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1854》 第1章 两司马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章 两司马 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正月初四,天京城。 秦淮河上漾著一弯冷月,寒意混著初春的夜气,漫进城墙根下那片低矮挤密的营房里。 赵木成“呼”地一下从板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汗涔涔的,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喘著粗气,脸上没半点血色。 连著三天的高烧,把赵木成熬得昏昏沉沉,这会儿汗发出来,人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可总算是清醒了。 来到这儿,整三天了。 三天前的夜里,前身不知被哪个黑心肠的下了手,挨了记闷棍,又扔在外头冻了一宿,原主的魂儿早就散了。 如今顶著这副壳子的,是他,一个刚从现代来的清史博士生,名字倒巧,也叫赵木成。 前身的记忆,赵木成囫圇吞枣地接了过来。 前身染上的风寒,他也一点没糟践,全盘接收。 这三天,赵木成就窝在这巴掌大的营房里,一直养病。 这身子刚满二十,正当年富力强,仗著身子骨结实,一场沉疴,三天便养好了七分。 病是见好,身子却像被掏空了,乏得眼皮直打架。 按天国的规矩,病休只给三日。 明日就是期限,得去点卯,参加那每月一回的“讲道理”大会。 今晚说啥也得再缓缓劲儿。 赵木成好歹是个管著二十五號人的两司马,官儿是小得不能再小,能独占这么个小单间,已经是走了大运。 他拽过那床硬得像板,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刚要躺下。 “篤、篤篤。” 极轻的敲门声,在这死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一咯噔。 赵木成心口一紧,手脚却利索,抓过那件肘部磨得发亮,又薄又硬的旧棉袍披上。 脚塞进俗称“爬山虎”的硬底布鞋,离开了还有点温气的被窝。 粗糙的棉布硌著皮肤,鞋底硬邦邦地踩著地。 这一切真实的触感都在告诉赵木成:別琢磨了,回不去了,这就是你现在的命。 “谁?”赵木成压著嗓子,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大哥,是俺,木根。”门外传来个嗓音,半大孩子,还没变声,透著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是木根。 半年前,前身在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眼下算是赵木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之一了。 赵木成眉头拧了起来,手搭在门閂上,却没拉开。 天国律法森严,男女分营,严禁私情,违令者动不动就是砍头。 正因为这,营里有些憋坏了的兵痞,就把歪主意打到了木根这样瘦小清秀的半大男孩身上,搞什么“打铜鼓”,“带娃崽”的齷齪勾当。 前身死得不明不白,这深更半夜的,他赵木成更不敢隨便让木根进屋,万一给人瞧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木根,啥事?就在外头说。”赵木成隔著门,声音沉了沉。 木根的声音压得更低,急火火的: “大哥,俺刚才起夜,瞅见李野带著柱子,在咱们营房后头的黑旮旯里,跟『西两』的人咬耳朵呢!” 赵木成眼神瞬间冷了。 太平军仿《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设两司马统之。 这“西两”的头儿杨七旺,正是前身的死对头。 赵木成心里门儿清,前身挨的那下黑手,八九不离十就是杨七旺指使的。 “听见说啥了没?”赵木成问。 “离得远,听不真,就零碎听见『明天』、『讲道理』、『叫他好看』这么几个词儿!准是跟明天的大会有关係!” 太平天国的“讲道理”,是极为重要的露天集会。 大到军国方略,升官罢职,小到思想管教,律令宣讲,全在这会上来。 上月讲道理,杨七旺本来因功要升卒长,硬是被赵木成的前身当眾顶了回去,说杨七旺功劳不够格,闹得场面难堪。 最后杨七旺升官的事就推迟了,两人的梁子也就此结死。 木根带来的话,像盆冷水,把赵木成心里那点迷糊全浇醒了。 杨七旺这是憋著坏,要趁明天大会,当眾给他下绊子,捅刀子! 这会儿深更半夜,自己又病得站都站不稳,要是冒冒失失去找李野和柱子对质,非但问不出个屁,反而打草惊蛇。 赵木成定了定神,对著门缝说:“晓得了。木根,你先回去,我心里有数,明天机灵点就行。” “誒!大哥,你可千万当心啊!”木根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木成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那床薄被根本挡不住浸骨的寒气。 他睁著眼,盯著黑黢黢的屋顶,心思翻江倒海。 杨七旺步步紧逼,人家是广西就跟来的“老兄弟”,听说族兄还是个旅帅,根子硬得很。 自己呢?一个湖南郴州半路投军的“新兄弟”,要人脉没人脉,要根基没根基,拿什么跟人斗? 硬碰硬,怕是碰不过。 看来,只剩下那步险棋了。 打从穿过来,赵木成就一直在盘算。 自己区区一个两司马,在往后那些年的恶战里,跟炮灰没啥两样。 逃亡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放眼四野,大江南北皆是战场,清军、太平军、地方团练纵横交错。 一个没有路引,口音迥异的独身男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任何一方当做奸细,头颅悬上旗杆。 这是个宗族血脉盘根错节的时代,没有清白可查的根脚,便是寸步难行。 既然逃不了,那便只能爭! 赵木成必须儘快往上爬,拿到更大的权柄,才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甚至做点更多的事。 而在天国这套体系里,能让他最快躥上去的“捷径”,赵木成思来想去,真到了万不得已之下,似乎只有一条:利用对歷史的先知,假装“天兄託梦”。 在这个神权即是王权的天国里,迷信不是点缀,是根基。 连天王洪秀全在东王杨秀清“天父下凡”时,也得乖乖俯伏受杖。 正因如此,靠著这套神话攫取权柄的天国,不到生死关头,赵木成不敢去触碰这根紧绷的弦。 这步棋风险极大,很可能招来东王杨秀清的雷霆手段,甚至直接灭口。 但眼下也正是洪秀全被东王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份苦楚与裂隙之间,恰恰透出了一丝可供周旋的缝隙。 当然,就赵木成现在这芝麻大的官,空口白牙说自己是“天兄託梦”,鬼才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可如果赵木成真能造出一个神跡呢? ----------------- 本文的人物,歷史事件,及各种制度和社会结构参考: 《太平天国史》【罗尔纲】,《太平天国》【史景迁】,《太平天国兴亡录》【陈舜臣】,《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史》【简又文,王然,译】以及其他清史材料,私史或者地方摘记。 这里我对清廷的官方史料只会借鑑性参考,因为考虑到双方对立的立场,可能会涉及丑化和夸张的情况。 太平天国本身的制度和史料,失败后被清军大量搜集焚毁,所以丟失的更为严重,缺失模糊很多,这里会参考眾多专家学者的书籍,对於有爭议的地方,我会特殊註明。 因为这是第一章,所以在此说明,后续的【本章史料】会放在本章说里面,不再占用章节字数。 【本章史料】 1,《太平天囯·太平军目》:“两司马管五个伍长,共管二十五人。” 2,《癸好三年新历》五王献历本章:太平天国创製天历,从壬子二年正月初一对应清咸丰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太平天国甲寅四年大部分对应的是咸丰四年。 3,《天父下凡詔书第二部》:其时北王与众官俯伏地下,一齐哭求:天父开恩赦宥,我主应有之责,小子等愿代天王受杖。天王曰:诸弟不得逆天父之旨,天父开恩教导,尔哥子自当受责。天父不准所求,仍令责杖天王。天王对曰:小子遵?,卽俯伏受杖。天父詔曰:尔已遵旨,我便不杖尔。 清方情报《贼情汇纂》称:杨秀清“令秀全跪其前,甚至数其罪而杖责之”。 从这天父下凡詔书的原文来看,杨秀清並没有实际杖责洪秀全,只是以天父的身份压制住了洪秀全。 4,《太平天国史卷二十七》【罗尔纲】记载:太平天国在建都天京之初,出《布告》:在讲道理的大会上,也把各种事务宣讲。 第2章 领圣粮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章 领圣粮 赵木成好歹是个清史博士,对太平天国这段尤其熟。 他翻过前身留下的天历,这几天,正好要出一桩歷史上让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事。 太平门的守將张炳垣,暗地里勾搭上了清军,约好里应外合,献出城门。 结果呢? 因为太平天国用的“天历”和清廷的农历差了整整六天,张炳桓那头傻乎乎开了城门,清军那边却根本没到日子! 最后事儿败露,张炳桓被抓了个正著。 如果他能在“天兄下凡”的时候,“预言”有人將要献城,並且“显灵”让清军来不了…… 这不就是个谁也驳不倒的神跡吗? 赵木成心里清楚,想靠这一下子就让所有人服服帖帖,那不可能。 但凭著对往后之事的先知,自己完全能撬开一道口子,一步步把信任挣到手。 要知道,当年自称天兄下凡的,可不止杨秀清,萧朝贵两个,眾人多称下凡以抢夺教內的地位。 可洪秀全点头认下的,就只他们二人。 后来萧朝贵战死,杨秀清竟借著“天父附身”,连洪秀全都压得死死的,叫天王有苦说不出。 眼下,若他赵木成真能把“天兄託梦”这齣戏唱得滴水不漏,演得神乎其神…… 说不定,正能借著洪秀全眼前这份憋屈,换得他的一点头。 这对洪秀全而言,或许也是一个能让他重新握紧,乃至夺回那至高神权的绝好契机。 而且,“託梦”终究不像“下凡附身”那样直截了当。 它飘忽如风,隱约如影,在虚实之间,反而没那么扎眼。 这份若有若无的神异,或许恰恰不会立刻激起东王过分的警惕与反弹。 赵木成把这大胆的计划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 直到精神实在撑不住,沉重的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天刚擦亮,赵木成就挣扎著爬了起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料峭的晨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已经蜷在墙角不知等了多久。 正是木根。 木根身上裹著一件肥大得离谱,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袍,空空荡荡,更显得人像根细竹竿,佝僂著背。 小脸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因为早起而竭力睁大的眼睛,还闪著点光。 枯草似的黄头髮,从破旧的红头巾边钻出来。 这已经是进了天京,吃了半年“圣粮”之后的模样了。 半年前赵木成在路边发现他时,这孩子饿得就剩一口气,肚皮紧贴著脊梁骨,真真是皮包骨头。 洪秀全和那各王们,日子是越过越奢靡,可至少明面上,天国还死死撑著“有饭同食”那套理儿。 每天按人头髮的糙米,虽然拉嗓子,却也让木根这样的苦孩子活了下来,身上慢慢有了点活气。 这“有饭同食”的朴素念想,曾经是无数走投无路的穷苦人,砸锅卖铁,拋家舍业也要跟著天国乾的火种和盼头。 “大哥。”木根看见赵木成,眼里那点光亮了些,不住搓著那双生满冻疮,红肿得像萝卜的手。 赵木成没多说,只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木根瘦得硌人的肩膀。 “走,先去领口粮,把早饭对付了。” 晨光稀稀拉拉地铺在民房间的泥巴小道上。 这当口儿,天国刚立,势头正猛。 天京城里管得跟铁桶似的,卫生规矩大过天。 专设的“牌尾馆”天天扫街,严禁隨地便溺,违者重罚。 所以这新城虽说简陋,街面却齐整,水沟也通畅,难得闻见什么臭气。 比那时好些乌烟瘴气的旧城都强,就算跟北京城那些八旗老爷住的乾净地界比,也不差啥。 路上碰见的人,多半因缺吃少喝显得消瘦黧黑,可眼里却烧著一股子亢奋的光。 这光景,跟赵木成前身在湖南老家见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家那些乡亲,那才叫活得跟牲口没两样,眼神空荡荡的,在饿死的边儿上打滚,几天见不著一粒米是常事。 正是这种被踩进泥里的苦,才让洪秀全那“有饭同食”的吆喝,像炸雷一样,点著了成千上万快饿死的人。 能让人扒上一口饭,管他是糙米还是细粮,在快饿死的人心里,那就是活菩萨,是真天王。 赵木成带著木根,走到了典圣粮衙门。 递上刻著“前五军前营后一东两司马”的木户牌和一方粗糙的印信。 值班的圣粮官,穿著暗红绸袍子,戴著黑缎帽,袍子上隱隱绣著谷穗补子。 虽说跟赵木成算是脸熟,还是板板正正地对了户牌,让他签字画押。 一套规矩走完,才从身后麻袋里舀出十二斤半糙米,“哗”一声倒进赵木成张开的米袋里。 “是新米!”木根凑近闻了闻,脸上透出点儿喜色,“糙是糙点,可比前些日子的陈米香多了。” 回到东两的地盘,大伙儿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赵木成的堂弟赵木功已经把大铁锅架好,柴火也备得足足的。 赵木功长得膀大腰圆,骨架结实,天生一把好力气。 只是常年吃不饱,颧骨突著,眼窝凹著,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带著湖南人那股子倔和悍。 当年老家饿死人一片,是他护著赵木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块儿投了太平军,现在是赵木成手下最得力的伍长。 “大哥,粮领回来了?”赵木功迎上来,接过米袋顺手递给旁边的人去淘洗。 “嗯。”赵木成应著,目光扫过围拢来的弟兄们。 这些人多半是湖南老乡,一路刀口舔血过来的,对赵木成这个不怕事,肯为大家出头的两司马,都挺服气。 赵木成朝他们点点头,视线扫过人群边上的李野和柱子。 那俩人缩在一边,连马上要开饭了也心不在焉,跟往常很不一样。 赵木功跟著看过去,眉头一皱,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木成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让他別吱声。 这会儿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化成一锅浓稠的糙米粥。 香气飘出来,勾得人喉咙直动。 分粥的时候,赵木成特意多看了李野和柱子两眼。 李野眼神跟他一碰,慌里慌张地躲开了,满脸心虚。 柱子一直低著头,盯著自己的破碗,不敢抬起来。 赵木成心里跟明镜似的,木根昨晚的话,准没错。 每人分了两大碗实实在在的稠粥,个个吃得碗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舔著碗边。 肚子里有了热乎食儿,大伙儿的精神头看著也足了点。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火火的锣声,敲破了营房的寂静,“讲道理”大会要开始了。 “整队,出发。” 二十五人的小队迅速列好,跟著赵木成,匯入从各条巷子涌出来的人流,像无数条小溪,哗哗地朝著城东大校场流去。 第3章 讲道理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章 讲道理 校场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按编制,本军五个卒长手下二十五个“两”,六百来號人全到齐了。 场地中间,搭著个简陋的高木台,铺著刺眼的黄布。 台下,拿著长矛的圣兵眼神犀利,把男女队伍隔得清清楚楚,全场鸦雀无声。 赵木成带著自己这一“两”的弟兄,找到本营卒长郑大胆划定的位置,挺直站好。 郑大胆也是湖南老乡,人猛,性子直,但讲点江湖义气。 听说已经走了门路,过几天就要调到圣库去,那可是个远离前线,油水足的“好地方”。 他看见赵木成过来,挪了几步凑近,压低嗓子警告: “木成,一会儿宣布升官罢官,你小子可別再当眾炸刺!上次那烂摊子,还是老子给你擦的屁股。安安生生的,让老子顺顺噹噹把这最后几天差事交了!” 赵木成知道郑大胆是怕临走前再出岔子,耽误前程,就抱拳道: “卒长大人放心,卑职晓得轻重,绝不再给大人添麻烦。” 郑大胆看赵木成应了,脸色鬆了松,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开了。 他手下五个两司马,三个是两湖来的“新兄弟”,两个是广西“老兄弟”。 赵木成在新兄弟里说话挺管用,要是他真闹起来,怕又像上次一样不好收拾。 “咚!咚!咚!” 三通鼓响,全场顿时死一般安静。 主持大会的本军旅帅朱富贵走上高台,先领著全场念讚美诗,拜天父。 仪式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喊: “天父的子女们!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北伐大军,战报来了,已经打到天津卫了,眼看就要杀进清妖咸丰狗皇帝的皇宫啦!” 台下“嗡”一声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人脸上放光,激动又自豪,好像胜利就在眼前。 只有赵木成,脸上虽然也跟著露出振奋的样子,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歷史怎么走,这捷报不过是晚到的旧消息,北伐军这会儿恐怕早就陷进泥潭了,势头早倒了。 看样子一会自己完全可以利用信息差,增加天兄託梦的可信性。 鼓舞人心的战报念完,朱旅帅话头一转,开始了又长又臭的例行训话。 从“赶走清妖,建地上小天堂”的天国梦,说到最近营里要严查的“私藏金银,发牢骚”这些歪风邪气,越说越严厉。 赵木成身板挺得笔直,好像听得全神贯注,心思却早就绷紧了弦。 他知道,前戏快完了,正戏要开场了。 果然,朱旅帅捲起宣讲稿,脸色一正,朗声道:“今天,奉上头的命令,也有几桩人事上的升迁贬斥,在这儿向全军公布,显明天父赏罚分明!” 朱旅帅展开另一卷文书,高声念:“西两司马杨七旺,自从入营,管营勤快,打仗勇猛,忠心可嘉。现在提拔为本旅卒长,作为鼓励!” 西两的队伍里立刻爆出一阵欢呼和骚动。 队伍里闪出个人来,身形精瘦,两腮微凹,走起路轻悄得像没声响。 尤其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得活泛,透著股精明狠辣劲儿,不是旁人,正是杨七旺 杨七旺自己昂著头挺著胸,大步出列,朝台上重重抱拳,声音跟打雷似的:“卑职谢大人提拔!一定拼死效忠,报答天国!” 行完礼,杨七旺眼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直戳戳射向赵木成这边。 见赵木成这次居然稳稳站著,一点没有上次当场顶撞的跡象,杨七旺眼里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这混蛋,莫非真被打怕了,怂了? 可杨七旺后手早就备好了。 不趁这机会把赵木成这根刺彻底摁死,以自己在兵士里的那点威望,就算当上卒长,恐怕也令不行禁不止,处处彆扭。 就在朱旅帅清了清嗓子,准备念下一项任命的时候,杨七旺心一横,决定按计划来。 杨七旺猛地又往前跨了一大步,抱拳拱手,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台上的进程: “旅帅大人!且慢!” 全场目光,连同朱旅帅那张不高兴的脸,一下子全钉在他身上。 杨七旺一脸大义凛然,高声嚷道: “升好官,罢坏官,那得黑白分明!卑职有紧要事报告!这事关係到咱们军纪风化,天条尊严,不敢不报,不吐不快!” 朱旅帅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讲!” 杨七旺“唰”地转过身,胳膊猛地一抬,食指像根棍子似的,直直戳向赵木成和他那队人,声音里满是愤恨,响遍了全场: “卑职要告东两司马赵木成!这人表面老实,內里骯脏,多次违反天条,玩弄营里的后生仔,搞那『打铜鼓』的下流勾当!证据確凿,请大人明察,清除妖风,以正视听!” “轰!”全场像炸了锅。 所有的目光:惊的,鄙的,看热闹的,瞬间注视到赵木成身上。 男女分开是天条铁律,这种事儿更是杀头的重罪。 木根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赵木成却目光坦然,原来,这就是他们挖空心思,给自己准备的绝杀之局。 面对杨七旺那刀子似的质问和台下密密麻麻的目光,赵木成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要反击,不能弱了声势。 赵木成没慌,反倒一步步稳稳噹噹地走到台前,站定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杨七旺,开口了: “杨七旺,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不就是上回我挡了你升官的道儿,你怀恨在心么?刚当上卒长,就这么急吼吼地诬陷自己手下的兄弟,你这副德行,能让谁心服口服?” 这话一撂下,场子里知道他俩之前那档子过节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信了起码一半。 上次那场闹剧,大家可都是亲眼瞧见的,说杨七旺藉机报復,合情合理。 郑大胆在一旁看得心里直冒火,烦得要命。 本来这事儿跟他已经没关係了,他也跟赵木成交代得好好的,別再惹事。 谁承想,杨七旺偏在这节骨眼上捅出这么个么蛾子。 郑大胆硬著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挤出一脸乾笑,打起圆场: “杨兄弟,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整这些煞风景的玩意儿干啥?我看哪,保不齐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乱嚼舌根,咱们可不能听风就是雨。算了算了,就此打住吧!” 显然,郑大胆是想把这烫手山芋糊弄过去。 第4章 打铜鼓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4章 打铜鼓 可杨七旺这会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杨七旺这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卒长,往后还怎么压得住场子? 况且赵木成那话句句带刺,杨七旺要是现在怂了,脸面往哪儿搁? 更別说,杨七旺后手都备齐了,哪能容赵木成轻易溜掉。 杨七旺斜了郑大胆一眼,阴惻惻地道: “郑典粮,你这么拦著,该不会你跟赵木成那腌臢事也有一腿吧?我可告诉你,我这儿,有人证!” “你!好好好,算我多管閒事,好心当了驴肝肺!” 郑大胆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冷哼一声,铁青著脸退了回去。 郑大胆是个明白人,杨七旺把“人证”俩字一撂,就等於把场子架到火上烤了。 今天这事儿,不死一个,没法收场。 要么赵木成真干了那齷齪事,要么就是杨七旺诬告,没第三条路。 一直沉著脸没吭声的朱旅帅,这时终於发话了,语气里压著明显的不悦: “既然如此,杨七旺,把你的人证带上来吧。” 事情闹到全军人眼皮子底下,他这个旅帅不管也不行了。 “遵命!”杨七旺朝朱旅帅一抱拳,转身就衝著台下吆喝,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得意: “东两的柱子!李野!还缩在后头等什么呢?旅帅大人在这儿给你们做主,伸冤呢!” 赵木成眼神一冷,果然是他们俩。 东两的其他人这会儿也全明白过来了,一道道目光“唰”地刺向躲在人堆里的李野和柱子。 那眼神,恨不能把这俩吃里扒外的生吞活剥了。 柱子和李野像是被赶的鸭子,抖抖索索地蹭到台上,“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朱旅帅跟前,头都不敢抬。 杨七旺在一旁催促,语气里满是胁迫:“有什么冤屈,赶紧跟旅帅大人说!別怕!” 这架势,连台下最憨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俩怂货,就是杨七旺手里捏著的棋子。 李野哪见过这阵仗,腿肚子直转筋,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开了口,声音磕磕绊绊: “启稟旅帅……那赵木成,他……他仗著自己是个两司马,把柱子……单独叫到他屋里,干那『打铜鼓』的勾当!是小的……小的无意中撞见了,这才……这才稟报了杨卒长。求大人做主啊!” 朱旅帅目光一转,落到那缩成一团的柱子身上,声音沉了沉:“他说的,可是实情?” 柱子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是实情。俺们司马……叫俺进去……干那个……有十好几回了……” 虽然柱子话说得含糊,可正因为年纪小,这副样子,反倒让话添了几分可信。 “哗!”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刚才还偏向赵木成的人,这会儿眼神都变了,惊疑不定地在他和柱子之间来回扫视。 人证亲口指认,这分量太重了。 朱旅帅的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向赵木成,语气又严厉了几分:“赵木成,你还有何话说?” 出乎所有人意料,赵木成没急著跳脚否认,反倒是不慌不忙地一拱手: “稟旅帅,卑职有几句话,想问问柱子,不知可否?” 不为自己辩白,反倒要问原告? 这路子可有点怪。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让问反而显得心虚。 朱旅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准。” 赵木成转过身,蹲下,目光平视著瑟瑟发抖的柱子,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柱子,我问你。你说我与你做了十几次,可还记得,具体是哪几日?” 柱子哪答得上来,只能含糊道:“次数太多,记不清是哪几日了……” 这回答倒是聪明,小孩子记不清日子,天经地义,一下子把赵木成想查证日期的路给堵死了。 看来杨七旺背后没少教他们怎么应付。 赵木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他本就没指望一击即中。假的就是假的,这帮大老粗谋划得再细,也总有漏洞,而破绽,就在这“十几次”上! 赵木成接著问,语气依旧平稳:“你说有十几次之多,每次都是我唤你来的。那我问你,你为何每次都来?” 柱子按照事先背好的词答道:“司马在两里威势重,小子不敢不来。” “哦?”赵木成眼神陡然锐利,语速加快,“这么说,不是我绑你来的,是你自己愿意走进我屋里的,是也不是?” 柱子被这突如其来,毫不按套路的问题砸懵了。 李野只教他怎么应对斥责,怎么装可怜,没教过这个啊!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顺著话头答:“是俺自己进去的。” 一旁的杨七旺见柱子被问住了,阵脚已乱,急忙跳出来打断,声音又急又响: “赵木成!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混淆视听!好汉做事好汉当,如今人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不成?!” 杨七旺那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台下轰地炸开了,七嘴八舌,场面眼瞅著就要搂不住了。 “旅帅大人!我家司马是冤枉的!” 东两的队伍里,赵木功第一个憋不住了,粗著脖子大吼。 “咱们二十五个人,天天一个锅里搅马勺,一个营房里打呼嚕!要真有这种事,我们能一点不知道?我们全『两』的兄弟,都愿为司马作证!” 木根和其余弟兄也立刻跟著嚷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对!我们作证!绝无此事!” 杨七旺见状,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道: “赵木功,谁不晓得你是赵木成的血亲堂弟,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们全是湖南抱团的老乡,互相打掩护,你们的话,也能算数?” 这话简直是把赵木成往死路上逼。 东两的人气得眼珠子通红,拳头捏得嘎嘣响,恨不得扑上去生撕了他。 朱旅帅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杨七旺这般抢白,这般咄咄逼人,极为不满。 可朱旅帅也听闻,杨七旺有个族兄,不知使了什么门道,竟攀上了东王府的高枝,眼看就要飞黄腾达。 朱旅帅虽不齿,却也不想平白树敌,所以之前才默认了杨七旺的升迁。 此刻,朱旅帅沉默著,心里飞快盘算著该如何收场,才能不惹一身骚。 第5章 和姦斩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5章 和姦斩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即將把人逼疯的关口,赵木成动了。 赵木成再次走到柱子面前,这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寒意,砸进柱子耳朵里: “柱子,你想清楚了。你受人指使,诬陷於我,可知后果?按天国律令,行此齷齪之事,我不单单要掉脑袋,你作为另一方,同样难逃一死!你帮別人害我,把自己的小命也搭上,你图什么?” 柱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就扭头去找杨七旺,柱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也犯死罪! 杨七旺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喝道: “柱子!別听他放屁!天国条规写得明白,十三岁以下,只斩行奸的那个!” 杨七旺急赤白脸地想稳住柱子,可这话一出,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那点阴毒算计扒了个底儿掉。 “笑话!” 赵木成等的就是他这句,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凌厉,压过了全场嘈杂。 “杨七旺,我看你是读书只读一半,光捡对自己有用的看!律条后半句分明写著,『如系和姦,皆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木成目光如电,看向瘫软在地的柱子: “柱子!你若真如他所言,是自己走进我屋十几次,这跑得了一个『和姦』吗?说!杨七旺到底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让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柱子一个半大孩子,哪经得住这般连嚇带唬,魂儿早飞了一半。 这也正是赵木成把突破口选在柱子身上的原因:半真半假地恫嚇,对付这没经过事儿的孩子,最是管用。 恰在这时,台下的木根带著哭腔喊了一嗓子: “柱子!你傻啊!司马平时怎么对大家的,你心里没数吗?现在连你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在替谁扛著啊!” 柱子上台时本就抖如筛糠,再被赵木成一番生死嚇唬,心理防线早已摇摇欲坠。 木根这声情急之下的呼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柱子彻底崩溃了,“咚咚咚”地磕起响头,哭喊道: “是我糊涂!是我迷了心窍!是李伍长和杨司马的人,他们逼我这么说的!他们说只要我照做,就保我没事,还说以后能让我去见俺娘!旅帅大人饶命啊!赵司马他从来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全是假的!全是他们教我说的!” 隨著柱子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赵木成身上,转向了面如死灰的杨七旺和李野。 杨七旺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木成竟能这么快揪住他计划里的紕漏,转而从柱子身上撕开口子。 杨七旺心乱如麻,一时竟愣在当场。 可赵木成岂会给他喘息之机?打蛇隨棍上,此刻正是穷追猛打的时候。 赵木成怒视杨七旺,厉声呵斥:“杨七旺!你勾结同僚,诬陷兄弟,该当何罪?!” 杨七旺能爬到卒长的位子,自然不是蠢人。 眼见眾目睽睽,柱子又已翻供,今日想扳倒赵木成已无可能。 杨七旺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先把自己摘乾净,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收拾赵木成不迟。 只见杨七旺一个箭步上前,狠狠踹了柱子一脚,破口大骂: “干你娘!哪个阴沟里的王八蛋教你这么血口喷人的?还敢攀扯你爷爷我?” 柱子被踹得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再不敢吱声。 杨七旺隨即转向赵木成,瞬间换上一副和气面孔: “木成兄弟,误会,全是误会!你可千万別听这小崽子满嘴跑马!我看这小子前言不搭后语,先是诬告你,现在又胡乱攀咬,嘴里没一句实话!” 赵木成冷眼看著这笑面虎般的表演,心知肚明: 杨七旺这是眼见在眾人面前理亏,想先糊弄过去,脱身再说。 这世道,人吃人,既已结下死仇,如今占了理,哪能轻易放虎归山? 今日若让杨七旺全身而退,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往后他有的是法子慢慢炮製自己。 想到此节,赵木成目光更冷,迎著杨七旺的假笑: “杨七旺,你诬告兄弟,搅乱大会,岂是一句『误会』就能轻飘飘揭过?柱子一个孩子,与我无冤无仇,若非受人指使,怎会凭空诬我清白?今日眾兄弟皆在,是非曲直,有目共睹!请旅帅大人明鑑,为我做主,肃清军纪!” 赵木成此言一出,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 台下顿时像开了锅,尤其是东两的眾人,群情激愤,纷纷高声附和: “请旅帅做主!”“严惩杨七旺!”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將杨七旺死死钉在了眾矢之的的位置上。 朱旅帅瞅著台下越闹越凶的场面,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要搁平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诬告同僚,他早下令拿人了。 可偏偏这杨七旺,已经走了东王府的路子。 自己今天要是真把杨七旺办了,来日他那族兄得了势,回头给自己穿小鞋,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现如今东王权势熏天,连天王洪秀全都差点挨“天父板子”,天京城里谁不惧? 为了一时公道,去得罪哪怕只是“据说”跟东王府沾边的人,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朱旅帅心里早把惹是生非的杨七旺骂了八百遍,脸上却阴晴不定,最后心一横:什么威望不威望的,还是先保住自己要紧。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柱子,你口口声声说是杨卒长指使你诬告赵木成,空口无凭,你可拿得出证据?” 这话一出,全场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静。 心思活络点的立刻品出了味儿,旅帅这是要拉偏架,保杨七旺啊! 可不是么,刚才赵木成被指控,旅帅问的是“你有何话说”,轮到杨七旺,却成了问柱子“可有证据”。 这心偏到哪儿去了,明眼人一看便知。 杨七旺脸上立刻多云转晴,鬆了口气,马上跟著施压: “对啊柱子!诬告上官是什么罪过,你想清楚!可別信口雌黄,到时候牵连到你那还在女营里的老娘!” 赵木成冷眼瞧著,这局面早在他预料之中。 杨七旺的根基比自己想的还深,即便占了理,想扳倒他也难如登天。 可今日若不把杨七旺彻底按死,往后他缓过劲来,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还有活路吗? 赵木成看著道貌岸然的朱旅帅和得意洋洋的杨七旺,知道不玩把狠的,是不行了。 第6章 天兄諭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6章 天兄諭 果然,柱子被朱旅帅的逼问和杨七旺的威胁嚇得魂不附体,只会连连磕头哭喊: “旅帅大人!杨卒长!不关俺娘的事!真不关她的事啊!不是杨卒长指使俺的!李野大哥!李野大哥你说话呀!不是你让俺听你的,准没错吗?!” 这半大孩子已完全昏了头,竟转而向同伙李野求救。 李野却是个滑不溜手的。 眼看赵木成已站稳脚跟,杨七旺也能脱身,他哪里还肯跟柱子绑在一起? 当下李野把脸一翻,骂骂咧咧道: “柱子!你他娘的疯狗乱咬人是吧?当初不是你自己跑来跟我说,赵司马对你干了那档子事吗?你先诬告赵司马,又攀咬杨卒长,现在还想赖到我头上?” 一番话,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所有污水全泼回了柱子一人身上。 柱子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李野。 “李野,你倒是生了一张好利口!” 赵木成岂容他金蝉脱壳,立刻厉声道: “柱子一个孩子,与我无冤无仇,为何平白诬我?你想就此脱罪,怕是没那么容易!旅帅,这李野恐怕脱不了干係吧!” 赵木成转头又对柱子喝道: “柱子!你看清了!当初杨七旺派来跟你接头的还有谁?李野之外,还有谁?指出来!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早打定主意拿你当替死鬼了!” 柱子浑身一颤,似乎被点醒,哆哆嗦嗦地转动目光,眼看就要指认。 “放肆!”杨七旺岂能让赵木成得逞,立刻怒吼打断,“赵木成!旅帅大人在此主事,该如何查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杨七旺这是要把主动权牢牢抓回“自己人”手里。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旅帅再次开口,却把皮球一脚踢开: “郑大胆!这原本是你辖下的人,杨七旺尚未正式接任,闹成这样,你还不赶紧处置!好好一个讲道理大会,弄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好个朱旅帅!自己不想损了威望,又要把事了了,顺手还利用了即將调走的郑大胆最后那点余威。 郑大胆心里骂娘,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列。 他得罪不起朱旅帅,更不敢坏了自己调去圣库的“前程”。 看来,只能委屈赵木成了,但愿自己这点老面子还能压得住他。 “木成啊,”郑大胆摆出和事佬的架势,“我看这事儿,多半是柱子这孩子在你手下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憋著坏,才编出这许多瞎话。咱们这是讲道理的神圣地方,不能再这么闹下去,让上头看了笑话。依我看,就这么定了吧:柱子诬告上官,按律当斩!李野这廝,听风就是雨,辨事不明,发配城南罪人营!你看如何?” “俺没有诬告!真是他们指使俺的!俺冤枉啊!”郑大胆话音刚落,柱子便发出绝望的哀嚎。 怎么转了一圈,所有人都没事,就他一个要掉脑袋? “啪!啪!”郑大胆不容他再喊,上去便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下手极重,当场打得柱子口喷鲜血,两颗牙齿混著血沫掉了出来,再也发不出声。 郑大胆朝瘫在地上的柱子啐了一口: “不懂规矩的小畜生!今日要不是你,哪来这么多破事!” 这话明著骂柱子,暗里连杨七旺也捎带了进去,听得杨七旺脸上青红交错。 同时,也是说给赵木成听的潜台词:气我给你出了,面子你得给我,见好就收吧。 隨后,郑大胆转向赵木成,挤出一丝笑:“木成,你看这么办,行了吧?” 赵木成心里雪亮: 这哪是打柱子?分明是打给自己看的!杀鸡儆猴,警告自己別再纠缠。 若是前身,或许碍於老上官和同乡的情面,也就忍了。 可现在的赵木成,深知纵虎归山的后果,更有著自己的全盘计划。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大了闹,正好趁这个机会给自己寻个出路,开始自己的计划。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目光如刀般射向郑大胆,骤然怒喝: “郑大胆!你可知你在此袒护小人,拖延推諉,耽误的乃是天国的军国大事?” 这一声吼,石破天惊,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赵木成莫不是疯了? 竟敢当眾呵斥即將高升的卒长!他难道看不出,这已是朱旅帅的意思? 真要死硬到底,一条道走到黑? 郑大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震得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直在忍耐的朱旅帅终於彻底沉下脸,语气冰冷: “赵木成!你放肆!你说说,本旅帅耽误了什么天国大事?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凭空诬衊上官,罪加一等!” 赵木成的“不识抬举”,已让他动了真怒,准备狠狠收拾这个刺头。 郑大胆虽被呵斥,到底还念著一丝旧情,不想看赵木成走上绝路,急忙低声喝道: “赵木成!你还不快向旅帅赔罪!” 赵木成对郑大胆的暗示置若罔闻,他迎著朱旅帅冰冷的目光,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昨夜,天兄爷酥託梦於我!北伐军已然失利,林凤祥、李开芳二位丞相已退守静海,独流,形势危如累卵,急需天京发兵救援!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必须即刻面稟天王与东王千岁!尔等在此纠缠诬告小事,置我安危於不顾,若因此延误军机,坏我天国北伐大业,这泼天的干係,你们哪一个担待得起?!” 什么?! 全场所有人,包括朱旅帅在內,都被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天兄託梦?北伐军败了?还有紧急军情要直达天听?这赵木成莫非真是失心疯了? 杨七旺最先反应过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赵木成!你是失心疯还是鬼上身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天兄会託梦给你?撒这种弥天大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赵木成根本不理他,只死死盯住朱旅帅,语带胁迫: “旅帅大人!此乃关乎北伐成败,乃至天京安危的绝密军情!您真的能做这个主,敢担这个天大的责任吗?今日在场六百余弟兄皆可作证!若是將来天王、东王问起,为何知情不报,延误军机。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丟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第7章 报军帅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7章 报军帅 朱旅帅脸色变幻不定,心里翻江倒海。 这事太大了!北伐,天京安危,哪一个词都能要人命! 而且,赵木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林凤祥的本名和远在直隶的“静海”地名都说了出来。 赵木成一个湖南农家出身的泥腿子,从何得知这些?莫非真有蹊蹺? 朱旅帅这人本事不大,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稳健”二字,绝不轻易冒险。 他思前想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呢? 朱旅帅终於下了决心,对身旁一名机灵亲兵赵瓜子低声道: “瓜子,你立刻跑去军帅衙门,將方才赵木成所言,一字不落,原原本本稟报军帅!快去!” 亲兵领命,又快速与赵木成核对了一遍“梦中所闻”的人名地名,转身飞跑而去。 “旅帅大人!您怎能听信他的疯话?!” 杨七旺急得跳脚。 朱旅帅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杨卒长少安毋躁。此事关係重大,已非你我所能裁定。一切,静候上峰决断。” 朱旅帅打定了主意,绝不沾这烫手山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木成见状,心中大定,负手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当然有信心,朱旅帅这些军官尚且以为北伐胜利在望,可见北伐失利的消息並未传开。 正史记载,太平天国直到正月初七才仓促组织派兵北上援救,而现在,这个消息恐怕还未传到天京! 就算传到天京,也只有少数的核心层知晓,这更增加了赵木成“天兄託梦”的真实性。 杨七旺看著赵木成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心里那点虚火越烧越旺,莫名地阵阵发慌。 这泥腿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瓜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到了前五军军帅陈宗林的衙门外头。 他不敢直接往里闯,在门口就把“讲道理”大会上那桩惊天奇事,一五一十对守帐的亲兵稟报了,由他们代为通传。 衙门里坐著的前五军统帅陈宗林,是个广西人,从金田跟著洪秀全一路打到这天京城下。 可论功行赏的时候,封侯拜相的热闹全成了別人的,连个体面的承宣,检点衔都没捞著,只得了这么个“前五军军帅”的名头,管著手下这近万號人。 听起来管著万把人,威风不小? 实则不然。陈宗林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差事,虚得很。 真到了要打仗的时候,自有上面派下来的检点,监军手持令箭来统兵,没他这军帅多少指手画脚的份。 更何况,真正能打硬仗,装备精良的老营精锐,早被各王府瓜分了个乾净,像东殿,北殿麾下那才是虎狼之师。 落在陈宗林手里的,多半是入伍不久的新丁和些老弱,守著天京外围一些不甚紧要的防区,平日里多是操练,修缮。 油水不多,麻烦不少。 久而久之,陈宗林自己也有些惫懒了。 此刻,陈宗林正歪在正堂的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晒得人昏昏沉沉。 “军帅!军帅!” 门口守卫的通报声把陈宗林惊得一哆嗦,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子,睡意全无。 “咋呼什么?进来回话!” 名叫二狗子的亲兵掀帘进来,脸上还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急急道: “稟军帅,后一旅那边出大事了!朱旅帅派人来急报,说他们『讲道理』大会上,有个叫赵木成的两司马,当眾宣称自己昨夜得了『天兄』託梦!梦里有北伐军的紧急军情,还说北伐已然遇阻,有天大的事要面稟天王和东王九千岁!” 陈宗林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没睡醒: “二狗子,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天兄託梦?北伐遇阻?你听真了?来人现在何处?” “千真万確,军帅!那报信的赵瓜子就在帐外候著呢,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当时场上有六百多號人都听见了!” 陈宗林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残存的那点慵懒被一扫而空,背心却隱隱渗出一层细汗。 天兄託梦?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太平天国立国的根本,就是这套“天父天兄天王”的神权体系。 自打西王萧朝贵没了以后,东王杨秀清独掌了“天父下凡”的权柄。 这“天意”的詮释和发布,就成了最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臠。 如今突然冒出个人,自称得了“天兄”直接启示,不管是真是假,都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快!把那个赵瓜子带进来!仔细说!” 陈宗林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促。 赵瓜子被领了进来,跪在地上,又把大会上的情形: 杨七旺如何诬告,赵木成如何反驳,最后又如何拋出了“天兄託梦”和北伐危局的惊人言论。 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赵木成所说的“林凤祥,李开芳困守静海”等具体名目。 陈宗林听完,半晌没言语,心里已然翻江倒海。 这事太大了,捂是绝对捂不住的。 朱富贵那个蠢材,治下出了这等泼天奇闻,还让几百人当场听了去! 流言一旦散开,说他陈宗林治军无方都是轻的,若被有心人扣上个“操纵天启,图谋不轨”的帽子,那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富贵,我看他这个旅帅是当到头了!净给老子捅娄子!” 陈宗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既是恼怒,也有惶恐。 下边跪著的赵瓜子虽是朱富贵的心腹,此刻也只得缩著脖子,一声不敢吭。 骂归骂,事还得处理。 陈宗林迅速做出决断,此事必须立刻向上呈报,而且是报给真正能决断的人,东王杨秀清。 “二狗子!” 陈宗林沉声下令。 “你立刻骑快马,去后一旅驻地传我军令:著朱富贵严密看管今日与会所有人员,无有新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不得交头接耳议论今日之事!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二狗子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接著,陈宗林唤来军中负责文书往来的书手,面色严峻地吩咐: “你,即刻带著这个赵瓜子,速去东王府,到东殿兵部衙门,將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稟报给当值的尚书大人!就说是我前五军军帅陈宗林紧急呈报,事关天启与北伐大局,十万火急!” 第8章 捅破天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8章 捅破天 文书和赵瓜子不敢怠慢,匆匆行礼后便退出去准备。 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陈宗林在大堂里焦躁地踱起步来。 那个叫赵木成的,要么是个失心疯的妄人,要么就是个胆大包天,妄图以非常手段搏出位的赌徒! 可这人难道不知道,东王最忌惮的,就是有人触碰“天启”这块禁区吗? 洪天王都要在东王“天父下凡”时俯首听训,如今再出一个“天兄託梦”的,东王岂能容他? 这事报上去,別说功劳,自己能不被牵连,就算烧高香了。 踱了几圈,陈宗林心头的烦躁不安越发强烈。 这事像个烫手山芋,扔给东殿就算完吗? 万一这里面真有自己看不清的玄机呢? 忽然,陈宗林脚步一顿,想起了前几日堂兄陈宗扬的私下嘱咐。 陈宗扬是冬官正丞相,地位比他这个军帅高得多,走的是天王洪秀全那条线。 堂兄当时语焉不详,只说如今天京城內局势微妙,让他留心各营动向,若有非常之事或流言,不妨私下透个风,或许能“相机而动”,谋些好处。 眼前这事,不就是堂兄所说的“非常之事”吗? 而且,是直接牵扯到“天兄”和天王,东王关係的顶级敏感事! 陈宗林的眼神闪烁起来。 將此事密报给堂兄,至少能有几个好处: 其一,若此事背后真有天王系的谋划或默许,自己提前报信,算是表了忠心,或许能搭上天王的线。 其二,退一步讲,就算这事纯属意外,东王府日后若追究起来,自己通过堂兄在天王那边掛了个號,也算多了一层转圜的余地,堂兄总能帮著说几句话,运作一下。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立刻招手唤来自己从广西带出来的亲兵队长黄大仁,极其严肃地吩咐: “大仁,你立刻悄悄去一趟我大哥陈宗扬的府上,莫要走正门。见到我大哥,私下告诉他:我营中今日出了一桩奇事,有个两司马当眾声称『天兄託梦』,预言北伐危局,此事我已紧急呈报东殿。让他心里有个数。” 黄大仁重重点头,表示明白此事机密,转身便从营帐侧后方悄然离去。 就这样,赵木成这“天兄託梦”的石子,经陈宗林这么一拨弄,激起了两道波浪。 一道明,按著官僚体系的规矩,火急地涌向东王杨秀清权力核心的东殿。 一道暗,顺著宗族私谊的隱秘渠道,悄然流向天王洪秀全的势力范围。 而这,恰恰暗合了赵木成深一层的算计。 赵木成早知道,一旦“天启”之事公开,必然无法被任何一方单独垄断。 洪秀全,杨秀清之间那微妙而紧绷的权力平衡,註定会让这消息以各种方式同时到达两人耳边。 赵木成要的,就是利用这最高层之间的爭夺与制衡,在这夹缝中为自己撑开一个崛起的空间。 若只靠“预言”本身,他不过是个工具或符號,命运完全操之於人手。 唯有成为洪杨双方都试图掌控,又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关键棋子”,他才能真正获得转圜的余地。 天京城不大,尤其是对於紧急事件而言。 没过多久,前五军的文书便领著赵瓜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巍峨森严的东王府,求见东殿六部之一的兵部丞相。 把守府门的典东舆侍卫不敢耽搁,层层通报进去。 东殿兵部尚书侯谦芳正在处理各地军报,闻听此事,初时还不甚在意。 待听那文书结结巴巴却又清晰地复述出“天兄託梦”,“北伐静海困局”等关键语句时,他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位久在杨秀清身边的尚书,太明白“天启”二字的重量和敏感性了。 侯谦芳立刻屏退了左右无关人等,又亲自仔细盘问了赵瓜子几个细节,尤其是赵木成当眾所言的具体內容,在场人数以及目前控制情况。 问罢,侯谦芳额角也微微见汗,心知这绝非寻常军务,而是一颗可能引爆高层权力格局的惊雷。 “你二人就在此处等候,没有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侯谦芳厉声吩咐,隨即整理袍服,也顾不得平日威仪,几乎是小跑著穿过重重殿宇廊廡,直奔东王杨秀清日常理事的“圣神堂”而去。 侯谦芳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稟报给九千岁,一刻也延误不得。 圣神堂內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见到侯谦芳进去不久。 一队约五十人的东殿精锐牌刀手,便在一名骑马的承宣带领下,如旋风般衝出东王府大门。 那承宣马侧,赫然带著惊魂未定的赵瓜子为嚮导,目標明確,直扑城西后一旅的校场驻地。 马蹄声碎,踏破了午后街市的沉闷,也踏向了风暴即將凝聚的中心。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得到黄大仁密报的冬官正丞相陈宗扬,也已换上了正式的朝服,身影出现在天王府那巍峨而戒备森严的“荣光门”前。 陈宗扬深吸一口气,向守门的典天舆侍卫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求见天王的紧急奏事理由。 此时,城西后一旅校场,军帅陈宗林派来的亲兵二狗子,也骑著快马赶到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微扬。 一直如热锅蚂蚁般在校场边搓手踱步的旅帅朱富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挤出一副热切又惶恐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兄弟!辛苦辛苦!怎敢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朱富贵的声音透著刻意的殷勤。 儘管二狗子身上並无正式官职,只是军帅身边的亲隨,但“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这等要命的时候,朱富贵哪敢有半分怠慢。 二狗子翻身下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未给朱富贵难堪,只是將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附近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朱旅帅,您这回可是捅了个不小的马蜂窝。大帅有严令:著你看管好现场,今日与会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无有新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离场,更不得交头接耳议论!违令者,军法无情!” 第9章 承宣至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9章 承宣至 “原地待命”四个字,像冰水兜头浇下。 朱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鬢角渗了出来,顺著油腻的皮肤往下淌。 他后怕得心尖直颤,幸亏! 幸亏自己见机得快,第一时间派人火速上报! 若是稍存侥倖,想私下处置或拖延片刻,等这“天兄託梦”的流言自己长腿飞遍天京,他朱富贵有几个脑袋够砍? 到时候,怕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二狗子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箍紧了整个校场。 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风暴中心的赵木成身上。 连一直站在赵木成侧后方,心思复杂的郑大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仿佛靠近赵木成便会沾染上不可测的灾厄。 杨七旺更是如同打了鸡血,脸上恢復了几分血色,压低嗓子对著赵木成的方向,阴惻惻地讥讽道: “疯病发作,惹下这塌天大祸,赵木成,我看你这回,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不,怕是连『兜』的机会都没了!” 面对这露骨的嘲讽和四周骤然加剧的压抑,赵木成却恍若未闻,神色平静。 自从他当眾拋出“天兄託梦”的那一刻起,杨七旺之流在他眼中,便已与脚下的尘土无异。 此事若成,杨七旺今日的诬告与昔日暗算,自会有一笔总帐清算,按律当无生理。 此事若败,那便是万事皆休,一切成空,又何必与將死或將胜之人多费口舌? 赵木成的心思早已飞越了眼前这片小小的校场,在更高的层面上推演。 赵木成赌的,是杨秀清对“天启”垄断权的绝对紧张,与洪秀全对宗教权威被压制的不甘。 赵木成料定,即便杨秀清忌惮自己这个“变量”,也绝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轻易处置一个宣称得到“天兄”直接启示的人。 至少,在洪秀全有可能得到消息並做出反应之前,不会。 这便是权力制衡带来的狭小缝隙,也是赵木成精心算计出的安全边际。 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洪秀全选择明哲保身,赵木成也有预备好的说辞与后手,足以暂时自保。 赵木成今日兵行险著,根本目的绝非仅仅脱罪,而是要一脚踹开那晋升窄门,將自己强行推到一个能插手布局的位置上去! 时不我待啊! 赵木成脑海中掠过歷史的冰冷轨跡: 北伐精锐即將在北方苦寒与重围中耗尽最后一滴血。 西征的大好局面,很快会因前线將领內訌而断送於湘潭。 而曾国藩,那个在靖港投水未死的书生,將在此败后真正锤炼出那支令人胆寒的湘军…… 等到天京事变那场血腥的內訌爆发,整个天国便如同被蛀空根基的巨厦,开始无可挽回地崩塌。 到那时,自己一个区区两司马,乃至身边的木根,木功这些微末之辈,命运会如何? 恐怕只会是这架崩塌巨轮下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必须快!必须险中求进! 因此,对於杨七旺恶毒的诅咒,赵木成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眼神深远,宛如一口古井。 任你投石惊风,我自波澜不兴。 赵木成这副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一直在偷偷观察的旅帅朱富贵,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朱富贵对从前的赵木成是有印象的,一个作战还算勇猛,但性子急躁,心思粗疏的湖南“新兄弟”。 容易衝动,绝非善於言辞机变之人。 可今日场上,这人不仅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地將杨七旺的杀局化解於无形。 此刻面临这等转眼就可能人头落地的绝境,竟能如此气度沉凝,安之若素! 这种静气,这种深不可测的定力,朱富贵恍惚间,似乎只在几位位高权重的诸王们身上感受过……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莫非那“天兄託梦”之说,竟有几分真?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 朱富贵再看向赵木成时,眼神里少了几分看待將死狂徒的厌弃,反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的打量。 校场上的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就在这沉默將近窒息时,校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兵马,迅疾而肃穆地分开外围人群,径直闯入校场。 这些人清一色黄色绿边马甲,头裹黄巾,腰挎顺刀,手持长矛或藤牌,目光锐利如鹰,行动间带著一股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气。 正是东王府的亲兵,东殿的牌刀手! 他们一到,便迅速散开,无声而有效地控制了校场所有出口与关键位置,將那六百余名原已“待命”的士兵,彻底围在了中间。 为首一骑,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军官,麵皮白净,蓄著短须,內穿素黄袍,外罩绣龙褂,胯下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膘肥体壮,马蹄錚錚。 他勒马停在校场中央,居高临下,眼神淡漠地扫视全场,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般的倨傲。 朱富贵心臟狂跳,他曾远远见过这马上之人。 东王殿的二十四位承宣之一,据说是东王的本家侄辈,杨继明。 朱福贵立刻是小跑著上前,深深作揖,声音带著討好: “下官后一旅旅帅朱富贵,恭迎东殿承宣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何钧旨?” 杨继明骑在马上,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朱富贵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杨继明的目光在人群中冷冷扫视,最终,定格在了依旧挺立在场中的赵木成身上。 “谁,是赵木成?”杨继明的声音不大,却冰冷清晰,穿透了校场上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的焦点,再次匯聚。 赵木成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姿態不卑不亢:“回稟承宣大人,卑职便是。” 杨继明用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赵木成一番,隨即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简短而冷酷: “绑了,带走。” 命令一下,他身边两名如狼似虎的牌刀手立刻上前,掏出绳索,就要动手。 第10章 天王詔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0章 天王詔 朱富贵在一旁,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只盼这煞神赶紧带走赵木成,了却这桩祸事。 然而,就在绳索即將加身的剎那,一直沉默的赵木成却突然嗤笑一声。 笑声清越,在这落针可闻的校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不仅那两个上前的亲兵动作一滯,连端坐马上的杨继明,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笑声骤歇,赵木成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马上的杨继明,朗声质问,字字鏗鏘: “承宣大人!且慢!敢问这『绑了』之令,是你自作主张,还是东王九千岁的亲口諭令?” 不等杨继明反应,赵木成语速加快,气势一节节拔高,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空隙: “我赵木成身上,担著『天兄』亲授的紧要启示!事关北伐大局,连著天京安危!您如今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我当囚犯捆了。试问,这难道是东殿对待『天兄信使』的规矩?难道是九千岁聆听『天意垂询』的章程?” “若是因你鲁莽行事,耽搁了军机,或是褻瀆了天兄威仪,这弥天大罪,你区区一个承宣,担待得起吗?待到面见东王之时,我赵木成倒要当面请教,九千岁是否便是如此礼遇『代天兄传讯』之人?!”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声声质问犹如重锤,敲打在杨继明心上。 尤其最后那句“待到面见东王之时”,更是隱含威胁。 你若现在折辱我,我便到东王面前告你一状! 杨继明的脸色,终於变了。 杨继明那份倨傲,大半是倚仗东王权势与自家身份,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 何曾遇到过这般敢当面硬顶,又会扣帽子的硬茬子? 东王確实只命他“速將此人带回”,並未明確指示要捆绑押解。 杨继明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顺手確立东殿的权威。 哪想到赵木成反应如此激烈,句句直捅要害。 若真强行捆绑,眾目睽睽之下,显得东殿行事粗野无礼,万一传到有心人耳中,怕是会落人口实。 更棘手的是,若这赵木成见了东王后,果真拿此事做文章,指控自己怠慢“天启”。 纵然东王未必全信,但对自己办事不力,徒惹麻烦的印象怕是跑不了…… 想到此处,杨继明心中那点因跋扈而生的戾气,迅速被权衡利弊的谨慎所取代。 场面一时僵住。 校场上数百人屏息凝神,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平日里让人望而生畏的东王殿承宣大人,竟在一个小小两司马的厉声质问下,显出了犹豫! 半晌,杨继明脸上青红交错,终究是没敢坚持。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试图挽回些许顏面: “死到临头,尚敢逞口舌之利!罢了带走!” 最后两个字,明显弱了气势,那“绑了”的命令,终究是咽了回去。 两名牌刀手瞥了眼杨继明的脸色,会过意,默默收起了绳子,一左一右夹住赵木成。 架势虽是押解,却不敢再有更多折辱的动作。 眼看赵木成要被带走,赵木功再也憋不住,脱口大喊: “大哥!!” 可喊完了,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挤不出。 他只能和木根两个乾瞪眼,心急如焚,却半点劲也使不上。 赵木成回过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放心,我去去就回。记著,看好杨七旺。” 这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赵木功猛地抓住了实处。 他拳头一攥,闷声道:“大哥放心!有俺在,他別想溜!” 一旁的杨七旺听见赵木成临走还惦记自己,显然打算回来算帐,心里又惊又恨。 有承宣在场,他不敢大声,只压著嗓子嘀咕:“自身都难保了,等著吧,你的好兄弟,我会替你好好『照看』。” 话里满满的怨毒,隔著几步都能嗅到。 赵木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再多言,坦然举步,隨著东殿的人马向校场外走去。 可就在这关口,变数又起! 校场外,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风般卷到跟前! 眾人惊疑不定地望去,只见又一队二十余骑的人马风尘僕僕地赶到,在校场边齐齐勒住。 队伍虽不及东殿亲兵齐整肃杀,但那份威仪,却也让人不敢小覷。 为首一骑,是个麵皮白净,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身穿一袭素黄色袍服,头戴麒麟角帽,这是天王府“朝內官”中品级不低的服色。 他手中,赫然高捧著一卷杏黄色的织锦詔书,在午后阳光下格外刺眼。 正准备离去的杨继明循声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来人他认得,而且很熟,正是天王府“掌朝门”之一,天王洪秀全的近臣,王怀安! 天王府的人?他们怎么会来?还来得这么巧? 杨继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东王严令要带的人,刚被控住,天王府就捧著詔书赶到……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杨继明强压住惊疑,在马上勉强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抢先开口: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王掌朝门大驾光临。不知掌朝门不在天王府伺候天王万岁,怎么有雅兴跑到这城西校场来了?” 王怀安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看到被东殿亲兵夹著的赵木成时,微微一定,心里已然明了。 看来,这就是正主了。 王怀安脸上旋即堆起官样的笑容,並不接杨继明试探的话茬,而是清了清嗓子,將手中那捲杏黄詔书高高举起,面向校场,朗声宣读: “天王詔旨:奉天父天兄天王圣旨,朕詔著令,即刻將得天兄託梦启示之忠良,恭请至天王府金龙殿见驾!不得延误,钦此!” 詔书內容极短,却像一声炸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朱富贵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杨七旺那帮人更是把脑袋死死埋低,连气都不敢喘。 天王直接下詔要人! 这赵木成到底是捅破了天,还是真撞上了通天的大运? 宣完詔,王怀安才像刚看见杨继明和他身旁的人似的,转过身,笑容可掬地问: “杨承宣,真是巧了。敢问您身边这位,莫非就是那位得蒙天兄託梦的义士?” 话说得客气,可一步逼著一步,分明是明知故问。 第11章 风波起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1章 风波起 杨继明脸色一沉,心知对方来者不善,是衝著人来的。 他挺直腰背,硬著头皮回道: “王掌朝门,不瞒您说,此人正是。不过此人涉及妄言天启,扰乱军心,东王九千岁已有钧旨,命我將其带回东殿问询。您看,这……” 杨继明刻意加重了“东王九千岁”和“钧旨”几个字,试图用东王的权威压对方一头,希望能让王怀安知难而退。 毕竟,完不成东王亲自交代的差事,回去杨继明可没法交代,弄不好要吃掛落。 王怀安听罢,脸上那层客套的笑纹动都没动,只把手里的杏黄詔书轻轻一抖,那捲轴的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可话里的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承宣,您这话可就欠考虑了。天兄託梦,乃天国头等大事,关乎天意垂询,岂是寻常问询可比?天王万岁对此极为重视,已传旨在京诸王、侯,齐赴金龙殿,共议此天启之事,此刻,东王九千岁想必也已接到天王旨意,正在前往天王府的路上了。” 王怀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竖起耳朵的官兵,语气显得推心置腹: “杨承宣若是担心难以向东王殿下交差,不妨隨本官一同前往天王府金龙殿?一来,人是你先找到的,功劳薄上少不了你一笔。二来,当著天王与东王的面交割清楚,也免了你我私下交接的麻烦与猜忌,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搬出了天王召集诸王议事的最高规格,暗示此事已非东殿可以单独处置。 又给了杨继明一个看似体面的台阶,实则將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点明了东王也可能正在赴会的“事实”,彻底堵死了杨继明以“未接到东王新命令”为由硬抗的可能性。 杨继明听完,心里头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王怀安敢这么说,恐怕不是空口白话嚇唬人。 天王再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最高元首,公开下詔,用“共议天启”的名头召集诸王,於情於理,东王就算心里不痛快,明面上也不可能公开抗旨。 自己要是现在强行把人带走,那是明晃晃打天王的脸,立刻就把天王府得罪到死。 事后,东王为了顾全大局,平息天王怒火,保不齐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撇个乾净。 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把人交给王怀安,又显得自己太没用,折了东殿的威风,回头在东王那儿一样没好果子吃…… 心里挣扎了好几个来回,杨继明脸上终於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乾笑,决定先保住自己再说: “王掌朝门说笑了,天王詔旨,谁敢不遵?既然天王有旨,东王殿下想必也已知晓內情……那末將便隨掌朝门一道,『护送』此人前往天王府,『听候』天王与东王裁处便是。” 杨继明特意重重咬了“护送”和“东王”两个词,就像落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想保留住东殿在这件事里最后一点参与感和脸面,不愿彻底沦为天王府的跟班马弁。 然而,王怀安岂能让他如愿? 天王府被东殿压制已久,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可能打破局面的机会,怎会容许东殿的人继续“押送”关键人物,仿佛这人仍是东殿的囚犯一般? “杨承宣,” 王怀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转硬,“天王詔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恭请』!天父天王在上,最重礼敬天心!对待得天兄启示之人,岂能如同押解囚徒贼寇一般?还不快让你的人退开!莫要失了天家体统,怠慢了天兄信使,这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这番话,直接扣上了“怠慢天意”的大帽子,又搬出了“天父天王”的最高名义。 杨继明顿时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堵得发慌。 杨继明当然看得出这是王怀安在故意抢夺主导权,可对方占据了大义名分,字字句句都站在“礼敬天兄”的制高点上,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眾目睽睽之下,若再坚持己见,不仅坐实了“跋扈无礼”之名,恐怕真会授人以柄。 “罢了!”杨继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地挥了挥手。 两旁夹持赵木成的东殿亲兵见状,虽然不忿,也只得悻悻然鬆开手,退到一旁。 赵木成顿时觉得周身一轻,他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瞭然。 这场突如其来的“抢人”风波,正是赵木成精心算计的局面。 天王果然不会放过这个可能制衡东王的机会,而东殿的跋扈与天王的急切,在此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怀安见东殿的人退开,脸色稍霽,驱动坐骑靠近赵木成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放缓,低声问道: “义士,可擅骑术?” 赵木成拱手,不卑不亢答道:“回大人话,略通一二,足以代步。” “好。”王怀安点点头,对身后一名隨从示意。 隨从立刻牵过一匹备鞍轡齐全的骏马。 王怀安对赵木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义士请上马,隨我等前往天王府面圣。天王万岁,正等候聆听天兄启示。” 这待遇,与方才杨继明呼喝“绑了带走”的姿態,简直天壤之別。 赵木成心中明镜一般: 这不仅是礼遇,更是一种姿態,是做给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做给他赵木成看的姿態。 天王洪秀全,才是真正尊重“天意”,礼遇“信使”的最高领袖。 王怀安刚才当眾宣读詔书,强调“共议”,此刻又殷勤请自己上马,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向自己,传递明確的信息: 天王有意藉此机会,重新介入最高权力的博弈,而他赵木成,就是那颗棋子。 那句“恭请”,既是承诺,也是招揽。 乱世之中,能爬到高位的,果然都是心思剔透的人精。 赵木成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倒是让王怀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於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赵木成骑著天王府提供的马匹,走在队伍中间。 前方是手捧詔书,志得意满的王怀安及其天王府扈从。 后方及两侧,则是脸色阴沉,默然不语的杨继明及其东殿亲兵。 两支本应对立的人马,此刻却因同一个人,同一道詔书,暂时“合流”,朝著天京城中心那座天王府,疾驰而去。 第12章 天王府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天王府 马蹄嘚嘚,敲打著天京城冰凉的青石板路,那声音又沉又急,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敲得人发慌。 杨继明这一路上一声不吭,眉毛拧成了两个疙瘩,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 一会儿见了东王,该怎么交代? 差事办成这样,人没带回去,反倒让天王府半道截了胡,东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一顿斥责怕是免不了,弄不好…… 杨继明不敢往下细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紧。 跟他这副晦气模样正好相反的,是前头领路的王怀安。 王怀安脸上倒是绷得挺平,可那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总想往上翘。 他心里头,这会儿就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透亮,痛快! 这趟差事,办得那叫一个漂亮! 火急火燎赶过去,硬是从东殿那帮人眼皮子底下,把最关键的人给抢了过来。 这不仅仅是抢到个人,更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给天王府挣回了脸面,把东殿平日那趾高气扬的劲头狠狠踩下去一截。 对他们这些在天王身边,却常年被东殿压著一头的人来说,这可不止是交差,简直是扬眉吐气,大大地提了一口气! 至於到了金龙殿,那“天兄託梦”是真是假,这姓赵的小子到底是个宝还是个祸害,那就是天王和各位王爷该头疼的难题了。 他王怀安,能把人顺顺噹噹“请”到这儿,功劳已然稳稳攥在了手里。 被这么两拨心思迥异的人马夹在中间,赵木成骑著马,倒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赵木成看著前方那越来越庞大的宫殿黑影,心跳非但没加快,反而一点点沉静下来,稳得像块石头。 缝隙,已经撬开了。 赵木成清楚得很,自己这步险棋,已经卡进了这个神权帝国最高权力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关节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戏台。那金龙殿里坐著的,才是这齣大戏真正的主角。 赵木成骑在马上,被王怀安与杨继明两方人马一前一后“簇拥”著,穿过天京城的街道,一路向城市最中心行去。 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回声在坊墙间碰撞。 没走多久,一片巍峨的建筑群,猛地扑进眼帘,挡在了天地之间。 这便是天王府,太平天国的心臟,洪秀全的人间“小天堂”。 此地原是大清两江总督衙署,本就气象森严,其根基可追溯至明代的汉王府,数百年间都是江南权力的巔峰象徵。 如今经太平天国不惜工本地扩建,更是规模骇人。 王府方圆十余里,以高厚宫墙明確划分为內外两重城垣。 外城称“太阳城”,內城唤“金龙城”,墙高皆在两丈开外,墙体用大青砖与糯米灰浆砌得严丝合缝,墙头望楼耸立,旌旗招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队伍行至外城正门“荣光门”,亦称“天朝门”。 但见门楼高峻,气象森严,门前广场上,左右各排列著数十对硕大的黄铜锣鼓,静默时已是威压扑面,可想鸣响时该是何等震耳欲聋。 最扎眼的,是门上悬著的一幅巨幅黄绸,上面用硃砂血淋淋地写著十个大字: “有詔方准进,否则雪云中!” “雪云中”,天国黑话,意思就是乱刀分尸,剁成肉泥。 这绝非装饰,而是血淋淋的权力警告,让所有接近此门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先自胆寒三分。 赵木成目光扫过门前广场,只见已停了数顶规制不同的华丽轿舆。 最打眼的一顶,杏黄轿衣,大得离谱,得要五十六个精壮轿夫才抬得动,周围肃立著一圈带刀亲兵,气象森严。 不用问,这必是东王杨秀清的轿舆。 另有顶制稍小,分別为四十八人抬与三十二人抬的,想必是北王韦昌辉与翼王石达开的轿子。 