多规矩,帐內气氛倒十分融洽。 说笑间,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事想问,明日正式狩猎,我们女子也能参加吗?” 说话的是奉威將军李诚的女儿李瑶,太后堂姐的女儿,因这层关係,她时常进宫陪太后说话,在太后面前素来没那么拘束。 李瑶生得高挑,一身浅蓝骑射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倒真有几分將门虎女的模样。 太后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笑著点头:“自然是可以参加的。不过最好有家里的兄弟陪同一起,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李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太好了!阿兄说会带著我,到时候我给太后打一件猎物。” “好,好,”太后笑得更慈和了,连连夸讚,“你骑射功夫不错,明日好好表现,哀家等著你给我打一来猎物。” 李瑶被夸得脸颊微红,却也不扭捏,大方地应了声“谢太后”。 帐內其他几位会骑射的贵女,听了这话也纷纷开口,张家小姐说父亲新给她备了趁手的弓箭,沈家姑娘道兄长已帮她选好了温顺的猎马,都表露出明日要上场的心意,帐內气氛愈发热闹。 人群中,肃国公府的薛思韞悄悄攥紧了手中的绣帕,眼底掠过一丝急切。 她倒是也会骑射,可技艺实在算不得精,拉弓时手臂还会微微发颤。 明日这么多贵女都要上场,若是只有自己缩在后面,岂不是落了下风?更何况……她心里还藏著別的念头。 薛思韞出身肃国公府,堂兄薛嘉聿是现任国公爷,父亲薛千安在兵部任郎中,以她的身份,若是能入宫,至少也能得个嬪位。 去年中秋,宫中在赏月桥设宴,她第一次见到姜玄,彼时皇帝身著明黄常服,立於月下,眉目清冷却自带威仪,只一眼,她便动了芳心。 后来家里陆续给她相看人家,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松过口。家里人瞧出她的心思,也知皇帝尚未选后纳妃,便没再勉强,只等著宫里何时发下选妃的旨意。 “不如现在找堂兄去练练骑射……”薛思韞暗自琢磨,心里愈发焦急。 她悄悄抬眼望瞭望太后,见眾人都围著太后说话,没人留意自己,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借著更衣的由头,便带著贴身丫鬟绿萼匆匆出了太后的营帐。 春日的营地边缘,新草刚没过脚踝,风里裹著淡淡的草木腥气与远处猎场的泥土味,她脚步急切,走的裙摆都微微晃荡,一边走一边低声问绿萼:“方才问了松香,確定是去西坡那边练箭了?” 绿萼连忙点头,快步跟上她的步子:“错不了的小姐,松香说国公爷约了几位好友,带著弓箭去西坡空地上练手,估摸著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两人顺著林间的小路往西行,没走多久,就见前方岔路口转过来十几骑。 马蹄踏在鬆软的土地上,声音不疾不徐,一行人慢悠悠地朝著营地中心方向走来。 薛思韞的脚步顿住,眼睛瞬间亮了,中间那匹乌黑骏马上坐著的,可不正是姜玄? 他穿了件赭黄镶墨边的骑射装,腰间悬著白玉带鉤,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夕阳余暉里线条分明,冷峻的面容带著帝王的威仪。 薛思韞心头大喜,赶紧拉著绿萼往路边的老柳树下站定,飞快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又抬手拢了拢衣襟。她翘首站著,只等著姜玄的马走近些,便上前屈膝问安,哪怕只说上一句话,能让皇上记住她的模样也好。 可皇上的马忽然调转马头,朝著右侧一条通往寢帐区的岔路偏了偏方向,一行人顺著岔路慢悠悠地走了,自始至终,姜玄的目光都平视著前方,似是没瞧见路边的她。 薛思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涌上几分失落,握著绣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姜玄马旁牵韁绳的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內侍服,身形看著有些单薄,肤色偏白,远远瞧著,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大伯在外头养的那个便宜姐姐薛嘉言。 不过薛思韞並不认为那就是薛嘉言,薛嘉言已经嫁人生子,怎么会穿著太监服出现在春狩营地?还去给皇上牵马?定是自己瞧花了眼,不过是个相貌俊秀些的真太监罢了。 没跟皇上打个照面,薛思韞有些失落,她轻轻嘆了口气,拉著绿萼:“走吧,先去找堂兄。” 薛嘉言却认出来薛思韞,她心里一紧,冷汗瞬间冒了一层,薛家的人都认识她,若是被薛思韞认出来自己这副模样,定要大肆宣扬,自己与皇帝的姦情比前世还要早的败露。 她赶紧扯动韁绳,轻轻往岔路內侧带了带,稍微变动了一下方向,便不会跟薛思韞打上照面。 因下午偶遇薛思韞的事,薛嘉言心里总悬著块石头,坐在营帐里心神不寧,连千茉端来的晚膳都没吃几口。 薛嘉言问起明日的行程,千茉说明日是正式的春狩,不仅皇上和许多大臣要参加,就连贵女都有许多报名要去呢。 薛嘉言等姜玄回帐时,便斟酌著开口:“皇上,我想明日回去。家中有年幼的女儿,我出来这么久,总有些不放心。而且明日您要狩猎,我也不能跟著去,待在营帐里也无趣。” 姜玄脸色沉了沉,却也没拒绝,只淡淡“嗯”了一声:“今晚陪朕一晚,明早让张鸿宝派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没法反驳,只得应下。 夜里,姜玄依旧对探索她乐此不疲,薛嘉言被折腾得没了力气,无奈地推了推他的肩:“皇上明日还要狩猎,就不先保存些体力吗?若是明日比不过底下的臣子,岂不是失了帝王顏面?” 姜玄闻言失笑,低头在她唇角咬了一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瞎操什么心?朕就是真不会射箭,明日也能猎到一头鹿。” 薛嘉言没再说话,只闭著眼任由他动作。 第37章 作死 这一夜,她又被折腾到后半夜才睡著。第二天清晨,姜玄起身时,连素来浅眠的她都没被惊醒,可见是累得狠了。 等她终於醒过来,帐外已没了往日的喧闹,营地里静悄悄的。 千茉端来温水时,笑著解释:“薛主子,您可算醒了。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去猎场了。” 薛嘉言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默默琢磨:这么多贵女去猎场,里头定然有不少想借著机会討皇帝欢心、盼著进宫的。 她盼著真有人能得逞,若是皇帝有了新欢,早点厌弃她,她也就不必再进宫了。 吃完饭,张鸿宝就派了之前送她来的马车过来,还特意嘱咐车夫慢些走。 薛嘉言坐上马车,车軲轆碾过官道,一路顛簸,可她实在太累了,靠在车厢壁上,竟也睡得香甜。 薛嘉言坐马车回到戚府门口,刚进门就觉府里的气氛透著股异样,门房老刘见她回来,颤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大姐儿病了,烧了一天了!” “什么?”薛嘉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在马车上的睏倦瞬间消散,她一把撩起裙角,不顾脚下裙摆绊住脚踝,脚步踉蹌却飞快地春和院奔去。 还没踏进春和院的內室,就听见里面传来棠姐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哇……不要喝药!苦!娘!我要娘!” 她稚嫩的哭喊声像针一样扎在薛嘉言心上,她的心瞬间揪紧,脚步又快了几分。 衝进屋里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口一沉,欒氏皱著眉站在床边,脸上满是惶恐;戚倩蓉靠在桌边,见棠姐儿哭,蹙眉骂道:“哭什么哭!喝个药都不乖,不喝药怎么退烧!” 奶娘则抱著棠姐儿,手里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急得额头冒汗,却怎么也餵不进去,棠姐儿扭著身子,小脸烧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来喂!”薛嘉言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棠姐儿泪眼朦朧间瞥见她,哭声猛地一顿,隨即眼泪流得更凶了,伸出小胳膊朝著她的方向张开要抱:“娘!娘!” 那一声“娘”呜咽著,满是委屈和依赖。 薛嘉言赶紧从奶娘手里接过药碗,又小心翼翼地抱过棠姐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哄道:“棠姐儿乖,娘在呢,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不好?娘给你糖吃,喝完药就给你,不苦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勺舀了半勺药汁,放在嘴边吹凉,再慢慢送到棠姐儿嘴边。 许是有了母亲在身边,棠姐儿这次竟没再抗拒,虽还是皱著小脸,却乖乖张开嘴,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下去。 等一碗药见了底,薛嘉言赶紧拿过一旁的糖罐子,塞了一块进棠姐儿嘴里,又轻轻拍著她的背,哼著哄她睡觉的童谣。 没一会儿,棠姐儿的眼皮就耷拉下来,带著泪痕沉沉睡了过去。 薛嘉言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欒氏和戚倩蓉,沉声问:“棠姐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了?还烧了一天?” 欒氏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前日夜里著凉了,小孩子家抵抗力弱,一著凉就发烧了。” 戚倩蓉在一旁也没了方才的刻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窗外,没敢接话。 一旁的司春低著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薛嘉言看著三人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不对劲,棠姐儿素来体质不错,怎么会平白著凉? 但婆婆和小姑子在,司春怕是也不敢说实话,她冷声道:“行了,棠姐儿刚睡下,你们都出去吧,別在这里吵著她。” 欒氏和戚倩蓉闻言立刻转身出了屋,等屋里只剩薛嘉言和司春两人,司春说了实情。 “奶奶,昨日上午,蓉姑娘本想出门,可太太不知怎地,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蓉姑娘急得直跺脚,就来咱们春和院,把棠姐儿抱走了,跟太太说要带侄女去街上看杂耍戏法,太太这才鬆了口,允她出门。” “可哪成想,她们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慌慌张张把蓉姑娘送回来了,蓉姑娘自己衣裳好好的,棠姐儿的袄子、裙子全湿透了,头髮滴著水,小脸冻得发青,连哭都没力气了。蓉姑娘见了太太,只说棠姐儿太调皮,在街边的池塘边玩耍,不小心脚滑掉了进去,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捞上来。棠姐儿受了寒,当夜就发起烧来……” 薛嘉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噌”地窜上来,欒氏定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才著不让戚倩蓉出门。可戚倩蓉为了出去私会,竟拿棠姐儿当幌子! 定是她跟魏扬廝混时,全然忘了照看棠姐儿,才让棠姐儿掉进池塘里! 薛嘉言眼前猛地闪过前世的画面,棠姐儿溺水而亡,小脸惨白…… 如今悲剧险些重演,薛嘉言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杀意,恨不得马上就杀了戚倩蓉。 薛嘉言低垂眉眼,默默算计。 前世戚倩蓉早早的珠胎暗结,被魏扬用一顶小轿抬进府做了妾。原以为能攀附富贵,谁知魏扬本就荒唐薄情,待她腹中孩子没保住后,更是半点情分都不讲,再不把她当回事。 魏家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她本打算冷眼旁观,由著戚倩蓉自己作死。可戚倩蓉为了出去私会,竟拿棠姐儿当挡箭牌,害得女儿落水高烧,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戚倩蓉这么想往魏家的火坑里跳,那她不妨“帮”一把,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些,好让戚倩蓉早日去魏家受那磋磨之苦,也算是替她“完成心愿”,顺便再体会一下声名狼藉是什么滋味。 薛嘉言走到窗边,望著院外招摇的柳枝,声音平静吩咐司春:“你去跟吕管事说一声,蓉姑娘年少贪玩,总想著出去散心,也是常情。往后她若想出门,让门房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管太太先前的吩咐。” 司春恭声应道:“婢子明白,这就去跟吕管事说。”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38章 揪心 屋內只剩薛嘉言一人,她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棠姐儿温热的额头,眉头微蹙。 心里却还在盘算著:魏扬那人心性虽荒唐,却不是蠢笨的人,戚倩蓉如今毕竟是鸿臚寺少卿的妹妹,算起来也是五品官的亲眷,他与戚倩蓉私会,却未必敢隨意破了她的身子,怕的是日后戚家追究起来,不好收场。 前世欒氏追问戚倩蓉时,戚倩蓉哭诉说是两人去听曲,在包厢里喝多了酒,这才意乱情迷犯了错。 既如此,要让戚倩蓉早些怀上孩子,一心奔赴魏家的龙潭虎穴,她少不得还要再“帮”一把。 薛嘉言召来吕征,低声吩咐:“你没事就跟著云阳伯府的世子魏扬,把他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清楚,有消息就及时回稟。” 吕征应了是,从司雨那里拿了银子出去办事了。 这些事不过是几句话的吩咐,薛嘉言的心绪很快便全被床榻上的棠姐儿牵了去。孩子年幼,一场高烧可大可小,半点马虎不得,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可棠姐儿的烧竟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始终不见退烧。 薛嘉言已换了两三个府城有名的大夫,诊脉时都摇头说“脉象平稳,药石也对症,按常理该退了”,却没人能说清为何烧总降不下来。 不过短短几日,棠姐儿原本圆鼓鼓的小脸蛋便瘦得尖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嘴唇上还起了两个红肿的燎泡,每次喝药或喝水时,都会皱著小脸,沙哑著喊“娘,疼”。 她精神也不大好,昨日好不容易餵进去半碗粥,又都吐了出来。 薛嘉言轻轻抚过女儿滚烫的脸颊,心疼得眼圈发红。她把棠姐儿的小手握在掌心,小手一片灼人的烫意。 夜里,她更是整夜整夜抱著棠姐儿,连衣裳都不敢脱,生怕自己睡熟了,错过女儿的动静。 这般境况下,薛嘉言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张鸿宝,若能托他请宫里的太医来看看,棠姐儿定能快点好起来。可张鸿宝还跟著姜玄在西山春狩,远水救不了近火。 除了张鸿宝,她认识的人里,唯有肃国公府有本事请动太医,可薛家向来不待见她,肃国公府那边定然不会插手。 她又想起苗菁,苗菁在锦衣卫,又是皇帝心腹,肯定能请动太医。但苗菁也隨驾去了西山,同样指望不上。 薛嘉言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日来吃不下几口饭,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了。 这几日里,欒氏和戚倩蓉也来看过几次。 每次进门,见棠姐儿依旧昏昏沉沉地烧著,再看看薛嘉言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两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欒氏只敢站在门口问两句“药喝了吗”,戚倩蓉更是连屋都不敢进,只在门外探头看一眼,便匆匆溜走。 薛嘉言此刻也没心思惩治她们,总要先把棠姐儿治好,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她们。 又挨过两三日,棠姐儿的烧终於慢慢退了下去,摸著手脚也恢復了往日的温凉。 薛嘉言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半颗,连忙吩咐厨房:“燉些软烂的鸡肉粥,再蒸个蛋羹,记得少放盐。” 棠姐儿靠在她怀里,小口小口喝了小半碗粥,眼皮便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薛嘉言自己也是连日未歇,又困又累,便抱著女儿歪在床边,伴著孩子浅浅的呼吸,也沉沉睡了过去。 谁知这觉没睡多久,她就被司雨急切的摇晃惊醒。 “奶奶!您快醒醒!不好了,棠姐儿不大对劲,身上出疹子了!” 薛嘉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急忙让司雨端著黄铜灯盏凑到床边,自己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棠姐儿身上的薄被,又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查看。 棠姐儿的脸颊、耳后,还有露在外面的小手背上,都冒出了细密的红疹子,指尖轻轻一碰,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司雨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著哭腔:“奶奶……我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一开始发烧,烧退了就出疹子,后来……后来確诊是天花,没几天就没了……” “天花”两个字像惊雷般砸在薛嘉言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她强撑著一口气,厉声朝著门外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不管是哪一家,只要能请来,多花银子都愿意!” 此刻天还没亮,院外一片漆黑,守夜的僕役听到喊声,不敢耽搁,提了灯笼就往府外跑。 薛嘉言抱著棠姐儿,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著,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转头对匆匆进来的司春说:“你现在就去张公公府上,跟门房说清楚,若是张公公从西山回来了,让他务必来戚府一趟,就说棠姐儿病危,求他帮忙!” 司春应声就往外跑,薛嘉言又想起苗菁,忙又叫住一个春梅:“你去元宝胡同苗三爷家,递个话给苗府的人,就说我有急事相求,若苗三爷回府了,请派个人回话!” 春梅也急匆匆地去了,薛嘉言低头看著怀里熟睡却面色苍白的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掉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请来的大夫没用,若是张鸿宝和苗菁都赶不及,她就去太医署门口跪著求诊,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棠姐儿的命! 司雨匆匆赶回来,身后跟著三位身著长衫的大夫,其中一位鬚髮半白的,正是京中有名的小儿科大夫李仁安。 三人脸上都围著布巾,站著棠姐儿的床榻,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李仁安指尖搭在棠姐儿细弱的腕上,许久才鬆开,语气迟疑:“疹子细密泛红,烧退才出,瞧著像水痘,可这疹形又比寻常水痘更密些,实在不敢断定是不是天花……” 另一位年轻些的大夫也附和:“是啊,这两种病症前期太像了,若是错把天花当水痘治,耽误了时辰,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错把水痘当天花,用了猛药,孩子身子也受不住。” 薛嘉言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三位大夫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別的法子分辨?孩子已经烧了这么久,实在禁不起折腾了!” 可三位大夫还是摇著头,始终拿不定主意。 第39章 救驾 薛嘉言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烧,再也等不及,转身就要往外走:“你们守著棠姐儿,我去太医署!” 就在她刚掀开屋帘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春气喘吁吁附耳小声道:“奶奶!张公公回来了!” 薛嘉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急匆匆就往张鸿宝府赶。 张鸿宝刚从西山回来,本想歇一日,听闻棠姐儿病危,立刻叫人备车,亲自去了太医署,请来了最擅长小儿科的周鹤年太医。 周鹤年鬚髮皆白,精神却矍鑠,提著药箱匆匆进了戚府。 他先是仔细查看了棠姐儿脸上、手上的疹子,又俯身为孩子诊脉,还详细问了烧退的时间、疹子出现的顺序,片刻后才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诸位放心,是水痘,不是天花。这孩子体质弱,水痘发得密些,才看著像天花,好在发现及时,不碍事。” 这话一出,屋內外的人都鬆了一口气,薛嘉言更是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腿都有些发软,若不是扶著床沿,险些站不住。一旁的欒氏原本紧绷著的脸终於缓和,瞪了一眼戚倩蓉。 周鹤年取出纸笔,飞快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叮嘱:“这药每日煎三次,饭后服用。后续孩子身上会浑身长水皰,痒得厉害,千万不能让她乱抓。抓破了不仅会留疤,还容易感染,到时候就麻烦了。我再开一副止痒的药水,痒的时候用温水泡浴,能缓解些。” 薛嘉言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对著周鹤年连连躬身:“多谢太医!多谢太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立刻让司雨取了一张银票送给周鹤年,又亲自送他出门。 果然如周鹤年所说,到了傍晚,棠姐儿身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皰,从脸颊蔓延到四肢,连小脚上都有。 她痒得厉害,小身子在床榻上扭来扭去,小手不停往身上抓,哭得撕心裂肺:“娘!痒!好痒!我要抓!” 薛嘉言坐在床边,把棠姐儿的小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却还强装温柔哄著:“棠姐儿乖,不能抓,抓了会留疤,就不漂亮了。娘一会给你泡浴,泡了就不痒了,好不好?” 女儿每哭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薛嘉言一夜没合眼,始终守著棠姐儿,只觉得女儿受的这些苦,比她自己遭再多罪都要难受百倍。 两天后,棠姐儿身上的水皰终於开始结痂,痒意轻了许多,也能坐在床上小口吃些清粥小菜了。 薛嘉言守了女儿近十日,几乎没合过一个整觉,此刻见孩子好转,她才敢瘫倒在隔壁的床榻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担忧终於淡了些。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司春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奶奶,外头都在传……说是皇上在西山春狩的时候,肃国公府的二姑娘为了救驾受伤了,皇上亲自把她送回营帐。现在京城里都在传,说二姑娘怕是要被选进宫了。” 薛嘉言想起在西山时,姜玄抱著她时的灼热、樱花树下说要教她骑马的温柔、夜里失控的痴缠……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嗤,他做这些,像是喜欢她一样,其实不过是贪恋她的身子罢了。这不很快就要佳人在怀了。 薛思韞要进宫为妃了?那倒好。 薛嘉言心里竟生出几分鬆快,有了名门贵女在身边,姜玄想必往后也不会再想起她,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说起来,若是姜玄这一世没突然派人把她召去西山,她就不会离开棠姐儿;她不离开,戚倩蓉就没机会把孩子带出去;戚倩蓉不把棠姐儿带出去,她也不会落水、高烧不退,更不会遭了出痘的罪,差点丟了性命! 所有的因果串在一起,源头便是心血来潮的皇帝。 薛嘉言恨得牙尖都快咬碎了,胸口翻涌著浓烈的怒意。 狗皇帝!前世毁了她的人生,这一世又害她女儿遭此大罪,他那样冷心冷肺的人,怕是这辈子也不懂这种舐犊之情。 紫宸殿內,跳动的烛火將殿內映照得明暗交错,天色早已沉透,殿外只余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苗菁躬身立在殿中,声音压得极低,恭敬稟报:“皇上,臣已查过,西山狩猎场的那处陷阱,是附近村民私自挖设的捕兽陷阱,里面原放著铁夹,为的是捕捉山林里的野兔、野猪。禁军进驻西山时,曾逐片排查填平所有陷阱,这个陷阱突然出现,目前尚不能確定是当时遗漏,还是有人刻意新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薛二姑娘,臣也查过了,她当日应当不知情。是真以为您会失足遇险,才情急之下扑了过去,並非有意设计。” 姜玄坐在御案后,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陷阱的事继续查,务必找出缘由。你先下去吧。” “臣遵旨。”苗菁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了大殿。 殿门刚合上,姜玄便抬声道:“传禁军统领赵烈进来。” 不多时,赵烈快步进来,单膝跪地:“臣赵烈,叩见皇上!” “狩猎场出现未排查的陷阱,险些酿成祸事,”姜玄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著帝王的威严,“无论这陷阱是遗漏还是人为,都是你统领禁军不力!连皇家猎场的安全都护不住,你这个统领是怎么当的?” 赵烈额头冒出冷汗,忙伏在地上请罪:“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罚你俸禄三月,军棍二十,自去领罚吧!”姜玄冷声道。 “谢皇上恕罪!臣这就去领罚!”赵烈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终於恢復安静,张鸿宝才端著一盏温好的参茶走进来,轻声劝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姜玄接过参茶,忽然想起薛嘉言,抬眼问张鸿宝:“她女儿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第40章 我能如何呢 张鸿宝笑道:“老奴今日让人去问过,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听说昨日已能正常吃些粥饭了,应该是好了。” 他试探著问,“皇上若是惦记,老奴这就去传旨,宣薛主子进宫亲自回话?” 姜玄握著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忽然飘远,像是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幼时在冷宫里,他曾染过一场严重风寒,浑身滚烫得像烧著了,却又冷得不停发抖。 母妃就坐在不远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他蜷缩在床角发抖。 当时是甄太妃看不下去,將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裹著他,又拿冷水沾湿帕子,小心翼翼敷在他额头,整夜守著他。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能记起的温暖。 姜玄收回思绪,沉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罢了。她为了照顾孩子,定是熬得累坏了。让她在家多歇些时日吧。” 提及薛嘉言,姜玄又想起她堂妹薛思韞来,抬眼对张鸿宝问道:“肃国公府那边的赏赐送过去了吧?薛二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张鸿宝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细致:“回陛下,赏赐早就送过去了,是肃国公亲自接的赏。薛二姑娘的伤,太医说膝盖和手掌擦破些皮,顶多休养十来日,就能彻底好利索了,不碍事的。” 姜玄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隨手將喝剩的参茶放在一旁,起身理了理龙袍下摆,迈步朝著殿外走。 张鸿宝赶紧上前两步,替他撩开厚重的殿帘,紧隨其后跟了出去。 宫道上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迴响,宫灯沿廊悬掛,暖黄的光晕透过灯罩洒下来,在地面映出长长的人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走著走著,张鸿宝心里犯了嘀咕,近来京中私下传的热闹,都说陛下怕是不久后就要下旨將薛二姑娘召进宫。 他犹豫著,要不要趁这会儿跟陛下提一嘴,可偷眼瞧了瞧姜玄的侧脸,见他眉峰微蹙,下頜线绷得紧实,脸色透著几分阴沉,显然心情不算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姜玄一心想让薛嘉言安心陪著病癒的女儿,连续十来日都没传旨召她入宫。 薛嘉言乐得自在,想著皇帝怕是已经有了新人,往后也不会再召她了。 她每日守在春和院,看著棠姐儿虽精神渐好却依旧瘦削的小脸,满心都是疼惜。 薛嘉言在家日日琢磨吃食,上午燉软糯的莲子鸡茸粥,下午蒸清甜的翡翠虾饺,傍晚再熬一碗润肺的雪梨银耳羹,只盼著能把女儿瘦下去的肉肉快点补回来。 这日午后,司春进来说郭晓芸派人送了信,邀她去苗府说话。 薛嘉言安顿好棠姐儿,换了身素雅的襦裙,便带著司春往苗府去了。 刚进苗府堂屋,就见郭晓芸笑著迎上来。郭晓芸穿了件水绿的锦裙,鬢边簪著一朵新鲜的珠花,脸色莹润,眼底带著笑意。 许是近来生活安稳,心情舒畅,她瞧著比往日丰腴了些,眉眼间的温婉更甚,真真是人比花娇。 苗菁站在她旁边,对薛嘉言点头致意。 “薛妹妹可算来了,快坐。” 郭晓芸拉著薛嘉言的手,让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又亲手递过一盏花茶,“棠姐儿怎么样了,我一直惦记著,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只是水痘,可嚇坏我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多围绕著孩子和家常。 郭晓芸说著说著,忽然起身笑道:“瞧我这记性,灶上还蒸著你爱吃的桂花糕,我去看看火候,你们先说著。” 郭晓芸出去后,堂屋只剩薛嘉言和苗菁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薛嘉言想起在西山樱花树下,苗菁撞见她以“小太监”模样陪在姜玄身边的场景,脸颊不由微微发烫,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尷尬。 苗菁沉声道:“你派人来找我时,我在西山,没能施以援手,请见谅。” “苗大人言重了,”薛嘉言放下茶杯,轻声回道,“我当时也是急坏了,真正是病急乱投医,四下想法子,总算没耽误孩子。” 苗菁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牌递到薛嘉言面前,语气平淡道:“我与太医署的院正杨大人有几分交情。往后你家中若是有人需要诊治,不必多费周折,拿了这牌子去太医署,便能请到太医。” 薛嘉言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苗大人,这太麻烦您了。等我夫君回来,若是家中有需要,他身为官员,上奏摺申请太医便是。” 苗菁却没收回手,依旧將玉牌放在桌案上,淡淡道:“你夫君刚任五品官职,根基尚浅。就算他上奏摺申请,太医署按例也只会分配刚入职的医士过去,未必能解燃眉之急。这玉牌算不得贵重,却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薛嘉言望著桌案上的白玉牌,想到棠姐儿这次生病,体会到求医无门的焦虑,往后孩子若是再出意外,有这玉牌確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她不再推辞,双手拿起玉牌,郑重地对苗菁道谢。 玉牌被薛嘉言小心收进袖中,堂屋里的气氛又静了下来。 苗菁本就想问关於她和姜玄的事情,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迟疑问道:“你……怎么会跟那位在一起?” 薛嘉言垂著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漫了上来,混杂著几分羞惭与无奈。 前世苗菁知晓她与姜玄的纠葛,已是姦情败露、她被万人唾骂之后,那时他奉命护卫,见的是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如今,这般隱秘羞耻的关係被撞破在明面上,她纵是经歷过一世,也难免有些无措。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喃喃道:“他是天子,我能如何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 苗菁听了,微微嘆息了一声。 第41章 戏楼春意 苗菁想著,帝王之威,向来不容抗拒,薛嘉言纵是有再多不愿,也没胆量违逆。 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入仕的小官,竟毫无徵兆地连升四级,从七品閒职一跃成了五品鸿臚寺丞,当时朝中还有人议论此事不妥,是皇帝说见过戚少亭的文章,是可造之才。 如今想来,那都是託词,应是对戚少亭献妻的补偿。 苗菁抬眼看向薛嘉言,见她依旧垂著头,整个人透著一股淡淡的委屈与茫然。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悯,没再多问。 “皇上不难伺候,宫中又无妃嬪,只要太后不知道这件事,便无大碍。等皇上充盈后宫,想来此事也就了了。若是中间有需要我帮忙的,你便遣人来说。”苗菁低声叮嘱薛嘉言。 薛嘉言十分感激:“多谢苗大人,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您了。” 苗菁摆了摆手:“薛夫人助我晓芸姐良多,苗某感激不尽,帮夫人做两件事,也是应当的。” 从苗府出来,马车刚驶离元宝胡同,吕征那小子跟著跑上来了。 薛嘉言命车夫停车,吕征猫著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对著薛嘉言稟报:“奶奶,刚才姑娘从后门出来,坐了小轿去了『玉春班』戏楼。那戏楼魏世子也常去,小的悄悄跟进去转了一圈,楼下没瞧见他们,想必是去了二楼包厢里。” 薛嘉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玉春班”戏楼,她前世便听说过,正是戚倩蓉与魏扬私下相会的常去之地。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后才珠胎暗结,被魏扬纳为妾室;这一世,既然戚倩蓉为了私会不惜拿棠姐儿做幌子,害女儿遭了那般大罪,她不妨推波助澜一把,让戚倩蓉早点去魏家那个火坑里“享福”。 薛嘉言靠在车厢壁上暗自思忖:吕征年纪太小,行事终究不够稳妥,这事若是交给他,万一出了岔子,反倒打草惊蛇。 其实她大可以找苗菁帮忙,以苗菁的能力,办这事易如反掌,可人情不该用在这种小事上,戚倩蓉这般没脑子的货色,还犯不著让她动用苗菁的关係。 回到戚府,薛嘉言让人叫了吕舟过来。 “奶奶有何吩咐?” 薛嘉言道:“你去勾栏巷那边,弄些无色无味的媚药来,再想办法混进『玉春班』戏楼的二楼包厢,把药下到魏扬和蓉姑娘喝的酒水里。” 吕舟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奶奶,这事不难办,可这般做……怕是不妥吧?咱们与蓉姑娘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薛嘉言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再也藏不住,“若不是她为了出去私会,拿棠姐儿做幌子,棠姐儿儿怎会落水发烧,还遭了出痘的罪,差点连命都没了?” 她声音沉了沉,“吕舟,我不需要你问缘由,也不要您揣测对错。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还肯像对我母亲那样,对我绝对忠诚?” 吕舟见状有些慌,竟叫起了从前的称谓,郑重道:“姑娘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一家蒙老太爷救助才能活命,若不是心繫在姑娘身上,又怎会盼著您在戚家好?” 薛嘉言知道吕舟是忠心的,他吕家的家生子,对她向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他不知道戚少亭做的齷齪事,眼下她也不好宣之於眾,只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会胡闹的人,若不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我不会做这种事。” 吕舟见薛嘉言態度坚决,他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质疑您的决定。我这就去办,定不会让您失望。” 吕舟先去勾栏巷,乔装了一下,找到一个閒著嗑瓜子的小二,塞了块碎银子,压低声音要“能助情的药”。 那小二是个精明人,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低声道:“您放心,这药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管用。” 拿到药,吕舟又回住处换了件锦缎长衫,收拾得体面些,才往“玉春班”戏楼去。 他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个靠里的包厢,刚坐下没多久,就见魏扬穿著件宝蓝锦袍,带著戚倩蓉进了隔壁包厢。 等小二走到包厢门口,吕舟故意脚步踉蹌著从自己包厢出来,“哎哟”一声撞在小二身上。 托盘晃了晃,酒水洒了些,小二忙不迭道歉,吕舟也假意赔不是,趁小二低头擦拭托盘的间隙,指尖飞快地將油纸包里的药粉倒了小半进那壶温酒里,药粉遇酒即化,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帮著扶稳托盘,笑著说“不碍事”,便退回了自己包厢。 没过多久,隔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桌椅倒地的动静。 吕舟心里一紧,暗自嘀咕:“难不成是那小二拿错了药?把媚药换成蒙汗药了?” 他起身走到魏扬那间包厢门口,戏楼二楼的包厢本就没有门,只用青布帘隔开,唱戏时便拉开帘看戏。 吕舟轻轻掀开一条缝往里瞧,只见包厢里一张椅子倒在地上,魏扬正压著戚倩蓉在桌案边亲热,想来是那椅子背后没支撑,两人动作太急才碰到了。 吕舟怕被魏扬察觉,赶紧放下布帘,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竖著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先是传来戚倩蓉压抑的“嗯……疼”,声音带著几分抗拒,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渐渐变了腔调,多了些缠缠绵绵的软语。 楼下响起丝竹声,好戏要开场了,掩盖掉包厢里的声音。 吕舟心里鬆了口气,知道这事成了。他又坐了片刻,確定隔壁没什么异常,才悄悄起身,结帐离开了戏楼。 其实之前魏扬对戚倩蓉,也只是嘴上逗弄、偶尔拉拉手,並没敢真的越界。 他听说戚倩蓉的哥哥戚少亭近来突然升任鸿臚寺丞,从七品一跃到五品,这般反常的高升,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魏扬虽荒唐,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不明底细的人,生怕触了不该碰的霉头。 况且他如今还在祖母的孝期內,在外头胡乱行房,怕弄出孩子来,到时候不好交代。 可这日在戏楼里,不知怎的,他见了戚倩蓉就浑身燥热,再也按捺不住,而戚倩蓉虽一开始半推半就,最终也从了他。 这种事只要开始,又哪里有能收得住的?既然已经有了首尾,魏扬便没了之前的顾忌。自此之后,他更是变著法子约戚倩蓉,要么请她去戏楼听戏,要么邀她去城外寺庙烧香,要么请她吃酒,但凡能私会的机会,他都不肯放过。 第42章 月例 戚倩蓉食髓知味,被花样繁多的魏扬迷得魂不守舍,只恨不能日夜相伴。 她整日缠著魏扬早些去她家提亲,魏扬却道自己还在孝期,等孝期一满就去。 薛嘉言知道戚倩蓉经常背著欒氏偷溜出去后,便没再管,只等著东窗事发。 毕竟,魏扬虽还未娶妻,家里却已经有四五个通房,个个都不是好惹的,戚倩蓉这种没有在大宅门里歷练过的,进去只有被欺负的份。 欒氏这时候已经被人巷子口的马寡妇带著一起打马吊,一开始就是打发时间,后来才演变成赌博,她手上本就没什么钱,不敢跟戚炳春要。后来知道薛嘉言跟皇帝的事,就拿这个说事,逼著戚少亭从她手里拿走管家权,把她嫁妆里不少好东西都给输掉了。 这一世没有她的嫁妆兜底,欒氏再赌输了,就等著戚炳春打人吧,戚炳春最喜欢说“灶下的妻胯下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听说从前住大杂院时,欒氏可没少挨打。 也就是娶了薛嘉言后,戚家的日子好了,戚炳春日子滋润了,这几年才打的少了。 薛嘉言原本就是打算先弄死罪魁祸首戚少亭,再慢慢折磨剩下的三个人,可如今也没了耐心,谁先来惹她,她就弄谁。 上次从苗家离开时,郭晓芸便再三叮嘱,等棠姐儿彻底痊癒,一定要带孩子来府上做客。她自棠姐儿周岁时见过一面,之后再没机会亲近,心里一直记掛著。 如今棠姐儿痊癒已有大半个月,经薛嘉言精心照料,先前瘦下去的肉肉又重新长了回来,小圆脸蛋白嫩嫩的,瞧著愈发可爱。 出门时,薛嘉言给女儿穿了件海棠红的撒花软缎小袄,梳了两个小啾啾,每个啾啾上还繫著一朵粉色绒花。 棠姐儿牵著母亲的手进了苗府,粉雕玉琢的模样,活像观音座下捧著净瓶的童女。 郭晓芸早在门口等著,见棠姐儿进来,立刻笑著迎上前,一把將孩子抱进怀里,根本不捨得不撒手,眼底满是真切的慈爱,连说话的语气都放柔了几分。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著,见郭晓芸这般喜欢孩子,心里却不由泛起一阵怜惜。 前世,郭晓芸难產,最终母子双亡,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但愿这辈子,郭晓芸戚少亭没有牵扯,或许就能摆脱那样悲惨的命运。 郭晓芸抱著棠姐儿进了堂屋,让丫鬟端来一碟碟糖果点心,有蜜饯金橘、核桃酥、芝麻糖,都是孩子爱吃的。棠姐儿坐在郭晓芸腿上,小手捏著一块核桃酥,吃得嘴角沾了碎屑,模样憨態可掬。 郭晓芸一边帮棠姐儿擦嘴角,一边对薛嘉言说道:“薛妹妹,你最近听说了吗?肃国公府的二姑娘可能要进宫了。薛家本就是国公府,若是再出一位后妃,那在京城里的势头可就更盛了。” 她顿了顿,又笑著补充,“不过好在戚大人也升了官,如今是五品鸿臚寺丞,他们总该顾忌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隨意欺负你们了。” 郭晓芸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薛嘉言心里,让她瞬间想起前世的一桩旧事。 那是一个上巳节,戚少亭约了徐维一起去郊外郊游,两人都带著家眷。 当时他们在河边喝茶说话,本是满心欢喜,可等准备返程时,却见马车车身上被人泼满了污秽之物,散发著刺鼻的臭味,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她至今记得,高家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双手抱在膀子上,眼神里满是“你能奈我何”的蔑视。 高家是京中勛贵,家底厚、势力大,加上也没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她只能忍著噁心,让僕役清理马车。 薛嘉言垂眸沉默著,戚家在京城里毫无根基,想弄死他们,其实並不算特別难的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可肃国公府和高家都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势力雄厚,不好对付。 她至今想不明白,高家人为何会那样恨她们母女?母亲当年在江南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已有妻室,若是早知道,以母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父亲入赘薛家,更不会生下她的。 若真要怪,也只能怪父亲,但高家人却只对她们母女有恨意,也就是欺负她们出身商贾,没有助力罢了。 从苗家回来,薛嘉言刚在软榻上歇了口气,就听见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没等她起身,欒氏就提著裙角闯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焦躁,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少亭媳妇,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怎么还没发?我院里的婆子丫鬟都催了我好几回了!” 薛嘉言自然记得月例的事。 从前戚家挤在大杂院时,日子过得紧巴巴,能顾上温饱就不错了,哪里有“月例银子”的说法?还是她嫁进来后,用自己从薛家带来的嫁妆补贴家用,才定下了月例规矩:府里每位主子每月十两,下人按等级从二两到五百钱不等,每逢月初,就让司雨统一送过去。 这个月,她是故意没让司雨送的。 “娘,您別急,”薛嘉言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解释,“上个月咱们城外那处庄子不是遭了灾吗?庄子管事来报说要补种,我把府里现成的银子挪去应急了,眼下实在腾不出閒钱。等下个月有了閒钱,我把两个月的月例一起给您发过去?” 欒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前些妻子跟著隔壁马寡妇学了打马吊,这两天正玩得兴起,马寡妇又说要加彩头,就等著月例银子当本钱呢。 若是要等一个月,还得看“有没有閒钱”,那她这马吊局岂不是要散了? 可欒氏也清楚,家里的开销全靠薛嘉言撑著,这位媳妇就是戚家的“財神奶奶”,得罪不起。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只能憋著火气,一脸委屈转身出了春和院。 欒氏心里憋著气,径直往戚倩蓉的院子去。可到了院子里,却见戚倩蓉的房门虚掩著,屋里只有丫鬟香雪在收拾东西。 “你们姑娘呢?”欒氏皱著眉问。 第43章 眼皮子浅 香雪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说:“回……回太太,姑娘……姑娘出去了,奴婢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欒氏本就心烦,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香雪身上打,“我看你是胆肥了!主子出去了你不知道?是不是跟你家姑娘一起瞒著我!” 香雪疼得哇哇乱叫,抱著头缩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戚倩蓉的笑声,她带著丫鬟彩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欒氏见了她,火气更盛,指著她厉喝:“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戚倩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的香雪,隨即又昂起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就在家啊,哪里也没去。刚才嫌院子里闷,去花园里转了转。” “转花园?” 欒氏根本不信,上前一把拉住戚倩蓉的胳膊,將她拽到自己面前,低头在她身上仔细闻了闻。 除了女儿常用的脂粉香,还隱约透著一股陌生的薰香,像是男子常用的那种。 欒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猛地用力,狠狠拧了一把戚倩蓉的胳膊:“死丫头!还敢撒谎!这是什么味道?你到底去了哪里?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派人告诉你爹,让他用家法抽你!” 戚倩蓉被拧得疼叫一声,一想到父亲揍人时的狠劲。那可是真能用藤条抽得人半个月下不了床的,顿时慌了神,忙拉著欒氏的手小声討饶:“娘!娘我错了!我没去花园,我是去戏楼听戏了!那出《霸王別姬》我追了好几天,今天正好演结局,我怕您不让我去,才偷偷溜出去的,您別告诉爹好不好?” 欒氏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看了半晌,见女儿哭得可怜,也暂时没再追问。她找戚倩蓉,本就还有別的事。 “行了行了,別哭了!”欒氏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问你,你们院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你嫂子给你发了吗?” 戚倩蓉愣了一下,转头问彩鳶:“月例?发了吗?” 彩鳶摇摇头:“回姑娘,还没呢,司雨姐姐那边没送过来。” 这些日子戚倩蓉满心思都在魏扬身上,魏扬每次约她,不仅不让她花一分钱,还时常送她些珠釵、绸缎,她根本不缺银子用,自然没留意月例发没发。 欒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推著戚倩蓉的肩膀说:“你看看你嫂子!这都几號了还不发月例!肯定是故意的!你现在就去春和院找她要去!你是戚家的姑娘,还能让她拿捏了不成!” 戚倩蓉本就觉得最近薛嘉言变了,没有之前那么大方了,她又要了几次新衣裳都没给他置办,听母亲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劲,气冲冲地说:“我这就去!看她怎么说!”说著,就带著彩鳶,一阵风似的往春和院跑去。 戚倩蓉风风火火闯进春和院,掀帘的力道重得带起一阵风,刚要开口问责,却见薛嘉言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髮上,语气带著几分讶异:“倩蓉,你今日的头髮怎么这般毛躁?鬢边的碎发都炸起来了。” 戚倩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向耳朵后面的头髮,指尖触到几缕不服帖的髮丝,疑惑道:“真……真的毛躁吗?我出门前还梳得整整齐齐的啊。” “可不是嘛。”薛嘉言点点头,语气认真,“是啊,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怎么能有一头毛躁的头髮呢。” 戚倩蓉一听急了,她可是要嫁进云阳伯府的人,哥哥是五品官,怎么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她的目光落在薛嘉言乌黑顺滑的长髮上,忙凑上前问:“嫂子,你用的是什么髮油?怎么头髮养得这么好?快给我说说。” 薛嘉言见状,笑著拉她:“这有什么难的,走,我让司春用我的髮油给你重新梳梳,保准你头髮顺地能滑下来。” 戚倩蓉喜不自胜,跟著薛嘉言进了內室。 薛嘉言让她坐在螺鈿妆檯前,唤来司春:“取我那瓶茉莉髮油来,再拿把新的象牙梳,给蓉姑娘好好梳梳头髮。” 司春应声取来东西,浅碧色的琉璃瓶一打开,清甜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抹在发间时丝滑不黏腻,梳齿划过头髮竟没有一丝卡顿。 戚倩蓉对著铜镜左看右看,见自己的头髮果然变得柔顺光亮,笑得眼睛都眯了,又瞥见妆檯上摆著的鏨花银盒,里面装著杏色的香粉、水红的胭脂,还有一支嵌著小珍珠的唇脂,顿时挪不开眼,舔著脸道:“嫂子,你这香粉和胭脂看著也好用,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点?” “你这丫头,跟嫂子还客气什么。”薛嘉言拿起银盒,直接塞进她手里,笑眯眯地说,“你今年也十六了,生得明眸皓齿,本就该好好打扮。等你哥哥从外地回来,凭著你这模样,再好好拾掇拾掇,定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到时候满京城的好儿郎,还不由著你挑?” 这番话听得戚倩蓉心花怒放,女为悦己者容,她这阵子本就天天对著镜子琢磨打扮,此刻捧著装满脂粉髮油的锦盒,早把欒氏让她来要月例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戚倩蓉抱著锦盒,脚步轻快地谢了薛嘉言,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跑,连临走时的脚步都带著雀跃。 戚倩蓉刚走,司春便走上前,疑惑道:“奶奶,那些髮油和脂粉,您不是挺喜欢的吗?怎么都给蓉姑娘了?” 薛嘉言本就不想要了,正好换更新更好的,便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儿咱们去胭脂铺子看看新货。” 她早就猜著了,欒氏自己不敢来跟她要月例,必定会攛掇戚倩蓉来闹。戚倩蓉眼皮子浅,一点用过的胭脂水粉就打发了她。 戚倩蓉既然想打扮,薛嘉言就纵著她,她装扮得越漂亮,越能勾著魏扬的心,便会越快的怀上身孕。 待到她声名狼藉那日,她倒要看看,戚家人对待自己女儿又是什么態度。 第44章 你这是吃醋了? 另一边,戚倩蓉兴冲冲跑回自己院子,立刻对著铜镜试用新的的香粉——杏色的粉扑在脸上,显得肤色愈发白皙,水红的胭脂点在颊边,衬得她气色都好了几分。 她正对著镜子傻笑,欒氏就急匆匆走了进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你嫂子说什么时候发月例了吗?” 戚倩蓉正抹著唇脂,闻言不耐烦地抬了抬眼:“娘你別瞎操心了,嫂子管家也不容易,月例晚一个月发又没什么。” 欒氏看著女儿满脸不在意的模样,再看她这么晚了还涂脂抹粉,有些怀疑道:“你这时候涂脂抹粉要去见谁?” 戚倩蓉道:“嫂子刚送了我一些胭脂水粉,我试试罢了。” 欒氏道:“你也十六了,也该相看人家了,正好你哥哥升了官,比从前更好说人家,回头娘请个官媒上门来问问。” 戚倩蓉原本想把魏扬的事说出去,但魏扬还在他祖母的孝期,只好敷衍著说等哥哥回来再说。 日子一晃过了近一个月,姜玄始终没传旨召薛嘉言入宫。 薛嘉言每日守著棠姐儿,看著女儿日渐圆润的小脸,心里渐渐鬆了口气, 她以为姜玄总算厌了她,毕竟薛思韞那样的名门贵女要进宫了,往后肯定不断有人进去,她终於能安安分分守著女儿过日子。 可这天晚上,刚哄棠姐儿睡下,司春就匆匆来报,说是张鸿宝派了心腹太监过来,传皇上口諭,让她今晚即刻入宫覲见。 薛嘉言握著锦被的手猛地一紧,心沉了沉,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身在京城,帝王之命哪里敢违抗,只能压下满心不甘,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往皇城方向去。 马车驶进皇宫,停在长宜宫门口。 引路的宫女將她领进殿內,却没见到姜玄的身影。守在殿里的千茉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薛主子,皇上还在紫宸殿处理政务,让您先在此等候片刻。” 薛嘉言点点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长宜宫內燃著安神的沉香,锦榻上铺著的云纹软垫冰凉,她坐了半个时辰,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半眯著眼睛打盹。 直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薛嘉言才勉强打起精神。 姜玄推门进来,身上还带著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他墨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著脖颈滑进半敞的浅色寢衣,露出一小片肌肤,往日里带著侵略性的眼神,此刻却有些朦朧。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拉著薛嘉言的手,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等久了吧?有点急事,处理完才过来。” 薛嘉言却没接话,脸上没半分往日的柔顺。 她抬眸看了姜玄一眼,没说一句话,径直起身,伸手解开襦裙的系带。领口鬆开,裙摆滑落,很快便將身上的衣裳脱得乾净,只余下贴身的肚兜。 薛嘉言脱完衣裳,掀开锦被躺了进去,侧躺著背对著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就开始吧。” 姜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眉头蹙了起来。他没像从前那样急切,目光沉沉地落在薛嘉言的背影上,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听到他的问话,缓缓转过头,眼底没半分羞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语气直白道:“皇上召我入宫,不就是图这点事吗?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儘早开始便是。” 姜玄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幽深的眼眸像沉了墨的寒潭,一瞬不瞬地盯著薛嘉言。 寢殿內的沉香还在裊裊燃烧,可空气却冷得像腊月的雪天,连烛火的跳动都似慢了几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薛嘉言说完那番赌气的话,心就开始“怦怦”狂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飞快转过脸,不敢再看姜玄的眼睛,攥著身下的锦被,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泛白。 她这是疯了吗?竟敢这样对帝王说话!这一世她与姜玄相识不过数月,他如今又有了薛思韞那样的新人,不见得会容忍她呢。 她忐忑不安地琢磨著,是不是该先服软?姜玄毕竟是皇帝,不可能给她台阶下,她在想自己该怎么找台阶。 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掌,姜玄俯身凑过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低声问:“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是心情不好?” 薛嘉言心里瞬间鬆了口气——太好了!这狗皇帝竟主动给她递台阶了!她要是再不顺著下来,那才是真傻。 她立刻转过身,扁著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嗯……心情不好。” “为何?”姜玄轻轻摩挲著她的肩膀,等著她回答。 戚家那些糟心事,她可说不出口,语气带著几分敷衍:“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皇上就別问了。再说,皇上如今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时候,哪里能体会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心事呢?” “朕何来喜事?”姜玄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近来十分繁忙,东南有战事,又有两桩贪墨大案,他亲政不过一年多,根基不稳,不得不多费些心思,竟不知自己有什么喜事。 薛嘉言一听这话,语气出乎意料地有些酸:“外头都传遍了,说您要让薛二姑娘进宫呢!薛二姑娘春日狩猎时『美人救英雄』,当真是一桩佳话,真是可喜可贺。” 姜玄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俯身靠近薛嘉言,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著自己,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戏謔的探究:“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閒话?” “外头都在传啊!”薛嘉言別开脸,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扳了回来,她只能嘟囔著辩解,“或许是因为我也算半个薛家人吧,便有人把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 姜玄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彆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摩挲著她下巴细腻的肌肤,哑著声音问道:“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第45章 克制 “你这是吃醋了?”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戳中了心事般,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摆著手反驳:“我怎么可能吃醋!皇上说笑了,臣妇不过是……不过是恭喜皇上罢了。” 说著,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將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別开眼不敢看姜玄,语气却比刚才软了许多,没了先前那股生硬。 姜玄今年不过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近一个月没见薛嘉言,心底的念想早已翻涌。可方才她的態度和语气都带著彆扭,不知怎的,竟没了非要不可的衝动。 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隔著一层柔软的锦缎,轻轻將她圈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著纵容:“罢了,你心情不好,今晚便饶了你。” 薛嘉言闻言,身子轻轻扭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皇上若是不要,那……那臣妇便回家去了?” 姜玄没有拦她,只鬆了圈著她的手。 薛嘉言连忙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穿上中衣,刚系好领口的系带,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姜玄又一把將她拉回自己怀里,胸膛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朕没有要薛二姑娘进宫,你別听外头人瞎传。她当日有救驾的心意,朕也只赏了些金银绸缎而已。” 薛嘉言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脸上有些发烫。她有些不明白,姜玄为何要跟她解释这些?他是帝王,纵是真要纳薛思韞入宫,也无需向她这个“外室”报备。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將脸埋在他的肩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此刻窝在姜玄怀里,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股熟悉的灼热透过衣料传来,显然他並非全无念想。 姜玄把她抱得很紧,呼吸有些粗重,埋在她颈间亲了一口。 薛嘉言脖子和耳朵都很怕痒,被他亲得半边身子酥麻,她想著,这中衣是白穿了,怕是还要脱掉。 可她刚把手放在扣子上,姜玄却鬆开了她,扬声唤了外面的千茉进来,吩咐道:“送薛主子回去。” 薛嘉言愣住了,著实有些诧异。 她明明能感觉到他的渴望,从前他素来不会这般克制,既然他一开始召她入宫,图的就是那点事,今日为何偏偏忍著? 纵她心里满是疑惑,却终究没敢多问,只能跟著千茉一步步走出长宜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夜深人静,长街寂寥,唯有车轮滚过石板路沉闷声响,偶遇巡查的兵卒,车夫掏出腰牌便可继续前行。 这样沉寂的时刻,正適合沉思。 薛嘉言想起刚刚长宜宫发生的一幕,心有些慌,姜玄说她吃醋了?她真的在吃醋吗?很快,薛嘉言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怎么会吃皇帝的醋呢?实在荒唐可笑。 姜玄亦有些疑惑,他身体是想要的,可看到她那副完成任务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失落夹著愤怒。 姜玄也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愤怒什么,他一开始任由张鸿宝完成这件事,为的不就是她的身子吗? 可眼下,他想要的似乎更多。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內烛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往日凝重几分。 东南匪乱已扰了一月有余,今日议事的核心,依旧是该派谁领兵剿匪。 “陛下,东南匪患猖獗,若不早日平定,恐生民变!臣愿领兵前往,定將匪首擒回,以安民心!”肃国公薛嘉聿身著緋色官袍,上前一步躬身请战,声音洪亮。 姜玄坐在御座上,看了看肃国公,却始终不发一言。 殿內静了片刻,兵部尚书周显之也上前奏道:“陛下,肃国公虽忠勇,然其负责京畿东部防务,若离京过久,恐京中人心不稳。臣以为,建寧府都指挥僉事李诚亦可一战。建寧府卫所距匪乱之地不足五百里,李诚熟悉地形,领兵过去更为便捷。” 周显之话音刚落,殿內便有几位大臣附和,皆言李诚经验老道,是合適人选。 可姜玄却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英国公之子徐昭去吧。”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徐昭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去年才刚升任汀州府指挥同知,虽出身將门,却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经验远不及李诚。 周显之眉头一皱,又劝:“陛下,徐指挥虽有將门之风,可终究年轻,未曾经歷大战……” “周尚书,”姜玄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经验是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此事朕已决定,无需再议。” 一句话堵得周显之再无言语,眾臣见帝王態度坚决,想到英国公当年威名,將门虎子,徐昭应该也不会弱。 早朝结束后,姜玄回到后殿,坐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鸿宝见状,连忙上前,殷勤地问道:“陛下,可是头疼得厉害?奴才给您按按?” 姜玄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张鸿宝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头上的通天冠,指尖沾了些舒缓头痛的药膏,轻轻按揉著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鸿宝,”姜玄忽然开口,“听说外头有传言,说朕要纳肃国公府的二姑娘入宫?” 张鸿宝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隨即又很快恢復动作,小声回道:“稟陛下,外头……確实有些这样的传言。” 姜玄忽然“嘶”了一声,张鸿宝心里一紧——不知是自己按重了,还是这回答惹得陛下不满。 他连忙放缓力道,大气不敢出,只等著姜玄继续说话。 过了片刻,姜玄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带著几分冷意:“你一会儿去找苗菁,传朕的话,让他查一查,这谣言到底是谁先传出来的,背后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是!”张鸿宝应了一声。 张鸿宝的指腹还在轻柔按压著姜玄的太阳穴,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姜玄睁开眼,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抬手示意张鸿宝退下,自己则迅速坐直身子,理了理龙袍下摆。不多时,太后身著酱紫色绣团龙纹的宫装,带了两名宫女走进殿內,脸色有些沉。 第46章 母子 “儿臣见过母后。”姜玄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示意,径直走到姜玄身侧的软榻坐下,又挥挥手让隨行宫女站远些,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东南匪乱之事,哀家听说你定了让徐昭领兵?李诚明明就在建寧府,离匪乱之地不过五百里,他从军二十余年,经验何等丰富,怎么看都是最合適的人选,你为何偏要选毫无实战经验的徐昭去?” 太后话里的不满,姜玄自然听得出。 李诚是太后的堂姐夫,东南匪乱的消息刚传到京城,李诚就给家里递了信,满心盼著能领兵剿匪。 承平年间少有战事,武將想立功晋爵,全靠这种剿匪平乱的机会。太后的堂姐特意入宫求了她,太后原以为这事十拿九稳,论资歷、论地利,李诚都无可挑剔,却没料到姜玄竟跳过他,选了个毛头小子。 姜玄语气平静道:“母后,此事早朝已议定,徐昭领兵的圣旨也已擬好,今日便会发出,不好再更改了。” “你……”太后猛地抬眼,定定看著姜玄,眼神复杂得很,终是按捺不住焦躁问道:“皇上不选李诚总要有原因吧?是因为李诚是哀家的堂姐夫?” “母后怎会如此想?”姜玄抬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朕只是觉得,朝中年轻將领需多些歷练机会,徐昭出身將门,有勇有谋,不过是缺些实战经验,此次剿匪正是个好机会。” 太后並不相信姜玄的託词,她与姜玄有五年的母子情分,又扶持著他坐稳了皇位,向来有话直说的,便问道:“皇上,自西山春狩回来,你便对哀家日渐疏远,连慈寧宫都少去了。哀家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年,从你出冷宫到登基,哀家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事事都为你筹谋,你我之间,原不该有所隱瞒。” 看著太后眼底的委屈与失落,姜玄的心也跟著一沉。 他想起刚出冷宫时,太后亲自教导他读书,安排人教他骑射武艺,为了让他登上帝位处处周旋,帮他稳固帝位…… 姜玄沉默片刻,终是决定把话说开,语气放缓了些:“母后,朕近来政务繁忙,確实疏於去慈寧宫问候,並非有意疏远。只是……母后若想让儿臣纳李家姑娘为妃,大可开诚布公与朕说,不该……” 话说到一半,他却顿住了,想著怎么把话说得更委婉一些。 太后听得满脸震惊,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满是疑惑:“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哀家何时想让你娶李瑶了?李瑶是外甥女,哀家喜欢她的性格,经常叫她来说话是有的,但从未有过让她入宫的念头,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她眸中的震惊与疑惑不似作假,姜玄看著她这模样,反倒怀疑是自己弄错了。 他沉吟片刻,还是把西山的事说了出来:“上次在西山春狩,朕去母后营帐赴宴,饮酒后有些头晕,李嬤嬤说帐內嘈杂,便引朕去旁边的空营帐歇息。没过多久,李瑶就过来给朕送解酒汤,她与朕说了一会话,朕便觉得浑身燥热不適,像是……像是中了媚药。” “什么?!”太后听完,眼睛瞬间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语气又惊又怒,“竟有这种事?皇上,这肯定是误会!李瑶那孩子性子活泼了些,但绝不敢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定是有误会!哀家这就回慈寧宫查明此事,给皇上一个交代。” 西山中媚药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姜玄心底许久,一来是牵扯到他敬重的太后,二来事关帝王顏面,他始终没好意思当面提及。 如今两人把话说开,那股憋在胸口的鬱气终於散了,他看著太后依旧带著几分忧虑的脸,放缓语气补充道:“母后放心,朕並非意气用事之人,不会因这点误会影响朝堂决策。其实不选李將军,还有一层缘故。” 太后看著姜玄,姜玄继续说道:“朕听闻,李將军这两年风湿旧疾犯得勤,身子已不如从前硬朗。东南之地湿热,瘴气又重,朕实在怕他去了那边吃不消。朕知道,李將军想要立功,藉此调回京畿,朕会考虑的。至於徐昭,他虽年轻,却在汀州府练过两年兵,对南方地形熟悉,且性子沉稳,朕信他能担此任。” 太后闻言,沉默著垂了垂眼。她何尝不明白,皇帝今年不过十九岁,登基时日尚浅,亟需培养忠於自己的势力。老臣多有根基,难免掣肘,年轻將领却像一张白纸,更容易成为帝王心腹。姜玄此举,是在为自己铺路。 想通这层,她心里的鬱结也散了大半,只轻轻点了点头:“皇上既有考量,哀家便不多言了。只是那媚药之事,哀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起来,哀家听闻皇上心悦薛二姑娘,可有此事?” 姜玄忙道:“母后,儿臣並无此意。” 太后点了点头,道:“皇上既然暂时不愿选妃,哀家也不强求。只是,皇上毕竟已经十九了,哀家宫里有两位宫女容貌秀丽,安排到长宜宫给皇上侍寢吧。” 寻常皇子十六岁宫里就会安排教习房事的宫女,但姜玄十六岁时正忙著跟兄长爭夺大位,太后也忘了安排,便一直没有。 等他登基后事情又多,一直耽误到现在。 姜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不用了,长宜宫里不缺宫女。” 太后以为他已经临幸了长宜宫的宫女,待出了紫宸殿遇到张鸿宝时,特意交代了一句:“皇上临幸了谁,让彤史记录清楚,若有身孕,儘快报到哀家这里来。” 张鸿宝躬身应是,实则出了一身冷汗,皇帝倒是临幸了,可是没办法记啊。 第47章 打脸 转眼到了黄昏,紫宸殿內烛火初燃,映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 姜玄正握著硃笔批阅,忽闻殿外通报“锦衣卫苗同知求见”,便放下笔道:“让他进来。” 苗菁身著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內,躬身行礼:“臣苗菁,叩见陛下。” “免礼。” 姜玄问道:“西山陷阱的事,查得如何了?” 苗菁站直身子回道:“稟皇上,臣已查明,那处陷阱是禁军负责清理猎场的一名总旗私下留下的。臣查到他的踪跡时,人已在城郊破庙里没了气息。臣查过他的底细,此人是个孤儿。” 姜玄冷哼一声:“好手段,倒是做得乾净,死无对证。” 苗菁道:“手段乾净,动机不明,臣不认为此人费尽心机,只为了往陛下身边塞人。” 姜玄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 苗菁又继续匯报另一件事:“至於京中传言您要纳薛二姑娘入宫的事,臣也查清楚了,是薛二姑娘身边的张嬤嬤,私下里对外传播的。不过臣仔细查了薛家的动向,他们近期与那名禁军总旗並无往来,陷阱之事,应当与薛家无关,想来是张嬤嬤急於让自家姑娘攀附圣恩,才擅自散播的传言。” 天黑之后,一辆宫车停在肃国公府门前,隨车而来的女官身著绣鸞纹的宫装,手持鎏金令牌,神色庄重地踏入府中。 肃国公薛嘉聿携家眷连忙迎上前,女官未带旨意,只面色沉静地说道:“奉陛下口諭,传肃国公府薛二姑娘身边张嬤嬤。” 张嬤嬤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从人群后走出,刚屈膝行礼,就听女官冷声道:“张嬤嬤搬弄口舌,笞颊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两名隨行的宫监已上前按住张嬤嬤,將她按跪在地。一根细竹笞杖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脆响,重重落在张嬤嬤脸颊上。 张嬤嬤疼得惨叫一声,身子剧烈颤抖,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不过片刻,她的脸颊已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红痕交错,血丝从嘴角渗出,哭声悽厉得让人心头髮紧。 站在第二排的薛思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攥紧了拳头,一手好指甲差点被掐断,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著张嬤嬤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哪里是打张嬤嬤的脸,分明是借著张嬤嬤,狠狠打在肃国公府的脸上! 其实肃国公府上下早就知道外头的流言,却始终装聋作哑。 姜玄年方十九,正是选妃的年纪,薛思韞出身国公府,容貌出眾,又有“救驾”的名头,若是能第一个入宫,与皇帝的情分自然比后来者深厚,薛家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姜玄竟会如此不给情面,直接派宫中人上门行刑,半点余地都不留。 二十杖打完,张嬤嬤早已没了力气哭喊,瘫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女官上前查验一番,確认行刑完毕,才对著薛嘉聿微微頷首,转身带著宫监离去,自始至终没再多看薛家人一眼。 宫车驶离后,肃国公府的庭院里一片死寂。薛嘉聿脸色铁青,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婶娘杨氏,语气冰冷:“婶娘,过几日便给思韞安排相看吧。” “大哥!”薛思韞猛地抬头,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一直忍著,从宫官进门到张嬤嬤被打,她都强撑著没哭,可听到“安排相看”“早些嫁出去”的话,一颗悬了许久的芳心终於彻底碎裂。 她曾满心期待著能入宫伴驾,哪怕只是个低阶嬪妃,只要能陪伴在皇帝身边,她便满足了。 可今日这场羞辱,彻底打碎了她的念想,也让她明白,皇帝对她不仅无半分情意,甚至连基本的顏面都不愿给。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压抑的哭声终於在庭院里响起。 薛嘉聿低声道:“思韞,皇上已经给咱们留脸了,若不然,便是明日白日上门来打脸了。你明白的我的意思吗?” 薛思韞含泪点头,哽咽著道:“我明白。” 四月的京城正是好时节,暖风拂过湖面,吹得碧波粼粼,岸边的柳丝垂著新绿,海棠花落了满地胭脂色,连空气里都裹著清甜的花香。 棠姐儿自上次病癒后,足有一个多月没踏出府门,这些日子总是问“娘,什么时候能去玩呀”,薛嘉言见她精神日渐饱满,便约了郭晓芸,选了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一同去城外的小翠湖泛舟。 乌篷船缓缓盪在湖心,奶娘抱著棠姐儿坐在船舷边上,司春递过一小篮碎馒头,小傢伙捏著馒头屑往水里撒,引得一群锦鲤围著船舷打转,棠姐儿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薛嘉言则与郭晓芸坐在船舱里说话,桌上摆著一壶新沏的茶,几碟精致的茶点。 郭晓芸穿了件湘妃色绣兰纹的襦裙,鬢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却难掩眼底的温润光泽,显然近来生活安稳,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薛嘉言握著茶盏,心里其实想问她与苗菁的近况,可想起郭晓芸还在为徐维守孝,这般私密的话终究不宜此时提起,便只捡些閒话家常:“前几日我让司雨去採买,见市集上新到了江南的綾罗,顏色鲜丽得很,等过几日得空,咱们一起去瞧瞧?” 郭晓芸笑著应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时光倒也愜意。 不多时,棠姐儿瞥见湖边草地上满是放风箏的人,五彩的风箏在蓝天上飘著,有蝴蝶、有仙鹤,还有威风的老虎,她顿时坐不住了,晃著薛嘉言的胳膊撒娇:“娘,我也要放风箏!我要那个兔子的!” 薛嘉言拗不过她,便吩咐船夫將船划到岸边,一行人下了船,在岸边的小贩那里挑了只雪白的玉兔风箏,竹骨轻巧,绢面细腻,棠姐儿抱著风箏,笑得眼睛都弯了。 司春帮著拉线,棠姐儿在草地上跑著,玉兔风箏渐渐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几乎要融进云端。 郭晓芸正笑著拍手,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妇人穿著石青撒花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抹额,身后跟著十几个僕妇丫鬟。 她心里一动,连忙戳了戳薛嘉言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妹妹,你看那边,好像是肃国公府的高夫人。” 第48章 小偷 薛嘉言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高夫人!高夫人身旁不仅有薛家的人,还有几个高家人,显然也是来游湖的。 她心里一沉,不愿与这家人扯上干係,便装作没看见,转身帮著棠姐儿调整风箏线:“慢点跑,別摔著。”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牵扯上了。 棠姐儿的玉兔风箏在天空飘著飘著,竟与一只黑色的雄鹰风箏缠在了一起!司春急忙想扯回线,谁知两股线绞得太紧,“嘣”的一声,风箏线竟断了!两只风箏像断了翅的鸟,晃晃悠悠地飘向湖里,转眼就没入水中。 “我的风箏!我的雄鹰风箏!”一阵哭闹声突然响起,一个穿著宝蓝锦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脸蛋圆嘟嘟的,却满脸蛮横,指著棠姐儿喊道,“是你弄坏了我的风箏!你要赔我!” 薛嘉言抬头一看,这孩子正是高家长房杨夫人的嫡幼子高允文,也就是高夫人的侄子。 棠姐儿被高允文的哭声嚇了一跳,怯生生地躲到薛嘉言身后,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 薛嘉言嘆了口气,牵著棠姐儿走上前,儘量放缓语气道:“这位小公子,实在对不住,风箏缠在一起也是意外。不知你这风箏是在哪里买的?我们按价赔给你,或是再给你挑一只更好的,你看如何?” 高允文身旁带著的丫鬟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是大爷亲手做的呢。” 丫鬟做不了主,高允文又一直哭,薛嘉言无奈,只得带著高允文,走到不远处的青绸幄帐前。 高家的幄帐搭得精致,四周掛著素色纱帘,帐外立著四五个穿青布衫的僕妇,帐內则摆著几张梨花木交椅,几位衣著华贵的妇人正围坐在一起,面前的矮几上放著茶盏与果碟,说话声伴著茶香轻轻飘出。 薛嘉言停下脚步,整了整裙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高夫人,杨夫人,各位太太安好。方才小女放风箏时,不慎与贵府小公子的风箏缠在一起,弄坏了公子的风箏,是我们的不是。不知这风箏价值多少,我照价赔偿,还望夫人与公子莫要见怪。” 帐內的几位妇人闻言,顿时停下了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带著几分微妙的打量,却没有一人先开口,最后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主位上的高夫人身上。 高夫人坐在最中间的交椅上,身形高瘦,一身石青绣暗纹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透著几分疏离的贵气。 她端著茶盏的手指纤细,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薛嘉言,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值不了几个钱,这事算了,不必赔偿。” 薛嘉言心里刚要鬆一口气,正准备道谢,杨夫人却道:“这风箏可是大爷废了好几天功夫亲手做的,竹骨削得匀,绢面也是挑得最好的杭绸,允文拿到手后喜欢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放在床边呢,今儿才第一回拿出来放。” 这话一出,薛嘉言刚放鬆的神色又敛了敛,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些,连声说道:“对不住。若是小公子不嫌弃,改日我让人寻一只更好的风箏送来,或是请巧手匠人照著原样再做一只,全凭夫人与公子吩咐。” 高夫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杨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杨夫人见状,便訕訕地闭了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高夫人才重新看向薛嘉言,语气依旧淡淡的:“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你也不必多费周折。” “多谢高夫人宽宏大量。”薛嘉言这才直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薛嘉言走出几步,远远看著棠姐儿跟高允文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在草地上戳来戳去。两人凑在一起,头挨著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偶尔还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薛嘉言走上前,才看清两个孩子正用木棍扒拉著草地里的泥土,似乎在找蚯蚓。 方才还哭闹著要赔风箏的高允文,此刻早已没了蛮横的模样,手里捏著一条小小的蚯蚓,举到棠姐儿面前,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看,我找到一条!” 棠姐儿也兴奋地晃了晃手里的树枝:“我也找到了!在这里!” 薛嘉言本不想孩子跟高家人接触,但因为身世的关係,她在京城並没什么亲友,戚家根基浅,亲戚都在老家,以至於棠姐儿並无什么小孩子一起玩耍,难得看到她如此开心,薛嘉言也不忍心把孩子带走,只能让司春一直跟著孩子,保证不出意外。 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暖金,到了该回家的时辰了。棠姐儿攥著高允文塞来的麦芽糖,小手挥得高高的:“小哥哥,下次我们还能来这里找蚯蚓吗?” 高允文也咧著嘴笑,点头道:“好啊,下次咱们还来。” 高允文说完就被身后的丫鬟拉了往高家的幄帐走去了。 薛嘉言牵著女儿的手,正要跟郭晓芸一同回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时,就见杨夫人领著高允文快步走来,她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大声道:“站住!我们家允文脖子上掛的玉牌呢?方才就你们家姑娘跟他凑在一起玩,是不是被她偷偷拿走了?” 薛嘉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將棠姐儿往身后护了护。棠姐儿被这阵仗嚇了一跳,却还是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小脸蛋涨得通红,声音脆生生却带著坚定:“我没有拿!我连碰都没碰过他的玉牌!” 高夫人根本没理会棠姐儿的辩解,低头盯著高允文,语气带著催促:“允文,你说!刚才是不是把玉牌拿给她看了?” 高允文捏著衣角,眼神飘了飘,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是……我给她看了,我说这是祖父送我的生辰礼,她还夸我的玉牌好看呢。” 第49章 纠纷 “我那是礼貌!”棠姐儿急得眼眶都红了,仰著头对高夫人说,“阿娘教我的,別人跟我炫耀东西,要顺著夸两句,这是规矩!我就看了一眼,连玉牌上刻的是什么没看清,更没有拿!” 高允文梗著脖子道,“肯定是你拿了!我今天就跟你一个人玩了,没有別人靠近过!” 薛嘉言心里一阵懊悔,方才见两个孩子玩得投契,便没及时拉开,竟惹出这样的麻烦。 正想开口再理论,周围已经围拢了不少准备归家的游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著这边的动静。 “杨夫人,我女儿不会拿別人的东西,你们最好自己去找一找。”薛嘉言不卑不亢说道。 杨夫人斜睨著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故意扬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说没拿就没拿?也不看看你们家是什么底细,最是爱偷东西!连人都偷!上樑不正下樑歪,怕是见我们家这玉牌值些银子,就教唆孩子偷偷拿走了吧?”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薛嘉言的怒火。她绝不能忍有人污衊她的女儿!没等杨夫人再说下去,薛嘉言猛地扬手,掌心带著风,“啪”的一声脆响在炸开,正正落在高夫人的脸颊上。 高夫人捂著脸,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薛嘉言,嘴角的刻薄还没褪去,半边脸颊已经迅速腾起红肿的掌印,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你……你竟敢打我?”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掌上,连郭晓芸都惊得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原本站在幄帐附近的高夫人远远瞧著这边的动静,等看到薛嘉言扬手打了弟媳一巴掌,她顿时变了神色带著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反了天了!”杨夫人气的胸脯剧烈起伏,指著薛嘉言尖声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偷了我们家的玉牌还敢动手打人!来人啊,现在就去五城兵马司报官,我要让她吃牢饭!” “不必去了,我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叫囂。 眾人纷纷回头,只见苗菁穿著一身青布便服,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穿著便服的隨从。 杨夫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苗菁身上的便服,眼神里满是怀疑:“你……你真是五城兵马司的?” 苗菁上前一步,对著杨夫人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杨夫人,下官今日陪家人来游湖,恰巧撞见此处爭执。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夫人细说一番。” 杨夫人见他能叫出自己的身份,又瞧著他气宇轩昂不像寻常人,脸色稍缓,便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强调薛嘉言“偷玉牌”“打誥命”。 苗菁听完,没立刻表態,只是招手让身后的两个隨从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点点头,快步走到高家小少爷高允文身边,蹲下身温和地跟他说了几句话,便牵著他往方才放风箏的草地走去。 杨夫人指著薛嘉言道:“这位大人,她不仅教唆女儿偷东西,还敢动手殴打誥命夫人,这可是大罪!还请大人把她关押起来,给我一个公道!” “杨夫人不必著急。”苗菁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事情尚未查清,稍等片刻。” 周围的游人里,有不少认识高家和肃国公府的,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那不是高夫人吗?对面那个就是外头那个平妻生的……” “难怪吵起来了,这两家的恩怨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得薛嘉言脸颊发烫,她紧紧握著棠姐儿的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隨从的声音:“找到了!王牌在这儿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隨从手里提著一块莹白的暖玉牌,快步走了过来,另一个隨从牵著高允文,小声解释道:“玉牌掉在了刚才找蚯蚓的土坑里,被杂草盖住了,高小少爷自己也没注意。” 薛嘉言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她上前一步,盯著杨夫人,语气冰冷:“我说了,我女儿绝不会拿別人的东西!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她是小偷,还连带羞辱我们全家,现在玉牌找到了,你又该怎么说?” 杨夫人看著那块失而復得的玉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著,却还是强撑著面子,梗著脖子道:“就算玉牌找到了,那又如何?你方才动手打了我,我可是朝廷册封的誥命夫人,你殴打誥命,这笔帐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夫人息怒。”苗菁上前打圆场,语气依旧平和,“这位太太也是因为女儿被冤枉,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谁被人污衊成小偷,恐怕都难以心平气和。依下官看,不如让薛太太给您道个歉,这事就此揭过,也免得伤了和气,您看如何?” “道歉?当然不行!”杨夫人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高夫人悄悄拉了一把胳膊。 高夫人的目光在苗菁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认出来苗菁是谁了,上次宫宴她看过到苗菁跟皇帝说话,肯定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应是天子近臣。 她凑近弟媳的耳边,压低声音道:“算了,这里人多眼杂,別闹了。” 杨夫人虽满心不甘,却素来听大姑姐的话,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对著杨夫人微微躬身:“夫人,方才是我衝动了,抱歉。” 杨夫人没应声,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带著一行人悻悻地离开了。 眼见高家人离去,苗菁转身对著还围在附近的游人挥了挥手,大声道:“诸位乡亲,事情已了,都散了吧,早些归家要紧。” 眾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此刻见再无波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湖边的暮色里,终於只剩他们几人。 第50章 想给她封誥命 薛嘉言牵著棠姐儿上前,对著苗菁深深躬身,郑重道谢:“今日多亏苗大人及时出现,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苗菁连忙侧身避开,目光转向一旁的郭晓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不必这么客气,我今日刚好下值,想著晓芸姐来游湖,便顺路过来接她回去,没想到正巧遇上这事。” 郭晓芸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拢了拢鬢边的碎发,故作平淡地说道:“是啊,真是赶巧了。若不是你来得及时,高家那样不依不饶,我们指不定要被缠到什么时候呢。” 几人一同往停著马车的地方走,暮色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湖边的风带著水汽,吹得人心里微凉。 郭晓芸看薛嘉言一直皱著眉,脸色沉沉的,便轻声问道:“薛妹妹,你说……高家今日这事,会不会是故意的?那玉牌好端端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丟了?亏得找到了,若不然棠姐儿小小年纪就被冤枉偷东西,这高家人心可真毒。” 薛嘉言心绪像被揉乱的线团,乱得厉害。她摇了摇头,声音带著沉闷:“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我很生气。” 她真的很生气,她本是吕家堂堂正正的嫡女,若不是因为父亲,她根本不会姓薛,更不会捲入薛家与高家的恩怨。 她本该在江南长大,继承吕家的產业,做个自在的女商人,不必嫁给戚少亭那样阴险狡诈的窝囊废,也不必遇上姜玄那个不顾廉耻、抢夺臣妻的皇帝。 她和母亲从未亏欠过高家分毫,母亲当年成亲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已有妻室,可高家却一次次地羞辱她们,前世母亲遭受数次言语侮辱,今日棠姐儿当眾被污衊是小偷,薛嘉言真真是怒不可遏。 从前她只想著,重生归来,弄死戚家人就算了。可今日高家的所作所为,像一把刀,彻底划破了她最后的隱忍,她不满足於只弄倒戚家了,她要让肃国公府、让高家,都付出代价! 回到戚府,薛嘉言哄棠姐儿睡下后,独自坐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反覆琢磨著今日湖边的事,也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深宅妇人,既不能入朝为官执掌权柄,也没有家族势力可依傍,想要扳倒肃国公府和高家那样的勛贵门第,所能藉助的,唯有姜玄的帝王之权。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悔意,上次入宫时,自己不该一时赌气说那些冷言冷语,若是因此惹得姜玄厌弃,不再召她入宫,那她所有的计划都將化为泡影。 薛嘉言起身唤来司春和司雨,压低声音吩咐:“你们找些轻薄的云纱,缝製一件贴身的纱衣,样式要雅致些。” 司春和司雨找了库房里最细软轻薄的云纱,躲在偏厢,小心翼翼地赶製纱衣,她们隱约猜到,这衣裳是给谁准备的。 同一时刻,皇宫长宜宫的寢殿內,烛火通明。 姜玄坐在御案后,听张鸿宝讲述今日湖边爭执详情。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尤其是听到杨夫人指责薛嘉言殴打誥命夫人时,气息更是不稳,脸色阴沉。 待张鸿宝说完,姜玄问道:“朕现在能给她封个誥命吗?” 张鸿宝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按例来说,誥命需等戚大人三年考满,政绩合格后,才能由吏部递摺子申请,再经陛下御批,才能册封。薛主子如今……还得再等等。” “朕当然知道这些!”姜玄语气有些不耐烦,“朕是问,有没有办法现在就给她封誥命?”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解释:“皇上,这真的不行啊!女子封誥命,要么靠夫君、儿子的军功或政绩,要么是守节多年……” ”不行,她不能守节。“姜玄打断了张鸿宝的话。 张鸿宝心道是守不了,不还得陪您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不然就是有重大善举,比如太祖年间,皇商许家捐献了半幅身家救助河南灾民,太祖爷感念其义举,破例封了许家三位女眷誥命,其中一位还是刚嫁过去没多久的媳妇。” 姜玄沉默了,他自然知道薛嘉言的家世,她母亲虽是江南商人,却远算不上能捐献半幅身家的巨贾。 他喃喃自语:“就不能……不能无缘无故给她封一个吗?朕是皇帝,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皇上!万万不可啊!”张鸿宝嚇得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若是无缘无故册封誥命,朝野上下必定会非议,到时候不仅会连累薛主子,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上,还会有损您的圣名啊!” 姜玄本就因薛嘉言受辱而心烦,被张鸿宝这么一劝,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猛地摆手让他出去。 张鸿宝见姜玄没再提封誥命的事,这才暗暗鬆了口气,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姜玄躺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看什么都觉得烦。他翻了个身,对著帐顶的缠枝莲纹出了会儿神,忽然扬声唤道:“千茉。” 殿外的千茉连忙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行礼:“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前两日甘松在偏殿看的那几本书,你去给朕拿过来。” 姜玄心绪烦乱,想找些消遣转移心神。 千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著三本书回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陛下,甘松那日看的是这几本。” 姜玄坐起身,接过书一看,最上面是本泛黄的《聊斋异闻录》,是常见的志怪传奇;中间是本《江湖侠客传》,封面上画著仗剑的侠客;最底下那本却有些不同,封面绣著缠枝海棠,题著“风月会”三个字。 他挑了挑眉,想看看俗世男女是如何爱慕与激情的,便翻开《风月会》,目光落在第一个故事上。 第51章 他也並不高尚 故事名叫《折明月》讲的是江南书生柳生赶考途中,遇山匪劫道,虽侥倖逃脱,却摔下山坡伤了腿,幸得附近道观的明月道姑路过救起。 明月心善,怕书生在外遇险,悄悄將他藏在道观后院的柴房里养伤。 柳生伤渐好,却迷上了明月的温婉善良与清丽容貌,故意装作腿伤未愈,赖在道观不走。明月不疑有他,每日偷偷从膳房拿点心、汤药送去,还陪他说话解闷。 可谁知一日夜黑风高,柳生趁明月送饭时,突然起身將她搂在怀里,强求欢好。明月又惊又怕,哭著挣扎,说自己是出家人,守著戒律,求他放过自己。 柳生却抱著她不肯放,只说“我心悦你,愿与你一生一世,何必守那无用的清规”,最终还是强行与明月发生了关係。 后面便是描述二人如何鱼水之欢,柳生甜言蜜语,明月渐渐沉迷。 后来二人姦情败露,明月羞愧难当,当晚悬樑自尽了。 柳生见状,连夜逃离了道观,数年后他金榜题名,带著妻子儿女路过那座道观,驻足嘆息,特地写下一首悼念旧情的词,被世人传为美谈。 故事读到最后,姜玄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攥著书页,指节都泛了白。他猛地抬手,將《风月会》狠狠扔了出去,书册带著风砸在雕花屏风上,“啪”的一声响,书页散了一地。 殿外的千茉听到动静,嚇得赶紧跑进来,见姜玄脸色铁青地坐在床上,地上散落著话本,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 姜玄冷笑一声,“甘松买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本!书生忘恩负义,逼死救命恩人,最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罚他半个月俸银,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千茉连忙应下,膝行著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风月会》,低著头快步退了出去。 她找到在偏殿当值的甘松,將陛下的吩咐说了一遍,又忍不住问道:“甘松,你这几本话本到底是在哪里买的?把皇上都看生气了。” 甘松闻言,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满是茫然,“我就是在东市的『文籍斋』买的啊,里面都是些寻常故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怎么陛下看了就动这么大的气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个故事,怎么就惹得皇上发这么大的火。 姜玄想著那个故事,越想越气,这哪里是什么风月故事,明明就是鬼怪故事,那书生就是“色中饿鬼”。 他翻身坐起来,让人把张鸿宝叫来,吩咐道:“你去寻一些话本,要那种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 张鸿宝应是,正要出去,姜玄又道:“要正常一些。” 张鸿宝苦笑:“皇上,老奴哪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的。” 姜玄便道:“那你就多买点,朕自会分辨。” 张鸿宝办事迅速,第二日果然带来十几本话本,他问了书店的掌柜,找的都是很多人爱看的,想来不会出错。 姜玄看了两本,的確比甘松那本《风月会》正常多了,虽都是些官家女爱上穷书生的故事,好歹是两情相悦,其间还有不少香艷描写,可以参考。 看了几本以后,姜玄发现,书生们前期爱慕女子,並不会上来就卿卿我我,而是花前月下,牵牵小手,討论诗词,两心相知后才会你儂我儂。 他想到他与薛嘉言,第一次见面是在茶楼,不过一面之缘,第二次就在长宜宫的寢殿,榻上,碰撞。 可他就是很想要她啊,第一次见她,就想要了。 原来是要先花前月下吗? 这日早朝的钟声刚歇,文武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姜玄对身后的张鸿宝低声吩咐:“今晚,把她接来。” 这夜恰逢月中,一轮明月悬在夜空,清辉遍撒,將长宜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银霜,晚风拂过,廊下的宫灯摇晃,灯影闪烁。 姜玄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剪影上,神色间还带著几分沉鬱。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甘松领著一个穿著太监常服的身影走来,薛嘉言身形纤细,裹在太监服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远远瞧著竟有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瞧见她的那一刻,姜玄心头积压了一日的沉闷忽地散去大半,忽地就鬆快起来。 千茉引著薛嘉言去偏殿更衣,待看到薛嘉言褪去太监服后,里面竟穿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淡红纱衣,纱衣贴在身上,隱约能瞧见底下的肌肤,像笼了一层緋色云雾。 千茉想起从前薛嘉言来侍寢时,寢殿內传出的曖昧声响,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低下头,將备好的衣裳递过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薛嘉言穿好衣裳,缓步走到寢殿的软榻边。刚站稳,手腕便被人攥住,姜玄顺势將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她今日特意用了玫瑰香露沐浴,身上带著一股清甜的花香,混著女子特有的柔媚气息,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娇艷玫瑰,沁人心脾。 姜玄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嘆一声。 薛嘉言心里暗喜,正准备抬手拉开外衫的衣襟,让他看清里面那件精心缝製的纱衣,手腕却被姜玄轻轻按住。 他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言言,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朕是皇帝,你才不得不屈从?” 薛嘉言有些呆愣,她没想到,姜玄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他们已经有过多次肌肤之亲,此刻再提“屈从”,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她垂眸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暗自嘀咕:都到这份上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看的那本《风月会》。 可怜的明月救了人却被强暴,而薛嘉言更可怜,她甚至是被自己的夫君献祭的。 坦然受之的他,比之那个书生,又高尚在哪里呢? 第52章 奇怪的皇帝 薛嘉言见他神色恍惚,有些不知所措,皇帝今晚这是怎么了? 她特意穿了纱衣,就是想勾著他再亲密些,好让他更贪恋自己,日后也好借他的力对付高家和肃国公府,可他今晚著实奇怪,明明抱她很紧,却不急切要她。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眼底漾起一抹柔婉的笑意,声音轻轻的,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皇上为何会这么说?您是人中龙凤,九五之尊,臣妇能得您垂爱,侍寢在侧,那是臣妇的福气,怎么会是屈从呢?” 只有薛嘉言自己知道,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 前世,她的確恨姜玄,恨他毁了她的家庭,恨他让她沦为玩物,恨他让她声名狼藉,认为他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可这一世,她不想再恨了。恨姜玄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她现在只想好好活著,护著所爱之人,然后借著姜玄的权柄,把那些欺辱过她们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姜玄於她而言,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可恨的帝王,而是她復仇路上最有力的依仗。 薛嘉言轻轻解开寢衣最上面的扣子,领口松垮落下,纱衣领口本就是敞开的,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底下春色若隱若现。 姜玄的目光落在那片莹白上,呼吸骤然一窒,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却很快移开视线,抬手將她的衣领轻轻拢了拢,而后拦腰將她抱起,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的克制:“今晚月光正好,不如陪朕出去赏会儿月。” 薛嘉言窝在他怀里,心头满是讶异。 前世今生,她与姜玄周旋这么久,从未有过这般“赏月”的閒情,从前每次入宫,两人不是直奔主题,便是带著各自的算计虚与委蛇,这般平和的相处,倒像是陌生得很。 长宜宫的值守宫人都是姜玄的心腹,见皇帝抱著一位女子出来,皆垂首躬身,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玄將薛嘉言放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乾燥,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道。 两人沿著宫道缓缓走著,初夏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拂过廊下的宫灯,灯影摇曳,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亦步亦趋,竟有几分相依相偎的模样。 薛嘉言被他牵著,只觉得怪异得很,他们明明是见不得光的关係,是偷情的帝王与臣妻,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身边沉稳的脚步声,还有月夜下安静的氛围,却让她恍惚觉得,他们像是一对寻常人家情浓的夫妻,正趁著月色散步閒谈。 两人缓步走了一会,姜玄带著她在藤椅上坐下,他依旧握著她的手,语气隨意地閒聊起来:“你是多大回的京城?” 薛嘉言低声回道:“八岁。八岁之前在丹阳,后来跟著爹娘来了京城。” 姜玄听得认真,又问道:“朕听说,你父亲当年失忆,是入赘到你母亲家的?吕家在江南也是有声望的商户,怎么没从同宗里过继个侄子,反倒要让你母亲招赘呢?” 提到往事,薛嘉言的眼神暗了暗,轻声嘆息:“是我外祖父母太过疼爱我娘。他们就这一个女儿,生怕过继来的侄子心术不正,將来欺负我娘,索性就断了过继的念头,一心想给我娘招个上门女婿,好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她说著,心里忍不住发酸。外祖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到头来却因为选错了人,让母亲一生鬱鬱寡欢,若他们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直到月影西斜,姜玄才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俯身亲了一口她的脸颊,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夜里风凉,朕让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心里满是迷惑,她今晚精心打扮,穿了勾人的纱衣,本是想借著温存勾住姜玄的心,可结果呢?稀里糊涂被送回了戚家。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呢?若是不想要她了,大可不必大费周折地召她入宫,若是还贪恋她的身体,那应该像以前那样尽情宣泄。 如今拉著她说了一晚上閒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连续两次召她入宫,却都没有与她缠绵,姜玄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回到家,带著满肚子的疑惑沉沉睡去,梦里儘是长宜宫的月色与姜玄难懂的眼神,直到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帐內,才悠悠转醒。 她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司春便端著铜盆走进来,脸上带著笑意:“奶奶醒啦?早饭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呢。” 梳洗过后,薛嘉言走到外间的餐桌前,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一碗熬得绵密的小米粥,旁边是两碟清口小菜,酱瓜脆笋与凉拌木耳,还有一碟千层油饼、一盘金黄酥脆的羊肉煎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阿胶羹,甜香扑鼻,是司春特意为她补气血的。 “棠姐儿呢?”薛嘉言拿起筷子,隨口问道。 “姑娘早就醒了,在院子里跟奶娘玩儿呢,我这就去叫她。”司春说著,转身往外走。 不多时,棠姐儿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小脸上沾著点薄汗,扑到薛嘉言身边:“阿娘!你醒啦,刚才奶娘不让我来打扰你。” 薛嘉言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饭后,薛嘉言在书房里教棠姐儿读《千字文》,小傢伙坐在她膝上,小手指著书页上的字,偶尔歪头问“阿娘,这个字念什么呀”,声音软萌。 待棠姐儿读累了,被奶娘带去午睡,薛嘉言才翻开桌上的帐册,是上个月京城铺子的营收与城外庄子的收成记录,她细细核对著数字,笔尖偶尔在纸上勾画,神色专注。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阳光透过窗欞晒在身上,暖得人有些犯困。 薛嘉言揉了揉眉心,正想著要不要回內室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夹杂著男人的怒喝与女人的哭喊,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她皱了皱眉,刚要叫人去看看,春桃急匆匆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家门外来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吵吵嚷嚷的,说……说蓉姑娘与人有染,不守妇道,要绑了蓉姑娘去五城兵马司告官呢!” 薛嘉言握著帐册的手顿了顿,眼底却没什么意外,终於来了。 第53章 儿媳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戚倩蓉跟魏扬勾搭上,两人隔三岔五便找藉口出去幽会,薛嘉言便暗中让人在戚倩蓉的吃食里加了些温和的助孕药材,让她能快一些怀上魏扬的孩子。 这个月月初,戚倩蓉的信期本该到了,薛嘉言让司雨旁敲侧击问了她的丫鬟香雪,得知月事迟迟没来,戚倩蓉只当是寻常推迟,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七八日,月事依旧没来,薛嘉言便篤定,戚倩蓉定是怀了魏扬的孩子。 前世,戚倩蓉闹出这桩丑事时,是她费尽心力掩藏住,又花钱取消了婚约,才没让事情闹大,因为是她忙前忙后理事,自然清楚戚倩蓉的未婚夫家住在哪里。 这一世,她没打算再帮戚倩蓉遮掩,反而早早派人去了通州,故意在周家人面前说些閒话,又暗中想法子让周家发了笔小財,刚好够上京寻亲的盘缠,等他们一家到了京城,再“无意”中引著他们去了魏扬常带戚倩蓉去的戏楼。 周家人顺著指引找到包厢,刚掀开布帘子,就瞧见魏扬正搂著戚倩蓉,手在她衣襟里乱摸。 戚倩蓉的未婚夫周子旺气得眼睛都红了,衝上去就给了魏扬一拳。魏扬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身材高大,一把推开周子旺,反手就还了几拳,打得周子旺鼻血流了一脸。 周家人见状,顿时哭天抢地地喊“打死人了”,戏楼里的客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扬嫌丟人,一把推开惊慌的戚倩蓉,又踹开挡路的周家人,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只留下戚倩蓉被周家人扯著头髮骂“小娼妇”、“不知廉耻”,闹得整个戏楼人尽皆知。 “奶奶?您怎么了?”春桃见薛嘉言半天没说话,急得又问了一句。 薛嘉言回过神,眼底的冷意瞬间敛去,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去稟明太太,这事我也不知情。” 春桃应声退下,薛嘉言却没立刻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戚家的闹剧,才刚刚开始,总要热闹热闹,叫四邻都知道才好。 戚家门外,周子旺的母亲张氏攥著戚倩蓉的胳膊,嫂子李氏扯著她的裙子,一行人拉拉扯扯站著,骂著,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戚倩蓉鬢髮散乱,原本精致的襦裙被扯得皱巴巴的,脸上还带著泪痕,哭嚷著:“放开我”,却被张氏狠狠掐了把胳膊:“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娼妇,与我儿有婚约还同人廝混,今日定要让你爹娘给我们周家一个说法!” 张氏扬著嗓子喊:“戚炳春!你给我出来!你家姑娘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还想躲不成?” 此时戚炳春早已去工部当值,府中主事的只有欒氏。 欒氏听下人回稟,顿时慌得手脚发软,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思来想去,只能跌跌撞撞往春和院跑,进门就拉著薛嘉言的手哭:“少亭媳妇!不好了!周家人……周家人拉著倩蓉回来了,说要找他爹要说法,这可怎么办啊!” 薛嘉言放下茶盏,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平静得很:“娘別急,周家人是什么人?” 欒氏期期艾艾道:“是从前的旧邻居。” 薛嘉言故作不解:“既是旧邻,为何来咱们门上叫骂?” 欒氏急道:“哎呀,你去问问就知道了!你爹不在家,你快些打发了他们!” 大门口,张氏絮絮叨叨跟围观人群说两家早有婚约,家贫才一直没来京寻找,没想到戚家就打算將女儿另嫁。 戚倩蓉听得懵了,她五岁就跟著父母进京,从未听过什么婚约。此刻被张氏和李氏死死拽著,手腕都被掐红了,见欒氏和薛嘉言来了,像是见了救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挣扎著哭喊:“娘!嫂子!救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胡说!” 张氏见状,更是不肯鬆手,指著戚倩蓉的鼻子骂:“我们两家是十几年前定下的婚事,你们也收了信物,还有人证,怎么?如今你家发达了,就想赖婚不成?方才在戏楼,你跟那野男人搂搂抱抱,我们可看得清楚,你们家要是不承认婚约,我们就去衙门告你,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败坏门风的娼妇!” 前世周家来闹时,薛嘉言才知道戚倩蓉有婚约,从前戚家在原籍时,与周家是旧邻,两家家境相当。 有次戚炳春喝醉了,一时兴起,竟与周子旺的父亲周老实说要做儿女亲家,当场定下婚约,还有同席的酒友作见证。 后来戚少亭进京赶考,全家人都跟过来谋生,这档子酒后定下的婚事,早被戚炳春拋到了脑后。 欒氏从前听戚炳春提过一嘴,可这些年两家断了往来,她想著周子旺比戚倩蓉大三岁,说不定早就成了亲,再加上如今戚家是官宦人家,戚倩蓉怎么也该配个勛贵子弟,哪里肯认这门婚约,便从未跟戚倩蓉提过。 周家倒是一直记得,不过家里穷,凑不上聘礼,便一直拖著,准备等把戚倩蓉年纪拖大了再来提亲。 前阵子有人去村里传了閒话,周家又正好发了一笔小財能做路费,这才急吼吼来京城闹这一场。 周老实站在一旁,看著戚府门前的汉白玉石阶,影壁后头花木葳蕤,再见欒氏和薛嘉言身上的衣裳都精美,顿时眼放精光。 戚家如今是京城大宅,若是能把这门婚约坐实,让儿子娶了戚倩蓉,周家也算攀上个官亲,日后在京城也有个依靠。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欒氏拱了拱手:“弟妹,当年的婚约是戚兄亲口应下的,如今倩蓉做出这等事,若是让她嫁给我儿子,这事我们就咬咬牙认了,不然……” 欒氏一见这场面,早嚇得手脚发软,她看向薛嘉言身边,声音发颤,带著哭腔道:“少亭媳妇!你快说句话啊。” 薛嘉言面带愁容,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娘,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我年纪轻,嫁进戚家也没几年,从前从未听过什么婚约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啊!” 第54章 闹大了才好 此时戚家大门外围观的人挤在门口踮著脚往里瞧,议论声像嗡嗡的蜜蜂似的。 “听说戚家姑娘跟人私通,被未婚夫家抓了现行?” “可不是嘛!周家人说早就定了婚约,戚家发达了就想赖婚,把姑娘另嫁高门呢!” “这戚家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家老邻居!” 周家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底气更足了。周子旺的娘叉著腰,指著戚家大门,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街:“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们老周家跟戚家是几十年的旧邻,他们一家子跟著儿子进京当官,就把我们忘了!如今我们子旺等著娶媳妇,他们倒好,让女儿跟野男人私混,还想赖掉婚约!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 薛嘉言见状,做做样子吩咐僕从制止张氏,僕从们连忙上前,可周家人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哪里肯依?周子旺的嫂子直接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来,周子旺则攥著拳头护著,怒视著戚家人,场面越发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戚炳春穿著一身藏青的工部官服,脸上阴云密布,快步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被周家人围著的戚倩蓉,还有坐在地上哭闹的张氏婆媳,脸色更沉了几分,强压著怒火,上前对著周子旺的爹拱了拱手,语气生硬道:“周老弟,多年不见,有话咱们进屋说,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周子旺的爹见戚炳春回来了,这才对著家里人摆了摆手,大声道:“都起来!进屋说!戚兄肯定给我们一个说法!” 周家人这才住了声,跟著戚炳春往里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口的围观人群虽没散去,只在门外探头探脑,等著看后续的热闹。 一行人进了倒坐间,戚炳春让僕从给周家人倒了茶,自己则坐在主位上,脸上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意,扯著官腔开口:“周老哥,许久不见,你们在老家过得还安稳?难得来京城,若是不急著回去,我让人给你们寻个客栈,在京里多逛逛,尝尝京城的烤鸭、果子乾。” 他这话绕来绕去,半句不提婚事,周子旺的爹周老实顿时急了,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桌角一磕,火星子溅到蓝布桌布上,烧出个小黑点。 周老实冷声道:“你別跟我在这拿腔拿调的,今天我不跟你扯別的,就问你,两个孩子的亲事你认不认?什么时候给孩子们办喜事!” 周子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缩在欒氏身后的戚倩蓉,语气里满是鄙夷:“她都跟人私通了,早就是个破鞋!要不是看在当年的婚约份上,我才不娶她!但嫁妆不能少,至少得有一千两银子,还得陪嫁几块好田,不然这事没完!” “你胡说!”戚倩蓉听到“破鞋”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死死攥著欒氏的衣襟。 欒氏被这阵仗嚇得手足无措,只能拍著女儿的背,嘴里反反覆覆念叨著“別吵了,有话好好说”,却半点主意都没有。 薛嘉言站在人群后,眼底藏著几分看戏的兴味。 前世周家是来年开春才寻到京城,那时戚倩蓉和魏扬的姦情还瞒著,周家並不知情,薛嘉言花了二百两银子才把人打发走。 可如今不一样,周家人亲眼撞破了戚倩蓉和魏扬的丑事,可不是那么好打发了。 她抬眼瞧著戚倩蓉,一边是精穷,贪图嫁妆,又知道她不检点的周家,一边是始乱终弃、家里乌烟瘴气的魏扬,左右都是坑。 薛嘉言心里暗笑,前世是她帮著戚倩蓉压下这事,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她的帮忙,戚倩蓉会跳进哪个坑里。 戚炳春本就被周家人闹得心烦,听见周子旺那句“破鞋”“嫁妆不能少”,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脸色铁青,官帽上的铜扣都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平日里在工部唯唯诺诺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满是难得展露的“威严”:“周子旺!你休得胡言!我戚家女儿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污衊?什么婚约,不过是早年酒后戏言,你竟当真上门撒野,还敢口出秽语,我这就让人去顺天府报官!” 周子旺被他这阵仗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爹周老实拽了一把。 周老实虽穿著粗布短褂,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服气地顶回去:“酒后戏言?当年你可是收了我家的银鐲当信物,还有王老三的证词作证!如今你家在京城发了跡,就想不认帐?报官就报官!我们让衙门评评理。” 周老实此刻十分庆幸,幸好出门前得了別人指点,让王老三签字画押了一份证词,防止戚炳春不认。 “评理?”戚炳春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昏了头!你知道我儿之前在哪就任吗?正是顺天府!那边的大人们我可熟得很!我儿如今高升,堂堂五品官!我如今在工部当差,也是朝廷命官,你那套胡搅蛮缠在乡里管用,你以为在京城也管用?” 戚炳春说话间,阴惻惻地盯著周老实,看得周老实心头一阵发凉。 周老实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戚炳春,心里也打起了鼓,跟儿子对视了一眼,没再强硬地说要去官府。 戚炳春这才重新换了和煦的面容,拍了拍周老实的肩膀:“好兄弟,听哥的,在京城多玩几日。来人,去悦来客栈定两间房,领著周老弟一家人过去住。” 周家人毕竟是乡民,没什么见识,被戚炳春这番话唬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跟著下人往外走,先去客栈休息。 戚倩蓉看著周家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才鬆了口气,脸色却依旧难看,转身瞪了一眼哭哭啼啼的戚倩蓉:“还哭!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戚倩蓉哽咽著道:“我哪知道什么婚约!” 戚炳春想到路上听下人说周家在戏楼堵住了戚倩蓉和云阳伯府的世子,不由转了转眼珠,將戚倩蓉叫走细问。 薛嘉言看完这齣闹剧,回到春和院,悄悄吩咐司雨:“你去跟吕舟说,让他去找个讼棍,给他平时接案子十倍的银两,让讼棍主动去找周老实,说实在看不下去,愿意无偿帮他们打官司,务必把事情闹到顺天府去,越热闹越好。” 第55章 儿媳无能为力 周家人被戚炳春官威嚇得不轻,周老实蹲在客栈的墙角,吧嗒著旱菸,眉头拧成了疙瘩:“算了算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哪斗得过当官的?真要闹下去,指不定咱们还得吃牢饭。” “可……可倩蓉那丫头明明跟我家子旺有婚约,还跟野男人私通!要是在乡里,她肯定要浸猪笼!” 张氏攥著帕子,气鼓鼓地拍著桌子,可声音里却没了方才在戚家的硬气,“要不……咱们就跟戚家要五十两路费,总不能就这么白来一趟。” 周子旺坐在床边,脸上还带著被魏扬打的淤青,闻言闷声道:“凭啥啊?婚约在,她就得嫁过来。” 没见戚倩蓉之前,周子旺对著门婚事还无所谓,见了之后便丟不开手了,这丫头真水灵,比村长姑娘还好看。 就在一家人拿不定主意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穿著青布长衫、手里摇著摺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堆著笑:“在下是『公正堂』的讼师,姓刘,听说几位在戚家受了委屈,我过来瞧瞧。” 周老实愣了愣,警惕地站起身:“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 刘讼师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扇著扇子:“方才在戚家门外,在下恰巧瞧见了热闹。周老爹,若是我没猜错,戚家定是拿权势压人,叫你们赶紧回去吧?” 周老实道:“我们平头百姓,人家是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刘讼师嗤笑一声道:“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最讲律法的地方!戚家算什么,也敢拿官威压人?他女儿有婚约在身,却与人有染,还想赖掉婚约,这在律法上,可是『违婚另许』,理全在你们这边!” 张氏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刘先生,您的意思是,官府会帮我们?” “那是自然!”刘讼师一脸篤定,“我刚才听你们说,当年交换了信物,还有作证的人,那就是人证物证俱在啊!只要你们去顺天府告状,官府必定会判戚家理亏,不仅要让戚倩蓉履行婚约,还得给你们赔偿损失!” 周老实还是犹豫:“可……可我们怕闹不过戚家,毕竟他们在京城有关係……” “周老爹放心!”刘讼师笑著说,“在下做讼师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打这种『民告官』的案子。你们要是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无偿帮你们打官司。贏了,你们只要给在下一点辛苦费;输了,在下分文不取。你们想想,这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损失?要是贏了,不仅能討回公道,还能让戚家给足嫁妆,这位小兄弟也能娶到媳妇,多好的事啊!” 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讼师的话句句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没损失”三个字,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 周老实狠狠一拍大腿:“好!刘先生,我们信你!就按你说的办,去顺天府告状,跟戚家討个公道!” 周子旺也来了劲,攥著拳头道:“对!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咱们头上!” 刘讼师见他们鬆了口,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连忙从怀里掏出纸笔:“那咱们现在就写状纸,把戚家的事一一写清楚,明日一早就去顺天府递状子!” 戚家厅堂里的气氛沉闷,戚炳春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沉著一张脸先喝了两口茶。 戚倩蓉没再哭了,眼圈有些红肿,时不时偷瞟向薛嘉言,似乎有话说。 欒氏则照旧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 沉默了半晌,戚炳春终於开口,目光直直落在薛嘉言身上:“少亭媳妇,少亭不在家,府里出了这等事,你做长媳的,得管一管。” 薛嘉言立刻垂手而立,语气恭谨地挑不出错:“公爹有话儘管吩咐,儿媳听著。” 戚炳春“嗯”了一声,端足了公公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周家那群人,是穷疯了,无非是想讹两个钱花花。你拿一百两银子,明日送过去,把他们打发走,別再来丟人现眼。” 这话听得薛嘉言心里冷笑,戚家人张口要银子可真是理所当然啊。 戚少亭在顺天府当差时,俸禄本就微薄,还不够他自己开销,如今虽升了官,新俸禄还没递到府里;戚炳春自己是九品小吏,俸禄还不够他逛窑子的,府中用度向来靠薛嘉言的嫁妆,这些年他们早把“伸手要”当成了应该的,连客气话都省了。 薛嘉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轻轻蹙起,低低道:“公爹,不是儿媳不肯拿银子,实在是最近手头紧得很,娘和妹妹这两个月的月例银子,我都还没凑齐发下去呢。” “是啊老爷!”欒氏像听了这话,忙不迭抬起头,委屈地连连点头,“这月的月例確实没发!” 欒氏前些日子跟马寡妇学会打马吊,马寡妇要来带彩头的,欒氏没了月例银子,只好悄悄把家里的一个摆件拿出去当了几两银子。 戚炳春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相信:“怎么会没钱?你当初带了那么多嫁妆,良田庄子、金银玉器,哪样不是值钱的?” “公爹有所不知,”薛嘉言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嫁妆里的良田庄子都是死物,每年的租子要等秋收才到;现银这些年贴补家用,早见了底。您算算,府里主僕几十口人,丫鬟僕妇的月钱、每日的米粮菜蔬、子脩官场上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前些日子棠姐儿生病,请太医开方子,又花了不少,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戚炳春被她说得一噎,沉默了片刻,又想出个主意,语气强硬了些:“你嫁妆里不是有不少金银玉器吗?先挑些不常用的,拿去典当行应急,等日后手头鬆了到了,再赎回来就是。” 薛嘉言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顾虑:“儿媳倒不是捨不得那些物件,只是子脩刚升了官,又被委派了重任,正是要立名声的时候。我若这时变卖嫁妆应急,传出去该多难听,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前程?” 第56章 一种遭遇,两种对待 这话正好戳中了戚炳春的软肋,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儿子也確实改变了他们全家的命运。 一听会影响戚少亭的前程,戚炳春立刻没了底气,脸色更沉,却再也说不出“典当嫁妆”的话来。 戚炳春见薛嘉言不肯拿银子,眼角飞快扫向戚倩蓉,给她使了个眼色。 戚倩蓉心领神会,几乎是瞬间就动了身,膝盖“咚”地砸在堂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一把抓住薛嘉言的裙摆,泪珠滚下来,边哭边说:“嫂子!求你帮帮我!周家那穷酸样,周子旺还一口一个『破鞋』骂我,我要是真嫁过去,迟早得被他们磋磨死!你最疼我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嫂子,你帮帮我啊!” 薛嘉言的身子僵了一瞬,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恍惚。 前世也是这样,周家来闹著要履行婚约,戚倩蓉同样是跪在她面前,哭求她压下流言。 那时她心软,不仅拿了二百两银子打发了周家,还替戚倩蓉瞒下了怀孕的事,给她添妆,让她进了魏家也有银钱傍身。 戚少亭贪慕权势將她送给姜玄,戚家人后来知道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用著棠姐儿要挟她,用礼义廉耻拿捏她,抢走她的嫁妆和女儿。 这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就是戚倩蓉。 如今,他们自己的女儿婚前就与人苟且,怀了孽种,闹到大堂上弄得人尽皆知,他们会骂她”淫贱“吗?不会,他们只会求她帮忙善后。 这一家子,喝著她的血,嚼著她的肉,却连片刻都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家人。 薛嘉言垂眸看著戚倩蓉哭得皱成一团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因回忆而有些怔忡,一时没应声。 戚倩蓉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急了,伸手又往她腿上凑了凑,声音带著几分娇羞和急切:“嫂子!我跟云阳伯世子有情!他现在还在为他祖母守孝,等孝期满了,肯定会风风光光娶我进门的!到时候別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都能加倍还给你!你先帮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薛嘉言垂下眼眸,眼底的那点怔忡,早已被冰冷的嘲讽取代。 戚倩蓉想得可真美啊,前世没有闹得这么大,云阳伯府都不肯娶她,更何况这一世闹成这样呢。 “妹妹先起来,我去想想办法。” 薛嘉言先將戚家人安抚下来,等著刘讼师那边的进展。 戚炳春端著架子坐等薛嘉言去筹钱,欒氏捏著帕子盘算著若拿到银子能不能扣一点出来,戚倩蓉则心神不寧,盼著早点把事了解,她好顺利嫁娶魏家。 可没等薛嘉言把钱筹到,戚炳春先收到了顺天府的朱票,门房脸色煞白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周家人……周家人把咱们家和魏家都告了!” 戚炳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过朱票,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用力攥著传票,关节都泛了白。 他咬牙低声骂道:“周老实这个夯货!还真敢去顺天府告我?”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发虚。他在周家人面前吹嘘戚家是官,可自己清楚,戚家在勛贵扎堆的京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想到周家“连带告云阳伯府魏扬”时,戚炳春眼底的阴鷙忽然散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哼,真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周老实这是嫌命长了!” 他暗自鬆了口气,觉得周家人告了魏扬,云阳伯府定会出面料理此事,到时候戚家倒能借势脱身。 衙役催得紧,戚炳春只得按衙门要求,强拉著哭哭啼啼的戚倩蓉往顺天府去。 刚到府衙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堵住了路。百姓们听闻“官员悔婚欲另嫁、女儿私通伯府世子”的新鲜事,早就挤在门口等著瞧。等看到戚倩蓉被戚炳春拽著过来,人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是戚家姑娘?看著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听说跟云阳伯府的世子在戏楼搂搂抱抱,被订了亲的婆家撞了个正著!” “嘖嘖,这要是真的,以后哪家还敢要啊?” ……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戚倩蓉身上,她慌忙举起袖子捂住脸,肩膀不住地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窘迫间,一道阴沉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 魏扬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脸色冷得像冰,连看都没看戚倩蓉一眼,径直往府衙里走。 戚倩蓉眼里瞬间燃起希望,眼泪汪汪地想唤他,可人这么多,又是在大堂上,她只能先闭嘴。 不多时,堂鼓声响,顺天府尹李大人穿著官服升堂,一拍惊堂木,震得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沉声道:“周老实,你状告戚家和魏扬何事?细细道来!” 周老实连忙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著激动的颤音:“回大人!草民与戚炳春早年在老家定下我儿周子旺与他女儿戚氏的婚约!可戚家进京后就断了联繫,前两日草民一家来京寻亲,竟撞见戚倩蓉与云阳伯府的魏扬在戏楼私会,魏扬还动手打了我儿!戚炳春不仅不认婚约,还恐嚇我们我们,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大人容稟!”戚炳春见状,连忙上前想辩解,话刚出口,就被李大人狠狠瞪了一眼。 李大人將惊堂木再次一拍,厉声道:“肃静!本官问话轮得到你插嘴?待周老实说完,自会让你辩白!” 戚炳春被那威严的气势嚇得一缩脖子,只能悻悻地闭了嘴,脸色更加难看。 李大人將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按,目光扫向堂下的周老实,声音沉肃:“周老实,你既说戚家违律背信、魏家姦污有约之女,可有证据?” 第57章 彻底崩塌 周老实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刘讼师,刘讼师上前一步,对著李大人拱手行礼,姿態从容不迫:“回大人,周老实人如其名,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特请在下代为陈词。先说戚、周两家的婚约——当年戚炳春与周老实交换信物为凭,今日周家人亦將信物带来了。” 话音刚落,周老实的妻子张氏连忙將怀里的布包递向衙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著一只老旧的银鐲。 衙役將银鐲呈到案上,李大人拿起端详片刻,微微頷首。 “除了信物,”刘讼师又道,“当年见证二人换信的王五,虽因生病未能上京,却亲笔写下证词,详述十四年前戚、周定亲的经过,还按了手印,此刻也一併呈给大人。”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笺,由衙役转呈上去。李大人逐字看完,再度点头。 “至於戚家女戚倩蓉与魏世子魏扬的私情,”刘讼师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故意让堂外的百姓也能听见,“当日周家人去戏楼寻亲,恰好撞见二人在雅间內举止亲昵,戏楼的掌柜、小二,还有邻座的几位看客,都能作证。周子旺上前理论时,被魏扬殴打致伤,至今身上还有淤青,当时诊治的大夫也可作证,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绝非空口白话。” “够了!”魏扬猛地打断他,拈著玉扳指,语气满是不耐与傲慢,“不就是打了人么?多大点事!他要多少汤药费,说个数,我魏家还赔得起!” 李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魏世子,周家告你的可不止『殴打良民』一条,还有『姦污有约之女』——这通姦之罪,你认不认?” “不认!”魏扬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不屑,“分明是戚家小姐主动纠缠於我,我念她是女子,未曾多加苛责,如今反倒被她倒打一耙,真是无妄之灾!” “你胡说!”周子旺气得满脸通红,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衙役拦住,只能指著魏扬怒吼,“我们掀开雅间布帘的时候,你手还在她怀里呢!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怎么敢不认!” “轰——” 堂外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议论声此起彼伏。 魏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戚倩蓉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看著魏扬,嘴唇哆嗦著。 一旁的戚炳春也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质问,她不是说跟魏扬两情相悦吗。 戚倩蓉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顺著堂下的廊柱滑坐在地。 她看著魏扬冷漠的侧脸,泪水混著脸上的脂粉往下淌,声音哽咽著,带著最后的祈求:“魏郎……魏郎你不能这么说……你忘了在戏楼里,你还说要娶我的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魏扬下巴微抬,视线掠过瘫在地上的戚倩蓉,语气里满是嘲讽:“戚姑娘,我怎么可能要娶你?论家世,论品行,我都不可能娶你啊。” 戚倩蓉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碎得四分五裂。她终於看清,魏扬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待她,如今事闹大了,他只想把所有污水都泼到她身上,好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她的小腹里,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啊!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体面,含泪的目光死死盯著魏扬,声音带著哭腔的恳求:“魏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忍心拋弃我们吗?” 此话一出,满堂譁然,戚炳春双眼似利箭一般射向戚倩蓉。恨不得当场杀了她,太蠢了,这种话怎么能当眾说出来呢。 “我的孩子?”魏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变得恶毒,“戚倩蓉,你自己不守妇道,与谁廝混都不一定,如今怀了孽种,倒想赖在我头上?谁知道你肚子里那个,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不……不是这样的……”戚倩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魏扬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下一秒,她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猛地一翻,身体便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蓉儿!