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光沉眠》 第一章 囚牢(01) 全身发颤,如同被丢进冰冷刺骨的水中,四肢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比起寒冷,更难忍受的是头昏脑胀、眼皮沉重,胃部翻腾得像下一秒就会将一切呕出。 我强迫自己分心,试图忽略这一切异常的感觉。 模糊的记忆停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那时天骤然下起大雨,再来的事,全都是空白。 四周死寂无声,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不安也悄悄浮上胸口。 我试着动了动双腿,却感觉有冰冷的物体缠住脚踝。随即,一声铁链碰撞的声响刺破寂静,细碎而刺耳,恐惧从脚底蔓延,直窜脊椎。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昏暗的天花板。 我想撑起身体,却发现手臂无力,胸口撕裂般剧痛,连呼吸都沉重困难,这副身体连睁开眼都成了极限。 耳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下一秒,有一隻温暖的手温柔地覆上我的眼皮,指尖抚过我的额头,像是在安抚我。 这样的触碰让我原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沉重,眼皮不受控地闔上。 意识再次模糊前,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嗓音在我的耳边呢喃:「睡吧。」 十二月的风像利刃割过皮肤,我缩了缩脖子,把双手塞进羽绒外套的口袋里。就在这时,一滴雨水打在我的鼻尖,我连忙撑起伞,挡住第一波倾盆而下的大雨。 下着雨又刮着风的情况下,室外的气温让我加快脚步,想要赶快回到家躲避这阵寒风。 在每天回家必经的河堤旁时,我发现有个男人正坐在那,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但早已被雨水打湿,布料紧贴着皮肤,透出轮廓。 我不是什么多管间事的人,正常来说应该只会瞥一眼就走,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什么样的人会在这种天气下坐在毫无遮蔽的河堤边?他在等人,还是有什么理由不能离开? 当我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拿着雨伞的手倾向了他的那侧,挡住了即将拍打在他身上的雨水。 「你还好吗?」我朝着他问道。 因为我站着,而他坐在地上,所以看不清楚他的正脸。 他似乎开口回应了,但雨声太吵,我一个字也没听清,于是我蹲下身想听清楚点。 就在这时,他突然转头。我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就感觉脖子一紧——有什么硬物抵上来,紧接着是一股电流般的刺痛感自颈部窜进全身,头也像被重击似的剧痛袭来。 我松开手中的伞,倒在湿漉漉的地上。雨啪嗒啪嗒地打在我身上,视线也一点一点模糊。 在我痛得无法撑住意识、缓缓闔上眼时,听到那道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次清醒。 这次醒来没有刚刚的晕眩感,头脑勉强还算清楚,而我也想起了来到这里之前的事。 那个男人应该是用类似电击棒的东西袭击我,然后,是那股身体像被撕裂的剧痛。 身体某处传来钝重感,我这才察觉到脚踝似乎被什么绑住了。 那个男人是谁?我脚上的东西是什么?这里是哪里? 脑中疑问如潮水般涌来,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让心跳缓下来。 我睁开眼,依旧是陌生的天花板,右脚脚踝的沉重感仍在。 因为馀光传来的存在感太强烈,我将视线瞥向一旁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他安静地看着我。 两道浓眉下是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冷静、锐利。黑色高领毛衣配上一身黑衣装,更让他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站了起来,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的闪躲,身体先一步反应。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这里是哪里?」我小心地问,语气尽量温和,只怕一个不慎就惹怒了眼前这个比我高大太多的男人。 他走到床边,静默片刻后才坐下,那双眼睛像在思考着。 「这里是我们的家。」他说。 「……我们的家?」我轻声重复,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头还是一阵发胀。 他没回答,只是再次伸手。这次太突然,我来不及闪避,回过神时,他已经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手指一路滑到颈侧,既温柔又曖昧的触碰。 我的全身僵硬,无法闪躲他的触摸,而他的目光就像野兽盯上猎物,只要我稍一动作,下一秒可能就会被他吞噬,那股由心底深处传来的恐惧让我一动也不敢动。 「你……应该饿了吧。」他低声问,语气听起来就像真心在担心我一样。 「我去准备点东西给你吃。」他站起身,没等我回应就走出了房间。 门被喀擦一声关上,这时我终于才可以正常的呼吸。 掀开被子,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脚被什么束缚着,但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了一口气。 右脚脚踝上套着脚銬,铁链连着墙壁,拉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范围虽不小,但仍明显受限。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床头那盏黄灯,微弱的光在墙上映出一圈圈阴影。整个空间空荡且压抑,家具只有刚才那个男人坐过的沙发、一组桌椅,以及我在的这张床。 在紧闭的房门旁还有一道木门,我站起身想确认那扇门通往哪里,却只感觉双脚沉重的难以行走,锁链伴随着我的脚步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又吵又沉。 当我刚伸手要碰门把时,原本关着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光从外头倾洩而入,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第一章 囚牢(02) 男人站在门口,身影高大,几乎要顶到门框。他逆着光站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那道视线就像一股压力,让我举在半空的手顿时僵住。 他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沉而缓慢,直到停在我身后。我屏住呼吸,整个人像被扔进冰库里般僵硬,彷彿只要稍一晃动,就会碎成一地。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悵然。 「别那么怕我。」他低声说,语气轻柔得几近呢喃,却又带着一丝冷意。 我还是没能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脑海里忽然浮现他在河堤边说的那声——「傻子」。 也许在他眼里,我真的就像个傻子一样的站在这里。 他靠近一步,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接着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他贴着我耳侧呼吸的声音,热气缓缓吹过颈侧,我的双脚突然发软。 他抬手,一把圈起我的腰,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我整个人几乎跌进他怀中。 脑海中回盪着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完全无法揣测这个人的想法,只好紧闭双眼,极力克制住止不住的颤抖。 「你、你到底是谁?」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几个字,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语调如何,只感觉到他加重了自己手臂的力量,那一下几乎像是惩罚,因为疼痛我忍不住发出呻吟,他这才松开了手,害我险些跌倒。 在确认我站稳后,他才缓缓退后一步,但目光仍牢牢锁在我身上。 随后,他走到门边,慢慢推开那扇门,开啟电灯开关。 门后,是一间简单的浴室——洗手台、马桶、浴缸,乾净得不近人情,甚至没有窗户。 我看着这个空间,不禁想着:是啊,除了厕所,还能是什么? 「我是傅景。」他突然开口,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他是在回应我刚刚的问题。 「傅景……。」我覆述他念出的姓名,对于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没再多说,目光落在我脚上的镣銬。 「很不舒服吗?」他低声问。 会有人觉得被绑住是舒服的吗? 心中所想的我不敢直接说出口,只能缓缓点了点头,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是我点头就是一种挑衅。 我赶紧移开视线,只听他轻叹一声,接着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钥匙,插进脚銬的锁孔。 咔噠一声,金属脱离的声音格外清晰,「别想着离开这里。」 脚踝的沉重感一瞬间消失,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傅景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领着我往外走。 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我们之间的关係就是这样,没有距离。我还没搞清楚该怎么反应,就被他牵着走出房门。 外头是一间小巧的客厅,摆设朴素,却比房间温暖许多。墙上掛着画,桌上还有好几个陶瓷品,窗边落地窗拉上了厚实的窗帘,桌上则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让我坐下,自己也坐在我旁边的位置。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马铃薯燉肉还有鲜鱼汤整齐的摆在桌子上,刚好全部都是我爱吃的食物,但老实说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正盯着我看,在那瞬间,也许是我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我胡乱的问道:「你不吃吗?」 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嘲讽,又像难以压抑的疲惫。 「这种时候你还有办法关心我。」他将视线看向了餐桌上的食物,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每次都像这样虚情假意的关心,又随意的拋弃。」 每次?关心?拋弃?我思索着他的言下之意,转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 他有着高挺的鼻樑、深刻的轮廓,就算发丝有些凌乱,也遮不住那与生俱来的气质。 如果真的见过这样的脸,我不可能会忘记。可我却没有任何印象。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忍不住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明明他的嘴角是上扬着,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笑意。 「你难道不是1986年12月22日出生,现在借住在阿姨家的张祐睿吗?」 他的问句让我来到温暖的客厅而放松下来的心情变得瞬间紧绷起来。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他的语气平静。 我无法判断他是在说谎,还是在陈述事实。他没有搭理我的疑惑,而是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在我眼前的碗中。 「快吃饭,你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客厅落地窗的窗帘被放了下来,但隐约有些微光透着缝隙鑽了进来,放学都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怎么可能外面会有光亮,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我站了起来,想走到窗边去看看,刚一转身,肩膀就被一隻手猛地压住。 「这是我第三次叫你先吃饭了。」他说。 他压在我肩膀的手似乎在克制力道,但仍然是粗暴的让我疼得差点叫出声。 那一瞬间我确实感觉到他真的快要生气了。我连忙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吃进嘴里。 眼前都是我喜欢的菜色,不知道是出于巧合,还是真的如他所说,因为他很了解我,所以准备的都是我喜欢的。 但是他为什么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要准备这些? 我偷偷地将视线瞥到他的方向,没想到正好与他的目光交错在一起,他的眼神与刚刚相比似乎更加深沉。 我慌忙撇开头,看向桌上的鱼汤,这才发现里面还有几块浅白色的块状物。 鲜鱼汤加苹果并不是常见的组合,所以现在比起诧异,我更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道汤品的做法是年幼时妈妈常做给我的食物。她总说,鱼汤里放点苹果可以去腥也能提鲜,后来我搬去阿姨家,就没有再喝过这样的口味。 可现在,在这个陌生又诡异的空间里,眼前这个说知道我一切的男人,竟然煮出了这碗我记忆中的味道。 我不禁握紧了筷子,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第一章 囚牢(03) 「祐睿,该起床囉。」妈妈在我耳边低语。 我缓缓睁开双眼,外头的蝉鸣声从远处传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内,在阳光下她模糊的轮廓似乎在微笑着。 她轻轻触碰着我的发丝,接着抚摸着我的眉间,舒服的感觉让我迷迷糊糊的又闭上眼。 我想停留在这片刻,感受妈妈的温柔、她的触碰,以及那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狭小的八坪空间勉强容纳两张地舖,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可是这里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只有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家。 「……祐睿,起来了。」低沉的嗓音拉我回到现实,额间再次被温热碰触,我缓缓睁开双眼,一时不确定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我揉了揉眼睛,回想起刚刚傅景说要看电影,便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萤幕上的黑白电影,吃饱后的疲倦与沉默让我不小心睡着了。 「我以为你会怕得睡不着,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 听到他的话,我的睡意消失殆尽。 他是没有伤害我,但他确实电晕了我、銬住了我,甚至将我关在这陌生的地方。就算他做了我爱吃的菜,这一切也都不该让我放下戒心。 我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本来靠着椅背的身体也坐得端正。 儘管已经问了几次都没有得到答案,我还是不放弃的再次朝他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嗯……」他像在斟酌用词,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想一直看着你的脸。」 我的长相应该还不至于好看到会被绑架。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他也盯着我,深黯的眼底流露出了一丝让我感觉奇怪的视线,接着缓缓逼近。 「祐睿。」他低声喊我,气息近到我几乎能感受到鼻尖的温度,就在我们的唇几乎要碰上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停住,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你应该要推开我的。」 不知道是因为不开心,还是因为他将脸埋入了我的衣服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如果你不喜欢,就要学着推开。」 我怔住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姿态让我想起邻居家的黄金猎犬,总会扑上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撒娇——不过傅景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在示弱。 我摇了摇头,想把多馀的思绪拿出来。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没有像刚刚那样的炙热,可是仍然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在。 「我现在只想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和我待在一起就好。」 这么简单的回答,却让我感到隐隐不安。 