诸王已然先至,空气里瀰漫著山雨欲来前的凝重。 杨继明一眼看见东王的大轿,脸色变了变,慌忙滚鞍下马,小跑到轿子边上。 和一个在那儿等候的东殿同僚,另一个承宣,凑到一块儿低声急语。 那同僚听著,脸色严肃,点了点头,又凑到杨继明耳边飞快嘱咐了几句。 杨继明听完,脸上神色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 他转身,冲自己带来的亲兵队一挥手,竟不再跟著,直接领著人马,顺著原路悄没声地退了回去,把这“护送”的差事,彻彻底底交割了。 显然,再往里走,那台子太高,已经不是他杨继明一个小小承宣能站上去的了。 王怀安对此视若无睹,领著赵木成穿过“荣光门”,正式踏入“太阳城”。 里面豁然开朗,是个极大的广场,迎面先撞见一座巨大的黄色琉璃照壁,上面彩绘著龙凤翻腾,祥云繚绕。 照壁前头,立著三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中间一座刻著“天堂路通”,左右分別是“天子万年”和“太平一统”。 广场边上,还筑著一座高台,叫“天父台”,那是“天父”下凡显圣,传达旨意的地方。 放眼望去,黄绸飘飞,虽显簇新,却竭力营造著一种超越凡俗的“天家”气象。 穿过重重门禁与肃立的女使,天王府內不用太监,所有事务皆由女官,女使承担,赵木成终於隨王怀安进入了核心的“金龙城”。 眼前的宫殿群规模更为宏大,层层递进,飞檐斗拱,皆以明黄为主色。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最为雄伟的大殿之前,这便是天国的权力核心,金龙殿。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殿前的景象仍让赵木成暗自心惊。 殿高足有数丈,歇山重檐,屋脊上密布著琉璃烧制的龙形吻兽,在阳光下闪耀著炫目的金光。 巨大的殿门敞开著,隱约可见內里梁栋皆涂饰金粉。 门帘以明黄贡缎製成,绣满张牙舞爪的金龙,边角缀以硕大的珍珠,隨著微风轻轻晃动,便折射出一片奢华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油漆与某种香料混合的浓重气味。 赵木成心里头,忍不住嘆了一声。 这天国眼下看著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这般营造宫室,固然是为了彰显“上帝天国”的无上神圣,烘托洪天王至高无上的权威。 可这穷奢极欲,竞相夸耀的做派,和当年传教时高唱的“天下男子儘是兄弟,天下女子儘是姊妹”那点朴素的平等念头,早就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 眼前这金雕玉砌,灿烂辉煌的宫殿,哪里是什么“小天堂”,分明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神权囚笼。 第13章 金龙殿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3章 金龙殿 王怀安示意赵木成在殿外丹陛之下等候,自己整了整袍服,深吸一口气,迈著恭谨而迅捷的步伐,从侧门进入殿內稟报。 此刻的金龙殿內,气氛远比宫殿本身更加沉重复杂。 大殿尽头,高高的丹陛之上,设著巨大的盘龙鎏金宝座。 宝座之中,端坐著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 洪秀全年约四旬,面庞丰腴,皮肤因久居深宫而显得有些苍白,蓄著浓密的鬍鬚,修剪整齐。 头戴一顶纯金打造的“天冠”,冠前垂著珍珠冕旒。 身穿明黄色缎绣九龙袍,外罩一件同样绣满龙纹的黄色披风。 洪秀全的坐姿略显僵硬,目光平视前方,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威严,仿佛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神像。 宝座下方,左右分列著天国几位最具权势的诸王。 左侧首位,便是权倾朝野的东王杨秀清。 身形瘦削,面色微黑,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精光內敛。 杨秀清並未穿戴过於繁复的礼服,只著一身明黄色缎绣八龙袍,头戴九节金龙冠,腰间束带,显得干练而深沉。 只是站在那里,並未刻意张扬,但整个大殿无形的压力,似乎有一大半都源自於他。 右侧则是北王韦昌辉与翼王石达开。 韦昌辉身材粗壮,面庞红黑,浓眉环眼,此刻正声若洪钟地说话,情绪颇为激动。 石达开则年轻许多,相貌英俊,剑眉星目,虽穿著王袍,却別有一股儒將风采,此刻只是沉默地聆听著,目光沉静。 殿內的討论显然已经进行了一会儿。 只听韦昌辉挥著手臂,声音在金碧辉煌的樑柱间嗡嗡迴荡: “天王明鑑!那得梦的人,远在几千里外的天京,竟能一口报出林凤祥,李开芳二位丞相困守静海!这等精准,岂是人力能猜到的?必是天兄爷穌圣灵感应,託梦启示!这是我天国之幸,是天父天兄没拋弃咱们啊!” 韦昌辉这话,明著是讚扬“天兄託梦”,暗里却是在为洪秀全张目。 毕竟,“天兄”是天王洪秀全的“胞兄”。 若此梦为真,则意味著“天兄”绕过了时常“天父下凡”的杨秀清,直接与人间代言人洪秀全的臣民沟通。 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东王再天父下凡时,恐怕也得忌惮几分。 韦昌辉话音刚落,杨秀清那双半闔的眼睛便倏然睁开,精光爆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杨秀清嘴唇微动,正要出言反驳,將此事定性为“妖言惑眾”或“泄密巧合”,殿外却適时响起了通传声,打断了这即將爆发的交锋。 王怀安小步急趋入內,在丹陛下恭敬跪倒,朗声道: “启奏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北王千岁,翼王千岁!那天兄託梦之义士,业已带到殿外候旨。其人姓赵,名木成,现为前五军前营后一旅东两司马。” 洪秀全捻著念珠的手顿了顿,木然的脸上似乎鬆动了一丝。微微点头,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著那股拿腔拿调的威仪:“既是天兄信使,不可怠慢。宣义士进殿吧。” “义士?”杨秀清心中冷笑。洪秀全这开口就把调子定了,连“信使”的名分都快按实了。 看来自己这位“天王二哥”,被压了这么久,是真想借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两司马,好好做一回文章了。 杨秀清不能再沉默,必须从一开始就掐住这股势头。 隨后,杨秀清转向宝座,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著毋庸置疑的分量: “天王陛下,请稍安。此人所言是梦是真,尚在两可之间。林李二將困守静海之说,虽显突兀,但军情文书往来,难免有所泄露。仅凭此点便以『义士』,『信使』相称,恐过於草率,若將来查明有虚,反损天父天兄威名。” 杨秀清说话时,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韦昌辉,那“泄密”二字的矛头指向,已然再明显不过。 韦昌辉被杨秀清这含沙射影的一瞥,激得麵皮紫涨,脖颈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若是旁人敢这么暗指他,他早已暴跳如雷。 可面对权势熏天,手握“天父下凡”权柄的杨秀清,韦昌辉胸中那口恶气翻腾了半晌,终究是没敢发作出来爭辩,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 洪秀全见韦昌辉被杨秀清一句话就压了下去,自己这边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洪秀全到底对杨秀清积威已久,心中忌惮极深,眼见硬顶不成,便顺势缓和了语气,带著几分商议的口吻道: “嗯……东王所虑,亦有道理。既然如此,便先传那赵木成进殿,由我等亲自问询,再行定夺。王怀安,宣他进来吧。” 杨秀清见洪秀全退让,也不再紧逼,只是重新半闔上眼睛,目光如冰如电,牢牢锁定了金龙殿那扇大门。 杨秀清倒要好好看看,洪秀全和韦昌辉这次,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角色,想来演这齣“天兄託梦”的戏码。 这天京城,乃至整个天国,任何试图在“天启”这件事上做文章的人,都必须要过他杨秀清这一关! 殿外,赵木成並未等待太久。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一名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的殿前侍卫走到门口,运足中气,向殿外朗声喝道: “天王有旨:传,两司马赵木成,入殿覲见!” 声音滚滚,清晰地送到赵木成耳边。 赵木成整了整身上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棉袍,深吸一口瀰漫著香料气味的空气,在眾人目光注视下,挺直脊樑,迈步踏入了那座决定他,也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金龙殿。 甫一进殿,恢宏的景象与凝重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只见殿內空间极其开阔,鎏金巨柱林立,高高的穹顶上绘满了五彩祥云与飞天图案。 丹陛之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除了几位王爷,还有眾多身穿各色袍服的高级文武官员,粗略看去,不下数十。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衣著寒酸的两司马身上。 这架势,远比赵木成预想的还要隆重。 赵木成心中瞭然:看来洪秀全確实是被杨秀清压製得太狠了。 任何一丝可能打破平衡,让其重掌部分主动权的机会,哪怕渺茫,这位深居宫闈的天王,都愿意尝试。 第14章 东王疑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4章 东王疑 天王洪秀全高高坐在盘龙宝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朝赵木成看过来,样子倒是挺和气的。 赵木成按太平天国的礼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动作稳当,不卑不亢。 洪秀全受了赵木成的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让他起来。 隨即便如老僧入定般,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洪秀全捻动著碧玉念珠,眼帘微垂,仿佛眼前这场因“天兄託梦”而起的波澜,与他这位“上帝次子”,“天兄胞弟”並无直接关联。 短暂的寂静瀰漫开来,这是一种典型的洪氏作风。 洪秀全从不轻易亲自下场搏杀,总是需要有人衝锋在前,充当他的喉舌与刀锋。 今日原本该充当这个角色的北王韦昌辉,方才已被东王杨秀清一个眼神,便压製得气势全无,此刻正憋著闷气,不敢再轻易开口。 於是,这头一问的主动权,竟一时空在那儿,没人去接。 这空当,立刻就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填上了。 东王杨秀清向前略略踏出半步,他没什么好顾忌的,更无需看谁的脸色。 洪秀全想借这不知真假的“天兄託梦”来敲打他,削弱他“天父代言人”的独尊地位? 很好。 那他杨秀清正好反过来,拿这个送上门来的“棋子”,在诸王百官面前,把这齣戏捅个底朝天,把任何敢挑战“天父”权威的苗头,彻底碾碎。 这样一来,自己的权柄只会更牢。 头一件事,便是让这个被推上前台的“天兄信使”,当场露出马脚,原形毕露。 杨秀清心中冷笑。 这赵木成,多半是洪秀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棋子,企图用“天兄”来制衡他的“天父”。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天父天兄? 別人或许被那套教义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杨秀清自己就是最大的“神棍”,里头虚实,他再清楚不过。 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更大胆的学样者罢了。 杨秀清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目光如两把冰刃,缓缓刮过赵木成的脸庞,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殿內每一个角落: “你,自称得天兄爷穌託梦。本军师问你,梦中天兄圣容,是何等模样?” 问题拋出,殿內许多官员心中都是一凛。 这问题看似平平无奇,只是核实细节,实则凶险无比! 太平天国虽推崇拜上帝,但关於“天兄”具体形貌,在公开的《天情道理书》等官方文献中,描述其实颇为抽象笼统,多强调其“大能”,“仁爱”,並没有一个绝对权威,人人皆知的標准像。 要是赵木成描述得太古怪,或者跟某些没公开的说法对不上。 杨秀清立马就能扣他一个“妄言”,“褻瀆”,甚至“捏造天兄形貌、惑乱人心”的大帽子。 可要是说得太模糊,又会显得心虚。 这头一问,杨秀清就要把解释权和裁判权,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赵木成抬首,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心中雪亮,眼前这位气度沉凝之人,必是东王杨秀清无疑。 赵木成並未急於回答,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回忆那神圣的一幕,隨后才以清晰而庄重的语调答道: “回稟军师。梦中天兄,身披明光,容顏慈威並具,难以尽述。唯见其发如金丝,目若晨星,额间有光,似『真心』二字隱约流转。身著白袍,有鲜血般赤红絛带自肩垂落。其声温润,又如洪钟,闻之令人心生敬畏,又觉无比亲近。” 这番描述,既结合了太平天国官方对“圣洁”,“牺牲”的象徵元素,又加入了一丝符合教义的“神性显现”,既不过分离奇,又不流於空泛。 尤其是指出“难以尽述”,更是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细节陷阱,將重点引向了感受与象徵。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这描述虽未曾亲闻,却颇为符合他们对“天兄”的想像,甚至比乾巴巴的教条更生动可信。 杨秀清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精光在缝隙中一闪而逝。 这回答,竟滴水不漏,甚至颇有些……门道? 杨秀清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的威压,不慌不乱。 回答问话,条理清晰,措辞得体。 这绝不像一个仓促找来的棋子。 洪秀全手下,什么时候笼络了这样一个人物? 一丝警惕,取代了最初的轻蔑。 杨秀清收起了猫戏老鼠的悠然心態,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杨秀清紧接著拋出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更刁钻了: “既如此,你梦中得天兄警示,言及林李二位丞相北伐失利,退守静海,独流。那天兄既知危难,慈悲为怀,难道就只是告知你此事,而未留下任何化解厄难,指引迷津的良策么?” 此言一出,许多刚才还在琢磨“天兄相貌”的官员,顿时恍然,精神一振。 对啊!东王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天兄託梦示警,若只拋出问题而不给解决方案,於情於理,似乎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这確实是赵木成之前当眾所言“託梦”內容中的一个潜在漏洞,他只强调了“警示危难”和“天京有险”,对於如何应对北伐危局,却只字未提。 杨秀清跳过对“警示”本身的纠缠,也不立刻追问那模糊的“天京有险”,偏偏抓住这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发问。 东王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縝密,令人心惊。 丹陛之上,洪秀全捻著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袖子里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 洪秀全的心沉了一下,东王果然厉害,一下就抓住了要害。 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过早冒头,反而可能让意图提前暴露…… 殿中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赵木成,这一次,带著更多的怀疑。 杨秀清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阵脚渐乱的模样。 然而,赵木成的脸色却依旧平静。 赵木成微微頷首,仿佛对方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第15章 三言讖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三言讖 “大人明鑑。” 赵木成声音里透著一股“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坦然。 既然搬出了天兄託梦,赵木成怎么可能没做准备? 这套说辞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就等著有人这么问呢。 当下,赵木成气定神閒地开了口: “天兄確有破局妙法授予在下。只因所涉乃军国机密,关乎北伐数万將士生死存亡,更隱含天机运作,绝非寻常策略。在方才那数百人的校场之上,人多眼杂,岂宜宣之於口?故当时未曾提及,只待面呈天王与军师,由天国內枢定夺。” “哦?” 杨秀清眉梢微挑,语气中那丝刻意压抑的嘲弄终於掩饰不住,泄露了出来。 “破局妙法?军国机密?还隱含天机?本军师倒是愿闻其详,不知天兄有何等『高见』啊?” 杨秀清故意把“高见”两个字咬得慢而重。 殿里隱隱传来几声闷笑,显然,多数人都觉得赵木成这是硬著头皮在撑,马上要编个圆不回来的“妙计”了。 洪秀全心里发沉。 赵木成却像压根没听见那些嗤笑,心中一片澄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笑吧,且看你们还能笑到几时。赵木成深知,自己凭著对那段未至之事的了解所编就的讖言。 片刻之后,就足以让满殿之人惊得魂飞魄散。 赵木成面色反而更加郑重,微微躬身,如同真的在复述神圣的諭旨。 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清晰地吐出了一段如同讖语般的话: “天兄所言破局之要,在於时机与精锐。其言如下——” 赵木成略微停顿,確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隨后用一种平稳而富有奇异韵律的声调,缓缓诵出: “退阜城,文元亡;” 北伐军將从静海等地南撤至阜城,重要將领吉文元將在此战死。 “初七日,三万出;” 天历正月初七,天京將仓促派出约三万援军北上。 “临清败,援军丧;” 这支援军將攻占山东临清,但因內部混乱,粮草被焚而迅速溃败。 “陷连镇,北伐没。” 北伐主力最终被围困於河北连镇,全军覆没。 “许宗扬,不可用;” 援军主將之一的许宗扬能力不足,不可倚重。 “出精锐,围临清;” 破解之道在於:应派出真正能战的精锐部队,直扑临清。 “奔阜城,为第一。” 解临清之围后,不停留,不惜代价急速北上,直插阜城,与林李主力会师,此为第一要务! 话音落定,余音似乎还在鎏金樑柱间若有若无地迴荡。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这段“天兄妙法”,前半部分,竟像是一份冰冷而精確的未来战报,预测了从撤退,將领阵亡,援军派出,援军溃败到最终覆灭的完整链条! 时间(初七日)、地点(阜城、临清、连镇)、人物(吉文元、许宗扬)、事件(败、亡、丧、没),具体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后半的“破解之策”,更是大胆,完全跳出了寻常援救的思路,直指关键,要快、要狠、要直插要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预言”或“献策”。 这简直像是……亲歷者事后的復盘总结! 可它偏偏以“天兄託梦”的形式,从一个远在天京的小小两司马口中说了出来! 但凡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这玩意儿现编是编不出来的,而且颇具章法! 杨秀清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嘲笑,早就没了踪影。 瞳孔猛然缩紧,死死盯著赵木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一股寒意,从杨秀清脊背爬上来。 杨秀清心里的震动,远比脸上表现的强烈百倍。 如果说,赵木成先前准確说出“林凤祥、李开芳退守静海”,还可以用“军情泄露”来勉强解释。 或许是洪秀全或韦昌辉为了扶植这个棋子,故意將刚刚得到的前线密报告知於他,好增加其“预言”的可信度。 可刚才那段“三字讖言”里的信息,特別是后半段,就根本不是“泄密”能说通的了! 暂且不论那如同亲见般描绘出的“退阜城,文元亡,临清败,陷连镇”的残酷未来图景。 这些毕竟属於对战场態势的“预言”,尚有模糊揣测的余地。 单是那“初七日,出三万”和“许宗扬,不可用”两句。 杨秀清心里头那点自以为是的揣测,就跟纸糊的似的,哧啦一下被捅了个对穿!! “初七日,发援军三万北上。”这正是杨秀清在接到北伐初步不利的奏报后,於昨夜独自在书房中,对著地图反覆推演,刚刚在心底初步形成的一个应急腹案! 具体兵力,出发的大致时间,都还只是杨秀清脑海中的几个念头,连最心腹的东殿兵部尚书都未曾正式商议,更未形成文书命令! 这赵木成,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能看透人心? 还有“许宗扬,不可用。”许宗扬是冬官副丞相,此时在安庆,確实在候选將领名单之中。 杨秀清对其智略有余,勇猛不足的评语,也仅仅是在评估时一闪而过的个人判断,从未宣之於口! 这赵木成,又凭什么如此篤定地代“天兄”发出这近乎否决的断语? 寒意控制不住地蔓延全身。 杨秀清自负智计超群,城府深沉如海,心思之縝密,谋划之隱秘,自信当世无人能窥其堂奥。 洪秀全不能,韦昌辉更不能! 若说有人能提前预判甚至洞察他连草稿都未打好的核心军事构想,这比直接告诉他“天兄託梦”更令他感到荒诞! 那么,排除了“被人看透”这个杨秀清绝不相信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解释,就只剩下那个最不可思议,却也似乎唯一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杨秀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杨秀清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父下凡”是怎么回事,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用以攫取无上权力的表演。 正因如此,杨秀清內心深处对於“鬼神之事”,长久以来是存著一份清醒的利用心態。 可是,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一幕,却动摇了这份“清醒”。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最顶尖的权谋家,对冥冥之中的“天命”,也保有一份天然的敬畏。 毕竟,他杨秀清,一个曾经的烧炭工。宝座上那位洪秀全,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 若无那套“受命於天”的神话加持,如何能走到今天,坐拥这半壁江山,极尽人间尊荣? “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天兄,真的有託梦之事?” 一丝极其微弱的恍惚,快得像错觉,掠了过去。 第16章 人心动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6章 人心动 杨秀清猛地定住神,把那丝动摇狠狠压下去。 可对赵木成那番话的全然不信,到底是裂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口子。 就算不全信,那股子混杂著惊疑忌惮,甚至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的“怵”,已经悄悄扎了根。 赵木成这时候还不知道,凭著歷史先知编出来的那套“讖言”,信息准得嚇人,已经狠狠震动了这位太平天国实际掌权者对“天启”这回事的认知。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所有人都屏著气,眼珠子跟著东王转。 只见杨秀清脸上换上了一副罕见的郑重神色,他不再用那种打量犯人似的眼神瞟著赵木成,反而整了整身形,双手一抬,竟朝著丹陛下那个小小的两司马,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这动作幅度不大,意思却翻天覆地。 杨秀清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拷问者,变成了平起平坐的询问者,甚至有点请教的味道了。 杨秀清的声音也恢復了往常那种沉静的调子,可仔细听,那平稳底下好像绷著一根细微的弦: “赵义士適才所言北伐之事,颇显天心奥妙。本军师尚有不明之处,请教义士:天兄託梦之中,除北伐危局,所警示的『天京城之安危』,究竟所指何事?还望明言。” “义士”这称呼,从杨秀清嘴里出来,那分量,和刚才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一下,金龙殿里跟滚水泼进了油锅似的,嗡一声就乱了! 声儿虽然还压著,可那股惊愕简直有了形,在描金画龙的樑柱之间撞来撞去。 所有人都懵了圈! 东王这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步步紧逼,揪著话把儿不放,怎么让那段听不懂的“三字诀”一衝,態度直接掉了个头? 那几句鬼画符里头,到底藏著什么了不得的机关,能让权势熏天的东王九千岁,一下子收了气焰,还摆出这么一副礼贤下士的架势? 无数道目光在杨秀清绷紧的脸和赵木成淡定的脸上来回刮,想瞧出个究竟。 连那些原先觉得赵木成满嘴胡唚,等著看他掉脑袋的官员,这会儿也把轻视塞回了肚子里,眼神里只剩下惊疑不定。 丹陛上头,天王洪秀全捻著碧玉念珠的手指头,猛地顿住了。 冕旒后面,洪秀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搅和著一丝不安。 东王这冷不丁的態度转变,完全打乱了他的算盘! 在洪秀全原来的谋划里,赵木成不过是个拿来搅局,试探杨秀清底线的石子儿,真假无所谓,关键是看杨秀清怎么接招。 洪秀全甚至做好了准备,等杨秀清把赵木成驳得体无完肤,要下狠手的时候,自己再出来打个圆场,显显天王的宽仁。 可现在东王非但没驳倒,反倒像是被对方几句话给“拿住”了? 或者说给“镇住”了? 那“三字讖言”里头,难道真有自己不知道的核心机密,被这赵木成歪打正著给捅破了? 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洪秀全浑身不自在。 可洪秀全毕竟是天王,是第一个拋出“义士”名號的人。 洪秀全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不管东王为啥变了脸,自己“敬天重贤”的姿態是做足了的。 眼下这局面虽然透著古怪,但只要赵木成还能张嘴,还能吸住东王的注意力,对自己就没坏处。 搞不好,东王这態度的放软,正说明这颗棋子,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要趁手…… 想到这儿,洪秀全强按下心里的翻腾,脸上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木然威严,只是重新捻起念珠的动作,慢了不少,显见心思並没真的静下来。 赵木成把这一切,一点不落,全看在了眼里。 杨秀清的拱手,殿里的譁然,洪秀全的变脸和沉默…… 赵木成知道,自己投下去的第一块石头,已经激起了够大的浪头,甚至让东王这艘大船都稍稍偏了偏航向。 但这还不够,赵木成得掀起一场海啸,在所有人心里头,刻下“天意难测,此子非凡”的烙印。 面对杨秀清郑重其事的询问,赵木成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诸王百官,用清晰而决然的声音,拋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预言”: “回稟东王九千岁,天兄警示,天京城之安危,不在外,而在內!城中已有宵小之辈,暗中勾结清妖,密谋献出城门,引狼入室!” “献城?!” “勾结清妖?!” “这……这怎么可能?!” 一句话,炸翻了整个金龙殿! 北伐失利好歹远在天边,这“献城”可是烧红了的烙铁,直接摁到了每个人眼皮子底下,心口窝上! 殿里那点强压著的平静,瞬间崩得稀碎。 人人脸上变色,眼里全是本能躥上来的恐惧。 天京是他们的老窝,是拼命多年才抢来的“小天堂”,城门要是让人开了,清军衝进来,从诸王到文武百官,哪个能跑得了? 就连杨秀清,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一下。 內奸?献城? 这消息比北伐败了还要命,也更难查,更难防! 杨秀清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色阴晴不定,立刻追问: “献城?此事非同小可!天兄可曾明示,是哪个乾的?要献哪座城门?” 这才是最要害的!没名没姓没目標,这警告就成了大海捞针,只会弄得全城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搞不好正中真內奸的下怀。 赵木成迎著杨秀清急切的目光,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点“天意如此,我也没法子”的无奈: “天兄只说这是对咱们天国上下的考验,具体是谁,哪座城门,天机晦涩,没有明说。只讲『眾目睽睽,奸邪藏不住。天网恢恢,早晚跑不了』。” 听说没具体人名也没城门,殿里紧张恐慌的气氛不但没松,反倒“轰”一下更乱了。 猜忌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地在同僚之间扫来扫去,压低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会不会是在天京新入伙那帮……” “我看最近城南的举动就透著怪!” “別血口喷人!兴许是你那营里不乾净呢!” 恐慌像瘟疫似的散开,没有明確靶子的威胁,才最让人心里发毛。 第17章 荒唐法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7章 荒唐法 就在这人心惶惶,快要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儿上,一个清朗又压得住场的声音响了起来,稳稳盖住了满殿的嘈杂: “诸位,先静一静!” 眾人循声一看,是一直静静站著没吭声的翼王石达开,此刻踏前了一步。 石达开年轻的脸上一片凝重,剑眉微锁,目光却清亮镇定,先向天王和东王各行了一礼。 然后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惊慌失措,顶什么用?反倒容易让真正的奸细钻了空子!天兄既然託梦示警,揭出这等骇人的勾当,又怎么会只扔下个难题,不给咱们指条明路?咱们该稳下心神,听赵义士把天兄的启示说完才是!” 石达开这番话,在情在理,一下子把眾人从没头苍蝇似的恐慌里拽了回来。 对啊!天兄既然预警,总该有个解决的法子吧? 所有的目光:杨秀清探究的,洪秀全审视的,韦昌辉惊疑不定的,还有石达开隱含鼓励的。 再一次,带著焦灼的期望,钉在了殿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赵木成。 压力,骤然顶到了尖儿上。。 但赵木成知道,这也是他给自己烙上“神异”金身的绝好时机。 赵木成迎著所有人的注视,缓缓开口,准备拋出手里那张最能体现“天兄庇佑”,也最具衝击力的底牌。 真正的风暴眼,就在他嘴边了。 赵木成抬眼看向那位出言沉稳的翼王石达开,心中暗赞此人果然机警,总能抓住要害。 略一頷首,语气郑重地答道: “回翼王千岁,天兄確已降下解决之道。” 殿內眾人一听“有解决之道”,绷紧的心弦不由得一松,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住赵木成的嘴,等著下文。 只见赵木成略作停顿,仿佛在凝聚心神复述天语,隨后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诵出了十八个字: “今託梦,降神力。城门开,奸细现;清妖迷,自不来。” 话音落地,金龙殿內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著,像冰面乍裂,低低的惊呼与抽气从四处涌起! 目瞪口呆。 所有人,从丹陛下的百官到诸王,脸上都写满了彻底的惊愕茫然。 就连一贯深沉的东王杨秀清,也不自觉地微张开嘴,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这……这算哪门子解决方案? 城门开,奸细现。 意思是故意让奸细去开城门? 清妖迷,自不来。 清妖会自己迷路不来? 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儿戏,如同最荒诞不羈的神怪故事! 城门一旦洞开,那可是引狼入室,天京百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繫於一线,岂能寄託於“清妖自迷”这种虚无縹緲的“神力”之上? 简直荒唐! “荒诞!” “儿戏!” “这……这如何能信?” 质疑声再也压抑不住,在殿中低低迴荡。 许多人看赵木成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被疯子作弄的恼怒。 在严酷的战爭现实面前,这等玄虚之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然而,在这片怀疑与躁动中,有一个人,心思却拐向了另一条路,那便是杨秀清。 杨秀清能从烧炭工爬到今日位极人臣,靠的绝不只是“天父下凡”的把戏,更是异於常人的敏锐,和敢跳出框框的胆识。 此刻,眾人觉得赵木成荒唐,杨秀清却品出了別样滋味。 杨秀清是这么想的: 如果赵木成真是洪秀全或韦昌辉安排的棋子,意在用“天启”制衡自己,那他们必然会为这颗棋子备好一套至少听起来切实可行的“献策”,以便攫取权力。 比如详尽的排查方案,具体的防御调整,甚至指出几个可疑人选来取信。 可赵木成给出的,却是这么一个完全违背常理,近乎痴人说梦的“神力方案”。 这不但无法取信於人,反而会立刻招致所有人的质疑,让背后之人陷入被动,这根本不符合权力博弈的常理。 那么,排除“精心策划的棋子”这个可能后,剩下的解释就微妙了: 一个正常人,一个想藉此出头的人,绝无可能在这决定生死的金龙殿上,当著天国所有核心人物的面,拋出这样一套註定被嗤之以鼻,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胡话”。 除非他真有某种“凭恃”: 他真的是在复述“天兄”的原话,而“天兄”的智慧,本就超越了凡人能理解的范畴。 “越是不可思议,反而越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幽火,在杨秀清深不见底的心湖中悄然亮起。 杨秀清原本就因自己心底的调兵盘算被赵木成说破而有些疑神疑鬼。 到了这会儿,杨秀清心里那桿秤已彻底偏向了“天兄託梦”这一头。 神跡,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既然已经信了大半,那他杨秀清就必须得第一个站出来,把这“神跡”给坐实了。 这么做,反倒最能显出他东王代天行事,全知全能的份量。 於是,在满殿譁然与质疑声中,杨秀清的神情渐渐从惊愕转向沉思,最终归於一种异样的平静。 杨秀清甚至没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官员,而是目光如炬,再次投向赵木成,开口问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既然天兄已有如此玄妙安排,那我等是否只需静候其变即可?” 这一问,宛如又一记无声惊雷,在殿中炸开。 东王……东王这是在说什么? 东王非但没驳斥这荒谬的“方案”,反而顺著话头问了下去? 语气里,甚至透著请教与確认的意味。 殿內瞬间死寂,所有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眾人看看面色平静,甚至透出几分郑重的杨秀清,又看看殿中挺立如松的赵木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混杂著更深的茫然与敬畏。 东王的態度,从“三字讖言”起就已古怪,此刻更是彻底顛覆了眾人的认知。 连东王都如此…… 难道,这不可思议的“神力”,竟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北王韦昌辉,这会儿脑子里也是嗡嗡的,心思转得飞快。 第18章 诡异处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8章 诡异处 东王这反常得简直像在“搭戏”的態度,让韦昌辉猛地冒出一个嚇人的念头: 等等……这赵木成,该不会本来就是东王自己埋的暗桩吧? 什么“天兄託梦”,从头到尾就是东王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 先扔出些没法验证的“预言”和“內奸警告”把水搅浑,现在又拿出这玄乎的“解法”,目的就是要让天王和自己乱了阵脚。 或者根本就是在试探所有人的反应? 这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局? 韦昌辉脸色唰地变了,惊疑不定的目光猛地刺向丹陛上的洪秀全,想从“天王二哥”那儿抠出一点暗示来。 洪秀全端坐如钟,冕旒下的脸依旧木著。 可细看之下,洪秀全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捻念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露出了一小截袖口,掌心向下,轻轻虚按了一下。 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但韦昌辉这个层级的心腹,一眼就懂,这是叫他稳住,別动。 韦昌辉心头一紧,硬生生把衝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能想到“天兄託梦或许是真”这一层的聪明人,不止杨秀清一个。 洪秀全自然也瞧出了其中的不寻常,所以他按住了衝动的韦昌辉,选择了静观其变。 面对杨秀清的询问,赵木成不慌不忙,拱手答道: “东王千岁所言,正是天兄深意。天兄明示:若我等此刻大张旗鼓,全城搜捕,风声鹤唳之下,那奸细必如惊弓之鸟,深藏不出,或狗急跳墙,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祸患,亦使满城军民惶惶不可终日,动摇根本。故而,天兄降下无边神力,笼罩天京。我等只需外松內紧,稳坐钓鱼台,静待那奸细自以为得计,主动现身去开启城门。至於清妖……” 赵木成语气斩钉截铁,“彼时自有天兄神力蒙蔽其耳目,紊乱其方向,令其咫尺天涯,断然无法如期而至!此乃一石二鸟,既揪出內鬼,又可显我天父天兄赫赫威能,安定人心!” 赵木成这番话,將那个荒诞的“方案”套上了一个合乎情理的逻辑外壳: 不是不抓,是引蛇出洞。不是冒险,是有神力保障。 虽然“神力”本身依然縹緲,但整个因果链条听起来倒是完整了。 这时,翼王石达开再次开口。他剑眉微蹙,问到了另一个关键: “这等『静待』,要等到几时?天京防务关乎存亡,总不能一直悬而不决。” 石达开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直戳要害,也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悬著的另一把剑,不能没完没了地等下去。 赵木成早有准备,迎著石达开的目光,清晰肯定地答道: “回翼王,天兄启示,旬日之內,必见分晓。” “旬日”就是十天左右,这时间既有压迫感,又不至於让人绝望,也隱约契合了赵木成记忆中那桩歷史事件可能发生的时间窗口。 赵木成当然也留了后手,万一十天內没动静,他还有“天意莫测”或“人心有变”之类的说辞可以转圜。 但此刻,赵木成必须显得无比篤定。 拋出时间后,赵木成转向丹陛,朗声道: “为保此计周全,不被奸细察觉,恳请天王东王下令,对今日殿中所议『內奸献城』之事,严加保密,不得泄露只言片语於外,以免打草惊蛇。”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天王洪秀全身上。 这位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开过口,几乎像个隱形人。 洪秀全终於动了,既然杨秀清已经抢先下了注,他身为天王,哪能被他抢了先? 这一局,他洪秀全必须利落跟上。 在赵木成接连不断,近乎玄异的引导下,天王与东王这两位天国至高的领袖,此时竟不约而同地觉得: 那原本离奇荒诞的“天兄託梦”之说,恐怕多半是真的。 这並非二人愚昧轻信,反倒正因他们心思过於縝密,眼界过於通透,才能察觉此事背后那层无法用常理穿透的玄机。 正是那“既看得见玄妙,又参不透根源”的境地,才真正动摇了他们的怀疑。 洪秀全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目光穿过冕旒,落在赵木成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喉结滚动,吐出了一个清晰而短促的字: “可。” 只有一个字。但在这个场合,从天王的金口中吐出,便重逾千斤。 这不仅仅是对保密要求的批准,更是对整个“天兄託梦—神力解决”方案最高的认可! 洪秀全这一动,便是给整件事定了调。 这一默许,无异於公开背书,表明天王认可了天兄託梦这一整套说法,连那天启般的神力与警示,也一併认下了。 天王首肯,东王深以为然,翼王关切追问…… 殿內那些原本满心怀疑的官员们,此刻便是反应再迟钝,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这三位王爷,尤其是互为制衡的天王与东王,竟然在这个看似荒诞的方案上,表现出了一致的支持態度!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叫赵木成的两司马身上,必然有著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异”之处! 或许,那“三字讖言”中真的包含了唯有天王与东王才知晓的绝密天机? 剎那间,再看向赵木成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惊疑褪了,鄙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深深敬畏。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在许多人眼里,仿佛真罩上了一层朦朧而神秘的光晕。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节骨眼上,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北王韦昌辉,眼珠一转,忽然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地开口了。 “启稟天王,东王!既然这位赵木成兄弟,是天兄亲选託梦的信使,身负如此重大的天机启示,再让他回去做个区区两司马,管那二十五人的小队,岂不是暴殄天物,怠慢了天兄美意?不知……该如何安置赵兄弟,才显得出我天国对天意的尊崇啊?” 韦昌辉这话,听起来像是热心肠,在替赵木成请功討赏。 可在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轻飘飘的一句,瞬间就把整个事件的焦点,从虚无縹緲的“神力解决”,一把拽回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场! 封赏?怎么封?由谁来主导? 这背后,直接关係到赵木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异”加身的变量,到底归谁,向著谁。 是纳入天王府,成为天王直接握著的“神权棋子”? 还是被东殿收去,给杨秀清“代天宣化”的权威再加一道码? 又或者成为別的势力也想爭抢的对象? 表面上是討论官职安排,实则,一场更隱蔽也更激烈的爭夺,就在这看似平和的请功话语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金龙殿里的空气,刚刚因为“解决方案”拋出而稍缓,此刻又因为这现实的权力问题,再度绷紧了弦。 第19章 搅乱麻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9章 搅乱麻 韦昌辉那嗓门震得樑柱好像都嗡嗡响,话音还没散乾净呢,文官堆里就慢悠悠踱出一个人来。 此人出列的动静不大,却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因他那副尊容,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麵皮上白一块,褐一块,斑驳得厉害,像是一张未染匀的粗劣皮子。 用后世的话讲,便是患了白癜风。 在这满殿力求威仪的王侯將相间,这副相貌可谓格格不入,甚至透著几分不善。 此人便是扶天侯傅学贤,现任东殿吏部尚书,杨秀清麾下掌管官员銓选升调的头號心腹,素以精明冷硬,善於体察上意著称。 傅学贤脚步稳当地走到殿中,先向丹陛上的洪秀全行了礼,又朝自家东王的方向微微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他抬起那张斑斑驳驳的脸,小眼睛先上上下下把站在那儿的赵木成掂量了几个来回,像是在估摸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物件到底值几个钱。 然后,傅学贤才转向宝座那边,开了口,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启奏天王,臣傅学贤,有本奏。” 声音倒不算洪亮,却字字都透著股实权在握的底气。 “適才北王所言,天兄託梦示警,关乎北伐大局,关乎天国安泰,此乃极大之事。赵义士身负天兄启示,无论真假,皆非同小可。然则,赵义士如今仅为前营一两司马,位卑言轻,即便所言確凿,日后传达天兄意旨,或协查城內奸细,亦多有不便。” 傅学贤话说到这儿,殿里不少人都已经明白。 戏肉来了,东殿这位管官的“傅白脸”,要替他主子伸手揽人了。 果然,傅学贤话头一转: “依臣愚见,不若暂且擢升赵义士入我东殿,任职『承宣』。东殿总理天国政务,承宣一职,掌传达、协理机宜,正可发挥其长。既可隨时听用,查证所梦之真偽,协理北伐军务相关联络,亦可藉此职衔,方便其在京中行走办事,以察奸宄。此乃权宜之策,亦是务实之举。待日后梦兆应验,或立下新功,再行论功升赏,岂不名正言顺?” 傅学贤说完,眼皮一耷拉,不吭声了,一副全是为公事打算的样子。 可这话里的弯弯绕,殿里有点心眼的人都门儿清。 首先,他以吏部尚书的身份提人事安排,名正言顺,抢先一步把赵木成划拉到了东殿的锅里。 其次,“承宣”这官在东殿里不小了,有品级有实权,能接触核心,傅学贤一开口就出这个价,既显得东殿大方,也开了个让人很难拒绝的条件。 再者,“先”,“权宜”这些词儿用得那叫一个妙,既避免了立刻把赵木成捧太高惹人眼红,又留足了后手。 要是赵木成听话好用,自然可以慢慢提拔,绑上东殿的战车。 要是不对劲,放在东殿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一手,堪称老辣。 既接了韦昌辉拋出的“封赏”话题,又巧妙地將议题转移到了实际操作层面,一下子就把主动权抓手里了。 丹陛下面,北王韦昌辉那张红黑脸膛上的横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韦昌辉心里早骂开了,这“傅白脸”真他妈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鰍! 可这会儿韦昌辉还不好发作。 傅学贤的话听著在理,是站在公务角度说的。 现在要是急吼吼跳出来,非要把赵木成塞进天王府,那意图就太明显了,等於直接告诉杨秀清自己在跟他唱对台戏。 谁不知道,他韦昌辉明面上可是“紧跟东王”的,就算杨秀清可能早就看穿他这套把戏,还时不时拿捏他,但这层遮羞布眼下还不能撕破。 韦昌辉只能把那口闷气硬生生咽回肚子,粗壮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捏得嘎巴响,眼神阴惻惻地戳著傅学贤那半拉花白的侧脸。 就在几个东殿官员嘴角刚想往上翘,觉得这事儿差不多定了的时候,武官堆里,一个打雷似的粗嗓门猛地炸开了: “傅侯爷!你这话,俺老蒙听著不对味儿!” 大家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铁塔似的黑大汉“哐哐”几步跨了出来,一身甲冑乱响,满脸虬髯像钢针一样扎煞著,正是赞天侯蒙得恩。 这位爷是天王的贴身侍卫出身,凭著忠勇混到了侯爵,性子直得跟炮筒子似的,对洪秀全死心塌地,脑子虽然不怎么转弯,却是天王府麾下一员悍將,也是洪秀全在朝堂上的一只拳头,一张嘴。 蒙得恩先朝著天王宝座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就算行了礼,然后衝著傅学贤就嚷开了: “扶天侯!你让天兄的信使去你东殿当什么承宣?那不就是个跑腿传话,处理破烂文书的地方吗?赵义士得的是天兄託梦!那是要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天意,隨时等著接受新启示的!你把他弄去干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万一耽误了领悟天兄的旨意,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蒙得恩嗓门大得震耳朵,带著武夫特有的不管不顾,一下子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窟窿。 殿里顿时一静,好多人都听出来了: 赵木成要是进了东殿,那天兄的“话”怎么解释,岂不先得过杨秀清的手? 蒙得恩觉得自己占著理,越说越来劲: “照俺看,赵义士既然是上天给咱天国送信儿的,那就该进天王府!在天王身边伺候著!任一个『掌朝仪』的官职,又清閒,又体面!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就一门心思琢磨天兄的启示,隨时向天王报告!这才是正理!天兄的事,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掌朝仪”同样是高级官职,品阶与“承宣”相若,但更偏向礼仪近侍,常在君王左右。 蒙得恩这个提议,粗听起来像是为赵木成“著想”,让他能“专注”於通神之事,实则意图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要把这“天兄代言人”直接送到洪秀全的掌控之下。 蒙得恩这人,粗里透著刁,就靠著一股子蛮劲儿胡搅蛮缠,竟把傅学贤安排得明明妥妥噹噹的事儿,给搅和得一团乱麻。 第20章 险试探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0章 险试探 傅学贤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那斑驳的麵皮显得更冷了,斜眼瞅著蒙得恩,破锣嗓子带著明显的讥讽: “蒙侯爷,天国之政,皆由东殿总理。赵义士所言北伐军情,天京奸细,哪一桩不是紧急政务?入东殿协理,正是为了儘快查证落实,以安军民之心。难道置於深宫,终日清谈,反倒有利於事吗?此乃军国要务,非寻常祀事可比!” 蒙得恩被他这套话噎得够呛,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直蹦: “放你娘的屁!天兄之事,就是最大的事!”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立刻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东殿的文武官员纷纷帮腔傅学贤,咬文嚼字,说政务要紧。 天王府的近臣们则力挺蒙得恩,嚷嚷神权至高无上。 殿里顿时嗡嗡响成一片,这场由“天兄託梦”引出来的风波,眨眼就变成了天王府和东殿之间又一次赤裸裸的抢人夺权大战。 韦昌辉夹在中间,脸色变来变去,想插嘴又不好插。 翼王石达开还是老样子,沉默不语,只是看赵木成的眼神,更深了。 高高端坐的洪秀全,木然的脸上还是没表情,捻佛珠的手指好像快了一点点。 杨秀清则半闔著眼,仿佛在养神,对眼前的爭执並不在意。 就在爭执渐趋激烈,傅学贤准备进一步驳斥蒙得恩这“粗人”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够了。” 声音来自东王杨秀清。 就说了俩字,声调都没拔高,可那股长期执掌生杀大权积累下来的威势,瞬间像寒冬腊月的冷风扫过殿內,所有爭吵立马熄火。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宝座上的洪秀全,都齐刷刷转向了杨秀清。 这回,杨秀清没看自己的心腹傅学贤,也没看对面那个黑脸膛的蒙得恩,甚至没瞟一眼丹陛上的洪秀全。 杨秀清的目光,像两条冰冷的细线,又像能称人心思的秤砣,越过殿中央的空地,稳稳地落在了从进殿起就一直安静站著的赵木成身上。 又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从赵木成那身胳膊肘都磨薄了的旧棉袄,看到赵木成那沉静得像深潭水的眼睛。 这不寻常。很不寻常。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杨秀清心里那杆精於算计的秤,开始微妙地摇摆起来。 先前觉得这小子是洪秀全安排的棋子的想法,已经完全被自己否定了。 要真是颗棋子,落到眼下这境地,是该露出点配合主子的蛛丝马跡了。 可赵木成没有,他就像激流里的一块石头,任你浪打风吹,我自岿然不动,沉默地保持著原样。 那此人究竟图什么?难道真就只为传达天兄旨意,甘愿把自己置於这等险地?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杨秀清摁了下去,人哪会这般无私。 倘若赵木成並非谁的提线木偶,反倒真与那虚无縹緲的“天兄”有著说不清的牵连…… 那还只將他视为该打压的对手和完全控制的棋子,便显得短视了。 不如好好探一探,此人到底所求为何,又能否为他杨秀清所用。 心思电转间,杨秀清已有了新的计较。 杨秀清不再理会之前的爭执,而是直接面向赵木成,脸上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一丝和煦的表情。 “傅学贤,蒙得恩所议,皆有道理。” 杨秀清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锤定音的力量,“然则,赏功授职,亦需合情合理,更需顾及义士本心。” 杨秀清微微一顿,目光锁紧赵木成,“赵义士,你身系天兄启示,干係重大。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东王杨秀清,竟然没有强势决定,也没有支持自己心腹的提议,反而將选择权,交给了赵木成本人?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就连傅学贤也愕然抬头,不解地望向自家王爷。 韦昌辉更是瞠目结舌,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只有丹陛之上,洪秀全捻动佛珠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地僵住了。 洪秀全低垂的眼皮底下,一丝精光急闪而过。 杨秀清这一招,太反常了! 以洪秀全对这位“四弟”脾气手段的了解,除非…… 除非杨秀清对这个赵木成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需要立刻拆穿的骗子”,变成了值得先递出橄欖枝的“特殊人物”? 洪秀全立刻敏锐地嗅到了这里头不同寻常的味道,以及可能藏著的机会。 杨秀清既然摆出了“尊重个人意愿”的高姿態,他身为天王,万民之主,在“礼贤下士”这方面怎么能落后? 洪秀全同时也想到,这正是试探那“天兄託梦”之人的绝佳时机: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看似平常的选择里。 人一旦自己作出抉择,便总会不自觉地,露出心底真正的意图。 就在殿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得鸦雀无声,惊疑不定的时候,洪秀全那带著特有拖沓腔调,仿佛从云彩眼里飘下来的声音降了下来: “嗯……东王说的,很合朕的心意。” 洪秀全微微点了点头,头顶的珍珠冕旒跟著轻轻晃动,闪动著细碎的光。 “天兄的信使,不是一般人。怎么安置,確实应该听听义士自己的想法。赵木成,你,只管说,朕和东王,都会仔细考虑。” 天王竟然也开口附和了! 这一下,殿內眾人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有些茫然无措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身份低微的两司马,竟然引得天王和东王双双放下身段,徵求其意见? 这等待遇,满朝文武,有几人享受过? 这小子,究竟有何魔力? 赵木成站在大殿中央,感受著那无数道目光的重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杨秀清的突然转向,洪秀全的顺势附和,都在他预料之中的几种可能性之內。 赵木成之前的回答,他表现出的沉稳与那份“难以言述”的神秘感,正在起作用。 这两位沉迷於神权政治的巨头,开始对他“是否真有天兄背景”產生了真正的兴趣,而不仅仅是敌视或利用。 这正是赵木成想要的效果。 唯有让他们疑,让他们猜,让他们觉得他“可能”真有非凡之处。 赵木成才能从这铁板一块的权力绞杀场里,挣得一点点宝贵的腾挪余地和自主可能。 至於官职? 无论是东殿的承宣,还是天王府的掌朝仪,都是精美的牢笼。 一个將他绑上东殿的战车,成为杨秀清的另一件工具。 一个將他圈禁在天王身边,成为洪秀全用来对抗杨秀清“天父下凡”的又一个象徵性傀儡。 无论选哪个,赵木成都必將深陷於这两股最大势力的直接绞杀之中,丧失自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不能选。 第21章 引私怨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1章 引私怨 满殿的人都等著赵木成回话,赵木成再次躬身,向丹陛和东王方向行礼,声音清晰而平和: “谢天王隆恩,谢东王垂询。” 赵木成直起身,目光坦然,“木成以为,二位侯爷厚爱,所提官职皆显赫重要,然木成心中实有不安。木成今日所言,不过一梦之景,虽心繫天国,却终究寸功未立。北伐將士在前方浴血,天京安危悬於一线,木成岂敢因一未经验证之梦,便坦然受此高位厚禄?若如此,恐非天兄启示之本意,亦有负天国兄弟之期盼。” 赵木成略作停顿,语气更加恳切: “木成恳请天王、东王,暂且收回成命。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查证梦兆,肃清奸细,解北伐之围。待木成追隨诸位王侯,略尽绵薄,果真有助於天国,待到奸细授首,危局稍解之时,再行封赏,方为妥当。届时,无论天王,东王如何安排,木成绝无怨言,甘为驱策。” 拒……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拒绝了东殿和天王府同时拋出的橄欖枝? 拒绝了唾手可得的富贵和权势? 不仅拒绝,理由还如此冠冕堂皇,如此顾全大局,如此“高风亮节”! 傅学贤愣住了,蒙得恩张大了嘴,韦昌辉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连洪秀全捻动念珠的手指也彻底停了下来,木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诧异。 杨秀清那半闔的眼睛则完全睁开,精光湛湛地凝视著赵木成,仿佛要重新將他里外看个透彻。 意外!太意外了! 在这天京城,在这金龙殿,有多少人为了一个升迁的机会钻营倾轧,打破头颅? 而这个小小两司马,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婉拒,將功劳推后,將风险揽前? 若不是真的心怀对天国的忠诚与对天兄的敬畏,那便是所图更大! 洪秀全內心的震撼丝毫不亚於杨秀清,甚至更多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此人不受东王之笼络,亦不急於投入朕之麾下…… 洪秀全想起自己早年传播拜上帝教时的经歷,那些真正篤信,甚至有些“痴气”的信徒,往往便有这种不为眼前利益所动的特质。 难道,这真是天兄送来的人? 是来助朕的? 殿中其他官员,从诸王到列侯,再到后排的文武,全都傻了眼。 看著赵木成那身旧袍,那平静的神情,再回想他方才那番话,不可思议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小子,莫非真是个奇人? 就在这时,北王韦昌辉猛地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他虽粗豪,却一点不笨,立刻意识到这是进一步示好兼试探的绝佳机会。 韦昌辉脸上堆起比之前更热络的笑容,几步跨到赵木成身边,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哎呀呀!赵兄弟!你这话说得真是让为兄我不知道该夸你什么好了!” 韦昌辉声如洪钟,脸上满是“激赏”的表情。 “太谦虚了!谦虚过头了!什么叫没立半点功劳?你报告了这么要紧的北伐军情,指出了天京城里藏著奸细的隱患,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更难得的是你这不居功,心里装著大局的胸怀!封赏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各位同僚,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韦昌辉环顾四周,一些与他亲近或想趁机附和两位巨头的官员,连忙出声: “北王说得是!” “赵义士不必过谦!” “有功当赏,乃是天朝法度!”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不管“天兄託梦”是真是假,眼前这个叫赵木成的年轻人,已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成功地贏得了天王和东王超出常规的重视。 他將来的前途,绝不是一个“承宣”或者“掌朝仪”能装得下的。 赵木成感觉到肩上韦昌辉手掌传来的分量,也听到了周围那些附和的声音。 赵木成躬身,向韦昌辉也施了一礼,然后转向丹陛: “谢北王厚爱,谢诸位大人抬举。木成確有一个不情之请,斗胆陈於天听王前。” 赵木成见气氛烘到这儿了,知道火候到了,脸上適当地露出些为难和委屈,朝著丹陛和东王方向深深一揖: “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木成有桩心事,说来惭愧。今日在校场,木成无端遭人构陷,身陷囹圄,几乎丧命。此事虽小,却是心头一根刺。构陷之人至今逍遥,总需有个了结。否则,木成即便为天国效力,心中亦难安。” “竟有此事?” 北王韦昌辉第一个嚷出声,嗓门里满是讶异,那双环眼里却闪著“果然有事”的精光。 韦昌辉本就表面热心,此刻更觉是个拉近关係的好由头。 这时,一直缩在文武官员队伍最末尾,亲眼见证了校场全程的王怀安,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王怀安赶忙小步急趋出列,“噗通”跪倒,声音激动地直发颤: “启稟天王,东王!此事……此事小的亲眼所见,愿为赵义士作证!” 王怀安口齿伶俐,將那校场上杨七旺如何挑衅,李野和柱子如何作偽证,赵木成如何反驳自证,朱富贵如何偏帮,原原本本,添枝加叶地讲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言辞里对赵木成的偏袒与维护,就差直接喊“赵义士冤屈”了。 这金龙殿里能封王拜侯的,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人精? 王怀安这番话,虽带著明显的倾向,但事情本身的脉络却清晰得惊人。 这就是一桩手段拙劣却足够恶毒的构陷,目的就是要赵木成的命。 几乎所有人瞬间都得出了这个判断。 然而,高高在上的洪秀全与一旁的杨秀清,听的却远非“对错”这么简单。 洪秀全捻著念珠,目光似落在虚空,耳朵却收进了每一个字。 杨秀清则半闔著眼,手指在袖中无声轻叩,像在掂量一盘棋的走势。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校场构陷的胜负,甚至不是几条人命的死活。 他们那被权谋浸透的脑子,拷问著同一个核心问题: 这场构陷,究竟是不是底下人私怨引发的偶然? 如果是有意设计,那赵木成的出现就太“巧”了,其动机將深不可测,危险程度要立刻上调数级。 第22章 曝身短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2章 曝身短 王怀安说完,额头抵著地砖,不敢起身。 殿內静得只剩香炉里一缕青烟,裊裊地往上飘。 洪秀全和杨秀清几乎在同时,於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从王怀安的描述看,这就是一场典型的源於內部倾轧的蠢事。 时间点虽巧,但各个环节都透著底层军士爭斗的粗糙和偶然,不像精心铺排的局。 更重要的是,赵木成在整个事件中,完全是个被动受害的角色。 看来此人並非处心积虑要借『天兄』之名搅动风云。 倒更像是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將梦中启示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可怜人。 这个判断,在洪秀全和杨秀清心中同时浮现。 一旦將赵木成定位为“被逼无奈”而非“主动进击”,赵木成身上那股子叫人不安的神秘气,顿时就散了大半。 一个为了自保才亮出底牌的人,总比一个揣著不明目的主动下注的人,要好琢磨,也好拿捏得多。 殿內的气氛,似乎也隨之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不少官员看向赵木成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和忌惮,多了几分可以理解的“同情”。 而这,正是赵木成处心积虑,非要在这个至高场合,將这件“小事”旧事重提的全部目的! 復仇?不,那太狭隘了。 校场上的杨七旺,如今在赵木成眼中已与螻蚁无异,隨手可灭。 赵木成真正的目標,从来不是那个小小的两司马。 赵木成是在为自己,在这虎狼环伺的天国权力核心,进行最关键的一次“身份定位”和“印象管理”。 这是个人吃人的乱世! 看看眼前这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吧:北王韦昌辉,將来天京变起,杀东王杨秀清时,何止灭门,连石达开留在天京的家眷都屠戮殆尽。 而天王洪秀全为了平息翼王的滔天怒火,转头又能將韦昌辉及其党羽全族诛灭……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当年金田共举义旗,誓言同生共死的“兄弟”? 权力碾过,亲情、友情皆成齏粉,鲜血染红的宝座下,白骨累累。 他赵木成,若天真地以为仅凭一个无法立刻证偽的“天兄託梦”,就能安享尊荣,高枕无忧,那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为何。 赵木成必须主动撕开一道伤口,展示自己的“软肋”和“来路”。 他提出校场构陷案,就是在用自曝其短的方式,向洪秀全,杨秀清乃至所有人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 看,我並非野心勃勃,主动想挤进这旋涡中心。 我是被人推进来的,是被逼到墙角,不得已才用这个梦来自保。 我对你们的权力格局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个想活下去,想洗清冤屈的倒霉蛋。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这两位巨头的本能警惕。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被迫捲入,有明確现实诉求的“神异者”,远比一个目的不明,难以掌控的“神异者”要安全。 这是赵木成在踏入龙潭虎穴前,能为自己铺下的,最必要的一块垫脚石。 从在“讲道理”大会上悍然发难,挣得面圣机会。 到在这金龙宝殿之上,展现“天兄託梦”的神异却又婉拒高官,最后拋出这桩“构陷”案来解释自身行为的“被动性”…… 至此,赵木成关於“如何借天兄託梦安全踏入天国高层”的完整谋划,才算真正勾勒完毕。 这个局,从他意识到李野和柱子不对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布设了。 一片沉寂中,东王杨秀清终於再次开口。 待到听完赵木成的诉求,再將先前的言行串联起来细细一琢磨,那份悬著的猜疑,不觉间便已放下了七八分。 杨秀清不再看赵木成,而是转向宝座,语气恢復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稳利落: “天王陛下,既然如此,有功不得不赏,有冤屈亦不可不查。可先擢升赵木成为『职同指挥』,以示天恩,安其心志。待日后查清奸细,再论大功行赏。至於校场构陷一案,” 杨秀清目光微侧,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便著东殿承宣杨继明带著赵义士即刻前去查明,务必水落石出,严惩不贷。天王以为如何?” 这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老辣至极。 “职同指挥”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显然,天兄託梦这事儿究竟灵不灵验,还得等奸细真被揪出来才能作数。 眼下这份“神异”,终究还没落到实地上。 就算杨秀清心里已信了八分,到底也不会全然托底——该留的余地,一分都不会少。 它给予了赵木成远高於两司马的品阶和待遇,足以显示器重,却又远未触及真正的权力核心,避免了过早刺激各方神经。 这恰恰说明,杨秀清完全“听懂了”赵木成的潜台词,並给出了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观察岗”。 同时,派自己东殿的亲信承宣去查案,查案过程本身,就是最自然不过的接触,观察和后续拉拢的开端。 一直静听的洪秀全,用慢悠悠的腔调开了金口: “嗯……东王所虑周全。可。便依此议。不过,” 洪秀全话锋似无意地一转,“王怀安既熟知案情始末,便令其协同杨承宣一道查办吧,也好更快釐清真相。” 话音落地,殿內几乎所有官员,心中都“咯噔”一下。 无数道目光在洪秀全、杨秀清和赵木成之间隱秘地逡巡。 天王竟然对东王的安排,加了一个“补充”? 虽然只是添了个无关紧要的协查人员,但这本身释放的信號,却非同小可! 这位深居简出,近年来对东殿政务大多“照准”的天王,竟然为了这个新晋的赵木成,如此明確地表达了一点点“不同的意见”? 眾人再看向赵木成时,眼神又变了一变。 看来这位“职同指挥”,绝不可等閒视之。 天王这轻轻一笔,或许意味著,此人已同时落入了两位最高权力者的视野中央,未来的变数,陡然增大了。 杨秀清面色如常,仿佛洪秀全添个人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多一个王怀安,无关大局。 东殿若真想拉拢人,手段多的是,不在乎这一条途径。 杨秀清转而看向赵木成,將最后的选择权,也是最后的考验,拋了过去: “赵义士,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洪秀全的目光,也再次投下。 所有的压力,匯聚於赵木成一身。 第23章 归校场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3章 归校场 赵木成深深吸了口气,没再犹豫,撩起旧袍前襟,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额头结结实实贴住地面: “臣,赵木成,谢天王、东王天恩!定当竭尽所能,报答万一!” 这一刻,赵木成心里明镜似的。 第一步,赌贏了。 赵木成要的,就是这个“职同指挥”的名头,和“查案”这个由头。 眼下赵木成最缺的,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时间。 时间,让“天兄託梦”里那些话一点点应验,让他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变数,慢慢变得不那么扎眼。 只要熬过这段日子,等到“城里真有奸细”这事儿坐实了,甚至北伐的困局因为他那句“提醒”而有所鬆动…… 那么,赵木成就不再是那个空口说梦的妄人,而是一个真真切切证明了自身“价值”的稀罕人物。 到那时候,谁再想拉拢他,要付出的代价和心意,可就跟眼下完全不同了。 眼前这份不轻不重的封赏,正是赵木成拋出饵之后,洪杨二人给的谨慎回应。 这,恰恰是赵木成最想引他们走的路。 赵木成这个刚挤进棋盘的新子,总算在两位巨头的夹缝里,挣到了一口喘气的机会。 眼瞅著洪秀全开了金口,杨秀清办事那叫一个乾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既然定了,那就速速去办,把案子审个明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杨秀清话音一落,便差人召来了东殿承宣杨继明。 於是,杨继明、王怀安两人,便领著赵木成,风风火火地直奔后一旅校场而去。 方才这天兄託梦的事儿,惊起的骇浪竟又暂时平息了下去,水面復归一种微妙的平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现在,大家等的就是下一个动静。 是石头真的能砸出响来,还是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金龙殿里,赵木成他们一走,气氛却並未鬆懈。 文武百官没一个挪步子的,因为还有件火烧眉毛的大事,比一个两司马的冤情要紧得多,那便是北伐大军被困的危局。 如今有了赵木成那番“讖言”垫在底下,再议起这军国大事,空气中莫名就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玄乎味道。 让人心里头沉甸甸的,又隱隱有些別的期待。 赵木成、杨继明、王怀安三人退出金龙殿,自有侍卫牵来快马。 马蹄声不停,踏过天京城內铺著青石板的主道,朝著城西的后一旅驻地疾驰而去。 路上,王怀安脸上堆起了笑,主动与赵木成並轡而行,话里话外透著热络: “赵兄弟,今日之事,真是曲折离奇,又大快人心啊。谁能想到,那起子小人如此歹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构陷忠良!若非天兄显圣,兄弟你吉人天相,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王怀安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天兄”和赵木成,又狠狠踩了杨七旺一脚,立场鲜明得不能再鲜明了。 赵木成在马上微微欠身,脸上並无多少得色,只平静道: “王掌朝门言重了。木成不过是侥倖逃得一命,又蒙天王、东王不弃,赐予申冤之机。一切,还要仰仗杨承宣与王掌朝门秉公明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怀安笑著应承,心里却对赵木成这沉稳劲儿又高看了一眼。 换做旁人,骤然得了天王、东王两句好话,又有东殿承宣和天王府掌朝门亲自陪著回去找场子,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可这赵木成,眼神清亮,態度不卑不亢,倒真有几分看不透的深浅。 怪不得天王特意叮嘱,对此人要“客气周全,留心察看”。 一旁的杨继明也跟著赔笑,早没了先前的倨傲,心里却七上八下。 杨继明既庆幸自己当时在校场留了个心眼,没跟赵木成彻底闹掰,如今还能混个补救的差事。 又暗暗担忧,这趟差事东王已经明示要拉拢好赵木成,一旦拉拢不成,回头怕是没好果子吃。 杨继明打定主意,到了校场,非得把之前的印象分给挣回来不可。 不多时,后一旅校场那简陋的辕门已在眼前。 等到了校场门口下了马,杨继明一反常態,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竟要让赵木成这个“苦主”走在前头。 杨继明打定主意,这次绝不能落在王怀安后头。 一旁的王怀安也是满脸堆笑,连声附和:“赵兄弟,您先请,您先请。” 这架势,明眼人一看就懂。 杨继明准是得了东殿里头明確的吩咐,这哪是来审案,分明是来给赵木成撑场子,做脸面的。 要把之前校场上丟掉的脸面,在这眾目睽睽之下,风风光光地给他捡回来。 此刻已近黄昏,夕阳给土墙和旗杆拖出长长斜斜的影子。 校场里,大多数士卒还按早先的命令原地待著,不敢散去。 蹲著的,坐著的,个个没精打采,东两的人更是垂头丧气,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木根蹲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著辕门方向,脸上写满焦虑。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 木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三人步入,当先一人,穿著一身眼熟的旧棉袍。 不是赵木成是谁? “大……大哥?!” 木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跳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还趔趄了一下,但木根什么都顾不上了,嘶哑著嗓子狂喊出来: “回来了!大哥回来了!!赵司马回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滚油锅里溅进了冷水! 赵木功和东两所有的弟兄,呼啦啦全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看向门口。 他们看到了赵木成,更看到了紧隨其后,身著东殿官袍的杨继明和天王府服饰的王怀安。 种种情绪在所有东两士卒脸上炸开,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猛地爆发出来。 赵木功兴奋地嚷了起来: “大哥,杨七旺那狗娘养的,俺替你死死盯著呢!这回看他往哪儿窜!” 赵木功这一嗓子,透著股压不住的痛快劲儿。 这个憨直堂弟,一肚子激动不知怎么倒,只能紧著匯报大哥交代的事。 话里话外,却早把那份扬眉吐气的心情,嚷给了全场听。 第24章 肝胆裂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4章 肝胆裂 与东两那边的沸腾欢呼一比,西两这边简直死寂得像坟场。 杨七旺原本正斜靠在一根拴马桩上,跟几个心腹手下唾沫横飞地吹牛: “瞧见没?早上东殿那位爷的威风!赵木成那小子,就算会点邪门歪道又怎样?上面的大人物一发话,还不是说绑就绑?我估摸著啊,这会儿怕是已经……” 杨七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掛著得意又残忍的笑。 杨七旺正说得起劲,忽然觉著周围气氛不对。 手下们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辕门,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杨七旺心里“咯噔”一下,顺著他们的目光扭头看去。 夕阳的余暉有些刺眼,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走进来的人。 旧棉袍,平静的脸……是赵木成! 赵木成不但活著回来了,更让杨七旺魂飞魄散的是,赵木成居然是走在最前面的! 赵木成身后半步,那个早上还鼻孔朝天的东殿承宣大人,此刻正微微侧身,脸上陪著客气的笑,那架势,分明是在请赵木成先行!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杨七旺脑子里“嗡”一声,像炸开了锅。 所有的得意和侥倖,瞬间被碾得粉碎。 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气都喘不上来。 杨七旺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软得像煮烂了的麵条,根本不听使唤。 杨七旺猛地一挣,非但没站起来,反而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一扑。 “噗通!”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额头磕在硬土上,眼前金星乱冒,满嘴都是尘土和血腥味。 “杨头儿!杨头儿!”西两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搀扶。 杨七旺被他们拽起来,人还是懵的,眼神发直。 脸上身上沾满了灰土,额头擦破了皮,渗著血丝,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瞪著走进校场的赵木成。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猴子。 比起杨七旺的彻底失態,旅帅朱富贵总算多了几分官场里歷练出来的定力。 朱富贵心里也是惊涛骇浪,但麵皮上还勉强绷得住,脑子里更是转得飞快: 这赵木成居然能走在东殿承宣前头……看来,那“天兄託梦”的离奇事,十有八九,在上面那群真神眼里,是认了! 电光石火间,朱富贵堆起满脸最殷勤热络的笑容,抢步迎了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 “哎哟!赵兄弟!承宣大人!掌朝门大人!” 朱富贵声音洪亮,把三人挨个尊称了一遍,一个不落。 眼前这三位,如今哪个都不是他朱富贵能得罪得起的。 朱富贵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最听话的泥塑木雕,等著吩咐。 杨继明这才拿正眼瞧了朱富贵一下,仿佛刚发现校场里有他这么號人。 杨继明脸上对著赵木成时的和煦春风,在转向朱富贵时,瞬间化为了冰冷: “你就是旅帅朱富贵?”声音不大,却带著股自上而下的压力。 “是,是卑职。”朱富贵腰弯得更低了。 “那好。”杨继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我问你,这场中眾人,哪个是构陷赵兄弟的主谋?哪些又是帮凶?” “赵兄弟”这三个字,从东殿承宣嘴里这么自然、这么亲切地叫出来,落在朱富贵耳朵里,不啻於三道惊雷,震得他心肝脾肺肾都跟著颤了三颤。 不仅朱富贵听见了,校场上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两的兄弟们,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潮,眼睛里迸发出光来。