我的蓉儿啊!”一直躲在人群后,大气不敢出的欒氏见状,顿时尖叫起来,像疯了一样推开围观的百姓,跌跌撞撞地扑到戚倩蓉身边,抱著她哭喊。 公堂上瞬间乱作一团,衙役们忙著维持秩序,高声喝止喧闹的百姓;周家人交头接耳,脸上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魏扬皱著眉,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连端坐堂上的李大人都皱紧了眉头,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譁!”可堂下的混乱,却一时半会儿难以平息。 李大人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公堂,最终落在呆立原地的戚炳春身上,语气沉得像淬了冰:“戚炳春,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戚炳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脑袋里像塞进了一窝乱撞的蜜蜂,嗡嗡作响。 李大人见他不言,也不再追问,目光掠过堂下眾人,已有决断。 “啪!” 李大人猛地拍下惊堂木,浑厚的声响瞬间压下公堂的嘈杂,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肃静!”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堂下眾人,一字一句当庭宣判:“经查,戚周两家早年交换银鐲定亲,有信物为凭,更有王五证词佐证,婚约属实,依规应予维持!戚倩蓉未出阁便与外男私相授受,行为失检,本应杖责惩戒,但念其此刻晕厥,且年纪尚轻,本官暂免其刑。著戚倩蓉伤愈之后,择日与周子旺完婚,不得悔婚!” 话音刚落,周老实一家顿时喜形於色,周子旺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李大人话锋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戚炳春:“戚炳春!你身为朝廷九品命官,却治家不严,纵容女儿失德;更敢以官身威嚇平民,妄图压下婚约之事,实属有失官体,败坏风气!本官会將此事具本上奏吏部,请部议处你的失职之罪!” 接著,李大人又看向魏扬:“魏扬殴打良民,本官判你赔偿汤药费,並支付伤者周子旺的营养费用。” “退堂!” 隨著最后两个字落下,堂外衙役齐声高喝:“威——武——”棍棒顿地的声响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在公堂內炸响,震得戚炳春耳鸣眼花,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著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女儿要嫁给周子旺那个粗鄙的乡下小子,这辈子算是毁了;而他自己,吏部的差事顾忌是保不住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京城生计,竟在这一日,彻底崩塌了。 第58章 出主意 顺天府公堂的判决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不过半日,消息就顺著京城的街巷疯传开来。 风似长了脚,不仅把“戚家小姐未婚先孕”“攀附伯府世子反被弃”的事情传开,还添了无数离谱的枝节。 流言像潮水般涌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戚家的朱漆大门淹没。更有甚至,竟趁门房不备,扔了不少烂菜叶子、臭鸡蛋。前世薛家门口发生的这一幕,终於轮到戚家了。 戚倩蓉被从公堂抬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西厢房里不肯出来。房里时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会儿哭著要解腰带上吊,一会儿又趴在床上骂魏扬“绝情寡义”,骂周家“穷疯了害人”。 欒氏急得团团转,整天守在房门外抹眼泪。 戚炳春的日子更不好过,工部那边接到顺天府的判罚,说他凭藉官身欺压百姓,马上便把他除名了,他现在也是百姓了。气得戚炳春心气不顺,头疼欲裂,竟起不了床。 薛嘉言却难得得了几日清净。她看著戚家乱糟糟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世,那些骂她“狐媚惑主”“败坏门风”的流言也是这样满天飞。那时戚家人不仅没替她辩解一句,反而跟著外人一起骂她贱。如今不过是流言换了个对象,戚家就疼得受不了了? 薛嘉言轻轻啜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慰帖了心底多年的寒凉。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因果循环。戚家当年欠她的,欠她母亲的,如今总算开始一点点还了。 周家得了判罚,趾高气扬地来戚家要商量婚期,还扬言只要戚倩蓉不要孽种,让戚倩蓉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再嫁进来。 戚炳春就戚倩蓉一个女儿,还指望女儿嫁入高门,並不想如周家的愿。 “得找魏扬!”戚炳春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孩子是他的,只要他肯认,让他出面退了周家的婚事,再把倩蓉接进云阳伯府,哪怕是做妾,也比嫁去周家强!” 欒氏连忙点头,“对对!魏世子是云阳伯府的继承人,只要他开口,周家哪敢不依?” 戚炳春命管家去找魏扬,谁知人家连见都不见。 管家灰头土脸地回府復命,戚炳春听完气得直拍桌子,欒氏则当场哭倒在地,戚倩蓉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魏扬竟会如此绝情。 薛嘉言坐在偏院,听司雨把这些事一一稟明,眼底並没什么波澜。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之后有孕,魏扬早已出了孝期,戚少亭靠著她和暉善长公主的关係,从鸿臚寺升去工部做了郎中,前途正好,她又私下拿了银子给周家,压下了婚约之事,魏扬这才鬆口让戚倩蓉进门做妾。 可这一世不同。事情闹到了公堂,人人都知道了周家的婚事,知道戚倩蓉怀孕的时间,恰好是魏扬为祖母守孝的日子。“孝期姦淫”是多大的罪名?不仅会毁了魏扬的名声,连云阳伯府都会被牵连。 魏扬本就凉薄自私,此刻怎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戚倩蓉,赌上自己和家族的前程?他不认,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薛嘉言抬眼望向戚倩蓉的院落方向,隱约能听到欒氏的哭声,像是听戏一样开心。 戚倩蓉握著剪刀要寻死,戚炳春骂道:“你要死便死!別在这儿丟戚家的脸!” 欒氏闻讯赶来,也被戚炳春骂:“都是你!平日里只会惯著她!把她惯得不知廉耻,如今闹出这等丑事,你满意了?” 接著两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欒氏脸上,欒氏踉蹌著后退两步,捂著脸跌坐在地上哭。 戚炳春喘著粗气,盯著欒氏哭丧的脸,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去!去少亭媳妇院里跪著!她是戚家的儿媳,长辈都给她下跪了,她还能坐视不管?周家那群穷鬼,一百两搞不定,二百两不心动,给个五百六百他不信周家不妥协!” 他篤定薛嘉言手里有嫁妆,只要欒氏把姿態做足,薛嘉言必定会掏钱。 欒氏不敢违逆,捂著脸爬起来,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薛嘉言的院子走。 此时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给棠姐儿做衣裳,见欒氏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作没看见。 欒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低低哼了一声。 直到她跪下了,薛嘉言才像是刚发现似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故作惊慌地让司春扶人:“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膝盖受了寒可怎么好!” 欒氏被司春半扶半搀著站起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娘求你了!想办法筹一千两银子吧!只要能让周家退婚,多少钱娘都认!日后定让少亭加倍还你!” 薛嘉言皱著眉,脸上满是为难,嘆了口气道:“娘,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家里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欒氏急得直跺脚,又哭道:“那你回娘家求你爹娘啊!你娘是江南富商,一千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薛嘉言垂下眼,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爹娘上个月就去丹阳了,如今不在京城,我就是想求,也找不到人啊。” 欒氏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少亭媳妇!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还有什么活头,我就带著蓉儿一起死在你面前!” 她说著,就要往柱子上撞,却被司春死死拉住。 薛嘉言眉头蹙得紧紧的,一脸愁苦地看向欒氏,语气里满是恳切:“娘,不是儿媳不肯帮,实在是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咱们家这些年的用度全靠我那点嫁妆撑著,手头真的空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根子在云阳伯府啊!魏世子先是与妹妹有了私情,如今妹妹怀了孕,他却翻脸不认人,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咱们就算凑钱摆平了周家,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往后她名声坏了,谁还肯要她?” 这番话句句戳在欒氏的心坎上,她原本还带著哭腔的抽噎渐渐止住,抬手抹了把泪,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可……可人家是有爵位的高门,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还能拿他们怎么样啊?” “娘说的哪里话!”薛嘉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著十足的鼓动性,“越是高门大户,越怕名声坏了!您和妹妹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不敢去爭一爭?要么去顺天府接著告,要么就去伯府门口跪著求,伯府也怕把事情闹大,他们比咱们还怕丟人。” 欒氏听得眼睛一亮,先前的绝望散去不少,连忙止住眼泪,起身就往戚炳春的屋里跑。 第59章 傻人没傻福 听到欒氏说要去伯府门口闹,戚炳春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决定双管齐下。 “你明天一早就带著蓉儿去伯府门口跪,务必让他们鬆口认下倩蓉;至於周家那边,还是得让少亭媳妇去筹钱,她手里肯定有银子,只是不肯轻易拿出来罢了。” 云阳伯府,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不好了!戚家的人,堵在咱们府门口跪著了,哭哭啼啼地,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看了!” 云阳伯魏承德指著魏扬怒骂:“你个孽障!孝期里不安分,还惹上这种烂摊子!我早就跟你说过,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偏不听!咱们伯府的脸都要被你丟尽了!” 魏扬也有些懊恼,他哪知道戚倩蓉身上还有婚约,竟闹出这些事来。 云阳伯也无法,只得赶紧给他收拾烂摊子。 不多时,伯府內出来两个妇人,跟欒氏和戚倩蓉耳语了几句,领著她们从侧门进了伯府。 魏扬拉过戚倩蓉的手,声音带著委屈说道:“倩蓉,不是我不肯认你,你也知道,我还在孝期,这时候要是传出你怀了我的孩子,不仅是对祖母不敬,连宗人府那边也没法交代,伯府的爵位都可能受牵连。” 戚倩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攥著他的袖口不肯放,声音发颤:“那……那我怎么办?顺天府判我嫁去周家,我不要嫁……” “你先別急,”魏扬抽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她手里,“这里是五百两,你先拿著。找个稳妥的大夫,把孩子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孝期不能生子嗣。等过了孝期,我就去戚家提亲,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好不好?” 戚倩蓉心有余悸问道:“魏郎,你……你不会骗我吧?” “傻姑娘,我怎会骗你?”魏扬伸手拭去她的泪,语气格外软和:“若不是真心喜欢你,我何必花这么多银子?你乖乖听话,等我孝期满了,咱们就再也不分开。” 戚倩蓉望著魏扬“真诚”的眼神,残存的那点疑虑渐渐散了,含泪点了点头。出去找到欒氏,又从角门离开伯府。 回到戚家,欒氏捏著那张的银票递给戚炳春,戚炳春总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戚炳春跟周老实討价还价好几日,终於定下五百两的金额,他还特意请了顺天府的书吏在场作证,两家將婚约取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老实本就嫌戚倩蓉名声不好,又看著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还肯多计较?连忙从怀里摸出旧银鐲递过去,接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薛嘉言听司雨把事情始末说清楚,心底有一丝惋惜。她原以为,云阳伯府会为了名声硬扛到底,或是与戚家闹得两败俱伤,没成想他们竟肯花五百两银子息事寧人,倒让戚炳春轻轻鬆鬆就把这烂摊子摆平了。 她想了想,其实这样也好。戚家如今臭不可闻,也该让他们尝尝前世自己被辱的滋味了。 事情议定后,欒氏寻了个医婆,弄来一副墮胎药。 戚倩蓉坐在床边,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药,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摸著还未显怀的小腹,心里又悔又痛。这是她和魏扬的孩子,可魏郎说了,孝期不能留,留著只会毁了他的前程。欒氏见她迟疑,连忙端过药碗递到她嘴边:“蓉儿,快喝了吧!喝了才能等世子孝期满了娶你,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 戚倩蓉闭了闭眼,忍著喉间的噁心,仰头將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半个时辰后,小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鲜血顺著裙摆往下渗,很快浸湿了身下的褥子。 “娘……娘!好痛……好多血……”她抓著欒氏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脸色惨白如纸。 欒氏看著满床的血,嚇得魂都飞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这事戚炳春过来也不方便,慌乱间只想起薛嘉言。往常家里有事,不都是她来收拾? “彩鳶!彩鳶!快去找大奶奶!让她来看看蓉儿!” 彩鳶连鞋都快跑掉了,跌跌撞撞衝进春和院,却被司春拦住。 “彩鳶姑娘,这大半夜的,你慌什么?”司春挡在门前,神色平静。 “司春姐姐!不好了!我们姑娘流了好多血,快让大奶奶去看看吧!”彩鳶急得眼泪直流,伸手就要推开司春往里闯。 司春却纹丝不动,侧身挡住门:“实在对不住,我们大奶奶傍晚就不舒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实在经不起打扰。” “可我们姑娘快不行了!”彩鳶哭喊道。 司春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塞进彩鳶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大奶奶病著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你拿著这银子,赶紧去请个大夫来。大夫才懂怎么止血救命,你说是不是?” 彩鳶看著手里的碎银子,又想想戚倩蓉痛苦的模样,只好咬咬牙转身跑了。 司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薛嘉言哪里是病了,是去了宫里。 长宜宫的寢殿里,烛火燃得明晃晃的,薛嘉言坐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凳上,有些焦躁地等著。 忽听得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玄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常服,黑髮仅用一根玉簪束著,眉宇间带著几分未散的倦意,右手轻轻揉著太阳穴,见著薛嘉言,紧绷的下頜线才稍缓,声音低哑:“等久了吧?方才头又疼起来,让太医按了半刻钟,才过来。” 第60章 花前月下 薛嘉言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她知道姜玄有头风的旧疾,前世张鸿宝曾特意教过一套缓解头疼的按摩手法,那时她满心都是对姜玄的怨懟,只敷衍著学了一下,给姜玄按过两次后,大概是手法不对,姜玄便没再让她按过。 如今看著姜玄强忍不適的模样,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懊恼:若是前世好好学了,此刻岂不是能在他面前献殷勤。 姜玄拉著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掌心抚著她柔软的腰肢,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近来戚家似是出了些事,若是需要朕做什么,儘管开口。” 薛嘉言面上带著温顺的笑意:“不过是些家宅里的丟人事,传出去徒惹陛下笑话,哪里用得著劳烦陛下?” 姜玄闻言,又道:“云阳伯府如今还在孝期,的確不宜议亲。等明年孝期满了,若是戚家与伯府还有意,朕给他们赐一道婚旨,如此便能堵了外头的流言,也能让戚家脸上好看些。” 薛嘉言心底暗自腹誹:您可別添乱了!嘴上却愈发柔和,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公婆早已跟云阳伯府商议妥当了,这点小事,就不劳陛下费神了。” 姜玄本就只是看在薛嘉言的面子上才多问两句,见她態度坚决不愿他插手,便也不再多提。 薛嘉言趁著这间隙,往姜玄身上凑了凑,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缓缓贴在他的胸口。锦缎衣料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顺著耳廓往心底钻,让她原本平静的心也跟著乱了节拍。 算起来,自她上次离宫回府,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有过床笫之欢。他们的身体早已熟悉彼此的温度与轮廓,此刻这般肌肤相贴,那点压抑许久的情愫便像春草般疯长,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她能感觉到姜玄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顺著她的脊背缓缓摩挲,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染上了几分旖旎的情愫。 姜玄本就年轻,胸腔被薛嘉言温软的身子一贴,早已按捺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薛嘉言仰头想要亲他,鼻尖刚触到他的下巴,他却猛地站起身,攥著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朕让人弄了两盆好花,带你去瞧瞧。”姜玄边走便低声道。 两人来到寢殿外的小花园,廊下悬掛的宫灯將暖黄的光晕洒在桌上的两盆牡丹花上。 一盆豆绿,花瓣像凝了脂的碧玉,泛著莹润的光泽;一盆姚黄,花心裹著金粉似的,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垂著,如芙蓉出水。 晚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连空气里都飘著淡淡的花香。 薛嘉言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个时节竟还有这么好的牡丹?” 她打小就爱牡丹,家里的花圃里种著七八种名品,如今见著这两盆盛放的,自然欢喜。 “是花匠放在凉房里控著温养的,前几日才挪出来,今晚刚开得正好。” 姜玄走到她身边,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一把小巧的银剪,剪尖对著姚黄最盛的那朵,低声询问:“你喜欢哪一朵?朕摘下来给你插在发间。” 薛嘉言笑著摇头:“別摘了。这么好看的花,摘下来没半日就蔫了,多可惜。咱们就这么坐著看看,已经很好了。” 姜玄见她是真心疼惜,便放下银剪,拉著她在一旁坐下。 不多时,张鸿宝端著茶盘过来,两人捧著茶盏,偶尔啜一口,品茗赏花,不亦乐乎。 “朕小时候没怎么见过花。”姜玄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在冷宫,院里只有杂草。第一次见牡丹,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春日,跟著先帝去御花园,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花。” 薛嘉言听著,心里忽然软了软。 她自小被父母、外祖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小时候她喜欢牡丹,外祖父特意在花圃里设了牡丹畦,姚黄、魏紫、赵粉样样齐全,还专门请了老花匠照料。她要是看中哪朵,花匠会小心地剪下来,插在水晶瓶里送进她房里。 薛嘉言又忍不住笑自己荒唐——眼前这人是九五之尊,掌著天下的疆土与权柄,宫里的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她竟会可怜一位帝王。 薛嘉言抬眸看了看月色,有些著急,再不开始,时间就来不及了。 她正在想著如何叫姜玄回寢殿,腕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姜玄打横抱起。温热的气息裹著龙涎香漫在鼻尖,她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唇角忍不住微扬,心道总算等来了。 寢殿內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两个人影交叠。姜玄將她轻放在铺著软绒的床榻上,先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喑哑:“言言,你今晚……高兴吗?” 薛嘉言仰头望著他,烛火在他眼底跳著光,她用力点头,声音软糯:“高兴。” 姜玄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隨即俯身,唇瓣轻轻落在她唇上。 唇齿相触的瞬间,薛嘉言能清晰感受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环在她腰侧的手臂绷得紧实,青筋隱隱凸起,他是想要她的。 她心头一热,伸手便要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扣,姜玄却猛地按住她的手,骤然起身,高声唤道:“玉珍!” 殿外的玉珍应声而入,躬身候命。 姜玄站起来,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送薛主子回府。” 薛嘉言僵在床榻上,手指还悬在半空,满脑子都是疑惑,方才亲吻时的温度还留在唇上,他怎么转瞬间就变了主意? 她望著姜玄挺拔却紧绷的背影,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出了长宜宫,夜风吹得她清醒了些,正低头琢磨著皇帝的反常,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张鸿宝 薛嘉言与他並肩而行,斟酌著开口:“方才在殿內,听闻陛下偶有头疼,我想著,若能学些按摩手法,或许能为陛下分忧,不知张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张鸿宝闻言笑了,眉眼温和:“薛主子有这份心,是陛下的福气,这点小事,何足掛齿?明日我便把手法图谱送过去,再当面教您几遍,保准您能学会。” 薛嘉言连忙道谢,与张鸿宝一道顺路回去。 而长宜宫的净房內,姜玄站在冰凉的青铜镜前,低头看著自己紧绷的身体,不断调整著呼吸。 烛火映在他眼底,满是克制后的清明,他想,有了花前月下,也有了喁喁私语,她也说高兴,下一次,便可以水乳交融了吧? 第61章 糊弄 薛嘉言一路琢磨著姜玄刚才问她想不想进宫那件事,好在姜玄只问了一句,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或许,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少年人,总有衝动的时候。 不过还是得找时间跟张鸿宝说一说,请他帮忙敲敲边鼓,她与姜玄,保持这种关係就够了。 薛嘉言乘轿回到戚府时,天边还浸在夜色里,唯有她们府里还亮著几盏灯。 司春早已候在后门处,见轿帘掀开,忙快步上前扶著薛嘉言下车,压低声音凑到薛嘉言耳边:“奶奶,您可算回来了。蓉姑娘那边……出了好多血,彩鳶急著来寻您,奴婢按您先前的吩咐,说您身子不適睡下了,给了她些碎银子让她去请大夫。方才奴婢打听著,前后已经请了三位大夫……” 薛嘉言脚步顿了顿,欒氏给女儿墮胎的事情並未跟她讲,但她也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没半分波澜,戚家从未把她和棠姐儿的命当回事,戚倩蓉的死活,与她何干? “知道了。”薛嘉言淡淡应了声,越过司春径直往自己的春和院走。 “奶奶,您不去看看吗?”司春追上去问。 薛嘉言道:“我又不是大夫,看了能如何。” 第二日天刚亮,欒氏就哭哭啼啼地撞进了春和院。 “太太,我们奶奶还没起床呢。”司雨拦住了欒氏,不许她进屋里。 欒氏在门口呜咽著哭著喊著:“这可怎么办啊,呜呜……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老爷一个男人总不能过问这个事……” 薛嘉言觉本来就轻,被欒氏这一闹早就醒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了一句:“请太太进来吧。” 欒氏头髮散乱,衣襟上还沾著些污渍,进了屋就扑过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可怎么办啊!大夫说……说蓉儿这胎没流乾净,伤了底子,將来怕是……怕是再也不能生了!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薛嘉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有些震惊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魏家不是认了这孩子吗?为何要打掉?” 欒氏抹著眼泪,抽抽噎噎说道:“魏世子说他还在孝期,不能留孩子,让蓉儿先打了,等孝期满了就娶她进门,到时候再怀也不迟。可现在……现在蓉儿连生育都难了,这可怎么好!” 她忽然抓住薛嘉言的胳膊,眼神亮得有些偏执:“少亭媳妇,你不是认识宫里的太医吗?你快请一位好太医来给蓉儿瞧瞧!要是能治好,將来蓉儿嫁进伯府做了世子妃,你和棠姐儿还能跟著沾光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薛嘉言听得心头冷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母女俩到底有没有带脑子?戚倩蓉唯一能拿捏魏扬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孩子没了,她又落了不能生育的病根,魏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娶她?怕不是连面都懒得再见了。 至於请太医?她又不是傻子。太医的人情有多金贵,她凭什么浪费在戚倩蓉身上? 她面上却摆出为难的神色,“贴心”提醒:“娘,您先別急著哭,咱们得往长远了想。倩蓉如今这情况,只能等將来孝期满了,嫁给魏世子。云阳伯跟太医署的院正大人交情不浅,咱们要是去请太医,不管是哪个太医来看,诊出倩蓉是落胎伤了底子,这事还能瞒得住吗?” 她顿了顿,看著欒氏脸色一点点变白,又接著道:“到时候伯府知道倩蓉不仅未婚失贞,还落了不能生育的病根,就算魏世子先前有过承诺,云阳伯能愿意让这样的媳妇进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欒氏瞬间清醒了大半,囁嚅著:“那……那可不能让伯府知道……” 薛嘉言见她听进去了,又道:“依我看,倒不如在民间寻访那些擅长调理女子身子的老名医。咱们多给些银子,让大夫上门来看,一来银子给足了,大夫尽心,说不定真能把倩蓉的病治好;二来咱们守著门,不让外人知道,既能瞒住这档子丑事,又能悄悄把身子养著,等魏世子一出孝,立马就能风风光光嫁过去,这不是比请太医稳妥多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欒氏本就是个没主意的,被薛嘉言这么一分析,只觉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哪里还敢再提请太医的事?她连忙点头,抹掉脸上的眼泪,赞同道:“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全!那你赶紧让人去寻民间的好大夫,多花点银子没关係,只要能把蓉儿的病治好!” 薛嘉言几句话哄著欒氏出了门,她又倒头睡下了。 自打顺天府將戚炳春“治家不严、以官压民”的摺子递给工部,工部便將戚炳春工部大使的差事革了,他现在也跟周老实一样,就是个平头百姓了。 戚炳春不甘心,接连跑了三天,先去拜会从前工部的同僚,又去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吏部主事,可次次都是了吃闭门羹。 戚炳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能在工部混个九品大使做,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能力,不过是人家看在薛嘉言父亲的面子上赏他的。 满心憋屈无处撒,戚炳春揣著仅剩的二两银子,拐进了城南的“倚红楼”,找他从前相好的红儿。 红儿见他来,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只淡淡叫小二上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戚炳春喝得醉醺醺的,伸手就去拉红儿的手,语气含糊:“红儿……陪爷……今晚爷高兴……” 红儿却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著几分讥讽:“戚爷,您今日本子上只记了酒钱,可没记別的。小女子也要吃饭,您要是想寻乐子,先把银子付了再说。” “你!”戚炳春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摸遍全身,也凑不出再多的银子,只能眼睁睁看著红儿转身招待別的客人,把他晾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涌上心头,他摔了酒碗,阴沉著脸往家走。 刚到巷口,戚炳春就看见欒氏鬼鬼祟祟地往马寡妇家的方向走。 第62章 糊涂与机灵 戚炳春心里咯噔一下,这娘们不在家看著女儿,莫不是背著他偷人?他压著怒火,悄悄跟在后面,扒著马寡妇家的院墙往里瞧,只见屋里摆著张方桌,欒氏正和马寡妇几人围著桌子打马吊,桌角还堆著几串铜钱,显然是有彩头的。 “好你个败家娘们!” 戚炳春一脚踹开门衝进去,伸手就薅住欒氏的头髮,硬生生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往门外拖。 戚炳春一路把欒氏拽回家里,咬牙问道:“少亭媳妇不是没发月钱吗,你哪来的银子出去打马吊!” 欒氏的头髮被他拽得生疼,手忙脚乱地想掰开他的手:“放手!疼死我了!银子是我……我卖了屋里那个青釉花瓶得的!” “败家娘们!”戚炳春手上的力道更重,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欒氏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家里的东西是你能隨便卖的?我看你是疯了!”他连著又扇了六七巴掌,直到欒氏哭著瘫在地上,才停下手,粗暴地搜遍她的布包,把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全掏出来揣进自己怀里。 看著怀里零碎的银子,戚炳春的脸色稍缓,心里却盘算起来。 近薛嘉言是越来越抠门,月例银子总说“手头紧”,连他要几两银子出去应酬都推三阻四。他摸不准薛嘉言是真没钱,还是故意拿捏他们,不过算算日子,戚少亭也该从外地差事上回来了。 等儿子回来,让儿子去跟薛嘉言开口,凭著夫妻情分,总能让她想办法赶紧拿钱,再找找关係给他谋个差事。 臥床静养了七八日,戚倩蓉总算能扶著墙下地走动了。毕竟是年轻,底子还在,身子虽未完全恢復,却已能勉强起身。只是脸色仍像张浸了水的白纸,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走两步就喘,得靠丫鬟彩鳶扶著才能站稳,往日里灵动的眼神也没了光,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黯淡。 她只敢在院子里透透气,可不敢出门。院墙外总飘著街坊的閒言碎语,风一吹就钻进耳朵里:“戚家那姑娘啊,裤带子太鬆了,真是伤风败俗。” “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教养,做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 戚家的人出门也不好过。欒氏去和戚炳春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弄得两人这些日子也儘量不出门了。 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戚炳春看见戚倩蓉坐在窗边抹眼泪,火“噌”的就上来了。 他指著戚倩蓉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蠢货!没脑子的东西!白白被人睡了,还不如窑姐呢!” 戚倩蓉嚇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魏扬自从给了那五百两银票,就再也没露过面,连封书信都没有,派去伯府的人也被门房拦在外面,连魏扬的面都见不著。 往后的日子,戚倩蓉更是整日以泪洗面,两只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人也一天比一天瘦,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 司春把这些事说给薛嘉言听时,薛嘉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想起前世戚倩蓉是怎么叉著腰站在廊下骂她“贱人、淫妇、不要脸;想起她跟欒氏抢走棠姐儿时,戚倩蓉说“这孩子可不能跟著你,別像你一样不要脸”。 那些刻薄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再看如今戚倩蓉的模样,薛嘉言只淡淡勾了勾唇角,一切不过是报应罢了。 司春嘆了一口气,劝道:“奶奶,婢子多一句嘴,蓉姑娘毕竟是大爷的妹妹,奶奶还是得顾一顾大爷的体面。” 薛嘉言闻言蹙眉,直视著司春,定定看著她。 司春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跪下来解释道:“奶奶,婢子也是为您和大姐儿考虑,戚家毕竟是你们的靠山,家和万事兴,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姑,对大姐儿將来也不好。” 薛嘉言冷冷看著司春,问道:“我的事情,別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姑不好,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就好了?戚少亭把我送到宫里时,他考虑过这些吗?” 司春脸色大变,震惊道:“这怎么可能?!明明是皇帝不好,强迫大爷把您送去的。这件事有张公公做主,又不会泄露出来,不会影响大姐儿的。” 薛嘉言懒得跟司春解释什么,她只是冷冷说道:“司春,你要记住,你是薛家的人,不是戚家的人!” 司春脸上惶恐,好半晌才含泪说道:“奶奶,婢子知错了,婢子只是盼著您好。” 薛嘉言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让她出去。 司春出了內室,回到厢房,司雨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司春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司雨摇了摇头道:“司春姐姐,你別怪我说你,咱们薛家的人,不是戚家的人。咱们的根在薛家,奶奶和大姐儿才是咱们要护著的。蓉姑娘落到今天这步,是她自己选的,与奶奶何干呢?” 司春拭了拭眼角的泪,哽咽著道:“我也是为了奶奶,总是一家人,难道还能割捨不能?” 司雨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司春,小声道:“司春姐姐,奶奶的事別人不知道,咱们是知道的,如今大爷高升五品官,是怎么升的,你难道不清楚?眼下大爷还用得到奶奶,彼此相安无事,等日后那位厌了奶奶,大爷也坐稳了官职,你觉得他还容得下奶奶?我私心觉得,奶奶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这阵子冷眼瞧著,奶奶已经这么做了。” 司春大惊:“怎么会呢?奶奶是大爷的结髮妻子,那位是天子,他想要,大爷就得给,难道还能怪到奶奶头上去。况且,还有大姐儿在呢,我看你是想多了。” 司雨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也盼著是我想多了。总之往后咱们只听奶奶的,你可別自作主张。” 司春怔了怔,点头道:“嗯,我晓得了,往后不多嘴了。” 第63章 你想进宫吗? 近来政事繁忙,朝堂上忙著修订漕运章程,又到了十年一次黄册重新修订的时候,姜玄连日召见大臣议事,竟有大半个月没召薛嘉言入宫。 薛嘉言心底总悬著一块石头,前几次入宫,两人虽有花前赏月的温存,也有耳鬢廝磨的亲近,可姜玄始终没与她行欢,明明拥抱时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亲吻时能察觉他急促的呼吸,却总在最后关头停下,她实在猜不透这位帝王到底想要什么。 这日傍晚,张鸿宝派人递来一句口信,说是今夜要她入宫。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打破这僵局,她豁出去了。 天色暗下来后,薛嘉言换好衣裳出门,一阵微风卷著雨丝飘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 她坐在马车里,雨势渐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在马车上,“嘀嗒嘀嗒”的声响像落在心尖上,搅得她心绪难安。 前世她进宫的那些年,从未想过“引诱”皇帝,每次侍寢都是被动承受,像件没有知觉的摆设,任姜玄予取予求。 重生以来,她虽打定主意要借姜玄的势,拘泥於教养,却也只做到“不再抗拒”,最多不过是缝了件轻透的纱衣,姜玄还没有看到。 此刻,薛嘉言想起前世母亲被肃国公府和高家欺辱的那些画面,她狠狠咬了咬下唇,他们不是总骂她“狐狸精”吗?前世她没做过,今生便索性学一学这“狐狸精”的做派,至少不能枉担了那虚名。 宫女玉珍早已候在殿外,见她过来,连忙上前引路:“薛主子,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殿內点著两盏蟠龙烛,雨丝敲著窗欞,响起沙沙声。姜玄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本线装话本,他素来喜欢这样的雨夜,听著雨声,读些无关政事的閒书。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薛嘉言看著他灯下的模样,睡袍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墨发鬆松挽著,垂落下两缕髮丝在颈间,多了几分慵懒,她看著他的胸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忍不住舔了舔唇。 姜玄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手臂自然环住她的腰,在她耳畔道:“来了?陪朕看一会儿书。” 薛嘉言顺势靠在他胸口,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些澡豆的味道,他应该沐浴完没多久,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头一阵发烫。 她垂眼看向姜玄手里的书,却没在意里面写的是什么,神思却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算起来,两人已有两个月未曾缠绵,先前几次入宫,姜玄要么与她赏花,要么与她閒聊,始终克制著未越雷池,可此刻贴著他温热的胸膛,感受著他沉稳的心跳,她竟也生出几分慾念。 他的身体真的很好,四肢修长,有力,轻鬆便可把她抱起来,动作时肌肉紧绷,血管都鼓起来了…… 想到那些画面,薛嘉言的脸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热了起来。她舔了舔下唇,伸手轻轻攥住姜玄腰间的玉带,忽然仰头,柔软的舌尖轻轻蹭过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春水:“皇上,我想要你啊。” 这话一出口,姜玄的身子骤然一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烛火在她眼底跳著光,带著几分大胆的直白,全然没了往日的羞怯。 她方才说的,不是缠绵的“我想你”,而是直接的“我想要你”!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姜玄再也顾不上什么克制,隨手將手里的话本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落在金砖上。 他打横抱起薛嘉言,赤脚急促地往內室的床榻走去,带起一阵风,烛火被吹得微微晃动,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愈发曖昧。 而那本被扔在地上的话本,恰好摊开在那一页:才子执佳人之手,於花下互诉衷肠,情到浓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繾綣风流。 …… 帐幔低垂,床榻间还残留著曖昧的气息,姜玄的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尚未完全平復。 他指腹轻轻摩挲著薛嘉言汗湿的鬢髮,声音带著刚经歷情事的沙哑,贴著她的耳廓低声问:“言言,你想不想进宫?” “哈?!”薛嘉言先是下意识地轻呼,睫毛颤了颤。 她此刻明明就躺在宫里的寢殿里,怎么还问“想不想进宫”? 很快薛嘉言便明白姜玄话中之意,眼神骤然呆住,心底“咯噔”一下,姜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问题不好回答,说不想?方才那般主动引诱,若是此刻说不想,刚才那一番勾引不是白费功夫;可说想?她光是想想后宫的日子就脊背发寒。 姜玄今年才十九岁,早晚要选秀纳妃,十几二十个女人挤在四方宫墙里,盼著那点可怜的恩宠,爭风吃醋、勾心斗角,一辈子都困在那方寸之地,连呼吸都要提著心,那样的日子,她想想都怕了。 薛嘉言咬著下唇,脑子飞速转著,竟一时想不出妥帖的回答。她心头一急,索性软了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嚶嚀,双臂缠上他的脖子,脸颊贴著他胸口温热的皮肤蹭了蹭。 “皇上……”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软,像是掺了蜜的温水,黏黏糊糊地裹著水汽,尾音带著几分的委屈,“我有点不舒服。” 方才的主动大胆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娇弱的妖媚,眼尾泛著红,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姜玄的颈侧,像羽毛似的挠著人心。 姜玄本被她这声软语一勾,刚歇下去的燥热又隱隱燃了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床榻上的狼藉,锦被散乱,衣袍扔了一地,再看怀中人眼底的水汽,心头的探究顿时被怜惜取代。他伸手扯过衣架上搭著的寢衣,小心翼翼地將薛嘉言裹住,打横抱起她,脚步轻缓地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將她稳稳地圈在怀里。 “都怪朕,刚才没收住。”他的声音更哑了,指尖轻轻揉著她的腰侧,“今晚不碰你了,还有些时间,咱们一起歇会。” 薛嘉言捡起刚被姜玄扔在一旁的话本看起来,不时与姜玄说两句话,绝口不提刚刚他问的那句话。 姜玄刚刚衝动之下脱口而出,眼下清醒了些,也觉得那句话有些荒唐,便顺著薛嘉言说话,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第64章 回来了 夏日午后,薛嘉言捏著来自丹阳的信笺,母亲娟秀的字跡落在纸上。 他们到了丹阳之后,发现外祖父母的坟塋的確有处塌陷,母亲打算將坟塋好好修缮一番,还得置些祭田,一来二去,至少要等到秋天才能回京城。 薛嘉言巴不得母亲能在丹阳多待些时日,母亲留在那边既能避开纷爭,过得又比京城舒坦。 她当即铺开宣纸,提笔回信:“娘亲难得归乡,且安心料理外祖父母后事,多待些时日无妨。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棠姐儿也乖巧,不必掛怀。待您那边安顿妥当,过些日子,女儿或许会带棠姐儿过去探望,也让孩子认认吕家的亲戚。” 墨汁未乾,门外忽然传来司春轻快的脚步声,她掀著帘子进来,脸上的笑意快溢出来,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奶奶!大爷回来了!刚进府门呢!” 薛嘉言心中一惊,手上的笔抖了抖,险些弄污了刚写好的信件,心里翻起惊涛骇浪——戚少亭怎么会回来?李虎他们功夫过硬,本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一路总能找到机会杀掉戚少亭的,怎么会让戚少亭安然无恙地回来呢? 戚少亭没事,那李虎他们有没有露出行跡呢?若是被人知道是她买凶杀人,她得立刻想办法找到苗菁,先保住自己。 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薛嘉言定了定神,待字跡彻底干透,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吩咐司雨:“让吕征跑一趟,送去驛站。” 安排妥当,她才跟著司春往欒氏的院子去。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欒氏嚎啕声。 薛嘉言进门后看见欒氏抱著戚少亭哭的肩膀不停发抖,一旁的戚倩蓉站在原地,泪眼汪汪,好似有许多委屈,戚炳春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沉沉的,一言不发。 几个月不见,戚少亭变了不少。比出发前黑了许多,颧骨也高了些,显得愈发清瘦,左侧脸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刚结了痂,泛著淡粉色,衬得他原本温和的眉眼多了几分冷硬,身上的衣衫也沾著些尘土,显然是赶路匆忙。 “娘,別哭了。”戚少亭拍著欒氏的背,声音带著旅途的疲惫,“这些事回头慢慢说。我累了,先回自己院子洗漱休息。” 欒氏这才连忙鬆开手,用帕子擦著眼泪,哽咽著点头:“对对,快回你院子歇著,我这就让厨房给你燉些鸡汤补补身子……你回来太好了,娘就指望著你回来,给你妹妹討个公道!” 戚少亭从欒氏走过来,目光缓缓移到薛嘉言身上。几个月不见,他的妻肌肤莹白如初,眉眼间不见半分愁绪,反而透著几分娇美。 戚少亭心里不由冷笑,想来这段日子,她在京城里没少被“滋润”,家里乱成这样她倒一点不见憔悴。 春和院的正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薛嘉言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戚少亭坐在她右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时打量两眼薛嘉言。 薛嘉言安安静静坐著,周身却像裹了层看不见的屏障,疏离得让他抓不住。 戚少亭也感觉出来她与从前不同了,这样的她出乎戚少亭的预料,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沉默了半晌,戚少亭终於按捺不住,面色阴鬱地开口,语气十分刻薄:“家里怎么会出了这么多事?我出去不过三个多月,你除了陪皇上睡觉,就一点心思没放在家里吗?” 薛嘉言几乎要笑出声,前世她被送进宫后,日日以泪洗面,觉得自己玷污了清白,戚少亭还会假模假样地过来安慰两句,说些“委屈你了”的场面话。如今她看开了,不再为这事伤神,他反倒先沉不住气,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 薛嘉言缓缓抬眼,眼神平静地看向戚少亭,声音没什么起伏:“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在娘的院子里,你已经听爹娘把事情始末说清了,你说说看,这些事情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利,带著几分嘲讽:“再说了,你若觉得我不该陪皇上睡觉,下次张鸿宝派人来送信,你直接拒绝便是。夫君你肯慨然赴死,我必紧紧跟著你,绝不独活。” “你!”戚少亭被她这番话堵得呼吸一滯,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却发现薛嘉言说的都是实情。戚倩蓉的婚约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清楚,苟且之事更是她自己糊涂,確实怪不到薛嘉言头上;而拒绝皇帝……他有那个胆子吗?不过是迁怒罢了。 “可你也该劝劝爹娘,多花些银两把周家笼络住,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我刚刚升官,家里就出了这么多事,明日去鸿臚寺述职,还不知要被同僚怎么笑话呢。” 薛嘉言道:“夫君说得轻巧,你爹娘是我能劝得动的?至於银两,我的嫁妆早就贴补完了,光你去顺天府就职就花了千把两,你还要我怎样呢?” 戚少亭的眉头皱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最终还是无力地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罢了,这些事先不提。你让人准备些厚礼,送到暉善长公主府上。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行刺,幸好长公主刚好经过救了我,不然我只怕……回不来了。”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上的结痂,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那日刺客突然从树林里衝出来,刀光剑影间,他险些就丧了命,若不是长公主的护卫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急声问道:“夫君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怎么会有人行刺你?刺客抓到了吗?” 第65章 搅黄 看著她紧张的模样,戚少亭心头的烦躁散去了些,觉得她还是关心自己的,便摇了摇头:“只是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刺客一个死无全尸,一个跑了,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我不过是个五品官,怎么会有人花心思来杀我?” 薛嘉言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思绪。 李虎他们没被抓,还好。只是跑了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得赶紧想办法找到那人,多给些抚恤银子。虽没办成事,但毕竟折了一个人,也付出了代价,不能让人家觉得她言而无信。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復了温和的神色,轻声道:“没事就好,许是哪个歹人见財起意也说不定。你一路劳累,先去洗漱休息吧。至於谢礼,我想想怎么办。” 戚少亭的脚步声消失在耳房方向,內室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欞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薛嘉言仍坐在方才的梨花木椅上,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前世的记忆里。 前世戚少亭虽也在鸿臚寺当差,却从未被派遣去大同迎接使团,与暉善长公主的交集,更是要等到两年后,因一场朝堂纷爭才偶然扯上关係。 可这一世,不过短短三个多月,他不仅离了京城去了大同,还与暉善长公主有了“救命之恩”的纠葛,这般变化,让薛嘉言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仿佛原本循著旧路铺就的轨跡,忽然拐了个意想不到的岔口。 她垂眸沉思,想起前世约莫这个时候,京城里曾传过一段沸沸扬扬的流言,说的正是暉善长公主。那时公主府里来了个唱崑曲的戏子,生得眉目清秀,唱腔又婉转,竟让素来眼高於顶的暉善长公主动了心,想將人留在府中做面首。 可那戏子也是个硬气的,寧死不肯屈从,趁夜从公主府逃了出去。暉善长公主恼羞成怒,竟亲自带著侍卫追了出去,一路上闹得鸡飞狗跳,这事当时在京城传了好些日子,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么算来,戚少亭遇刺被救的日子,恰好与那段流言的时间重合。想来是暉善长公主追那戏子的路上,恰巧撞见了刺客行刺戚少亭,她身边的护卫本就是宫中挑选的精锐,对付几个刺客自然不在话下。 薛嘉言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忽然清晰浮现,戚少亭站在她病床前,嘴角掛著掩不住的得意:“你还不知道吧?长公主已有了我的骨肉,太医诊过了,是个男孩!” 那时她刚得知母亲病逝的消息,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对这消息只觉得麻木。 如今再细想,她忍不住冷笑,长公主府里面首眾多,陪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戚少亭不过是其中之一,他凭什么篤定腹中孩子就是他的?分明是见暉善长公主得姜玄格外爱护,想攀附皇亲,甘愿做那自欺欺人的王八罢了。 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送谢礼可以,但绝不能让这礼成为戚少亭攀附的梯子,反倒要让这礼,成为离间他和暉善长公主的楔子。 她想起关於暉善长公主与駙马的传闻,想到要送什么了。 “司雨,”薛嘉言扬声唤道,“去我嫁妆库里,把那尊和田白玉雕的荷花取来。” 司雨很快捧著个描金锦盒回来,打开一看,里面臥著一尊三寸高的白玉荷花,玉质温润如凝脂,没有半点杂色,花瓣层层叠叠,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司雨轻轻抚摸著玉雕,脸上满是不舍:“奶奶,这可是您嫁妆里最精致的玉件了,送出去本就可惜,还是送给长公主那样的人……这不是糟蹋了吗?” 薛嘉言伸手拂过冰凉的玉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事,不过一件玉器罢了,往后我还会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让人把锦盒包好,送去长公主府时,一定要跟府里的人说清楚,这尊白玉荷花,是戚少亭戚大人特意挑选,为谢公主救命之恩所赠。” 司雨虽不解其中深意,却还是点头应下,捧著锦盒退了出去。 薛嘉言坐在窗边,望著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笑意更深——连司雨都知道长公主的名声,可见她与駙马之间那些事,京城里早不是秘密。 关於暉善长公主与駙马的往事,京城里虽少有人敢明著议论,却在私下里传得很广。 駙马原是潁川张家的嫡次子张珩,生得面如冠玉,一手书法更是名动江南,连宫中的学士都曾赞他“笔底有清风”。 当年他与长公主在曲江宴上初见,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翩翩才子,竟似命中注定般一眼倾心。 张珩不顾家族劝阻,毅然尚主,成婚那日,红绸从公主府一直铺到朱雀大街,羡煞了多少人。 可这份深情,只维持了两年。婚后两年,张駙马便撞破了长公主与贴身侍卫的私情。 张駙马性子刚烈,又素来重“清白”二字,悲愤之下竟回了书房,亲手写下一封绝笔信,而后悬樑自尽。 侍从发现时,他早已没了气息,脚下散落著一张刚完成的《清荷图》,宣纸上的白荷煢煢孑立,旁侧题著一行小楷:“一身清白来,不染尘埃去”,墨跡未乾,成了他最后的绝笔。 这段往事,薛嘉言当年跟姜玄爭吵时说过,说他们夫妻一个在他床上,一个在长公主床上,姦夫淫妇正好配禽兽姐弟,当时姜玄气得將她推下床,命张鸿宝马上把她送走。姜玄这么生气,想来是真的。 她正是知道这段往事,才特意选了那尊和田白玉荷花。 长公主见了这玉雕,怎会不想到那位以清白自守、最终含恨而终的駙马?她定会觉得,戚少亭是故意送这“清白”象徵的物件,要么是暗讽她当年失德,要么是认为他怕她看上他,他不愿失去清白委身长公主,藉此羞辱她。 果不其然,司雨领著人將玉雕送到长公主府后,便如泥牛入海,连句回话都没有。 过了两日,戚少亭处理完手头的差事,想起这事,忍不住问薛嘉言:“长公主那边,怎么一直没个动静?就算不回礼,好歹也该让人传句话吧?” 薛嘉言闻言抬头,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许是长公主事忙,忘了。” “忘了?”戚少亭皱起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救命之恩,怎么会忘了?你到底送的什么礼?” “一尊和田白玉雕,”薛嘉言垂下眼,语气轻描淡写,“我想著长公主身份尊贵,那座玉件雅致,是我嫁妆里最值钱的摆件,该合她心意的。” 戚少亭更疑惑了:“玉雕?这礼物也不出格啊,既不僭越,也不寒酸,怎么会连个回话都没有?” 薛嘉言道:“兴许人家没有把救你当回事。” 戚少亭琢磨了片刻,觉得薛嘉言说得也有道理——长公主何等身份,怎会真把他一个五品官的“恩情”当回事?这么一想,他便不再纠结长公主的態度,將这事拋在了脑后。 第66章 你敢赌吗 韃靼使团进京,京中各府皆忙著应酬接待,薛嘉言料想姜玄政务繁忙,定然无暇召她入宫,便趁这空档备了些时令果子,往苗菁府上去。 她心里存著事,李虎二人行刺未果,一个身死一个潜逃,至今没半点音讯,苗菁是中间人,若能遇上他,正好问问后续。 郭晓芸见她来,忙笑著迎进內院,两人坐在葡萄架下说话。 桌上摆著冰镇的酸梅汤,清甜解暑,两人说了一会閒话,薛嘉言才状似无意问起苗菁。 “苗三弟最近可能有公务,好几日没回家了。” 薛嘉言心里微微一沉,知道这趟是问不出结果了,便不再多提,又陪著郭晓芸聊了些闺阁琐事,眼看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刚走到戚家大门口,却见戚少亭快步走来。他往日里总爱收拾得体面,今日却形容狼狈,左侧脸颊一道鲜红的鞭痕,皮肉高高肿起,看著触目惊心,身上的官袍也破了道寸许长的口子,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薛嘉言心头暗喜,不知是谁给她出了一口气,面上却立刻堆起关切,快步上前两步,蹙眉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会受伤?” “长公主简直囂张跋扈到了极点!”戚少亭一边往里走,一边咬牙切齿说著。 “方才我在街角偶遇她的仪仗,想著那日她护卫救了我,虽没收到回话,好歹该当面再谢一声,便上前想行礼问好。谁知我刚张嘴,她二话不说,扬手就一马鞭甩过来!还指著我的鼻子骂,说什么『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你也配肖想本宫』!”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何时肖想她了?不过是谢恩罢了!她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伤人!真是岂有此理!” 薛嘉言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 戚少亭,你哪里是没肖想?不过是你的心思刚冒头,就被长公主狠狠打了回来。 薛嘉言忍住笑意,轻声道:“夫君受委屈了。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又向来乖张,你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我让司春拿些消肿的药膏来给您敷上。” 夜里,棠姐儿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匀净,小脸埋在软枕里睡得香甜。 薛嘉言替女儿掖好被角,刚吹灭床头的银灯,门外就传来司春的声音:“奶奶,大爷在书房叫您,说有要事。” 薛嘉言生出几分不耐,又想看看戚少亭在使什么心思,便披了一件外衫,跟著司春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虚掩著,薛嘉言推开门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澡豆味。戚少亭身上穿件月白半袖寢衣,领口松松垮垮掛在肩头,头髮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沐浴完,便急著叫她来。 薛嘉言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忍不住將眼前人与姜玄比:戚少亭的个子比姜玄矮了小半头,她不必刻意抬头就能看清他的眉眼;他穿著的寢衣同姜玄一件寢衣顏色相似,衣裳顏色相似,下面的身形却不相同,姜玄肩背线条也总是绷得紧实,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而戚少亭则显得单薄了些。 薛嘉言的目光顺著寢衣往下看,越往下,越是云泥之別。 …… “嘉嘉,来。” 戚少亭的声音柔得发腻,打断了薛嘉言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著几分刚沐浴后的迷离,还有一丝急切。 薛嘉言脚没动,低声问道:“夫君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戚少亭却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怀里揽。 他的掌心汗湿,带著黏腻的温度,让薛嘉言瞬间起了一层寒毛。 “能有什么事?”他凑在她耳边,呼吸带著淡淡酒气,“我们已经几个月不曾敦伦了,嘉嘉,我真的受不了了。” 薛嘉言被他箍在怀里,胸口贴著他单薄又滚热的胸膛,噁心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想推开,却被他越抱越紧。 “皇上说了……”她急著找藉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少亭粗暴地打断。 “皇上说了又如何?”他的声音沉下来,带著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你不说,我不说,皇上怎么会知道?薛嘉言,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娘子!我睡你,天经地义!”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衣襟里探,眼神里的急切彻底暴露,全然没了平日的斯文模样。 薛嘉言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儘量平静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皇上会不知道?” 戚少亭的身体猛地一僵,带著急切的动作止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会吧?” 薛嘉言轻轻挑了挑眉,缓缓说道:“礼部李侍郎府中妾室娇憨,一日夜里抱怨他为太后寿诞谋划数月,却只得了陛下一句嘉奖,连赏赐都无。这话不过是闺房里的私语,结果第二日早朝,陛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就打趣李侍郎,说下次赏厚些,省得被他爱妾嫌弃——你说,这闺房私语,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戚少亭浑身一震。 李侍郎的事他自然听说过,当时还跟同僚笑话李侍郎。他攥紧了寢衣的衣角,心里的侥倖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渐渐熄灭。 可他还是忍不住辩驳:“可……可李侍郎是三品重臣,陛下自然关注,我……” 薛嘉言嗤笑一声道:“夫君若是愿意赌,我就陪你赌一把。” 她说得轻巧,却像重锤砸在戚少亭心上。他刚刚燥热的血液慢慢变凉,有些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目光涣散地盯著地面的青石砖,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隱约的虫鸣,空气沉得让人窒息。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声音沙哑地开口:“罢了……你回去吧。” 薛嘉言没有多言,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隨著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只剩下戚少亭一个人,在摇曳的烛火里,身影愈发佝僂。 第67章 不能白死 第二日清晨,薛嘉言还在半梦半醒间,门外有细微的声响。她觉浅,一点动静都能扰到心神,便闭著眼静静听著。 是春桃的声音,带著几分怯生生小声说:“司春姐姐,刚才我去大爷书房那边洒扫,在脚踏边拾著块帕子,不知是谁落在那儿的。” 紧接著是司春压低的回应:“哦?拿来我看看。许是谁不小心掉的,回头我问问各院的人,別让人瞎传閒话。”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薛嘉言睫毛颤了颤,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倦意再次涌上来,她往锦被里缩了缩,又闔著眼睡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彻底醒时,司春已端著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司春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小声稟报:“奶奶,大爷今日走前交代,说今日皇上要在太极殿宴请韃靼使团,他作为鸿臚寺属官的陪同入宫,晚上怕是要晚些回来。” 薛嘉言隨口应了声:“知道了。” 刚梳好髮髻,司雨又掀帘进来说:“奶奶,苗府刚送来的信,说郭大奶奶请您今日过去说话。” 薛嘉言心里有数,郭晓芸不会无缘无故约她,多半是苗菁要找她。 用过早膳,薛嘉言带著两个丫鬟往郭府去。刚踏进正厅,就见苗菁竟也在,他穿著身藏青色便服,神色比往日严肃些,见她进来,便让郭晓芸先带著丫鬟避开。 待屋里只剩两人,苗菁才开门见山道:“薛大奶奶,李虎回来了。只是他兄弟王彪,在路上出了意外,尸骨无存。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您,能不能给些抚恤银子,也好给王彪的家人一个交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薛嘉言知道他们是拿命做事的人,但听到这种消息,心里还是很沉重,当下便点头:“当然可以,这是我该给的。不知我能不能单独见见李虎?” 苗菁应了声:“稍等,他等下过来,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多时,一个穿著灰布短衫、头髮花白的“老人”跟著进来。这人脸上皱巴巴的,还沾著些尘土,若不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薛嘉言几乎认不出这是李虎。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太多,颧骨都凸了出来,显然是受了伤,连走路都有些跛。 薛嘉言语气诚恳道:“李壮士,让你和王壮士受苦了。之前我答应给你们的银子,今日翻倍给你。王壮士的那份,也按双倍算,你替我转交他的家人。” 李虎原本垂著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眼眶瞬间红了。 他其实满心愧疚,当初答应了要杀戚少亭,结果不仅没办成,还差点露出行跡。若不是王彪的老母亲还在乡下等著钱治病,他实在拉不下脸来要这笔银子。 如今薛嘉言不仅没怪罪,还主动翻倍给,他喉咙发紧,声音带著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多谢薛大奶奶……我们兄弟俩既然应了您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王彪不在了,往后这事,我一个人也会想办法做到,定不辜负您的託付。” 薛嘉言看著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嘆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顿好王壮士的家人。至於別的事,不急,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不!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我们说到必然就会做到!” 薛嘉言见李虎语气决绝,忙道:“李壮士且慢!此事真的不用急於一时。这里是京城,不是江湖。戚少亭虽只是个五品官,可若是突然没了性命,顺天府、刑部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一旦查出蛛丝马跡,不仅你我脱不了干係,连苗大人都可能被牵连——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李虎愣了愣,攥紧了拳头道:“可我答应了奶奶要……” “我知道你守诺,”薛嘉言打断他,“但咱们做事得谋定而后动。你先好好养伤,等我消息。” 上次小翠湖遇到高夫人那天,薛嘉言想明白了,戚少亭活著於她无用,死了却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本朝素来有『夫死封妇』的先例,前两年户部的周主事,跟著钦差去江南查漕运,遭了水匪暗算,尸骨都没找全。朝廷念他是因公殉职,不仅追赠了从四品的员外郎,还封了他妻子为安人,连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都给了国子监的监生名额。 戚少亭个废物,活著只会卖妻求荣,死了就得封妻荫女。 只是这事急不得,她得筹谋筹谋。 李虎见薛嘉言这般镇定,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重重点头:“奶奶考虑得周全,是我莽撞了。我听奶奶的,等您的消息。” “还有一事,”薛嘉言抬眼看向他,“此事关乎重大,绝不能泄露半分。” 李虎当即挺直了脊背,语气鏗鏘:“奶奶放心!我们兄弟在江湖上混饭吃,最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此事从头到尾,除了我和王彪,再没第三个人知道。就连苗大人那边,我也只说是受了暗中嘱託,奉命沿途保护戚大人,半句没提您的谋划。” 薛嘉言悬著的心这才放下。 回家的路上,薛嘉言双手撑腮坐著,满脑子都在琢磨“戚少亭之死”的筹谋。 能封妻荫子的功劳不能小,好在她有姜玄支持,只要有功劳,应该就能封誥命,不过是品级高低的区別。 戚少亭是文官,什么事情才能让他死,又立下功劳呢? 不等薛嘉言想到办法,马车已经在戚府门口停稳,司雨就快步迎了上来,扶著她的手下车,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张公公府上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接您入宫,还特意交代,酉时就会派马车来府里候著。” “酉时?” 薛嘉言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满是诧异。 夏日日长,酉时天还亮著,寻常入宫伴驾多在入夜之后,这般早的时辰,实在是前世今生第一回。 更让她疑惑的是,戚少亭清晨出门时特意提过,今日鸿臚寺要协助礼部招待韃靼使团,宫里已备好晚宴,姜玄作为天子,必然要全程主持宴饮,与使团首领周旋,怎么会在酉时也就是宴前准备的要紧时候,突然召她入宫? 第68章 宫宴 姜玄素来沉稳,绝非衝动行事之人,他此时召她,定有缘由。薛嘉言摸不透姜玄的心思,但不得不遵从。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司雨:“我出去后,你们看好棠姐儿,若是太太来找我,便说我去找郭大奶奶了。” 黄昏时分,薛嘉言悄悄从后门上了马车。 她身上的灰布太监服应是新作的,领口有些硬,蹭得脖颈发痒。她一路低著头跟在张鸿宝后面,视线只敢落在身前两尺的青砖地,生怕哪个侍卫突然拦路问话。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这宫里除了主子,应该不会有人拦张鸿宝。 到了长宜宫,张鸿宝在殿门口停住脚,对薛嘉言说了句:“薛主子,您先进去换衣裳,等会跟著千茉就行了,別怕,宫里都安排好了。” 薛嘉言看了看天色,眼下根本不到睡觉的时辰,姜玄到底要做什么呢? 千茉捧了一套衣裳进来,展开后薛嘉言才发现,竟与千茉身上的一样。 “千茉,今晚为何要换这件衣裳?”薛嘉言有些惊讶问道。 千茉一如既往地平稳,低声道:“今晚太极殿里要设宫宴,招待韃靼使团,陛下说,等会儿您跟著我一起过去伺候。” “去宫宴伺候?”薛嘉言的声音发紧,蹙眉道:“这怎么可以!若是我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千茉垂著眼道:“薛主子不必紧张。太后偶感风寒,昨夜已经传了话来,今晚不参加宫宴;皇上前几日上火,脸上起了疹子,怕惊著远道而来的韃靼使臣,特意命人在殿內设了紫檀屏风,使臣们在屏风外赴宴,您和我们这些宫人,都在屏风后面伺候,绝不会露脸。” 薛嘉言想追问一句“陛下到底为何要这般安排”,看著千茉垂首待命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茉是皇帝身边的人,只听陛下的吩咐,她就算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夜色彻底沉下来后,宫道两侧的宫灯尽数点亮,鎏金的灯盏映著朱红宫墙,越发显得富丽堂皇。 薛嘉言跟著千茉往太极殿走,太极殿地上铺著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绒毛细密得能埋住鞋尖,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云里;两侧的紫檀长桌足有两丈长,桌面铺著明黄色的织金桌布,每个席位前都摆著一套羊脂白玉餐具,餐具旁立著盏琉璃盏,里头盛著琥珀色的葡萄酿,微微泛著酒香;殿柱上缠著明黄与緋红交织的绸缎,绸缎下坠著玉磬,风过殿门时,玉磬便发出叮咚的脆响,与乐师们的演奏相映成趣。 这份富贵与薛嘉言无关,她在心里把姜玄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狗皇帝!先前让她扮太监,今日又扮宫女,怎么不乾脆找套凤冠霞帔让她演太后? 她悄悄抬眼往殿中扫了一眼,那道紫檀屏风果然已经立在长桌后侧,屏风上刺绣纱面轻薄却不透人,隱约能看见屏风后摆著的软榻与矮桌。 薛嘉言悄悄舒了口气,还好,至少从外头瞧,真瞧不清屏风后的人长什么样。 不多时,穿各色朝服的官员和韃靼使者们鱼贯而入,低低的寒暄,渐渐把殿內的空荡填满。 薛嘉言赶紧低下头,把半张脸藏在千茉的影子里,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带著几分刻意的殷勤:“左贤王,下官敬您一杯,这一路上招待不周,多亏王爷海涵。” 是戚少亭! 也是,他是鸿臚寺丞,负责招待韃靼使团本就是他的差事,今晚出现在这儿,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知怎的,薛嘉言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姜玄费这么大劲把她弄进皇宫,让她混在侍从里参加宫宴,难道就是因为戚少亭今晚在这儿?他在吃戚少亭的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薛嘉言就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定是昏了头。姜玄是九五之尊,心思深似海,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费这么多周折?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陆怀高唱的声音,那声线清亮,穿透了丝竹乐声,在殿內迴荡:“皇上驾到——” 薛嘉言抬眸望去,姜玄从后殿过来,身著一袭明黄色龙袍缓步走入,发间束著镶东珠的金冠,將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姜玄走过来,目光在落到薛嘉言身上时,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 薛嘉言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立刻垂下眼眸,盯著自己的鞋尖,故意装作没看见那道目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屏风外的朝臣与韃靼使臣纷纷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內的烛火都晃了晃。 姜玄走到屏风后的主位上坐下,声音低沉道:“眾卿平身。” 眾人谢恩起身,刚要落座,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粗狂的声音,带著浓重的西北口音,打破了殿內的平静:“皇帝陛下这是瞧不上咱们韃靼人吗?设了宴席,却用一道屏风挡著,难不成是怕见了咱们,会污了皇帝的眼?” 姜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左贤王误会了。朕近日贪凉,染了风寒,脸上起了些红疹,龙顏有损,也怕过了病气给诸位。使团此次要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朕会设宴招待诸位游览京畿,到时候朕病癒,再与诸位畅聊,岂不是更好?” 这番话说得既给了韃靼使团面子,又解释了设屏风的缘由。 左贤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正使大人悄悄拉了拉衣袖。毕竟是在大兗的皇宫里,总不能真的驳了帝王的面子。他最终哼了一声,没再反驳,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晚宴隨著內侍一声“开宴”正式启幕,殿角的丝竹声骤然变得明快起来,琴音流转间混著笙簫的清越,將满殿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席间不时有大臣或是使臣起身,捧著酒杯称颂大兗朝的疆域辽阔、民生安乐,话语间满是对帝王的崇敬。 姜玄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白玉酒杯的杯壁,唇角始终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出声回应大臣的敬酒。 就在这时,屏风外戚少亭的声音:“臣戚少亭,谨代表鸿臚寺,恭迎韃靼使团远道而来。此前臣奉命亲迎使团,一路与左贤王及诸位大人相谈甚欢,深知贵我两国皆有通商睦邻之心,愿此次宴席后,双方能共商良策,共护边境安寧。” 话音刚落,屏风外便传来左贤王爽朗的笑声,接著便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显然使团对戚少亭颇为满意,互动间满是熟稔。 姜玄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薛嘉言身上。见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完全没听见屏风外戚少亭的声音。 他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戏謔,趁著殿內丝竹声又起的间隙,手腕微抬,突然伸手抓住了薛嘉言的手腕。 薛嘉言只觉一股拉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了半步,下一秒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龙袍上独有的龙涎香混著淡淡的酒气,瞬间包裹了她的感官,让她脑子一阵发懵。 “呀……” 一声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溢出,声音细微,却恰好卡在丝竹声的间隙里,清晰地飘向屏风外。 第69章 反撩 姜玄顺势將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別让外头的人听见。” 薛嘉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抬起头,狠狠瞪了姜玄一眼,这人明知她怕暴露,还故意这般捉弄!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姜玄龙袍的袖口,却不敢真的用力挣扎,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了外头的注意。 而屏风外,戚少亭握著酒壶的手骤然收紧,酒液顺著壶嘴溢出,滴落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方才那声轻吟,尾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软糯,像极了从前夜里,他故意逗弄薛嘉言时,她恼得说不出话,只发出的无奈的抗议声。那是独属於她的声线,软中带著点倔强,旁人学不来也仿不像。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雕花屏风。 紫檀木的纹路间,隱约能看见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是帝王带著发冠的身形,另一道……身形纤细,是个女子。 “不可能……”戚少亭在心底默念,可那声轻吟的余韵还在耳边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戚大人?怎么不斟酒了?”韃靼左贤王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戚少亭忙回过神,將酒液斟进对方杯中。 屏风內,薛嘉言的脸颊烫得厉害,眼底的羞恼几乎要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想从姜玄的怀里挣出来,可腰间的力道却骤然加重,他的手臂像道铁圈,將她牢牢圈在身前。 “別动,乖。”姜玄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带著酒气的温热,尾音还轻轻勾了下,听得薛嘉言耳尖发麻。 “外面还有使团和朝臣,皇上总要注意仪態。”薛嘉言几乎是咬著牙,用气声说道,生怕声音大了被外头听见。她能感觉到身后姜玄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衬得她的心慌乱得更厉害。 姜玄却满不在乎,轻轻摩挲著她的腰,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没关係,有屏风挡著,他们看不见。” 话虽如此,屏风外的人却未必猜不到。屏风隨看不清长相,却挡不住里头两道交叠的影子,方才薛嘉言那声细碎的轻吟还在眾人耳边绕,再看屏风后那道纤细的影子被帝王牢牢揽在怀里,任谁都能猜出几分端倪。 果然,片刻后,屏风外就传来一道粗狂的笑声,正是韃靼的左贤王:“哈哈!皇帝陛下这是怀抱美人呢?既然有这般娇俏的美人在侧,怎么不让咱们也见见,也好让咱们瞧瞧大兗的美人风采!” 他的声音响亮,带著草原人特有的直爽,瞬间让殿內的丝竹声都低了几分,连朝臣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薛嘉言闻言紧张到不行,姜玄低头看了眼怀里紧绷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才扬声对屏风外说道:“左贤王见谅。朕这美人胆子小,素来怕生,见不得这么多生人,便不出来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既回应了调侃,又不动声色地护著薛嘉言,没让她陷入更尷尬的境地。 屏风外的左贤王闻言,倒也识趣,没再继续追问,只笑著打趣了两句“皇帝陛下好福气”,便转而与身边的朝臣聊起了通商的事。 薛嘉言这才悄悄鬆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了薄汗。 屏风外的丝竹声略低了些,几位身著朱紫官服的高官交换了个眼神。 吏部尚书李嵩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礼部尚书王彦低声耳语,声音压得极轻:“看来陛下並非传言那般,吾等可放心了。” 姜玄年满十九,迟迟不肯选秀,朝臣们私下都在揣测,毕竟他祖父孝文皇帝传闻专宠男侍,皇后无奈之下用了媚药才诞下先帝,这桩旧事,成了如今朝臣们忧心陛下子嗣的隱忧。 王彦捻著頷下的山羊须,眼底的忧色散去大半,轻轻点头回应:“既如此,待使团之事了结,吾等便该再提选妃之事,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话音刚落,李嵩便端著酒杯站起身,隔著屏风遥遥躬身:“陛下,臣敬陛下一杯,愿我大兗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姜玄抬手示意,目光却落在身前的薛嘉言身上,眼底的戏謔未减,挑眉道:“倒酒。” 今晚的姜玄让她有些陌生,这一世,好像因为她的態度变化,姜玄也跟著变了,她认识到另一面的他。 薛嘉言握著酒壶的手指紧了紧,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那眼神里明晃晃写著“看你如何应对”,仿佛篤定她会慌乱,会怕屏风外的戚少亭听出端倪。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眼底的羞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娇柔。 她手腕微倾,清洌的酒液顺著壶嘴流入白玉酒杯,动作优雅又带著几分嫵媚,隨即抬眼望向姜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皇上请喝酒。” 那声“皇上”,尾音微微上挑,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又掺了几分娇嗔,与方才惊惶的轻吟截然不同,却更撩人。 姜玄明显愣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戏謔僵了瞬,隨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愉悦。 而屏风外,戚少亭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声“皇上请喝酒”,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 绝不会错!屏风那头,被皇帝搂在怀里、柔声唤著“皇上”的人,正是他的妻子,薛嘉言! 他捏著酒杯的手骤然用力,指节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恨不得將手中的玉杯捏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发闷。 他早知道薛嘉言与皇帝之前的关係,毕竟是他亲手將人送进宫的,可此刻,隔著一道薄薄的屏风,听著她对另一个男人柔声细语,感受著满殿人或许都已察觉的曖昧,这份羞辱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刺骨。 “戚大人?戚大人?”左贤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疑惑,“方才本王说,想明日去京郊马场看看,不知戚大人可否陪同?” 戚少亭浑然未觉,脑子里全是薛嘉言那声娇柔的“皇上请喝酒”,耳边嗡嗡作响,连左贤王的问话都没听见。 第70章 故人 戚少亭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向屏风的方向,对著左贤王连连躬身道歉:“对不住,左贤王,臣一时走神了,还望恕罪。” 说著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却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 赵谦看著他难看的脸色,皱了皱眉,凑近低声问道:“戚大人,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戚少亭强压下心头的羞愤与戾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不妨事,许是今日酒喝得急了,酒量浅,有些上头罢了。” 说著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像是要借酒浇愁,却不知那酒液入喉,只让那份羞辱与不甘,愈发浓烈。 屏风內的烛火晃了晃,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纱面上,晕出曖昧的弧度。薛嘉言趁姜玄仰头笑的间隙,飞快凑到他耳边,齿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咬牙的力道:“皇上现在满意了?” 姜玄垂眸看著她,烛光照在他眼底,带著几分说不清的舒畅。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薛嘉言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因羞愤而微微发烫的皮肤,喑哑开口:“满意。” 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瀲灩红唇上,没等薛嘉言反应过来,他低头便覆了上去,吻得轻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占有感,让薛嘉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屏风外左贤王眼里,屏风后帝王身影微微低下,分明是亲吻的姿態。 左贤王当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粗狂地震得殿內丝竹声都顿了半拍:“好!大兗皇帝果然是性情中人!咱们草原汉子爱美人从不藏著掖著,陛下这般坦荡,倒是合我心意!” 说著他举起酒杯,对著屏风方向遥遥一敬,眼底满是对“同道中人”的讚许。 屏风外的朝臣们虽没左贤王这般直白,却也纷纷交换著瞭然的眼神,先前关於皇帝“断袖”的流言,此刻竟被这一吻彻底击碎,不少人悄悄鬆了口气。 唯有戚少亭,像被这笑声和屏风上的影子钉在了原地。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著掌心蔓延开来,竟压不住心口那股酸涩。 薛嘉言侧坐在姜玄膝头,腰间被他圈著,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姜玄拿著玉筷挑著块桂花糕递到她唇边,她张口含住。刚咽下去,姜玄又端著酒杯凑过来,琥珀色的酒液荡漾,薛嘉言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 姜玄故意轻轻倾斜酒杯,酒液沾在她唇角,薛嘉言瞪了他一眼,姜玄笑著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的酒渍。 薛嘉言觉得这酒不错,顺著他的手,就著杯沿又抿了一口。 屏风外的觥筹交错声隱约传来,有朝臣的奉承,有韃靼使者的大笑,还有……戚少亭偶尔应和的声音,低低的,再没了一开始的欢喜。 薛嘉言忽然觉得,从前固守著的“贞洁”、“名声”,根本不值一提。 前世她困囿与贞洁枷锁,被人指著鼻子骂“祸国狐狸精”时,她只觉屈辱,可此刻,人在太极殿的御座,坐在帝王的大腿上,想像著戚少亭那张必定铁青的脸——她的唇角竟先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带著点恶作剧般的畅快。 原来不在乎那些束缚后,做“狐狸精”是这样轻鬆畅快的滋味。 “笑什么?”姜玄的指尖忽然捏了捏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陪朕更衣。” 薛嘉言回过神,刚想直起身,却被他拦腰搂著,一起站了起来。 姜玄揽著她的肩,转身往后殿走。穿过一道门,进了偏殿,素色纱帘垂落,烛火只点了两盏,比前殿暗了许多,喧闹声也被隔绝在外。 刚站定,姜玄脸上的戏謔便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稳。他牵著她的手,走到窗边,望著外头的夜色,忽然开口:“你可认识苏伯远?” 薛嘉言闻言一怔,脑海里迅速翻找著这个名字。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有些恍惚道:“认识,是我外祖父身边的大管事,我小时候叫他苏伯伯。我外祖父过世后,母亲收了丹阳的生意,苏伯伯便带人离开了,之后便断了联繫,算下来,已有十几年了。” “他就在使团里。”姜玄说道。 薛嘉言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讶异。 姜玄语气平静地解释:“韃靼近年想打通与中原的商路,苏伯远在韃靼做了十几年生意,成了那边数一数二的中原商人。他为人圆融,能言善辩,又懂两边的风土人情,左贤王很看重他,这次来大兗,便特意推荐他入了使团,负责商路谈判的前期接洽。” 薛嘉言静静听著,心里对姜玄让她今晚进宫的原因有了猜测,可还是有一些不確定。 她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声音低了些:“可我与他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当年外祖父和母亲虽待他不薄,这么多年过去,人事变迁,他未必还將从前的情谊放在心上。我就算去找他,怕也……” “朕查过了。”姜玄打断她的话,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癸酉年瘟疫,苏伯远和他弟弟都是你外祖父花钱救治的;后来你外祖父见他有经商的天赋,又提拔他做了管事,是知遇之恩。这两重恩,苏伯远一直记著。朕查到,他在韃靼站稳脚跟后,每年都会派人去你外祖父的坟前祭拜,也每年都有往你母亲那里送年礼。” 他顿了顿,看著薛嘉言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又补充道:“当年你母亲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遣散费,他用这笔钱做了本钱,才在韃靼打开了局面。他在生意场上名声极好,最是重情重义,朕倒觉得,他不会不念旧。” 薛嘉言的心慢慢沉定下来,姜玄这般细致地查了苏伯远的底细,又特意把这事告诉她,绝不会只是隨口一提。 她抬起头,迎上姜玄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著探究:“皇上想让我做什么?” 第71章 分一杯羹 姜玄语气不疾不徐道:“你以故人的名义去见苏伯远,就说你愿接手大兗这边的商业接洽,与他搭伙做买卖,赚的利钱你们商议如何分。” “当然,两边贸易繁杂,你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有一间粮行,可以跟韃靼做些粮食买卖,你只需出面几次,表明是你在主事就行。” 薛嘉言听到这里忍不住白了姜玄一眼:“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外祖父和母亲都是做生意的,我总不会一窍不通。” 姜玄失笑,摸了摸薛嘉言的脸颊,“我若真小瞧你,便不会想让你做这件事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光做生意不够。你跟他说,让他暗中把韃靼的动静报上来,无论是贵族间的纷爭,还是边境商队的调度,哪怕是左贤王的私事,都得记著。商队的人走南闯北,草原上的虚实,他们最清楚不过,有时候比斥候还好用。” 薛嘉言垂著眼,她怎会不懂“商队的小过错”是什么? 像苏伯远这种做两国贸易的,从前外祖父在世时,也难免为了赚利钱,私下走些朝廷没备案的货,或是帮人传递些“不方便走官驛”的消息。这些事若是较真,便是“通敌”的罪名,可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反倒成了可恕之过。 她抬眼看向姜玄,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此事能做的人很多,哪一个都比我合適。为何皇上偏偏选了我?” 姜玄轻声道:“一来,你跟苏伯远本就有旧,他对你的戒心,总比对陌生人轻些。换了旁人去,他未必敢轻易相信。二来,你若能跟苏伯远达成合作,明面上是打通了两国商路,让朝廷多了笔赋税;私底下又能为朕输送韃靼的消息,这便是实打实的功劳。到时候,朕便可借著『助力通商、安定边境』的由头,为你请封誥命。快的话,明年开春,至少可以先封个『恭人』。”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时,恰好撞进姜玄眼底。她没想到,姜玄竟和她想到了一处。 她此前还在盘算著,要借戚少亭的死换“烈妇誥命”,可那誥命终究是靠旁人的性命换来的,一辈子摆脱不了一个“戚”字。 可姜玄给的这条路不一样。靠自己的本事打通商路、传递消息,挣来的誥命是“功誥”,是朝廷认可的功绩,不仅体面,还能让她握著商队的利钱。 既有名,又有实,比靠戚少亭死更稳妥。 薛嘉言定了定神道:“那我明日便找机会去与苏伯伯说话。” 姜玄道:“不,就是今晚。” 薛嘉言听到“就是今晚”四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刚要开口询问,便觉姜玄温热的掌心抚上自己的脸颊,轻笑著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今晚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噁心戚少亭吧?” 姜玄看著她呆愣愣的样子,笑著继续说道:“等会苏伯远会被张鸿宝请过来,你直接跟他谈。你不必说得太明白,含糊其辞,让他知道你背后有宫中为你撑腰即可。至於后续合作,朕会派个人协助你。” 薛嘉言心头忽然一亮,瞬间明白这安排里的深意。 宫宴仍在进行,偏殿地处太极殿一侧,宫禁森严,她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与苏伯远见面,本身就是一种“信號”——苏伯远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她背后定有皇族撑腰。 “我知道了。”薛嘉言点了点头,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姜玄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她若再做不好,也对不起外祖父当年抱著她在膝头教诲。 姜玄见她领会,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叮嘱道:“等会张鸿宝安排你换一身衣裳。你说话时自然些,別被苏伯远怀疑刚刚那宫女就是你。”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语气恢復了几分帝王的沉稳:“我先回前殿去。张鸿宝很快就到,你在此处等他便是。”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往偏前殿走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鸿宝带著玉珍捧著一套緋色的常服走了进来,躬身道:“薛主子,陛下吩咐老奴送衣裳过来,您先梳洗换衣吧。苏大人那边,老奴会在一刻钟后去请。” 薛嘉言接过衣裳,点了点头:“有劳张公公。” 一刻钟后,苏伯远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后,抬眼看清薛嘉言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他鬢角已染了霜白,身形比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仍亮,盯著薛嘉言看了几息,才颤著声道:“小……小小姐?” 薛嘉言上前半步,福身还了半礼,声音带著欣喜:“苏伯伯,多年不见,您还能认得出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苏伯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慌忙去扶,欣喜道:“小小姐跟小姐长得像,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两人落座,薛嘉言亲手为他斟茶,轻声提起旧事:“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从边关回来,给我带了串狼牙项炼,说是能辟邪,我现在还收著呢。” 苏伯远道:“小小姐竟还记得这些小事。我正准备过两日去求见小姐呢,你们这些年都还好吧。” 薛嘉言笑道:“都还好,苏伯伯別叫我小小姐啦,我如今不是小孩了,我女儿都快三岁了。您就隨我母亲叫我嘉嘉吧,听著亲近。” 苏伯远从善如流,开始叫薛嘉言为嘉嘉,两人敘了一会旧。 听说吕氏夫妻回了丹阳,苏伯远有些遗憾道:“原想著难得来京城一趟,正好可以见见小姐,没想到又错过了。” 薛嘉言知道时间紧迫,是时候提正事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苏伯伯,此次我找您,一是念著旧情想敘敘话,二是有件关於商路的事,想跟您商量。” 苏伯远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几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知道薛嘉言在宫宴之夜单独见他,绝不止敘旧那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薛嘉言,目光里带著探究与审慎:“嘉嘉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 “我听说左贤王属意您牵头,打通大兗与韃靼的商路。您在韃靼商界有声望,又与左贤王交好;我在京城也有些门路,您若愿意,我想接手大兗这边的接洽事宜,与您搭伙做生意。您放心,两边贸易种类和数量巨大,我只求一点份额罢了。” 苏伯远闻言,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应下。 他心里清楚,这商路背后牵扯的远不止银钱,还有两国邦交、贵族利益,左贤王那边自有考量,而薛嘉言毕竟是女子,这一点是天然的劣势。 第72章 你以为我们在过家家? 薛嘉言看出他的顾虑,继续道:“苏伯伯,我知道您顾虑什么。可您也知道,我母亲当年的能力连我外祖父都夸讚过。我虽比不上她,好在有大树可乘凉,若是您遇到什么难处,我这边也可以为您兜底。” 苏伯远眉头微松,却仍有疑虑:“可草原那边不一样,左贤王手下的人都是些粗人,见你是女子,怕是连谈都不愿跟你谈。” “这正是我女子身份的好处。”薛嘉言笑著继续道,“苏伯伯您想,两国通商,韃靼定会对合作商户严明考察,提防细作,处处防备。可我是个女子,还是您的『故人之女』,他们便会放鬆许多,只要我能帮你们赚钱,我想他们也不会在意我是男是女,不是吗?” 苏伯远沉默了半晌,殿內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明白,薛嘉言在这个时刻和地点出现谈这些意味著什么。 “只怕不止是做点生意而已吧?”苏伯远有些探究地说。 薛嘉言道:“苏伯伯睿智,的確不止如此。商路往来便利,消息传递的也就更快,苏伯伯也是大兗子民,自然明白我话中意思。苏伯伯辛苦几十年,我想定不甘心止步於商人吧。” 苏伯远明白她话中意思,道:“嘉嘉小姐,您让我想想,过两日给您答覆,可以吗?” 薛嘉言道:“自然可以,我等苏伯伯回话。” 薛嘉言与苏伯远谈完,玉珍上前来说:“薛主子,皇上交代过了,您可以先回去了,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回到戚家时,已是亥时初。薛嘉言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素色寢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 案上摊著一张宣纸,砚台里磨好的墨还泛著微光,她提起狼毫,本想写几个字静心,可却总想起韃靼商路的事,心潮难平。 忽听得院外传来踉蹌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薛嘉言抬眼望去,戚少亭站在门口,脸色酡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睛更是红得嚇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透著一股酒气与戾气。 他挥手斥退了闻声赶来的丫鬟,脚步踉蹌走近,酒气隨著他的呼吸漫过来,呛得薛嘉言微微蹙眉。 戚少亭走到书案前,停下脚步,一双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连呼吸都带著粗重的喘息。 “今晚……你是不是进宫了?”戚少亭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宫宴上那声轻吟、那句娇软的“皇上请喝酒”,还有屏风后隱约可见的相拥身影,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一路从宫里回来,酒喝得越多,那画面就越清晰。 薛嘉言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是。”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喝了茶”一般,没有愧疚,没有躲闪,只有坦然。 “不要脸!”戚少亭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羞愤与暴怒。 薛嘉言终於放下笔,转过身,面对著戚少亭。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著几分嘲讽,几分冷冽:“怎么,你以为我平时进宫,是跟皇帝玩过家家?”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戚少亭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愣在原地,脸色瞬间从酡红转为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早就知道薛嘉言与皇帝的关係,从他把她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戚少亭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他看著薛嘉言那张平静的近乎淡漠的脸,心底的怒火烧得更旺。他都为夜宴上的事情感到羞愤,薛嘉言为何如此平淡? 他忍不住想说出更恶毒的话,薛嘉言却没给他机会,忽然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戚大人,隔墙有耳。” 戚少亭的怒火瞬间僵在喉咙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银牙几乎要咬碎,腮边的肌肉突突直跳。 是啊,宫宴上皇帝將她搂在怀里那般宝贝,连屏风都特意设了,可见对她有多上心,那派人监视也不足为奇。 戚少亭知道薛嘉言跟姜玄的心上人相似时欣喜若狂,薛嘉言又不是黄花姑娘,送进宫睡几回,换他前途无量,薛嘉言还得羞愧难当,他觉得很划算。 但今晚的事情让他有些恐慌,事情好像出乎他的掌控。那个少年皇帝,並没有因为得到后就很快厌弃。 而薛嘉言也並没有羞愧难当,倒有些甘之如飴的模样。 一肚子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却又无处可泄,憋得戚少亭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转身,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欞都微微晃动。指关节瞬间擦破了皮,血丝慢慢渗出来,钻心的疼意让他稍稍找回了点理智。 薛嘉言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扬声唤了句:“司春。” 门外的司春本就竖著耳朵听动静,闻言立刻推门进来,目光扫到戚少亭流血的指关节,顿时低低惊呼一声:“哎呀!大爷您的手怎么了?” 她赶紧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扶戚少亭。 “扶大爷出去包扎。”薛嘉言吩咐道。 戚少亭甩开司春的手,却因酒劲和疼意身子晃了晃,司春赶紧又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搀著戚少亭往外走。 薛嘉言坐在书案前,目送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烛火的光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还带著几分平静的眼眸,渐渐浮起一层冷冽的光。 第二日清晨,梳妆檯上的菱花镜映出薛嘉言素净的脸庞,也照见身后司春眼下的青黑。 薛嘉言不动声色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司春的手顿了顿,木梳差点勾住薛嘉言的发尾,她稳住动作,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地闪躲:“回、回奶奶,大爷昨夜喝多了,在书房吐了好几回,婢子就在旁边多守了会。” 薛嘉言看著镜中司春垂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73章 避子散 薛嘉言梳洗罢,丫鬟们端著早餐进了屋,红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盘羊肉煎饺,外皮煎得金黄酥脆,旁边一碗桂圆红枣羹,还有一盅当归羊肉汤,另有凉拌黄瓜、清炒豆芽、豆沙糕等吃食。 薛嘉言扫过这满桌的吃食,眉头轻轻蹙起:“怎么这般腻?” 她虽爱吃羊肉,可如今入了夏,天气渐热,也勾不起胃口。 司春连忙上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饺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笑道:“奶奶往日最喜羊肉,奴婢就吩咐厨房多备了些。这煎饺是羊肉荸薺馅的,荸薺脆甜,能解腻;当归羊肉汤也是温性的,补而不燥,正適合这个时节喝。” 薛嘉言没接她搛过来的煎饺,只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清炒的绿豆芽,又喝了两口微凉的小米粥,便放下了碗筷。 司春还想再劝,薛嘉言却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我等会要出门,你去安排安排,让司雨进来伺候我吃饭。” 司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奶奶有何吩咐?”司雨进来问道。 薛嘉言指了指桌上的早餐,目光冷了几分:“你把这些吃食每样都留一份,用乾净的瓷碗装著,送到太医署去,请太医验一验,看看里面有没有加不该加的东西。” 她说著,递了一块温润的白玉牌给司雨,正是苗菁上次给她的。 司雨接过玉牌,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婢子明白,这就去办。” 薛嘉言看著司雨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盘羊肉煎饺,眼神有些恍惚。前世的片段突然漫进脑海,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也是这样一个初夏,司春在净房里沐浴,戚少亭醉醺醺从外间回来,撞开了浴室的门。 后来司春裹著衣裳哭,戚少亭被哭烦了,皱著眉扔了句“哭什么?既看了你的身子,纳你做妾便是”。 那时她怕司春不愿做妾受委屈,问了她好几回。司春总是垂著泪,攥著衣角反覆说“听主子的”,那怯懦又顺从的模样,让她很是心疼。 那时郭晓芸怀著身孕,戚少亭身边確实缺个伺候的人,她便顺水推舟应了这桩事,看著司春做了妾室,搬去郭晓芸的院子。 重生回来,她起初並没怀疑司春。 毕竟司春是吕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都在吕家当差,一家子的生计都系在吕家身上,按说绝不敢背叛她。 她不再因名声而自怨自艾后,多关注身边人,才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相比之下,戚少亭的演技倒真算好,並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傍晚,司雨推开房门,反手关紧,转身的瞬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带著哭腔:“大奶奶……司春姐姐她……她是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她这一命吧!” 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翻书,闻言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悬著的猜测终於落了实,像块石头沉到了底。 说不震动是假的,毕竟是从前信任过的人,可她面上却依旧绷著,声音没带半分波澜,只淡淡问道:“饭菜里有什么?” 司雨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著道:“羊肉煎饺、当归羊肉汤,桂圆红枣羹里,都掺了少量的避子散。里头有红花、水蛭这些药材,说是……说是房事后服用,能断孕气……” 薛嘉言猛地攥紧拳头,难怪前几次她从宫里回来,第二日一早的饭食总比平时丰盛,且必定有羊肉做的菜和甜腻的羹汤。 避子散里的红花、水蛭带著些微的腥苦,寻常吃食里藏不住,可羊肉的淳厚能裹住那点苦味,桂圆红枣的甜香又能压下药材的涩气,两者掺在一起,竟让人半点尝不出异样。 司春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有胆子动手,也绝没门路弄到避子散。能悄无声息弄来药材,还能让司春乖乖听话执行的,除了戚少亭,还能有谁? 薛嘉言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月月事时腹痛得像刀绞,为何与姜玄三年欢好,却从未有过身孕,她甚至偷偷怀疑过是不是姜玄身子有问题。 司雨跪在地上,抽噎著求道:“奶奶,司春姐姐定是被大爷逼的,她……她也是身不由己,您看在她从前伺候您尽心尽力的份上,好歹饶她一命吧?她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看向司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先起来,別哭了。” 司雨迟疑著起身,薛嘉言又继续道:“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別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司雨看著薛嘉言眼底深不见底的冷意,她不敢多问,只忙不迭地点头:“是,奴婢听奶奶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薛嘉言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司春绝不能留在身边,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既然这么听戚少亭驱使,便不再是她的人。 薛嘉言坐在书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写字。写完后,她將信纸折成方胜,用蜡封好,才把司春叫进来。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苗府,交给郭大奶奶,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薛嘉言將信递过去,语气平淡。 司春揣著信匆匆出了戚府,一路赶往苗府。她进去后,便没有再出来。 与此同时,太后寢宫內,药香瀰漫。太后半靠在铺著软垫的榻上,脸色略显苍白,不时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宫女绿萼端著一碗温热的汤药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递到太后唇边:“太后,该喝药了。” 太后喝了两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她蹙了蹙眉,问道:“昨晚宫宴上,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宫女,查到是谁了吗?” 夜宴上皇帝隔著屏风抱宫女喝酒,还被韃靼使臣调侃,这事在宫里早已传开。 绿萼回道:“稟太后,说是……是千茉姑娘。” “千茉?”太后的眉头拧得更紧,千茉是长宜宫的老人,性子沉稳,相貌清秀,却算不上出眾,她有些疑惑皇帝为何会对千茉格外不同。 太后沉默片刻,对绿萼道:“你去给长宜宫传个话,就说明日下朝后,请皇帝过来一趟,哀家有话问他。” 第74章 善解人意的太后 第二日下朝后,姜玄便径直去了太后寢宫。 他穿著一身常服,进门先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看著好了些。” 太后示意他坐下,先拉著家常问起韃靼使团的情况:“听说左贤王这次来,是想谈通商的事?进展如何了?” 姜玄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浅啜一口,缓缓回道:“还算顺利。儿臣已让鸿臚寺和户部的人跟他们对接细节,过几日便可擬定通商章程。”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姜玄脸上,话锋忽然一转:“哀家听说,你昨夜在宫宴上,当著群臣的面抱著千茉喝酒,连左贤王都调侃你呢。” 姜玄语气却依旧淡然:“没有当面,还有屏风挡著。” 他刻意淡化了细节,不想让太后过多追问。 太后却没打算就此打住,看著他道:“你若是真喜欢千茉,不如就封个美人,留在身边伺候。” 姜玄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漫不经心:“不必了。千茉在长宜宫伺候惯了,方方面面都合儿臣的心意,若是封了美人,按规矩得搬去东西六宫,反倒离得远了,不方便。” 太后语气缓了缓,似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上次西山狩猎那件事,哀家已经查清楚了。是李嬤嬤收了別家贵女的贿赂,原本该是她进去给你送解酒茶的,谁知被李瑶那丫头撞见——她向来热心,便自作主张端去了。” 说到这里,太后脸上掠过一丝歉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姜玄的手背:“哀家对不住你,没管好身边的人。李嬤嬤是哀家的奶娘,自哀家出生便日夜不离,情分不同寻常,哀家实在狠不下心处置她,已经命人將她打发去皇陵伺候了,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你也別怪哀家心慈。” 姜玄忙起身躬身道:“母后言重了,儿臣怎敢怪母后。” 他心中明镜似的,李嬤嬤於太后而言,不是普通的奶娘,更像是半个亲人。能將她送去皇陵,远离宫廷,已是太后能做的最严厉的惩处。 何况那件事终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当初不悦,不过是气太后有心谋算,如今知晓並非太后授意,那点芥蒂便烟消云散了。 太后见他神色诚恳,並无不满,这才放下心来,又道:“待韃靼使团离京,朝臣们只怕又要扎堆提起选秀之事了。你跟哀家说实话,到底为何不愿选秀?” 姜玄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並非厌恶选秀,只是一想到要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周旋,为了朝堂制衡、绵延子嗣而择妃,便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儿臣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便不想凑这个热闹。” “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太后带著几分试探问道,“你也十九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春狩时那么多贵女,一个中意的都没有吗……” 若不是太后知道他临幸了宫女,也要跟著怀疑姜玄跟他祖父一样好男风了。 姜玄沉默了片刻,身为帝王,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他的责任,他並不能一直逃避。 太后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宠溺的笑容,再次拍了拍他的手:“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若实在不想选秀,等那些老傢伙们再提起,哀家便去帮你挡著。左右你还年轻,总能等到你中意的。” 姜玄闻言,心头瞬间一松,抬眸看向太后,眼底带著真切的笑意,躬身谢道:“多谢母后体谅。” 太后见他面色鬆快,自己也跟著高兴起来,语气愈发温和:“你许久没陪哀家用饭了,今日中午便留下,陪哀家好好吃一顿。御膳房刚燉了你爱吃的松茸鸽肉盅,正好尝尝。” “儿臣遵旨。”姜玄含笑应下。 姜玄陪著太后用完膳,辞別后便径直回了紫宸殿。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著眉心,片刻后才抬眼对殿外唤道:“张鸿宝。” 张鸿宝应声而入,躬身垂首立在阶下,声音恭敬:“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趟福运粮行,找周明发,传朕的话。就说粮行明日起多一位东家,他的任务便是协助这位新东家,打通大兗与韃靼之间的粮食生意。朕记得他早年在边境做过粮贸,应对这些事该是熟稔的,想来不难。” 张鸿宝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福运粮行虽是京城数得著的大粮行,对外只说是民间商户,实则是甄太妃留给皇上的私產,这些年一直由周明发打理,除了姜玄近身伺候的几个人,鲜有人知晓这层渊源。 张鸿宝便到了福运粮行。周明发听闻宫中公公来访,忙亲自迎到前厅,见是张鸿宝亲自来了,更是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命人奉茶。 待屏退左右,张鸿宝才將皇帝的吩咐一一告知,末了补充道:“新东家姓薛,是位女子。” “女子?”周明发闻言,眼睛瞬间睁大了两分。 他在福运粮行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生意往来皆是男子,从未想过会来一位女子东家,还是皇上亲自指派的,一时竟有些怔愣。 张鸿宝见状,放下茶盏,语气带著几分安抚,又藏著几分深意:“周掌柜莫急,这位薛东家虽为女子,家中却是世代经商的,对商事熟得很,且性子隨和,不难相处。” 他说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皇上特意交代此事,可见重视。周掌柜若是把这事办好了,將来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周明发何等精明,听出张鸿宝话里的暗示,瞬间收敛了惊讶,忙拱手道:“多谢张公公指点,草民明白了,定不负皇上所託,好好协助薛东家。” 他知道皇上选人向来有考量,这位薛东家能得皇上如此看重,绝非寻常女子,自己只需守好本分,尽心协助便是。 张鸿宝见他领会,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周明发送出门后,立刻回到后堂,寻了个可靠的伙计,亲笔写了封短笺,嘱咐道:“把这信送到戚府,想办法交给大奶奶薛氏,不可有误。” 第75章 可能私奔了吧 薛嘉言接到周明发的信后,不敢耽搁,当即换了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裳,带著司雨悄悄出了戚府,直奔信中约定的“清茗茶楼”。 刚踏入二楼雅间,周明发便已等候在那里,见她进来,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草民周明发,见过薛东家。” 薛嘉言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周掌柜不必多礼,往后还要仰仗你多费心。” 两人分宾主坐下,周明发將福运粮行的经营概要与边境粮贸的渠道一一告知,薛嘉言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心里对后续合作的规划愈发清晰。 不出两日,苏伯远便按约定来联繫薛嘉言。 待听薛嘉言提及自己代表的是福运粮行,苏伯远的眼神瞬间亮了,他放下茶盏,哈哈笑道:“嘉嘉小姐有所不知,福运粮行原本就在我们这次备选的几家粮行中,他家的粮品质好,渠道稳。老朽实在没想到,嘉嘉小姐竟是福运粮行背后的东家,这可真是巧了!” 薛嘉言从清茗茶楼回府后,屏退了上前伺候的丫鬟,在书案前坐下思索。 她记得前世今年秋天,是个难得的丰收年,百姓欢喜鼓舞。可谁也没料到,入了冬竟会遇几十年难遇的严寒,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街巷,天桥下冻僵的乞丐与日俱增,五城兵马司每天都要拉几车送到乱葬岗,河道冰封运粮不易,炭价粮价都飞涨。 韃靼那边本就缺粮,严寒又冻死了大半牲畜,没了食物的部落饿得红了眼,好几股势力趁机越过边境,抢粮抢物资,而大兗的军队因没有准备足够的御寒物资,冻伤冻死的士兵不少,边境的战事断断续续没停过。 当时姜玄为了应对军需,忙著调粮调兵,焦头烂额地还病了一场。 薛嘉言思索著,韃靼缺粮,可草原上最不缺的是羊毛。每年春秋季,韃靼部落都会剪下大量羊毛,要么製成毡毯自用,要么低价卖给往来的商队,可到了缺粮的时候,再多的羊毛也换不来活命的粮食。 大兗今年秋收后粮食充足,正好可以低价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將粮食运到韃靼,以粮换毛;再把羊毛运回大兗,交给织坊製成棉衣、毡毯。 这样一来,韃靼的百姓有了粮,不会再因冻饿犯边;大兗的百姓有了保暖的羊毛製品,能安稳过冬;甚至连边境的军需,只要能提前备好充足的棉衣,再也不会有士兵冻毙的惨状,若有小股敌军来袭,也能从容应对。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薛嘉言的眼里渐渐有了光。 这两天通过与周明发和苏伯远的交谈,她心里更有底了。福运粮行再大兗境內买粮、储备、运输都已经成熟,至於运输到韃靼的渠道,周明发早年做过边境粮贸,肯定有熟悉的商队,再加上苏伯远在韃靼的人脉,两边衔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薛嘉言踌躇满志,伏在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勾勒粮贸与皮毛兑换的大致章程,身后忽然传来戚少亭的声音。 “嘉嘉,你在做什么?” 薛嘉言几乎是本能的抬手,將写满计划的纸张揉成紧实的纸团,手腕一扬便扔进了桌下的铜製纸篓里,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方才的热切,只剩淡然:“没什么,閒来无事练练字。” 戚少亭站在门口,他虽心有疑虑,却没再多问,走上前道:“这两日怎么没见司春?今日找她取东西都没见著人。” 薛嘉言闻言,脸上瞬间笼上一层冷意,语气带著几分“恼怒”:“说起这事我正气著呢!前几日让她去郭姐姐那里送封信,谁知这丫头竟半路跑了,至今没回来!我正想著明日去报官,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誚,“还是这丫头大了,心里有了情郎,偷偷私奔了。” “不会吧?”戚少亭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司春跟著你这么多年,性子沉稳,怎么会做私奔这种事?” 薛嘉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带著几分探究,语气轻飘飘却像根针:“哦?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戚少亭被她问得一噎,慌忙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我……我只是觉得司春不像那种人。许是路上出了岔子,比如走失了?你別著急报官,我去五城兵马司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人。”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戚少亭出门后,没往五城兵马司的方向去,反倒朝著苗家所在的胡同走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暗中查郭晓芸,早已查到她从徐维租的院子搬走,挪去了元宝胡同,对外只说是“借住在弟弟府上”。 戚少亭当然知道郭晓芸这个所谓的弟弟是谁,他直觉这人有问题,从大同回来后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已经查到这人竟是锦衣卫的人。 到了苗家门前,戚少亭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房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薛大奶奶身边的人,有要事想当面跟郭大奶奶说。” 他故意隱瞒了自己的身份,怕郭晓芸不肯见他。 门房进去通报没多久,便出来引他入內领去了前院的倒坐间。 不多时,郭晓芸便掀帘进来。她穿著一身素色布裙,头髮挽成简单的髮髻,脸上没施粉黛,却颊带红晕,气色极好。 郭晓芸看到戚少亭,身子僵了一瞬,握著帘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当著门房的面,戚少亭又是薛嘉言的夫君,她不好转身就走,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敛衽行了一礼问道:“戚大人,您怎么来了?是……是薛妹妹有什么吩咐吗?” 眼前的郭晓芸虽穿著素衣,没施粉黛,可眉梢眼角的柔媚劲儿却藏不住。 细长的眉眼微微弯著,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哪怕只是垂著头,也透著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娇俏。 这模样落在戚少亭眼里,让他心里那点隱秘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喉咙都跟著有些发痒。 第76章 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戚少亭想起从前徐维还在的时候,曾隔著雕花窗欞见过一幕。 彼时是夏日,徐家院里,郭晓芸坐在徐维怀里,藕节似的白嫩手臂勾著徐维的脖子,乌黑的髮丝垂落在徐维的衣襟上,头埋在他颈间,不知说了些什么,笑得格外绚烂。后来她抬起头,竟还凑过去,在徐维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那动作又娇又软。 郭晓芸转脸的时候瞥见花窗后面的戚少亭,脸色瞬间变了,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慌忙从徐维的大腿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裙,红著脸转身就往內室跑。 徐维顺著她的目光看过来,瞧见窗外的戚少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还故意朝他挑了挑眉,低声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的满足与炫耀。 从那以后,戚少亭便总忍不住羡慕徐维。能得郭晓芸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子,会撒娇,会粘人,连笑都带著甜意,哪像薛嘉言?说话做事一本正经,连夫妻间的亲近都透著几分克制,半点趣味都没有。 他却从未想过,郭晓芸那般娇憨粘人的模样,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徐维日日宠出来的。 徐维会记得她爱吃的蜜饯,会在她受委屈时护著她,会把她的小性子当成情趣。他只看到了郭晓芸的鲜活,却忽略了这份鲜活背后,是有人把她当成宝贝似的疼爱著。 此刻看著眼前垂手而立的郭晓芸,戚少亭喉结动了动,原本想问司春的话竟被压在了心底,反倒先开口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路过这里,听说你借住在苗家,便过来问问……你近来过得还好?” 郭晓芸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疏离:“多谢戚大人关怀,我与薛妹妹素来交好,日常往来她都清楚,大人若有想问的,回府问薛妹妹便是。” 戚少亭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分,眉峰微蹙,却也不好再纠缠,只能话锋一转,提起司春:“嫂子,前几日內子说让司春来你这儿送信,你可知她送完信后去了哪里?” 郭晓芸闻言,眼中露出真切的吃惊,问道:“司春不见了?她那日送完信便走了,我还特意让丫鬟送她到门口,没见有什么异样啊……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说的是实话,司春离开苗家后,便被苗菁安排的人悄悄接走,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此刻脸上的茫然绝非作假。 戚少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眼底只有困惑,没有半分闪躲,心头的疑虑反倒更重。 他压下心头的揣测,目光扫过院外,见门房远远站在影壁后,离倒坐间尚有一段距离,低声说话该不会被听见,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嫂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可知你这位弟弟真正是做什么的?” 郭晓芸愣了愣,下意识回道:“他在五城兵马司当差……” “他骗你的!”戚少亭突然打断她,语气篤定道,“他是锦衣卫!”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郭晓芸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扶著身后的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地问:“戚大人……您说得可当真?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锦衣卫是直接听命於皇帝的亲军,专管监察、缉捕,办案素来不择手段,詔狱更是人间炼狱。多少官员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多少百姓因一句无心之言被抓进詔狱,出来时非死即残。 民间提起锦衣卫,无不谈之色变,都说他们是“索命的黑无常”,只要被他们盯上,就没有能全身而退的。苗三弟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戚少亭见她嚇成这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语气却依旧凝重:“当然是真的,不確定的事,我怎会拿来跟嫂子说?我也是查了许久,才摸清他的底细。” 他顿了顿又道:“嫂子,你一个寡居女子,住在锦衣卫的府上,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好。再说,锦衣卫的人心思深沉,你就不怕他对你別有图谋?” 郭晓芸却像没听见他后面的话,脸色苍白得嚇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过神,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还有事,先不跟戚大人说话了。”说罢,便踉踉蹌蹌地往二门走去。 戚少亭看著她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虽没找到司春的下落,却在郭晓芸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他不信,等郭晓芸知道那“弟弟”是锦衣卫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住在元宝胡同。 天色暗下来,苗菁下值后回家,手里提著一篮子新鲜的甜瓜,郭晓芸爱吃这个。 他刚踏入大门,门房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稟报:“大人,今日有位相公来找奶奶,奶奶称呼他『戚大人』,两人在倒坐间说了会话,后来奶奶回去时,眼睛就红了。” 苗菁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转身往前院书房走,先褪去身上的官服,换上一身常服,对著院里的沙袋打了两拳,压下心头的戾气,这才抬脚往二门去。 他找到郭晓芸,郭晓芸坐在厢房窗下的软榻上,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眼尾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苗菁心头一沉,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晓芸姐,你怎么哭了?” 郭晓芸缓缓抬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哽咽著问:“苗三弟,你……你是锦衣卫?” 苗菁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他垂著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早就知道锦衣卫的名声,是京城里父母用来嚇哭孩子的“活阎王”,是百姓见了就躲的“黑煞神”,他怕这身份嚇著晓芸姐,怕她像旁人一样怕自己,才一直瞒著。 若不是戚少亭多嘴,她安安稳稳待在后院,或许过很久都不会知道。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现在就捏死戚少亭。 郭晓芸见他沉默,眼泪掉得更凶,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苗菁的脸颊,声音带著心疼:“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苗菁猛的抬头,撞进她满是心疼的眼眸里,瞬间愣住。 第77章 怀抱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苗菁想过他的晓芸姐会害怕地躲开,会愤怒地质问,会哭著要离开,却唯独没想过,她第一句话竟是关心自己吃没吃苦。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寒冬里泡在冰水里练憋气,深夜里对著木桩练到指骨渗血,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被人捅了一刀,在破庙里捂著伤口熬到天亮……这些苦,他从未对人说过,连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提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没……还好。” 郭晓芸擦了擦眼泪,又问:“你原是读书人,为何成了锦衣卫?” 她记忆里的苗菁是个斯文白净的少年郎,说话温温和和,所以在京城第一次见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从前我问你为何来京城,你只说男儿志在四方,如今我才知道你是骗我的。苗菁,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才不得不做这个?” 她的声音带著哽咽,饱含著心疼,苗菁听在耳里,心肝也跟著颤起来。 “我十四岁那年,县里要修河道,知县为了凑政绩,硬给百姓摊派『河工银』,家家户户都要捐钱,可他收了钱,却在河道的夯土、石料上动了手脚,大半银子都进了自己腰包。” 苗菁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旧日的苦涩:“我爹身为主簿,管著县里的帐册,很快就查到了猫腻。他说河工是性命关天的事,下游十几万百姓的性命、田宅都系在这河道上,绝不能让贪官毁了。他连夜写了状纸,想偷偷送到府台那里,可刚出城门,就被知县的人截住了。” “后来……”苗菁的声音低了下去,“知县怕我爹再闹事,竟趁著夜黑,放火烧了我们家,对外只说是走水失了火外。那晚我去同窗家温书,没在家,等我赶回来时,整个院子都烧得塌了顶,浓烟滚滚,全家人都没了……” 郭晓芸抬手捂住嘴,无比心疼地看著苗菁,汹涌的泪水模糊她的双眼,却还是看到了苗菁的痛苦。 “第二日,一个穿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人找到了我,他是锦衣卫的总旗,说知道知县贪墨,也知道我爹的冤情。” 苗菁抬眼,眼底映著烛火,有水光闪动,“他问我想不想为家人报仇,想不想让知县认罪。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跟著他深夜溜进县衙翻查旧帐,白天去河道寻找证据,甚至偷偷溜进知县的私宅找贪墨的凭证,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 “最后我们找到了知县贪墨的铁证,把他送进了大狱。总旗说我心思细、能忍,適合做锦衣卫,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我想著,只有握著眼线、有权力,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不会再让亲人枉死,就答应了。” 郭晓芸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从没想过,苗家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更没想过当年那个笑容靦腆的白净少年,十四岁时就成了孤儿,背著血海深仇,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才能活到今天。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少年苗菁的模样——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捧著书卷站在院角,眉眼清秀却透著一股倔强,被顽童笑话“像姑娘”时,只会攥紧拳头不说话。 “苗三弟……” 郭晓芸哽咽著,伸手轻轻摸了摸苗菁的头,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你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我心里难受得慌……” 苗菁也回忆起当年——小时候他总跟在郭晓芸身后,她做了桂花糕,总会先给他留一块;长大一点后,他熬夜苦读失眠,她特意去后山采了安神的草药,缝成香囊送他;有街坊说他“男娃女相,难成栋樑”,也是她出言反驳,说“我家三弟是要做探花的,当然要长得好看”…… “晓芸姐……”苗菁的声音突然崩了,带著浓重的鼻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知是他主动扑过去,还是郭晓芸伸手揽住了他,总之他的头埋进了郭晓芸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郭晓芸僵了一下,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高大的身躯在颤抖,毛茸茸的脑袋就搁在她的腿上。 她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姿势不妥,可看著他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模样,想起他十四岁就背负的一切,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开。 她只好轻轻抬起手,顺著他的后背慢慢抚摸,像小时候哄受了委屈的他那样,声音温柔得近乎嘆息:“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苗菁的呜咽声裹著浓重的鼻音,埋在郭晓芸怀里的头轻轻蹭了蹭,像只受惊后寻到归处的幼兽,声音里满是祈求:“晓芸姐,你別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这世上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我怕我说了身份,你会怕我、会嫌弃我,会离开我……” 郭晓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意顺著心口蔓延到鼻尖,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自小也是孤儿,靠著姑姑接济才长大,最懂无依无靠的滋味。 苗菁是她看著长大的,她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她抬手轻轻抚著苗菁的头髮,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不会离开你的。” 苗菁抱著郭晓芸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份温暖牢牢攥在怀里。他慢慢停止了抽泣,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几年所受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个怀抱里,全都化解了。 他唇角微勾,带著淡淡笑意,她说她不会离开的,只要她在他身边,她总会认清楚他的心意。 苗菁抱著郭晓芸哭了一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厢房,回到书房,他让人把薄广叫来,冷冷道:“找到戚少亭,背著人抽几个巴掌,告诉他多嘴多舌,下次便是割舌。” 薄广领命而去,苗菁仍有些烦躁,若不是看在薛嘉言的面子上,他真想找个机会把戚少亭杀了。 第78章 说服皇帝 夜已深沉,薛嘉言歪靠在寢殿榻边,等姜玄处理完政务归来,这几日有些忙,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便合了眼,坠入了梦乡。 梦里是前世的场景,高家杨夫人碰到她和母亲,翻著白眼骂了一句:“不知廉耻”。