「至少让我跟我阿姨说一声,照你讲的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了,她会担心我的。」 傅景的反问如同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让我无言以对,也许他说的是事实。 但就算阿姨真的不担心,我还是得让她知道并不是我主动要离开她那里,至少现在还不是。 见我没有回应,他又说:「你只要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我皱眉,对他问道:「你到底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不重要,反正之后你也会忘记。」 他的一字一句如同打哑谜一样,让我摸不着头绪。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我不是说了,只要你好好待在这就好。」 我们的对话又绕回了原点,他不给我答案,我索性闭上了嘴巴,转头看着眼前还在播放的黑白电影。 没过多久,我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现在已经是十二月,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升学考试了。 「那学校呢?我还得去上学。」 他语气依旧平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在想学校的事,但你想看书的话我会帮你准备。」 「可是我还要考试……。」 他没再说话,像是不想继续这场对话,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接着他站起身,一把将我从沙发拉起。 「去洗澡吧。」他语气平静得异常,彷彿这一切与他无关。 我被他推进浴室,门「咔噠」一声关上。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接着我无意中瞥见脖子上那道被电击灼烧的红痕,就像一条红色的锁链捆绑住我的脖子。 我试着告诉自己这只是皮肉伤,但当我盯着那条红痕太久,胸口就开始发闷,像是心脏被压住般的喘不过气。 我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声淹没了我的思绪,脑海中浮现的是傅景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喜欢,就要学着推开。」 傅景,一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他就像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机器人,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对我做的事、说的话像是在读台词,每一字准确得让人发毛,听不出一丝真实。 水流冲刷着我的皮肤,脖子上的刺痛就像是他伤害我的罪证,让我没办法就这样安心待在这里。 我快速的洗完澡,这才发现浴室里也没有浴巾或毛巾之类可以擦乾身体的东西。 我只好将刚刚脱下的衣服穿起,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浑身不舒服的。 我打开了厕所的门,房间内依旧是只有那盏微弱的黄光,不同的是床上多了乾净的衣服和毛巾,我急忙将身上脏衣服都换了下来,身上穿着乾净的衣服总算让我舒服一点。 傅景推开了房间的门,他的视线停留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接着他将我拉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了旁边的毛巾轻轻地帮我擦乾头发。 我闭上眼,没有力气拒绝。 就这样任由他帮我吹乾头发。 第一章 囚牢(04) 正如傅景所说,这一週我只在吃饭、睡觉中平淡的度过。 睡觉时,房门会从外面上锁起来,我曾试过打开来,但门锁依旧无动于衷。等到早上时他会为我开门,准备三餐给我吃。 唯一有变化的就是他为了让我能看书,所以在房间内装上了电灯,本来昏暗的房间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的使人抑鬱。 晚饭后他会找我坐在客厅看电影,也会与我正常的对话,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有没有睡好、有没有想吃些什么东西。 但只要我试探地讲到想要出去或是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他就会把我推回房间,从外面锁上门留下我一个人。 虽然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可是寂静的空间里,单调的翻书声还是格外刺耳,那种时候我只能看着书中的内容转移注意力。 我本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会一直维持下去。 「我等等会出门一趟。」 当我正在抄写英文单字时,坐在一旁沙发上看书的傅景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停下了动笔的手,转过身看向他。 我克制住自己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这可能是我可以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闔上书本,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这几天,他总是这样随意地触碰我,虽然比起最初那种曖昧的肢体接触少了许多,但我仍旧不太习惯。 「我很快就回来,所以你乖乖待在这就好。」 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在暗示我:「别想离开。」 我顺从地点点头,他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不到几分鐘我听到了外面的大门关上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汽车引擎啟动的声响。 我等了大约十分鐘,才放下了手中早就没有在练习单字的笔,从椅子站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傅景离开时居然没有锁上房门。 他曾三番两次叮嘱我不要乱跑,但却对此疏忽大意,是他认为我真的不会离开,还是他只是在测试我? 我轻手轻脚地转开门把,房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我试探性地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确定没人回应后才走出房间。 我拉开落地窗的厚重窗帘,这是第二次看见窗外的样子,树冠遮蔽了大半视野,只能从缝隙之间窥见些微光亮,证明此刻是白天。 整栋房子只有三间房。一间是我平时的寝室兼书房,另一间空无一物,连张沙发都没有。第三间是傅景的房间,我从没进去过,只知道他晚上会待在那里。 我转了转他房门的门把,果然还是锁起来的状态。 我移动到大门口的位置,玄关处没有任何鞋子,我穿着乾净的室内拖站在大门旁,忐忑地拉动门把,果然也没有锁起来,太奇怪了。 他会记得把自己房间上锁,却忘了锁住通往外面的门?明明刚才我还清楚听见汽车驶离的声音……难不成,他根本没有真的离开? 但是这样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至少让我确定一下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只要有动静,再马上跑回来就是了。 今天就只看一眼,而且依照他对我的关心,就算真的被发现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毕竟这几天的相处,我完全看不出来他会伤害我的样子。 正当我如此盘算,下定决心推开门,凉风吹进来,我的心脏却瞬间冻住。 傅景站在门外,眼神沉静如水,里头却藏着让人心底发寒的寂静。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就像一脚踩进了他设好的陷阱里。 「去哪?」他终于开口,语气轻得不是在质问,反倒像是在确认某件他早已知晓的事。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努力想让语调听起来自然:「我……听到有声音,想出来看看。」 他挑起眉,嘴角勾起一抹像笑又不像笑的弧度:「声音?你听见什么声音?」 我张嘴,却说不出来,这个藉口太明显了。 他没再等我回答,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到像是要把我从地板拔起。 他转头看着我,「你不是想离开吗?你不是要去找声音吗?」 他没有理会我的挣扎,反而把我往前推,我这才看到外面的景色。 树林围绕着房子,大树的树叶彷彿是一道道绿色与褐色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树间只有一条颠簸又狭窄的道路,中间停了一台黑色的轿车,应该就是傅景开的车子,路面看起来坑坑洞洞的,显然不是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你知道我多失望吗?」他低声说,接着他从后方抱住我,手臂勒紧到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离开前特地不锁门,我想相信你答应我的,你会待在这。」 他贴在我耳边的气息冷得像冰,声音却温柔得近乎哀伤。 他松开我,然后像对待一个无力反抗的孩子的那样,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走进屋内,放回椅子上。 「我这次真的要出门了,乖乖唸书。」他的语气很平淡,「下一次,我不会那么简单原谅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在门关上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景象看起来就是在某座山上,俯瞰下只有绿油油的一片,根本看不出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 而且刚刚傅景说的也不像开玩笑,他说不会原谅我,若是再踏出一步,那会是什么后果?他会怎么对我? 我按压着太阳穴,脑子现在一团乱,但随着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大脑这才逐渐松动下来。 第一章 囚牢(05) 我看着餐桌上的生日蛋糕。 上头堆满了水果,鲜奶油打得细緻,插着一根写着「18」的大蜡烛,是再传统不过的样式。 我疑惑看着拉着我走出房间的傅景,而他只是微微一笑。 「今天是12月22号,你的生日,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但在这里我没有手机,墙上也没有日历,电视只能放dvd,到底是哪一天,我早就没有概念了。 他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看着蛋糕上的蜡烛散发出温和的光,微微摇曳着,光影在水果上舞动,我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假装认真地在心里祈祷。 这种时候,我能做的就只有配合。 上次我逃出去被他发现,他也只是说着威胁的话后就把我抓回房间。 当晚他还是为我准备了饭、帮我吹头发,看我无聊时甚至会推荐电影给我。 虽然有时候他的模样很可怕,但除了最初把我带来的方式以外,他从未伤害过我。 真正可怕的是这几天我总会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我过得这么安稳,真的有必要逃吗?或许就照他说的那样,在这里吃饭、睡觉、读书就好? 但我知道,这种日子迟早会结束。 何况我们现在的关係是不正常的。 等我张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礼物盒。 「你的愿望真长。」傅景像是在抱怨地说,一边将礼物推到我面前。 我吹熄蜡烛,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台银色外壳的单眼相机——canon eos 300d。 这是去年底才上市的机型,平价又实用,据说很适合入门者。 我愣愣地看着手中只有在杂志介绍上看到的相机。 比起收到真的很想要的礼物的惊喜,恐惧更佔据我的脑子,这个人究竟了解我到什么程度?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想学摄影。只是偶尔看旅游节目或杂志的时候,会想着如果能站在那样的风景里,拍下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就好了。 「喜欢吗?」他认真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到底开不开心,我这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嗯,这个应该很贵吧?」 「不会。」他将塑胶刀递给我,我转头看着蛋糕。「……第一次不是圣诞节蛋糕。」我脱口而出。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将心里所想的讲了出口。 「因为我的生日跟圣诞节很近,所以阿姨都在圣诞节帮我过生日,虽然我也喜欢圣诞节蛋糕,但我更喜欢这种单调的生日蛋糕。」 之前的蛋糕上面总是有着「merry christmas 」的字样,像这样单纯铺满水果的鲜奶油蛋糕我其实更加喜欢。 「今天是你的生日,就该有真正属于你的蛋糕,等到圣诞节,我会再给你蛋糕和礼物。」 「礼物……?」我已经收到了这么好的生日礼物,他还会送我圣诞节礼物? 从小到大,我唯一收到的礼物,是妈妈在我六岁时送我的猫咪娃娃。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相机,感觉手掌有些发烫。 「嗯,是你会喜欢的。」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扬起好看的笑容,眼里像是有着温柔的光芒,我愣了一会儿才别开眼。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的?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相机,不敢去细想他看着我时,眼神流露出的情感。 小时候我的家里并不富裕,说直白点就是贫穷,妈妈靠着失业补助金和我勉强维持着生活。 每週会有几个「叔叔」来家里,他们会给我零用钱让我到附近的海边买零食吃,然后要我盯着夕阳没入海平线,等到那时候我才能回家。 这样子的日子维持了一阵子,也让我的记忆从模糊到清晰。 随着年纪增长,我才明白他们要我盯着夕阳耗费时间的理由。 然后在我六岁那年,妈妈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满脸的鬍渣,嘴里总叼着一支烟,然后穿着张扬的花衬衫。 他喜欢捉弄我,把我的课本藏起来,或是将我的鞋子丢到树上要我自己爬上去拿。 我知道他讨厌我,所以我也不喜欢他,可是妈妈总是为他说话,要我忍着点,像她这样子的条件有人愿意陪伴她已经很好了。 明明我一直在她的身边陪伴她,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为什么她总还是想要其他人的陪伴? 小时候的我很单纯,以为是妈妈觉得我给她的陪伴太少了,所以我更常黏在她的身边。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妈妈送我的猫娃娃被那个叔叔丢进粪坑中,我一时没忍住抓起那些脏东西就往他身上丢。 下场可想而知,我被他用尽全力的打到昏迷,迷迷糊糊中我只听到了妈妈温柔的声音正在安抚着伤害我的人。 对于瘫倒在地的我,她没有给予一刻的关心,明明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让她知道我也在努力爱她。 最终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看着眼前的傅景,他对我的好,让我不自觉地回想起过去那个努力讨好却始终得不到爱的小孩。 但是,我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家人。 在他眼里,我到底是谁? 第一章 囚牢(06) 比起平常,今晚傅景特别安静。 晚餐后他没像往常那样选一部电影,也没讲话,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客厅一隅多了棵小小的圣诞树,led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气氛营造过头的恐怖片前奏。 「傅景。」我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台相机的?」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提过。」 「我怎么可能跟你提过。」 我们不是那种可以间聊自己想要什么东西的关係,别说是他,我连这种对象都没有。 他没接话,只是转头望向那棵圣诞树。 我缓缓地站起来,拿起橱檯上的水杯,假装若无其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像一潭没风的湖水,没有笑意,让人动弹不得。 我心里微微一震,没料到他会直接回答我,之前只要稍微聊到他的事情,他都会转移话题,或是将我推回房间。 我拿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这么说他已经认识我将近十四年,而我却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找我?」 用「找」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但总比说他把我绑来这里来得温和。 他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向那棵圣诞树,调整了一下那串不停闪烁的灯。 客厅静得只剩下led灯跳动的声响,像我此刻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找你很久了。」 