他们知道,自家两司马这遭怕是因祸得福,要一飞冲天了! 而西两那边,包括刚被扶起来的杨七旺,一个个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出。杨七旺更是上下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咯咯直响。 朱富贵知道,自己生死荣辱的关口到了。 之前他想和稀泥,偏帮杨七旺的那点心思,此刻成了最危险的把柄。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切割,表现得越积极,越愤怒越好! 只见朱富贵陡然转身,面向全场,之前那副殷勤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旅帅的雷霆之怒。 朱富贵戟指怒喝,声音震得校场嗡嗡迴响: “来人!还不给我把这构陷忠良的刁徒杨七旺,连同作偽证的李野,柱子,一併拿下!” “西两所有相干人眾,全部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柱子跟李野本来就失魂落魄地跪在台子边,无需再绑。 朱富贵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则恶狠狠地扑向还在发懵的杨七旺,二话不说,拧胳膊別腿,用结实的麻绳把他捆了个四马攒蹄。 做完这一切,朱富贵又飞快地换上一副面孔,转向杨继明三人,语气恭敬而痛心: “承宣大人,赵兄弟,掌朝门大人,您几位明鑑,构陷赵兄弟的,就是这几个无法无天的东西!卑职驭下不严,也甘愿领罚!” 杨继明这才微微頷首,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笑容,侧头对赵木成道:“赵兄弟,元凶已然拿下。你看……这案子,咱们这就开始审?” 这话说得,哪里是上官对下属,分明是商量,是徵询,里头那份小心翼翼的客气和討好,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赵木成转向杨继明,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越是当著眾人的面,他这礼数越是做得周全到位。 赵木成开口道:“有劳杨承宣、王掌朝门二位大人亲自前来主持公道。至於审案的章程流程,全凭二位大人定夺便是。” 见赵木成这般说了,杨继明与王怀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下明了。 杨继明隨即转身,对恭立在一旁的朱富贵吩咐道:“既如此,便设座开审吧。要快。”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赵兄弟亦是审案之人,一併设座。” 朱富贵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完了,杨七旺算是彻底完了。 这哪是审案?这分明是让苦主来定被告的生死! 案子还没开审,结局仿佛已经写在了西两那每个人惊惧的脸上。 第25章 自己人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5章 自己人 “几位大人快快请坐!校场简陋,实在委屈了!” 朱富贵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殷勤得有点过头。 他忙不迭地指挥亲兵,一溜小跑衝进营房,不一会儿就搬出来三把还算乾净,但明显不成套的木椅,整整齐齐摆在场地中央。 这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人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椅子摆好,问题来了:三把椅子,三位“大人”,谁该坐中间?在天国官场,这可不是小事,里头讲究大著呢。 杨继明和王怀安几乎是同时侧过身,脸上掛著差不多的客套笑容,不约而同地朝赵木成伸手示意: “赵兄弟,您请上座。” 那姿態,那语气,仿佛赵木成坐上主位是天经地义。 若换个被冲昏头脑的,或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的,恐怕就真大喇喇坐下了。 可赵木成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路的抬举,这校场上的前呼后拥,真是衝著他本人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衝著他背后那两位巨头的態度,衝著他身上那层“天兄”光环。 这光环眼下是护身符,可也能变成催命符。 赵木成要是真不知天高地厚坐了主位,落在杨继明和王怀安眼里,甚至传到洪、杨耳朵里,会是什么评价? 轻狂!不识抬举!给了三分顏色就想开染坊! 心念电转之间,赵木成连忙摆手后退一步: “两位大人折煞木成了!这万万使不得!王掌朝门奉的是天王旨意,代天巡狩,理当居中;杨承宣奉东王諭令主理此案,官高权重,应居左首。木成一介戴罪申冤之人,能有一席之地聆听教诲,已是万幸,岂敢僭越?” 这番话不仅把座次安排得滴水不漏,顺了王杨二人的意,姿態摆得极低。 杨继明和王怀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此子果然识趣”的神色。 两人又假意谦让一番,最终依了赵木成的安排: 王怀安居中,代表天王权威;杨继明居左,彰显东殿主理;赵木成则恭谨地坐在了右侧末位。 这番谦让与落座,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校场上数百双眼睛看得真切,那上午还险些被构陷的赵木成,今日已能与东殿承宣,天王近侍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安排座次! 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坐定之后,杨继明清了清嗓子,脸色一肃,那股东殿官员的威势便自然流露出来。 杨继明目光如电,扫向被押在台前跪成一排的三个囚徒:面如死灰的杨七旺,抖若筛糠的李野,还有眼神涣散的柱子。 “啪!”杨继明冷不丁一拍椅子扶手,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骤然一静。 “台下所跪杨七旺、李野、柱子!你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校场设计构陷同袍赵木成,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此刻还有何话可说?是认罪伏法,还是想尝尝天国刑律的滋味?” 好傢伙!这杨继明一上来就直接定了性,开口就是“认罪伏法”,直接把路堵死了。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他说你有罪,你最好乖乖认罪。 杨七旺原本已经半瘫在地,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骨子里那点垂死挣扎的本能,让他还是张开了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大……大人……冤枉啊……这,这事儿,刚才……刚才朱旅帅,还有郑卒长,还有在场的诸位兄弟……都,都看见了,也……也定了性了……是那柱子!是柱子他自己胡乱攀咬,小人,小人也是被他蒙蔽了啊……” 都到了这步田地,杨七旺还想把水搅浑,试图把责任推给已经嚇傻的柱子,甚至隱隱想拿朱富贵当挡箭牌。 可杨七旺这话刚一出口,甚至没等杨继明他们有什么反应,旁边一直神经紧绷的朱富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一声就炸了! 只见朱富贵那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个箭步窜到杨七旺跟前,抡圆了胳膊,带著风声,“啪”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就扇在了杨七旺那张瘦猴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杨七旺“哎哟”一声惨叫,被打得整个人侧翻在地,嘴角立刻见了血。 “干你娘的杨七旺!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 朱富贵指著地上的杨七旺,跳著脚怒骂,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了杨七旺一脸。 “谁他娘的给你定性了?老子什么时候说过柱子是胡乱攀咬?老子一听到赵大人得天兄託梦的惊天大事,立刻就知道你是构陷忠良,马上就派人上报了!老子对你只有深恶痛绝,恨不能亲手宰了你这个败坏军纪的败类!何来袒护?大人!三位大人明鑑啊!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其心可诛啊!” 朱富贵一边骂,一边偷偷拿眼去瞟赵木成和杨继明的脸色,后背的冷汗又湿了一层。 杨继明看著朱富贵这番急於撇清的怒骂,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杨继明冷冷地打断了朱富贵的表忠心:“朱旅帅。” “卑职在!”朱富贵立刻噤声,躬身听令。 “你有没有袒护,你心里清楚。” 杨继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不过,现在这件事,谁说了算?” 杨继明目光转向右侧,“得看赵兄弟的意思。明白吗?” 这话敲打得再明白不过: 你別在这儿瞎嚷嚷表功了。早上你那点小心思,真当別人看不出来? 现在想补救?晚了! 老老实实闭嘴,看赵木成怎么发落你,才是正理! 朱富贵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连声道: “是,是,卑职明白,明白……” 朱富贵可怜巴巴地转向赵木成,投去一个混合著哀求討好的可怜眼神,配上他那张油汗涔涔的胖脸,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敲打完了朱富贵,杨继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对於一个堂堂东殿承宣来说,花时间审讯一个底层两司马的狡辩,实在是浪费时间。 第26章 急切割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6章 急切割 “既然你仍不认罪,还想攀扯他人,搅混水……” 杨继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动,“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来啊——” “在!”旁边如狼似虎的东殿亲兵齐声应诺。 “把这冥顽不灵的东西拖下去,先重打三十军棍!叫他醒醒脑子,学学该怎么回话!” 杨继明一挥手,像在吩咐扔掉一件秽物。 “遵命!”亲兵们轰然应声,上前就要拖人。 生死关头,眼看最后一点狡辩也没用,棍子就要落到身上,杨七旺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会逼出疯劲。 杨七旺像快淹死的人拼命去抓稻草,扯开嗓子,嘶声尖叫起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有下情稟告!小人的族兄是杨三旺,他跟东殿的李大怀李指挥……有交情!过命的交情啊!求大人看在李指挥的面儿上,饶小人这一回吧!李指挥一定会记著大人您的恩德!” 这嘶喊活像野兽临死的哀嚎,把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点倚仗,不管顶不顶用,全给喊了出来。 在杨七旺那简单的脑瓜里,或许还存著一丝侥倖:东殿的人,总该给东殿自己人一点面子吧? 然而,杨七旺哪里懂得此时赵木成在杨继明和王怀安心中的分量? 那是在天王和东王面前都掛了號,让两位巨头同时侧目的“奇货”! 莫说一个可能只是酒肉交情的“指挥”,就算真是和东殿核心人物沾亲带故。 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继明也绝对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为了这点破事,去拂逆赵木成的意思,损害自己在东王眼中的办事能力。 一直安静坐著的王怀安,此刻忽然轻轻“嗤”地笑了一声。 王怀安转过头,脸上带著看戏似的玩味神情,对杨继明慢悠悠道: “哦?杨承宣,闹了半天,这构陷赵兄弟的主犯,竟然还是你们东殿自己人?嘖嘖,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呀?” 这话阴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轻轻巧巧就把杨继明刚才积极审案,为赵木成出头的举动,从“仗义执言”,一下子扭转成了“弥补自家过失”。 倘若杨七旺攀扯的关係真有几分真,那杨继明眼下这番作为,功劳立马就得打对摺。 杨继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他没有理会王怀安这夹枪带棒的讽刺。 跟天王府的人在这种场合斗嘴,有失身份,也毫无意义。 杨继明直接对已经抓住杨七旺的亲兵厉声道: “还愣著干什么?!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攀扯我东殿官员,败坏东殿清誉!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打到他再不敢胡唚为止!” 这番话,既是命令,更是姿態。 杨继明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杨七旺的攀扯,彻底切割,以维护东殿的“清白”和自己的立场。 而坐在一旁的赵木成,从听到“杨三旺”和“李大怀”这两个名字时,心里就跟明镜一样了。 原来根子在这儿! 怪不得早上朱富贵那么明显地偏袒杨七旺,敢情这杨七旺背后,还真站著点人物。 一个能和东殿指挥称兄道弟的“族兄”,在这后一旅,足够让朱富贵这个旅帅忌惮几分了。 眼看杨继明表態切割,赵木成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能再沉默。 有些事,杨继明可以切割,可以表態,但真正的態度和后续,需要逼出来。 於是,在杨继明话音落下之后,赵木成適时地开口了,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替杨继明考虑的体贴: “杨承宣息怒。” 赵木成缓声道,“若这杨七旺所言,万一有几分属实呢?毕竟同在东殿为官,李大怀李指挥那边,想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木成这点小事,若是伤了杨承宣您与李指挥之间的同袍情谊,甚至让东殿內部生出什么齟齬,那木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依木成看,要不此事就到此为止?只要杨七旺认罪,小惩大诫,略施薄惩便罢。您看如何?”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杨继明著想,姿態柔软,语气温和。 可听在杨继明耳中,却比王怀安直接的讽刺更让他心惊肉跳! 这是以退为进!这是绵里藏针! 赵木成这话,表面上说“算了”,实则把这个烫手山芋,又明明白白地塞回了杨继明手里,並且逼著他当眾处理乾净! 你杨继明要是顺水推舟,真的算了,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承认了东殿內部有人情关係可能影响此案,意味著你杨继明处事可能不公,有“和稀泥”的嫌疑! 回去之后,东王杨秀清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手下人沾亲带故的关係都处理不好,甚至可能因私废公的承宣? 这顶帽子,杨继明绝对戴不起! 看到赵木成显然对“杨三旺和李大怀”这个关係非常在意的样子,杨继明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让赵木成绝对满意的交代。 杨继明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对著赵木成,斩钉截铁地承诺道: “赵兄弟!你万万不可有此顾虑,更不必为此等小人烦心!” 杨继明指著瘫软的杨七旺,厉声道: “这等败坏军纪的败类,別说是攀扯什么李指挥的远亲,就算他真是李大怀的亲爹,天国法度也容不得他!东王殿下的铁律更容不得此等污秽!” 杨继明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 “赵兄弟放心,此事我杨继明既然接手,定会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至於李大怀——” 杨继明眼中寒光一闪,“明日,我便亲自带著他,到赵兄弟面前赔罪!让他好好交代清楚,是如何与这等小人有了牵扯!东殿之內,绝不允许有害群之马,更不允许有人因私废公,损害天国大业,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彻底撇清了东殿与杨七旺的关係,並將李大怀也摆在了可能“管教不严”的位置上,等著接受调查和惩处。 听完杨继明这番几乎是指天画地的表態,赵木成並没有立刻说话。 赵木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再次转向了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杨七旺。 这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厉声呵斥都让杨七旺胆寒。 除恶,务必除尽。 这个“恶”,不仅仅是指他杨七旺,更是指他背后那个可能存在的“族兄”杨三旺,乃至与杨三旺有牵扯的东殿指挥李大怀! 第27章 口供定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7章 口供定 杨继明见赵木成显然认可了自己的安排,便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对杨七旺动刑。 负责动手行刑的,是东殿亲兵里一对有名的亲兄弟。 大伙儿平时也不叫他们本名,只按排行和那身嚇人的力气,叫“大夯”和“二夯”。 这两人活脱脱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都是方脸阔口,眉骨突出,皮肤黑糙得像老树皮。 最扎眼的是那两条胳膊,肌肉虬结,鼓胀得几乎要撑破单薄的號衣袖子,看著不像使棍棒的,倒像是能生撕牛马的。 杨七旺被剥了上衣,按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大夯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中碗口粗的硬木军棍,二夯在一旁垂手站著,眼神漠然,仿佛眼前不是个活人,而是段待劈的柴火。 “啪!” 第一棍下去,声音沉闷,杨七旺瘦骨嶙峋的后背立刻浮起一道刺眼的红檁子。 杨七旺“嗷”地一声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啪!啪!啪!” 大夯手下没半点容情,棍子抡圆了,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带著风响砸落。 那声音起初还夹杂著悽厉的哭嚎和求饶,但很快就变了调,成了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间杂著骨头受力的闷响。 不到十棍,杨七旺后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混著油汗淌下来,染红了一小片土地。 剧烈的疼痛让杨七旺彻底失禁,屎尿的恶臭顿时瀰漫开来。 杨七旺身体最后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没了声息,只有那一片狼藉的脊背还在微微起伏。 大夯停了手,看向上官。 杨继明端起亲兵递上的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浇醒了,继续。” 这两兄弟是东殿从小卒里拔上来的,心思直,认死理,只晓得听令行事。 二夯闻言,立刻跑去旁边伙夫棚那儿,舀来两大瓢带著冰碴子的凉水,兜头盖脸就朝杨七旺泼了过去! “咳!咳咳咳——!” 冰冷的刺激让杨七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从昏迷中惊醒,隨即被更剧烈的疼痛淹没。 杨七旺视线模糊,只看到大夯那铁塔般的身影又提起了棍子,阴影笼罩下来。 “別……別打了!我招!我全招了啊!!大人饶命!饶命啊!!” 杨七旺瘫在血泊和污秽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只剩哀嚎。 什么骨气,什么倚仗,在这打断骨头的痛苦面前,全都碎得乾乾净净。 杨七旺现在只想让这噩梦般的疼痛停止,哪怕立刻去死,也比再挨一棍子强。 大夯这才扔下棍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杨七旺后颈散乱的头髮,像拖一条死狗,毫不费力地將他拽到杨继明座前,重重扔在地上。 “大人,这廝肯招了。” 大夯瓮声瓮气地稟报,声如闷雷。 杨继明这才放下茶碗,俯视著脚下这滩烂泥: “嘖,早这么识相,何必受这番皮肉之苦?贱骨头,就是欠收拾。说吧,从实招来,谁参与?怎么谋划的?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 杨继明目光扫向那根染血的军棍。 杨七旺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隱瞒和侥倖,如同一个漏了底的破口袋,把他知道的一切,不管有的没的,全都倒了出来: “是……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怨恨赵大人阻挡小人升官……就,就起了歹念……” “李野和柱子……是小人用顿酒肉笼络住的……答应事成之后,给李野升两司马,领柱子去见他娘……” “还……还有『老货郎』……他,他叫刘三,西两的,平时专替兄弟们倒腾些私盐,菸叶之类的小玩意儿……人面熟,消息灵……小人让他帮著联络李野和柱子……答应事后分他一份好处……” 杨七旺断断续续,把如何起意,如何勾结,如何布置,在哪里碰头,甚至说了哪些话,都交代了个底朝天。 那份供词里,满是底层军士间蝇营狗苟的算计,粗鄙而狠毒。 杨继明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率,快刀斩乱麻,把案子钉成铁案。 杨继明转向赵木成和王怀安: “案情已然明了。杨七旺为主犯,李野、柱子、刘三为从犯,四人合谋,构陷同袍,证据確凿,供认不讳。” 杨继明目光扫过台下瑟瑟发抖的几人,声音陡然转厉。 “按我太平天国刑律,『诬告反坐』!尔等诬陷赵兄弟通妖,按律,当反坐其罪!” 杨继明特意提高了声音,让全场都听得清楚。 “依律,此四人,皆当判斩刑!当然,最终需报请东王殿下核准。赵兄弟,王掌朝门,如此处置,二位以为如何?” 杨继明的处理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既彰显了东殿的威严和效率,也给了赵木成一个极其“公道”的交代。 赵木成目光微动,正要开口。 坐在中间的王怀安却忽然抬起手,轻轻“哎”了一声。 “杨承宣,且慢一步。” 王怀安脸上带著看似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说,“这主犯从犯是落网了,可咱家听著,这案子里头,好像还有人的责任……没论清楚呢?” 王怀安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破了朱富贵的侥倖。 校场上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一直努力缩著身子的胖子,旅帅朱富贵。 杨继明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应过来,眼神倏地一冷,射向朱富贵。 他之前敲打朱富贵,是为了掌控局面,提醒他看清谁才是正主。 可王怀安此刻把朱富贵直接拎到台前,性质就不同了。 这分明是要把“纵容构陷”的帽子,结结实实扣上去,借他朱富贵的人头或官帽,来给赵木成再送一份“顺水人情”。 朱富贵能在乱世混到旅帅,脑子绝对够用。 王怀安话音一落,朱富贵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剎那间,朱富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肥硕的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 这事儿可大可小啊!往大了说,治他个“纵容构陷”的罪名,拉出去砍了以正军法,完全说得通! 往小了说,至少也是个“昏聵瀆职,不堪任用”,这身官皮是绝对保不住了! “噗通!” 朱富贵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朝著赵木成的方向就“咚咚咚”磕起响头,用的力气极大,额头上立刻见了青红。 第28章 还人情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8章 还人情 “三位大人!三位青天大老爷啊!!” 朱富贵嚎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悽惨。 “冤枉!卑职冤枉啊!卑职对天发誓,绝没有袒护杨七旺那杀才的心思啊!赵兄弟……赵大人!您得给俺作证啊!俺一听说您得天兄託梦,就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是天大的事情,俺是一刻不敢耽搁就往上稟报了啊!求求您,看在俺没有功劳也有这点苦劳的份上,饶了俺这一回吧!俺往后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朱富贵一边哭诉,一边偷眼去看赵木成的脸色,见对方依然沉默,神情捉摸不透,心里更是慌得没了底。 情急之下,朱富贵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人群里头的郑大胆,嘶声喊道:“大胆!郑兄弟!你帮哥哥说句话啊!哥哥平日待你不薄啊!你帮俺求求赵大人!求求情吧!哥哥求你了!!”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拽到了郑大胆身上。 郑大胆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刚得了去圣库的肥差,前程似锦,实在不想再蹚这趟浑水,尤其还是替明显理亏的朱富贵求情。 可朱富贵过去確实对他有些照拂,此刻眾目睽睽,旧日的情分和眼下的压力,像两条绳子绞著他的脖子。 郑大胆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那点江湖义气占了上风。 郑大胆硬著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对著赵木成躬身抱拳,语气乾涩而艰难: “赵大人。朱旅帅他確有失察之过。但今日上报之事,也属实。能否念在此处,从轻发落?郑某……斗胆,替他求个情。” 说完,郑大胆低下头,不敢再看赵木成。 压力,此刻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赵木成肩上。 杨继明在等著他的態度,这关係到东殿对此案最终定调。 王怀安在等著他的反应,这关乎天王府这份“人情”送不送得出去,以及能看一场怎样的戏。 朱富贵在等著他的判决,这直接决定了他的生死前途。 郑大胆在等著他的回应,这关乎一份面子和人情。 全场数百將士,更是在等著看,这位新贵的“赵大人”,会如何行使他刚刚到手的权力。 赵木成的目光,缓缓从磕头如捣蒜的朱富贵身上,移到面色紧绷的郑大胆脸上,再扫过王怀安。 片刻的沉默后,赵木成开口了: “杨承宣既已垂询,木成便说说浅见。” “杨七旺、李野、柱子、刘三四人,阴谋构陷,证据確凿,依我天国铁律处置,理所应当。律法如山,人情难僭。此四人,便按律论处吧。” 赵木成首先肯定了杨继明的判决,语气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杀杨七旺,是立威,是剷除直接的威胁。 杀李野、柱子,是明正典刑,告诉所有人背叛他的下场。 杀那个“老货郎”,则是斩草除根,清除可能存在的隱患。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尤其是他刚刚躋身险恶的权力边缘时,任何一丝手软,都可能被当成可欺。 必须用最冷硬的方式,划清底线。 然后,赵木成话锋一转,看向了朱富贵:“至於朱旅帅……” 朱富贵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朱旅帅是否有意袒护,木成不敢妄断。但朱旅帅毕竟是木成昔日上官,曾带领我等弟兄衝锋陷阵,从尸山血海中挣过命来。” 赵木成的声音里,適时地注入了一丝对往日情义的温和。 “如今他既有失察之过,郑卒长又出面说情,律法不外乎人情。依木成看,不若予以申斥,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如何处置,还请杨承宣,王掌朝门最终定夺。” 这番话,堪称精妙。 首先,他明確区分了“主犯”和“朱富贵”,给了朱富贵一个“失察”而非“同谋”的定性,留下了活路。 其次,赵木成搬出了“旧日情分”和“郑大胆求情”这两个理由,既全了自己不忘本的形象,又送了郑大胆一个顺水人情,显得重情重义。 最关键的是,赵木成把最终决定权,轻巧地还给了杨继明和王怀安,怎么罚,你们看著办,我台阶给好了。 这一下,几方面都照顾到了。 朱富贵如蒙大赦,差点虚脱过去,连连磕头: “谢赵大人开恩!谢赵大人!谢郑兄弟!” 郑大胆也暗自鬆了口气,知道赵木成这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杨继明深深看了赵木成一眼。 这小子,杀伐果断时毫不手软,该留情面时又懂得进退,更知道把人情做足,还不越俎代庖。 这份心性和手腕,不愧是天王和东王都侧目的人。 杨继明心中对赵木成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一截。 既然赵木成定了调子,杨继明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既处理了人,又不至於让东殿面上太难看。 “既然赵兄弟念及旧情,郑卒长也出面陈情……” 杨继明板著脸,对朱富贵厉声道。 “朱富贵!你驭下不严,昏聵失察,几乎酿成大祸!本该重惩!今看在赵兄弟与郑卒长面上,暂记下你这颗头颅!罚你半年俸禄,杖责十棍,以观后效!日后若再有不法情事,两罪並罚,决不轻饶!你可服气?!” “服气!卑职服气!谢大人恩典!谢赵大人!谢郑兄弟!” 朱富贵磕头如鸡啄米,哪敢有半分不服。 “至於杨七旺等四名主犯,”杨继明语气转冷,“大夯!” “在!”那铁塔般的汉子躬身。 “你速持我令牌,前往东殿,將今日审案详情,各犯供词及擬判斩刑之议,呈报东王殿下核准!速去速回!” 杨继明扔出一面小小的黑色铁牌。 “遵令!” 大夯声如洪钟,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大步走向场边拴著的战马,解韁、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马蹄声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通往天京城中心的官道尽头。 校场上,火把被依次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前后也就一顿饭的功夫,校场外便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 眾人还没从方才那番生死抉择的紧张中完全回过神来,就见辕门口那尊铁塔似的身影,大夯,已纵马直闯了进来。 马还未完全停稳,大夯已滚鞍而下,大踏步走到杨继明面前,单膝点地,双手將一份盖著鲜红东殿印鑑的公文高高举起。 “稟承宣,东王九千岁諭令已到!” 第29章 铁石心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9章 铁石心 杨继明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接过了那份公文。 他展开那捲质地粗糙但盖著朱红大印的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字。看完,先把公文递给了旁边的王怀安。 王怀安接过来,慢悠悠地瞧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又转手递给了赵木成。 赵木成接过。 纸张入手微沉,带著骑手疾驰后的风尘气。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力透纸背的朱红大字上: “验明正身,斩立决。” 没有多余的话。这就是东王杨秀清的作风,也是对这桩案子的乾脆回应。 “好!”杨继明低喝一声,接过赵木成递迴的公文,声音里透著一股肃杀的穿透力。 “东王殿下钧諭已下!杨七旺、李野、柱子、刘三,四人合谋构陷忠良,罪证確凿,依律当斩!即刻执行!” “得令!” 大夯抱拳,声如闷雷。 隨后大夯转身,目光在身后一排东殿刀牌手中扫过,隨手点了四个最膀大腰圆的。“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被点到的四人沉默地向前一步,动作齐整。 大夯不再多言,只朝校场边上那口饮马的石槽扬了扬下巴。 立刻有人搬来几块粗糲的磨刀石,提来几桶清水。 四个刀牌手蹲下,解下腰间雪亮的鬼头大刀,“嚓…嚓…嚓…”单调而刺耳的磨刀声,便在死寂的校场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刮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衝上前,將瘫在地上的四个犯人像拖死狗一样拽了起来。 杨七旺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浑身恶臭,眼神涣散,几乎是被两个亲兵架著胳膊拖行,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老货郎刘三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野双腿软得像麵条,几次试图跪下求饶,却连跪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柱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迴光返照般的力气。 一边被拖行,一边拼命扭过头,涕泪横流地朝著赵木成的方向嘶喊,那声音尖锐悽厉,划破了磨刀的节奏: “司马!赵大哥!赵大人!!俺错了!俺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求求您开开恩!!让俺再见俺娘一面吧!就一面!求您了!!!” 柱子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尘土,单薄的身子在被亲兵攥著的手臂里,像片秋风里的枯叶般抖个不停。 那稚嫩又充满绝望的哀求声,配上他那副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在周围一片冷酷的杀意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可怜。 校场上的气氛,因为这哭求,起了点微妙的波动。 一些原本伸著脖子看热闹的士兵,脸上掠过一丝不忍,悄悄別开了眼。 就连东两的队伍里,也传出几声压低的嘆息。 木根更是眼眶发红,下意识就想往前挤,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赵木功死死攥住了胳膊。 赵木功脸色铁青,对著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告诫。 磨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四个刀牌手提著寒光凛冽的鬼头刀站了起来,目光却都投向了大夯。 大夯则转向了主座方向,准確地说,是看向了赵木成。 那沉默的目光是在请示:苦主没发话,这最后一刀,落是不落? 所有的视线,再次匯聚到赵木成身上。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的神情明暗不定。 赵木成看著被拖到场中空地上,按著跪倒的四个身影,也看著柱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时间仿佛凝住了一瞬。 然后,赵木成开口了: “柱子,杨七旺答应让你见你娘,那是他的事。” 赵木成顿了顿,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柱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到了下面,你去找他带路吧。” 这句话,冰冷,坚硬,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许多人猛地一激灵,骤然清醒过来。 是啊,可怜? 当时这柱子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许诺,可是眼都不眨地就要把赵司马往死里坑啊! 若不是有天兄託梦这离奇转折,现在躺在血泊里任人围观的,就是他赵木成了! 在这你死我活的世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弱者的眼泪,从来就不是作恶后可以豁免的护身符。 杨继明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再等待,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运足中气,如同惊雷般喝出: “斩——!!!” “斩”字余音未落,四道雪亮的刀光几乎在同一瞬间,划破浓重的暮色,带著悽厉的风声猛然挥落! “噗嗤!”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接连响起,紧接著,是血柱喷涌的“嗤嗤”声,仿佛坏掉的水龙头。 四颗头颅脱离了脖颈,表情在生命最后一刻凝固。 杨七旺是彻底的茫然与空洞,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李野双目圆睁,恐惧几乎要炸裂眼眶。 柱子脸上还残留著哭求的扭曲与一丝难以置信的不甘。 老货郎刘三则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无头的尸身僵硬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匯集成四片粘稠暗红的血泊,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瀰漫了整个校场,直衝每个人的口鼻。 “呕——!” 队伍后排,几个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的新兵,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更有甚者裤襠处迅速湿了一片。 然而,更多的人,在经过最初的惊骇后,却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四具尸首和滚落的头颅。 这一幕,无疑將成为他们未来许多天里,最具衝击力的谈资。 但无论反应如何,此刻,所有人在看向那个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的旧袍青年时,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份敬畏,甚至超过了他们平日对旅帅朱富贵的畏惧。 这位今日之前还与他们一样挣扎求存的“赵司马”,宣告了他的崛起。 第30章 討好意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0章 討好意 赵木成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刺眼的血红上挪开,胃里一阵翻搅,被他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这样的场面怕是少不了。 这些人,可以说死在他赵木成手里,但说到底,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杀的。 这世道,逼得人非得把心肠磨硬了,才能喘口气活下去。 他別无选择。 尘埃落定,血腥未散。 杨继明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赵木成一拱手: “赵兄弟,这儿的事算结了,我得赶回东殿向殿下復命。”杨继明顿了顿,特意把声音放沉了些,“明日,我定当亲自带著那李大怀,登门给你赔罪。” 像是刚想起来,杨继明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职同指挥』的官凭和袍服,明日也会一併差人送到营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差,又点明了“赔罪”这事没完,连升官的实惠也摆了出来,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可杨继明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笑眯眯仿佛在瞧风景的王怀安,却悠悠地开了口: “杨承宣,这趟腿,我看就不必劳烦东殿的弟兄再跑了。” “哦?”杨继明眉头一挑。 王怀安朝辕门外努了努嘴,笑道: “我想著,赵兄弟今日立了功,又受了惊,这身份总得儘快定下来才好办事。所以方才审案时,就差了个腿脚麻利的小子,拿著天王的口諭和东王的批文副本,跑了一趟东殿吏部衙门。” 正说著,辕门外果然快步走进一个穿著天王府文书服饰的年轻人,手里恭恭敬敬捧著一个朱漆托盘。 盘上整整齐齐叠放著一套崭新的素红绸官袍,一顶同色官帽,还有一份盖了好几处鲜红大印的文书。 王怀安亲手接过托盘,转身面向赵木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声音也扬高了些,好让全场都听见: “赵指挥!这是天王陛下体恤,特命有司加急办妥的『职同指挥』官凭告身,连带著你的冠袍!从此刻起,您便是天国正任的『职同指挥』了!恭喜赵指挥!” 这一手,又快又巧,时机掐得正好。 就在东殿的人刚说完“明日送到”的当口,天王府的人已经把实打实的官袍官印捧到了眼前。 这不光是比谁手脚快,更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姿態: 看,天王对赵兄弟的关切,可是实实在在,一刻都等不及的! 赵木成心里透亮,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他朝王怀安,也朝著金龙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木成,谢天王隆恩!也谢王老哥费心周全!” “赵指挥客气了,分內之事。” 王怀安笑眯眯地扶住赵木成。 校场上,眾人眼睁睁瞧著这一幕,简直比刚才看见四颗人头落地还要震撼,半晌回不过神。 这……这赵木成,不仅有大人物亲自来替他洗刷冤屈,杀人立威,竟然原地飞升,从一个两司马,一跃成了堂堂的“职同指挥”! 东两的队伍里,木根和赵木功激动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比自己升了官还兴奋百倍。 西两那边,则是一片死寂的绝望,许多人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场中那个捧著红色官袍的身影。 旅帅朱富贵趴在地上,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庆幸和后怕。 幸亏,幸亏自己刚才捡回了一条命! 杨继明眼瞅著王怀安变戏法似的捧出那套簇新官袍,脸上险些没掛住,心里早骂开了: 这伺候人出身的奴才,钻营討巧的功夫真是刻到骨子里了,见缝插针,卖乖抢功的手脚比谁都快! 可面上,他终究是东殿承宣,得有气度。 杨继明按下那股被抢了先的不快,朝赵木成一拱手,语气倒听不出异样: “赵兄弟,今日事已了,我这便回东殿復命。咱们……明日再见。” ”这“明日再见”四个字,杨继明说得稍微重了那么一丝,显然指的是带李大怀登门“赔罪”那档子事,那是他杨继明手里的牌,可还没打呢。 赵木成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他捧著托盘,態度恭谨: “有劳杨承宣今日亲自坐镇,主持公道。木成恭送杨承宣,明日定当扫榻以待。”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没把话说死。 赵木成一直將杨继明送到校场辕门口,看著对方翻身上马,带著那队东殿亲兵,蹄声嘚嘚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这才转过身。 王怀安却没急著走,他一直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这会儿见东殿的人马远了,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推心置腹般的口气: “木成兄弟,” 王怀安连称呼都换了,“这营房杂乱,又刚见了血光,哪是歇息的地方?老哥我啊,早就替你张罗好了。天京城里,离天王府不远的一处清静小院,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家具被褥都是现成新的,今晚就能搬过去。何必再跟这群丘八挤?”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仅仅是“一处宅院”,这是天王府拋过来的一根缆绳,一张请柬。 一旦接住,搬了进去,在外人眼里,甚至在东王的心里,他赵木成的身上,就难免要被打上几分“天王府亲近之人”的烙印。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古今一理。 赵木成现在根基比水上的浮萍还浅,全等著那“天兄託梦”应验来撑腰,哪敢这么早就急吼吼地站队,享受起这份烫手的“好意”? 那岂不是告诉洪秀全,更告诉杨秀清: 看,这小子眼皮子浅,给点甜头就靠过来了,不值钱,也好拿捏。 赵木成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他朝王怀安又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王老哥的厚爱,木成心里跟火烧似的暖,真是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赵木成先捧了一句,接著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校场里正眼巴巴望著这边,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赵木功、木根等东两兄弟。 “只是……老哥你也瞧见了,木成手下还有这几十號生死弟兄,今日跟著我担惊受怕,这会儿心里怕是还没落定。我若甩手自己去了快活,把他们扔在这冷冰冰的营房里,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跟他们交代几句,安顿一下。不然,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赵木成这番话,合情合理,重情重义,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顾弟兄的位置上。 既婉拒了宅院,又不至於驳了王怀安的面子,还显得人格外厚道。 第31章 眾人心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1章 眾人心 王怀安顺著赵木成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那群东两士卒,虽穿得破破烂烂,可个个看向赵木成的眼神里,都带著毫不作假的激动和依赖。 他心下恍然,知道赵木成所言非虚,这人眼下確实有一帮根基在此。 强扭的瓜不甜,逼得太紧反而落了下乘。 “哈哈哈,好!赵兄弟果然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难得,难得!” 王怀安打了个哈哈,脸上笑容一点儿没减,仿佛刚才被婉拒的根本不是他。 “既然如此,时候不早,老哥我也不强求。那院子反正给你留著,钥匙嘛,明日我差人送到你营里来。什么时候想住了,隨时搬过去,就当自家的一样!” 王怀安这话说得漂亮,既保留了这份“好意”的持续性,又把选择权似乎交还给了赵木成,显得无比大度。 “如此,多谢王老哥体谅!”赵木成再次道谢。 “好说,好说。那老哥我也先回宫向天王復命了,赵兄弟早些安歇。”王怀安笑著摆摆手,也自有隨从牵过马来。 蹄声响起,这位天王府的掌朝门也融入了夜色。 直到这时,校场上那股让人不敢喘大气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一直不敢动弹的东两眾人,眼见两位大人物终於都走了,这才“呼啦”一下,以赵木功和木根为首,全都涌了上来,把赵木成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原本满是狂喜和激动,一肚子话憋到了嗓子眼。 可真等挤到跟前,仰头看著火光映照下,手托红色官袍的赵木成,看著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静与威严,再看看他脚下那片仿佛还在散发血腥味的土地…… 那股子兴奋劲儿,不知怎么,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话堵在喉咙里,竟有些怯怯地不敢贸然开口了。 半天不见,这位曾经同吃同住,一起挨饿受冻的“赵司马”,“大哥”,好像突然变得有些……陌生,有些高不可攀了。 他手里那抹刺眼的红,像一道无形的沟,硬生生划开了过去和现在。 场面一时间竟冷了下来,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赵木成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他心里明白,这道鸿沟必须立刻填上,至少在东两兄弟心里不能让它存在。 赵木成忽然“哈”地一声,毫无徵兆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著往日熟悉的粗野劲儿,抬手就照木根那结实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 “咋了?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木根,你小子眼睛直勾勾的,不认识你大哥了?还是被那几个死鬼嚇破胆了?” 这一巴掌,这一声笑骂,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拧开了凝固的气氛。 木根摸著后脑勺,那股熟悉的憨实劲儿又回来了,嘿嘿傻笑道: “大哥……不是,是指挥!你今儿个太威风了!跟庙里的天王菩萨似的,俺……俺一下子有点不敢认。” “去你的天王菩萨!” 赵木成又是一巴掌轻拍过去,笑骂道,“老子累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菩萨?你个熊娃子,少拍马屁!有吃的没?” “有有有!俺藏了半个饼子!”木根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赵木功到底年长些,稳重点,他挤上前,眼里闪著光,压著声音问: “大哥,这『职同指挥』……到底是个多大的官?我看那朱胖子,嚇得都快尿了,比见了他亲爹还怕。” 赵木成把官袍隨意地往旁边木根手里一递,拍了拍赵木功的肩膀,语气轻鬆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还行吧,搁在咱们圣兵队伍里比划的话……嗯,比一个『军帅』理论上还要大上那么一点。” “俺的个亲娘嘞!比军帅还大?!” “军帅……那不得管著上万號人?” “司马……啊呸!是指挥!指挥!您今儿见到天王老爷了吗?他老人家是不是真跟画上似的,浑身冒金光?” “蠢货!那叫真龙气!指挥,天王府里头是不是柱子都是金子打的?” 东两的弟兄们彻底炸开了锅,那点刚刚生出的隔阂和畏惧,瞬间被巨大的好奇与自豪,冲得无影无踪。 他们围著赵木成,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比一个稀奇,仿佛赵木成不是去金龙殿走了一遭,而是去天宫逛了一圈回来。 校场上其他人,尤其是其他“两”的士卒,只能远远看著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谁都知道,东两这下算是抱上了一条粗得嚇人的金大腿,往后在这后一旅,怕是横著走都没人敢管了。 真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与东两欢腾形成惨烈对比的,是西两那边死一样的沉寂。 尤其是那些平日跟杨七旺走得近、一起喝过酒,或许还帮著敲过边鼓的。 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蜷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去。 他们心里把杨七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天: 这挨千刀的杀才!自己找死也就罢了,临了还要拖著他们一起担惊受怕!赵木成如今成了“指挥”,会不会秋后算帐? 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柱子、李野? 这时,一阵压抑的呻吟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校场另一侧的寂静。 只见朱富贵被四个亲兵用临时拆下来的门板抬著,哼哼唧唧地挪了出来。 十下军棍虽然因为那包腊肉“意思”了一下,没伤筋动骨,但皮肉之苦是实打实的,屁股和大腿后侧一片狼藉,涂著黑乎乎的草药膏子。 朱富贵只能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门板上,屁股撅得老高。 这副尊荣一出现,校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嗤嗤”低笑。 尤其是东两那边,笑声更是不加掩饰。 朱富贵的亲兵脸一黑,就要出声呵斥: “笑什么笑!都滚……” 却被朱富贵悄悄摆手制止了。 这胖子旅帅疼得齜牙咧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笑!让他们笑!老子越是丟人现眼,越是狼狈不堪,那位新晋的赵指挥心里的气,说不定就消得越快! 这点面子,现在丟了比留著强! 第32章 求饶恕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2章 求饶恕 朱富贵正憋屈著,手下几个愁眉苦脸的卒长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旅帅……您看,这……这天都黑透了,早过了放饭的时辰。弟兄们忙乱一天,都还饿著肚子呢……这粮,可怎么领?” 太平天国刚进天京那会那会儿,圣库里每七天发一回粮。 可眼下局势吃紧,粮草总不够,发餉也是时断时续,经常变成按顿下发,过了点儿就没下文了。 朱富贵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眼睛一瞪,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领粮?领个屁!老子现在这样能去给你开仓还是能去给你变出米来?饿一顿能饿死你们这群杀才?都给我滚回营房挺著!明日再说!” 几个卒长碰了一鼻子灰,哭丧著脸,只好回去驱赶各自手下的人:“散了散了!都回营去!今日没饭了,各自睡觉,省点力气!” 抱怨声,咒骂声顿时响了起来,但这回不敢衝著朱富贵,更不敢衝著东两那边。 所有的怨气,自然而然又归结到了那四个刚刚身首异处的傢伙头上: “都是杨七旺那挨刀瘟丧的害的!” “呸!死了活该!连累老子饭都吃不上!” “早知道这廝这么能惹祸,老子当初就不该搭理他!” 在一片骂声中,士卒们垂头丧气,在各卒长、两司马的吆喝下,如同败兵般,朝著各自破旧的营房缓缓挪去。 而趴在门板上的朱富贵,却示意亲兵抬著他,不是回自己的营房,而是朝著那笑声最响的人群中心,赵木成所在的位置,艰难地挪了过去。 朱富贵知道,有些姿態,光挨打不够,还得当面做,做得越足越好 只见朱富贵让亲兵们抬著那简易的门板担架,一瘸一拐地朝著这边挪了过来。 围在赵木成身边的东两兄弟们互相递著眼色,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他们虽然强忍著没敢再笑出声,但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年轻脸庞上,眼神里的促狭和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上午还威风八面,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旅帅大人,此刻竟像头待宰的肥猪般被抬著走,这景象可真是……解气又滑稽! 担架晃悠著,终於停在了赵木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趴在门板上的朱富贵咬著牙,喘著粗气,竟挣扎著要翻身下来。 可他屁股和大腿上的伤处刚一用力,就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动作也僵住了,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显得越发狼狈不堪。 赵木成就这么安静站著,手里还搭著那件素红官袍,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既没上前搀扶,也没出言阻止,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朱富贵在那儿徒劳挣扎。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呵斥都让朱富贵心惊肉跳。 他混跡行伍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赵木成这態度,他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这位新贵的“赵指挥”,压根就没打算轻易接过自己递过去的“台阶”! 刚刚那场公开的审案,自己捡回一条命,保住了旅帅的帽子,那是做给杨承宣,王掌朝门,更是做给全场士卒看的“厚道”。 可私底下的“恩怨”,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用那句轻飘飘的“失察之过”就给抹了! 要想真把这篇翻过去,不留后患,自己今天不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把对方心里那根刺彻底拔掉,往后怕是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想通了这一层,朱富贵把心一横,什么脸面,什么疼痛,全都顾不上了! 朱富贵低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一撑门板边缘,肥胖的身子竟真的滚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实,更是牵扯到了臀腿的伤口,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朱富贵死死咬住牙关,硬是靠著双手的支撑,拖著下半身,就那么在地上艰难地调整了姿势。 然后,朝著赵木成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態,额头触地,“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指……指挥大人!”朱富贵抬起头,脸上又是冷汗又是尘土,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今日……是富贵猪油蒙了心,昏聵糊涂,险些酿成大错,害了大人!富贵……特来向大人请罪!求大人……给富贵一个改过自新,將功折罪的机会!” 这三个头磕下去,他背上刚刚草草包扎好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和姿势扭曲,果然又崩裂开来。 暗红色的血渍迅速在號衣上洇开,扩大,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气,又添了一股新鲜的血味。 可朱富贵就那么跪趴在冷硬的地上,一动不敢动,仿佛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肥硕石像。 旁边的木根和赵木功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著,半天合不拢。 就在几个时辰前,眼前这个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胖子,还是能一句话决定他们哥俩,乃至整个东两几十號人生死荣辱的“天”! 可现在……这世界顛倒了,乾坤翻转了!曾经高不可攀的“天”,此刻却像条摇尾乞怜的瘸狗,卑微地匍匐在自己大哥的脚下! 这种不真实的衝击感,让他们心头狂跳,既有难以言喻的快意,又隱隱生出一丝对“权势”这东西本身渴望。 赵木成比他们体会得更深。 他静静地看著脚下颤抖的朱富贵,看著那不断扩大的血渍,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更加冷静。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腥甜而残酷。 它能让黑白顛倒,能让尊卑易位,能让人前一刻还高高在上,下一刻就跌落尘埃,舔舐尘土。 在这无法无天的乱世,这种力量展现得尤为赤裸和暴烈。 赵木成要活下去,要往上走,就必须习惯它,掌握它,利用它。 眼看朱富贵背上的血越流越多,脸色也开始发白,赵木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敲打要见血,但不能真把人打死,尤其是这个眼下还有用的“旅帅”。 赵成轻轻嘆了口气,仿佛才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对身旁还在发愣的赵木功道: “木功,还傻站著干什么?没看见朱旅帅伤口又裂了?快,搭把手,把朱旅帅扶回担架上去。地上凉,伤口沾了脏东西可就麻烦了。” “啊?哦!是,大哥!”赵木功如梦初醒,连忙和另一个东两的弟兄上前,將疼得直哆嗦的朱富贵重新架起来,挪回那简陋的门板担架上。 第33章 敲竹槓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3章 敲竹槓 等朱富贵重新趴稳,呼哧呼哧喘匀了气,赵木成才慢悠悠开口: “朱旅帅,你这话可就言重了,也太见外了。方才在杨承宣,王掌朝门面前,木成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最多是驭下不严,一时失察。杨承宣也当场杖责了你。这事儿啊,在明面上,就算揭过去了。咱们都是天国的老兄弟,以后还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可听在朱富贵耳朵里,却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完了,这是要跟我打哑谜啊! 什么“明面上揭过去了”,那潜台词不就是“私下里还没完”吗? 自己刚才那番苦肉计,磕头磕得砰砰响,血也流了不少,可看样子,压根没打动这位心思深沉的赵指挥。 人家要的,根本不是这点姿態,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能捏在手里的东西! 朱富贵也是个果决的人,知道再绕弯子就是自己找不痛快了。 朱富贵趴在担架上,仰起头,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和卑微,乾脆把话挑明了: “指挥大人,您叫俺富贵就行,在您面前,俺哪敢称什么『旅帅』?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俺富贵的错!光是挨几下板子,磕几个头,哪够弥补俺的过错?总得让俺表示表示,给指挥大人您一个像样的交代才是。不然俺这心里,实在难安啊!” 朱富贵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明说:您开个价吧,要怎样才肯真正放过我? 赵木成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仿佛很为难,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 “既然朱旅帅如此有心,那木成也就不再矫情了。眼下確实有件难处,朱旅帅你也看到了,木成蒙天王东王恩典,侥倖得了这职同指挥的职衔。可这官衔是有了,底子却寒酸得紧啊。” 赵木成摊了摊手,苦笑道,“名义上是个指挥,可手下无兵无將,除了东两这几十號老兄弟,再无他人。兵器甲仗更是短缺得厉害,兄弟们手里的傢伙,砍柴都嫌钝,更別说打仗了。这光杆司令,当得实在心里发虚。” 听到赵木成开始诉苦,朱富贵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要兵器甲仗?这可是要动他的命根子! 太平天国搞“圣库”制度,个人財物几乎被剥夺乾净,金银细软用处不大,粮食由上面统一调拨。 真正硬通货,能保命立身,能扩张势力的,就是刀枪火器,就是甲冑號衣! 这些东西,一部分由上面配发,更多的,则是各级军官靠著战功,关係乃至私下手段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是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果然,赵木成接下来的话,让朱富贵眼前一黑。 “木成想著,朱旅帅执掌后一旅,总能有些富余的器械。不知能否赞助兄弟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赵木成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商量的口吻,但报出的数字却一点也不“商量”。 “木成也不敢多要,只需抬枪六桿,鸟枪十五桿,红粉五十斤,再就是棉袄號衣二十五套。朱大哥你看是否为难?” 这还不叫多要? 朱富贵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六桿抬枪!那是营里压箱底的重火器! 十五桿鸟枪,几乎是他能直接调动的全部轻型火器的一半! 五十斤红粉,是他偷偷摸摸攒了小半年的量! 二十五套棉袄號衣,在这物资奇缺的天京城,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赵木成这一开口,简直是要剜走他一大块心头肉,把他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底掏空一半! 见朱富贵趴在担架上,脸色变幻,嘴唇哆嗦,半晌没吭声。 赵木成也不催促,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摆了摆手道: “看来是木成冒昧,让朱旅帅为难了。也是,这些器械想必都有帐目,来之不易。罢了,罢了,就当木成没提过。朱旅帅有这份心,木成就很承情了。” “罢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朱富贵耳中却如同惊雷! 朱富贵猛然惊醒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罢了?这事儿能罢了吗? 今天要是把这尊神给得罪狠了,往后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赵木成现在可是跟“天兄託梦”沾了边的人! 万一那预言真应验了,他赵木成一飞冲天,到时候自己再想凑上去巴结,恐怕连门都摸不著! 现在损失点装备,是肉疼,可要是站错了队,將来丟的,可能就是脑袋了! 利弊得失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朱富贵狠狠一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脸上还得强撑著笑容: “指挥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能为您分忧,是俺富贵的福分!您要的这些东西,俺明日一早就清点妥当,派人妥妥帖帖地给您送到营里来!保准都是好使的傢伙,红粉也是足秤的干药!” 说完这些,朱富贵心口疼得直抽抽,却还得想著再卖个好,弥补一下刚才的犹豫: “只是俺看这天色也晚了,东两的兄弟们跟著忙活一天,怕是还饿著肚子。要不俺让人送点粮食到营中,就算是俺给兄弟们赔罪,也给指挥大人您贺喜?” 听到朱富贵终於咬牙应承下来,赵木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露出和煦的笑容,甚至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 “朱大哥太客气了!既然如此,木成就代兄弟们,先谢过朱大哥的慷慨了!往后在这后一旅,还要朱大哥多多关照。” 这一声“朱大哥”,叫得可谓是热切异常。 朱富贵听到这声“大哥”,虽然背上伤口和心头都在滴血,却莫名地鬆了口气,甚至有点飘飘然。 值了!这血没白流,东西没白送!至少,这位赵指挥眼下是愿意给自己一点面子了。 朱富贵之所以如此下血本,不要脸面地来赔罪化解,不仅仅是因为怕赵木成秋后算帐。 更深层的原因,是朱富贵通过这一天惊心动魄的观察,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判断: 这赵木成,绝非凡品!性格行事与以往迥异,沉稳狠辣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难道那“天兄託梦”竟有几分真? 这种对“神秘”和“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混杂著对权势的敬畏,促使朱富贵必须不惜代价,儘快绑定关係,哪怕是单方面的“破財消灾”。 想到这里,朱富贵眼珠一转,觉得既然赌注已经下了,不妨下得再大点,再牢靠点! 太平天国使用抬枪的照片: 第34章 狠角色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4章 狠角色 朱他趴在担架上,又挤出一副更加贴心的模样,试探著说道: “指挥大人真是折煞俺了!该是俺请您多关照才是!另外俺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大哥但说无妨。” “您看,您现在升任指挥,这东两『两司马』的位子自然就空出来了。还有,那杨七旺伏法,他那个卒长的缺也得有人顶上去。俺寻思著,木功兄弟为人稳重,武艺也好,在兄弟们中间有威信,接任卒长再合適不过。木根老弟呢,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对您忠心耿耿,人也机灵,让他接替您做东两的两司马,必定能把东两带得跟铁桶一样,继续为您效力!您看这么安排,是否妥当?若是可行,俺明日就把保举的文书递上去,想必很快就能批下来。” 听到这话,赵木成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这朱富贵,心思细密得有点过头了,或者说,他对自己的“投资”信心,未免也太足了些? 自己刚狠狠敲了他一笔竹槓,他非但不恼,反而主动送上这样一份“人事大礼”? 这已经超出了“赔罪”的范畴,近乎是一种急切的投靠了。 但不可否认,朱富贵的这个提议,正中赵木成下怀。 就算他不提,赵木成也绝对会想办法把自己的兄弟安插到这两个关键位置上,牢牢控制住东两这支基本盘。 现在由朱富贵这个现任旅帅主动提出並操办,无疑会顺利很多,能省去他不少麻烦和可能的口舌。 赵木功和木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睛发亮,满怀期待地看向赵木成。 卒长!两司马!这对於他们来说,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赵木成目光扫过两个兄弟激动而信赖的脸,再看向担架上看似卑微,实则精明似鬼的朱富贵,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最终,赵木成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朱富贵点了点头: “朱大哥真是有心了。如此安排,甚好。那就有劳朱大哥费心了。” 富贵趴在门板上,被亲兵们抬著,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营房之间的阴影里,那姿態著实狼狈,却又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 赵木成站在原地,望著那团模糊的影子,心里头那点因为敲诈成功而生的快意,慢慢沉淀下去,转而升起一丝清晰的警醒。 “这傢伙不简单吶。” 赵木成无声地咂摸著。 脸皮能厚能薄,该硬的时候敢跟你耍横,该软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血糊了一背也不皱眉头。 更要紧的是,朱富贵眼光毒,下手狠,认准了你就敢把大半副身家押上来赌明天。 这份审时度势的机灵,这份破釜沉舟的狠劲,放在哪儿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在赵木成记得的那段歷史里,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名號都没留下一个。 是命不好?是站错了队?还是仅仅差了那么一点运气,一次机会? 赵木成心里驀地一凛。 这世道,这天下,像朱富贵这样被埋没的聪明人,被时运耽误的狠角色,谁知道还有多少? 自己不过是凭著一点来自后世的记忆和孤注一掷的冒险,才侥倖撕开一道口子,有什么资格小看任何人? 今天的杨七旺是倒下了,明天会不会有李七旺、王七旺? 今日的朱富贵可以趴下,来日的对手,或许连趴下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这股寒意让赵木成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赵木成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提了个醒:千万,千万不能飘! “大哥!咱们回吧!” 木根欢天喜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两的兄弟们簇拥上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赵木成也被这情绪感染,暂时拋开了思虑。 在眾人的拥簇下,回到了东两营房前。 屁股还没坐稳,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是朱富贵差人送粮来了。 送粮的亲兵態度恭敬得不得了,不仅按数给了糙米,还额外多加了一半,外带半袋子黑乎乎的咸鱼干。 这足以让东两的兄弟们今晚饱餐一顿,甚至嘴里能有点咸腥的滋味了。 更扎眼的是,亲兵还单独奉上一个小布袋和一只用油纸包著的物事,一小袋雪白的精米,一只油光发亮的板鸭。 “指挥大人,这是旅帅特意嘱咐,给您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亲兵哈著腰,赔著笑。 营房外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精米!板鸭!这对啃了许久糙米野菜的士卒们来说,不啻於山珍海味。 但没人露出不满或贪婪,在赵木功的指挥下,眾人麻利地生火架锅,先把那一小袋精米仔细淘洗了,蒸好后和那只诱人的板鸭一起,恭恭敬敬地送进了赵木成的单间。 木根端著热气腾腾的米饭和切好的板鸭进来时,那混合著油脂与酱香的浓鬱气味,让他自己的肚子也不爭气地“咕咕”叫唤起来 木根咽了口唾沫,把东西放下,低著头就要退出去:“大哥,饭好了,您趁热吃。” “站著。”赵木成叫住他,看著少年那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馋样,不由得笑了,“去,把你木功哥也叫进来。咱们仨,一块吃。” 木根眼睛一亮,响亮的应了一声“哎!”,扭头就跑了出去。 赵木功进来后,看著桌上那白米饭和油汪汪的鸭肉,喉结也动了动,但更多的是不安:“大哥,这是朱富贵单独送你的,俺们……” “屁话。”赵木成打断他,拿起筷子,指了指分好的半只板鸭,“把这个,拿出去,让兄弟们分了,一人尝口肉腥,沾点油星。米就不分了,人多不够。快去。” 赵木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大哥的用意,重重点头: “哎!我这就去!”他端起那半只鸭出去,营房外立刻传来一阵充满惊喜的骚动和感激声。 回来坐下,小小的空间里,三兄弟围著简陋的木板,就著一盏油灯,开始享用这顿“盛宴”。 精米饭香甜软糯,板鸭咸香入味,油脂在口中化开,是久违的、令人几乎感动的丰足滋味。 几个月不知肉味,这一顿风捲残云,吃得碗碟精光,连沾在碗壁的油花都用糙米饭仔细擦乾净吃了。 吃饱喝足,肚子里有了热乎气,疲惫似乎也散去不少。 赵木成抹了抹嘴,看著面前两个最信任的兄弟,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木功,木根,” 赵木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明天朱富贵把文书往上一递,你俩,一个就是卒长了,一个就是两司马了。官帽子眼看要扣下来,心里有谱没?打算怎么干?” 第34章 欲练兵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4章 欲练兵 赵木功和木根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是大哥在考较他们了。 赵木功挠了挠头,憨实地说: “俺还真没细想过。反正,大哥让俺咋干,俺就咋干!以前大哥当两司马的时候,对兄弟们实在,处处护著大家。俺就学那样,准没错!” 木根也连忙点头:“对对,俺也学大哥!” 赵木成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一样了。以前,我无钱无人,自身难保,带著你们,能对付一天是一天,求个安稳活命就算不错。可现在,” 赵木成目光灼灼,“我好歹顶了个『指挥』的名头。这名头现在虽然虚,但就是个筐,咱们得往里头装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就是咱们自己的人,能打能拼,只听咱们號令的自己人!” 赵木成终於说出了找两人谈话的最终目的: “这世道,我算看透了。什么天王东王,什么天兄天父,都是虚的。手里有刀,身边有肯为你卖命的兄弟,这才是硬道理!別的都是扯淡!你们明白吗?” 赵木成要开始打造一支真正听命於自己的队伍,就从东两这几十號人起步,慢慢来。 赵木功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就是好勇斗狠的性子,对力量最是敏感: “大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守著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得挑人,练一支精兵?” “没错!” 赵木成讚许地点头。 “木功,你在这后一旅时间长,人头熟。咱们现在名义上能管的不止东两。你把咱们这一卒里,所有敢打敢拼、身手好、不怕死的,甭管原来是哪『两』的,都给我挑出来,集中编成一个『两』。朱富贵明天送来的那些抬枪鸟銃,紧著这个『两』装备!粮餉也优先保证!平时给我往狠了练,就一个目標,拉出去能见血,能打硬仗!” 赵木成顿了顿,看向木根: “木根,你年纪小,但心细,认人准。剩下的弟兄里,把那些胆子小点、但老实肯干、尤其是咱们从郴州一带出来的老乡,归拢到另一个『两』,由你带著。你们主要负责伙夫、輜重、照料伤员这些后勤事宜。记住,咱们的根底,心腹,要以老乡亲故为主,这些人,关键时刻靠得住。” 赵木功听得心潮澎湃,又问: “大哥,那原来西两那些人,还有別处凑来,跟咱们不一条心的呢?” 赵木成眼神一冷:“单独编成一个『两』,放在最边上。平时该干嘛干嘛,但装备补给排最后。留意著,等有机会……” 赵木成没说完,但赵木功已经懂了,那是要找由头把这些人慢慢剔出去,或者消耗掉。 一番交代,赵木功和木根心里都有了底,又细细商议了些人员名单和明日开始的安排,这才带著一腔火热和干劲退了出去。 赵木成特意叮嘱赵木功,今夜开始,营房周围就要布上暗哨,哪怕是在號称“小天堂”的天京城內,也绝不能麻痹大意。 兄弟俩走后,小小的单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赵木成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心的疲惫终於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復盘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更思量著危机四伏的明天。 校场构陷的坎,算是迈过去了,还顺势立了威,敲了竹槓,初步搭起了自己的架子。 但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危机如同阴影,始终笼罩在前。 首当其衝的,就是“天兄託梦”这把双刃剑。 预言中“解救天京”的法子,到底能不能应验? 何时应验? 这可是赵木成目前所有光环和价值的根基,一旦被证偽,或者迟迟没有动静,洪秀全和杨秀清失望之余,会怎么处置他这个“欺世盗名”之徒? 明天杨继明要带著那个东殿指挥李大怀来“赔罪”,连同那个杨三旺的事,也得处理乾净。 这既是危机,也是进一步试探东殿態度,藉机立威的机会,必须拿捏好分寸。 其次,就是洪杨两方的拉拢。 王怀安送宅院,抢办官凭是示好,杨继明明日带人来“赔罪”也是姿態。 自己必须像个走钢丝的,在两者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绝不能过早倒向任何一方。 要让他们觉得“有用”,又觉得“尚未完全掌控”,这样才能爭取到最大的空间和时间。 而压在所有这一切之上的,是那柄始终悬在头顶的“死亡倒计时”。 赵木成比谁都清楚,太平天国的烈火烹油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和註定倾覆的结局。 如果自己不能在这艘巨轮彻底沉没之前,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那么最终等待自己的,只能是隨著洪杨政权一起,被歷史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眼睁睁看著这片土地滑向更深重的苦难。 这是赵木成最大的恐惧,也是他一切行动最根本的动力。 正因为如此,赵木成才会在“天兄託梦”时,硬是扯上北伐战局。 这不仅仅是为了增加预言的可信度,更深层的,是赵木成需要在自己还无比弱小的现在,就尽一切可能,去延缓太平天国这台战爭机器崩溃的速度! 哪怕只能让歷史车轮偏转一丝一毫,也能为自己爭取到多一点发育时间。 