画面一转,姜玄一道旨意下来,高家满门被削去爵位,昔日囂张之人尽数俯首认罪。她站在人群中,看著仇人落魄的模样,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得到宣泄,即便在梦中,仍心绪翻涌,忍不住低囈出声:“高家……公道……皇上……” 姜玄刚回寢殿,怕惊扰她休息,特意换了软底鞋,轻手轻脚地走近,恰好將这断断续续的囈语听了个真切。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瞼上,眸色深了深。 薛嘉言本就睡得不沉,梦中的情绪太过强烈,再加上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瞬间便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撞进姜玄深邃的眼眸里,还有些恍惚。 姜玄俯身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髮丝,动作温柔,轻声问:“做了什么梦?怎么竟叫了朕?” 薛嘉言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 梦中场景有些荒诞,高家是世家,又是重臣,皇帝不可能仅仅为了博她一笑下一道旨意削爵。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抬手揉了揉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声音软软道:“梦到皇上,自然是因为想皇上了。” 姜玄闻言轻笑,不再似从前那般带著急切的灼热,只將薛嘉言搂在怀里,轻轻摩挲著她的长髮,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慵懒问道:“跟周明发对接得如何?” 薛嘉言依偎在他胸膛,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回道:“周掌柜办事稳妥,粮仓情况都跟我说清楚了,商队也备好待命了。他说过几日便是韃靼挑选合作商铺的日子,我在想,要不要亲自去露个面。” 姜玄低头,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轻轻摇头:“不必。” 他道:“福运粮行的东家歷来隱於幕后,韃靼只需要確认粮源稳、运力足便够了,无需知晓东家是谁。等你把两边粮贸做起来,打出名声,再找个合適的由头把你推到台前,若不然,现在就以你的身份出面,会给你带来不便。” 薛嘉言明白姜玄说得在理,只是仍有些失落,她正准备大展拳脚呢。 姜玄又道:“这次通商,皇姐也会参与,等她的生意做稳了,你再出来,閒言碎语也少一些。” 薛嘉言只得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把“以粮换毛”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著,韃靼缺粮,可他们的羊毛、驼毛却多到堆积,今秋开始,我想全部以粮换毛,收来的羊毛可以售卖,以度过寒冬。” 姜玄挑了挑眉道:“想法不错。” 可夸讚过后,他话锋一转又道:“但你忘了一件事:大兗的冬天虽冷,却远不及韃靼那般酷寒,寻常百姓有棉衣棉絮便够了,需用羊毛製衣御寒的人本就不多。换回来的羊毛若是太多,一时半会儿处理不掉,既占用银钱周转,又得耗费人力物力仓储。羊毛这东西,受潮便容易霉坏,放到明年怕是只剩一堆废料,反而亏了成本。” 薛嘉言微怔,听著姜玄条理清晰的分析,她心里暗嘆,皇帝竟连商事细节都懂,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蹙起眉,纠结了半晌,还是压低声音道:“我……我觉得今年冬天会特別冷,比往年都冷得多,到时候羊毛製成的毡毯、棉衣定能卖断货,绝不会积压。” “哦?”姜玄低头,眉峰微挑,语气带著几分好奇,“你怎么这般肯定?” 薛嘉言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小声道:“是……是做梦梦到的。” 她不敢说实话,怕被当作异端处置了,毕竟前世她因时常进宫,曾听宫女们提起,先帝朝时,有位贵妃突发癔症,说自己多活了一世。 当时姜玄从冷宫里出来不久,暂住在皇后宫里,贵妃便说皇后居心叵测,要立六皇子为傀儡,让国舅宋家掌权,並且皇后真的做到了。 那贵妃的下场自然不好,被当作妖言惑眾的异端处死。 堂堂贵妃都能因此丧命,薛嘉言可不敢赌。 她只能借著梦境搪塞:“梦里漫天大雪,下了整整一个腊月,冷得人都不敢出门,城里的羊毛製品被抢著买,连当铺里的旧毡毯都被翻了出来,价格涨了好几倍呢……” 姜玄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薛嘉言的脸,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梦岂可当真?民间都传『梦是反的』,你梦见天寒,说不定今年是个暖冬呢。” 薛嘉言抿了抿唇,心里急却没法辩解。总不能告诉他,她是重生回来的,亲身体验过那年冬天的酷寒吧? 她想了想,先软了语气:“陛下说的是,寻常梦自然作不得数,可我那梦……太真了。” 薛嘉言微微抬眼,眼底映著烛火,竟带了几分真切的忧色:“梦里我站在京城街头,腊月的雪下得没膝深,乞丐裹著破棉絮冻死在街角,五城兵马司拉著冻得硬梆梆的尸体,一车一车往外拉;边境的驛卒冒雪送信,说军营里的棉甲不够厚,好些士兵冻死冻伤,韃靼进犯,边关失守……” 姜玄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神沉了沉,薛嘉言说得太细致了,有些细节,倒像她真的经歷过一样。 薛嘉言见状,趁热打铁,坐直身子与他对视,柔声道:“皇上,我梦醒后也是嚇了一跳,想著若是上天示警,怎么会教我梦见,而不是旁人呢?后来我想,大概是我这阵子有幸伴驾,这才向我示警,让我告知皇上呢。” 姜玄脸色凝重起来,他觉得未雨绸繆未为不可,即便今冬不像薛嘉言梦中那么寒冷,也就多损耗一些银钱罢了。 薛嘉言见姜玄重视起来,趁热打铁道:“至於皇上担心的羊毛销路,我也仔细想过。若是寻常年份,羊毛或许难卖,可若真如梦里那般冷,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伸出手指,一一数来:“第一,我已让周掌柜去联繫周边的织坊,提前订下合作,羊毛运回来就能纺成毛线、织成毡毯,再做成棉衣、棉靴,这些都是过冬刚需,百姓定会抢著买;第二,边境军营每年都要添制棉甲,往年用的都是粗麻混棉,若是换成羊毛內胆,保暖性要好上数倍,工部今年做军衣的单子,让福运粮行参与唄,既解了销路,又能让士兵少受冻,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玄失笑:“你还真不客气。” 薛嘉言笑道:“皇上不是说给我做靠山吗?我这不是也想著为了大兗百姓和士兵们考虑,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皇上。” 这话说得姜玄心中熨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却少了先前的轻慢:“你想得周全,连军用品和边境安稳都算进去了,朕要是不答应你,今冬若严寒,倒是朕的不是了。” 薛嘉言见他鬆口,心里一松,又故意放软了声音:“我还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沾著皇上的光。皇上,这买卖要压不少银子,你得帮我出。” 第79章 皇帝的变化 薛嘉言自己有不少嫁妆银子,母亲临走之前,留了吕家的印信给她,也可以调动吕家铺子上的钱。不过,既然是姜玄要为她铺路,他能出钱是最好的。 这几日,薛嘉言已经想明白了,或许是她重生以来对姜玄的態度发生变化,姜玄对她也渐渐不像以前那般阴鷙。 只是姜玄毕竟还是要选秀的,到时候他的后宫皇后妃嬪一堆,她这个“教习姑姑”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作为姜玄的第一个女人,他不愿意亏待她,想著为她铺路,誥命加身,再拥有大笔財富,保她下半生无虞。 她对於姜玄这个安排还是很满意的,等她弄死戚少亭,就更圆满了。 姜玄看著她笑出声,伸手將她揽回怀里:“好,朕信你这一回,等会吩咐张鸿宝,拿朕私库里的银子给你做生意。”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著宠溺,“军衣的事,朕让张鸿宝去打个招呼,让他们优先跟你这边合作,不过你可得做好了。” 薛嘉言笑道:“多谢皇上,皇上放心,我一定做好。” 姜玄看了一眼角落的刻漏,欺身压下来,手也不老实了,薛嘉言也想念他的手段,主动去解他的衣裳。 饜足之后,姜玄捏著薛嘉言的腰,哑声道:“朕的生辰要到了,你要送朕一件礼物。” 薛嘉言知道姜玄的生辰,不过她前世一次也没送过,还故意在他生辰那日说难听的话刺激他,气得姜玄將冰盆都踢翻了。 她轻笑著,亲了亲姜玄问道:“皇上想要什么?” 说起来,送皇帝的礼最难选,他坐拥天下,她实在不知送什么。 姜玄想了想道:“你给朕做一身寢衣吧,要亲手做的。” 薛嘉言想了想,竟没有比寢衣更合適的东西,毕竟他们就是床上这点关係,送別的不合適,也容易露馅。 “我的手艺粗陋,皇上別嫌弃。” 姜玄嗯了一声,“不会,朕本来也没指望你的手艺有多少,反正是寢衣,只有咱们两个人能看到。” 待出了皇宫,上了马车,薛嘉言忽然觉得,近来皇帝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喜怒无常了,对她的態度可比前世好太多了,难怪人家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清茗茶楼的雅间里,周掌柜便踩著轻快的脚步推门而入,脸上带著难掩的喜色,一进门就拱手笑道:“薛东家,成了!左贤王已选中福运粮行成为三家粮行之一,明日便可擬定通商文书!” 薛嘉言笑著道:“辛苦周掌柜了,左贤王那边,没提什么苛刻条件吧?” “条件都在情理之中,无非是要求粮质上乘、运输准时。”周掌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喉。 薛嘉言神色平静地说道:“后续与韃靼的贸易,我打算改『售粮换银』为『以粮换毛』,关於价格问题,需要周掌柜费心了。” “以粮换毛?”周掌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薛东家,这可不行!羊毛这东西占地方,运输也麻烦,这么多羊毛收回来,一时半会儿怎么变成银子?太不划算!” 他做了十几年粮贸,向来是银货两清最省心,从未想过要换这种“不易出手”的货物,只觉得这提议实在荒唐。 薛嘉言却没急著反驳,语气沉稳道:“周掌柜別急。韃靼一向缺粮,对他们而言不如粮食金贵,我们以此为条件压价,既能少让利,又能多换物资,看似麻烦,实则赚得更多。” 周掌柜仍皱著眉,指尖捻著鬍鬚:“可羊毛的损耗太大了,存放不当容易发霉虫蛀,就算能卖出去,也得折价,到头来未必比直接换银划算。” 薛嘉言抬眼看向他,缓缓道:“这点周掌柜无需担心。其一,我找人起卦,说是今冬严寒,对羊毛的需求很大;其二,今年朝廷的军衣製作,张公公会去跟工部说一声,让咱们的羊毛物有所用。我打算趁热打铁,再开一间福运织品行,专门处理这些羊毛,后续直接供应工部。” 周掌柜在听到薛嘉言说起卦时,还觉得是无稽之谈,等她说道工部的事,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寻常商户別说对接工部,就连靠近军需採买的边都摸不著。 一旦能拿下军衣订单,福运粮行就不再是单纯的粮贸商户,而是能横跨粮、织两大领域,背靠朝廷做生意,这往后的富贵简直不可限量! 周掌柜此刻才彻底明白张鸿宝那句“福气还在后头”的深意。眼前这位薛大东家,不仅有皇家撑腰,更有这般长远的谋划,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周掌柜连忙放下茶杯,脸上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敬与急切:“薛东家英明!是老朽目光短浅了!这以粮换毛的法子好,开织品行对接工部更是绝妙!您放心,左贤王那边我这就去交涉,定要按您说的,多换两成羊毛回来!通州那边正有家织坊在转让,我马上去看看,若是合適,咱们就盘下来!” 戚家,戚炳春坐在戚府客堂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二门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被工部除职后,他每日仍披著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在院里踱步,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他原指望儿子能帮他再谋个职位,毕竟戚少亭如今已是鸿臚寺丞,还立了迎接韃靼使团的功劳,怎么说在鸿臚寺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可每次提起这事,戚少亭不是皱著眉敷衍“父亲再等等,儿子正找机会”,就是被问得烦了,起身就走,留下他一个人气闷。 戚炳春哪里知道,戚少亭这五品官看著风光,实则在鸿臚寺里孤立无援。同僚们平日里並不大愿意跟他交往,说话间总是客套有余,亲近不足,他初来乍到,哪里敢给老爹安排什么差使。 等不到儿子的回覆,戚炳春又把心思转到了薛嘉言身上。 他知道儿媳妇有钱,说不定能花钱帮他再买个差事。 这日一早,戚炳春便让管家去后院请薛嘉言来客堂说话,自己则端著茶盏,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等著她来。 等了好一会,下人才来回话:“老爷,大奶奶一早就出去了。” 第二日,戚炳春又让人去请,仍没有请到人,说是又出去了。 “又是不在?”戚炳春“啪”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到桌面上,他脸色铁青,这哪里还有官家娘子的样子,一天到晚往外跑。 第三日天刚亮,戚炳春便坐到了客堂里,叫住一个丫鬟:“去春和院请大奶奶,就说我在客堂等著她,今日她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来见我!” 他不信,薛嘉言还能一大早就出门。 第80章 又要去当替身了? 此时的薛嘉言刚起床,听司雨把戚炳春的话复述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弄死戚少亭,等戚家人尝够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再慢慢收拾戚家剩下的三个人,可戚炳春偏要自己撞上来,还这般咄咄逼人,也好,那就先从他下手。 想到弄死戚炳春,薛嘉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锐光,他一死,戚少亭就得按制丁忧三年,这刚到手的五品鸿臚寺丞,还不是得乖乖还回去?对於戚少亭这种人来说,那的是抓心挠肝的疼,哭得不是爹死了,是是官没了。 薛嘉言思忖片刻,决定还是移步往客堂去,看看戚炳春想做什么。 戚炳春端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阴沉,见薛嘉言进来,开口便是冷硬的训斥:“你如今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哪有做儿媳的整日往外跑,拋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戚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丟尽了!” 薛嘉言看著他,忆起前世之事,咬了咬牙。 她死前的那个秋天,一天夜里,甘松来接她入宫。谁知姜玄有事,她刚到宫门口又被送了回来。 那晚她恰遇到醉酒晚归的戚炳春,戚炳春借酒发疯,欲行不轨,嘴里低声说著:“咱也尝尝皇帝的女人什么滋味……” 薛嘉言拼命挣扎却不敢大声喊,被人知道,她原本就不堪的名声,更会雪上加霜。 “贱人,又不是黄花闺女,皇帝睡得,老子摸不得?” 挣扎间,薛嘉言的簪子刺中了戚炳春的面颊,戚炳春大怒,扯过薛嘉言踹了两脚。幸好戚少亭这时过来了,將她带走了。 戚炳春见薛嘉言半天没说话,不耐烦道:“你可知错?” 薛嘉言回过神来,心底翻涌著恨意,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 她清楚戚炳春的脾性,跟他分辨不过是白费口舌,只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公公找我,想必不是只为了训斥我几句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戚炳春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態度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口,才慢悠悠道:“我在家閒了这些时日,实在闷得慌。你娘家在京里人脉广,路子多,便帮我寻个差使做做。也不用多大多体面,是份正经差事就行,也能帮著贴补家用,总好过在家坐吃山空。” “贴补家用”四个字,听得薛嘉言心头冷笑不止。他从前的俸禄何曾往家里拿过,不过是官癮犯了,又想用她的银子再买个官罢了。 薛嘉言面上却没露分毫,只微微頷首,应承道:“公公的意思我晓得了,你先留意著,有合適的机会再跟我说。”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戚炳春本还有些不高兴,但想著儿媳这意思是答应了,便忍了下来。 薛嘉言现在有李虎那样的杀手,要取戚炳春的性命易如反掌。可一刀毙命,也太便宜他了,死得未免太过痛快。 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鷙的冷光,她不仅要戚炳春死,还要他死得痛苦,死得难看。 官迷、好色……这是戚炳春的弱点,可以拿来做文章。 薛嘉言坐在窗下细细思量,忽想起前世一桩命案来。 那是立冬节后第二日,天刚亮,欒氏就跌跌撞撞跑回府,髮髻散乱,声音发颤地说:“不好了……王寡妇家出命案了!死人了!” 当时薛嘉言还以为是邻里爭执闹出的祸事,直到后来司雨偷偷跟她讲起细节,才知道那命案有多惨烈。 原来那王寡妇不是正经人了,她夫君张大还在世时,就跟张大的弟弟张二勾搭上了。 可张二是个混不吝的,整日喝酒赌钱,一分银钱都存不下,王寡妇哪里肯跟他长久?后来不知怎么就勾上了吏部的杨主事,杨主事手里有实权,还肯给她银子,她就把张二拋到脑后了。 张二得知后气疯了,立冬节夜里揣著把刀就闯进了王寡妇家,他先把杨主事和王寡妇都绑了,嘴里塞了麻核,怕他们喊叫,又拿粗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就当著王寡妇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杨主事 !张二以前是刽子手,懂怎么割肉最疼还能让人活久点,听说割了好几百刀,杨主事的血把屋子地都浸透了,到最后眾人撞门衝进去时,杨主事还有口气,眼睛瞪得老大,样子悽惨至极。 想到司雨当年描述的惨状,薛嘉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王寡妇住在戚府隔壁的胡同里,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总带著勾人的笑意,最会哄男人欢心;而杨主事是吏部的人,恰好是戚炳春如今求之不得想攀附的门路——这不正是上天为戚炳春量身造好的陷阱? 薛嘉言叫来吕舟,让他想法子让戚炳春看到有男子出入王寡妇家里,再不经意透露,那是吏部的主事,吕舟得令去安排了。 薛嘉言吩咐完,便先將戚炳春的事暂且拋在脑后,案头叠著的天水碧的软缎还等著她动手,姜玄的生辰近了,她早前答应过要亲手做件寢衣,可不能误了时辰。 这软缎是她特意去挑的,摸上去像揉了团云絮,贴在掌心凉丝丝的,做寢衣最是合適。 薛嘉言忘记先量好尺寸,想著姜玄比父亲高大些,肩宽也更阔,便按照父亲的衣裳尺寸把衣襟放宽两寸,袖口再放一寸,应该差不离。 衣裳是司雨裁剪的,缝製总不能再让司雨动手,姜玄可说了,要她亲手做的。 薛嘉言缝了一会回头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司雨也笑道:“奶奶,还是我来吧,这哪是您乾的活?” 薛嘉言摇摇头:“罢了,就是一份心意,他也不一定会穿。” 司雨看著那衣裳的尺寸就猜测不是给戚少亭的,她是个谨慎人,没有多嘴问什么。 想到从前春和院的针线都是她和司春做的,司雨想问问司春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薛嘉言缝了两天才算缝完,软缎上的针脚粗陋,有疏有密,幸好司雨熨烫得好,乍一看竟也像那么回事。 到了姜玄生辰这日,白日里薛嘉言便开始惦记这件事,司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走神好几次,惹得司雨抿著嘴笑。 这般心神不寧到了傍晚,月上柳梢,宫里的人就来了。 薛嘉言理了理衣襟,提著裙摆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见戚少亭倚门槛站著,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伤,眼神阴惻惻的,看著有些嚇人。 “又要去当替身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毫不掩饰的讽刺。 第81章 大了吗? “又要去当替身了?” 薛嘉言脚步一顿,反对著他嫣然一笑:“对啊,天上月清冷,枕边人温热,说不准哪日,我就成了他的心尖宠呢?” “你!”戚少亭气得胸膛起伏,咬牙斥道:“別做梦了,你生是戚家妇,死是戚家鬼,难道还想进宫不成。” 薛嘉言从未想过进宫,但看戚少亭这副模样,她只觉得畅快,又故作嚮往地说道:“哎呀,这可说不准,汉朝王夫人二嫁入宫为后,唐高宗娶太宗才人为后,皇家的事可说不准,万一我也能有这荣幸呢?到时候皇上还不得封你个国公噹噹?” 戚少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薛嘉言赤裸裸地將他的不堪说出来,他恼羞成怒,扬起手臂就要往薛嘉言脸上摑去。 薛嘉言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打啊。”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上。 “朝这儿打。我等下要进宫……正好让皇上看看,戚大人是如何的威风。” “你——!” 戚少亭目眥欲裂,胸膛剧烈起伏,那高举的手臂如同被缚住,挣扎著,痉挛著,却落不下去。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映出自己此刻狼狈而扭曲面孔的眼睛,最终,沉重地、颓然地垂下手臂,连带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同垮了下去。 “夫君若无他事,”薛嘉言语气平静无波,“妾身,便先行入宫了。” 说罢,她不再看戚少亭难看的脸色,转身提著裙摆出了门。 车帘落下,车厢自成一方小天地。薛嘉言一边换衣裳,一边思索著。 前世戚少亭算计她,利用司春给她下避子散,她跟姜玄三年,从未有过身孕。 如今她已经看破他的奸计,司春被苗菁带走后,她就找了大夫调理身子,戚少亭不是不想她有孕吗。她偏要有,偏要生薑玄的孩子。 戚少亭知道自己有了姜玄的孩子,脸色一定精彩极了。 薛嘉言进入寢殿时,殿內只有玉珍。玉珍轻声道:“薛主子,今儿是皇上生辰,太后宫里摆宴,还要耽搁片刻,您先坐著等一等。” 薛嘉言頷首应下,隨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诗经》翻看。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玄走进来,看到薛嘉言靠著迎枕半眯著眼小憩,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薛嘉言猛地惊醒,手一抖,《诗经》“啪”地落在迎枕旁,她抬眸瞪向姜玄,嗔怪道:“皇上怎么走路跟猫似的?嚇我一跳!” 姜玄双颊因饮了酒泛著浅红,眼神比平日更显柔和。他顺势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目光扫过一旁的寢衣挑眉问道:“这是给朕做的?” “嗯。”薛嘉言回答,想到自己的绣技,脸上不由有些发烫。 姜玄起身慢条斯理地解著常服的玉带,玄色衣料滑落,露出精壮的脊背。他拿起寢衣展开,目光掠过衣襟处歪扭的兰草绣纹,又扫过袖口处时松时紧的针脚,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连眼底都染了笑意。 “朕试试。” 他说著,將寢衣往身上套,软绸贴合著身体,虽確实比合身尺寸宽了些,却胜在料子柔软亲肤。 薛嘉言看著姜玄穿好后,脸更热了,小声问:“大了吗?” 姜玄意味不明的笑著,低声道:“大了。” 他拉著她的手从胸膛往下,薛嘉言捶了他胸口一下,姜玄低笑,欺身將她压倒。 烛影摇红,寢殿內一室春意。角落的铜壶滴漏“嘀嗒”轻响,却渐渐被帐內溢出的低吟盖住。 玉珍站在殿外伺候,听到姜玄似乎在说今日是他生辰,要薛嘉言满足他什么要求,也不知道薛嘉言有没有满足,反正呻吟声越来越密,臊得玉珍脸上红了又红。 玉珍仰头望著天上半圆不圆的月亮,只盼著刻漏走得快些。 忽然,长宜宫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並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玉珍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影迎著月色而来:为首的张嬤嬤提著描金宫灯,暖黄光晕里,太后身上穿著件浅色杭绸衣裙,料子轻软,上头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走动间,月光下步步生辉。 玉珍一时有些惊诧,很少见太后穿著这样浅的顏色。 “太后娘娘,您慢些脚下,仔细台阶。” 紧隨其后的陆怀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额角却悄悄渗出细汗,“皇上回来便说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太后的神色,腰弯得更低了些。 太后脚步顿了顿,低声道:“皇上回寢殿这才多久,怎就睡下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落在寢殿紧闭的朱漆门上,抬了抬下巴道:“哀家还有些事要跟他说,你去通报一声。” 陆怀心里暗暗叫苦,忙躬身回话:“太后,皇上回殿时特意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许进去打扰。您有要事,不如明儿一早再……” “皇上素来喝酒后睡不安稳,还总爱蹬被子,哀家这是放心不下。就进去瞧瞧他盖没盖好被子,看一眼就走,不扰他深睡。” 太后不由分说,已抬脚走到寢殿门口,脚步没再停留,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进去。 玉珍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不知该不该大声通报。她刚要张开嘴,却见太后摆了摆手,眼底的威严让她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紧接著,太后身旁的张嬤嬤上前,轻轻推开寢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泻出一线微光。 太后没再犹豫,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进寢殿,张嬤嬤和两名贴身宫女紧隨其后,正要进去,太后压低声音道:“你们在外面等著哀家,人多会吵醒皇上。” 陆怀和玉珍站在殿外,心几乎要跳出来。 帐內暖香正浓,姜玄的大手掌著薛嘉言的腰际,忽听得殿门处传来轻微声响。 他眉峰瞬间蹙起,语气里带著不耐,沉声道:“滚出去!” 第82章 两边都露馅 姜玄原以为是陆怀或是玉珍进来伺候,毕竟往日里他若未吩咐“不许打扰”,宫人总会隔段时辰进来添灯或换茶。 可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棲真,你睡了吗?” “棲真”二字入耳,姜玄浑身一僵,方才的不耐瞬间褪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將半垂的藕荷色纱帐猛地拽拢,翻身將薛嘉言裹在怀里,藏在龙榻里侧。 薛嘉言也被忽然响起的女声嚇了一跳,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咬著唇没敢痛呼出声,她清晰地察觉到姜玄的身子紧绷,也跟著紧张起来。 殿內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很快,那脚步声便越过了屏风,停在龙榻前。 龙榻两侧各点著一盏琉璃灯,灯芯燃得正旺,暖黄的光透过薄纱帐,將帐內的人影映得隱约可见,这原是姜玄为了瞧镜中春色特意吩咐的。 “母后,儿臣累了,已经睡下了。”姜玄压著声音回话,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 他盯著帐外的光影,见一道修长的人影立在榻边,正是太后。 姜玄看到,太后的胳膊缓缓抬了起来,手指朝著纱帐的系带伸去,似乎是想掀开帐子看一看。姜玄眉峰拧得更紧,他拍了拍薛嘉言,示意她別紧张。 薛嘉言心臟“咚咚”地撞著胸口,她下意识地抱紧姜玄的胳膊。帐內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琉璃灯里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就在太后的指尖快要碰到系带时,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跟著缓缓放下了胳膊。她的声音隔著纱帐传进来,带著一丝不確定:“棲真,你床上……有人?” 姜玄喉结滚了滚,“嗯”了一声,儘量和缓著说道:“母后若是有事,儿臣明日一早便去慈寧宫,同您细谈。今夜……实在不便。” 帐外沉默了片刻,才听得太后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些:“哀家原是想同你说中秋庆典的安排,又想著你今日喝了酒,怕你不舒服。既然你倦了,那哀家便先走了。” 话音落,太后转身离去,不多时殿外响起陆怀的声音:“老奴送太后出去。” 长宜宫门口,太后正立在宫灯旁,低声问陆怀:“方才寢殿里的女子,是谁?” 陆怀心头一紧,手心瞬间冒了汗,只能硬著头皮回道:“是千茉姑娘。” 太后闻言,指淡淡“嗯”了一声。她抬眼望向寢殿的方向,月色映在她眼底,看不出情绪,只缓缓吩咐:“让彤史把日子记清楚了。往后若是有了身孕,第一时间报到哀家这里来。” 陆怀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他低著头,看著太后一行人慢慢走远,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姜玄轻揉了一下薛嘉言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问道:“害怕了?” 薛嘉言轻轻“嗯”了一声,脸色是少见的苍白,连唇瓣都失了几分血色。 方才太后的身影在帐外晃动时,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也是这间寢殿,也是这样的夜色,她与姜玄的私情被撞破,太后满脸冰霜地站在榻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她身上时满是嫌恶,仿佛在看一件秽物,当场便喝令禁卫军“將她就地射杀!”。 若不是姜玄死死將她护在身后,以“朕的人,谁敢动”的强硬压下局面,那晚她早已成了长宜宫阶下的孤魂。 可前世这一幕,还早得很,也是因为有刺客行刺,太后才进到寢殿里的。 太后虽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这样的夜晚进皇帝的寢殿,莫名让薛嘉言感到有些不舒服。 姜玄见她眼神发怔,心头微沉,抬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低声追问:“真的嚇著了?” 他顿了顿,“你放心,就算真被太后发现了,朕也能护著你,谁也动不了你半根手指头。” 薛嘉言埋在他怀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不想惹这麻烦,万一再生出什么枝节,像前世那样声名狼藉。 她轻轻推开他,低声道:“我知道皇上护著我,可……还是小心些好,我怕毁了皇上的英名。时辰不早了,我该回戚府了。” 姜玄看著她眼底的顾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才扬声唤道:“玉珍。” 帐帘被轻轻掀开,玉珍端著衣物走进来,低著头不敢多看,只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 薛嘉言在她的服侍下换上太监的衣裳离开寢殿。 从宫里回来,天还暗著,薛嘉言从马车上下来,阿吉开了门,薛嘉言正要抬脚往戚府后门里走,巷口阴影里忽然躥出一道黑影。 她心头猛地一缩,惊得后退半步。天色黑沉沉的,雾气又重,看不清面容,薛嘉言想著看不清才好,赶紧往里走。 谁知那黑影快步跑过来,拦住了薛嘉言。 那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薛嘉言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戚炳春。他脸上泛著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浑浊而锐利,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少亭家的?”戚炳春的声音沙哑低沉,“这大半夜的,你去做什么了?” 薛嘉言定了定神,面上平静,淡淡回道:“夫君让我出去办事。” 戚炳春嗤笑一声,脸色愈发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少亭能有什么事要你一个妇道人家半夜去办?我看你是在外头与人私通吧!” 薛嘉言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说完便转身要往门里走。可刚走两步,手腕就被戚炳春猛地攥住,他的手指粗糲而用力,像铁钳般扣著她,疼得薛嘉言眉尖蹙起。 “你给我站住!”戚炳春恶狠狠地瞪著她,眼底满是怒火,“说!你是不是去偷人了?姦夫是谁?” 一旁的阿吉急得不知怎么办,小声解释著:“是大爷让大奶奶出去的。” 戚炳春却不停,瞪了阿吉一眼:“狗东西,你被她收买了吧?” “放开我!”薛嘉言厌恶地挣扎著,手腕被攥得生疼,心底的杀意瞬间翻涌。 可戚炳春抓得极紧,她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 第8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戚炳春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贱人!敢做不敢认?走,跟我去见少亭!我要让他看看,他娶了个什么样的淫妇!” 薛嘉言眸色一沉,面上却平静下来,她停下挣扎,抬眼看向戚炳春,语气冷淡:“好,我跟你去见夫君,但你先放开我。” 戚炳春犹豫了片刻,手上的力道鬆了些,最终还是鬆开了薛嘉言的手腕,率先往春和院走。 春和院书房,戚少亭被下人从睡梦中叫醒,衣衫都没穿整齐,刚站稳就被戚炳春一把拽住胳膊,语气急切又带著怒火:“少亭!你快说说,薛氏刚大半夜从外面回来,说是什么你让她出去办事,可有此事?” 薛嘉言抬眸看向戚少亭,声音清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倦意:“夫君,我累了,此事你与爹解释吧。” 说罢,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戚家父子,转身便往外走。 戚少亭看著她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重重地坐在床边上。 戚炳春气得在屋里踱来踱去,指著门口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你瞧她那个样子!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夫君,有没有我这个公公?都被我撞破了还敢摆脸子,你倒是说话啊!” 戚少亭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爹,你以为我这是怎么升的官?” 戚炳春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 儿子骤然高升,他不是没私下揣度过,可戚少亭一直说,是皇帝赏识他的文章才破格提拔,他虽偶有疑虑,却也贪图这份荣耀,从未深究。 眼下儿子忽然这般说,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戚炳春的心跳猛地加快,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说,你让薛氏去……去陪人……睡觉?” 戚少亭垂著头,散落的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著说:“我没办法。咱们戚家在京城毫无根基,若不抓住机会,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永无出头之日。薛氏她……她有这个机缘,能帮衬家里,我……” 他话未说完,却已道尽了其中的齷齪。 戚炳春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渐渐平静,最后竟露出了几分贪婪。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戚少亭的肩膀,语气带著宽慰,眼神里却满是算计:“没事,少亭,这有什么好难受的!女人嘛,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穿旧了、用不上了,脱了这件再换一件就是了。等你將来官做大了,咱们换新的、换好的,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戚少亭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只是垂著的眼眸里,依旧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即便他早已做出选择,被父亲这般赤裸裸地戳破,仍是觉得顏面无光。 戚炳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神发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那薛氏陪的到底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你连升几级?是哪个王爷,还是六部的尚书?” 戚少亭猛地抬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慌乱与警惕,连忙摆手:“爹,別问了!那人位高权重,不是咱们能隨意议论的。你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就好,往后也千万別再追问薛氏,更不能对外声张,否则一旦出事,咱们整个戚家都要万劫不復!” 他的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戚炳春虽贪財,却也知道轻重,见儿子这般模样,便不敢再追问,只是心里已然有了计较。薛氏背后的人既然如此厉害,那他往后可得好好“利用”这份关係,不仅要让儿子继续升官,他自己也得从中捞些好处才是。 因太后忽然闯入,加上戚炳春的怀疑,薛嘉言心神不寧,这夜没有休息好。 第二日一早,她刚睁开眼,司雨端著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 薛嘉言声音带著刚醒的微哑,低声问:“给了?” 司雨压著声音气冲冲道:“给了!昨夜春桃就送过来给我了。大爷也太过分了!奶奶为了戚家……出钱出力……” 司雨说到后面,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嘆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司雨的胳膊,示意她別难受。 司雨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薛嘉言。 薛嘉言接过油纸包,捏著纸角闻了闻味道,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既这么费心给我『补』身子,不如让他自己尝尝滋味。” 察觉司春和戚少亭之间的勾当后,薛嘉言没立刻闹开,她请苗菁帮忙把人带走,接著差人去衙门报官,说“府中丫鬟司春私逃,还捲走了妆奩里的金鐲、玉簪等贵重物件”。 戚少亭起初还疑心,追问过几次,见薛嘉言並没有其他动作,態度也如常,便也信了薛嘉言的话,认为司春眼皮子浅,真的拿了財物私逃了。 薛嘉言则请了太医调理,太医说幸好她身体底子好,吃这种避子散的时间不算长,很快便可调理过来, 薛嘉言谢过太医,又问:“若男子误服了女子避子的药粉,会如何?” 太医道:“女子避子之药多含寒凝、破血之性,男子服之,首伤肾精,次损元气。初期会精神萎靡、四肢乏力,久则腰膝酸软、难以举事,严重时甚至会耗损精元,影响子嗣传承。” 薛嘉言想到前世戚少亭喜滋滋地说暉善长公主怀了他的儿子,不由轻笑,这辈子,別说儿子,你连举都举不起来。 薛嘉言知道戚少亭不会放弃这件事,他知道司雨忠心,肯定会把主意打到春桃身上,一番威逼利诱,春桃毕竟年纪小,很容易被他掌控。 他却不知道,春桃早就被司雨吩咐过了,拿到药就送到司雨手里。 薛嘉言將油纸包还给司雨,吩咐道:“这药略有些味道,从今日起,每日都少量给他,积少成多,总会有效。” 司春奉命打著给大少奶奶补身子的藉口往她餐食里下避子散,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戚少亭下衙回来,背著人把春桃叫过去,问道:“你今日端饭时,放了补药进去吗?” 春桃点点头,戚少亭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春桃,笑著道:“好孩子,那都是给你们奶奶补身子的,她嫌药难吃,你別告诉她。要不然她不肯吃了。” 春桃唯唯诺诺应下,她出去后,戚少亭沉下脸,眼中闪过寒光。 第84章 可恨之人,没有可怜之处 秋意渐浓,薛嘉言的日子却过得比往日更显充实。 白日里,她出门与周掌柜在粮行商议生意上的事情,新收的秋粮已入囤,商队即將出发往韃靼。 在家时多半是陪伴著棠姐儿,教她读书认字,也带著她玩耍。 自姜玄生辰夜后,他竟有大半月未召她入宫。薛嘉言也不以为意,她不过是皇帝的床伴,自然得等皇帝空閒了,有心情了才会叫她。 这日午后,吕舟过来回话,说完铺子上的事情,薛嘉言问起戚炳春的事。 吕舟压低声音道:“奶奶,按您的吩咐,我故意引著老爷在巷口说话,瞧见杨主事进了王寡妇的门,我就佯作惊讶说了一句『竟是他?』,老爷听了便问我是谁,我说是吏部的杨主事,往薛府走动过。” 薛嘉言问道:“他反应如何?” “老爷一听见是吏部的主事,眼睛当场就亮了,问了我好一会,我便把杨主事夸了几句。后来阿征瞧见他给王寡妇送了一匹布料,又送过一回绒花,这几日两人已走得极近。阿征说昨儿老爷在王寡妇家过的夜。” 薛嘉言听著吕舟说话,透过窗欞往外看,庭院里的那株菊花已冒出了花苞,已经是秋日了。秋天已经来了,冬天还会远吗?张二的刀想必也磨好了,往后冬至节便是戚炳春的忌日了。 薛嘉言在算计著戚炳春的死期,戚炳春却还在做著飞黄腾达的大梦。 第二日一早,他便找到薛嘉言你:“少亭家的,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说说。” 薛嘉言瞥了他一眼,早已猜到他的来意,却不动声色地对司雨道:“把门开著,你在门口候著。” 戚炳春进屋后,先是背著手踱了两步,摆出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薛氏,按咱们戚家的规矩,你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本该沉塘谢罪!”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著薛嘉言,等著看她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薛嘉言面色平静听著,等他说完,才淡淡“哦”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戚炳春脸上表情僵住,脸色沉了又沉,他本想先拿架子压一压,让薛嘉言感恩戴德,没料到她竟如此冷淡。 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他又很快缓和了语气,凑近了些,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贪婪:“不过呢,看在你为戚家生下棠姐儿,又確实帮少亭升了官的份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既然经常能见到那位大人,不如也帮我说两句好话?我也不贪,能谋个七品官做做就行。” “七品就行”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街边隨手能捡的玩意儿。薛嘉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底冷笑不止——多少读书人金榜题名也就是做个七品官,他一张口“七品就行。” 薛嘉言想著他反正也活不长了,且先钓著他,便道:“好啊,不过京城的缺难找,您老且等著,有消息我跟您说。” 戚炳春得了肯定的答覆,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他早跟王寡妇搭上了,一来贪图王寡妇的风骚,二来多条路多个选择,若是薛嘉言这边弄不到合適的官位,杨主事那边还有一条路。 自此之后,戚炳春依旧跟王寡妇那边来往,经由王寡妇介绍,也跟杨主事搭上了。 这日午后,棠姐儿在里屋榻上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 薛嘉言轻手轻脚掩上房门,换了身素色杭绸褙子,准备去福运粮行看看。刚走到侧门正准备上马车,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声音像是从王寡妇家传来的。 薛嘉言心头一跳,脚下顿住,忙对身后的司雨道:“去看看。” 两人快步往巷子深处走,越靠近王寡妇家的朱漆小门,里面的哭喊声就越清晰,嘶吼的女声有些熟悉,竟是欒氏。 “你个杀千刀的!我嫁给你快三十年,生了两个孩子,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你连根银簪都不捨得给我打!倒是买金簪来哄这个娼妇!我不活了我!” 门口已围了七八个邻居,都踮著脚往院里瞅,见薛嘉言来了,眾人忙不迭地往后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连议论声都压低了几分。 薛嘉言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王寡妇躲在廊柱后,头髮散了半边,脸上还带著泪痕;欒氏坐在地上,靛蓝色的布裙沾了不少尘土,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而戚炳春站在她面前,青灰色的长衫皱巴巴的,扣子都扣错了,看著欒氏冷冷说:“凭你也配要金簪?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人了,戴金簪给谁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越说越气,既生气欒氏搅了他的好事,又嫌败露了丟人,抓著欒氏的衣领,啪啪打了两个巴掌,打得欒氏唇角都出了血。 欒氏被打得懵了,捂著生疼的脸,哭得更凶了:“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现在日子好过了,你就嫌弃我老了?你没有良心!” 薛嘉言站在门口,静静看著这场闹剧,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 欒氏虽鬢角已藏了不少白髮,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眉眼间的轮廓还在,鼻樑挺直,脸形也秀气,加上戚少亭和戚倩蓉都生的不错,想来欒氏年轻时確实是个秀美的姑娘。 女子的美貌从来都是最短暂的利器,即便能凭它敲开一扇门,甚至换得一时的偏爱,时间也短得可怜。再娇艷的花也有凋零的一天,再周正的容貌也抵不过岁月磋磨,更抵不过人心凉薄。 男人远比女人现实,他们的尊重从来不是靠“情分”或“容忍”换来的,而是靠“有用”。 就像戚少亭,他明明厌烦她与皇帝的牵扯,却始终不敢与她撕破脸,甚至还得维持表面的尊重。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罢了。 院里头,戚炳春还在骂骂咧咧,欒氏的哭声悽惨,饱含委屈。 薛嘉言退出来,对司雨低声道:“走吧。” 她对於欒氏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欒氏不是第一次挨打,打完三天她就忘了,依旧卑躬屈膝地伺候戚炳春。 况且,前世是她害死了棠姐儿,薛嘉言又怎么会同情她。 第85章 发烧 苗府西跨院的厢房里,郭晓芸坐在床头,手里捏著件群青色的棉衣,一针一线认真缝著袖口。前两日苗菁院里的小廝说了句爷的冬衣都旧了,她便记在心里,趁这几日身子懒,躲在房里慢慢做。 许是连著两日发热的缘故,她缝了没一会,就觉得有些累,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奶奶,喝药了。”门口传来荷花的声音,她端著个白瓷药碗走进来。 郭晓芸抬头,瞥见药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低低道:“先放一会吧,等凉些再喝,这苦味我实在受不住。”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闪过一道青色身影,带著些微风意。 郭晓芸抬眸望去,正是苗菁。 “药要及时喝,凉了就没药效了。” 他走到炕边,端起那碗药上,又转向郭晓芸,语气温柔道:“你若实在怕苦,我来餵你。” 郭晓芸本就因发热脸颊泛著红,此刻更是烫得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了緋色。 自那晚两人把话说开,苗菁抱著她哭之后,她就总刻意避著他,总觉得不自在。 郭晓芸咬了咬唇,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仰头將那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 药刚喝完,苗菁就伸手將药碗接了过去,隨手放在炕边的小几上。不等郭晓芸反应,他弯下腰靠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带著微凉的触感,像羽毛似的挠在心上。 “有药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落在她的脸颊旁,让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郭晓芸慌忙掏出帕子,沾了沾唇角,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帕子刚收回来,见苗菁捏著一块蜜渍话梅,轻轻放在她的唇边。 “含著吧,能压一压药味。” 郭晓芸没法拒绝,微微张口,將那块话梅含进嘴里。 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有点酸,有点甜…… 苗菁看著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將她放在手边的冬衣拿起来,沉声道:“不许做了,等好了再做,我等得起。” 薛嘉言前两日命人送了些东西给郭晓芸,听说她病了,今日抽出时间来看望她。 穿过栽满桂花的庭院,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就见苗菁掀著帘角出来,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往日里眉宇间的戾色淡了许多,唇角微勾,漾著淡淡笑意。 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苗大人。” 苗菁頷首回礼,寒暄两句先走了。 薛嘉言心头一松,瞧苗菁神態,郭晓芸的病应该不重。她进门后瞧见郭晓芸白净的脸上满布红晕,诧异道:“郭姐姐,还在高烧吗?”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虽还有些高,却也不至於是高热。 郭晓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肌肤的热度,脸颊红得更甚,声音细若蚊蚋:“已经退了些了,就是还有点晕。” 薛嘉言瞧著她这模样,又想起方才苗菁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头忽然通透。 她也不点破,坐在床边,与郭晓芸笑著閒话家常,问起她的饮食起居,又说起棠姐儿近日的趣事,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閒谈间,薛嘉言心中却掠过一丝可惜。 前世,戚少亭贪图郭晓芸的美貌,用尽手段逼迫她在热孝期进了戚家做妾。如今郭晓芸住进了苗家,苗菁也对她有情,可她毕竟要为亡夫守足三年孝,这三年的时光,两人若已生出情愫,往后只会更难熬。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郭晓芸神色倦怠,薛嘉言便起身告辞。 出了苗府,她站在街边,正犹豫著要不要去福运粮行问问进展,忽听得车辕处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薛大奶奶!” 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甘松坐在一辆青布马车的车辕上,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正朝她招手。 他见薛嘉言看来,立刻咧嘴一笑,麻利地跳下车,飞快地跑过来,笑嘻嘻道:“薛大奶奶,请您跟小的去一个地方。” 甘松是姜玄的人,薛嘉言不怕他使坏,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街道一路前行。薛嘉言掀开车帘一角,瞧著窗外的街景,街角的糖人摊、巷口的老茶馆,看著是往猫眼胡同去的路数。 正思忖间,到了青瓦胡同,马车忽然转了个弯,驶进了一条巷子,一直往巷子深处驶去。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缓缓停下,甘松跳下车,抬手拉起门环敲了三下。 不多时,门內传来“吱呀”的轻响,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竟是千茉。 她见了薛嘉言,眼底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出门口:“薛主子,快请进。” 薛嘉言坐在马车上愣了一瞬,千茉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在这里等著? 她压下心头的狐疑,提著裙摆下车,跟著千茉往里走。 这是一处精巧的两进小院,穿过影壁,垂花门后头,一棵景观柿子树倚墙而立,枝椏上掛著三五个通红的果子,沉甸甸的,像缀著几颗小灯笼。两侧的花园里种著些月季与海棠,只是天气转寒,花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斜斜伸著,透著几分萧索。 又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后院正中的正屋房门半掩著,门帘是浅青色的棉麻料子,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隱约能看到屋內透出的暖黄灯光。 薛嘉言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快了起来她猜到里面可能是谁,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千茉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气息混著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她在长宜宫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带著慵懒意味的低沉声音:“来了。” 第86章 外宅 薛嘉言情不自禁唇角翘起,快步绕过屏风,只见姜玄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穿了件玄色常服,手里捏著一卷书,见她进来,便將书卷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著笑意。 薛嘉言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姜玄心里忽然涌上满足,又夹杂著一丝委屈,她飞快扑进了姜玄怀里。 姜玄长臂一伸便將她牢牢抱住,另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腹摩挲著她的脖颈,低头便吻了下去。这吻来得浓烈又急切,带著近一个月的思念与渴望,唇齿纠缠间,仿佛要將彼此揉进骨血里。 两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彼此都十分渴望,春风已经数度,自然不必再矜持,锦帐放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让人面红耳热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云歇雨住。 薛嘉言浑身酸软,趴在姜玄微微起伏的胸口,额间还沾著细密的汗珠,声音带著刚经歷情事的沙哑,又带著几分娇羞问道:“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姜玄懒懒道:“上次见你被太后嚇到,朕便让张鸿宝在宫外寻摸著一处宅子,这里离猫眼胡同不远,朕出来也不算麻烦。” 薛嘉言没想到,姜玄竟会为了与她幽会,特意在宫外置办这样一处外宅,她有些担忧道:“可若是被太后或是朝中大臣发现了……” “放心。张鸿宝办事向来稳妥,朕身边人都得用,不会有人察觉。就算真有风声,朕也会处理好,绝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 薛嘉言见他说得篤定,悬著的心才渐渐放下,重新靠回他怀里。 姜玄问起福运粮行的事情,薛嘉言眼中瞬间亮了几分,从他怀里撑起身子,细细说起粮行的近况。 姜玄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伸手將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果然是家学渊源。你做起生意来,条理分明,手段利落,比之男子也不遑多让。” 薛嘉言被他夸得心头一甜,微微抬起下巴,得意地挑了挑眉:“皇上这话说得不对——不是女子不如男子,只是从前女子大多被困在內宅,没机会接触这些罢了。若真给了机会,女子未必做不好。” 姜玄闻言点头,轻轻摩挲著她的脊背,低声说道:“你说得极是。女子並非不如男,只是缺了施展的舞台。就说皇姐,她名下有一间『醉云轩』酒庄,专做南北酒水贸易,如今跟韃靼的酒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可见只要给了女子机会,一样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薛嘉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暉善长公主性情张扬,权势颇盛,她一直好奇姜玄对这位皇姐为何格外容忍。 “皇上与长公主的感情,倒是不错。”她试探著问道。 姜玄笑了笑道:“算不上多好。朕幼年时一直在冷宫,与兄弟姐妹几乎没有相处的机会,连见一面都难。有一年秋,天乾物燥,冷宫不知怎么起了大火,我和母妃被困住。当时皇姐跟贵妃娘娘吵架,赌气跑到了冷宫附近的花园里,贵妃娘娘以为她在火场里,便命人全力救火,我和母妃也因此获救。算起来,皇姐是不经意间救了朕一命。” 这是薛嘉言第一次听闻其中缘由。原来姜玄对暉善的纵容,竟只是因为年少时的一点恩惠。 她总觉得以暉善的野心,绝不止於“行事张扬”,这里头或许还有更深的牵扯,可她与姜玄之间,终究不是能交心的地步,他肯把这般私密的往事说与她听,已是难得,她便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姜玄扬声叫了千茉进来,吩咐道:“把人叫过来吧。” 千茉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领著两个女子走进屋来。 两人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窈窕,举止端庄。一个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婉,脸上带著笑意;一个则是圆脸,眉目清亮,鼻樑挺直,唇线分明,有一股利落劲儿。 “这是拾英和云岫,”姜玄抬了抬下巴,对薛嘉言介绍道,“往后她们俩就在这宅子里伺候你。云岫在算学一道有些能耐,你打理粮行的生意,若是用得到帐目核算、成本算计的地方,尽可以让她帮你。” 拾英和云岫齐齐上前一步,对著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声音齐整:“婢子拾英/云岫,见过薛大奶奶。” 薛嘉言点头示意,让她们起身。千茉便上前领著两人出去安置。 “这两个都是可靠之人,是甄太妃娘娘留给朕的人,她们性子淡泊,不愿意留在深宫,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帮朕打理些私產,办事稳妥,嘴也严实。如今你身边正缺得力的人手,就让她们跟著你,也能帮你分担些。” 薛嘉言心中一阵暖意涌上来。 她近日正因粮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吕舟虽可靠,却毕竟是男子,许多內宅和生意上的琐事不便事事操劳,拾英和云岫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她抬头看向姜玄,眼底满是感激,忍不住凑上前,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身在宫外,没有了宫墙的束缚,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炽热。 薛嘉言这一吻带著几分娇憨与感激,瞬间点燃了姜玄心中的慾念。 他低笑一声,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几日后,紫宸殿,朝会结束后,大臣们鱼贯而出。 姜玄坐在龙椅上,右手撑著额头,指腹轻轻按压著眉心,神色间满是疲惫。 方才朝会上,大臣们又一次提起了选秀之事,相较於前几次,这次站出来支持的朝臣更多,言辞也更为恳切——“帝王立后,绵延子嗣,乃国之根本”、“皇上已届二十,后宫空置多年,於礼法不合”。 姜玄闭了闭眼,心中清楚,二十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早已儿女成群,他身为帝王,確实不能再拖了。 沉吟片刻,他终是鬆了口:“此事便交由礼部经办吧。” 旨意一出,礼部效率极高,不过三五日,便將一份密密麻麻的选秀名单呈了上来,足足三十名適龄贵女,皆是名门之后、家世显赫。 姜玄叫来苗菁,命他私下去查一查秀女们的底细。 第87章 来我家抢人? 苗菁走后,姜玄看著那纸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想起先帝朝后宫的风风雨雨,想起母妃被幽禁冷宫、鬱鬱而终的模样,心头一阵烦闷。 姜玄想起很久没去看望太后,便移步长乐宫,去见太后,顺便问问太后的意见。 太后见到姜玄很是高兴,命人端来姜玄爱吃的茶点,又亲自斟了茶给姜玄喝。 说起选秀,太后柔声道:“皇上,皇后乃国母,责任重大,关乎朝堂稳定、子嗣绵延,需得慢慢挑选,细细考察,方能定下。倒是妃子不必太在意,只需家世合適、性情温婉,能討皇帝喜欢、为皇家开枝散叶便好。哀家觉得,这次选秀,皇上可以先挑选几位妃嬪。” 姜玄蹙眉,沉默著没有应声。 太后见他不语,又放缓了语气,话锋一转:“你若不愿意,千茉性子沉稳、模样周正,又伺候你多年,心思细腻。你若喜欢,不如先把她抬为美人……” “不必了。千茉就留在长宜宫。”姜玄摇摇头,他站起身,对著太后行了一礼:“至於选秀一事,母后说得对,全权由母后做主。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长乐宫,留下太后在殿內神色复杂地望著他的背影。 “娘娘,”太后身边的沁芳姑姑上前一步,小声道,“皇上如今已经知了人事,男子一旦开了荤便很难打住,依婢子看……” “別说了。”太后抬手打断她的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哀家自有考量。” 沁芳姑姑见状,便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自青瓦胡同置办了私宅后,姜玄时常在下朝后来这里与薛嘉言幽会。 这日,薛嘉言再一次从姜玄的私宅出来,回到戚家时,戚少亭正拿著个花布兔子,逗得棠姐儿围著他转圈。 棠姐儿很是高兴,戚少亭脸上也带著少见的笑意,眉眼舒展,连平日里紧绷的嘴角都微微上扬,瞧著心情极好。 薛嘉言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戚少亭今日怎会这般高兴?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没上前搭话,梳洗时低声吩咐司雨:“你去让吕征这几日悄悄跟著戚少亭,看看他下值后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吕征跟了几日便过来回话:“大奶奶,大爷今日下值后绕路去了长公主府,在府里待一个时辰才出来。小的瞧得清楚,大爷脸上满是笑意,走路都带著劲,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长公主府?”薛嘉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想到,戚少亭竟这么快竟又想法子攀附上了暉善长公主。 这一世郭晓芸住进苗家,没能进戚家做妾,他閒得蛋疼,便想法子伏低做小去侍奉长公主了。 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司雨吩咐道:“你记著,每日给他准备的『补品』,可不能断了。” 那些避子散,薛嘉言只有进宫回来才需吃,戚少亭却要日日“进补”。 这东西男子吃多了伤身子,久了更是会断了阳气、导致不举。 暉善长公主那般骄纵的人,最是看重枕边人的能耐,若是知晓戚少亭不举,哪里还会给他好脸色? 戚少亭与暉善长公主的来往,原是因鸿臚寺协助督办韃靼通商事宜而起。 戚少亭瞅准机会,跑前跑后极为殷勤为长公主办事。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俊朗,说话又懂得拿捏分寸,几句奉承话听得长公主心花怒放,也就將前面送礼的事揭过去了。 戚少亭幼时跟著书画先生学过古画修补,这几日去长公主府,是帮忙修补那些受潮或边角磨损的古画。虽也能跟长公主说上几句话,尚未到入幕之宾的地步。 他不敢碰薛嘉言,与长公主的关係又迟迟没有进展,郭晓芸又被苗菁弄走了。 更可气的是,几日前他下值路上,竟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虽没伤筋动骨,却也疼得他好几日不敢久坐,打他的人骂他:“多嘴多舌,再胡说八道,拔了你的舌头!” 戚少亭越想越气,却不敢去找苗菁算帐。憋屈之下,他忽然生出一计:郭晓芸是徐家的寡妇,徐家才是她的“夫家”,若是让徐家人来把她接回去,苗菁总不能公然违抗礼法吧? 他立刻让人去徐维的老家传话,只说“郭晓芸守寡期间不安分,与外男勾搭,还住进了外男家中,丟尽了徐家的脸面”,绝口不提那“外男”是锦衣卫。 苗家厨房內,郭晓芸繫著青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灶上燉著的鸡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今日是苗菁的生辰,她亲自下厨,要做几道苗菁爱吃的家乡菜。 正忙碌著,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荷花跑过来道:“奶奶,不好了!是……是徐家人来了,来了好几个男丁,在门口吵著要把您带回去,说您败坏门风!” 郭晓芸只觉得心中一凉,徐维在世时就很少跟徐家那边来往,只因清楚徐家人的德行。 徐家人来找她的原因很好猜,她还年轻,又有些姿色,带回去便是一桩好买卖。 但她不能放任徐家人在苗府门口闹事,这会连累苗三弟的名声,苗三弟可还未成婚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解下围裙递给荷花,理了理衣襟,挺直脊背,朝著前院走去。 “郭氏!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我滚出来!” “赶紧跟我们回去!別在外头丟人现眼了!” …… 郭晓芸强自镇定走到大门口,面对七八个面色不善的徐家人,她心里打著鼓,刚要张嘴说话,便有个粗壮的妇人伸手过来拉她。 “哎呦!” 那妇人的手才刚碰到郭晓芸的手腕,不知哪里飞来一颗石子,准確打在了她的腕骨上,疼得她一声悽厉惨叫。 郭晓芸顺著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苗菁远远走了过来。 他今日生辰,早早离了衙门,是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身后又跟著薄广几人,一行五六人穿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就那么一步步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郭晓芸,安慰地冲她笑了笑,抬手,哗地抽出腰间佩刀。 冷铁出鞘的声音,嘶哑,刺耳。 苗家门口,周遭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徐家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丝声也发不出了。 苗菁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惊惧的脸上扫过,像是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接著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阴冷,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怎么,几位这是来我家抢人?” 第88章 奶奶救我 “几位这是来我家里抢人?” 此话一出,门外那群徐家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那妇人,方才还凶神恶煞一副要生吞活剥了郭晓芸的架势,此刻嘴唇哆嗦著,攥著一直在抖的手臂。其余人也是面如土色,眼神躲闪著,不敢去碰苗菁的目光。 锦衣卫,在百姓心中,比阎罗殿的催命符还嚇人。徐家人没想到,郭晓芸竟和锦衣卫勾搭到了一处。 苗菁见他们这副样子,隨意把刀垂著,刀尖斜指地面。他往前踏了半步,门口的徐家人却齐刷刷往后一退,挤作一团。 “大、大人……”一个中年汉子喉咙干得发紧,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徐家……家务事,这郭氏是我兄长遗孀,按、按律……” “律?”苗菁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新鲜的词,慢条斯理地道:“跟我讲律?”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反而激得人汗毛倒竖。 “詔狱还空著,几位跟我去讲讲律?”他语气平淡。 “不敢!不敢!”妇人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鑑!草民们不敢,咱们这就是走!” 苗菁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几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厉鬼追赶,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地朝著巷子外狂奔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苗菁看著那几人狼狈消失的方向,手腕一翻,绣春刀“鏘”一声乾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看向郭晓芸,郭晓芸依旧靠著门框,脸色苍白,但那双看著他的眼睛,里面翻涌著极为复杂的情绪。 苗菁明白,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这般跋扈的样子,或许还难以接受。 他走过去,垂眸看著她,声音带著了些无奈:“跟这些人,讲不清道理,只能耍狠。” 郭晓芸嗯了一声,低声道:“罢了,先进去吃饭吧。” 苗菁生辰原本欢喜回来,没想到被徐家人搅了好心情,好在郭晓芸做的家乡美食抚慰了他的心。 席间,郭晓芸忧心说道:“苗三弟,若徐家人不死心,再来府门前吵闹,岂不是要连累你的名声?” 苗菁正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平静又温柔说倒道:“放心,他们不会来了。吃菜吧,菜要凉了。” 他没说的是,徐家人仓皇离去后,他便给了身边薄广一个眼色,薄广跟著他多年,最是懂他的心思,自会去处理好,让徐家人再也不敢踏足京城半步。 第二日一早,薄广便来向苗菁復命。 “大人,属下查问清楚了,徐家人是在老家听闻了些閒话,才特意赶来京城闹事的。而散播那些閒话、暗中攛掇他们来苗府討说法的,正是戚少亭。” “又是他!”苗菁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他早就因戚少亭屡次算计郭晓芸而心存不满,上回揍他一顿本是警告,没想到这人竟死性不改,还敢背后使阴招! 苗菁咬牙切齿,胸中杀意翻腾。 当日午后,薛嘉言便收到了苗菁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有要事相商,请薛大奶奶移步北镇抚司衙门一敘”。 马车停在北镇抚司衙门外,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锦衣卫面色冷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薛嘉言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踏入衙门的那一刻,便觉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让她略有些紧张。 在衙役的带领下,她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刑房外。刑房的门虚掩著,推开门,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苗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衣卫服饰,面色平静。 他见薛嘉言进来,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张太师椅:“坐,咱们一起听听你的丫鬟怎么说。” 薛嘉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刑房角落里,蜷缩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久未见的司春。 司春头髮散乱,衣衫破旧,脸上满是憔悴与恐惧,眼神空洞。她並没有被上刑,却像是被折磨得没了半分精气神。 自被苗菁的人带到詔狱后,她便一直被关在这里,每日只是重复著扫地、擦桌的活计,没人跟她说话,没人告诉她为何被关,更没人提过何时能出去。 整整两个多月的孤寂与恐惧,早已让她彻底崩溃,时常对著墙壁自言自语,反覆念叨著“大爷,婢子全听你的”“为什么关我”、“大奶奶救我”之类的话。 司春听到动静,缓缓抬眸,待看清来人是薛嘉言后,空洞的眼底瞬间放出精光,她一路膝行到薛嘉言脚边,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裙摆,语气里满是期盼与哀求:“大奶奶!您是来救我的吗?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薛嘉言垂眸看著脚边形容枯槁的司春,心情复杂。 司春七八岁就进了她的院子,从院里洒扫丫鬟,慢慢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婢女。 这十来年的相处,她待司春早已不只是主僕,她原还想著过两年,寻个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让她过几天自在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视若亲人的丫鬟,竟会背著她,跟戚少亭搅和在一起,还帮著戚少亭害她。 薛嘉言轻轻挣开被攥住的裙摆,平静地问司春:“你知道那药的效用吗?” 第89章 辜负真心者,死! 司春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囁嚅著,几次张开嘴,却都没能发出声音。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早已给了薛嘉言答案。 薛嘉言的心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不解地问道:“司春,你老子娘都在吕家,你在我身边十几年,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是怎么敢背叛我的?” “我没有背叛您!”司春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地辩解道,“奶奶,我真的是为了您好!您和那位的事本就见不得光,若是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算什么?大爷也是没办法啊,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娘子怀上野种呢?我这都是为了您好啊!” 薛嘉言看著她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模样,生生被气笑了。 她没料到司春竟如此执迷不悟,把自己的背叛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薛嘉言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语气冷了几分:“为了我好?那你倒是说说,戚少亭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司春沉默了一会,低低说道:“我是奶奶的陪嫁丫鬟,按规矩,本就是给大爷预备著的,早晚都是他的人……” “呵。”薛嘉言被她这番话彻底噁心到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司春,眼神里满是失望,“你若一心想给戚少亭做通房,跟我直说便是,我自会成全你。可你偏偏要偷偷摸摸,背著我给我下药,帮著外人害我!你若觉得这事没错,为何要瞒著我?” 司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著,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 苗菁见司春该说的已经说了,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抬手挥了挥。 薄广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司春就往外拖。司春被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蹬著,嘶哑地喊著:“奶奶!救我啊奶奶!” 薛嘉言背对著门口,听著那悽厉的哭喊,脚步未动分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十来年的主僕情分,早在司春给她下药的那一刻就断了。 刑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苗菁看著薛嘉言挺直的脊背,语气里带著些凉薄道:“你那夫君当真是畜生不如——把你送给旁人做踏脚石,转头又勾搭你的丫鬟给你下药,这般欺辱你,你倒是忍得下去。他外出公干,你竟还特意让人去护送,真真是心胸宽广,妇人楷模。” 薛嘉言听著苗菁的话,心念一动,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若苗大人是我,遇到这般夫君,您会怎么办?” 苗菁抬眼,眼底寒光乍现,语气斩钉截铁:“辜负真心者,死!” 这两个字说得又冷又重,薛嘉言眼中却瞬间放出精光——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缓缓走到苗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杀夫者,属大逆之罪,按律当凌迟。我虽恨他,却不想为了这等人渣,葬送自己的性命,更不想连累棠姐儿。” 苗菁何等聪明,薛嘉言这话刚落,他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不想杀,是想让戚少亭“死得合理”。 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偌大的京城,每日出意外的人不知凡几。有人走夜路掉了河,有人上梯子摔了跤,还有人吃错东西没了气……有时候啊,命数到了,阎王都拦不住。” 薛嘉言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苗大人这么想他死?” “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早该死了。”苗菁冷笑一声。 薛嘉言心中微动,没料到他竟这般重情义。只可惜,他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让戚少亭死。 “他近来又做了什么事,惹得你动了杀心?”薛嘉言好奇地问道。 苗菁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那廝贼心不死,竟两次跑到我府上挑拨是非!煽动徐家人来要把晓芸姐接走,若不是顾忌他是你的夫君,我早就对他下手了。” 薛嘉言听得眉头紧锁,她竟不知道戚少亭对郭晓芸这般执著,还敢上门挑拨,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苗菁,见他眼底满是杀意,便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不瞒苗大人,我也早想做个寡妇了。只是戚少亭若是隨便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他活著的时候没给我带来半分好处,死前若能给我赚一分殊荣,才算不白活这一遭。” 苗菁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薛嘉言的盘算。她不仅要戚少亭死,还要借著他的死,为自己谋个好名声,甚至稳固地位。 他当即点头,语气郑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且等著我消息。” 几日后,苗菁奉命入宫,向姜玄回稟选秀名单上各位秀女的背景调查情况整理成册,一一稟明。 “嗯,放下吧。”姜玄听完,挥了挥手,“此事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皇上,”苗菁却站著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低声道,“臣还有一事,需要向皇上稟明。” 姜玄抬眼,低声问道:“什么事?” 苗菁深吸一口气,小心回道:“皇上,薛主子……想要戚少亭死。” 若只是杀死戚少亭,苗菁未必要告知皇帝,可薛嘉言还想用戚少亭的死换得一些荣誉,苗菁不得不告诉皇帝。 姜玄眉心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沉声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等朕消息。” 苗菁应声离去后,姜玄独自枯坐在龙椅上。 选秀的消息这几日怕是已传遍京城,薛嘉言此刻突然想要戚少亭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確曾有过的那一瞬间衝动,想把薛嘉言接入宫中,让她日日陪在身边。可那也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第90章 她想要做什么? 姜玄单手撑著额头思索,难道薛嘉言是想学吴莧、王娡之流,做了寡妇后入宫? 宫里並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没见到一个真正快乐的女人。 况且,如今后宫只有太后在,太后虽对他十分关爱,但姜玄知道,太后的心机和能力都十分厉害,似薛嘉言这般纯善温柔的女子,进宫后会被太后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喜欢薛嘉言,不想她被这深宫消磨了鲜活。况且,他早已为薛嘉言安排好了后路,誥命和財富,他都给她。 姜玄想到之前听到薛嘉言囈语,提到了高家,他听张鸿宝说起过高家和肃国公府与薛嘉言娘俩的恩怨,她们母女一直被压著欺负,他想法子给她按一个誥命,也是想让她能更有底气一些。 但若她要的不止是誥命呢?普天之下,还能有比君臣关係更不可逾越吗?想要压倒高家,捷径不就是入宫为妃吗? 姜玄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弄清楚她真正的心思再说。 几日后便是重阳,恰逢休沐。 戚少亭一大早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对著镜子反覆整理著衣襟,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匆匆出门去了。 薛嘉言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隨即转身吩咐司雨备好马车,前往福运粮行。 周掌柜见薛嘉言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东家。” “羊毛都到了吗?”薛嘉言开门见山问道。 “都到了,”周掌柜笑著点头,语气带著几分兴奋,“都存放在通县的织坊里了。按照东家的吩咐,织工们一直在尝试在布料里加入羊毛,昨儿刚送来一块样品,您瞧瞧。”说罢,他从柜檯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一块厚实柔软的布料映入眼帘。 薛嘉言伸手摸了摸,布料入手温暖,质地细腻,比寻常的棉布厚实不少,却又不失柔软。 周掌柜在一旁解释道:“这是织工们实验了好多次才成的。羊毛都经过三蒸三晒,去掉了里面的油脂,摸起来更轻盈,也不会结块。织的时候用的是棉经毛纬的织法,织机只调了七分紧,这样织出来的布料不会板硬,穿著也舒服。” 他说得起劲,眉眼间满是满意,这布料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好。 薛嘉言也有些惊喜,她原只是想尝试改良布料,应对即將到来的严寒,却没料到织工们竟能织出这般好的料子。 这布料又厚又软,细看之下,表面还泛著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触感与呢料颇为相似。她沉吟片刻,笑道:“这料子別叫布了,摸起来柔软厚实,像云朵一样,不如就叫『云绒呢』吧。” “云绒呢!”周掌柜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名字好!既贴切又好听,就叫这个!” 薛嘉言看著手中的云绒呢,心中对即將到来的严寒更有了信心。 工部军衣一部分单子已经分给她,前两日张鸿宝派人把红契和製衣標准送过来了,有了这云绒呢,她定能把军衣做得又暖和又耐用。 想到姜玄,薛嘉言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她把那块云绒呢带上了,想著下次见姜玄的时候,可以给他看一看,让他知道她可不是说大话,不会辜负姜玄的信任。 从粮行出来后,她没有立刻回戚家,而是吩咐车夫:“去青瓦胡同。” 她想去那处只属於他们两人的宅子里,待上一会儿。 青瓦胡同的宅子静悄悄的,院中的柿子树叶子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光禿禿的枝椏。 拾英和云岫正蹲在廊下摆弄几盆新买的菊花,见到薛嘉言来了,拾英立刻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笑著迎上前:“薛主子来了!厨房正燉著羊肉汤,天冷补补身子,您今儿就在这儿吃吧?” 薛嘉言鼻尖縈绕著从厨房飘来的羊肉香气。自从知道司春曾在她最爱的羊肉里掺避子散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吃羊肉,这时候闻到羊肉汤的味道,也被勾起馋虫,笑著应了。 薛嘉言去了內室,屋子暖烘烘的,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龙涎香,一闻到这味道,薛嘉言的心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梳妆檯上放著一支青玉竹节髮簪,是姜玄上次来时用的;一旁的绣墩上放著一本书,是一本山川游记,上次两人抱在一起看的;枕头边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铜胎掐丝珐瑯的,是姜玄上次带来给她的,她忘记拿回去了。 薛嘉言拿起暖手炉,贴在脸颊旁,情不自禁微笑著。 自从有了这处私宅,两人之间少了许多束缚,多了肆无忌惮的放纵,每次都觉得无比畅快。姜玄已经来过七八次,这屋里的东西也渐渐多了他的痕跡,每一件都承载著两人的温存回忆。 “在看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薛嘉言听出来是姜玄的声音,可还是被嚇了一跳。 她抬头望去,屏风后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笑意。 薛嘉言快步扑到姜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姜玄顺势接住她,低头便吻了下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滑到她的衣襟处,指尖灵巧地解开盘扣。 一场云雨过后,薛嘉言瘫软在姜玄怀里,脸颊泛著红晕,呼吸还带著未平的急促。 她抬手轻轻摸著姜玄的下巴,那里冒出些许青色的胡茬,刺得指尖微微发痒。 “皇上今日怎么中午就来了?”薛嘉言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姜玄收紧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著几分慵懒的疲惫:“今日休沐,看了一会奏章,头疼得厉害,便让人备了马车过来这里歇歇。果然,一进门就闻到了羊肉的香味,看来是来对了。” 薛嘉言听到他说头疼得厉害,忙道:“我给皇上按一按吧?” 上次张鸿宝送来了按摩手法,薛嘉言认真学了学,又去太医院请教了一位擅长针灸按摩的太医,自认肯定比前世按得好。 姜玄的头的確还在痛著,他便靠在薛嘉言腿上,由著她帮他按摩。 薛嘉言的手法学得不错,虽还比不上张鸿宝,却也帮姜玄缓解了痛苦,他低声赞道:“你跟张鸿宝学的?挺舒服的。” 薛嘉言道:“是张公公教我的,皇上觉得好,我再多练练。” 姜玄想起薛嘉言想要戚少亭死的事,有心想问她想要什么,不过此刻,他不想破坏这温馨的氛围,便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 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饭菜都备好了,请二位过去用膳吧。” 两世为人,薛嘉言还是头一次跟姜玄坐在一处吃饭,想想还有些新奇。 两人並肩走到外间的饭厅,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菜餚:中间是一瓮冒著白气的羊肉汤,香气扑鼻;旁边摆著清炒时蔬、酱燜茄子、炸藕盒,还有一盘切得整齐的酱牛肉,都是家常菜,还温了一壶酒。 拾英站在一旁,有些侷促地欠了欠身:“主子,不知道您今日会来,厨房仓促间只备了这些,菜餚有些简陋,还请您莫要怪罪。” “无妨。”姜玄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家常便饭最是暖心,这般已经很好了。” 第91章 你还想要什么? 薛嘉言喝了一口羊汤,满足地喟嘆一声,眼角弯弯,对拾英笑道:“今儿的羊汤做得好。” 姜玄看她吃得开心,也跟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不错,看赏。” 拾英笑著应了。 薛嘉言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藕盒,外酥里嫩,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向姜玄时眼底亮晶晶的:“皇上您尝尝这个,藕盒炸得正好,一点都不腻。” 说著,还夹了一块递到姜玄唇边。 姜玄微微一怔,隨即张口接住,咀嚼间能尝到藕的脆嫩与肉的鲜香。他见薛嘉言吃得高兴,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薛嘉言有些恍惚,她与姜玄好似一对平凡夫妻般恩爱。 饭后,薛嘉言想起带来的云绒呢,拉著姜玄的手就往內室走:“皇上,您等等,我有好东西给您看!” 她脚步轻快,像个急於分享宝藏的孩子,连带著姜玄也被她的雀跃感染,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任由她牵著穿过屏风。 薛嘉言取出那块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床边上。米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著细腻的绒毛,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又带著恰到好处的厚实感。 “您看!这是织工刚织出来的,我叫它云绒呢。” 她指著布料,语气里满是骄傲,“又软又暖和,比棉布厚实软和,做冬衣再合適不过了!” 姜玄走上前,指腹拂过布料表面,绒毛细腻,触感確实极佳。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中露出几分讶异,转头看向薛嘉言时,语气里满是讚赏:“这东西確实好,既轻便又保暖,这么快就能做出这种好东西,你果然有才干。” 薛嘉言被夸得有些得意,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脸颊上泛著欢喜的红晕:“那当然!皇上別忘了,我可是在江南长大的,小时候总偷偷跑去织坊看织工们织布。不过我也就提了个想法,能真把云绒呢做出来,全靠织工们一遍遍试错,还有周掌柜盯著进度,他们才是功臣。” 姜玄看著她眼底闪烁的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问道:“做生意,你好像很开心?” “开心!”薛嘉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每天都觉得充满干劲,早上一醒来就想去问问进展。好多年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谢谢您,皇上,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薛嘉言说的好多年,自然是包括前世最黑暗的那三年。 姜玄的眸色渐渐深了下去,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后,又问:“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是朕能给的,都能给你。” 薛嘉言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小声道:“不要了,我觉得够了。” “真的够了吗?”姜玄的声音却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意味。 薛嘉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仔细打量著姜玄的神色,察觉出一丝异常。 她收敛了笑意,轻声问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姜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沉:“你想让戚少亭死?” 薛嘉言並没有太多意外,苗菁是姜玄的人,他要弄死戚少亭,还要给薛嘉言带来好处,自然不能瞒过姜玄。 她定了定神,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念头:戚少亭於姜玄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五品寺丞,既无过人之才,也无深厚背景,对於姜玄来说,他活不活都没什么作用。 重生以来,她与姜玄的关係进展得比前世快了太多,她能感受到他的喜欢。即便將来她成了寡妇,她也甘愿守著这处私宅,守著这份见不得光的温存,直到他厌倦的那一天。 想到“厌倦”二字,薛嘉言的心还是被轻轻揪了一下,泛著细微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迎著姜玄的目光,缓缓点头:“是,我不想他活著。” 薛嘉言眸中泛起水光,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我曾跟皇上说过,今冬大寒那个梦。其实我还梦到了另一件事,我梦到我与皇上初遇时,您当初给过戚少亭选择,是他自己选了要把我送给您——这样的夫君,我留著他何用?” “我从未求过他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嫁给他时,我所愿不过是夫妻和睦、平淡度日。可他呢?皇上您心思剔透,难道看不出他不过是拿著我当踏板,踩著我的清白谋求官位罢了!他能为了权势卖掉我,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杀了他?” 薛嘉言说到这里,眸中水光凝结,落下一滴泪来。 姜玄垂眸看著她脸上的泪痕,手指悬在半空,顿了片刻还是伸过去轻轻拭去那一滴泪。 这一刻,姜玄想起了自己的母妃——那个被先帝强占,恨了先帝一辈子的可怜女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你恨他把你送给我?” 薛嘉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咬牙道:“恨!没有女人愿意遭受这样的屈辱。” 姜玄听她这样说,眸中郁色更深,薛嘉言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错了,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解,她恨的是被夫君送去陪睡这件事,並不是恨陪姜玄。 她正要开口解释,又听姜玄冷冷问她:“那他死之后呢?” 不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他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你想要什么?是想学王娡,刘娥,抑或是虢国夫人?” 这几句话像几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扎进薛嘉言的心里。她猛地愣住,定定地看著姜玄,今日所有欢喜,在这一瞬全然消散。 薛嘉言想起上次两人情动时,姜玄曾含糊问过一句“你想进宫吗”,那时她还觉得皇帝有心想纳她入宫,却原来那时一时兴起。 今日他这般直白地將“王娡、刘娥、虢国夫人”摆出来,薛嘉言才明白,原来那些缠绵时的温柔,都没能让他放下帝王的猜忌。 原来温柔乡不仅是英雄冢,也是美人冢,几个月来,姜玄的体贴让她几乎忘了,他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与她有私情的男人。 他可以给她財富、给她誥命,可以陪她玩风花雪月的桥段,却绝不容许她“自作主张”,更不容许她有半分超出他掌控的心思。 第92章 皇上多虑了 薛嘉言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来想,姜玄应该以为她在选秀的当口,让戚少亭死,是为了扫清“入宫”的障碍,凭藉著两人几个月的情意,挟宠入宫。 薛嘉言觉得很可笑,鼻尖泛酸。 近来坊间疯传的选秀消息,她並未放在心上。前世姜玄此时也选过秀,可秀女入宫后没多久便接连生病,加之天气严寒灾害频发,姜玄疲於应付,那些秀女最后都被送回了家,钦天监说选秀时机不对,这才招致灾祸。 她仗著自己“预知未来”,便以为这次选秀也会和前世一样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她选在这个时候提起杀戚少亭,竟让姜玄误以为她是怕秀女入宫夺宠、想以寡妇的身份挤进宫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也恢復了平静道:“皇上多虑了。臣妇无王娡的志气,刘娥的野心,並没有想过进入深宫。” 薛嘉言望著姜玄,心头翻涌著酸楚与委屈,几乎要衝破胸膛。 她很想指著他的鼻子怒骂,却不敢也不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想要依赖著姜玄的权势,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不甘,哽咽道:“皇上若真要这般类比,那臣妇便做虢国夫人吧。丧夫之后,仍与皇上维持著这见不得光的私情,绝不进宫,这样,皇上可满意?” 这话带著几分自嘲,几分绝望,听得姜玄心头一紧。 他看著她泪盈於睫的模样,莫名生出一丝悔意。 方才听到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自己,他不知怎的,竟有些气血上头,一时衝动,才说出那句话。如今冷静下来,看著薛嘉言这般模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想说两句软话安慰她,可帝王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屋內的空气凝滯著,方才的欢情繾綣早已荡然无存。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泪水,拿起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叠好握在手里。 她转过身,对著姜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几分疏离:“皇上给臣妇的已经够多了,臣妇感激不尽,不会贪心其他,请皇上放心。臣妇告退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姜玄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內室,脚步急切而决绝。 “站住!回来!”姜玄厉喝一声。 薛嘉言顿住脚步,可自尊心让她无法回头,她只站了两息便又抬脚快步往外走。 姜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叫住她,可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著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他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生出失落——他好像,真的伤了她的心。 薛嘉言几乎是逃一般地衝出青瓦胡同的宅子,司雨看出她神色不对,正要发问,薛嘉言弯腰钻进车厢,哑著嗓子道:“回家,你坐外头。” 车帘落下,將外面的天光隔绝。薛嘉言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著。 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宫。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在姜玄心中的位置,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这份恩宠能维持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进了宫墙便意味著进了一座镀金的牢笼,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从此只能在妃嬪的勾心斗角里挣扎,与別人共享一个男人。 上一世,她嫁给戚少亭,只求安稳度日,最后却落得被当作踏脚石的下场;这一世,她步步为营,说想做虢国夫人却也不是假话,有恩宠,不进宫,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可姜玄那句带著质疑的话,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明白,大半年的相处,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位帝王动了心。正因为有了一丝喜欢,才会在意他的看法,才会被他的质疑和嫌弃刺得这般难受。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万人唾骂她是“狐狸精”,她到底不是,不过是被姜玄质疑了两句,就红了眼,丟下那样两句带著赌气的话落荒而逃。 车厢外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慢慢平復著呼吸。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块云绒呢,拂过柔软的绒毛,心中渐渐清明起来——这样也好,叫她看清楚形式,乖乖做一个等著被召唤的“外室”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將福运粮行和织坊的生意做好。至於那份刚刚冒头的喜欢,就当是一场荒唐的梦,醒了,也就算了。 车夫忽然放缓了车速,低声道:“奶奶,到了。”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掀开车帘,平静地走下马车。 自霜降那日在青瓦胡同与姜玄不欢而散后,薛嘉言便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粮行与织坊上。 她像是要把心中的烦闷都化作动力,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安排好棠姐儿一日的行程,她要么去福运粮行核对帐目、调配冬季粮食储备,要么往通县的织坊跑,盯著云绒呢的量產进度。 毕竟工部军衣单子交接日期近在眼前,她必须確保布料供应万无一失。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让她几乎没空想姜玄的事,更没心思理会戚府內的琐碎。 司雨看她日日早出晚归,眼底带著疲惫,忍不住劝道:“奶奶,您也歇歇吧,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薛嘉言却只是笑著摇头:“没事,趁著眼下天还没冷透,把事情理顺了,冬天才能安心。” 她的忙碌,落在戚少亭眼里,便觉得不对劲。 从前她虽也出门,却从未这般频繁,更重要的是,他留意到,薛嘉言已经许久未曾进宫了。 这日傍晚,薛嘉言刚从织坊回来,换下沾著灰尘的外衣,戚少亭便踱进了主院,状似隨意地问道:“薛氏,你每日出门忙的什么?总不见你在家待著。” 薛嘉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娘临走前把娘家那几间布庄铺子交给我了,如今天冷,布帛生意正是旺季,得盯著些才放心。” “哦。”戚少亭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见她神色平静,又忍不住追问:“最近那位……没召你入宫?” 第93章 化悲愤为动力 薛嘉言依旧淡淡道:“近来朝政繁忙,想来皇上顾不上这些吧。” 戚少亭摸著下巴想了想,宫里最近確实事多,除了闹得沸沸扬扬的选秀,还要筹备下个月的冬至祭天,户部那边又递了奏摺,说北方几省冬雪提前,恐有雪灾,需提前调拨粮草賑灾。明年是春闈,又要选拔考官,想来是真的忙。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讥讽薛嘉言几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宫里在选秀呢,听说这次选上来的秀女,个个都是名门闺秀,年轻貌美。帝王情薄,如今有了新人,只怕很快就忘了旧人。” 薛嘉言缓缓转过脸看向他,收了平日里的锐利,嘴角耷拉著,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这可怎么办?若是他真的不要我了,以后怎么办呢?” 戚少亭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鬱气散了些,正想趁势再落井下石几句,不料到薛嘉言话锋一转,朗声道:“我倒无所谓,夫君的仕途可怎么办?夫君现在才是五品寺丞,在京城这地界,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儿。没了皇上做靠山,夫君哪还能一下子连升三级?不如夫君帮我想想办法,如何才能固宠?毕竟男人最了解男人,你肯定知道皇上喜欢什么。” “你!”戚少亭被她这番话堵得呼吸不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原本是想讥讽薛嘉言失宠,却没料到她竟反过来將了他一军,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戚少亭心中也有些恐慌,他强装镇定,狠狠一甩袖子,咬牙道:“不知好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主院。 薛嘉言看著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嘲讽地笑了笑。 周掌柜从韃靼贩回的羊毛越来越多,足足堆满了三间仓库,后续还有商队陆续送抵,通州的织坊顿时陷入了“原料过剩”的窘境。 织工们日夜赶工,织布机噠噠作响从未停歇,可羊毛运抵的速度远快於织布进度,周掌柜只得紧急又租赁了城郊三间大仓库,又从附近村落召集了三十多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羊毛的蒸洗、晾晒与梳理。 这般大规模扩產,耗费自然惊人。租赁仓库、招募工人、购置皂角草木灰等洗涤用料,短短半月便花去近千两银子。 薛嘉言见状,取出一枚鎏金私印,这是张鸿宝先前按姜玄吩咐交给她的,凭此印可在京城最大的匯通钱调取银两。 她从前总觉得用姜玄的钱有些烫手,可经了霜降那日的不欢而散,这点顾虑早已烟消云散——她与帝王本就是各取所需,堂堂一国之君,睡一个女人多给些银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薛嘉言毫无顾忌地凭著私印调取了两万两银子,交由周掌柜周转。周掌柜看著数额巨大的银票,心中却满是忧虑,私下对薛嘉言道:“东家,咱们如今投入太大了。这云绒呢虽好,可冬日就这么几个月,若是卖不掉,等开春回暖,布料只能降价拋售,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搞不好还要积压在仓库里发霉。” “放心,肯定都能卖掉。”薛嘉言摩挲著一块云绒呢样品,语气篤定。 为了打开销路,薛嘉言索性带著周掌柜、拾英、云岫兵分四路,各自带著云绒呢样品,还有从韃靼换回的羊皮、狐皮、貂皮,走访京城及周边的各大布行、成衣铺。 皮毛本就是冬日紧俏货,质地优良的狐皮、貂皮一摆出来,便引得不少商行掌柜爭相询价,订单很快便签下不少。 可云绒呢的销量却不尽如人意——这布料优点鲜明,轻软保暖、比棉布厚实却比绸缎轻便,可缺点也同样突出,怕潮怕蛀,清洗需格外小心,且价格比普通棉布高出三倍有余。许多掌柜拿著布样反覆摩挲,虽觉得新奇,却顾虑重重,大多只愿先留下样品,观望几日再做决定。 薛嘉言对此並不著急,一一留下布样,便转头专心盯著工部的军衣订单。 福运织行是第一次承接官府单子,即便有张鸿宝提前打招呼,工部仍不敢掉以轻心,只给了五千件的份额,还特意强调“若查验不合格,不会支付任何费用”。 薛嘉言不敢怠慢,不时过去亲自监督布料裁剪、缝製,九月下旬,五千件冬季军衣终於全部完工,整齐地堆放在织坊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查验那日,工部、户部、兵部各派出一名主事,还带著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吏员。其中一位吏员已年过半百,他绕著军衣堆走了一圈,隨即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件,又从中间、顶层各取了一件,抖了抖,示意隨从拿来剪刀,“咔嚓”一声剪开其中一件的袖口,仔细察看里面的內衬。 老吏员指尖捻起內衬的布料,对著光瞧了瞧,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讚许道,“羊毛处理得乾净,没有膻味,织法也密实,轻软保暖,还抗风,比往年用的棉內衬强多了。”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件的针脚与做工,均未发现瑕疵。 三位主事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点头认可。不多时,查验结果便出来了:“五千件军衣,做工合格,用料上乘,符合军需標准。” 隨后,工部调来的马车陆续抵达,將五千件军衣一一装车拉回工部大仓,等待后续统一调配给边防將士。 看著满载军衣的马车远去,周掌柜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对著薛嘉言拱手道:“东家英明!这下咱们的云绒呢算是打响名气了,往后布行的订单肯定源源不断!” 薛嘉言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五千件军衣不仅能收回前期投入,更重要的是,有了官府的认可,云绒呢的销路自然会打开。 她转头对周掌柜道:“吩咐下去,织坊继续加大生產,另外,把工部查验合格的消息,给之前留下布样的布行都递个话。” 第94章 不见 这日,薛嘉言从粮行处理完帐目,坐马车回戚家时,日头已西斜。马车行至青瓦胡同口,车夫缓缓停下了车。 云岫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回头轻声道:“薛主子,要不进去坐会吧?” 薛嘉言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不了,今日累得很,还是早些回去吧。你也早点歇著。” 云岫下去后,马车重新启动,薛嘉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姜玄的身影。 事情过去十几日了,她一直用粮行和织坊的忙碌麻痹自己,可这会一閒下来,那些刻意压抑的念想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低低骂了一句:“没出息。” 姜玄是帝王,身边从不缺人陪伴,储秀宫还住著几十位秀女,他定然不会像她这般牵肠掛肚。她这般胡思乱想,不过是自討苦吃罢了。 与此同时,长宜宫內一片寂静。姜玄摊在床上,双眼盯著帐,思绪纷乱。 他至今仍搞不清自己对薛嘉言的心思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把她怎样。 储秀宫住著將近三十名秀女,他却连半点去见她们的兴致都没有,直接把选秀的事丟给了太后,按照太后的意思,先选几个家世合適的妃嬪,皇后容后再说。 秀女们陆陆续续生了病,有的风寒,有的水土不服,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也查不出什么癥结。姜原本就因薛嘉言的事心烦,见此情景,索性让內务府把所有秀女都送回了家,眼不见心不烦。 今日轮到张鸿宝伺候,他站在殿外,看著姜玄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一刻钟,连翻个身都没有,便端著一杯温好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问道:“皇上,天快黑了,要不今晚把薛主子送进来陪陪您?” 姜玄闻言,摆摆手,没说话。 张鸿宝见他不愿,便放下参茶,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下值后,张鸿宝回了猫眼胡同的住处,让人叫了拾英过来,低声吩咐道:“拾英,你去戚家一趟,找薛主子。就说我说的,让她给皇上递一件东西,我晚上回宫的时候顺带带过去。” 拾英应下,转身便往戚家赶去。 戚家主院的正厅里,薛嘉言正陪著棠姐儿画画,见拾英来了,便让丫鬟带棠姐儿去偏房玩,自己则留拾英喝茶。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粮行或是织行那边有什么事?” 拾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张鸿宝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说了。 薛嘉言听后,心中明镜似的,张鸿宝这是在让她给姜玄台阶下。她若是递了东西,姜玄定会借著这个由头见她,两人之间的彆扭也就过去了。 可她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歉意:“拾英,多谢张公公费心了。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她没说假话,自从戚少亭给她下避子散后,她的月事便变得不准,有时提前,有时推迟,来的时候还伴著腹痛。 这几日她总觉得小腹坠胀,想来是月事快到了。若是这时候递了东西,姜玄召她侍寢,她偏偏来了月事,岂不是扫了他的兴致? 拾英见她態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只说会把话带给张公公。 张鸿宝听拾英转述了薛嘉言的话后,也只能嘆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进入十月,天一夜之间便冷了下来。 呼啸的北风卷著枯叶在街巷间穿梭,一日比一日紧,早起出门的百姓们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忍不住对著天咒骂:“这贼老天,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 寒风凛冽,却让福运织行的生意彻底火了起来。 先前买了云绒呢做冬衣的百姓,穿上身后只觉轻软暖和,比厚重的棉袄舒服太多,抵御寒风更是不在话下,纷纷转头回购;那些之前拿著布样观望的布行掌柜,见天气骤冷、云绒呢口碑爆棚,也不再犹豫,连夜派人给福运织行送来了订单,有的甚至亲自上门,就怕晚了拿不到货。 周掌柜彻底忙得脚不沾地,每日从早到晚都在粮行与织坊之间奔波,一会儿要核对订单数量,一会儿要协调布料运输,连吃饭都只能扒拉几口应付。 薛嘉言不用日日坐镇铺子里,云岫將帐目打理得越来越顺手,已能独当一面;但她作为东家,需统筹协调织坊生產、原料供应与订单交付,每日要处理的琐事依旧不少,耗费的心力半点没减。 这日晚间,薛嘉言回到戚家,浑身疲惫得只想躺下。 司雨伺候她梳洗时,看著她卸下釵环后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奶奶,您这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日了。” 薛嘉言自己也记著这件事呢,心中隱隱冒出一丝期盼,却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戚少亭给她下的避子散虽断了,可那药性子阴毒,药效只怕没那么快消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怀上? 可期盼一旦冒头,便像藤蔓般缠绕住心尖,让她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原本要去通县织坊查看一番,路过街角一家医馆时,她终究按捺不住,让车夫停了车。 “你们在这儿等我。”薛嘉言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走进了医馆。 薛嘉言在诊脉的小凳上坐下,將手腕放在脉枕上,声音有些发紧:“大夫,我这月的月事迟了十来日,还总觉得乏力睏倦,想请您看看是怎么了。” 老大夫搭脉听了一会,笑著道:“恭喜这位奶奶,是喜脉!只是受孕的日子还短,脉象尚浅,需多注意休养,切不可太过劳累。” 薛嘉言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耳边嗡嗡作响,连老大夫后续叮嘱的注意事项都没太听清楚。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孕了! 走出医馆时,冷风迎面吹来,薛嘉言才稍稍清醒了些。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孕育著一个小小的生命。 第95章 找到把柄 薛嘉言靠在马车车壁上,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关於孩子的念头,各种想法都冒了出来。 “东家,织坊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薛嘉言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推开车帘走了下去。 云绒呢的订单增加,原先送来的皮毛也全部销售一空,织坊里十分忙碌,来来往往全是人。 周掌柜面带喜色,正跟薛嘉言匯报著,外头响起吵闹声,他赶紧过去看了看。 织坊门口围著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著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掛著玉牌,满脸横肉,看到周掌柜来了,皮笑肉不笑道:“周掌柜,上次说的事怎么样了?我们高家也不白拿份额,出两千两银子买五成的股。” 周掌柜耐著性子辩解:“高七老爷,我们东家不缺银子,实在不需要人参股呀。” 高七老爷冷笑一声:“我高家要参股,是给你们面子,別给脸不要脸。” 周围十来个跟班也跟著起鬨,有的甚至拿起织机上的线轴往地上摔,织工们嚇得纷纷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薛嘉言心头一沉,快步走上前。高七老爷见来了个衣著华贵的年轻妇人,眯起眼睛打量著她,忽然皱起眉头:“你这妇人,看著倒有些眼熟……” 薛嘉言认出来这人是谁了,是高氏的同族的堂弟,给高家打理生意的,从前父亲带著她去国公府时见过一面,她记性比较好,虽只一面却也认出来了。 薛嘉言上前道:“我这织坊是合法经营,朝廷自有法度,容不得旁人撒野。” “法度?”高七老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囂张,“在这通县,高家就是法度!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这妇人,也敢跟我讲法度?” 薛嘉言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织坊里有许多身强力壮的汉子,只要她一声令下,定能把这伙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她不能这么衝动,姜玄已经许久没有召她了,她不知道他如今还想不想要她,此时只能另想法子。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高七老爷或许不知道,我这织坊,前不久刚接了工部的军衣订单,五千件军衣已经查验合格,送进了工部大仓。” 高七老爷脸上神色变幻,他明白工部的订单意味著什么,一时弄不清织坊背后是否是哪位大人物。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掌柜和薛嘉言一眼,便带著跟班悻悻地走了。 高七老爷带著跟班走远后,周掌柜眉头拧成了疙瘩,走到薛嘉言身边,声压低声音:“东家,您可別不当回事!这高七老爷是高家的人,背后站著的是高侍郎啊!今日他虽被您唬走了,可依著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不……我托人给张公公递个话?” 薛嘉言不语,告诉张鸿宝,就等於把这事告诉姜玄,她不想事事靠著姜玄,这样他只会更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薛嘉言缓缓摇头:“暂时不用,还没到那一步。你先让安抚好工人,接著赶工期,我来想办法。” 回京之后,薛嘉言让人给苗菁递了话,说是有事找他。 次日下晌,薛嘉言去了一趟苗家。 书房里燃著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苗菁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陪薛嘉言坐到一旁的圈椅上喝茶说话。 薛嘉言没绕圈子,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苗大人,我今日来,是想向您打听件事——您这里可有高家的一些秘辛?尤其是关於高七老爷的。” 苗菁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薛嘉言將通州织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如今织坊正是赶工的时候,我不想被他搅了局,便想著给他找些麻烦,让他无暇顾及。” 苗菁听完,语气轻鬆了些:“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事简单,我让人去通州织坊露个面,亮明锦衣卫的身份。高家虽有高侍郎撑腰,却也不敢明著得罪我们锦衣卫。” “多谢苗大人好意,只是这事,我另有考量。苗大人或许知道,我与高家的恩怨,这些年我和母亲一直忍著,也早想给高家一些教训。” 苗菁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要说能让高家闹腾的事,倒还真有一桩。今年夏日,高七老爷去江南採买,回来时给高侍郎带了个瘦马,偷偷养在桂花胡同一处带院子的私宅里,除了高侍郎和高七老爷的心腹,没几个人知道。” “那瘦马进府不过三个月,就查出有了身孕。高侍郎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常往桂花胡同跑。可他不知道,高七老爷打著送东西的旗號时常也过去,每次都要在宅子里待上一个时辰才出来。那瘦马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怕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 高侍郎的妻子杨夫人京中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当年高侍郎与她的侍女睡了,就被杨夫人闹得要打杀了那侍女,连御史都惊动了。 若是让杨夫人知道高侍郎不仅养了外室,还可能当了大王八,以她的性子,定然会闹得高家鸡犬不寧。到时候高七老爷深陷其中,哪里还有精力来通州找织坊的麻烦? 她放笑著道:“多谢苗大人指点。” 苗菁又道:“还有件事,目前暂时没有实据,不过或许对你有用。你不是一直在跟韃靼做生意吗?若是在那边有人脉,可以悄悄打听打听。” 薛嘉言心中一动,往前倾了倾身:“苗大人请讲,是什么事?” “上个月,锦衣卫在口外抓了一伙往韃靼倒卖私盐的贩子,那头目为了求从轻发落,招认了不少同伙的事。” 苗菁的神色严肃了些,“他说,最近半年,有一伙人借著与韃靼通商的名义,偷偷往那边贩铁。那头目还说,这伙人背后的靠山,似乎与高侍郎有关,只是他拿不出证据。” 往韃靼贩铁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生铁,一旦被查实,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道:“好,我正让人去打听。若是真能查到证据,定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你可得小心些。”苗菁叮嘱道,“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买卖,对方势力定然不小,若是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到证据,还可能连累你自己。实在查不到也別勉强,保住自身安全才是要紧的。” 说完高家的事,苗菁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开口道:“关於戚少亭的死,皇上那边一直没发话,我这边也不好贸然动手。” 薛嘉言语气平静无波:“没关係,且再等等。” 第96章 不知拿她怎么办 从苗府出来,薛嘉言坐进马车,一路都在思索如何利用今日得来的两个消息。 桂花胡同的事,需得找个巧妙的由头透露给杨夫人,既不能暴露自己,又要让杨夫人相信消息的真实性,最好闹得越大越好;而韃靼贩铁的事,风险太大,得让苏明远的人先小心打听,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她记起前世一件事,杨夫人在外放印子钱逼死人,御史上奏弹劾高侍郎,后来查明是杨氏族人假借杨夫人的名义在外放印子钱,她並不知情,顺天府关了杨家交上来的一个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嘉言自然不信杨夫人不知,高七老爷负责高家的生意,又一向跟高侍郎府上最是亲近,若杨夫人真的在外放印子钱,十有八九是高七老爷在负责。 她想了想,让人底下人找人去高七老爷那里试探,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放印子钱。 与此同时,长宜宫內,姜玄也已知道了通州织坊的事情,张鸿宝躬身问道:“皇上,要不要老僕派人去递个话?” 姜玄正翻看著奏摺的手一顿,沉默片刻后低声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且再看看。” 他与薛嘉言的关係,总不能一直这样,若將来两人真断了,她得有自保能力。 姜玄眉头微蹙,又对张鸿宝道:“你派两个得力的人,悄悄去盯著,暗中保护她,別让她伤著就行。” 张鸿宝心中瞭然,连忙躬身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鸿宝刚要转身退下,姜玄突然出声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细微的紧绷:“她最近……去青瓦胡同了吗?” 张鸿宝不敢隱瞒,老实摇了摇头:“回皇上,薛主子没去过。” 姜玄闻言,脸色瞬间沉了沉,他挥了挥手,让张鸿宝先下去安排护卫的事。 张鸿宝不敢多问,躬身退下。待他安置妥当再回到长宜宫时,却见姜玄仍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单手撑著脑袋坐在龙椅上,目光定定地落在廊柱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张鸿宝轻手轻脚走上前,正想悄声退下换一盏热茶,姜玄却突然开口,低低道:“去跟苗菁说,朕今晚要去看她,但不能让她知道。” “啊?”张鸿宝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这就去通知苗大人。” 天色已是黄昏,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宫,命人去北镇抚司衙署和苗家两处找人。 苗菁接到消息,蹙了蹙眉——皇上要私下见薛嘉言,还不能让她知晓,时间如此仓促,根本来不及细作安排,只能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苗菁去库房翻出一包药粉,叫来薄广,叮嘱道:“你悄悄潜入戚家,把这药粉掺入今晚的吃食里,主僕的吃食都要下,剂量控制好,让他们睡上两个时辰就行,別伤了人。” 薄广领命而去。 当晚,戚家上下吃了晚饭,没过半个时辰,便纷纷觉得眼皮沉重,睏倦不已。 薛嘉言因有了身孕,这阵子本就睏倦,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她也只当是怀孕所致,將手中帐册放在枕边,和衣睡下了。 整个戚家后院,从上到下都陷入了沉睡,连守夜的家丁也靠在门边睡得人事不知。薄广悄悄查看了一圈,確认所有人都已睡熟,才匆匆回报苗菁。 姜玄换上一身玄色锦袍,乘著夜色,悄无声息地往戚家而去。 夜风呼啸,明月高悬在墨色夜空里,清冷的月光洒在戚家后院,將青砖地照得泛著一层冷白,更显人间清寒。 姜玄走在最前,张鸿宝与苗菁陪侍在两侧,各提著一盏气死风灯。到了春和院,苗菁轻手轻脚推开薛嘉言房间的门。 张鸿宝陪著姜玄走进屋,姜玄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低声说:“你出去吧。” 张鸿宝连忙应声,退到门外时又轻轻將门合上。 姜玄提著灯缓步走到床边,昏黄的灯光落在薛嘉言脸上,她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只堪堪盖到肚子,一只手还露在外面。 姜玄將灯笼轻轻放在床边的绣墩上,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又轻轻拉过被角,將她的肩膀与脚踝都仔细盖好。 枕头边上还放著册子,姜玄拿起来看了看,是织坊的帐册,他把帐册放到了床边的妆檯上。 姜玄没想到,她临睡前还在看帐册,之前想让她做生意,只是为了想办法给她按一个誥命,不料她这般认真。听拾英说,她几乎全身心都扑在了粮行和织坊上。 他站在床边凝神看她,一个月没见,她似乎瘦了些,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想来是近来忙碌,没少熬夜。 姜玄无声地嘆了一口气,在床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薛嘉言睡得並不安稳,眉头始终微微蹙著,呼吸时而带著几分急促,像是在梦中经歷著什么紧张的事。 姜玄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他知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却也捨不得从此之后再也不见。 他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感受许久未曾有的柔软。 他反覆描摹,待解了相思之情,才离开她的唇瓣,还没直起身,姜玄就听到她喉间溢出两声细囈语,他不由愣在当场。 第97章 她这么恨他? 薛嘉言又坠入了那个熟悉的噩梦,梦里仍是姜玄红著眼眶对她怒吼,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將她吞噬,她被这股暴戾嚇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在梦中囈语出声,带著浓浓的委屈与恐惧:“皇上……不要……” 这声囈语清晰地落在姜玄耳中,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俯身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著薛嘉言,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角似乎还泛著一丝湿意,显然在梦里正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姜玄的心猛地被揪紧,他垂眸看著她苍白的脸颊,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他於她而言,竟这般让她厌恶吗?连在梦里,她都是这般抗拒他、害怕他。 姜玄在薛嘉言床边静静坐了一刻钟,才提起灯笼,缓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守在门外的张鸿宝与苗菁立刻迎上来,见他神色凝重,两人都不敢多问。 眾人很快离开戚家,肆虐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龙涎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薛嘉言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有些乏力。 她靠在枕头上闭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想到昨夜那个梦,薛嘉言不由疑惑,自己为何又做了同样的梦。 只是梦境之事谁也说不清,她想著今日还有事,轻声唤道:“司雨?” 外间的司雨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洗漱完毕后,薛嘉言坐在妆檯前,司雨隨手將桌角的帐册往旁边挪了挪,好腾出位置放妆盒。 薛嘉言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本帐册,问道:“这帐册是你放这里的?” 司雨愣了一下,隨即摇头:“不是啊,是您昨晚自己放的吧?婢子昨夜困得厉害,在外间的榻上坐著就睡著了,也没听见您夜里唤我,还以为您睡得沉呢。” 薛嘉言眉头微微蹙起,她分明记得,昨夜看帐册时困意袭来,帐册是隨手放在枕边的,怎么会摆在妆檯上?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疑惑,总觉得这屋里昨夜似乎有人来过。 待司雨给她梳好头,薛嘉言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吩咐道:“你去前后院都问问,昨夜家中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司雨虽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应下,转身出去了。 早饭备好时,司雨匆匆回来稟报:“奶奶,我问了前院的小廝和后院守门的婆子,都说昨夜一夜无事,没看到陌生人,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薛嘉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的疑惑虽未完全散去,但想著或许是自己昨夜睡的糊涂,记错了帐册的位置,便也渐渐打消了疑虑,轻声道:“想来是我想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守门的小廝和婆子,都被蒙汗药的困著,睡得死沉,直到天快亮时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在当值时睡著了,几人都慌了神,若是被主子知道,少不得要受罚。 几人都有心隱瞒,见司雨打发人来问,一致都说昨夜无事,绝不敢承认自己当值时失了职。 十月中,便下了第一场雪,一场风雪过后,天气是真的冷透了。 清晨推开窗,屋檐下掛著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寒风裹著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疼。 街面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行人踩著冰碴子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严寒来得猝不及防,城中的炭火、棉衣、皮毛等物资瞬间紧俏起来,不少布庄、皮货行的存货很快就卖空了,福运织坊的云绒呢和皮毛很快销售一空。 薛嘉言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运河早早结了冰,南来的粮船过不来,城中粮食很快告急,粮价一路飞涨,百姓们怨声载道,为了买粮发生了不少打砸抢的事件。 这一世,她既然提前知晓,便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早在八月底,薛嘉言就嘱咐周掌柜,订了大批粮食,足足装满了三个粮仓,还特意让人將粮仓修缮加固,做好了防寒措施。 如今运河果然开始结冰,城中粮价隱隱有上涨的趋势,薛嘉言立刻让周掌柜福运粮行门口掛出牌子,对外宣称“平价售粮,每人每日限购两石,绝不涨价”。 消息一出,百姓们纷纷涌来,每日福运粮行还没开门,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那头。 这般平价售粮,却激怒了京城几大粮商。原本他们还等著粮价飞涨大赚一笔,如今被福运粮行搅了局,粮价涨不上去,等雪化了,码头那边的粮通过陆路运进来,手里的存粮再也卖不上高价了。 这日一早,京城最大的粮商王向荣带著另外四个粮商来到了福运粮行。 周掌柜请眾人去里面喝茶,眾人坐定,王向荣语气不善道:“周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粮价看涨,你家却偏偏平价卖粮,这不合群呀?我看,你还是赶紧把粮价涨上去,有钱大家一起赚!” 其他几个粮商也跟著附和:“就是!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大家都要吃饭,你不能只顾著自己赚名声,不管咱们的死活!” 周掌柜面色平静,拱手道:“各位老板息怒,我家东家早就吩咐过,冬日严寒,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子,绝不能趁机抬价。粮价的事,我做不了主,还得东家说了算。” 王向荣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好啊,那我们就见见你家东家!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口气。” 其他粮商也跟著起鬨,非要见福运粮行的东家。 周掌柜见拗不过他们,便让人去通报薛嘉言。 薛嘉言听闻消息,想著也该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便驱车前往粮行。 王向荣等人就看到一个穿著橘色锦袄、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周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东家。” 薛嘉言微微頷首,抬眸看向王向荣等人。 王向荣等人先是一愣,隨即满脸震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向荣指著薛嘉言,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你……你就是福运粮行的东家?” 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拱手道:“正是。不知各位老板找我,有何要事?”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福运粮行那位敢平价售粮、搅动京城粮市的东家,竟不是汉子,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第98章 朝廷的表彰 王向荣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薛嘉言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难怪这般不懂规矩地做事,原来是个目光短浅的妇人!” 他身后的几个粮商也跟著附和,其中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男子,语气带著几分不屑:“薛东家,不是我们说,你这就是妇人之仁!你以为平价售粮,百姓就会记你一辈子?过了这个冬天,粮价稳了,他们早把你是谁忘了!” “就是!”旁边另一人也跟著帮腔,“冬日粮紧,本就是赚大钱的好时候,你倒好,非要压著价,这不是断我们所有人的財路吗?” 薛嘉言面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平价售粮,並不是为了求百姓感激。做生意讲究『取之有道』,赚合理的利钱,让百姓能安稳过冬,这不过是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本分?”王向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著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轻蔑,“生意人以利为本!能赚一两银子,就绝不会只赚八钱!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敢出来开粮行?我看你就是不会做生意,在这里貽笑大方!” 薛嘉言看著他满脸的傲慢,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清楚,面对这种刚愎自用、眼里只有利益的中年男人,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何苦白费口舌。 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反倒让王向荣等人更生气了。 王向荣脸色一沉,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薛东家,我劝你识相点!要么现在就把粮价涨上去,跟我们统一价格;要么,你这福运粮行就別想开下去!京城里的粮道、粮仓,多少都跟我们有些交情,你要是执意跟我们作对,往后你想再进一粒粮食,都难!” 这话里的意思若是薛嘉言不妥协,他们就会联手断了她的粮源,让福运粮行彻底关门。 周掌柜站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粮行外头忽然有人朝著排队的百姓堆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大伙儿快来看啊!大丰粮行、朝阳粮行的东家,都跑到这儿来逼著福运粮行一起涨价了!他们是想把粮价抬上天,让咱们买不起粮,冻饿而死啊!”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乾柴堆里!原本在门口老老实实排队的百姓,大多是揣著仅有的碎银子来买粮的穷苦人,听闻粮商们还要逼涨价,顿时群情激愤。 有人率先拎著粮袋冲了进来,跟著喊话的人衝到了粮行后院,堵住王向荣等人骂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在搞鬼!想涨价逼死我们是不是?” “我们好不容易盼著福运粮行平价卖粮,你们倒好,还想来搅局!” “不能让他们走!他们要逼死我们,我们不如先弄死这些阎王!” 愤怒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涌进粮行,挤得屋里水泄不通。王向荣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也顾不上威胁薛嘉言,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冬日严寒,本就有人冻得没活路,如今又听闻粮商要涨价,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已经红了眼,朝著王向荣等人奔过去,眼看就要动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隨时可能闹出人命。 周掌柜嚇得脸色发白,想上前阻拦却被百姓挤得动弹不得。薛嘉言也皱起眉头,正想著该如何控制局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紧接著有人高声喊道:“朝廷有令!安静!安静!” 锣鼓声落,福运粮行里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愤怒与嘈杂一扫而空。百姓们纷纷自觉往两旁退让,让开一条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七八个身著皂衣的公差昂首阔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穿著青色官服的男子,面容方正,手持一卷捲轴,走到粮行大厅中央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捲轴,朗声道:“诸位静听!今冬天寒异常,运河冰封,粮运受阻,京畿一带渐生粮荒。福运粮行东家薛氏,深明大义,以平价售粮解民之困,此等善举,惠及里巷,德泽广被,实为商贾典范!本部奉朝廷令,联合顺天府,今日特来表彰薛东家及福运粮行!” 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粮行的每个角落。 纪明阳读完詔书,將捲轴轻轻合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转身朝向薛嘉言,双手递过捲轴:“这位想必就是薛东家吧?下官户部主事纪明阳,今日奉命前来,为薛东家颁詔表彰。” 薛嘉言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捲轴,躬身行礼:“民妇薛嘉言,谢朝廷恩典,谢大人亲临。” 纪明阳笑著頷首,隨即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公差抬著一个半人高的花瓮走了进来,花瓮上描金绘彩,里面插满了用绒花做成的稻穗、麦穗,还有几枝饱满的绒花玉米,栩栩如生。 “此物乃工部大匠特意赶製,名为『丰穰瑞兆』,特赠予薛东家,以彰其善举。”纪明阳介绍道。 薛嘉言侧身示意周掌柜:“周掌柜,快接过来,摆在大厅正中,让大伙儿都看看。” 周掌柜连忙上前,与另一个伙计一起,小心翼翼地將花瓮抬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纪明阳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瞥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神色侷促的王向荣等人。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几位粮商,此刻缩著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纪明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冷了两分,凉凉地开口道:“王东家也在啊?