这么说来,他七岁时,我应该才四岁,还和妈妈住在一起,我是六岁后才搬到阿姨家的。那阵子我除了在家,就是在那片海边看着太阳没入海平线。 「我们是在海边认识的?」 当我问出那句话,傅景的手忽然停住了。 灯光彷彿也被按下暂停键,空气瞬间凝滞。 他转过身来,眼神里不再是平静无波的湖水,而像是即将掀起风暴的海面。 「不是海边。」他低笑一声,那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在那认识的?」 「我……」我握紧水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不是理所当然吗?我本来就不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就只能这样猜测。 「不要再跟我提到海边的事。」他朝我走来,步伐不快,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你的老家、你以前待的海边,我以后都不想再听到。」 我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杯子在指尖发出细微的颤响:「对不起……。」 他靠得更近了,低下头看着我,我能感觉他眼里的怒气。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他的脾气上来时,我鼓起勇气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角,指尖有些颤抖:「别生气……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傅景愣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个举动。 接着他站直身体,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抑住情绪,他低声说:「我去房间拿个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不再愤怒。 他又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才离开我的视线。 我的手心全是汗,我将杯子放回橱柜上,倚着流理台深呼吸了几口气,简直心有馀悸。 刚才那几秒,我以为自己会被他打,或是被他关回房间。虽然理智上知道他应该不会真的对我动手,可他那种极度压抑的情绪,还是让人不寒而慄。 虽然我确实想过要试探他的底线,看他到底能对我迁就到什么程度,但没想到弄巧成拙,一不小心就踩中了他的雷。 我真的没想到,「海边」这种普通的词会让他那么生气。 关于那片我童年里最单纯的地方,我记忆中母亲的笑声、旧家木製窗框的气味、海风吹拂头发的触感,对他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那些地方对他而言代表什么,但现在也不需要纠结他的想法是什么,能做的,就是顺从他。 我叹了口气,嘴角抿出一点苦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颤抖还没退去,看样子我对他的确是很特别。 至少特别到会因为我一句无心的话而动怒,也会在我的安抚后,强压着自己的脾气。 我坐回沙发,指尖还残留刚才他衣角的触感,看样子我这样的服软,对他还是很有效的。 不一会儿,我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傅景回来了,他坐在我的身边,将一个包装简单的礼物盒放在茶几上。 「圣诞节快乐。」他说。 我小心地拆开包装,印入眼帘的是一台笔记型电脑。 「喜欢吗?」他轻声问,「你可以上传你拍的照片到电脑里修图,如果你想要,我们还可以把照片洗出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平静的笑容,语气也温柔,像是我们没有刚刚那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我低头看着那台电脑,指尖碰上冰冷的外壳。 不知怎么的,我居然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温柔。 他似乎只是单纯想让我开心,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如果他知道我现在只是配合他,他还会这样对我吗? 这些疑问让我感觉很不安,但是他对我好的样子又让我觉得感动,各式各样矛盾的感情在我的心中生根。 我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傅景没有追问我说了什么,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彷彿这样就够了。 「你累了吧?」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去休息吧,圣诞蛋糕明天再一起吃。」 我点了点头。走回房里,关上门,坐到床边。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流动。 我躺了下来,就在头碰上枕头的那一瞬间,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猛然袭来。 我闭上眼睛,没多久,就陷入了梦境。 第一章 囚牢(07) 十一月的阳光洒落在游乐园宽阔的广场上,将地砖映照得亮晶晶的,旋转木马缓缓转动,马身上的白漆在日光下闪烁着光。 「祐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妈妈松开我左手的那一刻,我仰起头望向她,阳光太过刺眼,让我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要去哪里?」我的右手紧握着妈妈刚才买给我的棉花糖,想重新牵住她才刚松开的手。 这时我才看到她的眼角有些发红,「妈妈去厕所,很快回来。」 我小声的喔了一下,「那你要快点回来喔!我们等等还要去坐摩天轮。」 她最后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将一个白色的纸袋交给我,「知道了,这个你先帮妈妈保管一下。」 我一手拿着她给我的袋子,一手拿着棉花糖,站在了旋转木马旁等着她。 我咬了一口棉花糖,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过头,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带我来这里。 等到棉花糖吃完了一阵子,我的嘴巴开始口渴,我望着妈妈离开的方向,感觉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了。 我慢慢蹲下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根吃完的竹籤,轻轻地转啊转,彷彿这样子她能快点回来。 「小朋友,你今天和谁一起来玩的呀?」 一个戴着帽子的大姊姊在我身旁蹲了下来,「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上面写着游乐园的名字,我想应该是工作人员。 「妈妈说她去厕所,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喔。」姊姊温柔地说,「那我陪你在这里等她好不好?」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陪我一起等,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我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姊姊好渴喔,你可以先陪我去买水吗?」 我摇了摇头,妈妈说她很快就回来的,如果我走了,她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当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面,阳光已经躲起来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不安的心情如同拉长的影子在我的心里蔓延,妈妈明明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妈妈……」我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话一说出口,我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一热,眼泪就啪地掉下来。 姊姊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擦我的眼泪,「妈妈可能迷路了,我们一起找她好不好?」 我低声啜泣着,不敢太大声。姐姐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一个只有几张椅子和一些玩具的空间里。 她和里面的几个人窃窃私语的不知道谈论着什么,接着其中一个比较年长的哥哥朝我走了过来,「弟弟,你好啊,可以跟哥哥说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还是说你记得妈妈的名字吗?」 我抬起头,却什么也没说。 见我没有回应,他又开口:「我们会帮你找妈妈的,但要弟弟的配合我们才能找到妈妈喔。」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纸袋,他瞥一眼纸袋,接着好像在和其他人进行了眼神的交流,「你手上的袋子可以给哥哥看一下吗?」 我下意识地把纸袋往怀里抱了一下。 那个陪我一起等妈妈的姊姊也蹲了下来,对着我说:「我们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妈妈的东西,好不好?你可以拿着我们一起看。」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袋子交给了她,但是手没有放开。 她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摺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她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唇角紧闭起来,其他人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 「去你妈的,刘姿仪!」 我站在角落,看着阿姨一回到家就把门重重关上,塑胶袋里的菜摔在地上,水果滚得地上都是。 我只敢闷闷地哭,眼泪不停从眼眶涌出来。 为什么妈妈没有回来找我?为什么是只有见过几次面的阿姨来游乐园带我?为什么我会来到阿姨家?为什么阿姨要突然发脾气? 我把怀中的纸袋抱得更紧一些,我还记得妈妈递给我时手心的温度,她明明叫我替她保管的,难道她不要了吗? 阿姨像是发洩完,将视线摆在我身上,我紧紧抓住纸袋,胆怯地说:「……我想回家。」 她走了过来,途中还踢到了一颗掉落下来的苹果,「回什么家?你妈不要你了。」 「你不要骗我!」我的声音乾哑,像是被沙子刮过喉咙,好难受。 她皱着眉,将我紧紧握在手上的纸袋抢走。 「还给我!」我扑了上去,想把纸袋抢回来。 可我太矮了,阿姨只是一个转身就把它举得高高的,我怎么跳也碰不到。 她打开袋子,把那张纸抽了出来,「我唸给你听。」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开口:「姿莠,啊跟你解释一下,姿莠就是老娘我的名字。很抱歉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祐睿要麻烦你帮我照顾……」 我摀住耳朵,拼命地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没有不要我,她没有不要我!她只是离开一下子而已,妈妈没有说过不要我。 她说过要回来的,她明明很开心跟我在一起,她在陪我搭旋转木马的时候也笑了,她笑得那么开心不会不要我的。 今天一整天,她在去厕所前都是紧紧牵着我的手,她握得那么紧,怎么可能不要我。 「……对不起,我是真的觉得好累……」 阿姨唸到这里,把纸一丢,像是丢垃圾一样,转身进了厨房,边走边骂:「这种女人当初还坚持生什么孩子啊……现在就这样把小孩丢给别人……」 「她没有丢掉我……!」 我对着阿姨的背影啜泣着,但她没有转过头,就像妈妈一样,她们从来不会因为我的眼泪而回头看我。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湿的,枕头也湿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挣脱出来,喉咙又痛又乾,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隻手轻轻落在了我背上。 力道很轻,像是怕惊动我,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现在才感觉到。 「没事了,祐睿……没事了。」 傅景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心跳发出来的。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背,节奏很慢。我听见他的心跳,那么真实,又那么让人安心。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他的怀里,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第一章 囚牢(08) 我张开眼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明明做了一场噩梦,却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受。 是因为有人陪在我身边,用温柔的声音安抚我,还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才让我睡得那么安稳? 我转头看向床边地板,那条曾经套在我脚踝上的铁鍊还放在那边,直到这时,我才清醒过来,从床上爬起。 当我打开房门,熟悉的客厅迎接我,傅景站在餐桌旁,正将一盘热腾腾的松饼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准备叫你起床。」 他的语气与神情和平时无异,就好像昨晚他不在我身边,没有看到我的眼泪,也没有看到我的不堪。 我走过去,没多想就坐在餐桌前,而他也坐在我的身边,一切自然到我们这样的生活是稀松平常的事。 我的指尖摩挲着盘子的边缘,试探地开口:「昨晚……你怎么会进来我的房间?」 我想找个机会多和他说些非日常的话题,好让他对我卸下防备。反正我的过去他大多已经知道,昨晚那副模样,也没什么好再隐藏的了。 他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我回房间没多久,就听到你的哭声。」 我知道自己哭了,但没想到会哭出声,迟来的羞愧让我握紧了手中的叉子,「……对不起,吵到你了。」 他望着我,语气很轻,「不需要道歉。」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我,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那封信、那句「对不起」,还有我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哭的模样,就像是赤裸裸的掀开我努力遮掩的情感。 我垂下眼回答:「……是小时候的事。」 我说的很小声,就怕一说出口,那份梦里的痛就会变成真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愿意多讲一些。 我没抬头,「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游乐园玩,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了,这就是现在我借住在阿姨家的原因。」 我虽然说的很简短,但也不想再讲得更多了。 空气瞬间沉了下来,连盘中的松饼香气都变得黏腻。 傅景好像动了一下,但我没有看他。那是一段我不想碰的过去,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却把它说了出来。 也许是我觉得他曾说过我的事情他都知道,所以这段往事他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为什么这次愿意和我说了?」 他的语气有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早就知道答案,我没听懂,只是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像是嘲讽自己。 「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承受了。」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等你吃饱后,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出去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傅景小心地替我装上相机的电池与记忆卡,动作熟练得像早就预演过无数次。 「这里是快门,这里是光圈,转到这个模式,你可以把镜头拉远……」 我虽然在杂志看过,但实际操作还是陌生得多。 他的声音轻柔,像怕吓着我似的,指尖从我的手背滑过,最后停在我的指节上。 我没出声,只是盯着他一脸认真地教我拍照的模样。那张脸离得很近,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清晰可见。 「好了,你试试看。」他将相机递给我。 我犹豫地接下,观景窗里的树叶在微风里晃动,阳光穿透枝叶的空隙洒在地面上,一斑一点像是不真实的光影。 虽说是出去走走,其实我们只是在屋子不远的地方,距离不过几十步。 但久违地踏出那扇门,呼吸到外头的空气,还是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恍惚感。空气里有微微的湿气和树叶的气味,一切那么真实又寧静,连按下快门的声音在这片刻都显得突兀。 但我还是忍不住又按了一次。