乌合之眾太多,聚攻临清,用了许宗扬这个逃跑將军…… 赵木成在心中默念著自己白天在殿上拋出的这几个点。 不知道此刻,金龙殿里的会议结束了没有? 那些王侯將相们,有没有把他的“天兄託梦”听进去一丝一毫? 北伐的战局,是否会因此发生一点向好的变数? 窗外,天京城沉寂在夜色里,远处隱约传来巡夜梆子的声音。 赵木成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赵木成必须积蓄每一分力气,迎接接下来的每一步。 金龙殿內的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宫灯初上。 巨大的盘龙宝座之上,洪秀全依旧保持著那泥塑木雕般的姿態,眼帘微垂,手中的碧玉念珠缓慢地捻动著。 仿佛殿內这场关乎数万將士生死的激烈爭论,只是远处传来的一阵模糊风声。 洪秀全將一切决断之权,似乎全权赋予了丹陛之下的东王。 而东王杨秀清,则成为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杨秀清时而言辞犀利地驳斥某个过於保守的方案,时而蹙眉沉思,追问著粮草、兵械、路线的每一个细节。 北王韦昌辉声音洪亮,主张尽起天京周边可用之兵,大张旗鼓北上。 翼王石达开则更侧重精兵速进,强调机动与突袭。 其他侯爵们,也依据手中掌握的信息和各自的利益考量,不断提出建议、补充细节、互相辩难。 殿內炭火熊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也蒸得人额头见汗。 第36章 復讖语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6章 復讖语 然而,隨著討论不断深入,一个起初谁也不愿去细想的念头,就像深水下的冰山,渐渐浮了上来。 它的轮廓越清晰,越叫在场眾人感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当管粮草的官儿报出最快能保障首批补给起运的日子时,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儿是初四,最快,也得初七了。” “初七?”立刻有人接过话,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那赵木成早上说的什么来著?初七日,三万出?” 殿里忽然静了一瞬。 刚才所有的吵嚷爭辩,像被这句话一下子掐断了。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宝座上似乎入定的天王,又赶紧收回来,彼此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杨秀清捻著鬍鬚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示意继续討论兵力怎么调配。 可接下来,关於兵源的选择,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眾人往那个令人发毛的结论上推。 天京防务吃紧,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有限,西征那边也打得难分难解。 算来算去,唯一能在短期內凑齐,还有点战斗力的,只有驻在安庆一带,原本用来守天京西线的那支三万来人的偏师。 而带这支队伍的主將,无论从资歷还是能耐看,最合適的人选,似乎只能是…… “夏官又副丞相曾立昌,如今驻节安庆,可担此任。”傅学贤沉吟半天后提议。 “曾立昌確可为主帅,然北伐路途险远,情况瞬息万变,需有熟悉北地情势,且有实战经验的副贰之选辅佐。” 韦昌辉补充道。 副將人选?熟悉北地情势?有过北伐经验? 这几个条件一套,一个名字几乎无可避免地跳进了大家脑子里,冬官又副丞相,许宗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那个曾隨北伐偏师出征,因营寨失火兵败而退回天京的许宗扬! 论及对北伐路径,北地清军部署的“经验”,满殿文武,除了已深入北地的林凤祥、李开芳,恐怕还真就数他! “许宗扬……”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殿里又一次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 早上赵木成那清晰的话,此刻像冰冷的咒语,在每个人耳边又响起来:“许宗扬,不可用。” 路线!对,还有行军路线! 像是非要彻底证实什么似的,眾人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劲儿,把话题转向了最具体的进军策略。 画著简陋山川城池的地图被摊开。 从安庆出发,北上救援,要避开清军重兵布防的地带,要儘可能抢时间,要找合適的渡河点…… 无数种可能的线路在地图上被画出来,被爭论,被否定。 最后,一条被多数人认为是唯一可行的路线,慢慢清楚了: 从安庆北渡,经安徽北部进河南,绕开开封那些坚固城池,找机会向东转入山东,在鲁西一带找渡口过黄河,然后直插被围北伐军的后方…… “要是进了山东,过了河,最近能补给的大城……” 负责军咨的官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指尖停在一个让所有人瞳孔一缩的名字上。 “临清”。 临清!运河重镇,山东咽喉! “兵至临清,需儘快攻克,以为北上基地,补充粮秣,方能继续向阜城方向挺进……” 军事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 可这逻辑推出来的关键地点,赫然又是那个在“天兄託梦”里被点过名的名字! 初七,三万,许宗扬,临清…… 一个点重合,或许是巧合。 两三个点严丝合缝地对应上,已经让人脊背发凉。 当几乎所有核心要素:发兵时间、兵力规模、主帅人选、副將隱忧、进军路线、关键城池,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早早写在一张叫“天兄託梦”的纸上。 而他们这群天国顶尖的头脑,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反覆权衡,最终只是用自己的嘴,把那纸上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时…… 荒诞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像冰冷的蛛网,悄悄缠住了金龙殿里的每一个人。 先前所有的爭论谋略,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他们只是台上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演著一出结局早已写定的戏。 难道北伐的弟兄,真的註定要在困守里走向绝路? 他们的救援,不管怎么谋划,都逃不开最终溃败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清军的刀枪,而是来自这种对“已知悲剧命运”的无力。 许多人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主持议事的东王杨秀清。 这时候,他们好像才猛地醒悟过来: 为什么东王在赵木成说完那番话后,態度会有那么微妙而巨大的转变。 以东王殿下洞悉军务,恐怕早在他们爭论之初,就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北伐救援的各种可能。 而推演的结果,和那“天兄託梦”的指向…… 或许早就在东王心里撞出了惊涛骇浪! 至於说这是赵木成自己推演出来的? 这念头只在极少数人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毫不犹豫地扔掉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牵涉到安庆兵力、天京存粮、各王麾下人员的状况、北方地理民情、清军大致的布防…… 无数散落在不同王侯手里的绝密的消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小两司马,就算真有诸葛亮的本事,又从哪儿弄来这些信息?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沉默,比之前任何爭吵都要压抑百倍。 香炉的烟笔直往上飘,仿佛也被这凝固的气氛冻住了。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现实,他们绞尽脑汁定出的“最佳方案”,竟是天兄早已示警,可能通向败局的老路!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终於,有人乾涩地打破了寂静,“要是照这个计划走,岂不是正应了那预言?”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难道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个坑,还得眼睁睁往里跳? 就在这关头,杨秀清,缓缓抬起了头。 杨秀清的脸上没有眾人的惶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凝聚起精光。 “诸君!何故如此惊慌失措?” 第37章 新面貌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7章 新面貌 金龙殿里最终怎么定的,外头无从知晓。只知道许宗扬再没接到任何调令,像是被彻底遗忘了。 而安庆那三万偏师接到的命令,也不是全军开拔,而是从中精选出一万五千精锐。 这支精挑细选的人马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原地待命,好像是在等待某件事的结果。 睡梦中的赵木成还不知道,从此刻起,他確实已经悄悄拨动了太平天国这架战爭机器的一枚齿轮。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还浮著一层寒气,赵木成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是穿越以来少有的踏实。 连日提心弔胆,半飢半饱,加上昨日那场生死搏杀和心力交瘁,竟被一夜深眠熨平了大半。 赵木成摸黑起身,只觉得四肢百骸里久违的力量在丝丝缕缕地恢復,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走到屋角那个粗糙的木架边,就著瓦盆里冰凉的存水,仔细地洗了把脸。 水刺得皮肤一激灵,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凑近水盆,盆中人影虽然扭曲,但已能看出眉眼的轮廓。 胡茬有些扎手,赵木成找出那把锈跡斑斑,缺了口的剃刀,蘸了点水,对著镜子,小心翼翼地將下頜和两腮的杂乱清理乾净。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 这不只是修面,更像一场仪式,与过去那个狼狈求存的“赵木成”郑重告別。 清水再次净面后,他拿起那顶昨日与官袍一同送来的太平天国特製“角帽”。 这帽子形制奇特,乃是仿戏服改制,数百年的华夏沉沦,真正的衣冠礼制早已湮没无闻。 赵木成端详了片刻,才將已经重新梳理,在脑后盘好的髮髻套进去,扶正。 接著,他脱去那身穿了许多时日,肘部已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异味的旧棉袄,换上了簇新的素红绸官袍。 袍子略宽,但剪裁挺括,一上身便觉精神抖擞。最后蹬上崭新的黑布靴,繫紧绑腿。 当赵木成做完这一切,转过身对著水盆再看时,自己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水中人,身姿挺拔,因近期清瘦更显頎长。 洗去尘垢,修整乾净的脸庞,褪去了往日那种为生存挣扎的憔悴,显露出原本颇为俊朗的眉眼。 只是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再不见半分少年人的跳脱。 此刻,这一身合体的素红官袍衬得他肤色都亮了几分,那顶独特的角帽更添了几分威仪。 他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缩在人群里的两司马,而是一个沉凝內敛的年轻將领,太平天国的“职同指挥”赵木成。 赵木成对著水面,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將袍袖的褶皱抚平。 衣服是新的,身份是新的,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第一步,总算是稳稳踏出去了。 “吱呀”一声,赵木成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天光已亮了几分,清冷的空气涌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赵木功和木根,闻声立刻转头,隨即,两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赵木功足足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带著惊讶和打趣嚷道: “俺滴个亲娘嘞!这是俺大哥?俺还以为是天王府里哪个出来体察民情的大官人,走错门,从俺大哥屋里出来了呢!” 赵木功绕著赵木成转了半圈,嘖嘖称奇,“了不得,了不得!这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话真是一点不假!大哥,你这这也太威风了!” 木根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笑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欢喜。 赵木成被赵木功这一嚷嚷,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严肃也绷不住了,笑骂道: “就你嘴贫!一大早不去干正事,堵我门口就为说这个?今早领圣粮,我和木根去就行,用不上你也跟著。” 赵木功却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大哥,你现在可是指挥大人了!哪还能亲自去领粮?那典粮的小官,怕是都得嚇趴下。这不合规矩,也丟份儿不是?” 赵木功这话说得有点扭捏,但意思很明白。 他这个堂弟,看似粗豪,心里头那点对“官身”的在意,已经隨著赵木成的升迁悄悄冒了芽。 换作以前,他哪会想到“丟份”这种事? 赵木成看了他一眼,心下瞭然。 也罢,有些转变,总要开始適应。 赵木成点点头:“行,你想得周到。那便你和木根走一趟吧。” 说著,赵木成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新得的“职同指挥”腰牌,以及那块代表旧身份的“两司马”木腰牌,一併递给了赵木功。 “凭这个去。我就在营里等著,杨继明杨承宣说今日要过来,总不好让他来了见不到人。” “好嘞!大哥放心!” 赵木功接过腰牌,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天大的权柄,脸上放光,拉著木根兴冲衝去了。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到半顿饭的功夫,两人就回来了,不仅扛回了足额的糙米,赵木功手里还得意地举著一个竹筒和一个小布包。 “大哥你看!”赵木功献宝似的递过来,“除了米,那典粮的还额外给了这筒油,还有这小半包盐巴!说是给指挥大人润润喉,调调味!” 赵木功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俺看啊,就是那傢伙自己掏腰包巴结您呢!您升官的消息,怕是昨儿夜里就传遍这左近营盘了!” 赵木成接过那在当下堪称奢侈品的油和盐,心中瞭然。 这就是权力的附属品,哪怕只是一个还未坐实的头衔,也能立刻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周围人態度的转变。 跟在赵木功和木根身后进来的,还有两个缩头缩脑,神色忐忑的汉子,都是原来西两的人。 一个叫赵老五,乾瘦精明,一个叫何大强,膀大腰圆,却耷拉著脑袋。 赵木功指著他们向赵木成稟报: “大哥,这俩是西两推举出来,特意来问领粮事儿的。西两如今没了杨七旺,缺个主事的司马,典粮处那边说没有卒长或司马带著,他们不敢发粮怕乱了规矩。” 赵木成目光扫过那两人,他们立刻低下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第38章 收人心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8章 收人心 赵木成心中明镜一般,这既是实际问题,也未尝不是西两残余势力的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服软。 “知道了。” 赵木成语气平淡,对赵木功道。 “你不是快要做卒长了吗?这卒里的事务,以后自然要多上心。西两的事,眼下你就先代管起来,带著他们去把粮食领了,该怎么分派,也拿出个章程。” “是!大哥!” 赵木功声音洪亮,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 这无疑是对他新身份的首次公开授权。 赵木功转向赵老五和何大强,努力板起脸,试图拿出点“上官”的威严: “你俩,跟我来吧!把你们西两现在还剩多少人,之前怎么个分例,都仔细说说!” 说罢,领著两人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那背影里,满是初次掌握权柄的干劲。 看著堂弟的背影,赵木成嘴角微扬。 木根则已经麻利地接过了赵木功以往的职责,指挥著东两的几个弟兄开始生火、刷锅、淘米,准备煮粥。 木根细心地將昨日特意留下的一点精米单独舀出,给赵木成熬了一小罐稠稠的白粥,又把留下来的两条品相最好的咸鱼干,用新得来的油细细煎得两面焦黄,香气扑鼻。 就著简单的白粥和煎鱼,赵木成慢慢吃著早饭。 热食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连带著精神也更足了些。 赵木成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身体正从长期的亏空和紧绷里缓过来,力气在一丝丝回来。 这很重要。 在往后可能更复杂的周旋和爭斗里,一副清爽的头脑和一副顶得住的皮囊,是最基本的本钱。 刚放下碗筷,营房门口的光线一暗,又来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瘦一壮。 高的那个面容清癯,约莫三十多岁,穿著洗得发白的號衣,举止间带著点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审视,是南两的两司马黄怀重,据说早年考过童生,是这一卒里难得的“文化人”。 矮壮的那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身结实的混肉几乎要撑破衣服,眼神里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是北两的两司马叶屠户。 人如其名,宰猪杀羊出身,力气大,胆子壮。 除了赵木成、赵木功兄弟,这卒里其他人见了这位“屠夫”,心里都得先怯三分。 这两人联袂而来,目的不言自明。 昨天杨七旺血溅校场,他们看得真真切切。 今早营里关於赵木功要被保举为卒长的风声,也早就吹遍了。 於公於私,他们都得来拜会一下这位一夜之间崛起的职同指挥,以及未来的直接管带。 一进门,两人的目光首先就被端坐在那里的赵木成吸引了过去。 那一身崭新的素红官袍,在昏暗的营房里像静燃的炭火,醒目又压人。 赵木成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他们,那份沉凝的气度,就让黄怀重心头一跳,叶屠户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野气。 两人慌忙上前,按著太平天国的礼数,单膝跪地行礼:“卑职黄怀重,叶屠户,拜见指挥大人!” 低下头时,两人心中俱是震动。 以前那个粗枝大叶的赵木成,与眼前这位气度沉静的赵指挥,简直判若两人! 这绝不仅仅是换身衣服那么简单。 难道那天兄託梦之事,竟真有如此魔力,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这份由內而外的变化,这种他们只在少数高阶长官身上感受过的气场,装是装不出来的。 “起来吧,都是老兄弟了,不必多礼。” 赵木成的声音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起身,亲自將两人扶起。 黄怀重和叶屠户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指挥大人!” 赵木成请他们坐下,虽只是简陋的木墩,却也显出一份姿態。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语气更是拉近了几分距离: “黄兄弟,叶兄弟,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跋山涉水投了天国,便是生死与共的弟兄。往日里各管一摊,打交道不多,但情分总是在的。” 赵木成看著两人有些侷促又期待的脸,继续道: “木功的性子,你们也了解,直来直去,但最重义气,也服道理。他若做了卒长,断不会亏待了手下的弟兄。至於我,” 赵木成声音放缓,“既得了这个位置,自然也要替咱们这一卒的弟兄们多打算。有好处,有前程,总要先紧著自家的老兄弟。往后,还要两位多多帮衬木功,把咱们这一卒拧成一股绳,才好在这天京城里立足,为天国效力,也为咱们自己,博个更好的出身。” 这番话,既有同乡情谊的拉扯,又有对赵木功的支持背书,更给出了未来的利益承诺,可谓面面俱到,推心置腹。 尤其是最后那句“为咱们自己博个更好的出身”,简直说到了黄怀重和叶屠户的心坎里。 他们来拜见,怕的就是被排除在新权力核心之外,成为边缘人物。 黄怀重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搓著手,连连道: “指挥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木功兄弟做卒长,咱们一百个服气!以后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卒长,听从指挥大人调遣!” 叶屠户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粗声粗气地保证: “指挥大人放心!俺老叶是个粗人,就认一个理,谁对弟兄们好,俺就听谁的!以后水里火里,您和卒长一句话!” 又閒聊了几句营中琐事,表了一番忠心,黄怀重和叶屠户才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走出营房,被冷风一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庆幸。 这位赵指挥,看起来不是那种一朝得志便翻脸不认人的主儿,说话在理,也念旧情。 跟著这样的上官,只要肯出力,前途似乎真的亮堂了不少。 送走两人,营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木根手脚利落地收拾著碗筷,赵木成重新坐下,盘算起刚才的两人。 黄怀重的谨慎精明,叶屠户的勇悍直率,都是可用之人。 赵木功得儘快进入角色,真正把这一卒的人心抓在手里。 而赵木成自己,则要应付即將到来的杨继明,处理李大怀,杨三旺那摊子麻烦。 第39章 和稀泥 日头又升高了些,营房前那片空地上,东两的弟兄们正三三两两蹲著,倚著,趁著难得的暖和劲儿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閒散。 两匹健马停在了营房前的空地上。 当先一人,正是昨日那位东殿承宣杨继明,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精干的藏青色常服,脸上带著笑。 后头跟著的那位,倒是一身素红袍,可身形乾瘦得像棵失了水的老蒿子。 一张脸焦黄焦黄的,嵌著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两撇稀疏的络腮鬍更添了几分愁苦相,骑在马上都佝僂著背。 东两的兄弟们一见这架势,知道是“大人物”又来了,赶忙纷纷起身,垂手肃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心里却都在打鼓:这又是哪路神仙?看脸色,可不像来送喜报的。 赵木功出门领粮兼“处置”西两事务还没回来,营房前一时间竟连个能上前搭话,通稟一声的人都找不出来。 幸好赵木成早有准备,一直在屋里留意著外面的动静,此刻听得马蹄声住,便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袍袖,稳步迎了出去。 “杨承宣!” 赵木成走到近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抱拳行礼。 “您看您,昨日不是说此事不必掛怀么?怎好劳动您又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是折煞木成了。” 杨继明一见赵木成出来,脸上那官方笑容立刻升温,变得异常热络,带著几分兄长般的隨意。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虚扶住赵木成的手臂,笑道: “木成兄弟,这话可就见外了!答应你的事,我杨某人岂能食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昨日回去向东王殿下稟明了此处情由,殿下非但未有半分责怪,反而嘉许此事处置得宜迅速。” 说到此处,杨继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更亲昵了三分。 “殿下还有言,说木成你乃非常之人,让我等多加亲近看顾。既如此,你我兄弟相称便是,我痴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老弟,你唤我一声大哥,岂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官称痛快?往后切莫再客套了!”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既抬出了东王的“嘉许”和“看重”,又拋出了“兄弟”的橄欖枝,热情得几乎有些不同寻常。 赵木成心中微动,不知杨继明这突如其来的高度热情背后,有多少是东王的真实態度,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投资算计,但面上却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从善如流地改口: “杨大哥如此抬爱,小弟真是惶恐又欢喜!日后在这天京城里,少不得真要仰仗大哥多多照拂了!” “哈哈,好说,好说!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杨继明朗声笑著,用力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意有所指地道,“说不定啊,日后老哥我还得靠老弟你提携呢!” 两人站在营房前,言笑晏晏,称兄道弟,看得一旁的东两弟兄们个个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瞧瞧!咱们赵指挥多大的面子! 东殿的承宣大人,都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他们这边热络地寒暄,却把跟著杨继明同来的那个黄脸汉子彻底晾在了一边。 那人牵著马韁,低著头站在几步开外,活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只是那紧皱的眉头显露出他心里的不安。 聊了好一会儿,杨继明仿佛才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似的,笑容微敛,侧过身,目光带著几分冷意扫向那黄脸汉子,语气也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对赵木成介绍道: “哦,瞧我,光顾著和兄弟你说话,倒把正事忘了。木成,这位便是昨日提及的,我东殿指挥,李大怀,李大人。” 赵木成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目光平静地转向李大怀,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却並未主动开口。 那姿態,分明是在等著对方先表明来意。 李大怀被杨继明那一眼看得后颈发凉,赶紧上前两步,朝著赵木成拱了拱手,那张黄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声音乾巴巴的:“赵大人,久仰,久仰。这个昨日那事儿,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大怀急急地解释道,语气有些急促。 “都是杨七旺那个杀才满嘴胡唚!他那个族兄杨三旺,不过是早年与卑职有过几面之缘,喝过两回酒,半点交情都谈不上!更別提什么『过命』的交情了,那是绝对没有的事!卑职可以对天发誓,绝不知晓那廝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构陷大人!此事与卑职绝无半点干係,还望大人明鑑!” 李大怀这番说辞,急切地想把自己撇清,把责任全推到已死的杨七旺身上,听起来倒也合理。 毕竟死无对证。 赵木成听罢,脸上恍然,顺著他的话头说道: “原来如此,李大人这么一说,木成就明白了。看来果真是那杨七旺胡乱攀扯,险些伤了同僚和气。误会,都是误会啊。” 赵木成话里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那份笑容,却显得意味深长,並未有丝毫释然或亲近之意。 杨继明在一旁冷眼瞧著,对李大怀这番急於“和稀泥”的撇清显然很不满意。 他要的可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误会”说辞,而是要李大怀拿出更实在的態度,来为昨日可能给赵木成带来的潜在麻烦买单,同时也算给一个圆满的交代。 只见杨继明脸色一沉,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哦?原来是误会啊,李指挥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杨继明转向赵木成,脸上带著歉意和无奈,拱手道。 “木成老弟,你看看,这倒是为兄的不是了。原以为带李指挥过来,能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些,也让他当面向你赔个不是。没想到还是这么不清不楚。看来,是为兄这东殿承宣的面子不够大,说话不顶用啊。” 杨继明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般刮过李大怀: “既然如此,这事儿我看也不必在此扯皮了。李指挥既然觉得是误会,那就请回吧。我这就回东殿,將此事前因后果,连同李指挥这番高见,一併如实稟报东王九千岁!请殿下圣裁,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一句误会就能遮掩过去的!也让殿下降旨,好好查一查,这误会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別的牵连!” 说罢,杨继明竟真的不再看李大怀一眼,对著赵木成重重一抱拳: “木成老弟,今日是为兄办事不力,让你看笑话了。你先歇著,我这就回殿復命!” 话音未落,作势就要转身上马,连带来的李大怀都仿佛要弃之不顾了。 第40章 隔墙耳 这一下,李大怀可真的慌了神! 让杨继明就这么回去,把意图遮掩的帽子往东王面前一扣,那还了得? 东王对这类牵扯“天兄信使”的事情正在敏感期,自己这小小指挥,岂不是要成了儆猴的那只鸡? “杨承宣!且慢!杨承宣留步啊!” 李大怀也顾不得面子了,抢上几步,一把拉住杨继明的马韁绳,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惶恐。 “是卑职糊涂!是卑职没把话说清楚!卑职还有下情回稟!” 赵木成也適时上前,温言劝阻道: “杨大哥息怒,李大人或许真是有难言之隱,或是还没来得及细说。不妨再听听?” 杨继明这才顺著台阶,慢慢转回身,脸上依旧冷若冰霜,盯著李大怀: “哦?李大人还有何下情?最好一次说清楚,我的耐心有限,木成兄弟的时间更宝贵!” 李大怀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咬咬牙,终於吐出了杨继明真正想听的东西: “是关於那杨七旺的族兄杨三旺,卑职已得了准信,兵部那边已经行文,不日就要將他调离天京,派往西征前线效力了!绝不会再有机会打扰到赵大人!” 李大怀特意强调了“兵部行文”和“西征前线”。 这意味著杨三旺將被调离天京这个是非地,而且是去危险的西征战场,等同於一种变相的流放,算是彻底斩断了这条可能存在的麻烦线。 听到这个实质性的处理结果,杨继明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严厉: “调离?西征?李指挥,这么要紧的安排,你怎么不早说?非得等本官说要回稟东王,你才想起来?你这忘性是不是太大了点!” 杨继明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训斥,丝毫不给李大怀留面子。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杨七旺构陷之事,到李指挥你刚才这番话为止,就算彻底了结!日后,若再有任何人,以任何缘由,因这件事来找木成兄弟的麻烦,或者背后嚼什么舌根,” 杨继明目光锐利如鹰,直视李大怀,“那就是不给我杨继明面子,也就是不给东王殿下的关照面子!到时候,別怪我不讲同殿为官的情分!李指挥,你可听明白了?” 李大怀被当眾如此训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低著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卑职明白,明白。” “哼,明白就好!”杨继明这才算勉强满意,挥了挥手,“这儿没你的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李大怀如蒙大赦,也不敢再多看赵木成一眼,朝著杨继明和赵木成方向胡乱拱了拱手,便逃也似的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背影显得仓皇又狼狈。 看著李大怀远去,赵木成转向杨继明,这次道谢的语气里,確实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杨大哥,刚才真是多亏您了。为了小弟这点事,让您如此费心周旋,甚至不惜开罪同僚,木成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杨继明要的就是他这个態度。 见赵木成领情,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摆手道: “木成兄弟这话就外道了!咱们既是兄弟,我做大哥的,自然要替你出头。这李大怀,今日若非他直属的上官与我有些旧日齟齬,我不好越俎代庖处置得太狠,否则,定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走了。不过你放心,经此一事,他和他背后的人,至少明面上绝不敢再因此事寻你麻烦。日后若再有別的,你只管告诉大哥我。” 赵木成自然连连称谢,態度愈发恭谨亲近。 杨继明见他如此上道,心中舒坦,觉得这年轻人確实知情识趣,值得下注。 两人间的气氛越发融洽。 又閒聊了几句营中琐事,杨继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带著几分关切口吻问道: “对了,木成,我昨日回去后,隱约听到些风声,说那天王府的王怀安,昨日散了之后,给你张罗了一处城內的宅院?可有此事?” 赵木成心中警铃微作,脸上却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没想到这事会传到杨继明耳朵里: “杨大哥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確实王掌朝门昨日提过一句,说是有处空屋,让小弟暂且安身。不过小弟想著营中弟兄还需安顿,便婉言推辞了,说改日再说。” “推辞得好!” 杨继明轻轻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语重心长。 “木成啊,你现在位置不同了,有些事,大哥得提醒你。这天京城,看著是咱天国的小天堂,可这水底下,浑著呢!哪堵墙后面没长耳朵?你这边有点动静,那边说不定就入了谁的耳。” 杨继明意味深长地看著赵木成: “尤其是天王府那边,王怀安那人,面上总是笑呵呵的,像个没脾气的泥菩萨,可能坐到掌朝门位置的,哪个是简单角色?他送你宅子,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那是想用根绳子拴住你,让你住他的房,承他的情,慢慢就成了他天王府系的人了!这好处,烫手得很,万万不能要!” 赵木成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为难和忧虑: “大哥提醒的是,只是昨日王掌朝门毕竟也算帮了小弟,一番好意,若断然拒绝,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让人下不来台?小弟初来乍到,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杨继明见赵木成面露难色,反而笑了,亲昵地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 “所以啊,这声大哥可不是让你白叫的!这等麻烦事,交给大哥我来处理便是。我自有办法,既让你不必住他的房子,又能让他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你啊,就安心做你的指挥,这些人情世故的纠葛,大哥替你挡著!” 杨继明这话说得豪气干云,赵木成自然是满脸感激,连声道谢,心中却对这天京城內错综复杂的较量,有了更深一层的凛然。 第41章 逼表態 杨继明和赵木成就在营房前那片还算宽敞的泥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话题从早年广西老兄弟扯旗造反的艰难,转到如今天京城里各路“神仙”的脾气,又聊起各殿之间的趣闻琐事。 杨继明摆足了推心置腹的老大哥架势,笑声洪亮,引得附近营房的士卒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日头渐高,营房辕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者身穿天王府亲兵特有的金黄背心,正是昨日和王怀安一起来的一位亲兵,名叫赵六子。 赵六子脚步迟疑,目光在营中逡巡。 东两的弟兄得了赵木成的吩咐,没人上前阻拦,只用眼神给他指了方向。 赵六子一眼便瞧见了正与赵木成谈笑风生的杨继明,脚步明显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撞上东殿的实权人物,可使命在身,赵六子只能硬著头皮,儘量自然地走上前。 他先朝赵木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著头,双手捧过一个红布包著的小物件,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稟赵大人,小的奉王掌朝门之命前来。王大人今日在內廷当值,无法亲至,特命小的將昨日提及的宅院钥匙送上,请大人查收。” 赵木成尚未开口,身旁的杨继明便轻轻“嗤”了一声。 脸上那副兄长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讥誚的神情。 杨继明往前踱了半步,目光斜睨著赵六子,声调拖得老长: “哟?王掌朝门可真够周到的,连串钥匙都惦记著专程送来。” 杨继明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语气不容置疑:“拿过来吧,我替木成兄弟收著。这点小事,何必劳他亲自过手?” 赵六子完全僵住了,捧著钥匙的双手悬在半空,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他必须亲手交给赵木成,可眼前这位东殿承宣的威势,又让他小腿发软。 赵六子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赵木成,眼里写满了惶恐。 赵木成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忽然对地上石头的纹路產生了浓厚兴趣,一声不吭。 他乐得让杨继明唱这齣红脸,自己既免了衝突,也好趁机观察。 见那赵六子迟迟不动,杨继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透出寒意: “怎么?你们王大人交代的话是话,我杨某人说的话,就不是话了?还是你觉得……我代木成兄弟收下这份『厚礼』,不够格?” 赵六子不过是个跑腿的,哪曾经歷过被东殿高官当面威逼的阵仗? 他额上瞬间沁出冷汗,嘴唇哆嗦著,还想挣扎: “大人息怒,並非小的不懂规矩,只是我家大人再三叮嘱,务必……务必亲手交到赵大人手中,小的实在不敢……” “不敢?”杨继明眉毛一挑,耐心似乎彻底耗尽。 杨继明不再多话,猛地一步上前,劈手便去夺那亲兵手中的红布包! 动作快得让那赵六子全然不及反应。“哎!大人!” 赵六子下意识攥紧手指,想要护住钥匙。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杨继明。他夺钥匙的手腕一翻,顺势用力一搡,同时抬脚便踹在赵六子小腹上! “哎哟!”亲兵惨叫一声,踉蹌后退几步,“噗通”摔倒在地,红布包脱手飞出,被杨继明稳稳接住。 “不长眼的狗东西!”杨继明掂了掂钥匙包,指著地上痛苦蜷缩的亲兵厉声骂道,“敢跟本官动手抢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滚回去告诉王怀安,他的这份大礼,我杨继明替赵指挥收下了!有什么指教,让他儘管来东殿找我!滚!” 赵六子腹痛如绞,心里却莫名一松,至少回去能交代清楚,钥匙是被谁、以何种方式拿走的,不全是自己办事不力。 赵六子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尘土,朝两人方向胡乱躬了躬身,便捂著肚子,一瘸一拐地逃出了辕门,背影狼狈。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 赵木成在一旁看得分明,对杨继明行事的霸道有了更深体会。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木根使了个眼色。 木根看著憨实,心思却透亮,立刻会意,装作想起急事的样子,快步朝那赵六子离开的方向跟了出去。 这是让木根去“找补”几句。 不必说透,只需模糊带过“赵大人实属无奈”之意,让赵六子回去传话时有个转圜余地,免得王怀安把所有的怨气都记在赵木成头上。 很多时候,传话人嘴里添减几个字,整件事的味道就不同了。 待木根离开,赵木成才转向杨继明,低声道: “杨大哥,您刚才这是不是太过了些?那亲兵毕竟代表著王掌朝门的脸面。您这一脚,外加夺了钥匙,可是把王大人得罪狠了……小弟心里实在不安。” 杨继明却浑不在意,甚至不屑地撇了撇嘴,一边將钥匙包隨手揣进怀里,一边冷哼道: “过?对这起子只会溜须拍马的货色,不狠点,他还以为你怕他!王怀安?哼,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老狗罢了,仗著天王几分旧恩,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没有我们东殿在前线拼杀、总理政务,他们天王府……” 话到此处,他猛地剎住,显然意识到有些话太过敏感。 乾咳一声,迅速转了话题,脸色也严肃几分,看著赵木成,语重心长: “钥匙我替你收了,这麻烦也算暂时挡了回去。我估摸,王怀安吃了这个明亏,面上至少得消停一阵,不会马上再来找你。木成啊” 杨继明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带著近乎警告的意味。 “当哥哥的今天再多说一句交心的话。你如今站的位置,看著风光,实则凶险。这天京城里,水浑得很,但各有各的道,涇渭分明。你想两头討好,左右逢源,做个哪边都不得罪的墙头草……” 杨继明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那是最蠢的,也绝对活不长。风往哪边吹,你就得赶紧往哪边倒,迟了,就连根拔了!” 这话,已经是在明晃晃地逼他表態了。 第42章 献城门 今天杨继明这一出,亲自坐镇,强夺钥匙,把话挑明。 说到底,就是给赵木成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號: 东殿已经为你出了头,你也受了这份人情,那就別再磨蹭,该划下道来了。 杨继明给的那点“宽限”,恐怕已是最后的耐心。 赵木成听罢,重重一点头,语气诚恳:“大哥的话,我都记下了。您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当然懂杨继明的意思,更明白这权力场上的规矩。 赵木成从未想过能永远骑墙。 他在等,等一个最关键的时刻,等他那“天京城门会被內奸献出”的预言成真。 只有到那时,赵木成的话才有真正的分量,他才可能爭取到一点自主的空间。 然而,等著这一刻的,又岂止他一人? 昨夜金龙殿里,关於北伐军情的“巧合”,只怕早已像块巨石砸进深潭,在洪秀全,杨秀清和几位核心王爷心里,激起了难以平復的惊涛。 赵木成这个带著“神异”色彩突然闯进来的变数,已然成了一股可能打破眼下脆弱平衡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暗中掂量。 可以预见,一旦“託梦献城”之事应验,那么对赵木成本人的爭夺,將立刻从杨继明,王怀安这个层级跳开,骤然升级为天王与东王两股最高势力之间一次激烈的正面碰撞。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杨继明又等了一会儿,见营外再没动静,天王府那边似乎真偃旗息鼓了,这才嗤笑一声,带著胜利者的轻蔑: “怂包。” 不知是在说那跑腿的亲兵,还是其背后的王怀安。 杨继明没再多留,与赵木成寒暄两句,便拱手告辞,上马离去。 杨继明前脚刚走,朱富贵答应好的“赔罪礼”后脚就送到了。 赵瓜子领著几个亲兵,抬著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搁在营房前。 箱子一开,里面正是赵木成昨日要的抬枪、鸟銃、火药,还有叠得整齐的棉袄號衣。 数量只多不少,成色也比预想的好,看来朱富贵这回是下了血本,没敢打半点折扣。 赵木功乐坏了,围著那些乌黑鋥亮的火器直打转,摸摸这杆,掂掂那支,脸上放光。 他立马吆喝起来,指挥弟兄们清点造册,又忙著按赵木成先前的吩咐,从卒里头挑人,开始编练那支“精锐两”。 营房前顿时热火朝天,满是器械碰撞声和赵木功洪亮的吆喝。 赵木成反倒成了最“閒”的那个。 他搬了把旧椅子坐在门口,静静看著堂弟忙活,看著新武器分发下去,看著弟兄们脸上焕发出的激动与期盼。 次日,天將亮未亮。 东边,紫金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蹲伏著。 山脚下的太平门,在渐褪的夜色里显出厚重的轮廓。 这是一天中最寂静,也最让人鬆懈的时辰。 城门洞附近的阴影中,近两百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 他们大多只穿单薄號衣,紧握刀枪,因紧张而压低的呼吸,在清冷晨雾中呵出白气。 城门楼下,一个穿著守將服色的人正在来回踱步,正是张炳垣,那个在这场震动天京的“內奸案”里,跳得高也摔得惨的角色。 他麵皮白净,留三缕细须,身形清瘦,举止间还留著读书人特有的那股拿捏劲儿。 原是个秀才,在太平军破城前,也算地方上一个小体面人。 天国大军压境,他审时度势,成了最早一批跪迎“天兵”的旧文人,凭著识文断字和曲意逢迎,竟在这新朝里也混出了名堂。 加之暗中藏匿的家底捨得拿出来打点,竟一步步钻营到太平门守將这要害职位上。 可无人知晓,或者说极少人看透,张炳垣那副温顺表皮下的真心。 张炳垣投太平军,绝非信了什么“小天堂”的教义,更非折服於洪杨。 在他那固守“君臣纲常”的脑壳里,这帮广西来的“长毛”,不过是暂时得势的流寇,是败坏纲常,僭越称尊的逆匪。 张炳垣忍辱负重,屈身事“贼”,为的是博取信任,占据要津。 他幻想的是有朝一日,能作为大清的“忠义之士”,里应外合,献了这城门,立下擎天保驾的不世奇功! 到那时,不仅前尘“污点”尽洗,更能封侯拜將,青史留名! 利用职权,他暗中观察筛选,拉拢那些对天国不满的兵卒。 小恩小惠,重利前程,再加上他那秀才的口才,不断灌输“大清正统”之念。 时日一长,这太平门守军中,竟真被他拉扯起一小股只听命於他的死党。眼 前这近两百人,便是他倾注心血,赌上身家性命的全部本钱。 此刻,站在即將洞开的城门阴影里,张炳垣的心却跳如擂鼓,手心儘是冰凉的黏汗。 他反覆踮脚向城外那黑沉沉的荒野张望,只有稀薄晨雾与死寂,根本不见预想中旌旗招展,人马嘶鸣的清军大队! “向军门,向荣大人,您可务必要如约而至啊!”张炳垣心中疯狂默念,牙齿微颤。 他这两百来人,豁出去开门容易,可要指望他们抵挡闻讯赶来的太平军反扑,简直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生机,就是城门洞开剎那,城外埋伏的大清精锐能如狂风般捲入,瞬间控制局面! 昨日,他便感觉城內的巡守盘查似乎紧了些,心头掠过不安。 但箭在弦上,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初五! 这是张炳垣反覆確认的日期,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吉时”:每五日一轮的巡守交接就在今晨,交接前后有近半个时辰的空档,守备最松。 这宝贵的半个时辰,加上开门后能爭取的时间,满打满算,或许能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以决定一座城的命运,也足以决定他张炳垣,是登上凌云阁,还是跌碎在鬼门关前。 张炳垣强压住擂鼓般的心跳,屏息凝神。 城墙內侧的石板街上,一队巡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橐橐作响,又在经过城门附近后,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通往別处的街巷尽头。 就是此刻! 第43章 大军无 张炳垣深吸一口浸满晨露的寒气,蜷指凑到嘴边。 “布穀——布穀——” 几声急促而逼真的鸟鸣,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阴影里,那两百多条黑影应声而动,贴著墙根,迅疾无声地朝城门闸口摸去。 他们眼中闪著凶光,动作里透著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 张炳垣见人手就位,定了定神,努力让嗓音听起来如常,甚至带上一丝惯有的不耐烦,朝守门的值哨士卒喝道: “时辰已到,开门!有紧急公务需即刻出城递送!” 那几十个普通守门兵丁大多懵然不知內情,只当是守將大人又有特殊差遣,或是有急令传出,虽觉这大清早的有些蹊蹺,却也不敢多问。 几个当值士卒应了一声,上前合力扳动粗大门閂,推动沉重的包铁木门。 “嘎吱——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黎明中格外刺耳。 巨大的太平门,在张炳垣激动得几乎蹦出胸腔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內滑开一道缝隙,隨即越敞越大。 城外灰白的天光裹著荒野寒气,汹涌灌入。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那些老实开门的守卒彻底傻了眼。 城门打开后,非但没有人出城,反而有一群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向两侧,刀出鞘,枪平端,眨眼间便占据了门洞,闸口,登城阶梯等要害位置,將原本的守门士卒隱隱分割包围! 更有几人直扑绞盘,试图彻底放下吊桥! “你……你们干什么?!” “张大人!这是何意?!” 几个机警的守卒察觉不对,失声惊叫,想要上前阻拦。 “噗嗤!”“呃啊——!” 回应他们的,是身边“同伴”突然暴起的雪亮刀光与利刃入肉的闷响! 几个试图反抗或呼救的士卒,还未喊出第二声,便被早有准备的“自己人”乾脆抹了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墙砖与同伴惊骇的脸上,尸体软软栽倒。 其余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內訌嚇呆了,眼见明晃晃的刀枪指向自己,哪还敢动弹? 只能瑟瑟发抖地僵在原地,或瘫软在地,成了束手就擒的俘虏。 成了!城门洞开,守卒已制! 张炳垣看著眼前一切,心臟狂跳如擂鼓,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席捲全身。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身著大清官服,领受皇恩封赏的场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只等向荣向军门的大旗跃出地平线,只等那山呼海啸般的“杀贼”声震天而起! 张炳垣激动挥手,示意手下將城门推到最开,清理门口障碍,准备迎接王师。 自己则按著腰刀,努力挺直了一贯微佝的脊背,想要摆出几分“反正功臣”的从容气度,目光灼灼地投向城外渐渐清晰的荒野道路。 一刻钟过去了…… 城门大敞,晨风穿堂而过,只带来远方的泥土草木气,並无马蹄脚步的轰鸣。 又半刻钟过去了…… 城外依旧只有愈发明亮的天光,和偶尔几声淒凉的鸟鸣。 莫说大军,连个探马的影子都无! 张炳垣脸上的激动与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惨白。 他踮脚伸颈,极目远眺,眼睛几乎瞪出血来,视野里除了空旷,还是空旷。 “將军,向大人的大军呢?”身旁一个心腹头目声音发颤,低声问道。 张炳垣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堵住,发不出声。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急速窜升,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不仅是张炳垣,周围那二百多號刚刚还沉浸在“立大功”兴奋中的叛卒,此刻也全傻了。 初时的激动如被冰水泼灭,迅速被蔓延的恐慌与茫然取代。 眾人面面相覷,手中刀枪开始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向大人的兵呢?” “不是说好了里应外合吗?” “会不会……不来了?” “天爷啊……这要是被发觉……可是大罪啊!” 带著哭腔的议论声如瘟疫般在叛卒中传开,士气肉眼可见地崩溃。 他们豁出性命打开城门,可不是为了站在这儿喝西北风,等著被太平军瓮中捉鱉的! 张炳垣听著身后愈响的骚动,背上冷汗已浸透內衫,冰凉地贴在皮肉上。 他猛一回头,强压住嗓音里的颤抖,故作镇定地呵斥安抚: “慌什么!都闭嘴!约定的时候还没完全到!许是向军门的大军路途稍远,或是有军务耽搁了片刻!定会来的!都稳住!守好城门!” 可张炳垣这番安抚,连自己听著都心虚。 那“许是”,“或是”之间,透出的全是掌控尽失的恐惧。 但眼下这绝境,叛卒们除了相信这苍白说辞,还能如何? 他们像一群被赶上悬崖的羊,退无可退,只能眼巴巴望著空洞的城外,祈求奇蹟。 时间,一分一秒,如钝刀割肉般缓慢流逝。 张炳垣的脸色由惨白转作死灰,嘴唇不受控地哆嗦,冷汗顺鬢角涔涔而下,將那身守將官袍的领子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像个押上全副身家的赌徒,却眼睁睁看著庄家永远不会翻开底牌,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而张炳垣心心念念的向荣大人,此刻根本不在太平门附近。 向荣正安稳坐在紫金山下江南大营的中军帐內,刚端起早茶,气定神閒地听著属下稟报军情。 哪里是什么日子记错了? 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和利用,张炳垣从头到尾都被人耍了。 向荣手底下那支江南大营的清军,早就不是当年能打的精锐了,军纪涣散得不成样子。 营里的兵老爷们,心思早不在打仗上了。 有门路的,忙著倒卖军资,没门路的,也是聚赌抽大烟,遛鸟斗蛐蛐,甚至抢掠附近百姓,內部斗殴,搞得乌烟瘴气。 让他们守著营寨虚张声势,牵制太平军不敢全力东进,还算凑合。 可要组织这样一支队伍,去强攻重兵防守的天京城? 那简直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向荣自己心里明镜似的,他这支人马,守都勉强,攻必溃散。 能扎在城外,保持对天京的压力,为大清守住东南这块財赋重地,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了。 江南大营及天京城防图(清晰版过几天回家后会更新,现在在外面) 第44章 一弃子 当张炳垣这条线搭上来,信誓旦旦说要献太平门时,向荣心里盘算的,恐怕更多是怀疑和利用。 答应他,还煞有介事地定下日子,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一步閒棋。 成与不成,都能让城里的“长毛”紧张一阵,自顾不暇,多少能减轻点自己防线的压力,何乐而不为? 至於张炳垣和他那两百號人的死活? 在向荣这等久经官场,深諳权术的老帅眼里,恐怕跟螻蚁没什么区別,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隨时可以丟弃的卒子。 可怜张炳垣,自以为机关算尽,是个下棋的人,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別人棋盘上一枚註定要被吞掉的弃子。 被人卖了,还眼巴巴地盼著王师来给他论功行赏。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等待中,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 城门大敞,冷风颼颼地灌进来,城外依旧死寂一片,宛如坟场。 突然,城內街道上,传来了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比平日巡守交接的时间,足足早了近半个时辰! 一队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太平军巡守士卒,在一名面色冷峻的军官率领下,赫然出现在通往太平门的街口! 为首的军官一眼便看到了洞开的城门,看到了门洞里那些手持刀枪,神色仓皇的叛卒,也看到了面如死灰,僵立当场的守將张炳垣。 “有奸细献城!!!”那军官瞳孔骤缩,厉声暴喝,声震长街,“鸣锣!示警!封锁街道!剿灭叛贼!!” “咣!咣!咣!咣——!!!” 急促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铜锣声,如同丧钟般猛然炸响,瞬间撕碎了黎明最后一点寧静。 张炳垣浑身剧震,从呆滯中惊醒,绝望將他彻底淹没。 完了!全完了!他双眼血红,如同濒死的野兽,嘶声吼道:“杀!杀出去!夺门!!” 然而,已经太迟了。 那二百叛卒早已士气崩溃,听著震耳的锣声和四面八方隱隱传来的呼应喊杀,大部分人心胆俱裂,哪还有廝杀的勇气? 少数悍勇之辈刚想扑向巡守队,对方却在军官指挥下迅速后撤,占据了街口有利位置。 同时,更多的锣声,號角声在天京城內此起彼伏地响起,显然是在呼叫援军,传递警讯。 太平门,这座被寄予“天下太平”厚望的城门,此刻成了叛徒的绝望坟场。 张炳垣的不世奇功,尚未开始,便已註定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 城东的骚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从第一声异响到逐渐平息,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张炳垣,这个被许多弟兄私下鄙夷为“墙头草”的投机者,此刻正瘫跪在太平门內狼藉的石板地上。 他身后那两百来个临时拼凑的“心腹”,早已作鸟兽散: 几个死硬分子还想比划两下,转眼就被如潮涌来的太平军战士捅倒。 更多人眼见大势已去,乾脆利落地丟了兵器,黑压压跪倒一片,脑袋磕得砰砰响,只求饶命。 张炳垣自己呢? 都说他没骨头,这回可算坐实了。 叛乱的火苗刚冒头就被掐灭,他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眼看一队队头裹黄绸巾的老兵从各处街巷涌出,合围之势已成,张炳垣膝盖一软,“扑通”跪得比谁都快。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里应外合,此刻都比不上脖颈上那颗脑袋要紧。 城东那阵突如其来的锣声,零星的鸟枪响,还有兵马调动的沉闷脚步声与短促呼喝,像石子投入静水,惊醒了整座天京城。 离太平门不算太远的城东营区,许多浅眠的將士都被这异动惊醒,心头惴惴,互相打听著出了什么乱子。 赵木成自然也听到了。 他早已起身,独立在营房潮湿的窗前,侧耳细听远处隱约的喧囂。 赵木成他心中暗忖:“这动静……莫非是张炳垣那廝,真的按捺不住动手了?” 他首先排除了清军大举攻城的可能,若是向荣真打过来,断不会是这般零敲碎打的动静,那必是炮火连天,杀声震地的场面。 眼下这情形,倒更像是一场计划败露或仓促发难的內乱,刚冒头就被扑灭了。 营区里已有骚动,不少人在薄雾中探头探脑,低声议论。 但此刻局势未明,城內戒严,擅自离营极易被巡防执法队当作乱党处置。 赵木成按捺住衝动,等待著更確切的消息。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外面的声响渐渐稀落,重归平静。 一些胆大的人开始摸出营门探听。 赵木成唤来了木根。 “木根,去外头转转,耳朵放灵光些,听听街面上到底传些什么。莫要多问,多看多听,明白了就立刻回来。” 木根闻言用力点头: “大哥放心,俺晓得轻重!” 说罢,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营房,融入了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 等待並不漫长。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木根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著红晕。 他掩好房门,压低声音,带著土音对赵木成说道: “大哥,俺听街口几个巡逻的弟兄嘀咕,说是太平门那边出大事了!有人想偷偷开城门,把妖兵放进来,结果被巡夜的兄弟撞破,眼下作乱的头子已经被拿住了!都说是有人要『献城』!” “献城”二字入耳,赵木成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咚”地一声落了地。 可又像並非落在实处,反倒像砸进深潭,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 成了!张炳垣果然动了手,也果然一败涂地。 真正凶险的较量,此刻才算拉开序幕。 天王洪秀全与东王杨秀清,这两位擎起天国的巨柱,会如何对待这已然应验的“天兄託梦”? 自己这个被“託梦”的当事人,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眼前是机遇,脚下更是万丈深渊。 赵木成面上波澜不惊,只对木根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別往外说,等消息。” 果然,木根回来復命还不到一刻钟,营房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与整齐的脚步声。 赵木成整了整早已穿好的素红袍,缓步走到门边。 只见两彪人马几乎同时抵达他这小小营房门前,气氛顿时变得微妙紧绷。 第45章 证如山 一队人马衣甲鲜明,为首那人麵皮白净,蓄著短须,未开口先掛了三分笑,正是天王府的王怀安。 另一队则明显带著风尘,眼神锐利剽悍,领头的是东殿的杨继明。 王怀安抢先一步上前,笑容比往日还要热络几分,拱手便道: “赵兄弟,大喜啊!天王与东王有请,此刻正在金龙殿等著呢。兄弟你这梦兆应验,可是立下了擎天保驾的大功,前程无量!咱们这就动身吧。” 王怀安话说得殷勤,眼风却飞快地扫了旁边的杨继明一下。 杨继明没多话,只对赵木成略一抱拳,声音乾脆: “木成兄弟,走吧。” 杨继明没像王怀安那样堆满笑容,但这一声“木成兄弟”,却透著更近一层的亲昵。 赵木成心里明镜似的,这两队人同时到来,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较劲与监视。 他深吸口气,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角帽,沉声应道: “有劳二位大人亲临,卑职惶恐。这便隨行。” 说罢,接过亲兵牵来的马,利落地翻身而上。 赵木功这会儿正在校场操练昨日才挑出来的新兵,並不在场。 只有木根一脸喜气地跟出来送行,小伙子只觉得自家大哥立了大功,能被天王召见是天大的荣耀。 赵木成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嘆: 这傻小子,只看得见风光,哪知道此去金龙殿,怕是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但赵木成面上丝毫不露,只对木根略一点头,隨即一抖韁绳,策马行在了王怀安与杨继明之间,朝天王府方向而去。 马蹄踏过天京城渐渐甦醒的街道,沿途关卡森严,凭著王杨二人的旗號与手令才得以层层放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越靠近天朝宫殿,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便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巍峨的金龙殿已在眼前。 赵木成等人被引至殿外白玉阶下等候。 他刚下马站定,便看见几名魁梧的圣兵押著一人从侧边通道走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头髮散乱,衣衫不整,面如死灰,正是刚被擒住的张炳垣。 张炳垣被推搡著带往殿內,经过赵木成身边时,两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极短的交接。 张炳垣眼里全是茫然和绝望,仿佛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何败得如此迅速彻底。 赵木成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好似只是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阶下囚。 他静立阶下,殿內的声音隱约传来。 先是负责太平门一带巡守的將领,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向上稟报: 如何发现城门异常洞开,如何看见张炳垣领著二百来人像木桩似的呆立门內,形跡可疑,又如何果断髮信號召来附近驻军合围,几乎兵不血刃就控住了局面…… 当殿中诸王与一眾高官听到“城门大开”,“张炳垣领二百人守门”这些关键处时,即便早有预料,仍不免掀起一阵譁然。 低语声如潮水般窸窣响起: “竟是真的!” “果然通了妖!” “狼心狗肺的东西!”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那张炳垣果然是个没骨头的,被拖上殿来,还没等动刑,只在诸王连番厉声喝问下,就嚇得魂飞魄散,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计划全撂了: 怎么暗中勾结城外清军统帅向荣,怎么派心腹送了几封密信,约定在今晨黎明前打开太平门,接应清军精锐潜入…… 张炳垣甚至哆哆嗦嗦地供认,自己贴身藏了一封向荣的最新回信,当作凭证。 侍立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搜身,果然从他內衫夹层里摸出一封密信。 当那封信被当眾验证,上面盖著的向荣官印清晰无误时,整个金龙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的譁然戛然而止,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事实胜於雄辩。 张炳垣的供词,向荣的亲笔回信,铁证如山! 这不仅仅坐实了一场未遂的叛变,更印证了昨日那个看似荒诞的“天兄託梦”,竟分毫不差! 张炳垣或许会为活命而胡诌,那二百乌合之眾或许也能被收买,但城外清军统帅向荣的亲笔印信,难道也能作假? 清军难道会陪著赵木成演这齣戏? 绝无可能! 端坐在至高御座上的天王洪秀全,手中那串常年捻动的念珠,不知何时已悄然静止。 洪秀全眼神精光湛然,视线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某种天命所归的跡象。 赵木成预言的应验,对他而言,不止是揪出了一个叛徒,更是彰显了天兄对他这个天王的庇佑与启示。 今日之势,千载难逢,无论如何,必须藉此良机,为天父天兄之真道,也为他洪秀全的权柄,爭上一爭! 而与天王並尊的东王杨秀清,此刻亦双目微眯,眼帘缝隙中精光闪烁,如蓄势待发的鹰隼。 杨秀清心中念头飞转: 好一个赵木成!此子不凡,竟能引出这般局面。 张炳垣叛变是真,赵木成这个人,必须掌握在“天父”手中! 杨秀清已打定主意,必要时,哪怕再次请“天父”下凡,也务必压服眾议,將赵木成牢牢控在东殿麾下。 短暂的沉寂,被天王洪秀全威仪的声音打破: “宣,职同指挥,得天兄託梦警示之义士,赵木成,上殿覲见。” 这道旨意,无异於天王亲自下场,拉开了今日朝会真正大戏的序幕。 洪秀全扶持笼络之意,已昭然若揭。 殿下被捆缚在地的张炳垣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满脸困惑: 自己不是叛贼首犯吗?审完自己,该杀该剐给个痛快便是,为何突然要宣什么赵木成? 这赵木成又是谁?跟自己献城有何干係? 然而,令他感到诡异莫名的是,除了他自己和那个跪在一旁的巡守將领。 殿中所有人,从诸王侯爷到文武官员,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竟无一人露出讶色,反而个个神情肃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大殿那沉重的鎏金门。 他张炳垣,这个引发今日一切事端的叛贼,此刻竟似已无人关心,彻底沦为了这场宏大棋局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第46章 议封侯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金龙殿那高大的门槛。 殿內庄严肃穆,正是清晨时分。 东升的旭日將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不偏不倚,恰好照在赵木成身上。 那身崭新的素红袍,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流动的光,衬得他身姿笔挺。 角帽戴得端正,面庞在光影中轮廓分明,眉眼沉稳,透著一股与年龄不大相符的从容。 好一个俊朗又沉著的年轻指挥! 殿內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心里暗暗点头。 这模样气度,先就给人留了个极好的印象。 和昨天在偏殿那个略显落魄的两司马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昨天的赵木成,像是凭著一股孤勇和几分玄乎的梦兆,硬挤进权力边缘的愣头青。 而今天站在这里的赵木成,沉稳持重,已然有了几分能搅动风云的影子。 这种前后反差,无形中强化了一种暗示: 这人或许真有点不凡,昨天的落魄只是藏拙,今天露的才是真顏色? 眾人看著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感慨。 本来,天兄託梦应验,张炳垣叛变证据確凿,已经给赵木成罩上了一层神秘光环。 此刻再配上他这骤然转变,卓尔不群的形象,许多人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下意识更愿意相信: 此子恐怕真是得了天眷,梦中窥见天机,绝非池中之物。 赵木成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稳步向前,在距御阶约十步处停下,然后一丝不苟地向著九龙宝座上的天王洪秀全,行了个標准的大礼。 动作流畅,姿態恭敬,却没有半分諂媚畏缩。 赵木成心里明镜似的:预言应验,不过是拿到了入场券。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洪秀全与杨秀清,这两位天国的最高主宰,绝不会放过这个能增强己方威望的机会。 自己眨眼间就成了双方都想攥在手里的棋子。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封赏,都可能暗藏机锋,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赵木成行礼完毕,刚刚直起身的剎那,高踞御座的洪秀全,竟然一反往日朝会时多由东王先开口的惯例,直接发声了: “赵义士快快请起。” 洪秀全脸上带著和煦的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如今预言成真,揭发奸佞,消弭大祸於未然。此乃天兄庇佑我天国,亦是义士忠诚感天所致。你救城有功,於天国,於朕,皆有莫大恩义,不可不赏!” 这番话,调子起得极高。 直接把赵木成的功劳,拔高到了救城,对天王有恩的层面。 一来坐实了天兄託梦的神圣性,將其与天王的权威牢牢绑定。 二来,更是巧妙地將施恩者的角色抢先揽到了自己身上。 无论后面赵木成接受谁的封赏,这份来自天王的首肯之恩,是抹不去的。 这就好比鉴宝,洪秀全先开口定了这是旷世奇珍的性,后面杨秀清出再高的价,赵木成心里也得先记著第一个识货的人情。 御阶侧方金座上的杨秀清,闻言双眼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心中冷笑: “好快的手!好高的帽子!” 杨秀清瞬间就洞悉了洪秀全的意图: 跳过寻常循序渐进的拉拢,直接以天王至高无上的身份进行恩义施与。 这是阳谋,仗的就是天王名义上更高一层的地位。 如此一来,自己无论后续提出什么实质好处,似乎都矮了一头。 没等杨秀清细思对策,洪秀全话锋一转,竟笑吟吟地看向杨秀清问道: “东王,你以为,对赵义士这等大功,该如何封赏,才显我天国酬功之诚,赏罚之明啊?” 这一问,堪称精妙,里头藏著机锋。 洪秀全自己只定性,不报价,把开具体条件的难题拋给了杨秀清。 若杨秀清提得轻了,显得东殿小气,也配不上天王刚才渲染的大功。 若提得重了,洪秀全则可以天王之尊,或顺势同意,或稍作增减后拍板,主动权依然在手。 无论杨秀清说什么,洪秀全后发制人,都有操作空间。 短短两句话,看似平常询问,实则陷阱暗布,心眼子在里头翻腾。 杨秀清何等人物,岂会轻易入彀? 他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你洪秀全想让我先开口,把我架起来,那我索性就把这天捅个窟窿,把价码开到让你都接不住,只能往下压的地步,看你如何收场! 到时候,你天王若是压了我的价,那在赵木成和眾人看来,是你天王吝嗇或谨慎,而非我东王小气。 若你硬著头皮同意,那这破格超擢的首倡之功,还是我杨秀清的。 电光石火间,杨秀清已然有了决断。 他声音洪亮而沉稳地答道: “天王圣明,所言极是。赵指挥洞悉天机,举报叛逆,保全天京,此功確非寻常战功可比。依臣之见,酬此殊功,当有殊赏。我天国如今侯爵之位,皆是为国血战,功勋卓著之宿將重臣。赵指挥此番功绩,关乎国本,堪与拔城斩將之大功並论。不如便赐爵封侯,以彰其功,亦显我天国重才酬功之决心!天王以为如何?” “封侯?” 纵然东王杨秀清权倾朝野,威望素著,他此话一出,殿內还是难以抑制地响起一片惊呼和嗡嗡议论。 原因无他,这赏赐太重了! 重得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这不是太平天国后期“王爵遍地走,侯爵多如狗”的时候。 此时的天国,立足未稳,爵位封赏极为谨慎珍贵。 满打满算,全天国的侯爵也不过十一人。 哪一个不是从金田,从永安一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兄弟? 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在关键战役中捨生忘死的悍將或股肱之臣? 他们的爵位,是用血、用命、用无数次生死考验换来的,象徵著天国內部最核心的功勋与资歷。 而现在,杨秀清竟然提议,给一个刚刚冒头,此前官职不过两司马的年轻人赵木成,直接封侯! 即便有天兄託梦的光环,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不仅关乎赵木成本人,更关乎整个天国功劳体系的基石。 许多殿上的老將,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洪秀全,杨秀清和赵木成之间逡巡。 这一下,压力完美地转嫁到了洪秀全身上。 第47章 联姻女 好在洪秀全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显得更加宽和,缓缓开口: “东王爱才之心,求贤若渴,朕甚为欣慰。封侯之议,足见东王对赵义士之功的看重。” 先肯定了杨秀清,话锋隨即一转。 “不过嘛……” 这个不过,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赵兄弟毕竟年轻,资歷尚浅。” 洪秀全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赵木成身上,仿佛一位慈祥长者在为晚辈考虑。 “骤然登上侯位,位列勛臣,固然荣耀。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少了足够的磨礪与根基,高处不胜寒,反而不是爱护英才之道,怕会害了他。”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否了立刻封侯,又显得是为赵木成长远著想。 殿內不少刚才觉得封侯太过的老臣,也不禁微微点头。 铺垫做足,洪秀全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这样吧,朕看赵义士沉稳干练,是块可造之材。不如便授以殿前检点之职,留在天朝效力,多加歷练。” 洪秀全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带上了几分家常般的亲切: “另外,朕听闻木成你尚未成家?巧了,朕有一堂妹,名唤洪玉贞,性情贤淑,自湖南千里来投,如今待字闺中。若是木成你不嫌弃,朕便做主,將她许配於你,如何?” 洪秀全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静。 殿前检点! 这可不是普通的检点。 太平天国官制,检点已属高官。 殿前检点更是一个特殊职位,虽与承宣级別相当,但地位隱隱高出半头,通常有领兵之权。 而且因其近御前,升迁至丞相的道路也比其他同级別官职更为顺畅,这是一个极具潜力的实权兼近臣职位。 更厉害的是联姻! 把自己的堂妹,虽是远方堂妹,但既姓洪,便是皇亲,直接嫁给赵木成。 这是用姻亲纽带,將赵木成直接绑在了洪氏家族一边。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不可谓不狠! 洪秀全为了抢人,是真捨得下本钱。 杨秀清瞳孔微缩,心中瞭然: 洪秀全这是跳过了虚头巴脑的试探和常规的官职许诺,直接抢人了! 他自己虽然权势滔天,但在联姻这方面,確实没有合適的人选可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杨秀清岂会轻易认输?他从来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就在眾人还在消化天王给出的优厚条件时,杨秀清已经朗声开口,语气直率: “天王的安排,自然是周全的,为赵兄弟考虑深远。” 隨即话锋陡然提升,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木成: “不过,本王观赵木成,机敏果敢,能谋善断,更该任实职,歷练才干。本王东殿之下,工部尚书一职尚且空缺。本王以为,以赵木成之能,正可担此重任!此职关乎天京城防根本,其意义,绝非寻常检点可比。不知天王意下如何?赵兄弟,你又可敢接下这副重担?” “工部尚书?” 殿內瞬间响起了比之前更清晰的倒抽冷气声。 东殿的工部尚书! 虽然在东殿庞大的官僚体系中,看似地位並非顶尖,但其级別,確实在检点之上,属於更高一级的官员序列。 最关键的是,这是实权职位! 天京的一切土木营造,兵器打造,防御工事修缮,甚至部分物资调配,都可能归其管辖。 这是直接参与天国命脉运转的核心权力部门之一。 手握此职,意味著能接触到天京最核心的物资储备和工程力量,其影响力渗透到方方面面,是名副其实的要职,更是极易积累人脉的位置。 至此,两位巨头亮出的筹码已全然摊开: 天王给出了“殿前检点,洪氏姻亲”的未来与身份保障。 东王则拋出了“工部尚书”的现管实权与核心职责。 一个重“势”与“亲”,一个重“权”与“责”。 两者皆是超乎常规的破格提拔。 这场因赵木成而起的朝会风波,此刻才真正抵达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木成身上,等待他的选择,更等待著两位巨头下一轮的激烈交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自以为能预料剧情走向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赵木成在两位巨头先后亮出筹码后,向前稳稳踏出一步,再次来到大殿最醒目的位置。 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惶恐,神色庄重地向著御阶上的天王,以及侧座上的东王,分別拱手,深深一揖。 礼毕,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天恩浩荡,东王垂青,木成感激不尽,铭感五內。” 赵木成先诚恳地表达了感谢,给足了两位巨头面子。但紧接著,话锋便是一转,如同寒光出鞘: “然而,如此破格厚遇,木成实不敢当,亦愧不敢受!” “不敢受?”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与窸窣低语。 多少人梦寐以求、拼杀半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高位厚赏,他居然说不敢受?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嫌不够? 可看他的表情,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赵木成仿佛没听到周围的骚动,语气愈发沉凝: “如今天国大业未竟,北境烽火尤炽!北伐的弟兄们被困在静海,內无粮草,外无援兵,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日,都有忠勇的老兄弟在流血,在牺牲!天京城內虽暂安,但北伐之围未解,便如我天国心腹之患未除,何谈真正安稳?”