倒是巧得很。看这光景,是来福运粮行学习平价售粮的经验吗?” 王向荣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是!是!草民等正是听闻薛东家的善举,特意前来福运粮行学习经验!回去之后,一定向福运粮行看齐,为百姓分忧!” 其他几位粮商也连忙跟著附和,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向福运粮行学习,绝不趁机抬价!” “好!好!”不等纪明阳说话,百姓们已经欢呼起来,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现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人人脸上都洋溢著欢喜的笑容,一边称讚朝廷英明,一边感念薛嘉言的善举。 王向荣等人也不得不挤出笑容,跟著拍手,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99章 送谢礼 纪明阳带著公差离开后,王向荣等人也如蒙大赦,匆匆朝著粮行后门溜了。百姓们重新排起整齐的队伍,有序地在粮行窗口买粮。 薛嘉言心中瞭然,这突如其来的朝廷表彰,定是姜玄的安排。 云岫这几日一直在粮行里帮忙,见薛嘉言准备走了,陪著她走到外头的马车旁。她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才附耳小声道:“薛主子,今日这事,定是主子爷的安排。既解了困,又让您扬了名。婢子觉得,您该给主子爷送一份谢礼,表表心意才是。” 薛嘉言闻言,轻轻点头。 姜玄確实为她铺了一条平顺的路,这份情,她得记著。只是送什么谢礼,却让她犯了难。 回到戚家后,薛嘉言琢磨了半晌,也没想出合適的礼物。 姜玄是帝王,宫里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寻常的金银玉器、綾罗绸缎,他定然看不上;送吃食点心,风险太大;送衣裳鞋袜,帝王的服饰都有规制,她送了姜玄也用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身份见不得光,若是送太惹眼、有標记的东西,难免会被有心人察觉,反而给她和姜玄都惹来麻烦。思来想去,薛嘉言想著画一幅画送给他。 薛嘉言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缓缓勾勒出青瓦胡同宅子的院子景象。 院角那棵老柿子树,枝干粗壮,枝头掛著红彤彤的柿子,树下的秋菊刚含苞待放,院墙根的月季、花坛边的水井……都被她细细画了出来,处处透著寻常小院的温馨。 最后,她在柿子树旁添了两个背影——男子身姿挺拔,穿著玄色长衫,女子站在他身侧,裙摆轻垂,两人並肩站著,虽看不到脸,却能让人感受到岁月静好。 画完这一切,薛嘉言握著笔,在画的右侧空白处缓缓题下一行字——“故园昼暖,清秋不寒” 她不能写得太直白,这两句正好。 待墨跡干透,薛嘉言小心地將画纸卷好,用丝带繫上,放进一支竹製画筒里,叫来司雨,仔细叮嘱:“你亲自把这画筒送到张公公府上,只说是我的谢礼,张公公便明白了。” 当夜,这幅画便到了姜玄的案头。 姜玄目光落在那支竹製画筒上:“这是哪里来的?” “回皇上,是薛主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给陛下的谢礼。”张鸿宝躬身回道,將画筒打开,取出画轴递了过去。 姜玄將画缓缓展开,青瓦胡同的小院景象映入眼帘,柿子树、秋菊、並肩的背影,每一处细节都熟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 他轻轻拂过画纸上並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张鸿宝站在一旁,瞥见画面內容,忍不住笑著轻声道:“皇上,您看薛主子画的,分明是盼著您去青瓦胡同呢。要不老奴去传个话,把她叫进来当面给您致谢。” 姜玄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画上。青瓦胡同於他而言,確实是不一样的地方——在那里,他不是帝王,不用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只需做个寻常男子,与薛嘉言话几句家常,享受片刻的放鬆与快乐。 只是他想起薛嘉言在梦中囈语“皇上不要”,还是缓缓將画重新卷好,系好丝带,递给张鸿宝,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收起来吧。朕最近忙,不想见她。” 张鸿宝满心不解,皇上明明这些日子常常走神,显然是记掛著薛主子,可为何偏偏不肯召她进来呢?薛主子可都把梯子递过来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姜玄重新拿起奏摺,可半晌也没有翻看下一本。 这时,殿內传来甘松的声音:“皇上,太后娘娘宫里派人来说,太后娘娘身体抱恙,请您过去看看。” 自从太后生辰那夜,太后深夜闯入长宜宫寢殿,险些撞见薛嘉言之后,姜玄心里便总觉得不大舒服。这些日子,他很少去长乐宫,即便去了,也只选在白日,说完事便起身告辞,不愿多做停留。 姜玄抬眸看向刻漏,时辰不早,夜色已深,他蹙了蹙眉,问道:“是谁来的?” “回皇上,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张嬤嬤。”甘松回道。 “把她叫进来回话。”姜玄沉声道。 片刻后,张嬤嬤躬身走进殿內,先给姜玄行了个大礼,眼眶微红,神色带著几分急切。 姜玄开门见山:“张嬤嬤,母后身子抱恙,可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张嬤嬤道:“回皇上,娘娘昨儿起就不大舒坦,夜里更是发起高热,奴婢们不敢耽搁,连夜请了李太医来。李太医诊了脉,说娘娘是『外感寒邪,郁而化热』,加之气血亏虚,旧疾又被牵动,才会高热不退。太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喝了两剂,今儿白日热退了些,可夜里又有些反覆,精神头也不大好。” 姜玄闻言,神色微动,却依旧沉声道:“既如此,你们好好侍奉著母后,按时煎药,仔细照料。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过两日再去看望她。” “皇上!”张嬤嬤忽然跪了下来,眼眶泛红,含泪道,“娘娘这次高热,不仅身子难受,背后的旧伤也跟著疼起来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疼得冷汗直流。昨儿夜里,娘娘病中做梦,还在喊著『棲真,走开!』,想来是疼极了才胡言乱语。娘娘素来心疼皇上,怕耽误您处理政务,再三不许老奴前来打扰,可老奴实在看不得娘娘这般难受,求皇上去看看娘娘,哪怕只是说两句话宽慰宽慰她也好啊!” 张嬤嬤口中的旧伤,是四年前太后为姜玄挡箭留下的。 那年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一同去太庙祭祖,仪式进行到一半,忽然有冷箭射来,直奔当时的太子。 眾人目光都被太子那边的异动吸引,谁也没留意到,另一支冷箭正朝著姜玄射来。 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就站在姜玄身侧,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来,替他挡了那一箭,箭头深深刺入她的后背,虽经太医诊治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身体不適,便会疼得难以忍受。 想起当年太后奋不顾身的模样,再听张嬤嬤说她病中仍念著自己,姜玄心中涌上些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愧疚。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下硃笔,沉声道:“摆驾,去长乐宫。” 第100章 唯有一颗真心 一行人踏著夜色前往长乐宫,到了太后住的寢殿,殿內静悄悄的,只点著几盏昏黄的宫灯。太后仍在睡著,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蹙著。 张嬤嬤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太后耳边低声唤道:“娘娘,皇上来看您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待看清床边站著的是姜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又嗔怪地看向张嬤嬤:“你这老东西,怎么还是把皇上给请来了?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来看我,耽误了政务可怎么好?” 姜玄连忙上前一步,俯下身柔声道:“母后说的哪里话,政务虽忙,看望母后也是儿臣应该做的。母后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太后虚弱地道:“皇上不必忧心,不过是天气忽然变冷,我前儿没注意吹了风,受了些寒,过几日便好了。倒是皇上,要多注意身子,別总熬夜处理政务,天冷了,也记得添衣裳。” 这时,宫女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进来,张嬤嬤接过药碗,笑著看向姜玄:“皇上当年刚到娘娘身边时,病了总不肯吃药,都是娘娘亲自一勺一勺餵著,才肯把药喝完呢。”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玄,带著几分期待。 姜玄却避开她的视线,垂下眼眸,温声道:“朕的手粗笨得很,怕是笨手笨脚扰了母后,反而餵不好药。嬤嬤照料母后多年,心思细腻,又有经验,还是让嬤嬤来更稳妥。朕在一旁守著您,不走就是。” 太后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棲真说的是,嬤嬤来便好。” 张嬤嬤见状,只得坐到床边的绣墩上,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太后唇边。太后顺从地张口,一勺一勺將苦涩的汤药喝了下去,眉头微蹙,却没吭一声。 姜玄坐在一旁,静静看著。 喝完药,宫女端来温水让太后漱口,又递上蜜饯压下药味。太后靠在枕头上,缓了缓神,轻声道:“白日里昏昏沉沉睡多了,这会倒没了睡意,想跟皇上说说话。” 姜玄温声问道:“母后若是觉得闷,怎么没宣娘家人进来陪您说说话?” 太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带著几分无奈:“上回出了李瑶那事,哀家哪里还敢把家中女眷总叫到宫里来。万一再惹出什么是非,让皇上烦心,得不偿失。” 姜玄道:“母后放心,上回不过是一场误会,朕並未放在心上。您在深宫寂寞,往后常把家人叫进来陪陪您就是了,不必这般拘谨。” “罢了。”太后摇了摇头,“天冷路滑,她们来回奔波也辛苦,不折腾她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哀家前两日在看一本书,写得还算有趣,只是这会眼睛有些发胀,棲真读给哀家听吧。” 张嬤嬤闻言,连忙从桌案上拿起一本书,翻开后递到姜玄手中。 姜玄接过书,便轻声读了起来。 读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时,姜玄捏著书页的手指有些用力,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太后见他停顿了几息,嗔怪地看向张嬤嬤:“张嬤嬤,你怎么拿了这本?快换《山月杂记》来读。” 张嬤嬤连忙躬身告罪:“老奴一时忙乱,没看清书名,竟拿错了,还请太后和皇上恕罪。”说著,她慌忙上前,换了另一本书递给姜玄,正是《山月杂记》。 姜玄压下心中的异样,重新开口朗读,声音依旧平稳。 他耐著性子读了三页,见太后神色渐渐舒缓,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些,便起身告辞:“母后,夜色已深,您该好好歇息了,儿臣先回去了。” 太后点点头,轻声道:“皇上也早些歇息,別总熬夜。” 姜玄躬身行礼,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太后躺在床上,痴痴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疼爱,有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悵然。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外,殿门被轻轻合上,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默默嘆了一口气。 戚家,春和院,薛嘉言正给棠姐儿画识字的图片,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戚少亭走了进来。 他刚下值,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他目光复杂,落在薛嘉言身上,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才缓缓走上前,声音比往日软了许多,低声道:“嘉嘉,你怎么会是福运粮行的东家?是……是他给你的?” 福运粮行是京城出名的几大粮行之一,薛嘉言母女手上原有几间铺子,戚少亭是知道的。 他口中的“他”,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姜玄。薛嘉言没有否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戚少亭的呼吸微微一滯,走到薛嘉言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又追问道:“可他不是已经不召你入宫了吗?既如此,又为何给你这么大一间粮行?” 薛嘉言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男人心里若是有一个女人,自然会想法子给她些东西,让她过得安稳些,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哦,我倒忘了,你从来没给过我什么,自然不懂这些。”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戚少亭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喃喃道:“嘉嘉,你何必这般说话伤我?你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戚家家境一般,比不上那些勛贵世家,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这一颗心。” “一颗心?”薛嘉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是,你不仅给不了我优渥的生活,连最基本的爱与尊重也没有。” 戚少亭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急切,连忙辩解:“我怎么不爱你了?咱们成婚五年多,只有棠姐儿一个孩子,我有过半句怨言吗?府里的丫鬟媳妇,我有过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吗?我想过要纳妾吗?若不是因为他看上你,强行把你召入宫中,咱们不一直是相亲相爱的吗?这些日子,你以为我好过吗?看到你跟他有牵扯,我的心难道不是像被刀割一般疼?” 他说到最后,眼圈渐渐泛红,眼底甚至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带著几分哽咽,看起来竟似十分痛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101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薛嘉言看著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真要以为他是个深情却无奈的丈夫。 薛嘉言压下心中的嘲讽,脸上却没显露半分,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是想做什么?” 戚少亭见她语气鬆动,声音放得更柔,满脸诚挚地说道:“嘉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要明白,他是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不可能永远这样宠著你。等他新鲜感过了,你又该怎么办?日子终究还是得咱们夫妻俩一起过,生同寢,死同穴,咱们才是两口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先前的事,反正也没多少人知道,只要你能打开心结,忘了那些不愉快,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薛嘉言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他这是看她手上有了福运粮行,这么大一桩买卖,这辈子的富贵都不用愁了。 看著戚少亭这副自以为深情的模样,薛嘉言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开口:“夫君这话的意思,是想做武胜军节度使龚美?哦,我倒是说错了,该叫刘美才是。若是真要如此,那夫君一家子可得跟我姓薛才是,至於往后能封个什么官,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倒要看皇上的意思。” 龚美是刘娥未入宫前的丈夫,当年得知襄王对刘娥有意,他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將刘娥送入王府,之后还自称是刘娥兄长,改名刘美,靠著这层关係,后来竟也得了官职,享尽荣华。 薛嘉言这话,倒还抬高了戚少亭——龚美虽有攀附之心,却也坦荡,从不会拿“夫妻情分”“贞节”来道德绑架。 戚少亭指著薛嘉言,嘴唇哆嗦了半天,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终憋出一句带著怒意的话:“龚美改姓,那也是刘娥进了宫、得了圣宠之后!你如今不过是……不过是得了些好处,真有那造化能跟刘娥比吗?等你真有那日,再来跟我说这些!” 话说完,他也不等薛嘉言回应,猛地甩了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薛嘉言看著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还有几日就是冬至了,戚炳春那个老东西,到时候就要被千刀万剐了。等戚少亭没了爹,又要按规制丁忧三年,不知那日他的脸色跟今日相比,哪个更难看呢。 两日后,薛嘉言准备出门,刚走出春和院,就被戚炳春拦住了。 他问道:“少亭家的,上回跟你说的事,怎么还没动静?” 薛嘉言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一抹温和的笑,轻声道:“您別急,此事已经有眉目了。说是至少能给个七品的实职,您老再耐心等等,过不了几日就该有准信了。” 她先给戚炳春画个大饼,让他在死前做个美梦。 戚炳春一听“七品实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原本还琢磨著,去福运粮行做个大掌柜,如今听闻有官做,哪里还看得上掌柜的差使?当即眉开眼笑地走了。 薛嘉言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等冬至那日戚炳春一死,办丧事的时候,她的身孕就必须对外公布了。 一夜北风紧,转眼便到了冬至。各家要忙著祭祖,添衣,宴饮。 按例各衙门今日放假,杨主事从午后起就坐不住了,他有些日子没去找王寡妇了。 可他刚换好衣裳,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娘子李氏提著个鸡毛掸子进来了。 “杨永昌!你个没良心的!”李氏一把揪著他的衣领,“原来你同猫眼胡同一个寡妇勾搭上了!你当我是死的不成?” 杨主事慌得忙去掰她的手,脸涨得通红:“你別听外人瞎嚼蛆!” “瞎嚼蛆?”李氏冷笑一声,抬手就往他脸上抓,“我说你这阵子怎么不碰我呢,原来是外头吃饱了!倒让老娘夜夜煎熬!你还敢狡辩!” 尖厉的指甲划过杨主事的脸颊,瞬间留下三道红痕,渗出血珠。 杨主事吃痛,猛地推开她,捂著脸颊骂道:“你疯了不成!撒什么泼!” 李氏坐在地上哭嚎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街坊都能听见:“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倒好,拿银子去睡寡妇!让我在家守活寡!我这就去吏部找你们大人评理,让大家看看你这偽君子的模样!” 杨主事这下真慌了,可不能因桃色丑闻毁了前程。 他忙上前拉李氏,好说歹说才把人哄住,又承诺给她打一套金首饰,这才把这场闹剧压下去。可脸上的三道抓痕火辣辣的疼,出门定然惹人议论,再去王寡妇家更是不妥。 杨主事对著镜子揉了揉脸颊,越想越觉得晦气,狠狠啐了一口:“泼妇!早晚休了你!” 嘴上骂著,他终究是没敢再去找王寡妇。 另一边,薛嘉言早就让司雨给戚炳春和欒氏备好了冬至的礼物,司雨交代了春桃,將礼物都送到戚炳春手里。 戚炳春拆开一看,瞧见那两块上好的杭绸,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跟欒氏说声,揣著料子,拎著酒壶,脚步轻快地就往王寡妇家去。 消息很快传到薛嘉言耳中。她轻轻嘆了口气,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戚炳春想死,谁也拉不住。 冬至后的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一片清冷。 欒氏还赖在榻上,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嬤嬤掀著帘角衝进来,鬢髮都跑乱了,喘著粗气喊道:“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 欒氏被惊得猛地坐起来,头髮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却满是警惕:“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杨嬤嬤扑到榻边,声音都带著哭腔,“我刚才去灶房打热水,才听说昨儿冬至,大奶奶给您和老爷都备了礼品,可咱们屋连影子都没见著!我赶紧去老爷的房里打听,才知道老爷头天就拎著礼品去了王寡妇家,整整一夜,都没回来!” “什么?!”欒氏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抓起枕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手指抖得连盘扣都扣错了位,“这个杀千刀的!拿我的东西给那娼妇!我去要回来。” 杨嬤嬤慌忙跟上,两人怒气冲冲地往巷口的王寡妇家赶。 此时的薛嘉言,正坐在桌旁喝茶。她难得早起,神色平静地等著热闹起来。 第102章 丧礼上的喜事 果然,没等多久,巷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尖锐又惶恐,正是杨嬤嬤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老远就扯著嗓子喊:“来人啊!快去找官差!报官!王寡妇家……死人了!出人命了!” 薛嘉言这才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司雨道:“走吧,去看看。” 王寡妇家门口又围了不少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发出阵阵抽气声。薛嘉言走到前排,往里一瞧,屋里的景象让她也微微蹙了眉。 王寡妇被反绑在堂屋的梨花木椅子上,嘴里塞著块粗布,只露出一双圆睁的眼睛,眼神涣散得像失了魂,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青布裙下摆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被嚇尿了。 而她对面的椅子上,戚炳春祼著身体,身上伤口纵横交错,皮肉外翻著,身下则淌著一片暗红的血渍,尤其是两腿中间,那物被人割下来,就扔在了他的脚边。 戚炳春还没完全断气,胸膛微弱地起伏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瞳孔涣散,看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天……这是被活剐了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都在发颤。 欒氏瘫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戚炳春,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地嚇人,仿佛魂魄都被这血腥场面勾走了。杨嬤嬤慌忙扑过去扶她,她却没什么意识,就那么瘫在地上。 薛嘉言拿著帕子捂住嘴,走近戚炳春,拿起散落的衣裳似乎是想给他盖住头脸,趁此机会在他耳畔小声说:“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老东西,下地狱去吧。” 戚炳春像是听到了她的话,血肉模糊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发出低不可闻的嗬嗬声,身上残余的血肉也痉挛起来,本已凝结的血瞬间涌出更多,胸口细微的起伏渐渐消失。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眾人慌忙往两边让开。 薛嘉言看著捕快们衝进院里,有的去查看戚炳春的伤势,有的去解开王寡妇的绳索,有的在院里四处查看痕跡,有的开始询问邻居。 捕快刚在王寡妇家门前拉了粗麻绳,將围观的百姓拦在外面,就见巷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戚少亭跌跌撞撞跑过来,头髮散乱著,连靴子都穿反了,显然是从床上被仓促叫起来的。 昨日休沐,戚少亭跟鸿臚寺同僚喝酒,心里畅快,回来倒头就睡。今早阿吉听巷子里吵嚷著“死人了”,一打听才知道死的是戚炳春,急得他连滚带爬去叫戚少亭。 戚少亭走到麻绳前,一把推开拦著的捕快,踉蹌著往院里闯。 刚跨进门槛,就看到早已没了人样的戚炳春,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声音低沙哑著低吼:“不……不是我爹,那不是我爹……” 一旁的捕快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嘆了口气,上前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带著几分同情:“戚大人,令堂方才已经確认过了,死者……正是令尊。您还请节哀。” 戚少亭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著瘫坐在地上的欒氏,嘶吼道,“那不是我爹!” 他的声音悲愴,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慌都发泄在欒氏身上。 围观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低声唏嘘:“戚大人这是太孝顺了,接受不了父亲出事,才失了分寸。” “是啊,换谁见著亲爹这样,都得崩溃。” 议论声嗡嗡地传进薛嘉言耳朵里,她看著困兽一般的戚少亭,也只有她明白,戚少亭哪里是在哭戚炳春?他是在哭自己的官位! 很快,顺天府將现场查明,把戚炳春的尸体先带回去了,王寡妇也被带回去审问,戚家人也得过去说明情况。 等从顺天府回来,已是黄昏,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早已传遍全城,各种荒唐的流言传开,满城风雨皆是戚家带来。 “我听说是王寡妇的亡夫夜里当鬼夫,谁知王寡妇跟戚老爷勾搭上了,夜里不肯侍奉鬼夫,戚老爷才被鬼抓去『剐』了!” “还都是王寡妇玩的花啊,听说是她剐的戚老爷,剐一刀哆嗦一下,剐一刀哆嗦一下……” “戚老爷死得惨啊,听说割下来的肉条还能动呢,说不定冤魂不散,猫眼胡同这些日子肯定不得安寧了……” …… 戚家人个个如丧考妣,只有戚少亭和戚倩蓉是真的丧考,也是真的伤心。这兄妹俩一个要丁忧辞官,一个守孝不得婚嫁,除了哭爹,更多是哭自己。 顺天府三日后便在府衙前贴出了朱红告示,白纸黑字写清了案情:凶手乃是王寡妇的小叔子张二,因不忿寡嫂与戚炳春私通,持刀伤人致戚炳春殞命。 告示刚贴出,府衙前就围满了看客。有识字的秀才念完告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滚油里撒了水。 虽未明言,百姓们却也能猜到,叔嫂若不是有姦情,又怎么会到杀人的程度。一时之间,这桩凶案染上桃色,传扬得更为离奇。 有人又提起戚倩蓉未婚先孕的事情,如今戚炳春又出了这等秽乱之事,百姓们便把两件事绑在一起嚼舌根:“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子在外头偷寡妇,女儿与人私相授受,戚家这家风真是烂透了!” 路过戚家的人都要指著大门啐一口,骂戚家家风不正。 戚家虽被满城百姓唾骂,可戚炳春的葬礼该办还是得办。 戚少亭整日阴沉著脸,眼底的红血丝几日都未消退,他派人去鸿臚寺请了丧假,在家中草草操持父亲的葬礼。 葬礼那日,戚家院子里冷冷清清,来弔唁的大多是戚少亭的同年、同僚,还有几个薛家的远房亲戚,稀稀拉拉站了半院,连像样的仪仗都凑不齐。 薛嘉言穿著一袭素白孝衣,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不住地望火盆里放纸钱。葬礼快结束,宾客们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见薛嘉言身子一软,朝著一侧倒去。 “奶奶!”司雨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连声喊道:“张大夫快来看看我们奶奶!” 张大夫是戚家常用的大夫,又与薛嘉言的父亲有些交情,因此也来参见了葬礼。 张大夫赶紧蹲下身,给薛嘉言搭了脉,片刻后站起身,对著戚少亭道:“恭喜戚大人,奶奶这是有了身孕,连日操劳,才会突然晕倒,问题不大,休息休息就好了。” 第103章 春秋大梦 戚少亭站在原地,双眼猛地睁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不可思议地看向被司雨扶著缓缓睁开眼的薛嘉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有不知情的同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戚兄,节哀顺变。虽说伯父不幸离世,可嫂子又有了身孕,这是喜事,你也该打起精神。” 戚少亭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掩住心中翻涌的愤懣。当著这么多宾客的面,他不能发作,只能强压下怒火,木然地朝著眾人拱手道谢,声音乾涩:“多谢诸位关心。” 薛嘉言被司雨扶著回到春和院,刚坐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戚少亭阴沉著脸冲了进来,双目赤红,对著屋內的司雨、春桃等人厉声喝道:“都滚出去!” 司雨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嚇到,下意识地抓紧了薛嘉言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 薛嘉言却十分平静,轻轻拍了拍司雨的手背,语气淡然:“你们先出去吧。” 司雨只得带著春桃等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口隨时等主子吩咐。 房门刚关上,戚少亭一步步逼近薛嘉言,阴惻惻问道:“你怎么会有身孕?” 薛嘉言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皇上龙精虎猛,我为何不能有身孕?” 戚少亭瞬间噎住,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他自然不敢提避子散的事,怒火与憋屈在胸腔里翻涌,戚少亭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这是个孽种!不能留!” “你敢称皇上的孩子是孽种?是不要全家的命了吗?”薛嘉言冷冷道。 戚少亭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愤怒瞬间被恐惧压下,他不敢提“孽种”二字,只能喘著粗气,眼神复杂地看著薛嘉言。 薛嘉言语气凉薄道:“你前些日子不还跟我抱怨戚家没有男孩吗?若这胎是个男孩,你不就有了儿子?让皇子给你做儿子,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可他不是我的种!”戚少亭低吼出声,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孩子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係,我凭什么要替別人养儿子?” “你以为別人家的儿子,就全是自己的种吗?”薛嘉言轻轻嗤笑一声,“谁的种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他跟谁的姓,做谁的儿子,將来能给你带来什么。” 戚少亭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垂眸低头,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没有胆量把皇上的孩子打掉,那薛嘉言的提议,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嬴政当年还传言是吕不韦的儿子,吕不韦也凭藉这层关係权倾朝野。 若是薛嘉言腹中真是个男孩,那就是皇上的长子!只要这孩子跟他有了感情,等孩子將来有了出息,他不就能像吕不韦那样,成为“仲父”,享尽荣华富贵?到时候,別说鸿臚寺的小官,就是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戚少亭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原本的愤怒与不甘消失不见。 薛嘉言將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下她还需要戚少亭配合,稳住“孩子是戚家骨肉”的假象,自然不会戳破他的幻想,反而顺著他的心思,温声道:“所以,这个孩子,就是咱们俩的。无论將来谁问起,你都要一口咬定,知道吗?” 戚少亭心中还有一丝迟疑,抬头问道:“若是皇上问起呢?” 薛嘉言早已想好对策:“你就说是我耐不住,主动勾引了你。你我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怀上孩子本就天经地义。咱们先把孩子留在身边养大,让他跟你亲近,对咱们有了父子、母子之情。等孩子再大一些,懂事了,咱们再找机会让他认回亲爹。到时候,他心里既有你这个『养父』,又有皇上做靠山,戚家的荣光指日可待,你觉得如何?” 戚少亭不禁心动,孩子在他身边长大,必然会跟他亲近,將来即便认了皇上做亲爹,这份“父子之情”也不会断。有了未来皇长子的助力,他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他要丁忧三年,三年后若是皇上早就把薛氏忘了,还有皇长子作为依仗! 戚少亭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他装作无奈点头:“好!也只能按你说的办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宜宫的暖阁里,熏炉燃著淡淡的龙涎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姜玄刚下朝回来,接过张鸿宝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疲惫。 张鸿宝神色带著几分犹豫,斟酌著开口:“皇上,有件事,老奴得跟您说。” 姜玄抬眸看他,语气平淡:“什么事?” 张鸿宝的声音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薛……薛主子她……有……有孕了。” 姜玄一怔,隨即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鸿宝连忙回道:“皇上前阵子不是让老奴派了两个暗卫去暗中保护薛主子的安危吗?昨晚暗卫千帆回来稟告,说是戚家老爷子的葬礼上,薛主子突然晕倒了,当场请了大夫诊治,大夫诊脉后说,薛主子是有了身孕,劳累过度才晕倒的。” 姜玄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才渐渐镇定下来,抬眸问道:“她有孕几个月了?” “这……老奴也不清楚。”张鸿宝有些为难地回道,“老奴特意去太医院问了,太医说,刚诊出脉的话,说明怀孕时间还短,脉象尚浅,很难精准诊断出具体的月份,约莫著也就一两个月的光景。” 姜玄心中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沉默了半晌,姜玄终於开口:“你去安排一下,告诉她,明日朕要见她。让她去青瓦胡同的宅子等著。” 第104章 朕很满意 第二日午后,没有太阳,天气阴冷阴冷,滴水成冰,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 青瓦胡同宅院门口,薛嘉言抬头望著眼前的朱漆大门,心中泛起几分感慨。时隔快两个月,她终於再次踏进了这间院门。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萧瑟风中,院中只有枝椏上的冬青还有暗哑的绿意。 姜玄还没来,薛嘉言跟著拾英走到正屋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薛嘉言捧著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下意识转向內室的方向。那道描金山水屏风后头,曾是她与姜玄最私密的角落,两人在那里缠绵繾綣,他曾低头在她耳边说过的软语,曾落在她脸颊的温柔轻吻,如今想来,却像一场易碎的镜花水月。 她早已明白那些温情不过是帝王一时的兴致,可胸腔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一杯茶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姜玄来了。 薛嘉言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跳骤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將茶盏放在桌案上,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些。 “拾英,去做点吃食,不必太麻烦,下碗汤麵就行。” 门外传来姜玄的声音,依旧沉稳。紧接著,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薛嘉言连忙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姜玄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定定地看著她。他的目光掠过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行了,不必多礼,到里面说话。” 话音落,他迈步朝著內室走去,薛嘉言只得提著裙角跟上。 內室里收拾得很乾净,乾净得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薛嘉言看著这景象,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们本就不算“住过”,不过是借著这方寸之地偷情罢了。 眼眸忍不住有些酸胀,她连忙垂下眼帘,用力眨了眨。 姜玄没有去坐窗边的圈椅,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坐。”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弦,与他之间隔著一拳宽的距离,再没有从前那般软得像条蛇、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模样。 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著几分尷尬,几分疏离。 姜玄看著薛嘉言紧绷的侧脸,先打破了沉默,低声道:“两个月,你把福运粮行和织坊都打理得不错,平价售粮解了百姓燃眉之急,织坊的生意也有声有色,辛苦了。” 薛嘉言没想到他会先提起生意上的事,微微一怔,隨即垂眸回道:“这都是臣妇分內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姜玄轻轻点头,又道:“今年天气果然冷得厉害,幸亏你早前提醒了朕,朕提前让周边几省防范,眼下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薛嘉言清楚这不过是严寒的开端,忙抬眸补充道:“皇上,依臣妇梦中所见,眼下的寒冷还只是刚开始。这股寒潮会一直持续,从现在要冷到明年二月,中间还可能有几场暴雪。皇上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边防的將士们,他们驻守在苦寒之地,御寒物资若是短缺,怕是撑不住这般严寒。” 姜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忽然伸手揽住薛嘉言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朕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昨日大同总兵派人来报,说寒潮已降临边境,送去的军衣中,你们福运织坊製作的军衣,比其他织坊的明显厚实,不仅抗冻还耐磨,將士们都很满意。” 薛嘉言忽被他揽住肩膀,身体骤然僵住,可听到福运织坊的军衣受好评”时,那点紧张很快被欣喜取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著欣喜:“真的吗?那太好了!臣妇库房里还留了不少上好的皮毛和云绒呢,若是军中还需要,臣妇可以让织坊连夜赶製一批军衣,免费捐赠给边防將士们。他们守著国门,风餐露宿的不易,可不能让他们在寒冬里忍冻挨饿。” 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亮,像极了从前两人相处时的鲜活模样,姜玄脸上也露出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你倒大方,就不怕这般捐赠,把织坊赚的钱都亏进去?” 薛嘉言心中暗道,亏也是亏你的钱,嘴上却笑著回道:“皇上放心,这次云绒呢卖得极好,赚的钱足够支撑捐赠这些物资。” 姜玄闻言,摇了摇头,认真道:“罢了,捐赠倒不必。你让织坊赶製军衣,成本也不低,还是让户部和兵部商议一下,跟你採买吧,你给他们价格优惠些就是了。等冬天过去,朕让大同总兵那边写封奏摺,表彰你为边防军需所做的贡献,到时候朕也好顺理成章地给你封个誥命。” 薛嘉言见姜玄並没有忘记之前的承诺,脸上也有了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一番对话,先前的尷尬疏离消散大半。这时,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汤麵做好了,您趁热吃吧。” 姜玄揽著薛嘉言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著几分亲昵:“朕下朝后没来得及用膳就过来了,肚子正饿著,你陪朕一起吃点。” 薛嘉言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两人上次不欢而散,期间再没见过,他忽然装作没事一般,明明知道她怀孕的事,却半句不提,这般反常的举动让她越发不安。 拾英早已將饭菜摆好,一碗热腾腾的笋泼肉麵,两个金黄酥脆的羊肉胡饼,一碟蒸得油亮的腊肉腊肠,另有木耳炒菠菜,韭黄炒肉丝这两道家常小菜。 姜玄与薛嘉言分別落座,他取了个空碗,將笋泼肉麵分了一半出来,推到薛嘉言面前。 薛嘉言中午因为要见姜玄,心里紧张得没什么胃口,只隨便吃了几口粥,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確实觉得饿了。 两人默默吃著饭,席间虽无太多话语,氛围却並不尷尬。姜玄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腊肉,又添一筷子韭黄肉丝。见她唇边有汤汁,还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薛嘉言越发觉得怪异,不知姜玄到底要做什么。 第105章 是我夫君的 吃完饭,拾英端来浓茶,两人漱口净了手,便又朝著內室走去。薛嘉言刚迈过內室门槛,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姜玄反手將房门关上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姜玄上前一步,手臂环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薛嘉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姜玄抱著她走到床边,轻轻將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隨即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另一只手顺著她的衣襟钻了进去。 温热的手滑过她的腰腹,摸索片刻后,最终落在了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上,轻轻摩挲著。 “你有了朕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颤抖,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薛嘉言的心怦怦直跳,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著牙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不,是我夫君的。” 姜玄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將手从她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哑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这孩子是谁的?” 下巴被捏得有些疼,薛嘉言依旧坚持道:“是我夫君的。” “他还敢碰你?”姜玄的声音里淬著冰。 薛嘉言迎著他的怒火,反而平静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委屈:“臣妇与夫君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绵延子嗣本就是正事。您两个月未曾召臣妇,也未曾有过半句消息,臣妇与夫君都以为,皇上已经厌弃臣妇,不愿再与臣妇有牵扯。既是如此,臣妇与夫君行周公之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怀上了。” “你的意思,是朕不行?”姜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中燃烧著怒火。 薛嘉言垂下眼帘,避开他凶狠的目光,平静道:“皇上很行,只是天意如此。” 姜玄的胸膛剧烈起伏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著薛嘉言倔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再问你一次,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薛嘉言再次清晰地说道:“是我夫君的。” 姜玄猛地鬆开捏著她下巴的手,隨即转身在床沿坐下,背对著薛嘉言,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连带著衣料都泛起褶皱。 內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狂风掠过枝头的呜咽声,薛嘉言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怒意。 她知道这会惹怒姜玄,可她没有退路,她和棠姐儿比姜玄更需要这个孩子。 姜玄是九五之尊,將来三宫六院,佳丽无数,想要多少子嗣都能有,可她不一样,一个女人一辈子能生几个孩子呢。 她母亲当年生產伤了身子,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肃国公府的那些堂兄弟姐妹,从来没把她当作真正的薛家人,她太清楚孤立无援的滋味了。 棠姐儿是女儿身,將来总要嫁人生子,若能有个兄弟姐妹,往后在这世上也能多一份依靠。 况且,將来戚少亭没了,她也需要一个男丁能鼎立门户,如果腹中这胎是男孩就好了。 就在薛嘉言心绪翻涌时,姜玄忽然动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没有回头看薛嘉言,只是背对著她,声音低沉说道:“既然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揪,她竟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哭腔。她立刻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话音落下后,內室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姜玄见薛嘉言没有回话,大步朝著门口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薛嘉言侧耳倾听,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子里,最后连马车驶离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室淡淡的龙涎香,像是在提醒著她,刚刚谁来过。 薛嘉言眼眶忍不住湿了,心里酸得难受,连呼吸都带著涩意。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承受这种事。她闭上眼,靠在迎枕上缓了好一会儿。 往后,姜玄应该不会再召她了。她与他,应该是结束了。 事实也如她所料,自此之后,姜玄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几日后,拾英上门来,说想到薛嘉言身边伺候。 薛嘉言有些为难。她確实喜欢拾英做事的利落劲,可她是姜玄的人,她不好留下他的人在身边。 拾英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奶奶放心,婢子早就被主子赐给您了,这是身契。婢子在京城无亲无故,您要是不收留婢子,婢子就真的无事可做、无处可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云岫姑干,能去粮行和织坊帮您打理生意,婢子笨,只擅长伺候人。您怀著身孕,身边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您就容婢子留在身边吧。” 薛嘉言只得点头留下她,对外只说是母亲送来的人。 几日后,京城又下起了雪。这次不是细密的小雪,而是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呼啸著拍打门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街上积起了厚厚的雪,长街此刻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春和院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屋內温暖如春。 棠姐儿穿著厚厚的棉袄,坐在靠窗地榻上,正跟著司雨学翻花绳。 薛嘉言则在书房里,与云岫低声说著话。 云岫脸上带著几分笑意,轻声道:“奶奶,高七老爷前些日子还往咱们织坊去了一趟,没成想这几日就事发了,不仅被高老爷子夺了打理生意的权,还挨了家法,得躺在床上一两个月才能下床。” 薛嘉言听到这消息,眼睛一亮,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起兴奋,连忙问道:“做得乾净吗?可曾留下痕跡?” “奶奶放心,一点混跡都没留下。”云岫笑著回道。 “高七老爷本就帮著他那位杨夫人私底下放印子钱,快到交帐的日子,婢子就按您的吩咐,找了李虎壮士,让他装作劫匪,把高七老爷绑到了城外的破庙里。杨夫人见高七老爷迟迟不回,著急得很,她身边的丫鬟不知从哪儿听说,高七老爷在桂花胡同养了个外室,杨夫人当即就火了,带著人就冲了过去。” 说到这里,云岫忍不住笑出了声:“杨夫人原本以为是高七老爷卷了她放印子钱的银子,躲去外室那儿了,满心怒火想抓姦要钱。谁知一打进那宅子里,正撞见高侍郎跟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腻在一起!杨夫人当场就炸了,又哭又闹,把整个桂花胡同都惊动了。如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已经有御史上摺子参高侍郎治家不严,私养外室了,高家这阵子怕是不安寧了。” 薛嘉言听著,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可这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云岫接下来的话彻底驱散了。 第106章 有孕了 云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奶奶,今日甘松找婢子说话,有件事我得告诉您——宫里有位宫女怀了身孕,皇上大喜,已经下旨將她封为美人,安置在了长宜宫。薛主子,您和主子爷……” 薛嘉言平静说道:“我与他,原本就不可能是长久的关係。”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隱隱作痛。 是啊,姜玄那么年轻,又坐拥天下,怎么可能一直没有別的女人?前阵子他一直没找她,想来是正与这位新晋的美人打得火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帐本上,故作轻鬆地对云岫道:“高家的事解决了就好,织坊那边你多盯著点,第二批军衣儘快交付给工部。宫里的事,与咱们无关,不必再提了。” 云岫看著她强装镇定的脸,心中嘆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婢子知道了。” 严寒果然如薛嘉言所言,一日冷过一日。京城的气温早已跌破冰点,儘管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还是有不少人冻饿而死。北方数州接连传来急报,暴雪压垮了民房,牲畜冻死无数,甚至有偏远村落因积雪滑坡,將整个村子掩埋的事件。北方边境也不安稳,屡次有部族作乱。 姜玄的日子彻底被繁杂的政务填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洗漱完毕便直奔紫宸殿,御案案头堆积的奏摺堆的像小山,有各地报来的灾情、请求賑济的文书,也有边防送来的战报。 他一边批覆奏摺,一边召见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议事。 朝会更是一场接著一场,往往从清晨开到天黑,朝臣们各执己见。玄既要平衡各方利益,又要做出最稳妥的决策,难免心力交瘁。 这日朝会直到下午未时才散,姜玄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长宜宫,一进暖阁便闭著眼睛靠在铺著厚锦垫的椅背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操劳让他眼下泛起青黑,脸颊也消瘦了不少。 刚歇了没片刻,殿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姜玄的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强撑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迎了上去。 太后带著几个宫女嬤嬤走进来,看到姜玄憔悴的模样,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快步上前道:“皇上这阵子可真是瘦了好多,眼底都青了。哀家刚问了张鸿宝,说你中午只进了小半碗饭,这怎么受得住?身子是根本,再忙也不能亏了自己啊。” 她说著,示意身后的宫女將食盒递上来:“哀家让人做了点你小时候爱吃的滋补粥和几样清淡小菜,皇上过来吃一点,垫垫肚子也好。” 姜玄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淡淡道:“多谢母后关心,朕现在没什么胃口,先放著吧,等会儿饿了再吃。” “那可不行!”太后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不容拒绝,“你刚到哀家身边的时候,胃就不好,动不动就疼,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才给你调理好?如今这般熬夜操劳,还不按时吃饭,是想把老毛病再惹出来吗?听话,过来坐,多少吃几口。” 姜玄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的日子,母妃心思不在他身上,宫人也乐得敷衍,大冬天常常只能吃冷饭冷菜,时间久了,便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后来被太后接到身边,太后心疼他,日日亲自盯著他吃饭,用温补的食材给他调理,那胃病才渐渐好了。 念及此,姜玄心也不好再推拒。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旁坐下,张鸿宝连忙上前,將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 姜玄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太后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吃。 夜深了,紫宸殿的烛火依旧亮著,映得殿內一片昏黄。姜玄坐在案前,面前还摊著几封未批覆的奏摺。 陆怀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压低声音:“皇上,天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歇著吧?” 姜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確实感到一阵浓重的睏倦袭来。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回去了,朕在这儿眯一会就好,半个时辰后叫醒朕。” 说著,他起身走到后殿的软榻旁,也没脱外衣,径直和衣躺了上去。他实在太累了,头刚碰到枕头上,便很快坠入了梦乡。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青瓦胡同的宅院。薛嘉言坐在床边,半趴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衣襟,耐心地给他解著衣扣,身上还带著熟悉的馨香,清甜又温暖。 姜玄的心跳渐渐加快,身体也泛起一阵燥热,连带著小姜玄都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 他明知这是梦,却捨不得醒。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搂得更紧些,想在梦中彻底释放一回。 可就在半梦半醒间,姜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梦里的触感竟如此真实,指尖似乎真的碰到了柔软的衣料,鼻间也真的縈绕著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谁?!”姜玄猛地睁开眼,瞬间从软榻上坐起身,心头警铃大作。 后殿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前殿的烛火透过帘幕照进来,在帐內投下昏暗的光影。他借著微弱的光线看去,软榻旁竟真的坐著一个女子,身段窈窕,正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紫宸殿戒备森严,殿內有贴身太监、宫女值守,殿外更是有禁军巡逻,寻常人別说进来,连靠近殿门都难。 姜玄第一反应,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想爬床的宫女,或是別有用心之人混了进来。他刚要扬声唤人,那女子却突然动了——她没有说话,反而快步上前,猛地扑进了姜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嚇。 姜玄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发力,將怀中的女子用力推开。女子本就身形纤细,被他这一推,跌坐在软榻旁的脚踏上。 姜玄紧接著厉声喝了一句:“滚!” 他的声音带著威严与怒火,在空旷的殿內迴荡,激起几分回声。 紧接著,他扬声喊道:“陆怀!陆怀何在?” 可喊了两声,殿外却没有任何回应,平日里隨叫隨到的陆怀,此刻竟像消失了一般。姜玄心中疑惑,正欲再次呼喊,跌坐在脚踏上的女子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著委屈:“棲真……” 姜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第107章 安排 紫宸殿。 …… “如母后愿,朕不会立后,这后宫,就这么空著吧!” 姜玄声音冰冷。 太后气结,胸膛起伏,压抑著怒火道:“棲真,我宋家可扶持的皇子有很多!即便今日,我依然敢说这话!” 姜玄冷笑:“好,那朕等著母后再扶持一位皇帝!” 太后愣住,声音沙哑:“棲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玄一把从衣架上取下厚重的大氅,胡乱地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繫紧,便快步朝著殿门走去。 到了殿外,姜玄走进冷风里,陆怀这时才从远处跑过来,声音慌乱又焦急:“皇上……” “不必说了,回长宜宫。” 姜玄出声打断了他,不必陆怀说,他已知道了一切。 能把紫宸殿殿內殿外都安排妥当的人,这天下没有几人。 他此刻才明白,为何她支持他不选妃,不立后,原来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姜玄觉得如鯁在喉,十分难受。 冷风吹得姜玄大氅烈烈作响,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倒因胸中怒火而觉得周身燥热。 回到长信宫,姜玄立刻让人去备水,他要沐浴。 陆怀一边往浴桶里加温水,一边小心翼翼问道:“皇上,要宣苗大人来吗?” 姜玄隱在水中的拳头攥紧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明日再说。” 夜半三更把苗菁宣过来太招眼了,这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说也是一样。 姜玄头靠在浴桶壁上,脑中一幕幕闪过紫宸殿的画面,迴响著那些让他无法接受的话语。 他知道,今夜过后,前朝后宫的许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了,他需要布局,需要縝密的筹谋。 可愈是这样的时候,他愈是烦躁,竟怀念起青瓦胡同的小院,怀念那些繾綣与平淡。 待浴桶里的水温凉,陆怀忍不住上前提醒:“皇上,该起来了。” 姜玄起身,擦乾水渍后换好衣裳,到了寢殿,千茉端了一杯参茶过来,姜玄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千茉,你收拾一下,等会朕会安排你去行宫养胎。” 千茉急道:“皇上,婢子去了行宫,谁来伺候您呢?” 姜玄摆摆手:“你手头上若还有事,交代给玉珍,出去吧,把敖策叫进来。” 敖策是禁卫军副指挥使,是姜玄的心腹之一。 千茉心神不寧出了寢殿,找到陆怀低声问道:“陆公公,我怎么觉得皇上今夜不对,出了什么事?” 在紫宸殿时,陆怀的心被嚇得都要跳出来了,如今才刚刚回到原位,他哪里敢说,只说是近来政务繁忙,皇上累了。 千茉去了偏殿找到玉珍,把她要去行宫的事情说了,又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了。 玉珍道:“你放心去吧,这会人手也够,我们会伺候好皇上的。” 千茉一脸悵然,低低嗯了一声,玉珍道:“你愁什么,你这福气,说起来谁不羡慕。” 千茉木然道:“有什么好羡慕的,这里面的事情,別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多时,陆怀进来说,请千茉出去,敖指挥使已经安排好人送她出宫去了。 第二日一早,长乐宫的沁芳姑姑带著宫人过来,说是长信宫离紫宸殿太近,紫宸殿常有朝臣来往,怕惊扰了她养胎,奉太后命把她接到长乐宫去住。 陆怀陪笑道:“沁芳姑姑,美人前几日身子不適,太医诊治后建议静养,她喜欢泡汤泉,皇上已经把她送到行宫去养胎了。” 沁芳蹙眉,脸上神情十分冷肃,盯著陆怀看了两眼,冷哼一声,转身带著人走了。 陆怀擦了擦额头冷汗,去了偏殿。这时张鸿宝来了,陆怀附耳把昨夜的事情告诉了张鸿宝,张鸿宝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了一会。 陆怀苦笑道:“这宫里就这两位主子,眼下肯定要开始斗法,咱们可得紧著些,千万別被抓住把柄。” 张鸿宝回过神来,连连称是。 下朝后,张鸿宝把长乐宫今日派人来接千茉的事情说了,姜玄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跟敖策说一下,一定要守好行宫,再去把苗菁叫过来。” 昨夜姜玄便已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並不著急,念在曾经的恩情,他无论如何都会给她留些情面的。 长乐宫安静了几日,太后称病不出,这几日食不下咽,寢不安眠,她美丽的容顏看著也憔悴了几分。 寢殿內,太后头戴抹额,半靠在迎枕上闭眼小憩。 宫女慧婉进来小声对沁芳姑姑道:“姑姑,內务府送来四十盆极品菊花,还是咱们宫里一半,长宜宫一半吗?” 沁芳姑姑蹙眉,正要开口,太后缓缓道:“还是按照旧历吧,有『凤凰振羽』和绿萼菊花的话,全都送到长宜宫去。” 慧婉低头应是,出去安排人送菊花。另一宫女则端了参汤进来。 沁芳姑姑接过参汤,坐在绣墩上餵太后喝。 半碗参汤下去,太后疲惫地摆摆手,沙哑著道:“不喝了。” 沁芳姑姑满脸怜爱地看著她,把汤碗放到一旁,小声道:“主子何必自苦。上次春狩,李嬤嬤那样做,也是为了主子您,可您知道后,却还是顺著皇上的意思,把李嬤嬤送走了。若那次春狩就成了事,今日只怕也不是这个局面了。” 太后心情实在糟糕,摆摆手:“你出去吧,让哀家静一静。” 沁芳姑姑出去后,太后將手边一本手札拿起来看。 这是一本诗词摘抄手札,笔跡带著几分生涩拙意,是初学者书写的。 太后眼前闪过一幕幕旧时光,明明自己与他有再造之恩,却不料今日会弄成这样。 她捏著手札的手指略微用力,眸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数十个太监抬著菊花到了长宜宫,张鸿宝命人接下来,一盆一盆摆放到位。 黄昏时姜玄回来,瞧见暖阁里几盆菊花开得正好,旁边又有高脚雁鱼铜灯照著,展开的花瓣流光溢彩,真如凤凰展翅、振羽欲飞。 他本就偏爱菊花,站在一旁细细看了会,忽叫来张鸿宝:“你把这两盆送去给她。” 他没有说明“她”是谁,但张鸿宝就是知道。 “是。老奴知道了,这花明儿一早就会到薛主子屋子里。”张鸿宝笑著说。 “別叫她知道是我送的。”姜玄又补充道。 张鸿宝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嘴上应了,心里却犯嘀咕,送都送了,瞒著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送。 第108章 画中人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梳洗完了坐下来吃早饭,她平时喜欢吃红枣桂圆粥,可今日刚入嘴,便觉得有些苦。 “司雨,这粥怎么是苦的?”薛嘉言蹙眉,心里突突跳著。 自从知道司春给她下药之后,她对吃食格外小心,按理不应该这样的。 司雨见状拿起另一个勺子,挖了一勺尝了尝,有些疑惑道:“不苦啊,甜的。” 拾英见状也吃了一口,同样说是甜的。 薛嘉言这才鬆了口气,想来是因为孕期,她身体发生了变化才觉得苦。 薛嘉言端起鸡汤麵吃了两口,忽然忍不住捂住嘴,偏头对著一旁乾呕起来。 棠姐儿正捧著包子啃,瞧见这一幕,嚇得眼眶瞬间红了,扔下包子,眼泪汪汪地扑到她身边:“娘,您没事吧?” 薛嘉言缓了缓,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那股想吐的劲。 她抬手摸了摸棠姐儿的脸蛋,柔声道:“娘没事,就是不喜欢这个面的味道,一会儿就好了,乖,別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早上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勉强喝了半碗清粥,胃里还是涨得厉害,总泛著酸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薛嘉言暗自琢磨,这一胎跟怀棠姐儿时真是天差地別,怀棠姐儿那会儿,她身子利落,除了后期有些笨重,几乎没吐过,哪像现在,才三个月就这般折腾人。 吃过早饭,薛嘉言想著去暖阁看会儿帐本,刚一推门进去,就被屋角的一抹翠绿吸引了目光。 暖阁窗边的花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菊花,花萼是翡翠般通透的浓绿,层层叠叠裹著中心莹白的花瓣,满室瀰漫清雅花香,馥郁却不腻人,闻著就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绿萼菊?”薛嘉言走上前细看,眼中满是惊讶,“这可是雅菊上品,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开得这般好,是从哪儿来的?” 拾英闻言笑著回道:“是我昨日去花市买的,瞧著主子近日身子乏,想著添盆花给您解闷。除了这盆绿萼菊,还有一盆凤凰振羽,我已经让人送到您內室窗边了。” 薛嘉言眉头微蹙,有些怀疑地看向她:“买的?花市能买到这么好的绿萼菊?这品种稀有,宫里怕是都没几盆。” “也是凑巧。”拾英放下参茶,语气坦然,“花市掌柜的说,这本是权贵人家定的,后来对方临时改了主意,多出来两盆,我瞧著品相实在好,就花了大价钱给买回来了。” 薛嘉言半信半疑地打量著那盆绿萼菊,花型饱满,显然是精心养护的珍品,虽觉得拾英的说辞有些牵强,可看著这花的美貌,心里的疑虑也不想去追究了。 清新的花香闻著让她胃里的涨闷都轻了些,她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对司雨道:“去把我的笔墨顏料拿来。” 司雨很快取来纸笔,薛嘉言挪到炕桌边坐下,先对著绿萼菊端详了半晌,才蘸了顏料落笔。翠绿的花萼、莹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在她笔下渐渐成型。 一幅菊花图很快完成,薛嘉言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满意,忍不住嘆息著摇了摇头,对一旁伺候的拾英道:“我小时候,我娘曾请了云山居士教我画了一年画,那时总觉得自己还有些灵气,如今看来,到底是没有天赋,画得实在不好,连这花的三分神韵都没抓住。” 拾英凑过去瞧了瞧,画上的绿萼菊亭亭玉立,配色清雅,虽不算顶尖佳作,却也別有一番韵味,她连忙道:“主子画得很好啊。” 薛嘉言隨手將画纸扔到一旁,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在软枕上:“罢了,不画了,我还是看帐本吧,那个才更適合我。把它拿出去扔了吧。” 拾英捡起被她扔在一旁的菊花图,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专注算帐的薛嘉言,脸上带著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东厢,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封皮精致的册子,小心翼翼地將画纸平整地夹进去。 夜深了,京城的寒风越发肆虐,呼啸著卷过宫殿的飞檐,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噹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紫宸殿內,烛火摇曳,姜玄恍若未闻外头的风声与铃声,指尖握著硃笔,全神贯注地批阅著案上的奏摺。 不多时,他终於批完最后一本奏摺,將硃笔搁在笔架上,长长舒了口气,半躺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倦意刚涌上来,他脑海里闪过送出的两盆菊花,心头泛起一丝念想:不知她看到了没有,有没有猜出是他送的? “皇上,天不早了,该回去歇著了。”张鸿宝抱著大氅走上前,低声提醒道。 姜玄“嗯”了一声,站起来由张鸿宝替他披上大氅,迈步往殿外走去。 宫道上,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吹得大氅下摆猎猎作响,冷风见缝插针地往衣袍里钻。这股些微的寒冷,让姜玄瞬间想起了太后。 这些日子,太后那边异常安静,除了早前派人要將千茉挪去养胎外,再没有別的异动;前朝也一派平稳,都是些常规政务,宋家的人也安分守己。 姜玄一时摸不清太后的想法,猜不透她这般沉寂背后藏著什么心思,只能暗自警惕,却也忍不住期待:若是能一直维持目前的状態,於皇家、於朝堂、於他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长宜宫,姜玄洗漱后回到寢殿。他瞧见书案上放著一卷展开的画纸,走过去看了一眼,画上赫然是他送去的那盆绿萼菊,他还没细观画中细节,脸上就忍不住浮上浅浅笑意。 姜玄拿起画纸,坐到灯下细细观赏,只见画中的绿萼菊深浅晕染得恰到好处带著一股清逸的气韵,將绿萼菊的“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次那张青瓦胡同小院的画,姜玄就已经看出薛嘉言画画的功底,他摩挲著画纸,脑海里不自觉地想像著她坐在炕桌边,提笔认真描摹的模样。 忽然,他也来了兴致,转头对张鸿宝道:“去把我的笔墨取来,朕也要画一幅菊花。” 张鸿宝很快备妥纸笔,姜玄对著殿內另一盆墨菊,提笔描摹起来。一刻钟过去,他画出来的菊花,花萼的顏色呆板,花瓣也毫无灵韵,跟薛嘉言的画放在一处对比,高下立见。 姜玄无奈地摇了摇头,將自己的画推到一旁。 薛嘉言是富贵人家娇养长大的,这样的画技除了她自己的天赋,也是名师教导出来的。 而姜玄,十四岁前一直陪著母妃被关在冷宫,连温饱都勉强,哪里有机会接触书画?后来出了冷宫,为了儘快掌握更多的东西,他必须在学业上有所取捨,书画一道,便只能浅尝輒止,自然比不上她的功底。 姜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嘉言后,他回来画了一幅画,时间长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便问张鸿宝道:“书柜里有张画,放在象牙画筒里的,你帮我找来去。” 第109章 少年的心动 张鸿宝听到后,马上猜到了是哪幅画,他早就放回原处去了,听见皇上要,赶紧跑过去找。 不多时,张鸿宝拿著画筒走过来,姜玄接过去打开了,倒出一张不大的画。 过去好几年,纸张顏色黄了一些,有了些微岁月痕跡,画上的小姑娘却还是笑靨如花。 姜玄细细看了一会,从画中寻到一些旧日记忆,他画技的確太差,只略有几分像薛嘉言,但根本没画出她少女时的灵动。 他看著看著,仿佛又看到了枫林里那个少女。 那年深秋,十四岁的姜玄,送走了他的母妃。 母妃走得很平静,弥留之际,她攥著姜玄的手腕,浑浊的眼里难得有了几分清明,只留下几句遗愿:“你去城外慈恩寺,给我立一块牌位,不要写我是谁的妃子,只刻我的名字就好,我有名字的,我闺名林嫻。” 母妃的丧事结束后,姜玄在皇后的安排下,第一次出了宫,去了城南的慈恩寺。 他遵照母妃遗愿,在慈恩寺立了只有她闺名的牌位,又做了一场超度法事,黄昏时分才起身下山。 暮秋时节,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镀著一层暖金,景致十分怡人,可姜玄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母妃在世时,对他素来冷淡,甚至屡次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他“孽种”,可血缘终究是斩不断的牵绊,她这一走,姜玄心底空落落的。 他並不怪母妃对他的冷漠,甄太妃曾跟他说过,母妃不喜欢宫里,她原打算熬到二十五岁便出宫归家,可她被醉酒的先帝强占,一切都成了泡影。 母妃恨先帝入骨,自然也没法爱上他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姜玄理解她,但心底总归是失落,望著天边晚霞念叨了一句:“林嫻,希望你下辈子自由自在。” 行到半路,姜玄有些乏了,抬眼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枫林,便抬脚走了过去歇歇脚。 秋意正浓,枫林里的叶子红得似火,层叠交错的枝椏间,漏下几缕夕阳的余暉。他刚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就透过叶缝,看到了枫林深处的一抹身影。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带著两个年岁差不多的丫鬟,三人正弯腰捡拾地上的枫叶。 她穿著一身杏色的襦裙,裙摆绣著淡绿色的缠枝纹,乌黑的长髮在两旁两侧挽了个垂髻,簪著缠丝桂花的髮簪,极是雅致。 那姑娘肌肤莹白如玉,鼻樑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夕阳的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和肩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恍若仙子。 那一瞬间,姜玄明白了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是怦然心动。她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周身都裹著一层朦朧的光晕,美得让人心颤。 姜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一动,就惊扰了这画中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看著,直到姑娘拾起满满一捧枫叶,提著裙摆,脚步轻快地翩然走远,身影消失在枫林尽头,他才缓缓鬆了口气,手心早已攥出了汗。 回到宫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姜玄坐在书案前,第一次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独自坐在案前,研了墨,提起笔,凭著记忆描摹黄昏里见到的那个姑娘。 姜玄画了许久,画完后,他拿起画纸看了又看,眉眼间虽有几分相似,她的灵动与神韵,却怎么也画不出来。 正怔怔出神时,门外忽然响起皇后的声音:“玄儿,歇息了吗?” 姜玄心头一慌,手忙脚乱地將画纸塞进案头的抽屉里,又胡乱用书本压住,才起身应道:“儿臣还没,母后请进。” 皇后进来检查了他的功课,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那一夜,少年的梦里第一次有了少女——梦里是枫林,是夕阳,是那个杏色衣裙的姑娘,她朝他笑,眉眼弯弯,梦境綺丽得让他不愿醒来。 第二日清晨,姜玄醒来时,只觉褻裤一片冰凉黏腻。他半懂不懂,只觉得有些羞赧,悄悄起身换了一件。守在外间的嬤嬤进来收拾时,瞧见了换下的衣物,顿时抿著嘴笑了,“主子长大了。” 那日的膳食,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添了不少滋补的汤羹和肉食。 后来,姜玄偷偷將画藏好,脑海里时常跳出来枫林里那抹杏色身影。 他想著那姑娘瞧著和自己年岁相仿,若是他再用功些,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说不定就能借著这份恩宠,求皇后娘娘帮著寻一寻,看看那姑娘到底是京中哪家的闺秀。 少年人的心思纯粹又炽热,那点刚萌芽的情愫,成了他灰暗宫廷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彼时先帝的身体日渐衰颓,六位皇子以及各自身后的母族势力,早已斗得你死我活。姜玄本就身份尷尬,无依无靠,只能步步谨慎,处处小心。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后娘娘提起这种事情,只能把那份悸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等姜玄稍稍能喘口气了,手上也有了一些可用之人,他第一时间就派了心腹出宫,循著记忆里的线索去查那枫林姑娘的下落。 半个月后,传来消息,可那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姜玄心头所有的热望。 他心悦的那个姑娘,早已在半年前嫁了人,夫君是新科进士,相貌俊朗,两人是一对璧人。 姜玄捏著那封密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他连著许多日都不曾展顏。他想,或许他和她的缘分就只有枫林那匆匆一面。 再后来,先帝骤然驾崩,宫中掀起滔天巨浪,各方势力廝杀到最后,竟是无依无靠的他,被太后和一眾老臣推上了帝位。 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九五之尊,面对的是满朝文武和偌大的江山。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安抚百姓,如何巩固皇权,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份藏在心底的少年心事,便被他渐渐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臻楼那一次的再见。 彼时他已是帝王,她已是他人妇,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姜玄知道不可能这么巧,京城上百万人口,他绝不会恰好撞见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可当四目相对的剎那,他的心狂跳不止。 他还是接受了这份“巧合”,甚至生出了一丝隱秘的窃喜。再次见到她,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想要她。 隱藏心头的情愫,剎那间星火燎原,势不可挡。 第110章 逼他 姜玄对著那幅並不大像的画像,不过看了片刻,心神却已跨越了四五年的光阴,从慈恩寺外的枫林,走到了臻楼的重逢,又落回了此刻的长宜宫。 他低低地嘆息一声,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少女,眼底漫上一层落寞。 他想,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处在薛嘉言的境地,怕是都会怨他吧。怨他的强权,怨他的纠缠,怨他毁了她安稳的生活。 纵然他是天子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又如何?他不能掌控一个女人的心。 先帝有那么多妃子,其中真心爱慕者,又有几人? 就像母妃,被他强占,终此一生对他只有恨而已。 並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身份就爱他,甚至可以说,这偌大的皇宫里,这苍茫的天下间,並没有任何人是真正爱他的。 他是万民敬仰的帝王,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一人。 姜玄想到这些,看著旧画而起的繾綣情思淡了,默默將画收好。 第二日天刚还未亮,姜玄梳洗完毕后去上早朝。 他前脚刚走,沁芳姑姑带人捧著一个精致的食盒来了,说是太后瞧著皇帝这阵子政务繁忙,身子清减,特意送了些补品过来,给陛下补身子。 当值的陆怀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收下,又让人奉了热茶招待沁芳姑姑。 沁芳姑姑抿了口茶,状似隨意地开口:“陆公公,听说柳美人被挪去了宫外的温泉行宫?依我看,宫外终究不比宫里,万事哪有宫里齐全,龙胎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陆怀垂著眼,语气平淡却不失分寸:“姑姑有所不知,柳美人身子弱,太医说温泉行宫那边温暖湿润,最是养胎,不仅有太医隨侍,宫里还派了不少人手过去照料,娘娘和龙胎都安稳得很。” 沁芳姑姑点点头,笑著问道:“前日太后让人送过去的菊花,陛下可还喜欢?尤其是那盆凤凰振羽,可是这次进贡菊花中的珍品。” “陛下很是喜欢。”陆怀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说完便作揖道,“姑姑,前殿还等著我伺候,我顺路送您出去吧。” 沁芳姑姑只得跟著陆怀出了长宜宫。 回到长乐宫,沁芳姑姑將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稟报,末了又补充道:“娘娘,我特意瞧了眼长宜宫的花架,其他菊花都在,唯独那盆最大的凤凰振羽没瞧见。按理说那么大一盆花,该摆在最惹眼的地方才是,实在蹊蹺。” 太后闻言,秀眉瞬间蹙起,沉声道:“去查查那盆花的去向。” 天黑时分,沁芳姑姑就带回了消息:“娘娘,前夜张鸿宝带著两个小太监,用一辆青布马车推了个大件出去,东西还罩著黑布,看尺寸和形状,十有八九就是那盆凤凰振羽。”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起伏,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火气。 她原以为姜玄对柳千茉不过是聊解深夜寂寥,没想到姜玄这么上心。 沁芳姑姑压低声音道:“娘娘,这男人啊,一旦跟女人身体亲近了,心也就近了。” 太后攥紧了手,强压下怒意,对沁芳姑姑冷声道:“去长宜宫传话,就说哀家昨夜受了寒,身子不適,请皇帝过来探病。” 姜玄收到消息,淡淡道:“劳烦姑姑回稟母后,朕这几日身子沉得很,怕是染了风寒,若是过去探病,万一过了病气给母后,反倒得不偿失,便先不去了,改日再去给母后请安。” 太后听完,气得当场就摔碎了手边的白瓷茶杯。 第二日早朝,议完边关军备和此次寒灾许多事宜,礼部侍郎竇和风出列,捧著笏板躬身道:“陛下,天子乃万民表率,孝为百善之首。如今太后凤体违和,陛下却久不省视慈闈,於礼不合,於情不顺,恐失四海之心啊!” 姜玄蹙眉,未发一言。 竇和风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御史江繁出列,言辞更是犀利:“陛下此举,有违人伦大义!古有桀紂不孝,终致亡国之祸,还请陛下以史为鑑,速往长乐宫探望太后,以安朝野之心!”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有御史意有所指地补充:“太后乃陛下登基数之根本,陛下岂能寒了太后与宋家之心!” 宗室几位亲王也隨之附和,纷纷劝諫皇帝要以孝为本,不可失了臣子之心。 姜玄脸色铁青,沉默片刻,他忽然沉声道:“眾位卿家既如此关心母后身体,那便正好,待散朝后,隨朕一同前往长乐宫探病。” 此言一出,殿內大臣瞬间面面相覷。皇帝带百官一同探病,这事儿从未有过先例,可仔细想想,又確实说不出哪里违制,一时竟没人能反驳。 散朝后,方才上奏的礼部尚书、御史,还有宋家在朝中的两位核心官员,只能硬著头皮跟著姜玄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太后並未露面,只在寢殿帘后答话,声音听著有些虚弱:“劳烦陛下和眾位卿家掛心,哀家不过是小恙,不日便好,倒是陛下要多保重龙体。” 太医院院判也当著眾人的面,躬身稟报太后病情:“回陛下、眾位大人,太后娘娘是旧伤导致的体虚,加之娘娘近日忧劳过度,这才昏沉无力。臣会更换方子,儘快让娘娘痊癒。” 姜玄听完,当即吩咐院判:“既如此,便劳烦太医好生伺候母后,不可有半点差池。母后需静养,朕等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便带著一眾臣子躬身告退。 长乐宫安静下来后,太后维持著一个姿势坐了很久,脸上看著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愈发阴冷。 太后招手叫了沁芳姑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沁芳姑姑面色变幻,点了点头,出去安排。 第111章 共掌过江山的人 腊月,一场鹅毛大雪席捲了京城,天地间儘是白茫茫一片。 姜玄身著玄色貂裘,独自站在长宜宫的廊下,望著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也浑然不觉,心头的沉重比这寒冬的冰雪更甚。 他忧心北方几地的百姓,这场大雪已连下三日,朔风如刀,这般酷寒时节,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冻饿而死。 念及此,姜玄眉头紧锁,脑海中已飞速迴转著数项应对举措:即刻下旨让户部开仓放粮,优先调拨北方各州府的储备粮草,由禁军护送確保粮草安全抵达;传召太医院,选派擅长治冻伤的御医带队前往北方,设立临时医棚救治冻伤百姓;令工部赶製一批简易保暖的草蓆、棉衣,连同炭火一同运往受灾之地;同时下旨减免北方受灾州县来年的赋税,安抚民心。 姜玄正思量著后续的賑灾细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鸿宝躬著身子匆匆走近,神色凝重,到了近前便压低声音稟报导:“皇上,敖指挥使刚刚遣人送了消息过来,昨夜有人夜闯温泉行宫,被禁军当场拿下。还没来得及审讯,那两人便咬碎了口中的毒囊,已经服毒自尽了。” “嗯?”姜玄身子一怔,原本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冷声道:“让敖策把行宫守严实了,任何人不得隨意进出。”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张鸿宝应声,转身快步走远。 廊下只剩姜玄一人,他望著漫天飞雪,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乱,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闷得发慌。 他没想到,太后的手段竟来得这么快,也这么狠。夜闯行宫,目標昭然若揭,无非是衝著柳美人来的。或许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柳千茉而起。 太后显然还未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如今不过是先用后宫的事拿捏他,逼他妥协。他若是执意不从,以太后和宋家的行事风格,前朝很快便会有异动。偏偏又处在这天灾当头的关键时期,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引发大乱。 漫天风雪中,姜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这一刻,他想起了薛嘉言,想起她的温柔和柔软的身子,想起两人在私宅相处时的片刻安寧,心头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很想此刻就见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但紧接著,他又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在这个时候让她进宫。 姜玄在廊下立了许久,回到温暖的殿內,一冷一热交替,便觉得鼻塞。加之近来朝廷诸多事宜千头万绪,他本就心力交瘁,当夜便觉得脑袋昏沉发重。 张鸿宝瞧著不对,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就去传召太医院的太医。 长宜宫这边动静不小,宫里本就在太后的掌控之下,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她耳中。 长寧宫內,太后面上浮现出浓重的忧色,对身侧的沁芳说道:“他身子一贯康健,怎么忽然就病了?” 沁芳垂著眼,轻声回道:“回娘娘,近来朝廷事多,皇上本就勤勉,怕是连日操劳,又受了风寒,才累倒了。” 太后面上的忧色更重,沉默不语。 沁芳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前日派去温泉行宫的两人,至今没有回来,想来应该是折在那里了。您只是派人进去查看虚实,並不是要害了那柳美人,皇上派人严守行宫,便是摆明了要护著里面的人,这分明是在跟您作对,您又何苦这般掛心他?” “他又不知道那是哀家派去的人。”太后抬手摆了摆,语气带著几分执拗,又有几分自欺欺人,“他只是护著那龙胎罢了,並非针对哀家。” 沁芳默默嘆了口气,不再多言。太后娘娘素来聪颖,可偏偏在对皇上的事情上,执迷不悟到了极点,这份畸形的执念,不知要何时才能了断。 “你去长宜宫看看他,”太后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库房里那盒上好的长白山老参带上,再传哀家的话,让他好生休养,不必掛心朝政。” “是。”沁芳应声退下,可走出长寧宫宫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望著漫天飞雪笼罩的宫墙,眉头微蹙,心里乱糟糟的——太后这般示好,皇上会领受吗?两人之间的僵局,真能靠这点“关怀”化解? 沁芳脸色变幻,不知在谋划什么。 第二日一早,姜玄的病情加重了。他不顾张鸿宝劝慰,强撑著病体去上了早朝,散朝后匆匆回了长宜宫。 宫人端来熬好的汤药,姜玄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多时,药效上来,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早已停了,风反倒越发猛烈,夜风呼啸著拍打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这时,太后带著一队宫人,提著宫灯,径直出现在了长宜宫门口。 这夜是张鸿宝当值,他瞧见太后亲自前来,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微微頷首:“哀家听说皇上病情加重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 张鸿宝恭敬地回道:“劳烦娘娘掛心,皇上已经睡下了。临睡前特意吩咐老奴,说身子乏得很,不许任何人打扰,还请娘娘赎罪,容皇上好生休养。” 空气凝滯了一瞬,太后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笑著瞥了一眼张鸿宝。 “哀家是他的母亲,更是当朝太后。皇上病重,哀家若不亲眼看看,这后宫前朝,谁能安心?” 话音未落,太后已向前走去。步履沉稳,环佩轻响,每一步都踏在张鸿宝惊惶的心跳上。 “太后!太后请留步!陛下严旨……”张鸿宝魂飞魄散,膝行欲拦,却不敢真的触碰太后的衣袂。 太后脚步未停,只略一侧首,眼神如古井寒潭,扫过张鸿宝:“严旨?张鸿宝,你是先帝拔擢的老人了。应当知道,在这宫里,有些门,拦的是外人,不是……”她顿了顿,“不是与皇上共掌过江山的人。” 第112章 是你做的手脚? 太后身后两名沉默健硕的嬤嬤,已然无声上前,左右一分,手掌稳稳按在了殿门上。她们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 缝隙渐开,內殿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鸿宝惨白著脸跪在门边,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著太后那道威严又孤绝的身影,踏入皇帝的寢殿。 外间的宫灯被刻意调暗了,只有內室龙榻旁,留了一盏孤零零的绢灯,光线昏黄如旧梦,堪堪照亮榻上之人沉睡的轮廓。 太后一步步走近,脚下绵软的地毯吸去了所有声响。她挥退了想跟进来伺候的嬤嬤,独自一人,停在了龙榻边。 层层帐幔半垂,姜玄正沉沉昏睡。褪去了平日的威严锐利,因病而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脆弱。 太后缓缓的,在龙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下,一丝极淡的、独属於他的气息。 心臟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著,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殿外是匍匐的宫人,天下是亿万臣民,而在此刻这片被帐幔和昏光隔离出来的小小天地里,只有她,和他。 姜玄此刻陷在泥泞的梦境与灼人的高热之间,意识沉沉浮浮。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秋日,枫树如火招摇,薛嘉言在红叶从中笑靨如花,唇边梨涡清浅。 “言言……”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囈语,嘴唇微微翕动。 混沌的视野里,龙榻边似乎真的坐著一个人影,纤细,安静,正垂眸看著他。那轮廓,那侧影……像极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他心头縈绕不散的那个人。 姜玄努力想看清,眼皮却重若千斤。挣扎片刻,他终究还是凭著强大的意志,缓缓掀开眼帘。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人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猛地睁开! 这一次,视线清晰了些——榻边人微微倾身,是薛嘉言! 巨大的欣喜瞬间衝垮了病中的虚弱与堤防。姜玄苍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微笑,黯淡的眼眸也骤然被点亮。 他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凭著本能就抬起沉重无力的手臂,朝那只搁在榻边莹白的手抓去,指尖带著颤抖的渴望。 “……是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浸满了梦寐以求的温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太后见状欺身靠近,一股熟悉的幽深的冷冽香气,猛地钻入姜玄的鼻端。 这味道……不对! 姜玄的心臟猛地一缩,如同被冰水浸透。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再次变得摇晃不定。 榻边人的面容开始诡异的变幻——一会儿是薛嘉言含羞带怯的明丽脸庞,一会儿却又扭曲成太后那张明艷又威仪的面容。 两张脸在他昏沉的视线里交叠、闪烁、爭夺! 冷汗瞬间浸透了姜玄贴身的寢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直衝天灵盖。 姜玄猛地咬紧牙关,手探入枕下,摸到了那支被他临睡前取下的赤金簪。 没有半分犹豫,他用尽此刻所能聚集的所有力气,將尖锐的簪尾狠狠刺向自己另一只手臂! 尖锐的痛楚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迷雾,让他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醒!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眼前那张扭曲变幻的脸,终於定格——是太后! 太后凤眸中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悸,有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被他这自残举动彻底刺破的难堪与冰冷。 姜玄急促的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已恢復了帝王的锐利与疏离。 “母后……”他开口,声音嘶哑至极,“您……何以在此?” 太后亲眼看著他从充满眷恋的迷濛微笑,到骤然色变,再到狠厉自伤恢復清醒的全过程。 她缓缓直起身,退开了些许距离,周身的气势重新凝聚。 半晌,才极慢、极冷地开口:“皇帝病重昏睡,哀家忧心如焚,特来探望。”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字字却像冰珠砸在金砖上,“看来,皇帝虽在病中,倒还……警醒得很。” 最后几个字,带著难以言喻的深意,和她眼中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姜玄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內殿响起:“方才病中恍惚,一时失態,惊扰了母后,是朕的不是。母后见谅。” 他的目光没有看太后,而是落在那支染了点点暗红的金簪上。 太后盯著他低垂的眼睫,面如寒霜。她声音也一样冰冷平静:“既如此,皇帝好生將养。哀家——便不打扰皇上『休息』了。” 说罢,她不再看姜玄任何反应,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一贯端庄威仪的太后,第一次这般失態,因动作过於急促,发间步摇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碎响。 夜风呼啸著灌入宫廊,吹得檐下宫灯剧烈摇晃,却吹不散太后心火。 她將十几岁的姜玄从冷宫接出来,亲自教导他经史子集、帝王心术,为他扫平登基路上的障碍,殫精竭虑,步步为营。 她看著他褪去青涩,长出锋利的稜角,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她以为,他们是这深宫里最紧密的、无可替代的同盟。 可到头来,他竟对她防备至此!厌恶至此!那支金簪刺穿的,不仅是他的皮肉,更像是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太后一路疾行,无人敢近前。踏入长乐宫温暖的內殿后,太后挥退了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只留下沁芳一人。 殿门关合,將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不等沁芳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太后猛地转身,盛怒之下,没有丝毫收力,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沁芳脸上! 沁芳猝不及防,被打的踉蹌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捂著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愕与委屈的泪水,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你做的手脚?”太后逼近一步,凤眸中寒光凛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第113章 引梦散 沁芳浑身一颤,泪水滚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娘娘息怒!婢子绝无伤害皇上龙体之意!只是……只是在皇上的汤药里,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引梦散』……是婢子没掌握好分量。” “引梦散”三个字入耳,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药……她当然知道! 那是她的姑母,先帝元后,在她嫁入宫中前夕,交给她的南疆秘药,据说是用罕见的迷幻草配以特殊蛊引製成,药性奇特,少量服食可催情,过量则能引动人心深处最强烈的念想,在高热或意识薄弱时,化心念为幻影,几可乱真。 太后正是因为隱约知道这药的些许功效,才更觉愤怒!沁芳竟敢背著她,对皇帝用这种诡譎之物!而且,看姜玄的反应…… 太后咬著牙,呼吸急促,她清醒地认识到了真相。 这时太后想起姜玄在幻梦初现时,口中模糊吐出的那个字音。 “yan”…… 是哪个“yan”? 是“顏”?还是“妍”?“言”?“严”? 太后站了许久,思绪纷乱。“yan”这个音,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却始终找不到確切对应的那个名字。 宫中女官、宫女,名字带“妍”“艷”、“雁”的或许有,但她不记得有谁能让皇帝在病中如此失態地唤出。 或许……不是后宫之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一沉。 太后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色已收敛大半,只剩下深潭般的冷肃。她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脸颊红肿的沁芳,声音听不出情绪: “起来吧。” 沁芳如蒙大赦,忍著脸上的火辣刺痛,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你去查探一下,皇上身边,近来接触频繁的,或是……曾有过特別交集的,无论男女,谁的名字里,带有『言』,或者『妍』、『顏』……总之,是这个读音的字。要仔细,更要隱秘。” 沁芳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指向。她躬身,声音因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是,婢子明白,定当小心查探。” “下去吧,脸上敷点药。”太后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 沁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另一边,长宜宫寢殿。 太后刚离开,一直守在殿外、心焦如焚的大太监张鸿宝,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瞥见了龙榻锦被上那抹刺目的暗红,以及皇帝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手中紧握的金簪,顿时魂飞魄散,扑到榻前:“皇上您这是……” “闭嘴!”姜玄低喝一声,“不必惊慌,也別惊动太医……先帮朕处理一下。” 张鸿宝闻言立刻压下满心惊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手脚麻利地取来乾净的温水、棉布、金疮药和细纱布,快速清理上药包扎。 “今晚之事,”姜玄闭著眼,任他动作,声音沉冷如铁,“朕不想听到任何閒话。只是太后来瞧病,见朕睡著了,便出去了。明白吗?” 张鸿宝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老奴明白。陛下放心,今晚守在这內外殿的,都是绝对可靠之人,老奴待会儿会再叮嘱。” “嗯。去把苗菁叫来。”姜玄低低吩咐了一声,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噁心袭来,比之前更甚。 苗菁很快来到长宜宫,姜玄命他彻查今晚他中毒之事,务必要有个答覆。 不知是风寒未愈,还是那碗被加了料的药与风寒相衝,或是方才情绪剧烈波动兼之失血的缘故,他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头痛欲裂,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病情果然急转直下,高热反覆,昏睡的时间远多於清醒,根本无法处理朝政,早朝自然也就停了。 皇帝“忧思过甚”“病体沉重”的传言还是不脛而走,很快传遍了京城。 许多嗅觉灵敏的世家大族闻风而动,一边递帖子请求探病,一边纷纷开始大张旗鼓地做善事,施衣施粥,广设粥棚,为皇帝“祈福”,一时间,京城內外倒是多了几分“仁德祥和”的景象。 戚家,薛嘉言正懨懨地靠在榻上,孕吐的反应比怀第一个孩子时强烈得多,折腾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拾英小心地递上温热的红枣羹,低声说著外面听来的消息:“……都说皇上病得不轻,连著好几日没上朝了,好些人家都在施粥祈福呢。” 薛嘉言接过红枣羹,小口啜著,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间並无太多担忧。 前世,姜玄也確实病过一场,时间比现在稍晚一些,大约有两个月未曾召见她。 后来她再次入宫时,看他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在床笫之间依旧勇猛,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场病应该並不严重,或许只是劳累加上些风寒罢了。 拾英见她反应平淡,心中不免为皇帝感到一丝难过。她正想委婉劝两句,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气势汹汹。 紧接著,“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冷风卷著怒气一起灌入室內,戚少亭站在门口,满脸铁青,双目赤红,像是燃烧著两簇火焰,死死地钉在薛嘉言身上。 “都给我滚出去!”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拾英和司雨嚇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薛嘉言。薛嘉言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瓷碗,对她们轻轻摆了摆手。两人这才低头,快速退了出去,並带上了房门,守在了不远处的厢房门口。 屋內只剩下两人,戚少亭一步步逼近,盯著薛嘉言依然平坦但细看已有些许弧度的小腹,眼神阴鷙得可怕,像是要噬人。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质问:“我为何不能人道了?” 薛嘉言抬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夫君这话问得奇怪。你如今不是在为父守孝吗?重孝在身,怎的忽然考虑起这个问题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夫君是进士出身,读的是圣贤书,那些『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大道理,想必不用我这个妇道人家来教吧?” “你——!” 戚少亭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又直戳痛处的话噎得气血翻涌,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第114章 他不敢 怒火灼烧著戚少亭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掐死这个给他带来无尽羞辱的女人! 然而,薛嘉言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瞭然。 她知道他不敢。 从他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將她献给皇帝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在她面前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所有底气和勇气。 他比谁都清楚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骨血,他若有动她一根手指的胆量,当初就不会做出那样齷齪的选择。 果然,戚少亭的呼吸急促如风箱,那攥紧的拳头颤抖著,举了又举,最终,还是颓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戚少亭踉蹌颓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嘉言对刚进来的拾英递过去一个眼色,拾英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低声唤来一人吩咐了几句。 晚饭后,拾英走到薛嘉言榻边,弯腰低声稟报:“主子,打听清楚了。今日午后,大爷出门去了长公主府。去的时候,还特意换了新裁的袍子。” 薛嘉言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拾英继续道,声音更低:“大爷在长公主府里待了將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却是有些失魂落魄,跟著就来咱们这儿了。从咱们这里出去后,大爷去了张大夫的医馆。” 听完,薛嘉言静默了片刻,隨即,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戚少亭可真对得起道貌岸然这四个字啊,他爹死了还不过百日,他就忍不住要侍奉长公主了?可惜他已经不行了,长公主又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只怕把他的脸皮都放在地上踩了。 临近年关,各部衙门疲惫而紧张地忙碌。就在这纷繁关口的一次早朝上,太后忽然来了,眾臣行礼后,太后朗声道: “开春后,便是先帝仙逝三载之期。『大祥』之祭,礼莫重焉。哀家思忖,先帝若泉下有知,必也盼著儿孙齐聚,共享一炷清香。为全孝道,彰天家和睦,哀家之意,应召诸王回京,共襄此次祭典。眾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大殿之內,先是死寂一瞬,旋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入滚油,猛地炸开! 礼部尚书王彦声音洪亮:“太后所言极是!大祥之祭,乃人子尽孝终极之典。诸位王爷身为先帝骨血,若不归京主祭、陪祭,於礼不合,於孝有亏!臣附议!” 紧接著,几位与宋家渊源颇深或本就看重宗法礼制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將此事拔高到“以孝治天下”“稳固国本”、“垂范万民”的高度。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 御史晏清出列道:“太后,陛下!诸位王爷就藩,乃遵先帝遗旨,镇守四方。无旨轻动,已是不妥。何况数位王爷同时回京,沿途州县接待、护卫,耗费甚巨,且京畿重地,骤然增添诸多亲王仪仗护卫,於安全、於京城秩序,恐有扰攘!祭奠先帝,心诚即可,何必强求形式,兴师动眾?”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殿內交锋,引经据典者有之,切合实务者有之,暗中揣测太后深意、观望皇帝脸色者更有之。大殿之上一时间竟是爭论不休。 龙椅之上,姜玄始终沉默。 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於平静,目光垂落,看著丹陛之下爭论的臣子们,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物外。只有离得最近的陆怀,或许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寒意。 爭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姜玄终於抬起了眼,目光先扫过帘后那道模糊而端凝的身影,然后缓缓扫过眾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殿內最后一丝杂音: “母后所言,深合朕心。先帝大祥,乃国之大典,人子尽孝,天经地义。诸王兄离京多年,朕……也甚为思念。”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准太后所奏。著礼部、宗正寺即刻擬旨,召诸王於明年春日,回京参与先帝三周年祭典。一应仪注、接待、护卫事宜,由礼部、鸿臚寺、京营会同办理,务必周全,不可轻慢,亦不可过分扰民。边关藩地政务,著各王府长史、属官妥善处置,诸王可酌情简从。” “陛下圣明!”支持的大臣们立刻山呼。 反对者面面相覷,见皇帝金口已开,且理由无可指摘,也只能將满腹疑虑压下,躬身称是。 太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预想了姜玄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顺从了这件事。 早朝后,苗菁去见了姜玄,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粗的鎏金药筒。 “启稟皇上,臣在那夜长宜宫宫中的饮食、香料、布帛等物种一一排查,从皇上当夜所喝的茶水中查到异常,太医们查不到究竟是什么,臣去找了南洋巫医崔十道,他说这里面极有可能是南疆一种幻药,名唤『引梦散』。” 姜玄蹙眉:“『引梦散』?” 苗菁继续道:“是,这种药剂量极难把控,下了少量可催情,可稍微多一些,便会產生幻觉,调动人心最深处。” 姜玄越听眉心蹙得越紧。 “皇上,要不要臣查一查是谁下的毒?这种药极难得,应该不难查。” 姜玄摆手:“罢了,真心里有数,你把这个东西留下来,此事不必再提。” 苗菁应是,拱手行礼退下。 第115章 又见元宵 日子在表面的平稳下,滑向了腊月底。 各衙门陆续封印,准备迎接新年。皇宫內外也披红掛彩,预备著繁复的庆典,冲淡了之前朝堂爭论带来的些许紧张气氛。 然而,姜玄却没有丝毫閒暇。 他的“病”早已痊癒,至少表面如此。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几道极其隱秘的旨意,或口諭,通过绝对可靠的心腹,悄然发出。 爆竹声声辞旧岁,瑞雪映照著朱红宫墙,又是一年新春。偌大的皇宫,唯皇帝与太后两位主子。 宫宴、祭祖、朝贺……一切仪典都透著一种刻板的隆重,两人按部就班做这些,却没什么眼神交流。 从前两年,年三十的守岁宴,姜玄总会去长乐宫,陪著太后坐够时辰,说些的吉祥话。 今年,姜玄却早早以“龙体尚未完全康復,恐过了病气给母后”为由,遣人告了罪,未曾踏足长乐宫半步。 长乐宫与长宜宫,同样灯火通明,却同样冷冷清清。 太后对著满桌按制摆放的珍饈,只动了几筷,便挥退了乐舞和多余的宫人。 殿內空旷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太后原以为,姜玄难得有空閒,定会趁机溜去京郊行宫,陪一陪那位怀有“龙嗣”的柳千茉。 但姜玄一直待在宫中,连宫门都未出。那柳氏处,也只是按例赏了节礼,並无特殊恩宠。 太后捏著银箸的指尖微微用力。 那个“yan”字,如同鬼魅,依旧縈绕在她心头,查无实据,却又无法消散。 她甚至有些荒谬的想,若非柳千茉確確实实怀了身孕,她几乎要怀疑,姜玄心中所念,是不是並非女子,而是哪位年轻俊秀的臣子,或是御前那些英挺的侍卫。 罢了。 太后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姜玄这番作態,她早已心冷如铁。 年后,五位王爷便要陆续进京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她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个正月,她其实並没有多少空閒去伤春悲秋。 她早已习惯了孤独,在这冰冷的权力之巔,她已孤独了太久。不在乎,再多等两年。 长宜宫,难得的清閒午后,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欞,洒下一片斑驳。姜玄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有些旧了的话本。 那是之前薛嘉言入宫时,两人靠坐在一起看的话本。 指腹摩挲著微微泛黄的书页边缘,姜玄的目光有些空茫。 “张鸿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张鸿宝立刻上前半步:“老奴在。” “她……近来如何?”姜玄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张鸿宝早已准备好答案,低声回稟:“稟皇上,薛主子近来一直在戚家別院安心养胎,极少出门。这几个月统共只外出过两三回,每次都是去『福运粮行』,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嗯。”姜玄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殿內又陷入了沉默。张鸿宝看著皇帝清瘦了许多的侧影,这几个月,前朝后宫,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皇上是真的累著了,眉宇间总凝著一股化不开的郁色与疲惫。能让他稍稍鬆快些的,大约也只有那位了。 犹豫了一下,张鸿宝大著胆子,压低声音劝道:“皇上,您若是惦记薛主子……老奴想法子,悄悄接薛主子进宫来陪您说说话?就一会儿,保管无人知晓。” 姜玄终於抬起眼,看了张鸿宝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但隨即被更深的理智压下。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可。” 宫里目前的情况,让她踏入宫门半步,都是將她置於最危险的境地。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张鸿宝。” “奴才在。” “你去『臻楼』,定下顶楼临街那间雅室,元宵节那晚,朕要去观灯。” 元宵夜,京城虽经歷了少见的凛冬严寒,积雪未消,檐角犹掛冰凌,却丝毫未能冻结满城百姓对这一年一度盛景的热情。 长街两侧早早悬起各式花灯,更有不少街口空地,聚起人群,燃起篝火或小小的焰火,既是驱散刺骨寒意,也为这火树银花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炽烈的热闹。 姜玄换上一身锦缎长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做寻常文士打扮,带著一行人步入臻楼。 拾阶而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姜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去年今日,也是在这臻楼他与她重逢,在灯火阑珊处驀然回首,与他视线相撞……那一刻的心悸与狂喜,仿佛还在胸腔里残留著余温。 转眼,又是一年元宵了。 进了顶楼那间雅室,室內暖意融融,姜玄解下沾了寒气的狐裘大氅,隨手递给张鸿宝,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姜玄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心底莫名的烦乱。 张鸿宝见他眉宇微锁,心不在焉地拨弄著茶盖,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將雕花木窗推开。 “皇上,您瞧,今年的灯,听说有不少新巧样式,与去年大不相同呢。街上也格外热闹。” 微冷的、带著烟火气的夜风顿时涌了进来,夹杂著楼下街市隱隱的喧譁笑语。姜玄放下茶盏,起身踱至窗前。 凭栏远眺,满城灯火尽收眼底。蜿蜒的长街如同一条流淌著光与暖的河流,各式灯盏匯成璀璨星河,焰火不时在夜空绽开绚丽的花朵,映亮一张张仰起的、充满喜悦的脸庞。 这本就是合家欢乐、情人相依的时节,长街上往来行人,莫不是三五成群,笑语晏晏,或是年轻男女並肩而行,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 这人间烟火,万家团圆的热闹景象,却愈发反衬出他的孤寂。姜玄心头那点烦乱,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化作更深的寂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那些模糊而欢快的人群,直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如同磁石般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臻楼斜对面不远的一个灯笼摊子前。那人穿著狐狸毛斗篷,帽子边缘一圈长长的风毛,衬得露出的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她的脸颊宛如莹白无瑕的美玉。 此刻,她正微微弯著腰,低头对著身边一个梳著双丫髻、裹得严实的小女孩说著什么,唇角含笑,眉眼温柔。 是薛嘉言! 第116章 酸涩 姜玄怔住了,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心心念念的人,竟会以这样毫无预兆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在这万千灯火、熙攘人海之中,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她。 “这个灯笼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娘给你买。” 薛嘉言从摊位上拿起一盏极为精巧的琉璃八角灯,那灯身剔透,绘著鲜艷的图案,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十分吸引孩童。 棠姐儿仰著小脸,眼巴巴地看著。 薛嘉言笑著將灯笼转了个面,想让女儿看得更清楚些。不料,转到背面,那琉璃上绘著的,赫然是一对憨態可掬的金童玉女。 棠姐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小嘴不高兴地撅了起来,眼圈似乎也有些发红,扭开头小声道:“不要……棠棠只想要一个兔子灯。” 薛嘉言的笑容也微微一滯,立刻明白了缘故。 今日棠姐儿去给祖母请安,欒氏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敏感的棠姐儿偷偷掉了眼泪,此刻看到这“金童玉女”,自是触动了心事。 “好,好,咱们不要这个。” 薛嘉言赶紧將那盏昂贵的琉璃灯放回原位,拿起了一盏竹扎兔子灯,付了银钱,將可爱的小兔子灯递到女儿手里,“看,小兔子多可爱,眼睛红红的,像棠棠一样。” 棠姐儿接过兔子灯,提在手里,一直紧绷著的小脸这才鬆动了一些,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却还是抿著嘴,不太开心的样子。 薛嘉言將她轻轻揽到怀里,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 “棠姐儿,別听你祖母胡说。在娘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是娘第一个宝贝。就算娘以后再生了弟弟或者妹妹,”她顿了顿,感受到女儿身体微微的僵硬,更用力地抱了抱她,“在娘心里,他们也绝不可能比我的棠棠更重要。” 棠姐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著母亲温柔而郑重的脸庞,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渐渐重新亮起了光彩。 她用力点了点头,唇角终於弯起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踮起脚尖,在薛嘉言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软软地喊了一声:“娘!我知道了。” 薛嘉言牵著棠姐儿温热的小手,隨著人流缓缓向前走。小女孩得了心爱的兔子灯,又被母亲的话安抚了心绪,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当她们不知不觉行至臻楼楼下时,薛嘉言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怎么可能不想起他呢? 前世今生,与姜玄种种纠葛的开始,都与这里有关。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著照顾女儿、打理庶务和生意忘记姜玄。可身体远比思绪诚实,回到这里,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思念与悸动,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薛嘉言忍不住,微微仰起了头,目光投向那灯火通明的二楼。 今夜元宵,臻楼雅间几乎座无虚席。许多窗子都半敞著,隱约可见里面锦衣华服的客人们凭栏赏景的身影。 她的目光逡巡过那一排或明或暗的窗口,心中並无明確期待,直到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姜玄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前,周围的光影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他的目光,穿越了喧囂的人声与迷离的灯火,如此清晰、专注,牢牢锁定了她。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街上的喧譁、焰火的爆响……一切声音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薛嘉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滯,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著钝痛的悸动。 她停住了脚步,就那样仰著脸,怔怔地回望著他。 楼上的姜玄,同样一动不动。他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著熙攘的人群,隔著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他的身影在窗后显得有些孤峭,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陷在一片沉沉的静默中。 薛嘉言看著这样的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浸泡在陈年的梅子酒里,又苦又涩,却又带著一丝无法抗拒的回甘。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前他的身影也变得有些模糊。 “娘,您怎么不走了?” 棠姐儿不解地拉了拉薛嘉言的手,仰起小脸,疑惑地看著母亲忽然停下,又仰头髮呆的样子。 女儿的声音將薛嘉言从那种近乎凝滯的対望中惊醒。她猛地回过神,迅速眨了眨眼,將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喉头却堵得发紧。 薛嘉言勉强对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娘有些累了,停下来歇一歇。” 她有些仓促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楼上,牵著女儿的手,加快了脚步离开。 跟在后面的拾英,自然也看到了窗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跳,咬了咬下唇,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是默默跟紧了步伐。 经此一遇,薛嘉言已然没有了继续逛灯会的心思。棠姐儿年纪小,兴奋劲过去,也开始连连打哈欠。薛嘉言便顺势道:“棠棠困了?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棠姐儿揉著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主僕几人便转向停在附近巷口的自家马车。上了车,车厢里暖和了许多,摇摇晃晃中,棠姐儿几乎是立刻就在拾英怀里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著那盏小兔子灯的提杆。 马车缓缓驶动,朝著元宝胡同的戚家行去。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方才与姜玄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视,却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搅得她心绪难寧。 马车行至半路,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车夫忽然“吁——”了一声,稳稳地停下了马车。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袭来。 果然,下一刻,厚实的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撩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的同时,一张熟悉而恭谨的脸探了进来——是张鸿宝。 第117章 想你 张鸿宝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薛主子,天寒地冻,夜路难行。请您移步,到府上暖暖身子,歇息片刻再回不迟。” 薛嘉言闻言,心跳如擂鼓。她透过掀开的帘角向外望去——马车停驻之处,是青瓦胡同。 她没有犹豫太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薛嘉言低声吩咐拾英先带棠姐儿回去,自己则跟著张鸿宝进了青瓦胡同的那间宅子。 再一次走上这条通往私宅正房的小径,薛嘉言的心,竟比第一次被召入宫时,跳得还要剧烈、还要紧张。 走到正房棉布门帘前,薛嘉言停下,右手微微抬起,正要掀开—— 门帘却从里面,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先一步撩开了。 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瞬间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天地,也照亮了门內那道頎长挺拔的身影。 姜玄就站在那里。 他已脱去了外间的大氅,只著常服,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髮丝隨意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峻。 四目相对,姜玄眼底深处翻涌著几乎要將人灼伤的情绪。 薛嘉言喉咙发乾,下意识地就想要屈膝行礼。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弯下膝盖,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了过去! 姜玄长臂一伸,將她牢牢地、紧紧地圈进了自己怀中。 “唔……”薛嘉言猝不及防,低低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跌入了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他身上独有的清洌气息,铺天盖地般將她笼罩,瞬间迸发出几乎要將彼此融化的热度与思念。 三个多月的分离、担忧、猜疑、苦涩,还有方才在臻楼下那隔著人海的对望所积蓄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薛嘉言原本僵硬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她的手出於本能地抬起,勾住了姜玄的脖颈,將他拉得更近。 而姜玄的回应,是近乎凶猛的、带著灼热气息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他的唇舌却毫无温柔试探,带著积压已久的渴望、焦灼、以及失而復得般的確认,强势的侵入,纠缠,索取。 薛嘉言闭上了眼睛,仰著头,承受並回应著这个近乎掠夺的吻。泪水不知何时再次悄悄滑落,渗入紧密相贴的唇瓣之间,带著咸涩,却也带著解脱般的酸楚与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才终於微微鬆开了她。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鼻尖相触,两人的呼吸依旧灼热而急促地交缠在一起。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低低地唤她:“言言……” 薛嘉言的心尖颤一颤,酥麻感从脊椎一路窜上。她睁著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水光瀲灩的眼眸,望进他幽深如潭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其中毫不掩饰的爱恋与痛楚。 她明白了。 他或许有帝王的算计与权衡,有身不由己的顾忌与无奈,但他对她的心,远比她想像的更真、更重、也更痴。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巨大的震动,混杂著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隱秘的恐慌。她有什么值得呢?值得他身为天子,如此念念不忘? “棲真……”她轻声回应,唤出他的表字。 姜玄的眸色瞬间更深,手臂收紧,將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他拥著她,几步走到屋內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前,自己先坐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完全倚靠在自己怀中。 姜玄低头,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带著一丝期盼,问:“这几个月……你有想我吗?” 薛嘉言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全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或矜持、或避重就轻,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红,诚实地承认:“想了。” 姜玄心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融化了大片坚冰。 他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微红的眼角旁,落下几个细碎而温存的吻,如同对待失而復得的珍宝。 他將脸埋在她颈侧,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近乎呢喃地低语:“我每日……都在想你。” 前世今生,薛嘉言第一次听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点委屈和依赖的语气,诉说他的思念。心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暖意涨满,但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与惶恐也隨之滋生。 她对他说腹中骨肉是戚少亭的孩子,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帝王,真的能接受这种事情吗?哪怕他爱她,这份爱里,难道不会有芥蒂和屈辱吗? 她正心神不定地想著,姜玄的手,却已经轻柔地覆上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著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 “怀著身孕,很辛苦吧?”他问。 薛嘉言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低声道:“还好……现在已经习惯了。”她心中却愈发不安。 姜玄的態度实在太平静,太温柔了,甚至主动提起她的孕事,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姜玄似乎並未察觉她內心的波澜,他的手掌在她腹部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然后,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的粮行,这次立了大功。”他顿了顿,“韃靼大汗巴图蒙克,前几日送来国书,对於这次寒灾我朝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国书中特別提到了几家深入边地、平价售粮、稳定民心的商號,其中就有你的『福运粮行』。” 他低头,看著她带著惊讶的眼眸,继续道:“开春后,待诸事稍定,我便让礼部提起给你封誥命的事情。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誥命身份,许多事情,你会更方便,也更安全。” 薛嘉言靠在姜玄怀里,感慨万千。他不想让她进宫,她原本也没想过进宫,两人就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头,主动凑上前,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你,棲真。”她轻声说,眼中水光闪动。 姜玄收紧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第118章 心上人 姜玄的下頜轻轻蹭著薛嘉言柔软的发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才低声道:“上次在这里……我说的那些话,並非你想的那个意思。宫里情况复杂,我不想你进去,不是……不是因为轻视你,或觉得你不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恰恰相反,是因为那里面太危险,我不想你被卷进去,受到任何伤害。” 姜玄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柔声道:“你放心,言言,我会护著你的。即便在宫外,我也会让你过得越来越好,没人能轻贱你,也没人能再伤害你。” 这番解释,和他此刻眼中的郑重,让薛嘉言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悄然消散了。 其实后来她也反覆思量过,那日自己情绪激动,说的话未必周全,而姜玄的话,在当时的语境下,或许更多是对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他的激愤,並非真的在讽刺或嫌弃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靠回他肩头,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原本……也没想过要进宫。在宫外,確实更自在些。皇上若是想我了,便像今日这般,让人传召我便是。” 姜玄听著她的话,感受著她全然依赖的姿势,心头那股满足与暖意更甚。然而,数月未见,怀中又是他思之若狂的人儿,两人姿势如此亲密无间,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的某些反应,便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 隔著数层衣物,那逐渐明显的变化,还是让紧贴著他的薛嘉言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身体也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 犹豫了半晌,薛嘉言终於鼓足勇气,微微撑起身子,附到姜玄耳畔,用气声极轻、极快地说了两句话。 那是她从“避火图”上看见过的,却从未尝试过,甚至觉得难以启齿的法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伴隨著那细若蚊蚋却內容惊人的话语,姜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隨即,他素来沉稳的面容竟也“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都有些泛红。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薛嘉言羞得快埋进他怀里的脸,半晌才囁嚅著,声音乾涩地道:“算、算了……这样……太委屈你了。不必如此。” 他拒绝了。 薛嘉言听他这么说,心里鬆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 然而,姜玄却忽然握著她的手腕,牵引著她的手,缓缓地向下移去。 姜玄將脸更深地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而灼热,手臂將她箍得更紧,带著她的手,生涩却坚定的,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抚慰与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的身体猛地紧绷,一声低吟从他喉间溢出。 薛嘉言感觉到他身体剧烈的震颤和隨之而来的放鬆,掌心更是传来一片濡湿滚烫的触感。 好半晌,姜玄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復下来。 他没有立刻鬆开她,而是就著这个姿势,侧过脸,在她汗湿的鬢角、脸颊、唇畔落下一个个细密而温柔的吻,带著事后的慵懒与无尽的眷恋。 温存依偎了片刻,屋內静謐,这时忽地响起的“咕嚕嚕”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声音来自姜玄的腹部。 薛嘉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轻笑,仰头看他,惊讶地问道:“皇上晚上没有吃饭吗?” 姜玄晚上在宫中確实没怎么吃,应付完那些不得不露面的宴席流程后,只勉强用了两颗象徵性的汤圆。方才又是赶路又是心绪大起大落,此刻放鬆下来,胃里空空的感觉便格外明显起来。 “只用了两颗汤圆。”他老实承认,语气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抱怨,“这会儿是真饿了。” 薛嘉言闻言,心中微软,便要起身:“我让人去弄些……” 话未说完,却被姜玄拉住。 他眼睛亮亮的,带著一种罕见的少年气,低声道:“別叫人弄了。咱们一起出去逛逛,看到什么好吃的便买一些。说起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和好奇,“我还从未真正逛过京城的夜市。” 薛嘉言却有些迟疑。 元宵节人山人海,龙蛇混杂,保不齐就撞见哪家出来游玩的官眷。若是被人认出来,无论是认出她,还是认出微服的天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前世那些声名狼藉、千夫所指的日子,她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看出她的顾虑,姜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別担心,咱们带著面具。” 元宵节本就有著戴面具游玩的习俗,用以增添趣味,也带著些许祛邪祈福的寓意。 两人相视一笑,牵著手走出正房。 姜玄唤来张鸿宝,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张鸿宝便捧来两个製作颇为精巧的面具——一个是威风凛凛的虎头,一个是温顺可爱的鹿头。 姜玄取了虎头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和线条清晰的下頜。薛嘉言则戴上了那鹿头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盈盈妙目和柔嫩的唇瓣在外。 元宵之夜,戴面具的人本就不少,他们混入其中,確实不算突兀。 准备停当,姜玄再次紧紧握住薛嘉言的手,两人像最寻常不过的年轻爱侣一般,上马车离开这处静謐的宅邸,重新匯入长街那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人潮之中。 长街依旧热闹非凡,灯火煌煌,各式小摊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两人手牵著手,並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这种感觉对两人来说都无比新奇。 姜玄自出生起便困於宫墙,即便是登基后偶尔微服,也多是为了体察民情或处理要务,何曾有过这般閒情? 薛嘉言前世今生,也多是遵循著闺秀的规范,难得有这般放鬆自在、与心上人携手同游的时刻。 第119章 杀了她?然后呢? 姜玄的目光很快被一个举著草垛、叫卖糖葫芦的小贩吸引。 火红晶莹的山楂果,串在竹籤上,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灯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他觉得新鲜有趣,便指了指,示意身旁的张鸿宝去买了两串。 接过糖葫芦,他先递了一串给薛嘉言,自己掀开面具下沿,试探地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奇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不由挑了挑眉。 