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听着快门声总让我心里微微一震,我好像很喜欢那声喀嚓的声音,也喜欢能把眼前风景留住的那一瞬间。 我将镜头对准远方的树影时,视线扫过不远处木栅栏后的蜿蜒山径,看得出来那是有人走过的痕跡,若照着那个方向,也许能走出这座山,我悄悄记下路的走向和分岔数量。 傅景站在不远处,侧身看着前方的山景。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我将观景窗对准他。 明明是他将我关在这里,但此刻的他,彷彿才是那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我按下快门的瞬间,他转过头,目光与我对上。 「如果你妈回来找你,想和你一起生活,你会怎么做?」他问。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她不会回来的。」我的语气里没什么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所以不用想这种问题。」 如果她想找我,不会在这十二年都不闻不问。我的生日、我的毕业典礼,她从没参与过,如果她真的会想我,那她早就会出现了。 我不是没有期待过,我曾幻想过有一天她会打开阿姨家的门,抱着我说她错了,说她只是想休息一下,说她不是故意将我一个人留在游乐园里,说她只是被叔叔逼着要丢下我的。 但是她没有,她唯一出现的地方只有我的回忆,还有我每晚的噩梦里。 十二年,不是一、两年,是整整十二年。 傅景握住了我的手腕,明明有些力道,我却没有感觉到不适,「你不要跟她走。」 这句话不像命令,更像是恳求。 我一直以为傅景是个戴着面具、没有情绪的人,像机器人一样遵循着规则行动。但他曾在夜里轻声安抚我的噩梦,也曾在「海边」这个词下隐忍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现在更是用这样的神情看着我。 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长得有点好看、偶尔情绪失控的普通人。 他明明对我这么温柔,说话的语气、动作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为什么要将我困在这个锁着窗、关着门的房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第一章 囚牢(09) 傅景愣了一下,眼神从我脸上掠过,「你这么问,是想离开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近乎压抑的颤动。 我感觉自己问错了问题,他好不容易才让我出来,我却让他起了疑心。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而且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觉得他应该是可以沟通的人。 他刚问出口,我就感觉现在的气氛和刚刚平和的不同,风声吹过树叶的声音,在此时变得刺耳起来。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神就像是对我的不信任,彷彿我只要回答错误,就会被他判死刑。 我是害怕他的,他将我强硬地带到这里,锁住门窗、控制我的一举一动,像个疯子一样的限制我。 可是现在,我却犹豫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想要知道他的想法,想知道对他而言,我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不是不好……」我说,「我想理解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凝视着我,为什么会让我觉得自己在你心里很重要的样子,为什么又这么的熟悉我的一切。 他的视线紧盯着我,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你真的想理解我?」 他低下头,我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想到他却突然笑出声,「你不觉得现在问已经太晚了吗。」 那笑容一点温度也没有,像是从脸上生长出来的假面,底下藏着我无法看穿的情绪。 我皱起眉头,当初也有问他这些问题,虽然本意不是想理解他,是想要离开这里,当然现在也是,只是多了一层想听他亲口说的理由。 他伸出手触摸着我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压抑着情绪,又像是在强行逼自己冷静。 「祐睿,你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他的笑声停止了,「我对你好,是要你接受,不是让你去理解、去选择。」 「什么?」我握紧了手中的相机。 我没想到他那么的自私,说着对我好,却没问过我想要什么,甚至也说不出把我关在这里的原因。 我不明白他凭什么这样说话,凭什么把「对我好」当成一种施捨、一种命令。 「如果你理解我,就会待在我身边一辈子,会为了我留下来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他自嘲般的笑了一声,接着手垂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顿时没有一点生气。 「如果我说会呢……?」我说出口。并不是真的想留在他的身边,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而想出来的回答。 这句话像石子落进湖里,掀起他眼中一层未及平息的波纹。 他怔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你不要骗我。」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口,我的身体一瞬间像被灌满冰水。 这句话就像我十二年前紧紧抱着纸袋,站在玄关,满脸鼻涕眼泪,哭着对阿姨喊的那句你不要骗我一样。 这五个字不是信任的试探,只是一个脆弱的请求。 傅景看着我,眼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崩塌下来,那里面包含了多少的真心? 我紧紧抓住了衣角,不敢回话。 「你说了会陪我……你不能反悔。」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警告。 而我明知道这是骗他的,却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傅景将我拉了过去,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 我从来没被这样抱过,这不是什么温柔的拥抱,而是近乎压迫的,他的手臂紧紧收拢,甚至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祐睿……」他在我耳边喃喃地喊着我的名字,那声音轻得快要化进风里,却又无比清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呆呆地在他怀里。这不是我预想中的结果,他应该要对我放下戒心,或是把我拉回房子。 他的额头抵在我肩上,呼吸灼热,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本能地想推开他,但又怕这个动作让他失控,只能僵着身体让他抱着。 我很害怕,但跟之前的恐惧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怕他发怒,怕他伤害我。可现在,我害怕的是他的这个模样,是他那种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真心。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离开,对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再说一个字、一个举动,就是在把那个谎延续下去。 他退了一步,眼神仍紧紧黏在我脸上,像是在寻找答案,像是在逼我说出什么,我避开他的视线,喉咙紧得难受。 然后,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慢慢地、犹豫地靠近。 他的唇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 我猛地别过头,逃避了他的接近。 「我、我有点冷了。」我声音轻得像风一样,说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语气。 他停下动作,没有逼我,也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好,我们先进去。」 他松开了紧抱着我的手,接着将我拉进房子里。 傅景转身走到厨房,背对着我。 而我站在原地,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拥抱的热度。那种紧贴的触感、他身上的体温、靠近时眼里的情绪,全部深刻得不行。 这栋屋子依然锁着窗、关着门,但我却不知道,现在真正困住我的,是不是不只有这里的墙与锁了。 第一章 囚牢(10)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我一直在等着这天的到来。 那天傅景送我生日礼物后,我将日期计算在书本上,好让我在这个没有日历、没有时鐘的地方,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自从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他抓来这里,已经过了快要一个月。 我拿着笔,笔头一下、一下的敲在笔记本上。 下午傅景陪我到旁边的山坡上拍照,我和他说我想拍日落,十二月的日落时间大概是下午五点,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倒数着时间。 现在的时间大概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 他依旧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看着书。 我走到他面前,强压住心跳说:「傅景,我想去外面吹吹风,可以吗?」 他从书上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那种让人窒息的审视感又出现了。 我把语速放慢,尽量自然,但手心已经出汗,「我觉得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我吞了口口水,加了一句:「我很久没有晚上出门看看天空了,就待一下也好……你担心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这句话终于让他有点松动。 他低头叹了口气,起身说:「好,我陪你。我们就在外面看看。」 这里是山上,而也正因为是山上,所以看向天空时,会更清楚的看到绽放的烟火。 烟火很吵、很亮,也是唯一一次,我能在他眼皮底下,用光和声音掩住我逃跑声响的时机。 就算烟火离得远也没关係,烟火施放的地点也就那几个地方,至少我也可以知道自己离市区的距离。 我不确定今晚能不能成功。我只是知道,如果我不逃,这地方会像泥沼一样,把我拖到再也挣不开。 我们坐在屋后的平台上,能看到远方山脚的微光闪烁。 他的膝盖不经意地碰上我的,我下意识想退开,却因紧张而动弹不得。 我的呼吸越来越慌乱,脑子里全是路线、方向、速度与可能摔倒的风险。 「祐睿,」他忽然低声说,「你跟我生活在这里开心吗?」 我心头一震,转头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嗯。」 接着,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指尖紧扣着,像是用尽力气想把我留在原地。 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会怎么样? 他从没有说过他对我的情感,但是为什么从他的眼神、他的所有动作,我都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感情。 我看着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心跳一下一下急促起来。 我开口:「我……有点冷,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毯子吗?」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察觉到我话里的不自然。 我抬起头,语气放得更轻:「你去帮我拿一下,好不好?我还想再看一下星星,我不会离开的。」 说完,我看向他,眼神刻意停留了一下,又马上移开,就怕自己说得太过。 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点,呼出一口气,低声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进屋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随即站起身。 一声巨响随之划破夜空,烟火在山脚的某处绽放,比我想像中近的多。 脚下的落叶被我踢得四散,我隐约中听见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烟火一声声地绽开,每一声都替我掩住脚步声。 拚命地往树林深处跑,鞋底踩得泥泞作响,树枝一再划过我的脸。心跳声像要把整个胸腔震裂,只要能逃出去。 我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就怕听见他追上来的脚步声。 湿气黏在我脸上,泥巴溅到裤脚,我不知道自己踩了多少次空,只知道双脚早已被树枝擦破,火辣辣的痛,但我没时间管这些。 月光被浓密的枝叶遮住,偶尔会传来烟火声,我只能依靠着微亮的光凭着感觉前进。突然,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进了一片湿冷的草丛里,拖鞋也从我的脚上飞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我连忙撑起身,膝盖传来刺痛,却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往前爬。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狠狠扯住,整个人被拽倒在地。背部重重摔进枯叶里,傅景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按住我。 「你为什么要跑?」他的声音沙哑到就快失控。 我用力挣扎,「放开我!」 「你说过会留下来的……」他声音像在喃喃说服自己,「你说过……你会陪我的……」 我还没开口,他的手就像是被烫到了似地松开了我。 「……是不是我还不够好?是不是……你又觉得我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的眼神闪过一瞬迷茫与恐惧,终于意识到我们之间原本脆弱的平衡,正在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崩塌,「……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说了你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 看着他眼神的深意,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不确定他眼里看到的是不是我。 「我……」我吞了口气,声音有点发抖,「我只是因为……怕你会伤害我……」 空气像凝结了一秒,他的脸色苍白,像是被我狠狠打了一拳。 他低着头,声音变得有些破碎,「……我怎么可能真的伤害你。」 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跪在泥地里,他的双膝陷进湿冷的落叶,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低着头,声音颤得几乎不像他。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我没有要伤害你,只是想留住你,我只是……」 他喉咙哽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他的指节发白,抓着我的手的力气已经开始颤抖,仅存的最后一道支撑也开始崩解。 然后他整个人垮了下去,额头抵在我的膝上,像是撑不住地崩塌、像是跪着的姿态也无法让他得到喘息。 「……你别丢下我……就这一次……」 他的话一出口,眼眶立刻泛红,泪水就那样沿着他的脸颊落下来,落在了我的膝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一向强势的男人,就这样低着头哭了起来,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我喉咙紧得说不出话,胸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该同情的,明明是我该讨厌他才对。 可是我却看见了自己——那个被妈妈留在了游乐园的、那个被阿姨唾弃的,那个想要有个人回头看看他的小孩。 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正要触碰他。 下一秒,烟火声在头顶炸开,划破夜空,也划破了我的思绪,我彷彿从梦里惊醒般,猛地停住。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像是刚从深海里挣扎出来。 傅景没动,还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烟火一声声炸开,照亮他的身影,像某场悲剧里的主演跪在舞台中心,而我成了拋弃他的演员。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喉咙乾得几乎发不出声。 话一说出口,我转身就跑。 将他一人留在那片树林之中。 第二章 回家(01)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林木逐渐稀疏,地势也不再那么倾斜难行,取而代之的是碎石铺成的窄路,一盏昏黄的路灯立在远方,在寒风中摇晃着微弱的光,我才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标志。 