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地拋出了自己的请求: “木成不才,既蒙天兄託梦示警,侥倖为天京稍尽绵力,此刻更愿將此身许於沙场,而非安享於殿阁!因此,木成斗胆恳请天王、东王,愿卸却一切超擢厚赏,只求一先锋之职,隨援军北上,赴汤蹈火,以解北伐弟兄燃眉之急!功名富贵,待扫清妖氛,迎回兄弟之日,再论不迟!若不能救北伐军於危难,木成又有何面目,立於这殿堂之上,受此殊荣?” …… 寂静。 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朝堂诸公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一边是近臣身份与皇亲光环,一边是实权要职与施展平台,无论选哪边,都意味著一步登天,从此躋身核心圈层。 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遇,赵木成竟然同时推开了? 而且推开得如此乾脆,如此义正辞严。 第48章 翼王出 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下场帮腔的臣僚们,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爭?还爭什么? 人家正主根本哪边都不选! 这种完全不按套路来的打法,让他们一时懵了,所有的算计和预案都落了空。 朝堂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赵木成这突如其来的一拒,给硬生生按下了。 然而,在这满殿的惊愕中,却有一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翼王石达。 这位以能征善战,为人豪侠著称的翼王,原本一直只是冷静地旁观天王与东王的这场爭夺。 他心里对那套“天兄託梦”的说法未必全信,对赵木成本人也持观望態度。 但此刻,赵木成这番掷地有声,以北伐大局为重,断然拒绝眼前厚赏的陈词,却像一道闪电,直直劈中了他的心坎。 “此人竟有此心肠?” 石达开心中震动。 在他眼里,天京城內,汲汲於钻营权位,热衷於攀附东殿或天王府者多如牛毛,而真能跳出个人得失,心繫全局特別是前线將士死活的,却是凤毛麟角。 赵木成此举,不管其內心究竟如何盘算,至少明面上,展现出的是一种与他石达开颇为相似的姿態。 重实绩,轻虚名,以战场兄弟为念。 这让他对赵木成的观感,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难道这赵木成,真如我一般,是真心为这天国大局著想之人?” 石达开不禁自问。 他甚至开始重新掂量“天兄託梦”这件事: 若此人品性果真如他此刻表现的这般,那么,那天兄託梦示警,或许並非全然虚妄? 退一步说,即便没有“託梦”的神异,单凭这份敢在此时请缨北伐的胆识和无私的选择,也值得高看一眼。 那么,赵木成此刻提出隨军北上,是不是真能给困守绝境的北伐弟兄,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希望? 就在所有人都在发懵,不知该如何接话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僵局。 “天王,东王!” 翼王石达开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身材魁梧,气宇轩昂,这一起身,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石达开向著御阶方向一拱手,声音清晰有力: “赵兄弟能有此心,临厚赏而不惑,视危局而向前,实乃我天国之大幸,將士之楷模!” 他这话,等於直接给赵木成的行为定了性,戴上了一顶极高的帽子。 石达开继续道,语气诚恳: “北伐弟兄被困静海,消息隔绝,形势一日危过一日。朝中议论援救已有时日,却因种种牵绊,迟迟未有大动作。如今赵兄弟主动请缨,这份忠勇血性,便足以激励三军!臣以为,当赞同赵兄弟所请,准其隨援军北上。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才智,或许便能为我北伐弟兄,多挣得一线生机!” 石达开此刻发声支持赵木成北伐,用意颇深: 他也不愿看到天王和东王为了爭夺一个赵木成,在这大殿之上继续公开撕扯,加剧內部矛盾。 將赵木成这个爭议人物暂时派出去,脱离天京这是非窝,未尝不是一个缓和眼前对峙,將眾人注意力拉回外部威胁的解决办法。 然而,石达开的表態,立刻引来了反弹。 “翼王此言,恐有不妥!” 北王韦昌辉站了出来。眼看天王都已亲自下场,开出联姻条件来拉拢赵木成,此事岂能因为对方一句拒绝和石达开一番话就轻易算了? 那岂不是让天王顏面有损? 韦昌辉必须站出来,替洪秀全把场子撑住,最好还是能把赵木成攥在己方手里。 韦昌辉面向石达开,反驳道: “北伐军自然是要救的,朝廷也正在筹划派兵。然则,救兵之道,在於选派得力大將,统筹足够兵马粮草,绝非增加赵指挥一人便可扭转乾坤。当下,如何安排赵指挥,使其才能为天国发挥更大效用,仍需从长计议,妥善安置方是正理。” 韦昌辉这话,既质疑了赵木成隨军的作用,又把话题拉回到了“如何安置赵木成”这个焦点上,意图非常明显。 石达开闻言,两道浓眉立刻蹙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他性格刚直,最不耐烦这种迂迴曲折的政治话术,尤其是当这些话可能耽误正事的时候。 “北王何出此言!” 石达开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战场上磨礪出的杀伐之气。 “赵义士能借天机,护得我天京城平安,便证明其有过人之处!岂可以寻常资歷论之?眼下北伐军数万弟兄性命悬於一线,林凤祥、李开芳二位皆是天国的元勛栋樑!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希望,哪怕只是微末希望,也值得竭力爭取!北王莫非是觉得,眼下有比解救北伐兄弟更紧要之事?” 这一连串反问,一句比一句重,最后一句更是诛心之论。 石达开说完,便紧紧盯著韦昌辉。 韦昌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愣是没敢再反驳。 他能说什么? 北伐军是必须要救的,这不只是军事问题,更是人心问题。 林凤祥、李开芳是金田起义的老兄弟,在军中根基深厚,故旧遍布,谁敢公开说可以放弃他们? 那是自绝於整个广西老兄弟集团。 石达开把问题拔高到这个程度,他韦昌辉哪里还敢接话? 眼看这位一直保持相对中立的翼王石达开,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力挺赵木成外出北伐,御阶上的洪秀全和侧座上的杨秀清,原先的坚持不由得產生了动摇。 石达开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虽然爵位和朝班次序在北王韦昌辉之下,但论战功,论在军中的威望,他堪称天国诸王之首。 更重要的是,他向来被认为是诸王中最为公心,相对超然於天京权力爭斗的人物。 相比於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赵木成,石达开才是那个真正能左右天国局势,举足轻重的力量。 杨秀清之所以能够总揽大权,却始终未能彻底架空洪秀全,石达开的存在及其態度,是最关键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无论是洪秀全还是杨秀清,都不愿意为了一个赵木成的归属问题,去彻底得罪或者將石达开推向对方阵营。 同时,在这个问题上,谁公开反对,谁就可能背上“不顾北伐兄弟死活”的恶名。 这个罪名,洪秀全和杨秀清,谁也背不起。 第49章 脱樊笼 念及此处,东王杨秀清率先做出了决断。 杨秀清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大局的笑容,开口道: “翼王心繫北伐弟兄,句句在理。赵义士既然有这份忠勇之心,主动请缨,那是最好不过了。本王也认为,当前没有任何事情,比解救北伐军更为紧要!不知天王之意?” 杨秀清把话头拋回给洪秀全,但倾向已经摆明了。 洪秀全心中念头飞转,知道事已至此,强留反而不美,甚至可能恶了石达开。 洪秀全哈哈一笑,显得从善如流: “翼王赤诚,东王明断,赵义士忠勇,皆是我天国肱骨栋樑!好!既然如此,便依赵义士所请!官职嘛,便仍授检点,允其隨援军出征!至於婚事。” 洪秀全看向赵木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待你得胜归来,再行操办不迟!朕,期盼你捷报早传!” 战场凶险,能不能回来,尚未可知。 联姻之事,自然要看你能不能活著回来,以及能立下多大的功勋。 这既是一种期许,也未尝不是一种现实的保留。 听到天王最终拍板,赵木成立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鏗鏘: “卑职谢天王,东王信任!谢翼王支持!木成必竭尽駑钝,奋勇杀敌,誓死救北伐弟兄於重围,以报天恩!” 直到这一刻,赵木成心中那块巨石,才真正落了地。 石达开会如此乾脆有力地支持他,这完全出乎赵木成的预料。 赵木成与这位威名赫赫的翼王素无交集,更谈不上任何沟通。 他提出隨军北伐的方案,本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冒险。 赵木成预设的最好结果,是天王与东王爭执不下,僵持良久,最终出於无奈或者为了打破僵局,勉强同意他这个折中的请求。 这样,赵木成既能跳出天京这个即將沸腾的油锅,又能获得一个有可能建立真正功业的空间。 然而,石达开的意外介入和强力支持,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劈开了僵局,让他的脱身显得更加名正言顺,带上了一层忠勇感人的光环。 这固然是意外之喜,但也让赵木成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天京城內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各方势力的心思,也比他估算的还要复杂。 不过无论如何,第一步,赵木成总算是迈出去了。 当然,既然隨军出征,就必须得胜归来。 败军之將,从来没什么好下场。 歷史上那位北伐援军主帅之一的许宗扬,兵败回到天京后,可是立马就被投入了大牢。 当金龙殿內的这场风波,终於以出人意料的结局尘埃落定后,接下来的具体安排,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总揽朝政的东王杨秀清肩上。 毕竟,调兵遣將,发放印信袍服这些军务政务,一向由东殿操持。 杨秀清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当即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指令。 他命赵木成立即前往东殿,领取与他新职检点相称的官袍,印信及一应凭证。 同时,指派了一队东殿的精锐护卫,命其护送赵木成星夜兼程,赶往安庆前线大营。 此行的明面任务,是向正在安庆一带集结部队,准备北上的援军主帅曾立昌,传达天朝最新的旨意。 自然,也包括赵木成这位钦点的隨军检点即將到任的消息。 杨秀清特意点明,在此次北伐援军中,主帅是曾立昌,全军上下自当听其號令。 赵木成作为检点,位列军中三號人物,负有参赞军机,监督执行之责,可以提出建议,但最终决断仍需主帅定夺。 这套安排,既给了赵木成一定的位置和话语空间,又牢牢確立了主帅的权威,是稳妥的制衡之道。 对於这些安排,赵木成並无异议,躬身领命。 赵木成心中清楚,能跳出天京已是万幸,此刻绝非討价还价之时。 不过,赵木成还是在退下前,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东王殿下,卑职尚有一事相求,恳请殿下恩准。” 赵木成语气恭敬。 杨秀清抬了抬眼皮:“讲。” “卑职的堂弟赵木功,现任两司马,其所辖一卒兵士,多为与我同乡同里,一道投军的子弟。” 赵木成解释道,言辞恳切。 “彼等与我熟稔,彼此信任。此次北上,凶险难测,卑职斗胆,恳请將木功这一卒弟兄,调为我的亲兵卫队,隨我一同出征。一来,彼此知根知底,便於驱使。二来,也算给同乡子弟一个搏取功名的机会。”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惯例。 杨秀清几乎没怎么思索,便点头应允了: “准了。出征在外,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自己人,確实不行。此事,你自去与相关衙署办理调拨文书便是。” 杨秀清答应得爽快,自有其考量。 在太平军体系中,將领的亲兵多寡与精悍程度,往往直接关係其威信与安全,也间接影响著其在军中的话语分量。 赵木成主动要求带上同乡亲兵,既是务实之举,也隱隱显露出他並非毫无根基,任人拿捏的孤臣。 杨秀清乐得顺水推舟。 至此,关於赵木成的一切安排便算议定。 赵木成再次行礼,退出了仍瀰漫著复杂气息的金龙殿,前去东殿办理那一系列繁琐又紧要的实务。 殿外的阳光已然大盛,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赵木成刚迈出高高的门槛,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抱臂立於阶下,正是东殿承宣杨继明。 显然,这位东王亲信已知晓了殿內决议和后续安排。 “木成兄弟!” 杨继明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比昨日更为热络,掺杂了几分由衷佩服的笑容。 “事儿定了?走走走,我亲自领你去东殿,该领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你的,保管顺当!” 杨继明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正欲离去的另一人,天王府的侍卫头领王怀安。 王怀安此刻也看到了赵木成。 与杨继明的热情截然相反,他只是颇为客气地拱了拱手,脸上掛著一层程式化的浅笑,隨即转身,在一小队亲兵簇拥下,径直往天王府方向去了,连寒暄都省了。 王怀安那副做派,精明如杨继明和赵木成,一看便知。 这分明是觉得赵木成走了步臭棋,不再值得他这位掌朝门下本钱结交了。 第50章 人情暖 “呸!” 杨继明目送王怀安走远,毫不掩饰地啐了一口,转头对赵木成道: “兄弟瞧见没?我就说这帮人眼皮子最浅,势利眼能拐八道弯!热灶添柴,冷灶泼水。他们就觉得,离了京城这富贵窝,跑到刀枪箭雨里拼命,是傻子才干的事!这种人啊,只懂伺候人,哪懂什么叫大局,什么叫义气?” 杨继明这番话,又快又直,带著他特有的那股爽利劲儿。 赵木成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没接话。 王怀安的转变虽显得现实,却也在情理之中。 这天京城里,像王怀安这么想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不提他了,败兴!”杨继明一挥手,“兄弟上马,咱们抓紧办事!” 两人翻身上马,並轡朝城东的东王府方向驰去。 马蹄叩击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沿途关卡见到杨继明的旗號和面孔,无不迅速放行。 东王府所在的区域殿宇连绵,各色衙署林立,比天王府一带更显繁忙。 有杨继明亲自引领,赵木成免去了排队通报的繁琐,径直进了专司发放官服印信的典衣衙。 衙署里的书办,属员见是杨承宣亲至,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手脚麻利。 不多时,一套崭新的袍服、印信、腰牌、文书等物,便整齐地摆在了赵木成面前。 最扎眼的,是那身检点官袍,不再是低级军官的素红或素蓝,而是標誌著高级官员身份的素黄袍。 太平天国礼制,顏色区分等级极为严格。 这身黄袍意味著,从今日起,在官职的谱繫上,赵木成已正式迈入了天国的上层。 手指抚过光滑微凉的袍服面料,赵木成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 这一切的起点,皆是那场虚实难辨的天兄託梦。 此事风险极大,如走高空绳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高风险往往伴著高回报。若非藉此契机,以他原本区区两司马的身份,想凭战场廝杀一步步爬到检点之位,不知要经歷多少血战,熬过多少年头,甚至可能半途便已马革裹尸。 赵木成接过袍服印信,以及那封调派他前往安庆大营的正式文书。 有了这几样东西,赵木成才算名正言顺,有了行使职权的凭据。 一切交割完毕,杨继明送赵木成走出东殿衙署。 在门口,这位平日眉宇间总带著骄横之气的东殿承宣,神色却变得少有的郑重。 杨继明挥挥手,让隨从牵来一匹毛色光亮的枣红马,又亲自捧过一副叠得整齐,厚实耐磨的棉甲。 “木成兄弟,”杨继明將棉甲递上,语气透著真诚。 “今日殿上的事,我在外头也听了个大概。兄弟你这份胆魄和选择,哥哥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別的不说,敢在这当口主动往北边刀山火海里闯的,是条真汉子!” 杨继明拍了拍那副棉甲和马鞍: “这副甲,是我自个儿备用的,还算结实。这匹马,脚力也还成。此去路远,战阵凶险,这些东西,或许能替你挡挡风寒流矢。哥哥我不盼別的,就盼著咱们兄弟將来还有再见,能把酒言欢的那一天!” 天京城里,好马和结实的棉甲都是紧俏货,有银子也未必能立刻弄到。 杨继明性情虽傲,但对真正敢战的勇士,向来心存敬意。 他这份礼,不算奢华,却实用,带著战场同袍之间那种粗糲的关切。 赵木成能感受到其中那份真心。 赵木成没有虚言推辞,他知道那反而显得矫情。双手接过棉甲,抚过马颈,对杨继明深深一揖: “杨大哥厚赐,木成愧领了!这份情义,木成记在心里。待他日若能侥倖从北伐战场归来,定为大哥摆酒,咱们痛饮一场!” “好!这话我可记下了!” 杨继明用力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眼中却闪过一丝悵然。 北伐凶险,谁人不知?这一別,能否再见,確是未知之数。 杨继明没再多言,拱手道: “兄弟保重!军务紧急,哥哥我就不远送了。” 赵木成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將棉甲系在鞍后,朝杨继明最后抱拳一礼,隨即一抖韁绳,策马朝著自己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日头已经偏西。 时间,变得无比紧迫。 赵木成策马赶回城东营地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营地里的气氛与他清晨离开时大不相同,少了几分往日的閒散,多了些隱隱的骚动与议论。 显然,太平门叛乱被平,以及朝堂上关於赵木成的种种消息,已像风一样刮遍了这片营区。 赵木成无暇理会那些从营帐缝隙中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回到自己那处简易营房。 一进门,便立刻唤来了赵木功和木根。 两人早已等候多时,脸上都带著急切想打听的神色。 “关门。” 赵木成示意木根掩好房门,营房內光线顿时暗了些。 他言简意賅地將金龙殿上的结果,东王的安排,以及他们即將隨军北上安庆,奔赴北伐前线的决定,向两位最亲近的兄弟和盘托出。 “去北伐?” 赵木功的眼睛瞬间亮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刚刚办妥升任卒长的文书,正是意气风发想大干一场的时候。 原本还担心大哥高升后会留在天京,自己这新卒长没了机会,此刻听到能一同出征,而且是去执行救援北伐军这样的紧要任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太好了,大哥!这真是天赐的良机啊!” 赵木功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留在天京城里勾心斗角有啥劲?真刀真枪跟清妖干,挣下实实在在的军功,那才是咱们兄弟该走的路!这下总算能放开手脚,拼一场前程了!” 木根的反应则简单直接得多。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大哥,你去哪,俺就去哪。跟著你,心里踏实。北伐就北伐,反正俺跟著你就是了。” 木根的话没什么豪言壮语,却透著一种死心塌地的忠诚。 对木根而言,什么天京城,什么北伐大局,都太远。 木根的世界很简单,就是认准了赵木成这个人。 第51章 备出征 看著两位兄弟虽然反应不同,却一样坚定的神情。 赵木成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总算鬆快了些,一股暖意悄悄涌了上来。 说实话,对於即將到来的真正廝杀,他赵木成自己心里又何尝有十足的把握? 天兄託梦是智谋与胆气的豪赌,可两军对阵,生死搏杀,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赵木成再能筹划,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也得有能並肩衝杀,敢把后背相托的过硬兄弟。 赵木功的勇猛,木根的绝对可靠,就是赵木成最大的底气。 “好!既然兄弟们同心,那咱们就拧成一股绳,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赵木成不再犹豫,眼神锐利起来。 “时间不等人,明儿一早就得开拔。眼下千头万绪,咱们分头行动,务必在天黑前全部办妥!” 赵木成一条条分派下去: “木功,你马上去朱旅帅那儿,正式稟报调兵的事,把东殿文书给他看。然后把你那一卒的弟兄全召集起来,当眾说明情况。愿意跟咱们走的,欢迎。若有实在不愿离乡或心里怕的,也別勉强,请旅帅另行安置,但人数你得立刻报我知道。之后,盯著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检查兵器甲冑,做好出发准备!” “木根,你去典圣粮衙门,凭我的检点印信和调兵文书,领咱们这一百多人未来几天行军要用的粮食。记住,多要点耐储存,方便带的乾粮,路上生火不方便。能多领就多领,但別起衝突,顺利拿到手最要紧。” 赵木成自己则要赶往典水衙调拨船只,从天京到安庆,走水路顺江而下最快。能不能准时出发,船是关键。 赵木功和木根都知道时间金贵,当即不再多话,迅速分头行动起来。 营房里瞬间只剩赵木成一人。 他换上那身崭新的素黄袍,出门办事,这身行头就是通行证。 隨即转身大步而出,再次骑上那匹枣红马,朝著位於城西的典水衙疾驰而去。 天京城规模宏大,从城东到城西,几乎要横穿整个京城核心。 亏得杨继明送的这匹枣红马脚力健,要是靠两条腿走,怕走到天黑也未必能到。 饶是如此,当他赶到典水衙门前时,日头也已明显偏西,过了晌午最烈的时分。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典水衙门口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各色穿著號衣、手持公文的大小官吏、信使、军官,將衙门前空地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都在焦急等待,或是跟守门的衙役爭执。 显然,西征战事吃紧,长江水道运输繁忙,连带这管水运船只调配的衙门,也成了天京城里最忙乱的地方之一。 赵木成看著那几乎不动弹的长队,眉头紧锁。 若按这排队速度,今天能迈进门槛都算运气,更別提办成事了。 明早出发的计划,头一关怕就要卡在这儿。 赵木成心念急转,知道此刻不能循规蹈矩。 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拴在一旁拴马石上,隨即用力分开人群,挤开那些不满的嘟囔和抱怨,径直朝著衙门入口处那位正焦头烂额应付眾人的主事书办走去。 “东殿急令!速速让开!” 赵木成提高声音,同时高高举起手中那份盖有东殿鲜红大印的调兵文书。 那书办正被吵得头晕,闻声抬头,先是被赵木成那身崭新的素黄官袍晃了下眼。 这么年轻的检点? 再看到赵木成手中东殿的文书和脸上的肃然神色,心里顿时一激灵。 在天京官场,东殿的急令,谁敢怠慢? 他立刻推开身前还在喋喋不休的人,换上一副恭敬神色,对赵木成道: “这位大人请!快里面请!外头杂乱,莫衝撞了公务。” 在周围一片不满的目光注视下,赵木成被那书办引著,穿过嘈杂前庭,直接进了典水衙相对安静的內堂。 內堂中,一位身著典水官服饰,麵皮白净,约莫四十上下的官员正埋头查看文册。 书办快步上前,低声稟报了几句。 那官员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木成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文书和那身黄袍上。 赵木成上前,將东殿文书双手呈上: “奉东王殿下諭令,需急调船只前往安庆公干,望大人予以协办。” 那典水官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东殿大印和內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客气,连忙起身拱手: “哎呀,原来是赵检点当面!失敬失敬!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快请坐,看茶!” 典水官一边吩咐,一边快速瀏览文书细节。 “东王殿下的急令,下官自当全力配合。不知赵检点需调拨多少船只?载运多少人马物资?” 赵木成谢绝了坐下的邀请,直接道: “有劳大人。共计一百二十五人,另有些隨身军械和数日粮草。需能儘快出发,顺江直下安庆。” “一百二十五人,还有粮草军械……” 典水官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面露难色,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 “赵检点有所不知,近日西征前线催要战船甚急,大些的战船,实在是抽调不出了,库里头也紧巴巴的。眼下能立刻调拨的,只有八桨快船。这种船轻便快捷,每船约莫能载二十人左右。您看,给您配八艘,可够用?这已是下官职权內能想出的最快法子了。” 赵木成心中快速盘算: 八艘船,每船二十人,理论上一百六十人,运他们这一百多人加上物资,挤一挤倒也够用。 快船虽不如大船平稳,但胜在速度快,正符合他急赴前线的要求。 赵木成看出这典水官言语中颇有迴旋余地,所谓大船紧张未必是实情,或许只是不想轻易动用储备,或是留待更有来头的人。 但此时,他初任检点,不宜为这点事摆谱爭执,更不宜显得咄咄逼人。 迅速拿到船,按时出发,才是首要。 於是,赵木成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八桨快船亦无不可,能解燃眉之急便好。如此,就按大人所言,调拨八艘,明日卯时初刻,於下关码头交割,我等准时抵达。此番有劳大人费心安排了。” 见这位年轻的检点如此通情达理,没有依仗东殿文书强行索要大船或加码数量,典水官顿时鬆了口气,脸上笑容也真切了几分,连声道: “赵检点体谅,下官感激!放心,明日卯时,下关码头,八艘快船,定当备齐,船工水手也会配好!下官亲自督办!” 典水官殷勤地將赵木成送出內堂,一路客气不绝。 第52章 起家资 走出典水衙的大门,赵木成翻身上马,心中却並无多少喜悦。 他清楚,那典水官今日的行方便里,多少有些看人下菜碟和留一手的意味。 赵木成此刻无暇,也无必要去计较这些官场微末伎俩。 只是赵木成不知道的是,这典水官日后得知,今日这般轻易打发的年轻检点,有何等际遇时,把肠子都悔青了。 那些,都是后话了。 策马赶回营地时,夕阳已经將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营地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木根正带著几个人,嘿咻嘿咻地从一辆驴车上往下搬卸一袋袋粮食,垒在空地上。 见赵木成回来,他抹了把汗,脸上带著干完活的兴奋,又有点神秘地凑上来小声道: “大哥,你猜猜,俺今天去典圣粮,碰见谁了?” 赵木成看他那模样,心里已隱约猜到七八分,但不愿扫了这憨直兄弟的兴致,便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 “哦?遇到哪位故人了?” “是郑大胆!” 木根果然更来劲了,眼睛笑成一条缝。 “他听说大哥你高升检点,要领兵北伐,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个拳头,半天没合上!嘿嘿,瞧他那傻样,可算出了口气!” 木根显然还对旧事耿耿於怀,此刻颇有些扬眉吐快。 赵木成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木根肩膀: “行了,知道你痛快。不过在外头,可別这么张扬。职位高低,都是为天国办事,对旧日同僚,礼数上不能短。” 这话既是嘱咐木根,也是在提醒自己。 “俺晓得,大哥。” 木根点头,隨即又表功道。 “不过大哥,郑大胆后来倒是没含糊,听说咱们要远行,给咱们批的粮食足斤足两,还额外多给了好多提路饼!这玩意儿又顶饿又方便,路上能省好多生火做饭的麻烦!” 这时,赵木功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脸上带著忙碌后的红晕,精神却很足: “大哥,我那边也妥了!弟兄们听说能跟著大哥你去北伐,大多都愿意,只有两三个家里实在有难处的,我已稟明旅帅另行安置了。现在咱们实打实能带走的不到一百人,个个都收拾停当,刀枪擦了,包裹打好了,就等明天出发!旅帅那边也没为难,文书手续都齐全了。” 听著两位兄弟的匯报,看著眼前井然有序开始打包的营地,赵木成心中稍定。 最关键的三件事,船、兵、粮,总算在日落前都有了著落。 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至少这头一脚,迈得还算扎实。 夕阳的余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木成让赵木功派了个腿脚利索的亲兵,连夜赶往东殿通报: 队伍將於明日卯时初刻,在城西典水衙管辖的下关码头集结,届时將与东殿派出的护卫队会合,一同登船出发。 第二日,寅时刚过,天边还是一片沉鬱的蟹壳青色,几颗残星疏疏落落地掛著。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京城东的营地就已响起了低沉的窸窣声。 营地里已燃起了几处灶火,微弱的光芒映照著早起兵士们朦朧的脸。 眾人默默分食了简单足量的早饭,大多是昨晚木根领回来的“提路饼”就著热水。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器皿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饭毕,天色稍微透出些微光。 赵木成一声令下,队伍开始拔营。 一百余人,加上骡马輜重,动作迅速却並不杂乱。 他们將简单的铺盖卷好,检查最后的行装,熄灭灶火,然后按照昨日的编组,默默地开拔,向著城西码头的方向行进。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赵木功亲自率领的,作为全军先锋和核心战力的那一两精锐。 这二十来號人,是赵木功从原部属中精挑细选,又补充了部分各两愿意跟隨的悍勇之辈组成的。 他们个个穿著齐整的棉袄號衣,精神头十足。 赵木功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了十副半旧不新,有些地方藤条已经磨损开裂的半身藤甲,让队中十个最壮实的刀牌手穿上了。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有些甚至用麻绳勉强綑扎著,但披掛在身,配合著他们手中厚重的藤牌和腰刀,依然散发出一种剽悍的草莽气息。 他们几乎囊括了这支小队伍里所有的火力。 六桿需要两人操作的沉重抬枪被小心翼翼地扛在肩上,另有十五桿单人使用的鸟枪,斜挎在士兵们背后。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专门负责抬运一箱封装严实的火药,以及部分铅子火绳等物。 可以说,赵木功是把这支小队伍里最值钱的家当,都集中在了自己直接掌握的这一坨人手里。 赵木功走在队伍最前头,不时低声催促或调整队形,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前方尚显昏暗的街道,儼然一副久经行伍的做派。 紧跟在这支精锐后面的,是黄怀重和叶屠户各自率领的两小队人马。 经过赵木功的挑选和人员的分流补充,如今每队只剩下十几个人。 这两队人虽然人数不多,装备也相对简单,但经过昨日的整编和赵木功的鼓动,倒也显出了几分精气神,沉默地跟著前面的队伍行进。 队伍的最后,是木根负责的輜重队。 几头骡马驮著沉重的粮袋和部分帐篷工具,其余士兵则两人一组,用扁担挑著更多的物资。 木根跑前跑后,低声吆喝著,確保没有一件东西落下。 木根的任务最琐碎,也最关乎这一百多號人未来几天的肚子。 至於原本西两里的士兵,在昨日被告知可以自愿选择去留后,大部分人出於对陌生北伐战场的恐惧,都怯生生地提出了脱离的请求。 赵木功没有为难他们,依令办理了手续。 只是这些人在太平军严密的户籍和编制管理中,主动脱离原属部队,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很可能会被调去修筑天京城外的工事。 只有一小部自愿留了下来,被分別补充进了黄怀重和叶屠户的队伍。 就这样,东拼西凑,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 这,便是赵木成自己的起家之兵。 第53章 意外赠 队伍从天京城东营地开往城西码头,距离不算太远,但因为拖著輜重,又要穿街过巷,走得实在不算快。 等这支小小的队伍,终於摸到下关码头时,天已大亮。 江面上的晨雾正丝丝缕缕地散去,对岸的景致渐渐清晰。 初升的太阳把金红的光洒在粼粼江面上,也照亮了码头上早已候著的另一拨人。 那是东王杨秀清派来的亲兵护卫队,约莫二十人。 与赵木成这边略带草莽混杂气息的队伍相比,东殿亲兵显得格外精悍齐整。 他们清一色崭新的號衣,头盔擦得鋥亮,腰刀、长矛齐全,还有几个背著鸟枪,连乾粮袋都收拾得规整利索。 二十人静立在码头空地上,军容严整,跟周围嘈杂的民夫、散漫的水手一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带队的壮汉,正是当日东殿校场上奉命行刑的那个二夯。 二夯看见赵木成的队伍,便大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嗓门洪亮: “东殿亲兵两司马二夯,见过赵检点!奉杨承宣与典尉之令,率弟兄们护送大人前往安庆!一路之上,但凭大人差遣,儘管吩咐!” 赵木成连忙上前扶起,温言道: “二夯兄弟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兄弟,此番北上凶险,正需齐心协力,互相照应。一路上,就有劳诸位了。” 赵木成心里明白,杨继明派二夯来,是用了心的。 这人看著粗豪,但经过校场那事,对自己存著几分敬重,又是杨继明信得过的。 这份人情,赵木成只能先记下。 寒暄已毕,赵木成便去码头值房出示了调船文书。 小吏验看无误,立刻吹哨指挥。 很快,八艘八桨快船从泊位里被引了出来,正是昨日说定的那种。 船身细长,比漕船小不少,中间有篷可遮风雨,两侧各有四支长桨。 每船配了两名老练的艄公。 这船確实轻快,但载重和稳定性就差些,空间也显侷促。 好在赵木成手下这些湖南兵,大多在水乡长大,看见船,不少人脸上反而露出了轻鬆神色。 赵木成开始指挥登船: 精锐卒分乘两船,黄怀重,叶屠户部各一船,輜重队需两船,东殿亲兵占一船,最后一艘则作为他本人和中军的坐船。 就在眾人忙碌搬运,码头上人声鼎沸之时,江心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力的破浪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气势慑人的战船,正分开淡淡的晨雾,朝著码头笔直驶来! 那船形制奇特,船身狭长,两侧船舷密密麻麻伸出数十支长桨,远看活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在水面疾行! 船体足有六七丈长,船头高昂。 更扎眼的是,船头赫然架著一门黑沉沉的铸铁火炮,炮口斜指前方。 船中桅上,一面醒目的石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飞扬。 “是长龙!翼王殿下的长龙战船!” 码头上已有识货的人低呼出声。 这是太平军水师仿清军“快蟹船”造的中型战船,靠桨驱动,速度奇快,火力也猛,是內河里的利器。 这艘长龙目標明確,直衝著赵木成所在的码头区域而来。 船还未停稳,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已跃上船头,手搭凉棚朝码头一扫,隨即运足中气,高声问道: “敢问前面码头上,可是新任检点赵木成赵大人麾下的队伍?”声如洪钟,竟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赵木成心中一动,排眾而出,走到码头最前,朗声答道: “在下正是赵木成!不知来者何人?有何见教?” 那军官见正主出现,脸上露出笑容,指挥长龙船灵巧地靠上码头。 船身轻撞木桩,发出闷响。 不等跳板搭稳,他已一个箭步跃上岸,动作乾净利落,快步走到赵木成面前,抱拳躬身,行礼甚恭: “卑职王大勇,现任翼王殿下亲兵营卒长,见过赵检点!” 赵木成还礼: “王卒长不必多礼。不知翼王殿下有何吩咐?竟劳驾亲遣战船至此?” 翼王的馈赠 王大勇直起身,神色郑重: “回稟赵大人!翼王殿下得知大人今日启程北上,心繫大人安危与前路艰难。殿下说,赵大人忠义肝胆,他深为敬佩,亦不能坐视大人孤身犯险。故此,特命卑职率领翼殿亲兵一百人,乘此长龙战船一艘,沿途护送大人北上!殿下有令,一应事宜,皆听赵大人调遣,我等必竭尽全力,护大人周全!” 这番话,不仅赵木成听得心中剧震,连他身后的赵木功,木根,乃至那些东殿亲兵和码头上耳朵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翼王石达开竟然如此看重赵木成? 不但专门派来亲兵护卫,连宝贵的长龙战船都拨出来一艘? 这份礼遇和重视,著实非同小可! 赵木成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他与石达开仅在昨日殿上有过间接交集,翼王仗义执言已属难得,何至於此? 但他心思转得极快,瞬间便明白了石达开的深意,这绝不仅仅是护送那么简单。 派来的一百亲兵,是能征善战的精锐。 这艘装备火炮的长龙船,更是实力的象徵。 石达开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即將进入安庆大营,人生地不熟且根基浅薄的赵木成撑腰! 是在告诉所有人,赵木成的背后,有他翼王石达开的支持! 这份礼物,既是雪中送炭的安全保障,更是他起家立足的珍贵资本。 这人情,可真是欠得大了。 见赵木成一时沉吟未语,王大勇以为他有所疑虑,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赵大人,这是翼王殿下亲笔手书,命卑职面呈大人。殿下因朝务繁忙,不便亲来送行,特以此信致意。” 赵木成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字跡正如石达开其人,粗獷雄浑,力透纸背,只有简短一句: 君之大义,达开佩服之至。赠兵一百,船一艘,护君北上。望珍重,早传捷报。 ——达开手书 没有多余客套,却字字千钧。 这佩服二字,连同这实实在在的馈赠,其中的分量,赵木成掂量得清清楚楚。 第54章 水行军 赵木成缓缓折起信纸,小心收入怀中,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他对王大勇拱手道: “翼王殿下厚爱,木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王兄弟与诸位兄弟一路辛苦,木成在此先行谢过!” 王大勇见赵木成收下,脸上笑容更盛,侧身让开,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 “赵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內之事。请大人及隨行紧要人员,登此长龙船!此船坚固快捷,舱室也更宽敞稳当,於指挥行军,商议军机都更为便利。其余弟兄与輜重,可仍乘快船跟隨。我等互为犄角,顺流而下,定可平安速达安庆!” 赵木成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 他转身对赵木功,木根等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按原计划组织登快船,保持队形,注意与长龙船的联繫。 然后,赵木成深吸了一口江边清冷而潮湿的空气,在王大勇的引导下,踏上了那艘悬掛“石”字大旗,装备火炮的长龙战船。 脚踏在坚实宽阔的甲板上,感受著脚下战船隨著江水微微起伏的力量,赵木成的心潮也隨之澎湃。 天京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拉远,而前方,是浩荡东去的大江,是安庆,是更加莫测的北伐征途。 石达开的这份重礼,如同在他肩上又加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也让他手中,第一次握有了些许真正可堪一用的力量。 晨光彻底驱散了江雾,映照著这支突然壮大了不少的水上队伍。 桨櫓摇动,水声哗哗,船只缓缓离开码头,调整队形,然后顺著滔滔江水,向著下游,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开始了真正的航程。 水路行军,听起来似乎比陆路跋涉轻鬆许多,至少不必用双腿丈量无尽的尘土,不必担心磨破脚板,还能省去安营扎寨的不少麻烦。 然而,当真正踏上这漫长的溯江之旅,赵木成和他的队伍才切身感受到,这绝非什么愜意的享受。 虽然赵木成本人乘坐的是翼王石达开赠送的长龙大船,比后面那些八桨快船要宽敞稳当不少,但船上毕竟挤著一百多名翼殿亲兵。 每日里,数十支长桨需要人力划动以调节方向和辅助航速,尤其是在江流平缓或需要规避浅滩沙洲的时候。 桨手们喊著號子,赤裸的上身汗流浹背,船舱內瀰漫著浓重的的汗味体味。 船行江上,虽可將排泄物直接倾入江中,但那瞬间的气味和舱內角落难以彻底清除的污渍,仍让空气显得混浊不堪。 江风大时还好,一旦风平浪静或逆风停船,那味道便更加明显。 饮食更是简陋到了极点。 在摇晃不定的船上生火极其困难且危险,因此眾人每日的口粮,几乎就是木根从天京领来的那种又干又硬的提路饼,佐以有限的清水。 偶尔靠岸补充给养,才能就著篝火煮点热汤或稀粥,那便是难得的改善了。 加上船只隨著波浪不停地起伏摇晃,初上船的新鲜感过后,许多人便开始头晕目眩,食欲不振,甚至呕吐。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显出了几分憔悴。 赵木成私下里对赵木功苦笑道: “看来这水路,也就是让咱们的腿脚少受些苦楚。该挨的饿,该闻的味儿,该受的顛簸,那是一点也没比走旱路少啊。” 航程起初的新奇感,在日復一日的顛簸与不適中迅速消磨殆尽。 除了第一两天,赵木成还会到甲板上凭栏远眺,观察两岸地形,村落和偶尔出现的零星帆影,后来他便大多时间待在船舱里。 一则躲避那混杂的气味和日头,二则也是静心思考,梳理脉络。 船队的日常航行,泊宿,警戒等一应杂务,几乎全由王大勇一手张罗。 这王大勇不愧是石达开麾下的老行伍,对长江这段水道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什么时辰起锚出发能借著水流和晨风,什么时辰必须寻找合適的河湾沉锚过夜以防夜航危险。 晚间如何分班值哨,灯火如何管制。 遇到不同的江滩磯头,哪些需要格外警惕可能有小股水匪或探子,哪些相对安全可以短暂靠岸,补充些淡水甚至与岸边村落的百姓交易些新鲜菜蔬…… 王大勇安排得井井有条,指挥若定。 赵木功和木根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有机会就凑在王大勇身边,看王大勇如何指挥,听他讲解门道。 赵木功原本觉得自己带兵操练,衝锋陷阵就算会打仗了,如今跟著王大勇走了几天水路,才咂摸出滋味来: 这行军打仗,尤其是这种长距离机动,里头学问大了去了! 光有一腔血勇远远不够,如何让队伍走得顺,住得安,吃得饱,防得住,处处都是经验,稍有不慎就可能非战斗减员甚至遭遇不测。 赵木功这才收起不少因快速升职而滋生的骄气,开始虚心观察学习。 赵木成在舱內,听著外面王大勇沉稳的指令和赵木功,木根偶尔的请教声,心中对石达开的感念又深了一层。 翼王这份人情,实在厚重。 若非派来王大勇这样经验丰富的军官带队,光凭赵木成和木功,木根这几个愣头青,带著一帮大多没出过远门的弟兄,別说按期赶到安庆,保持队伍状態了,一路上的狼狈与风险可想而知。 石达开不仅给了他人和船,更给了他能平安抵达目的地的关键嚮导。 好在王大勇確实得力,而赵木成也严令约束部下: 此行目標明確,就是儘快赶到安庆。 一路上除非必要,绝不节外生枝,遇到不明船只儘量避开,靠岸补给速战速决。 在这种一心赶路,少惹麻烦的策略下,船队虽然辛苦,倒也平安无事。 顺流加上桨力,航速不慢,终於在离开天京后的第六天下午,远远看到了安庆城的轮廓。 安庆,这座雄踞长江北岸的坚固城池,堪称太平天国的西线锁钥,地位仅次於天京,是天京西面最重要的屏障。 城池依山傍水,形势险要,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 第55章 至安庆 还未真正靠近安庆的主码头,江面上的气氛就已明显不同。 巡逻的小型战船多了起来,往来穿梭。 江心及沿岸关键位置,都设立了浮动哨卡或固定瞭望塔。 赵木成的船队很快就被一队巡江的快船拦下,要求检查。 王大勇早已准备好相关文书,驾著小艇上前交涉。 那哨卡的头领验看了盖有东殿大印的通行文书,又抬头望见长龙船主桅上那面醒目的“石”字大旗,脸色立刻变得恭敬无比,不敢有丝毫为难,连忙下令撤开拦江的索链,挥手放行。 在长龙船缓缓通过哨卡时,那头领甚至站在自己船头,向大船方向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显然,这是个心思活络,懂得看旗识人的角色,知道这船上的人物,绝非寻常。 过了最后一道水上哨卡,前方的江面豁然开朗,水流也变得平缓起来。 安庆城高大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已然清晰可见,江面上船只明显增多,运输粮秣、军械的各种漕船民船往来如织,一派繁忙景象。 赵木成的船队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终於抵达了安庆主码头。 这码头规模极其宏大,或许是因为承担著前线与天京之间物资中转的重任,其繁忙程度甚至超过了天京的下关码头。 宽阔的泊位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骡马的嘶鸣声,人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堆积如山的粮包,綑扎整齐的兵器,还有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木箱麻袋,在码头力工的肩扛手提下,川流不息。 一部分物资向东运往天京,维持都城的消耗,更多则是向西,运往正在激烈进行的西征前线,嘈杂而充满活力。 船队刚刚找好位置下锚停稳,还没等赵木成下令,便有一艘打著安庆水营旗號的小舢板迅速靠了过来。 舢板上的军官与站在长龙船甲板上的王大勇高声交流了几句。 不一会儿,王大勇便下到船舱,向赵木成请示: “大人,安庆水营的人来传话,说是夏官又副丞相曾立昌曾大人,此刻正在码头上,准备迎接大人您。” 赵木成在船过最后哨卡后,就已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检点素黄袍服,此刻正了正衣冠。 听到曾立昌亲自到码头迎接,赵木成心中微微一动,这是一个善意的开端。 赵木成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拿大摆谱。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带著王大勇等人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举目向码头望去,只见喧闹的码头有一小块区域被特意清空,一群將领模样的人簇拥在那里。 为首两人,一人身著太平天国丞相级別的官服,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面色黝黑,相貌朴实,甚至有些像常年劳作的老农,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身旁另一人,则穿著与赵木成类似的检点黄袍,年纪稍轻,眼神锐利。 那位著丞相服的,定是曾立昌了。 赵木成心中確认。他立於船头,朝著码头方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码头上的人群自然也早已注意到了这支特別的船队,尤其是那艘显眼的长龙战船和“石”字大旗。 起初,码头上的官员將领们大多以为这只是一个前来传达旨意並顺便隨军监军的普通检点。 但看到那面翼王大旗,眾人心中顿时凛然,意识到这位年轻检点的来头恐怕不简单,与那位威名赫赫的翼王殿下关係匪浅。 再看到赵木成身穿崭新黄袍,气度沉静地立於船头行礼,更不敢怠慢。 曾立昌身旁那位检点及一眾將领,也纷纷拱手还礼。 长龙船缓缓靠上码头,跳板搭稳。 赵木成率先走下船,径直走到曾立昌面前,再次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检点赵木成,奉天王东王旨意前来,见过丞相大人!” 曾立昌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些广西口音,透著一股直率: “赵检点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往后都在一个锅里抡马勺,都是自家兄弟,这些虚礼能省则省。” 曾立昌说话没什么文縐縐的辞令,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就像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同乡。 看著眼前这位歷史上,北上救援失败,寧死不降,最终纵马跳河殉国的名將,赵木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真挚的敬重。 无论其军事才能最终是否足以扭转北伐危局,这份忠烈刚硬的气节,就足以令人钦佩。 赵木成收敛心神,正色道: “丞相,卑职此行,携有天王詔旨,需当眾宣示。” 听到天王詔旨四字,码头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以曾立昌为首,包括黄生才及所有在场將领军士,立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赵木成从怀中取出那份由东殿转交,盖有天王玉璽的詔书,展开,朗声诵读起来: “天王詔旨:奉天父天兄天王圣旨,朕詔著令,曾立昌为北伐援军主帅,黄生才为副主帅,赵木成为监军,即日由安庆发精兵一万五千人,北上救援北伐军,不得拖延,务必功成。钦此!” 詔书內容简洁而紧迫,没有多余废话。 曾立昌双手过顶,恭敬地接过詔书,仔细收好。 曾立昌转过身,对身旁那位检点服饰的將领,正是詔书中提及的副帅黄生才说道: “黄兄弟,北伐弟兄盼援兵如盼甘霖,圣旨已下,刻不容缓。你我现在就同赵检点一起,立刻进城,召集眾將,商议发兵的具体章程!早一刻出兵,数万广西老兄弟,就多一分生机!” 赵木成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瞭然: 难怪歷史上曾立昌在援军於山东临清遭受重挫,形势极为不利之后,仍然坚持北上,最终走向绝路。 此人对於天王的詔令,对於救援战友的责任,看得比天还大,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这份近乎执拗的忠勇与责任感,既是其令人敬重之处,或许,也是其悲剧的註脚之一。 安庆码头的喧囂依旧,但在这小小一片空地上,北伐援军的核心领导层,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简短的会面。 新的使命,更艰险的征途,江风拂过,带著潮湿的水汽和隱隱的硝烟味。 第56章 眾人疑 曾立昌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没有丝毫耽搁,转身就朝著安庆城东南方向大步走去。 亲兵赶忙牵过马,曾立昌摆摆手,示意不必,要去的地方不远,走路就行。 赵木成让王大勇和赵木功留在码头,安置陆续登岸的翼殿亲兵和自己那一卒人马,並等候后续安排。 他自己则只带了木根等两三个贴身隨从,紧跟著曾立昌。 安庆城经过太平军长期经营,早已成了一座大军营。 走在街上,隨处可见头裹红巾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民夫。许 多民房门户敞开,传出士兵的喧譁,墙上倚著长矛,檐下晾著军衣。 所谓的军营,早已和居民区混在一起,只是在城东南这片,住的基本清一色是曾立昌麾下准备北伐的官兵。 一行人穿过守卫森严的樅阳门,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衙门建筑前。 这里原是清廷的安徽按察使司署,高墙大院,石狮矗立,如今已被改作北伐援军主帅的临时行辕。 门口持矛肃立的卫兵见到曾立昌,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曾立昌径直入內,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堂大厅。 他没有安排任何接风的客套,直接对身旁亲兵下令: “击鼓,传令!所有旅帅及以上军官,即刻前来议事!不得延误!” 很快,衙门內响起了低沉的聚將鼓声,一声声传扬开去。 赵木成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赞:这曾立昌,果然是个务实的將才,不搞虚文縟节,一切以军事为先。 事实证明,曾立昌在安庆这段时间绝非虚度。 聚將鼓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隶属於北伐援军序列的各级將领,便已基本到齐。 这对於一支分散驻扎,规模达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来说,效率堪称惊人。 宽敞的大厅里,黑压压站了將近四十人,按照官职高低,前排是两名军帅,六名师帅,后面则是三十名旅帅。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人人甲冑在身,风尘僕僕,显然都是接到命令后从各处驻地匆忙赶来的。 厅中除了轻微的甲叶摩擦和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別的杂音,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赵木成暗暗点头。能將部队组织到如此地步,令行禁止,足见曾立昌在接到准备北上的命令后,在人员编练、命令传达体系上下了狠功夫。 这支队伍,至少从组织纪律上看,已有了强军的雏形。 人员到齐,曾立昌也不废话,直接指著身旁的赵木成,向眾將介绍道: “诸位,这位是新任监军,赵木成赵检点。奉天王与东王旨意,前来安庆,隨军北上。” 介绍简短至极,甚至没提天兄託梦之类的光环。 接著,曾立昌便切入正题,声音洪亮: “赵检点已到,天王詔旨已宣。北伐弟兄在阜城,水深火热,我军一天也耽搁不起了!传我军令:各军、师、旅,自即刻起,督促本部兵士,彻底检查军械,备足乾粮,打点行装!明日辰时初刻,各部队按预定序列,於樅阳门外集结,全军开拔,北上救援!” “遵令!” 厅中眾將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 显然,开拔的命令早已预演过多次,只等最后这一声令下。 曾立昌早就將一切准备停当,只等赵木成这个监军到位,完成程序,便可立刻启动。 宣布完开拔命令,曾立昌挥手道: “旅帅级军官,即刻返回驻地,执行命令!军帅、师帅留下,另有要事商议。” 三十名旅帅再次行礼,鱼贯退出大厅,步履匆匆地各自返回部队。 大厅里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曾立昌、黄生才、赵木成以及留下的两位军帅和六名师帅,总共十人。 曾立昌的目光转向赵木成,脸上没了刚才號令全军时的果决,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沉默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照实开口: “赵检点,东王殿下关於此次行军的特別指令,我已经收到了。” 曾立昌顿了顿,显然对转述的內容感到彆扭: “指令著重强调了两点。第一,大军北上,途中儘量不要猛攻临清城,最好能绕过。” 说到绕过二字时,曾立昌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作为主帅,曾立昌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临清是运河重镇,號称天下粮仓。 他们这一万五千人长途奔袭,人吃马嚼,粮草补给从何而来?不打下临清就粮,难道让大军喝西北风去? “第二。” 曾立昌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木成,语气里那份憋闷几乎要溢出来。 “东王说,具体的行军路线和方略,要多多与赵检点你商议,参考你的意见。” 说完这两点,曾立昌便彻底沉默下来,只是看著赵木成,眼神复杂极了。 那里面有不解,有鬱闷,还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深怀疑。 眼前这个赵木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虽穿著检点袍服,但怎么看都像个没经过多少阵仗的生瓜蛋子。 就算他有什么天兄託梦的奇遇,那毕竟是玄乎其玄的东西,怎么能当真拿到真刀真枪、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北伐军务上来商议? 这靠谱吗?这简直是儿戏! 但鬱闷归鬱闷,东王杨秀清的指令,对於曾立昌而言,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 曾立昌本身也算是东殿系统提拔起来的將领,对杨秀清既有敬畏也有忠诚,纵然心中一万个不理解,也无法公然反驳或质疑。 赵木成何等敏锐,立刻从曾立昌的语气和神色中,感觉到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怀疑与抗拒。 赵木成心中瞭然: 杨秀清因为亲眼见证了张炳垣叛变的神奇应验,所以愿意相信並尝试利用自己可能存在的预知能力。 但这套说辞,对於远在安庆,更相信手中刀枪的实干派將领曾立昌来说,说服力几乎为零。 看来,不露点真本事,不把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者说服,是不行了。 后面出了安徽,天高皇帝远,这位曾大帅要是来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甚至因为轻视而做出错误决策,那歷史悲剧重演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赵木成心中迅速盘算著。 他必须在这里,在安庆,就建立起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面对曾立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怀疑语气,赵木成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顺著话头问道: “哦?不知东王殿下与曾帅商议后,最终定下的行军路线是怎样的?卑职初来乍到,还望曾帅和黄副帅不吝赐教。” 他这话问得轻巧,好像完全没听出曾立昌话里那快要压不住的牴触。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滯,几位留下的军帅,师帅也面面相覷。 觉得这位年轻监军,似乎有点不太会看脸色? 第57章 四问惊 这时,副帅黄生才轻咳一声,站出来打圆场,顺便也是给赵木成介绍情况。 黄生才走到厅中那幅简陋的江淮地区舆图前,用手指点划著名说: “赵检点,东王最终批准的路线,大体是这么定的,我军从安庆出发,渡江北上,进安徽腹地,先打颖上,拿下初期补给,也震一震清妖。然后大军转向西北,直插河南,目標是永城。拿下永城后,再北上萧县一带,找合適的渡口过黄河,进山东。” 黄生才的手指划过黄河,点在山东: “进了山东,大军向东,做出威逼济南的架势,实际上快速北进,直指临清。” 说到这儿,黄生才和曾立昌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无奈。 “可按东王的最新指令,到了临清,我们不能强攻,得想办法绕过去。然后继续向西,奔袭阜城,指望在那里和被围的北伐军会师。” 黄生才对这路线显然烂熟於心,讲得条理清楚。 但最后,黄生才也面露难色,说出了最要命的困境: “只是,赵检点,这一万五千大军,若不打下临清就粮,我们长途跋涉,深入清妖腹地,后勤补给怎么接得上?从安徽、河南沿路能搜罗的粮草极有限,还必然招来清妖坚壁清野。曾帅为这个,几次去信天京,向东王殿下说明利害,但东王回信,只是重申绕开临清的命令,还说具体粮草筹措和行军细节,让曾帅多与赵检点您商议,听听您的看法。” 黄生才说完,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赵木成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怀疑,像在考校这个空降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赵木成心中暗嘆: 杨秀清啊杨秀清,你可真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也真是看得起我。这是把烫手山芋和全部指望,都推到我头上了。 赵木成知道,此刻不能再藏拙,也不能再客气。 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这些將领心里那点侥倖,才能贏得真正的重视。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將,最后停在曾立昌脸上: “曾帅,黄副帅,诸位將军。方才听完进军路线,木成心里想的,倒不光是粮草难以为继这一件事。” 赵木成语速放慢,字字如锤: “在木成看来,若是硬攻临清以求粮,那可谓是十死无生。若是不攻临清直扑阜城,也只能算是九死一生。” “放肆!” 这话简直像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几乎全盘否定了由天京高层和前线將领反覆推敲的救援方案! 厅中诸將,尤其是几位脾气火爆的师帅,顿时勃然变色,有人手直接按上了刀柄。 曾立昌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才那点勉强维持的客气荡然无存,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赵木成。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冻住了,温度骤降。 曾立昌开口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检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在乱我军心吗?”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用这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是他怒极,甚至动了杀心的前兆! 厅中几位將领都不由自主地为赵木成捏了把汗。 黄生才赶紧再次打圆场,急声道: “曾帅息怒!赵检点或许是一路劳顿,心神不寧,一时失言!赵检点,此等军国大事,岂可儿戏胡言?” 然而,赵木成对黄生才递来的台阶和厅內的气氛,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赵木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曾立昌冰冷的目光,继续开口,拋出了一连串更加尖锐的问题: “木成並非胡言,更非乱我军心。我只问诸位將军几个问题,若诸位能解,木成甘当妄言之罪!” “第一,我军奔袭千里,想打临清,图的就是粮食。这是明摆著的阳谋,清妖会不知道?若我军兵临城下,他们狗急跳墙,要么拼死守城耗光我军锐气和时间,要么乾脆一把火烧了粮仓,来个玉石俱焚。到时候我军粮草不继,锐气受挫,进退两难,又怎么办?” “第二,就算我们绕过去,或者侥倖快速通过了临清,直奔阜城,想和北伐军会师。这意图同样清清楚楚。清妖统帅僧格林沁、胜保那些人,难道是饭桶?他们以逸待劳,在阜城以南层层设防,布下重兵封锁。我军区区一万五千疲惫之师,怎么突破数万甚至更多,养精蓄锐的清妖铁骑?” “第三,就算奇蹟发生,我们突破重围,和北伐军会合了。然后呢?南面是清妖的重重围困,北面是更多闻讯赶来的清军。我们会合后的两三万人,粮草弹药更缺,伤员更多,怎么再杀出一条血路,千里迢迢返回天京?这会师,除了把咱们自己也拖进绝地,对北伐军的实际处境,有什么好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赵木成的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位將领,“我军这一万五千人里,真正能打硬仗,敢於死战,经验丰富的广西老兄弟,占得了几成?其余新附的弟兄,顺风时或许还能鼓譟向前,一旦陷入前面说的任何一种绝境,他们还能保持几分战力?不会溃散吗?” 这一连串问题,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厅中每位將领的心里。 赵木成每问一句,他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问题,他们並非完全没想过,但在儘快救援的巨大压力和固有的行军思维下,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此刻被赵木成如此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剥开,所有潜在的危险和可怕的后果,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曾立昌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和沉思。 他死死盯著舆图,眼神闪烁不定。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眾人不知该如何接话时。 曾立昌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你们都先下去吧。在外头候著,没我传唤,別进来。” 曾立昌命令所有军帅和师帅退出大厅。 眾將愕然,纷纷看向曾立昌,又有些担心地瞥向赵木成,显然怕这位被激怒的主帅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但在曾立昌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们只能行礼,带著满肚子疑虑和震惊,依次退了出去。 转眼间,大厅里只剩下曾立昌、黄生才和赵木成三人。门被轻轻掩上。 曾立昌久久没说话,只是背著手,在舆图前踱来踱去。 就在黄生才心中七上八下,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时,曾立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快步走到赵木成面前,亲自拉过一把椅子,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 “赵兄弟,坐,快请坐!站著说话多累。黄兄弟,你也坐。” 曾立昌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笑容,那样子不像个威严的主帅,倒像个急切想知道答案的学生。 “刚才是俺鲁莽了,赵兄弟千万別往心里去。你刚才问的那些句句都问到点子上了,扎心但是实在!咱们坐下,慢慢聊,你好好跟我说说,这死路,有没有什么解法?” 第58章 八字法 赵木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自己这剂猛药算是下对地方了。赵木成连忙拱手还礼: “曾帅您太客气了,木成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譁眾取宠。至於生路嘛……” 赵木成像是掂量词句道。 “不瞒曾帅,这些念头在我心里转了很久,可到底年轻,没真上过阵,很多关节未必想得周全。只能算些不成熟的想法,正需要曾帅和黄副帅这样的老行伍,帮著拾遗补缺,看看能不能成。” 一听赵木成话里竟真有解法,曾立昌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开了一些,咧开嘴,露出被烟燻茶渍染得微黄的牙,那笑容真切得像个老农久旱逢甘霖。 曾立昌哪还顾得上什么上下尊卑的客套,一把抓住赵木成的胳膊,嗓门都高了八度: “哎呀!赵兄弟!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成熟不成熟的客气话!咱们干的这北伐救援,本就是火中取栗的玩命勾当!常规路子要是有用,北伐军何至於困在绝地?有枣没枣打三竿,有好点子快说出来!咱们三个臭皮匠,总能顶个诸葛亮!快,坐下细说!” 这位老將接到的命令虽是北上救援,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將领,曾立昌何尝不知道,率领一万五千人远离根基,深入清军腹地,去硬撞对方以逸待劳的重兵防线,成功的希望有多渺茫? 曾立昌自己的命,早就置之度外了,他不在乎。 但曾立昌怕,怕的是自己一个决断失误,就把这上万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白白葬送在异乡的荒郊野岭。 到时候非但救不出北伐军,反而折损了天国宝贵的机动兵力,彻底断送北伐的一线生机,坏了天国的宏图大计。 这种压力,让曾立昌夜不能寐,任何一丝可能破局的光亮,都足以让他如饥似渴。 赵木成心里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军事奇才,两世为人,也从未真正指挥过哪怕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赵木成能倚仗的,无非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后见之明,以及对另一段时空中那些伟大军事思想的粗浅理解。 在从天京到安庆那顛簸的船上,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赵木成反覆咀嚼著歷史上这支北伐援军那悲壮的结局,试图从绝望中抠出一线生机。 想著想著,赵木成恍惚觉得,眼前这绝境,竟与记忆中另一段波澜壮阔的歷史產生了奇妙的共鸣。 一支同样陷入重围,面临绝对优势敌人层层围剿的军队,他们所面对的困境,何其相似! 而那段歷史中,那位伟大的军事天才,用神鬼莫测的指挥艺术,给出了堪称经典的答案。 其核心精髓,赵木成反覆思量,最终凝成了简单却至关重要的八个字: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永远別让对方摸透你真正的意图! 一旦想通了这最核心的一层,就如同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视野骤然开阔。 再结合赵木成对这段歷史走向的预知,一个有些疯狂的作战构想,逐渐在赵木成脑海中拼凑成形。 这个计划充满了冒险和不確定性,但至少,它不再是朝著明知布满陷阱的悬崖闷头前进。 此刻,看著曾立昌和黄生才那灼灼的目光,赵木成知道,拋出这个构想的时机到了。 赵木成不再犹豫,走到那幅略显粗糙的舆图前,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图面,声音清晰而沉稳: “曾帅,黄副帅。木成愚见,若要在这死局中觅得一线生机,或许可用八个字来概括其神髓,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曾立昌下意识地跟著重复,眉头紧锁,口中喃喃。 这八个字他当然不陌生,都是兵书上记载的经典策略。 但放在眼前这绝境之中,骨头怎么填上肉? 该如何具体运用? 曾立昌感觉似乎摸到了一丝灵光,但那关键的核心,却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著,让他心痒难耐。 一旁的黄生才也捻著鬍鬚,陷入了深思。 曾立昌到底是性子更急,也更直率,他实在憋不住了,再次抓住赵木成的胳膊,那手劲大得让赵木成都觉得有点疼: “赵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就別卖关子了!这八个字怎么用在咱这北伐上?你倒是细说说,细说说啊!怎么个声东,怎么个击西?这魏是哪座城?赵是阜城的北伐军?” 赵木成本来也没打算卖关子,他正需要曾立昌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將,来帮他验证这个构想的可行性,並填补细节漏洞。 赵木成指向舆图上安庆的位置,然后手指果断地向北移动: “曾帅,黄副帅。我们北上,清妖必然层层设防,处处堵截。要想破局,首要便是一个乱字!我们要做的,不是硬著头皮去撞他们的铜墙铁壁,而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让僧格林沁、胜保这些清妖统帅,从头到尾都猜不透我们这一万五千人,到底想干什么!最终要打哪里!” 黄生才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提出了最现实的疑虑: “赵兄弟,这乱字说得在理。可是我们的最终目標,明眼人都知道,是要去阜城与林、李二位丞相会师啊。清妖只要不是傻子,死死守住通往阜城的要道,我们这乱字,又有何意义?终归要走到那一步,去撞他们的铁壁。” “问得好!” 赵木成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笑了起来。 “黄副帅,我们要利用的,恰恰就是清妖这种心理!他们越是坚信我们会直奔阜城,我们前期就越要做出完全符合他们预期的样子,大张旗鼓,摆出不惜一切代价,直线北上,做出强攻临清,猛扑阜城的架势!要让所有清军將领都深信不疑:太平军援军的目標明確,路线单一,就是来拼命硬闯的!” “这是什么道理?”黄生才更糊涂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不是自己往套子里钻吗?” 这时,一直紧盯著舆图,沉默不语的曾立昌,眼中猛然爆出一团精光! 曾立昌似乎捕捉到了赵木成思路中那一缕最关键跳脱的灵光,几乎脱口而出: “我有点明白了!赵兄弟你的意思是,咱们前期这齣戏,演得越真越好,把所有清妖的注意力,甚至他们的重兵,都牢牢吸引到临清-阜城这条他们以为的主线上来?然后咱们再突然转向?去打一个他们完全意想不到,没重点防备的地方?” 第59章 立昌服 “正是如此!” 赵木成重重一点头,对曾立昌能这么快跟上思路感到振奋。 赵木成不再迟疑,手指猛地戳在舆图上山东的腹心,济南府! “济南!” 曾立昌几乎在同一刻喊出了这个名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对啊!山东的清妖,尤其是那个巡抚崇恩,必定以为我们要死磕临清,肯定会调兵去救!济南必定空虚!如果我们突然甩开临清方向的清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济南,打他个措手不及!妙啊!” “可我们即便拿下济南,岂不是离阜城更远了?” 黄生才还是没转过弯来。 赵木成的手指隨即从济南划回临清。 而曾立昌的思维已被彻底点燃,顺著这个思路急速推演下去: “不打济南,只摆出猛攻济南的架势,山东全省都得震动!临清方向的清妖,必定要分兵回救省城!到时候,临清防御必然空虚!我们甚至可以派精干小队,偽装成溃败或回援的清军,趁机赚开城门,轻取临清!” 曾立昌越说越兴奋,用力一拍大腿: “好一个声东击西!先假意攻临清,转击济南!再反过来利用济南的压力,调动临清之兵!妙,妙不可言!” 曾立昌猛地抬头,看向赵木成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这小子难不成那天兄託梦是真的? 不然一个从未带兵打仗的年轻人,怎能想出如此环环相扣,虚实相生的诡譎兵法?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將领的战略视野,近乎鬼神莫测了! 然而,赵木成接下来的动作,让曾立昌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惊嘆,可能还为时过早。 只见赵木成的手指,並没有停留在临清,而是再次移回了济南的位置。 曾立昌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这?赵兄弟,你的意思是我们拿下临清之后,不去阜城,反而掉头回去,再打济南?” 曾立昌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刁钻: 清妖绝不会相信,太平军拿到临清粮草后,不去救近在咫尺的阜城兄弟,反而回头去啃已经惊动,必然加强防备的济南! 这已经不是奇谋,简直是逆著所有人的本能在下棋! 赵木成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曾立昌的震惊。 他没有解释,只是將手指从济南缓缓上移,指向了北方更遥远的地方,天津卫一带。 “北渡大清河?逼近天津卫?!” 曾立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天津是京师门户,如果太平军再次出现在天津附近,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足以让清妖震动,让狗皇帝咸丰皇帝跳脚! 到时候,恐怕不止山东的清军,连直隶、京畿的八旗都会被调动起来,拼死阻止他们。 这是要把整个北方的水都彻底搅浑,逼著清妖的主力往东边,往天津方向集结! 曾立昌的心臟砰砰狂跳,隱隱感觉一个庞大到令人战慄的棋局,正在赵木成的手指下缓缓展开。 而接下来赵木成手指的走向,彻底让曾立昌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赵木成的手指没有继续北上,也没有东进天津,而是做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大幅度的迂迴。 从北方的虚指,猛地向西南方向急转,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再次落回了临清。 再回临清? 对,拿到之前因调动敌军而可能空虚的临清粮草。 这么一来二去,时间差和佯动,已经把清妖的主力调到了东边。 就算前线清將有所怀疑,来自京城和天津的严令也会像铁索一样,把他们牢牢拴在东部的防线上! 赵木成的手依然没有停止。在曾立昌几乎凝固的目光中,获取补给后,手指从临清向西北方向迅猛划去,兜了个圈子,箭头直指保定府! 西北,保定! 曾立昌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那原本纠缠混乱的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道惊世骇俗的弧线,彻底贯穿点亮! 曾立昌全明白了! 为什么前期要做出强攻临清,阜城的姿態?是为了吸引並锁定清军主力在鲁西。 为什么突然东击济南?是为了製造混乱,调动敌人。 为什么拿下济南后要做出北渡大清河,威胁天津的態势? 是为了进行终极的战略佯动,將清军最后的战略预备队和朝廷的全部注意力,死死吸引到东面的京津防线上! 而最后这神鬼莫测的一步,放弃近在咫尺的阜城,放弃看似威胁更大的天津方向,以临清为短暂跳板和补给点,全军向西北急进,直扑保定! 保定是什么地方? 那是直隶重镇,是京师南面的最后一道重要屏障! 兵临保定,北京城就將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到那时,清妖就不是震动,而是要发疯了! 狗皇帝咸丰皇帝,会不惜一切代价,命令所有能调动的军队,星夜兼程北返,拱卫京畿! 相比之下,阜城那支被围困许久的残军,优先级將一落千丈。 僧格林沁、胜保的包围圈,將不攻自破,甚至可能被直接抽空! 这已不仅仅是围魏救赵。 这是攻敌之必救,是以一万五千孤军为棋子,在北方大棋盘上,下一盘直指清妖心臟的惊天棋局! 最终目的,根本不是去阜城会师,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击清妖最敏感的神经,逼其自乱阵脚,从而为北伐军解围,甚至可能创造出连林凤祥、李开芳都未能实现的惊人战机! 这计划胆大包天,异想天开,充满了变数和风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復。 但它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时代局限的战略想像力,那种將政治、心理、地理、敌情完全融为一体的全局视野,让曾立昌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行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曾立昌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个眼神深邃如古井的赵木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曾立昌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袍服,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著赵木成,深深地作了一揖。 抬起头时,这位老將的眼中已再无半分疑虑与轻视,只剩下一种找到主心骨般的灼热与决绝: “木成兄弟!今日这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这八个字,被你用活了,用神了!立昌受教了!此策若成,非但北伐弟兄可救,我天国兵锋,或將直抵幽燕!请受立昌一拜!” 第60章 接风宴 一旁的副帅黄生才,这会儿是彻底懵了。 他看著赵木成的手指在舆图上那番令人眼花繚乱的比划。 又瞧见一向沉稳,有些执拗的曾帅,竟然隨著那些比划,时而激动自语,时而拍案叫绝,最后更是对著赵木成郑重其事地行起大礼来…… 黄生才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舆图,又看看神色激动的曾立昌和面色平静的赵木成,脑子里跟一锅煮糊了的粥似的。 刚才那些话,什么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什么济南、临清、天津、保定…… 每个字黄生才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就像隔著一层厚厚的迷雾,影影绰绰,怎么也抓不住那最核心的线头。 黄生才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这到底是怎么个连环套?怎么在地图上划拉几下,就把曾帅给说得心服口服,还作上揖了? 这赵木成,真有这么大能耐? 赵木成眼疾手快,没等曾立昌这一揖到底,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托住曾立昌的胳膊,连声道: “曾帅!万万使不得!这可折煞卑职了!” 赵木成將曾立昌稳稳扶起,言辞恳切: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纸上谈兵,是木成自己胡思乱想的一些粗浅念头。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清妖也不是木雕泥塑,哪能事事按我们画的道道来?