继续往前走,一处餛飩摊子的香气飘了过来。 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大锅里翻滚著乳白色的高汤,一只只元宝似的小餛飩在其中起伏,热气裊裊,香气扑鼻。 姜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拉著薛嘉言便在那简陋却擦得乾净的小木桌旁坐下。 “阿婆,下几碗餛飩来。”他扬声吩咐,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著一丝轻快。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老阿婆热情地应著,利落地开始煮餛飩。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餛飩便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著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香油,一只只皮薄馅嫩的餛飩安静地躺在碗中。 两人將面具的下端稍稍掀起一些,依旧遮著大半面容,各自拿起勺子。姜玄舀起一只餛飩,吹了吹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餛飩皮滑馅鲜,汤汁滚烫而鲜美。在这寒冷的冬夜,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里都熨帖起来,带来一种简单踏实的满足感。 姜玄忍不住满足地“嗯”了一声,眉眼舒展。 薛嘉言也尝了一口,確实美味。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姜玄。隔著掀开些许的面具,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和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愉悦与温暖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触,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愜意,更有一种彼此心照的甜蜜与亲昵。 周围的喧囂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这简陋的餛飩摊前,戴著面具的两人,心却靠得前所未有地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她不是臣妻,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一对因缘际会得以牵手、共享人间烟火的普通男女。 不远处,今晚负责守卫皇帝安全的苗菁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他也想起了他的晓芸姐。 待姜玄和薛嘉言吃完餛飩,又往街道里面走去,苗菁招手叫来薄广,低声吩咐他买一碗餛飩,送回家里去,给晓芸姐尝一尝。 几日后,戚家,戚少亭坐在书房冰冷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包药粉,正是他之前交给春桃下给薛嘉言的“补药”。 他已经拿去找大夫验证过了,自己正是因为服用这药,才导致这阵子萎靡。 原来,薛嘉言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还不动声色地,將这份“厚礼”,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戚少亭猛地起身,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接著他转身,衝著正房方向奔去。 將正房所有下人赶出去后,戚少亭衝到薛嘉言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跟我进来!”他声音嘶哑,拽著薛嘉言就往最里面的臥室拖。 薛嘉言被他拽得踉蹌,脸色白了白,她怀有身孕不敢大力反抗,只得任由戚少亭將她拖进了里间臥室。 “砰!”房门被戚少亭狠狠摔上,並从里面閂住,臥室与外间隔著好几间屋子,最是隱秘。 昏暗的室內,戚少亭將薛嘉言甩到床边,自己堵在门前,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粉末,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他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薛氏!你竟敢给我下药?” 戚少亭双眼充血,几乎要滴出血来,那里面翻滚著愤怒。 薛嘉言稳住身形,抚了抚被捏痛的手腕,又下意识护住小腹。她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接著抬起眼,看向状若疯魔的戚少亭,声音清晰而冷静: “夫君这话问得好生奇怪。这不是夫君交给春桃,说是给我补身子的吗?” 她微微偏头,做出一副不解又无辜的样子,“妾身见夫君日夜为家事、前程操劳,心疼夫君身体,便將这『上好的补药』留给夫君服用,一片赤诚之心,何错之有呢?” “你——!贱人!” 这番言论,彻底点燃了戚少亭最后的理智。他猛地扑上前,双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了薛嘉言纤细的脖颈! “我杀了你!你这个毒妇!贱人!”他嘶吼著,面目狰狞,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他要掐死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就在这里!现在! 薛嘉言呼吸骤然被夺,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烧火燎地痛。她双手本能地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从几乎闭合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冰冷的声音: “你……敢杀我?戚少亭……你想让戚家……满门抄斩吗?” 戚少亭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力道却未松,反而更重,他狞笑著,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满门抄斩?哈!我现在就杀了你!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野种?你以为皇上还会在乎你?他要是真在乎,这么久了,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早就厌弃你了!玩腻了!” 薛嘉言呼吸不畅,几乎是气音,断断续续说道:“选秀……为何无疾而终?因为……皇上心里……有我。他看谁……都看不上眼。” 她喘息著,盯著戚少亭开始闪烁的眼神,“皇上……怎么可能厌弃我?他近日……只是太忙了。” 薛嘉言能感受到,戚少亭的力道鬆了些。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前些日子……那两盆『凤凰振羽』和『绿萼菊……你也看到了。你不是……也说了,绝非市井凡品,难道……你还看不出……是谁送来的吗?” 那两盆珍稀菊花,戚少亭当时见到,还曾疑惑过一瞬,被薛嘉言以“高价购买”含糊过去。 此刻,这话压垮了戚少亭疯狂的杀意,也点醒了他被怒火焚烧的理智。掐著薛嘉言脖子的手,力道终於缓缓地、一点点地鬆懈下来。 他鬆开了手。 薛嘉言猛地跌坐在床边,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脸色因为缺氧和咳嗽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戚少亭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在咳嗽不止的薛嘉言身上流连,最后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杀了她?然后呢? 第120章 咎由自取 戚少亭茫然了。 如果……如果皇帝真的没有厌弃她,甚至仍在暗中关注。若將来她腹中孩子的身份被皇帝认定,自己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和皇嗣…… 戚少亭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破门而入、全家老少血溅当场的悽惨景象。 “你……你好……你真好……” 戚少亭指著薛嘉言,手指颤抖,最终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 薛嘉言看著他这样子,除了一丝报復后的快感,快意过后,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戚少亭出身卑微,能力平平,可偏偏生出同家世和能力不匹配的的能力,他只能依靠献妻、攀附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到头来一场空,真真是可怜虫。 怜悯转瞬即逝,薛嘉言的眸中只剩下一片漠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戚少亭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戚少亭仓皇崩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凌乱远去。几乎是同时,一直提心弔胆守在外间的拾英便冲了进来。 “主子!”她一眼就看见薛嘉言跌坐在脚踏边,单手撑著床沿,另一手抚著脖颈。待薛嘉言稍稍缓过气,抬起头,拾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赫然印著一圈清晰狰狞的指痕,触目惊心! 拾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惊又怒,咬牙低声道:“大爷他……他也太心狠了!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她连忙上前,搀扶著薛嘉言。 薛嘉言声音沙哑著道:“先……拿杯茶来,给我润润喉咙。” 拾英赶紧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地递到她手中。薛嘉言接过,小口啜饮著,温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却也牵动了伤处,让她微微蹙眉。 她一边慢慢喝著水,一边垂眸,心中思绪飞速转动。 原本,她的计划里,戚少亭还有“用处”。 但姜玄说开春后,便让礼部寻机为她请封誥命。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誥命身份,戚少亭活著,除了继续噁心她、威胁她,似乎已无更多“价值”。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还她与孩子一个长久清净。 至於让他“怎么死”……薛嘉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需要找机会,与苗菁商议一番。 拾英此时已端来一盆温水,让春桃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薛嘉言脖颈的淤痕上。温热的感觉舒缓了些许疼痛。薛嘉言闭著眼,任由她们伺候。 日暮时分,长宜宫。 苗菁经张鸿宝通传后,入內覲见。 姜玄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抬头,见是苗菁,知他必有要事稟报,便放下了硃笔。 苗菁拱手,將今日戚家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 姜玄猛的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眼中戾气翻涌。 “好个戚少亭!”姜玄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著凛冽的杀意。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苗菁!”姜玄厉声道。 “臣在!”苗菁垂首应是。 姜玄冷冷道:“將人押入北镇抚司詔狱!” “臣遵旨!”苗菁领命下去。 夜色如墨,寒风砭骨。 戚少亭胸中那股灼烧的愤懣与冰冷的绝望交织,几乎要將他逼疯。 什么孝期,什么体面,此刻都抵不过那想要麻痹一切的强烈渴望。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喉,辛辣的液体灼烧著食道,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寒火。 直到酒楼老板陪著笑脸再三催促打烊,戚少亭才被阿吉连拖带拽地扶了出来。 主僕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一条通往拴马处的僻静小巷。巷內昏暗,只远处主街依稀透来些许微光。阿吉费力地將瘫软的戚少亭往马背上推,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墙头阴影处骤然掠下,精准地捂嘴、锁喉、击打要害。 阿吉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戚少亭则被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后颈,闷哼一声,醉意与痛楚交织,瞬间失去了知觉。 戚家,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欒氏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衝进了薛嘉言居住的正院,她眼圈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 “少亭媳妇,你可要想想办法啊!” 欒氏一把攥住薛嘉言的手腕,声音带著哭腔和恐慌,“少亭他……他一夜未归!昨日晌午就出去了,可到现在都没个影子!这、这……可別是出了什么事啊!” 薛嘉言被她攥得手腕生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薛嘉言挣开欒氏的手,语气平淡道:“大爷或许是拜访朋友去了,昨夜天晚在別人家宿下了也未可知。我这就安排几个人去打听打听。” 她实在厌烦欒氏的哭闹与近距离接触,那只会让她想起这家人曾经的虚偽与算计。匆匆打发了惶惶不安的欒氏,薛嘉言正思忖著是否要设法给苗菁或张鸿宝递个消息,探问虚实,却见司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久违的明媚笑容。 “主子!”司雨的声音里透著欢喜,“门房刚传话进来,说是老爷和太太的车队已经进城,估摸著这会儿都快到家了!” 薛嘉言闻言,心头一怔。 年前,她派人给远在江南的母亲去了信,隨信附上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信中同母亲说她开了一间布庄,请母亲亲自在江南帮她採买一些布料。 薛嘉言本意是想用採购布料的琐事拖住母亲,让她安心在江南多盘桓些时日,可如今才正月里,父母竟就匆匆赶回来了? 一股混杂著惊喜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薛嘉言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心情更是复杂。 无论如何,父母归家是大事,她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司雨,更衣,备车。”她吩咐道,声音恢復了冷静,“回薛府。” 第121章 生疑 薛嘉言带著棠姐儿回到阔別数月的薛府时,府中正是一片久违的热闹景象。 薛千良夫妇从江南归来,带回整整几大车的各色特產,管家正指挥著眾人卸车。 薛嘉言母女俩穿过前庭廊廡,径直来到后院正房。室內烧著暖暖的地龙,与外头的春寒料峭儼然两个世界。 薛嘉言与棠姐儿向端坐的父母亲郑重行礼拜见。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吕氏连忙起身搀扶,目光早已在女儿身上逡巡数遍。待薛嘉言解下裹得严实的大氅交给司雨后,吕氏的目光落在了女儿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吕氏侧头,对正捋著鬍鬚、含笑看著外孙女的薛千良温声道:“老爷,咱们从江南带回来那么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你快带著棠姐儿去瞧瞧,咱们棠姐儿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薛千良闻言笑呵呵地应了,上前牵起棠姐儿的小手:“来来,棠姐儿,外公带你寻宝去!” 棠姐儿眼睛一亮,乖巧地被外公牵走了。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吕氏这才拉著薛嘉言的手,將她带到暖炕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腹部,爱怜问道:“嘉嘉,几个月了?这孩子闹腾吗?” 薛嘉言感受著母亲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一酸,又觉安定。她微笑著,轻声回答:“已经五个多月了。前头有些折腾,孕吐得厉害,近来倒是安稳许多,不怎么闹了。” 吕氏眉头微蹙:“进京后我听王管事说,你公爹的葬礼上你晕倒了,这才诊出有孕。”她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心疼与责备,“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经心?自己有了身孕,竟未及早察觉?……” 薛嘉言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复杂神色。她无法对母亲言明腹中孩子的身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女儿大意了。娘,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是请您帮忙採买布料吗?” 吕氏嗔怪道:“咱们吕家旁地不多,做生意的能手还少吗?这等小事,何须娘亲自坐镇?交代给可靠的掌柜去办便是了。原本我是打算在江南多住些时日的,可后来陆续听到些京城的消息。先是听说子脩竟一下子连升了四级!我这心啊,当时就咯噔一下。戚家是什么境况,咱们心里清楚,骤然如此高升,福祸难料。接著,又听闻你小姑子似乎捲入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我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再也待不住了,便催著你爹赶紧收拾回京。” 吕氏说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气恼:“你也知道你爹那个性子!路上经过徐州,他不知怎的结识了一个老道,两人竟斗起棋来,这一斗就入了迷,一连消失了半个月!我人生地不熟,找不到他,又不敢独自带著行李先走,真是急得上火。好不容易等他回来,紧赶慢赶,偏又遇上罕见的严寒,河面冰封走不了船,官道也被冰雪阻塞,寸步难行,生生被困在济寧过了年!要不然,我们早该回来了,何至於拖到如今正月都快过完了。” 薛嘉言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慰:“爹的性子向来如此,娘彆气坏了身子。如今平安回来了就好。” 吕氏点点头,却又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再次蹙起:“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从前在咱家药铺做过三掌柜的张金,个子高高的那个,你还记得吗?听他閒聊,才知道你公爹竟然已经过世了,子脩也因此回家丁忧。细问之下,才知晓你公爹……死得那般不体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惹上这等祸事?” 提及戚炳春之死,薛嘉言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平静:“谁知道呢。他原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被革职后,终日只想走捷径,逼著我拿嫁妆银子出来为他捐官。我不愿花这个冤枉钱,只敷衍著他,他在家閒著,便寻些腌臢事做,不知怎的勾搭上了隔壁街的王寡妇,最终惹来这杀身之祸,左右是他自作孽。” 吕氏听得唏嘘不已,连连摇头:“真是造孽……弄得戚家名声这般臭,往后孩子们的婚事都要受阻。” 她沉默片刻,忽又抬起眼,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疑惑:“嘉嘉,还有一事。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开布庄了?你嫁妆里本就有一间成衣铺子打理著。而且,一口气要採买五千两银子的布料?这数目可不小,你就算开布庄,得是多大的买卖,难不成你做了皇商不成?” 薛嘉言心头微凛。母亲果然敏锐,这笔巨款的来歷和用途,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早准备好了说辞,此刻面上露出几分不得已,低声道:“娘,您別多想。这布庄……其实也算不得是我开的买卖。” “哦?”吕氏挑眉。 “是……是一位贵人的生意。”薛嘉言斟酌著用词,“她身份特殊,不便亲自出面经营,又信得过我,便借了我的名头,托我代为打理。那五千两,是她的本金。我不过是帮她跑跑腿,管管事。” “贵人?哪位贵人?”吕氏追问,眼中狐疑未消。 薛嘉言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您就別问这么多了。总之,这位贵人……背靠皇家,根基深厚,与我也算投缘。她既找到我,便是信我,断不会害我的。” 吕氏听女儿说得篤定,又搬出了“背靠皇家”这般不容置疑的靠山,心中的疑虑並未全然消散。她深知京城水深,贵人们的心思更是莫测,女儿身处其中,怀有身孕,又刚经歷戚家变故,实在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她沉吟片刻,吕氏握住薛嘉言的手,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关切:“嘉嘉,娘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只是……娘这心里,总归是悬著的。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你爹回来了自有他的消遣。说到做生意,娘还有些能耐,或许还能帮你参谋一二。过两日,你身子若爽利,便带娘去你那布庄瞧瞧?” 第122章 调侃 薛嘉言心头微动。 母亲这是放心不下,要亲自去“验看”了。她了解母亲的性情,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外柔內刚,尤其在关心儿女的事情上,有著超乎寻常的敏锐与执著。若一味推拒,反而更惹猜疑。 母亲若知道她不仅开了布庄,还暗中经营著福运粮行,只怕会更加寢食难安。 然而,此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一旦誥命下来,她的名字与事跡必然会被置於台前,与其让母亲到时候震惊失措,不如自己提前铺垫,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念及此,薛嘉言展顏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带著几分撒娇的依赖:“娘愿意帮我看看,那是再好不过了!有娘这把『老將』出马,替我掌掌眼,女儿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只是您刚回来,车马劳顿,先好生歇息两日。等过几天,我身子稳当些,便亲自陪您去铺子里瞧瞧。” 吕氏见状,心头微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別急著操心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万事都有爹娘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薛嘉言见母亲面有倦色,知她长途跋涉尚未缓过劲,便体贴地劝她歇息,过几日再聚。 薛嘉言出去找棠姐儿,到了前院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手里举著一只精巧的竹编飞鸟逗棠姐儿玩,那竹鸟的翅膀轻轻一拨弄,便能扑扇著上下晃动,棠姐儿仰著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和欢喜。 “棠姐儿你看,外公让它飞起来!”薛千良笑呵呵地说著,手指灵活地拨动机关,竹鸟扑棱得更欢快了。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纯粹而满足,竟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般的童真。 父亲明明比母亲还要年长几岁,竟显得比忧思过重的母亲还要年轻精神些。 薛嘉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著。 果然,自私的人,总是活得更轻鬆些。 薛嘉言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关於父亲的事不知该怎么跟母亲说,又如何取信与母亲,也只好徐徐图之。 从娘家出来后,薛嘉言没有直接回戚家,而是去了苗菁的府邸。 到了苗府,得知苗菁今日当值,尚未回府,薛嘉言便与郭晓芸说了会话。 郭晓芸正在做著针线,见薛嘉言来了,忙把针线簸箩放到一旁,命人端来点心茶水招待。 薛嘉言见那簸箩里的衣裳顏色和料子都是男子常用的,她心中瞭然,面上便带了笑,在郭晓芸身边坐下,打趣道:“整日里就见你忙这些针线,光做衣裳哪够?也得做双鞋,再做些他爱吃的点心才是。” 郭晓芸闻言下意识接口:“都做了……”话一出口,才觉不对,抬头对上薛嘉言含笑的眸子,顿时明白过来她在调侃自己,脸颊“腾”的一下红透了。 薛嘉言忍不住掩唇轻笑,见她羞窘,更添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又道:“我看你这衣裳也做得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送两匹鲜亮的好料子来,你悄悄把嫁衣先准备起来。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活儿。” “你別混说啦!”晓芸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我……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他。能在这里有个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薛嘉言挑眉,故作不解:“咦?我说让你准备嫁衣,又没说给谁做,你怎么就知道『配不上他』?你说的这个『他』,又是谁呀?” “我……我……”晓芸被她问得语塞,脸烧得更厉害,又羞又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猛地站起身,慌乱道:“你、你先坐会儿,喝口茶!我……我给棠姐儿做了一身春日穿的新衣裳,针脚都收好了,正好你来了,我去拿过来给你瞧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躲进了內室。 看著她仓皇的背影,薛嘉言终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薛嘉言没等到苗菁回来,便先回去了。 回到戚家,刚踏进二门,薛嘉言便见戚倩蓉搀扶著神色惶惶的欒氏急急迎了上来。 “嫂子!你可回来了!”戚倩蓉的声音带著哭腔,“可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薛嘉言心中平静无波,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愁与焦虑:“暂时还没有確切消息。我已经让人去了顺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都报了官,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的確很快就有了消息。 这天夜里,薛嘉言刚刚卸了釵环,准备歇下,拾英进了內室,附在她耳边,低声稟报导:“主子,方才外头递了信儿进来。明日申时,青瓦胡同。” 薛嘉言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自元宵节那夜之后,姜玄又寻机在青瓦胡同与她见过两回,每一次都短暂而隱秘。 他再次约见,本不让她意外。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薛嘉言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姜玄这次约她,与戚少亭有关。 这一夜,薛嘉言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起初,是前世的梦魘纠缠。 梦中,戚少亭穿著崭新的三品官服,志得意满,看向她的眼神却冰冷嫌弃,棠姐儿小小的身体蜷缩著,脸色青白,戚少亭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他冷漠绝情的嘴脸,即便在梦中,也让她心寒齿冷,恨意翻涌。 下半夜,不知怎地,又梦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长宜宫,灯火摇曳,映照著姜玄那张俊美却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捏著一只白玉杯盏,另一只手紧紧扼在她的脖颈上! “你……”姜玄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暴怒,“你要杀我?” 薛嘉言在梦中同样痛苦不堪,呼吸困难,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痛苦与不可置信的眼睛,心如刀绞,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只能艰难地摇头,又仿佛被巨大的愧疚淹没,无力地点头,最终从破碎的哽咽中挤出泣血般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梦中强烈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和愧疚感如此真实,竟生生將她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第123章 让他去死吧 “嗬——!” 薛嘉言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一阵阵闷痛,仿佛真的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斗与情感凌迟。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著薛嘉言的脸颊滑落,冰凉一片。她捂住心口,那里依旧残留著梦中的揪痛,难受得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弒君?她怎么敢?又怎么可能? 她是有前世记忆的人。前世,直到她死,姜玄与她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直接的、你死我活的激烈衝突,更遑论她动手弒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再恨再怨,也绝不会將薛家、將母亲和棠姐儿置於那般绝境。 可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姜玄眼中的痛苦与愤怒,她心中的绝望与愧疚,都仿佛刻骨铭心。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类似的场景了,只是这一次尤为激烈真切。 薛嘉言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没了睡意。 远远传来打更声,长夜將尽,但笼罩在她心头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第二日午后,薛嘉言悄然来到青瓦胡同。 院內静謐,夕阳金色的余暉中,姜玄正背对著院门,立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下,微微仰头,看著枝头刚刚萌发的新芽,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映不散他眉宇间那丝沉凝。但在看到薛嘉言的瞬间,那沉凝如同冰雪消融,一抹真切的笑意自眼底漾开,驱散了周遭的暮气。 姜玄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乾燥温热的掌心將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將她带向內室。 进了內室,姜玄並未说话,转身將她拥入怀中,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下来。 几番纠缠,薛嘉言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身体微微发软,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脸颊微烫,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羞怯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棲真……你若是想要,现在……也是可以的……” 她记得大夫说过,月份稳了之后,並非绝对禁止房事。 姜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隨即,他像是用尽极大意志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眩晕的亲密中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著她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慾被强行压下,声音沙哑著说:“算了……我还是有些担心。” 被姜玄拒绝,薛嘉言脸上有些烧,也不好意思再坚持。 她垂下眼帘,心中却难免划过一丝黯然和猜疑——他是不是在嫌弃?嫌弃她怀著的是“戚少亭”的孩子? 姜玄喝了两口茶,稍稍浇熄了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燥热,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低声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讲。” 薛嘉言闻言,立刻收敛了心绪,抬眼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等待下文。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直接道:“我让苗菁把戚少亭关到北镇抚司了。” 薛嘉言早有预感,听到这个消息,隨即涌上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她定了定神,问道:“皇上为何要抓他?” 姜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冷哼一声:“他竟敢朝你动手,单凭这一点,他就该死了!” 薛嘉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那里早已恢復光洁,但彼时窒息般的痛楚和恐惧似乎还残留著些许阴影。 姜玄又道:“你不是早就想让他死了吗?正好,去年他不是曾参与接待过韃靼使团?苗菁可以『找到』他收受韃靼贿赂、泄露边情的证据。以此罪名处死他,名正言顺。” “不可!”薛嘉言闻言,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声音带著急切。 姜玄面色沉了沉,眉头紧蹙:“为何?”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和探究。 薛嘉言快速解释道:“皇上息怒,我想让他死,但他不能带著这样的罪名死。” 姜玄道:“他本就是寡廉鲜耻之人,明明在孝期,还与长公主苟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人死有余辜。” 说到这里,姜玄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肚子,他不想这孩子出生后,戚少亭竟自居这孩子的爹,一天都不可以。 薛嘉言道:”皇上,他死有余辜,可我的孩子还得堂堂正正活著,就让他死於一场意外吧。“ 戚家的名声已经够臭了,但是若声名狼藉的是棠姐儿的亲生父亲,那情况又不同了,她不想棠姐儿是逆贼的女儿。 何况她腹中这个孩子,还要假借戚少亭的名义生出来,她寧愿让戚少亭悄无声息地死去。 姜玄还没有孩子,倒是忘记了这一茬,听薛嘉言这样说,他舒了一口气,有些无所谓道:“既如此,那就让他意外死去吧。” 长乐宫內殿,鎏金香炉吐出裊裊沉檀,气氛却透著几分沉抑。 沁芳压低声音稟告:“娘娘,皇上今日下朝后,並未直接回寢宫,而是去了北镇抚司。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具体做了什么……张庆那边暂时还没查到。皇上出来后,未乘御輦,只带著一队侍卫,由敖策亲自护卫,微服出宫去了。咱们的人跟了一段,但敖策警觉,加上圣驾轻简,中途……跟丟了。” 太后眉心蹙起:“张庆也太没用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罢了,你给宋琦送句话,让他动用別的路子,查清皇上今日去北镇抚司到底见了谁、做了何事,还有出宫后的去向。” “是。”沁芳刚应下,守在外殿的太监王瑛躬身进来,稟报导:“启稟娘娘,宋老夫人递了牌子求见。” 宋老大人,指的正是太后的祖母秦氏。秦氏出身江南大族,是已故太师、文正公宋嶸的遗孀,她不仅通文墨,更精史鑑,常为父兄谋士,是宋家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太后闻言端正了神色:“快请祖母进来。” 第124章 当年之约 不多时,秦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入殿。她年逾古稀,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幅金镶蓝宝的头面。面容布满岁月深痕,气度沉静,显得清癯而睿智。 入殿后,秦老夫人正要行礼,太后早已起身相迎,快步上前,亲自虚扶住祖母手臂,语气敬重:“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天还冷著呢,进宫太折腾了。” 她示意宫人搬来铺著厚软狐裘垫的紫檀木圈椅,秦老夫人就著太后的手坐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祖孙二人依礼互问了安好,太后更是细问了祖母近日饮食起居、腿疾可曾发作,言语间满是关切。待宫女重新奉上温度適宜的热茶和几样鬆软易克化的点心后,太后一个眼神,殿內所有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得乾乾净净,只余心腹沁芳垂手侍立在最远处的帘幕旁。 待殿门轻轻合拢,秦老夫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直抵核心:“娘娘,年前朝会,你力主召五王回京祭奠先帝。皇上登基方两载有余,帝位初稳,正该是低调固本之时。五位藩王,个个年富力强,手握实权,此时齐聚天子脚下……娘娘此举,究竟有何意?” 太后淡淡道:“没什么深意,不过是先帝託梦,哀家不忍他泉下孤寂,尽力而为罢了。” 秦老夫人的眼神愈发深邃:“老身不信什么先帝託梦的虚言。你是我看著长大的,告诉我,你究竟在谋算些什么?” 太后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在祖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敷衍都显得苍白。她端起茶盏,借氤氳的热气稍作遮掩,语气维持著平稳:“皇上登基两载,励精图治,確有明君之象。然而,祖母可知,皇上对咱们宋家已非昔日光景。前朝打压宋氏门生故吏,几次我与大哥提起升调之人,皆被皇上否决。皇上羽翼渐丰,其意……恐在剪除外戚,独揽乾纲。” 太后抬眼看向祖母,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祖母,宋家於皇上,有扶立之功,更有多年辅佐之劳。可如今,鸟尽弓藏之態已显。孙女儿身处其中,感受最深。若皇上真欲彻底清算外戚,我宋家首当其衝。” “召诸王回京,”太后语气冷静,“其一,是为彰显皇家孝悌和睦,全先帝身后哀荣,於礼於情,皇上无法拒绝,天下人也无可指摘。其二……我要让皇上看看,也让朝野看看,这天下,並非只有皇帝一人。宗室亲王,血脉尊贵,同样有其分量。此举,是提醒,亦是制衡。未雨绸繆,总好过坐以待毙。” 太后说完,静静看著秦老夫人,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决绝神情。 秦老夫人静静听著,未置一词,只是那目光中的不赞同与忧色甚重。她哑声道:“雅章啊,何至於此?老身见皇帝待你伯父、叔父、长兄態度如旧,並没有你说得这般严重啊。” 太后冷著脸道:“我与皇上朝夕相伴六载,难道不如你们了解他?” 秦老夫人见太后这般说,瞧了两眼她的脸色,看著宋家全力培养、如今却似乎越发难以掌控的孙女,秦老夫人沉默著不再提起此事,转而说起另一事:“你九叔前几日从杞州归京了。他带回了两位族中精心教养的姑娘,皆是嫡系一脉,品貌才德,俱是上选。其中一位,名唤静仪,论辈分是你的堂侄女,年方二八。” 秦老夫人目光微凝,缓缓道:“那孩子眉眼气度间,有几分你年少时的影子,沉静雍容,举止有度。更难得的是,其八字经高人推算,乃极贵之格,凤隱其中。开春之后,选秀势在必行。老身与你叔伯们商议,意欲將此二女,送入宫中由皇帝挑选。若宋静仪若真有凤命,或许正是天意成全,延续我宋氏荣光之时。” 太后在听到“颇有几分你年少时的影子”及“凤隱其中”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动了一下,一股复杂情绪骤然涌上,迅速转化为牴触与讥誚。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嘲讽:“哦?看来是宋家觉得,这深宫之中,只有我一人姓宋,已然不够了?” 她目光扫过祖母沉静的脸,“既然连八字都合算停当,人选也已敲定,族中想必早已议决,又何须再来知会我?” 这话语夹枪带棒,怨懟之意几乎不加掩饰。秦老夫人先是一怔,隨即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掠过愕然与不解。 她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娘娘何出此言?当年决意扶持六皇子时,家里人商议好了,將来皇后也得出自宋家,彼时你亦是頷首认同的。如今,不过是在践行当年之约罢了。” 这话让太后呼吸微微一滯,有一瞬间的愣神。 彼时姜玄还只是深宫角落里一个阴鬱沉默的少年,是她与宋家选中的一枚棋子。 她踌躇满志,以为自己能像邓绥一样,辅佐幼主,执掌权柄,將宋家推向新的巔峰的时候。 宋家一门三后,世代尊荣,那是何等的辉煌图景!她曾真心为此激动,並愿意成为这蓝图中最关键的第一环。 可如今…… 时移世易。龙椅上的姜玄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羽翼渐丰,心思莫测,对她这个“母后”的疏离与防备日深,而她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变了。变得幽暗难明,夹杂著权力失落的愤懣、对未来深深的失控感,以及对姜玄的复杂执念。 但这些晦暗幽深、难以启齿的心思,她如何能对祖母言明? 除非……姜玄自己愿意接纳她。但姜玄会愿意吗?想到他这半年態度的转变,太后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太后胸中堵著鬱气,脸色微微发白。她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彼一时,此一时。圣心难测……罢了,祖母既与族中已定,便按章程办吧。只是日后如何,非我能左右。” 秦老夫人最终只是几不可闻的嘆息一声,起身道:“既如此,老身便去安排了。娘娘亦请保重凤体,世事如棋,落子……还需慎之又慎。” 太后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125章 问太医 送走秦老夫人,长乐宫恢復了惯有的冷清。 太后心绪烦乱,走到紫檀木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饱蘸浓墨,试图借练字来平復心潮。 笔锋落下,起初还算平稳,但写著写著,太后的心神便不受控制地飘远,种种烦扰交织翻腾,手下笔力不觉加重,字跡失了章法,越写越躁,最后一笔更是狠狠拖出,墨跡淋漓,毁了整幅字。 “啪!”一声脆响,太后將手中的紫毫笔狠狠掷在纸上,墨点四溅,一滴墨落在了她雪白的手背上。太后胸口微微起伏,凤眸中儘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沁芳恰在此时端著参茶进来,见状,脚步微顿,隨即神色如常地將茶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先是无声地用乾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將污了的宣纸连同那支被掷弃的毛笔一起捲起收起,动作麻利,並未多看一眼纸上的內容。接著,她取来温水和软巾,服侍太后净手,仔细拭去手背上沾染的墨渍。 做完这一切,沁芳指尖挑出些许清润的香膏,一边仔细地为太后揉按保养那修长的手指,一边压低声音稟告:“娘娘,宋琦那边递了消息进来。他设法探了探,北镇抚司里皇上亲自下令关押的,是个丁忧在家的小官,姓戚,名少亭,原是鸿臚寺的一个寺丞。” “鸿臚寺丞?”太后蹙起眉头,“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丁忧在家,能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值得皇上亲自过问?” 她直觉这里透著不寻常。 沁芳手法未停,声音依旧平缓:“具体的缘由,宋琦还没能查到。此事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苗菁亲自督办,看守得滴水不漏,咱们的人很难靠近。宋琦说还在想办法。” 太后“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沁芳稍稍加快了手上揉按的力道,继续轻声补充:“娘娘,说来也奇怪。此人去年被皇上破格提拔,竟是从从七品的主簿,一跃升为了从五品的寺丞,连升了四级。只因他原先官职太低,鸿臚寺丞也算不得高位,所以並未引起咱们这边特別注意。” 她抬眼飞快地覷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见太后凝神在听,便接著道:“皇上当时对外的说法,是欣赏戚少亭的文章,特旨擢升。可宋琦托人找了戚少亭考进士时的文章和之后的一些公文来看,此人是同进士出身,文采只能算中平,並无特別惊艷之处。这破格提拔的缘由……著实有些让人看不透。” 太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皇上若真是欣赏那人的才华,为何不留在身边做个翰林清贵,或者放到更有实权的位置?偏偏是鸿臚寺这种看似清要、实则边缘的衙门?提拔之后不久,他丁忧回家,然后就被皇上秘密关进了詔狱,这样的人,能犯什么事呢? 这一连串的事情,分开看或许都有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就显得格外蹊蹺。 太后冷声道:“告诉宋琦,让他给哀家好好地、仔细地查!把这个戚少亭的祖宗八代、姻亲故旧、升迁贬謫的每一个细节,都给哀家查个底朝天!哀家当年费心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不是让他尸位素餐的!若再查不到有用的东西,让他自己掂量著办!” “是,婢子明白。”沁芳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 长宜宫暖阁內,鎏金狻猊香炉吞吐著淡雅的龙涎香。姜玄处理完一批奏章,搁下硃笔,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窗欞外的一角晴空上。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张鸿宝。”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张鸿宝立刻上前。 “去,宣太医来。”姜玄吩咐道。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堆满担忧,声音都紧绷了:“皇上,您……您哪儿不舒坦?可要先传周院判?” 姜玄抬眼,见张鸿宝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他误会了,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赧然,但很快被帝王的沉稳掩盖。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朕无恙。只是有些问题,需要諮询太医。” 张鸿宝闻言,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哎哟,皇上您可嚇死老奴了!老奴这就安排人去请太医去!” 张鸿宝躬身退了出去,叫了甘松跑一趟太医院。 不多时,太医院的张太医便提著药箱,跟在甘松身后匆匆而来。 进了暖阁,姜玄挥手,殿內所有伺候的宫人,包括张鸿宝,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轻轻合上了门扉。 室內只剩君臣二人。姜玄没有绕弯子,待张太医行过礼后,便示意他近前,直接问道:“张爱卿,朕有个问题。若是……妇人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身体並无不適,胎象亦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略有些游移,“……可否……可否……” 张太医是混跡宫廷多年的老人精,闻言心中瞬间明镜似的。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立刻躬身,极其顺畅地接口,为皇帝解围:“启稟皇上,妇人孕期若身体康健,胎象稳固,房事並无不可。只是需格外注意方式与分寸,臣有几招……。” 他见皇帝听得专注,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补充了几句具体的注意事项和適宜的姿態。 张太医言语专业,態度恭谨,毫无狎昵之意,完全是一副为君分忧、解答疑难的正经模样。 姜玄凝神听完,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嗯。”姜玄微微頷首,恢復了平日的威严,清了清嗓子道:“好,朕知道了,管好你的嘴。” 张太医立刻保证:“皇上放心,臣今日只是奉召为皇上请平安脉,脉象平稳,龙体康健。臣嘴上有锁,皇上拿著钥匙呢。” 姜玄瞥了张太医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 “臣告退。”张太医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这才提著药箱,低著头退出了暖阁。 姜玄想到张太医刚刚说的话,想到下一次与薛嘉言在青瓦胡同相见,身体和心都躁动起来。 第126章 救我 北镇抚司詔狱深处,最阴湿幽暗的一间牢房。 戚少亭蜷缩在铺著薄薄一层稻草的角落,身上还是被抓那日穿的锦袍,如今已污秽不堪,沾满尘土与污渍。 他並没有被上刑,因此身上並无伤口。但精神上的恐惧,早已將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一有风吹草动便惊惶四顾。 自被关进来,他便疑神疑鬼,怀疑有人要毒杀他,连狱卒送来的饭食也不敢碰。头两日,他还让关在隔壁的小廝阿吉先尝,確认无事才敢哆哆嗦嗦地吃几口。这举动被送饭的狱卒看在眼里,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饭食照常送来。戚少亭习惯性地看向隔壁,小声唤:“阿吉?阿吉?”却无人应答。 狱卒咧开嘴,似笑非笑道:“戚大人別喊了,你那小廝啊,挪出去了。”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让戚少亭浑身血液都凉了。 阿吉死了?还是……被处置了?越是没有答案,越是让人害怕。 从那天起,戚少亭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他一个人对著空荡荡、只有老鼠窸窣声和远处隱约哀嚎的牢房,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著他,越收越紧。 他不敢睡,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不敢吃,怕饭里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短短几日,他迅速憔悴,嘴唇乾裂起皮,神智在崩溃边缘徘徊。 “大人……大人!” 终於在一次狱卒路过时,戚少亭扑到冰冷的铁栏前,双手死死狱卒的腿脚,声音嘶哑颤抖,带著哭腔,“別走!求求你,別走!帮我……帮我传个话!传给长公主!对,传给长公主殿下!我有要事稟告!” 那狱卒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脚踢翻他,仿佛没听见般径直走了过去。 这日,苗菁来上值,听完负责看守戚少亭的狱卒何大力例行稟报詔狱一些事情,当听到“戚大人几次三番想传话给长公主”时,他冷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苗菁的声音平淡无波,“长公主?他倒会攀扯。去,问问他,要传什么话。” “是。”何大力领命,转身去了牢区。 戚少亭正抱著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忽听牢门铁锁哗啦作响,嚇得猛然抬头。见是狱卒端著饭食走过来,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连滚爬爬扑到栏边。 “大人!大人您回来了!求您,发发慈悲!”他语无伦次,压低了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尖锐,“请您一定帮我给长公主府递个话!就说……就说我知道她在封地的秘密!只要殿下肯救我出去,我愿永世效忠殿下!” 他见狱卒面无表情,心中更慌,以为筹码不够,急忙补充,声音里带著諂媚和诱惑:“大人!若您能帮我递这个话,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待我出去,定有重金酬谢!不,不止金银!我……我在还有几处產业,都可赠与大人!求您了!” 说著,他手忙脚乱地从腰带上拽下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他哆哆嗦嗦地从栏杆缝隙里塞出去,满脸乞求地望著狱卒。 何大力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玉佩,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玉佩,隨手揣进怀里,依旧没说话,放下饭食,转身锁好牢门便走了。 戚少亭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贿赂和消息能否奏效。但他已別无他法,只能將全部希望寄託於此。 何大力回到刑房,將玉佩掏出放在苗菁面前的桌案上,一五一十复述了戚少亭的话。 苗菁听完,唇边缓缓溢出一丝冰冷刺骨的讥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长公主的秘密?呵,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隨即下令:“把人看严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惊扰。今夜……会有人来『见』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了今夜,就送他上路。” 深夜,北镇抚司詔狱。 薛嘉言裹在一袭宽大的墨黑披风里,风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亦步亦趋跟在苗菁身后。 厚重的铁门次第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迴响,最终停在了最深处那间牢房前。何大力熟练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开。 苗菁並未进去,只是侧首,与薛嘉言的目光短暂交匯,薛嘉言轻轻頷首,苗菁便带著何大力退出去了,將这一小方空间,完全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牢房內,一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勉强勾勒出角落里一团蜷缩的黑影——那是戚少亭。 薛嘉言走近几步,隔著冰冷粗硬的铁栏,看著马哥前世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她缓缓摘下风帽,低低喊了一声。 “戚少亭。” 牢房里蜷缩的影子猛地一颤!昏沉中的戚少亭如同被针刺中,骤然惊醒,茫然四顾。 待他浑浊惊恐的目光,终於聚焦在牢栏外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他灰败死寂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的光彩。 “嘉嘉?!嘉嘉!是你!真的是你!”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稻草堆里扑爬到栏杆边,脏污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激动。 “嘉嘉!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快,快救我出去!”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曾经那副道貌岸然的文人皮囊早已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薛嘉言看著他,看著他这副癲狂失態的模样。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抱著棠姐儿冰冷的小身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嘶喊哭號、状若疯妇的自己。 真真是报应不爽。 冰冷的快意和深沉的悲凉,沉沉地划过薛嘉言的心头。 戚少亭见薛嘉言一直没说话,不由有些慌了。 “嘉嘉!我们几年夫妻,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我们还有棠棠,棠棠那么可爱,她才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吗?嘉嘉,我求求你,看在我是棠棠父亲的份上,你救救我!” 第127章 你怎么不去死? “父亲?” 薛嘉言终於开口:“你也配提『父亲』这两个字?” 她微微前倾,厌恶地看著戚少亭的眼睛:“戚少亭,棠姐儿有你这样的父亲,还不如做个丧父的孩子。” 戚少亭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刺得一缩。 薛嘉言却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积压了两世的怒火与冤屈,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每一个字都带著灼热的岩浆,要將眼前这人烧成灰烬: “你把她的母亲,亲手送到別的男人床榻上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你是个父亲呢?” “你我几年夫妻没错,我自问不曾亏待你的家人,可你怎么对我的?从一开始,我便是你们选中的肥羊吧?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还要用我来博前程,戚少亭,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戚少亭被她骂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只剩下狼狈的喘息。 “我……我……”他艰难地嚅囁著,眼神躲闪,“嘉嘉,你……你误会了……那人……那人位高权重,我……我怎么能拒绝?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为了这个家?”薛嘉言嗤笑一声,“戚少亭,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自欺欺人吗?张鸿宝早就告诉我了,你敢做却不敢当吗?” 戚少亭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被人彻底剥开偽装的难堪。他颓然鬆开了抓著栏杆的手,瘫坐在地。 “那……那人终究不是凡夫俗子……”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在做最后无力的挣扎,“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女人想得他青睞……” “可天下间!也没有哪个女人,是被自己的夫君送到別人榻上去的!”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愤怒、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戚少亭粗重紊乱的呼吸。 眼看薛嘉言冰冷决绝、仿佛多看自己一眼都嫌脏,戚少亭胸中那股混合著恐惧、羞辱和不甘的邪火,如同浇了滚油,轰然炸开!最后一丝理智被烧得灰飞烟灭。 “薛嘉言!”他抓紧了铁栏,额头青筋暴起,面目因极致的怨毒和疯狂而扭曲,声音嘶哑尖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將最恶毒的诅咒钉在她背上: “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的贱妇!” 他唾沫横飞,眼中是毁灭一切的赤红: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你就该一根绳子吊死自己!那才叫保全名节,那才叫知道廉耻!” “可你呢?你居然还有脸活著!有脸埋怨我,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我呸!你在他身下承欢的时候,你怎么不顾廉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仿佛找到了某种扭曲的“正当性”,越骂越激动,试图用最苛刻的贞洁观將她钉在耻辱柱上,来为自己的卑劣开脱: “被別的男人碰过了,身子脏了,你就该自行了断,以死明志!这才是好女人该做的事!可你呢?你贪生怕死,你恋慕虚荣,你捨不得他给的锦衣玉食!你非但没死,还靠著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怀了野种!” 戚少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颤抖,却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道理”和恶意: “你自己都不要脸了,自己都选择这么骯脏下贱地活下去了,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啊?是我逼你活下去的吗?是你自己下贱!是你自己不知羞耻!” 戚少亭喘著粗气,死死盯著薛嘉言,期待看到她崩溃,看到她被这些话击垮。 可薛嘉言只是勾唇笑了笑,前世她白女士受困於名声,被所谓的贞洁、廉耻杀死,这一世她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你跟我谈廉耻?” 薛嘉言语带嘲讽:“是谁蝇营狗苟算计我?是谁卖妻求荣?是谁在父亲的热孝里钻长公主的床?” 戚少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薛嘉言连他与长公主之间的事情也知道。 薛嘉言越想越气,咬著牙道:“你妹妹婚前失贞,无媒苟合你怎么不跟她说让她去死?你爹不要脸勾引寡妇,在外眠花宿柳,你怎么不让他去死?你自己算计好友的妻子,孝期去爬长公主的床,没有廉耻,你怎么不去死?” “逼我失节的,是你!你却要用这『节』字为刀,反过头来要我自戕?戚少亭,这天下无耻之徒我见过不少,但如你这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还真是独一份!” 薛嘉言越说越激动:“你口口声声『贞洁』、『廉耻』,那不过是你们男人为了方便掌控、隨意处置女人,而编造出的最虚偽、最残忍的刀!你们用它杀死过多少女子的性命?如今,还想用它来杀死我?” “可惜,我不认你这套。”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是乾净是脏,轮不到你来判定!” 薛嘉言胸口起伏著,想到前世被他们一家用名声和亲人要挟,活得那样憋屈,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了戚少亭。 她居高临下的看著戚少亭,唇角溢出一丝残忍的笑,说出的话更让戚少亭心惊。 “你妹妹与那魏世子虽早就勾搭上了,但没有我派人推波助澜,她也没那么快珠胎暗结,至於这件事传扬的满京皆知,自然也是我的手笔。” “你爹那个老不羞的,死在王寡妇小叔子刀下,也少不了我的算计。戚少亭,你能活到今日,是因为我原想用你的命换一些东西,如今不需要了,你只怕很快就要死了。可惜啊,我原本想著你我夫妻一场,总归要让你走得轻鬆一些的,现在看来是我心软了,不如让你试试你爹的千刀万剐之痛,也算你们父子同源了,你说好不好?” “不……不可能……”戚少亭摇著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原以为家中这一年祸事连连是因为流年不利,从未想过这一切背后,竟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薛嘉言在操控! 戚少亭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歇斯底里喊道:“薛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第128章 断头饭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戚少亭疯狂地摇晃著铁栏,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似乎想挣脱束缚去掐死薛嘉言。 薛嘉言看著他这副癲狂失態的模样,笑了笑,转身便走,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卑劣的男人。 眼看薛嘉言黑色的身影真的要消失在甬道尽头,想起薛嘉言最后说的几句话,戚少亭胸中那股疯狂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泄得一乾二净。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刚才更甚。 “不!別走!嘉嘉!我错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我疯了!我被嚇疯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隔著栏杆朝著她消失的方向,涕泪横流,砰砰地磕著头,声音变成了悽厉的哀求,“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棠姐儿的份上!救我!救我出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去告诉长公主!对,告诉长公主!我有用!我知道她封地的秘密!嘉嘉,求求你,帮我递个话!就递个话!救救我——!” 哀求声、哭泣声、头骨撞击地面的闷响,混合在一起,在空旷的牢房里迴荡,悽惨而绝望。 然而,甬道的尽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薛嘉言的身影,早已不见。 戚少亭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空洞的喘息。他瘫软在地,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尘土,眼神涣散。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牢区,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刑房外间,薛嘉言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迎上朝她走过来的苗菁,神色已经恢復了惯有的平静,言简意賅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过最后的时候,他让我给长公主递话,说他知晓长公主封地的秘密,长公主可以救他。” 苗菁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不必理会,將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既说完话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微微頷首:“有劳苗大人。” 苗菁看著薛嘉言的身影消失头,招手唤来狱卒何大力,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了过去。 “兑进酒里,看著他喝下去。”苗菁的声音只有他和何大力两人可闻,“等他死后,丟到元宝胡同附近,做得像醉酒被冻死。” 何大力点头,接过瓷瓶塞入怀中。 苗菁走后,何大力定了定神,转头叫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狱卒,低声吩咐:“去,弄份『上路饭』来,规矩不能废。” 小个子瞭然,很快去厨房端来一个粗木托盘,里头摆著一碗油光肥腻的燉肉,一碗烧鸭,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烈酒。 这是詔狱给予將死之人最后的晚餐。即便十恶不赦的罪人,临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都会给一份这样的断头饭。 远远的,更夫嘶哑疲惫的喊声穿透层层高墙与夜色,隱约传来:“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丑时已过,是上路的时候了,何大力从怀中掏出瓷瓶,將里面的液体尽数倾入那酒壶,轻轻晃了晃。 何大力端起这盘索命的餐食,正准备送往戚少亭那里,忽地—— 从詔狱另一端的重犯区,猛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击之声!紧接著是守卫的厉喝和一声悽厉的、划破死寂的吶喊: “有人闯牢!快拦住他!有人劫狱——!” 何大力浑身一激灵,有人劫狱?这可是天大的事!若是真让重犯跑了,今晚所有当值的人,从上到下,轻则丟官去职,重则脑袋搬家! 他脑子里瞬间权衡:牢里那位戚大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牢门锁著,他插翅难飞。而那一边,是真正的危急,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何大力“砰”的一声將手中的托盘放下,拔出长刀转身冲了过去。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詔狱深处,脚步声、呼喝声、刀剑碰撞声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越狱牢牢吸引。 没人注意到,何大力刚转身奔出的剎那,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走了过来。 此人同样穿著锦衣卫的服饰,正是锦衣卫指挥僉事宋琦。他左右扫视一眼,確认无人,隨即从袖中滑出一只外观与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酒壶。宋琦用新壶换走了酒壶,並將酒壶迅速收入自己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换完酒壶,宋琦立刻转身,身影消失在詔狱中。 詔狱另一端的混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那几个蒙面人显然早有准备,且目的明確,听到一声尖锐的哨音,几人且战且退,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当值的锦衣卫们怒喝著追了出去,何大力並未参与追击,他转身重新朝著值房方向走去。 牢房內,戚少亭瘫软在冰冷的墙角,宛如一只死狗。 他脑中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薛嘉言那些冰冷刺骨的话。他汲汲营营,算计一切,却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於股掌之间、家破人亡却懵然不知的跳樑小丑! 脚步声响起,牢门被再次打开。何大力端著托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將东西放在地上,凉凉地开口:“今夜有好吃的,且吃了吧。” 戚少亭机械地转动眼珠,瞥向那托盘。借著昏暗的光,他看清了內容托盘有肉,有烧鸭和整壶的酒。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明白了这“丰盛”意味著什么。 断头饭! “不……不要!”戚少亭猛地爆发出悽厉的嘶喊,涕泪横流,“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要见长公主!我有秘密要告诉她!她能救我!求求你,帮我传话!救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绝望地迴荡。 何大力居高临下冷漠地看著他,这事他见得多了,临死前视死如归的少,这般癲狂的多。 戚少亭的嘶喊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呜咽。想到自己今夜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第129章 两拨意外来人 何大力听得不耐烦,眉头紧皱,冷声道:“戚大人,时辰到了,该吃饭了。您要是不肯自己动手,在下不介意帮您一把。” 戚少亭嚇得一哆嗦,拼命往后缩,眼神惊恐地在酒壶和菜餚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那致命的毒药究竟下在哪里,他哪一个都不敢碰。 见他这副怂样,何大力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不再废话,直接上前,粗鲁地扯下一条鸭腿,另一只手像铁钳般猛地抓住戚少亭的衣领,將他从角落拖出来。 “不……放开我!我不吃!唔——!”戚少亭拼命挣扎,手脚乱蹬,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惊惧交加,哪里是何大力的对手。 何大力用膝盖轻易压住他的反抗,捏开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將那只油腻的鸭腿狠狠杵进了他嘴里,用力往里塞。 戚少亭被噎得翻白眼,油脂和酱汁糊了满脸,混合著眼泪鼻涕,狼狈不堪。 挣扎间,何大力感觉到脚下有液体流过,低头一看,是从戚少亭裤襠处蜿蜒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 何大力嗤笑一声,嫌恶地皱了皱眉,手下动作却更狠:“呸!胆子比老鼠还小,就这点出息,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苗大人。” 戚少亭终究抵不过何大力的蛮力,被迫吞下了不少肉,又被何大力粗暴地灌了半壶酒下去。 不多时,戚少亭觉得四肢百骸迅速失去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两眼一翻,身体彻底软倒下去,再无动静。 何大力鬆开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到戚少亭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几无跳动。 何大力叫来人,將戚少亭的尸体抬了起来,送到詔狱外头一辆马车里。 天还黑著,东方一点鱼肚白,已经是寅时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离戚家不远的巷口。何大力將戚少亭的尸体从马车里翻出去,“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做完这些,何大力並没有回去,按照苗菁吩咐隱藏起来,等著戚少亭被人发现。 初春的凌晨,天色呈现混沌的灰蓝,寒意深入骨髓。何大力和同僚缩在墙角暗影处,冻得牙齿都有些打战,不住地搓著手哈著气。 他们按照计划,將戚少亭的尸体丟在巷口显眼处,只等天色再亮些,有早起的人经过发现,惊呼报官,顺理成章地完成“醉酒暴毙街头”的戏码。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鸡鸣,更衬得这份等待漫长而难熬。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人,步伐沉稳迅捷。 何大力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示意同伴噤声,悄悄探出头望去。只见三个身著深色劲装、面蒙黑布的人影,正径直朝著戚少亭“尸体”所在的位置快步走来! 何大力脑子“嗡”的一声,想不通: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一具“尸体”有什么好抢的? 领头的蒙面人朝戚少亭的尸体一挥手,另外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毫不费力地將戚少亭架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训练有素。 何大力哪敢再藏!若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抬走了,回头如何向苗大人交代?他当即不再犹豫,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挡在巷口,同时大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那三个蒙面人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著人,俱是一惊。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將抬著的戚少亭往地上一扔,尸体发出沉闷的响声。三人“唰”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便朝何大力和他的同僚扑杀过来! 何大力和同僚虽说也有些拳脚功夫,但与练家子甫一交手,便觉压力巨大,对方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招招攻向要害,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何大力暗暗叫苦,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口子,同僚更是被一脚踹中胸口,闷哼著倒退数步。 眼看就要他们支撑不住,忽听巷口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伴隨著这声音,两道身影迅疾掠入巷中。何大力忙瞥了一眼,顿时精神大振——来人竟是苗菁和薄广! 原来苗菁处理完手中事务,天色已近微明。他本欲回府休息,路过元宝胡同时,想起何大力他们应该正在执行“拋尸”的收尾,便顺道过来看看情况,也算督查。没想到刚靠近,就听见巷內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心知有变,立刻带人赶来,正撞见何大力两人险象环生。 那三个蒙面人见对方来了强援,心知事不可为。领头者打了个尖锐的呼哨,三人极为默契,瞬间放弃进攻,虚晃一招,朝著三个不同的方向疾窜而去。 “追!”苗菁眼神一寒,对薄广下令。薄广应声,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其中一个逃跑方向疾追而去。 苗菁则快步走到何大力身边,见他肩臂受伤流血,另一名狱卒更是嘴角带血,靠在墙边喘息,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这些人什么来路?” 何大力忍著痛,快速將刚才所见简单稟报了一遍,末了苦著脸道:“大人,属下无能,实在不知这些人是何目的,竟连尸体都要抢。” 苗菁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依旧毫无声息的戚少亭,又瞥了一眼巷子两头探出的脑袋,显然刚才的打斗已经惊动了附近居民。 苗菁低声吩咐,“你们留在这里应付闻声而来的坊丁或衙役。就说……你们是下值回家,发现有人丟弃尸体,上前拦阻询问,反被凶徒打伤。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何大力和同僚立刻点头:“是,属下明白!” 苗菁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戚少亭和巷子深处的混乱,转身迅速离开。 苗菁离开后不久,天色更亮了些。有胆大的街坊邻居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凑到巷口张望。 有人大著胆子凑近去看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这一看,顿时惊呼出声:“这……这好像是戚家的大爷啊!” 第130章 灵堂惊魂 “哪个戚家?” “就是前阵子死了老爷、守孝的那个戚家!他儿子!” “天爷!真是他!他怎么死在这儿了?” 確认了身份,立刻有热心人飞奔去元宝胡同的戚家报信。 消息传到戚家,欒氏乍闻儿子死讯,如遭雷击,连一声哭嚎都没能发出,直接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丫鬟僕妇慌忙抬人、掐人中、请大夫,乱作一团。 薛嘉言在內室听到外面慌乱,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鬆。但她面上绝不能显露分毫。她深吸一口气,逼出些眼泪,揉红了眼眶,然后学著欒氏的样子,在走出房门“震惊”地听完整噩耗后,也恰到好处的“悲呼”一声,身子软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司雨和拾英扶住。 “大奶奶!大奶奶晕过去了!”下人们又是一阵忙乱。 戚倩蓉本就没什么主见,听到噩耗六神无主,只知道捂著脸呜呜痛哭。见母亲和嫂子都“晕”了,她只能强撑著,一边抹泪一边跟著报信的人去巷口认尸。 到了地方,看到哥哥面色青白、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戚倩蓉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几乎站立不稳。在坊丁和后来赶到的衙役催促下,她抽抽噎噎地確认了身份,又跟著去衙门录口供。 衙门派了仵作验尸,仵作粗略检查,只见体表有些许擦伤,口鼻无异物,身上有酒气,很快便给出了“醉酒意外死亡”的结论,签了尸格。 等戚倩蓉办完所有手续,僱人將“尸体”用草蓆裹了抬回戚家,已是午后时分。戚家门楣已经新掛起的白灯笼,一片淒清。 薛嘉言指挥下人採买白布、麻衣、纸钱、棺木等一应丧葬用品,哀乐低回,灵堂草草设了起来。 吕氏在薛家听到消息,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摔了,立刻命人备车赶了过来。见到女儿一身縞素、面色苍白地站在灵前,吕氏心如刀绞,一把抱住薛嘉言,未语泪先流:“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这又……这可让你往后怎么活啊……” 她哭得真情实感,是为女儿年轻守寡、未来无依而痛心。 薛嘉言心中复杂,既感激母亲的疼爱,又无法言说真相,只能反手轻轻抱住母亲,低声安慰:“娘,別哭了,我没事的……这都是命,女儿……受得住。” 这话听在吕氏耳中更是心酸,只觉女儿是在强忍悲痛。 同一时间,长乐宫內殿。 沁芳垂首,低声向太后稟报:“娘娘,宋琦那边传来消息。他按计划,將苗菁给的毒药换成了『龟息散』,服下后假死两三日便可甦醒。原打算等埋尸,夜间再悄悄將人挖出带走,没想到苗菁那边竟是直接拋尸街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宋琦的人一直暗中盯著,见尸体被弃,本想等无人时捡回来,谁知竟有人在暗中看守,没多久苗菁也亲自到了。咱们的人怕暴露身份,不敢硬抢,只能先行撤离。如今,戚少亭的尸体已被戚家领回,正在办丧事。” 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捻著一串碧玉佛珠,闻言秀眉微蹙,疑惑道:“苗菁此举意欲何为?此事果然不简单。让宋琦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等他醒了,给哀家好好审一审,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事。” 沁芳道:“宋琦说了,这事蹊蹺,只怕戚家有人盯著,现在不好动手。所幸没人知道他是假死,等戚家人將他下葬了,他再带人去挖出来……” 太后没耐烦听这些细节,摆摆手道:“由他去安排吧,我只想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戚家灵堂。 白烛高烧,火光跳跃,映著正中那口薄棺和棺前“戚少亭”的灵位,气氛阴森淒冷。 欒氏伤心过度,回来后又哭晕过去一次,被抬回房灌了安神汤昏睡。戚倩蓉奔波一日,身心俱疲,也早早被劝去歇息了。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薛嘉言带著司雨守夜。下人们跪在角落,强打精神,但眼皮也开始打架。 薛嘉言跪在蒲团上,机械地拿起一张又一张黄表纸,投入面前的火盆中。火舌舔舐著纸钱,將其迅速化为灰烬,盘旋上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后面的事情。 “呜——呜——” 夜深人静,寒风越发凛冽,呼啸著穿过庭院,吹得灵堂虚掩的门扉“哐当”作响,又猛地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得白幡晃动,烛火明灭不定。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瘮人。 跪在角落的一个小丫鬟嚇得一哆嗦,低低惊呼一声。 司雨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用力將两扇门合拢,插上门閂,將淒风隔绝在外。 寒风似乎暂歇了片刻,灵堂內越发寂静,落针可闻。也正是这份死寂,让那原本被风声掩盖的细微声响,逐渐清晰地传入耳中。 “篤……篤篤……篤……” 断断续续,沉闷而规律,像是用指节或什么硬物,在一下下敲击著厚实的木板。 薛嘉言原本纷乱的思绪瞬间被这声音攫住。她凝神细听,那声音並非来自门外,也非屋顶,竟似乎……是从灵堂中央那口薄棺里传出来的! 薛嘉言心中一凛,附耳到身旁的司雨耳边,用极低的气音问道:“司雨,你听见棺材里有什么声音了吗?” 司雨正有些睏倦,闻言一个激灵,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篤篤”声虽微弱,但在寂静的灵堂里却不容错辨,而源头真的像是那口棺材!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惊恐地看向薛嘉言。 薛嘉言脸上也没了血色,但她眼神中的惊惧迅速被一种冰冷和锐利取代。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司雨不要出声,更不能惊动旁人。 心跳如擂鼓,但薛嘉言的脑子却在高速运转。经歷过重生这种匪夷所思之事,她对世间一些超出常理的可能,接受度远比常人要高。不管戚少亭是还没死透,还是借尸还魂,抑或是像她一样重生,她都不能让他活过来! 他必须在今晚死透! 第131章 我还送你走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高了声音,对还守在灵堂角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那两三个下人道: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忙前忙后没个停歇。接下来几日丧仪还有的忙,你们先下去歇息一个时辰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里有我跟司雨守著就够了。” 下人们確实又累又困,闻言都有些迟疑,互相看了看。薛嘉言又温言道:“去吧,这边有事,我自会叫你们。” 见她態度坚决,语气温和,下人们感激地行了礼,纷纷退出了灵堂,还体贴地从外面將门轻轻掩上。 灵堂內,只剩下薛嘉言、司雨。 门一关,司雨的恐惧更甚,声音都带了颤:“主……主子,现在怎么办?里面……里面是不是……”她不敢说出那个猜想。 薛嘉言缓缓站起身,低声吩咐:“司雨,去把棺盖推开。” 按照丧仪规矩,停灵期间棺木並不钉死,棺盖只是虚虚地合上,以便亲友最后瞻仰遗容。 薛嘉言本就无心为戚少亭风光大葬,置办的是一副最寻常的杉木棺材,木质轻软,即便是女子,稍用力也能推动棺盖。 司雨心跳得如同要撞破胸膛,手脚都有些发软,但她对薛嘉言的忠诚压倒了一切恐惧。她咬著下唇,走到棺材一头,双手抵住厚重的棺盖边缘,用力往另一侧推去。 “嘎吱……吱呀……” 木质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灵堂里被无限放大。棺盖缓缓移动,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烛光隨之投入幽暗的棺內。 薛嘉言端著烛台,一步一步走近。摇曳的烛光將她自己的影子拉长,投在白色的帷幕上,形如鬼魅。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將烛台举高,探头朝棺材內看去—— 烛光昏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戚少亭身上那套匆忙换上的寿衣。然后,是那张青白僵冷、属於死人的脸。 然而,就在这张脸上,一双眼睛竟然是睁著的! 瞳孔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收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痛苦,以及一种濒死的求生欲。这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探过头来的薛嘉言! 薛嘉言心臟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 任谁在深夜灵堂,面对一具理应死透的“尸体”突然睁眼凝视,都会魂飞魄散。 但薛嘉言到底是死过一次、又从地狱爬回来的人。那瞬间的本能恐惧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她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再次看向棺材里。 戚少亭依旧保持著平躺的姿势,除了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和极其微弱的胸膛起伏,他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他的嘴唇嚅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嗬……嗬……”气音,连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他的四肢也似乎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 锦衣卫出手,怎么会半死不活? 薛嘉言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很快拋开了探究原因的思绪。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戚少亭没死透,他有意识,他能看见她,也许还能活过来。 最初的惊嚇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宿命感和残忍快意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原本遗憾於无法亲手了结他,可现在,老天竟然把这样一个毫无反抗之力、却又清醒地感知著一切的戚少亭,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具有意识的“尸体”。 一个可以隨她心意,慢慢“处理”的仇人。 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薛嘉言慢慢平静下来,甚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 她重新靠近棺材,烛光將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隱在阴影中。她俯视著戚少亭,声音压得极低,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没死?” 戚少亭无法回答,只能用尽力气眨了眨眼,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祈求光芒,泪水顺著眼角滑入鬢髮。他在求她,求她救他。 薛嘉言看懂了他的眼神,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真可惜啊,戚少亭。”她的声音轻柔如呢喃,却字字诛心,“你要是真的死了,一了百了,该多好。也省得……再受一遍罪。” 戚少亭眼中的祈求瞬间被巨大的惊恐覆盖。他似乎想挣扎,想摇头,但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只有眼珠剧烈地颤动。 薛嘉言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可惜了,身子不便,不能跳入棺中,用更直接的方式了结。 她转向脸色惨白的司雨,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命令道:“去,把备用的蜡烛都拿过来。” 司雨立刻转身,从灵堂角落堆放杂物的竹筐里,抱出了一大捧崭新的白蜡烛。丧期耗费烛火,这些是早就备下的。 薛嘉言接过蜡烛,从中抽出几根,语气平淡:“你去门口守著,別让任何人靠近。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他说。” 司雨快步走到灵堂门口,背对著里面,竖起耳朵警惕著外面的动静。 现在,偌大的灵堂中央,烛火摇曳中,只剩下薛嘉言,和棺材里那个睁著眼、动弹不得的“活死人”。 薛嘉言將多余的蜡烛放在棺沿,手持一根点燃的蜡烛,再次俯身,低头细细端详戚少亭的脸。 平心而论,这张脸確实生得不错。眉目清朗,鼻樑挺直,即便此刻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仍能看出昔日的英俊轮廓,带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秀之气。若非如此,当年母亲也不会动了心思將她许配;若非如此,前世今生的戚少亭,或许也入不了长公主那双挑剔的眼。 只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副好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自私、卑劣、道貌岸然的灵魂。这样的人,越是长得好,越是容易迷惑人,也越是会害人。 薛嘉言手中的蜡烛缓缓移动,最终悬停在戚少亭脸部的正上方。 戚少亭的瞳孔在烛光映照下急剧收缩,里面盛满了濒死的惊骇和无尽的哀求。水光迅速积聚,化作泪水,从眼角汹涌滑落,没入鬢髮和寿衣的领口。那只一直以微弱力道敲击棺板的手,此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指痉挛地向上抓挠,徒劳地想要抬起,想要抓住一丝渺茫的生路。 薛嘉言看著他这副徒劳挣扎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上辈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柔,仿佛在敘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是我送你走的。这辈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腹部,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与释然,“还是我送你走。不过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第132章 扭曲的死法 “还是我送你走。不过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薛嘉言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倾。 一滴滚烫的蜡油,如同烧红的泪珠,精准地滴落在戚少亭的脸上。 “嗤——”一声极其细微的、皮肉被灼烫地轻响。 戚少亭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隨即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抖动起来! 他双眼骤然瞪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和极致的痛苦!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更加急促、更加嘶哑的“嗬嗬”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 薛嘉言的手稳如磐石。她没有停顿,手腕继续保持著那个微倾的角度。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的蜡油接连不断地滴落,落在他的额头、眉心、眼皮、鼻樑、脸颊……蜡油迅速冷却、凝固,將他的皮肤烫出红肿,又覆盖上一层惨白粘腻的“泪痕”。 戚少亭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颤动,而是全身性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寿衣下的四肢绷紧又放鬆,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极度痛苦和恐惧,渐渐变得涣散、空洞。 薛嘉言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又拿起另一根蜡烛,就著第一根的火焰点燃。 两根蜡烛,同时倾斜。 更多的蜡油,如同无声的泪雨,更密集地滴落。 很快,戚少亭的整张脸,都被一层厚薄不均、斑驳丑陋的蜡油覆盖。 他喉咙里细微的“嗬嗬”声终於彻底消失了。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平息下来,最终归於一片死寂。 薛嘉言看著棺內那张被蜡油覆盖、面目全非的脸,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纠葛、怨恨、恐惧,终於隨著这滚烫的蜡油,彻底冷却、凝固、封存。 戚少亭,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第二日,薛嘉言以“天气渐暖,恐尸身有变,且母亲妹妹俱病,不宜久停灵柩,令亡者不安”为由,不顾几个老僕认为停灵三日方合礼数的劝阻,强势地决定当日封棺下葬。 欒氏臥病在床,神思恍惚,戚倩蓉也心力交瘁,无力置喙。加之薛嘉言如今是戚家实际的主事人,行事竟出奇顺利。匆匆做了简单的法事,一口薄棺便在一小群神情麻木的下人护送下,抬到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坟地,草草掩埋了事。 夜黑风高,正是子夜时分。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戚少亭的新坟旁。 “动作快些,药效快过了,再耽搁下去,就算挖出来也救不活了,白费功夫。”一个低沉的声音催促道。 几人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手脚麻利,工具齐全。铁锹、短镐齐上,不多时,便將坟土刨开大半,露出了那口杉木棺材。 一个黑影上前撬开了棺盖,推开一条缝。 为首之人正是宋琦,他示意手下將灯笼凑近。昏黄跳动的光晕投入棺內,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宋琦凝神看去,脸上瞬间呈现愕然。 棺中之人穿著寿衣,双手姿势扭曲,十指成爪,死死扣在身侧棺木上,仿佛生前经歷了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惊骇的。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整个头脸,竟被一层灰白的凹凸不平的蜡状物严密封住! 那蜡油覆盖了五官,在灯笼光下泛著一种冰冷诡异的光泽,口鼻部位都糊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能看到被灼烫过的红肿皮肤。眼睛的部位是两个被蜡糊住的、微微凸起的轮廓,仿佛死不瞑目,却连最后的目光都被这层死亡面具禁錮。 这分明是被活活闷死、烫死的惨状! “这……”宋琦身旁的一个手下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宋琦的脸色在灯笼光下变得极其难看。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假死药的时效,却万万没算到,戚少亭竟然这么死了。 他怕戚家有人盯著没敢动手,但在此期间还是派人看著呢,確认“尸体”入殮、封棺、下葬,期间除了戚家的主子和下人,並无外人接近灵堂或坟墓! 戚家只有三位主子——戚少亭的母亲欒氏、妹妹戚倩蓉、妻子薛嘉言。按礼,灵堂守夜必须是至亲之人…… 难道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对戚少亭下了毒手? 宋琦只觉得一阵头疼。人死了,不管是谁杀的,对他们来说,计划彻底失败了。戚少亭嘴里的秘密都隨著这层冰冷的蜡油,被永远封死在这口薄棺里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手下低声问道,看著棺中惨状,也觉棘手。 宋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把土填回去,恢復原样,不要留下痕跡。” 手下们依言行事,动作更快地將泥土回填,儘量让坟丘看起来和之前一样。 宋琦站在渐渐被掩埋的棺材旁,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心中却是冰凉一片。太后那边还在等著他的回信,可戚少亭人死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能去质问苗菁或是皇上吗? 他什么都不能问,为今之计也只有派人看守戚家,看看能不能找到戚少亭被关的秘密。 “走。”宋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迅速恢復原状的新坟,转身没入黑暗。 长宜宫內,烛影摇红,龙涎香裊裊如雾。 姜玄坐在案前看奏章,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他声音很轻,却让跪在阶下的张鸿宝脊背一紧。 “薛主子好著呢。”张鸿宝垂首,声音恭谨,“虽披麻戴孝,气色尚稳,应无大碍。” “朕今晚想见她,”姜玄沉吟片刻道,“就去戚家吧。” 张鸿宝:“老奴这就去安排。” 元宝胡同,戚府。 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黑暗中却有许多双眼睛在看著。有姜玄派过去的暗卫,也有不死心想要探究秘密的宋琦派出的人。 薛嘉言听拾英说姜玄今夜要来,心有些乱,总觉得有些不安。 第133章 你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姜玄要夜探戚家,苗菁奉命先去布防。 戚家一直在姜玄的掌控中,周围的暗卫轮班值守。就在这看似滴水不漏的布防中,苗菁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伏在一处邻宅的飞檐阴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瞧见斜对面一处民宅的斗拱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苗菁一开始以为那也是姜玄派过来的人,他冲对方发暗號,对方迟疑,並没有马上回復。 苗菁心觉不对,迅速跃起飞衝过去。 对面那道黑影便如受惊的狸猫,从斗拱后弹射而出,足尖在瓦片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滑出数丈,直往民宅密集的屋脊群落中窜去。 “追!”苗菁低喝一声。他身后几道黑影闻声而动,如夜鸦般掠起,紧咬住前方那抹飘忽的影子。 那人轻功了得,在高低错落的房舍顶上如履平地,专挑屋檐夹角、烟囱窄道这类难以借力追赶的路线。 追逐从寂静的旧宅区一路向东南,屋舍渐稀,水气渐浓,前方赫然便是横贯外城的漕河支流。春寒料峭,河面虽未结冰,但夜间寒气侵人,水光在黯淡月色下泛著冰冷的光。 眼看河岸在即,前方已无连绵屋脊可供腾挪,那黑影猛地回身,袖中似乎有暗器微光一闪,直衝苗菁面门而来。 苗菁拔剑抵挡,那人几发暗器皆落空,眼见避无可避,索性一横心跳入河里。 春夜河水,冰冷刺骨,这般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若非水性极佳且有特殊准备,便是抱了必死或重伤的觉悟来切断线索。 “薄广!”苗菁厉声唤人,“你带人,沿河两岸上下游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留意所有出水口、船只、桥洞,还有附近可能接应的人!” “是!”薄广领命,立刻带人散开。 苗菁不再看那吞没了一切痕跡的河面,转身疾驰而回。戚家那边尚未彻底排查乾净,皇上可能即將驾临,此刻容不得半点疏忽。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確认是否还有別的“眼睛”潜伏。 回到戚家外围,苗菁亲自带队,如同最细密的篦子,將方圆数百步內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再次梳理。直到確信再无异状,苗菁去了距离不远的张鸿宝的住处,找到甘松道:“递消息给张公公,稟明皇上:戚家周围发现不明暗桩,身手极佳,追踪至漕河支流,其人为断线索,已投河遁走,目前正在搜寻。请皇上……圣裁是否仍要移驾来此。” 张鸿宝听闻竟有外人窥伺,惊得脊背发凉,不敢耽搁,立刻稟报了姜玄,並忧心忡忡地劝道:“皇上,戚家已被人盯上了,深浅未知,您此刻过去,只怕……凶险难料。龙体安危要紧,薛主子那边既已看过,不如还是转道青瓦胡同,更为稳妥?” 姜玄眸色深沉,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击。他夜探薛嘉言,是念她身子不便,不想她劳顿伤神,这才亲自来看戚家一眼,却未料想,戚少亭人都下葬了,这空宅子竟还能引来不明的窥伺。 他心中翻腾著冷意与疑虑,沉默片刻,终是冷声开口:“传朕口諭,让苗菁全力追查此事,务必弄清是对方受谁指使,在窥探什么。” 姜玄心中顾忌太多,但又抵不住想见她的衝动,只得委屈薛嘉言,让张鸿宝去安排她乔装到青瓦胡同一见。 薛嘉言正在家中等著姜玄,闻言便知出了事情,不然姜玄不会临时又变动的。她在拾英的帮助下乔装一二,趁著夜色去了青瓦胡同那栋宅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玄几步上前,未等她行礼,便已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薛嘉言抬眸看向姜玄,他眼底有著血丝,下巴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茬,显然这阵子忙乱,未曾好生休息。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这么晚,还要你折腾这一趟。” 薛嘉言摇了摇头,露出温婉微笑:“皇上才辛苦。还有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了,您不该出来的。” 姜玄牵著她走到暖榻边坐下,將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 “有些日子没见你,著实想念。过阵子五王陆续抵京,朝中事务只怕更如乱麻,难得片刻清閒。趁你如今行动尚算方便,多见几面也是好的。” 薛嘉言温柔地依偎在他胸前,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刚刚因等待而悬起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这几日本该將你的誥命封赏定下,礼部却还在为品级扯皮,要再等等。” 这事並非礼部拖延,而是他今夜得知戚家被窥伺后,临时决定暂缓。在摸清暗处那双眼睛的来歷和目的之前,任何可能將薛嘉言推到明处的荣宠,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他不能冒这个险。 薛嘉言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柔缓:“不著急的。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您日日掛怀。一切但凭皇上和礼部做主便是。” 姜玄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素净无纹的浅青色袄裙,连鬢边都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这是在为戚少亭戴孝。 一股莫名的鬱气悄然堵上胸口。他知道这情绪来得有些无理取闹。戚少亭已死,薛嘉言身为未亡人,守孝是礼法,也是她避免落人口实、保护自身的必要之举。可理智是一回事,亲眼见她为另一个男人穿著素服,心底那点属於男人的独占欲,依旧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姜玄的眼神暗了暗,搂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原本规规矩矩放在她腰侧的手,开始有些不老实起来。 姜玄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身躯因孕期而发生的变化,她的柔软,远比记忆中和想像中更为丰腴饱满,触手是绵软滑腻,又带著饱满欲滴的弹性。 姜玄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重了一分。太医的话在耳边迴响,他的心头火热起来。 他的指尖开始带著某种灼热的意图,或轻或重地揉捏抚弄。怀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隨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无处著力的羞怯与紧张。 薛嘉言的脸早已红透,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緋色。她想躲,却又被牢牢圈在怀里,只能將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细弱地唤了一声:“皇上……” 这一声似嗔似求,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早已乾燥的柴堆。 第134章 偏要在孝期行此事 薛嘉言伏在姜玄怀里,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滚烫温度和他逐渐急促的呼吸,早已將他的意图昭示得明明白白。 她並非懵懂少女,自然清楚这个年纪、这般境况下的男子会有怎样的渴望。先前几次私下相见,情浓时也免不了劳累五姑娘帮他紓解一二,只是他向来克制,顾及著她的身子,从未越雷池半步。 可今夜……他掌心的灼热,指尖的力道,还有那在她衣襟內游走探索时毫不掩饰的急切,都与往日不同。那不仅仅是想紓解,更像是一种亟待確认什么、占有什么的躁动。 薛嘉言心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过了头三个月,胎象稳固后,並非绝对禁止行房。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经歷,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是头一遭怀著身子行此事,心下难免惴惴,身子不自觉地有些僵硬,那从未有过的、微妙的臃肿感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的羞怯,不想让姜玄看到。 姜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动作顿了一瞬,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带著微微的鬱气:“可是觉得……在孝期不可?” 一股混杂著荒谬与冷意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薛嘉言几乎要嗤笑出声。 给戚少亭守孝?他配吗? 她穿这身衣服,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为了在这吃人的规矩里寻一个安身立命的由头。谁真给戚少亭守孝? 姜玄这话,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逆反。原本因未知和孕事而生的那点犹豫,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薛嘉言仰起脸,眼底方才的怯意和忧虑褪去,她伸出双臂,主动勾住了姜玄的脖颈,將他拉近,然后仰头,將自己微凉柔软的唇瓣印了上去。 唇舌交缠间,她喘息著,断断续续的声音带著湿漉漉的热气,喷在他的唇边,直烫到他心底去: “就是……在他的孝期,才要行房呢。” 这话如同惊雷,又似最烈的酒,轰然在姜玄脑中炸开,点燃了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引线。 残存的理智提醒著他太医的嘱咐。他强压著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猛兽,动作放得极缓,极小心,带著十二万分的珍重与试探。 久旷的渴望与小心翼翼的交织,酝酿出一种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情潮。节奏被刻意放缓,每一个动作都带著探索的意味,却也因此更加磨人。 汗水渐渐濡湿了彼此的鬢髮,素色的孝衣与玄色的常服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被隨意拋在暖榻一角。 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低吟交织,偶尔夹杂著几声难耐的、带著泣音的求饶。 虽不敢似从前那般纵情尽兴,但这於特殊时期、特殊心境下发生的一切,却带来一种令人心悸魂摇的意趣。 待到风浪渐息,薛嘉言浑身酥软,蜷在姜玄汗湿的怀中喘息。 姜玄的“热情”与接纳,著实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隱隱顛覆了她前世固有的认知。 她原以为,帝王心性,纵然再宠爱,见她怀著旁人的骨血,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更何况是孕期身形变化,失了从前的纤穠合度……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怀著棠姐儿时,戚少亭嘴上不说,眼神里却总带著打量,不止一次“无意”提及,说她后背瞧著厚实了些,腰身也不復往日的纤细,还曾半开玩笑地说,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杨柳小蛮腰”了。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里,让她產后即便恢復了身形,也长久地不敢在他面前袒露自己,总觉得那副身躯是“不美”的,是惹人厌弃的。 可姜玄……他似乎全然不同。他的亲吻、抚触,甚至方才的索取,都带著一种饜足的、全然的接纳,对这具因孕育而变化的身体,显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沉迷与欣赏。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那点不安如野草般悄然滋长。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借著帐外朦朧的残光,看向他闭目养神的侧脸,声音带著事后的微哑,试探著问了一句: “皇上……我的腰……是不是变粗了很多?” 姜玄眼睫未动,只从鼻腔里懒懒的“嗯?”了一声,似乎还沉浸在余韵的慵懒里。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动了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著那片滑腻的肌肤,触感丰腴柔润,与记忆中的纤细確已不同。 “是比从前丰润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孕期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这说明孩子在你腹中长得很好。” 没有挑剔,没有比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並將这变化归因於一个积极的结果。 薛嘉言心头微微一松,可疑虑並未完全散去。戚少亭的骨血,他当真能毫不在意吗?她咬了咬下唇,又往他怀里贴紧了些。 “皇上似乎……对这个孩子並不在意?”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搂著自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姜玄抚摸她腰肢的手停了下来。 帐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短短一息。 然而,他掌心很快重新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抚著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惴惴不安的猫儿,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柔和:“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薛嘉言的心因他的话而悸动,难道一个男子真心爱慕一个女子,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前世在戚少亭那里得到的,是利用、审视、挑剔,对比之下,姜玄此刻所展现的“全盘接受”,简直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他是天子啊……薛嘉言迷迷糊糊地想。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至於在这种事上,特意来骗她吧? 两人又依偎著说了些体己话,直到窗外夜色褪去最浓的黑,泛起一丝青灰,姜玄才依依不捨鬆开手臂。 第135章 到底是谁? 自那夜之后,姜玄果然如同他先前所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再难抽出整段的时间来青瓦胡同。 然而,他人虽未至,心意却並未缺席。每隔三五日,必有各种物件送到薛嘉言手中。 有时是御膳房精心製作的时令点心;有时是江南新贡的、花色雅致的綾罗绸缎,料子轻薄柔软,正適合春日裁衣;他知道她素喜丹青,寻来了几本罕见的古画谱,极为珍贵难得,显是费了心思。 二月底,一道旨意如同惊雷,在京城炸响。 朝廷明发諭告,表彰自与韃靼开通互市以来,促进贸易和两国友好有贡献突出的商行。其中有三家商行赫然在列,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福运粮行及织坊”的掌柜——薛嘉言。 旨意中言明,薛氏嘉言,经营有道,诚信为本,此次寒灾筹措粮草与御寒衣物,稳定边关,有利民生,堪为表率。特赐封五品誥命,赏誥命服饰一套,並金银玉器若干,以兹奖励。 消息传出,顿时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兗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出身行伍,深知粮秣军需之重,却也深受前朝末年商人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之苦,故定下“重农抑商”之国策,商贾地位低下,受诸多限制。虽经几朝略有鬆动,但给商人正式封赏官誥,尤其是封赏一位女商人,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人讚嘆皇上不拘一格,赏罚分明,新气象果然不同;也有人摇头,觉得此举有违祖制,抬高商贾,恐生弊端;更多的人,则將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的“薛氏嘉言”——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竟能打破陈规,以商贾之身,获此殊荣? 青瓦胡同的小院里,薛嘉言跪接完宣旨太监手中的黄綾諭旨和赏赐,心中並无太多欣喜,反而有点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道旨意颁布起,她再不能完全隱匿於市井之间了,她的清静日子到头了。不过这本就是她所求,若不爭取这些,她怎么保护自己的亲人呢。 薛嘉言获封五品誥命的消息,在京城舆论的池塘里投下石块,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便被一股更为汹涌的巨浪骤然覆盖、吞噬——翌日,四王进京了。 五位王爷本该都回京,参与今岁先帝祭祀大典。可年纪最长的淮王姜庄,在动身前夕突发重疾,据说是沉疴旧疾一併发作,呕血不止,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万般无奈之下,淮王只得上了请罪摺子,並派了自己嫡长子和安郡王姜瑜作为代表,携重礼代他入京覲见、祭拜。 如此一来,此番真正踏入京畿之地的,便只剩下四位王爷:雍王、靖王、瑞王、康王。这四位,当年皆是先帝膝下曾有力角逐过储位的皇子,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数年,朝局晦暗不明,他们明里暗里的较量不知掀起过多少风波,牵连进多少朝臣性命。 直到姜玄这个原本並不显山露水的“渔翁”在最后关头凭藉宋家的支持和先帝的旨意登上大位,这场兄弟鬩墙的惨烈戏剧才被迫仓促落幕,以诸王就藩、远离中枢告一段落。 如今,新帝登基数年,根基渐稳,却值此祭奠先帝的敏感时刻,將这几位虎狼般的兄弟重新召回权力中心……这背后是新帝的自信掌控,还是另有深意?京城上空,仿佛瞬间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网。 街头巷尾关於女商誥命的窃窃私语迅速被对王爷们车驾仪仗、隨行人员、乃至可能引发的朝局变动的揣测所取代。各级官吏、各方势力,无不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观望著,试探著。 宫墙之內,姜玄站在高高的殿阶上,俯瞰著远处依稀可见的、属於王爷们的车马旗帜缓缓匯入京城宏大的建筑轮廓之中。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底。 “都来了么……”他低声自语,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也好。该清的帐,有些戏,总要人齐了,才好看。” 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方隱约的钟鼓礼乐之声,那是迎接亲王入京的仪典。这声音庄严肃穆,却仿佛金戈碰撞的前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京城的水,怕是真要彻底搅浑了。 在四王进京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面前,薛嘉言受封誥命的消息,便如投入江河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可落叶虽轻,落在关心她的人心湖中,却依然盪开了涟漪。 吕氏得知女儿受封的消息,当日便带了东西赶到戚家看望女儿和外孙女。 母女俩有大半月未见,吕氏仔细打量著女儿,见她穿著一身淡青色折枝梅纹褙子,头髮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色尚好,吕氏心下一松。 “娘。”薛嘉言福身行礼,被吕氏一把扶住。 “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吕氏握著女儿的手,感觉掌中的手指有些凉,便轻轻摩挲著,“棠姐儿呢?” “在屋里描红呢,听说外祖母来了,早就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粉衫绿裙的小身影就从迴廊那头跑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外祖母!” 吕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棠姐儿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说著想念的话,小手紧紧搂著吕氏的脖子。吕氏心都要化了,连声说“乖囡囡”,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珐瑯彩绘小盒子,里面是特意给棠姐儿打的小鐲子。 薛嘉言在一旁看著,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真好啊,爱的人都在眼前。 吕氏逗著棠姐儿说了一会话,便让人带她出去玩了,她有话要问女儿。 丫鬟重新上了茶,是吕氏爱喝的六安瓜片。薛嘉言摆摆手,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母女二人。 吕氏抬眼看向女儿,要將女儿脸上每一丝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嘉嘉。你跟娘说实话。让你做生意,还能给你封誥命的人,到底是谁?” 第136章 虚假的幸福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水声。窗外有雀儿掠过,啁啾几声,更衬得室內寂静。 外头的人不知道薛嘉言的底细,对於这个横空出世的福运商行大东家並不知情,偶尔有些知道她背景的人,因她外祖父当年也是江南出了名的大商人,又只有她娘一个独生女,把吕家的本钱全都传给她,似乎也並不让人意外。 但吕氏却清楚,吕家留下来的財富,大半还是在她手里。 薛嘉言知道自己瞒不了母亲,沉默了一会,低低说道:“是皇上。” “你……你说什么?”吕氏瞬间色变,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吕氏愕然,她以为是某位皇亲贵胄,或者是高官,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皇帝。 她的女儿怎么会跟皇帝扯上关係呢?戚少亭从前不过是个末流小官,即便高升了,在朝堂上也算不了什么,按理女儿是没有机会覲见天顏的。更何况是私下授意经商、还赐下誥命这样的事! 薛嘉言决心这件事不再瞒著母亲,便轻声道:“戚少亭意外得知我像皇上的心上人,便与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合谋,把我送到了皇帝神策……”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轻,但似重锤砸在吕氏心头。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温润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震怒与痛心。 “戚、家、小、儿——”吕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淬毒般的恨意,“他竟敢……竟敢如此待你?” 她想起前些日子戚少亭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时,自己还为这个女婿掉了两滴眼泪。如今看来,那混帐东西死晚了!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吕氏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泪水滚滚而落,“我看他出身清寒却勤勉上进,想著低嫁女儿能少受些委屈……哪知道、哪知道这是引狼入室,把我的心肝宝贝推进了火坑啊!” 薛嘉言见母亲如此自责,连忙握住吕氏捶打自己的手:“娘,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是他太能装了……这么多年,连女儿都被他蒙在鼓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她將吕氏扶回椅子上,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吕氏却反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力气大得薛嘉言都觉得疼。 “那你……”吕氏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跟皇上……” 吕氏问了半句又止住了,这件事不必再问,皇上也是男人,所图为何谁都清楚。 “娘,”薛嘉言平静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皇上他……对我很好。福运商行本是他的,他想让我名正言顺的有誥命,便让我做了大东家,为我谋划。如今我已经有了身孕,若这胎是个男孩,我和棠姐儿也就有了依靠,女儿现在……只想好好活著,把棠姐儿养大,把肚子里这个养大。” 她说得轻鬆,但这句“好好活著”背后的千言万语,吕氏如何听不出来?一时间,吕氏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覆切割,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儿啊……”她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著她的背,眼泪浸湿了薛嘉言的衣襟,“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薛嘉言嗯了一声,她想等皇帝后宫充盈了,只怕不用她说,关係也会断了的。 薛嘉言伏在母亲肩头,闻著那熟悉的、带著淡淡檀香的温暖气息,心却安定下来了。 良久,吕氏稍微平復了情绪,鬆开女儿,用帕子擦了擦脸,小声问道:“皇上现在与你已经断了吧?” 薛嘉言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他近来也忙呢,那么多王爷进京,哪里还能顾得上我这里。” 吕氏道:“那你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薛嘉言道:“先把商行经营好,我有了誥命,再有大把银钱,將来我的孩子们没有父亲也不会被人隨便欺负。” 吕氏道:“皇上既然这般为你考虑,总算对你也有几分心意。只是你们的关係必不会长久,你且不可全拋一片心,能断还是断了吧。” 薛嘉言没说话,她想著等姜玄后宫充盈了,不必她说,他们的关係也会渐渐淡了,最后断了的。 薛嘉言不想再跟母亲说这件事,便转移话题问道:“爹呢?怎么没来看棠姐儿。” 吕氏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却带著习以为常的无奈与纵容:“你爹啊?別提了。前儿青云观的长风道长来家里讲经说法,不知怎么又说起喆山深处有前朝隱士的洞府遗蹟,还可能寻到《云笈七籤》里提过的『玉髓芝』。你爹一听,魂儿就像被勾走了似的,茶也不喝了,棋也不下了,非要跟著道长去『寻仙访道』。我拦也拦不住,他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两个长隨,兴冲冲就走了,说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才能回来。” 薛嘉言听著,顺著这轻鬆的话题,故意眨了眨眼,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笑道:“爹这性子,总爱往外跑。娘,您就这么放心?爹总在外头,您就不怕他养了外室?” 吕氏闻言,摇头道:“你这丫头,编排起你爹来了!你爹啊,他不是那种人。他那颗心,纯粹得跟水晶琉璃似的,里头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唯独没有那些风流心思。” 她眼神变得柔和,陷入了回忆:“你爹就是贪玩,像个老小孩。斗鸡走狗、投壶双陆,没有他不精通的;夏天斗蛐蛐能蹲在园子里一整天,冬天听说哪里有上好的梅花,能顶著风雪跑几十里路去赏。后来年纪稍长,又迷上了金石篆刻、古籍收藏,前些年还跟著人学吹塤,吹的……咳,连后院的猫都嫌吵。”说到这儿,吕氏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你外祖父当年不知道他的身世,只听他谈诗论画、鑑赏古玩的见识,就私下跟我说,『此子言谈举止,风仪见识,绝非寻常商贾或寒门子弟能有,定是出身极有底蕴的富贵人家,只是心性过于澄澈跳脱,不似汲汲营营之辈。』” 吕氏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的通透,又或许是一丝骄傲:“公府的担子有人担著,无需他劳心费力。他就是这个命,天生的富贵閒人,只要他不赌不抽,不惹出大祸,由著他去吧。外室?他才没那个耐心应付呢,有那功夫,不如去山里找块奇石,或者听老道长讲一段《南华经》。” 薛嘉言见母亲说得篤定,只能在心底嘆息,爹在外面有了孩子的事情,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娘,打破她这虚假的“幸福”。 第137章 来京 前世,直到母亲闭眼的那一刻,她都始终相信,父亲只是个心思跳脱、贪玩却纯净的富贵閒人。 母亲去世后,父亲悲痛欲绝,將自己关在家里,对著母亲的画像终日枯坐,仿佛魂魄都隨著母亲去了。 薛嘉言强忍丧母之痛,还要打起精神操持丧仪,安抚几近崩溃的父亲。 就在府中一片素縞、愁云惨澹之际,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年轻女子,抱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了薛府门外,哭声哀切,惊动了街坊四邻。 那女子求见薛老爷,说孩子得了急症,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求上门来。 薛嘉言心中疑惑,亲自去见了。待看到那个孩子与父亲相似的脸蛋,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父亲並非不諳风月。 原来,母亲口中那个“心里乾净”“没有风流心思”的丈夫,早在多年前就已背叛。 原来,那个总爱往外跑、说是“寻仙访道”“收集奇石”的父亲,有一部分时间,是去了另一个“家”,看著另一个孩子成长。 薛嘉言让人將这对母子领到倒座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名叫张心华,是慈幼局长大的孤女,十年前薛千良去慈幼局做善事,两人偶然相遇,再后来便有了孩子。 薛千良置了处小院安顿他们母子,偶尔会去看看孩子,但叮嘱她绝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如今孩子病重,需要找太医诊治,她联繫不上薛千良,迫不得已才找上门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薛千良赶过来,不由分说把薛嘉言往外推,嘴里说著:“別听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你出去吧,这事爹会处理好的。” 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当年母亲带著年幼的她初到京城,跟父亲到肃国公府认亲时,遭遇的是怎样的冷眼与刁难?父母亲费尽周折,才让国公府勉强承认了她薛家女的身。 而这个外室所出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身份暴露后没多久,国公府那边竟主动派了体面的管事上门。话里话外,无非是大老爷子嗣单薄,如今既有了男丁,虽是庶出,但终究是薛家血脉,理应认祖归宗,纳入族谱。態度之通达,与当年对待她们母女时的苛刻猜疑,简直判若云泥。 薛嘉言站在厅堂中,看著国公府来人矜持而隱含逼迫的姿態,想起母亲灵位前的香火还未冷……她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礼法、伦常、深情,都成了最荒诞的笑话。 如今,重活一世,面对尚在人间、对夫君满怀信任的母亲,薛嘉言心底挣扎。 她该让母亲继续活在那个由父亲编织的、美好却虚假的幻梦里吗?让母亲直到生命尽头,都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相信丈夫虽贪玩却忠贞,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无瑕?这样,母亲或许能一直拥有那份安然与幸福,不必经受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剜心之痛。 可是……那样对母亲公平吗?她活在谎言里,全心全意爱著的,是一个並不完全真实的影子。若有一日,母亲从別的渠道得知真相,那时的打击会不会更大? 然而,亲手打破母亲的幻想,將那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你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也跟这世上许多庸常男子一样,会有外室,会有私生子,会撒谎,会隱瞒……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母亲那双此刻还盈满对父亲无奈又纵容笑意的眼睛,会不会瞬间黯淡,蒙上永远的阴霾? 薛嘉言看著眼前母亲温柔的面庞,听著她细数父亲种种孩子气的“罪状”,心中那份前世带来的冰冷恨意与此刻的酸楚怜惜剧烈交战。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关於父亲“外室”的试探,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集英殿內,灯火煌煌如昼,殿內设下了极盛大的筵席,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 今日这场宫宴,是为四位奉詔入京的王爷接风洗尘。除了雍王姜岑、靖王姜晗、瑞王姜曙、康王姜昀四位正主,殿內还有雍王妃、瑞王妃两位女眷,以及和安郡王姜瑜、雍王长女明真郡主等皇室宗亲,济济一堂,看似热闹融洽。 姜玄端坐於正位,神情泰然自若。他手持金樽,接受著各方或真诚或客套的朝拜与敬酒,应对从容。 席间,康王姜昀捏著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太后与姜玄之间睃巡。太后与姜玄之间那种的氛围,与两年前他离京时截然不同。 说不清是为什么,姜昀就是莫名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这时,沁芳俯身附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姜昀看见太后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扶著沁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珠帘晃动,太后离席向殿外走去。殿內乐舞未停,觥筹依旧,姜昀的目光紧紧跟隨著太后,直到她消失在集英殿侧门的阴影里。 不多时,姜昀侧身对邻座的瑞王姜曙举了举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这宫里的玉液酒虽好,喝多了也有些闷。王兄慢饮,小弟去透透气。” 瑞王闻言隨意点了点头,並未在意。 姜昀搁下酒杯,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起身离席,方向,正是太后方才消失的侧门。 集英殿后连接著一片精巧的皇家花园,此刻宫宴正酣,园中寂静,只有檐角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假山石畔,一丛丛晚开的迎春花在夜色里绽著嫩黄。 太后与在此等候的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说话,那人身穿禁军服色,看样子是负责宫城防卫的。太后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略快,中年將领神色肃然,频频点头。 “务必仔细,不得有误。”太后最后叮嘱一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和。 “臣遵旨。”中年將领抱拳,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迅速消失在假山另一侧的小径里。 太后轻轻舒了口气,由沁芳扶著,准备沿原路返回集英殿。刚转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却见前方游廊的拐角处,一个身著亲王常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履从容,正是康王姜昀。 第138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隨即放缓了速度,面色如常。 对面的姜昀却仿佛刚看到她一般,脚下加快了几分,两人恰好在游廊中间、一盏明亮的八角宫灯下相逢。 “儿臣给母后请安。” 姜昀率先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姿態恭敬,挑不出错处。 太后驻足,目光落在姜昀低垂的头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身。康王倒是比从前知礼了许多。” 姜昀直起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口道:“母后谬讚。儿臣从前年少轻狂,行事多有孟浪之处,多亏母后当年的教导与包容,这两年在外就藩,每每回想,愈发感念,也才渐渐知了些礼数分寸。”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康王这话说得,若是齐太妃听到,只怕要睡不著觉了,倒像是哀家抢了她教导儿子的功劳似的。” 齐太妃,正是康王姜昀的生母,先帝的妃嬪之一。 太后提起她,语气平淡,却让姜昀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敛了敛。 他再次拱手,姿態愈发恭敬:“母后言重了。说起母妃,儿臣还得感谢母后宽仁。母妃多次给儿臣来信,都说母后治理后宫宽严相济,仁厚大度,有国母之风,对她们这些太妃太嬪们照拂有加,让她们得以安心颐养天年。儿臣在外,也方能心安。” 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脚便欲继续前行,似乎无意与他多做寒暄。 不料,姜昀却忽然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太后的去路。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母后这就要走吗?儿臣……还有些话,想单独稟明母后。” 太后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姜昀视线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沁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沁芳姑姑,那边假山旁的迎春花,瞧著开得甚是热闹,香气袭人。姑姑不妨移步去看看?本王有些体己话,想要单独与母后说一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沁芳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看向了太后。夜风拂过,带来迎春花淡淡的甜香,也吹动了廊下的宫灯,光影在太后沉静的容顏上摇曳。 太后与姜昀对视了片刻,终於,极轻微的,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沁芳会意,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奴婢去看看那花,也好折几枝稍后给娘娘插瓶。”说罢,她缓步走向姜昀所指的方向,身影渐渐没入花丛阴影之中。 游廊中间,八角宫灯洒下一片明黄的光晕,將太后与康王姜昀笼罩其中。乐声与喧囂从集英殿方向隱隱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异常。 太后抬眼看向姜昀,目光深邃:“康王有何话要说,现在可以讲了。” 游廊四下,伺候的宫人们皆垂首恭立在数丈开外,低眉敛目,仿若泥塑木雕。没了那么多双眼睛近前盯著,姜昀似乎鬆懈了些许,方才那副恭敬谨慎的模样悄然褪去,姿態里多了几分閒適与从容。 他唇角噙著笑,目光在太后保养得宜、风韵不减的面容上流连,语气也带上了三分亲近:“儿臣远在封地,心中最惦念的便是母后凤体。不知母后近来身子可还安泰?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太后神色不动,声音平稳无波:“劳康王掛念,哀家身子尚可。” “母后过谦了。”姜昀笑意更深,目光里甚至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依儿臣看,母后何止是『尚可』,简直是风采依旧,尤胜当年。岁月似乎格外眷顾母后,这份雍容气度,儿臣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为母后欢喜。” 这话越了界。隱含的轻佻与逾越的打量,让太后眼中瞬间凝起寒意,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正欲开口斥责这放肆之言—— 不料,姜昀却倏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面上笑意尽褪,神色转为庄重,向后退开一小步,双手合拢,朝著太后深深一揖,动作標准而恭敬:“此番儿臣能奉詔回京,祭拜父王英灵,全赖母后成全。此恩此情,儿臣铭记於心。请母后受儿臣一拜。” 他这变幻莫测的態度,宛如一记软拳打在棉花上,让太后积蓄的怒意无处著落,反倒更添烦躁。 太后看著姜昀低垂的头顶,语气冰冷:“康王此言差矣。允准藩王回京祭奠先帝,乃是因先帝託梦示下,朝中重臣再三商议,皇上体恤手足,亲自下的旨意。哀家,不过是传句话罢了。康王若只是为此道谢,心意哀家领了,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回席吧。” 姜昀缓缓直起身。他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这一步,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掩饰,直直地锁定太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执拗,有幽怨,还有一丝近乎无赖的纠缠。 “自然还有事。母后难道忘了?当年……正是因为儿臣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真心话,惹恼了母后,母后才非要將赵家女塞给儿臣做王妃。如今可好,我与她性情不合,夫妻不睦,成婚数载,至今膝下犹空。母后,您难道……不该对儿臣负些责任么?” 这话说得曖昧,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寒芒如冰刃。