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中亮得刺眼,门口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站在那里一边抽菸,一边低头滑手机。 深夜的街道比我记忆中寂静,但车灯扫过时,我还是辨认出了这是哪。 我沿着便利商店前的路走下去,感觉过了一阵子,我才看见了那栋外墙剥落的老公寓,那扇熟悉的、生锈的铁门。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按电铃,只是仰头望着黑暗的楼梯间,这里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盏楼梯口坏掉的灯都还没修。 我按下了门铃,门外听得到拖鞋声逐渐靠近。 阿姨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神情从困惑变成惊愕,最后停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里。 屋内很暗,我想是我打扰到她的睡眠,她站在门内沉默了几秒。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开不了口。 「你这孩子……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她叹了口气,转身让开门口,「外面那么冷还穿短袖,不要命了啊?」 我拖着脚步走进去,而身上的寒气和潮湿也一起被带进屋子里。 她把门关上,转过身走向客厅,一边唸叨起来:「你跟你妈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下次是不是也会突然带个小孩回来……」 我不是离家出走,但是我要怎么和她解释,我要怎么说出傅景的事,她会相信我吗?还是只会当我在找藉口,添她的麻烦? 她的背影在客厅那盏昏黄的小灯下,被拉得好长。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知道要道歉就好。」她皱了皱眉,「你们老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这阵子要在家唸书,好险他没多问。」 在灯的照耀下,她回过头看我,眼神惊讶的看着我。 「你怎么回事啊?玩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全身湿透,衣服破了个洞,裤子也沾满了泥土。 「我……」我挣扎着想找个说法,「在山上……迷路了。」 这不是全然的谎,但也不是真相。 她皱起眉说:「这么脏,你等等洗完澡就把衣服丢了吧。」 接着她正准备回房间,又停下了脚步,「下週一没事就去学校,一个学生别整天想着玩乐。」 她看了我几秒,眼神里有些迟疑,像是还想问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摇摇头,转身走进房间。 我低下头,看着那些从玄关一路踏进来的脚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是光着脚的。 我没发现,显然,阿姨也没有。 在打扫完客厅,我回到房间,拿着乾净的衣物进到浴室。 我把又脏又湿的衣服一件件脱下,丢进垃圾桶,打开莲蓬头,热水一冲下来,我才感觉到全身刺痛。 膝盖上的擦伤,小腿也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手臂上的瘀青,还有双脚被碎石刮伤的痕跡。 我低着头,看着那些脏污和伤口,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那傅景呢,他在哪里?他还会来找我吗? 我靠在冰冷的磁砖上,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 热水还在流,落在肩膀、手臂、伤口上,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我,我真的逃出来了。 但是为什么我却没有逃离他的感觉。 四周一片漆黑,但是我听到了细微的哭声。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脚步没有停下,循着声音走到一扇木门后。 我推开那扇门,一个穿着白色短袖t恤、米色休间裤的孩子蹲在了河堤边。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只是用手指了指水中漂浮着的蓝色帽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就朝着河里游去,正准备拿到帽子时,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我回头,发现那男孩紧紧拉住了我。 那男孩猛然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你别丢下我……」 我惊醒过来,心脏跳得剧烈。 房间里一片黑,只剩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微弱街灯光线。 我坐起身,那孩子的脸还浮在我眼前——他的哭声、他的话,都让我感觉熟悉。 突然,我听到了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老公寓的隔音不好,所以一点细小声,我这个靠近外侧的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正准备躺下,就听到了几下敲门声,接着又是脚步声离开的声音。 我不安地站起身走出房门,拿起客厅的晒衣桿,正迟疑着要不要打开大门,门就被推开来。 「哎哟,你回家了啊?」 眼前的男人看到我的脸,露出了灿笑,「一个快要大考的高中生还敢翘家出去玩,真有你的。」 他右手捧着一个纸箱,左手压在我的头发上。 他是何成铭,阿姨的男朋友,每次见面都喜欢这样乱摸别人的头,听说他住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地方,可是他还是几乎每天都会来接阿姨上班,他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却没有结婚。 我想她一直没和他结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 如果她当初没有接下我,她现在应该可以过得更简单,搬到市中心的公寓里,而不是跟一个不是她儿子的孩子住在一起。 我没回答,只轻轻把他的手从我头上推开。 他也不介意,咧着嘴笑了一下,「叛逆期,我懂得。」 「我先回房间了。」说完,我正准备转身就走,他却叫住了我。 「刚刚门口有个纸箱,上面写你名字。」他把纸箱往我怀里塞,「拿好,重死了。」 我接了下来,手中的重量让我的心里不安了起来,明明还没有拆开,为什么我已经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了。 第二章 回家(02) 早上的风像针似的,一下一下,刺过围巾、外套,再刺穿皮肤。我站在红绿灯前,手插进外套口袋,脚边有个小水洼,风一吹,泛起了涟漪。 天灰濛濛的,像是快下雨,又好像只是不会亮的早晨。 我低头走进校门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是赶着时间上课,安静的走着,我觉得自己的脚步声特别响,就像回盪在脑海中的回声。 教室门一打开,空气像是瞬间被凝固了。 我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听见一阵低语,那些眼光在我身上打转,我知道他们在看我。那个突然消失、连假请得不明不白、也没说发生什么事的张祐睿。 「真好,听说他家人也不怎么管他。」 我坐下,把包包放在脚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人真的来问我,但那种若即若离的好奇、善意或恶意的猜测,在我肩膀上轻轻压着,像落了几片灰尘,怎么拍,还是会沾在身上。 早自习还没开始,我就被班导叫去办公室。 我默默站起来,走过长长的走廊。办公室的门推开时,那股热气迎面扑来,里头有老师正在泡茶,有人在改考卷,还有人一边讲电话一边皱着眉头,班导让我坐下。 「你这个月怎么回事?」他看着我,「就快考试了,我知道很多学生会选择在家自习,你不想来我也能理解。但这样太临时了,当天早上才请家长打电话来,也没有说要请到哪一天,这样我们很难办事。」 我低着头回应道:「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点,「我不是要追究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尊重老师跟学校,再几个月就毕业了,这也是为你好。」 他大概也知道我不会多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回去上课吧,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找我。」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冷空气迎面而来,与办公室内残留的馀温形成明显落差。 我不记得那天的课上了什么内容,老师说了什么考试重点,也不记得谁和我说过话,甚至不记得自己中午吃了什么。 整天就像是在播放一段静音的影片,我在其中,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放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灯像是一颗一颗无声的眼睛,盯在我的身上。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换鞋,走进客厅的时候一片安静,我打开了灯,沙发上摆着还没折的衣服,等我整理好衣服,走进自己的房间,看见那个纸箱还摆在原地。 没有寄件人,但我也知道是谁放的。 我打开过一次,里面是我的课本、衣服、鞋子,还有相机和笔记型电脑。 那之后我就没碰过它们,让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就这样,日子一天又过一天。 和傅景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就像虚假的,他完全消失了,甚至早晨醒来,我都会以为那些日子是我的幻觉。 可是当夜晚梦境重现那天的画面,我看见他独自跪倒在树林之中,甚至连梦醒时,心口隐隐作痛的感觉仍提醒我,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每天的生活像是重复贴上的指令,翻开课本、写模拟题、背单字,然后回家复习,吃饭、洗澡、睡觉。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人对我有期待,只是因为这些事本来就该做,所以我做了。 日子一格一格地往前推,就这样,考试总算结束了。 天空很阴沉,伴随着雷声,就像在预告着有一场风雨要来临。 我提早离开考场,想着要快点回家。 才刚回到公寓,我准备拿出钥匙,就听见门里传出声音。 「你到底想拖多久?要留在这里多久?」是何成铭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压抑着怒气。 「我不是拖,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阿姨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像是连解释都觉得累了。 「祐睿都这么大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难道你还要一直这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为自己想一下?」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我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不然你要我怎样?」她回呛了一句,「他被我姐丢下已经够可怜了,他一个人去哪?他能去哪?」 「你就是这样,一直觉得自己该扛下来,我不是不体谅你,也不是讨厌他,但我们也三十几岁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你现在选,到底是要跟我回去结婚,还是要继续当他的妈?」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一样刺进心里,何成铭逼迫阿姨在我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我站在门外,手指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公寓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河堤旁,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天空已经全黑了,只有远方的路灯亮着。 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河面流动,我本以为我什么都不会想,但这时候我却突然想起傅景。 我想起了他温柔的为我吹头发的样子,想起了他做的每一道菜,想起了他眼里的感情,想起了他抱着我发抖的手,想起了他说过我不用再一个人承受了。 在他身边的时候,我的自由被锁进牢笼,但心却像被握在温热掌心里,而当我终于逃离山中的屋子,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踏进了更辽阔、更无依的荒野。 阿姨说「他被我姐丢下已经够可怜了」的语气还在耳边,她没有说她不要我了,可我听得出来,我听得出来她后悔当时接我回来了。 一开始只是眼眶酸胀,我以为撑得住,可下一秒,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没有预兆,就像是从心里已经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泪沿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最后落在手臂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雨了。 我没有动,还是坐在原地,雨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却没有落到我身上,直到我感觉到一个影子罩住了我,我才抬头。 傅景就站在我身后,撑着伞。 我看着他,恍惚间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脑海投射出的幻影。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脸色一如往常地冷静沉着,他的眼神里闪烁的不是我熟悉的平静,而是一抹近乎脆弱的动摇。 第二章 回家(03) 「晚一点会更冷,走吧。」他微微倾斜伞的角度,让风雨不会吹到我这边。 我连忙抬手,把脸上的眼泪胡乱地擦掉,伞边倾下的雨声让空气变得很窄,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眼泪一旦被他看见,好像连我这段时间努力撑住的一切都会垮掉。我吸了吸鼻子,想说点话,问他怎么在这里,却发现嗓子沙哑的不行。 傅景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和我平视,他的眉头皱着,视线紧紧盯着我。 他伸出手,没有强行碰我,只是停在半空中,有些迟疑地,像是连这个距离都小心翼翼在问我可不可以。 我看着那隻手,说不出话来。明明我才是那个哭到语无伦次的人,现在却变成他的不安。 「你可以哭,」他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陪你。」 我抿起唇,没回话,他的手才慢慢落下来,轻轻碰到我的脸。 他的指腹滑过我的泪痕,像在抹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动作慢得让我喘不过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我。 他没有回话,只是又伸出手来,静静停在我面前。 等我意识到,明知道这代表什么,却还是将手放了上去,像是身体早就替我做了决定。 他用力握了一下,将我拉了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脚底踩到的不是地,而是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我却不得不踏上去。 他拉着我往前走,一步步踩过积水与落叶。越来越大的雨势像是掩护,把我们之间的沉默包裹得更浓厚了些。 雨像是从云层里倾泻下来,密密麻麻地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风也逐渐变大,吹得我的裤脚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难耐。 他走在我身侧,伞偏向我这边,自己那边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走了几步,他才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每次都在这。」 我想他的意思是我很常待在这里吧。有时候天气好,我确实会坐在这里发呆或在附近散步,因为这里很安静,平常也不会有什么人会路过。 「现在你要去哪里?」我将视线转向前方,看着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模糊闪烁。 「回家。」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又补充一句,「你要跟我回家吗?」 我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湿了半截的裤脚,雨水还在顺着伞缘滴落。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我耳边一遍遍敲打那个字。 我没看傅景,眼神依旧停留在前方那盏远远的路灯。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阿姨家,而是那个他曾把我关在山里,被他称为「我们的家」的那个地方。 