真正的行军打仗,具体每一步怎么迈,何时该进,何时该退,都得等大军开拔之后,看著实地的敌情,才能灵活决断。现在说的这些,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大致的想法。” 曾立昌被扶起,因为赵木成这番清醒务实的话,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浓了。 曾立昌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 “好!赵兄弟年纪轻轻,能有这份不骄不躁,谋定后动的清醒,更是难得!你说得对,仗是打出来的,不是在地图上画出来的。不过……” 曾立昌他收敛笑容,目光灼灼,“有这个大致的方向指路,咱们心里就有底了,就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了!这就足够了!” 显然,曾立昌已经完全领会了赵木成战略构想的精髓,也明白了后续该如何心照不宣地配合。 两人目光一触,彼此瞭然。 曾立昌不再纠缠於討论具体细节,他转而高声对外面吩咐道: “来人!去后厨瞧瞧,弄几个像样的菜过来!今天给赵检点接风,咱们边吃边聊!” 这显然是在转移话题,也是对刚才那番高度机密谈话一种默契的封存。 哪怕是对於在场却听得云里雾里的黄生才,他们也不打算再多做解释。 两人都清楚,这个构想若要有一丝成功的可能,保密就是第一铁律。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执行时的变化越多,敌人就越难以捉摸。 刚才商议的,只是“第一版”设想,一旦踏上征途,敌情有变,“第二版”,“第三版”的调整隨时可能发生。 这种灵动与不可预测性,正是赵木成这套战略最让曾立昌感到震撼和振奋的地方。 它彻底扭转了北伐援军原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被动挨打態势,把压力巧妙地拋给了对手。 隨著接风的命令传出,这临时守將衙门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语。 谁不知道曾帅向来俭朴,与士卒同甘共苦是出了名的? 平日里招待同僚或上面来的人,最多也就加个菜,何曾专门为谁摆过接风宴? 前两天东殿也派了位检点来协调军械,曾帅也是公事公办,谈完即走。 看来这位新来的赵检点,在曾帅心里的分量,著实不一般。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曾立昌確实俭朴,所谓的接风宴,也就是四菜一汤: 一盆热气腾腾的燉江鱼,里面难得地漂著几块老豆腐。 一大碗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碟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一碟本地特色的醃菜。 汤就是简单的青菜汤。 没有酒,太平天国严禁饮酒,加之明日大军就要开拔,更不可能破例。 但在曾立昌这里,这已经算是相当丰盛和破格的招待了。 赵木成看著桌上的饭菜,也没客气,先对曾立昌道: “曾帅,木成还有个不情之请。厅外还有跟我从码头过来的两三个兄弟,一路劳顿,也还没顾上吃口热乎的,不知……” “嗨!这还用说!” 曾立昌不等他说完,立刻挥手叫来亲兵,“快去!照这个样,送到偏厅去,好好招待赵检点的弟兄!就说是我老曾请的!” “多谢曾帅!”赵木成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顿饭吃得气氛融洽。 虽然不是什么珍饈美饌,但对於在江上飘荡了六七天,每日里只能啃又干又硬的提路饼就凉水的赵木成来说,这热乎乎,带著油盐酱醋香气的饭菜,简直是无上美味。 赵木成吃得格外香甜,几乎风捲残云。 饭桌上,三人也恢復了寻常的交谈,不再触及之前的话题。 曾立昌和黄生才主要询问赵木成的籍贯经歷,言语间充满了对他的好奇。 当赵木成说到自己来自湖南郴州时,一直话不太多的黄生才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道,话音里带上了点乡音: “哎呀!赵兄弟是郴州的?那可真是巧了!我是湖南衡州的!咱们算是正经的老乡啊!” 赵木成闻言,心中恍然。 这位黄副帅恐怕早就知道。 难怪从一见面,在码头和刚才大厅里气氛尷尬时,这位黄副帅总是不失时机地出来打圆场,原来还有这层同乡之谊在里头。 在这个极重乡土宗亲关係的时代,同乡往往意味著天然的亲近感和潜在的同盟。 黄生才的举动,也就解释得通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盘子里的菜和盆里的汤都被扫荡得乾乾净净。 饭后,赵木成起身向曾立昌告辞。 大军明日即发,赵木成必须立刻去找到被安置在城东南营区的赵木功,王大勇等人,详细了解自己那支小队伍的情况,安排明日隨大军行军的序列和注意事项。 那才是赵木成真正的基本盘,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曾立昌知道军务紧要,也不多留,只是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亲兵送赵木成出去。 赵木成走出守將衙门那略显昏暗的正堂,来到前院。 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晚霞给庭院染上了一层金边。 赵木成一眼就看见,木根带著两个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像三根钉牢了的木桩似的,立在院门的影壁旁边。 那两人他认得,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胡老大,弟弟叫胡老二,都是湖南郴州人,当初活不下去了,一起投的太平军。 在东两营地时,这两人就和木根要好,木根当上两司马后,他们更是成了不离左右的左膀右臂。 第61章 天地会 三人这副模样,显然是刻意挺著,生怕给赵木成丟了脸面。 见赵木成出来,木根脸上立刻堆起憨笑,急忙招手。 胡家兄弟俩站得笔直,手脚却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摆,只是眼巴巴望著。 赵木成笑了笑,刚想朝他们走去,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笑的呼唤: “赵兄弟!留步!” 回头一看,是副帅黄生才快步追了出来。 黄生才几步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拍了拍赵木成肩膀,显得颇为亲热: “赵兄弟,別急著走嘛!天色还早,要不去哥哥我的衙署坐坐?咱们可是地地道道的老乡,正好聊聊家乡,也说说话。” 话里的招揽结交之意,已经相当明显了。 赵木成看了看天色,又望望不远处等著的木根三人,面露难色,拱手道: “黄大哥盛情,木成心领了。只是手下兄弟刚来安庆,住处还没安顿妥,明日又要开拔,许多琐事还需交代。不如改日如何?等大军扎营有空了,小弟一定登门拜访。” 赵木成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今日在大厅之中,多亏大哥几次出言回护。这份同乡的情谊,大哥的关照,木成都记在心里了,绝不会忘。” 见赵木成把话说到这份上,既领了人情,言辞又漂亮,黄生才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显然很是受用。 黄生才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见只有几个站岗卫兵,便拉著赵木成的胳膊往旁边阴影里走了两步,几乎凑到耳边,压低了声音: “赵兄弟,你心里有数就好!哥哥我也不绕弯子。这北伐援军里头,曾帅他们多是两广老兄弟,自然是抱团的。咱们湖南的子弟,也得自己人帮自己人,拧成一股绳!出去打仗,刀枪无眼,可不比在天京。这里头门道深,你初来乍到,又是这么个特殊身份,容易招人眼。跟著哥哥我,別的不敢说,至少没人敢轻易给你下绊子,消息也能灵通些。” 这话推心置腹,但拉拢结盟的意图,也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赵木成闻言,心中微惊,诧异地看了黄生才一眼。 这人胆子不小!这里可是曾立昌的衙门,他居然就在主帅眼皮子底下,公然拉拢自己这个刚被器重的监军? 是黄生才性子本就如此直率,还是背后有所依仗,並不太怵曾立昌? 看来,安庆的水也不浅。 见赵木成脸上露出诧异,黄生才没解释自己的底气,反而话锋一转,问起更关心的事: “对了,赵兄弟,刚才在屋里,你在地图上指来划去,曾帅跟著叫好,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哥哥我脑子笨,没大听明白,心里痒痒得很。” 黄生才盯著赵木成的眼睛,显然对那个让曾立昌態度大变的具体方案极为在意,这关乎黄生才自身和手下弟兄的前途。 赵木成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快速扫视一下周围,凑近黄生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 “黄大哥,此事关重大,乃是军中最高机密。小弟还以为大哥听明白了。这里人多眼杂,实在不便细说。改日,改日若有机会,小弟再向大哥详细稟报,如何?” 这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机密性,又给了黄生才面子。 黄生才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道军机大事非同小可,见赵木成口风甚紧,明显还有些防备,只好悻悻作罢。 黄生才退开半步,拍了拍赵木成胳膊,语气恢復了爽朗,但也带著点意味深长: “行!赵兄弟初次见面,谨慎些应该。哥哥我不急。你去咱们湖南老乡的营里头打听打听,问问他们我黄生才黄某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英雄是狗熊,是讲义气还是卖兄弟,自然就清楚了!” 黄生才说这话时,胸膛微挺,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自信,显然对自己在同乡中的声望和人品极有把握。 说完,不再纠缠,朝赵木成点点头,便转身向衙门口走去。 经过木根三人身边时,黄生才特意放缓脚步,打量了他们几眼。 尤其是他们虽旧却整齐的號衣和挺直的站姿,笑著对跟上来的赵木成道: “赵兄弟,这就是你的兵?嗯,精神头不错,是好兵!” 说罢,哈哈一笑,出门骑马离开了。 赵木成这才走到木根三人面前。 木根立刻凑上来,脸上还带著油光。 “在偏厅吃得怎么样?”赵木成笑问。 木根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道: “大哥,这衙门里的饭菜就是不一样!那燉鱼,汤浓肉鲜!还有那红烧肉,每人碗里老大一块,肥嘟嘟的,用汤汁拌饭,嘖嘖……俺们仨差点把舌头一块吞下去了!” 木根说得绘声绘色,引得旁边的胡老大也跟著嘿嘿憨笑。 只有那胡老二,眼睛还望著黄生才离去的方向,脸上带著点疑惑和回忆的神色,嘴里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黄大帅?” “嗯?”赵木成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转向胡老二,“老二,你认识刚才那位黄副帅?你叫他黄大帅?” 胡老二见赵木成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连忙挺直身子,有些紧张地答道:“稟……稟……” 赵木成官升的太快,胡老二一时不知该叫什么,卡了壳。 旁边的胡老大踢了他小腿一脚,低声斥道:“呆子!叫检点大人!” 赵木成摆摆手,制止了胡老大,和顏悦色地对胡老二说: “无妨,就叫什么都行。老二,你仔细跟我说说,这位黄大帅,是怎么回事?你以前见过他?” 胡老二见赵木成態度温和,胆子大了些,口齿也清晰起来: “回检点的话,当然认得!不过不是在这儿,是在湖南老家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投天国呢!这位黄大帅,他以前在咱们湖南衡州、宝庆一带,可是闹过天地会的大人物!手底下聚过不少人,杀富济贫,跟官府干过好几场硬的!咱们老家那边跑江湖的,活不下去的穷哥们,好多都听过他的名头,私下里都叫他黄大帅!后来听说他带著会里一些弟兄,也投了太平军了。没想到在这儿见著了,还成了这么大的官!” 胡老二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赵木成心中的某些疑团。 原来如此! 这黄生才,並非普通的太平军將领。他有著深厚的天地会背景,在湖南民间有著不小的声望和潜在势力! 这就难怪黄生才说话做事,带著一股草莽豪杰的爽利和自信,甚至隱隱有独立於两广老兄弟体系的底气。 黄生才刚才的拉拢,不仅仅是基於同乡之情,恐怕更是一种基於共同背景的势力结盟试探。 “天地会……黄大帅……” 赵木成在心中默默重复著这两个词,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北伐之路,果然不会只有明面上的清军刀枪。 这內部的脉络与人际关係,同样错综复杂,暗藏玄机。 在安庆自然是听上面的,出了安庆,听谁的可就不一定了。 赵木成收敛心神,对胡老二点点头: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好了,此事心里知道就行,莫要到处乱说。走吧,先去找木功和王卒长他们,安顿下来,还有好多事要商量。” 赵木成招呼著三人,向著城东南那片被晚霞笼罩的营区走去,身影渐渐融入了安庆城暮色初降的街巷之中。 第62章 投效意 赵木成带著木根和胡家兄弟,踏著安庆城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穿过几条尚有些喧闹的街道,回到了城东南被划为北伐援军驻地的营区。 营区里比赵木成早上经过时更闹腾了。 满眼都是兵士在整理行装,检查武器,给骡马餵料上鞍。 空气里混著草料味,汗味,还有大战前,让人心头髮紧的躁动气息。 赵木成很快在营地一角找到了自己那支小队伍。 翼殿亲兵和赵木功那一卒已经合在一处,占了几间相邻的民房和一小块空地。 赵木功和王大勇正站在空地上低声说著什么,一见赵木成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王大勇率先抱拳,“住处都安顿好了,和安庆留守的军官也交接清楚了。东殿派来的那队护卫兄弟,把咱们送到营地后,已经返回天京復命去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打磨光滑的小木牌递给赵木成: “这是刚领到的队牌。咱们这一百多號人,已经被正式编入北伐援军序列了,具体是中队下属的中营,再往下是亲卫三旅。” 王大勇显然已经把这些新规矩摸透了。 “中队?” 赵木成接过那几块还带著点木屑味的牌子,上面用黑漆简单写著编號和所属队营,有些疑惑。 太平军的编制通常按军、师、旅、卒来划分,中队这说法倒不常见。 “是,大人。” 王大勇解释道。 “这是曾帅为这次北上特意改的编制。大军是从各军临时抽调精锐拼凑的,原有的军师旅卒建制比较乱,指挥起来容易出岔子。所以曾帅下令,废除原有繁杂名號,將所有一万五千人,统一编为前、中、后三个大队,简称前队、中队、后队。每个兵发这种新腰牌,行军、扎营、补给、传令,只认队牌,不认原来的老面孔。” 王大勇指了指营地其他方向忙碌的士兵,“一来,防止有清妖细作混进来,大家本来就不全认识,只认牌子,清妖立刻露馅。二来,也加强了主帅对全军的直接掌控,避免原来各部將领可能存在的山头习气,令行禁止更能到位。这法子,是咱们太平军老行伍在外线作战时常用的一招,挺管用。” 赵木成边听边点头,心中对曾立昌的治军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这套办法看似简单,实则透著老练的实战智慧。 赵木成更庆幸的是,身边有王大勇这样经验丰富的军官,从安排住处,办理交接,到快速理解並適应新编制,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几乎没让他操什么心。 赵木成看著王大勇被江风吹得粗糙的脸膛,由衷说道: “大勇,这一路从安庆过来,多亏有你张罗。你办事稳妥,经验老道,真是帮了我大忙。等这趟差事完了,回到天京,我定向翼王殿下稟明你的功劳,为你请赏!” 王大勇闻言,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反而神情更加郑重。 他再次抱拳,这次腰弯得更深: “大人提携,卑职感激不尽。不过……” 王大勇略一迟疑,抬起头,目光坦率地看著赵木成。 “既然卑职和手下这一百兄弟,如今跟了大人,编入了大人的麾下,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大人的兵了。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往后一路北上的凶险,卑职心里清楚。不敢求大人格外偏袒,只盼大人能將我等视为自己人,在关键时候,能回护兄弟们一二。若能如此,大勇代这一百多號兄弟,先谢过大人了!”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沉重。 这是王大勇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表达效忠之意,原因並不复杂: 他们这些能打仗的翼殿亲兵,如今被借给了赵木成,脱离了熟悉的翼王体系。 上了真正的战场,如果没有一个愿意护著他们的直属上官,那才是最要命的事。 轻则被当成消耗品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重则可能被友军有意无意地牺牲掉。 王大勇看得出这位赵大人年轻但绝不简单,做人做事也有章法,是个值得投靠的对象。 有些话,必须趁早挑明。 赵木成立刻就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 赵木成伸手扶住王大勇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 “大勇,还有诸位翼殿来的兄弟们,儘管放心!既然大家有缘聚在一处,同赴国难,那从此便是一家人,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我赵木成在此保证,绝无什么亲疏里外之分!有功同赏,有难同当!只要我赵木成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做出让自家兄弟寒心,送兄弟去白白送死的事!” 这话说得鏗鏘有力。王大勇看著赵木成坚定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王大勇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哽: “有大人这句话,卑职和兄弟们,心里就踏实了!往后但凭大人驱策,绝无二话!” 赵木成知道,真正的收服,光靠口头承诺是不够的,必须在相处中用行动证明。 一旁的赵木功,见王大勇这番表態,既为大哥这么快就能收服这支精锐感到高兴,心底却也悄然生起一丝说不清的紧迫感,大哥麾下能人越多,他这头號心腹的位置,似乎就没那么独一无二了。 赵木功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凑上前插话道: “大哥,你是不知道,俺今儿下午在这营区里转了转,听到看到不少事儿!咱们湖南来的老乡可真不少!好些人聚在一起嘀咕,好像对军里头那些两广来的老兄弟,不是太服气,觉得他们老是压咱们一头似的。” 赵木功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站著的王大勇,正是地地道道的广西老广。 赵木成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轻不重地训斥道: “木功!胡说八道什么!入了太平天国,拜了天父天兄,便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兄弟姐妹!哪有什么湖广之分?更不许说什么服气不服气的浑话!再让我听到你议论这些,军法处置!记住了,咱们的目標是北伐杀妖,救回弟兄,不是来搞这些乡土门户之见的!” 赵木功被大哥当眾这么一训,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訕訕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不敢再吱声了。 旁边的王大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对赵木成的评价,却又悄悄高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监军,不仅有能力,有胆魄,更重要的是,心胸和眼界也不一般。 他能如此严厉地驳斥自己堂弟可能引发內部矛盾的言论,至少说明他是真心想把队伍带好,懂得团结比什么都重要。 这种见识,很多混了多年的老油子都未必有。 第63章 北伐始 训完赵木功,天色已完全黑透,营地里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赵木成挥挥手: “时候不早了,明儿还得赶路。都早点歇著,养足精神。” 眾人应声散去,赵木功耷拉著脑袋,闷声把赵木成领到一间特意留出的民房前,显然还为刚才挨训的事憋著点小情绪。 眼看左右无人,赵木成笑著捶了他肩膀一拳: “行了,別摆这副受气包的模样!你是我亲堂弟,我能不向著你?可你现在也是管著几十號人的卒长了,往后说话办事,得多过过脑子!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那种犯忌讳的话,提都別提!明白吗?” 赵木功被这一拳和推心置腹的话说得心里一暖,那点彆扭瞬间散了,脸上重新露出憨笑: “俺晓得了,大哥!还是你想得周全!” “少拍马屁!”赵木成笑骂,“守夜安排好了没?没安排好赶紧滚去!” “安排好了!大哥你放心睡!”赵木功连忙保证,这才屁顛屁顛跑开去巡查岗哨。 赵木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陈设极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盏油灯。 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与曾立昌,黄生才等人的周旋应对,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赵木成没细看,脱下外袍,吹熄油灯,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袋沾枕就沉沉睡去。 连日舟车,能有一张安稳的床,已是莫大享受。 翌日,天边还是蟹壳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赵木成已准时醒来,军务在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迅速起身,用亲兵打来的凉水抹了把脸,换上素黄检点官袍,外面套上杨继明送的那副结实棉甲。 赵木功,王大勇等人也早已整装完毕,队伍在营房前集合,默默分食了简单的早饭。 辰时初刻,赵木成带著人马,准时来到安庆城东的樅阳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樅阳门外宽阔的空地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各色號衣的士兵在军官指挥下排列成阵。 长矛如林,在晨光中泛著寒光,鸟枪抬枪被小心架在一旁。 骡马驮著輜重,不安地打著响鼻。 军官的呼喝,武器盔甲的碰撞,上万人的呼吸低语,混合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声浪,直衝云霄。 空气里瀰漫著大战將至的肃杀。 北伐援军,一万五千精锐,已然集结完毕! 赵木成让王大勇带著大队人马,按照昨日领到的队牌標识,去寻找中军大部队的指定位置併入列。 他自己则从翼殿亲兵中,精心挑选了二十五名最精悍的,作为贴身亲兵卫队。 隨后,在这二十五名亲兵的簇拥下,赵木成朝著樅阳门旁临时搭建的一座高大点將台走去。 点將台四周戒备森严,但赵木成这身醒目的素黄官袍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守卫军官验看队牌和身份后,恭敬放行。 台上已聚集了二十余人,穿著气度与台下军官明显不同,至少都是师帅以上的高级將领。 赵木成的到来,立刻引起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 “这位就是新来的监军?这么年轻?” “瞧那身黄袍!检点!了不得!” “听说是从天京直接派来的,好像还跟天兄有关……” “嘖嘖,背景怕是通著天吶……” 眾人议论纷纷,目光好奇地打量著。 黄生才並不在台上,可能正在前队忙碌。 赵木成对目光恍若未觉,平静地走到台边一角站定,俯瞰台下浩荡大军。 就在此时,点將台一侧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曾立昌在一群亲兵护卫下,大步走上台来。 他的亲兵衣著普通甚至有些旧,但个个眼神锐利,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精悍。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曾立昌身前半步走上来的另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麵皮微黑,浓眉阔口,不怒自威。 他身上穿的,赫然是太平天国侯爵级別的黄龙袍,头戴標誌性的七节金冠! 袍服样式虽相对简朴,但在这军营之中,已是尊贵无比。 他身后的亲兵,更是號衣崭新,刀枪雪亮,军容严整,与曾立昌的亲兵形成鲜明对比。 “顶天侯!” 台下有见识的军官已低呼出声。 秦日纲!赵木成心中一凛。 这位可是太平天国早期元勛,金田起义的核心领导人之一,如今爵封顶天侯,是侯爵中的佼佼者。 更关键的是,此刻他正代替翼王石达开,坐镇安庆这个西线咽喉! 东王杨秀清能让他担此重任,足见信任。 赵木成更清楚,按照歷史,就在几个月后,这位顶天侯便会因功晋封燕王,成为天京变乱前,权力顶层又一位举足轻重的巨擘。 秦日纲在眾人瞩目下,缓步走到点將台最前方。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只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遍台下黑压压的军队,隨即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弟兄们!今日出兵北伐,是为杀灭清妖,更是为救回咱们被困的自家兄弟!天父看顾,天兄庇佑!望尔等奋勇向前,不负天恩,不负弟兄!待到凯旋之日,天国必有重赏!” 话语简短有力,充满鼓舞人心的力量。 说完,他亲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柄佩剑,转身,双手捧到曾立昌面前。 “立昌兄弟,此剑伴我多年,今日赠你!望你持此剑,统帅三军,扫荡妖氛,救出兄弟,扬我天国之威!” 曾立昌神情肃穆,双手接过佩剑,高举过顶,向秦日纲深深一躬,隨即转向台下將士,將宝剑用力一挥! 全场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杀妖!救兄弟!扬天威!” 秦日纲满意地点点头,又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曾立昌的肩膀,隨后走下点將台,依次拍了拍台上每一位高级將领的肩膀。 他手劲很大,拍得人肩膀生疼,但那动作里蕴含的鼓励与託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热,血气上涌。 做完这一切,秦日纲再无一言,在一队精锐亲兵护卫下,大步流星走下点將台,翻身上马,在一阵烟尘中返回安庆城中。 没有过多客套和仪式,一切简洁而充满力量。 秦日纲离去后,点將台上气氛依旧激昂。 曾立昌手持那柄宝剑,目光如电,再次扫视全场,只说了两个斩钉截铁的字: “出发!” 没有更多动员,没有冗长程序。 命令既下,台上將领立刻行动,纷纷走下高台,奔向自己所属的部队。 曾立昌特意走到赵木成身边: “赵兄弟,前队由黄副帅率领,卯时已提前出发探路。你便带著亲兵和部下,跟隨中军,与我一同行动。行军序列和途中联络信號,稍后传令官会向你详细交代。” “卑职遵命!” 赵木成拱手领命。前队由黄生才带领,他这位监军与主帅同在中军,这是最合理稳妥的安排。 赵木成不再耽搁,带著二十五名亲兵,迅速走下点將台,匯入台下那如同甦醒巨蟒般的人流之中,去寻找王大勇和赵木功带领的大队人马。 晨光彻底驱散薄雾,照耀在安庆城头,也照耀在这支向北开拔的大军身上。 刀枪的寒光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匯成一股坚定的洪流。 赵木成骑在枣红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安庆城廓,然后毅然转回头,目视前方。 北伐之旅,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第64章 北行军 北上的路,就在日头东升西落里,一天天向北延伸。 离开安庆后的头一段,还算太平。 这一带仍是太平军的势力范围,清军大队早就缩到北边更远的据点去了。 沿途只有零星的山寨土堡需要前队去拔掉,大队人马基本可以埋头赶路,不必时时担心撞上大股伏兵。 赵木成在队伍里,大多时候也乐得清閒,只管跟著中军的节奏走。 他心里清楚,自己缺实战经验,在行军调度,营地选址这些实务上,远不如曾立昌老道。 所以赵木成把主要心思放在了观察和熟悉自己那支小队伍上,至於全军怎么走,基本都听曾立昌安排。 不知不觉,离开安庆已有十五天。 这半个月走下来,赵木成对曾立昌治军的本事,算是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位看著质朴如老农的主帅,在组织万人大军机动时,展现出惊人的条理和严谨。 曾立昌把一万五千人清晰地分成前中后三个梯队。 前队由黄生才领著,提前半日到一日出发,任务是探路,摸清敌情,扫除小障碍,还得为后头的大军选好並提前选定当晚的营地。 中军是主力,曾立昌亲自坐镇,赵木成也在其中,他们沿著前队探明修整过的路走,省心省力。 后队则押运大部分輜重,负责扫尾,收容掉队的,还得提防背后。 最让赵木成觉得新奇又佩服的,是那套精细的路条制度。 每天扎营后不久,各部的师帅都会收到中军发来的一张条子,这可不是简单口令,而是一份详尽的次日计划单。 上面白纸黑字写著:明天几时起营、走哪条路、计划行多少里、何时在哪儿大休、最终目的地是前队已开始筑营的哪个位置。 更妙的是在路上。 前队会在容易走错的岔路口,渡口或地形复杂处,特意留下几个熟路的引路人。 这些人身上都带著前队军官加盖印信的凭证。 中军的嚮导官遇到他们,不仅要验凭证,还得把指引和手里路条上標的路线对一对,確认无误,大队才继续跟进。 这套双保险,最大程度地防著迷路,走散或被假嚮导带进沟里。 王大勇私下告诉赵木成: “大人,您別觉著稀奇。咱们太平军早年从广西打出来,被清妖前堵后追,整天在山沟河汉里转,早逼出了这套保命的法子。只不过有的將领马虎,有的像曾帅,特別较真,一丝不苟按规矩来罢了。” 王大勇语气里有老兵对这套体系的认同,“这可是用不少兄弟的命换来的经验。照著做,不一定总打胜仗,但至少能少栽跟头,少挨埋伏。” 赵木成听了,心里暗暗感嘆。 这哪里是不算稀奇? 这分明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把战场管理和信息传递优化到了极致,用最朴素却最有效的方式,固化到了日常行军的每一个环节。 难怪太平军起事初期,能以劣势装备和补给,在清军围追堵截下游刃有余。 这支军队在组织纪律和適应野战上,確实有它独到甚至领先的地方。 如果说白天的行军管理让赵木成开了眼界,那傍晚的安营扎寨,则让他对曾立昌治军之严,思虑之周,有了更深的体会。 曾立昌几乎铁打不动地坚持一个原则: 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极端情况,大军每日必择地扎营立寨! 绝不许像某些流寇或军纪涣散的部队那样,用大车隨便围一圈了事,或者乾脆让士兵散住到沿途村镇的民房里。 用曾立昌的话说:“住进老百姓屋里,你是睡得舒坦了,可队伍也散了,警戒也废了!敌人半夜摸过来,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每天的行程,有一小半时间其实花在了找地方和修工事上。 选址极讲究:儘量不选一览无余的平野,多找背靠山险,毗邻大河,或本身就有防御能力的大村巨镇。 地方定了,真正的工程才开始。 先是围著选定的营区,挖一道又宽又深的壕沟,挖出的土就堆在內侧,夯实成一道矮土墙,墙上还间隔著开射击孔。 这还没完,壕沟底常密插削尖的竹籤木刺,外侧还会设上一道甚至多道用带刺灌木,荆棘綑扎的障碍,或者埋上尖木桩。 在南方林木多的地方,有时乾脆就巧妙地利用现成的茂密竹林或难爬的活树当天然屏障。 (太平军营寨遗址) 为了確保筑营过程安全,曾立昌还有一条死命令: 大军一到选址,还没开始动土伐木,就必须先派出精干部队,全副武装,抢占並扼守营地四周的要害路口和制高点,建立外围警戒线。直到营寨主体工事完成,这批人才轮换下来休息。 这套繁琐严苛的扎营程序,在仍属太平军势力范围的安庆北面施行时,看著甚至有点多余,毕竟遭遇大队清军袭击的概率很低。 但曾立昌日復一日,雷打不动地坚持,亲自带亲兵巡查,不合格的勒令返工,主官还得受罚。 赵木成渐渐看明白了曾立昌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为了眼下的安全,更是实打实的战前训练! 他要让这一万五千名从各军抽调来,磨合尚浅的士兵,尤其是那些中下层军官,把这些保命的技能,通过这十几天天天重复的操练,硬生生刻进骨子里,变成本能! 等到真进了清军控制严密的区域,隨时可能接敌时,全军上下才能像条件反射一样,迅速无误地做好这一切,不至於手忙脚乱,给敌人可乘之机。 想到这儿,赵木成心里对曾立昌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一截。 这位主帅,不单是个不怕死,忠心耿耿的勇將,更是个深諳练兵之道,懂得未雨绸繆的实干家。 至少,在带兵打仗这门硬功夫上,曾立昌绝对是个行家。 下午,阳光西斜,把行军队列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木成骑在马上,心里默默算著: 走了十五天,按一天四十里算,差不多六百里了。 安庆早就没影了,太平军的实控区也该到边了。 第65章 捻军投 赵木成摊开隨身带的简陋地图比了比,估摸著前锋离下一个要紧目標,还在清军手里的潁上县,已经不远了。 潁上城不大,但作为北上的头一个清军据点,肯定有守军和团练。 打下它,既是弄补给的需要,也是检验北伐援军成色的第一块试金石。 正想著,前队的传令官骑著快马,沿著队伍一侧飞驰而来,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中军的弟兄们加把劲!前头的营寨扎好啦!锅灶都支上了!走快些,今晚有现成的热饭!” 消息传开,中军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欣喜的欢呼和口哨。 连著半个月,每天走到腿软还得挥汗挖壕立寨,今天终於能享受前队的劳动成果,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赵木成手下那些兵也面露喜色,赵木功更是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起扎营,赵木功还有段趣事。 开头几天,赵木功这个新晋卒长还有点官架子,觉得指挥手下干就行,自己背著手巡查。 可赵木功那一卒兵大多是湖南来的新兵,好些连怎么扎营立寨都不知道,活干得又慢又糙,没少被巡视的王大勇挑毛病。 王大勇也不客气,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亲自下场示范,挖土、打桩、綑扎荆棘,动作麻利得很。 赵木功脸上掛不住,哪还好意思光看著? 也只能硬著头皮,抄起傢伙跟著一起干。 一来二去,赵木功这一卒反倒形成了“卒长带头干”的奇特传统,虽然累点,但队伍的凝聚力和干活速度还真上来了。 赵木成知道,这是王大勇在用他的方式,教自己这个愣头青堂弟,什么才是个合格底层军官的样儿。 轻鬆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又一名传令兵策马直奔赵木成的旗號而来。 到了近前,利落下马行礼: “监军大人!曾帅有请,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帅帐议事!” 赵木成心中一凛。 他和曾立昌的中军核心相隔约两里地,突然相邀,必非寻常。 算算路程和时间,前队此刻应该已经抵近甚至接触潁上县城了。 难道是潁上出了什么意外? 赵木成不再耽搁,对赵木功和王大勇简单交代几句,便点齐那二十五名亲卫,跟著传令兵,打马向曾立昌中军所在赶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已初具规模的中军大营。 营寨果然按严苛的规范立了起来,壕沟、土墙、哨塔一应俱全,士兵们正井然有序地分营区、搭帐篷、埋锅造饭。 赵木成被径直引到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帅帐前。 他撩开帐帘进去,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曾立昌端坐主位,眉头微锁。 更让赵木成意外的是,本应在前队指挥的副帅黄生才,竟也在这里,坐在一旁,脸色复杂,似是兴奋,又带著点疑虑。 “曾帅,黄帅。”赵木成拱手行礼,直接问道,“不知紧急召见,所为何事?可是潁上那边?” 曾立昌抬起头,看到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摆摆手: “木成兄弟来了,快坐!別再客套了。” 曾立昌示意赵木成坐在黄生才旁边,然后直入主题: “潁上那边,倒没什么大问题。前队进展顺利,县城已经拿下了。” “拿下了?” 赵木成一愣,这么快?而且看两人神色,拿下城池似乎並非重点。 “那是城中粮秣不足?还是清军抵抗激烈,我军折损大?” “都不是。” 黄生才接过了话头,语气有些微妙。 “打潁上,几乎没费什么劲。城里早就混进去了一股人,里应外合,开了城门,咱们的人一拥而入,守城的绿营和团练没怎么抵抗就溃了。” “里应外合?”赵木成更疑惑了,“是咱们事先派去的细作?” “不是咱们的人。”曾立昌摇了摇头,“是捻子。” 通过黄生才的讲解,赵木成才明白。 攻城前夕,一股自称捻军的队伍主动联络前队,表明身份,並在攻城时於城內发动,协助太平军迅速占领潁上。 这股捻军的首领派人传话,说他们的总趟主张乐行仰慕太平天国威名,愿率部眾来投,共抗清妖,请求接纳。 原来是捻军来投! 赵木成立刻想起了相关的歷史。 北伐援军北上途中,確实大量吸收了淮北地区的捻军武装和贫苦百姓,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短时间內人数激增数万,声势大振。 但这看似有利的局面背后,也埋下了隱患: 新附者成分复杂,纪律不一,指挥协调困难,也加重了后勤负担。 赵木成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曾立昌和黄生才,谨慎问道: “原来如此。不知曾大哥,黄大哥,对这件事是如何考量?” 曾立昌率先开口,语气很坚定: “接纳,肯定要接纳!天下穷苦人是一家,只要是真心实意杀清妖的,都是咱们的兄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更何况人家帮咱们拿了潁上,是有功的。” 曾立昌言语中透著农民起义军特有的朴素联合思想。 黄生才也点头附和: “曾帅说得是。咱们北上,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声势越大,清妖越怕。现在的问题是,这张乐行手下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来投还是另有所图?咱们该给他个什么名分职位?他那些人马,又该如何编入咱们的序列,一起行军作战?这些细节,需要好好议一议。” 黄生才的考虑更实际一些,但基本態度也是倾向於接纳。 看来,两人在召见自己之前,已经达成了接纳的共识。 找自己来,更多的是商议具体操作细节,或许也有听听自己这位监军意见以示尊重的意思。 赵木成听完,沉默了片刻。 帐內的气氛隨著他的沉默,略微变得有些凝滯。 曾立昌和黄生才都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终於,赵木成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丝凝重: “曾大哥,黄大哥。接纳捻军兄弟,共抗清妖,於情於理,似乎都无可厚非。不过有句话,木成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66章 议军策(求追读) 曾立昌大手一挥,声音夯得实实的: “木成兄弟,你这话生分了!唤你来就是掏心窝子掰扯,有一句说一句,藏著半句还算自家兄弟?你儘管言传!” 黄生紧忙跟著点头: “对著哩!木成兄弟,你是眼里有水的,想到哪就说哪!” 黄生才这话倒不全是为凑趣,心底確也想听听,赵木成肚里究竟装著啥章程。 见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木成也不再绕弯子,直橛橛开了口: “两位大哥,那我就直说了。咱们这次从安庆出发,曾帅为啥要废掉旧编制,重新编练人马,统一號令,连每日行军扎营都卡得死死的?不就是为了让这一万五千人能像自己的胳膊手指一样,使得上劲,动得快,后勤担子也相对轻些吗?” 赵木成目光从两人脸上碾过去:“要是现在敞开大门,大量接纳捻军兄弟,人数是暴涨,声势也壮了。可跟著来的麻烦呢?粮草輜重的压力一下就大了。咱们现在是精兵简装,尚且天天为粮道发愁。突然多出几千甚至上万张嘴,沿途怎么弄?” “再者说,也是最要命的。” 赵木成声气沉了下去。 “军纪和號令!咱们这支新军,號令刚练出点眉目,全凭曾帅的威望和这些日子的操练,才勉强捏合成团。捻军兄弟自然是抗清的血性汉子,可他们野惯了,各山头有各山头的规矩。一旦合兵,到了跟清妖大阵搏命的关口,要是號令不一,有冒失前冲的,有缩脖后退的,甚或不听调遣自家胡来,到时候乱的可不是清妖,是咱自家的阵脚!” 这番话像一块冷硬的土坯,砸在曾立昌心口上。 曾立昌方才舒展些的眉疙瘩,立刻又锁死了,重重嘆出口浊气,嗓子眼发乾: “木成兄弟这话,是拿针扎到我心尖尖上了,也是我这半日最熬煎处!咱好不容易把这支队伍的筋骨捶打出个模样,號令刚通。號令一废,前头的功夫全算白下了!” 曾立昌的忧惧是实打实的,身为主帅,他比谁都明白军纪就是命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生才在一旁却急得腔子发胀。 他本是倾向收纳的,眼见曾立昌被说动了,忙不迭开口: “曾帅,木成兄弟!你们说的都在理,可咱也得瞅瞅眼前光景!北伐路千里迢迢,过了潁上,全是清妖的地盘,处处关隘,步步荆棘。咱要是连送上门来的抗清力量都朝外推,风声传出去,天下那些还观望的义士,叫清妖压得喘不过气的好汉,咋样想?他们只会觉著咱太平天国肚量窄,容不下人!往后咱再想朝北走,怕是寸步难行,得不到一丝帮衬,反要处处受制!这岂不是丟了西瓜拣芝麻,自家把天下豪杰的路堵死了么?” 曾立昌听了,脸上皱纹扭成一团。 黄生才说的,同样是绕不过去的坎。 曾立昌喃喃自语,像说给自己听,也像寻个两全的法子: “收总归是要收的,人家帮衬了咱,又打著一样的旗號,不收说不过去,也凉了人心。可木成兄弟提的这两道难题,又实实在在横在眼前。咋样才能既收了人,又不坏咱自家的规矩跟大事哩?” 曾立昌额头上犁沟般的皱纹,几乎要拧出水来。 黄生才见曾立昌沉吟不语,又把眼光戳向赵木成: “木成兄弟,你也甭把捻子兄弟都想得那般不堪!我听说,那张乐行手下,颇有些能打敢拼的硬骨头!再者,他们是地头蛇,对淮北一带的沟沟坎坎、风土人情,乃至清妖布防的虚实,比咱这两眼一抹黑强到天上去了!这是现成的嚮导跟臂膀啊!” 黄生才越说越觉得在理。 “至於粮草,咱可以事先把话摆明!打下城池,缴获的粮秣財物,按出力多少分,或者乾脆划开地盘,各取所需。平常行军,咱的粮草咱自家管,他们的口粮让他们自想办法。他们是本地人,门路总比咱多些!这般不就两不耽搁了?” 赵木成静静听著,心里明镜似的。 黄生才这般卖力推动此事,恐怕不全是出於公心。 说不定他与那捻子首领张乐行早有勾连,或者至少搭上了线。 即便没有,作为引荐促成此事的人,他在军中的话语分量也必然见长。 这在各路山头明暗林立的行伍里,是再寻常不过的算计。 等黄生才说完,赵木成才缓缓开口: “黄大哥思量的,確实周全。粮草各自筹措,算是个暂缓的法子。只是这號令如一,又该咋办?” 黄生才像是早琢磨过,立刻接话: “那咱就乾脆分开走!约定好共同的目標跟大略路线,但拉开些距离,各走各的道。他们捻子惯了自己那套,咱也省心。我想,那张乐行若是诚心合伙,应当也乐意保有自家的独立性。” 曾立昌听了,摸著下巴上的硬胡茬: “若是这般,彼此多通声气,约好进退的暗號,似乎也未尝不可?” 曾立昌显然也被这说法勾得有些心动,这像是绕开了最棘手的直接指挥的难题。 赵木成心底却暗嘆一声,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恍惚觉著,那北伐援军日后的败局,隱约就在这里头埋下了根芽! 见赵木成摇头,曾立昌立刻问:“咋?木成兄弟觉著这计策还是不行?” 赵木成抬起眼,目光变得像磨快的镰刀: “曾帅,黄大哥。咱与捻军合伙,是立在共同抗清的大义上。可大义底下,人心各有各的盘算。咱並不真知晓那张乐行的为人,他是真豪杰,还是乱世里想趁机扩自家地盘的梟雄?若是前者,自然好说。若是后者,他眼里看重的,怕首先是他自家兄弟的性命同他能捞到手的好处。一旦战局不利,或者觉著无利可图,他会不会为保存实力,先自家撒腿跑了?” 赵木成顿了顿,说出了最险恶的情形:“若是他部叫清军打散,溃兵慌不择路,直直衝撞咱的本阵,只为寻条活路。那时候清妖骑兵尾隨追杀,趁势掩杀过来,咱的阵脚必乱!古往今来,多少眼看要贏的仗,就是叫友军溃败引来的连锁反应给毁了,一败涂地!咱不得不防这一手啊!” 这话,说得像生铁般沉。 帅帐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著,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曾立昌再次沉进沉默里,赵木成描出的那幅骇人图景,显然死死攫住了他的心。 黄生才的脸膛却有些掛不住了。 自己接连拋出的主意,都叫赵木成有条有理地挡了回来,麵皮上实在有些烧。 黄生才脸上虽未涨红,但腮边的肉微微抽动,眼窝里窝著一团温吞火,声气也硬撅撅起来: “木成兄弟!这也不成,那也不妥,照你这般说法,难道咱就该紧闭营门,把张乐行派来的人直接撵走,硬生生回绝了不成?那你倒是言传,究竟该咋样办?总不成就在这乾熬著吧!” 话里话外,已有了几分被逼到墙根下的呛人味道。 第67章 共筹谋 眼见黄生才脸上有些掛不住,赵木成缓下声气,脸上透出些松活的笑意,拱手道: “黄大哥甭急躁。您提的主意,尤其是粮草自理跟拉开些距离,都是踩在点子上的实招,给小弟开了窍。木成不是全盘推翻,只是想在这些好章程上头,再加一道锁扣,让咱这合伙更牢靠些。” 黄生才见赵木成口气软和下来,还认了自己的理,脸色稍缓,但腔调还硬撅撅的: “哦?木成兄弟还有啥高招?言传出来听听。” 黄生才倒要瞧瞧,这后生能掏出啥更妙的法子。 赵木成把身子坐正,目光在两人脸上刮过,慢慢道: “行军打仗不是耍戏,得以最坏的盘算,做最周全的预备。对这股来投的捻军,咱的方略,或许能归成九个字。” 赵木成故意停了一歇,才一字一顿吐出来:“诱以利,合以盟,制以势。” “哎呀!” 曾立昌听得脑仁发胀,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木案上。 “木成兄弟,你就甭拽这些文縐縐的词咧!我听著头昏!直戳戳说,到底咋弄?” 黄生才也催: “对著哩,有话直说,甭绕弯弯!” 赵木成笑了: “说白了,咱可以试火著,只跟他们结盟,不掺合到一起。名头上能给个太平军的旗號,可实际行军打仗,各是各的体系,各立各的门户。” “结盟?不合军?” 黄生才眉头拧成疙瘩,觉著这简直是想天开。 “人家热扑扑地来投奔,图的就是併入咱,一搭北上打清妖,救兄弟。不合军,那算啥加入?名不正言不顺,人家能情愿?” 赵木成却轻嗤一声,笑意里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凉意: “黄大哥,您把张乐行想得太实诚,也把咱太平军这面旗想得太灵光了。他在淮北拉起竿子,当真就只是为了抗清大义,急慌慌要归附咱,去救那些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北伐军兄弟?” 赵木成直盯著黄生才,缓声道: “怕未必。依小弟看,张乐行这號人,乃至大部份趁乱而起的捻子头领,他们最看重的,头一桩是自家的地盘,人马同实实在在的好处!借著咱北伐的东风,跟著一搭打城池,趁机扩自家势力,抢粮餉財物,怕才是他们肚里更直接的算盘。那投奔的名头,不过是寻个更响亮的招牌跟暂时的靠山罢了。黄大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黄生才被这番戳心窝子的话噎得一愣,嘴巴张了张,却没吐出词来。 赵木成的依凭很简单,若捻子当真是纯为义气而来,史上打开临清后,就算发现粮仓烧了,也该同舟共济,想法子继续打,咋能轻易就作鸟兽散? 趋利避害,才是这乱世里地方豪强最实在的活法。 黄生才在江湖里扑腾多年,哪能不明白? 只是叫赵木成这般不留情面地捅破,脸面上有些磨不开。 曾立昌瞅著黄生才的反应,眼神微微一沉,心里对捻军的提防,无形中又添了几分。 看来,木成兄弟的顾虑,绝不是胡乱揣测。 赵木成见火候到了,不再卖关子,撂出了核心的章程: “既然他们多半是为財货粮草而来,那咱不妨就顺著毛捋!可以派人跟张乐行密谈,告诉他,我军北上,最主要就是救人破敌。沿途打下的清妖城池,府库里的钱粮,我军只取必需的军粮器械,剩下的金银细软,乃至部份缴获的兵器,只要他们出了力,都能商量著分,甚至能递个话,像临清,济南那般肥得流油的地方,若打下来,里头的浮財,他们能占大头!” 赵木成目光灼灼: “咱可以正儿八经跟张乐行结盟,许他一个太平天国北伐盟军的名头,准他打太平军的旗號行事。但要约下,两边各是独立指挥的体系,我军是正主,他们是偏师。” 听到这儿,曾立昌跟黄生才的眼窝子都亮了! 这章程,巧生生把个可能的累赘变成了能用的膀子! 北伐援军心尖上的事是救人,打破封锁。 至於城池里的浮財,在曾立昌这般一心为公的將领眼里,不算顶要紧。 用这些自家不咋稀罕的利,去换一支熟悉地势,有些战力,且会为利卖命的偏师,同时还能避开合编带来的指挥麻烦,这简直是一石三鸟! 曾立昌忍不住一拍大腿: “板扎!这个方法嫩子恁子好!既给了他们名分跟想要的实惠,又保住了咱自家队伍的筋骨!让他们去袭扰牵制,咱的主力更能攒足劲干正事!” 黄生才也连连点头,眼里放光。黄生才心里最重要的事,也是把这帮兄弟带回去,財物在这乱世已经被他看得很轻了。 可隨即黄生才又想到一桩,迟疑道: “计是好计。可张乐行也是老江湖了,鬼精得很。咱派人去一说,他就能应承?他要是死咬著非要合军,或者嫌咱给的好处不够实诚,咋办?” 赵木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所以,得寻个能说到他心坎里的说客。既要让他瞅见跟著咱乾的大利,也要让他明白,想全全乎乎融进咱的体系,受咱的严苛管束,既办不到,也没必要,反倒束手束脚。这其间的分寸拿捏、火候把握,就得靠两位兄长,尤其是黄大哥这般的老江湖,来运筹周旋了。” 听到这话,黄生才方才那点不痛快早烟消云散,换上来一股子被勾起的兴奋。 黄生才捋了捋下巴上的鬍子,嘿嘿笑起来,眼里闪过精明的光: “若论起跟这些草莽豪杰打交道,弯弯绕绕,揣摩心思,不是我黄某人吹嘘,倒还有几手散碎本事。张乐行再精,也是个土捻子出身,眼界有限。咱让他看到足够的甜头,再让他隱约觉著合军反倒会分薄他的好处,捆住他的手脚,不怕他不顺著咱划下的道走!” 曾立昌见两人都露了笑意,知道章程有了眉目,精神也一振: “好!那咱就细细议议,这话该咋样说!木成兄弟,你把想法再往细里掏掏。黄兄弟,你揣摩揣摩张乐行可能咋想咋应,咱得把各样情状都思量到!” 帅帐里的光景,从最初的拧巴,转向了为同一桩事筹谋。 油灯芯子被挑得更亮,三人围著地图,这一商议,便是大半宿。 当赵木成最终拖著有些疲沓的步子走出帅帐时,清冽的夜风迎面一扑,让他发胀的头脑清爽了些。 赵木成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亮著灯火的帐门,想起黄生才在商议中那些浸透了江湖气的算计心思,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喟嘆: 这黄生才,要是能从此役里挣出条命,凭他这套本事同心性,往后在这乱世里,怕是真能搅起一番风云。 第68章 定偏师 第二日,天还麻苍苍的,营盘里就响起了尖利的起营號角。 歇了一宿的北伐援军,又拉起了队伍,直朝前一日已被前队拿下的颖上县城开去。 副帅黄生才带著一队精干的亲兵,打马先离了大队伍。 黄生才这趟的差事,正是去会那位自家找上门的捻军头领张乐行,落实昨夜三人商议到深更的那条结盟章程。 这边厢,主帅曾立昌同监军赵木成领著中军主力,齐整地朝前。 多亏前队预备得周全,大队人马顺顺噹噹到了淮河岸,借著前队早备好的船只,有条不紊地开始渡河。 江面上船来船往,桨櫓吱呀呀地响,晨雾繚绕里,一面面太平军的黄旗在河风里哗啦啦地飘,看著倒也阵势不小。 待曾立昌同赵木成带著中军心子渡过淮河,踏上北岸,远远瞅见颖上县城那不算高大的城墙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 城头上,早换上了太平军的黄旗。 更教他们有些意外的是,黄生才的动作比料想的还快。 他们刚在城外把队伍整顿停当,就看见黄生才同另一彪人马从城里打马奔出来,直直朝这边迎。 为首那个,跟黄生才並排骑著,不用问就是捻军头领张乐行了。 赵木成定睛细看。 只见这张乐行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疙瘩肉快要把那件紧巴巴的粗布衫撑破,满脸浓密的络腮鬍子遮了小半张脸,一双眼睛倒是精光四射,透著草莽里打滚的人那种精明同彪悍。 最扎眼的是,这张乐行不知从哪达弄来一幅明黄色的绸子,胡乱披在肩上,大概是想显摆自家跟天国的亲近,或是学著太平军大官的穿戴,可这不伦不类的装扮,配著他那粗莽相貌,反倒显出几分滑稽。 张乐行身后跟的百十號人马,更是同军容齐整的太平军成了鲜明对照。 那些人衣裳杂乱,手里的傢伙也五花八门,大刀、长矛、梭鏢,甚或还有农具改的物件,队形松松垮垮,交头接耳,一看就是没经过正经操练的。 不过,他们的马匹倒不少,几乎人手一匹,虽说大多瘦骨嶙峋,可在这淮北平川上,腿脚快总归是一桩好处。 见著北伐援军的统帅曾立昌到了,张乐行倒是懂规矩,立马在马上抱拳示意,隨即滚鞍下马,就要上前行大礼。 曾立昌早预备著,哪能真让他这一礼行实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曾立昌也赶紧翻身下马,抢前几步,一把托住张乐行的胳膊,脸上堆起热腾腾的笑,声气洪亮: “张兄弟!快快起来!万万不敢这样!咱都是杀清妖,救百姓的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客套!往后见面,抱个拳,问声好,就够咧!” 黄生才也在一旁帮腔,笑得像尊弥勒佛: “对著哩!曾帅说得在理!张兄弟,咱既然走到一搭了,那就是生死相托的袍泽,那些官场上的繁文縟节,能省就省!往后战场上互相照应,比啥都强!” 张乐行被曾立昌托住,顺势就挺直了身子,脸上也挤出笑,连声道: “曾帅抬爱,黄帅照拂,俺老张感激不尽!” 张乐行说话带著重重的皖北口音,嗓门夯得实实的。 寒暄过了,曾立昌目光扫过张乐行身后那支瞧著有些別致的队伍,故意沉吟著,问道: “张兄弟,这些就是你麾下全部的弟兄?” 曾立昌声气平和,可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就凭这百十號看著像乌合之眾的人马,似乎还不够格谈啥大军来投。 张乐行脸上掠过一丝尷尬,那络腮鬍子遮著的脸皮仿佛也红了一红,支吾道: “这个……回曾帅,这只是跟著俺来见曾帅的一部弟兄,还有些兄弟在蒙城老家那达,或者散在各处圩寨……” 张乐行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这时,黄生才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笑著打圆场: “曾帅,您有所不知。张兄弟为人仗义,在淮北绿林道上名声是响噹噹的!他这回过来,主要是表表投效天国的诚心,还有商量合伙的具体章程。” “张兄弟的意思呢,是情愿领著他人马,给咱北伐大军当偏师,从旁策应,借著他们熟悉地势,消息灵通的便宜,给大军开路,袭扰牵制清妖。这般一来,咱主力能专心突进,他们也能展所长,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自然是昨夜商议好的一环。 黄生才在与张乐行会面时,先是以“天地会老兄弟”的身份,大倒苦水,说啥“太平军规矩太严,咱这些江湖上散漫惯了的兄弟进去,怕处处受约束,施展不开,功劳还容易叫旁人分了去”,引得张乐行深有同感,犹豫是否真要合军。 接著,黄生才才拋出偏师的章程,並推心置腹地递话,要是张乐行应了这章程,他黄生才可以帮著在曾帅跟前说话,而且往后打仗缴获的浮財,张乐行能拿大头,只需分他黄生才三成,当作打点上下,疏通关节的费用就行。 对张乐行这般更看重实利跟独立性的土霸王来说,这章程简直是量身定做! 既能扯上太平军这面大旗,又能保住自家队伍的独立性,继续当他的土皇帝,还能跟著太平军打富庶城池时捞著实实在在的好处! 张乐行几乎是没打绊子就应了下来,对黄生才更是感激得不行,认作自家人。 此刻,听著黄生才代为说明,曾立昌立马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摇头道: “偏师?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咱天王、东王早有明令,既入了天国的队伍,就得统一编制,听从號令,哪能各打各的旗號,各走各的路?这让本帅咋向天京交代?” 曾立昌演得真切,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时,照戏路子,该赵木成上场了。 赵木成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对曾立昌拱手道:“曾帅,末將倒觉著,黄副帅同张首领说的,未必没道理。” 曾立昌看向他:“哦?赵检点有啥高见?” 赵木成从容道: “曾帅明鑑。北伐这条路,千里迢迢,敌情又杂。张首领跟部下久在淮北,对这达的地理民情,都比咱熟得多。不如就依黄副帅说的,叫他们独个行动,但跟咱遥相呼应。这般,咱看著是分了兵,实则是互为犄角,声势更壮,也能叫清妖摸不著虚实,首尾难顾。” 听著这位年轻检点也开口替自家说话,张乐行不由得偷偷多瞅了赵木成几眼。 张乐行早从黄生才那达晓得,这位是天京城里来的大人物,根子深,连曾帅都对他客客气气。 见他这般年轻,张乐行心里暗暗吃惊,同时也更信了黄生才的话。 想到黄生才还递话说,得打点这位赵检点,恐怕也得奉上两成好处,张乐行心里虽有点肉疼,可转念一想,能用钱粮换来独个立门户的机会,还是划算的。 张乐行哪达知道,这一出都是三人联手给他下的套,那所谓的分润,不过是教他更信实的烟幕。 曾立昌听完赵木成的话,脸上故意露出挣扎同权衡的神色,眼光在赵木成,黄生才跟张乐行脸上来回打转,像是在肚里翻江倒海地爭斗。 半晌,曾立昌才像勉为其难地嘆了口气,对赵木成道: “既然连赵检点也这般说,唉,罢咧!北伐事大,確实不能太死抠成法。” 第69章 打蒙城(求追读) 曾立昌转向张乐行,神色端得郑重: “本帅就依你所请,设你部为太平北伐军淮北偏师,许你立自家旗號,但要听本帅整体调拨,同主力协同作战!黄副帅可是替你作了保的,你可不敢辜负这番信任,更不敢坏了天国的名头!” 张乐行一听大喜,忙抱拳,胸脯捶得砰砰响: “曾帅放心!黄帅放心!赵大人放心!俺张乐行虽是个粗汉,可也晓得义气俩字咋写!既然承蒙各位抬举,给了俺老张跟兄弟们这名分同机会,往后定当豁出命去,为天国效力,给曾帅打头阵!但凡有吩咐,水里火里,绝不皱半下眉头!” 黄生才也在一旁笑眯眯帮腔: “曾帅,您就把心搁到肚里!张兄弟在这淮北地面上,那是出了名的豪杰,能打能杀,义气薄天!有他帮衬,咱北伐定然如虎添翼!” 曾立昌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又对张乐行道: “好!张兄弟有这份心,本帅宽慰得很!只要你能立下战功,本帅定向天京替你请封,便是弄个丞相,也不是不成!” “丞相?” 张乐行眼窝子顿时瞪得滚圆,气都喘不匀了。 太平天国的丞相,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 虽说他不太清楚到底有多大,可听著就威风八面!张乐行激动得声气都有些打颤: “多谢曾帅提拔!俺老张定当拼死效力!” 一时间,城门口气氛热络得紧,眾人哈哈笑开来,真像成了一见如故的弟兄。 曾立昌、赵木成、黄生才、张乐行並排骑马,在各家亲兵簇拥下,说笑著朝颖上城里去。 黄生才早安排妥了,在城中原县衙大堂里备下了一桌丰盛席面。 比起曾立昌军中四菜一汤的俭省,这席面算得上排场。 整只的烧鸡燉鸭,大块红亮亮的红烧蹄髈,肥嫩的清蒸淮河鲤鱼,还有几样时鲜菜蔬,虽没山珍海味,可行军路上已是难得的吃食。 眾人奔波了一晌午,早飢肠轆轆,当下也不客套,分宾主落了座,甩开腮帮子吃將起来。 茶过了三巡,菜过了五味,气氛越发活络。 张乐行脸上泛了红,胆气也更壮了。 他撂下筷子,抹了把嘴上的油渍,站起身来,对著曾立昌等人抱拳道: “曾帅,各位大帅!今日承蒙不弃,收留俺老张跟兄弟们,俺这心窝子里,实在是热烘烘的!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花哨话,可知恩图报的道理俺懂!今儿个,俺不光是自家来投奔,还给咱太平军,给曾帅,备下了一份厚礼!就当是俺的投名状了!” 曾立昌正夹著一筷子鱼肉,闻言停下,摆摆手笑道: “张兄弟太见外了!咱既是一家,还送啥礼?你的心意,本帅领了就是!” 张乐行却连连摇头,声气提高了几分: “曾帅,这礼可不是寻常物事!它是一座城!是咱北伐路上的绊脚石,也是个大粮仓!” “一座城?”曾立昌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同好奇,“张兄弟说的是?” 张乐行重重吐出俩字:“蒙城!” “蒙城!” 这两字一出,原本还在低声说话,闷头吃喝的將领们,连黄生才同赵木成在內,都不约而同停了动作,眼光齐刷刷钉在张乐行身上。 连曾立昌也撂下了筷子,脸上的笑收敛了,变得肃然: “张兄弟,这话当真?你细细说说,这蒙城咋成了份厚礼?” 张乐行见成功勾住了所有人的心思,越发得意,声气也洪亮起来: “曾帅,各位,有所不知!那蒙城,就是俺们捻子的老窝!城里城外,十里八乡,多少兄弟的根都在那达!说句不客气的话,那蒙城的大街小巷,城墙壕沟,连官府衙门里几点换岗,哪条阴沟能通到城外,俺们捻子兄弟都门儿清!比自家后院还熟!” 张乐行瞅见眾人眼里透出的光,不再卖关子,接著说道: “不瞒各位,来见曾帅之前,俺就派人把蒙城里里外外摸了个底儿掉!城里有几多清妖兵,有几多团练,驻防在哪达,带头的官儿是谁,脾气品性咋样,俺都打探得明明白白!而且,城里头还有不少咱的兄弟在巴望著,就等太平军打过去,好里应外合,杀清妖,出恶气哩!” 听到这儿,曾立昌的眼窝子彻底亮了! 北伐路上,每打一城,都要耗费时辰,兵力同锐气。 要是能以极小代价,甚至不费刀兵拿下蒙城这个淮北重镇,不光能得著金贵的补给,更能大大鼓动士气,为后头更艰险的廝杀省下宝贵的兵力! 曾立昌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沉声问道:“张兄弟,你既有这把握,想必已有成算?快说说看!” 黄生才在一旁察言观色,立刻笑著催促: “好你个张乐行!还跟咱藏著掖著这么个大好消息!没瞅见曾帅都等急了?快甭卖关子了,把你的妙计都倒出来!” 张乐行嘿嘿一笑,也不再拿捏。他伸手从面前的茶碗里蘸了点茶水,直接在油光光的桌面上画起来,边画边讲,唾沫星子溅到菜盘里也浑然不觉: “曾帅请看!这蒙城的守备,大致分几块。” 张乐行用指头在桌面上点出个圈,代表蒙城县城。 “县城里头,是知县宋维屏那狗官坐镇,手下有绿营正规军一哨,加上他临时凑起来的县勇民壮,总共不到一千人,守这城墙都勉强。” “麻缠在城外!” 张乐行的指头移向县城南边。 “南边二十里,有个小涧镇,是通蒙城的门户。那达驻扎著绿营一哨正规军,外加八百多人的地方团练,带兵的是个外委把总,叫周季。这帮人卡著大路,是块硬骨头。” 指头又移向东边: “东边是水路要害,双涧镇。那达有县丞周德武领著两百县勇,还有三百水营兵,控著涡河渡口。打蒙城,这达也得拔掉。” 最后,指头指向西南方向: “最討厌的是西南边还有两个大圩子,一个叫马家圩,一个叫戴家圩。都是本地有钱有势的土豪劣绅修的堡子,墙高沟深。两个圩子加起来,能拉出近一千五百號青壮,虽说主要是为自保,可咱要是去打蒙城,他们从背后捅刀子,袭扰粮道的可能大得很!” 寥寥几句,配著粗糲却清楚的水跡地图,整个蒙城的守备体系,像被剥光了衣裳,赤条条展在眾人眼前。 那熟稔程度,当真配得上自家后院的说法。 不待眾人消化这些讯息,张乐行接著拋出了他的计策,声气里满是自信: “曾帅,各位!双涧镇那边,好些撑船打渔的,都是俺们捻子的兄弟,或者跟俺们有交情!只要俺带人悄悄摸过去,里应外合,拿下双涧镇,易如反掌!断了水路,蒙城就瞎了一只眼!” “至於县城里头,”张乐行压低嗓子,带著几分神秘,“守门的把总,早叫俺们买通了!只等时辰一到!所以,压根用不著硬攻!” 曾立昌听得心潮翻涌,可还持著主帅的冷静,问道:“那张兄弟,你需要我军咋样配合?” 张乐行早有预备,立刻道: “简单!请曾帅派一支兵马,大张旗鼓地去打小涧镇!做出要强攻蒙城南大门的架势,把蒙城守军同那个宋知县的眼光全引过去!等他们手忙脚乱应付南边时,俺带人从东边水路拿下双涧镇,再联络城里的兄弟,瞅准机会,一举夺了蒙城县城!” 张乐行又补道: “还有西南那俩圩子,马家圩跟戴家圩!请曾帅也派些兵马看住他们,甭叫他们出来捣乱!等俺拿下蒙城,回头再慢慢收拾这两个老对头!” 说到老对头时,张乐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显然跟这两家豪绅结怨已深。 “好!” 曾立昌听到这儿,不再犹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碗盏叮噹响。 “张兄弟果然有勇有谋!此计甚妙!事不宜迟,咱就照此计行事!” 曾立昌当下开始分派差事,话说得快而清楚: “黄兄弟!你速率前军精锐,明个一早就北上,直扑小涧镇!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务必叫蒙城清妖以为我主力要从此路强攻!” “末將遵命!”黄生才起身领命。 曾立昌目光转向赵木成:“赵兄弟!” “卑职在!” “你率中军中营,再抽后队部分人马,合计约两千人,专责监视並围住西南方向的马圩,戴圩!记牢,你的差事是看住他们,不叫他们出来袭扰我军后路同粮道,暂不强攻。可若他们敢先动手,务必给我打退,牢牢钉在那!” “卑职领命!”赵木成肃然应道。 赵木成心里明白,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磨炼。 独个领著两千人马,执行相对独立的差事,是对赵木成指挥能耐的头一回实在检验。 曾立昌显然是有意给赵木成机会,让他慢慢熟稔同掌握领兵的门道。 席间的光景,也从最初的接风欢宴,转向了大仗將临的紧促同亢奋。 第70章 马上飞 太平军在颖上稍作休整,补充了些许粮秣,便继续挥师北上。 这回不再是寻常行军,变成了急赶路的架势。 目標清清楚楚,直扑蒙城! 大军分作三路,像三支离了弦的箭,各自射向定下的靶子。 前队由副帅黄生才亲领著,五千精兵直扑蒙城南边的门户,小涧镇。 以这五千久经战阵的老兵能耐,就算硬打,拿下只有千把守军的小涧镇也不在话下。 可硬攻到底要折损精壮,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做这赔本买卖。 既然张乐行拍著胸脯说有里应外合的法子,黄生才自然也乐得等著,一边大张旗鼓地摆出强攻架势,把镇里清军同蒙城守军的眼光死死吸住,一边派人紧盯著东边双涧镇跟蒙城县城的动静。 这头,赵木成也接了他当监军的头一桩独个指挥的差事。 赵木成点齐了归他中队中营序列下的第一、第二、第三旅,拢共一千五百人。 这前三旅算中营的硬骨头,里头第二旅更是以王大勇带来的百把翼殿亲兵为底子,最能打。 为著添把劲,曾立昌又从后队拨了五百人给他,凑足了两千之数。 这两千人的队伍,暂离了中军主力,朝著蒙城西南方向插过去。 他们的差事明白:看住,或者说嚇唬住马家圩跟戴家圩这两窝潜在的地头蛇,防著他们在太平军打蒙城时从背后下蛆。 队伍离开大路,拐进偏些的乡间小道。 亏得捻军那头派了个嚮导跟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人绰號“马上飞”,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生得精瘦乾巴,皮肉黝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子刻出来的,唯有一双眼窝子偶尔闪过的利光,显露出他不是寻常庄户人。 马上飞马骑得极好,据说能在飞奔的马背上耍各样险招,这才得了“马上飞”的名號。 至於真名,他从不跟人提,只说“早忘球了”。 这马上飞原是个在蒙城周边赶马贩货的马夫,家里有个花朵似的闺女。 几年前,闺女进城卖货,叫城里驻防的旗丁兵痞糟蹋了。 马上飞想尽法子去县衙告状,反被诬成刁民,挨了板子轰出来。 闺女羞愤寻了短见,婆姨也一病不起跟著去了。 这马上飞一怒之下,趁夜摸进兵营,用割草的镰刀砍死了那作恶的旗丁,一把火烧了马棚,从此亡命江湖,投了捻军。 也是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苦命人。 马上飞话极少,问一句答半句,绝不多言。 可一上路,他的能耐就显出来了。 马上飞对这一带的地势熟得跟自家手掌一般,哪达有小路近道,哪达容易设伏,哪达的水能靠得住,甚至哪个村子对捻军是啥態度,他都一清二楚。 照著马上飞的指引,队伍避开几处可能露行踪的大路,悄没声息地朝目標地界靠拢。 据马上飞简短的交代,马家圩在前,戴家圩在后,两个圩子相距不过七八里地,中间有小路通著。 两家是多年的姻亲,关係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打实是你里有我,我里有你。 想同时看住这两个寨子,不是件易事。 马上飞用他那沙哑嗓子说: “监军大人,想叫他们都老实在寨子里蹲著,最省事的法子,不是在外头干守著,是直接摆出要打马家圩的阵势。只要刀枪一指马家圩,戴家圩的人不用喊,自家就会屁滚尿流跑过去帮守寨,两家所有能提刀扛枪的青壮,都会缩回王八壳里。要是只在外面要道上守著,不痛不痒,反倒容易勾出他们別的心思,保不齐会弄出啥半夜袭营、断你粮道的鬼把戏。” 这番话,虽出自个寡言的前马夫之口,却透著实打实的战阵见识。 赵木成深觉在理,决意照办。 赵木成將两千人马分成两部: 以第一旅五百人为前锋,由旅帅郑大斗领著在前头开路。 自己则亲率剩下的一千五百人为中军,隔开些距离跟在后头。 这是王大勇的点拨。 这位老行伍在出发前,就很认真地提点赵木成: “大人,行军打仗,最忌讳主帅轻进,把中军顶到最前头。前锋遇了埋伏,能且战且退。中军要是有失,主帅有个闪失,就算前头打贏了,这仗也算败了!咱寧可走得稳当些,也不敢冒这险。” 王大勇不光提醒赵木成注意中军位置,还特意瞅了瞅赵木成身上那件扎眼的素黄检点官袍,皱紧眉头道: “大人,这袍子太惹眼了。这地界不比大路,树木草丛密实,容易藏人。万一有冷枪暗箭,或者有人蓄意埋伏,他们肯定先打骑马的,穿得显眼的。当年南王,唉,就是前车之鑑啊!” 赵木成心头一凛。 南王冯云山,太平天国早先的核心人物,正是在全州,因坐著显眼的黄轿行军,遭炮火集了堆才殉国的。 这教训,是血淋淋的。 赵木成立刻从善如流,在亲兵帮衬下,脱下那身明黄袍,换上了跟寻常中级军官无二的青色號衣,外头套上杨继明送的棉甲。 同时,也听了劝,不再骑马走在队伍最显眼处,而是下马步行,让亲兵牵著马跟在后头稍远些。 赵木成自家也清楚,前生那点见识同谋略,在真刀真枪的战阵指挥同临机应变上,能帮的忙有限。 赵木成的前身不过是个两司马,虽说略通些武艺,可对於咋样调拨几千人队伍行军、扎营、接敌、布阵,仍是十足的嫩手。 只能多看,多问,多学,尤其是多听王大勇,郑大斗这些实打实打过仗的军官说道。 这回独个带兵,正是顶好的歷练机会。 队伍在马上飞引著下,穿行在田埂,树林跟起伏的土坡之间。 离开大路后,脚程虽不算快,可隱蔽性大了许多。 行军不到半日,眼瞅著前头出现一片地势低洼的凹地,嚮导马上飞指著凹地前方一道长长的慢坡说: “大人,过了前头那凹地,再翻过那道养马坡,就能望见马家圩的寨墙了。养马坡地势稍高些,是去马家圩的必经之路。” 就在前锋第一旅刚进凹地,预备朝养马坡走的当口,变故陡生! “砰!砰!啪!啪!” 前头猛地炸起一阵杂乱又密集的爆响!里头还夹著更沉闷的轰声! 赵木成对这声儿已经不生了,那是鸟枪跟抬枪的动静!前头有情况,交上火了! 队伍立马停下,原地戒备。 赵木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撞起来,可脸上竭力端著镇定。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一名第一旅的哨探骑著快马,从凹地那头飞奔而回,马蹄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 那哨探衝到近前,利索地滚鞍下马,单膝跪在赵木成面前,气喘吁吁地稟报: “稟监军大人!前头养马坡上发现大批人马!看穿戴同旗號,是马家圩跟戴家圩的民壮!人数估摸著得上千!他们占了坡顶,咱的前锋刚进凹地,他们就开火了!郑旅帅叫小的赶紧来报!” 第71章 遇埋伏 “养马坡有人守著?上千號?” 赵木成眉头一皱,心头掠过一丝疑影。 自家这边还没摆开攻打的架势,只是照著章程来嚇唬嚇唬,这两个圩子咋就这么心急,提前把人聚齐了,跑到这必经路上设防,还敢先开火? 是得了啥错信,还是肚里另有盘算? 不过,疑影归疑影,赵木成倒不慌乱。 毕竟手里攥著两千正牌兵马,里头还有不少老兵,对面不过是地方民壮,就算人数相当,能耐也绝不在一个檯面上。 赵木成略一沉吟,便下令道: “传令!全军戒备,向前推进!到凹地边缘列阵,先看看情况!” 命令下去,中军同后队合到一搭,持著齐整的队形,慢慢朝前头的凹地挪动。 不到半个时辰,赵木成带著队伍也到了凹地边沿。 眼前光景一清二楚。 只见第一旅的五百號人马,已经在凹地底子列了个相对紧实的守御阵型,盾牌在前,鸟枪抬枪指著坡上,跟占了养马坡顶的敌家人马成了对峙的架势。 坡顶上,人影绰绰,確实聚了不少人,粗粗一瞅,怕真有近千之数。 他们穿戴杂乱,手里的傢伙也五花八门,长矛、大刀、梭鏢居多,间或能看见些鸟枪同更老式的火銃土枪。 此刻,坡顶上零零星星还朝下头放枪,可不管是射程还是准头都差得没边,铅子儿大多落在凹地前头的空地上,扬起一小撮黄尘,几乎没给严阵以待的第一旅造成啥实在的伤损。 当赵木成率领的一千五百生力军,黑压压出现在凹地后头,並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时,养马坡上的气氛明显更乱了,透著不安。 隱约能听见坡上传来的惊叫同嘈杂议论,有些人影开始朝后缩,像是想退回圩子去。 “慌个球!都给我站定咧!” 一个带著恼怒的年轻声气在坡上响起来,压住了些骚动。 只见一个穿著青色士子长衫,头上却还梳著油光水滑大辫子的年轻人,在一伙持刀家丁簇拥下,站到了坡顶靠前的位置。 他脸色有些发白,可努力挺著胸脯,对左右呵斥: “眼下退了,让长毛贼打上来,咱全家老小还有活路么?咱马家圩,戴家圩的基业还要不要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咱居高临下,怕他们作甚!” 这年轻人,正是马家圩现今主事的,马兆文。 他的父亲,那位马老爷,一听说几万长毛太平军北上,快要兵临蒙城,竟嚇得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把圩子的防务同青壮的指挥权,硬生生塞给了自家这个儿。 马兆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是个考了多年连秀才都没中的童生,平日里眼高於顶,自詡熟读兵书,满腔建功立业的热血。 马兆文尤其崇拜湖南的团练大臣江忠源,听闻江忠源当年在蓑衣渡设伏,重创太平军,名震天下,便也幻想著能复製这等奇功。 在马兆文想来,太平军虽人多,可多是乌合之眾,自家领著两家精锐民壮,仗著养马坡的地利,打个漂亮的埋伏,不说全歼,至少也能重创其一部,到时候捷报传到府城省城,还怕没有功名富贵? 於是,马兆文说通了姻亲戴家,把两家主力青壮全拉出来,提前埋伏在这养马坡上,就等长毛路过,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他们的埋伏不算隱蔽,刚开火就叫第一旅的前哨发觉了。 第一旅旅帅郑大斗也是打过仗的,遇了袭毫不慌乱,快当收缩队形,退进相对安然的凹地布防,根本没给马兆文扩战果的机会。 这会儿,眼瞅著对方又来了更多、更齐整的兵马,马兆文心里也开始敲鼓了。 退吧,麵皮上实在过不去,兴师动眾出来,一枪没打死几个敌家就缩回去,岂不惹人笑掉大牙? 可不退吧,这仗咋打?马兆文脑子里那点兵书战策,到了真刀真枪跟前,好像全不顶用了。 马兆文咬了咬牙,瞅著对面只是列阵对峙,並没立刻发动进攻,心头又冒出一丝侥倖: “兴许这些长毛也是虚张声势?见咱早有预备,不敢硬攻?再守一守,说不定他们自家就退了?那这击退长毛的功劳可就到手了。” 功名的勾引,让马兆文决意再硬撑一阵。 而在凹地这一边,赵木成已经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坎,仔细观察著坡上的敌军。 王大勇侍立在他身旁,同样眯著眼窝看了一歇,低声对赵木成道:“大人,对面像是一伙生瓜蛋子。” “哦?” 赵木成经他提点,也察觉出些不对劲。 对方占了居高临下的坡地,这本是顶好的守御地势,可他们除了零星放枪,好像没別的动作。 既没挖壕沟、设障碍,也没预备滚木礌石之类的守具,就那么傻愣愣站在坡上,队形也说不上齐整。 这时,第一旅旅帅郑大斗猫著腰,从前头阵地小跑了回来。 郑大斗是个三十多岁的湖南汉子,方脸阔口,脸上有一道疤,看著很是悍勇。他跑到赵木成面前,行了个军礼,嗓门挺大: “大人!前头就是一群不长眼的民壮,毛都没长齐,就敢偷袭咱!眼下咋打?您下令吧!” 郑大斗的话,同王大勇的判断对上了卯。 赵木成看著坡上那伙犹豫不定,进退两难的民壮,心头一个念头渐渐清亮起来。 这或许,不光是完成监视差事的机会,更是自家作为指挥,主动捞取战果,锤炼队伍的一回良机! 要是这两家民壮死守圩子,仗著高墙深壕,自家这两千人確实不宜硬攻,白添伤亡,只要看住他们不让出来捣乱就算交了差。 可眼下,他们竟主动离了坚固的巢穴,跑到这野外来列阵…… 这不是把主动权送到自己手里了吗? 都说一个將领的作战风格,往往在他的初战中就开始养成。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点因头回临阵而生的细微紧促彻底压下去,眼神变得锐利同坚定。 机会稍纵即逝,不敢再犹豫了! 赵木成转过身,眼光扫过身后几名候令的旅帅同军官,声气清楚而果断地下达了他作为实际指挥的头一道作战指令: “传话!全军压上,预备攻!” “第二旅,以翼殿亲兵为心子居中,正面推进,稳住阵势,一步步上山!” “第一旅,郑大斗部为左翼,第三旅为右翼,顺山坡两面缓进,对坡顶之敌形成钳形包夹之势!” “后队五百人,作后手队伍,隨时听调遣!” 赵木成特別咬重了一点:“攻的时候,全军齐声高喊:打破圩寨,只杀主家,百姓秋毫无犯!要喊得响亮,喊得明白!” 这道命令的用意清清楚楚: 既然对方不是操练过的军队,而是靠宗族乡谊攒起来的民壮,那就要充分利用心理战! 用口號瓦解他们为主家卖命的决心,摇动其军心! 一旦心思防线垮了,这些临时凑起来的武装,其战力就得大打折扣。 隨著赵木成的命令被快当传下去,原本在凹地里严阵以待的太平军各部,立刻运转起来。 各部军官低声喝令,兵士们调拨著队形同傢伙,三个主力旅开始慢慢朝前挪动,如同三股蓄足了劲的潮水,朝著养马坡顶漫过去。 第72章 范豪杰(求追读) 眼瞅著山下凹地里的太平军,不再只是乾瞪眼对峙,而是像黑压压的潮水般慢慢展开口子,三面合围,朝著养马坡一步一踏地逼上来,坡顶上的气氛登时绷得死紧! 方才还只是心慌,眼下已成了能瞅见的骇怕。 那些平素顶多欺负欺负佃户,撵个野物的民壮青壮们,哪里见过这等正牌军摆开阵势推进的杀伐场面? 许多人脸寡白,握傢伙的手都在打颤颤,脚后跟不由自主任地朝后蹭。 “姐……姐夫!不……不成了!你瞅,你瞅他们围上来了!人太多咧!咱……咱赶紧撤吧!回寨子!回寨子守著!” 一个带著哭腔的年轻声气响起来,只见一个穿著绸缎褂子,同样梳著油光辫子,可脸色比马兆文还要煞白几分的年轻人,被一个粗壮的黑脸汉子半扶半拽著,跌跌撞撞挪到马兆文身边。 他两条腿软得像抽了筋,几乎立不直,正是戴家圩的少爷戴士奇。 扶著他的黑脸汉子,是戴家护院头领穆老三,脸上有一道疤,眼神还算稳得住,可这阵也满是焦慌。 马兆文被戴士奇这一喊,心里那点建功立业的虚火,像被浇了一瓢凉水,滋啦一下灭了大半。 他瞅著山下那越来越近,军容齐整的太平军,再看看身边这伙已然没了心气,乱鬨鬨的民壮,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马兆文喉结滚了滚,下死劲把求援的眼光投向身旁一个一直抱著酒葫芦,看著最是雄壮豪横的汉子,那是他新近仰仗的豪杰,范二彪。 “范师傅!您看这……这可咋弄呀?”马兆文的声气都打了飘。 那范二彪,身长近八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他正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下最后一口酒,闻言猛地將空葫芦往地上一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范二彪用袖子一抹嘴边的酒渍,一双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窝子瞪得滚圆,捶著胸脯,声如破锣: “大公子甭慌!怕他个球!不过是一伙装神弄鬼的长毛贼!看俺二彪子咋样拾掇这帮狗日的,先给大公子开个利市,提几颗贼头回来下酒!” 说罢,范二彪转身对著身后二十多个同样喝得脸红脖子粗,衣裳不整的嘍囉吼道: “弟兄们!吃肉喝酒的时辰到咧!跟著老子衝下去,砍了那些长毛的脑壳,银子、女人,要啥有啥!建功立业,就在今个!” “吼!” 那二十多个泼皮平素在乡里横行,最拿手的就是虚张声势,以多欺少,这阵酒劲上涌,又叫范二彪一煽呼,登时血脉僨张,纷纷把手里喝空的粗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摔得稀碎! 一个个抽出腰刀、铁尺,瞪著眼,咧著嘴,嗷嗷嚎叫起来。 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带著酒气同恶煞的狂躁劲儿,倒是把坡上原本瀰漫的骇怕冲淡了些,几个胆肥的青壮也被带得重新攥紧了傢伙,觉著好像还能拼一把? 马兆文见这光景,心头不由得又冒出一点指望,讚嘆道: “果不其然!危难关口,才显英雄本色!我没看错人!范师傅,真箇是关云长,张翼德再世!” 马兆文全然忘了,他爹马老爷子顶厌恶的就是这个在县城里欺行霸市,招摇撞骗的范二彪,几番严禁儿子同他来往。 可马老爷子一病倒,马兆文掌了权,头一桩事就是罢免了那个整天忧心忡忡,劝他谨慎的老护院头领,说他爹就是叫那老汉嚇病的。接著便急慌慌把这位於他心中怀才不遇的豪杰范二彪请到马家圩,奉为上宾,好酒好肉,银子也给得痛快。 这回出兵埋伏,范二彪確实出了力,又是掰扯地势,又是拍胸脯说长毛不经打,马兆文对他更是言听计从。 这阵见范二彪如此悍勇,马兆文心头那点疑影同惧怯,又叫盲目的信服替了位。 范二彪听著了马兆文的夸讚,又听见自家一呼百应,脸上横肉直颤,红光更亮了,仿佛自家已经成了战场上斩將夺旗的盖世猛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把厚墩墩的鬼头刀,刀锋在日头底下闪著寒光,大吼一声: “不怕死的,跟我冲阵!杀长毛啊!” “慢著!” 戴家的护院头领穆老三一个箭步抢上前,张开胳膊拦在范二彪面前,穆老三脸色铁青,急声道: “范师傅!万万不敢!咱居高临下,守住这坡道已是千难万难,哪能自家下坡去浪战?那不是拿自家短处,碰敌家长处么?快回来,仗著地势守才是正理!” 范二彪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这逆耳的话? 他斜眼瞥著穆老三,鼻子里哼出一股酒气,破口骂道: “呸!你个没卵子的孬种!贪生怕死,也配拦我?闪开!是英雄好汉的,跟我来!杀他个人仰马翻!” 范二彪一把搡开穆老三,抡著鬼头刀,一马当先就朝坡下衝去! 他手下那二十多个嗷嗷叫的泼皮自然是紧撵著。 马兆文见这阵仗,热血撞头,也咬牙对身边几个马家的核心子弟同胆肥的青壮喊道: “咱也上!