她非但没有被这近乎调戏的言辞激得失態,反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誚与瞭然。 “哀家硬塞给你的?姜昀,”她唤他的名讳,不再是“康王”,语气冷峭如腊月寒风,“你若管得了自己脐下三寸,没有闹出险些毁了人家姑娘清白的丑事,赵敬伟会拼著老脸不要,非得上杆子把女儿嫁给你这个风流王爷?你若不是自己看中了赵敬伟手里的兵权,觉得这买卖划算,会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某些人的算计?” 她微微扬起下頜,俯视著眼前面色微变的男人,言辞犀利如刀:“如今夫妻不睦,膝下空虚,你不怨自己行事荒唐、不思己过,反倒怪到哀家头上来?姜昀,看来这些年你在封地,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姜昀脸色骤变,仿佛被针刺中痛处,方才那份故作的从容与曖昧瞬间碎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显,目光灼灼地盯著太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当年那晚……我以为那间暖阁里的人是——” “住口!” 太后厉声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般的威压。她美丽的面孔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眼底寒芒凛冽,再不见半分温婉。 太后一字一顿,声音阴惻惻地钻进姜昀耳中:“齐太妃说得不错,哀家治理后宫,確是『宽严相济』。只是康王需得明白,这个『宽』与『严』,何时『宽』,何时『严』,全看哀家的心情。康王,你最好莫要惹得哀家不快!” 话已至此,太后不再看姜昀,猛地一甩衣袖,带著一股怒意与厌弃,决然转身,再无半分停留。 第139章 十年一梦 一直远远留意著这边动静的沁芳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太后的手臂。主僕二人沿著灯火阑珊的游廊,径直朝集英殿那片煌煌光亮与隱约笙歌行去。 游廊下,八角宫灯依旧明亮,將姜昀孤零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穿廊而过,带著初春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凝滯的阴鬱。 姜昀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如古井,死死盯著太后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与夜色。太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字字诛心,可更深的,是那被骤然打断的话头勾起的、尘封十年的记忆洪流,轰然决堤。 十年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是先帝颇为宠爱的皇子之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元后薨逝,举国哀悼。不久,为了安抚元后母族,也为了平衡朝局,年仅十八岁的元后侄女——同样十八岁的宋雅长被迎入宫中,册立为继后。 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新皇后,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穿著繁复沉重的皇后礼服,顶著硕大的凤冠,珠帘遮面,身姿纤细得仿佛不堪重负,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 彼时的姜昀,站在皇子队列中,隔著重重人影,只觉那是一个被华服珠宝包裹的、象徵著权力更迭的精致符號,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与这深宫格格不入,只余几分好奇。 然而,好奇心往往是危险的开端。 几次短暂的接触,姜昀渐渐开始觉得,她那不仅仅是一个符號了,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困在这金笼里的、与他同龄的少女。 明知不可为,连想都不该想。可年少炽热又叛逆的心,像被风撩拨的野火。越是禁忌,越是灼人。 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面对复杂宫务与各方势力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布局;面对先帝时,她看似恭顺低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她独自立於高阶之上,俯瞰宫闕时那挺直如松的背影…… 越是意识到她的强大与不可侵犯,那份源於征服欲与叛逆心的妄念,便越是灼热难耐。 他开始寻找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藉口出现在她能出现的场合。请安时故意拖到最后,或许能“偶遇”她离开;宫中节庆活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隨她的身影;甚至,鬼使神差地,开始让人打听她的喜好…… 那是一种混合著罪恶感与刺激的煎熬。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靠近边缘窥探;明知是烈火,却贪恋那瞬间虚幻的温暖。 他挣扎过,试图用纵情声色、骑马射猎来转移那日益滋长的妄念,却总是徒劳。她的影子,像无声的藤蔓,在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悄然扎根,疯长。 十年了。 姜昀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夜风。集英殿的喧囂似乎更清晰地传来,提醒著他此刻身在何处,是何身份。 再睁眼时,那片刻的恍惚与沉湎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太后方才的警告与厌弃,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十年了,他对她的心思並没有因为她曾对不起他而磨灭,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天下,唯有一人可隨心所欲。 姜昀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掛起属於康王的从容笑意,转身,也朝著集英殿那片光亮走去。 姜昀回到集英殿內时,筵席的气氛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活络了些。雍王的长女明真郡主,正娇声说著: “皇祖母,孙女儿在封地时,最想念的就是京城里一起长大的几位手帕交了。此番隨父王进京,想著机会难得,便想在家里办一场小小的花宴,请几家相熟的姑娘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知……不知皇祖母到时可有空閒,愿不愿意赏脸去坐坐,给孙女儿的花宴添些光彩?”她仰著脸,眼神期盼。 太后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有心了。只是哀家近来事多,精力不济,到时再看吧。”既未明確答应,也未完全驳了郡主的面子,留了余地。 明真郡主似乎还想再恳求,但见太后已转开头去听旁边一位老王妃说话,只得乖巧地应了声“是”,退回自己的座位。 姜昀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席位,顺手从面前的鎏金盘里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著。 邻座的瑞王侧过身子,借著举杯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去了哪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昀咽下点心,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瑞王轻轻一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轻鬆自然:“花园里夜风清凉,吹著舒服,便多走了几步散散酒气。” 瑞王也只是隨口一问,闻言便不再深究,转头又与自己的王妃低声说起话来。 礼部尚书王彦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老臣启奏。关於此次为先帝举行祭祀大典的诸多仪程、人员调度、器物准备等统筹事宜,不知陛下可有圣諭,交由何部衙为主理?” 殿內安静了一瞬,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按理说,礼部和太常寺都可以主理祭祀,但看皇帝的意思了。 姜玄放下手中的玉箸,坐姿端正,目光扫过殿內诸臣,声音不疾不徐:“祭祀大典,事关国体,不可轻忽。由太常寺总领全局,负责一应礼仪典章、祭祀流程。礼部从旁协助,督办所需礼器、祭品、文书等务。两衙需通力合作,务必使大典庄重肃穆,无有紕漏。” 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由太常寺卿主官。而当今的太常寺卿,正是太后的七叔——宋宜年。 姜昀原本正要饮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第140章 心酸 酒宴將散,丝竹渐歇,宫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席。 诸王、宗亲、大臣们纷纷起身,准备告退离席。康王姜昀却並未隨人流向外,反而逆著方向,朝著御座前走去。 他在阶下停住,整了整衣冠,对著上首的皇帝姜玄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地迴响在略略空旷下来的大殿中:“启稟皇上,臣离京就藩已近三载,未曾再睹母妃慈顏,心中甚为惦念。不知……皇上可否开恩,允臣前往太妃所居宫苑,与母妃团聚片刻,略尽孝心?” 他姿態放得很低,理由也合乎人伦孝道,让人难以拒绝。 皇帝姜玄端坐龙椅之上,闻言,略一頷首,声音无波无澜:“准了。康王孝心可嘉,自去便是。具体事宜,可寻太后宫中掌事姑姑安排时辰与隨行。” “臣,谢皇上恩典。”姜昀再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他转过身,果然依言朝著尚未离席的太后方向走去。 太后已由沁芳扶著站起,正预备离开。见姜昀过来,她停下脚步,脸上是惯常的雍容平和,看不出丝毫花园对峙后的余怒。 姜昀同样恭敬行礼,重复了一遍请求:“母后,儿臣蒙皇上恩准,欲前去探望母妃齐太妃。还请母后安排。” 太后静静看了他两秒,方才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皇上已经允了,哀家自然无有不从。此事,便交由沁芳来安排。” “婢子遵命。”沁芳在一旁垂首应道。 “儿臣谢母后。”姜昀道谢,退至一旁。 此时,殿中眾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太后不再停留,扶著沁芳的手,缓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皇帝姜玄的御座之侧时,太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目光微微侧转,余光看向那个端坐的年轻身影。 然而,就在她视线即將触及的瞬间,姜玄却像是恰好要目送某位离席的老臣一般,微微偏转了脸,目光径直投向大殿门口晃动的人影,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太后心中驀地一酸,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並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她脚步未停,面上神情也未起任何波澜,继续保持著完美无瑕的太后仪態,一步步踏出了集英殿那高大的门槛,將满殿残余的灯火与那道疏离的背影,留在了身后。 夜风扑面,带著初春的料峭。鑾舆已在殿外等候。太后登上舆轿,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舆轿起行,平稳地向著长乐宫方向行去。 回到长乐宫暖阁,沁芳挥退了其余宫人,亲自为太后卸下繁重的头饰,换上舒適的常服。殿內只余她们主僕二人,烛火静静燃烧。 沁芳一边用玉梳轻轻梳理太后浓密的长髮,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稟报导:“娘娘,此次诸位王爷回京,京畿防务……皇上还是全权交由了大將军总领。” 她没在大將军前面加任何姓氏或封號。在这宫里,“大將军”特指一人——太后的亲兄长,手握京城及近畿重兵的宋鬱林。 太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皇帝与她之间虽因诸多事由生了隔阂,彼此心照不宣地疏远、防备,甚至隱隱对抗,但皇帝对宋家的態度,似乎的確如祖母说得的那般並无芥蒂,依旧倚重。 此次祭祀大典,总领仪程的是她的七叔宋宜年;如今拱卫京畿、手握实权、直接负责诸位藩王在京期间安全的,又是她的亲哥哥宋鬱林。皇帝將这两处要害,依旧稳稳交託在宋家手中。 这份“信赖”,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图谋?是平衡之术,还是麻痹之计? 太后心中思绪翻涌。但无论如何,这至少表明,在皇帝眼中,宋家依旧是他此刻必须依靠、至少不能轻易撼动的力量。而这,正是她,以及宋家,最大的底气所在。 越是如此,她心底某个念头便越是清晰、坚定。 姜玄需要看清楚,也必须看清楚宋家和她的实力。 先帝离世前后,朝局晦暗不明,是宋家,动用了全部的政治能量、人脉网络,甚至军事上的潜在威慑,力排眾议,將当时毫不起眼、冷宫出身的皇六子姜玄,一手捧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那么如今,时移世易,若皇帝真以为羽翼渐丰,便可挣脱束缚,甚至轻视宋家……宋家一样有足够的能力,让他重新审视,宋家何以有这种能力。 她缓缓睁开眼,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染上深沉心事的脸庞,眼神锐利而冰冷。 “知道了。”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兄长办事,向来稳妥。皇上既信重,便不能辜负了皇上。告诉兄长,京畿重地,王爷们又都在,务必……周全些。” 沁芳心领神会,低声应“是”。 康王府旧宅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满室久未住人的清冷。 姜昀换下了繁重的亲王礼服,只著一件暗青色常服,斜倚在铺了厚绒垫的酸枝木圈椅里,眉宇间带著几分酒意与疲惫。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奉到他手边。 他刚接过那描金瓷碗,门外便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 “进来。”姜昀啜了一口醒酒汤,温热的液体带著药草微涩的甘润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宴席上积攒的浊气。 长史孙成益,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他是姜昀的心腹,隨同此番进京,负责打理王府在京的一应事务与暗中联络。 姜昀瞥了他一眼,微微抬手,示意房中侍立的几名侍女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內只剩下主僕二人。 孙成益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刚得得准信儿。此番京畿防务,圣上明旨,依旧全权交由宋大將军统领。” 姜昀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此番隨行入京的两千精兵,”孙成益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已全部被收拢至京畿大营外围指定区域驻扎,不得擅动。各王府带兵统领,一律暂归京畿大营副將节制。” 第141章 烽火戏诸侯 孙成益顿了顿,观察著姜昀的神色,继续道,“卑职与其他几位王府的长史私下碰了头,都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便一同设法去求见了宋大將军麾下一位管事的副將,想著能否通融,让各家保留百余最精锐的亲兵在王府附近驻扎,一来护卫王爷们在京期间的安全,二来……也是个体面。” 姜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醒酒汤碗,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他如何说?” 孙成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那副將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说,『诸位王爷但请放宽心,既入了京畿,安危自有朝廷、有咱们京畿大营全权负责,断不会让王爷们有丝毫闪失。』又说,『圣上体恤王爷们远道辛苦,特意吩咐要让王爷们安心休憩,不必为护卫琐事烦忧。这带兵入城……於礼不合,於制不符,还请王爷们谅解。』总之一句话——不许带一兵一卒进城。” 话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昀靠在椅背上,心头那股疑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变得更深更沉。 太后与皇帝姜玄之间,那种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绝非他离京前的母慈子孝。 提出召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王入京的,是太后。而皇帝,对太后的亲族似乎依旧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未见丝毫芥蒂。 这太矛盾了。 如果皇帝与太后已然离心,甚至暗中角力,皇帝为何还要將如此要害的权柄交给太后的娘家人?难道不怕宋家和太后倒向某位亲王,反过来制衡自己吗? 如果太后与宋家仍是铁板一块,太后又为何要召他们这些对皇权有潜在威胁的藩王入京,给皇帝添堵?仅仅是为了显示宋家的影响力,给皇帝“上眼药”? 还是,这对高高在上的“母子”,根本就是在唱一出双簧戏弄他们? “烽火戏诸侯!”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了这五个字。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隱隱发青。 皇帝和太后,难道是为了他们母子之间某种不可告人的权力游戏,就把他们这些藩王当做戏耍的棋子、试探的工具,召之即来,置於险地? “王爷?”孙成益见姜昀脸色突变,眼中寒光闪烁,不由低声唤了一句,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姜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寒意。他不能乱。无论那对母子是在斗法,还是在合谋演戏,他都必须冷静,利用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时机。 “继续盯著京畿大营的动静,还有宋家。”姜昀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加冷硬,“特別是……太后与宋鬱林、宋宜年之间的联络。另外,让观星台的人都动起来吧,几位王兄的动向,每日都要向我匯报。” “是。”孙成益凛然应命。 姜昀挥挥手,孙成益躬身退下。 室內只余姜昀一人,他端著半碗冷透的了醒酒汤,不知在想著什么,脸上神色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又冷硬,极是矛盾。 戚家花园,月色溶溶,如薄纱般笼罩著庭院。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值盛放,皎洁如玉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月光下莹莹生辉,宛如棲落了满树白蝶,幽香暗渡,沁人心脾。 薛嘉言独自立於廊下,身上披著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披风,仰头望著那满树芳华,出神良久。月光洒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却化不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思念。 她知道,这几日是四位王爷及家眷奉旨进京的日子。祭奠大典在即,朝中必定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姜玄身为皇帝,要应对宗亲、平衡朝局、確保京城安稳,定然是分身乏术,忙碌异常。他抽不出身来见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期盼与失落,却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今夜这月色太好,玉兰太盛,幽香太浓,思念便也如水草般疯长起来。看著那满树莹白,薛嘉言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花苞悄然绽放。 她转身,轻声唤来不远处侍立的丫鬟:“去搬个梯子来,折一枝花,要那枝开得最好、最饱满的。” 不多时,丫鬟搬来梯子,依著薛嘉言的指点,折下了一枝玉兰。 薛嘉言接过花枝,走进暖阁,寻来一把银剪,耐心地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和略显突兀的小杈,让花枝的姿態更加疏朗雅致,突出花朵的秀美。 修剪妥当,她將花枝暂时插入注了清水的白瓷瓶中。又走到书案前,找出一张薛涛笺,研墨濡笔。她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几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写完后,薛嘉言轻轻吹乾墨跡,看著那几行小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这几乎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回应了。 薛嘉言將花枝从瓶中取出,用一方乾净的素白软缎仔细包好花根处,连同那张薛涛笺,一同放入一个细长的锦盒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唤来拾英。她指了指锦盒,小声吩咐:“拾英……你,你想法子,把这个送给他吧。” 拾英双手接过锦盒,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 “主子,您早该如此了。婢子说句逾越的话,若是总只有一方付出,另一方总是默默受著,时间长了,不管对方是谁,身份如何,心里难免……会觉著空落,甚至心寒呢。” 薛嘉言听著,轻轻点了点头。拾英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並非不懂,只是从前顾虑太多,身份、处境、过往……种种枷锁让她怯於伸手。 “我知道。”她低声说,“快去吧,小心些。” “主子放心。保管今夜就送到。”拾英將锦盒稳妥地抱在怀里,笑著转身退下。 第142章 治病的玉兰花 长宜宫內,烛火通明,姜玄以手撑额,修长的手指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连日来操劳,终於诱发了他的头风旧疾。 大太监张鸿宝侍立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皇上,老奴给您按按吧?” 姜玄闭著眼,微微点了下头。 张鸿宝净了手,抹了一些太医院给的精油,站在皇帝身侧,手法嫻熟地开始为他按摩头部穴位。殿內一时静默,只闻铜漏滴答,和皇帝偶尔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声。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隨即便见甘松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在距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覷著张鸿宝的脸色,用气声般细微的音量稟报导:“师父……您家里头,给您送东西来了。” 张鸿宝闻言,手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迅速堆起恍然的笑容,手上按摩的动作却未停,声音放得自然而隨意:“哦?想来是家里人看这几日夜里天凉,怕咱家在宫里当值冻著,巴巴地送了御寒的衣物来了。拿进来吧。” 甘松应了声“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他便带著另一名小太监,合力捧著一个细长的锦盒重新入內。锦盒样式简洁,並无过多纹饰。 张鸿宝示意他们將锦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殿內重新只剩下他和皇帝两人,张鸿宝才停下手,走到矮几旁,看著那锦盒,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回头对依旧闭目忍痛的姜玄道:“皇上,您说这事儿巧不巧?老奴一个无儿无女、老家都没什么亲眷了的孤老头子,这时候倒有人惦记著送东西来了。依老奴看啊,这东西,只怕不是给老奴这个糟老头子的哟?” 姜玄原本烦躁不堪,对张鸿宝的自言自语並未上心,只是眉头紧锁。张鸿宝也不再多言,笑嘻嘻的动手打开了锦盒的搭扣,將盒盖轻轻掀开。 霎时间,一股清洌幽远的香气,悄然在御案旁瀰漫开来。灯火映照下,锦盒中衬著的素白软缎上,静静地躺著一枝玉兰花。花枝斜欹,形態优美,花瓣如玉雕琢,在光下流转著细腻温润的光泽。 原本被头疼折磨得心烦意乱的姜玄,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雅香气吸引,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锦盒中的玉兰上,他微微一怔。 烦躁、疼痛、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政事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枝突如其来、洁净美好的花枝面前,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心头仿佛被一泓清泉洗涤过,变得平静而柔软,甚至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欣喜。 姜玄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枝玉兰从锦盒中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手指轻触冰凉光滑的花瓣,那股幽香便更真切地縈绕在鼻端。他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把玩著,他注意到花枝下方,锦盒底部还放著一张薛涛笺。他拈起那张小笺,展开。 一行行娟秀清丽、风骨內蕴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素魄凝枝晓色寒, 折来清影寄云端。 君若问儂思几许, 一襟香雪压春山。” 诗句含蓄又热烈,借玉兰將满腔无处诉说的思念,她是如此思念他,思之如狂,足以压倒春山。 姜玄的呼吸滯了一瞬,隨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狂喜,如同春潮般瞬间席捲了他的心田,衝击得他心神摇曳。他再想不到,一贯內敛自持、甚少主动表达情感的薛嘉言,竟会以如此风雅又直白的方式,向他袒露心跡。 一时之间,什么头风疼痛,什么朝政纷扰,什么太后藩王,统统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心花怒放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只觉得胸臆间被一种温暖而饱胀的情绪填满,连带著周身都轻盈鬆快起来,方才那折磨人的头疼,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欢喜中消散无踪。 他捧著那枝玉兰看了又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反覆將那小笺上的诗句读了好几遍。 “张鸿宝,”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这花……在瓶中供养,能开几日?” 张鸿宝一直笑眯眯地瞧著,此刻连忙躬身答道:“回皇上,玉兰花虽美,花期却不算长。若是折枝,放在花瓶里,用清水仔细养著,避开日头直晒和风口,总能开上两三日的。” “两三日……”姜玄低声重复,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这般好的花,只能开这么短的时间。” 他摩挲著锦盒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张鸿宝,眼中带著一丝罕见的、属於少年人般的探询兴致:“朕记得,曾在一些古籍杂记里看到过,许多鲜花都可以通过特殊手法,製成乾花书籤,能长久保存其形色。张鸿宝,你可会做?” 张鸿宝一听,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皇上圣明,竟连这个也知道。老奴年轻时伺候过一位太妃娘娘,她极爱侍弄花草,也喜做乾花。老奴跟著打过下手,学过一些粗浅的法子,做过玫瑰和菊花的书籤。想来这玉兰花……道理应是相通的,只是花瓣更娇嫩些,需更仔细。老奴回头琢磨琢磨,定能將它完好地保存下来。” 姜玄闻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此事就交予你了。今晚,先將这花找个合適的花瓶,朕记得从前见过一只青釉的觚形瓶,那个就挺合適的,放在朕的寢殿內。等明日朕去上朝了,你再取走,按你的法子,仔细做成书籤。务必要儘量保持它原有的姿態与顏色。” “老奴遵旨!”张鸿宝响亮地应道,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己得了什么赏赐还高兴,“皇上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让这枝玉兰,长长久久地伴著皇上。” 姜玄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却並未斥责,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那锦盒之上,冷峻的眉眼在烛光下,彻底柔和了下来。 长夜未尽,头疾已消。这一枝玉兰,一首小诗,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力。 第143章 琳琅满目的回礼 因著薛嘉言那份意料之外的厚礼,姜玄心头那簇火苗燃了整夜,心潮起伏,竟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朦朧睡去。虽只睡了短短两个时辰,次日寅时初刻醒来时,他眼中非但不见疲惫,反而有种清亮的神采。 张鸿宝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因惦记著皇帝寢殿里那枝要紧的玉兰,便留在廊下,与来接班的御前总管太监陆怀低声说著话,交代些注意事项。 姜玄穿戴整齐,走出寢殿准备前往紫宸宫前殿。一眼瞧见廊下的张鸿宝,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 张鸿宝何等机敏,闻声立刻止住话头,快步走近,躬身听候吩咐。 姜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你……去朕的私库里,仔细找一找。但凡有玉兰花样子的首饰、摆件,或是纹样、顏色相近的物件……不拘是什么,都挑出来,全给她送过去。” 他目光微微偏向张鸿宝,又补充了一句:“朕在榻边小几上,留了一张小笺,一併……给她送过去。” 张鸿宝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內心的笑容,褶子都深了几分,也压低声音回道:“皇上放心,老奴明白。定给您办得妥妥噹噹。”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前方走去,只是步履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了些。 张鸿宝目送皇帝离开,转身便麻利地办差去了。 皇帝的私库他熟门熟路,这一翻找,可真是尽心尽力。但凡能跟“玉兰”沾上边的,无论是整朵雕刻的,还是花瓣纹样的,或是顏色洁白莹润、形似玉兰的,甚至仅仅是他觉得“好看雅致、配得上那位主子”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罗起来。 於是,当日晌午过后,春和院里,迎来了一个让拾英都怔了一下的大傢伙——一个二尺见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由两个面生的、举止利落的小子稳稳噹噹地抬了进来。 “这是薛主子府上吧?您在织行定製的几件名贵料子都到了,东家让咱们送进来。” 此时戚倩蓉正从院门前经过,闻言忙进来道:“嫂子,你买了什么贵重料子,给我也看看。” 薛嘉言面无表情道:“咱们都在孝期能穿什么贵重料子?这都是我给娘家要送的礼。” 戚倩蓉闻言脸上訕訕的,也不似从前那般刁蛮,马上顺著薛嘉言的话说道:“嫂子说的是,嫂子说的是,那您忙,我去看看娘。” 薛嘉言看著戚倩蓉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自从戚家的男人死完之后,戚家的女人也跟著死去精神靠山,欒氏和戚倩蓉变得十分乖顺,说话做事都要看薛嘉言脸色,生怕薛嘉言一个不高兴就把她们赶出门去。 拾英给了守门的小丫鬟一个眼神,小丫鬟忙关了门,两个人抬著箱子往內室走。 待屋里只有薛嘉言和拾英、司雨主僕三人,拾英看著那颇为壮观的箱子,忍不住掩口笑起来,“张公公这是……送了座小山过来么?什么好东西,用得著这么大阵仗?” 薛嘉言心中也是讶异,示意將箱子司雨將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的一剎那,屋里三人都愣了一愣,隨即,拾英第一个“噗嗤”笑出了声:“还头一次见人这般送礼的。” 只见箱子里叠放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几十个锦盒还有绸缎包袱,几乎要溢出来。拾英忍著笑,开始和司雨一样样取出,放在旁边的榻上、桌上。 这一拿出来,更是令人眼花繚乱,又忍俊不禁: 赤金点翠玉兰花簪配著羊脂白玉兰佩、整套的珍珠头面,其间点缀著小小的玉兰花蕾银饰、湖蓝色织暗玉兰纹的杭绸、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云锦、甜白釉玉兰造型的笔洗、青玉雕玉兰花的镇纸、甚至还有几盒印著玉兰暗纹的薛涛笺和带著玉兰清气的御製香墨……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压在最底层的一个长条锦盒里,赫然躺著一支黄杨木雕的玉兰花枝造型的——痒痒挠! “哎哟我的天!”拾英拿起那痒痒挠,笑得直不起腰,作势要去挠正在清点布料的司雨,“司雨快来看,这可是皇上私库里的『宝贝』!来,姐姐给你试试,看看是不是格外舒坦?” 司雨嚇得连忙绕著箱子躲开,连连摆手,脸都笑红了:“好姐姐快饶了我吧!这个……这个我可不敢用,这是御赐的『如意』呢!”她特意加重了“如意”二字,更是引得拾英笑个不停。 薛嘉言也早被这一箱琳琅满目、又透著几分笨拙用心的礼物给逗笑了,心底软成一片。她看著拾英和司雨笑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礼物,最终落在箱子角落一个还没有打开的锦盒上。 她伸手拿起,打开,里面正是一张洒金小笺。展开,上面是姜玄那笔不算好看、却力透纸背的字跡。只有短短四行: 云端一枝雪, 已入春山怀。 情深不须问, 春山我自来。 薛嘉言看得脸颊发烫,心中鼓盪著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暖流,又暗暗发笑,姜玄不擅字也不擅诗,原来帝王也不见得什么都会。 她正看得出神,拾英恰好凑过头来,笑嘻嘻地想偷看。 薛嘉言一惊,下意识地將小笺迅速合起,紧紧覆在自己胸口,脸颊緋红地嗔了拾英一眼。 拾英见她这般情態,知趣地哈哈一笑,没再坚持探头,转身又去摆弄那些礼物了,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薛嘉言这才鬆了一口气,將小笺仔细地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薛嘉言含著笑,看拾英和司雨將礼物一样样小心收进箱笼,瞧见一个婴儿巴掌大的金玉长命锁,锁片整体是元宝形,中心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花瓣层叠,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纹路,花蕊处还嵌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下面缀著三个小巧的金铃鐺,很是精巧。 薛嘉言微微一怔,姜玄那里,怎么会有这样適合孩童的东西?也不知当初是什么机缘,又是何人,將这带著祝福寓意的东西送到了皇帝那里。 “这个单拿出来吧,”薛嘉言將长命锁递给拾英,“瞧著倒是精致,给棠姐儿戴正合適。” 拾英接过,笑著应了:“这个好,给姐儿戴,又好看又吉利。” 正说著,小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稟报:“夫人,郭大奶奶来了,说给夫人送些东西,刚下车。” 第144章 参谋 薛嘉言一听是郭晓芸来了,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戚家自戚少亭父子死后,欒氏母女彻底失了倚仗和心气,如同鵪鶉,在薛嘉言面前缩手缩脚,可不敢像从前那般指手画脚了。薛嘉言在戚家內宅,如今是真正说一不二,隨心所欲。 她如今肚子越发显怀,身子沉重,所以近来除了粮行和织行的掌柜们因事不得不来戚府当面回稟,她已极少出门,自然许久不曾见郭晓芸了。 “快请进来,到暖阁说话。”薛嘉言忙道,又吩咐司雨,“把桌上这些赶紧收拢一下。” 不多时,郭晓芸便带著丫鬟走了进来。她手里捧著个不小的包袱,面上带著笑。 “薛妹妹!”郭晓芸一进暖阁,便快步走到薛嘉言身边,先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色,见她不仅没有想像中的憔悴哀戚,反而双颊透出健康的红晕,眉眼间流淌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光,竟比从前未孕时还要娇美几分,不由得一怔,隨即鬆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点头笑道,“好,好!看你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就该这样!死了的人,那是一死百了,万事皆空。可咱们活著的人,日子总得一天天往下过,而且得想法子过好了才行!” 她將手中的包袱放在炕桌上,一边解开一边道:“我啊,就怕你钻了牛角尖,自己苦著自己。当初徐郎刚没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天都塌了,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睁著眼睛到天亮,人瘦得脱了形。”她语气平淡,“过了大半个月,心口那团堵著的棉花忽然就鬆了些。总得先活下去,活得有点人样,对吧?” 包袱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来件小衣裳、小肚兜、虎头帽、软底小鞋,用的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和柔软的绸缎,针脚细密,绣样活泼可爱,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閒著也是閒著,给孩子做了些穿的用的,手艺一般,你別嫌弃。”郭晓芸拿起一件绣著鲤鱼戏莲的小红肚兜,在薛嘉言隆起的小腹前比画了一下,笑道,“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都能穿。这顏色鲜亮,孩子穿著精神。” 薛嘉言笑著打趣道:“你的孝期也快结束了吧?等出了孝,可得抓紧些,寻个合心意的良人,早些成家,生个胖娃娃。到时候啊,就凭你这双巧手,你家孩子的衣裳怕是多到穿不完!” 郭晓芸没料到她话锋转得这么快,还转到自己身上来,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快別胡说了。” 薛嘉言见她羞得厉害,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继续打趣,笑著转了话题,两人又说起閒话。 正说著,棠姐儿被奶娘领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给郭晓芸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叫“郭姨母”。郭晓芸看到乖巧可爱的棠姐儿,眼神都软了,拉著她的小手玩了一会儿。 等棠姐儿被奶娘带下去睡午觉了,薛嘉言想起关於父亲的事,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郭晓芸。郭晓芸与徐大哥当年鶼鰈情深,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或许……她的想法能给自己一些参考。 “郭姐姐,”薛嘉言斟酌著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迟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只是打个比方,你別多想。” “嗯?什么事?你说。”郭晓芸见她神色认真,也坐直了身子。 “假如……我是说假如,”薛嘉言慢慢说道,“我在外头,偶然看到徐大哥……他养了外室,甚至可能有了孩子。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说,我是该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 郭晓芸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浮现出惊愕与深思。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有些紧绷:“嘉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是戚……”她以为是薛嘉言发现了戚少亭生前有什么不轨,如今守寡了才后知后觉地难受。 薛嘉言立刻摇头,打断她的猜想:“不,与他无关。我只是……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和徐大哥当年那样好。” 郭晓芸见她说得恳切,神色不似作偽,这才稍微鬆了口气,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要不要告诉……”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我觉得,得看是什么时候,看那个『我』,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她顿了顿,缓缓道:“若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娘家可靠、全副身心都系在夫君身上,也没有谋生的手段——你若是告诉我,我除了哭,除了日夜煎熬,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之外……我敢做什么呢?我不敢离开他,因为我离开了他,可能根本活不下去。那样的『知道』,除了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让我余生都活在猜忌和怨恨里,还有什么用呢?所以,若是那时候的我,我寧愿不知道,至少……没那么痛苦。” “可若是现在的我……”郭晓芸话锋一转,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守了寡,虽然艰难,但咬著牙也走过来了。特別是你帮了我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女子离了男人,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也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甚至活得不错。若是现在的我知道夫君有外室,我一定会希望你能告诉我。” 她看向薛嘉言,目光澄澈:“知道了真相,哪怕是血淋淋的,我至少能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我可以选择离开,哪怕前路艰难,但靠著自己的手艺,总不至於饿死。痛是一时的,总比糊涂过一辈子强。” 薛嘉言静静听著,心中翻涌。她想起前世母亲至死不知的真相,想起自己得知这件事时那种天崩地裂的荒谬与冰凉……若母亲早知道,她会像现在的郭晓芸这样,寧可清醒地痛,也不要糊涂地过。 毕竟母亲骨子里,从来都不是软弱的人,她也有足够谋生的金钱和能力。 薛嘉言打趣道:“更何况郭姐姐现在还有了娘家人,苗大人不正是你的苗三弟,更不要怕跟夫家撕破脸啦。” 郭晓芸走后,暖阁里恢復了寧静,薛嘉言独坐良久,眸中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下定决心的清明。 母亲吕氏有娘家倚仗,有掌管產业的魄力与手腕,更有一颗通透坚韧的心。她或许会痛苦,但绝不该被蒙在鼓里,活在虚假的圆满中。 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已然存在,国公府的態度也曖昧不明,此事如同潜藏的暗礁,迟早会撞上来。与其让母亲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巨浪吞没,不如让她提前看清暗流,或许还能携手应对。 想清楚了这一点,薛嘉言不再迟疑。她扬声唤道:“拾英,去请吕舟管事过来一趟。” 第145章 宴会名单 不多时,吕舟匆匆赶来。 薛嘉言屏退了左右,只留吕舟一人。她面色平静,开门见山道:“吕叔,有件事,需得你亲自去办,务必隱秘。” “姑娘请吩咐。”吕舟躬身道。 “你派两个绝对信得过、口风紧、模样不惹眼的人,”薛嘉言顿了顿,目光直视吕舟,“去风箏胡同附近守著。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仔细看著,我爹……近来是否时常进出胡同里某间宅门。记下时辰、次数、有无旁人同行。若有可能,查一查那宅子里的女眷,可同其他人还有来往。” 吕舟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咱们老爷……老爷他一向……不是那种人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旁人瞎传的閒话?”他跟隨吕氏和薛千良多年,深知这位老爷性子跳脱爱玩,但在男女之事上,从未有过半分不妥的传闻,对夫人更是体贴敬重。 薛嘉言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並无意外,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吕叔,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怕他们嘴不严或看走了眼,便亲自去盯两日。最好想办法悄悄查一查那宅子里女子的底细,看看她是何来歷,有无家人在京,与老爷是如何结识的。此事……我怀疑未必只是简单的风流债,或许另有隱情也未可知。” 前世那对母子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好,由不得她不多想一层。 吕舟听她说到这个份上,又见她神色凝重决绝,不似玩笑或赌气,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重重一拱手,沉声道:“是,姑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必定小心谨慎。”说罢,他转身退下,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 看著吕舟离开的背影,薛嘉言轻轻嘆了口气。此事交给吕舟去查,她还算放心。但若想挖得更深,更快,更彻底…… 她脑中闪过一个人——苗菁。他若出手,只怕三两日便能把那对母子和父亲之间的隱秘查个底掉。但这段时间四王进京,只怕苗菁很是忙碌,得压一阵子再请他帮忙。 薛嘉言这边按下对父亲薛千良之事的疑虑,秘密著手查访。而此时的京城,隨著先帝祭祀大典的日期日益临近,筹备工作紧锣密鼓,气氛也愈发肃穆紧张。与此同时,难得回京的几位王爷及其家眷,也並未閒著。 雍王府里,明真郡主姜明真正为即將举办的春日花宴忙碌著。她此番回京,一是奉旨祭祖,二也是存了联络旧日情谊、为自己和兄弟相看亲事的心思。她的母亲雍王妃亦有此意,女儿长大了,家中两个儿子渐次成年,婚事自然提上日程。这花宴,便是一个极好的由头。 明真郡主与肃国公府二房的嫡女薛思韞自幼交好,回京第二日,便特意下了帖子將薛思韞请到王府敘话。两个少女在精致的暖阁里,一边品著新贡的蜜饯,一边商议著花宴的细节,尤其是那份至关重要的宴客名单。 “……英国公府的几位姑娘自然是要请的,还有永安侯府、武安伯府……”明真郡主咬著笔桿,细细思量。 薛思韞在一旁帮忙补充,她心思灵动,人缘也好,对京中闺秀的情况如数家珍。名单列了大半,一个名字跳入薛思韞脑海。 她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抬头对明真郡主道:“郡主,还有一人,或许也可一併请来,给咱们的花宴添些別样的热闹。” “哦?是谁?”明真郡主好奇。 “我那位……堂姐,薛嘉言。”薛思韞轻声道,见明真郡主面露疑惑,便抿唇一笑,细声解释,“郡主或许对她不熟,她如今可是咱们大兗朝头一份的传奇人物呢。她一个女流,竟撑起了偌大的福运商行,与韃靼通商。更难得的是,朝廷还破格赐了她誥命,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正经是咱们大兗朝第一个被朝廷封赏的女商人!请她来,一来让京中那些眼皮子浅的夫人小姐们开开眼,瞧瞧咱们女子的能耐不止於內宅;二来,她那样的经歷见识,聊起来想必也有趣得紧;三来嘛,你们家的封地就在与韃靼通商的路上,她这么厉害,说不得还能帮你们赚点脂粉钱呢。” 明真郡主听完,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笔,想了想,语气带上了些许不確定道:“薛嘉言……就是你大伯父,当年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个……外室生的私生女?” 薛思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笑容却不变,语气甚至更加柔和,带著一种认真:“郡主快別这么说。什么私生女呢?那可是过了明路的。朝廷的誥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薛家明媒正娶的平妻吕氏所出的嫡女。礼部、宗人府都认了的,自然也是我们薛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 她將“朝廷认证”“平妻”、“嫡女”几个词咬得清晰,既像是在为薛嘉言正名,又隱隱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明真郡主出身皇室,对这些嫡庶名分本就更敏感些,听薛思韞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抓著“外室私生”的话头。她撇了撇嘴,对於请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来参加她精心筹备的闺秀花宴,心里其实並不十分乐意。但见薛思韞似乎很坚持,又想著多请一人也无妨,正好看看这位“传奇”究竟是何等人物,便也不再反对。 “罢了,既然思韞你觉得好,那便也给她下一张帖子吧。”明真郡主重新提起笔,在名单末尾不甚在意地添上了“戚薛氏”三个字,语气隨意,“横竖花宴上人多,多她一个也不显眼。” 薛思韞看著她落笔,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目光却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46章 恶意 薛思韞提笔写完帖子,忽然想到薛嘉言尚在孝期,接到明真郡主的帖子后,定然会以此为藉口推脱不来。这样一来便少了一场好戏看,心里那份隱隱的期待和恶意,便有些无处著落。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她“不得不来”。 念头一转,薛思韞脸上便绽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容,侧身对明真郡主道:“郡主,我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刚刚过去的寒冬,是几十年不遇的酷寒,如今虽已入春,但青黄不接,各地因冻饿流离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呢。郡主心善仁厚,此番回京,正该让京城的世家大族们都看看,咱们宗室贵女不仅气度高华,更是心怀百姓的。” 她顿了顿,见明真郡主被吸引了注意力,才继续柔声道:“依我看,不如在花宴的帖子上添上一句,就说……为了体恤民生,帮助流离失所的灾民,花宴当日,会在园中设一『慈恩箱』,各府小姐夫人若有心,可隨意捐助些银钱或旧衣,也算是咱们闺阁女儿家的一份心意。此举既雅致,又显仁德,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 明真郡主闻言,眼睛一亮。她此番大张旗鼓举办花宴,本就存了在京城顶级社交圈展示自己、留下好名声,以便將来能顺理成章嫁回京城的心思。世人皆知宗室女往往骄矜傲气,她明真虽不至於太过,但从小金尊玉贵,脾气也是有的,从前也曾因小事当眾责罚过下人。若能藉此花宴,塑造一个“仁善亲民”的郡主形象,於她的名声和前途都大有裨益。 薛思韞这个提议,简直是正中下怀。 “思韞,你这个主意好!”明真郡主欣然应允,立刻吩咐身边女官,“就这么办,在帖子末尾加上这一句。『慈恩箱』弄得雅致些,就放在水榭旁边。” 薛思韞含笑应了,心中却冷笑。加了这“慈善”的名头,花宴的性质就微妙地变了。它不再仅仅是闺阁嬉游,更带上了几分“共襄善举”的公眾意味。 到时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多半会到场,捐多捐少,姿態如何,都会被看在眼里。薛嘉言若再以“守孝”为由推脱,就显得不仅是不给郡主面子,更是……“冷漠”“不恤民艰”。一个刚刚获得朝廷表彰“德行”的誥命夫人,却连象徵性的慈善场合都不愿露面,这名声传出去,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离开王府时,薛思韞“贴心”地拿走了本该由郡主府下人送往戚府的那张给薛嘉言的帖子,笑著对郡主说:“我与堂姐也有些时日未见了,正好顺路,便亲自给她送去吧。” 明真郡主不疑有他,自然应允。 马车轔轔驶离雍王府,薛思韞捏著那张轻飘飘的帖子,望著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一时有些出神。 一旁的丫鬟翠云,是个嘴快没太多心眼的,见状忍不住低声嘟囔:“姑娘,您也太好性儿了。那位奶奶,如今名气够大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偏您大度,明明跟她也没什么情分,还这般替她做脸,连郡主的花会都特意替她要了一张帖子来。婢子瞧著,她未必领情呢。” 薛思韞没说话,只是捏著帖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翠云不懂。这哪里是“做脸”?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薛家人丁不旺,到了她们这一辈,姑娘统共只有三位。除了她和薛嘉言,就只剩三房一个才七八岁大的小丫头薛思雯。 她是二房嫡出的女儿,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锦衣玉食,诗书教养,样样都是按著最高標准来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薛家真正的嫡女,是未来能光耀门楣、联姻高门的掌上明珠。 可是,这份篤定的骄傲,在去年春天被击得粉碎。 春狩她明明救了皇上,皇上也赏了她,可宫里不知怎的,忽然派了姑姑將她身边的嬤嬤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还打了巴掌。其中的敲打意味,薛思韞自然懂了。 皇帝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绝不会纳她进宫。 薛思韞为此消沉了足足几个月。她早就心悦那个俊美无儔的年轻帝王,少女怀春,加之家族若有若无的期盼,曾让她做过多少綺梦。可一盆冰水浇下来,梦碎得彻底。 家里开始张罗她的亲事,相看了几家,不是她觉得对方才貌平庸,就是家世不够显赫,配不上她国公府的姑娘,百般推脱。 薛思韞这般挑剔,父母已渐渐失了耐心,话里话外都是“今年务必定下”“不可再挑拣”。 薛思韞心中憋著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她惦记著姜玄,见过那样的人物,旁的男子在她眼中自然成了庸碌之辈。可这份惦记註定无望,家里人还非逼著她嫁给那些庸碌之辈。偏偏就在这时,传来了薛嘉言被封为五品誥命夫人的消息! 薛思韞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气得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 她堂堂肃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无可挑剔,竟然……竟然比不过那个出身存疑、嫁了个穷举子又早早守寡的薛嘉言? 她原本以为,薛嘉言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做个穷进士的妻,拿嫁妆银子养婆家一家,守寡后更是该活在泥地里,悄无声息。 谁曾想,这女人不知使了什么诡计手段,竟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得了朝廷的誥命封赏!五品!她母亲辛苦操持內宅、相夫教子这么多年,也才是个五品誥命! 即便是她嫁入高门,一时半会也得不到誥命,若是夫君、儿子不爭气,说不得一辈子也得不到。 两相对比,巨大的落差和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著薛思韞的心。她失落、挫败、不甘,以及面对父母催促时的烦躁焦虑,全都化作了对薛嘉言成功的深深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反而走到了前面? 一时激愤之下,那个想要捉弄薛嘉言、让她在眾人面前丟脸出丑的念头,便如鬼魅般滋生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薛思韞鬆开手,看著请帖上“戚薛氏”三个工整的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堂姐,你可一定要来啊,也叫我痛快一日。 第147章 糊涂人说糊涂话 薛思韞本就没打算亲自去送帖子,她捏著帖子,指尖轻轻划过上面雍王府的印鑑,嘴角噙著一丝冷笑。王府派去的寻常下人,怕是不够分量,三言两语就被薛嘉言用“孝期”的由头打发回来了。 她得派个“得力”的人去,一个能替她把那些不好明说、却又必须让对方领会的“厉害关係”,掰开揉碎了“提醒”过去的人。 她唤来了母亲身边一个姓刁的婆子。这婆子年近五十,面相天生带著几分刻薄寡恩,最是牙尖嘴利,惯会看人下菜碟,在国公府里也是个不討喜却有些“用处”的角色。 “刁妈妈,”薛思韞將帖子递过去,“劳烦你跑一趟戚府,把这帖子亲自交到我那堂姐,薛大奶奶手里。务必当面交给她,再把下头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她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了一番。那刁婆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种领会精神的諂媚又夹杂著跃跃欲试的亢奋:“二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把差使办得漂漂亮亮。” 不多时,刁婆子便到了戚府门上。她並不下轿,只让跟车的小丫鬟前去叫门。 “我们妈妈要见你们奶奶,妈妈来送雍王府郡主的帖子,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们奶奶说。” 守门的婆子听说是肃国公府二姑娘身边得力的妈妈,又提及是雍王府郡主的帖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稟。 薛嘉言正在房中看著棠姐儿描红,闻言十分意外。她与薛思韞素无深交,跟雍王府的郡主更是陌路人,怎么会突然给她下了帖子呢。略一沉吟,她还是让人將婆子请到小花厅。 刁婆子进了花厅,並不像一般下人那般低头敛目,反而微昂著下巴,眼皮半抬不抬地扫了一眼厅內陈设,这才对著上首的薛嘉言,草草福了福身。 “老奴给奶奶请安。”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薛嘉言微微頷首:“妈妈不必多礼。不知二妹妹有何事?” 刁婆子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请帖,递给了走过来的司雨。 “老奴是奉我家二姑娘之命,特来给夫人送帖子。这是雍王府明真郡主下的帖子,邀您三日后过府参加春日花宴。” 她顿了顿,见薛嘉言拿起帖子细看,便继续用那种平板中带著些许压迫感的语调说道:“郡主此番回京,首次设宴,遍请京中贵眷,实是难得的体面。这帖子,等閒人家求还求不来呢。” 薛嘉言放下帖子,抬眼看向刁婆子,眉头微蹙,声音平和却清晰地道:“烦请妈妈回稟二妹妹,並代我向郡主致谢。郡主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新寡未久,孝期未满,按礼本当深居简出,实在不便赴宴饮之会,还请郡主见谅。” 刁婆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耷拉的眼皮下精光一闪,嘴角撇了撇,立刻接话道:“哎哟,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大妥当了。” 她拖长了调子,“这孝期再大,还能大得过王权去?郡主是雍亲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难得回京一趟,头回下帖相请,那是天大的脸面。您若不去,这……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打了郡主的脸,拂了王府的顏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可不会说您守礼,只会说您……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呢。” 她见薛嘉言面色不变,又咄咄逼人道:“再说了,夫人,这回的花宴可不比寻常。郡主仁善,心系今春受灾的百姓,特在宴上设了『慈恩箱』,邀各家夫人小姐共襄善举。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朝廷亲封的誥命宜人!是咱们大兗朝女子经商的头一份榜样!这样的场合,您若缺席,旁人会怎么想?是觉得您不屑於这誥命荣光,还是觉得您连这点恤民之心都没有,连朝廷的脸面……也一併打了?” 这番话连消带打,將“孝期”踩在脚下,又把“郡主顏面”“朝廷脸面”、“榜样责任”几顶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刁婆子自觉说得滴水不漏,高明极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斜睨著薛嘉言,等著看她如何应对。 薛嘉言心中却是冷笑。这婆子看似厉害,实则糊涂。皇家素来標榜“以孝治天下”,便是皇帝本人,若非极特殊情况,也不能强令臣子在重孝期內宴乐。一个郡主,再尊贵,在这大义名分面前也得让步。这婆子拿著鸡毛当令箭,言语粗鄙,逻辑混乱,与她多费口舌纯属浪费精神。 她已打定主意,届时不去便是,但礼数上不能有亏。多备一份厚礼,再以戚家或福运商行的名义,往那“慈恩箱”里捐上一笔可观的善款,既全了郡主“募捐”的体面,也堵了那些说她“无恤民之心”的嘴。 至於薛思韞和这婆子……她们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 想到这里,薛嘉言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懒得与这婆子爭辩,只淡淡道:“帖子我收著,届时自会有所安排。妈妈请回吧。”这便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刁婆子见她並无激烈反驳,只当自己一番“厉害话”镇住了对方,让这位誥命夫人不得不屈从,心中更是得意,自觉圆满完成了二姑娘交代的“务必让她明白厉害”的差使,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脚步都透著轻快。 薛嘉言看著那婆子离开,摇了摇头,將帖子隨手放在一旁,並未十分放在心上。她本就无意掺和这些闺阁宴饮,更不愿去应付薛思韞可能的刁难。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当日下午,天色將暮未暮之时,戚家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个人。 竟是苗菁。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披风,眉宇间带著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苗大人?”薛嘉言十分意外,忙请他入座,又让心腹丫鬟上了茶,屏退了左右,“大人此时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她与苗菁因郭晓芸之故相识,又有姜玄那层隱秘关係在,彼此算是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信任。 苗菁並未过多寒暄,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直视薛嘉言,开门见山道:“薛宜人,冒昧打扰。確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第148章 请您去花会 薛嘉言心头一紧,正色道:“苗大人请讲,若我能为,绝不推辞。” “雍王府三日后举办的花宴,”苗菁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请帖,你应该收到了吧?” 薛嘉言点头:“收到了。只是我尚在孝期,本不打算赴宴。” 苗菁道:“您能去参加花会吗?” 薛嘉言眼中讶色更浓:“为何?” 苗菁道:“雍王府內,秘密软禁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女眷。我受命,必须將她安全救出。但王府戒备森严,常规手段难以潜入,更易打草惊伤及人质。三日后花宴,王府门禁相对鬆懈,內宅女眷往来眾多,正是趁乱行事、暗中將人带出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看著薛嘉言:“我需要一个合適的『內应』,或者说,一个能光明正大带著『自己人』进入內宅,且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身份。我翻查了花宴的宾客名单,仔细筛选,正好看到了你的名字。你是受邀请的誥命夫人,带丫鬟婆子入府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深邃,“我信得过你。” 薛嘉言听得心头震动。雍王府软禁女眷?身份特殊重要到需要苗菁这等人物亲自策划营救?这绝非小事!联想到近日藩王入京的敏感时局,她瞬间明白,此事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桩普通的挟持。 她没有犹豫,立刻道:“我明白了。苗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苗菁眼中掠过一丝讚许,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无需做任何特別之事,更不必亲身涉险。你只需像一位寻常赴宴的宾客一样,准时前往雍王府,参加花宴。届时,我会安排两名得力手下,乔装改扮成你的贴身丫鬟和隨行婆子,跟著你一同进入王府。进入內宅后,她们自会找机会脱离,去执行营救任务。你的任务,就是扮演好『薛宜人』这个角色,正常交际,必要时,为她们的短暂离开提供合理的掩护或解释。事成之后,她们会想办法再回到你身边,或者以其他方式安全撤离,绝不会牵连到你。” 薛嘉言仔细听著,將每一个要点记在心里。这任务听起来似乎只是“带人进去”,但身处龙潭虎穴,又要自然从容,压力可想而知。可一想到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到姜玄,她便觉得义不容辞。 “好,我记下了。”她郑重应承,“我会准时赴宴,也会尽力配合。那两位姑娘……妈妈,届时如何与我匯合?又该如何辨认?” “细节我会再安排人通知你,確保万无一失。”苗菁站起身,拱手道,“此事凶险,本不该將你捲入。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为。苗某先行谢过!” “苗大人客气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不过是小事罢了。”薛嘉言也起身还礼。 第二日上午,吃完早饭不久,戚家便来了两位女子。 薛嘉言心知应是苗菁安排的人到了,忙吩咐请进来,並直接將人引到自己日常起居的暖阁。 不多时,丫鬟引著两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位瞧著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头髮挽成利落的圆髻,插著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角有些细纹,看著像个操持家务、性情爽利的寻常妇人。 跟在她身后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穿著水红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杏色比甲,眉眼清秀,带著几分少女的靦腆,规规矩矩地垂著眼,手里还挎著个小包袱,活脱脱一个跟著长辈出门走亲戚的害羞姑娘。 两人进了暖阁,先是依著礼数,对著薛嘉言福了福身,口称“给奶奶请安”,声音一个温厚,一个细软,举止也与一般內宅女眷无异。 薛嘉言心中暗自点头,苗菁手下果然能人辈出,这乔装改扮的本事,若非事先知情,任谁也瞧不出破绽。她面上不露声色,屏退下人,只留二人说话。 几乎是门扉合拢的同一瞬间,那两位“女客”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方才还微微含胸垂首的“妇人”倏地挺直了腰背,肩颈线条瞬间利落如松,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市井妇人的温吞气息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训练、內敛而锐利的精气神。她旁边的“少女”也抬起头,眼中的靦腆羞涩一扫而空,目光清亮有神,站姿悄然改变,虽仍显年轻,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双手抱拳,对著薛嘉言行了一个乾净利落的拱手礼,动作整齐划一,带著明显的军中或衙门痕跡,绝非闺阁女子所能为。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蓝鹰,见过薛宜人。”年长的妇人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偽装出的温厚,变得清晰沉稳,带著一股子颯爽劲儿。 “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红鸞,见过薛宜人。”少女紧隨其后,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薛嘉言看著眼前判若两人的两位女子,心中又是惊讶又是讚嘆。她连忙虚扶一下:“两位姑娘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蓝鹰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这笑容让她那张原本普通的面孔顿时生动明亮起来:“宜人客气了。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给了我们这次立功的机会。苗大人已將任务详情告知,宜人放心,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確保事成,也必会护宜人周全。” 她言谈举止乾脆利落,毫不扭捏,带著一种薛嘉言在寻常后宅女子身上极少见到的坦荡与自信。 薛嘉言看著,不知怎的,心里便生出几分喜欢和羡慕来。她见过的女子,或柔婉,或精明,或怯懦,或跋扈,却少有这般如同山间劲松、空中苍鹰般的气质。 好奇心起,薛嘉言忍不住问道:“蓝……蓝姑娘,你们是真有功夫在身的吗?” 第149章 去王府 蓝鹰闻言,与红鸞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和些许属於行家的淡淡傲气。 “宜人既然问起,红鸞,给宜人略展示一下,也好让宜人安心。” 那名唤红鸞的少女应了声“是”,脸上露出一点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笑意。她先是对薛嘉言点了点头,示意她注意看,然后目光在暖阁內快速一扫。 暖阁不算特別宽敞,但屋顶颇高,房梁粗大。只见红鸞足下微微一动,也未见她如何用力作势,身子便已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红鸞足尖在侧面光洁的墙壁上极其轻巧的一点,借力向上,另一只脚紧接著又在更高处一蹬,身姿舒展如燕,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细节,只听衣袂带起的轻微风声,再看时,她已如一片羽毛般,稳稳地蹲在了高高的房梁之上,竟连樑上的灰尘都未曾惊起多少。 薛嘉言仰头看著,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这暖阁的墙壁光滑,並无著力之处,红鸞却如履平地般“走”了上去,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身手! 红鸞蹲在樑上,对著下方的薛嘉言嫣然一笑,隨即又是一个乾脆利落的翻身,头下脚上,却在下坠过程中灵巧地调整姿態,最后双足轻轻落地,点尘不惊,连裙摆都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已重新站定在薛嘉言面前,气息匀停,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举动不过是走了两步路一般。 “好……好厉害!”薛嘉言由衷地赞道,眼中满是惊嘆。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本事,只觉得既新奇又震撼。 蓝鹰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著毋庸置疑的自信:“宜人见笑了,这只是最基础的轻身功夫,便於潜入、探查、脱身。我们锦衣卫办案,所需技艺繁杂,有些……便不便在此展示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也多了几分肃然,“比如辨识与配製各类药物、设置机关消息、暗杀格斗之术等等。宜人只需知道,我们既领了命,便有十足的把握完成任务,並將风险降至最低。” 薛嘉言听得心头凛然,却也更加安心。苗菁派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有这样两位身怀绝技的女子在身边,纵使那雍王府是龙潭虎穴,似乎也多了几分闯一闯的底气。 “有劳二位了。”薛嘉言再次郑重道,“两日后,便仰仗二位。需要我如何配合,二位儘管吩咐。” 蓝鹰与红鸞齐齐抱拳:“遵命!” 春日晴好,雍王府邸內早已是花团锦簇,衣香鬢影。 薛嘉言乘坐的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她扶著拾英的手稳稳下车,身后跟著低眉顺目的蓝鹰与红鸞。 今日的薛嘉言,穿著一身素净雅致的米色长褙子,外罩同色暗花比甲,髮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脂粉淡施,既符合她新寡守孝的身份,又不失誥命夫人的端方气度。 王府接待的女管事早已候著,验看过帖子,笑容得体地將她们主僕迎入。 按照规矩,赴宴的夫人小姐们身边大多只能带一名贴身丫鬟进入正宴的花园水榭,其余僕从则被引至专设的偏院等候。 “拾英隨我进去,”薛嘉言声音平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蓝鹰和红鸞,“你们二人就在此处等候,莫要乱走,仔细规矩。” 蓝鹰和红鸞立刻垂首,恭敬应道:“是,夫人放心,奴婢们晓得。”那姿態语气,与寻常人家谨慎本分的婆子別无二致。 待薛嘉言带著拾英隨著引路丫鬟往花园深处走去,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偏院里等候的各家僕妇丫鬟渐渐活络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或是在院中提供的条凳上歇脚。 蓝鹰与红鸞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蓝鹰揉了揉额角,对身旁一个面善的王府僕妇露出些微难色,低声道:“这位嫂子,不知净房在何处?” 那僕妇不疑有他,隨手一指:“出了这院子往东,穿过那片竹林,靠墙有一排厢房,厢房后面便是。” “多谢嫂子。”蓝鹰道了谢,又对红鸞使了个眼色,“丫头,陪我去吧。” 红鸞连忙搀住她,两人慢悠悠地出了偏院,朝著竹林方向走去。一入竹林,远离了眾人视线,两人步伐瞬间加快,身形也灵动起来。她们並未真去净房,而是依据提前看过的王府简图和此刻观察,迅速闪入一条僻静的迴廊。 两人候到两个王府的丫鬟过来,迅速出手將人打晕,拖进旁边一间看似閒置的客房。 不过片刻,两人已换上王府丫鬟统一的浅碧色衫裙,將昏迷的真丫鬟结结实实捆好,堵住嘴,塞进了客房的床榻之下,並用帷幔略作遮掩。蓝鹰甚至顺手从丫鬟身上摸出两块对牌和一小串钥匙——这在王府內行走,或许用得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蓝鹰低声吩咐,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鬢髮,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匯入王府內往来穿梭的僕役人流中,朝著內宅更深处走去。 另一边,薛嘉言在拾英的搀扶下,步入王府精心布置的花宴会场。宴会设在后花园临水的敞轩和相连的曲折迴廊之中,四周奇花异草爭妍斗艳,丝竹之声隱约可闻,空气中浮动著甜腻的花香与脂粉香气。 薛嘉言来的时辰不早不晚,敞轩內和廊下已经聚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夫人小姐,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只认出寥寥几个熟面孔。她的堂妹薛思韞,正被几位贵女簇拥著,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一片娇笑。 薛思韞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艷,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赤金点翠步摇微微颤动,光彩照人。她似乎也看到了薛嘉言,遥遥地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並未立刻过来。 另外两个,是高家的一对姐妹,曾在国公府有过一面之缘。她们也注意到了薛嘉言,交头接耳低语了几句,眼神中带著审视。 薛嘉言寻了一处相对安静、靠近廊柱的位置坐下,拾英无声地立在她身后。薛嘉言能感觉到,一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开始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她隆起的腹部和素净的打扮,与周遭的华丽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第150章 不在乎 雍王府的花会上,女眷们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廊柱前头坐著的那位是?” “看著面生,是哪家的夫人?怎地穿著如此素净?” “她啊……肃国公府大老爷的姑娘,就是前阵子公公被活剐了的那个……” “哦!就是那个!前阵子得了朝廷誥封的……女商人?” “对对对,就是她!福运商行的大东家,薛嘉言。” “嘖,她不是还在孝期吗?怎么好参加花会。“” “可不是,还大著肚子……也不避讳些。” “许是觉得得了誥命,便与眾不同了吧。” “……” 她们目光里的好奇渐渐掺杂了更多的审视、比较,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属於这个阶层对异类固有的疏离与淡淡的鄙夷。她们或许钦佩她的能力,或许好奇她的际遇,但在此刻这个纯粹由世家贵族女眷构成的圈子里,薛嘉言以商人获封誥命的特殊身份,更像是一个被远观、品评,却难以真正融入的异端。 薛嘉言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对那些目光和低语毫无所觉。她今日来不过是给苗菁做个幌子,隨別人怎么看怎么说,无所谓,还能比前世说得更难听吗? 丝竹声渐缓,敞轩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更热烈的问候声。薛嘉言抬眸望去,只见一位明艷的少女在一群丫鬟嬤嬤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看样子应该就是今日的主角明真郡主。 明真郡主穿著一身红色遍地金绣折枝牡丹的宫装长裙,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緋色綃纱,行动间流光溢彩。梳著繁复华丽的飞仙髻,正中戴著赤金点翠牡丹华盛,两侧各插一支衔珠金凤步摇,额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映得一张精心妆扮过的脸庞明艷不可方物。 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高傲,又保持了皇室贵女应有的矜贵气度,一边走著,一边向两旁相熟或上前见礼的夫人小姐们頷首致意,偶尔停下寒暄一两句,引得周围一片奉承与欢笑。 明真郡主如同眾星拱月般,缓缓穿过人群。走过那道通往水榭的迴廊时,眼角余光瞥见廊柱旁安静坐著的身影。那身影衣著素淡,与周遭的奼紫嫣红格格不入,尤其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在满堂纤细裊娜的少女少妇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真郡主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不变,只微微侧首,对紧跟在身侧的薛思韞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那位独自坐著的夫人……瞧著面生,是谁家的?” 薛思韞立刻低声回道:“回郡主,那就是我那位堂姐,前阵子刚得了誥封的薛宜人。” 明真郡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微微一滯,脸色有瞬间的阴沉,但很快恢復如常。 与眾人寒暄后,明真郡主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她起身时,拉了拉薛思韞的衣袖。 薛思韞心领神会,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窗前。 明真郡主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转过身,一双美目带著明显的不悦和责备,看向薛思韞斥道:“思韞,你是怎么想的?你那位堂姐,还大著肚子呢!这样身子不便的人,你怎么也往我这儿请?今日人多手杂,万一她在我这儿有个什么闪失,或是突然不適,传出去成什么样子?说是我雍王府的花宴,累得誥命夫人动了胎气?真是麻烦!” 薛思韞没料到郡主反应这么大,顿时有些尷尬,只得支吾著辩解:“郡主息怒,是我疏忽了。我也许久不曾见她,上回派人去送帖子时,才知道她肚子这般大了。我也劝过她,说身子不便就不必勉强,她当时也是答应了的……谁、谁知道她今日还是来了……” 明真郡主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她今日作为主人,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还要维持自己的完美形象,实在不想再多一桩不可控的意外。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薛思韞的辩解:“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既是你带来的,又是你堂姐,今日你就多费心,照应一下她,別出了什么事,明白了吗?” 薛思韞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郡主放心,我一定看好堂姐,绝不给您添麻烦。” 明真郡主见她应承下来,脸色稍霽,又想起什么,沉吟片刻道:“不过……等会閒下来的时候,你把她带过来,我倒是真有些话,想私下问问她。” “是,郡主,等她休息时,我便带她过来。”薛思韞再次应下。 雍王府的春日花会,宾客多是青春正盛的闺阁少女与年轻妇人。 经过一个漫长憋闷的寒冬,好不容易能走出深闺,踏青赏花,与同龄人相聚,人人都攒著一股想要尽情玩乐的劲儿。更兼其中不少到了適婚年纪的女孩,心中都存著几分在这样高规格的场合展示才艺、崭露头角的心思。明真郡主深諳此道,早已备下了琳琅满目的雅戏玩意儿,將这场花宴装点得既风雅又热闹。 临水的敞轩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才艺展示区”。一侧长案铺著雪白的宣纸,备有各色顏料,供人即兴作画;另一侧设了琴台,摆著焦尾古琴,已有擅琴的小姐在调试丝弦;不远处还有棋盘、双陆,甚至投壶的箭矢,任由宾客取乐。 薛嘉言坐在自己选定的位置上,安静地看著眼前的喧闹与鲜活。她从前甚少参加这类花会,此刻瞧著女孩们或提笔凝思,或抚琴吟哦,或三两聚在一处对弈谈笑,面上虽矜持,眼中却闪著明亮的光彩,倒也觉得新鲜有趣,透过她们,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从未踏入过的、属於这个年纪贵族女子的世界。 第151章 展示能力 薛思韞被几位相熟的小姐簇拥著,正站在一盆从暖房里新端出来的、开得正艷的山茶花前。这花花瓣洁白,却洒著不规则的红斑,宛如美人面颊被指甲划破渗出的血痕,別具风致,也极考验画者的功底。 薛思韞显然有备而来。她从容提笔,蘸墨调色,在铺好的宣纸上勾勒点染。她画得认真,周围人也看得专注,不时发出低低的讚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山茶图便已完成。画中花朵形態逼真,顏色过渡自然,构图也算稳妥。 “思韞姐姐画得真好,这红斑最难画,稍不留神便显脏乱,姐姐却处理得恰到好处,宛如真的一般。” “笔法细腻,设色清雅,真不愧是得了梅先生真传呢!” 恭维之声不绝於耳。薛思韞放下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目光却隱隱带著自得。 薛嘉言远远瞥了一眼那画,心中瞭然。 她知道二房为了培养子女,曾重金聘请了丹青大家梅子凌晚年入府教导薛思韞兄妹三人。 梅先生画风以灵动飘逸、意趣天成著称。而薛思韞这幅画,工整有余,匠气稍重,於梅先生那种捕捉物象神韵的“灵气”上,確实只得皮毛,未见精髓。不过在这等闺阁聚会中,已算上乘了。 薛思韞似乎察觉到薛嘉言的目光,抬眸看向她,忽然扬起声音,笑容甜美地朝著薛嘉言的方向开口道:“堂姐,你怎么一直坐著看热闹?也来展示展示嘛!” 这一声將不少人的目光引到了薛嘉言身上。 薛思韞继续笑著道:“诸位姐妹怕还不知道吧?前阵子破格被朝廷封了誥命的那位女商人,就是我这位堂姐呢!她外祖家吕氏,世代经营,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世家,可谓家学渊源。堂姐自己也厉害得很,咱们这些人提笔开始学描红写字的时候,堂姐就开始跟著帐房先生学拨弄算盘珠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夸张道:“我可是听说,吕家打算盘有独门诀窍,手指翻飞,快如疾风,又韵律十足,宛如弹曲!堂姐,今日难得齐聚,不如给我们这些只会琴棋书画的姐妹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你这手绝活?” 话音落下,四周有瞬间的寂静,隨即响起一些极其细微的、压抑著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薛嘉言心中倏地一冷,原来薛思韞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当眾点明她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以展示打算盘来加深眾人对她出身的印象,毕竟,没有哪家女眷会在花会上表演打算盘。 自前朝起,“重农抑商”已是国策共识,商人地位卑下,其子孙不得参加科举,商户女婚配也受限制。在高门显贵眼中,“商”字往往与“铜臭”“逐利”、“奸猾”相连,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业”。 今日在座的非富即贵,自小接受的便是这般教育,骨子里对商人阶层有著天然的轻视。薛思韞此举,就是要当眾羞辱薛嘉言。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薛嘉言身上,好奇、审视、玩味、甚至毫不掩饰地轻蔑。空气仿佛凝滯。 薛嘉言坦然迎著薛思韞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落落大方道:“薛二姑娘见识广博,竟连我外家这点微末技艺也知晓。既然如此,展示一二,倒也无妨。只是这打算盘,总得有个由头,算些什么才好。” 见她非但没有退缩羞窘,反而如此镇定自若地接下了话头,薛思韞怔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意外和不安,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堂姐说的是。正好,今日为賑济灾民设了『慈恩箱』,各家姐妹捐赠的银两和物品清单都已登记在此,尚未匯总清算。不如就劳烦堂姐,帮著算算今日募捐的总数?” 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立刻有人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著一叠写满字的清单。 这差使琐碎繁杂,涉及不同物品的折价,正適合“考验”功底,也暗合了商人逐利算计的刻板印象。 “好。”薛嘉言並无异议,从容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坐下。有人奉上一把乌木算盘。 薛嘉言轻轻抚过冰凉的算盘珠,神情专注起来。她左手拈起最上面一张清单,目光快速扫过,右手五指已灵动地按上算盘。 下一瞬,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便如珠玉落盘,叮咚有致地响了起来。只见她右手拇指、食指、中指配合无间,上下翻飞,拨珠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果然真像在弹奏一件独特的乐器。她的左手也未停歇,飞速地翻动、瀏览、归拢著清单,动作流畅,毫不滯涩。 围观的女眷们起初或许抱著看“奇观”或“笑话”的心態,但渐渐地,都被她那双飞舞的手和那串清脆连贯的声响吸引了。那手指纤长白皙,在乌黑的算盘珠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巧优美。快速而精准的动作,带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视觉享受,而那富有韵律的算珠撞击声,竟也意外的动听。许多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隨著她的手指。 不过一刻钟左右,那令人眼花繚乱的动作倏然停止。薛嘉言放下最后一张清单,指尖在算盘上最后轻轻一点,抬眸,声音清晰平稳地报出一个数字:“今日募捐,计白银一千八百五十二两,各类首饰布匹药材折价约合白银四百九十四两七钱,总计价值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 报完数,她气定神閒地看向薛思韞。 薛思韞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招手唤来两名早已候在偏厅的王府帐房先生。两人各自拿了清单和算盘,躲到一旁,噼里啪啦地算了足有两盏茶的时间,期间还低声爭论了几句折价標准,这才满头是汗地回来復命。 “回各位姑娘,”年长的帐房躬身道,“小人等覆核完毕,总计……正是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与……与这位夫人所算,分毫不差。”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算得快已是不易,在如此嘈杂环境下,面对琐碎清单和需要临时判断的折价,还能如此精准,这份能耐,著实令人侧目。先前那些带著鄙夷的目光,此刻也复杂了许多。 第152章 不懂礼数吗? 薛思韞脸上的笑容几乎掛不住,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笑道:“堂姐……果真是出身商家,家学渊源。这手算盘功夫,当真是……厉害得很。”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各异的女眷,最后落在薛思韞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僵硬的面容上,朗声道:“薛二姑娘过誉了。这手算盘功夫,確是我外祖吕家所传,自小学起,至今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围拢在一旁的各家女眷,语气诚挚道:“去岁酷寒,百年罕见。北地冰封,粮价飞涨,薛氏有幸执掌福运商行,手中这把算盘,算的不是盈利,而是如何將江南粮仓之米,以最稳妥的路径、最平抑的价格,运抵北地各州府,让升斗小民得以度荒。” “算盘珠子不仅算的是边关急需的棉衣厚度、羊毛数量,还要算如何赶在大雪封路前,將最厚实的冬衣送到將士手中,让他们能握紧刀枪,替我等守住这太平春日。这笔帐,算的是家国安稳,是山河无恙。” 薛嘉言的语气微微扬起,带著一种开阔的气度:“我的算盘还要算与韃靼诸部的贸易。用我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良马、药材。算盘声里,算的是公平互利,算的是以商止戈。商路通了,边市开了,刀兵之气便淡了,往来多了,烽燧狼烟便少了。这算盘拨动的,是財货,更是边关的安寧。” “朝廷赐下誥命,薛氏惶恐。细思之,所褒奖的,或许並非薛氏一人,亦非区区商贾之术。褒奖的是这算盘背后,那份『以商恤民,以財固边』的用心。褒奖的是在风雪来时,有人愿以商道为桥樑,筑通途於塞外,求太平於边疆。” 在场的女眷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激盪,目光都定在薛嘉言身上。 这时,明真郡主恰好陪著雍王妃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年长贵妇,从水榭另一侧缓缓行来,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雍王妃等人的驾临,让原本聚焦在薛嘉言身上的目光顿时分流,眾人纷纷敛衽行礼。 雍王妃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仪態端方,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和书案上的算盘,含笑问道:“远远就听见这边热闹,可是有什么新鲜趣事?怎么都聚在这儿?” 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位按捺不住的姑娘便说起了薛嘉言的算盘和话语,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虽不免夹杂著些微复杂的情绪,但话语间对薛嘉言方才的表现和能力,倒多是惊嘆与转述她话语中的大义。 雍王妃听著,看向薛嘉言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打量和欣赏,她正待开口说些什么,一直静立在雍王妃身后侧的高夫人,忽然向前半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嘉言,眉头紧锁,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悦:“薛氏!” 这一声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高夫人盯著薛嘉言,语气凛冽:“你尚在孝期!重孝在身,理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制!这是为人妇、为人媳最基本的道理!你怎么能出来参加这等宴饮聚会?简直糊涂至极!连这点规矩体统都不懂了吗?还不快些回去!莫要在此丟人现眼,平白带累了我们国公府的名声!”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厉,仿佛薛嘉言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字字句句都敲在“孝道”和“妇德”的铁律上更是表明了薛嘉言的母亲没教导好,让她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薛嘉言心中冷笑。高夫人这永远居高临下、拿著规矩大棒打压人的做派,真是十年如一日。她这话明著是打自己的脸,斥责自己“不懂规矩”、丟国公府的脸”,可这不也等於在指责下帖子的雍王府“不懂规矩”吗? 果然,站在雍王妃身旁的明真郡主,听到高夫人这番话,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立刻蹙了起来,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微微侧头,带著质询和不满的目光,倏地投向了人群中的薛思韞——这帖子名单,可是薛思韞帮忙擬的,也是薛思韞坚持要请薛嘉言的! 薛思韞早在高夫人开口呵斥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在郡主视线扫过来之前,便已心虚地低垂眉眼,不敢与之对视。 雍王妃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淡了下去,眉头微皱。她侧身,看向女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萱儿,这是怎么回事?这位薛宜人既然身有重孝,你如何还给人家下了帖子?这般疏忽,岂是待客之道?” 明真郡主见母亲问罪,又瞥见薛思韞那鵪鶉般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恼。气薛思韞办事不牢靠,让自己在母妃和眾人面前陷入被动;恼高夫人不识趣,小题大做。 她与薛思韞相识近十年,多少有些情分,此刻虽怒,却也不想当眾点出是薛思韞极力主张,只深吸一口气,转向雍王妃,声音放低了些,带著几分“懊悔”解释道:“母妃息怒,是女儿疏忽了。女儿刚回京不久,许多事都不甚清楚。只听闻这位薛宜人能力出眾,得朝廷破格封赏,心中钦佩,想著花宴正该请这样的女子来让大家见见,便循例下了帖子。並不知晓薛宜人尚在守孝之期。確是女儿考虑不周,请母妃责罚。” 一时间,花会原本轻快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滯。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冷峻的高夫人,声音清晰而温和: “高夫人说的是,薛氏確实尚在新寡守制之期,按礼本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孝。今日贸然前来,於礼而言,確实不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隨即话锋一转,眼神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郡主殿下初回京城,诸事繁忙,对薛氏家中情况不知晓,原是出於抬爱才下了帖子。薛氏本该立刻婉言辞谢,只是听闻郡主此番花宴,不仅为赏春雅集,更怀有仁善之心,特设募捐以救济今春受冻挨饿的灾民。薛氏前些日子,不过因些微功劳,侥倖得了朝廷封赏,心中常感惶恐,深愧德不配位,恨不能多行善事以报天恩、以慰己心。得知郡主有此善举,便想著,虽身有不便,或许也能亲至,一则当面叩谢王府厚意,二则也想略尽绵力,將一份心意亲自投入那『慈恩箱』中,亲眼见证郡主善举之成。这才厚顏前来。” 第153章 拖延 听薛嘉言这般说,雍王妃和明真郡主闻言,脸色稍缓。 见高夫人眉头依然紧锁,似乎还想说什么,薛嘉言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薛氏深知服制在身,不敢有丝毫逾越。自入府以来,只在僻静处略坐,未曾参与任何嬉游宴饮,更不曾沾半点酒水。原意不过是当面谢过、捐了心意,略坐片刻以示敬意,便当即刻告退,绝不敢久留搅扰诸位雅兴。” 说罢,她转向雍王妃和明真郡主,福身一礼,说道:“王妃娘娘,郡主,薛氏心意已表,且身有不便,就此先行告退。愿郡主善举圆满,福泽广被。” 她这一番言辞,滴水不漏。 雍王妃听完,脸上的不豫之色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讚许和满意。薛嘉言这番话,既委婉说明了女儿下帖是“不知情,又极大地宣扬了女儿举办花宴的“善举”美名。 雍王妃頷首,语气温和了许多: “原来薛宜人今日前来,是为了亲自襄助萱儿的善举,捐赠財物。这份心意,著实可贵。你既严守分寸,未曾纵乐,倒也算不得不懂规矩。你身子重,原该多加休养。咱们也不强留,你早些回去歇著也好。” “谢王妃体恤。”薛嘉言再次敛衽行礼,心下稍安。 在拾英的搀扶下,薛嘉言转身,沿著来路,缓缓向王府侧门方向走去。她步伐放得很慢,一是身子確实沉重,二则心中记掛著蓝鹰与红鸞的任务。若是还没有,自己这般提前离开,恐怕会打乱计划。她暗自思忖,或许可以假装突然不適,需要找个地方暂时歇息片刻,如此便能再多为蓝鹰她们爭取时间。 主僕二人刚走出花园,踏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连接內宅与外院的甬道,忽见一个穿著体面的丫鬟从斜里快步走来,对著薛嘉言盈盈一礼,声音清脆: “夫人请留步。郡主有请,请夫人移步暖阁一敘。” 薛嘉言闻言,心中舒了一口气。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不必再费心装病拖延了 “有劳姑娘带路。” 薛嘉言跟著那丫鬟,穿过几重精致的月洞门和游廊,来到一间布置得清雅舒適的內室。 室內熏著淡淡的果香,临窗炕桌上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薛嘉言坐下,慢慢啜饮著茶水,心中却在不断思量郡主可能的意图,以及蓝鹰、红鸞那边的进展。 没等多久,门帘轻响,明真郡主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比在花宴上更亲切几分的笑容。 薛嘉言忙要起身行礼,明真郡主快走两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薛宜人快別多礼,坐著就好。今日真是对不住,我实在不知你身子重,又尚在孝期,倒累得你跑这一趟。”她语气诚恳,带著歉意。 薛嘉言心知肚明这“不知情”里薛思韞“功不可没”,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笑道:“郡主言重了。您事务繁忙,怎会清楚这些细末。倒是妾身,该感谢郡主给了这次机会,让我既能当面表达对王府的谢意,又能为郡主发起的善举略尽绵薄之力,心中甚是感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茶点、天气,明真郡主话锋一转说道:“薛宜人,其实请你过来,除了致歉,还有件小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听闻,你的福运商行,跟关外韃靼那边的贸易做得不错,我手里有点货,便想著不知能否搭上你的商路,捎带过去,赚点零花钱,也好添些脂粉首饰。” 薛嘉言心中瞭然,她已菜刀明真郡主应当同她说的是生意的事情。 薛嘉言没想到,这位郡主倒是挺有先见之明。前世,直到她死前,姜玄已经把几位王爷的兵权全部都收回来,只允许养一千府兵护院,俸禄和封赏也都减少了,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死的那个月头上,还有王爷派人来京哭穷,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薛嘉言面上笑容不变,顺著话头问:“郡主太客气了。不知……是什么货品?若在我商行能力范围內,自当尽力。” 明真郡主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神色更鬆快了些:“是我母妃娘家那边的一点產业。我母妃是福建人,去年族中送来年礼,顺带將闽北的一处茶园给了我母妃。每年能產些茶叶,品质尚可。原本嫌麻烦,都是就近卖给当地的茶商。如今母妃交到我手里,我便想著,若是能销往关外,价格想必比在本地卖要强些。听闻宜人与那边的贸易做得稳妥,便想请你帮个忙,顺路带过去发卖。自然不会让你白忙,利润你拿两成,如何?” 薛嘉言心中快速权衡。茶叶贸易,苏伯远確实在做,渠道是现成的,多带一批货不算太难。但此事关键在於,她不能立刻答应,以免显得过於急切或早有准备。更重要的是,蓝鹰和红鸞那边情况未明,她需要拖延一些时间。 於是,她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细细问道:“郡主这想法甚好。不知那茶园具体在闽北何处?所產是何茶种?每年大约有多少產量?品质等级如何划分?与韃靼贸易,茶叶需经长途运输,对包装、储存要求不低,成本也需核算清楚。” 明真郡主见她问得专业,便也仔细回答了,大致说了茶园位置、主要產高山乌龙和红茶,產量不算极大但稳定,品质分上中下三等。 薛嘉言听完,沉吟片刻,才道:“不瞒郡主,我们福运商行目前主营乃是粮食、布匹,茶叶一项,涉猎不深。不过,我外祖父生前有位极得用的老掌柜,姓苏,在南北商路都颇有信誉,与我是旧识,是个极为可靠之人。” 她看著明真郡主,提出建议:“待我回府后,立刻寻他在京中的管事商议,看看渠道、价格如何。若是可行,便让他派得力的人,过几日持我的名帖,来王府求见郡主,细细商谈合作细节。郡主看这样可好?” 明真郡主听她安排得如此周到稳妥,心中十分满意,頷首笑道:“如此甚好!有宜人引荐,又是做过茶叶生意的老人,自然是更稳妥了。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该谈的事情谈妥,气氛融洽。薛嘉言见时机差不多,不能再拖延,便顺势提出告辞:“郡主事忙,妾身也不便久扰,这就告退了。” 明真郡主心情愉悦,亲自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好生送薛宜人出去,一直到二门上,看著上了车。” “是。”那丫鬟恭敬应下。 第154章 帝王之怒 薛嘉言在丫鬟的引领下,沿著来路往外走。她步履依旧平缓,心中却掐算著时间。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安置各府等候僕役的院落,领路的丫鬟对守在院落门口的一个婆子道:“妈妈,快去里头请薛宜人身边伺候的人赶紧出来,她们主子要回去了。” 那婆子应了声,转身进了院子。薛嘉言的心微微提了起来,驻足等候。 不多时,那婆子独自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些困惑和不安,对领路丫鬟低声道:“姑娘,怪了……里头我都寻遍了,也问了在那儿歇脚的其他家下人,都说……没见著薛宜人带来的那两位。好像……有一阵子没见著她们人影了。別是……在咱们府里走迷了路,或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领路丫鬟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薛嘉言站在一旁,將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猛地一沉。 但薛嘉言面上竭力维持著平静,甚至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怎会如此?” 正在这时,薛嘉言身后不远处,响起了蓝鹰的声音:“奶奶,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这声音如同天籟,瞬间驱散了周遭紧绷的诡异气氛。薛嘉言倏然转身,只见蓝鹰和红鸞正从小径的路口转出来,两人一个提著包袱,一个拿著盒子,步履从容,面色平静。 蓝鹰几步走上前,对著薛嘉言和领路丫鬟福了福身,笑盈盈地解释道:“方才在那院里候著,见日头偏西,风也凉了,想著奶奶身子重,怕是禁不住。便去马车里拿了药油和一件厚些的披风。” 薛嘉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缓缓松下。她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状若无意地轻轻“嗯”了一声道:“既如此,便走吧。” “是。”蓝鹰和红鸞齐声应道,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薛嘉言身后,与拾英一同,陪著她往外走。 直到走出王府侧门,薛嘉言才真正將提著的那口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车夫放下脚凳,拾英和红鸞小心地搀扶薛嘉言登上马车。蓝鹰最后一个上去,放下车帘,將喧囂隔绝在外。 马车內部空间宽敞,布置舒適。车轮刚开始粼粼转动,蓝鹰便迅速凑到薛嘉言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一切顺利,未留痕跡。您別担心。” 马车沿著街道平稳行驶,薛嘉言靠著软垫,正想放鬆片刻,忽见蓝鹰眉心蹙了一下,轻轻撩开车窗纱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薛嘉言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马车恰好经过雍王府气派的正门,薛嘉言一眼看到了两个熟人! 一身华服、珠翠耀眼的暉善长公主,正从一辆奢华的双驾鎏金马车上,由侍女搀扶著款款而下。她妆容精致,眉目间却带著一贯的矜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而站在她马车旁,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沉肃、眉心紧蹙的,赫然是苗菁! 只见暉善长公主站稳后,並未立刻进门,而是侧身,朝著苗菁的方向,倨傲地伸出了一只手,红唇开合,显然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薛嘉言听不真切。 苗菁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並未去搀扶,而是同样开口回应了几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頜线,显露出他此刻心情不豫。 暉善长公主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甚至隱约沉了下来。她盯著苗菁看了片刻,忽地一甩宽大的织金衣袖,径直转身,不再理会他,昂首向王府大门內走去。她身后的侍女太监连忙簇拥跟上。 苗菁则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內,才迈开步子,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一同进了王府。 薛嘉言放下车帘,心中波澜再起。她也算知道些暉善长公主的为人,不由为苗菁和郭晓芸担忧起来。 夜里,长宜宫灯火通明,御案后,年轻的帝王面沉如水,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更添几分迫人的威压。 苗菁垂手肃立在御案前,一身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官服在灯下显得格外挺括,却也衬得他此刻低垂的头颅姿態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请罪的意味。 “啪”的一声轻响,姜玄將手中一份奏章扔在了案上,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射向苗菁:“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旷的殿內,激起无形的迴响。 苗菁立刻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更低:“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姜玄豁然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苗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自然有罪!谁给你的权力,让她去冒这样的险?你竟敢让她带著身孕,去那种地方为你打掩护?”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意难平。 苗菁感受到皇帝澎湃的怒意,不敢辩解“女眷花宴通常安全,不会出事”这种理由,更不敢提自己正是考虑到薛嘉言与皇帝非同一般的关係,认为她才是最可靠、最不会背叛此等绝密任务的人选。此刻任何解释,在帝王的盛怒与后怕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他只能將头埋得更深,重复道:“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陷宜人於危境,罪该万死。请皇上重罚。” 姜玄盯著他看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在强行压抑翻腾的情绪。 第155章 太妃秘辛 良久,姜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硬,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暴怒:“朕念你此次救人有功,且……她平安归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一年,自己去詔狱领二十廷杖,以儆效尤。” “臣……谢皇上恩典。”苗菁叩首,心中並无怨懟,反而鬆了口气。罚俸杖责已是格外开恩,这顿打,他领得心甘情愿。 惩罚已下,姜玄胸中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关切:“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太妃娘娘……她怎么样?可曾受伤?” 苗菁仍旧跪著,闻言立刻回道:“启稟皇上,甄太妃已秘密送至京郊枫林山庄安顿。臣已命可靠人手严加护卫,一应起居用度皆按宫中旧例,不敢怠慢。太妃娘娘除了清减些许,精神尚可,身上並无明显伤痕。想来……但太妃身份特殊,雍王亦有所顾忌,未敢施加刑辱。” 听到这些,姜玄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一分。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冷宫里,那个寒冷时给他取暖、生病时予他关爱的长辈。那是他黑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著温度的微光。 “安排人好生伺候,让太妃静心修养几日。所需药材补品,直接从內库支取,用最好的。” “是,臣遵旨。” 姜玄顿了顿,又道:“朕过些时日再去看望她。” 他了解甄太妃的性子,当年在宫中便是出了名的清冷孤傲,寧折不弯。如今歷经劫难,被人囚禁,正是最为狼狈脆弱之时。以她的骄傲,定然不愿以这般模样见到故人。让她先休养好,恢復些气力心神,再见不迟。 “皇上体恤,太妃娘娘定能感念圣恩。”苗菁应道。 “雍王为何要软禁太妃?查到原因了吗?” 苗菁保持著躬身回话的姿势,沉声道:“回皇上,据臣初步探查,当年先帝大行后,太妃娘娘也在应殉葬的名单上。只是殉葬之前几日,太妃娘娘便先病死,早於其他太妃先进了皇陵。或许是有心人算计,也或是娘娘自己早有准备,用了李代桃僵之计,使得皇陵中虽有『甄太妃』的牌位,但真人却假死脱身,化名『方清微』,出家为道。这几年,娘娘一直在西北一带的名山道观中清修,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变故发生在去年年底。雍王府为祈福去做法事,曾派人前往三清观。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雍王活著雍王妃无意中窥见了太妃娘娘的真面目,认出了她。” “雍王动了心思,使了手段,將太妃娘娘从那清修之地秘密『请回了雍王府,软禁起来。臣推测,雍王此举,其意多半在於『未雨绸繆』。太妃娘娘身份特殊,又与皇上您有旧日恩情。雍王担心此行有风险,便把太妃带来,以此作为要挟,迫使皇上在某些事情上让步。” 姜玄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著冰冷的怒意与瞭然。“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苗菁的推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玄不再纠缠於此,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峻:“五王的王府,都要给朕看紧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另外,”他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苗菁,“去跟长公主说,让她把尾巴给朕收拾乾净!上次戚少亭,是如何得知封地那件事的?朕需要一个解释!” 提起暉善长公主,苗菁的脸色不易察觉地黑沉了些许,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声回道:“启稟皇上,五位王爷在京的府邸,臣已加派了人手,明暗结合,严密监控,绝不会有失。至於戚少亭那件事……” 他略一斟酌措辞,才继续道:“长公主殿下说,此前戚少亭曾数次前往公主府,为殿下修復一批珍贵的古画。许是他在书房逗留时,无意中见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信件或文书。殿下已严查此事,並將书房內外重新修整布置过,换掉了所有可能泄密的物件与僕役,向臣保证,类似紕漏绝不会再发生。” 姜玄听完,声音带著威压道:“你去告诉她,泱泱大兗,幅员辽阔,朕有的是地方!若她管不好,朕便將人挪走,而她则滚回封地去,不许再回来!” 苗菁听到皇帝又要自己前往长公主府传口諭,眉心再次蹙紧,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无奈。但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深深低下头,將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恭顺应道:“是,臣遵旨。明日便去长公主府。” 姜玄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苗菁从长宜宫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中退出来,並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北镇抚司。夜色已深,詔狱刑房內灯火幽暗,阴森森的。 行刑的校尉是他的老部下,见苗菁亲自来领这二十廷杖,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忍,搓著手低声道:“大人,这……属下……” 苗菁褪下外袍,平静地伏在刑凳上,不容置疑道:“规矩就是规矩,皇上亲口罚的,岂能儿戏?你照常行刑便是,莫要留手。否则,回头我皮肉无伤,岂非欺君?少不得还要连累你们再打一次,到时候伤得更重。” 那校尉见他心意已决,咬了咬牙,拱手道:“那……大人,得罪了。” 廷杖落下,破风之声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校尉终究不敢用尽全力,但也未敢过於敷衍。二十杖结结实实挨下来,苗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至臀腿火辣辣地痛成一片,他咬著牙,一声未吭,只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行刑毕,校尉连忙上前搀扶,脸色发白:“大人……” “无妨。”苗菁借力站起,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每动一下,都牵扯著伤处,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这般模样,自然是骑不得马了。 薄广赶著马车把苗菁送回去。到了家后,苗菁硬撑著要下马车,薄广连忙上前,低声道:“大人,属下备了担架……” “不必。”苗菁摆手,他怕自己被抬进去,会嚇著郭晓芸。 薄广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受了伤,若是没人心疼、没处诉苦,那自个儿硬撑著也就撑著了。可若明明有人心疼掛念,还非要咬牙硬挺,那不是傻么?白白浪费了別人的关心不是?” 苗菁闻言,脚步一顿,侧头瞥了薄广一眼。 第156章 手段 有人心疼便不该遮掩著。 是啊……苗菁心中豁然开朗,不再坚持,对薄广点了点头:“……那就抬进去吧。” “得令!”薄广笑容更盛,连忙指挥著两个亲兵,轻手轻脚地將苗菁安置在软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马车,又一路平稳地抬进了苗府內院,径直送到了苗菁住的院落。 郭晓芸原本已准备歇下,听得小丫鬟慌慌张张来报,说“苗大人受了伤,被抬回来了”,她心头猛地一坠,慌忙扯过一件外衣穿上便衝出了房门,疾步朝著苗菁的院子跑去。 夜风吹得她髮丝微乱,她却浑然不觉,一颗心全系在了那个从小护著她、如今又给了她安身之处的男人身上。 衝进屋內,浓重的药油气味扑面而来。只见苗菁正趴在床榻上,后背盖著薄被,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嚇人,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平日锐利明亮的眼眸此刻半闔著,似是疲惫不堪。 “苗三弟!”郭晓芸的呼吸一滯,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著他,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碰触又怕弄疼他,指尖微微发抖。 苗菁听到她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对上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心中软软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因疼痛而有些低哑:“晓芸姐,別怕。没事……是我办差出了点岔子,皇上小惩大诫,打了几板子而已。看著嚇人,其实不重,將养几日就好了。” “你骗人!”郭晓芸的眼泪终於扑簌簌滚落下来。她虽不涉官场,但也听说过锦衣卫詔狱的厉害,那廷杖岂是儿戏?什么“不重”,分明是安慰她的话。看著他苍白的脸,闻著那刺鼻的药油味,她心疼得无以復加。 “真的……嘶……”苗菁还想辩解,不小心牵动伤处,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一声让郭晓芸更慌了神,眼泪掉得更凶:“你別动!別说话了!”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照顾他。 她站起身,先仔细查看了薄广带来的伤药,又吩咐嚇得呆立一旁的丫鬟:“快去打盆乾净的温水来,要温的,不要太烫。再让厨房隨时备著清淡易消化的粥菜。” 丫鬟应声而去。郭晓芸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擦拭苗菁脸上和颈间的冷汗。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眼神专注而心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苗菁趴在枕上,嗅著她身上传来的、独属於她的淡淡馨香,听著她轻柔的声音,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和熨贴所取代。 他忽然觉得,薄广那小子,说得真对。 接下来的几日,郭晓芸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苗菁院里。起初她亲自盯著丫鬟熬药、换药。但不知为何,丫鬟们明明手上力道很轻了,可每次苗菁都不住痛苦闷哼,郭晓芸实在按捺不住,从丫鬟手里接过药亲自帮苗菁上药。 “晓芸姐,还是你细心。” 苗菁闷闷说著,埋在枕头里的脸上,露出得逞的微笑。 他开始享受著这份难得的、被她全心照顾的时光,贪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 於是,当伤口疼痛明显减轻,苗菁看著郭晓芸依旧每日紧张兮兮、嘘寒问暖的模样,他心中一动,作势要自己下床走动,一手撑在床沿,缓缓站起。 郭晓芸听见动静,立刻回身,紧张道:“你慢些,別急。”话音未落,只见苗菁身形猛地一晃,似乎脚下无力,整个人便朝著她的方向软倒下来。 “小心!”郭晓芸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抢上前,张开手臂去扶。苗菁“恰好”倒进她怀里,高大的身躯带著不容忽视的重量和灼热体温,瞬间將她笼罩。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畔。 郭晓芸被他撞得踉蹌了一步才站稳,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腰背以作支撑。隔著一层单薄的寢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结实紧韧的肌理线条,以及他身上的味道,让她心跳失序,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对、对不住……”苗菁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的头似乎更沉地靠向她的肩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郭晓芸浑身僵直,扶也不是,推也不是。她想他肯定是伤口还疼,身子虚,才会站不稳。可两人此刻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依偎著她,隔著薄薄的衣料,体温交融,心跳似乎都撞在了一处。 “没、没事……我扶你躺好。”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在脑中炸开。郭晓芸浑身一僵,抬起眼帘,正对上苗菁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下頜线紧绷,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染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半闔著,浓密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情潮。 苗菁似是想避开,却又因“虚弱”和姿势所限,动弹不得,只能將头埋得更低了些,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说著:“……对不住,芸姐,我……” 郭晓芸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不好问他到底哪里对不住她,忙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將苗菁迅速挪回了床榻上。 郭晓芸將苗菁安置好,囁嚅著道:“我……我去看看药好了吗。” 说罢,她急切地转身逃离了现场。 第157章 做媒 坐在廊下药炉旁,郭晓芸手抚著发烫的脸颊,在最初的震惊和羞赧之后,心中翻腾的,除了难为情,竟並没有厌恶或愤怒。 郭晓芸想著,苗菁平时忙於公务,没有时间跟女子来往,他毕竟是个年轻男人,被女子那般亲密搀扶,有那种反应……虽令人尷尬,但似乎……也算人之常情? 他当时那样懊恼窘迫,连声道歉,想必也不是故意的。自己若因此事耿耿於怀,刻意疏远,反而显得小题大做,让两人都更加尷尬难堪。不如……就当没发生过,一切如常,或许还能自然些。 那日午后猝不及防的亲密接触,在两人的心湖里投下一枚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郭晓芸怕再发生类似的尷尬,觉得苗菁也好得差不多了,便將照顾他的大部分活计重新交还给嬤嬤或小廝。 苗菁心中顿时涌起失落,知道是自己太心急,试探过了头。他原本只是想借著伤势,多亲近她一些,可身体的反应全然不受控制,反倒嚇著她了。不过她並没有推开自己,想来並不討厌自己的碰触。 苗菁自己也觉得是时候痊癒了,於是,不过两三日,他便已能如常下地行走,开始处理公务。 苗菁去了一趟北镇抚司,將积压的几桩要紧案卷处理完毕,又听了下属关於几位王爷府邸的监控匯报,待他从那衙门里走出来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刚踏下衙门的石阶,尚未走到拴马桩前,苗菁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拐角处。那人面容白净,留著一把好鬍鬚,脸上掛著惯常的、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和煦笑容,正是暉善长公主府上的司丞——汤遥。 汤遥见苗菁出来,立刻快走几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下官汤遥,见过苗大人。大人公务辛苦。” 苗菁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略一頷首,算是回礼:“汤司丞,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汤遥直起身,笑容不变,说道:“是长公主殿下吩咐下官在此恭候大人。殿下说,有要事需与大人当面商议,特命下官前来相请。还望大人拨冗,移步公主府一趟。” 苗菁本就奉旨要去传话,此刻长公主主动派人来“请”,便顺势去了一趟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汤遥引著苗菁,穿过几重回廊,並未前往公主府惯常待客的花厅或书房,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幽深静謐的路径,最终停在一处悬掛著“暖香坞”匾额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里头悄无声息。 “大人,请在此等候。” 汤遥带著苗菁进了小院,小院布置得极为雅致,奇石盆景,兰草幽香,却空无一人,连个伺候的丫鬟僕妇都不见。正对著院门的是一间宽敞的轩室,门窗紧闭,垂著厚厚的帘幕,看不清內里情形。 苗菁在院中站定,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长公主身影,心头的不耐与厌烦交织,他皱了皱眉,不再犹豫,转身便欲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站住……” 就在他脚步即將迈出院门的剎那,一个娇柔婉转、却带著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女声,从身后的轩室內传了出来,穿透厚重的帘幕,钻进他耳中。 苗菁身形一顿,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缓缓转回身,面向那间轩室,面色已然沉了下去。 只见那厚重的布制帘幕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却並非全然敞开,后面竟还有一层用细密珍珠串成的珠帘。颗颗圆润的珍珠在透过窗欞的夕阳余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却也巧妙地隔断了视线,只留下朦朧曖昧的剪影。 透过那层晃动的珠帘,隱约可见室內铺设著华丽的波斯地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置於正中。软榻之上,一道曼妙的身影斜倚著,曲线毕露。榻上之人似猫一般趴著,峰峦起伏的轮廓若隱若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带著靡丽慵懒的诱惑。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醉人的香气从室內飘散出来,苗菁不觉蹙紧了眉头。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是刻意压制的平静:“不知长公主召见微臣,究竟有何要事?若无事,微臣衙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轻轻动了动,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鼻音的哼笑,慵懒依旧,却多了几分戏謔:“苗大人何必如此心急?本宫寻你来,自然是有正事。”她顿了顿,单手撑著腮,似乎在打量他,“苗大人今年……有二十一了吧?年轻有为,官居四品,前途无量。本宫听闻,苗大人至今尚未婚配?” 苗菁心中警铃大作,语气更冷:“此乃微臣私事,不劳长公主掛心。” “话不能这么说。”长公主的声音拖长了调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苗大人为国事操劳,耽搁了终身,本宫既知道了,少不得要关心一二。不知苗大人可曾有婚约?若没有,本宫倒是很乐意,为你做一桩好媒。” 苗菁下頜线绷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谢长公主美意。微臣並无婚约在身,”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微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只待她孝期结束,微臣便会正式上门求娶,不敢劳烦长公主费心。” “哦?”珠帘后传来一声明显的嗤笑,充满了不以为然,“莫不是,就是你府上养著的那个寡妇?” 苗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著刺痛才勉强遏制住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珠帘后的长公主似乎是睡累了,缓缓坐直了身子。这一动,那曼妙的剪影在珠帘后显得更为清晰诱人,曲线惊心动魄,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引诱姿態。 苗菁在她坐起的瞬间,便已別开了脸,不肯往轩室方向看一眼。 第158章 泄愤 苗菁一直沉默不语,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杵在那里。长公主隔著珠帘,瞧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觉无趣。她心里有些恼,可也知道苗菁与其他人不同,是姜玄的最信任的人,得换个法子对付他。 长公主撇了撇嘴,眼下逗弄苗菁的心思便也淡了,慵懒地往后靠了靠,曼妙的身姿在软榻上舒展开,声音也恢復了惯常的、带著一丝漫不经心威仪的调子:“罢了,今日叫苗大人来,除了閒话家常,倒也真有一桩正事。” 她顿了顿,指尖似乎无意识地绕著一缕垂下的髮丝:“我那封地,你是知道的。这两年,一直……帮皇上种著庄稼。那种子、农具、牲口,还有年年要修的沟渠……样样都要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我出地也就算了,总不能连银子,也叫我一併担了吧?苗大人,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苗菁听她说起公事微微鬆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无波,只公式化地躬身道:“长公主的意思,下官明白了。此事,下官定会一字不漏,转达圣听。” 长公主似乎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但也知道逼不出更多,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隨即抬了抬下巴:“皇上既有话让你带给本宫,那便说吧。” 苗菁等的就是这一刻。方才被她用郭晓芸身份刻意羞辱而强压下去的火气,此刻找到了一个合规的宣泄口——他不能以个人身份对长公主不敬,但却可以“忠实”地传达皇帝的旨意,甚至,在转述时,將那斥责的语气加重几分。 他苗菁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冷硬,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肃杀:“皇上口諭:长公主需谨记,前次戚少亭泄密之事,已属不该。若下次再有类似紕漏,为杜绝后患,长公主便不必再留居京城,即刻返回封地,无詔永世不得离境!皇上言尽於此,望长公主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 这番话,比皇帝当日原话更添了几分严厉和最后通牒的意味,尤其是“无詔永世不得离境”几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珠帘后,长公主脸上的慵懒笑意慢慢僵住,隨即化为一片铁青。她牙关紧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本宫……知道了。请皇上放心,上次是下人疏忽,下次……绝不会再有这等事情发生。” 长公主心中恨极,不由將这笔帐又算到了已死的戚少亭头上。 那个废物!不仅是个没屌用的天阉,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惹事精!临死了还要险些给她惹出泼天大祸!幸好,那短命鬼已经死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她脑中竟诡异地跳出了前些日子明真郡主花宴上传回来的风声。据说戚少亭那个守寡的娘子薛嘉言,不仅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得了誥命,在花宴上应对刁难也从容不迫,言辞磊落,颇受一些夫人小姐私下称道。 长公主当时听了,只觉稀奇。如今联繫戚少亭是天阉的秘闻一想……哈!夫君不行,便自己想办法怀了孩子,还敢拋头露面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倒真是个厉害女子。或许,还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 站在门外阴影处的苗菁,哪里知道长公主被皇帝口諭气的七窍生烟之时,思绪竟能飘飞到毫不相干的薛嘉言身上。他见话已带到,长公主也已“领旨”,多留一刻都觉污糟,立刻拱手,声音平板无波:“皇上口諭已传达,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告退。”说罢,不待里面回应,转身便走,步伐快而稳,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珠帘內,长公主看著他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的怒气倒是奇异地平復了些许,嘴角甚至又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今日虽未得逞,还挨了顿训,但她也没太当回事。像苗菁这种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又自詡正直不阿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一开始总是摆出一副三贞九烈、非礼勿视、满口忠君社稷的硬骨头模样。 可是啊,这世上哪有她撬不开的缝?尤其是男人。权势、財富、美色、把柄……慢慢磨,慢慢喂,总有他鬆动、屈服,乃至主动凑上来的一天。过程越是曲折,得手之时才越有滋味。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长宜宫內,姜玄正凝神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硃笔时停时走,勾勒出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当他翻到吏部呈上的新年官员升迁调动的擬定名单时,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名字。突然,他的视线在某个名字上微微一顿——薛千安。职位是户部从五品员外郎,擬升为正五品郎中。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张鸿宝先前稟报的,关於明真郡主花宴上的那件事。那个刻意刁难、试图当眾羞辱薛嘉言以显摆自己出身高贵的薛思韞,正是这位薛千安的女儿薛思韞。 姜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哼。他手腕一动,硃笔画下。一道鲜红刺目的斜槓,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薛千安”三个字,仿佛一道判决。 姜玄隨手將那份奏章合上,扔到了御案边缘。 “张鸿宝。” “老奴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份名单,打回吏部。”姜玄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告诉他们,擬得不用心。这个薛千安,初入仕途便是承袭祖荫补的官,已属朝廷额外恩典。朕观其歷年考绩,才干平平,无显著功绩,亦无大过,尸位素餐而已。如此之人,岂可循例再升?让他们重新斟酌,仔细看看名单里,是否还有这等庸碌之辈滥竽充数。” 张鸿宝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份奏章。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那被划掉的名字,心下明了。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主子並非刻薄寡恩之君,对寻常官员的循例升迁很少直接驳回,尤其是这种熬够了年头、无大错的“惯例”晋升。 第159章 动向 张鸿宝犹豫了一瞬,还是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皇上圣明,洞察秋毫。只是……老奴多句嘴,这薛千安大人,今年已届不惑,在这个员外郎的位子上,实实在在熬了八年了。按著我朝官场惯例,资歷熬到这份上,若无大错,升迁半级,也是……也是常理。” 姜玄闻言,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般落在张鸿宝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姜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冷声道:“朕听闻,这位薛大人,连自己的家宅都治理不清,內帷不修,教养无方。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人,你让朕相信他能治理好一部事务?能担得起更重的责任?” 张鸿宝冷汗差点下来,知道皇帝这是真动了怒,且矛头直指薛家內宅之事,显然是因为花宴上薛二姑娘的所作所为迁怒其父了。他不敢再辩,只连连称是:“皇上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目光短浅。” 姜玄却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这话里的机锋更甚:“朕还听说,薛千安正心心念念,想与宋郁衷做亲家呢。” 宋郁衷是太后娘家堂兄,时任户部尚书,姜玄这话,意味深长。 “等他真把这门亲事做成了,届时,再让宋家的人,来替他向朕说情升迁吧。” “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將奏章发回吏部。” 张鸿宝再不敢多言,恭敬地將那份被打回的奏章放到待发的一摞文书最上面,心里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薛千安大人默哀了一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仕途的坎,怕是难过了。而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那位薛二小姐,还懵然不知呢。 奏章批阅完毕,最后一本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姜玄搁下硃笔,缓缓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筋骨。 这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甘松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稟道:“皇上,苗大人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姜玄重新坐回御座,神色恢復了惯常的沉静。 不多时,苗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步履比平日略显缓慢,但腰背依旧挺直,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走到御案前数步处,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臣苗菁,叩见皇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两眼,才淡淡开口:“免礼。伤都好了?”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苗菁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恭敬答道:“回皇上,谢皇上从轻发落,臣已无大碍。虽未全然恢復,但恐耽误皇上吩咐的差使,不敢再行拖延,是以支撑著起来办事了。” 姜玄自然知道行刑的是北镇抚司的自己人,手下有分寸,那顿板子更多是警示和皮肉之苦。闻言,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並非苛待臣下之人,但规矩就是规矩,赏罚必须分明。 “外头风声如何?”姜玄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苗菁神色一凛,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稟道:“回皇上,自几位王爷与郡王入京以来,臣等一直严密监视。表面上看,诸位王爷皆是寻常走动,拜访旧日同窗、同僚、故交,参与诗会、雅集,与往年回京时无异。然细细究之,內里各有深意。”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其中,以康王姜昀最为活跃,几乎每日皆有安排,会友名单涵盖部分中层文官、勛贵子弟,乃至一些在野的名士。” “雍王姜岑则更为迂迴。借著为子女说亲的名头,除了此前明真郡主的花宴,其王妃、侧妃近日亦频繁与各家宗亲、显贵府邸的女眷相约,或去寺庙进香,或举办茶会、赏花。女眷往来,看似琐碎,却极易传递消息、联络感情,探查各家意向。” “瑞王姜曙与安王姜晗相对低调,但也未曾閒著,主要与一些閒散文官、富商往来,瑞王似对京城新近流行的海外奇珍颇有兴趣,安王则多出入书画古玩场所。” 