那里有他,有他的凝视、他的控制、他的温柔,还有那些让我分不清是关心还是别的更深层的情感。 但我只是咬紧下唇,低声说了句模糊不清的「……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在回应什么。 他没有急着再说什么,轻轻握紧了我垂在身侧的手。 我的手指冰冷,被他握住的那瞬间,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股暖意自他的肌肤渗进我体内。 「我先去开车。」他再次开口。 我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停在我身上,他没有强拉我,也没有逼我,像是知道我只要没有反抗就是一种默许。 然后他慢慢牵着我往前走,步伐不快,就在等着我自己跨出那一步。 风雨依旧,我却觉得突然变轻了些。 他没有催促我的缓慢的脚步,就好像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本来就是他一步步铺出来的路,而我也心甘情愿的步入那个答案。 我推开门,一道电视声随之渗出,混着微弱的光影。客厅里那盏昏黄的小灯静静亮着,映在阿姨的脸上,她抬起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抬手关掉了电视,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她的声音带着些微鼻音。 我将书包从肩上拿下,拿出了一个信封,先递给了她,「我也有话跟你说。」 她将信封打开,明显的愣住了。 里面是我这两年多在寒暑假,以及假日去打工的钱。 「这几年谢谢你的照顾,虽然钱不多,但我还是想先拿出一点诚意,以后赚钱我还会再还你。」我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也快要高中毕业了,不能一直依赖你,所以我会搬出去的。」 她听完了我的话,眼神满是诧异,「怎么……你……你要搬去哪?什么时候?」 我低头看着地板,说词明明已经想好了,但是我却觉得难以啟齿,「就今天,我会去朋友家住。」 阿姨怔怔地看着我,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句话回过神来。 「可是……。」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下去。 「……这样也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勉强自己接受,不确定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她自己,「我也刚好要跟你说,我近期会搬离这里。」 我突然明白,她眼里还有口气中的释然,是因为她心里早就做出了选择。 我没说话,客厅只剩电视机还未完全冷却的嗡嗡声,就像提醒着我,这段短短的对话已经成为了我和阿姨告别的句点。 「你……」你最后果然还是选择了和何成铭离开这里。 我没说出口,只是清了清喉咙,「嗯,那我先进去收拾东西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拿了桌子上的笔在信封上写字,「这是我的手机,有什么事你再打给我,钱你以后再给我吧,先留着自己用。」 她又将信封递回来,我接下了写着电话号码的信封,说道:「嗯……我会再联络你的。」 我握着信封,手收紧了一下,转身往房间走去。 书桌抽屉里还塞着去年夏天的打工名牌,衣柜里面,一半是我摺叠得不算整齐的衣物,另一半几乎是空的。 我没有太多要带走的东西。 我拿出背包还有两个大袋子,我将衣服捲起来塞进去,不到半小时,狭小的房间内,几乎已经空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将背包拉上拉鍊,站起身,看了一眼房间。 这里曾是我逃避的地方,是我说「我还有地方可以回去」的证明。 没有太多依恋的感觉,却也说不上是不捨得,只是像一扇窗终于要关上了,但是再打开它的那一天,可能不会再有了。 第二章 回家(04) 水珠顺着窗沿流下,雨还没停,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上。 车子平稳地往上行驶,轮胎压过湿滑的泥地,偶尔颠簸一下,身体便微微晃动,我转头看向驾驶座。 傅景一语不发地握着方向盘,侧脸被窗外反射进来的雨光照得淡而冷。 前方那条熟悉的小径出现了。 那栋藏在山里的屋子,就在那条弯过两次的窄路后头。过去我想着逃离那里,现在它却又出现在我眼前,就像一场冗长噩梦的续集。 不对……是它应该要是我的噩梦,但当我看到那栋熟悉的房子时,我却只感觉到了心里的安稳。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走的?现在又是为了什么才回来? 我摇了摇头,很多问题我不想去思考了,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在傅景的身边,我现在可以感受到的只有心安。 因为他需要我、他选择了我。 车子在屋前停下来时,雨还没停,甚至下得更大了些。 我正要解开安全带,傅景却伸手拦住了我。 他打开车门,撑起那把黑伞走到车子另一侧,帮我打开门,伞面微微倾斜,挡在我头上。 「你先进去。」他看着我说,「去洗个澡,衣服跟毛巾我放在床上。」 他就像知道我会回来,将那些东西都先准备好了。 我没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门没有锁,推开就是熟悉的玄关,地板依旧乾净,灯也亮着。 我走进房间,房里跟我离开前一样,棉被摺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变动,就像我从未离开过。 我没多想,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脱下,扔在床边的地上。 我推开浴室门,打开莲蓬头,热水流下时,镜面迅速起雾,身上的寒意才慢慢褪去。我站在原地冲了一会儿,闭上眼。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决定不去想那些问题了,可脑子还是静不下来。 是我自己回来的,但是我能在这里待多久?傅景会在什么时候离开我?以后我又该在哪里生活? 我洗了一把脸,把那些问题暂时冲进水里。关掉莲蓬头的瞬间,空气迅速转凉。 没有热水冲刷着身体,我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毛巾和衣服都放在外面的床上,我伸手推开门,却正好撞上打开房门的傅景。 他手上拎着我的背包,停住了脚步。 我怔了一下,反射性地伸手挡了下身,水还在滴,浴室里那点热气早已散开,我整个人像是被放在冷空气里晾着。 傅景眼神落在我身上——只是一瞬,视线很快掠过我的身体,接着转开目光。他什么都没说,把背包放到房里的椅子上。 他走向床边,拿起那条叠好的毛巾,走过来。 「你没有拿进去。」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但手指却紧紧握着毛巾。 我本想接过,却被他伸手拦住,他将毛巾覆在我头上。 他的动作小心、缓慢,只是专注地将湿漉漉的头发一点一点擦乾。毛巾穿过我的额头、耳后,再拭过肩颈。水珠沿着背脊滑下,他的手明明没碰到皮肤,却让我觉得更明显地被看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洗完澡,脑袋混沌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举动,我只是站着不动。空气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毛巾拭过湿发的声音。 他最后帮我擦乾脖子边的水,才收回手,将毛巾递给我。 「快穿衣服,别着凉。」他说得轻,语尾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像是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咽了下去。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出房间,关门的动作也很轻。 只剩我还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毛巾,水珠落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没人愿意收尾的沉默。 直到又一滴水从下巴滑落,我才回过神来,把毛巾搭回浴室门上,走向床边。 穿上衣服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累。身体像是终于被允许静下来,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 我坐到床边,把脚缩进棉被里。我躺了下来,没打算睡觉,只是想休息一下,但身体比我更早放弃清醒。 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意识就开始松散,像是沉进水里,很快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还是一样安静,雨声依旧,只是听起来比刚刚小了一些。空气很沉,我本想翻个身,却在准备动作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傅景就躺在我旁边,闭起眼睛面向着我,呼吸规律,像是已经睡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什么时候躺到我旁边的? 我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看。 灯光不强,却足以让我看清他眼下的青痕和略显疲惫的脸。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大概也没有睡好。 此时心里浮现出了关于他的、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对我,到底是什么存在?而我呢?我对他又算什么? 我想不通,但我还是伸出手想要碰他。 不是什么别有含义的触碰,只是单纯地想感受一下他的温度。指尖才刚靠近他的额角,他却忽然睁开了眼。 我们四目相对,他没说话。我顿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 反而是他又伸出了手,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颈侧。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开始习惯被他触摸,所以我才会没有闪躲。 他的触碰总是温柔得过分,我明明清楚这样是不正常的,但这一刻就像是按下了大脑的开关,整个脑子都静了下来,只剩下心脏在嘲笑着我。 第二章 回家(05) 我们就这么躺着,他没有开口,但呼吸明显沉了一些。 我以为他会收手,却没有。 他靠得更近了一些,枕头微微陷下去,是他撑起身子时压过来的重量,他低头看我,眼神微微颤动,就像在河堤边,那股近乎脆弱的动摇。 他的手停在我嘴角边缘,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问我可不可以,或者是在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虽然我一度想偏开头,但是我没有,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的唇轻轻落下的那瞬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那个吻起初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强求,像是他小心翼翼亲吻着易碎的东西,一点一点确认我的反应。 我看着他过近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慾望,只有难以掩饰的渴望与不安。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也或许是他的心跳,只是我们离得太近,分不起清楚究竟是谁的。 吻的深度改变了,不再只是试探,而像是克制太久的情绪终于溢出来,甚至在一个瞬间轻轻啃咬了我的下唇。 我没有退开,也没有回应,只感觉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吞没。 我闭上眼,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洞。 我只是不想再被拋下,所以我让他亲我。 让他以为我愿意这样被他对待,让他不会放开我,我可以用这种方式留下他,留下一个会因为我离开而哭泣、留下一个即使被我拋下,仍然会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但他的气息,他眼神里的爱意,却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不是爱,不能是爱。 他依旧没有说话,视线还停在我脸上,我微微侧过脸,不是因为尷尬,而是我怕自己会不小心看进他的眼睛,怕从那里看到一些我不想承认的东西。 我听见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接着,缓缓躺回自己的枕头,但手还握着我,没有用力就只是牵着,好像单纯只是确认我还在。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再次淹没在那种近乎错觉的安全感里。 「……你肚子饿了吗?」他先是打破沉默,低声问了一句。 他放开我的手,坐起身,我也跟着翻了个身,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帮我拉了拉被子,然后下床穿上拖鞋。 「我去煮点东西。」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我摸了摸唇边,还留着一点他的残温。 我坐起身抱住膝盖,把下巴靠上去,盯着床尾的那块阴影发呆。 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的灯还亮着,空气里飘着一点热气与米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傅景背对着我,正舀汤,他的身影在蒸气里显得有点模糊,肩膀一如往常那样宽厚、沉稳。 他听见了我走近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轻轻的:「快好了,等一下就能吃。」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他把锅盖掀开,拿出两个碗摆上桌,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 我看着锅里腾起的蒸气,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我的生活就被题目、课表、倒数的时间塞得满满的,现在却突然空了下来。 至少暂时没有目标,也没有什么计划,只剩下等待放榜的日子。 在这栋房子里,我能做些什么? 我开口朝他问道:「你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他顿了下,放汤匙的手停了一秒,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抬眼看我,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只是反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复杂,「……拍照。」 「你不是喜欢拍照吗?」他将视线挪开,手又开始动作起来,「你可以拍你想拍的东西,在这里,或是其他地方都行。」 他就像随口一说,但却是经过极力掩饰的退让。 我一直以为,他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他想把我关在这里。之前他说过的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反覆响着—— 「祐睿,你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我对你好,是要你接受,不是让你去理解、去选择。」 那时的他,口气坚定,眼神压抑,不管我的想法。 所以我没想到,他能说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甚至可以去其他地方。 即使我是自己回来的。是的,是我自己选择走回这里的,但我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想控制我,想让我只能依附在他身边,没想到他现在反倒退了一步。 「你想去哪里?」他开口,「我都可以陪你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觉得心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感动也不是放松,是说不出来的、空空的,好像他一旦不强硬、不执着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不想抓着我了,那我还能留在这里吗?又能留在这里多久? 他把汤端到我面前,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它也曾经让我害怕。 傅景把我困在他的世界里,那时我恨不得逃走,连碰都不想再被碰,但是现在呢? 我舀了一口热汤喝,那股热意没让我暖起来,只是暂时不必说出更难回答的话。 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二章 回家(06) 吃过午餐后,我拿着相机走出屋子。 最近这几天总是下着雨,今天虽然没有再落下,但天色还是有些阴沉,屋外的草有些湿润,走几步鞋底就沾上泥,树叶上凝着水珠,四周只有虫鸣与风声。 我拿起相机,对着一片叶子对焦。 叶子中央停着一隻小小的金龟子,触鬚微微颤动,我调整光圈,想捕捉那极细緻的纹理,指尖转动转盘时,我脑海里闪过了刚刚的画面。 傅景看着我拿着相机,竟然让我自己出来了。 这几天,不是只有今天我拿起相机要拍照,也不是第一次走到屋外,可这是他第一次没说一句「不要走远」,也是他第一次没跟着我一起出门。 以往他都站在我的身边,有时候看着我,有时候只是对着风景发呆。 