给范师傅添把手!” 糊里糊涂间,又有七八十人被带起来,乱鬨鬨跟著范二彪朝坡下冲。 拢共一算,这一波反衝,竟也凑了百十號人。 他们一边顺著陡峭的坡道往下冲,一边发出各样怪叫,嘶吼,抡著五花八门的傢伙,远远瞅著,倒也颇有几分恶虎下山的势,至少把坡顶上剩下的几百民壮看得一愣一愣,暂时忘了逃命。 凹地中军,赵木成把坡上的动静全收在眼里。 瞅见对方竟不据险死守,反倒派出一小股人,毫无章法、乱鬨鬨地反衝下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不由得翘起。 这仗,十拿九稳了! 赵木成开始盘算,要是能趁势打垮这伙民壮,是不是能尾隨溃兵,一鼓作气直接端了马家圩? 毕竟,马家在这地界经营多年,寨子里围的粮草財物,对北伐大军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添补…… 而正对著这股下山恶虎的,正是王大勇指挥的中军,那近百名翼殿亲兵。 王大勇经验何等老辣? 他眯著眼窝,瞅著那百十號人只知道嚎叫猛衝,队形散乱不堪,连最根本的盾牌遮护都没有,心头登时冷笑一声: “寻死哩!” 王大勇丝毫不乱,立刻下达一连串清楚指令: “火器兵!前列!预备!” “翼殿亲兵,刀牌手前出遮护!长枪手次之!” “左右两翼,向斜前头缓进,慢慢张开!记牢隔开些距离!” 这套应对,简洁顶用。 翼殿亲兵操练有素,立马照办。 几十名鸟枪手被刀牌手护著,快当在前列排成两排。 左右两旁的太平军兵士则有意识地朝外侧挪动,如同螃蟹缓缓张开两只大钳,既护住了中军侧肋,也为后头包抄腾出了空当。 这正是太平军早先打仗时颇为熟稔的螃蟹阵变种,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第73章 肠子流 那范二彪冲得正猛,眼瞅著对面长毛中军停下来了,只当是叫自己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给镇住了,心头愈发得意,一边跑一边狂笑大骂: “怂货!软蛋!瞅见你范爷爷还不撒丫子?等死咧!” 范二彪冲得太急,这养马坡又陡,跑到半道已然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烧得火辣辣地疼,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扑。 等两边离得不剩百步远,范二彪才勉强瞅清,对面阵前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在日头底下泛著冷光。 范二彪脑子里叫酒精同疯劲儿糊满了,虽说认得出那是火枪,可下意思想著: “这劳什子能顶啥用?打不准!衝过去就贏咧!” 这念头刚闪过去…… “放!” 王大勇冷生生的命令砸下来。 “砰砰砰砰!!!” 炒豆子般密实又脆生的爆响猛地炸开! 中军阵前登时腾起一大片浓白呛鼻的硝烟,把前排兵士的身影都吞了! “啊!” “我的腿!我的腿呀!” “娘哩,疼死我啦!”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几乎挨著枪响就从衝锋的人堆里炸出来!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泼皮,像叫无形的大榔头迎面砸中,惨叫著滚翻在地。 铅子钻进肉里的闷响,骨头茬子碎的咔嚓声,混著伤號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人抱著打折的腿在地上打滚,伤口处血肉模糊。有人胸口绽开血花,直接软塌塌栽下去。 还有人脸上开了个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范二彪侥倖没叫头一轮齐射直接打中。 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同身边兄弟骇人的惨状,把他彻底嚇醒了!那酒意登时化成冷汗,从他全身每个汗眼飈出来! 范二彪收住脚步,慌手慌脚在自己身上乱摸,生怕哪达已经多了个血窟窿。 那瘮人的哀嚎就在耳朵边打转,让他头皮发麻,腿肚子真箇抽起筋来,方才那股恶虎下山的气势,荡然无存! 可太平军的杀伐还没完。 硝烟未散,一阵低沉齐整的吼声便从烟里传出来: “杀!” 紧接著,几十个头上裹黄巾,左手持藤牌、右手握钢刀的太平军精锐刀牌手,如同出笼的猛虎,从硝烟里猛扑出来! 他们三人一组,盾牌护身,刀光闪动,直直杀进了那伙叫火枪打得晕头转向的衝锋队伍里! 砍杀开始了! 这全然不是打仗,是一边倒的宰牲口! 这些翼殿亲兵是石达开麾下百战熬出来的精锐,对付一伙乌合之眾,简直像切瓜剁菜。 刀光一闪,便是血花四溅,惨嚎连连。 范二彪带来的泼皮同马家青壮,好些人还没从火枪的惊嚇里回过神,就叫冰凉的刀刃砍翻在地。 阵型?不存在的。抵挡?零星几个。 更多的是转身想逃,却叫更快地追上,从背后一刀了结。 范二彪本人,叫三个刀牌手盯上了。 他抡著沉甸甸的鬼头刀,还想拼死,可平日里在街面上欺压百姓的那点力气同蛮劲,在真格儿的战阵配合跟前,显得那般笨拙可笑。 范二彪狠命一刀劈过去,对面刀牌手稳稳架住。 旁边两人立刻趁势突进,一刀砍向他肋下,一刀撩向他大腿! 范二彪慌忙闪躲,招式已然散了。 只三两个来回,噗嗤一声,一名刀牌手瞅著空当,一刀狠狠捅进他肚腹! “呃啊!” 范二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里鬼头刀噹啷掉地。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肚皮上豁开个大口子,滑腻腻的肠子混著血,一股脑涌出来,淌了一地。 范二彪眼里满是没料到的恐惧同绝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那壮实的身板晃了晃,像一截砍倒的木桩,轰然栽倒在血泊里,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了。 范二彪带来的百十號人,死的死,伤的伤,跪地求饶的也不少。 只有十来个腿脚麻利的,早在火枪响时就嚇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坡上没命地奔。 “全军冲!跟著溃兵,杀上坡去!” 王大勇哪能放过这等一举打垮敌家的天赐良机?他立刻攥住战机,厉声下令! “杀啊!” “只杀主家,胁从不问!” “打破圩寨,秋毫无犯!” 震天的喊杀声同瓦解敌家心气的口號一块儿炸响! 养马坡下的太平军三个旅,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跟著那几十个溃逃的民壮,朝著坡顶猛扑上去!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阵势,这阵化成了衝锋的狂流,气势如虹! 坡顶上,马兆文、戴士奇同剩下那几百民壮,亲眼瞅见了范二彪同他那一百號人像冰雪遇了滚水般瞬间垮掉的全过程。 尤其是范二彪叫开膛破肚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心尖上! “败咧!败咧!范师傅死咧!” “跑呀!快跑呀!” “太平军杀上来咧!” 方才叫范二彪鼓起来的那点士气,登时彻底崩盘,比垮下来还快!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全乱了! 有人撂下傢伙,抱头就往圩子方向窜。 有人嚇得瘫软在地,立都立不起来。还有的像没头蝇子,朝別处乱奔。 马兆文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还想做最后挣扎,尖著嗓子嘶喊: “甭乱!开枪!打……打他们呀!” 可他的声气淹在巨大的恐慌同喧囂里。 零星的鸟枪土枪响了几下,铅子儿都不知飞到哪达去了,压根拦不住那像潮水般涌上坡来的太平军! 冲在最前头的,正是赵木功率领的第一旅! 他年轻气盛,憋著一股劲要在兄长跟前露脸,这阵一马当先,如同猛虎扑进羊群,手里长刀左劈右砍,连声怒吼: “只杀马家主家!旁人甭做冤魂!撂傢伙不杀!” 这喊声如同最后的催命符,又像绝望里的一丝活路。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或者为保妻儿勉强撑著的民壮,听著只杀主家,心思防线终於彻底垮了! 噹啷!噹啷!傢伙落地声接连响起,更多的人加入了溃逃的行列。 近千青壮,在太平军一个衝锋底下,直接化成了鸟兽散! 养马坡顶,顷刻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溃兵们漫山遍野地逃窜,有人往马家圩跑,有人往戴家圩跑,还有人慌不择路,朝著野地树林里钻。 赵木功牢牢记著兄长的命令同王大勇的提点,没分兵去追那些散兵游勇。 他红著眼窝,挥刀指向马家圩方向,对身后紧跟著的兵士吼道:“弟兄们!跟著溃兵!追!马家圩!冲呀!” 第一旅的兵士们齐声吶喊,死咬著那些逃往马家圩的溃兵尾巴,朝著数里外隱约可见的圩寨墙垣,狂飆猛进! 一场击溃仗,眼看就要演成一场趁势夺寨的突袭! 第74章 得寨门 马家圩的寨门,就这般糊里糊涂落进太平军手里了。 赵木功领著人,死撵著那些溃兵的尾巴,两条腿抡得像风车,眼窝子里只剩下前头那两扇还没顾上关的寨门。 他脑瓜里啥也不琢磨,就记著兄长的话:衝进去,占住,这就是功劳! 前头逃命的马兆文可就惨嘍。 这位马家大公子,平素出门不是骑马就是坐轿,再不济也有人搀著,啥时候这般玩命地跑过? 马兆文身上那件藏青长衫,料子是好料子,绣纹也精细,搁在县城街上,那是身份同体面的招牌,这阵却像条大麻袋裹在身上,下摆绊脚,袖子碍手,没跑出半里地就喘得像头牛,喉咙里呼哧呼哧拉风箱,眼窝子一阵阵发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马兆文想扭头瞅一眼,脖子却像生了锈的铰链,硬是转不动。 就在马兆文觉著自家快断气的当口,后腰猛地挨了一脚狠的,整个人像条死狗般朝前一扑,脸实打实地磕在土路上,鼻子嘴唇全是血,那根当宝贝的大辫子也叫人踩进泥里头了。 叶屠户一脚踏住马兆文的脊背,喘著粗气,手里的刀刃还滴著不知哪来的血。 他低头端详这人穿戴,绸衫,细皮嫩肉,辫子梳得油光水滑,一瞧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秧子。 叶屠户眼窝子一亮,回头冲赵木功扯开嗓门喊:“卒长!卒长!俺逮著个大货!保准是主家的崽!” 赵木功正盯著前头的寨门心急火燎,听著话只回头扫一眼,隨口撂下一句: “看牢实!派个人押著他,甭弄死了!先冲寨子!” 说罢领著人就朝寨门扑过去了。 叶屠户应了一声,把马兆文像提小鸡仔似的拎起来,顺手塞给身旁一个兵士: “瞅好这肥羊,少根毛俺唯你是问!” 说罢提起刀,撵著队伍接著往前冲。 马兆文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瞅著太平军的背影,又瞅瞅寨门口那早已乱成一锅粥的光景,守寨的青壮撂了傢伙,像没头蝇子般往寨子里窜,有人边跑边喊“长毛来咧!范二彪死咧!”,那声气尖利得不似人嗓子。 寨门大敞著,门洞里空落落,连个主事的都没了。 完咧。全完咧。马兆文脑瓜里就剩这一个念头。 赵木功衝进寨子时,几乎没遭啥抵挡。 有些还来不及躲进屋的青壮,见他带人杀进来,当场就跪趴下,傢伙扔得叮噹响,脑门磕得砰砰砰。 赵木功顾不上搭理他们,领人直扑寨子中央那座最排场的青砖大瓦房,那铁定是马家正宅。 等他把宅子前后围了个严严实实,后头第一旅,第二旅的人也陆续赶到了。 郑大斗带著人占了寨墙各处要口,王大勇则调度翼殿亲兵布防各条路口,防著戴家圩那头听见风声派人来援。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马家圩就叫太平军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赵木成跟著后军进寨子时,天已擦黑。 他骑在马上,慢慢扫过这座新占的圩寨。 寨墙上换了太平军的旗號,街巷里除了持枪巡逻的兵士,家家户户门窗关得死紧,偶尔能听见屋里传出憋闷的娃儿哭声同婆姨压低的抽泣。 赵木成翻身下马,立马颁下入寨后的头一道军令: “传我军令:今夜全军在马家圩扎营。寨中百姓,一律不准自家出门,违者按奸细办,格杀勿论。行伍里头,任何人不得私闯民宅,不得骚扰百姓,不得奸淫掳掠。有敢犯的,不管官大官小,依太平军律,斩!” 赵木成声气稍缓,却更沉了几分: “跟弟兄们说清爽,咱是北伐援军,是来救自家兄弟,杀清妖的,不是土匪流寇。马家圩是打下来了,可名声要是臭了,往后沿路的百姓瞅见咱就关大门,咱走多远都是瞎子聋子。这话,给我传遍全营。” 命令快当传下去了。 各旅、各卒、各两司马一层层往下递,没多久,寨子里游荡的兵士都敛了神色,各归各的建制,原先有些骚动的光景渐渐稳当下来。 这当口,赵木功兴冲冲押著个人过来。“大哥!你瞅这是谁!”他一把將那人搡到赵木成跟前,脸上是压不住的神气。 那人早没半点人形。 头髮散乱,辫子歪到一边,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绸衫皱成一坨还撕开个大口子,膝盖上的布料磨烂了,露出蹭破皮的肉。 他一瞅赵木成这身气派,登时膝盖一软跪趴下,不待问,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家底细全抖搂出来。 “大人!小人是马家圩的马兆文,家父马宗元!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天军,罪该万死!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呀!” 马兆文磕头像捣蒜,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没几下就渗出血来。 赵木成低头瞅著他,没立马开口。 这就是养马坡上还念著照搬蓑衣渡之战的那个马家少帅? 那个把泼皮当豪杰,把民壮当精兵的小爷? 这阵跪在地上筛糠般抖著,涕泪横流的模样,跟隨便哪个嚇破胆的紈絝子弟没两样。 赵木成收回眼光,淡淡开口: “押下去,先看牢实。” 赵木功隨即唤来王大勇。 “大勇,” 赵木成指著马兆文的脊背,声气平和。 “你带几个人,押这位马公子去见他爹。问问马家,想不想保他儿子同这一家老小的命。想要命,就拿钱粮来赎。具体能榨出多少,你是老手,你掂量著办。” 王大勇一愣,下死劲瞅了赵木功一眼。 他这一眼,心思不难猜,人是赵木功逮的,这种敲大户的肥差,平素都是论功行赏派给抓人那一系的。 自家虽说跟了赵木成,可到底是翼王借调来的外人,这差事让他去办,赵木功那头会不会有想法? 赵木功果然脸膛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当然想去办这差,逮人是自家,审人是自家,凭啥分钱粮这般露脸又落好处的活计,反倒叫王大勇去? 赵木成像没瞅见两人的脸色,直直对王大勇道:“去吧,木功还有旁的事要忙。”声气平平的,却不容驳。 王大勇神色一凛,不再犹豫,抱拳道:“卑职领命!”转身带著马兆文走了。 赵木功戳在原地,梗著脖子,像根木头桩子,那股不情愿全写在脸上了。 赵木成瞅了他一眼,没吭声,也没解释。 “木功,”赵木成换了个话头,声气缓了些,“咱老兄弟,这一仗有伤损的没?” 赵木功一噎。 他光记著追人抢功占寨门,满脑壳都是咋打咋冲,咋把马家圩拿下来。 至於自家手下那一卒的兄弟死几个,伤几个…… 他压根还没顾上问。 赵木功张了张嘴,脸更红了,訕訕地挠挠后脑勺,说不出话来。 第70章 盛狗子(求追读) 立赵木功身后的黄怀重朝前挪了一步,压低声气: “监军,有位弟兄挨了枪子儿,伤得沉,一直念叨著想见您一面,是原先东两的,叫盛狗子。” 赵木成听著这名,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人。东两那阵,盛狗子就是个不起眼的兵,瘦小,寡言,干活不躲懒,打仗不露头。 爹妈早没了,他带个弟弟投的军,那弟弟才十二三,跟著他住在营里,帮伙房打打杂,大伙儿都喊他盛二娃。 盛狗子从不多话,就是闷头干,谁对他好一分,他就记在心里。 赵木成当两司马那阵,偶尔让人多打一份饭给二娃,盛狗子没说过谢,可每回见著赵木木成,那眼神里都带著一股崇敬。 赵木成没再吭声,抬脚往赵木功那一卒的临时驻地去。 赵木功跟在后头,脸上的红晕已泛成青白,低著头,一声不敢喘。 驻地是寨子东头几间临时徵用的民房。眾人见赵木成来,忙不迭闪开道。赵木成弯腰钻进屋。 屋里光线昏沉,地上铺了层乾草,草上躺著个人,身上盖件破旧的號衣。 是盛狗子。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影里白得像桑皮纸,额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肚子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黑红黑红的,血糊糊的洞沿翻著白肉,血还在往外渗,咋按都按不住。 旁边扔著几团叫血浸透的破布,显然有人试著包过,不顶用。 这伤,不是勒块布能救回来的。 盛狗子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吸进去的气少,呼出来的气多。 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声,像架老掉牙的风箱,隨时都要停。 床边趴著个半大娃子,抱著盛狗子的手,把脸埋在脏兮兮的袖筒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听见人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得糊了脸模样的面庞。 盛二娃瞅见赵木成,眼窝里的泪又涌出来,嗓子嘶哑地喊了声:“司马,俺哥他……”话没说完,又呜咽著趴下去了。 盛狗子听见动静,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他瞅见赵木成,那涣散的眼神竟聚起一点光。 嘴唇翕动著,使尽了全身气力,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 这是盛狗子最后能喊出的囫圇字句。 接下来,喉咙里只剩下那越来越急,越来越浅的“嗬嗬”声。 他动了动指头,想去够二娃的手,够了两下,没够著。 盛狗子的眼还望著赵木成,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像是在等一句话。 赵木成蹲下身,攥住了盛狗子那只还在徒劳摸索的手。声气很轻,却很稳: “你放心,你弟,我会带回天京。除非咱这些人全死在北边了。” “这马家圩打下来了,银钱少不了你弟的。往后有咱一口饭,就有他一条活路。” 盛狗子听完了。 他眼里的那点光亮,一点一点,慢慢暗下去。 盛狗子的手在赵木成掌心里鬆了劲,死了。 盛二娃的哭声在屋里猛地炸开,撕心裂肺。他扑在盛狗子渐渐冷下去的肉身子上,喊哥,喊了好几声。 屋里旁的兵,有的偏过头去,有的低著头,死盯著地面。 没人抹泪,也没人吭声。 从湖南到天京,再从天京一路北上,见得太多了。 谁都知道,出来打仗,命就不是自家的了。 今儿是他,明儿兴许是你,后儿兴许是旁边那个刚还在说笑的人。 盛狗子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末一个。 赵木成站起身,把那件盖盛狗子身上的號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 他没再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木成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对赵木功说: “木功,你带二娃去马家。” 赵木成的声气很平,很淡,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他们出银子,包了盛狗子的命。他一条命,值多少钱,让马家自家掂量。” “要是马家拿不出银子,或者捨不得银子。” 赵木成顿了顿。 “那就砍他马家一个脑壳,给狗子做祭礼。你去办。” 赵木功戳在原地,像叫雷劈了。 他瞅著兄长的背影,又瞅瞅屋里抱著盛狗子尸身痛哭的二娃,再瞅瞅自家腰间那把还没揩净血的刀。 赵木功突然明白了。 为啥逮人的是他,去马家谈赎金的却是王大勇。为啥兄长说“你还有旁的事”。 旁的事,不是抢功,不是露脸。 是给死了的弟兄討个说法,是叫活著的人晓得,跟著你赵木功,死了也有人给你收尸,也有人给你报仇。 赵木功使劲吸了吸鼻子,弯下腰,一把拽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的盛二娃。 “走,二娃,”赵木功嗓子哑了,“带你给哥討债去。” 二娃叫他拽著,踉踉蹌蹌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抽噎。 赵木功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兄长瞅见自家眼窝红了。 这边赵木功前脚走,那边郑大斗后脚就过来。 “大人,养马坡上逮的那几百號青壮,咋个处置?”他压低声气请示,“都是左近圩子的农户佃户,叫马家、戴家拉来凑数的。关著吧,费粮。放了吧,怕他们又跑回戴家圩那边。” 赵木成沉吟片刻:“用绳串起来,集中看押。先甭放,也甭打骂。明儿曾帅那边会有示下,是罚是赎,到时候再说。” “得令!”郑大斗转身去了。 接下来是核战功。 这可是桩磨人的细活。谁砍了几颗首级,谁擒了几个人,谁缴了几支鸟枪,几匹骡马,谁先衝进寨门,谁守住了哪个路口…… 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核实,不能重,不能漏,不能虚报。 赵木成身边没带书办。 他抬眼瞅了瞅正低头拾掇桌案的黄怀重,招手道: “怀重,过来搭把手。听说你读过书?” 黄怀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过来。 黄怀重字写得不算顶好,但工整清朗,帐也算得明白。 两个人守著一盏油灯,把各旅报上来的功册一张张核对,把数字一笔笔填进总簿。 偶尔有对不上的,还得把当事的军官叫来当面问。 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总算把这几百號人的功劳簿子理出了个头绪。 这当口,王大勇回来了,脸上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笑,向赵木成稟报: “大人,谈妥了。马家情愿出粮五百担,白银一千两,赎他儿子同闔家老小的命。” 王大勇接著补道: “这数儿,差不多是这马家现银同仓粮的七成了。小的让人在他们库房同地窖里翻过一遍,藏是肯定还藏著些,可刮到这个份上,再逼下去也没多少油水了,反倒拖时辰。这当口,咱没工夫跟他们耗。” 赵木成点点头。他懂。 敲大户,不是把人榨乾就算贏,是要在最短的时辰里拿到最多的实惠。杀人容易,拿钱难。 那些老財主把银子埋在地里,砌在墙里,沉在井里,不把你逼到那份上,你是挖不出来的。 王大勇能做到这个数,已经很漂了。 “好,”赵木成说,“告诉他,东西交齐,咱撤兵时自然放他儿子。少一颗米、一两银子,马家大宅咱就再来一趟。” 王大勇领命,又匆匆去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赵木功也回来了。 赵木功带著盛二娃,手里拎著个物件,用布隨便一裹,下摆还在滴血,滴了一路。 他把布往地上一撂,布散开了,里头滚出一颗梳著辫子的人头,脸上的神情凝在死前那一瞬的恐惧里。 赵木功的声气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住了: “大哥。马家出了五十两银子,算是赔给二娃的。” 赵木功指了指地上那颗脑壳:“ 我还杀了他家一个人。二娃说,不要银子也要他马家一条命。我就挑了马家帐房先生的儿,那小子也上养马坡了,刚跑回来。” “银子给二娃,人头给狗子祭坟。大哥,你看,这么办,行不?” 赵木成瞅著他。 这个半下午还在为逮了俘虏没分到赎人差事而满脸不痛快的堂弟,此刻站在油灯底下,脸上没有邀功的得意,没有报仇的亢奋,只有平静。 赵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人去把盛狗子埋了。寻个有树的地场,甭太草率。” 赵木功没吭声,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领著二娃出去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赵木成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怀重,”他说,“笔墨。” 黄怀重连忙铺纸研墨。 赵木成略一思索,口述道: “报中军大营曾帅: 职部已於养马坡击溃马戴两圩民壮,斩首若干,俘获甚眾。乘胜追击,现已克復马家圩。计俘青壮五百余,缴粮五百担,银一千两,马匹军械若干。职部现驻马家圩,戴家圩被震慑,闭寨不出,已无西顾之忧。 后续如何处置俘虏缴获,以及是否分兵进逼戴家圩,请曾帅示下。 赵木成顿首” 赵木成又说:“再加一句:我部轻伤十七人,亡一人。” 黄怀重笔下没停,可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躺在乾草上的盛狗子,想起那个趴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盛二娃,想起赵木功提著人头回来的那双眼睛。 他继续写完,吹乾墨渍,摺叠装封。 赵木成站起身,走到门边。 夜已深了。 马家圩的街巷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处巡逻兵士火把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第76章 粮换肉 第二日一早,赵木成刚洗把脸,饭还没挨嘴边,营帐外头就报说戴家圩来人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自称姓穆,行三,是戴家护院的头儿。 他身后跟著一溜七八个推独轮车的佃户,车上麻袋摞得满满当当,活物捆得结结实实。 那老汉一进营门,腰杆子就没直起来过。 见了赵木成,扑通跪倒,额头磕地,礼数周全得鸡蛋里挑不出骨头。 “小的是奉家主差遣,特来给天军爷们赔不是,顺道劳军。昨儿个养马坡上,两家子弟有眼无珠,衝撞了天军虎威,家主在家懊悔得寢食难安。一星星薄礼,不成敬意,只求天军大人念在戴家圩没敢顽抗的份上,高抬贵手。” 老汉边说边把礼单双手捧上来。 赵木成接过扫一眼。 猪四头,活的,还在哼哼。 鸡鸭各二十只,塞在竹笼里,压得扁担吱呀吱呀响。 另银三百两,红布包著,一锭锭码在木匣里,沉甸甸压手。 这份礼,不算倾家荡產,可也著实剜了肉。 尤其那三百两现银,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凑齐送出,戴家是下了血本的。 赵木成没急著开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他把礼单折起来,递跟身旁的黄怀重,只淡淡撂一句:“收了。” 穆老三悬了一早上的心,这才跌回腔子里,额头的汗珠子顺著皱纹往下淌,连连叩首:“谢大人!谢天军大人开恩!” “东西撂下,人回去。” 赵木成没抬眼,低头翻桌上的文册。 “跟你家主传话,只要戴家圩闭门不出、不跟天军作对,我自然不会去打。可要是在背后鼓捣啥小动作。” 赵木成抬起眼瞅他。 那眼神不凶,甚至说得上平和。可穆老三的后脊樑登时就湿透了。 “绝不敢,绝不敢!”穆老三摆手摆得像风车,“戴家圩上下,绝不敢生半点儿外心!” 赵木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穆老三几乎是连滚带爬退出去的,来时那七八辆独轮车,卸空了货,推起来轻省多了,一溜烟就没了影。 昨儿那一仗,让穆老三骨头缝里都明白过来,这帮人的能耐,他戴家圩撵八匹马也够不著。 王大勇立在一旁,瞅著那堆成小山的猪羊鸡鸭,笑道: “大人,这戴家倒是识趣。比马家那个愣头青儿子强多咧。” “识趣是怕。” 赵木成没笑,“马家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叫咱端了,他们能不掂量?这三百两银子、四头猪,买的是他们闔寨老小的平安。换成你,你也捨得掏。” 王大勇敛了笑,点点头。 “大人,这些物事咋个处置?” 赵木成瞅一眼那几头还在哼哼的猪,又瞅瞅笼子里挤成一团的鸡鸭,忽然问: “咱营里,还有多少乾粮?” 王大勇怔一下,答:“粮草还够,五百担粮,省著吃能吃小一个月。” “粮够,油水不够。” 赵木成说,“把人累死的是打仗,把人拖垮的是没油水。肚子里没油,走不动路,抡不动刀。这五百担粮,咱这点人根本运不走,与其便宜后头来的队伍,不如趁早换肉,吃进肚子里。” 赵木成拿定主意: “传话下去,这些粮,分出三成,找马家圩的百姓换猪羊鸡鸭。不拘多少,有就换,不拘啥物事,能吃就成。今儿晌午,全军加餐。肉燉得烂烂的,每人管够。” 王大勇眼窝子一亮:“大人高明!” 他亲自领著人去找马家圩那几个还开著门的屠户农户。 这年月,粮食比银子还金贵,一听有拿粮换肉的好事,半个寨子的百姓都动了心。 不到一个时辰,营地里就堆满了换来的猪、羊、鸡、鸭,还有几大筐鸡蛋。 营地的光景,头一回真正热腾起来。 杀猪的,褪毛的,开膛破肚的,架锅烧水的。 炊烟从营地四处冒起来,肉香开始四散飘。 那些平素只能啃干饼子,嚼提路饼的兵士们,眼窝子都绿了,干起活来比谁都攒劲,连走路都带著风。 赵木成立在营帐门口,瞅著那片忙碌的光景,闻著空气里越来越厚实的肉香,没吭声。 黄怀重在旁边轻声说:“大人,这法子真好。粮换肉,咱轻装了,弟兄们得了实惠,百姓也得了实惠。” 赵木成嗯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事,不消解释。 兵士们吃进肚里的每一口肉,都会在下次衝锋时化成力气,都会在他们心窝里种下一点“跟著这个上官有肉吃”的念想。 这就够了。 正午,肉燉好了。 大块大块五花肉在锅里翻腾,油花漂满汤麵,葱花、薑片、盐,简简单单几样佐料,香味却能飘出二里地。 每个兵士端著碗,排队打饭,炊事兵一勺肉一勺汤,浇在干饼子上,油汪汪,热腾腾。 没人说话,全是呼嚕呼嚕吞咽的声气。 赵木成也端了一碗,蹲在营帐门口吃。 赵木功和木根蹲在他旁边。 木根腮帮子塞得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大哥,这肉真香,俺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咧!” 赵木功嚼著肉,没吭声。 他想起盛狗子。 昨儿还躺在地上等死,今儿就躺土里了。他没吃著这顿肉。 赵木功把碗里的肉又扒了两口,咽下去。 他没让自家想太多。 就这当口,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直衝营门,守门兵士刚要拦,马上的人已经高高举起一面令牌,高声喊:“中军急令!赵监军接令!” 赵木成撂下碗,站起身。 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封著火漆的信:“稟监军大人!曾帅亲笔急令!” 赵木成接过信,撕开火漆。 信纸薄薄的,上头只寥寥几行字,笔跡潦草,显然写得急: “木成兄弟: 俘虏自行处置。守住戴家圩即可,不必强攻。待蒙城消息,隨时准备驰援匯合。 另:所部军功,自行封赏。” 赵木成的眼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自行封赏。 赵木成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自行封赏。这意思是,曾立昌把这两千人的军功授予权,囫圇个交给他了。 这不是单是信。 这是在给他收买人心,彻底拿捏住这支队伍的机会。 赵木成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转身,瞅著那片还在大口吃肉,满脸舒坦的兵士们。 赵木成晓得,最好的时机,就是眼下。 “传话,所有两司马以上军官,一刻钟后,营门外空地集合。不设座,站著听。” 第77章 赏眾人 一刻钟后。 营门外那片地叫脚踩得硬邦邦,黑压压站了一百多號人。 旅帅、卒长、两司马,按职分排成几溜。 有些人嘴里还含著一口肉没咽利索,可没人交头接耳。 全都瞅著站在最前头那个穿棉甲的年轻监军。 赵木成没登高台,也没摆案桌。他就那么戳在人群前头,不高不矮,恰恰好每人都能瞅清他的脸。 他没寒暄,没客套,开口就是正事: “曾帅来信了。咱在马家圩能歇一歇,等蒙城的信。另外,上回打仗有功的弟兄,曾帅叫我自家赏。” 赵木成眼光扫过人群。 “王大勇。” 王大勇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抱拳:“卑职在。” “养马坡一仗,你掌中军,阵脚不乱。敌家冲阵,你火枪先发,刀牌后出,螃蟹阵包抄到位,敌家溃逃时你立马下令全军衝锋。头功,是你的。” 赵木成说得平,没有高低起伏的煽乎,可每个字都瓷实。 “第三旅一向缺旅帅。从今儿起,你是第三旅旅帅。”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声,可眨眼就没了。 没人挑理,没人脸上掛不平。养马坡那仗,王大勇咋打的,全瞅在眼里。 这功劳,他拿得堂堂正正。 王大勇立在原地,愣了一瞬。 他跟翼王多年,经见过各样封赏。 可这会子,在这临时驻地的空场子上,在这么些同僚跟前,他叫一个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的检点亲口委了旅帅。 这是信得过,也是託付。 王大勇深吸一口气,抱拳弯腰,声气比哪回都重: “卑职领命!必不负大人信重!” 赵木成点点头,眼光挪向下一个。 “赵木功。” 赵木功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把腰杆挺直。他脸绷得紧,使劲叫自家瞧著沉稳些。 “养马坡,你带第一旅头一个衝上坡顶,头一个追进寨门。打仗勇猛,冲在前头。” 赵木成瞅著自家堂弟,没多一分亲近,也没少一分平常。 “第二旅旅帅吕二禄另有差遣。你接第二旅旅帅。” 空气静了一瞬。 站在队列后头的吕二禄,脸刷地白了。 他是第二旅原先的旅帅。 他姓吕,不姓赵,也不是湖南人。 养马坡那仗,他没豁出命去,不是违令,可也没多卖力气。 他不过是观望了一下。 毕竟那会子,谁晓得这位年轻监军会不会打仗? 这会子他晓得了。 吕二禄张了张嘴,想说啥。 他瞅瞅赵木成,又瞅瞅周围那些精锐的翼殿亲兵,瞅瞅王大勇、郑大斗这些旅帅。 末了,吕二禄啥也没说。 他把嘴闭上了。 赵木成没瞅他,接著道: “吕旅帅,委屈你暂到后队帮衬。职分不变,餉银照发。等回了大军序列,我自会保荐你另有差遣。眼下,先到我这边帮著看看文墨。” 几个亲兵走过来,立在吕二禄身侧。 吕二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吭声,跟著亲兵走了。 人群里没人吭气。 乱世,生死,权柄。有些道理,不消人教。 赵木成没解释,没安抚,甚或没多瞅吕二禄的背影一眼。他接著说: “郑大斗。” 郑大斗一个激灵,赶紧出列,嗓门比平素还亮:“卑职在!” “养马坡遇伏,你第一旅反应快,收缩阵型稳住了阵脚。后续追击,你也卖力。” 赵木成瞅著他:“赏银三百两。” 三百两。 郑大斗眼窝子登时瞪圆,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在太平军里混了好几年,从广西一路打过来,见过赏钱的,没见过这么赏的。 三百两,够他在乡下置十亩上等田,够他娶三房婆姨。 郑大斗忘了刚才那点关乎吕二禄的疙瘩,忘了自家是不是该客气推让一下,脸上只剩下压不住的笑,连连点头: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卑职往后打仗,定更卖力!大人指哪,卑职打哪!” 赵木成点点头,示意他归队。 人群里响起一阵眼热的低语。 三百两,够一家老小舒舒坦坦过一辈子了。 郑大斗这一仗,真是打著了。 接下来是给普通兵士的赏。 跟军官不一样,兵士们不能直接赏银子,太平军的圣库制度不许兵士私攒大钱,这是防著有人拿了钱开小差,更防著军心散了。 可赵木成有赵木成的法子。 他不赏钱,赏肉,赏吃食。 “各卒两司马,回去统计打仗勇猛的弟兄,名单报上来。每人额外加三斤熟肉,今儿黑送到帐里。” 这话传开,人群里的光景变了。 方才郑大斗那三百两银子,大伙儿是眼热,是馋。 可这会子,大家心里更多的是另一號物事。 说不上来是啥。 可每个人心窝里都多了一分踏实。 赏发完,赵木成没立马散。他立在原地,瞅著眼前这三十多號军官,话头一转: “还有一桩事,得跟大伙儿说透。” 全静下来。 “咱眼下深入北方,离天京一千多里地了。”赵木成的声气很平,像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往后只会越走越远,不会朝后缩。” “有些弟兄,兴许心里盘算过,能不能半道跑了?寻个没人认得的地场,隱姓埋名,过太平日子?” 他没点名,可有几个人的眼光微微闪了闪。 赵木成接著道: “大伙儿是湖南人,广西人。咱的口音,一张嘴就晓得是南边来的。这是安徽,再往北是河南山东,说话跟咱全然两样。你跑出去,能躲哪?躲村子里,人家一听你是南蛮子,保长立马报官。躲山里,没吃没喝,冬天能冻死。” “再说清妖。咱这一路打过来,杀的清妖,抄的家绅,人家恨不能啃咱的骨头。你落了单,没队伍护著,那就是一块掉地上的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赵木成顿了一下。 “所以,没有半道。咱要么打贏,要么死在北边。没有第三条路。” 没人吭声。 营地里很静,远处隱约传来收锅刷碗的声气,炊烟还在慢慢升。 赵木成把声气放缓,瞅著眼前这些沉默的脸庞: “可只要咱抱成团,劲往一处使,就没有打不贏的仗,没有过不去的坎。” “北伐军几万弟兄还在阜城等著咱。咱早到一天,他们就多一分活路。” “等救出北伐弟兄,咱一搭回天京,领赏、升官、光宗耀祖。那时候,想吃几顿肉就吃几顿肉,想攒多少钱就攒多少钱。”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跟著监军大人,打清妖!救弟兄!” 更多人跟著喊起来。 声不大,可沉,可稳,像榔头砸在木桩上。 赵木成没跟著喊。 他只是立在那,等声气渐渐落下去,才点了点头: “散了。” 人群慢慢散去,各旅各卒的军官带著今黑的任务同明日的盼头,回各自的营盘去了。 赵木功带著他那一卒的老弟兄,往第二旅的方向走,他要接旅帅的担子,得先把那几百號人的心拢住。 黄怀重在拾掇文册,把方才封赏的名单一笔笔誊清。木根领著几个亲兵在营区里转,巡查岗哨。 第78章 豫南空 王大勇没走。 他立在赵木成身侧,瞅著那些散去的背影,压低声气:“大人,吕二禄那头,要不要再安抚一下?” 赵木成摇摇头:“不用。他没出死力,自己心里清楚。我留著他性命,给他保留了级別,已经是仁至义尽。” 王大勇点点头,不再言传。 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沉进地平线下。 营里的喧囂慢慢落下去,肉香也淡了,只剩下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营火旁,有人还在小声议论白天的封赏,有人在揩刀,有人已经裹著毯子睡沉了。 赵木成站在营帐门口,瞅著这片渐次安寧的光景。 忽然,营门外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那节奏,比白天更急。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鞋底在营门口的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儿。他怀里揣著信,脸上全是尘土,嘴唇乾裂,分明是赶了急路。 “监军大人!蒙城急报!” 赵木成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比白天那封更潦草,几乎是在马背上写的: 军情紧急,明儿一早,速至蒙城。 没解释,没寒暄。 赵木成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对著已闻讯赶来的王大勇、赵木功、郑大斗三人,只撂一句话: “把各旅卒长以上叫来。连夜议事。” 蒙城那头,分明是出了事。 赵木成不晓得是张乐行的里应外合出了麻达,还是清妖添了援兵,还是旁的啥变故。 可有一桩他清楚: 歇息的时辰,过咧。 明儿一早,这支刚打了胜仗、吃上肉的队伍,又得拉起来。 他转身走进营帐。 桌上摊著地图,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跳。 明儿,要赶路了。 翌日天还麻苍苍的,马家圩的营盘就活泛开了。 说是活泛,其实也就是比平日起得更早些。炊事兵摸黑把昨夜剩的肉汤烧滚,每人分到一碗,泡著干饼子稀里呼嚕扒进肚里。没人抱怨起得太早,昨儿刚吃了顿扎实的油水,肚子里有货,嗓子眼里有油,走路都觉得腿脚轻省了几分。 赵木成站在营门口,瞅著这支渐渐有了些模样的队伍在晨雾里列阵。 两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刚来马家圩时,这些人还是从各旅临时拼凑的杂牌。拔营时,各旅的旗號已认得清了。王大勇的第三旅走在前头,郑大斗的第一旅紧跟著。这老郑昨儿得了三百两赏银,一宿没睡踏实,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全旅的人点了一遍,这阵走在路上还时不时回头吆喝两声,嗓门亮得能传出三里地。 赵木成留下赵木功同后军押运粮食同还没运完的军需。吕二禄的人马刚划过来,赵木功这一夜几乎没合眼,挨个跟那些老兵立规矩,这阵眼眶还带著青黑,可腰杆挺得笔直,他不想在兄长跟前丟份。 他带著王大勇同郑大斗的两旅人马,一路急行。 说是急行,其实也快不到哪达。郑大斗性子急,一会儿跑到队前催王大勇,一会儿又跑到队尾骂自个旅里掉队的兵,嗓子都喊哑了。 急行军是最验队伍成色的。哪一卒平日练得勤,哪一卒的卒长会带兵,哪一卒是花架子,走上二十里地就能瞅出个大概。 过了小涧镇之后,路就好走多了。沿途能瞅见前队留下的印跡,路边叫踩烂的庄稼,临时歇脚时垒的土灶,还有几处叫匆匆填平的壕沟。 越往蒙城方向走,这样的印跡越多,越新鲜。显见得,大队伍也是刚过去不久。 等远远能望见蒙城县城那低矮的城墙时,日头已偏西,天边烧起大片火烧云。 城门口还乱著。 前队同中军的人马比赵木成他们早到没多长时间,这阵正像蚂蚁搬家似的往城里涌。骡马嘶鸣,挑夫吆喝,军官们扯著嗓子喊各自队伍的番號,几个没经事的卒长正满头大汗跟守门官爭辩该谁先进。门口堵成一锅粥。 赵木成勒住马,对王大勇道:“你带人慢慢排,不急。我先进城。” 王大勇会意,立马点出二十名最精悍的亲兵跟著赵木成。他自家则带著第三旅退到路边,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开始安顿部队原地候命,分批进城。 赵木成亮明监军身份,挤开人群,打马进了城。 蒙城县城不大,街巷也窄。两旁的铺子多半关著门,偶尔有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一只惊惧的眼睛,又飞快缩回去。 街上隔不远就能瞅见一摊一摊暗红的血跡,黑褐色的,干透了,踩上去有些黏脚。有几处墙角还堆著没顾上收走的破烂兵器。 可打斗的痕跡並不重。没有火烧的焦痕,没有倒塌的房屋,没有那种激烈巷战留下的满目疮痍。 那些血跡更像是屠戮…… 赵木成没接著往下想。 他想起张乐行那张在宴席上提到马家圩、戴家圩时眼里闪过的狠厉。 这张乐行,杀性確实重。 县衙到了。 门口站著捻军兵士同太平军兵士,穿戴得五花八门,手里的傢伙倒是揩得鋥亮。里头太平军卫队长认出赵木成,没敢拦,立刻侧身让路,还殷勤地往里引。 县衙里的血腥气比街上更重。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也有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渍跡,有人用水冲洗过,没冲乾净。 赵木成面不改色跨过那些渍跡,跟著引路的亲兵穿过二门,来到正堂。 堂里灯火通明。 曾立昌站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头,低著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挪动。他身旁立著黄生才,正指著地图某一处说著什么,透著兴奋。 张乐行坐在公案侧面的椅子上,一条腿翘著,手里端著茶碗,脸上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像刚吃了一顿独食的猫。 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木成兄弟!”曾立昌头一个开口,招手,“快进来!就等你咧!” 曾立昌脸上带著压都压不下去的喜色。这个平日总皱著眉、一脸苦大仇深的老將,此刻眉头舒展,眼角的皱纹都浅了几分。 赵木成快步上前,没寒暄,直奔正题:“曾大哥这么急召我来,出啥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曾立昌绕过公案,把赵木成拉到地图前,手指戳著河南那一片。 “刚收到的信儿,天国安插在豫北的细作加急传回来的,豫北那些联庄会闹起来了!抗粮不交,把县衙都砸了!河南巡抚英桂没法子,只能把驻防的绿营调过去弹压,这阵整个豫南,几乎是空的!” 第79章 赠快马 曾立昌难得有些激动道: “木成兄弟你瞅,咱眼下在蒙城,往北是永城,再往北就是河南!袁甲三的兵马在宿州,离咱不到两百里,可他到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咱把蒙城端了!这就是个空当!千载难逢的空当!” 黄生才在旁边接话: “对著!咱不能等袁甲三醒过神来缠上再打!得趁他还没动,先把永城抢下来!只要拿下永城,黄河渡口就敞开了!今儿打下蒙城,弟兄们士气正旺,粮草也足实,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张乐行听到这达,茶碗往桌上一顿,磕出脆生生的响。 他咧开嘴,露出叫菸叶熏黄的牙口:“两位大帅说得在理!俺那三千弟兄,马也凑齐了,正憋著劲想再干一票大的!” 赵木成立在舆图前头,眼光从蒙城挪到永城,从永城挪到亳州、夏邑,再往北,越过黄河,落到那片更广的平川上。 曾立昌说得没错。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歷史上北伐援军能一路打到临清,靠的正是清军在豫南,鲁西的兵力空虚。 赵木成没有驳的道理。 “曾大哥,黄大哥,”赵木成抬起头,“我应了。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得抓住。” 赵木成手指点在永城上,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咱分兵。前队还是黄大哥领著,手脚要快,直扑永城。” “中队后队隨后跟上去,拉开些距离,隨时接应。” 赵木成转向张乐行:“张帅,你马多,跑得快。直奔亳州那头,你能打就打,打不下来也別硬拼,绕开它,北上夏邑。咱在夏邑会合。只需要让清妖摸不清咱们到底要打哪就行。” 张乐行听得仔细,听完一拍大腿:“成!就这么办!亳州那破地方,城矮墙薄,俺早想拾掇它了!” 关於马家圩、戴家圩的寻仇,张乐行一个字都没提。 赵木成心里亮堂。张乐行不是忘了,是分得清轻重。 报仇啥时候都能报,眼下是顶要紧的战机,不能因私废公。这人看著粗豪,心里头清亮著呢。 曾立昌对这章程显然满意。 他直起腰,扫过三人,声气又变回主帅的沉稳: “那就这么定了。黄副帅,你前队今儿黑歇息,明儿寅时造饭,卯时开拔,直扑永城!” “张兄弟,你部也明儿走,奔亳州,咱在夏邑会合!” “木成兄弟,你跟我带中队、后队,照平常脚程跟上去,隨时通声气!” “得令!”三人齐声应了。 公案上的舆图捲起来,灯芯拨亮了些。眾人各自散去。 赵木成正预备离开县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响。 “监军大人!留步!” 张乐行从二门那边小跑过来,身后没跟人,显见得是有私话要说。 赵木成收住脚,转过身。 张乐行跑到近前,左右踅摸一眼,见没人,这才压低声气,脸上带著几分殷勤的笑: “监军大人,那个当初俺投太平军那会儿,黄帅帮俺张罗,说是要分两成財物给大人打点上下,这事俺一直记著呢。” 张乐行搓了搓手,声气压得更低:“蒙城这一仗,俺进项不小。大人你看,这帐啥时候?” 赵木成愣了一下。 他险些把这事忘乾净了。 当初在颖上,三人唱的那出戏。 黄生才许张乐行偏师的名头,张乐行应下分三成浮財给黄生才打点,还要分两成给赵木成这个背景深厚的天京检点,从头到尾都是个套,是哄张乐行安心入瓮的局。 没成想,张乐行当真了。 赵木成瞅著张乐行那张堆满笑意的脸,肚里念头飞快转著。 演戏要演全套,这理他懂。 这会子若是推得一乾二净,反倒容易叫这老江湖起疑心。 赵木成略一沉吟,脸上浮出个淡淡的笑,声气松泛: “张大哥,瞅著你大我几岁,往后咱就以兄弟相称。那些许財物,就当是小弟给大哥的见面礼了。提它做什么?” 张乐行愣了一下,隨即那张络腮鬍子脸笑得更开了,声气都拔高了几度: “哎呀!赵老弟这话,俺爱听!真他妈爱听!” 张乐行使劲拍了拍赵木成的胳膊,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俩人真是多年老交情: “俺老张走南闯北这多年,经见的人多了。那些当官的,嘴上说得好听,见著银子眼珠子都绿。老弟你是真不一样!讲义气!看得起人!” 张乐行皱起眉头:“可老弟,你讲义气是你的事,俺老张不能不懂事。你要是推得乾净,那就是打俺的脸了。” 张乐行的眼光落在赵木成身后那二十来个亲兵身上,沉吟了一下,像拿定主意般正色道:“老弟,你这亲兵队没坐骑可不成。这哪像亲兵,连匹马都没有?真打起仗来,哪达跑得动。这么著,財物你不收,那是你瞧得起俺。可马,你得收下。” “俺这趟在蒙城,別的不敢吹,马是真弄了不少。县衙马厩里的,清妖骑兵营里缴的,还有那些逃散团练撂下的,少说也有一二百匹。俺拨五十匹好马给老弟的亲兵使,挑膘肥腿壮的,跑起来带风!” 马可是金贵物事,可这么重的情分,莫不是虚让试探。赵木成当下就要推辞。 张乐行拦住赵木成要出口的话,声气不容商量:“老弟,你要是再推,那就是瞧不起俺张乐行了!” 赵木成瞅著张乐行。 这张乐行不像是客套的样子。 看来张乐行给马,兴许是讲义气。 也可能是在用这法子,接著维繫同这位天京来的大人物的交情。 这是一场误会,怕不是这觉得自己真的在天京背景通天。 赵木成也缺这批马,他的亲兵队確实太寒磣了。 翼殿亲兵虽说是精锐,可缺马缺得厉害。 真到了战场上,步卒跑不过骑兵,撵不上溃敌,也逃不脱围剿。这五十匹马,不是人情,是雪里送炭。 想到这达,赵木成没再推让。 “张大哥这份心意,小弟领了。”赵木成抱拳,“往后北伐路上,咱兄弟互相照应。” 张乐行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那是!那是!明日一早俺便让人把马送到你营地去。” 张乐行心满意足地走了,那壮实的身影隱在县衙二门后头。 赵木成转过身,去寻王大勇去了。 眼下有马了,队伍里哪些人会骑,还得筛一筛。 第80章 克永城 从蒙城到永城,官道上量过去,一百八十里地。 搁在平日行军,少说也得四五天脚程。 可这回不一样,曾立昌撂下死话,三日之內,得赶到永城根底下。 三日急行军,一天六十里。 对王大勇、郑大斗这些老兵油子来说,六十里不算啥,当年从广西打出来,一天走过八十里的时候都有。 可队伍里那些才补进来不久的新兵蛋子,走头一天腿就肿了,走第二天脚底磨出血泡,走第三天整个人都是木的,两条腿像是借来的,迈一步疼一下。 没人抱怨。 因为前队的人比他们更苦。 黄生才带著前队,两天半就扑到永城边上了。 结果是,永城压根没防。 那永城县令张稟才,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太平军能来得这般快。 刚得的信儿还说蒙城在打,三天后长毛就已经兵临城下。 县衙里的书办跑了一半,团练的练总带著几个亲信脚底抹油,城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了。 太平军一枪没放就拿下了城。 进了城才瞅见,张稟才没跑。 他把自己吊在县衙二堂的房樑上了。 底下留了一封信,大意是“失土有责,没脸活著”之类的场面话。 黄生才让人把尸首解下来,隨便找块蓆子卷了,撂在县衙后院的柴房里。 黄生才顾不上这些,永城拿下,意味著渡黄河的北大门彻底敞开了,这才是天大的好消息。 消息传到中队时,曾立昌愣了一愣,然后连著说了三声好。 旁边几个亲兵嚇了一跳,从没见过这位老帅这么高兴过。 曾立昌自家也觉得有些失態,可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这才吩咐: “快!把这个信儿传给木成兄弟!让他也欢喜欢喜!” 传令兵打马往赵木成那边跑的时候,赵木成正蹲在一处田埂上,看著马上飞训练亲兵。 五十匹好马,张乐行说话算话,第二天就让人送到赵木成的营盘里。 那马,清一色的口外良驹,膘肥腿壮,毛色发亮。 赵木成没含糊,当场从王大勇的翼殿亲兵里挑了五十个骑术底子最好的,配上这些马,正式编了一支监军亲兵骑队。 骑队有了,会骑的人也有了,可怎么在马背上打仗,那是另一回事。 马上飞主动揽下这活。 这个平日里话都不多说半句的老捻子,一骑上马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能站在马背上射箭,能在飞奔的马背上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钱,能让马在快跑中猛地转身。 这阵他正带著那五十个亲兵,在田埂边一块刚收过庄稼的空地上练马上发力。 “记牢嘍,骑马砍人,不是靠胳膊抡刀!” 马上飞骑在一匹青驄马上,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喊,嗓子像破锣。 “得靠腰!腰上使劲,带著胳膊抡,那刀才有力!光用胳膊,砍到人身上刀就卡住了,拔不出来,你就等著挨捅吧!” 那五十个亲兵有样学样,骑在马上,腰上使劲,胳膊配合,一遍一遍练劈砍的动作。 赵木成蹲在田埂上,看得入神。 他自家骑术一般,也就勉强能骑马赶路的水准,跟马上飞这种老江湖没法比。 可赵木成能瞅出来,马上飞教的东西,是真有用的,都是刀尖上舔血换来的经见,不是花架子。 传令兵就是这时候到的。 “监军大人!捷报!永城拿下了!前队已经进城,曾帅让小的赶紧稟报大人!” 赵木成接过那封简短的捷报,扫了一眼,没吭声。 旁边赵木功已经咧开嘴笑了:“大哥!又拿下一城!咱这路走得顺啊!” 赵木成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看著捷报上那几行潦草的字,心里翻腾的不是欢喜,是一股说不清的熟稔。 歷史上那支北伐援军,从安庆出发后,不也是一路势如破竹么? 攻颖上,下蒙城,破永城,克临清,走到哪打到哪,清军望风披靡。 那势头,比现在还要猛。 然后就是临清城,粮草断了,军心散了,捻军先跑,新兵跟著跑,最后连老弟兄都撑不住了。 几万人,说散就散了。 眼下的光景,何其相似。 永城拿下,夏邑在望,过了夏邑就是山东,进了山东离临清就不远了。 一路上顺风顺水,清妖望风而逃,官绅上吊的上吊,跑路的跑路。 这戏本子,跟歷史上那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的不同,是粮草。 赵木成抬起头,瞅了瞅正在练的骑队,又瞅了瞅远处正在整队的中军大队。 从安庆一路过来,他们没合军,没让捻军混编进来,沿途缴的粮草也卡得很紧。 虽说不算宽裕,可至少能撑到临清。撑到临清之后…… 之后呢? 赵木成不晓得。 可他晓得,只要粮草还能撑一段时日,他们就不是非打临清不可。 只要不把全部指望都押在那座城里,他们手里就有拿主意的余地。 盼只盼,这个不同,真能改写命数。 “回稟曾帅,”赵木成对传令兵说,“就说我晓得了。请他接著下令,咱跟上去。” 传令兵应了一声,打马走了。 第二天,曾立昌的命令传下来了,全军过永城而不入,直奔夏邑。 前队接著开路,中队、后队按序列跟上去,捻军偏师照约好的路线北上,三日后在夏邑会合。 这道命令一下,赵木成就明白曾立昌在想啥了。 曾立昌要攥住这个时机,提速,再提速。 清军在豫东的兵力空虚,袁甲三还没回过神,英桂忙著镇压联庄会,这时候不跑快点,等清妖醒过神来,想跑都跑不了了。 这主意是对的。 可赵木成也瞅出来,这个提速,本身就是一个大险。 提速,就意味著后勤线拉长。后勤线拉长,就意味著补给艰难。 补给艰难,就意味著到了某个关口,必须寻著新的粮草来源。 而那个关口,八成就是临清。 就像歷史上的那支北伐援军一样。 这是一块清廷故意撂出来的毒饵,还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赵木成分不清。 他只知道,不管是不是饵,他们都有可能叫逼著去咬。 赵木成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手里的粮草能多撑几日,让队伍到了临清城外,手里头还能有自个儿拿主意的余地。 第81章 遇饥民 过了永城,就算是踏进河南地界了。 从这刻起,沿途的光景就变了。 先前过的安徽村镇,虽说也穷,可好歹还能瞅见些活气。 田里有庄稼,村口有狗叫,偶尔还能碰著几个赶集的乡民。 可一进河南,就像一脚踩进另一个世界。 这天擦黑,赵木成的队伍路过一个不知名的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全是土坯垒的墙,茅草苫的顶。 那墙裂著缝,风一吹直往里灌。 那顶烂著洞,日头一照能瞅见屋里头。 窗户只是个方形的黑窟窿,连块破布都没掛。 村口立著几个人。 赵木成骑在马上,远远瞅见那些人影,心里就咯噔一下。 瘦。 瘦得让人心里发慌的那种瘦。 那些人穿著衣裳,可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顏色了,灰不灰黄不黄的,像从泥坑里捞出来又晒乾的。 更瘮人的是那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脸上的皮紧紧贴著骨头,像蒙了一层纸的骷髏。 那眼神,直勾勾的,瞅见队伍过来,既不害怕也不躲闪,就那么盯著,像饿狼盯著肉。 赵木功在旁边小声说:“大哥,这些人,咋瞅咋瘮得慌。” 赵木成没吭声。 他瞅见一个婆姨抱著娃子立在路边。 那娃子看著也就两三岁,可脑袋大得出奇,脖子细得跟麻秆似的,撑不住脑袋,歪在婆姨肩上。 婆姨自家也是皮包骨头,胸前的衣裳瘪瘪的,娃子嘬著手指头,没哭,也没动。 再往前走,路边倒著一个人。 不是死了,是还有口气,可已经起不来了。 那人蜷在墙根底下,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露在外头的手脚瘦得像鸡爪子,骨节根根分明。 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王大勇骑马走到赵木成身边,压低声气: “大人,这地界不对劲。饥民太多了,走著走著就倒下一个。得提防著点,万一他们饿急了抢粮。” 赵木成点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知道王大勇担心啥。 饥民抢粮,这种事他听说过。饿疯了的人,甚事都干得出来。 可这些人没有抢。 他们就那么立著,瞅著,用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盯著队伍,盯著那些骡马,盯著粮车。 那眼神,不是凶狠,是巴望。 是那种饿得眼窝子都绿了的巴望。 赵木成忽然想起一句诗,爷娘饿死葬荒郊,妻儿卖去辽阳道。 可这阵瞅著这些饿得脱了人形的饥民,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有多沉。 过了那个村子,再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冒出更多的人。 有扛著锄头的,有拿著木棍的,有背著破包袱的,有拖儿带女的,一样瘦骨嶙峋,都用那种眼神瞅著他。 太平军常说的那句话,天下穷苦人是一家,在这个年月是多么闪亮的一句话。 当天晚上扎营后,曾立昌派人来请赵木成去中军议事。 帐篷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昏的。 曾立昌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后头,面前摊著舆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黄生才也在,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水,脸色也不好看。 赵木成坐下,开门见山:“曾帅,是为那些饥民的事吧?” 曾立昌嘆了口气:“瞒不过你。一路上多少人来投军,你也瞅见了。要是先前,我巴不得人多点。可眼下……” 曾立昌没说完,黄生才接了话: “眼下不成。临清不一定有粮,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这些人连號令都听不明白,拉进队伍,那是拖累。” 曾立昌点点头:“是这个理。可也不能啥都不做。咱太平军打的旗號就是解救穷苦人,过门不入,凉的是人心。” 赵木成沉默了一歇。 他知道曾立昌在为难。 这种事,换哪一支部队都会为难。 收,队伍臃肿,粮草不继,兴许自家先垮了。 不收,名声坏了,往后走更艰难。 赵木成想了想,开口了:“曾帅,我有个主意。” “说。” “咱可以组织小队,领著这些饥民,去打豪绅。” 曾立昌一愣,黄生才也撂下搪瓷缸子,两人都瞅著他。 赵木成接著说: “这些饥民,恨的是谁?不是咱,是那些囤粮不放,逼他们卖儿卖女的地主豪绅。咱带头,杀人放粮,既能解恨,又能吃饱。” “打下来的粮,咱可以抽一部分,补军需。剩下的,他们自家分了,也有一条活路。” 曾立昌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里有了光:“接著说。” 赵木成顿了顿,声气沉了些: “还有一层。这些豪绅,眼下瞅著人畜无害,给咱送粮送钱保平安。可一旦咱败了,他们就是清妖的帮凶。围追堵截、屠戮掉队兵士的,就是他们。” “叫他们这会儿见见血,叫他们晓得太平军是能要他们命的人。往后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背后捅刀子。” 帐篷里静了一瞬。 黄生才拍了一下大腿:“他娘的!这个主意嫽!一举两得!” 曾立昌没吭声,盯著舆图瞅了许久。 末了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对著外头喊了一声:“传令兵!” “在!” “传令各旅,每旅抽两个小队,由有经见的老兵带队。差事是领著沿途愿意投军的饥民,清剿豪绅,开仓放粮!” “得令!” 命令下达后,第二天行军脚程確实慢了些。 可沿途的光景变了。 那些先前死气沉沉的村子里,开始冒出火光。 压根不用太平军出多大力气。 饥民们拿著锄头、木棍、菜刀,衝进那些高门大户的院子,把囤积的粮食一袋袋扛出来,就在空地上分。 有些豪绅组织家丁抵挡,可那些饿红了眼的饥民压根不怕死。 他们像潮水般涌上去,用锄头砸,用木棍捅,用牙咬。 一个倒下去,十个衝上来。 等家丁被打散,豪绅被揪出来,接下来的场面,赵木成没去瞅。 赵木成听见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惨叫,然后就是欢呼。 那些欢呼声,像狼嚎。 大多数人分了粮食,便拖儿带女,往別处求生去了。 还有的拿著傢伙聚在一搭,虽说太平军不收他们,可他们自家要立寨子。 末了一批人回了原先的村子。 他们要种地,要养活剩下的家人。 临走前,他们都跪在路边,给过往的太平军磕头。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一群人跟著。 黑压压跪了一地,额头磕在土里,久久不起来。 曾立昌骑著马经过时,勒住韁绳,瞅了许久。 队伍接著往北走。 赵木成骑在马上,瞅著那些渐渐远去的村庄同跪著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这条路,是歷史上那支北伐援军走过的路。 可有些物事,已经不一样了。 这些出身平民的太平军们,每个人腔子里像都烧起一团火,要把世间这些腌臢,这些苦难,烧个乾净。 临清还在前头等著他们。清妖的主力也在前头等著他们。 可至少这阵,粮草还够,士气还足,新兵们在学著变成老兵,而那些吃人的豪绅,已经烧成了灰。 天边,夕阳正红。 第82章 脑壳疼 三日后,赵木成麾下的一千人马同中队主力到了夏邑城根底下。 就算路上叫饥民的事耽搁了些时辰,可整体脚程並不慢。 夏邑这座小城,跟永城一个样,清妖压根就没打算守。 豫东的兵力早抽调去镇压联庄会了,剩下那几个老弱残兵同临时凑的团练,听说太平军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曾立昌下令,全军人马在夏邑歇一日,等后队輜重跟上来。 前队叫黄生才带著,顺著黄河沿子搜寻船只。 渡河是眼下顶大的关口,黄河不是小河沟,没足够的船,几万人马只能望著河水乾瞪眼。 令传下来,全军上下都鬆了一口长气。 连著几日急行军,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兵士们把背包往地上一撂,三三两两坐倒在城墙根下,有人脱了鞋袜瞅脚底的血泡,有人靠著墙打起呼嚕。 炊事兵在街角支起大锅,烧水煮饭,炊烟裊裊地升起来。 赵木成站在城门口,瞅著那些横七竖八躺著的兵士。 过了黄河,阜城就不远了。 阜城不远,就是说那场惨烈的廝杀也不远了。 曾立昌那张脸,这几日一直绷得紧紧的,没鬆开过。 赵木成知道曾立昌在想啥,过黄河之前,都是过家家。 真格的生死仗,在黄河那边等著。 这位老帅,心里比谁都清亮。 第二日,后队赶到了。 木根带著他那几百號人押著粮草輜重,风尘僕僕进了城。 这小子黑了,瘦了,可眼窝子还是那么亮,一瞅见赵木成就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粮草都带来了,一粒没少!” 赵木成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 直到第三日,张乐行的人马才晃晃悠悠地到了。 信儿传到城里时,曾立昌同赵木成正趴在舆图前,盘算渡河以后的路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黄河以北的地势比南边复杂,哪里可能叫清妖堵住,哪里能筹粮草,这些都得提前算好。 “报!张乐行张將军的队伍到了!离城还有五里!” 曾立昌直起腰,瞅了赵木成一眼。 赵木成撂下手里的炭笔:“走吧,曾帅,迎一迎。” 两人带著一队亲兵出了城门,在城外三里处勒住马,朝南边望去。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那烟尘的范围,大得有些离谱。 赵木成眯起眼,想瞅清烟尘底下的队伍。 慢慢的,队伍的前锋显出来,然后是中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队伍像一条没尽头的长蛇,从地平线那头一直延到这边,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这?”曾立昌皱起眉头,“这是多少人?” 赵木成没吭声。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得出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数字。 等队伍走近了,他们才看清那队伍到底是什么样子。 头一个扎眼的,是那些扛著刀枪的。 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破棉袄的,有披著麻袋片的。 手里的傢伙也乱七八糟,有正经的刀矛,有农具改的梭鏢,有削尖的木棍,还有拿著锄头镰刀的。 他们后头,是一群连傢伙都没有的人。 这些人穿戴更破烂,面色更枯黄,更像那些饿得脱了形的饥民。 再后头,是老弱妇孺。 真格的老弱妇孺。 头髮花白的老汉老婆婆,怀里抱著娃儿的妇人,半大娃子跑来跑去,也不怕生,瞅见路边的野草就拔起来往嘴里塞。 最后头,是车队。 那车队,简直像个会走的集市。 有拉粮草的,有拉军械的,有拉布匹的,有拉家畜的,猪在车上哼哼,鸡在笼子里咯咯叫。 还有几辆大车,上头摞著几个大箱子,箱子盖得严实,估摸是银子。 最离谱的是,有一辆车竟然拉著家具,红漆木的柜子,雕花的桌椅,胡乱堆在一搭,跟著马车晃晃悠悠。 赵木成瞅得有些发愣。 他身后,不知哪个亲兵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搬家呢?” 旁边有人憋著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乐行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满面红光,精神抖擞。 那匹大黑马餵得膘肥腿壮,马鬃上还繫著红绸子,也不知从哪翻出来的。 张乐行远远瞅见曾立昌同赵木成在路边等著,立马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抱拳行礼,嗓门洪亮: “哎呀!劳烦两位兄弟亲自来迎!乐行有礼了!” 曾立昌也下了马,抱拳还礼。 赵木成在一旁瞅著,心里明白,张乐行这话听著热络,可那股子毕恭毕敬的劲头,没了。 上一回见面,他还一口一个“大帅”“监军”,腰弯得比谁都低。 这回倒好,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觉得自家跟太平军平起平坐了。 曾立昌没在意这些。他的眼光越过张乐行,落在那条还在慢慢挪动的长龙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兄弟,”曾立昌开口了,声气儘量放平缓,“你带了多少人?” 张乐行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不多不少,一万掛零!” “一万!”曾立昌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些老弱妇孺是怎么回事?” 张乐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撑起来: “曾大哥,这都是一个地方活不下去的乡亲。俺打下亳州,开仓放粮,救了多少人命!这些人,听说俺要跟著太平军北上打清妖,哭著喊著要跟来。俺不忍心撵他们啊!” “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到了战场上,男人打仗,婆娘烧饭,老汉看营,娃儿跑腿,各有各的用处!” 曾立昌没说话。 赵木成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见了同样的东西,脑壳疼。 张乐行这人,心思不坏。他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假话,那些老弱妇孺,確实是活不下去才跟来的。 可问题是,这不是逃荒,是打仗啊! 过了黄河,清妖主力就在前头等著。 那不是河南那些望风而逃的团练,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八旗绿营精锐。 到时候打起来,阵势一乱,这些老弱妇孺往哪躲? 万一衝散了队伍,万一叫清妖骑兵兜著屁股追杀……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躁。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顶。 张乐行正胀著呢,你越说他,他越不服气。得换个说法。 “张大哥,”赵木成声气儘量和缓,“这些乡亲,都是一条条人命,咱们不能不管。可咱们军中粮草也確实紧张,你是知道的。” 张乐行点头:“知道知道!这一路上你们都没咋打粮。” 赵木成接著说:“所以我想著,过了黄河,你这些乡亲们的粮草,还得你自家想办法。咱主力这边,实在是匀不出多余的粮食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的人,你自己管。別指望我们养著。 张乐行愣了一下,隨即拍著胸脯担保: “那是当然!老弟你放心,俺带的人,俺自家管!过了河,俺就带著他们去打粮!打下几个大镇子,粮草就有了!” 张乐行说得信心满满,仿佛过了黄河就跟在河南一样,隨便哪个镇子都能轻鬆拿下。 赵木成没再说啥。 曾立昌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他脸上挤出个笑,拍了拍张乐行的肩膀:“张兄弟有心了。走吧,回城,给你接风。” 第83章 还有人 三人翻身上马,並轡往城里走。 张乐行的队伍还在不停歇地往城里涌。 守城的太平军兵士瞅得眼窝子都直了,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叫旁边的军官瞪了一眼,赶紧把笑咽回去。 “他娘的……”有人小声嘀咕,“这是队伍还是搬家啊?” 不到半个时辰,“搬家军”这名號就在太平军兵士里头传开了。 黄生才接著信儿,从前队赶回来。 四个人在县衙后堂坐下,简单吃了顿饭。 说是接风,其实也就比平素多两个菜,酒是不敢沾的,明儿还得赶路。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络。 张乐行兴致高,讲他打亳州的经过,讲他咋破的城,咋开的仓,咋收的饥民。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曾立昌同黄生才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赵木成没咋吭声,一边吃一边想心事。 饭吃差不多了,曾立昌撂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张兄弟,咱商议商议渡河的事吧。船寻得差不多了,明后天就能过。过了河,咋走,咋打,得有个章程。” 张乐行撂下手里的鸡腿,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曾大哥,不急。还有两位兄弟没到哩。” “还有?”曾立昌一愣。 张乐行点点头,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神气: “张捷三、黄天福,两位捻子的兄弟。他们也跟著俺一块乾的。这回他们各带了五千人,在后头慢慢走。等他们到了,咱就是……” 他掰著指头算:“俺一万,他俩一万,加上你们一万五千,嘿,四万大军!四万人马,谁能挡咱?” 他哈哈笑起来,仿佛已经瞅见清妖望风而逃的光景。 曾立昌没笑。 黄生才也没笑。 赵木成更没笑。 他们三人脑壳里只闪过一句话:谁他娘跟你四万大军? 四万人? 那是四万张嘴。 那是四万条要填的肚皮。 歷史上那支北伐援军,就是叫这种“滚雪球”式的人多拖垮的。 人越多,粮越缺,走得越慢,军心越散。 等到了临清,瞅见粮仓空了,那些“雪球”就开始自家化了。 赵木成瞅了曾立昌一眼。 曾立昌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张本来就绷著的脸,此刻像块铁板,又冷又硬。 曾立昌张了张嘴,想说啥,末了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黄生才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低著头,不晓得在想啥。 张乐行没瞅见这些。 他还浸在自家的得意里,絮絮叨叨说著张捷三同黄天福有多能打,他们的人马有多壮,等四万人会合,一路打到北京城都不成问题。 赵木成听著听著,忽然问了一句: “张大哥,张捷三同黄天福带的那些人,也有老弱妇孺么?” 张乐行愣了一下,隨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那肯定有啊!都是乡亲,哪能撂下不管?” 张乐行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那边没俺这边多,也就……嗯……千把口子吧。” 赵木成点点头,没再问了。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安生。 张乐行还在说,曾立昌偶尔应两声,黄生才埋头吃饭,赵木成瞅著碗里的米粒,一口一口嚼著。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远处传来张乐行那些兵马的喧譁,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娃儿哭,有猪叫。 乱糟糟的,像赶集。 赵木成忽然想起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乐行以为自家吞下的是力量。 可他吞下的,兴许是一颗快炸的雷。 赵木成瞅著曾立昌。 曾立昌也瞅著他。 两人都没吭声。 可两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过了黄河之后,这仗,该咋打? 这顿饭吃到后来,气氛早不是那回事了。 张乐行还在那达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横飞,一会儿说张捷三那五千人咋能打,一会儿说黄天福那帮人咋讲义气,越说越来劲,压根没瞅见对面三个人脸上的光景已经越来越僵。 曾立昌撂下筷子,脸上挤出个笑,打断他: “张兄弟,既然还有两位兄弟没到,那今儿就先这样。明儿咱等一等,等人齐了,再一块商议北上过河的事。你看咋样?” 张乐行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行行行!应该的!应该的!” 黄生才立马接话,声气比曾立昌还热络几分:“对对对,张兄弟,时候不早了,你那边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呢。咱早点歇,明儿再聊!” 张乐行瞅瞅窗外,天色確实擦黑了,他那些军兵估摸还在城里城外乱窜,確实得回去瞅著。 张乐行站起身,抱拳行礼,嗓门还是那么大:“既然如此,那乐行就先回营了!明儿见!” 三人起身还礼,脸上都掛著笑,嘴里说著“慢走”“明儿见”,脚下却没一个人动。 张乐行大步流星往外走,背影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就那么站著,盯著门口。 等张乐行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曾立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张脸,刚才还堆著笑,这阵彻底垮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道。 “这肯定不成。” 黄生才居然点头了,声气不高: “这么多人,过了黄河还得添人。张乐行以为这是赶集哩?真要打起来,这些人全得成累赘。到时候他们一散,咱也得跟著散。” 赵木成有些意外地瞅了黄生才一眼。 这位黄副帅,可是当初顶积极拉拢捻子的人。 颖上那会儿,是他拍著胸脯说“张乐行是个人物”,是他一口一个“捻子兄弟能打能杀”。 这阵居然头一个附和曾立昌? 黄生才像察觉到赵木成的眼光,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道: “木成兄弟,你別这么瞅我。我当初是想,能多一份力量是一份力量。可谁想到,这龟孙把全家老小都搬来了?” 黄生才语气里带著几分躁: “眼下这光景,不能这么下去了。真要让这帮人跟著过河,到时候一散,咱也得跟著完蛋。要不咱想法子把他们留在河南?让他们在这达打游击,吸住清妖的兵力?” 赵木成摇摇头。 “张乐行不会干的。” 黄生才皱眉:“为啥?他自家在河南不挺自在的么?打下几个城池,抢够了就走,不比跟著咱过河拼命强?” 赵木成答道: “黄大哥,你有没有瞅见,张乐行那帮人,傢伙甲冑特別少?” 第84章 谁闯险 黄生才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慢慢拧起来。 赵木成接著说:“打下亳州,那是府城。府城的武库里,刀枪盔甲少说也得有上千件。可他那些手下手里拿的,还是那些破铜烂铁,有几个扛著正经刀枪的?你瞅见了么?” 黄生才没吭声,闷头想著。 “还有那些家具,红漆柜子,雕花桌椅,那都像是从地主老財家里抄出来的,不是从官府衙门里的样式。真打下府城,能抢的东西多了去了,谁会拉著这些破家具跑上百里路?” 曾立昌听到这达,眼窝子眯起来,像是猛地明白了啥。 “亳州,他压根没打下来。” 黄生才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等黄生才想明白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这龟孙跟咱吹牛?!” 赵木成没接话。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 “张乐行不是成心要吹牛。他是没法子。” 曾立昌皱著眉:“咋说?” “张乐行那帮人,瞅著人多势眾,其实就是一伙乌合之眾。打打村镇,欺负欺负地主老財还成,真要打硬仗,打亳州那样的府城,他打不下来。” 赵木成撂下茶碗,声气不紧不慢。 “可他张乐行不能让咱知道他打不下来。他得让咱觉著他有能耐,这样咱才会接著带他。” 黄生才哼了一声:“那眼下咋办?让他跟著过河?” 赵木成摇摇头。 “他得跟著过河。不是他想不想的事,是他只能跟著。” 赵木成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南那一块。 “你们想想,他那帮人,一万多张嘴。留在河南,吃啥?打粮。可河南那些府城县城,他打不下来。能打的,只有那些没城墙的大镇子、村子。可那些地方,能有多少粮?够他那一万人吃几天?” 赵木成接著说:“一旦咱过了黄河,河南那些县官乡绅,就没后顾之忧了。他们会把民壮团练组织起来,把这帮捻子围在中间。到时候张乐行想跑都跑不了,他那帮乌合之眾,一衝就散。” 黄生才听到这达,倒吸一口凉气。 这光景,他太熟了。 当初天地会刚起事的时候,也是这模样。能打胜仗的时候,人越滚越多。一旦吃了败仗,那些跟著混饭吃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曾立昌沉默了一忽儿,开口了,声气有些沉: “所以他只能跟著咱。跟著咱,有仗打,有粮吃,还能狐假虎威。一旦离了咱,他张乐行就得散。” 赵木成点点头。 黄生才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那咱就只能这么带著他?带他过河?到时候万一……” 黄生才没说完。 可赵木成知道他想说啥。 万一到时候捻军先溃,往太平军阵里一衝,那场面…… 歷史上多少惨败,都是叫友军溃兵衝垮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营地的火光还在忽闪忽闪。 隱约能听见有人在唱,唱的是捻子那种粗獷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可嗓门是真大。 黄生才忽然抬起头,瞅著赵木成:“木成兄弟,你有啥法子没有?你不是顶会想辙的么?” 曾立昌也瞅过来。 两个人四只眼,都盯著赵木成。 赵木成没急著回话。 他瞅著舆图上头那些用炭笔勾出的线条。河南,山东,临清,阜城。 这些地名,赵木成在脑壳里转了无数遍了。 赵木成转过身,瞅著两人,开口了。 “曾大哥,黄大哥,你们说,让张乐行去打临清,咋样?” “啥?” “让张乐行去打临清?”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 黄生才愣了一瞬,隨即皱起眉头:“让张乐行去打临清?那咱呢?咱去哪?” 曾立昌却反过来神,眼窝子放光,问向赵木成:“咱去打济南?” 赵木成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临清: “曾大哥说得对,咱原先的计划是咋说的?是叫清兵以为咱主力奔临清,把他们的大军都调到临清去,然后咱转道去打济南,对不?” 曾立昌点点头,眼光紧盯著舆图。 “眼下有了张乐行这两万人,光景不一样了。” 赵木成的指头从临清往下划,停在济南。 “咱原先得自家唱戏,眼下有现成的戏子了。让捻军去打临清,声势比咱自家造得还大。清兵一瞅,两万人马直奔临清,他们会咋想?” 黄生才接话:“肯定以为咱主力去了临清。” “对。可要是他们不上当呢?”赵木成反问,“要是清妖的主力,没去临清,反倒去了济南呢?” 黄生才愣住了。 曾立昌也皱起眉头。 赵木成接著说:“所以咱得叫清妖信实,咱的主力在临清。不是可能,是信实。信实到他们不敢赌,只能把大军往临清调。” 黄生才挠了挠头:“可咋样叫清妖信实?他们有探子,有眼线,咱这点人马,瞒得住么?” 曾立昌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把赵木成轻轻拨开一点,自家凑近了瞅。瞅了半晌,他转过身,眼窝子里有了光。 “能瞒。” 黄生才一愣:“曾帅,咋瞒?” “旗號,穿戴,还有那些妇孺。咱把太平军的旗號,给张乐行打,让他的人换上咱的號衣。咱带上妇孺,看上去便是捻军。” 曾立昌嘴角扯出一个笑,在他那张老农似的脸上显得有些瘮人:“这活计,我干过。当年从广西打出来,没少用这法子哄清妖。” 黄生才眼窝子亮了,隨即又暗下去,皱起眉头: “法子是好法子,可就怕张乐行那廝半道上改了主意。万一他走到半路,听说咱去打济南,眼红了,也掉头往济南奔,那可就全砸了。” 赵木成点点头,接过话: “所以得有人跟他一块走。瞅著他,带著他,叫他信实去临清不是死路,是更好的路。叫他觉著咱不是坑他,是给他机会。” 赵木成说完,屋里安静了。 三个人都没吭声。 因为这活计,谁去谁险。 跟著张乐行那帮乌合之眾去打临清,万一清妖识破了,主力压过来,那帮捻子一鬨而散,跟著去的人就是叫撂下的弃子。 