说到这里,苗菁语气微沉,提及了重点:“而诸位王爷中,最沉静者,当属和安郡王。他少有大规模宴饮,每日行事颇有规律,读书、访友、入宫请安,看似最为本分。然而,他所见之人,分量却不轻。尤其是,他与宋家九老爷宋郁琮来往甚密,近日已私下会面三次,或在茶楼,或在宋郁琮的別院,交谈时间皆不短。” 將几位王爷的动向一一说明后,苗菁住了口,等待皇帝示下。 姜玄静静地听著,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微光。几位王爷的表现,大多在他预料之中。康王的急切,雍王的深沉,瑞王安王的观望,都和他们的性格与处境相符。 片刻后,姜玄抬起眼,看向苗菁,又问道:“甄太妃被救走,雍王那边是何反应?” 苗菁垂首答道:“回皇上,据臣等监视,雍王府除了將先前看管太妃娘娘的一干人等秘密处决,清理痕跡之外,府內外並无其他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搜查举动。” 他略微停顿,继续分析道:“太妃娘娘被救走的前一日,雍王原本与昭明郡王约好次日敘旧。事发之后,雍王便立刻派人以『突发微恙』为由,推掉了这次会面。自那日起,直到今日,雍王便一直称病缩在府中,未曾踏出府门一步,也谢绝了几乎所有访客,连日常与王府属官的议事都暂时停止了。” 苗菁抬起头,目光沉稳:“臣以为,雍王此举,意在自保与表態。他极可能已经猜出,能在他王府內如此乾净利落地將人救走,普天之下,唯有皇上一人。他不敢再生旁的心思,也深知此事关乎先帝嬪妃清誉与皇家体面,皇上无法、也不会以此事公开降罪於他。於是,他便选择龟缩在家,闭门不出,是在向皇上表明——他已知错,绝无反抗之意,请皇上高抬贵手。” 第160章 出宫 姜玄静静地听著,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第一次在宫宴上远远见到这位雍容华贵、备受先帝宠爱的二哥时的情景。那时的姜岑,甚至未曾正眼瞧过他这个不起眼的弟弟,眼神轻慢而疏离。 时隔数年,乾坤顛倒。自己已端坐在这至高之位,而那位曾经高不可攀的二哥,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次暗中行动,便嚇得称病闭户,连门都不敢出。 权力啊…… 姜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却冷冽的弧度。果然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人低头,能让人畏惧,更能將昔日的轻慢与屈辱,无声无息地还回去。 “太妃娘娘的事情,关乎皇家体面与先帝身后名,確实不好张扬。”姜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的確无法用这件事来公开降他的罪。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苗菁,“你给朕盯紧了他。祭祀大典期间,乃至他离京之前,雍王府內外,给朕看得滴水不漏。但凡他,或者他府中任何人,再有任何一点疏漏、一丝不该有的动静……朕就要他好看。新帐旧帐,一併清算。” “是!臣遵旨,定当严密监控,绝不给雍王可乘之机。”苗菁肃然应道。 说完几位亲王的事情,苗菁便將长公主所求之事稟报上来:“皇上,还有一事。今日长公主殿下召见臣时,提及她封地种庄稼的花销巨大,言辞间想让皇上拨些银两。” 姜玄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长公主封的支出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从国库走帐绝无可能,一直是从他的私库抽调。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朕知道了。你再去见她时,可以告诉她,让她稍安勿躁,待祭祀大典过后,朕会安排人送银两给她。” 姜玄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额角,当初把福运粮行给薛嘉言时,庄稼种的还不多,他不需要那么多的银钱,没想到现在有些捉襟见肘了。 看来,少不得要跟她借点银子周转一下了,日后再补给她便是。 想到这里,姜玄的心情非但没有因缺钱而烦闷,反而莫名地轻鬆愉悦起来。这给了他一个再正当不过的去见她的理由。 姜玄放下手,对苗菁吩咐道:“朕后日要去枫林苑看望太妃娘娘。从枫林苑出来后,朕想顺道……见一见她。你去安排一下,务必隱秘稳妥。” 苗菁立刻躬身:“是,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確保万无一失。” “去吧。”姜玄挥了挥手。 三日后,恰逢休沐,朝堂暂歇。天色微明,姜玄便已起身,未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雨过天青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披风,玉冠束髮,通身上下並无过多纹饰,瞧著就像一位出身不俗、气质清贵的年轻公子。 他並未摆弄鑾驾仪仗,只带了张鸿宝和两名扮作寻常家僕的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早已候在宫门外的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內里宽敞舒適的青幔马车。 马车軲轆转动,缓缓驶离巍峨的宫墙。车轮碾过清晨微湿的街道,方向明確,一路朝著京城西郊的皇家行宫所在驶去。 长乐宫內,沁芳步履轻悄地走入暖阁,太后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初绽的玉兰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沁芳近前,低声稟报,“皇上出宫了。车驾是往西郊行宫方向去的。” 太后闻言,眼睫微动,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沁芳脸上,语气平淡:“哦?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確,咱们的人亲眼瞧著车驾出了西华门,一路往行宫大道去了。”沁芳顿了顿,补充道,“想来……是柳美人月份渐大,皇上心里记掛,趁今日得空,去看看她吧。” 太后脸上神色微变,仿佛只是听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將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春光正好,外头花开的热闹。整日闷在宫里,也觉著气闷。哀家忽然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抬眼看向沁芳:“你去安排一下,哀家要去漱玉山房住两日。” 漱玉山房,乃是宋家在京西行宫附近的一处精美別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当年太后嫁入皇家时,宋家將此別院作为嫁妆之一,一併送给了她。 沁芳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婢子这就去安排车驾、侍卫,並通知漱玉山房那边准备接驾。” 太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那平静的面容下,不知在思量著什么。 然而,太后与沁芳所不知的是,皇帝的青幔马车在驶出京城一段距离后,並未直奔行宫,而是在一处岔路口的驛站停了下来。 休整完毕后,马车继续沿著大路,不紧不慢地朝著行宫方向驶去。车中端坐的,不过是一个身形与姜玄有六七分相似、穿著皇帝常服的替身罢了。 姜玄则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另一辆马车中,闭目养神。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了枫林苑外。 初春时节,门口枫树枝头已悄然萌出嫩芽,新绿如烟,缀在褐色的枝椏间,满是勃勃生机。 姜玄掀开车帘,踏上青石阶,一步步朝里走去。 枫林苑內早有青衣小婢候在门边,敛衽行礼,引他穿过迴廊。廊下竹影婆娑,药炉轻沸,一缕沉水香混著草药气息,在空气中裊裊不散,清寂而安寧。 內室窗明几净,素纱垂地,案上供著白玉三清雕像,旁侧青瓷瓶里斜插几枝新绿。甄太妃正坐在临窗的紫檀圈椅上,手执一卷《南华经》,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 时隔数年未见,她竟似未老,眉目依旧如画,只是鬢边添了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衰颓,反衬得她气质愈发出尘,一身素色道袍宽大飘逸,恍若云中謫仙,不染尘俗。 姜玄喉头一哽。 第161章 寡妇又如何 姜玄记得幼时生病嫌药苦时,甄太妃悄悄塞给他的桂花糖;他夜半惊梦,是她披衣而来,坐在榻边轻拍他的背;他被母妃责打时,是她拉住母妃的手,柔声安慰他…… 世人只道甄太妃清冷孤高,拒人千里,可唯有他知道,她心肠最软,待人最真。 “娘娘……”他声音微哑,眼眶骤然发热,撩起衣袍下摆,就要跪下。 “哎——”甄太妃倏然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力道竟不小,“你这孩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怎能给我一个方外之人行此大礼?” 姜玄仰头看她,眼中水光瀲灩:“您是长辈。纵我是皇帝,也该给您行大礼。” “胡说!”她轻轻一嗔,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早已出家,青灯黄卷,不问世事。既非妃嬪,亦非亲眷,算不得你长辈。你若真念旧情,拱手作揖便是。” 姜玄知她性子,只得依言退后半步,深深一揖,袖袂拂地,如拜山岳。 两人分坐茶案两侧。小婢奉上新焙的雪芽,茶烟裊裊,氤氳如雾。 姜玄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当初,您是怎么逃出去的?” 当年先帝驾崩,无子妃嬪皆要殉葬。姜玄听说名单上有甄太妃,哭著去求太后,说她虽无子,却待他如亲子,请太后开恩。 可太后只说『祖制不可废』。姜玄那时只是个空有名分的未来帝王,手里无权,著急想要救甄太妃,吃不下睡不好,起了一嘴的燎泡。 哪知忽然传来消息,说甄太妃突发急症歿了,已先行移入皇陵……姜玄以为她真的走了,难过了许多日子。 甄太妃静静听著,唇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我可不想给那个老东西殉葬。”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活著时,得不到我的人;死了,也別想得到我的尸。” 姜玄握著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甄太妃继续道:“他一咽气,我便服了药。高热不退,满身起疹。太医来看了几次,心里都发怵,怀疑是时疫。那时候宫里人多,谁也不敢赌,若疫症真的传开了,多少人要掉脑袋?” 她语气淡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於是他们不等我断气,便在名册上写了『已亡』,说先挪去皇陵。皇陵里反正都是尸骨,也不怕被我感染。” 姜玄呼吸一滯。 “守陵的人,我家里早就打点好了。我被送进去没多久,就被换了出来。家人找了具身段相近的尸体替我放进去。等到先帝下葬,尸身早已发胀变形,谁还会凑近了细看?” 甄太妃说完,低头抿了一口茶,仿佛方才不过说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室內一时寂静。 良久,姜玄才低声道:“那年……是我无能。” “傻孩子。”甄太妃轻轻摇头,“你那时才多大?无子妃嬪殉葬是太宗朝就定下的规矩,快一百年的铁律,岂是你一个尚未登基的皇子能撼动的?” 她目光柔和下来,“我自己原是留了后路的,只是当时情势危急,生怕走漏半点风声,连你也不敢告诉,倒累你为我担惊受怕这些时日。” 她说著,眼中透出欣慰的光,细细打量著眼前已褪去稚气的帝王:“你做得很好了。登基不满三年,竟能查到我被姜岑软禁,悄无声息地將我接出来,可见你如今已非当初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朝中权柄,到底握住几分了。” 姜玄却苦笑著摇头:“还差得远。军权大半仍握在几位老將军手中,便是內阁……也还是宋家把持著。” “怕什么?”甄太妃的声音平静如秋潭,“你才多大?这世间最公平的便是时辰——任他是谁,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那些老东西……”她唇角微扬,那笑意里有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熬得过你么?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话正说中姜玄心坎。他神色微振,点头道:“娘娘说的是。” 室內又静了片刻。姜玄忽然抬头,目光殷切:“娘娘此番既已回京,不如……便留在京城吧。如今我总有些人手,护您周全並非难事。若再遇上雍王那样的事——” “若如此,我当初何必假死脱身?”甄太妃笑著截住他的话,“先前是我大意,以为斩断尘缘便可得清净。往后自会当心。见你一面,知道你好好的,我便安心了。过些时日,还是要走的——天地偌大,总要去看看。” 姜玄心头一紧,此刻重逢方始,离別又在眼前,喉间像堵著什么,半晌才低声道:“我……快有孩子了。娘娘不看看我的孩子再走吗?” 甄太妃驀然回头:“什么?可你至今未选妃……” “是没选妃。”姜玄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是我宠幸了一名宫女,养在行宫待產。实则……”他顿了顿才道,“实则是我心仪之人所怀。只是眼下情势,还不能公之於眾。” “这是为何?”甄太妃蹙起眉,“你若真心喜欢,纳进宫便是。莫非……”她神色微凝,“那女子身份不妥?”隨即又摇头,“这也不打紧。先帝的珍嬪不就是从江南风月得出来的?当年宠冠六宫时,谁又敢多说半句?” 甄太妃所说的珍嬪是先帝从江南带回的美人,入宫不过数月,先帝便染了隱疾。宫中私下都传是珍嬪过的病。不久后,皇后寻了个由头將她罚跪宫道,那时珍嬪本就病著,一场秋雨淋下来,当夜就没了气息。 姜玄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终是低声道:“她是良家出身……只是,是个寡妇。” 甄太妃眼波微动,却没有太多讶异:“这也算不得什么。古来帝王后宫,二嫁之女亦非罕事。”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桩最寻常不过的旧闻,“前朝高宗继后,不也是以寡居之身入宫的么?只要人品端正,出身清白,这些虚名何必拘泥。” 第162章 去行宫 姜玄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不能提太后之事,只好委婉道:“我还未想好如何安置她。总得等朝堂再安稳些,等孩子平安落地再说。”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甄太妃,刻意让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娘娘,您留下来帮我看著一点吧,这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甄太妃她望著眼前已长成英挺帝王的青年,却恍惚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瘦小的孩子。生母不慈,父皇漠然,在冰冷的宫殿里踽踽独行。 她一生未育,性情本就清冷,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那些年里,她是真把姜玄当自家子侄疼的。此刻听他这般说,那点深埋的慈软便如春泉般汩汩涌出,再冷硬的心肠也化开了。 “罢了。”甄太妃轻轻嘆息,“那我便留下来,等你那孩儿过了百日再走。” 姜玄心中算了算,甄太妃少说也要在京城留大半年。他眼底骤然亮起光来,嘴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里的欢喜,看得甄太妃心头又是一软。 “你呀……”她忍不住无奈也笑了。她自问早已斩断尘缘,可原来有些牵掛,是斩不断理还乱的。 “既如此,”甄太妃端起茶盏,浅呷一口道,“你回头安排我见见你那心上人。” 姜玄忙道:“是。等过几日祭祀大典忙罢,我便安排您见她。” 与此同时,京西行宫。 暖阳懒懒地铺在廊下,柳千茉倚著朱漆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捏著盘里的芙蓉酥。那枚棉絮填的假肚子妥帖地缚在腰间,裹在藕荷色宽衫下,倒真显出几分孕態的丰腴。 行宫岁月悠长得近乎凝滯,她比年初进宫时圆润了些许,脸颊透出养尊处优的红润,只那双杏眼里,时常空落落地看著空无一人的花园。 “美人,皇上车驾到行宫了。”侍女碎步上前稟报。 柳千茉脸上先是一亮,隨即那点光彩便如溅入深潭的火星,嗤地熄灭了。她慢条斯理地將半块酥饼放进嘴里,含糊道:“知道了。” 一旁贴身伺候的宫女慧慧偷覷她神色,小声劝道:“美人不去接驾么?皇上许是特地来看您的……” 柳千茉没应声,只用力嚼著口中的点心,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泛出苦意。来的是皇帝车驾,又不是皇帝本人——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她早猜出里头那位万岁爷,怕是早已金蝉脱壳,不知往哪个角落里私会真正的心头肉去了。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噔”一声,柳千茉將最后半块酥饼掷回盘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乏了,回屋歇晌。” 话音才落,方才那传话的侍女又气喘吁吁地折返,“美、美人……太后娘娘凤驾到了!说是顺路来……来看看您。” 柳千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红润霎时退得乾乾净净,连唇色都白了。半晌,她才极缓极缓地吸了口气。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替我更衣。太后娘娘驾临,不可失了礼数。” 柳千茉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腰间束带特意放得宽鬆,將那枚假肚子掩在层叠的衣褶下,却仍显出一段圆润的弧度。她扶著慧慧的手,一步步往前头客堂去,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堂內已熏了檀香,烟气细细地盘旋。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深青色织金凤纹常服,髮髻梳得纹丝不乱,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通身的威仪便压得人透不过气。身侧侍立著的沁芳姑姑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柳千茉忙垂首趋步上前,在堂中央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细细的,带著恰到好处的怯懦。 太后眼皮微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方淡淡道:“平身罢。你有身孕,不必多礼。”说著,朝沁芳瞥了一眼,“柳美人怀著龙嗣,赐座。” “是。”沁芳应声,立刻有小太监搬来铺了软垫的圈椅。沁芳亲自上前,虚虚扶了柳千茉一把:“美人仔细些。” 柳千茉心中绷紧——这沁芳是太后心腹,眼力最毒。她不敢大意,学著教习嬤嬤教的孕中体態,一手小心扶著腰,另一手搭在扶手上,缓缓坐下,过程中还刻意顿了一顿,仿佛身子沉重,行动吃力。 坐下后,她微微喘了口气,抬起眼,正好撞上太后审视的目光。 太后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停,问道:“几个月了?” “回稟娘娘,”柳千茉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柔,“七个多月了。” “嗯。”太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粉彩盖碗,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你有功了。这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哀家原本说,该將你养在长乐宫,时刻著人照料才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偏皇帝不许。” 柳千茉心头一跳,细声细气地回话:“多谢娘娘厚爱。是臣妾自己不爭气,身子骨弱,前些日子胎像不稳。行宫有温泉,太医说最宜將养,陛下这才让臣妾来此静养。如今……才总算把龙胎坐稳了。”她说著,手下意识抚上腹部,指尖却在衣料下微微发抖。 太后扫了眼她的面容,忽而道:“哀家看你气色倒好,人也丰腴了些。” 这话说得平淡,柳千茉却觉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她脸上適时地飞起红晕,带著赧然解释道:“是臣妾嘴馋……孕中胃口大开,总忍不住多吃。太医前儿还叮嘱,让臣妾克制些,说若是再这般吃下去,胎儿过大,怕是……怕是生產时艰难。” 她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些许不安的水光。太后是未生育过的,对孕產之事並不熟悉,闻言只淡淡“唔”了一声,果然不再追问,目光转向门外明媚的春光。 “哀家今日来別院小歇,听说皇帝也来了行宫。”太后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怎么不来给哀家请安?” 第163章 庚申年旧事 柳千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依旧细软:“陛下……陛下这几日为朝政操劳,著实累了。方才来行宫,问了臣妾几句话,便说要去后头书房小憩片刻,嘱咐莫让人打扰。此刻怕是正熟睡著。”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著太后,“要不……臣妾让人去请陛下?” 她赌太后对皇帝一向关爱,必捨不得让人叫醒他。 果然,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摇头:“罢了。这阵子他也的確辛苦,让他睡罢。” 柳千茉刚暗自鬆了口气,却听太后又道:“哀家左右无事。记得这行宫花园景致不错,你去歇著吧,哀家去转转。”说著已站起身来,“等皇帝醒了,命人来报与哀家。” “是,臣妾恭送娘娘。”柳千茉忙起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太后不再多言,扶著沁芳的手往外走去。一行人簇拥著那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尽头。 待人走远了,柳千茉才缓缓直起身。堂內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又急又轻。慧慧上前搀她,触手一片冰凉。 柳千茉慢慢坐回椅中,指尖紧紧攥著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皇帝此刻根本不在行宫。太后等久了不见皇帝醒来,若派人去请,岂不是戳破了谎言。 柳千茉竭力压下心头惊惶,一把攥住慧慧的手腕,將她拉近,附耳低语,气息急促却字字清晰:“你快去找林良,让他速速去稟告敖大人。他们手眼通天,此刻必有法子周全。” 慧慧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提著裙角碎步奔了出去。 行宫花园,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光正好,几株垂柳新绿,柔枝拂过池面,漾开细细的涟漪,两只白鷺在池边嬉戏,时而交颈亲昵。太后独自坐在廊下,目光虚虚落在水光花影之间。此处景致,她並不陌生。 十数年前,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少女,眉眼间尚存著未褪的天真。那时身为皇后的姑姑在行宫养病,接她来作伴。她记得自己曾在这条游廊上追过蝴蝶,欢笑声惊得池边白鷺飞起。姑姑倚在榻上看著她,眼神温柔又怜悯,那时她不懂那怜悯从何而来。 后来她懂了。姑姑病逝不到一年,先帝便下旨,聘她为继后。满城都说宋家荣宠不衰,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顶凤冠有多重——她要嫁的,是大了她三十岁、缠绵病榻的姑父。洞房夜,红烛高烧,她看著榻上形容枯槁的帝王,胃里一阵阵翻涌,却还得扬起最端庄得体的笑容。 十几年过去,少女明媚的笑靨早已被岁月磨成一面光可鑑人的铜镜,只照得出太后应有的威仪与冷淡。时光赐予她无上尊荣,也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她曾拥有或幻想过的一切:寻常人家的夫妻恩爱,为人母亲的喜悦,甚至只是一场夫妻携手的春日踏青。 太后静静坐著,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隱约的丝竹声——大约是行宫乐伎在练习。那声音飘飘忽忽,更衬得此间寂寥。 沁芳侍立在侧,將太后侧脸那抹极淡的落寞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太后的苦。 十七岁入宫,二十五岁守寡,如今看似母仪天下,实则深宫冷寂,漫漫长夜,只有更漏声相伴。 一个女人坐到了权力的顶峰,却连一份真切的情意都是奢求。所以当察觉太后心中那点隱秘的悸动时,沁芳最初的惊骇过后,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激动与怜惜——凭什么不能呢?难道只因她是太后,便连动心的资格都没有了么?她连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都不能吗? 正思量间,游廊尽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在阶下跪倒:“启稟娘娘,康王殿下……路过行宫,听闻娘娘在此,特来请安。” “康王”二字入耳,太后搭在膝上的手一动。 姜昕的心思,她岂会不知?从前尚是先帝嬪妃时,他便时常借著请安的由头在宫中“偶遇”,眼神里的炽热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她早已用最直白的疏远和冷淡告知了他:绝无可能。 可上次宫宴那晚,他借著酒意靠近,跟她说的那些话,那语气里的执念与不甘,让她脊背生寒。他竟还未放弃那些荒唐念头。 “说哀家身子乏了,不想见人。”太后声音冷淡,斩钉截铁,“让他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宫女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动,囁嚅道:“康王殿下说,有要事稟告,是庚申年旧事,说娘娘听了一定会见他。” “庚申年旧事”几字入耳,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紧。 庚申年——那是先帝驾崩之年,也是姜玄登基之年。那一年宫变暗涌、新旧交替,多少秘密被埋进了皇陵的尘土里。姜昕忽然提起这个年份,究竟想说什么?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见,可“庚申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万无一失。 罢了。太后心中权衡一瞬——此处是行宫,光天化日,侍从环绕,连他也不敢有什么逾矩之举。听听他说什么也无妨。 “让他过来吧。”她鬆开指尖,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传话。 不多时,游廊尽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姜昕转过海棠掩映的月洞门,远远便抬手止住了身后隨从,独自一人朝水榭走来。 他今日著宝蓝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髮,春日阳光落在他肩头,將人衬得愈发挺拔轩昂。他与太后同庚,正是男子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步履生风间自有一股天然的威仪,连廊下侍立的宫人都忍不住屏息注目。 此刻姜昀眉眼舒展,笑意朗朗如春阳破云,举手投足间尽显洒脱不羈。高挺的鼻樑与微薄的唇皆承先帝风骨,却又因母妃的清绝骨相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贵气。春光里他踏花而来的身影,连太后都恍惚了一剎。 第164章 有话快说 “儿臣请母后安。”姜昕行至阶下,端端正正行了礼,笑容温煦,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指了指身旁的圈椅:“坐罢。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姜昕撩袍落座,动作流畅自然:“今日春光正好,恰逢休沐,便与从前几位故交出城踏青。路过漱玉山房时瞧见您的鸞驾,儿臣便想著过来请安。谁知到了山房才知您移驾行宫,这又巴巴地赶过来——” 他抬眼一笑,眸中映著池水瀲灩的光,“可见儿臣一片孝心。” 太后瞥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哀家这几个儿子里,就数你最『孝顺』。” 这话里带著刺,姜昕却恍若未觉,只含笑望著她,声音压低了些:“应该的。儿臣將母后放在心上,自然便想著多孝顺些。” 行宫毕竟不比深宫高墙,四下开阔,春风拂面,连带著气氛也鬆散了几分。姜昕的言辞举止,似乎比在宫里时更少顾忌,多了几分近乎狎昵的隨意。太后不由蹙眉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含著警告。 谁知姜昕不以为忤,反倒笑得更开怀了些,眼角眉梢都舒展开,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过明亮坦荡,竟让太后一时怔住——她似乎从未见过姜玄这样笑过。 太后別开眼,不再看姜昕那张过於明亮的笑脸,只望著池中悠悠游过的白鷺,淡淡道:“你方才说有旧事要说,是什么事?” 姜昕敛了笑意,声音压低道:“此事干係重大,儿臣只敢与母后一人说。” 太后想起上回宫宴,他也是这般遣开沁芳,而后说的那些荒唐言语,心中厌烦顿生,冷哼一声:“不想说便告退罢。哀家没閒工夫听你卖关子。” 姜昕却不慌不忙,身子微微前倾,吐出三个字: “赵茂才。” 太后心头猛地一紧,她倏然转头看向姜昕,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凌厉。 赵茂才是先帝最信任的近身太监,掌管內廷印璽数十年,所有圣旨敕命,都需经他之手用印。先帝驾崩后不足一月,这位忠僕便因怀念先帝悲伤过度引发旧疾而亡。太后当时亲自下旨厚葬,赏其家族金银田宅,做足了体面。 如今姜昕骤然提起这个名字,想做什么? 姜昕迎著她的目光,不退不让。 太后侧目看了一眼侍立在不远处的沁芳,声音冷硬:“退下。带人走远些,哀家有事与康王说。” 沁芳低头应道:“是。”她转身,手势利落,周遭侍立的宫女侍卫悄无声息地后退,一直退到数十丈外的月洞门外,垂首静立,確保绝听不见园中任何声响。 直到园中只剩他们二人,太后才冷冷开口:“赵茂才怎么了?一个忠僕,该赏的哀家都赏了。难道赵家还嫌不够,求到你那里去了?” 姜昕却不答。他站起身,缓步踱到水边一丛海棠树旁,伸手摺了一枝满是胭脂色花苞的枝条,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忽而轻嘆一声:“儿臣早就想赠母后一枝花了。可惜,每次都不是时候。” 太后蹙眉,没接话。姜昕这人总是这般,时而正经得可怕,时而又轻狂得让人无从招架。她摸不透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姜昕回头,见太后依旧端坐如山,不由挑眉一笑:“娘娘与我同庚,生辰还在我之后,正是年轻时候,何必总穿这般老气横秋的顏色?”他扬手指向池心,“春日正该鲜活些。您看,那池中水鸟,穿得都比您鲜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太后冷冷道:“有话快说,別扯这些。” 姜昕道:“你过来看看,你看了我就说。” 太后静默片刻,见姜昕站在那里不动,知道这人难缠,只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透过枝条看到池里除了一对白鷺,还有一对鸳鸯,那鸳鸯果然穿著花衣,两只在池中追逐,追上后交颈缠绵。 她猛然醒悟姜昕方才话中的暗指,耳根一热,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昕见状,低低笑出声来。他拿著那枝海棠,走到太后身侧,忽然微微低头凑近,抬手伸向太后。 男子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太后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向后疾退一步,厉声斥道:“大胆!你要做什么?” 姜昕的动作顿在半空。他的手虚虚停在太后眼前寸许之处,神情无辜,语气慢条斯理:“娘娘脸上落了根落睫,就在眼睛边上。儿臣只是想替您摘下来,省得一会儿揉进眼里,磨得眼睛疼。” 他说得坦然,目光清澈,倒显得太后方才的戒备有些小题大做。 太后慌忙用指腹在眼周胡乱扫了扫,果然触到一根细软的落睫。她心头微松,正待重整神色追问赵茂才之事,眼前的光线却陡然一暗—— 姜昕已一步欺近身前,近得几乎鼻息相闻。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双臂便已被他猛然展开的怀抱紧紧箍住! “大——”太后惊怒交加,才吐出一个字,唇上便是一热。 姜昕竟用嘴堵住了她的呵斥。 生平第一次被男子如此轻薄,太后脑中“嗡”的一声,羞愤与暴怒瞬间炸开。她拼命挣扎,双手被他铁钳般的手臂牢牢锁在身侧,动弹不得,便屈起膝盖欲顶,却被姜昕早有防备地侧身避开。混乱中,她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跺向他的脚背! “唔……”姜昕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骤然暴起,痛楚让他呼吸一滯,可箍住她的双臂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他趁著她因用力而微微张嘴的瞬间,竟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喉间滚出压抑的哑声:“我不怕疼……” 他並没有用力,却还是激起了太后骨子里的狠劲。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在他又一次凑上来时,用尽全力反咬回去! 这一口毫无保留,利齿瞬间刺破皮肉。姜昕的嘴唇破了,温热的血涌出,沿著两人的唇缝溢出来。 可姜昕却像感觉不到痛楚,呼吸越发急促滚烫,竟將那血腥强硬地渡入她口中。铁锈般的味道充斥口腔,混合著他灼热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掠夺。 第165章 你是最狠心之心 太后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隨著这一咬泄了出去,挣扎渐弱,终至无力。她像一尊僵冷的玉雕,任由他近乎惩罚地吻著,直到他饜足,才喘息著鬆开她的唇。 姜昕的嘴唇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只低头看著怀中面色惨白、嘴唇亦染血痕的女子,哑声道:“狠心的女人……再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 太后胸腔剧烈起伏,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道:“卑鄙!你只会用蛮力制住我,算什么男人?哀家就当……被野狗咬了!” “野狗?”姜昕脸色骤然一冷,眼底那点方才因亲密而生的迷乱瞬间被寒冰覆盖。他仍旧牢牢控制著她的双手,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灼人,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你被我亲一口,能当被狗咬了。那你把原本属於我的皇位拿走……我该拿你怎么办,嗯?” 太后心中狂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著冷笑:“胡说八道!当年有先帝明詔,今上即位名正言顺,何来你的皇位?” “是吗?”姜昕鬆开她一只手,却用拇指重重碾过她染血的唇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眼底深处,“那詔书……是真的吗?赵茂才,又是怎么死的?” 太后咬牙道:“当然是真的!赵茂才之死早有定论!康王,你是想做皇帝想疯了,才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是疯了。”姜昕重复著这句话,目光紧紧锁著太后,“我不是想做皇帝想疯了,我是……想要你想疯了。” 太后趁著他说话的空隙,猛地挣脱开他的怀抱,踉蹌后退两步,抬手用力擦去唇上沾染的血跡,动作带著嫌恶与狠厉。她挺直背脊,试图重新筑起那道威严的屏障。 “姜昕,你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才有此病態执念。倘若我当真与你暗通款曲,只怕你早就厌弃了,何须在此惺惺作態,演什么深情不悔的戏码?”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讥誚的弧度,“我这人不信这些虚的,只爱实在的东西——比如,握在手里的权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姜昕听著,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邪气:“是吗?那你便让我暗通款曲一回,试试看我会不会厌倦。”他向前逼近一步,“或许试过才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权柄,还是我。” “你——!”太后气结,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她深知姜昕此人言语无忌,行事更无忌,自己在这口舌之爭上占不到半分便宜。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摆出逐客的姿態:“哀家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惊天秘闻要说,原来不过是癔症发作,在这里胡言乱语。说完了?说完就滚。” “娘娘还是不够了解我。”姜昕停下脚步,不再逼近,只是那目光依旧灼人,“你知道的,我从不无的放矢,更不会拿空口白话来冒险。” 太后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是吗?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证据?” 姜昕嗤笑一声:“可我了解娘娘你,所以我更不会轻易把底牌亮出来。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告诉了姜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著几分不甘与探寻,“时至今日,我仍旧不懂。当年……你为何舍我而选他?”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太后微微一怔。 她看著姜昕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神色,有那么一剎那,时光仿佛倒流回庚申年的宫墙之下。那时的姜昕,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但仅仅一瞬。 太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復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她移开目光,望向池中那双不知何时已游远的鸳鸯,声音平静无波: “不是我选的他,”她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是先帝。” 姜昕闻言,他定定地看著太后,眸色深沉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太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双手抱臂,以一种防御和驱逐的姿態,冷冷地重复:“你走吧。” 姜昕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胶著在她挺直却略显孤峭的背影上。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里难得褪去了方才的狎昵与锋锐,染上些许沙哑:“对不起。今日……是我唐突了。” 太后依旧背对著他,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没有十年如一日的『一时兴起』。”姜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顺著春风飘过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反正你总归要做姜家的女人……那做我姜昕的,又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或是自嘲:“你要权柄,跟了我,一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沁芳!”太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送康王!” 她已疾步退开海棠花丛,重新站回游廊明亮的日光下。 沁芳带著几个宫人小跑著过来。她一眼瞥见康王嘴唇上那道新鲜的、仍在渗血的伤口,心头骇然狂跳,不敢细看深想?她强作镇定,垂首躬身,朝姜昕伸出手臂:“康王殿下,请。” 姜昕深深看了太后一眼。她已別开脸,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池面,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终是没再说什么,抬手隨意抹去唇边血渍,转身跟著沁芳离去。 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太后僵立原地,直到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纷乱如麻,屈辱、惊怒、后怕,还有被强行勾起的隱秘波澜,混杂在一起,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多时,沁芳悄无声息地返回,垂手侍立在她身侧,大气不敢出。 “皇上醒了吗?”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紧绷与烦躁。 沁芳忙道:“婢子方才已派人去前头问了。侍卫长林良说,稍后亲自来回稟娘娘。” 第166章 他可真胆大 春风依旧和暖,可太后只觉得周身发冷。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海棠花从。 终於,林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入口。他快步上前,抱拳沉声道:“启稟太后娘娘,约莫两刻钟前,皇上便已醒来。听闻娘娘在花园等候,皇上便命臣等不必跟隨,独自往花园来了。”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 林良继续道:“皇上进入花园后,大约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从原路出来了。隨后便命人备车,起驾离开了行宫。” “离开了?”太后豁然转身,盯著林良,“皇上来了花园?哀家为何未曾见到?” 林良垂首,语气平稳无波:“回娘娘,皇上是从小书房那边的北入口进来的。”他抬手指向一片青翠的竹丛,“便是从那里转过来的。” 太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骤然窜起。 北边入口,与她方才和姜昕纠缠廝闹的地点,仅隔著十数丈的距离,中间错落著几丛开得正盛的迎春花和一座嶙峋的假山。若有人从竹丛后转出,未必能听到她和姜昕的对话,却可以將她与姜昕之间那不堪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她当时,正背对著那片竹林,面对著南边的姜昕,心神俱乱,根本无从察觉背后的动静。 皇帝看到了?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回宫。”太后平静说道。 太后的鑾驾终於驶离行宫正门,林良才敢將紧绷的脊背鬆了松,掌心早已沁出薄汗。他目送鑾驾消失,快步穿过抄手游廊,直奔暖芳阁。 “太后娘娘走了?”柳千茉问道。 “走了,鑾驾刚出正门,不知是回了京城还是去了漱玉山房。” 林良躬身回话,悬著的心彻底落地,隨即忍不住好奇追问,“娘娘,您怎么知道这么回话,太后娘娘就会走呢?” 柳千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乱绪,语气平静道:“她是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身份尊贵,最是看重体面。被儿子撞见与藩王在园中私缠,她身为太后的威严何在?这般情景下,自然是急著脱身,不敢再多留。” 林良点头称是:“还是娘娘想得周全!我在墙头蹲了半晌,虽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但瞧著太后娘娘一开始推搡挣扎,后来竟也软了身子靠在石栏上,莫不是也不是全然不愿意?”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猎奇与揣测。 “啪”的一声,柳千茉將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胡说八道什么!”林良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嚇了一跳,连忙躬身噤声。 柳千茉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忘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今日这事事发突然,你立刻去行宫上下所有人,谁敢多嘴议论一句,立刻杖毙!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否则这行宫里大家都得小命不保。” “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吩咐,定让所有人都闭紧嘴巴!”林良心头一凛,不敢再怠慢,连忙应声。见柳千茉神色稍缓,他又补了一句,“娘娘放心,下官早在太后鑾驾动身前,就已经派了人快马去给皇上递信了,想必此刻消息已经在路上了。” 柳千茉微微頷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阁楼內重归寂静,她走到窗边,心中也在怀疑,康王为何敢如此行事?他不怕被人知道吗?这可不是小事。 与此同时,距离枫林苑不远的一处隱秘宅院,却透著与行宫截然不同的温情。姜玄正揽著薛嘉言靠在软榻上,锦被半掩,方才繾綣缠绵的余温仍縈绕在彼此周身。 自从戚家被人暗中盯上,姜玄便深知青瓦胡同已非绝对安全,命张鸿宝在京城內外备了好几处隱秘宅院,专供他与薛嘉言相见。 两人数日未见,相思如潮,此刻依偎在一起,连呼吸都带著亲昵。薛嘉言指尖轻轻抚过姜玄的下頜,触到他略显消瘦的轮廓,忍不住嘆息一声:“我听说先帝祭祀大典就快开始了,朝中诸事繁杂,你怎么还有时间出来?” 姜玄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手臂將她搂得更紧,眼底满是温柔:“祭祀的事有礼部与太常寺打理,自有人安排妥当。今日本是来拜访一位长辈,顺道让人把你接出来见一面,好想你。”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说这样的话,很自然就说出口。 薛嘉言抬手抚著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都是疼惜:“你都瘦了,可见这阵子是真的忙坏了。朝中的事再多,也要注意身体,做不完的奏章明日再批就是了,別总熬夜,身子哪里吃得消。” 她认识姜玄两世,深知他勤勉至极每日奏章必亲自批覆完毕,绝不肯留到次日,时常熬到深夜,睡两个时辰便起来上早朝,这般操劳,身子怎能不亏。 姜玄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亲,声音带著几分繾綣后的沙哑:“知道了,都听你的。你怀著身孕,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累著,有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办。” 两人依偎著说了些閒话,多是薛嘉言叮嘱他注意饮食起居,姜玄耐心听著,偶尔应和几句,內室里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片刻后,姜玄想起甘松方才的稟报,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道:“对了,甘松说他派人去接你时,你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心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別憋在心里。” 薛嘉言身子微僵,眼底有复杂与难堪。她沉默了片刻,心知姜玄心思縝密,就算自己此刻不说,他派去查探的人也迟早会摸清真相,不如自己亲口说出。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是我父亲……他在外养了外室,那女子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八岁了。” 第167章 懦夫 姜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眉头微蹙:“我听说过,你父亲当年为了让你母亲做平妻,闹得礼部与宗人府鸡飞狗跳,甚至不惜顶撞先国公爷,可见当时对你母亲情意深重。既如此,又为何要在外养外室,辜负你母亲的心意?” “从前我也不信,觉得父亲对母亲是真心的。”薛嘉言垂著眼眸,声音里满是失望,“可事实就摆在面前,我的人去查了,父亲每个月都会去那女子住处一到两回,有时候过夜,有时候只是坐半个时辰,却每次都会留下不少银钱,把她们母子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母亲这些年操持家事,尽心尽力,却没想到竟被父亲蒙在鼓里这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想告诉你母亲吗?”姜玄轻声问,轻轻安抚著她的后背。 “我想告诉她。”薛嘉言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母亲是个坚强能干的人,当年能顶著压力跟父亲来到京城,如今也能坦然面对这一切。我不想她被父亲的谎言蒙蔽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迟疑,脸上露出难色,“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告诉她,可我没有半点证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玄示意她继续说:“还有什么事?儘管说便是,有无证据都无妨,我来派人查。”他曾命苗菁暗中查过薛嘉言的身世,知道她父亲是个只知玩乐的膏粱子弟,实在想不到这个閒散的富贵子弟,还能藏著什么秘密。 薛嘉言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才低声说道:“我父亲当年根本就没有失忆,他是畏惧战爭,不敢承担责任,从战场上做了逃兵。他故意假装失忆,入赘吕家,在江南逍遥了好几年,后来外祖父去世,他便给京城来信,假装恢復记忆,带著我和母亲回京。”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姜玄神色一凝,倘若他是薛千良,这样的事,必然瞒得死死的。 “皇上也知道,我梦见过北地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那些梦境后来都一一应验了。这件事,也是我在梦里看到的——梦中我母亲去世,父亲跪在她的床前痛哭流涕,懺悔说自己骗了她一辈子,说若是当年没有跟著他来京城,母亲一定不会那么早离世。他还说,他当年从战场上逃出来后,日夜活在愧疚里,却又没有勇气坦白一切,只能一骗再骗。” 姜玄听到薛千良的荒唐行径,语气里添了几分鄙夷与不解:“他堂堂肃国公府大老爷,身份尊贵,前程无忧,竟为了做逃兵,甘愿假装失忆捨弃一切?著实荒唐至极。” 薛嘉言靠在他肩头,声音带著几分悵然:“梦中我爹哭著说,是因为原配高氏性子无趣刻板,整日里不是督促他读书习武,便是念叨著家族责任,比祖母还要嘮叨严苛。他对高氏毫无半分情意,只剩厌烦,待在国公府的日子只觉窒息痛苦,压根不想做这个被束缚的大老爷,才会临战脱逃。后来逃到江南,既没脸再回京城面对族人,也不想再被国公府的规矩捆绑,便乾脆假装失忆,留在了吕家。” 姜玄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毫无感情?我记得肃国公只比你大两岁,这般算来,你父亲出征前,高氏便已怀有身孕。若真是半分情意都无,为何会与她敦伦?” 薛嘉言闻言一怔,隨即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男子对女子无感情却欢好的,本就不计其数。外头秦楼楚馆里的露水姻缘,哪有什么真心可言?就连眼前的姜玄,他与自己第一次欢好时,难道就有感情了?分明是觉得她与他画像上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才把她当成了替身,那根本不是对她薛嘉言的情意。 从前她深埋心底,连吃醋的资格都不敢有,可这阵子姜玄的温柔呵护,让她渐渐有了底气,再加上孕期心绪本就敏感,委屈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开,哼了一声,眼眶愈发泛红,带著几分娇嗔与委屈道:“你还好意思说別人?你第一次把我弄进宫,让我陪你的时候,难道就对我有感情了?还不是因为我跟你那画像上的心上人有几分像!可你当时还不是积极得很,一夜都没让我歇著!” 姜玄愣住,不解问道:“你就是我的心上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跟我的心上人相似了?这话从何而来?” 薛嘉言见他还装糊涂,伸手捶了他一下,气道:“还装!我都见过那幅画像了!我跟画上的女子也就一两分相像,论模样气质,她哪里有我好看!” 姜玄越听越糊涂,眉头微蹙,连忙攥住她的手,细声追问:“你在哪见的画像?那画像上的女子是什么模样,你仔细跟我说。” 薛嘉言虽仍有气,却还是一五一十地描述起来:“画中女子穿著杏黄襦裙,站在枫树林里捏著一片枫叶,眉眼瞧著淡淡的……” 听著她的描述,姜玄脸上的困惑渐渐舒展,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到最后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你不觉得那画上的人,本就是你吗?” 薛嘉言瞬间僵住,脸上的怒气戛然而止,脑海中飞速回想那幅画像的细节,忽然福至心灵——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曾跟著母亲去京郊的枫林玩,只是当时穿了什么衣裳,她的確不记得了。 薛嘉言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问道:“可……可我当时根本没见过皇上呀,怎么会是我?” 第168章 梦中梦 姜玄將她重新搂回怀里,声音繾綣道:“当时我站在林子深处的矮坡上,隔著枝叶瞧见了你。你站在枫树下笑的时候,阳光落在你身上,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我回去后便凭著记忆画了你,只是我画技粗陋,连你半分风采都没画出来,所以你看了画也没认出来。” 薛嘉言彻底呆住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与姜玄纠葛两世,前世她满心都是对他的误解,觉得他对自己只有利用与替身的敷衍,却从未想过,原来从一开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心头先是漫过难以言喻的幸福与喜悦,像浸了蜜的温水,可这份喜悦很快便被浓重的委屈取代——前世她那般冷漠待他,动輒冷嘲热讽,从未给过他半分柔情,甚至屡屡因误解而刻意疏远,如今想来,竟是错过了这么多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薛嘉言紧紧抱著姜玄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呜呜地哭了起来。 姜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回抱住她,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哄道:“哭什么?我心悦你,你不喜欢吗?” 薛嘉言呜咽著,声音含糊不清:“你为何不早说……” “是我不好。”姜玄低头,在她泪痕未乾的脸颊上亲了亲,“我从不知道你见过那幅画像,又怕画得太差惹你笑话,便一直藏著没敢说。若是早知道你会误会,我定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绝不会让你憋在心里这么久。” 薛嘉言哭得更凶了,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尽数化作泪水宣泄出来。姜玄掏出锦帕,细细替她拭去眼泪,语气带著几分打趣,试图哄她开心:“莫不是嫌我画得太丑,气哭了?你画技好,等我没那么忙了,便让你教我画画,我定好好学,把你所有好看的模样都画下来。” 薛嘉言渐渐止住了哭声,抽噎著抬起头,一双杏眼红肿如桃,她捧著姜玄的脸,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缠绵又温柔的吻,驱散了所有的误解与委屈。 良久,唇瓣才依依不捨地分开。薛嘉言伏在姜玄肩头微微喘息,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却再无半分阴霾,只余满心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与依赖。 即便人心易变,真心难测,但此时此刻,他眼中毫不遮掩的爱意与珍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当下的篤定与圆满,足以抚平过往所有的不安与猜疑。 姜玄想到两次听到薛嘉言在梦中痛苦的喊著他的名字,不由心中一沉,问道:“言言,在你梦里,我伤害过你?” 薛嘉言摇摇头:“没有。” 姜玄道:“可我曾两次听到你睡梦里喊著我,似乎很难受,一直喊著『皇上不要……』。” 薛嘉言亦有些疑惑,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做过几次同样的梦,梦里是你掐著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但心里又很难受,觉得对不起你。” 薛嘉言觉得这个真的只是梦,毕竟梦中那场景,前世並没有经歷过。 姜玄道:“或许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跟你表明心意,让你误会了,才会做这样的梦,你看,你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劳什子替身。” 薛嘉言也觉得有道理,便笑道:“那往后我再梦到你,一定都是美梦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姜玄揽著她,互相想起一件事,沉吟片刻道:“朕手上有一种特別的药。少量服用,有催情助兴之效;但若过量,则会令人神智恍惚,吐露心底最深藏的秘密。此药名为『引梦散』。” 他低头看她:“你若想让你父亲吐露当年真相,让你母亲知道,或许可用此药。你若愿意,朕便让人悄悄送来。” 薛嘉言闻言,从他怀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世间竟有这般奇药?只是……如何把握『过量』的分量?若是不慎……” “你不必担心。”姜玄安抚道,“朕会让人送来恰好足够的分量,你只需一次下完,便能保证他吐露真言。只是……”他顿了顿,“此事毕竟涉及至亲,且手段不算光明正大。朕怕你心中会有负担。” 薛嘉言沉默了片刻。她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也是忠孝节义。可想起母亲可能被蒙蔽半生的悲苦,想起父亲可能的自私与背叛,那点基於“孝道”的迟疑,便显得苍白无力。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逐渐坚定:“无妨。我与母亲感情更深,也更心疼她的付出。若父亲真负了她,我身为人女,总要为她討个明白。只要这药对身体无大害,用了又何妨?总比让母亲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强。” 姜玄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只详细告知:“药效过后,会有一日头痛乏力,其余並无大碍,也不会留下病根。” 薛嘉言点头:“那便请皇上安排吧。”她相信姜玄做事必有分寸。 此事议定,姜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赧然,欲言又止。薛嘉言察觉他神色有异,柔声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姜玄轻咳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言言,朕……能否跟你借些银钱?” “啊?”薛嘉言一愣,隨即失笑,“当然可以!只是……您怎么会缺钱?”她是真不明白,富有四海的一国之君,私库里难道还会短了银子? 姜玄嘆了口气,神色转为严肃:“此事说来话长,眼下……还不能与你细说。”他见她眼中並无不悦,只有关切,心头微暖,解释道,“並非不信任你,而是此事牵连甚广,你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朕在做一件要紧事,需从私库走帐,近来花费超出了预期,所以才想先跟你周转一些。日后,朕必加倍奉还。” 薛嘉言听了,不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这话说的,岂不见外?本就全是您的钱,您全拿去用便是,何谈『借』与『还』?” 姜玄心中感动,却还是摇头:“不用那么多。你从铺子里支五万两现银即可。名义上说是要去江南订购一批上等丝绸或粮食,做个幌子。届时,朕自会安排可靠之人与你接洽,將银钱取走。” 薛嘉言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密,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便不再多问,只郑重应下:“好,我回去便安排,儘快將银两备好。” 第169章 委屈与清冷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铺在长乐宫殿宇森严的飞檐上。殿內只燃了一盏宫灯,光线幽暗,太后已这般端坐在太师椅中许久,面色阴沉如水。 白日行宫花园里那一幕,以及姜玄可能的目光,反覆在她脑海中闪现、回放。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隔著花木与假山的距离,他应该能看清她与姜昕贴近的身影,甚至那些不堪的纠缠。但那些低声的、夹杂著血腥气的对话,他应当听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仅仅是“看见”,便已足够惊心动魄。姜玄会如何想?他会信她只是被迫,还是会认定她与姜昕早有私情? 太后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她本想借五王回京,给日渐难以掌控的姜玄一点无形的压力与警醒,让他明白自己这个“母后”並非全然孤立无援,尚有先帝其他子嗣可以“倚仗”。可谁曾想,姜昕竟似真的嗅到了当年隱秘的气息。 “来人。”太后倏然睁开眼,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去长宜宫稟告皇上,就说哀家有事需与他商议。” 她顿了顿,深知自紫宸殿那夜不欢而散后,姜玄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未必肯来。略一沉吟,她提笔在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待墨跡干了,將纸条折好,交给沁芳:“將这个,一併交给皇上。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长宜宫,烛火通明。 姜玄早已听完了敖策关於行宫今日种种的详尽回稟。他神色平静,並无太多讶异。对於姜昕与太后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牵扯与暗涌,早在几年前,他便察觉了。毕竟那时候他与太后关係亲密,几乎每日都要见面,比旁人更早一步察觉到也在情理之中。 正思忖间,张鸿宝躬著身子进来,稟报导:“皇上,长乐宫来人,说太后娘娘有事与您相商,想请皇上过去一敘。”说著,双手奉上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太后娘娘还让带了这张纸条给皇上。” 姜玄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看完纸条,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隨手將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张鸿宝见状,忙上前一步,用脚將那点残存的火星踩灭。刚抬起脚,却听头顶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张鸿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老奴在。”张鸿宝心头一凛,忙垂手应道。 “是你跟她说,她与朕的心上人长得像的?”姜玄语气平淡。 张鸿宝一愣,隨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自得。他以为皇帝是要论功行赏,忙堆起笑脸,邀功似的回道:“皇上息怒,老奴也是瞧著皇上那阵子为国事操劳,甚是辛苦。无意中瞧见皇上珍藏的那幅枫林美人图,便想著若能寻个相似的佳人,也好给皇上解解闷,排遣些烦忧。谁知……嘿嘿,真是天定的缘分!奴才恰好搬到元宝胡同那处宅子,正好就撞见了薛主子!您说,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您跟前的人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是自己立了大功,语气也轻快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嘉奖並未到来。姜玄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准你胡言乱语的?”姜玄的声音陡然转寒,“掌嘴二十,罚俸半年。滚出去领罚。” “啊?!”张鸿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促成了一桩美事吗?皇上怎么反倒罚他? “怎么?还要朕说第二遍?”姜玄已站起身,不再看他,只唤道,“陆怀,陪朕去长乐宫。” “老奴领旨。”张鸿宝如梦初醒,浑身冷汗涔涔,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 姜玄带著陆怀大步走出殿外,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廊拐角。身后殿內,很快响起“啪啪”的清脆巴掌声,一声接著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鸿宝跪在冰冷的地上,一边沮丧地、用力地抽打著自己的脸颊,一边心中哀嘆皇上真是不讲情面,明明自己是顺著帝心来的,到头来还要挨罚。 姜玄踏著清冷的月色步入长乐宫。这座宫殿於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十四岁那年,他终於被放出那囚禁了他整个童年的冷宫,第一夜,便是在这长乐宫的偏殿度过的。彼时殿宇轩昂,灯火辉煌,却只衬得他更加孤零惶惑。如今故地重临,心境已迥然不同。 太后在书房等他。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黄。见姜玄进来,太后在晦暗的光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他。 姜玄行至殿中,身形微躬,依著君臣与母子的礼数,声音平淡无波:“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似被他的声音惊醒,微微回神,抬手虚扶一下,低声道:“坐吧。” 姜玄直起身,目光在室內一扫,径直走向离太后最远的那张圈椅,撩袍坐下。动作自然,却带著不言而喻的疏离。 沁芳带著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水,又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合拢了房门。 屋內只剩两人,宫灯的光晕在中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太后望著姜玄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头积压的鬱气陡然翻涌,忍不住开口讥讽:“坐那么远做什么?还真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姜玄沉默著,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暗影里,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母后多虑了。” 这油盐不进的態度让太后胸中鬱气更盛。她深吸一口气,终是不甘问道:“我若不说,与遗詔有关,你今晚,怕是不会踏足长乐宫半步吧?” 第170章 两件事 姜玄这才抬眸看向她,眉头微蹙:“母后请说事吧。” “有时候,我真怀疑,”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幽幽一嘆,“你究竟是个人,还是尊冰雕。哀家……我这么多年的照拂与扶持,难道竟捂不热你半分心肠吗?” 姜玄却仿佛未闻话中的波澜,只淡淡道:“母后若无要事,儿臣告退了。”说著,竟真的作势欲起。 “你!”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强压下怒火,转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姜昕……他似乎知道了当年的事。今日在行宫,他跟我提起了赵茂才。” 姜玄重新坐稳,神色未变:“赵茂才已死多年,当年之事並无破绽。他多半是虚张声势,誑您罢了。” 太后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我觉得不像。他当时的神態语气,太过篤定,不似作偽。他手里恐怕真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实证。”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玄,目光锐利,“你查一查吧。反正陈閔如今半死不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名存实亡。如今锦衣卫是苗菁说了算,他是你的人,查这些陈年秘辛,他最在行。” 姜玄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多谢母后提点。儿臣回去后,便让苗菁暗中去查。” 太后见他应得乾脆,心头稍安,却又忍不住追问:“若真查实,姜昕手里確有证据,你……打算怎么做?” 姜玄抬眸,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太后希望朕怎么做?” 太后被他反问,噎了一下,隨即道:“自然是皇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等干係社稷根本之事,哀家岂能置喙。” “是吗?”姜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若朕查实后,杀了他呢?太后……捨得吗?” “哐当!”太后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她呼吸陡然急促,盯著姜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哀家有什么捨不得?一个胆大包天、屡次冒犯天威的登徒子,哀家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既如此,朕先查了再说。”姜玄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欲行之际,太后幽幽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姜玄……四年前,哀家选了你。四年后的今天,哀家……再一次选了你。”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屋里的更漏都仿佛凝滯。 “你……不会让哀家失望吧?” 姜玄背对著她,身形在灯影里挺直如松。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 “太后永远是天下女子之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飘在寂静的空气里,“朕不知道,还能给太后什么。” “你——!”太后被这句话气结语塞。 而姜玄已不再停留,躬身一礼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书房。 书房內只剩孤灯一盏,太后独自坐在案后,身影被光晕裹著,形单影只。 姜玄回到长宜宫,並未立刻歇息。他独坐灯下,眸光沉静,片刻后,他唤来陆怀:“让苗菁即刻来见朕。” 两刻钟后,苗菁来了。 “有两件事要你去办。”姜玄开门见山,“第一件,將『引梦散』送到她手上,剂量需是能令人吐尽真言的分量,务必一次足量。” 苗菁眼神微动,却不多问,只低应一声:“是。” “第二件,”姜玄顿了顿又道,“康王姜昕,似乎握有当年……遗詔相关的某些证据。你去查,仔仔细细地查。若真有,不计代价,拿到手里。” “臣明白。”苗菁心头一紧,知道这事事关重大,“臣会亲自去办。” 姜玄微微頷首:“去吧。谨慎行事。” 苗菁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便收到了一包药粉。 两日后,是薛千良五十岁生辰,一大早,薛嘉言带著棠姐儿还有礼物回了娘家。 薛千良並不在家,薛嘉言也习惯了,应该是国公府派人来接他回府庆贺寿辰了。 薛千良上午去,傍晚归,带回满车的贺礼,也带回些微酒意。 回到薛宅时,天色已近黄昏。薛千良满面红光,脚步微浮,见薛嘉言牵著棠姐儿迎在二门处,顿时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踉蹌著上前就要抱外孙女:“棠姐儿,来,给外祖父抱抱!” 吕氏忙上前拦了一下,嗔怪道:“一身酒气,仔细熏著孩子。快进屋歇歇,醒醒酒。” “无妨无妨!”薛千良摆手,笑容憨实,“没喝多少,只是几杯推拒不得的应酬酒罢了。”他看向厅內已摆好的丰盛家宴,眼中暖意更盛,“这才是我真正想吃的生辰宴。一家子在一处,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一家四口围坐桌边,气氛温馨。薛嘉言示意司雨端上一个锦匣,从中取出一只白玉酒壶,壶身温润,雕著松鹤延年的图样。 “爹,这是女儿特意为您寻来的陈年梨花白,据说淳厚甘冽,最是难得。今日您寿辰,女儿给您斟酒,愿您福寿安康。”薛嘉言声音柔婉,亲自执壶。 吕氏看了那酒壶一眼,柔声劝道:“少喝些罢,你爹在那边已用过酒了。” 薛千良却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我姑娘给我斟酒,那是孝心!斟多少,爹喝多少!嘉嘉,放心倒,你爹酒量大著呢!” 薛嘉言心中微微一涩。二十多年来,父亲对她的疼爱纵容,点点滴滴,並非虚假。可那些深藏的欺骗与算计,同样真实得刺骨。她稳了稳心神,唇角含著一丝浅笑,为父亲斟了满满三杯。 薛千良来者不拒,一饮而尽,还咂咂嘴,讚不绝口:“好酒!果然是我姑娘最懂爹的心意!”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薛千良醉意渐浓,眼皮发沉,说话也含糊起来。吕氏见状,忙命人扶他回正房內室歇息。又转头对薛嘉言道:“今日天色不早,你又有身子,不如就带著棠姐儿在娘家住一晚,明早咱们娘仨一同去城外观音庙上香,求菩萨保佑你这一胎平安顺遂。” 薛嘉言本就存了留下的心思,自然顺水推舟应下。 第171章 懺悔 薛家后宅正房內室,烛光柔和,弥散著淡淡酒气。 薛千良躺在榻上,呼吸粗重,不时发出几句模糊的囈语。吕氏坐在床边,拧了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角颈间的薄汗,又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扶他半坐起来。 “老爷,喝点水,润润喉咙,会好受些。”她声音温软,如同对待稚子。 薛千良靠著迎枕半坐著,就著吕氏的手,迷迷糊糊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流似乎唤醒了他几分神智,又或许,是饮下多时的“引梦散”,开始撬动他紧锁多年的心防。 朦朧醉眼中,妻子的面容与二十多年前江南水乡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重叠在一起。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乍见她便失神的“失忆”青年。 “阿竹妹妹……”他喃喃唤出那个久违的、只属於年少时的亲暱称呼,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吕氏已染风霜却依旧温婉的脸颊。 吕氏微微一怔,隨即失笑,略带羞涩地拍开他的手:“都多大岁数了,还叫这个……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薛千良却恍若未闻,只痴痴地望著她,眼神迷离中透著一种近乎孩童的依赖与恐慌。忽然,他扁了扁嘴,竟显出一丝委屈的神色,手臂猛地收紧,將吕氏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带著哽咽: “阿竹……不要离开我……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可我心悦你,真的心悦你,从第一眼见到你……你別走……” 吕氏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又好气又好笑,只当他是醉后胡言,轻拍他的背安抚:“醉糊涂了,快躺下歇著,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然而,薛千良的呜咽声却愈发清晰,那些被“引梦散”催逼出的、沉淀了半生的秘密,混著酒意与悔恨,决堤般倾泻而出: “阿竹……我没有失忆……我骗了你,骗了岳父岳母……我在京城有夫人,有孩子……我是个卑鄙小人……我该死……” 吕氏浑身猛然僵住,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她难以置信挣开薛千良的怀抱,看著这个颤抖呜咽的男人,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你说什么?” 薛千良却似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懺悔中,感觉不到眼前人的颤抖与崩溃,只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诉说著,那些被他精心掩埋了二十余年的真相: “是我忍不住……忍不住给家里去了信……我怕爹娘以为我死了……呜……要不是这封信,他们或许找不到江南来……咱们不回京城多好……你一定会比现在快活……是我自私……我想家,想离爹娘近些……我想尽一点为人子的心……是我……是我把你困在这京城笼子里的……阿竹,我对不起你……” 他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可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剐在吕氏心上。泪水无声地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原来……原来那些初见时的羞怯靦腆,那些“失去记忆”的茫然无措,那些信誓旦旦“唯你一人”的深情款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所以为的救赎与良缘,她倾尽家財、背离故土所奔赴的“真情”,她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君”……竟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怀揣著满腹算计、用谎言构筑起她整个人生的陌生人。 吕氏僵硬地坐在床边,任由薛千良抱著她痛哭流涕,诉说著他的愧疚与“不得已”。 二十多年,弹指一瞬,却又恍如隔世。如今已年过四十,骤然得知这血淋淋的真相,於吕氏而言,不啻於將她过往全部的人生连根拔起,再狠狠摔碎。 方才那片刻的僵直过后,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息,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你还不如不说……还不如……骗我一辈子!” 这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力气的绝望。 东厢房的门帘后,薛嘉言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著下唇才没让自己呜咽出声。听到母亲那句“还不如骗我一辈子”,她浑身一震,心中翻江倒海,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產生了强烈的动摇与恐慌——她是不是错了?她自以为是的“真相”,对母亲而言,是不是比谎言更残忍? 然而,床榻上,药力与酒意双重作用下的薛千良,却已完全失控。他仿佛听不到吕氏的悲鸣,也感受不到那濒临破碎的氛围,只沉浸在自己无尽的懺悔与恐惧中,又拋出一枚更残酷的惊雷。 “阿竹……我是个坏东西……我不仅骗了你,我还……我还犯了错……”他呜咽著,涕泪横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惶惑不安,“我……我无意中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她有了我的骨肉……我没办法,只能把她养在外面……阿竹,你原谅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啊!她就有了孩子……呜呜……” 他胡乱抹著眼泪,声音越发悽惶:“那孩子……那孩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实在狠不下心……我只能养著他们母子……阿竹,我对不起你……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第172章 清醒 听到吕氏本就如同被剜心剔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此刻这番话,更是如同將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欺骗身世,已是锥心之痛;养外室,有私生子……这简直是將她二十多年的隱忍、付出、牺牲,彻底碾成了粉末。 原来,她所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他不仅用谎言编织了一个虚假的过去,更在现实里,早就筑起了另一个家,有了另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而她,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忍受这京城的孤寂与白眼! “嗬……”吕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压住。二十多年的光阴,二十多年的情意,在这一刻,悉数化作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刺骨的寒冰。 她看著床上那个痛哭流涕、蜷缩成一团的男人,那曾让她心生怜惜的醉態,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陌生,无比……骯脏。 下一刻,吕氏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薛千良紧紧抓著她衣袖的手,用力之大,让本就醉醺醺的薛千良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咚”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床头的硬木横杆上。 “啊!”薛千良痛呼一声,捂著脑袋,酒意似乎被撞散了些许,眼神更加混乱,却仍执著地朝吕氏伸出手,含混地哀求:“阿竹……別离开我……阿竹,好妹妹……” 吕氏却已迅速站直了身体,后退两步,仿佛要远离什么污秽之物。她抬手,用力掸了掸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衣袖,动作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决绝。 噁心。 痛苦。 还有……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清醒。 她定定地看著床上那个捂著脑袋呻吟、依旧在喃喃呼唤“阿竹”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因多年夫妻而生出的不忍与心疼,终於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悔恨与不甘。 如果没有他,没有这场欺骗的姻缘,她会怎样? 她会在江南,守著吕家的商行,那里有杏花烟雨,有吴儂软语,有四季不断的时鲜美食,有知心的手帕之交。她不必忍受京城冬日刺骨的寒风与漫天的风沙,不必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与嘲笑,不必为了融入这格格不入的环境而勉强自己。 她会成为吕家商行真正说一不二的大东家,凭她的手腕与才智,未必不能將生意做得更大,纵横南北,结识四方豪杰,活得洒脱又自在。她的女儿,会是吕家未来的继承人,从小金尊玉贵,见识广博,何须低嫁戚家,受尽磋磨,险些葬送一生! 无数个“如果”在她脑海中奔涌衝撞,每一条可能的路,都远比她现在走的这条,要光明,要痛快,要有尊严得多! 心潮剧烈翻涌,血气上冲,吕氏呼吸急促,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身子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娘!”再也忍不住的薛嘉言从门帘后冲了出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吕氏,紧紧抱住她,声音带著哭腔,“娘!您缓缓,別想了,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与冰凉,心中悔恨交加,泪水汹涌,“您还有我,还有棠姐儿,我们都在,我们都陪著您!娘,您看看我……” 吕氏被女儿温暖的怀抱拥住,听著她急切的呼唤,混沌而剧痛的心神才勉强拉回了一丝清明。她缓缓低下头,看著女儿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脸。 是啊。 她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 这被谎言和背叛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后半生,至少,还留下了真正珍贵的骨血至亲。 吕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悲愤与绝望,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她轻轻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声音依旧嘶哑,却已不再颤抖: “嘉嘉,娘没事。” 吕氏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她看向满面泪痕的女儿,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当年若不是嫁给你爹,你娘也是在外奔走的商人,什么事遇不到呢,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活了。” 薛嘉言哽咽著道:“娘,对不起,是我……” 吕氏已经明白,女儿平日那么贴心,不会在父亲已经有些醉酒的情况下还给父亲斟了三杯酒,哄他喝下去,那酒里必定是掺杂了什么。 “傻孩子,”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说什么对不起。那酒里是加了什么东西吧?娘不怪你,相反,娘要谢谢你。谢谢你没让娘……糊涂一辈子。” “娘……”薛嘉言哽咽著,將脸埋在母亲肩头,“不是娘糊涂,是爹……他藏得太深,太好了。连外祖父那样精明了一辈子的人,当年都没能看穿,您又怎么能识破呢?” 提及父亲,吕氏沉默了片刻。窗外夜色浓重,更深露重,仿佛也浸染了她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外祖父啊……他是精明,可他早就想让我摆脱『商户女』的身份。即便他当年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跡,为了让我能摆脱这个身份,真正躋身『官宦家眷』之列,他可能……也选择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薛嘉言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仔细品味著母亲的话。 是啊,吕家虽富甲一方,可在士农工商的排序里,终究是末流。外祖父虽然疼爱母亲,但若有一个机会,能让母亲的身份彻底改变,子孙后代都能脱离商籍,他会不会……真的在权衡之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第173章 真的只是意外? 这一夜,薛嘉言与母亲同榻而眠,母女俩並肩躺在黑暗里,说了一夜的话,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屋內的低语声才渐渐停歇。 第二日,薛嘉言与吕氏起身后洗漱更衣,虽眼下都带著淡淡青影,神色间却已不见昨夜的崩溃与彷徨。母女俩带著懵懂的棠姐儿,在花厅用了些膳食,便登车前往城外的观音庙。 一路上,棠姐儿好奇地掀开车帘看沿途风景,童言稚语偶尔驱散车厢內凝重的气氛。吕氏握著薛嘉言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似在汲取力量,也似在传递决心,薛嘉言回握著母亲。 上香毕,又在庙中用了斋饭,略作休憩,直至黄昏时分,方才返程。马车轆轆驶进薛宅,薛嘉言看著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不舍,低声道:“娘,我陪您回去吧。” 吕氏转过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掌心已不再冰凉,带著令人安心的暖意:“回去吧,嘉嘉。別担心娘,娘能处理好。” “娘,”薛嘉言仍是放心不下,“您真的……想好了吗?若您需要,我留下来,或者……” 吕氏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想好了。我的嘉嘉都能这般果决,为娘探明真相,娘难道还能退缩不成?你都不怕,娘还怕什么呢?” 薛嘉言不再坚持,只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那……若有任何事,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嗯,放心。”吕氏点头,鬆开手,扶著丫鬟的手稳步下了马车。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薛宅大门,背影在夕阳余暉中挺得笔直,竟有种许久未见的、属於江南吕大东家的利落与气势。 吕氏回到家中,並未立刻去见薛千良。她先回了自己日常起居的东厢房,不疾不徐地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细布褙子,头髮重新抿得一丝不乱,又用冷帕子敷了敷微肿的眼眶。待镜中人看起来与往日並无二致,她才缓步走向正房內室。 室內药味尚未散尽。薛千良果然还躺在床上,额上敷著帕子,面色憔悴,眉头紧锁,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见是吕氏,眼中立刻流露出惯常的依赖与委屈,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我这头疼得要死了……刚才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喝下去也不见好……哎哟……” 他絮絮叨叨地诉著苦,期盼著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得到妻子温柔耐心的抚慰和照料。 吕氏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著他。 “哦,是吗?”她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也没疼死啊?” 薛千良正哼哼唧唧,闻言猛地一顿,呻吟声戛然而止。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妻子。吕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淡淡地看著他,眼神里既无往日的关切,也无恼怒,空茫茫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愣了片刻,隨即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试图將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气氛归於玩笑:“夫人……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我头疼得要命,你倒还打趣我……”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朝吕氏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拉住她的衣袖撒娇。 吕氏却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向侧后方退了半步。薛千良的手捞了个空,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 薛千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態度弄得不知所措,勉强挤出笑容,试探著问:“夫人,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昨日醉酒,说了什么胡话惹你生气了?” 吕氏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反问:“你觉得,我这是怎么了?” 薛千良心头猛然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来。他强自镇定,脸上堆起更深的討好与懊悔:“一定是我昨日贪杯,吃多了酒,又醉得不成样子,累得夫人照顾我一夜,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我往后……往后一定节制,再也不吃那么多酒了,夫人彆气坏了身子……” “风箏胡同。”吕氏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辩解与保证,只吐出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薛千良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难以置信看著吕氏。 看著他这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吕氏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冰冷一片。她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好歹也是给你生了个儿子。总该给人家一个正经名分吧。这样不明不白地养在外头,算什么呢?” “夫人!”薛千良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他猛地从床上扑下来,鞋也顾不上穿,踉蹌著扑到吕氏脚边,死死抱住她的双腿,仰起头,脸上混杂著恐惧、哀求与急切的辩解,“夫人!你听我解释!那……那一切都是意外!真的只是意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那一次……她怎么就怀上了!夫人,孩子是无辜的,我……我只是不忍心……” “是吗?”吕氏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这些年,你每月雷打不动地去风箏胡同,都只是坐坐、喝喝茶,看看孩子,再没有同她欢好过?” 第174章 只会逃避 薛千良的辩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抱著吕氏腿的手臂微微发抖,嘴唇哆嗦著,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破碎而嘶哑的声音:“除了你……我只有她一个女人……夫人,我……我总也是个男人……” “男人?”吕氏终於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悲凉,“薛千良,你若从一开始,便明明白白告诉我,你要的是三妻四妾、齐人之福,我吕玉竹虽是商户出身,却也懂得什么叫『本分』,自然会安安分分替你做好这个大管家,打理好你薛家的庶务,绝不会痴心妄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压抑了整夜的怒火与屈辱,终於找到了突破口: “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心中只有我,这辈子都只会有我一人!你说你不在乎我是商贾之女,只庆幸能与我相守!薛千良,做不到的事情,为何要轻易承诺?我吕家虽是商户,可自小父母便教我,『人无信则不立』!你堂堂国公府出身的公子,饱读诗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薛千良脸上。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愧、难堪、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只能喃喃重复:“夫人……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可……可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带著个孩子,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母子饿死街头啊……” “弱女子?无依无靠?”吕氏冷笑,“那孩子已经八岁了吧?九年!整整九年时间,你除了每月送银子过去,让她继续没名没分地跟著你,还没有想到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 她向前一步,逼视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目光锐利如刀: “薛千良,你这辈子,除了逃避,还会什么?你不喜欢高氏的刻板嘮叨,大可以堂堂正正提出和离,哪怕被千夫所指,也好过临阵脱逃!你不想上战场,不愿继承祖业,大可以跪在老国公爷面前,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就是不行!可你敢吗?你不敢!” “你在京城早有妻室,又想与我在一起,你大可以一开始就跟我坦白,告诉我实情,让我来选择要不要你!可你呢?你编造一个失忆的谎言,骗了我,骗了我爹,骗了所有人!因为你不敢承担说实话的后果,你只想用最省力的方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薛千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看向吕氏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他不敢相信,这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齷齪心思,竟然被妻子知道,又如此直白、残酷地一字一句地剖开。 吕氏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回想这二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眼眶终究还是红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薛千良,你五十岁的人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你这一生,都在逃避。遇到事情,总觉得躲过去了,拖过去了,时间长了,或许就没人记得,或许就自然解决了。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不……不是的……夫人……阿竹……”薛千良被她的话击得溃不成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紧紧抱著吕氏的小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竹,你原谅我,我这就把她们赶走,赶得远远的!我以后再也不出去玩了,我守著你哪儿也不去,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泪水终於从吕氏眼中滑落,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不。”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字,用力抽回自己的腿,“薛千良,我要跟你和离。” “和离?!”薛千良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满是恐慌与抗拒,“不!我绝不同意!阿竹,你不能这么狠心!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啊!嘉嘉都这么大了,还有了身孕,棠姐儿还这么小,你忍心让这个家散了吗?” 吕氏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和离之事,確实不是她一人能决断,更需徐徐图之。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你若执意不肯和离,也罢。”她看著薛千良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睛,缓缓道,“只是,我不想再待在京城了。我想出一趟远门,散散心。” “散心?你要去哪里?”薛千良急切地问,只要不和离,什么都好商量。 吕氏望向窗外,“关外。我爹当年行商,总不许我跟去,说路途艰险。后来嫁了你,更是再无机会。可我听他,听那些老掌柜们,讲了太多关外的故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草原苍茫……我想亲眼去看看。” “关外?!”薛千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恐慌取代,“不行!太远了!也太危险了!你一个妇人如何去的?况且……况且嘉嘉还大著肚子,你难道就忍心拋下她,走那么远吗?”他试图用女儿来牵绊她。 吕氏摇了摇头道: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薛千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唯一还能感谢你的,就是跟你有了嘉嘉这个女儿。” 她顿了顿,想起女儿昨日依偎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说的那些话,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暖意:“嘉嘉跟我说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懂得照顾自己,也能承担起自己的生活。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这个做娘的能开心些。她让我放心大胆地去,去看看外面的天地,等她的孩儿百日,或者周岁的时候,回来瞧瞧就行。” 薛千良听到这里,脸上猛地闪过一丝难堪与羞恼,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把我们的事,把这些……都跟嘉嘉说了?” 他无法想像,那些关於外室、私生子、欺骗的齷齪事,被女儿知晓,他在女儿心中那“慈父”的形象將如何崩塌。 第175章 老废物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吕氏迎上他惊怒交加的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有什么事,需要瞒著她呢?” 薛千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翻涌著强烈的怨懟与难堪。他觉得,无论如何,吕氏都不该把这些夫妻间的丑事摊开给女儿看,这让他顏面扫地,也让这个家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 吕氏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她更不会让薛千良知道,揭开这残酷真相的第一把钥匙,正是他们疼爱的女儿亲手递过来的。 自那日起,吕氏便让人把薛千良的东西挪出了正房,两人开始分居。 她开始忙碌地准备出行的事宜,薛千良像个无所適从的影子,沉默地跟在吕氏身后,吕氏却只把他当作空气。 出门在外,顶要紧的无非两样:足够的银钱和可靠的人手。这两样,吕氏恰巧都不缺。 行李细软不必多带,吕氏只收拾了几箱换洗衣物、必备药品、沿途可能用来打点或交易的精巧货品,以及她珍爱的商路图和父亲留下的手札。不过三五日光景,一切便已打点妥当。 拿到路引后,吕氏就准备出发了。 起程那日,天色微明,城门將开未开之际,吕氏的车队已静候在侧。 薛嘉言早早便到了,拉著母亲的手,千叮万嘱,眼圈泛红,却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吕氏替女儿拢了拢鬢角的碎发,笑容温煦而充满力量:“放心,娘会给你写信。好好照顾自己。” 薛千良也来了,站在几步开外,形容憔悴,眼睛红肿,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眼睁睁看著妻子与女儿话別。 时辰到了,吕氏不再耽搁,利落地转身登车。坐定后,她推开车窗,再次朝女儿挥了挥手,脸上是释然与期待的微笑。目光扫过一旁痴痴望著她的薛千良时,那笑容未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平淡地掠了过去,仿佛他只是城门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车夫扬鞭轻喝,车轮轆轆转动,带著一队人马,朝著北方初升的朝阳,缓缓驶出了城门,身影在官道上渐渐变小,最终融入远方的尘烟里。 薛千良一直死死盯著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那强撑了一早上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噗通”一声,他竟支撑不住,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於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城门附近早起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薛嘉言看著父亲这般失態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有酸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终是上前,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爹,回去吧。娘……她会好好的。” 肃国公府,深宅之內。 高氏正倚在榻上,由丫鬟轻轻捶著腿,听心腹陈嬤嬤低声说事。 “夫人,一早上孙夫人又来找您了,应该又是想说二老爷升官那事,老奴知道您为难,便说您身子不適,请孙夫人先回去了。” 高氏嗯了一声道:“二房也不知得罪了谁,板上钉钉的升职怎么就给拿下来了。他倒是想让我回娘家去说,可我都不清楚背后是谁在针对他,怎么能让父兄贸然出手。” 陈嬤嬤道:“谁说不是。到时候得罪了人的是咱们高家,得了好处的却是二老爷。” 高氏又道:“这几日二房来人你都让人拦著吧。” 陈嬤嬤应了,忽又神秘兮兮说道:“夫人,外头那位不知怎么自个儿走了。今儿个天没亮就出的城,带的人马不少,瞧著是往北边去的。” 陈嬤嬤声音压得极低,“大老爷去送了,听说……在城门口哭得不成样子,人都蹲地上了。” 高氏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废物。从年少时就是个没担当的废物,到如今,除了多添了几道皱纹,还是那副德性。” 陈嬤嬤覷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也別这么说,好歹……那位走了,大老爷应该会回来了,您和大老爷,才是原配的结髮夫妻,这往后……” 高氏终於抬起眼,斜睨了陈嬤嬤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讥誚与厌倦,“陈嬤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我高婉贞这辈子,年轻时就没看上过他这副软骨头、没担当的样儿!难道等他老了,我再把他接回来,把他当个香餑餑?” 她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有他没他,我都是这肃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夫人。这府里的尊荣、儿子的前程,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要他回来作甚?添堵吗?” 陈嬤嬤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夫妻终归是夫妻”“晚年有个伴儿”之类的话,可看著高氏那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不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位主母的心性,她再清楚不过,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高氏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这些没要紧的话不必再说。去,把元哥儿抱过来。昨日先生教的书,我来考考他记得多少。这孩子,將来是要撑起国公府门楣的,一刻也鬆懈不得。” “是,夫人。”陈嬤嬤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言,悄步退了出去。 室內恢復了寂静。高氏重新闭上眼睛,任由丫鬟不轻不重地捶著腿,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那些年少时的怨懟,婚姻中的冰冷,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得心中再无波澜。 第176章 查证 紫宸殿內,姜玄独自坐在御案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疲惫,正用指腹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苗菁进来躬身行礼后,压低声音回稟道:“启稟皇上,臣查探赵茂才家人下落。其家原居京郊赵家村,世代务农,並无异状。去年腊月前后,赵家上下十余口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村中传言是举家搬迁,投奔远方亲戚去了。” 姜玄指尖微顿,抬起眼,眸色沉沉:“搬迁?可有凭证?” 苗菁继续说道:“臣已查过县衙户房所有存档,近一年来,並无赵家开具路引、办理迁户的登记记录。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尚有可能,举家十余口,老幼妇孺皆无踪影,却无半点官府文书佐证——臣推断,並非自愿搬迁,而是被人挟持、秘密转移了。” 姜玄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康王府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苗菁答道,“康王殿下深居简出,除了例行上朝、赴宴,並无特別举动。不过……”他略一停顿,“臣设法收买了康王府內一名掌管庶务的二等管事,据他透露,这三四个月,王府每月拨给王妃名下西郊一处庄子的钱粮用度,比往年同期增加了近五成,且多为米麵肉蔬等日常消耗之物。那庄子规模不大,王妃亦不常去,如此用度,颇为蹊蹺。” 姜玄眼中寒光一闪:“你是怀疑,赵家人被关在了那庄子上?” “臣確有疑心。”苗菁点头,“已安排北镇抚司千户薄广,带人手秘密前往那庄子附近查探、监视,伺机潜入確认。若赵家人真在其中,必设法营救,並带至安全之处讯问。” “很好。”姜玄頷首,“务必问清楚,康王究竟从他们口中,或是从他们手中,得到了什么。是確凿的证据,还是捕风捉影的线索?” “臣明白。”苗菁继续稟报,“另有一事。康王身边有位姓王的长史,籍贯苏州,出身装裱世家,其祖上曾为內府服务。此人除精通文墨外,尤擅模仿各家笔跡,做旧纸张、印鑑更是拿手绝活,在古董行当里也有些隱秘名声。臣以为,若康王欲偽造什么『旧物』『遗证』,此人必是关键。” 姜玄冷笑一声:“仿冒笔跡,做旧文书……祭祀大典在即,天下瞩目,绝不容许任何紕漏,更不容许有人藉此生事。苗菁,在祭祀大典之前,必须將此事查实清楚!康王手里究竟有什么,是真凭实据还是偽造证据,朕要一清二楚!” “是!”苗菁躬身退出。 苗菁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布置周密。北镇抚司千户薄广带人潜入康王妃名下的西郊温泉庄子后,並未打草惊蛇,只是暗中摸排,確认庄子深处一处隱蔽的地窖和相邻的几间偏房確有看守,且每日有固定人员运送大量食水进去。摸清规律后,趁一次守备换岗的短暂空隙,以迷香配合迅捷身手,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外围几名护卫,顺利打开了地窖的门锁。 地窖里果然关著赵茂才一家老小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惊惶。为首的赵茂才之弟赵茂福,被单独带出问话时,嚇得浑身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大人……大人饶命啊!”赵茂福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的们……小的们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是去年年底,突然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人,半夜闯进家里,把我们全家绑了,蒙上眼睛带到了这里……一直关著,除了每天有人送饭,问话,什么都不让做……” 苗菁站在他面前,阴影笼罩著这个惊恐的农夫,声音冰冷无波:“问话?问什么?” “问……问小的哥哥茂才……宫里的事……”赵茂福结结巴巴,“问哥哥在先帝爷驾崩前后,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们……他们还拿了棍子,说不老实说,就打死我们全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怎么说的?”苗菁追问。 “小的……小的不敢隱瞒啊!”赵茂福哭道,“哥哥他……他在先帝爷大行后,確实偷偷回过一次家。那天他脸色很难看,像……像是天要塌了。他拉著小的,很凝重地说,他可能……可能活不长了,让小的以后记得给他立块碑,再给他过继个孩子,別让他在下面成了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就这些?”苗菁目光如炬。 赵茂福瑟缩了一下,努力回忆:“小的当时嚇坏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哥哥他……他摇了摇头,不肯细说,只喃喃念叨著什么『要变天了』,『黑云要遮白日』……小的就是个粗人,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大人!” “黑云遮白日?”苗菁低声重复,眼中锐光一闪,“他还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东西?”赵茂福茫然地想了想,“哥哥在宫里当差,偶尔会捎回来一些银钱、宫里赏的糕点布料,那些年早就用完了……哦,对了!还有一本旧书!哥哥说是什么……什么宫里哪位贵人不要了赏下来的,挺厚一本,家里也没人识字,一直拿来垫桌脚的。那伙人……那伙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那本书,还有几件哥哥以前带回来的旧衣服、一个看著挺结实的木盒子,都拿走了!” 问清那本书的大致模样及其他物件特徵后,苗菁心中已有计较。他命人將赵家人秘密转移至北镇抚司另一处更为隱秘的据点严加看管,同时加紧了另一条线的行动。 利用早已收买的康王府管事做內应,苗菁选派了两名精於潜伏、身手了得的锦衣卫暗探,乔装成康王府的僕役混了进去。这两人在王府內潜伏了整整一日一夜,藉助內应提供的粗略地图和换岗信息,重点搜寻了康王书房,以及那位擅长仿造的王长史的住处。 第177章 谢恩 苗菁派人查探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次日黎明前,两名暗探成功脱身,带出来的,正是赵茂福描述的那本蓝布封皮无字旧书,以及几块明黄色、质地考究的布帛边角料——那顏色与质地,分明是专用於圣旨或重要宫廷文书的规格。此外,还有几枚看似普通、但雕刻纹路异常精细的木质印坯,以及一些混杂著不同年代墨跡的残破纸张。事情 看著摆在长宜宫偏殿桌案上的这些“收穫”,苗菁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太顺利了。康王若真在策划关乎皇权根本的阴谋,这些可能是关键物证的东西,即便不全带在身边,看守也绝不该如此鬆懈,竟让两名外来者一日一夜间便有所获。是康王太过自信,还是……另有蹊蹺? 他不敢怠慢,立刻进宫向姜玄稟报。 姜玄听完苗菁的详细回稟,尤其是赵茂才那句“黑云要遮白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黑云压青天?呵,在他的眼里,朕是那遮天蔽日的黑云,而他才是被遮蔽的白日青天?荒谬!” 苗菁垂首,沉声道:“皇上,臣亦觉此事……似乎过於顺遂。康王府內防卫並非铁板一块,但关键之物如此轻易得手,恐有诈。” 姜玄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宫苑中开始泛黄的树叶,沉默了片刻。 “先將赵家人看管好,莫走漏风声。这些『证物』……”他回身,目光扫过那本旧书和明黄布帛,“仔细查验,尤其是那本书,每一页、每一个墨点都不要放过。至於康王府……继续盯著,外松內紧。朕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是!”苗菁领命。 梦华宫地处西六宫僻静一隅,住著先帝留下的三位有子女的太妃,这里清静雅致,算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康王姜昀的生母齐太妃便居於此宫中殿。 得了皇帝准予探视面允诺,又有太后身边沁芳姑姑的安排,姜昀这日顺利入了宫禁,来到梦华宫。 三年未见,齐太妃早已倚门翘盼。见儿子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未语泪先流。待姜昀疾步上前行礼问安,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攥得紧紧的,上下细细打量,泪眼朦朧中儘是关切:“我儿……瘦了,也黑了些……封地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辛苦……” 姜昀扶著母亲入內,温声安抚:“母妃放心,儿子一切都好。封地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自在。倒是母妃,瞧著气色似不如从前,可是身上有何不適?太医可常来请脉?” 齐太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摇头嘆道:“老毛病了,换季便咳,不碍事。太医每月都来,开的方子也就是那些,將养著罢了。”她拉著儿子在榻边坐下,絮絮地问起封地的衣食住行、属官是否得力、有无为难之处,姜昀一一耐心作答,报喜不报忧。 敘完別情,姜昀屏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母亲心腹老嬤嬤在门口守著,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母妃,近一年来,宫中……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齐太妃闻言,神色略显茫然,想了想,摇头道:“后宫如今空荡荡的,统共没几位主子,能有什么动静?若说新鲜事……也就是去年,皇上不知怎的宠幸了个宫女,那宫女有了身孕,听说胎像不稳,挪到京西行宫养著去了。但这也不算什么事。” 姜昀对姜玄宠幸了谁、是否有子嗣並不十分在意,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层关係。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那……太后与皇上之间,关係如何?可还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提到这个,齐太妃倒是神色一动,思索著道:“我正想与你说说这个。今年过年时,按例我们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在偏殿等候时,无意中听得两个小宫娥在廊下窃窃私语,说除夕守岁和初一贺岁,皇上和太后都是各自在各自宫里过的,並未像往年那样一同守岁、饮宴。当时我就有些奇怪,只当是皇上年岁渐长,政务繁忙,或是想要避嫌……” 姜昀听罢,心中冷笑一声,暗道果然。宫宴那夜太后与姜玄之间那似有若无的疏离与暗涌,並非他的错觉。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已然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可隨即,想到被劫走的赵茂才的家人,姜昀眸色不由自主地暗沉下来,牙关微微咬紧。 从梦华宫出来,姜昀並未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长乐宫,说要谢太后安排探望母妃。 通传的太监很快回来,躬身道:“康王殿下,太后娘娘说,您孝心可嘉,今日探望齐太妃想必也累了,请先回府歇息吧。” 这是明確拒绝相见了。 姜昀站在长乐宫巍峨的宫门前,脸上並无意外,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无赖的淡笑。他忽然撩起亲王袍服的下摆,就在宫门前的汉白玉阶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母后不肯见儿臣,定是儿臣不够孝顺,未能体恤母后辛劳,或是在何处言行有失,惹了母后烦忧。”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宫门內外侍立的太监宫娥听得清清楚楚,“儿臣便在此跪著,静思己过,何时母后愿意见儿臣一面,训诫教导,儿臣何时再起。” 消息飞快传入內殿。太后正在佛堂捡佛豆,闻言,手中一滑,几颗浑圆的豆子滚落在地。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发青:“混帐东西!他这是要做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沁芳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低声道:“娘娘息怒。康王殿下这般……若真让他一直跪著,恐惹流言蜚语。那些宗室元老、碎嘴的言官,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太后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姜昀这是算准了她顾忌名声,真真是无赖!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对沁芳冷声道:“去,把那个孽障领进来!带到偏殿会客厅等著!本宫倒要看看,他今日究竟又想唱哪一出!” “是。”沁芳应下,匆匆出去传话。 不多时,姜昀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跟著沁芳,步入了长乐宫那扇对他重新打开的宫门。 第178章 哭了 偏殿会客厅內,姜昀独自坐在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手边茶盏中的水汽裊裊升起,他却未沾唇,只目光沉沉地望著门口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才由远及近。太后扶著沁芳的手走了进来,面色沉鬱如水。 沁芳已经得了吩咐,退出后守在门口,不需任何打扰太后与康王说话。 姜昀即刻起身,依礼躬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康王多礼了。”太后声音冷淡,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甚至未抬眼看他,“既已探望过齐太妃,尽了孝心,便早些回府歇息吧。哀家这里,不必特意来谢。” “养育之恩,照拂之情,岂能不谢?”姜昀直起身,目光却未从太后脸上移开,那眼神不再像行宫花园里那般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狎昵,反而透著一股沉沉的阴鬱,甚至隱隱有压抑的怒火。 太后被他这目光盯得心头莫名一虚,下意识別开了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腕上的佛珠,语气却更显疏离:“按祖制,有子的太妃本该长居宫中颐养。不过……若是康王实在心繫母妃,孝心可悯,哀家倒是可以向皇上进言,破例允许你將齐太妃接到封地奉养两年,以全你母子之情。” 姜昀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道:“母后……真真是『心疼』儿子,处处为儿子『著想』……” 太后眉心猛地一跳,终於抬眼瞥向他,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泛著隱隱水光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痛苦,有不甘,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执拗。 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印象中的姜昀,或张扬,或轻狂,或算计,何曾露出过这般近乎脆弱的神情?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缠,姜昀的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是化作眸中愈发明亮的水色,瀲灩欲滴。 太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这陌生的感觉让她瞬间警醒,猛地收回视线,强自镇定下来,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硬:“康王既已当面谢过恩,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哀家乏了。” 姜昀却没有依言退下。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厅內投下一片压迫感的阴影。他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朝著主位上的太后走来。 太后被他这举动惊得心头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紧紧贴在冰凉的椅背上,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要做什么?站住!” 说话间,姜昀已行至她身前,咫尺之距。他並未有更逾矩的动作,只是俯下身,双臂展开,双手重重撑在了太后座椅两边的扶手上,將她整个人困在了这一方空间里。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前额轻轻抵住了太后的前额。 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交缠。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喑哑得像是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苦与不解,“四年前……你选了他。四年后……你还是选了他。” 他抬起头,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每一丝变化,那目光灼热而痛苦,死死锁住她:“我到底……哪里不如他?綰綰,你告诉我!” 这一声压抑的“綰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太后耳畔。他竟敢叫她的小字! 太后心头狂跳,如同擂鼓,她猛地伸出手,用力抵在姜昀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因气急而发颤:“放肆!姜昀,你胡言乱语什么?滚出去!再不退下,哀家立刻叫护卫进来,將你乱棍打出去!” 姜昀没有动,只是就著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深深地凝视著她。眼中积蓄已久的泪光,终於承受不住重量,匯聚成饱满的一滴,猝然坠落。 “啪嗒。” 那滴滚烫的泪,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后抵在他胸口的手腕內侧。温热的触感清晰无比,像一滴熔岩,烫得她手腕肌肤猛地一缩,心头亦是狠狠一悸。 她愕然抬眼,再次撞进姜昀眼中。那里面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浓烈,几乎要满溢出来,淹没了所有的算计与偽装。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个步步为营的亲王,倒像一个被至亲至爱之人反覆拋弃、伤痕累累的困兽。 姜昀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涌到一起,吧嗒吧嗒落了两三滴。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看著姜昀紧闭双眼、下頜紧绷的痛苦模样,心头那股坚硬冰冷的防线,竟不自觉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听见自己温柔问道:“你……你怎么哭了?” 姜昀猛地睁开眼睛,眸中水光未退,却燃起了更烈的火焰。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又或是终於抓住了她一丝动摇的跡象,咬牙低喝:“你还在装傻吗?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明白,选谁才会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姜玄就是个寡淡薄情,冷心冷肺的人!你待他有恩又如何?他不是你亲儿子,不可能真心敬爱你!” “綰綰……”他嘶哑地唤出小字。 “不许叫我綰綰!”太后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厉声打断。 “不许?”姜昀嗤笑一声,眼中痛色更浓,“我偏叫。既然你已经把赵茂才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手里那张的底牌,等於被你亲手废了!綰綰,你欠我一次,四年前一次,如今是第二次!你拿什么还我?” “谁欠你什么?”太后矢口否认,胸口却因他直白的指控而剧烈起伏,“你失心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疯了?”姜昀死死盯著她,目光像是要剖开她的心,“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说,父皇当年留下的遗詔,不是传位於我姜昀?” 第179章 他不对劲 “不是!”太后斩钉截铁,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是?”姜昀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自嘲,“綰綰,你真狠心啊……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可当年,你和宋家,最终还是选了姜玄……这四年来,看著他日渐坐大,看著他对你日渐疏远,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太后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武装自己:“国家大计,社稷为重,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皇帝勤政爱民,未曾辜负先帝所託,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社稷?百姓?”姜昀摇头,目光执著地锁著她,“那些与我何干?我从没有姜玄那样的『运道』,我也不想再跟他爭那个位置了。我只要你,綰綰……我只要你,好不好?”他的声音陡然低柔下来,哀求道。 “你又胡说八道!”太后斥道,抵在他胸前的手却微微发颤。 “我没有胡说!”姜昀急切地辩解,眼中燃起一簇疯狂又炽热的光,“我本来就不喜欢赵月琳,是你,是你们塞给我的!只要你愿意,我我想办法娶你!你知道的,我能做得到!” 太后心头巨震。她没想到,姜昀这个疯子,內心深处隱秘、悖逆的念头,竟然与她自己那不可告人的渴望……不谋而合!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慌乱,却又在心底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太了解姜昀了,知道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强硬抗拒只会让他更加偏执疯狂。 太后脸上冰冷强硬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种带著无奈与疲惫的柔软。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低柔,带著长辈劝导晚辈般的恳切:“曜之……”她唤了他的表字,“別疯了。你有大好前程,尊贵的亲王之身,在封地便是一方之主,与皇帝又有多少差別?何必如此,平顺安稳地过一生,不好吗?” 姜昀却像是只捕捉到了她態度软化的信號,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若你也在封地,那便很好!我们一起去,远离京城,好不好?” 太后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柔软瞬间被烦躁取代。她蹙起眉,语气重新染上不耐:“隨你怎么疯吧!你该走了,你我虽是母子名分,也不好单独相处太久,惹人閒话。” 见她又要竖起心防,姜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他依言站直了身子,向后退开一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定定地、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未褪的情意,有不甘的执念,更有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 “从今日起,到我离开京城,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等你答覆。” 说罢,不再给太后任何反驳或呵斥的机会,他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姜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廊廡尽头,偏殿內重归一片死寂,只有沉水香细弱的青烟还在无声盘旋。太后依旧保持著方才的姿势,僵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目光却空茫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久久未动。 沁芳悄步挪了进来,小心地覷著太后的脸色,只见太后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肃然。 “娘娘……”沁芳放轻了声音,试探著问道,“康王殿下他……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娘娘烦心了?” 太后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眼睫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额角,声音带著一种深思后的沉鬱:“沁芳,姜昀他……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沁芳不解。 “嗯。”太后放下手,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眼前的虚空,看清那个刚刚离去之人的真面目。 姜昀从前也是个行事无忌、心思难测的疯子。他看太后的眼神不对,私底下无人时,也会说些胆大包天、撩拨人心的话。可是他还是有所顾忌的。 但这次入京,太后感觉,姜昀似乎毫无顾忌了。太后总觉得,姜昀不是这种不计后果的人。 “沁芳,你说康王为何主动把赵茂才的事情告诉我呢?” 沁芳迟疑道:“或许……是信任娘娘?” “信任我?”太后冷笑,“经过庚申年那件事,他恨我入骨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信任我?他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我把这事告诉姜玄的可能性,远比替他隱瞒要大得多。” 沁芳被问住了,喃喃道:“那……殿下这是为何?总不会是真想借娘娘的口,去提醒皇上吧?” “提醒皇上?”太后若有所思,指尖轻轻叩著扶手,“这倒未必。或许……他是在试探。” “试探?” “嗯。”太后眸光深沉,“试探我与姜玄的关係,究竟到了哪一步。若我得知此事,立刻密报姜玄,甚至帮著姜玄布局对付他,那就说明我与姜玄的联盟依旧牢固,他后续的许多动作,就必须更加谨慎,甚至另寻他路。”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若我知情不报,或是態度曖昧,甚至像他期待的那样,选择站在他这一边,那他就能从中窥见可乘之机,判断出我与姜玄之间裂痕的深浅,甚至可能利用这裂痕,做更多文章。” 沁芳听得背后发凉:“殿下他……心思竟深至此?” “他本就是多疑多智、善於揣度人心之人。”太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似要吐出胸中鬱结,“他现在这般毫无顾忌,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要么……就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太后而言,都意味著巨大的麻烦和危险。姜昀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惊雷,而引线,似乎已经缠绕到了她的身上。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沁芳,让长宜宫那边知道,今日康王来长乐宫找哀家了。” 第180章 大典惊变 长宜宫內,张鸿宝躬著身子,低声稟告:“……康王殿下在长乐宫足足待了两刻钟才出来。” 姜玄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张鸿宝心头猛地一哆嗦,急得几乎要跺脚,声音也忘了压:“哎呦我的万岁爷!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两刻钟!那得说多少要命的话!太后娘娘她……” 想到这大半年离皇上和太后之间的齟齬,张鸿宝不敢再说下去,满面忧惧。 “行了,”姜玄放下硃笔,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鸿宝喉头哽住,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喏喏退至一旁。 不多时,一道瘦削如竹的身影进入殿內,苗菁单膝点地,声音是一贯的冷硬清晰:“陛下,康王府在京畿大营留驻的一千多属兵,这两日有动作。另,城外几家与王府有旧的庄园,入夜后亦有车马暗聚。” 姜玄“嗯”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由著他们。” “宋家既然敢接京畿防务的担子,”姜玄的声音低沉,“就得把该守的门,给朕守牢了。守不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侍立一旁的张鸿宝生生打了个冷颤。 “去办吧。”姜玄对苗菁微微頷首,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苗菁眼中瞭然之色掠过,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里。 四月二十三,是祭祀先帝的正日子。 寅时刚过,天色是那种將明未明的青灰色。薄雾如纱,缠绕著太庙巍峨的殿宇和森森古柏。沉重的编钟声自五凤楼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撞开晨雾,盪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 广场之上,旌旗蔽日,仪仗如林。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香烛的沉鬱气息瀰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姜玄立於祭坛最前方。身著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平天冠,旒珠轻轻晃动,將他年轻的面容遮蔽得影影绰绰,只余一个线条清晰而紧绷的下頜。他手持玉圭,身姿挺拔如松,对著供奉先帝神位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標准得无可指摘,带著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疏离与威压。 在他右后方半步,太后凤冠翟衣,妆容完美无瑕,面色沉静如同供奉在侧的玉雕神像。左后方,以雍王为首的诸位亲王郡王依次排开,蟒袍玉带,面色各异,或凝重,或垂眸,或目光游移。 礼部尚书王彦手持祭文,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古奥艰深的辞藻顺著著香火的青烟裊裊上升、扩散。一切依礼而行,庄重,规范。 忽然—— 祭坛东南角那座半人高的青铜鼎內,本该平稳燃烧的粗大香烛,毫无徵兆地,”啪嗒“一声响,呼”地爆起一团幽蓝混著橘红的诡异火焰,火舌猛地窜起丈许高!几乎在同一剎那,西北角悬掛的玄色绣金帷幔仿佛被无形之手引燃,一道火线凭空显现,飞速向上蔓延! “呀——!”近处侍立的小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只余下一双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太常寺卿宋宜年厉声叫来侍卫去救火,一时间祭坛附近人影晃动,一场忙乱。 然而,更大的骚动已无法遏制。人群之中,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吶喊: “天火!这是天火示警!” “祭坛自燃,乃上天降罪!得位不正,先祖震怒啊!” “先帝不安!先帝在泉下不得安息啊!” 满场譁然!百官宗亲们脸上血色尽褪,他们互相张望,从同僚眼中看到同样的骇然与猜忌,又齐齐扭转头,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祭坛与帷幔,再看一看皇帝、太后、诸位王爷。 太后眉心紧蹙,看了一眼宋宜年,目光中隱有责备。诸位王爷则只是互相看看,静默不语。 一片混乱惊惶之中,御阶之上的姜玄,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旒珠遮蔽下,无人能窥见他眼中丝毫波澜,只能看见他持圭的手,指节分明,稳如泰山,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 就在这时,一道深紫色身影决然越眾而出。 康王姜昀大步走到广场中央,他看也未看那仍在燃烧的祭坛,目光如剑,穿透稀薄的晨雾,直刺御阶之上那尊沉默的身影,声音洪亮如钟,骤然压过了所有嘈杂: “列位宗亲!诸位大臣!今日之异象,绝非偶然!此乃先帝在天之灵,不忍见社稷蒙尘,给予我等后人的泣血预警!若不正本清源,涤盪污浊,即便再做百日法事,焚尽天下名香,先帝英灵亦难安息,我大兗国祚何以绵长?” 礼部尚书王彦气的鬍鬚乱颤,上前一步,指著姜昀,声音发颤:“康王殿下!祭祀大典,国之重礼,祖宗成法岂容中断?纵有异象,也该由钦天监测算稟告!有何事,祭礼之后……” “之后?”姜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逼王彦,“祭礼之后,这『天火示警』便可当作一场意外?这『得位不正』的吶喊,就能从诸位心中彻底抹去?” 他字字鏗鏘,掷地有声,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少宗亲闻言面露沉思,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隱然骚动。 第181章 铁证 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沉默的宗人府令老裕王,此刻缓缓睁开了微闔的双目。 他已年过七旬,鬚髮皆白如雪,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在宗室中威望素著,一言可定纷爭。老裕王的目光先掠过那已被扑灭火的青铜鼎和帷幔,又在昂然而立、气势逼人的姜昀身上停留一瞬,最终,缓缓投向了御阶之上,那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年轻皇帝,苍老的声音缓缓盪开: “陛下,天现异象,人心惶惶,祖宗在前,不可不察。康王既有所言,且关乎国本血脉……老朽以为,事关重大,不妨听其一言。若其言属无稽之谈,再治其扰乱祭祀、污衊君上之罪不迟。” 此言一出,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份力。宗室中最具威望的长者已然表態,这无形的压力瞬间化作千钧重担,都到姜玄一人肩头。 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担忧的、审视的都如同密密麻麻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袭孤峭的玄色冕服之上。