那种被放任的感觉不是自由,更像是突然被放掉的风箏线。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改变,是因为我自己选择回来了,还是他已经对我没有感情了? 可那天我离开时,他明明跪倒在地上,那样崩溃的样子,真的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改变吗?还是说这几天我哪里做得不好,所以他失望了?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把我从混乱的念头中拉了回来,我低头看着萤幕里的照片,焦点清楚,色温微冷,虫与叶脉构成一个精緻的画面。 我继续走了一小段路,拍了几张角落冒出的小花,又拍了一隻停在窗边的蜻蜓。 天色渐渐暗了些,天空像是罩上一层灰雾,我抬头看了一眼,云正缓慢移动,雨可能就要落下了。 傅景没跟出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在这片林中,我竟然有一点不习惯。 屋里静悄悄的,厨房空无一人,客厅也没人影,我迟疑了一下,走到傅景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我试着转了转门把却锁上了。 里面传来一点细微声音,好像是椅子轻微移动。然后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怎么了?」 我没回话,只是握紧相机转身走了。 他开了门,脚步声靠近,停在我身后,「你找我吗?」 我摇摇头,却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衫,头发有些乱,即使是在这样随意的状态下,他的五官还是那么立体好看,轮廓线条在昏黄灯光里更显得深邃,有着不小心就会勾住人的目光。 「……你在房间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我看了几秒才回道,「我在看书。」 那为什么你要一直锁上门? 我不是没想过,也许他只是想安静一点,想要有自己的空间。 但那扇锁住的门、那不让我靠近的房间,就像我们之间一道我怎么都越不过的墙。他能进我的房间,能看我睡着的样子,能躺在我的身边,但我连他的房门都不能推开。 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看着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我的脸侧。 他的掌心一样温暖,我以为他会吻我,就像那天的吻一样,又轻又慢,让人有点迷失。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手收了回来。 「我等一下会出门一趟,晚餐前就回来了。」 我本来想问他去哪,但还是把到口的话吞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感觉,如果问太多他就会远离我,比现在更远、更有距离。 所以保持现在这样,我只要一直安静的、乖乖的,做个不吵不闹、安安分分的张祐睿就好。 之前被妈妈拋下的记忆我犹如深刻,就是因为我总是黏着妈妈,她才会觉得疲惫、才会丢下我,所以这一次我不能犯一样的错误。 他没再多说,回房去换衣服。而我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笔电,插上记忆卡,把刚刚拍的照片一张张匯入电脑中。 我看着图片在萤幕上跳动,就像按下快门的那一秒,是专注的,能短暂忘记让人烦心的事。 我开始调整亮度、对比、色调,修整叶片上的光晕,裁切掉构图之外的杂线,开啟两个视窗比对修图前后。 房间里只有偶尔我按键盘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肚子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咕嚕声。 我看着笔电下方的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我起身开门走进客厅,客厅没开灯,一片黑,连厨房也是暗的。 我这才意识到,傅景根本还没回来。 冰箱里只剩下一些剩菜,还有早上煮汤时没用完的豆腐。我打开冰箱站了一会儿,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锅子拿了出来,简单地煮了汤,捞了一点饭配着吃。 汤里的豆腐烂了些,甚至有奇怪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煮太久了,还是因为舌头变得迟钝。 我没有开灯,就坐在厨房的小灯下吃饭,昏暗又没人的厨房让听觉变得更敏锐了,汤匙碰碗的声音、自己咀嚼声,甚至连雨滴偶尔打在落地窗的声响都变得更清楚。 我边吃边想着傅景去哪了,他说晚餐前会回来,但现在显然已经不是晚餐时间了。 我不敢往下想,只能说服自己他可能只是有事耽搁了,虽然我连他出去做什么事也不知道。 吃完饭,洗了碗,走回房间,一路上都没开灯,整个屋子一片昏暗。 我进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衣,傅景那间房门还是关着,走廊没有光,我没开窗帘,整间屋子只剩厨房内的小灯是开着的。 也许他可能会在等我睡着后才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冒出来,一会儿想到他在外面遇到谁了,一会儿想到是不是我最近的态度让他失望。 最后我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中间醒过一次,听见一点细微声音,像是门被打开了,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门口,以为是他回来了。 我又睡了,一直有着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又梦到了妈妈、梦到了傅景,但最终都只剩下我一个人。 等再次醒来,摸了摸身旁还是空的,他真的都没回来。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客厅,空气里有种闷闷的冷,我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窗边的窗帘微微透光,天还没亮透,但已经有一点晨曦将黑夜笼罩。 站在客厅正中央,像昨天夜里那样,就那样一个人站在没有声音的地方。 那盏厨房的小灯没有关,餐桌上的碗也还是我昨晚洗乾净后放着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他明明说过我不用一个人承受了,但为什么现在他却丢下我一个人在这边? 我听着外头传来雷声,预告着暴雨将至。 第二章 回家(07)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膝盖上的笔电。 画面上是上次拍照修完的照片——那片叶子、那隻金龟子、蜻蜓停留的窗边。每一张的聚焦都很准确,构图也比我想像中好得多,我自己甚至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有一瞬间觉得,也许我真的有点拍照的天分。 这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开心不起来。 外头又下起了大雨,落地窗传来劈哩啪啦的声响,一波又一波地砸在玻璃上,杂声淹没了这栋屋子的寧静。 我瞥了一眼萤幕右下角,时间已经将近中午,我将笔电放到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视线黑了下来,记忆却慢慢浮现上来。 我想起那天,游乐园里阳光很大。那时我站在旋转木马前,拿着竹籤转啊转,转到了日落,却没有等到妈妈回来。 「妈妈可能迷路了,我们一起找她好不好?」那个时候游乐园的姐姐是那么说的。 再后来,大人们打开那个纸袋时,他们看着我的表情充满错愕、关心。 当时我不懂,只觉得陌生又可怕。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些眼神的背后是可怜我、是同情我,是比我更早明白,我已经被留在原地。 阿姨说出纸条的上内容,一字一句我到现在仍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我记得游乐园的欢笑、棉花糖的甜腻,还有妈妈手的温度。 自那时起,我好像也把自己留在了那一天。 留在了大家的视线里,留在了阿姨的话语中,留在了妈妈离开的身影后。 但是傅景和他们不同,他握着我手的温度、他拥抱我的力量,看着我哭泣时,他的眼里不是可怜我,也不是同情,而是心疼,是看到我痛,所以他才难受。 我以为他能带着我往前走,但是…… 我愣了一下,抬头才发现客厅的灯熄了。 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窗外雨声仍然强烈地敲打着这个房子。 我坐直了身体,周围安静得可怕,像是我每个梦的结尾,一个人站在黑暗的空间里。 我站起身,绕过沙发,看向玄关处。 没有伞,也没有雨衣,也没有任何能够遮蔽雨水的东西。 没锁,他果然没有锁门。 外面也没有人,这次他真的不在。 我站在门口,湿冷的空气从外头灌进来,空气是闷闷的,吹进鼻腔里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我的手还放在门把上,还想等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说:「外面冷,快进去。」 但什么都没有,他真的没有回来。 那场大雨像是有意识地迎面扑来,一开始是落在我的额头和脸上,再来是整片地打在身上。衣服很快湿透,黏在皮肤上,连头发都紧贴在额际,重得让人难受。 我的脚踩着门前的湿泥,视线因为雨水变得模糊。 我想离开这里,但是我一个人能去哪里? 我以为,傅景不会丢下我,至少不会那么快。 那天他边哭着边拉住我,说:「你别丢下我……就这一次……。」 我真的以为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害怕被拋下的人,所以他才会抓我抓得那么紧,才会把我带来这里。 我抓着湿漉漉的衣袖,身体颤抖着。 那些温柔的手、温柔的视线、还有那个让人快要沉下去的吻都还歷歷在目,可此刻我什么也没有。 她总是用着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我爱你」,最后转身走掉。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爱我,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的离开?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给我?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等? 我感觉这场雨像是要将我整个人冲刷掉,我的脸被雨和泪水糊住,眼睛疼得睁不开,整个人像是掉进一口深井里。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奔跑的声音,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地泥泞。下一秒,有双手撑上了我的肩。 「祐睿!」他慌张地叫我,「你怎么会在外面?你怎么——」 是傅景,他回来了。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很慌张,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感觉到那双手颤抖地将我的脸抬起。 我感受到他真真切切在我身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呼吸都在这此时发洩了出来。 我止不住地哭,哭得断断续续,整个人像是从一个无底的深处被打捞上来,同时也碎得不像样。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睁不开眼,被雨水糊得难受,只能张嘴说话,声音又破又哑。 「你不要……丢下我。」 那是我能挤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我一边哭,一边拉住他,手指抓得死死地,我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感觉他的身体僵住了,好像没有预期我这样崩溃。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抱我,几乎是颤抖着,把我整个人牢牢锁进怀里。 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体温慢慢穿透冰冷的皮肤。 不是想耍赖,也不是想博取同情,我只是、只是真的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他的下巴贴着我额头,声音发颤道,「对不起……,我在这里,不会走了……」 第二章 回家(08) 傅景在外头抱了我很久,直到我的身体不再发抖,他才轻声哄我:「我们进去,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靠着他的肩膀不肯松开,下一秒,他的手臂从我的膝后穿过,另一隻手稳稳托住我的背,小心地将我整个人抱起。 我感觉到他一步一步将我抱进屋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得见他的心跳声,那声音就像是在提醒我,他真的在这里。 傅景抱着我走进屋子时,湿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斑斑水渍,我抬头看了一眼,地板像被雨滴洒满一样闪着湿亮的光。 他脚步没停,直到走到浴室门口,才缓缓将我放下来。两隻脚落地时,我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我手臂,「你先把湿衣服脱了,我去看看配电箱,等一下就有电了。」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重,但明显带着不安与迟疑。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沉默了一瞬,接着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我眼下的水痕,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又流下了眼泪。 他弯下腰,脸贴得更近,然后在我左眼眼皮上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受不到的吻。 我怔了一下,视线停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颊也湿了,睫毛沾着水珠,「等我,好吗?」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伸手把浴室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关上的门,有一瞬间竟不太想他离开。 我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再过不到一分鐘后,灯就亮了。 我动作缓慢地脱下溼透的衣服,湿布料贴在皮肤上扯不太开,冰凉的触感像是将我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已经疲惫不堪的自己。 热水一开,整间浴室立刻被蒸气包围。当我洗完抬起头时,镜面已经清晰了一角,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搭搭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可怕。 我别开眼,专心让热水冲刷着自己。 洗完后我把身体擦乾,换上睡衣,踏出浴室时,发现原本满地的水渍已经被擦得一乾二净。 客厅角落那盏暖黄的立灯亮着,让整个屋子不再那么冷清。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厨房旁的另一间浴室传来水声,淋浴的声音隔着门,清楚而持续地传出来。 我靠着沙发,蜷缩起来,听着那道声音就像在告诉我,有人在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梦里混乱断续,我看见自己在游乐园里,只是和以往六岁的我不同,变成了现在的我。我不断转着手中的竹籤,妈妈还是没有出现。 那个大姐姐又像以往一样走了过来,想带我去服务中心。 我对着她说:「没关係,会有人来接我的。」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我第一个反应是转头看旁边的枕头——空的 猛地坐起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心跳瞬间加快,我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大力推开房门,赤脚跑出房间,推开客厅门,厨房、玄关也都没有人。 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几乎要喘不过气。 「你醒了?」他皱着眉头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睡好吗?」 他伸出手碰了我的额头。 「我以为……你又出门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出门的话会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这才发现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平缓了下来。 「你有吃早餐了吗?」他放下手,「我煮点麵给你吃?」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一起。」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让我有些恍神,「那你帮我打蛋吧。」 我跟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他拿出麵条、青菜、还有蛋。 我拿起一旁的鸡蛋,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蛋壳碎了,蛋白和蛋黄一起滑进碗里……连带着几块蛋壳。 