就算清妖没识破,张乐行那帮人能不能打都是个事,万一攻城不利,叫堵在城根底下,同样是死路。 谁去? 第85章 营前人 赵木成头一个开口了。 “我去吧。” 曾立昌同黄生才同时抬起头瞅他。 “我合適。” 赵木成的声气平得很,像是在说一桩跟自家不相干的事。 “头一桩,张乐行以为我根子深,是天京来的大人物。有我在,他信太平军不会坑他,这是定心丸。” “第二桩,我手上只有两千人。这两千人,打硬仗不顶事,可跟著捻子造声势足够了。就算出了岔子,折了,也不碍北伐主力。曾大哥你们这边一万多人,才是真要救北伐军的。” 赵木成说完,瞅著两人。 曾立昌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黄生才直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手劲大得赵木成肩膀往下一沉。 “兄弟,”黄生才的声气有些哑,“你放心,你要是遇著险,大哥我无论如何都会发兵救你。不管多远,不管多难,老子一定来!” 赵木成笑了笑,笑容很淡,可很真。 “人死鸟朝天,怕个球。” 赵木成说,带著点湖南腔。 “只盼两位大哥在济南闹得越大越好。你们闹得越大,清兵越慌,我在临清那边就越安生。” 曾立昌也走过来,站在他跟前。 这个平日话不多的老帅,盯著赵木成瞅了好一忽儿,末了只撂一句: “放心,俺们闹得大著哩。” 赵木成点点头。 三个人重新围到舆图前头,开始商议细处。 啥时候过河,啥时候分兵,咋跟张乐行说,咋说动张捷三同黄天福,万一清妖提前发觉咋办,万一捻子攻城不利咋办,万一…… 各样万一,一条一条过,一条一条定。 油灯里的油添了一回又一回,火苗跳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营地早静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同守夜兵士偶尔的咳嗽声。 等所有的细处都敲定了,赵木成站起身,朝曾立昌同黄生才抱拳行礼。 “两位大哥,那我先回营了。明儿还得应付张乐行那两位兄弟,得养足精神。” 曾立昌点点头,没言传。 黄生才又拍了他一下,这回轻多了。 赵木成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亲兵们还在院子里等著,见他出来,立马牵过马。 赵木成翻身上马,带著二十来个亲兵,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起,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往营地走的路上,赵木成一直在想方才的事。 赵木成主动接下这活计,不是为逞能,也不是为露脸。 他有他的盘算。 头一桩,赵木成记得歷史上胜保那阵在临清,前期一直是观望,不敢轻易出兵。 只要清妖主力不动,临清那边危险就没那么大,这是他对歷史的预知。 第二桩,赵木成真想试试。 歷史上那支北伐援军,就是在这达开始出乱的,人心散了,队伍乱了,最后在临清城根底下崩盘。 眼下赵木成有机会改点啥,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啥大道理,就是…… 赵木成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不想瞅著那些人,像歷史上的那些名姓一样,一个个变成冰冷的记载吧。 正想著,营地已经到了。 可一到营门口,赵木成就愣住了。 门口站著黑压压一群人,打头的那个,借著火把的光一瞅,竟是张乐行。 赵木成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过去。 “张大哥?”赵木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还没歇著?” 张乐行见他回来,脸上立马堆起笑,那笑在火把光里显出几分不好意思。张乐行往前迎了两步,抱拳行礼: “赵兄弟,俺有些事想问问你,可听说你不在营里,就在这达等著了。” 赵木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笑著点点头:“张大哥客气了,走,进营里说。” 他把张乐行引进自家帐篷,让亲兵上了碗茶。 两人坐下,赵木成直接开口: “张大哥,深夜来,是有啥事?” 张乐行搓了搓手,脸上那点不自在更显了。他支吾了一下,末了说了: “赵兄弟,俺今儿回去,越想越觉著不对劲。俺是不是在饭桌上说多了?惹曾帅不乐了?” 赵木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乐行是来问这个的。 赵木成仔细瞅了瞅张乐行的脸。 那张叫络腮鬍子遮了大半的脸上,除了惯常的豪横之外,这阵竟然还有几分忐忑,像做错事怕挨骂的娃子。 赵木成忽然有些想笑。 “张大哥,你想多了。”赵木成笑著摇摇头,“曾帅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咱都是兄弟,哪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张乐行听了,脸色明显和缓了,长长地鬆了口长气:“那就好,俺还怕说错话,惹得曾帅不乐,明儿不带俺们过河了……” 张乐行说著,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往赵木成手里塞。 赵木成一愣,低头瞅那布袋,粗布缝的,鼓鼓囊囊,解开一看,里头是十几片金叶子,黄澄澄的,在油灯下闪著光。 “张大哥,这是做啥?”赵木成推回去,“这是你辛辛苦苦挣的,我可不能收。” 张乐行不依,硬是把布袋塞进他手里,那手劲大得赵木成推都推不开。 “兄弟,你听俺说!” 张乐行压低声气,脸上那点豪横劲儿又没了,换成討好。 “俺知道,俺带的那些妇孺太多,惹你们不乐了。明儿俺那两个兄弟还要来,人更多。俺怕曾帅一生气,不带俺们玩了。” 张乐行攥著赵木成的手,力气大得有些疼,可眼神里是实诚的。 “兄弟,你帮俺在曾帅跟前说些好话,別叫俺下不来台。这些物事,就当是俺孝敬你的。” 赵木成瞅著他。 瞅著这个一晚上在自家营门口等了半天的捻子首领,瞅著这个把金叶子往自家手里塞的草头王。 原来如此。 张乐行是来走门路的,求一个接著跟的资格的。 张乐行显然是晓得明儿那两个捻子兄弟来了,人会更多更杂,会更惹人嫌弃,怕叫丟下。 所以他来了。 赵木成没再推,把那袋金叶子收起来,瞅著张乐行,语气认真了几分: “张大哥,你放心。都是兄弟,我能帮的自然帮。只是……” 赵木成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张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带著那些妇孺,到底图啥?过了黄河,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清妖不会管你是妇孺还是老弱,一刀下去,都一样。你带著他们,是累赘啊。” 第86章 人已齐(祝大家新年快乐!) 张乐行听了,沉默了一忽儿。 帐篷里静得很,只有油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半晌,张乐行抬起头。 那张络腮鬍子脸上,这阵没了豪横,没了討好,只剩下一种赵木成看不懂的神情。 “赵兄弟,”张乐行的声气很低,很沉,“你们都觉著,俺是贪图队伍庞大,觉著人多势眾,威风。” “可俺不是。” 张乐行眼睛瞅著帐篷的门,像在瞅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人,都是俺的老乡。亳州周边的,蒙城周边的,十里八乡的。俺打下那些镇子,开仓放粮,他们就跟著俺了。为啥跟著俺?因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 “那些老的,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地叫人夺了,粮叫人抢了,儿子叫人抓了壮丁,儿媳饿死了。他们不跟著俺,能去哪?等死么?” “那些小的,爹妈都没了,剩他一个。俺不带著,他能活几日?” “还有那些妇人……唉,俺不想说。” 张乐行低下头,瞅著自家手。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的手。 “赵兄弟,俺知道你们觉著俺傻。带著这些人,走不快,打不了仗,累赘。可俺不带他们,他们在河南,立马就得饿死。” “过了河,打不打仗,死不死,那是后话。可至少,俺对得起乡亲们了。” 张乐行说完,抬起头,瞅著赵木成。 那眼神里没有精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火。 张乐行站起身,抱拳行礼:“兄弟,夜深了,俺就不叨扰了。那些金叶子,你留著使。俺的事,託付你了。” 说完,张乐行转身走出帐篷。 赵木成坐在那达,瞅著他壮实的背影隱在帐篷门口。 亲兵们的脚步声远了,马蹄声也远了,营地重新静下来。 油灯还在跳。 那袋金叶子就放在桌上,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赵木成瞅著那袋金叶子,想起张乐行方才说的话,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 这个粗豪的捻子首领,他白日吹牛,说大话,带著一帮乌合之眾四处显摆,叫人瞅了就想摇头。 可到了黑,他一个人跑到別人营门口等著,就为求一个接著跟的机会,就为那些他嘴里的乡亲。 赵木成忽然觉著,自家好像从来没真看懂过这个人。 他想起歷史上那支北伐援军。 捻子先溃,然后太平军跟著溃,几万人,说散就散。 可溃散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张乐行嘴里这些乡亲?有多少是无路可走,只能跟著,最后死在路上的可怜人? 赵木成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明儿张捷三、苏天福来了,人更多了,事更杂了。 而赵木成,將带著张乐行这两万乌合之眾,去打临清。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 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远处,张乐行那帮人营地的火光还在忽闪,隱约能听见几声狗叫。 赵木成想起张乐行末了那句话: “至少,俺对得起乡亲们了。” 赵木成站了很久。 末了,他放下帘子,回到桌边,拿起那袋金叶子瞅了瞅,又放下。 赵木成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没合眼,想了很久。 这该死的世道,该死的清妖。 第二天日头刚升起来,夏邑城外就热闹开了。 张乐行说的那两位兄弟,张捷三同苏天福,带著人马浩浩荡荡到了。 赵木成跟著曾立昌、黄生才一起出城迎。 远远望过去,那队伍比张乐行的还要乱。 张捷三骑在马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瘦长脸,一双眼睛不大可贼亮,瞅人的时候总是先打量对方身上。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袍,外头却罩著一副铁甲,那甲明显不合身,勒得他肩膀不得劲,时不时扭一下。 腰间挎著把刀,刀鞘上镶著几块铜片,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生怕別人瞅不见。 苏天福就不一样了。这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牛眼瞪起来像铜铃,下巴上的鬍子乱糟糟的,也不知多少日子没打理。 他穿著件黑布短褐,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肩上扛著把大砍刀,那刀比他胳膊还粗,瞅著就沉。 苏天福骑在马上,不像骑马,倒像马驮著他,整个人往那达一坐,马背都塌下去一块。 两人身后,是各自的人马。 说是各有五千人,可赵木成一眼扫过去就晓得,有一半都是老弱妇孺。 张乐行先前还吹牛,说只有千把妇孺。这会子正主来了,牛皮当场就破了。 可曾立昌脸上没露半点不悦。 他迎上去,满脸堆笑,抱拳行礼:“两位兄弟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张捷三同苏天福见这位太平军主帅这般客气,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下马还礼。 张乐行站在一旁,脸上有光,腰板都比平日挺得直些。 瞧瞧,俺老张的兄弟来了,曾帅亲自迎,这面子多大! 张乐行悄悄瞥了赵木成一眼,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眼神赵木成看懂了:兄弟,你帮俺说的话,俺记著了。 赵木成微微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起昨夜那袋金叶子和张乐行说的那些话。 一行人进城,到了县衙,分宾主落座。 茶水端上来,寒暄几句,就开始商议正事。 曾立昌摊开舆图,手指在上头划著名: “三位兄弟,咱过了黄河,得赶紧往北走。清妖在山东的兵力还没完全调过来,咱得抢在他们前头。我的意思是,先奔丰县,再奔鄆城。一路上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绕,以快为主。” 张乐行、张捷三、苏天福三人凑过来瞅舆图,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所以然。 张乐行拍著胸脯说:“曾帅咋说,俺们就咋走!跟著太平军,错不了!” 张捷三连连点头,一双贼亮的眼睛却一直在曾立昌脸上转,想瞅出点啥。 苏天福没那么多心思,只瓮声瓮气问了一句:“曾帅,到了鄆城,粮草咋整?” 曾立昌笑了笑:“这个不急,到时候自然有法子。” 曾立昌没提分兵的事。 按昨夜商量的,分兵的事,得等过了黄河,到了鄆城再说。眼下说出来,万一这几个捻子首领心思活泛,半道上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那戏就唱不成了。 张乐行三人自然没有二话。 他们巴不得跟著太平军走,有太平军这面大旗在前头开路,沿途那些县城镇子,打起来容易多了。 黄生才这时开口了,声气很隨意:“三位兄弟,有件事得提前说一声。过河的船,我这边张罗了不少,可都是小船,运力有限。得先紧著人和粮草过。你们那些財物……” 黄生才瞅向张乐行。 张乐行立马接话:“明白明白!俺们的东西,俺们自家想法子!不就是几条船嘛,俺在这黄河边上混了这些年,还能弄不到船?” 张捷三同苏天福也连连点头。对他们来说,弄船不是难事。他们本就是这一带的人,地头蛇,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黄生才笑著拱拱手:“那就辛苦三位兄弟了。” 第87章 渡黄河 当天下午,渡河就开始了。 赵木成站在黄河岸边,瞅著眼前这条浑黄的大河。 河水浩浩荡荡,从西往东,瞅不见尽头。 河面上风大,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几艘小船在岸边晃荡著,像几片树叶子,隨时会叫浪头打翻。 太平军先过。 兵士们排著队,挨个上船。 每艘小船挤得满满当当,船帮几乎贴著水面。 艄公撑著长篙,喊著號子,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朝对岸划去。 河心的水流急,小船像喝醉了酒,左右摇摆,船上的人紧抓著船帮,脸都白了。 一艘,两艘,三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小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像穿梭的梭子。 对岸的滩涂上,先过去的兵士开始整队,旗子竖起来,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木成一直站在岸边,瞅著这一切。 他瞅见太平军的兵士们,穿著齐整的號衣,扛著刀枪,默不作声地上船,默不作声地过河。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同船桨划水的声气。 他瞅见曾立昌站在不远处,背著手,瞅著河面,脸上看不出神情。 这个老帅,心里比谁都清亮,过了黄河,真格的仗才开头。 他瞅见黄生才在岸边指挥,扯著嗓子喊,叫各旅按顺序上船,甭挤,甭抢。他嗓子都快喊哑了,还在喊。 轮到捻军过河了。 那场面,跟太平军全然两样。 张乐行的人马涌到岸边,乱糟糟的,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 有人扛著包袱,有人抱著鸡,有人牵著羊,还有人赶著猪,那猪不肯上船,嗷嗷叫著往回跑,几个人追上去,连拉带拽,好容易弄上船,船都歪了。 张捷三在岸边跳著脚骂,骂他那些手下是废物,连个猪都弄不好。 苏天福倒是不骂,他亲自上阵,一手一个,把那些乱挤的人扒拉开,硬生生扒出一条路来。 那些老弱妇孺,也在岸边等著。 老人们佝僂著腰,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往船上走。 妇人们抱著娃儿,娃儿哭,她们哄,哄不住,自家也跟著掉眼泪。 半大娃子们跑来跑去,捡那些掉地上的物件,叫大人揪著耳朵拽回来。 一艘船装满了,晃晃悠悠离了岸。 船上的猪还在叫,鸡还在扑腾,娃儿在哭,大人在喊。 那声气飘在河面上,叫风吹散,又飘回来,混在一搭,像一锅煮开的粥。 赵木成瞅著那艘船,瞅著船上那些挤成一团的人影,忽然想起张乐行昨夜说的话。 “那些人,都是俺的老乡。” “俺不带他们,他们在河南,立马就得饿死。” “至少,俺对得起乡亲们了。” 赵木成转过头,瞅见张乐行站在不远处,也在瞅那艘船。 那个粗豪的捻子首领,这阵脸上没有笑,没有得意,只有沉重。 张乐行就那么站著,瞅著那些老弱妇孺挤在船上,晃晃悠悠往对岸去。 日头渐渐西斜,河面上镀了一层金色。 一艘又一艘船,载著人,载著牲口,载著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当,往对岸去。 赵木成忽然觉著,这条黄河,像一道门槛。 门槛这边,是河南,是饥荒,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门槛那边,是山东,是未知,是生死未卜的前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家队伍。 他就要带著这两千人,跟著张乐行那帮乌合之眾,去打临清了。 过了黄河,前队黄生才带著人马一路疾行,直奔丰县。 山东那边压根没回过神。 倒不是说清妖都是傻子,实在是没想到太平军能这般快,三天前还在河南,三天后就过了黄河兵临城下,这脚程,换谁也反应不过来。 再说了,就算回过神了,那些县城的守兵也不敢拦。 北伐军虽说叫围在阜城,可那是叫围,不是叫打垮。 太平军的威名在那达摆著,谁敢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丰县县令倒是想跑,可跑慢了,叫黄生才堵在县衙里。 消息传回来,曾立昌没急著接著北进。 曾立昌下令大军在丰县左近歇整,等著后头的捻子跟上来。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后,张乐行带著张捷三、苏天福,终於到了。 三个人骑在马上,远远就能瞅见,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身后的人马比在河南时又壮了一圈,乌泱泱的,铺天盖地。 虽说老弱妇孺还是不少,可明显多了些能扛刀的精壮汉子。 赵木成站在城门口,瞅著那支队伍慢慢靠近,心里估摸了一下,捻子三股合在一处,少说也有两万五往上。 加上太平军的一万五,四万人马,浩浩荡荡,瞅著確实唬人。 只是这四万人里头,真能打的,能听號令的,有多少? 张乐行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嗓门大得能传出二里地:“曾帅!黄帅!赵兄弟!俺们到了!叫你们久等了!” 曾立昌笑著迎上去:“张兄弟辛苦了。路上顺当吧?” “顺当!太顺当了!”张乐行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俺们一路过来,打下好几个大镇子!那些清妖,跑得比兔子还快!俺瞅啊,清妖也没啥可怕的!” 张捷三在旁边点头,一双贼亮的眼窝子眯成缝。 苏天福瓮声瓮气接话:“对!跟著太平军,俺们胆气也壮了!打下丰县,打下鄆城,再打下临清,一路打到北京城!” 曾立昌笑著点点头,没接这话茬。 一行人进城,到了县衙。 黄生才已经提前回来了,几个人坐下喝茶。 张乐行喝了口茶,忍不住问:“曾帅,你们在这达等俺们,是不是有啥事?” 曾立昌瞅了他一眼,笑了笑:“是有事。前头就是鄆城了,到了鄆城,咱再细说。眼下不急。” 张乐行还想问,叫赵木成用眼神止住了。 大军接著北进。 从丰县到鄆城,不到两百里地,走了四天。 四天里,队伍越走越壮观。 太平军在前,捻子在后,黑压压的,像一条望不见尾的长龙。 沿途的村子、镇子,远远瞅见这阵势,要么跑得精光,要么主动出来劳军,送粮的送粮,送水的送水,生怕惹恼了这帮长毛。 张乐行骑在马上,瞅著这阵势,心里那点底气越来越足。 四万人马啊。他张乐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清妖再厉害,能挡住四万人? 张乐行扭头瞅了瞅赵木成,那位年轻的监军骑在马上,脸上看不出啥神情。 “赵兄弟,”他凑过去,“你说,咱这阵势,能不能直接把北京城打下来?” 赵木成瞅了他一眼,没吭声。 张乐行也不在意,自顾自乐呵。 第88章 议分兵 鄆城到了。 鄆城县令不是个有骨气的。 听说四万太平军已经到了城根底下,二话没说,收拾细软,带著家眷从北门跑了。 城里的守兵一瞅县太爷都跑了,谁还傻站著?一窝蜂散了,跑得比县令还快。 大军没费一兵一卒,进了鄆城。 当天黑,曾立昌召集眾人到县衙议事。 捻子三兄弟都来了。 张乐行打头,张捷三、苏天福跟在后头。 三个人脸上都掛著笑,那种笑,是打胜仗之后,压都压不住的笑。 曾立昌坐在主位,黄生才坐在左边,赵木成坐在右边。 油灯点了几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位兄弟,”曾立昌开口了,声气不紧不慢,“咱从安庆出发,一路打到这达,顺风顺水。可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曾立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头,手指点在临清的位置上。 “往北,头一道大关,就是临清。” 张乐行三人的眼光都盯在那一点上。 临清。运河重镇。北边粮仓。 拿下临清,粮食就不愁了。 张乐行的眼窝子亮了。 曾立昌接著说:“可临清不好打。黄副帅,你给他们说说军情。” 黄生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前锋的探子刚传回信儿。临清的知州叫张积功,这人是个硬骨头。听说咱打下了鄆城,他已经在临清戒严了,城门关得死紧,不许进出。城里头,官兵加上他组织的青壮,凑了快一万人,说是要死守城。” “一万人?”张捷三皱起眉头。 “对。一万人守城。”黄生才点点头,“而且临清城墙高,壕沟深,粮草足实。硬打,不是打不下来,可得花多少工夫?死多少人?咱是来救北伐军的,不是来跟清妖耗日子的。” 张乐行脸上的笑没了。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脸,嘴里嘟囔了一句啥。 张捷三同苏天福也不说话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脸上都带著几分不自在。 曾立昌嘆了口气,语气有些为难: “说实在话,我是不太想打临清。清妖定然会派大批援军,硬打下来,咱也伤筋动骨,万一耽误了救北伐军的时机,那就因小失大了。” 这话一说,张乐行急了。 “甭价啊曾帅!”张乐行蹭地站起来,嗓门都高了,“临清得打啊!不打临清,咱的粮从哪达来?俺们这些人,在丰县、鄆城將將够吃几顿,再往前,粮就断了!” 张乐行说著,声气越来越小,脸上带著几分臊。 张捷三同苏天福也在旁边帮腔,七嘴八舌的,说什么“不打临清兄弟们就得饿肚子”“打下临清粮食就有了”之类的话。 赵木成坐在旁边,瞅著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不就是他当初跟曾立昌,黄生才说的么? 一旦挨著自家要命的利益,队伍就会散。 眼下,捻子的要命利益就是临清的粮。为这个,他们啥都肯干。 曾立昌皱著眉,像是在思量。 过了一忽儿,他瞅向赵木成:“木成兄弟,你有啥想法?” 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赵木成。 张乐行尤其急,一个劲儿给赵木成使眼色,那眼神明明白白:兄弟,帮俺说句话! 赵木成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 “打,是要打的。可咋打,得好好琢磨。” 张乐行鬆了口气,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张捷三同苏天福也连连点头,脸上的紧巴缓和了些。 曾立昌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赵木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头。 “咱要是直扑临清,清妖肯定死守。他们晓得临清要紧,不会轻易撒手。而且援军会源源不断来,从济南来,从天津来,从各处来。到时候咱就是四面受敌,打也不是,走也不是。” 赵木成顿了一下,手指从临清往下移,落在济南那个位置上。 “可要是咱分一支兵去打济南呢?” 屋里静了一瞬。 济南。那可是山东省城。清妖能眼睁睁瞅著省城叫人打? 张乐行眼窝子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可咱不是要打临清么?打济南做啥?” 赵木成笑了笑,那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高深。 “张大哥你想,咱去打济南,清妖慌不慌?山东巡抚他能不急?他肯定得调兵去救。临清的兵,会不会调一部分去救?” 张乐行愣了一愣,慢慢点头。 赵木成接著说:“等他们把兵调走了,临清就空落了,也乱了。咱再派一支精兵,换上清妖的號衣,混进城去。里应外合。”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临清,就是咱的了。” “好!” 张乐行头一个拍案叫绝,巴掌拍得桌子砰砰响: “好计策!好计策!木成兄弟,你简直是诸葛亮再世!俺老张服了!” 张捷三同苏天福也跟著叫好,三个人满脸放光,仿佛临清已经到手了。 曾立昌点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黄生才也连连点头。 可过了一忽儿,黄生才忽然问了一句: “法子是好法子。可这分兵该咋分?” 屋里又静了。 是啊,分兵,咋分? 谁去打济南?谁去打临清? 两路人马,一路是虚,一路是实。 这两路,哪一路更难? 都难。 打济南那路,要装得像,要跑得快,要把清妖的援军全引到自家身上。万一叫清妖咬住了,跑都跑不掉。 打临清那路,要派精兵换上清妖的號衣混进城。万一叫识破了,那就是瓮中捉鱉。 谁去? 张乐行不说话了。张捷三同苏天福也不说话传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瞅瞅赵木成。 赵木成瞅著那三双眼睛,心里明白。 他们在等他说话。 法子是他想的,那分兵的法子,他应该也有。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的响声。 曾立昌瞅著赵木成,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黄生才也瞅著他,眉头微微皱著。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分兵的事,我倒是想了个路子……” 赵木成的话还没说完,张乐行就急著接话:“木成兄弟你快说!俺们听你的!” 赵木成点点头,重新走回舆图前头。 第89章 换旗號 赵木成的手指还点在临清那个位置上: “临清城里全是粮,整个山东的漕粮都从那儿转,城里的粮仓,少说也能养活几万人吃半年。所以我的想法是,由我带一小部分中队的人马和捻子兄弟,打著太平军的旗號,大张旗鼓往临清开。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要叫沿途所有的清妖探子都瞅见,太平军主力往临清去了。” 赵木成略停一停,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了临清城根底下,是打下来拿了粮就撤,还是就地守城跟清妖耗著,都方便。关键是要把清妖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临清。” 赵木成的手指从临清移开,落在济南。 “济南就不一样了。那是山东省城,城墙高,壕沟深,光靠捻子兄弟们去啃,啃不动。非得是精锐才能打出名堂。我的意思是,由曾帅带著太平军大部,换上捻子的衣裳旗號,装作捻子,冷不丁出现在济南城下。往死里打,往狠里打,打出那种不拿下济南不罢休的架势来。” 赵木成眼光扫过屋里几个人。 “济南一告急,山东巡抚张亮基能不慌?省城要是丟了,他全家老小的脑壳都保不住。他肯定得拼命调兵去救。临清那边的兵,就得走一部分。到时候……” 赵木成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明白。 屋里静了一忽儿。 油灯的火苗跳著,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张乐行皱著眉,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算一笔很绕的帐。他总觉得哪儿怪怪的,可说不上来怪在哪儿。 说是坑自己吧,可赵木成也去临清啊。人家一个天京来的监军,带著两千人打头阵,这能是坑? 可要是不坑,为啥非得换旗號? 张乐行挠了挠头,那一脑袋乱糟糟的头髮更乱了。他开口了,声气里带著几分迟疑: “赵兄弟,俺有句话想问,为啥非得换旗號?打著俺们捻子旗號去打临清不行么?俺们人也多,声势也大,往那一站,也能唬人。” 赵木成瞅著他,眼神很平,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张大哥,我问你,这一路上,你们捻子打县城,顺不顺当?” 张乐行愣了一下,点头:“顺当啊,那些清妖跑得比兔子还快。俺们还没到城根下呢,城门就开了,县太爷早跑没影了。” “那是因为你们跟在太平军后头。” 赵木成的声气不急不缓,像在给一个学生掰扯。 “清妖怕的不是你们捻子,怕的是太平军这三个字。太平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天京,把清妖打得满地找牙。这三个字,在清妖耳朵里,就是催命符。” 张乐行不说话了。 他想起在河南的时候,自己带人打那些大镇子,確实也费了不少劲。 有些镇子有寨墙,有人守著,他就打不下来,只能绕过去。 有一回,一个镇子的团练还追出来,把他的人撵出二里地,差点丟了十几条人命。 可是自从跟了太平军,就不一样了。 赵木成接著说:“要是换了旗號,你们穿上太平军的號衣,打上太平军的旗號,往临清城下一站。张积功会咋想?他会以为太平军主力来了。他会慌,会怕,会拼命求援。等他把援军喊来了……” 赵木成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在空气里一翻。 “清妖的兵往临清赶,济南就空了。曾帅那边,正好下手。” 张乐行的眉头慢慢鬆开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末了点点头,嘟囔了一句:“有道理。” 苏天福在旁边大咧咧开口了,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大哥,去临清好啊!临清全是粮!俺听人说,那城里的粮仓,一仓一仓的,堆得跟山似的!打下临清,咱就不愁吃了!俺们这些兄弟,也能吃几顿饱饭!” 张捷三没说话,一双眼睛飘来飘去,也不知在想啥。 不过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反正打不过大不了跑,跟著太平军有粮吃就是赚了。 他在捻子里混了这些年,早明白一个理:乱世里,有粮就是爷。至於打谁,跟谁打,那都是后话。 张乐行瞅了瞅自己这两个兄弟,又瞅了瞅赵木成,末了沉声说道: “俺没意见。听木成兄弟的。” 曾立昌一直没说话,这会子才开口。他沉吟了半晌: “既然如此,那咱就从鄆城分兵。”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头,手指在两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木成兄弟,你带著你的两千人,打头阵。捻子兄弟们换上太平军的號衣,打上太平军的旗號,跟在你后头。声势要造足,走得要慢,要叫清妖远远就能瞅见,太平军主力来了。” 他看向张乐行,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 “张兄弟,你们那两万多人的声势,一定要造足。走得越慢越好,叫清妖瞅得越清亮越好。最好叫他们觉著,咱这四万人,全奔著临清去了。” 张乐行拍著胸脯,那巴掌拍得砰砰响:“曾帅放心,俺们別的不行,造声势那是一把好手!俺让兄弟们把旗子都打出来,能打多少打多少!锣鼓也擂起来,越响越好!保管叫清妖十里地外就能听见!” 当天黑,两军开始换旗號,换號衣。 鄆城县衙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各色旗子。 太平军的黄旗被小心翼翼捲起来,用油布包好,放进木箱里。 捻子的杂色旗被拿出来,红的、黑的、蓝的,啥顏色都有,上头绣著些歪歪扭扭的字,“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之类的。 號衣也在换。 太平军的號衣是统一做的,细布料子,针脚细密,胸口还绣著太平二字。 太平军的军官们站在一旁,瞅著自家兵士一件件脱下號衣,心疼得直咧嘴。 这些號衣可都是从天京带出来的,有感情的。有些人的號衣补了又补,可他们还捨不得撂。 “行了,別跟死了娘似的。”赵木成从他们身边过,瞅他们那副神情,忍不住说了一句,“打完仗,还给你们发新的。” 捻子那边倒是高兴得很。 穿上太平军的號衣,人模狗样的,一个个挺胸凸肚,觉著自家也成了天兵。 有人对著水缸照了又照,有人互相打量,嘴里嘖嘖称讚。 张乐行穿上一件不知从哪达翻出来的素黄袍,那號衣明显小了,勒得他一身横肉都鼓出来,可他不当事,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兄弟!你看俺这身,像不像个將军?” 赵木成瞅了他一眼,点点头:“像。” 张乐行笑得更开心了。 张捷三也在换衣。他挑了一件还算合身的,穿好了,又把自己那把刀別在腰上,在院里走来走去,那模样,活像一只刚换了毛的公鸡。 苏天福可没那么讲究,隨便套了一件,敞著怀,露出胸口那一撮黑毛,蹲在地上啃乾粮,边啃边嘟囔:“这玩意儿穿著怪勒人的。” 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把旗號同號衣换完。 第90章 咸丰惊 第二天天不亮,大军开拔。 鄆城北门外,两路人马分道扬鑣。 曾立昌带著太平军大部,换上捻子的破烂衣裳,打著捻子的杂色旗,往东北方向去了。 远远瞅去,那就是一伙乌合之眾,跟沿途那些流民队伍没两样。 赵木成带著自家两千人,打头阵,往正北方向去了。 身后,是两万多捻子,穿著太平军的號衣,打著太平军的黄旗,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那声势,確实够唬人的。 张乐行骑在马上,回头瞅了一眼自家那两万多人的队伍,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跟著自己走。 前头是赵木成的两千精锐开路,后头是自家这两万多兄弟。 “大哥,”苏天福凑过来,瓮声瓮气问,“咱真去打临清啊?” 张乐行瞪了他一眼:“废话!不去临清去哪?” “那临清好打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乐行想了想,摇摇头:“不晓得。反正赵兄弟说好打,那就好打。” 苏天福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信张乐行,张乐行信赵木成,那他就信赵木成。就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里,咸丰皇帝正焦头烂额。 这个年號才用了四年的年轻皇帝,已经叫太平天国折腾得够呛。 从咸丰元年开始,就没有一年消停过。 金田起事,永安建號,攻桂林,破全州,入湖南,下武昌,末了占了金陵,改名叫天京。 太平军一路打过来,清军一路败过去,败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败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咸丰想不明白,自家咋就摊上了这么个烂摊子? 北伐军困在阜城,直隶震动,京师戒严。 胜保同僧格林沁带著几万人围著阜城,可围了几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那些太平军就跟疯了似的,死守不退,寧可饿死也不降。 各地的奏报雪片似的飞进来,没一件是叫人省心的。 这天早上,咸丰刚在乾清宫西暖阁坐下,內奏事处的太监就捧著一摞奏摺进来了。 最上头那一封,封皮上写著“六百里加紧”几个大字,还盖著山东巡抚的关防。 “六百里加紧”,那是顶要紧的军情传递,沿途驛站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跑死多少马都得送到。 咸丰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奏摺,手都有些抖。拆开一看,是山东巡抚张亮基的摺子: “臣山东巡抚张亮基跪奏:为贼眾北窜、连陷城池、省城戒严、请旨速发援兵事。窃据各路探报,贼眾数万,號称十万,自丰县渡河,连陷金乡、巨野、鄆城,锋鏑直指省城。臣已督率文武员弁,严防省城,並调各属兵勇来省协防。然贼势浩大,省城兵力单薄,万难抵御。恳请皇上速发大兵,星夜来援,以保省城,以固畿辅……” 咸丰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接著往下瞅。越瞅,脸色越白,到末了,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数万,號称十万,连陷数城……” 咸丰喃喃自语,声气发颤,手里的奏摺也在抖。 旁边的军机大臣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吭声。 就这当口,乾清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六百里加紧”的奏摺到了。 咸丰接过来一瞅,这回是临清知州张积功的摺子: “臣临清知州张积功跪奏:为贼眾直逼临清、城防危急、请旨速发援军事。窃据探报,贼眾数万,號称十万,自鄆城分道北犯,锋鏑直指临清。臣已督率文武员弁,闭城戒严,调集兵勇民壮,竭力守御。然贼势浩大,城中虽有练勇二千及协镇营兵民壮近万,然以乌合之眾,御百战之贼,实难持久。恳请皇上速发大兵,星夜来援,以保临清,以固粮道……” 咸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奏摺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瞅著站在面前的几个军机大臣,声气都有些变了: “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恭亲王奕訢上前一步,躬身道: “皇上,临清是运河重镇,北边粮仓,万万不敢有失。若临清有失,则漕运断绝,京师粮道危矣。臣以为,应立马调兵驰援。” (奕訢) 军机大臣祁寯藻接话道: “胜保胜大人正在阜城围剿粤匪,可叫他分兵南下。善禄善將军所部也可调往临清。山东巡抚张亮基那边,也应督率兵勇赴临清协防。” 咸丰点点头,强作镇定,立马命军机处擬旨。 一道道諭旨从乾清宫发出去,叫兵部以“六百里加紧”的脚程,星夜送往各地。 著钦差大臣胜保,即率所部马步官兵六千余人,自阜城星夜南下,兼程进援临清。务须昼夜兼程,刻不容缓,如有延误,军法从事。 著绥远城將军善禄,率精兵二千五百人,先行驰援。沿途各州县,须供办粮草,不得有误。 著山东巡抚张亮基,督率练勇二千人,赴临清协防。省城防务,可暂交副將代理。 一道道諭旨发出去,咸丰稍微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他又想起另一桩事,阜城那边,北伐军还围著呢。胜保这一走,阜城的围,还能不能围住? 咸丰瞅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些太平军,咋就那么能打?咋就那么不怕死? 他想不明白。 胜保接著諭旨的时候,正在阜城大营里喝酒。 这位钦差大臣,满洲正白旗人,出身显赫,少年得志,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一品大员。 他自詡知兵,可实际上,围了阜城几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胜保围而不攻,等著太平军粮尽投降,可太平军就是不降,寧可吃树皮,也不降。 胜保很躁。 躁的时候,他就喝酒。 这天他正喝著,传令兵就衝进来了,手里捧著一封“六百里加紧”的諭旨。 胜保接过来一瞅,脸色就变了。 叫他分兵去救临清?叫他自阜城抽调六千人马南下? 胜保瞅了瞅外头的天色,又瞅了瞅手里的諭旨,心里那叫一个不情愿。 阜城这边,眼瞅著就要熬出头了。 那些太平军,已经饿得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了。再围一个月,不,再围半个月,他们就全得饿死。这会子叫他分兵? 可諭旨是皇上发的,六百里加急,谁敢违? 胜保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他站住了,对传令兵说:“传话下去,明儿点兵。就说本帅要亲自率兵,驰援临清。”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胜保站在原地,瞅著帐篷顶,心里盘算著。 驰援是得驰援,可咋个驰援法,那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走得快,那是寻死。走得慢,那叫稳当。 他胜保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第91章 五万两 就在胜保磨磨蹭蹭的当口,临清城里的知州张积功,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这位张知州,今年五十出头,麵皮白净,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念书人出身,养尊处优多年的主儿。 他留著三缕美须,平日没事就捻著耍,配上那一身官袍,倒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气派。 可你要是往他后脑勺上瞅,那条猪尾巴似的辫子耷拉著,配上他那张白净脸,咋瞅咋彆扭,活脱脱一个喝百姓血养肥自家的狗官模样,叫人瞅了就想吐口唾沫。 这几日,张积功的屁股就跟坐在火炭上似的,坐立不安,寢食难安。 他已经派出去七八拨探子,轮番打探太平军的动向。 可每回来报的信儿,都让他心里更凉一截。 昨儿还能勉强端著茶碗装模作样,今儿连茶碗都端不稳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会子他正在籤押房里来回踱步,捻鬍鬚的动作都快把鬍子揪下来了。 门外脚步声响,城中的豪绅江毓杰快步走了进来。 这江毓杰四十来岁,一身绸缎,肚子挺得老高,走路都带喘,一看就是平日应酬多的主儿。 江毓杰进了门,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开口,带著掩不住的慌: “州台大人,不好了!前头探子来报,那太平军已经到头闸口了!” “什么?”张积功手里的鬍子差点揪断,疼得他齜牙咧嘴,“头闸口?那不是离城不到三十里了?” “正是!探子说,那太平军人马铺天盖地,旗號遮天蔽日,少说也有三四万人!先锋已经到了李家庄,正在那扎营呢!” 张积功只觉得腿都软了,扶著桌子才没叫自家一屁股坐地上。 三四万人!这么多人奔著临清来了? 张积功强撑著扶住桌子,扭头瞅向坐在一旁打盹的都司参將武殿奎,声气都变了调: “武参將!咱的援军到哪了?” 武殿奎这会子正靠在椅子上,眼皮子耷拉著,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闭目养神。 这人三十出头,长得倒是不丑,可眼眶发青,印堂发暗,眼袋大得能装二两酒,一看就是夜里折腾太多,掏空了身子。 昨晚武殿奎家的小妾新学了几样花样,折腾到后半夜才睡,这会子正犯困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积功这一嗓子,把武殿奎嚇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手忙脚乱扶住扶手。 “啊?啊!大人!”武殿奎赶紧坐直了,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眼眨巴半天才聚光,“大人问啥来著?” 张积功气得鬍子直抖,恨不能一巴掌呼过去,可还是压著火又重复了一遍:“援军!我问你援军到哪了!” 武殿奎这才回过神,赶紧翻出怀里的军报,翻了半天,结结巴巴说: “回稟大人,张亮基张大人已经到了城东八里庄,在那达驻下了。善禄善將军到了城东石槽庄,也驻下了。两位都没进城……” “没进城?”张积功一愣,隨即脸色铁青,“为何不进?他们奉旨驰援临清,到了城下却不进城,这是什么意思?” 武殿奎支支吾吾,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个据说是要察看察看敌情,瞅准机会再动,还说进城之后万一叫围了,反倒施展不开……” “放他娘的屁!” 张积功终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把茶碗都震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顺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察看敌情?瞅准机会?施展不开? 呸!分明是怕死!怕进城之后叫太平军堵在里头出不来,怕自家脑壳跟临清城绑在一块儿! 这帮王八蛋,朝廷给他们发俸禄,叫他们来守城,他们倒好,躲在城外看热闹,等著捡便宜! 打得贏就上,打不贏就跑,谁也不会为他张积功的乌纱帽拼命! 张积功喘著粗气,又问:“那胜保胜大人呢?他的精兵到哪达了?” 武殿奎这回倒是答得快了,可脸色更难看:“胜保大人派人传信来了,说……” 武殿奎顿了一下,有点不敢往下说。 张积功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说啥?快讲!” 武殿奎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胜保大人说,他手下的兵丁没有赏钱,不愿南下拼命。让咱州府先发五万两银子犒赏士卒,不然不晓得啥时候能到……” “啥?” 张积功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 五万两? 五万两银子? 临清虽是运河重镇,北边粮仓,有的是钱,可那钱都在盐商、粮商、地主豪绅口袋里! 州府的库房里,夏税还没收上来,帐上那点银子,连半个月的俸禄都不够发! 平日衙门里的笔墨纸砚都要赊帐,这会子叫他拿五万两?拿啥拿?去抢么? 张积功喘了几口粗气,扶著桌子站稳了,瞅向江毓杰。那眼神,就跟淹水的人瞅见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江老弟,你看这银子……” 江毓杰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五万两,叫他去跟城里的豪绅们凑,那不是割他们的肉么? 那些老狐狸,平日一毛不拔,这会子叫他们出血,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他也知道,眼下自己和张积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太平军要是打进来,张积功这个知州活不了,他江毓杰这个豪绅也別想活。 那些泥腿子兵,见了有钱人就眼红,到时候…… 江毓杰咬了咬牙,一跺脚,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三颤:“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各家凑银子!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五万两凑出来!” 说罢,江毓杰转身就走,那挺著的大肚子一颤一颤的,跑得倒不慢,活像一只受惊的肥鹅。 张积功站在原地,瞅著江毓杰的背影隱在门外,又瞅了瞅武殿奎那张纵慾过度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简直要烧穿天灵盖。 可他能咋办? 武殿奎是指望不上的,这人除了耍女人,屁本事没有。 城外那两位,摆明了是想观望,打得贏就上,打不贏就跑,谁也不会为他张积功的乌纱帽拼命。 胜保那王八蛋更狠,直接开口要钱,不给钱就不动,跟土匪没啥两样。 这就是大清国的军队。 这就是大清国的忠臣良將。 张积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著墙上那幅精忠报国的字画,忽然觉著那四个字格外刺眼,刺得他眼框子都疼。 张积功想起自家苦读诗书几十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熬了多少年才熬到知州这个位置。 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几年舒坦日子,收收孝敬,攒攒银子,等老了回老家置地买房,再纳几房小妾,享享清福。 可眼下? 太平军兵临城下,援军观望不前,胜保趁机勒索。 他张积功,咋就混到这个地步了? 他坐在那,盯著那幅字画,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第92章 扎寨难 临清城西南三十里,李家庄。 太平军的营寨正在热火朝天搭建,可那热火朝天里,全是怨气。 赵木成把自家麾下的两千人全撒了出去,一个卒包一片地界,手把手教那些捻子咋扎营。 可捻子们不乐意了。 他们这些人,从来都是走到哪达住到哪,寻个村子一钻,或者拿大车围一圈了事,啥时候这么费劲地挖沟筑墙,立柵栏过? 这不是折腾人么? “他娘的,挖啥沟?老子从来没挖过沟!” “就是!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镐下去震得手疼!” “咱是来打临清吃粮的,又不是来当泥瓦匠!” 怨声载道,骂骂咧咧,干活的磨洋工,不干活的蹲在树荫底下乘凉,还有人乾脆躺在地上睡大觉。 王大勇带著翼殿亲兵们来回巡查,瞅见偷懒的就骂,骂不管用的就踹,可还是压不住那些抱怨的声气。 那些捻子,面上不敢顶嘴,背地里不晓得骂了多少句。 王大勇累得嗓子都哑了,跑回赵木成的大帐里,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大人,这样下去不成啊!” 王大勇撂下茶壶,抹了把嘴。 “那些捻子,压根不晓得打仗是咋回事!叫他们挖沟,他们嫌累。叫他们立柵栏,他们嫌麻烦。再这么下去,三天也扎不好一个寨子!” 赵木成正在瞅舆图,闻言抬起头,没吭声。 他当然晓得不成。 可赵木成能怎么办?那些捻子不是他的兵,是张乐行的人。 赵木成要是管得太狠,张乐行脸上不好看。要是不管,这寨子就扎不起来。到时候真打起来,连个退路都没有。 赵木成他正想著,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张乐行进来了。 身后跟著张捷三和苏天福,两个人脸上都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木成兄弟,”张乐行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抱怨,“底下那些人,都闹腾呢。说这扎寨子活太累,早晚都要去临清吃粮,费这个劲做啥?” 张捷三在旁边笑了笑,那笑里带著几分揶揄。 他心里想,这个年轻监军,怕是头一回独自带兵,太过小心谨慎了。 扎啥寨子?有那功夫,直接打到临清城下多好。 他们捻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打了就跑,跑了再打,啥时候靠寨子贏过? 苏天福更直接,大咧咧说,嗓门大得帐外都能听见: “就是!木成兄弟,咱这么多人,怕他个鸟!一鼓作气打过去,临清就是咱的了!到时候粮也有了,钱也有了,要啥有啥!” 赵木成撂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瞅著这三个人。 “三位大哥,咱没跟清妖正面打过硬仗。城外那些援军,虽说眼下不敢进城,可他们就在不远处盯著。张亮基在八里庄,善禄在石槽庄,胜保那王八蛋虽说走得慢,可迟早也会到。咱要是攻城不顺,他们从背后杀过来,咱咋办?前后夹击,跑都没地界跑。” 赵木成停顿了下,手指在点了点临时画的营寨图。 “有个寨子,最少有个依仗。进能攻,退能守。打不下来,还能退回来守著,等曾帅那边的信儿。没寨子,万一吃了败仗,那就是溃散,谁也救不了谁。” 张乐行挠了挠头,没说话。他听懂了,可底下那些弟兄听不懂。 张捷三笑了笑,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他心里想,说得倒是好听,可谁知道城外那帮人敢不敢打?真要打起来,说不定跑得比谁都快。 苏天福倒是想说啥,叫张乐行瞪了一眼,咽了回去,可脸上那不服气的神情,瞎子都瞅得出来。 沉默了一忽儿,张乐行说出了这回来的真正用意。 “木成兄弟,俺们来,是想问问,曾帅那边,啥时候能有信儿?” 张乐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气,带著几分焦灼: “俺们营里的粮,可吃不了几日了。那个狗日的临清知州,把左近的大镇子都清了,人跑光了,粮也带走了,俺们想打粮都没地界打。再这么下去,弟兄们就得饿肚子了。” 苏天福在旁边帮腔,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 “对!咱先打试试唄!打下临清,粮就有了!咱这边一打,曾帅那边也轻省了,拿下济南,分俺们弟兄些財物,两全其美!” 张捷三也点头,眯著那双贼眼,慢悠悠说: “木成兄弟,不是俺们不听话,实在是粮草要紧。弟兄们饿著肚子,咋打仗?这打仗嘛,打的就是粮。没粮,再能打的兵也得散。” 赵木成瞅著这三个人,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还觉著这是在河南呢。 打亳州那种府城,打不下来还能跑,大不了去下一个地方。 可临清是啥地界?运河重镇,北边粮仓,城墙又高又厚,守军加上民壮近万人。 城外还有张亮基、善禄的人马盯著,胜保那王八蛋虽说走得慢,可迟早也会到。 这仗,能是河南那种小打小闹能比的么? 可这话不能直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他们只瞅见自家有两万多人,只瞅见临清城里堆成山的粮食,只瞅见打贏了的好处,瞅不见打输了的下场。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儘量叫自家显得耐心又诚心: “三位大哥,你们说的都对。粮草要紧,这是大事。可打仗这事儿,急不得。咱连著行军好几日,弟兄们也乏了。不如先叫弟兄们歇几日,养足精神。等曾帅那边有信儿了,咱再商量咋打。就三天,行不行?” 他瞅著张乐行。 张乐行想了想,又想了想,末了点点头:“行,那就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信儿,咱都得打了。不能再拖了。” 苏天福还想说啥,叫张乐行拉著走了。 三人出了大帐,脚步声渐渐远了。 可没走多远,苏天福那粗嗓门就飘了进来,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按我说,咱直接打了便是!还跟他商量个屁!他才几个人?两千!咱两万多!怕他个鸟!要我说,他就是胆小,不敢打!” 张乐行的声气,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然后声气就远了,没了。 赵木成坐在大帐里,听著那声气越来越远,低下头,瞅著舆图上济南那两个字。 三天。 第93章 兵出寨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家庄的捻子营地里,就升起了裊裊炊烟。 那烟一柱一柱的,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往天上飘,越飘越高,末了融进灰濛濛的天色里。 营里的嘈杂声也跟著炊烟一块起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劈柴的咔嚓声,骂娘的粗嗓门,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像赶集。 这三天,捻子的三个首领没少往赵木成的大帐跑。 头一天是张捷三来的,说弟兄们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趁早试试临清的水深。 赵木成好说歹说,拿曾帅那边还没信儿当藉口,把人劝回去了。 第二天是苏天福来的,这莽汉一屁股坐进大帐就不走了,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 “木成兄弟!俺跟你说实话,弟兄们憋坏了!再不打,肚子里的粮就没了!” 赵木成又是端茶又是说好话,好容易把人打发走,嗓子都快哑了。 第三天,三个人一块来的。 张乐行打头,张捷三同苏天福一左一右跟在后头,那架势,就跟三尊门神似的。 往大帐里一坐,也不吭声,就瞅著赵木成。 赵木成知道,这回挡不住了。 过了黄河之后,这帮捻子本来对清妖还有几分惧,究竟是朝廷的正规军,听著就唬人。 可这些天他们算是看明白了,啥正规军? 他们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了,山东巡抚张亮基在八里庄蹲著不动,清妖將军善禄在石槽庄猫著不出来。 清妖压根就不敢打! 这一来,捻子们的信心就跟吹气球似的,蹭蹭往上涨。 “木成兄弟,”张乐行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可那意思坚决得很,“弟兄们实在是等不得了。再等下去,不用清妖打,咱自家就得散。” 赵木成瞅著他那张脸,知道自己说啥都没用了。 赵木成只能妥协。 昨日,大军从李家庄拔营,往前推了二十多里,在离临清城八里左右的王家庄重新扎下营寨。 这一路推过来,捻子们只瞅见远远的,城墙上冒出几股烟,那是烽火。 可除此之外呢?没了。啥出城迎战,啥半路拦截,通通没有。 只有几个骑著马的探子,远远转悠几圈,瞅几眼,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天福当时就乐了,指著那几个跑远的探子,对身边的弟兄们嚷嚷: “瞅见没?清妖就这德行!咱还没到呢,他们就跑没影了!这么多人,就是一人一泡尿,也能淹死他们!” 这话糙,可理不糙。捻子们听了,一个个哈哈大笑,那点仅存的惧,笑没了。 今儿个,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 造饭,吃饭,拾掇傢伙,往寨门外集结。一切都有条不紊,透著股憋了三天的急不可耐。 王大勇轻手轻脚走到赵木成的大帐边,隔著帐篷小声唤道:“大人,捻子造饭了。听那动静,今儿是要打临清。” 赵木成早醒了。 营里那么大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噹噹,骂娘声喊叫声此起彼伏,他就是睡死过去也得叫吵醒。 赵木成躺在铺上,睁著眼,盯著帐篷顶,听著外头的喧囂,心里盘算著。 三天了,济南那边还没有信儿传来。 曾立昌他们打到哪了?围住济南没有?一概不知。 可赵木成知道,今儿挡不住了。 不光挡不住,也不能再挡了。 大军在临清左近蹲了三天,一箭不发,一枪不放,就那么干瞅著。 临清城里的张积功就是再蠢,也得起疑心。万一他瞅出啥破绽,万一胜保那王八蛋没往这边来…… 那戏就唱砸了。 赵木成坐起身,应了一声:“知道了。咱的人先別动,待命。” 他穿戴齐整,拾掇停当,出了大帐,往寨门口走去。 寨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捻子大部已经用过早饭,正在往外涌。 有的扛著云梯,有的抬著撞门锤,有的拿著盾牌,有的拎著大刀长矛。 人挤人,人挨人,骂娘的,喊人的,寻不著自家队伍的,乱鬨鬨的。 可乱归乱,那股子劲儿是有的。 张乐行骑在马上,正扯著嗓子指挥,叫各队按顺序往外走。他瞅见赵木成过来,一拨马头,迎上来,在马上拱了拱手: “木成兄弟,勿怪!俺是真压不住了。弟兄们憋了三天,再憋就得憋出病来。今儿个,俺们去临清试试。” 张乐行的意思很明白,今儿个,打定了。 赵木成瞅著张乐行,又瞅了瞅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知道说啥都是废话。 赵木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木成为大哥守寨,助大哥旗开得胜。” 这时候说丧气话,那就不是帮忙,是结仇。人家正兴冲衝要去攻城,你给人泼冷水,那往后还能共事? 张乐行听了,脸上露出笑来,又拱了拱手:“谢兄弟吉言。替俺守好大寨,等俺的好信儿!” 说罢,张乐行一拨马头,朝队伍前头跑去,边跑边喊:“天福!老三!走了!” 苏天福正在队伍里扯著嗓子骂人,听见喊声,应了一声,带著自家的人马往前涌。 张捷三骑在马上,慢悠悠的,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转。 他们打著的是曾字大旗,那是曾立昌的旗號,太平军北伐主帅的旗號。旗子很大,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远远就能瞅见。 队伍开拔了。 黑压压的人群,扛著各式各样的傢伙,往临清方向涌去。 张乐行挑的是精兵,都是敢登城,能打仗的,约莫一万人。剩下的人,留在寨子里,由赵木成带著守著。 赵木成站在寨门口,瞅著那队伍越走越远,末了隱在地平线下。 他转身往回走。 王大勇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大人,咱真不动?” 赵木成头也不回:“不动。等著。” 与此同时,临清城墙上,张积功正亲自领著人察看城防。 张积功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躺下就做梦,梦见太平军打进城了,梦见自家叫绑在柱子上,梦见那些泥腿子兵拿著刀冲他笑。 每回都是惊醒了,一身冷汗。 没法子,武殿奎那草包是靠不住的。真要把守城这事全交给这草包,临清城三天就得破。 张积功只能自家来。 武殿奎跟在后头,江毓杰也跟在后头。 三个人带著一帮隨从,从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北门,从北门又走回南门。 走一步,看一步,看城防器械够不够,看守城的兵丁有没有偷懒。 正走著,一个传令兵喘著粗气跑上城墙,脸跑得通红,见了张积功就跪下,声气都在抖: “大……大人!长毛来了!无边无际,瞅不见边,起码万人以上!” 张积功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该来的,总是来了。 第94章 攻临清 张积功扶住城墙,往下瞅。 远处的天际线那边,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往这边挪动。 那人群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慢慢的,能瞅清旗子了,能瞅清號衣了,能瞅清那些扛著的云梯同撞门锤了。 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张积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幸亏。 幸亏这帮长毛不晓得发了啥疯,在靠近临清的时候反倒慢下来,磨磨蹭蹭的,昨儿才在王家庄扎营。 要是他们三天前就直接扑过来,那会子胜保还没发兵,临清城就真悬了。 可他们慢了这三天。 这三天,给了他工夫。 张积功扭头瞅向武殿奎,声气里带著几分紧巴:“武参將,胜保大人啥时候能到?” 武殿奎这两日也没心思去找小妾了,脸色倒是好看了些,没那么青灰了。武殿奎往前凑了一步,朗声回道: “州台大人,胜保大人的兵马今儿就能到城北柳家庄。探子刚报的信儿,前锋已经到了。” 柳家庄。 张积功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名號,又往柳家庄的方向瞅了一眼。 那地方离城不远,站在城墙上隱隱能瞅见那边的树梢同炊烟。 胜保那王八蛋,收了钱,还是不肯进城,还是要在城外猫著看事。 这些丘八! 可张积功只能在心里骂。骂完了,还得指望人家救命。 张积功咬了咬牙,转过身,继续盯著远处那越来越近的人群。 太平军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打头的,是那面曾字大旗,在风里呼啦啦地飘。旗后头,是穿著號衣的兵,排著队,走得还算齐整。 再后头,是扛著云梯的,抬著撞门锤的,拿著盾牌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张乐行骑在马上,儘量管著队伍,叫他们走得规整些。 城里的清妖正在瞅著他们。走得越齐整,给他们的压势越大,他们就越慌,越怕,越不晓得该咋办。 可走到城下,抬头一瞅,张积功愣住了。 这城,咋这么高? 临清砖城,初建於明景泰元年,到眼下快四百年了。城墙规制,高三丈二尺,厚二丈四尺。 三丈二尺,那是十米还多,三层楼那么高。 张乐行骑在马上,仰著脖子往上瞅,脖子都酸了,才勉强瞅见城墙顶上的垛口。 那垛口后头,隱约能瞅见人头攒动,能瞅见刀枪的闪光。 张乐行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打过寨子,打过镇子,打过县城,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墙。 这玩意儿,咋打? 张乐行扭头瞅了瞅身边那些弟兄,他们也在仰著脖子往上瞅,一个个张著嘴,跟瞅啥稀罕物事似的。 可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 行军打仗,哪有没打就退的?今儿要是退了,往后还咋带兵?还咋在弟兄们面前抬起头? 张乐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发虚的感觉,大声喊道: “哪部敢为先登?!” 苏天福骑著马,就在不远处。听见这喊声,他一夹马肚子,衝到张乐行面前,那粗嗓门大得能把城墙震塌: “俺去!俺替大哥拿下这城!” “好!天福,你带三千人,攻南城!” “老三,你带三千人,攻西城!” “俺亲自带四千人,在城前压阵!谁敢退,俺砍谁的脑壳!” 號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动了。 苏天福带著他的人,往南城方向涌去。 张捷三带著他的人,往西城方向涌去。 攻城器械被扛起来,云梯被举起来,撞门锤被抬起来,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城墙涌去。 城墙上,武殿奎头一个反应过来。 武殿奎冲身边的炮兵喊道:“开炮!快开炮!” 炮兵们手忙脚乱地点火,点火绳,点引信,点了几回才点著。 “轰!” 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股浓烟。 一颗铁蛋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弹起来,又落下去,滚了几滚,不动了。 离人群,至少还有三十丈远。 武殿奎气得直跺脚:“对准了再打!对准了!” 那炮兵头子苦著脸,指著炮身说:“大人,这炮打一发就得歇几刻钟,不然会炸膛!得等等!” 武殿奎骂了一句娘,顾不上再管炮,冲那些鸟枪手喊道:“打枪!打枪!” 城墙上,几十桿鸟枪探出去,点火,放枪。 “砰砰砰砰!” 一阵白烟升起来。城下,几个正在往前冲的捻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可更多的人还在往前冲。 那些鸟枪放完一枪,就得重新装填,装填半天才能放第二枪。 这么点杀伤,压根拦不住人潮。 至於弓箭? 营兵里压根就没几个会射箭的,有那功夫练箭,不如多睡会儿觉,多喝几口酒。 苏天福带著人,衝到了城下。 云梯被架起来,搭在城墙上,往上爬。 可刚爬几步,城墙上就有人往下推梯子。 梯子一晃,上头的人抓不住,连人带梯子摔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城墙上,啥物事都在往下扔。 金汤,就是煮开了的粪水,滚烫滚烫的,浇在人身上,皮开肉绽,疼得人嗷嗷叫。 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砸在脑壳上就是一个窟窿。 擂木,粗粗的木头,滚下来能把人砸得头破血流。 还有滚烫的热油,还有点著的柴草,还有石灰粉,啥都有。 江毓杰带著那些民壮,正忙著往下扔物事。 这些民壮,平日里都是种地的,哪上得了战场。 可这会子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往下扔石头,往下倒金汤,瞅著下面那些人惨叫,瞅著下面那些人倒地,他们反倒慢慢適应了,慢慢熟稔了。 有人甚至开始比赛,看谁扔得准,看谁砸死的人多。 城下的苏天福,急得直跳脚。 苏天福拿著盾牌,挡著头顶掉下来的石头同擂木,扯著嗓子喊:“上!都给老子上!云梯!再架云梯!” 可城墙太高了。 三丈二尺,十米多。云梯搭上去,晃晃悠悠的,压根稳不住。 好容易有人爬上去,城墙上的人一推,连人带梯子就摔下来。 摔下来的,十个有八个都爬不起来了。 苏天福也组织人用撞门锤去撞城门。可那城门又厚又重,外头还包著铁皮,撞了半天,纹丝不动,连个缝都没撞开。 就这么著,攻了半天。 城上城下,都在忙活。 城上的人往下扔物事,城下的人往上爬,爬不上去就摔下来,摔下来就换人再爬。 喊杀声,惨叫声,骂娘声,撞门声,乱成一团。 可仔细一瞅,真正死在城墙根底下的,其实没多少人。 那几十个鸟枪打死几个,那几炮压根没打中,石头擂木砸死砸伤一些,可跟城下那几千人比起来,算不了啥。 攻城的人多,守城的人也多,可真正拼命的,没几个。 苏天福在城下急得团团转,可他冲不上去。 张捷三在东城那边,光景也差不多。他的人也在爬城,也在挨砸,也在死人,可就是爬不上去。 张乐行在城前,瞅著这一切,眉头皱得能夹死蝇子。 这城,咋这么难打? 他想起赵木成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城高墙深,难以攻打。 当时他还觉著那年轻监军太小心了,自己未必拿不下。 眼下他才知道,人家说的,都是真的。 可知道归知道,仗还得打。 天色,渐渐晚了。 第95章 士气落 这场攻城仗,从清早打到日头偏西,足足打了大半天。 可打来打去,也就是那么回事,城下的往上爬,城上的往下砸。 爬上去的摔下来,砸下来的死透了。 云梯架起来又叫推倒,撞门锤撞了半天城门纹丝不动。 瞅著热闹,喊杀声震天,可真能爬上城墙跟守军脸对脸干一仗的,一个都没得。 张乐行站在城前,瞅著这一切,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 从晌午瞅到下午,从下午瞅到天快黑,眼瞅著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落,眼瞅著那些弟兄们一批一批往上冲,又一批一批退下来,退下来的比衝上去的少了好些个。 那些少的,都躺在城墙根底下,再也起不来了。 可城呢?还是那座城,高高地立在那达,连块砖都没掉。 张乐行咬了咬牙,终於下了狠心。 “鸣金!收兵!” 噹噹当的锣声响起来,攻城的人潮像退潮似的,呼啦一下就往回撤。 来得快,退得更快,城上守军还没回过神,城下就已经没人了。 只留下一地尸首。 那些尸首稀稀拉拉散在城墙根底下,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团,姿势各样。 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渗进土里,把那一块地染得黑红黑红的。 张乐行骑著马,从那些尸首旁边过,瞅了一眼,又扭过头去,不再瞅。 清点伤亡的数字很快报上来了: 这一日,捻子死了七十三人,伤了一百五十多。 七十三个人,一百五十多个伤的,换来的就是城墙底下那几摊黑血,同城墙上守军那几张嘲笑的脸。 张乐行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完全没了早上出发时那股威风凛凛的劲头。 早上出发的时候,一个个挺胸凸肚,走路带风,嘴里还嚷嚷著,打下临清吃粮去。 这会子往回走,一个个耷拉著脑壳,拖著步子,走得像行尸走肉。 队形散得不成样子,三三两两的,有的走在前头,有的落在后头,有的乾脆坐在路边不走,等人来催才不情不愿爬起来。 要是这阵有清妖的將领懂点兵,带著一支精兵从后头杀过来,就这帮人这德行,登时就是一场大败,跑都跑不掉。 可惜,城里没有懂兵的將领,城外那些援军,胜保、善禄、张亮基,都窝在城北城东,隔岸观火,谁也不肯动。 城墙上,武殿奎瞅著捻子退去的背影,长长地吐了口气。 武殿奎扭头冲身边的传令兵喊道:“快!去稟报州台大人!就说长毛退了!咱守住了!” 传令兵撒腿就跑,跑下城墙,跑过街道,一口气跑到张积功暂避的那间民房里,上气不接下气稟报: “大人!长毛退了!城守住了!” 张积功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手都在抖。听见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张积功愣了一愣,然后蹭地站起来,脸上那神情,又惊又喜,又有点不敢相信。 “退了?真退了?” “真退了!武参將叫小的来报信!” 张积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迈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吩咐身边的隨从:“快!去备些肉食,白面饃饃,越多越好!本官要上城劳军!” 等张积功爬上城墙的时候,武殿奎已经在那等著了。 张积功满脸堆笑,走过去,一把拉住武殿奎的手,那亲热劲,就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武参將!真乃虎將也!今日一战,全赖参將捨生忘死!本官定会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武殿奎这人,草包是草包,可场面话还是会说的。他赶紧摆手,一脸谦虚: “州台大人言重了!末將怎敢居功?都是州台大人坐镇城中,调度有方,末將不过是用命罢了!要说功劳,大人的功劳最大!” 这话说得漂亮,张积功听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捻著鬍鬚直乐。 乐了一忽儿,张积功想起正事,又问:“我军伤亡咋样?” 武殿奎挺了挺胸脯,自信满满答道: “回稟大人,我军只死了三人,伤了十多人!大多是被城下打枪擦著的,不碍事!要长毛就这点本事,末將便是守个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 “好!好!”张积功连连点头,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形式很好!可还是得小心,防著长毛半夜来摸城。” 武殿奎拍著胸脯担保:“大人放心!今夜末將就住在城上了!火把打得透亮,安排了人连夜守著!保管一只蝇子也飞不进来!” 张积功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江毓杰叫过来,嘱咐了一番。江毓杰也是满脸喜色,连连称是。 嘱咐完了,张积功心满意足地下了城墙。 走在回衙门的路上,张积功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报功的文书该咋写了。 胜保那帮王八蛋不是不来么?正好!这功劳,全是他张积功的! 等朝廷的嘉奖下来,升官发財,指日可待! 城墙上,那些守城的兵丁同民壮,正围著那些肉食同白面饃饃大快朵颐。 一边吃一边吹牛。 “长毛也不过如此” “再来十倍也不怕” “老子今儿砸死了好几个” 临清城里,上至知州,下至兵丁,脑壳里都是一个想法: 长毛,也不过如此嘛。 与临清城里的欢快气氛相比,王家庄的捻子营地,简直愁云惨澹。 寨墙边,三五成群的兵士靠著墙根坐著,谁也不吭声。有的低著头,有的望著天,有的盯著自家脚底下的土,发呆。 篝火升起来了,炊烟升起来了,可那烟也是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的,跟士气一样。 营里到处能听见受伤者的低声呻吟。有人伤了胳膊,有人伤了腿,有人脑壳上开了瓢,裹著布,血还在往外渗。 呻吟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毛。 炊事兵把饭食抬出来了。 可那些饭食,稀粥,杂麵饼子,没油没盐的,跟前几日没啥两样。 张老三之前便是个泼皮,因为偷了一家大户的媳妇,在当地待不下去,才来投了捻子。 他瞅了一眼这吃食,一脚把饭桶踢翻了,扯著嗓子骂: “老子打生打死一天,就回来吃这个?这他娘的是人吃的么?”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起鬨,骂骂咧咧的。炊事兵不敢吭声,灰溜溜跑了。 没人管他们。 第96章 要上阵 此时捻子三个首领,正聚在张乐行的大帐里,商量事儿。 可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张捷三先开口了,他那双贼亮的眼这会儿也没了光,声音闷闷的: “大哥,不怪大伙儿泄气。头一天没打下,倒没啥。可那城太高了。三丈多高,爬都爬不上去。今儿个咱试了一天,明儿个再试一天,后儿个再试一天,能成么?依我看,再打三天,十天,也是一样。” 苏天福一听这话,眼珠子就瞪圆了:“三哥!你说的啥卵子话?你当大哥的都泄气了,底下人能好?” 张捷三叫他这么一呛,脸色就不好看了:“我这是说实话!你冲了一天,你也瞅见了,那墙有多高!咱那些云梯,够都够不著上沿!这仗咋打?” “咋打?硬打!”苏天福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打不下来就一直打!打到打下来为止!” “你放屁!”张捷三也火了,“你以为这是打寨子呢?这是临清!城墙三丈多高!你硬打?拿人命填啊?” 苏天福蹭地站起来,就要往前冲:“你说谁放屁?” 张乐行一拍桌子,吼了一嗓子:“够了!” 两人叫他这一嗓子镇住,互相瞪了一眼,不说话了。 张乐行瞅著自家这两个兄弟,心里头那叫一个累。 张乐行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行了,甭伤了兄弟和气。咱头一回打这么大的城池,头一天打不下来,也寻常。弟兄们还不惯,不晓得咋打。等明儿个再去试试,时间长就琢磨出来了。” 这话说得,张乐行自家都不信。 可张乐行能说啥?说打不下来?那不就等於认栽了么? 张捷三同苏天福都散了,回自家营帐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乐行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盯著那盏油灯发呆。 张乐行知道,他该去找赵木成商量商量。 那个年轻监军,瞅著文文弱弱的,可说的话句句在理。 当初赵木成说城高墙深,自家不信。眼下撞了南墙,才知道人家说的都是真的。 可张乐行拉不下这个脸。 是他张乐行自家要打的,是他张乐行压不住弟兄们的。眼下打不下来,跑去求人家拿主意,那不是打自家脸么? 张乐行坐在那,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动。 赵木成当然知道张乐行没打下城。 赵木成站在寨门口,远远瞅著那支稀稀拉拉回来的队伍,瞅著那些耷拉著脑壳的兵士,瞅著那些叫人抬著的伤號,心里明镜似的。 王大勇站在他身边,小声说:“大人,捻子这仗,打得够呛。” 赵木成点点头,没吭声。 他既没去劝张乐行,也没去出主意。 人嘛,总得自家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听得进旁人说的话。这会子去劝,去出主意,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著你站著说话不腰疼。 再说了,捻子这么攻城,对曾立昌那边只有好处。 整个山东的眼光,都叫吸到临清来了。 临清告急,胜保来了,善禄来了,张亮基也来了。 济南那边,压势就小了。曾立昌他们能放心大胆攻城,不用操心背后叫人捅刀子。 这比赵木成当初盘算的还要好。 赵木成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就瞅见赵木功过来了。 赵木功的脸色不好看,一开口就是:“大哥,营里有人在骂咧。” “骂啥?” “骂咱。”赵木功压低了声气,“说咱躲在寨子里,光瞅著他们打,捡现成的。说咱是缩头乌龟,不敢上阵。” 赵木成听了,没吭声。 王大勇在旁边接话:“大人,这八成是有人在吹风。想把咱也拉下水,一块儿去攻城。” 赵木成点点头。 赵木成当然明白这里头的门道。有人想把火引到太平军身上,叫底下人觉著,打不下来是因为太平军不出力。 等这股怨气越积越深,他们就有理由逼著太平军一块儿上阵了。 赵木成瞅了瞅赵木功,又瞅了瞅王大勇,说了一句话: “叫弟兄们预备好。恐怕要来场恶战了。” 赵木功一愣:“咱要去攻城?” 赵木成摇摇头:“不是攻城。是救人。” 赵木功没听懂,还想再问,赵木成摆摆手,叫他甭问了。 第二天,张乐行又带著队伍去打临清了。 还是一样。爬城,挨砸,退下来。再爬,再挨砸,再退下来。折腾了一天,还是啥都没打下来,又撂下几十具尸首。 第三天,还是一样。 士气越打越低,粮草越打越少。 那些原本士气高昂的兵士,这会子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走路都拖著步子。 吃饭的时候也不嚷嚷了,就那么闷头吃,吃完了就躺下,谁也不吭声。 可营里有两个声气,却越来越大。 一个是:太平军凭啥不上阵?他们躲在寨子里,叫咱去送死,他们捡现成的? 另一个是:还不如退回河南去呢!这城根本打不下来,再打下去,人都得死光! 尤其是第二个声气,传得最快,最广。 那些当初乐呵呵跟著太平军北上,想跟著捡便宜的人,这会子一遇著挫折,头一个念头就是跑。 流民组成的队伍就是这样,有好处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有难处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 张乐行压不住这声气了。 张乐行只能尽力安抚,说临清城里有多少粮,够大家吃几年的,打下来就跟太平军打下天京一样,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至於头一个声音,张乐行没法子,只能硬著头皮来找赵木成。 进了赵木成的帐篷,张乐行张了张嘴,不晓得该咋说。脸臊得通红,那神情,跟做错事怕挨骂的娃子似的。 赵木成没叫他为难。 赵木成站起来,迎上去,主动开口了:“张大哥,我知道你为啥来。都是自家兄弟,张大哥有了难处,也是到了兄弟该出把力的时候了。” 张乐行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有点发酸。 张乐行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啥都说不出来。末了只憋出一句话: “有兄弟这句话,那就啥都甭说了。明日兄弟带队压阵就成。” 说完,他头也不回钻出帐篷,几乎是逃著走的。 张乐行不敢多待。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臊。多待一刻,就觉著自家脸叫人扇了一巴掌。 赵木成瞅著他的背影隱在帐篷外,站了一忽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王大勇从旁边走过来,小声问:“大人,明天咱真上?” 赵木成点点头。 “上阵,但不是攻城。” 这几日恐怕胜保张亮基等人已经看出了端倪,要出手试探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