广场上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远处,不知何处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更添不祥。 太后广袖下的手指倏然收紧,尖利的护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她双目如寒冰利剑射向姜昀,胸脯因怒意微微起伏。 姜昀却恍若未见,他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恨意与野心,都死死锁在御阶之上。 姜玄略昂了昂头,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相互轻轻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他的目光穿透那晃动的珠帘,平静地落在姜昀那张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然后,薄唇轻启。 “准。”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压过了火焰声、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后颇不赞同的看向姜玄,只是此情此景,她也没有什么別的办法,內心隱隱觉得不妙,姜昀那般篤定,说不得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得了这声“准”,姜昀面向黑压压的宗亲与百官,胸膛微微起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滚烫,每一个字都化作惊雷:“列位宗亲!诸位朝臣!请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他猛地抬手指向御阶之上,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些颤抖,却因此更显得悽厉和真实,“我大兗当今高坐龙椅的天子,姜玄!” 姜昀手臂绷直,指尖如剑,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的亲生骨血!他!不配继承大统!” “轰——!” 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冰水之中,死寂被彻底撕裂、煮沸!宗亲大臣们瞠目结舌,仿佛瞬间被扼住了喉咙,人人色变。 “放肆!” 太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凤冠上垂落的珠翠金饰剧烈碰撞摇晃,发出急促的脆响。她明艷的脸颊因震怒而泛起红潮,眼中燃烧著熊熊烈焰,“康王!你竟敢在列祖列宗神位之前,在百官宗亲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恶毒污衊天子,褻瀆先帝!陛下乃先帝血脉,此事千真万確,容不得你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眾!” 然而姜昀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太后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著悲愴、无奈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陡然拔高,竟带著泣音:“母后!儿臣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儿臣亦不愿相信!可血淋淋的真相就在眼前,儿臣今日,绝非空口无凭,恶意构陷!” 他再次从怀中掏出一捲纸张明显泛黄、边角磨损的册页,高高擎起:“诸君请看!此乃隆庆二十二年九月初三,太医院存档之原始诊籍录副!上面白纸黑字写著『帝上股侧受创,为利齿所啮,皮破血涌……医嘱:创处忌动,需静养,严令禁房事,为期一月!』” “那一夜,正是先帝酒后临幸嫻美人之时,嫻美人胆大包天,竟敢咬伤先帝,先帝受伤,当晚未必真的宠幸了嫻美人。” 姜昀口中的嫻美人,就是后来被追封为孝懿皇太后的姜玄生母——林嫻。 不等眾人从这宫廷秘闻中缓过神,姜昀手腕一翻,又抽出一份略薄的册子,哗啦一声抖开:“此乃內廷彤史处承幸簿之摘录!隆庆二十二年九月,嫻美人仅有的一次侍寢记录,便是九月初三那夜!此后,直至次年七月產子,彤史之上,再无任何承恩的记载!” 姜昀环视四周,看著那一张张由震惊的脸,接著说道:“一个仅有唯一一次侍寢机会的妃嬪,而在那唯一的一次侍寢中,皇帝身受重伤……她却能在十一个月之后,安然產下一子。”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仿佛要將这荒诞的景象烙印进他们脑海。 “常言道十月怀胎。所谓『十月』,乃是从女子上一次月事起始之日计算。若按此严谨计算,从隆庆十二年九月初三侍寢之夜,到次年七月嫻美人生育之日……这中间,足足过去了將近十二个月!” 他猛地旋身,再次以手指向御阶上沉默的姜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穿透那重重旒珠的遮蔽:“一个在母腹之中存活了十一个月有余的婴孩?这可能吗?” 广场上只有一片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隱约的乌鸦嘶鸣。许多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在心中飞速计算著日期,越算越是心惊,额角渗出冷汗。 太后定定看著姜昀,难怪他把赵茂才拋出来了,只怕在赵茂才身上没找到裂缝,索性扔出来让姜玄分心,而他真正的杀招原来是这个。 第182章 生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医院院正缓缓出列。 他先向御阶方向深深一揖,隨后才转向眾人。白髮在风中微微颤动,声音苍老,却稳重:“康王殿下適才所言,妇人怀胎十月之期,確乃常理,然並非四海皆准、不可更易之铁律。” “老朽行医数十载,宫中脉案、接生记录,经手无数。妇人妊娠,自受孕至分娩,二百八十日左右视为常轨,然天地造化,各有所殊。有体弱之妇,七八月便瓜熟蒂落;亦有母体丰腴、气血充盈者,过期而產,乃至十一月、十二月方得降世,母子均安者,亦非罕见。”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眾人。 “史册明载,前朝武德年间,孝慈高皇后之嫡长子,便是怀胎十一月有余方顺遂降生,后亦聪慧仁孝,登基为帝。故而,仅凭孕期长短推断血缘,实难作为定论,反易生冤谬。” 太医院院正的这番话,將姜昀方才那套看似严密的“时间铁证”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少方才在心中暗暗推算、越算越心惊的大臣,神色明显一松,有人甚至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点头。 姜昀脸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经歷过先帝朝的老臣、宗亲,声音激越:“诸位老大人,宗亲长辈,你们许多人是亲眼见过先帝盛年风姿的!先帝龙睛凤颈,天日之表,可你们再看一看他——” 他伸手指向姜玄,“他的眉眼轮廓,可有半分先帝的影子?他的气质神韵,可有丝毫我姜氏皇族的煌煌天威?” 姜玄並未將姜昀的指控放在心上,他的確与先帝是不大像的,因为他肖母。 姜昀见將姜玄依旧平静,深呼吸一口,忽然抬手重重一拍。 清脆的掌声在太庙肃穆的穹顶下显得格外刺耳。 隨著这两声拍掌,两名侍卫从人群后方押著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半推半拖將人带到了广场中央。 那男子身材高大,骨架宽阔,即便衣著粗陋,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挺拔。灰布衣裳洗得发白,满面风霜尘土,两鬢斑白,眼角额际刻满岁月与奔波留下的深纹,整个人显得疲惫而落魄。 可当他被迫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的一瞬间—— 太庙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倒抽冷气声。 像。 不是眉眼的全然相似,而是骨相。 挺直如削的鼻樑,紧抿时显得冷硬的唇线,眉骨的走向与额骨的起伏……即便隔著冕旒珠帘,隔著岁月与身份的天堑,仍旧有一种令人心头髮紧的的神似。 人群中,有宗亲不自觉地向御阶之上看去,又猛地收回目光,脸色发白;也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出声。 姜昀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硬而篤定的弧度。 他的声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冽: “此人,便是当年宫中侍卫——陆文昭。”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钉下一枚枚钉子。 “嫻美人林氏入宫后,便与此人情意相投,两人约定林氏年满二十五出宫结为夫妻。后林氏被先帝看中,封为美人,又因失宠打入冷宫。陆文昭不忍心上人受苦,自请调往冷宫荒僻之处值守,放弃前程,甘为下役。” “正是凭著这层身份,他才得以多次暗中出入冷宫——” 姜昀的语气越来越冷: “这才有了后来,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所谓『皇嗣』!”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毒刺般扎向那中年男子,声音在太庙中轰然炸开: “陆文昭!” “当著列祖列宗,当著满朝文武,你自己说——” “御阶之上这位,当今陛下,究竟是不是你的血脉?是不是你与嫻美人私通所生之子?” 这一声喝问,几乎是逼命。 那中年男子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人当胸击中,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终於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额头撞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咚。” 他伏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低哑破碎的呜咽,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这一幕,在眾人眼中,几乎等同於默认。 不少大臣脸色已然变了。 宗亲中甚至有人下意识別开视线,仿佛不忍再看。 太后的心被提起来了,她並认识这名叫陆文昭的侍卫,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眉骨间的確和姜玄有些微相似之处。 姜昀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將积压多年的鬱气吐尽。他不再逼迫陆文昭,而是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的太后,直直落向御阶之上那道始终沉默的玄色身影。 “而当年,”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阴冷,“后宫之中,唯一可能最早察觉此事便是甄太妃,所以她会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急病暴毙』!甄太妃並非病死,而是无意窥破了这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被人灭口。” 听到姜昀说起甄太妃,姜玄的眉头略鬆动了些。人群中的雍王亦瞥了一眼姜昀,抿了抿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而太后却被姜昀这些话激怒,忍不住开口辩驳。 “荒唐。” 她的声音不高,带著一贯的威仪,姜昀下意识看向她。 太后抬起头,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审视。 “甄太妃之事,当年已有定案,病案、脉录、皆经太医院与宗人府核验。” “康王今日翻旧案,可有新证?” 姜昀沉默了片刻,甄太妃这件事是他推断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给嫻美人与陆文昭的姦情增加可信度,但若说证据,他並没有。 姜昀道:“甄太妃去世已三年,本王四处搜寻证据,只可惜早已被人扫清。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陆文昭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据。” 第183章 传位詔书 姜昀看了看陆文昭,猛地抬手,指向御阶之上: “今日,他站在这里,便是最活生生的人证!” 话音落下,太庙广场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惊疑、审视、骇然、动摇,尽数聚焦在姜玄身上。 姜玄却只是静静站著。 隔著旒珠,他的神情无人得见,唯有身形笔直如松,仿佛这足以掀翻江山的风暴,与他毫不相干。 姜玄心中很清楚,姜昀要的,便是让“血统存疑”这四个字,像一枚种子,深深埋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它自己生根发芽。这招十分狠毒,甚至不需要证据確凿的证据,只一个“疑”字便能动摇国本。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將人逼疯之时,姜玄终於开口。 “康王。你说完了?” 姜昀下意识地眯起眼,昂头看向姜玄。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你为了构陷於朕,竟煞费苦心寻了一个跟朕略有些相似的人出来。” 说著,姜玄看了一眼张鸿宝:“张鸿宝,你在宫中已二十多年,先后伺候过三位主子,不知你是否认识这位名叫『陆文昭』的侍卫?” 张鸿宝道:“启稟陛下,老奴的確认识陆文昭,只因当年宫中发生行刺,陆文昭以血肉之躯替皇贵妃挡剑,得到了先帝嘉奖,是以老奴记忆深刻。” 姜玄哦了一声才道:“也就是说,那个陆文昭,早就死了?” 张鸿宝道:“没错,死於隆庆二十二年十月初九,宫中都有记档,这些都好查证,並不是隨便找个人便能冒认的。” 姜昀早已將陆文昭的生平调查清楚,闻言嗤笑一声道:“陆文昭当初看著是殉职了,但他侥倖逃生,生怕与嫻美人的姦情败露连累全家,所以苟且偷生,一直隱姓埋名活著。或许,他也在等著跟陛下相认的这一日。” 姜玄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陆文昭身上,陆文昭低著头跪在地上,整个人微微在发抖。 “陆文昭。” 这一声唤名,让跪伏在地的男子猛然一颤。 姜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现在跪著的是大兗的太庙,你不必怕任何人,只需说受了谁的指使。”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唯有姜昀並不紧张,他知道陆文昭是真的,这件事他谋划了两年,从观星台找到陆文昭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做准备,陆文昭被关在地牢里日夜逼问,千百次的审问早让他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也早已交代了所有真相。 陆文昭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接著抬起头,伸手指向康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救我!草民被这人胁迫,不得不从,呜呜……” 姜昀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犹如响起晴天霹雳。 陆文昭却已抬起头,面上看著十分害怕,声音却越来越稳:“草民只是山中一个猎户,名唤靳六七,根本不认得什么美人、什么皇子,这个叫什么康王的,把草民关进地牢,日夜逼供,教我如何撒谎。草民为了保命,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求陛下救救草民,草民不想死……” 陆文昭话音落下,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姜昀脸上的血色,退得乾乾净净,他没料到一个被他的观星台密探审问、训练了两年的人,竟还能保持本心,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姜昀有些失控地喊道。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交换眼神后马上有人开口斥责。 太常寺卿宋宜年忍不住喝道:“康王爷,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此人若是承认,便是铁证,若是不承认,便是为了保护皇上,话都是你说的,却没有一丝证据。” 老裕王皱紧眉头看著姜昀,微微摇了摇头。 太后亦是心中一松,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姜玄,心中思量,他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吗? 姜昀心底亦是惊涛骇浪,姜玄怎么会如此沉静,而陆文昭又为何突然反水,难道他的谋划,早在何处露了痕跡,被姜玄反制回来了? 不,不可能。 赵茂才那条线,分明已经將姜玄的注意力牢牢引向了旁处,甚至逼得他提前调动锦衣卫彻查关於赵茂才,他不该如此淡定。 寒意,顺著姜昀的脊梁骨,一寸寸爬了上来。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鷙的寒光,却没有半分退意。相反,那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注一掷,反倒被彻底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再次探入蟒袍宽大的袖中。 这一次,取出的,是一卷明黄的锦帛。 “本王不仅知道他非父皇之子,” 姜昀高高举起手中的锦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更知道——他即位时所宣读的那道詔书,並非父皇最终的心意!而我手中这一道,才是先帝真正留下的传位之詔!” 此言一出,如惊雷坠地。 “这道詔书——” 姜昀立於殿中,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满场宗亲与百官,语气沉稳,却暗含锋芒: “乃先帝亲笔口述,內廷誊写,当面用印。诸位皆是明白人,总不至於……也要说它是假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锦帛“哗啦”一声迎风展开。 明黄底色在日光下耀目生辉,硃砂御笔遒劲有力,字字如铁。真正令人心惊的,却是正文之后那两方朱印—— 一为天子玉璽,镇压乾坤;一为先帝隨身私印,印文古雅,朱红如血。 “诸位请看!” 姜昀上前一步,指尖重重点在那两枚印章之上。 “己未年十二月,父皇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將至,召本王至龙榻之前,亲口言明储位所属。当时在侧者——內阁大学士杨公,翰林院学士徐明哲,总管太监赵茂才,皆可为证!” 他语调一转,隱隱透出寒意:“而后数日,杨公忽发恶疾,被迫致仕归乡;徐明哲因殿前失仪被贬官至苦寒之地,赵茂才亦於先帝殯天后不久暴毙。诸位以为——这都是巧合吗?” 群臣之间,已有细微骚动,不少人神色凝重,对视不语。 第184章 败北 “这遗詔就是真的!此詔乃先帝真意所属!天命在我!” 姜昀嘶声厉喝,声音在太庙穹顶下激盪迴响,带著近乎癲狂的亢奋,“姜玄,你窃据大位,今日天火示警,人心向背,你还要逆天而行吗?我乃父皇属意之嗣,当顺天应命,正位九五!”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太庙高大的宫墙之外,遥远的方向,骤然传来沉闷如雷的鼓譟声! 那不是零星骚动,而是成建制兵马调动的声响——战鼓低沉,甲叶相击,铁蹄踏地,隱约夹杂著压抑而整齐的呼喝声,正迅速逼近皇城。 殿中眾人悚然变色。 姜玄微微侧目,目光越过殿门,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依旧克制,却已第一次显出凝重。 “听见了吗?” 姜昀背对御阶,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席捲而来的动乱之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宣云卫已至城外!京畿大营此刻恐怕也已易主!这皇城九门,至少有一门,已为本王洞开!”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掠向太后。 那目光炽热而放肆,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窥伺。 太后眉心骤然一紧,凤目冷光如刃,猛地抬眸,厉声斥道: “姜昀!” “你竟敢在奉先殿中,诬陷皇帝血统,假託遗詔,妄动刀兵!你可还记得自己姓姜?你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那一声斥喝如金石坠地,殿中短暂一静。 姜昀心头一紧,却很快被更汹涌的狂热压过。他咬牙冷笑:“母后不必再以大义压我!今日父皇遗志在此,天命昭彰,谁敢阻我?” 太后声色冷肃,字字如钟: “陛下乃先帝嫡传,宗法所立,正统所在。康王今日所倚仗的,想来不过是你康王妃父兄所守的宣云卫罢了。” 她缓缓起身,凤袍垂落,气势森然: “莫说区区一卫之兵——便是倾国之兵临城,我宋家儿郎,也会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护持陛下,卫我社稷!” 话音方落——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猛然自太庙西侧传来! 殿宇樑柱震颤,尘土簌簌而落,紧接著,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喊杀声、兵刃相撞声、號角声! 殿內瞬间大乱! 文官面无人色,宗亲惊呼四散,甚至连几名老將也不由自主地按住佩剑,目光惊疑地望向殿门。 姜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终於紧紧蹙起。 姜昀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一股巨大的、近乎狂喜的浪潮淹没了他!他等待的,他筹划的,终於来了! 就在此时,数名身著禁军服色的兵士疾步冲入殿中。 他们甲冑齐整,步伐一致,腰牌、令符一应俱全——这是姜昀的康王府属兵,是他麾下观星台提前布局,以禁军指挥同治司空运的家人性命要挟,用王府属兵替换了值守的禁军。 姜昀提剑在手,踏著汉白玉地砖,一步步逼近御阶,声音因狂喜而发颤: “父皇属意於我,天命在我!今日便拨乱反正,承继大统!” 他剑锋直指姜玄,厉声喝道:“拿下姜玄者,封侯拜將!” 廝杀骤起。 王府属兵与被裹胁的禁军猛然衝锋,与御前侍卫、锦衣卫在太庙前庭战作一团。 刀光血影,惨叫不绝,鲜血迅速染红了汉白玉地砖,沿著祭坛石阶缓缓流淌。 群臣宗亲们手无缚鸡之力,皆簇拥著皇帝和太后等往后退,场面局势瞬间倒向姜昀。 紧接著,一名王府亲兵策马至殿前,高声稟道: “殿下!诸王府卫军已应允联合,京畿大营三千兵马倒戈,即刻来援!观星台已拿下禁军指挥同知司空运,西直门大开,赵將军大军已兵临城下!” “哈哈哈……” 姜昀仰天大笑。 姜玄闻言看向簇拥在侧的雍王等人,雍王白著一张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靖王和瑞王连连摇头,目光却是看向了和安郡王。 和安郡王冲姜玄拱手行礼道:“陛下,稍安勿躁。” “康王谋逆,天地不容!” 一声暴喝自西侧响起! 禁军统领宋止亲率精兵杀入太庙前庭,阵列严整,进退有度。宋家铁卫久经沙场,出手便是杀招,硬生生將混乱战局撕开一道口子! 战局,终於开始缓缓倾斜。 姜昀面色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问: “赵將军呢?宣云卫为何还未入城?” 他话音未落,西直门方向,一骑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蹌奔入,尚未站稳,便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报——!” “赵將军率宣云卫主力,於城西二十里外,与宋家铁骑遭遇!” 殿中一静。 那斥候狠狠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赵將军三度亲自衝锋,左臂中箭仍不退阵——宋家铁骑亦损伤惨重!” 这一句,让姜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血色。 然而下一刻—— “然宋家后军伏兵尽出,骑步合围,断其侧翼!赵將军力战不退,终寡不敌眾,被乱军所伤,宣云卫阵脚大乱!” 斥候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宣云卫……败了。” “宋家军亦死伤惨重,尸横原野,血染官道——然其仍强行夺回西直门,已封锁城防!” 话音落下,如重锤击心。 姜昀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尽。 原来拼尽所有,他仍然败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在这一刻,从京畿大营方向赶来的诸王府卫军,阵形忽变,枪锋调转,反將姜昀的王府属兵与残余倒戈禁军团团围住。 为首几名王府侍卫长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冑染血,却声音清晰而坚定: “启奏陛下!臣等早察觉康王野心,假意附和,只为稳住叛军!臣等绝无忤逆犯上之心” 姜昀踉蹌著后退一步,再一步,脚下踩空,长剑“噹啷”一声坠地,滚落在血泊之中。 苗菁趁机上前,一脚踹在姜昀膝弯,迫使他跪倒在地,绣春刀架在他脖颈上,冰冷的刀锋贴著皮肤。 第185章 谁是执棋人 姜玄缓缓抬手,示意苗菁押住姜昀,威严的声音传遍广场:“康王姜昀,勾结外將,於太庙祭祀之时谋逆作乱,罪证確凿,天地不容!即日起,废去康王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党羽、观星台势力及赵敬伟余部,一律从严查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宗亲与士兵们纷纷跪地叩首,声音震彻太庙。 广场上一片狼藉,鲜血浸透了汉白玉,烧焦的帷幔与尸体交叠,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与焦糊味。姜玄立於御阶之上,目光扫过满地惨烈,旒珠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清理现场,厚葬战死將士,將士死伤皆按例俸禄抚恤。祭祀大典,稍后继续进行。” 编钟余音裊裊,祭礼在礼部和太常寺主持下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香烛烟气繚绕,试图掩盖殿外广场上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 姜玄一丝不苟地按照礼部所说进行祭祀仪式,面色平静,好似刚刚这里並不曾发生任何事一样。 太后的脸色,却在庄重凤冠与厚重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殿外那片正在被清理过后却仍残留著斑驳暗红的广场。她知道,那每一片刺目的顏色,都可能代表著一名宋家儿郎,或者一名忠於皇帝的禁军士兵,再也回不了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 若不是她假借先帝周年大祭、需诸王共襄盛典以显孝道和睦之名,命包括康王在內的五位藩王进京,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她原以为,京城是棋盘,她是执棋人。她早已密令宋家心腹,暗中盯紧了五王府邸在京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们每日见了谁、採买了何物,都有密报呈上。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姜昀的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庙之前、祖宗眼前,亮出刀兵!更没算到,他的谋划並非始於接到进京旨意之后,看那城外能快速反应的宣云卫,被渗透的京畿大营和城门守將……这分明是一场旷日持久、从他就藩之日起便可能开始编织的罗网!她的旨意,或许只是让他提前收网,给了他一个契机。 一股夹杂著后怕、自责与凛冽寒意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几乎能想像,若今日稍有差池,此刻太庙之上,会是何等景象。 “即便不是本宫下旨召他进京,以康王的野心和这般布置,他迟早也会寻別的由头,甚至直接挥兵犯闕……”太后在心中竭力安慰自己,试图將那份沉重的负疚感压下。她是国母,是经歷过风浪的太后,此刻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悔意。 祭祀终於结束,百官宗亲依序退下,每个人的脚步都略显匆忙和惊魂未定。偌大的殿前,很快只剩下皇帝和太后二人,以及远远肃立的贴身宫人和侍卫。 姜玄缓缓转过身,面向太后。他后退半步,整理袍袖,对著太后,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康王谋逆,太庙染血。幸得宋止统领临危不惧,作战勇毅,一举平定祸乱。宋统领现今不在,请母后——”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著太后瞬间绷紧的面容。 “替他,领儿臣一拜。此拜,谢宋统领忠勇,谢宋家儿郎……为我姜氏江山,流的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太后的心口。她的喉头有些发紧,竭力平静道: “皇帝言重了。护卫陛下,拱卫社稷,是宋家世代本分,更是他们身为臣子,该做的。” 她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目光却越过姜玄的肩膀,望向远处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沉下,將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又淒艷的殷红,宛如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廝杀的血色余暉,久久不散。 紫宸殿內,沉水香静静燃著,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的血腥与戾气。姜玄已换下繁重的冕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雍王、靖王、瑞王三位王爷连著和安郡王一起被引了进来。雍王脸上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额角还隱有薄汗。甫一进殿,行礼过后,他便急急开口:“陛下明鑑!臣等早先便已与和安通了气,今日卫军所为,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迎合康王那逆贼,只为引蛇出洞,绝无半点背叛陛下之心啊!” 靖王与瑞王也连忙附和。 姜玄的目光扫过他们略显仓皇的脸。他心知肚明,这三位的“早先通气”恐怕水分颇大,多半是在局势未明时首鼠两端,眼见康王事败、皇帝掌控全局,才在最后关头急忙“反正”。 但他並未戳破。抬手虚扶:“三位皇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日之变,凶险异常,诸位皇兄能深明大义,关键时刻助朝廷平定逆乱,便是於江山社稷有功。都是为了大兗的安稳,朕心中有数。” 他语气和缓,目光诚挚:“此番受惊了。离京之前,朕必设宴,为三位皇叔压惊,也当是酬谢今日之功。”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以“设宴酬功”的姿態將此事轻轻揭过,三位王爷闻言,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谢,又说了许多表忠心的话,方才被內侍恭敬地引了出去。 一直安静立在旁侧、气质温润如玉的和安郡王姜瑜则一直站著没走,等待姜玄发话。 姜玄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之前恐人多眼杂,不好单独留你,这会咱们可以说说话了。” 姜瑜依言坐下,姿態放鬆了些,但礼仪依旧周全。他是淮王长子,按辈分是姜玄的侄子,两人年纪却只差两岁。 “这次之事,你做得很好。”姜玄看著他,语气满是讚许,“若非你早察觉康王串联诸王的动向,暗中周旋,今日局面,恐怕更要棘手几分。” 姜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靦腆:“皇上过誉了,臣分內之事。” 姜玄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大哥他身体一向硬朗,此次突然告病未能进京,不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带著瞭然的笑意。 第186章 想见 姜瑜脸上有些红,摸了摸鼻子,低声道:“父王的性子,皇上您是知道的,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臣恐他来了,胡乱掺和,平添变数。所以……就在他的饮食里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物,剂量很轻,只会让父王在家多睡些安稳觉,於身体绝无损害。等他醒了,大局已定,也就闹不出什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从前在先帝病榻前侍疾的旧事。 那时先帝缠绵病榻日久,诸皇子需轮番值守,姜玄常被安排与淮王同班。 淮王每每进宫,总爱带著他这个沉静好学的大儿子。长夜漫漫,药气氤氳,一个沉稳的皇孙,一个早慧的皇子,便在那充满病弱与权谋气息的宫殿角落里,渐渐熟稔。淮王自己倒是时常熬不住,趴在先帝榻边便鼾声响起,留下两个少年默默守著灯烛,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诗书星象。 姜瑜此人,於权势地位上淡薄。他天资聪颖,尤嗜好天文星象、阴阳讖纬,且於此道天赋极高。他曾於观星台彻夜望气,也曾用古法起卦推演,无论星移斗转还是卦象变幻,所指涉的大兗帝星命格,始终清晰而坚定地落在姜玄身上。 在他那套玄奥的认知体系里,唯有姜玄承继大统,方能引领大兗走向国泰民安、国祚绵长。因此,他对姜玄的忠心,近乎一种篤定的信仰,私下里没少利用自己的才智和人脉,为姜玄查漏补缺,处理一些不便明言之事。 沉默了片刻,姜玄放下茶盏,看著这位心思玲瓏却又志不在此的侄子,温声道:“此番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奖赏?但说无妨。” 姜瑜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眼,澄澈的目光中带著犹豫和恳切,轻声问道:“皇上,能否饶康王叔死罪?终身圈禁,令其悔过,可否?” 殿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烛火噼啪了一声。 姜玄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瑜儿,並非朕心狠,不留余地。康王於太庙祭祀之时,亮偽詔、诬朕血统、引兵开城门、令禁军倒戈、直逼御阶……此等逆行,桩桩件件,皆属十恶不赦之大罪。今日若饶他性命,国法何存?纲纪何存?日后人人效仿,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朕能答应你的,是不会牵连过多。” 姜瑜静静地听著,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下去。他明白皇帝说得在理,这已是权衡之后最顾全大局的决定。他所求的,確属过分的仁慈,在冰冷的政治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终究只能轻轻嘆息了一声。 “臣明白了。”他低声说,不再坚持。 北镇抚司昭狱最深处,两盏昏黄油灯在壁龕中跳动。姜昀仍旧穿著华贵的朝服,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神情有些麻木。自被投入此地,他便保持著这个姿態,一言不发,仿佛灵魂早已隨著太庙前的败绩一同死去,只剩下一具空壳。 狱门外传来沉重铁链被解开的哗啦声,紧接著是牢门开启的吱呀响动,苗菁走了进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昀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苗菁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又慢慢上移,对上苗菁的目光。他嘴角扯动,露出一抹冷笑:“你来审我?”他的声音嘶哑乾涩,却依然带著残存的倨傲,“你,还没有资格审判本王。让姜玄亲自来。” 苗菁脸上並无慍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道:“康王殿下,成王败寇。如今,您已不是亲王,而是谋逆钦犯,下官奉旨问话,您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你!”姜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出被羞辱的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瞪视著苗菁。昏黄灯光下,他眼白布满血丝,形如困兽。 良久,那怒瞪的眼中,激烈的火焰渐渐熄灭,姜昀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说道: “……我要见太后。” 苗菁眼神微动。 姜昀抬起头,目光幽幽:“见了太后,我自会……交代。” 苗菁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沉重的牢门再次关闭,锁链声重新响起,隔绝了內外。 姜昀的要求很快传到了紫宸殿。姜玄正在批阅奏章,闻听此请,只淡淡道:“准。” 长乐宫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太后心头的阴霾与寒意。她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佛经,目光却並未落在字句上,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种种思绪如同缠乱的丝线,將她紧紧裹住,勒得胸口发闷。 沁芳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北镇抚司那边传话……康王想见您一面。” 太后捏著佛经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半晌没有言语,眸底是一片沉沉的倦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时候还见我做甚……” 沁芳看著主子苍白疲惫的侧脸,心中暗嘆,低声应道:“是,婢子这就去回绝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太后低哑的声音:“等等。”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抗拒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她缓缓放下佛经,站起身,走到妆檯前,看著铜镜中的容顏,低声道:“罢了,还是……去见见吧。” 临行前,她对沁芳吩咐:“准备些吃食,记得要有炙鹿肉,他爱吃这个,再温一壶梨花白。” 第187章 可人心啊 昭狱那特有的阴冷气息,在太后踏入的瞬间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沁芳小心搀扶著她,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终於来到了那间特別的囚室前。 狱卒打开门锁,太后和沁芳走了进去。 姜昀依旧靠墙坐著,听到声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沉默。往昔为数不多相处的浮光掠影,与如今铁柵相隔、生死两途的冰冷现实,在这一眼中碰撞,激起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沁芳默默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还带著温热的几样小菜,那碟炙鹿肉放在最中间,又斟满一杯梨花白。酒香混合著牢狱的腐朽气味,形成一种怪异而心酸的氛围。做完这一切,她无声地退了出去。 姜昀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最终落在太后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抬手指了指桌旁另一张椅子: “牢房简陋……委屈你,陪我坐一会儿。” 太后依言,缓缓坐下。她看著姜昀失去光彩的眼睛,胸口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她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用力眨了眨眼睛。 姜昀的目光在那碟色泽金黄的炙鹿肉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那杯清澈的梨花白。他低低地发出一声轻笑,似有慰藉。 “原来……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他抬起眼,看向垂眸不语的太后,声音嘶哑,“谢谢。”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低声道:“你……又何苦来这一遭?安安分分,做个富贵王爷,锦衣玉食,荣华一世,难道不好吗?” “富贵王爷?”姜昀重复著这四个字,又饮尽一杯酒,辛辣与微甜交织著滑入喉管,“做个富贵王爷又如何?困在封地,看著京城风云变幻,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生怕行差踏错……然后呢?等著老死,等著子孙继续这般战战兢兢地活著?”他放下酒杯,“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真真正正地活一回,爭一回。” 太后原本想问,他將赵茂才的事情提前在她面前拋出来,是不是在试探她或是利用他,可看著眼前这个身陷囹圄眼神依旧执拗的男人,她忽然不想问了。在生死面前,那些试探、猜疑、旧日的隱秘,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只是觉得喉咙发紧,嘆息道:“你……后悔吗?” 姜昀几乎没有犹豫,缓缓摇了摇头。 “后悔?不。”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我只后悔,自己做得还不够周密,输给了姜玄……”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虚空,仿佛穿过牢房的石壁,看到了太庙上空那不可捉摸的天穹,“又或者,是真的……天命不在我。” 他提起酒壶,这次,却是微微倾身,为太后面前那只空杯斟满了梨花白。清澈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他抬起眼,目光灼灼,专注地看她,声音哑得厉害: “綰綰,陪我喝一杯,好吗?”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你促成这次五王进京的目的是什么,你明知道我的野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手里那份遗詔是真的,是不是你把相关的官员贬官的贬官,杀死的杀死。可此刻,看著太后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与水光,他突然觉得,那些答案都不重要了。 真假对错,在冰冷的现实和即將到来的结局面前,都已失去了意义。 太后怔怔地看著他,过了许久,她慢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却仿佛敲在两人心上的脆响。 姜昀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酒渍。这个略显粗野隨性的动作,却让他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肆意张扬的康王。他挑了挑眉,对著太后露出了一个带著几分顽劣、几分怀念的笑容: “说起来,这几年……我最快活的一日,”他眼神带著追忆的柔和,“是前些日子,在行宫的花园里的那一天。” 海棠花后,那个突如其来的、带著绝望与掠夺意味的亲吻,以及之后更久的他执拗的相拥……此刻伴隨著他嘶哑的话语,那些画面无比清晰地汹涌而出,瞬间击溃了太后所有的防线。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迅速漫过眼眶,顺著她的面颊滚落下来,一滴,两滴…… 姜昀抬起手,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要伸过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记得她的肌肤触感,许多年前,在某个宫宴的角落,趁人不备,他曾用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沾染的一点花粉,那时她嗔怒地瞪他,他得意地笑。 可如今,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指尖离她的面颊仅余寸许,却慢慢缩了回来,紧握成拳。 “別哭……我不想看到你哭……尤其,不要为我哭。”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更难看。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落泪。 先帝晚年,沉疴缠身,性情变得越发阴晴不定,乖张暴戾。有好几次,在眾皇子、甚至外命妇面前,先帝毫无缘由地斥责她,言辞刻薄,令她堂堂皇后顏面扫地。 那时,她只是挺直脊背,面色苍白地承受著,眼神平静无波,连眼眶都未曾红过一下。先帝大行,举国縞素,她从头至尾,冷静自持,哀而不伤,仪態无可指摘,从未在人前露出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为了他,她的眼泪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 姜昀自己的喉头也哽住了,一股酸热之气直衝鼻腔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份湿意逼退,视线却更加模糊。他不再看她,目光茫然地投向牢房顶部那潮湿斑驳的石板,仿佛透过它看向了虚无的来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此生……你我终究无缘。只盼……若有来生……” 太后听著他这近乎诀別的话语,看著他强忍悲慟的侧脸,心头竟生出一丝悔意。 她想起几年前,先帝病重,私下里確实曾流露过对姜昀的期许,甚至那份加盖了私印的詔她也是知情的。她也一直知道,他眼中看著她时,那炽热与不甘背后,潜藏著怎样的野心与渴望。 那时候,她是害怕的,她怕姜昀即位。 姜昀身上那股偏执的、不顾一切的疯劲,像极了姜家皇族血脉里偶尔会爆发的那种可怕的癲狂。史书里,姜家出过不止一个这样的疯子皇帝。她怕极了,怕自己苦心经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怕自己这个人,最终会被那样的疯狂彻底吞噬,拉著她一起下地狱。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她利用了宋家的权势,牢牢把控昏迷的先帝,把看上去更沉稳、更“正常”、也似乎更好把握的姜玄推上去。她以为她可以掌控人心。 可人心啊…… 第188章 给你了 太后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这世上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 她以为可以控制的姜玄,早已在无声处成长为了一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帝王,甚至反过来利用了她的谋划,给了她沉重一击。 而她曾经惧怕、並亲手推开、甚至某种程度上促使其走向绝路的姜昀,此刻坐在铁窗之后,没有怨恨的质问,没有疯狂的诅咒,只有一句“只盼来生”,和为她不要哭泣的请求。 那壶梨花白,在漫长的、近乎凝固的沉默中,被两人一口一口,无声地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与虚幻的暖意,麻痹著尖锐的现实,也让某些被压抑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酒壶见底时,姜昀的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缓缓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簪子。並非金玉珠宝,而是木质的,看得出是用上好的紫檀木精心雕琢而成。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被雕成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花瓣层叠,形態柔美,虽不如宫廷巧匠的作品繁复华丽,却自有一种生动朴拙的意趣。 姜昀的目光落在这枚木簪上,指尖轻轻摩挲著花瓣的轮廓,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与一丝赧然。他低声道: “总想……送你一枝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珍藏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机会送出的梦。 “又总是遇不到合適的时候。”他顿了顿,將簪子递向她,“这是我閒来无事,自己琢磨著刻的。手艺粗陋,比不得宫里造办处的精巧……你別嫌弃。留著,就当……做个念想吧。” 太后怔怔地看著那枚木簪,海棠花的形状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著,去接那枚还带著他体温的簪子。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簪身的剎那,姜昀忽然借著递簪的动作,极快、极近地探身靠近。温热的、带著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个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钻进她的耳中: “我的观星台……留给你。” 太后浑身剧震,猛地抬眼看他。 姜昀的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速,飞快而清晰地继续说道:“你放心,主力还在,未曾伤筋动骨。你让人……去梅花巷,找『花大夫』,把这簪子给他看,他就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已稍稍退开,脸上重新浮起带著点顽劣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低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然而,太后的震惊还未散去,便惊恐地看到,姜昀脸上的血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那刚刚因饮酒而泛起的些许红润,转眼被一种死寂的灰白取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忍受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痛苦。 “你……”太后喉头一紧,不详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姜昀却对她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只是那笑容此刻看来,竟有几分惨澹。他张嘴,猛地呛咳了一声,隨即,一口浓黑的血,毫无徵兆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溅湿了他自己的前襟。 那血,黑得触目惊心。 “曜之!”太后失声惊叫,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她下意识地想要扶住他,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靠近。 “不……必了。”他喘息著,每说一个字都显得费力,嘴角不断有新的黑血涌出,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看著太后,眼神开始涣散,却依然执拗地维持著最后一丝清明,“我给自己……下了毒……” “不——!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太后终於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嘶声朝著牢门外喊道。 牢门被猛地撞开,沁芳、狱卒、还有闻讯赶来的苗菁等人纷涌而入,脚步声、惊呼声、铁链碰撞声响成一片。苗菁看到姜昀的状况,脸色骤变,立刻喝道:“快去请太医!封锁这里!” 小小的牢房瞬间被混乱填满,人影憧憧,灯火摇曳。 唯有太后,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手中紧紧攥著那枚还带著他最后体温的木簪,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將所有的嘈杂人声都隔绝在外。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姜昀吐血时那决绝而惨澹的笑容,耳边反覆迴响著他最后那句低语——“我的观星台……留给你。” 血的气息、酒的气息、绝望的气息,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將她紧紧包裹。她站在那里,看著人们慌乱地围向那个迅速失去生命跡象的男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 太医赶来时,姜昀已经气绝身亡。 苗菁跪在了长宜宫冰凉的金砖地上,沉声请罪:“臣,御下不严,失察瀆职,致使逆犯姜昀於狱中自戕。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姜玄坐在御案后,蹙眉沉思了一会才问道:“朕只问你,以你北镇抚司之森严,姜昀是如何做到服毒自杀的?” 苗菁垂首回稟:“逆犯入詔狱时,確已按例搜身。其怀中木簪,当时便已检出。逆犯称此乃太后之物,须当面归还。狱卒查验,那簪子为普通紫檀木所制,並无夹层机括,亦无淬毒痕跡,遂暂留其处。至於毒药……经查,乃詔狱一名狱卒,於送饭时递入。该狱卒亦已服毒自尽,是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姜玄低语,眼中寒光微现,“观星台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竟能在詔狱中早早布下暗著。朕总觉得,观星台你查得还不够仔细,暂且饶你,去仔细梳理一番,务必確保万无一失。” “是!。”苗菁立刻道。 姜昀死后,明面上的势力——宣云卫残部、京畿大营中被渗透的军官、部分涉事文官,乃至浮出水面的观星台部分据点,皆在姜玄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被迅速清算、拔除。詔狱的空牢房一度人满为患,菜市口的血跡洗刷了又染上,京城上空的肃杀之气久久不散。 隨著姜昀的死亡,许多更深层的秘密也一同被带入了坟墓。 第189章 孩子隨我 对於姜玄来说,康王谋逆这件事算是稍稍告一段落。连日来的紧绷、算计、杀戮与死亡带来的阴鬱,似乎隨著康王的死消散了一些。 姜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此刻,他忽然不想再去思量这些烦心事,只想抱住薛嘉言,闻一闻她身上的气息。 “张鸿宝。”他睁开眼,唤道。 “老奴在。” “去安排一下,朕要出宫,去枫林苑。”姜玄顿了顿,补充道,“先见见她,再带她去见见太妃。” 张鸿宝心领神会,躬身道:“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此时已是四月底,暮春时节最是撩人。宫墙外的垂柳早已褪去鹅黄,换上浓得化不开的翠绿,丝絛般在暖风里轻摇。 原本约定了巳时过半在枫林苑附近的私宅相会,可姜玄在宫里竟有些坐不住了,批了两本奏章,总觉得烦躁,索性搁了笔,吩咐提前出发。 他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只用一枚羊脂玉簪束髮,身上沉鬱威严的气质,被这明亮的春色和轻便的装束冲淡了不少。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鬆懈,又或许是想到即將见到那人,他眉宇间的积云散开,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轻鬆的笑意,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许多,张鸿宝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於是,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多时辰,皇帝的车驾便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私宅的后门。 另一边,戚家,薛嘉言由司雨扶著,从春和院里走出来。她已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因在守著名义上的孝,衣色素净至极。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褙子,配著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无绣,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滚了极细的边。如此清淡的装束,反而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薛嘉言刚走到通往前院的穿堂,迎面便撞见了欒氏和戚倩蓉母女俩。 “少亭家的,”欒氏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薛嘉言脸上顿了顿,隨即落到她的肚子上,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你这是……要出门去?” 薛嘉言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去铺子上看看。” 欒氏的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却又努力放得和缓:“你这身子都这么重了,眼看就要生了,怎么好总往外跑?铺子上的事,让掌柜的来家里回话不就是了?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得顾惜著身子,也为戚家的根苗想想。” 薛嘉言听著这话,一股不耐烦直衝上来,没有搭理欒氏,扶著司雨的手,绕过她们,朝著侧门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戚倩蓉咬著唇,眼睛盯著薛嘉言的背影,待薛嘉言走远了,她立刻忿忿地一跺脚,拉著欒氏的胳膊,恨恨道:“娘!你看她!现在眼里可还有咱们?自从爹和哥哥走了,她对咱们就是这副冷冰冰的嘴脸!这戚家,倒成了她一个人的了!” 欒氏被她嚇了一跳,慌忙回头看了看四周,见近处无人,才用力掐了戚倩蓉的手臂一把,压低声音斥道:“我的小祖宗!你小声些!” 她將女儿拉到穿堂的柱子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你哥哥没了!咱们娘儿俩现在就是靠著她养活!这府里上上下下,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她手里支应?咱们现在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你可千万別再去招惹她,万一真惹恼了她,她心一横,把咱们赶出去,或是断了供给,咱们可怎么活?难道你想回老家去?” 戚倩蓉绞著手中的帕子,也压低声音道:“谁要看她的脸色过一辈子!娘,你等著,等我嫁给了魏世子,就把你接出去,再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欒氏闻言,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忧虑地看著女儿。魏世子?如今戚家败落至此,只剩寡母孤女,人家那样的人家,怎么还可能看得上倩蓉? 为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与薛嘉言,她能看在戚少亭的份上,等出了孝,给戚倩蓉说门好亲事。 春光正好,芍药开得极是妖艷,姜玄隔窗看著觉得甚美,叫人剪了两支拿来插瓶,心里想著薛嘉言看到了肯定喜欢。 庭院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姜玄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间漾开,快步迎了出去。 簇拥著薛嘉言过来的司雨等人见状,立刻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廊下。 “言言。”姜玄的声音低沉悦耳,带著显而易见的欢欣。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迎面走来的女子拥入怀中,手臂轻柔环住她因身孕而更显圆润的腰身,下頜在她散发著淡淡馨香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薛嘉言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担忧与隱忍的思念,似乎找到了安放之处。但她很快想起正事,轻轻挣了挣。 姜玄顺势鬆开些许,却依旧握著她的手,將她引到屋里坐下,细细打量。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过於素净单薄的衣裙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虽是暮春,早晚风凉,你身子又重,该当心些。” 薛嘉言见他神色关切,心中微暖,解释道:“不怕,我素来怕热,穿这些正觉得舒爽。” 姜玄觉得她手上的温度確实温热適中,这才略略放心,但仍旧道:“出门在外还是多备件披风稳妥。” 薛嘉言嗯了一声,迫不及待问道:“棲真,前几日康王作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消息时,只说什么太庙前动了刀兵,城门都破了,嚇得魂都快没了!偏生你派来的人只说无事,让我安心待在府里,我如何能安心?”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姜玄的衣袖。 姜玄怕这件事会嚇到她,提前派人守住了戚家周围,封锁了消息,破开的城门也离戚家所在的巷道甚远,她听到风声时,確已尘埃落定。 “莫慌,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故意展开双臂让她看,神情轻鬆,“倒是你,受了惊嚇没有?这几日身子可有任何不適?” 薛嘉言听他这样说,紧绷的心弦才鬆了几分,摇摇头:“我没事。”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腹部隆起的弧线上,嘴角扬起一抹笑,带著点得意道:“看来这孩子隨我,是个沉静懂事的性子,知道心疼他娘亲。” 第190章 別想那么多 “你——” 薛嘉言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她其实早已怀疑过姜玄知道她腹中孩子是谁的,眼下果然得到了证实。 姜玄看著她的模样,伸出手指,亲昵地颳了刮她的鼻樑,笑道:“傻不傻啊,你还真以为……能瞒得过我啊?” 薛嘉言在他瞭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能艰难地囁嚅:“你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姜玄慢条斯理道:“我心里本就有数。我心里本来就有数,戚少亭被关起来后,我问了他,他诅咒发誓说绝对没有碰过你。还跟我说了你的计划……”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瞬间僵硬的表情,“说什么,你想效仿前朝故事,做大兗朝的『虢国夫人』?” “轰”的一声,薛嘉言只觉得全身的血都衝到了头顶,羞愤交加,她暗骂戚少亭这个软骨头!怕是刑具还没亮出来,他就已经把计划全盘托出,连她私下里的戏言都捅到了御前! 姜玄瞧著她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格外生动有趣。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语气里带著戏謔和纵容: “傻姑娘,想做『虢国夫人』,你该来跟我商量才是。跟戚少亭那个怂包说有什么用?” 薛嘉言被他这话臊得更是无地自容,用力挥开他捏著自己脸颊的手,別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影,声音闷闷的,“別说了!怪难为情的!” 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落在姜玄眼里,可爱得紧。他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罢,他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唇边偷了一个吻。 “跟我有什么难为情的?”他贴著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声音低哑而带著笑,“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嗯?我还就……喜欢你这样跟我生气。” 薛嘉言被他的亲昵弄得耳根发烫,心里那股羞恼未散,却又不受控制地渗进一丝甜意,百般滋味交杂,化作一个娇嗔的白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姜玄更是欣喜。 然而,这短暂的旖旎很快被更现实的忧虑驱散。薛嘉言看著他含著笑意的俊朗面容,忽然想到那悬而未决的未来,心中不免恐慌起来。 她微微退开些许,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更清晰地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映著她的身影,温柔得几乎要让人沉溺。可她必须问清楚。 “棲真,”她唤他的字,“你……你会跟我抢这个孩子吗?” 姜玄脸上的笑容顿住,眸色变得复杂而深沉,没有立刻回答。 薛嘉言的心隨著他的沉默一点点下沉。她抿了抿唇,像是要给自己增添一点勇气,又像是要说服他,继续低声说道: “你將来……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数不清的皇子公主。这个孩子对你来说,或许只是其中之一。可是……可是我不一样。”她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我需要一个男孩来支撑门户,大夫私下里给我摸过脉,说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她抬起眼,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只是那样直直地、带著哀求地望著他,喃喃道:“棲真,不要抢走他……好不好?” 姜玄静静地听著,看著她强忍泪水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散了,变得郑重起来。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小腹,隔著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那里孕育著的、属於他们两人共同的生命。 “言言,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第一个孩子。你先別想这么多,也让我好好想一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他平安生下来,好吗?” 薛嘉言无奈,只得点头,心中期盼著姜玄能想到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 姜玄不想薛嘉言一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便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今日我带你去见一位长辈。” 薛嘉言虽心中难安,却也只能强打精神,问道:“是哪位长辈?” 她知道姜玄六亲缘浅,能算得上他长辈的应该都是宗室或者师长,这些她应该都不方便见的。 姜玄道:“是甄太妃。从前在冷宫时,她曾庇护於我,待我极好。” “甄太妃?”薛嘉言这回是真的惊住了,杏眼圆睁,“她不是早在先帝驾崩时,就……就殉……”那个“葬”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口。 姜玄神色不变,低声道:“甄太妃没有死。当年之事,另有隱情。我最近才找到她,安置在附近的枫林苑清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薛嘉言知道这些宫闈秘辛,非是她该深究的。她想到自身处境,低头看了看掩在宽大衣物下依旧显形的肚子,脸上浮起一层窘迫晕,喃喃道:“这……我这副样子,去见她老人家恐怕不合適吧?” 她一个身份尷尬、怀著“遗腹子”的寡妇,如何去拜见姜玄的长辈呢。 “有何不合適?你是我珍视之人,又怀著的我的骨肉,带去给真心待我的长辈看看,再合適不过。你放心,甄太妃非拘泥世俗之人,她会待你好的。” 姜玄见她情绪安定下来,但一双杏眼仍泛著红,便起身拧了一条冷帕子,又走回来,动作轻柔地覆在她微肿的眼皮上。 “敷一敷,眼睛会舒服些。” 敷了片刻,姜玄取下帕子,仔细端详,见她眼角的红都散了,眸子清亮,这才满意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见太妃。” 甄太妃已得了消息,候在正屋前的廊下。她穿著一身极为素淡的青色道袍式样的常服,头髮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綰起,脸上脂粉未施,眉眼疏朗,气质高华,站在那里,便像一株经了霜雪却依旧挺立的青竹。 见到姜玄牵著薛嘉言的手穿过庭院走来,甄太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两人对视间,她微微笑著,面色柔和,薛嘉言稍稍鬆了一口气。 姜玄薛嘉言稍稍往前引了引,介绍道:“太妃,这是言言。” 薛嘉言连忙敛衽行礼,姿態恭谨:“臣妇嘉言,拜见太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不必多礼。”甄太妃亲自虚扶了一把,顺势便握住了薛嘉言的手,拉著她细细端详。从秀丽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樑,再到因身孕而略显丰润却依旧精致的下巴,目光最后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好孩子,生得真是俊俏,看著就是个有福气的。”甄太妃眼中笑意更深,语气里带著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她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转头吩咐身边人:“去把我收著的那对羊脂玉平安扣拿来。” 见面礼很快送来,玉扣温润无瑕,一看就不是凡品,薛嘉言推辞不过,在姜玄含笑的注视下,只得红著脸收下,再次道谢。 第191章 守住本心 午膳就设在太妃屋舍旁的小花厅里,摆了满桌精致菜品,因甄太妃信的不是全真道教,与荤食一道上並不严格约束,是以桌面上有荤有素。 席间,姜玄自然而然地为两人布菜,他知道薛嘉言爱吃什么,也记得甄太妃的喜好,將嫩笋与清燉的乳鸽腿分別夹到她们碗中。 甄太妃静静看著,唇角一直噙著淡淡的笑意,並不说话,眼神里满是欣慰。 用罢午膳,三人移至后园散步消食。园子不大,却曲径通幽,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池塘,几尾锦鲤悠閒游弋,边上还搭著竹製的凉亭,处处清雅。 这时张鸿宝过来,似乎有什么事要稟告,姜玄跟甄太妃说了一声,暂且离开了花园。 甄太妃带著薛嘉言坐在凉亭里歇脚,侧头对薛嘉言温声道:“孩子,棲真他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从前心思太重,人总是冷的,像块冰。可今日不同……” 甄太妃轻轻握住薛嘉言的手,欣慰道:“今日的他,才有了几分『人气』,会笑,会照顾人,眼神里也有了温度。怪不得他这么喜欢你。你很好,真的很好。你能让他这样,便是你的本事,也是你们的缘分。” 薛嘉言听了,心中涌起暖流和欢喜,衝散了之前的忐忑和隱约的忧愁。她想,或许自己可以尝试再信任他一些。 两人在枫林苑消磨了一下午,陪著甄太妃说了话,待夕阳西下,才告辞离开。 马车驶离枫林苑,沿著山道缓缓下行,隨著车身的轻微摇晃,薛嘉言倚在姜玄身侧,忍不住仰起脸,看向姜玄,轻声问道:“棲真,甄太妃她和我想像中的宫里的娘娘们,很不一样。” 姜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薛嘉言靠得更舒服些,缓缓开口:“甄太妃出身商户……” “商户?”薛嘉言微微讶异。 “嗯。当年的甄家,是陇西首屈一指的巨富,生意做得极大。先帝在位中期曾有一次微服私访,无意间瞧见了隨家人出游的甄家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先帝一见便惊为天人,执意要纳她入宫。甄氏女不愿,但皇命难违,甄家更不敢抗旨。最终,她还是被送进了宫,封了才人。” “入宫之后呢?”薛嘉言追问。 “入宫之后,她便称病,以『体弱、需静养』为由,几乎从不与其他妃嬪往来,更不去侍寢。一开始,父皇怜她新鲜,也觉她或许真是身子娇弱,便容忍了,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宫室,却连她面都难见几次。后来,父皇耐心耗尽,疑心她是故意拿乔,便指派了数名心腹太医前去『会诊』,想揭穿她的把戏。” “结果呢?” “结果?”姜玄轻笑一声,“几位太医诊来诊去,竟真的诊出她患有『心疾』,言说需绝对静养,不宜侍君,更不宜承宠,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脉案、药方,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薛嘉言听得入神,忍不住道:“她……真是有病?还是……” “先帝当时便气地摔了杯子。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必有蹊蹺?什么心疾,多半是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造出了这么个『病』来。可太医眾口一词,脉案铁证如山,先帝盛怒之下,觉得顏面受损,找了个藉口將她迁入了北苑冷宫。想她一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富家女,在冷宫缺衣少食、受人冷眼,熬不了多久,自会服软求饶。” 姜玄的语气带上了感慨:“可先帝错了。甄氏入了冷宫,竟安之若素。粗茶淡饭、旧衣敝履,她一样坦然受之。自己动手整理荒芜的庭院,种些花草,读书作画,仿佛只是换了个更清净的住处。” 薛嘉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冰冷宫墙內,依然活得从容自若、內心强大的女子形象。 “后来,先帝有了新的宠妃,便將这桩『不顺意』的事渐渐淡忘了。甄氏就这样,在几乎被人遗忘的冷宫角落里,度过了许多年。直到先帝大行。按旧例,无子妃嬪需殉葬。幸而甄家人还一直记掛著她,想法子让她假死逃生,一直隱姓埋名在道观里生活。” 薛嘉言听姜玄说完这段尘封的宫廷秘辛,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嘆息一声:“太妃……真是一位奇女子。在那样的境地,面对皇权,竟能始终如一,守住自己的本心,实在令人钦佩。” 姜玄闻言,低头看她,淡淡道:“她能守住本心,固然是因她心志坚韧,非同一般。但说到底,也是因为……先帝他,本就不值得。” 她听到这话,忽然就猜到了姜玄的深意,她凑上前,轻轻啄吻了一下他微凉的唇瓣。一触即分,却带著亲昵与娇憨。 她退开些许,眼中笑意盈盈,像盛满了星子,声音软糯,带著几分狡黠和坦率的爱意:“那是。你看我就没有太妃那样的骨气和本事,守住本心。”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点著姜玄的胸口,“我呀,对著你早就丟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姜玄喉结滚动,眸色骤然转深,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第192章 你別慌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2章 你別慌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光在甜蜜与焦灼的期盼中悄然流逝。一旦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姜玄便常常换了常服,轻车简从,悄然出宫。 张鸿宝置下的几处私宅,成了两人短暂相聚的世外桃源。 姜玄会仔细询问她的身体,陪她用膳,听她说些府中琐事或外面的见闻,偶尔也会將头贴在她腹上,感受那小生命的胎动,眉梢眼角俱是初为人父的温柔与新奇。 转眼到了六月初,盛夏的气息逐渐浓重。薛嘉言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日益不便,到了隨时可能生產的时候。 她虽非初次生產,有过经验,但生育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心中难免惴惴。姜玄看在眼里,早早便命张鸿宝安排了稳婆和嬤嬤到她身边,隨时待命。 六月初八这天夜里,白日里的闷热被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薛嘉言用过晚饭,正由拾英扶著在室內慢慢走动消食,忽觉下身一阵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打湿了裙裾。 她心下一凛,脚步顿住。 “拾英……”她声音还算平稳,却带著一丝紧绷。 拾英反应极快,低头一看,见她裙子上头湿了一块,脸色微变,立刻扶紧了她:“夫人,是破水了。您別慌,咱们按之前商量好的来。” 拾英先是將薛嘉言小心搀扶到床上躺下,垫高臀部,隨即转身,条理清晰地吩咐起来:派人速去请稳婆和嬤嬤过来;吩咐小厨房不间断烧热水;取出备好的参片、汤药、剪刀、棉布;所有相关僕妇各就各位,不得喧譁慌乱…… 在一片有序的忙碌中,拾英叫来司雨,低声嘱咐:“快去张公公府上报信,就说主子要生了。” 长宜宫內,灯火通明。 姜玄刚沐浴完毕,穿著一身宽鬆的綾衣,散著微湿的头髮,正靠在榻上隨手翻阅一卷书,试图让自己从白日里的政事中放鬆下来。 张鸿宝快步进来的,脸上是混杂著紧张与激动,低声稟告:“陛下,拾英派人送来消息,薛主子发动了。” “啪嗒”一声,姜玄手中的书卷掉落在榻边。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身,动作之大连带著旁边的矮几都晃了一下,上面的茶盏叮噹作响。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开始在原地踱步,脚步又急又乱,双手无意识地搓动著。 “更衣!备马!”他驀地停下,声音短促而紧绷。 几乎是同时,长乐宫也收到了皇帝深夜匆匆出宫的消息。 沁芳悄悄走进寢殿,太后脸色有些白,头上带著抹额,正倚在暖阁的窗边,看著窗外被雨丝打湿的朦朧夜色出神。 “娘娘,”沁芳低声稟报,“皇上刚才忽然出宫去了,张公公跟著,看样子很是著急。” 太后眼帘垂了垂,神情有些倦怠和疏淡。她沉默了片刻,才懒懒道:“隨他去吧。” 沁芳低声应是,她知道自康王过世,宋家老太君进宫说了一番话后,太后一直鬱鬱寡欢,连对姜玄的事情也有些提不起兴趣来。 雨夜深沉,宫墙內外,心事各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细雨中疾驰出宫门,奔向那处牵动著他全部心神的宅邸。而巍峨的长乐宫里,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潮湿的夜风里。 戚府內,薛嘉言所居的春和院灯火通明。她躺在床上,额角全是细汗。阵痛已经从最初的不规律,变得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潮水般涌来,退去,又更猛烈地拍打回来。 为了不让年幼的棠姐儿受惊,薛嘉言已安排司雨和奶娘带著她搬到了西侧小院居住,並嘱咐司雨无论如何哄住孩子,今夜不要过来。 欒氏和戚倩蓉母女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挤在產房外间,探头探脑。薛嘉言在疼痛间隙听到拾英低声稟报,眉头蹙得更紧,虚弱却坚决地吩咐:“让她们回去……我这里用不著她们,乱糟糟的反而添乱。告诉她们,等明日生了,再来看也不迟。” 拾英领命出去,语气客气將两人请走。欒氏如今全仰薛嘉言鼻息过活,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拉著戚倩蓉,訕訕地离开了春和院。 拾英刚刚指挥僕妇换了一盆新的热水,一个心腹小丫鬟便悄悄溜进来,在她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拾英闻言,脸色变了,她定了定神,进了內室俯身在薛嘉言耳边小声道:“主子……张公公那边递了消息来,陛下坚持要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薛嘉言正被一阵宫缩攫住,疼得眼前发黑,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竟连疼痛都暂时忘了,只剩下惊骇:“他……他怎么来了?这如何使得?”这里可是戚府,纵然守卫是姜玄的人,但人多眼杂,万一走漏风声…… 拾英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低声安慰:“您別急,陛下定是安排妥当了才来的。您看,天这么黑,又下著雨,街上早就没人了。苗大人肯定在暗处布置好了,不会有问题的。陛下是太担心您了。” 不多时,外间传来脚步声,门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姜玄带著一身夜雨的湿寒气息,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脸色苍白、汗湿鬢髮的薛嘉言身上。 姜玄几步跨到床边,直接单膝半跪在脚踏上,一把握住薛嘉言因疼痛而紧攥的手,声音带著焦灼:“言言……我来了。你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薛嘉言看到他,眼眶驀地一热。她想扯出个笑容让他安心,却正好又是一阵宫缩袭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姜玄看著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和额角滚滚而下的汗珠,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他腾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不行,你疼成这样……我去叫太医!” “別……”薛嘉言强忍过那阵疼痛,喘著气,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別去……棲真,这是正常的,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等到真要生的时候,反而……反而没那么疼了。你別慌。” 第193章 生產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3章 生產 姜玄被她拉住,回头看著她明明痛苦不堪却还要强撑安慰自己的模样,心口又疼又涨。他重新蹲下来,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她额头的汗,哑声道:“好,那我在这儿陪你。你別怕,我在这儿。”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也为了缓解自己內心的焦灼,姜玄开始没话找话,紧紧握著她的手,说起一些轻鬆的、关於未来的话题。 “言言,咱们的孩子……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他问道。 薛嘉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疼痛间隙,断断续续地和他討论起来。男孩的名字,女孩的名字,引经据典,寄託寓意,两人低声细语。 过了一个多时辰,稳婆再次进来查看,仔细检查后,对薛嘉言道:“主子,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快能见到小主子了。您先歇一歇,吃点东西攒攒劲。” 最关键的时刻即將到来。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姜玄,语气变得坚定:“棲真,你先出去吧。” 姜玄立刻摇头:“我不走,我陪著你。” “不行,”薛嘉言態度坚决,“你出去!” 生產过程太过狼狈、血腥,她不愿將这一幕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言言……”姜玄还想坚持。 “求你……出去等我,好不好?”薛嘉言看著他,“你在外面,我……我心里更踏实。你在这里,我反而紧张。” 姜玄明白此刻顺从她或许才是最好的支持,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终於妥协,声音乾涩:“好,我就在外面,一步都不离开。你別怕,我就在门外。”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產房。隔著一道门,姜玄听著里面隱隱传来的压抑呻吟,双手紧握成拳,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 细雨依旧密密下著,春和院前面的夹道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欒氏被拾英客气“请”回自己院子后,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这可是她们戚家眼下唯一的指望了!万一薛嘉言这一胎是个男丁,那戚家就又有后了。她越想越激动,觉得不能干等著,仿佛自己不在场,那孩子就不是戚家的一样。 欒氏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搅得她心烦意乱,於是她爬起来,胡乱披了件外衣,拿起门边的油纸伞,决定再去春和院看看。 夜色深沉,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斜斜飘落。府中其他院落大多已熄了灯火,只有春和院方向隱隱有光亮和人声。欒氏撑著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石子路上。 刚走到距离春和院,欒氏探头张望,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只见春和院的门口,並非寻常僕妇值守,而是笔直地矗立著两个高大的身影!他们穿著深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似乎佩著刀柄形状的东西,在雨中一动不动,浑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啊——!”极度的惊骇让欒氏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而,那声惊叫刚刚衝出喉咙,一只带著薄茧的大手已经从侧面闪电般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同时箍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欒氏嚇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滚圆,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眼前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和那双在雨夜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喉咙里被捂住后发出的“呜呜”声。 苗菁闻声赶了过来,他扫了一眼被制住的欒氏,略一沉吟,便下令道:“捆起来,嘴堵严实了,先扔到旁边空屋里看管起来,別让她再出声或乱跑。等里面事了了,再行处置。” “是!”暗卫低声应道,动作麻利地拿出绳索和布团。 欒氏听到“捆起来”、“处置”这样的字眼,更是嚇得肝胆俱裂,想要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流下惊恐的泪水。 春和院產房內,气氛正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薛嘉言已经耗了不少力气,汗水浸透了寢衣和头髮,黏腻地贴在身上。剧烈的宫缩一阵阵袭来,稳婆在一旁不断鼓励引导:“吸气——好,慢慢吐气……宫口全开了,看到头了!我让您用力的时候您再用力……” 薛嘉言死死咬住嘴唇,从齿缝间漏出的抽气声,儘量让呻吟小声些。 嬤嬤忍不住低声道:“薛主子,您別这么忍著呀!生孩子哪有不疼不叫的?您这么憋著,反而伤身子。您看外头……”她朝著窗户方向努了努嘴,那里,一个高大焦灼的身影正来回踱步,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窗纸上,显得慌乱无措,“有人心疼著呢,您该叫就叫两声,让他知道您辛苦。” 薛嘉言疼的意识都有些模糊,听到稳婆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户。那里,正映著姜玄来回晃动的、焦急的身影。 下一波更强烈的宫缩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时,薛嘉言不再死死咬住嘴唇。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终於將压抑已久的痛苦宣泄出来: “啊——!……好疼……” 那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无助和依赖,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窗纸上那个踱步的身影猛地顿住,隨即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几乎要贴到门板上,对著里面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嬤嬤赶紧回道:“您別担心,没事,就是疼,疼得厉害。” 姜玄却依旧焦心,他想到之前薛嘉言的声音很小,这会突然大了,只怕是疼得厉害忍不住了,便道:“言言,你別怕,我在这儿呢,你不必忍著,想叫就叫。” 薛嘉言闻言眼眸微湿,她想到第一次生產的时候,戚少亭坐在门外等著,听到她忍不住呼痛,他说的是:“嘉嘉,你別喊啊,喊多了等会就没力气了,为了孩子,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喊出了这一声后,薛嘉言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在稳婆的指挥下,她隨著阵痛规律地用力、喘息,偶尔难以忍受时便低呼或呻吟两声,不再像之前那般全然硬扛。疼痛並未减少,但心理上似乎轻鬆了一些,力气也仿佛更集中了。 稳婆与嬤嬤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沉稳地引导:“对,就是这样!再用把力!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第194章 异象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4章 异象 时间在剧烈的阵痛与急促的呼吸中仿佛被拉长、凝固。姜玄只觉得时间难熬,两条腿像被抽了的陀螺,转个不停,在旁守卫的薄广看著都觉得眼晕。 薛嘉言的身体底子確实不错,加之並非初產,虽疼痛难忍,进程却比寻常头胎妇人顺利些。 在又一轮几乎將她意识撕裂的宫缩浪潮后,稳婆眼睛一亮,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鼓舞:“夫人!看见头了!头髮乌黑浓密!快,就照刚才那样,再来一次,一口气!孩子就要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薛嘉言咬紧早已备好的软木,双手死死抓住身侧的布条,將全身残存的最后力量凝聚,隨著稳婆的號令,拼尽全力—— “哇啊——!” 一声清亮、有力,甚至带著某种穿透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產房內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穿透了门窗,清晰地传到了外面焦灼守候的人耳中。 生了! 几乎就在这象徵著新生命的啼哭响起的同一剎那,窗外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的、淅淅沥沥的缠绵小雨,毫无徵兆的,戛然而止。 这不是普通的雨势渐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天空所有的水汽,雨声消失得乾乾净净,天地间一片突兀的寂静。 紧接著,原本被厚重云层遮盖、理应漆黑如墨的夜空,骤然亮了起来!呈现一种柔和的、银辉般的清亮,均匀地洒落,竟將庭院中的草木、石板、乃至屋檐滴落的残雨水珠,都照得清晰可见。 “天……天怎么亮了?” “这才寅时三刻啊!” 守在院中的僕妇、暗卫,甚至见多识广的苗菁,都忍不住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眾人还未从“白昼骤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头顶夜空中又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密集声响。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群鸟雀,种类各异,有常见的麻雀、喜雀,竟也有些羽色鲜亮、平日里罕见的鸟儿。它们並不鸣叫,只是沉默地围绕著春和院的上空,快速地盘旋、飞舞,翅膀划过微亮的空气,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庄严的仪式。 盘旋数周后,这群不速之客又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齐齐振翅,呼啦啦飞向来处,迅速消失在依旧透著微光的夜幕深处。 鸟群甫一消失,那笼罩天地的清亮光芒便开始急速变幻,明暗交替了数次,仿佛天空在呼吸,又像是某种力量正在收敛。最终,所有的异象归於平息,光芒彻底敛去,乌云重新合拢,夜色再度沉沉压下,细雨虽未续下,但时辰確確实实还是深夜。 方才那雨霽天光、百鸟来朝的奇景,短暂得如同午夜一场瑰丽而恍惚的梦,了无痕跡。 站在门外、几乎將耳朵贴在门板上的姜玄心中惊疑不定,天生的帝王心性让他对任何异常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深思,此刻这接连的天象异动,与屋內新生儿的降临如此巧合,绝非寻常! 他正凝神细思,產房內却突然传出一声稳婆略显惊异的低呼,虽然很快压住,但在刚刚经歷生死寂静的房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怎么了?”姜玄心头一紧,所有关於天象的思绪瞬间拋到脑后,只剩下对薛嘉言的担忧,他的声音带著未加掩饰的急切,“言言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拾英探出半张脸,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疲惫、欢喜与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压低声音,急促道:“陛下,您快进来看看。” 姜玄闻言,立刻侧身闪入房內。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床上的人,薛嘉言躺在那里,髮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是生產后的虚弱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当她的目光与姜玄对上时,那双因耗尽力气而有些失焦的眸子,却亮了起来,唇角向上牵起弧度。 看到她还能对自己笑,姜玄高悬的心终於落回实处一半。他快步走到床边,想握她的手,又怕她乏力,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哑声道:“你怎么样?” 薛嘉言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目光却温柔地飘向一旁。 姜玄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稳婆抱著孩子走了过来,语气带著敬畏:“恭喜主子爷,是位健壮的小公子!方才老身给小公子擦洗时,发现小公子后背靠近肩胛处,有一块胎记,生得甚为奇特。” 胎记?姜玄微怔,伸手示意稳婆將孩子抱近些。稳婆小心地將襁褓斜侧过来,露出婴儿稚嫩的后背。在柔和的烛光下,只见婴孩尚且泛著红润的皮肤上,果然有一块印记。那印记顏色不深,呈淡青红色,在灯光下若隱若现,但其形状…… 姜玄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胎记轮廓蜿蜒曲折,首尾隱约可辨,虽因新生儿皮肤褶皱而略显模糊,但整体观之,似蛇似龙。 蛇……小龙之象?潜龙在渊? 姜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结合方才门外的雨霽天光、鸟雀来朝,再看这怀中幼子背上天生的蛇形胎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伸出双臂。稳婆会意,小心翼翼地將婴儿递到姜玄怀中。 姜玄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婴儿,那小小的、温热的一团,带著新生命特有的柔软与脆弱。初为人父,姜玄感觉很是新奇,他抱著孩子,转身坐到了薛嘉言的床边。 他將襁褓微微倾斜,让薛嘉言也能看清孩子的脸,然后低下头,看著怀中闭目安睡的幼儿,又抬眼看向薛嘉言,“言言,辛苦你了。” 第195章 帝星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5章 帝星 卯时初,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四周仍是一片寂静。 姜玄俯身在薛嘉言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长久的吻,低声道:“好好休息,我明晚再来看你。” 薛嘉言累极,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姜玄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狠下心,转身步出房间。 走出戚家,微凉的晨风带著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姜玄站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喜悦、后怕、骄傲与某种奇异亢奋的情绪,如同涨潮般在他胸中衝撞激盪。 他得了长子!他与心爱女子的骨血平安降临!那孩子生而伴有异象,背有奇记! 这满心的欢喜与震撼,在深宫之中无人可诉,在臣子面前不能显露,此刻却憋得他心头髮胀,急需一个出口,一个能理解、甚至能印证他心中所想的人。 天边那抹鱼肚白又扩大了些,隱隱照出云层的轮廓。 “不回宫里了。”姜玄倏然转身,对身后张鸿宝和苗菁道,“去淮王府。” 淮王府內,和安郡王姜瑜正在占卜。寅时天象突变时,他正因心中有事彻夜未睡,窗外忽然大亮,姜瑜立刻推开窗户,目睹了后半程的异象,心中惊疑不定。作为醉心星象讖纬之人,他深知这等骤变绝非吉兆便是凶兆,且必与人间大事相应。 姜瑜匆匆登上王府中观测天象的小楼,凭栏远眺,但见云气紊乱,星位虽因天色將明而模糊,却隱隱感觉到紫微帝星之侧,似乎有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新光扰动。他心中不安,回到书房后,便净手焚香,取出古钱,郑重其事地起卦推算。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稟报:“郡王!郡王!皇上驾到!已到府门前了!” 姜瑜连忙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便疾步迎了出去。 在王府正厅,叔侄二人匆匆见礼。姜玄一身常服,带著夜露寒气,脸上却並无倦色,反而有种压抑著兴奋的神采。 “皇上这时候来,不知有何要事?”姜瑜小心问道,一边示意下人上热茶。 姜玄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子青,寅时前后,天象骤变,雨歇光现,鸟雀惊飞,你可看到了?” 果然是为了此事!姜瑜心头一紧,面色变得更加严肃,拱手道:“回皇上,臣確实看到了。彼时臣正在书房,目睹了那奇异景象。心有所感,便上楼观星,並起了一卦。” “哦?”姜玄身体微微前倾,“观星起卦,结果如何?你直言无妨。” 姜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告:“皇上,紫微帝星之侧,有一缕新光隱现,虽微弱,却带著勃然生机与冲和之气,並非寻常辅星或客星。卦象亦显示有新的、与帝星相关的贵气正在孕育勃发,臣有些担忧。” 听完姜瑜带著忧虑的话语,姜玄脸上非但没有阴霾,反而缓缓地地舒展开来,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他靠回椅背,端起刚刚奉上的热茶,语气轻鬆道:“子青,此事你无需担忧。” 姜瑜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姜玄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看著姜瑜,缓缓道:“天象示警,亦或昭瑞,皆需对应人事。此异象所应之事,朕心中有数。你且放宽心,一切尽在掌控。” 姜瑜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皇上圣明烛照,是臣多虑了。” 姜玄满意地点点头,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转而问起另一桩:“对了,三位皇兄近来可有来烦你?” 提到三位皇叔,姜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嘆了口气,道:“回皇上,三位王叔近来颇为焦虑。康王事败后,他们虽未被牵连,但也如坐针毡,上表请求返回封地,一直未得到明確批覆。这些日子,他们隔三岔五便派人来臣这里,或委婉或直接地打听消息,请求臣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放他们早些离京。臣……不堪其扰。” 姜玄闻言,淡淡道:“康王谋逆,虽是其个人野心膨胀所致,但也给朕提了个醒。诸位亲王就藩,虽有护卫朝廷、镇守地方之名,但王府卫兵过多,未必是福。此次康王能勾结边將、煽动部分禁军,与他王府蓄养的私兵脱不了干係。” 姜瑜心中一凛,垂首静听。 姜玄接著道:“让他们不必再寻你打探,也不必再上表陈情。什么时候他们自己想明白了,主动上摺子,提出自愿削减王府护卫兵额,並附上详细的削减章程与人员名册,表明忠君体国、维护朝廷法度之心,朕自会体恤他们思乡之情,准其归藩。” 这番话,无疑是给三位王爷划下了一道明確的红线——想走?可以,但必须自剪羽翼,交出部分兵权,以示绝无二心。 姜瑜听得背后泛起一层寒意,连忙躬身:“臣明白。臣会將皇上的意思,转达给三位王叔。” “嗯。”姜玄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我该回宫了。前儿张鸿宝收拾私库,找出一块陨铁来,这东西我留著没用,回头让人送来给你。” 陨铁由天上掉落,製成器物据说可掌握天机,姜瑜一听十分高兴,笑著道:“臣多谢陛下赏赐。” 有了儿子之后,薛嘉言整个人的心境都变得柔软而充盈。 棠姐儿也对=弟弟充满了好奇和喜爱,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央求奶娘带她去母亲房里,趴在摇篮边,踮著脚尖,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里面酣睡的婴儿。 她不敢大声,只敢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轻轻地去戳弟弟嫩豆腐似的小脸蛋,欢喜地笑著,回头对薛嘉言说:“娘,好软!” 薛嘉言靠在床头,看著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和儿子安然的睡顏,只觉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戚倩蓉知道自己有了侄子后,初始也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了一阵。戚家有后,於她这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而言,总是多了份底气。她跑去春和院看了几次,见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也不免逗弄两下。只是她很快发现,娘亲欒氏的反应有些奇怪。 “娘,嫂子生了个男孩,这可是咱们戚家的大喜事!您怎么瞧著不大欢喜啊?” 第196章 欢喜与阴谋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6章 欢喜与阴谋 “娘,嫂子生了个男孩,这可是咱们戚家的大喜事!您怎么瞧著不大欢喜啊?” 这日从春和院回来,戚倩蓉忍不住问道。 她记得以前父亲和哥哥在时,娘亲是最盼孙子的,嫂子生棠姐儿时,娘亲私下里还惋惜过不是个男娃。 欒氏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嘴唇都哆嗦了一下。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生產那夜,春和院门口那两个鬼魅般的高大黑影,以及那人的恐嚇。 “不想死,就把嘴闭紧,否则,你和你女儿都得死!” 欒氏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点头道:“欢……欢喜!怎么能不欢喜!” 她的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对戚倩蓉道:“我……我就是欢喜的……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嫂子有功,有大功!” 她拉住女儿的手,用力捏了捏,警告道:“倩蓉,你以后在你嫂子面前,更要恭敬些,千万別惹她不快!咱们……咱们都得靠著她,知道吗?” 戚倩蓉被母亲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到爹和哥哥接连死去,娘亲本就有些惊惶,便也没当回事。 薛嘉言此刻却无暇他顾,她全身心都沉浸在初得麟儿的喜悦和產后调养的忙碌中。 孩子的正式大名,她还没想好。上次和姜玄在一起时,两人兴致勃勃地討论了许多,男孩女孩的名字都起了好几个,文雅贵气的、寓意深远的都有,但终究没有正式定下一个。姜玄说让她先想想,他也要斟酌。 於是,她便先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阿满”。取“圆满”“丰足”之意,既是祈愿孩子一生顺遂安康,无有缺憾,也暗含了她自己此刻得偿所愿、內心充盈的幸福之感。 她常常轻声唤著“阿满”,看著小傢伙无意识地咂咂嘴,便觉得满心欢喜。 她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与喜悦里,浑然不知,就在她平安產子的后一天,远在皇家行宫之中的柳美人,艰难生下了一个男婴,她本人因血崩没了。 这消息未被封锁,京中宗室显贵之家都已知道皇上有了一位长子。 拾英几次看著薛嘉言抱著阿满温柔浅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著薛嘉言脸色才刚恢復些红润,实在不忍心用外界的烦扰去破坏她的欢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罢了,让她再安心欢喜几日吧,月子最忌忧思。 这期间,也有不少人来探望或送礼,苗菁带著郭晓芸亲自登门,送来了不少实用又贵重的药材、衣物和小孩的金玉饰物。薛千良更是毫不吝嗇,派人送来了大笔钱財和城郊的地契,直言是给外孙的见面礼。连那位一直滯留在京城的明真郡主,得了消息后,也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来。 而礼物送得最多、最频繁、也最用心的,自然是姜玄。儘管他不能时时亲身前来,但各种珍玩、补品、衣料……,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入春和院。 而他本人亦是隔几日就要趁夜来一趟,薛嘉言有种错觉,他们竟似真的夫妻一般,他不过是外出做生意的夫郎,做完生意就回家看看她和孩子。 这天晚上,薛嘉言半靠在床头,身上搭著锦被,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身旁摇篮里酣睡的婴儿。 姜玄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微微倾身,手轻轻扶著摇篮边缘,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小脸上,唇角弯弯,冷峻的眉眼异常温柔。 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握著,搁在腮边,偶尔咂咂嘴,引来两人会心的相视一笑。 “看了一整天,还看不够?”姜玄低声开口。 “怎么看都看不够。”薛嘉言轻声答,目光依旧流连在孩子脸上,“总觉得他一天一个样,睡著的模样和醒著时又不同。” 姜玄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嫩豆腐似的脸颊,心也跟著变得柔软温暖。 薛嘉言忽想起一事,小声问道:“你觉得哪个名字適合他?” 姜玄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顏上,又抬眼看了看薛嘉言,缓声道:“『晏』,如何?海晏河清的『晏』。” 薛嘉言微微一怔,隨即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这个字:“晏,挺好的……” 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去提姓氏的问题,薛嘉言想著她和姜玄之间的关係没有暴露,姜玄到现在也没有提起要把孩子带走,这孩子又是生在戚家,只怕这辈子只能姓戚了,她不想提起这个让姜玄心里难受,真心实意地赞道:“晏,安也,静也。寓意极好。海晏河清,更是天下太平的盛世景象。这名字起得好。” 她说著,又低头去看孩子,眼中柔情满溢,“小阿满,爹爹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呢,叫『晏』,你喜欢吗?” 她自然而然说出的“爹爹”二字,让姜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暖又痒,却又带著一丝酸涩。他脸上依旧带著笑,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翻涌著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日午后,蝉鸣阵阵,薛嘉言半躺在榻上,襁褓中的阿满白嫩可爱,躺在他身侧的棠姐儿酣然睡著,再想到那个虽不能常伴左右却处处为她思虑周全的男人,薛嘉言只觉得前世所有的痛苦皆被抚慰。 窗外夏意渐浓,草木葳蕤,她只愿时光就此停驻,让这份偷来的圆满,能延续得更久一些。 孩子满月的前一夜,长宜宫內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鎏金仙鹤烛台上的火光燃烧著,却照不亮御座之上帝王晦暗的脸色。 姜玄端坐著,面沉如水,眉宇间凝结著一股化不开的沉鬱,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孩子抱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內响起,带著一丝乾涩。 苗菁心头髮紧,躬身回道:“回陛下,抱来了。就在偏殿,由嬤嬤暂时看顾。孩子还算康健,只是有些瘦小,哭起来也细声细气,太医瞧过,说是有些先天不足,应是早產的缘故,但並无大碍,养养就好了。” 姜玄闭了闭眼,手指撑著额头,半晌没有说话。 “把他送过去吧。”姜玄低低道,“就今夜。阿满先送到西郊行宫去,过两日,把他带回来办满月。” 他的声音听著平静,却难掩言语间的滯涩。让阿满离开生母,哪怕是暂时的,也如同在他心口剜肉。 “臣遵旨。”苗菁深深一揖,喉咙发堵。 退出长宜宫,踏入浓重的夜色,苗菁抬头望了一眼无星无月的天空,发出一声嘆息。 第197章 他不是阿满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7章 他不是阿满 戚府,春和院。夜已深,大部分僕役都已歇下,只有正房还亮著灯。 苗菁抱著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如同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拾英早已等候在廊下,怀里紧紧搂著的,正是睡得香甜的阿满。看到苗菁抱著另一个孩子过来,拾英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呜咽。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沉重的、心照不宣的伤感瀰漫在两人之间。苗菁走上前,与拾英交换了襁褓。 拾英怀里抱著那个轻了许多的小小身躯,只觉得心被挖了一块,她流著泪想,她都这么难受,等明日薛嘉言看到孩子被换走了,该是如何悲伤。 天色渐亮,薛嘉言悠悠转醒,生產满月,她的气色恢復了不少,只是昨夜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睡得並不踏实。 “司雨,”她撑起身,唤道,“倒杯温水来,再把阿满抱过来我瞧瞧。” 司雨端著温水进来,眼睛却是红肿的,显然刚刚哭过。她低著头,不敢看薛嘉言,將水杯递过去的手都有些抖。 薛嘉言接过水杯,一眼就瞧见了她的异样,心头猛地一跳:“司雨,你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谁欺负你了?还是……阿满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司雨红著眼睛,哽咽著不敢说话,她怕一说话,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薛嘉言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她匆忙起身,急切地奔去了厢房。 厢房的床上,有个孩子躺在被窝里正睡著,薛嘉言稍稍鬆了一口气,走过去坐到床边,低头看去,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 这不是她的阿满! 虽然同样包裹在精致的襁褓里,可这张小脸没有一处像她的阿满!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薛嘉言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倒流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隨后进来的司雨和拾英,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阿满呢?这是谁?我的儿子在哪里?!” 拾英反手关紧了房门,隔绝了內外。她快步走到床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著薛嘉言瞬间惨白如纸的面容,哽咽著,几乎泣不成声: “主子……阿满……阿满被抱走了……就在昨夜……” 薛嘉言的心跳得快要衝出胸腔,她不必再问,抱走阿满的,只能是姜玄。 拾英泪如雨下,艰难地说道:“行宫里的柳美人,前些日生下了一位皇子。” 薛嘉言脑中嗡嗡作响。 “柳美人生孩子……跟我的阿满有什么关係?”薛嘉言的声音嘶哑了,“难道她的孩子没了?皇上用我的阿满去顶上吗?” “不……不是的,主子!”拾英用力摇头,“柳美人她根本没有真正承宠过!她是皇上早就安排好,您不便入宫,可阿满总得有个出身……” 薛嘉言摇摇欲坠,这就是姜玄说的妥善法子吗?这就是他筹谋了许久想出来的对策吗? 巨大的荒谬感、被彻底欺骗背叛的痛楚、以及骨肉被强行剥离的恐惧,如同洪流,瞬间將她淹没。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下一秒,属於母亲的力量从绝望深处猛然迸发出来。薛嘉言死死攥著床单,眼睛因充血而泛红,却亮得骇人。 “我要见他!”她猛地看向拾英,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拾英,你去找路子,无论用什么办法,告诉他,我要马上见到他!现在!立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濒临崩溃边缘的愤怒、质问。她要亲口问那个男人,他怎么能如此狠心!她要她的阿满回来! 拾英含泪应下:“主子,您別著急,保重身子要紧,我……我这就去想办法。” 房门轻轻合上,室內只剩下薛嘉言压抑的呼吸声和司雨低低的啜泣。死寂般的空气中,那份被强行剥离骨肉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几乎要將薛嘉言溺毙。 就在这时,床上那个陌生的婴孩,仿佛感受到了周遭沉重悲伤的气氛,也或许是真的饿了、不舒服了,突然“哇”的一声啼哭起来。那哭声不像阿满那般中气十足、清亮有力,而是细细的、弱弱的,带著一股可怜劲儿。 薛嘉言她低头看著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想到自己那不知被带到何处、是否安好的阿满,再想到这个被换来的孩子也同样离开了生母,成了这场冷酷算计中的棋子……同为人母,那种心碎与无力感瞬间將她淹没。 “我的阿满……我可怜的孩子……” 薛嘉言再也忍不住,积压的悲愤、委屈、恐惧和作为一个母亲最本能的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伏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来。 司雨见状,心都要碎了,连忙上前扶住她,自己也跟著泪流满面,哽咽著劝道:“主子……主子您別这样哭,仔细伤了身子……皇上……皇上他一定有苦衷的,肯定有办法解决的,您要珍重自己啊……” 薛嘉言哭得头痛,那瘦弱孩子的啼哭也一直未停,一声声,微弱而执著,敲打著她的心弦。 终於,薛嘉言缓缓止住了悲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如同桃子。她看著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小婴孩,心中百味杂陈。怨恨吗?是有的,这是取代了她阿满位置的孩子。可怜悯吗?同样有。他何其无辜,被当作工具换来,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生母的怀抱。 “罢了……”薛嘉言哑著嗓子,“不管他是谁,总是一条命,总不能……饿死在这里。司雨,去把他抱给奶娘,好好喂喂,仔细照看著。” 司雨连忙应了,小心地抱起那孩子,轻轻拍哄著,走了出去。 第198章 质问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8章 质问 这一整天,薛嘉言水米未进,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时而流泪,时而出神。拾英那边暂时没有回音,这漫长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就在薛嘉言以为今夜不会有任何结果,心灰意冷之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到令她心臟骤缩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迟疑著,徘徊著,彳亍不前,仿佛门外的人正承受著巨大的心理斗爭,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薛嘉言的心瞬间揪紧了,所有的悲伤、愤怒、质问在剎那间凝聚成一股尖锐的力量。她死死盯著那扇门,盯著门外那个模糊却深刻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喝道: “进来!” 门外,姜玄的身影猛地一僵。静默了一会,那扇门终於被缓缓推开。姜玄走了进来,却垂著眼帘,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不敢与床上薛嘉言那灼热如火焰、又冰冷如寒霜的眼神对视。 他一步步挪到床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坐下或靠近,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像是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薛嘉言看著他这副样子,心中更是痛极恨极。她强忍著夺眶而出的泪水,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淋淋的质问: “为什么……要把我的阿满带走?” 姜玄终於缓缓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却依旧低著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极哑地开口,第一句便是: “言言……对不起。” 这句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薛嘉言別过脸,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 姜玄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解释道:“言言,他是你的孩子,可也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顶著『戚少亭遗腹子』的名头长大?你想想,若有一日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本应是尊贵的皇长子,却因为出身被隱瞒而屈居人下,……他会怎么想?他会恨我们,恨我这个父皇,恨这个安排。” 薛嘉言的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可她总想著,或许有別的办法,或许可以慢慢筹划,而不是这样猝不及防、蛮横地將孩子从她怀里夺走! “可他还那么小……才刚满月!”薛嘉言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声音里带著崩溃的哀求,“你就不能……不能让我把他养大一些,哪怕……哪怕养到三五岁,懂点事了再……再想办法吗?为什么非要现在?为什么这么急?!” 姜玄的脸上露出为难,他抬起头,终於看向薛嘉言,眼神里满是痛楚:“言言,你不明白……宫里不比外面,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孩子的身世,不能有丝毫差池,更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质疑、攻击的把柄。你不知道,这次康王作乱,他用来攻击我、质疑我血统的其中一点,便是抓住我母妃怀我的时间线略有模糊大做文章。我母妃是堂堂正正的宫妃,一直在宫中起居,尚且有此一劫,被人捕风捉影、恶意揣测。更何况阿满……他是出生在宫外,这其中的风险,你想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阿满背上那蛇形胎记,太过特殊,这是无法被替代、也无法被隱瞒的特徵。我必须儘快把他带进宫,让他从婴儿时期就在宫中生活、长大,让所有人都习惯他的存在,將他的『出身』与皇宫牢牢绑定,我这是在为他扫清未来的障碍啊!” 薛嘉言听著他的解释,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那么“充分”,那么“必要”,都是为了孩子“好”。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痛得快要裂开? “你让我为孩子想……你处处都在为孩子想……”薛嘉言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声音沙哑破碎,“可你为我想过吗?姜玄,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刚刚拼死生下孩子、刚刚出月子的母亲!我想亲手抚养自己的孩子,看著他一天天长大,听他叫我娘亲……这有错吗?” “言言,对不起……对不起……”姜玄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喃喃重复著,除了道歉,他仿佛说不出別的。 薛嘉言却猛地抽回手,仿佛他的触碰都成了一种伤害。她红著眼睛,泪流满面地看著他,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 “所以……在陛下眼里,是我不配进宫,对吗?只有我的孩子,身上流著你的血,他配得上那九重宫闕。而我,这个生了他、养了他一个月的母亲,就活该被留在宫外,活该忍受这骨肉分离之痛,是吗?!哪怕一个寻常宫女,也比我配做他的母亲,是吗?” “不是!言言,绝对不是!”姜玄急切地否认,“我心里有你,从来都有!不是你配不上,是眼下……眼下真的不是合適的时机!那会將你和孩子都置於更危险的境地!我需要时间,言言,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薛嘉言悽然一笑,眼前这个她爱过、依赖过的男人,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无论他有多少苦衷,多少不得已,在她看来,都抵不上让她骨肉分离的痛。 “你就那么狠心地把他抱走了,甚至没有跟我商量一下,他是我的孩子啊!你与你的父亲有什么区別呢?你父亲看上谁就要抢回去,不管別人愿不愿意就强要。你当初也不过是贪我的顏色,我生了孩子,你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抱走,你们是一样的强盗!” 姜玄听到薛嘉言把他同先帝相比,脸色也不由难看,他想著薛嘉言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说话定然口不择言,便没有作声,由著她骂。 薛嘉言见他不出言反驳,心里更是窝火,她只觉得无比憋屈,说出了更伤人的话。 “所以,你这些天流水似地往我这里送东西,是要跟我买这个孩子?银货两讫?” 第199章 满月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199章 满月 一个“银货两讫”將姜玄的心意与付出,践踏得一文不值,姜玄呼吸一滯,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难以置信地看著她,眸中翻涌著剧烈的痛楚与被刺伤的震怒。 “言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薛嘉言却仿佛看不见他的暴怒,或者说,她正渴望激怒他,仿佛只有他的痛苦才能稍稍抵消她万分之一的心碎。 她往前逼近一步,泪水涟涟,眼神却亮得嚇人,像燃烧著火。 “我说错了吗,陛下?”她甚至刻意加重了“陛下”这两个字,充满讽刺,“您不是天下之主吗?那您告诉我,一个连自己心爱女人和亲生骨肉都护不住、都要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才能保全的皇帝,算什么天下之主?!说到底,不就是你无能吗?!” “薛、嘉、言!”姜玄终於被彻底激怒了。一句“无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尊严上。他额角青筋暴跳,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双目赤红,隱隱泛著水光,死死盯著薛嘉言。 门外,张鸿宝和拾英一直守在门外,两人提心弔胆的听著里面的动静,一开始还好,后来听到薛嘉言吼了一声“无能”,张鸿宝的脸都嚇白了,抓著拾英的胳膊,低声说道:“哎呦,这个怎么得了!” 拾英亦是心惊肉跳,她想的是姜玄毕竟是个男人,万一被惹恼了,对薛嘉言动手可怎么办。 就在两人急得团团转时,门忽然被打开了,姜玄走了出来,他脸上木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低声吩咐了一句:“回宫。” 门內,薛嘉言仍旧背对著门站著,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她终於压抑不住,扑到床上,將脸埋进锦被中,发出呜咽。 拾英见皇帝盛怒离去,她连忙推门进来,看到薛嘉言趴在床上哭,拾英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她快步上前,蹲在床边上,未语泪先流。 “主子……”拾英的声音哽咽,“您……您別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您才刚出月子,要顾著点自己……” “出去。” 薛嘉言猛地坐起来,看著拾英的目光冰冷。 “主子……” “我让你出去!”薛嘉言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胸口起伏著,怒吼道:“滚出去!你也不过是他的帮凶!” 拾英被她眼中陌生的厉色骇得心头一痛,嘴唇哆嗦著,终究没敢再言。她心中亦有愧,这件事她的確早就知道,可没办法说出来。 她確实是姜玄派来的,可这些时日的相伴,她对薛嘉言的敬重与心疼,却半分不假。拾英知道薛嘉言这是伤心之下才说的话,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仔细掩好了房门。 薛嘉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中一片轰鸣,只觉得天旋地转。 夜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月光渐渐爬上床头,清冷得晃眼。薛嘉言想起拾英方才哭红的眼睛,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拾英对她的照料——她伤心失落时拾英温声软语的劝解,她生產时拾英紧张得脸色发白,她抱著孩子笑时,拾英比她还要高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她不该迁怒拾英,拾英不过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薛嘉言缓缓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廊下的灯笼泛著暖黄的光,拾英还站在门口,听见动静她转脸,月光下她一双眼睛仍旧泛著泪光。 薛嘉言的喉咙发紧,声音低哑地开口:“拾英……” 拾英赶紧上前,低低应了一声:“主子……” 薛嘉言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心头的愧疚翻涌上来,声音里带著歉意:“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我只是……太难受了,乱了方寸。” 拾英看著她憔悴的模样,哽咽著道:“主子……婢子知道您苦……真的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我本就有错……” 薛嘉言伸手抱住她,主僕二人紧紧相拥在清冷的月光下,低低抽泣著。 长宜宫內正举办皇长子的满月之喜,宗室亲贵、二三品以上重臣的家眷,皆得了恩旨入宫庆贺,殿內一派喜庆热闹。 太后这段时间一直抱病,今日也强撑著出席了。她穿著一身暗红宫装,脸上敷了粉,仍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与苍白,坐在凤椅上,偶尔与命妇们说上两句。 皇长子被奶娘抱出来与眾人相见,他穿著朱红遍地金百福小夏衣,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他刚刚吃饱,不哭不闹,砸吧著小嘴十分可爱。 奶娘把他放在摇篮里仍眾人打量,因天气热,孩子穿著的夏衣轻薄,眾人很快便发现那孩子背上靠近肩胛处,一片淡红色的、蜿蜒如蛇形的胎记。 “呀,这胎记生得……真是奇特!”一位老郡王妃低声惊嘆。 “那是,天家贵胄,果然不凡。”另一位国公夫人立刻接口道。 眾人附和著,嘖嘖称奇,都说此乃大吉之兆。 坐於御座之上的姜玄,脸上始终带著些沉鬱,看似並不十分高兴。 眾人察言观色,心下便有了计较。想来是皇子生母柳美人福薄,难產而亡,陛下心中惋惜伤怀,这才在爱子满月的大喜日子,也难展欢顏。 这般“情深义重”,反倒更显帝王难得。於是,上前贺喜的言辞中,便又多了几分对“柳美人”的惋惜与对陛下保重龙体的劝慰。 姜玄对这样的解读不置可否,只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待到宴席过半,他当眾宣布了皇子的名讳,並由宗人府记档。 “皇长子之名,取『桓』字。” 在场立刻有人会意,这是取自『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於以四方,克定厥家。』” 紧接著便是更热烈的恭维。 “『桓桓武王』,陛下以此典为皇子命名,这是期望皇子承天命,具武德,安邦定国,克定家业啊!真真是好名字!” 眾人再看那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小皇子,眼神已然不同。 太后在席上听著,眼神却愈发幽深,望了一眼御座上神色莫辨的皇帝,又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满月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內里却各怀思量的气氛中散了。宗亲命妇们恭敬退去,殿內渐渐空旷。 第200章 养娃不易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200章 养娃不易 沁芳搀扶著太后离开长宜宫,往长乐宫迴转。走出一段距离,沁芳覷著太后的脸色,低声嘆道:“陛下今日……瞧著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也是,柳美人毕竟没了,好歹是第一个伺候皇上的女人……” “別说了。”太后淡淡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沁芳立刻噤声,知道自己多嘴了。她偷眼看太后,只见太后望著前方长长的宫道,似乎並没有生气,可也不见欢喜,沁芳有些摸不著头脑。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沁芳以为太后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她忽然道: “回宫后,去御膳房说一声。本宫忽然想吃蟹粉狮子头,清燉鸡孚,再要一碟桂花糖藕。” 一股酸楚和欣喜涌上心头沁芳心头,她忙不迭应了。 自从康王之事后,太后一直懨懨的,胃口极差,人也憔悴下去,无论御膳房变著法子做什么,她都只是略动几筷便摆手撤下。今日,主子竟主动点了菜,还是她从前颇为喜欢的几道! “是!婢子这就去!让他们仔细做,拣最新鲜的食材!” 沁芳满心欢喜,主子终於又振作起来了。 长宜宫的夜,因著东配殿多了一位小主子,再不似从前那般清冷。夜半时分,又传来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婴儿啼哭,瞬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姜玄。 他几乎是立刻就翻身下榻,仅著中衣便疾步冲向东配殿。 “怎么回事?!”姜玄的声音微哑,带著焦灼,目光锐利地扫向手足无措的奶娘和几个同样慌了神的宫人。 奶娘抱著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的婴儿,急得额上冒汗:“回、回陛下,奴也不知……大殿下餵饱了,方才也刚换过乾爽的尿布,身上也仔细查看了,並无红疹或不適之处,可……可就是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住。”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洪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糊了满脸。 姜玄看得心都揪紧了,伸手从奶娘怀里把孩子抱过来,谁知他哭得更凶了,姜玄头一次觉得养孩子比处理朝政还难。 “快!传太医!”他厉声吩咐,焦躁地抱著孩子在殿內踱步,目光一刻也离不开那啼哭不止的小小人儿。 值守的太医提著药箱跑来,气息未匀便上前仔细诊察。望闻问切,反覆查看,折腾了好半晌,太医额上也见了汗,最终只能躬身回稟:“陛下,微臣……微臣仔细查验,大殿下脉象平稳,气息虽急乃因啼哭所致,体温正常,腹部柔软,口鼻眼耳皆无异状。依微臣看,殿下身体应无大碍。” “无大碍?”姜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怒气,“那他为何哭成这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太医伏地,汗出如浆:“微臣……微臣愚钝。或许是小儿神气未定,偶有惊啼?或……或是……”他搜肠刮肚,却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宫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这般金尊玉贵的皇子,有一点不適都万分仔细,这般查不出原因的嚎哭,確实令人心焦。 姜玄烦躁地挥手让太医退到一旁。孩子的哭声已不如最初洪亮,却更显得可怜,小身子一抽一抽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奶娘怎么顛哄拍抚都无济於事。 姜玄自言自语道:“他是不是……想娘亲了?看不见,所以哭了?” 奶娘闻言,愣了一下,覷著皇帝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道:“回陛下,大殿下这时候眼睛还看不太真切呢。不过……小孩子的鼻子灵,认人认地方,多半是靠气味儿。许是换了地方,闻不到熟悉的、亲近的味道,心里头不安生,这才哭闹不休?” 闻不到熟悉的味道…… 姜玄身形微微一震,是了,孩子自出生便养在薛嘉言身边,闻惯了母亲身上的气息,那是混合了奶香、温暖体息,独属於薛嘉言的味道,连他都十分贪恋,更何况这小小孩童。 他如今骤然来到这陌生恢宏的宫殿,周遭儘是陌生的味道,怎会不想要母亲呢?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姜玄心上。孩子尚且如此,那被生生夺走骨肉的母亲呢?薛嘉言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正对著空荡荡的摇篮,肝肠寸断,夜不能寐?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姜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他哑著嗓子,对垂手侍立的张鸿宝道:“去…找拾英,悄悄拿一件言言常穿的、贴身的衣裳来。要快!” 张鸿宝立刻躬身退下,安排甘松赶紧去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孩子似乎是哭累了,不再是嚎啕大哭,变成了断续的、沙哑的抽泣。越是这样,姜玄越是心疼。 月影西斜,甘松终於跑著回来,怀里紧紧揣著一个布包。 姜玄接过,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素綾寢衣,洗得有些发软了,散发著熟悉的属於薛嘉言的温软气息。 他將这件寢衣裹在孩子身侧,小心地避开口鼻。 奇蹟般地,原本还在细微抽噎的孩子,小鼻子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皱紧的小眉头渐渐鬆开,往那寢衣的方向无意识地蹭了蹭,抽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缓,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竟真的慢慢睡沉了过去。 暖阁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令人心酸又神奇的一幕 姜玄看著终於安睡的孩子,目光落在那件月白寢衣上,久久不动。 孩子找到了慰藉,可以安然入睡。可他带给那个女子的伤痛,又该用什么来慰藉?她此刻是否正对著孤灯,泪湿枕衾?想到那晚她决绝的眼神、诛心的言语,姜玄的心口便一阵窒闷的疼痛。 是,她的话难听,刺伤了他作为帝王和男人的尊严。可捫心自问,她又说错了多少?他確有无奈,確有谋划,但带给她的伤害,实实在在,锥心刺骨。 眼下,她正在气头上,恨他入骨。而他,一方面被那晚的话语刺伤,拉不下脸面;另一方面,更深知此刻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对她的伤害。 他该怎么办?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理解这深宫扭曲与无奈、又不会以世俗礼法或朝堂利益来评判他的人,让他可以敞开心扉说说话。 第二日,姜玄以“为生母柳美人祈福”的名义,带著阿满轻车简从出了宫。到了青云观,姜玄上了香,捐了香油,略作停留,便悄然从后山小径折下,去了山脚幽静的枫林苑。 第201章 太妃的劝解 枕春欢 作者:佚名 第201章 太妃的劝解 甄太妃看到姜玄怀中抱著的阿满时,脸上便浮上惊喜的笑。 “快给我瞧瞧!” 她伸出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仔细端详著怀中婴儿的眉眼,手指极轻地拂过那饱满的额头、挺秀的小鼻樑,半晌,才抬头看向姜玄,眼中满是怀念与感慨:“像,真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刚出生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睡著时这抿著嘴的样子……” 姜玄问道:“真的一样吗?” 甄太妃瞥了他一眼,笑著道:“你是我看著生下来的,从那么小一点,长到如今这般模样的。你说我知不知道?”她復又低头,慈爱地看著孩子,“这孩子,生得真好。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她抱著孩子亲昵了一会,回头瞧瞧安静坐著的姜玄,细心捕捉到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鬱。 甄太妃便將还在熟睡的孩子交给奶娘带去內室安置,她在姜玄对面坐下,烹了一壶清茶。茶烟裊裊中,她缓缓开口:“说吧,心里揣著什么事?连看著孩子都不能让你真正开怀。” 面对甄太妃那双洞悉而包容的眼睛,姜玄那些无法对其他人言明的的纠结与痛苦,终於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他略去朝堂利害与具体谋划,从薛嘉言的身份说起,说到孩子的未来,自己的两难,以及那迫不得已的“换子”之举。 甄太妃静静地听著,初时神色尚算平和,待听到他竟用另一个孩子换走了薛嘉言亲生骨肉,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待他说完,她將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糊涂。”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罕见的严厉与不赞同,目光直视姜玄,“棲真,你办了件糊涂事。” 姜玄心下一紧,垂了眼。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皇家的体面,孩子的安危,將来的隱患……这些我都懂。”甄太妃的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坚定,“可你既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又让她为你诞下子嗣,这便是你的责任。她纵是寡妇,纵在守孝,纵有千般不合礼法,这责任你已扛在肩上,便该担到底!哪怕被言官指著鼻子骂,被史书记上一笔『失德』,那也是你该承受的代价。怎可用这般暗度陈仓、伤人至深的方式,让她母子分离?你让一个母亲如何自处?那锥心之痛,岂是你这些『周全考量』能弥补万一的?” 姜玄被她的话语刺得面色发白,喉头髮干。他何尝不知这是下下之策,是剜肉补疮?可……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將最深的一层顾虑,以极为隱晦的方式吐露出来。 “太妃教训的是……是我虑事不周。”他斟酌著词句,声音低哑,“只是宫中情形复杂,非止前朝议论。只是……近来一两年,太后对我过於关切,有时会深夜独自驾临长宜宫,说是关心我的身体,也会屡屡问及我是否临幸宫人之类,再多的,我也不想说,怕污了您的耳朵。后宫之地,终是太后执掌。若薛氏骤然入宫,儿臣怕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一招不慎,恐成终身之憾。” 他顿了顿,看向內室方向,那里睡著他的孩子:“如今这般……阿满的生母,只是位份不高、又已故去的柳美人。他只是一个失去生母、需要怜惜的皇子。或许反而安全些。” 甄太妃听罢,震惊得半晌没有言语。半晌她才轻轻嘆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甄太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座金碧辉煌又冰冷彻骨的宫殿:“十七八岁,最好的年纪,被送进宫里,陪伴的却是一个年岁足可做她父亲、且性情阴晴不定的君王。深宫寂寥,接触最多的、年岁相当又出色的男子,除你之外,还有谁呢?” 她看向姜玄,目光悲悯,“你年少英俊,聪慧沉稳,又与她有母子名分,日常相处……她若对你生出些旁的心思,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姜玄没想到,甄太妃听后得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结论!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是了,这便是甄太妃。她能从先帝的强取豪夺中守住本心,能在冷宫的荒芜里自得其乐,她早已跳脱了世俗礼教最僵硬的桎梏,以“人”本身去看待这宫墙里的悲欢离合。 姜玄苦笑著,嘆道:“太妃,您说我该怎么办?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甄太妃看向眼前这个深陷情义两难的青年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她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也的確为难。薛丫头那孩子,我虽只见了一面,却也能看出几分心性。她父母膝下只她一个,自幼娇养,家世也算富足安稳,没经歷过什么风雨,更不懂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她那份聪明,是玲瓏剔透,是做生意看帐本的聪明,不是在这种地方求生存、谋上位的聪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太后不同。宋家是何等门第?累世勛贵,枝繁叶茂,光是嫡系就有数百口人,牵一髮而动全身。她自小被当作高门主母培养,在那样的大家族里长起来,心眼、手段、耐性,一样都不少。薛丫头若此时贸然进宫,身份尷尬,无依无靠,在太后手底下……恐怕一个来回都走不了,便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姜玄重重地点头,这正是他最深沉的恐惧:“我正是担心这个,才不得已行此下策。我想著,再等一等,总要先把后患解决了,才好把她接到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