我皱了下眉,正要伸手去捞,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傅景正低着头洗菜,但嘴角明显翘着,像是看到了,忍了一会儿才笑出声来。 「怎么,」我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里还带着没藏好的笑意,「没什么,我只是想着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我不服气地捞出蛋壳,「我就只是失误一下。」 「嗯。」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会进步的。」 我低头继续捞蛋壳,没再回话。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反而更不想被他看见,感觉丢脸,又不太甘心。 傅景站在水槽前洗菜,雨停了,光从窗户斜斜洒在他的身上。 我看着他,还是小声问出口:「你昨天……去哪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有点急事找了一个朋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又重重地落下。 他朋友是谁?他们有要好到过了一夜,甚至因为他而对我爽约吗?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没有再开口,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打起蛋。 「祐睿。」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他好像知道我心里藏着没问出口的话,却没有逼我开口,或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要回答。 「等天气好一点,你和学校请个假,我们一起开车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继续打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蛋液溅出些许,洒在手背上,温温黏黏的。 「换个地方透透气。」他又说了一次,口气比刚刚更轻,「带上你的相机,我想看看你拍的照片。」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边,静静等着。像是知道逼我没有用,也知道这种等待,比强求还更让我无法躲避。 我抬起头看他,正巧阳光从窗外打在他的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傅景的五官本来就很好看,此刻在光影下,连眉骨的角度都精緻得有些过分。 我的手指紧紧握着筷子,低声说了句好。 第三章 定格(01) 从车窗望出去时,路边的绿树快速往后倒退,车子在山路上缓缓行驶着。 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平地的建筑与稻田,变成起伏的山坡与逐渐浓密的树林。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后背包,脖子上掛着那台傅景送我的相机。 我们穿过了一个隧道,出来后的路开始变得颠簸,两侧的树木比刚刚更高更密。 我撇头看了眼傅景,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搭在窗边,但我总觉得这条路越开越不对劲。 「这里是哪里?」我问。 傅景迟疑了一下,回应道:「……我刚刚可能开错路了。」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壁,隧道口旁杂草丛生,几户零星的民宅站在山腰,看得出来这里就是个偏乡地区,没什么人烟。 他靠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我去问问人。」 我也跟着下了车,正想往傅景走去的方向走,一道细细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你脖子上的那个是相机对不对?」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有些脏的运动服站在树旁,双手插口袋,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看。 我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相机背带,说:「对。」 他眼睛亮了一下,「好酷!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看了眼傅景,他还在不远处跟一位老人家交谈着。迟疑了一下,我还是打开相机,把萤幕转给他看。 他盯着照片一张、一张的看,眼睛似乎都在闪闪发亮着,他忽然抬头问:「这些是你照的喔?这叶子超漂亮,还有这个金龟子,我还可以看到它的脚耶!」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也可以拍橘子吗?」 我疑惑的问,「橘子?你说水果吗?」 他笑了起来,「橘子是一隻猫!牠常常在我们这里走来走去,毛是橘色的,还圆滚滚的,所以我们都叫牠橘子。」 「对不起……我们只是路过这里。」 小孩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我那句道歉的含义,「路过这里还是可以拍照片啊!我可以带大哥哥去拍橘子,还有我们军团的秘密基地。」 我听见「军团」这两个字差点没忍住笑,「军团的秘密基地?」 他理直气壮地说:「对啊,我、馨涵还有成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只有我们知道,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他又补了一句,「那里漂亮得很,不是谁都可以去的,但如果大哥哥你要拍照,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听他讲得活灵活现,我便开始有点好奇。 他刚要开口,突然就闭紧嘴巴直视着我背后。 我回过头,就看到了傅景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位老人家。 那老人家看到孩子就拉住说:「周杰!你又乱跑,每天都给我弄得脏兮兮的!」 周杰喊了一声奶奶,就被拉着手拖走,他死死抓住了一旁的栏杆不肯走,「我还想要看照片啦!」 「不要吵!快回去写你的功课,今天你们老师又打电话来说你考试不及格!」 我看着他被拉走时失望的表情,心里有点复杂,又想起了他刚刚看着照片时,那双天真闪亮的眼神。 「怎么了?」傅景正要打开车门,看着我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刚刚那个小孩说附近有很漂亮的景点,所以我就有点好奇那个地方在哪里,」 傅景转向不远处那位拉着小孩的老人。 没等我回应,他就逕自走了过去,我愣了一下,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等我过去时,只见奶奶皱起眉头,「那些地方都是小孩在玩啦,你们去可能会觉得失望。」 傅景只是笑了笑:「不会的,我们也只是随便走走看看。」 「离这里有一段路,要当地人带路比较保险。」 周杰马上蹦蹦跳跳地说:「我可以带路!我去找馨涵他们一起来!」 「欸!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啦!」奶奶急着喊他,但周杰已经跑远。 「哎唷,不好意思啦,要你们配合小孩胡闹。」奶奶连忙说。 「没事。」傅景笑了笑,「他那么喜欢那个地方,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和奶奶说着话,语气温和、笑容亲切,连眉眼都柔下来。 我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个跟陌生人说话毫不费力的他,和他在房子里,对着我沉默又温柔的样子,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在傅景还在和奶奶间聊的时候。周杰就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大概也不超过十岁的小孩。 一个是穿着粉红外套、头发绑两边的女孩,另一个则是长得瘦瘦高高、戴着白色帽子的男孩。 「这是馨涵还有成凯,他们也要和我一起带路!」周杰得意地说。 奶奶皱了皱眉头,看着小孩们吵吵闹闹的样子,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要是不方便就不要勉强,那个地方真的不漂亮,杂草还很多。」 傅景只是笑笑地点头,「我们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奶奶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好啦好啦,那你们去吧,要是天色变了就快回来,山里变天快。」 和奶奶短暂道别后,我们顺着树林旁的小路慢慢往上走,周杰跑在最前面,一边奔跑一边转头喊:「这边,小心不要踩到青苔!」 小路是泥土和碎石混合铺成的,两侧是长得茂密的杂草和不知名的灌木丛。阳光从高处照下来,整条路都亮亮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大哥哥,你们要跟紧我们,迷路的话就不好了。」名叫馨涵的女孩在我们的前面,回过头说。 成凯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在这里迷路就完蛋了,之前听说阿昌的姨丈的表哥的小孩在这里迷路,还请了一堆救援队来找他。」 他们说话的样子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自信和骄傲,我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倒是傅景弯下身跟他们说:「那等下如果我们太慢,你们要等我们一下喔。」 他这么一说,三个小孩忽然都静了一下,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好!」 我们继续往山上走,虽然不能说是非常陡,但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吃力,前方的小孩们倒是毫不费力地奔跑着。 我走得有点喘了,傅景就在旁边默默放慢脚步。 「快到了!」周杰回头喊,「就快到了,你们一定会喜欢!」 我加快脚步,竟然不自觉地也有些期待,也许是因为我想看一看,他们眼里的那个祕密基地,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第三章 定格(02) 从我们脚下的小路延伸出去,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小山坡。地面凹凸不平,草丛间飞舞着几隻纹白蝶,在阳光底下发出了细微的光。 不远处有条小溪从石缝间潺潺流过,水面映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发亮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凉亭,木头旧得发灰,柱子上还贴着几张贴纸。 我停下脚步,视线扫过那片略显杂乱的景色,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就是他们说的秘密基地? 「怎么样,很漂亮吧?」周杰站在前方破旧的凉亭旁,双手撑着腰,脸上满是得意。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他们三个人在这里跑来跑去的。馨涵拉着成凯的手往溪边跑,踩着几块石头玩起跳格子,周杰则站在溪旁指着水面说他上次看到一隻超大的青蛙在那里。 一开始我是想笑的,甚至在心里吐槽「这里哪里漂亮了」。 可是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还是收回了这个想法。也许对我、对大人们来说,这里只是偏乡山坡上的一块杂草地,但对他们来说,这里真的很美。 我转头,发现傅景坐在凉亭边的木椅上,双手自然垂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前方那条溪流。 他似乎发现我在看他,他的视线也转向了我,接着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他递了瓶水给我。 我摇摇头,把水放在一旁。 他就像是读到了我心里的想法,轻声说:「有时候觉得特别的不是风景,而是对那个地方的回忆。」 我转头看他,他侧着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你也有吗?」我问,「也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静了一下,点点头,「小时候我一个人跑去河堤边玩,那时风很大,我戴着的帽子被吹走,掉进了河里,我很喜欢那顶帽子,可是后来想想……也只能算了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远方,似乎在想着遥远又模糊的记忆。 「结果有个人就这样跑进河堤里帮我捡回来,那之后我一直记着他的脸,记着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巴,记着他衣服湿透的模样。」 我静静地听着,有点惊讶他会跟我说这些。 「后来我变得很常去那个河堤。」他说,「心情不好我就去,因为只要想到这世界上有那样善良的人在,我就会好受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转过头看向我,「有时候我去那,就会再遇到他。」 我低下头回避他的眼神,没有认真去看他眼里的那份温情,我把视线落在脚边的草丛上。 风从溪边吹过来,草叶微微晃动,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以为他只对我很执着,他从一开始的绑住我,到后来跪下来要我别走,又说带我回家,还那么温柔的对待我。 可是现在他却说,他曾经这样记得一个人,因为对方的一个举动,而去反覆地回到那个地方,只是为了再遇见他。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我没有那样的人,也没有那样的地方。 我突然很想问他,「那你现在还会想到那个人吗,还有,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捏了捏水瓶的瓶身,塑胶发出一声轻响,代替了开不了口的声音。 我握紧了掛在脖子上的相机背带,那是现在仅剩的、能被握住的东西。 我还是忍不住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河堤吗?」 「嗯,是那里。」他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觉得有一些奇怪,异样的感觉在我的心里发酵。 不是因为那段只属于他的童年的回忆,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是他眼睛里浮出来的那种神情,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傅景。 我抬头看他,「你还有再去找那个人吗?」 傅景顿了一下,低声说:「他死了。」 我愣住,过了好几秒才问:「……怎么会?」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问题不该问出口的。 傅景看着我,眼神没有责怪,「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甚至连一件喜欢的事都没有,会没办法活下去吗?」 这句疑问让我哑口无言。 我想到了自己的生活,想着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子,想着拋弃我的妈妈、离开我的阿姨,甚至在学校可以交谈的对象也没有。 也许现在的我还可以苟延残喘的活着,但是之后的五十年、甚至更远的将来我都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傅景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抬头一看,有一隻蓝色的蝴蝶正停在凉亭的柱子上。 牠的翅膀微微抖动,带着蓝绿光泽,边缘的花纹像被水晕开的墨色,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牠的身影投射在木头表面,变成一道像是近乎虚无的影子。 我按下快门,镜头发出一声轻响,在牠飞走前,我又接连拍了好几张不同的角度。 接着,我把相机转向一旁的草地。 馨涵正半蹲在旁边捡着石头,成凯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假装自己是探险队的队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的鞋子沾满泥巴,衣服皱巴巴的,手臂上都是泥土留下的痕跡,但是他们笑得很灿烂。 我拍下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就在我移动脚步到了周杰身边想帮他拍照,他一脚踩进了溪流的石缝间,瞬间滑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倾斜。 我几乎没思考,脚步已经先一步动了。 第三章 定格(03) 奶奶一看到我,就说:「哎哟,怎么弄成这样?」 周杰马上抢着说:「大哥哥笨手笨脚的,在溪边跌倒了!」 我本来想反驳什么,但想想也懒得争了。 看到周杰滑倒的那一瞬间,我是想抓住他的,结果他自己平衡感极好地站稳了,反倒是我自己踉蹌扑进了溪水里。水不深,可溪边全是湿泥土,我整个人脸朝下摔下去,连脸颊都擦破了。 好险相机没怎么样,摔倒那一刻我还记得要把它举高,保住了机身和镜头,所以最后变成了我整个人湿漉漉,脸上还带着一滩乾不掉的狼狈。 「一定是你害的啦!」奶奶似乎从我的脸上看出了端倪,一把揪住周杰的耳朵,疼得他哇哇大叫。 我笑笑地开口:「没事,是我自己也没站稳。」 奶奶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又说:「这样很快就会感冒,先进来洗澡啦。」 我原本想拒绝,但傅景忽然伸手,指腹蹭过我脸颊伤口的位置,我才惊觉那里有点刺痛。 「我去车上拿毛巾跟衣服给你,借用一下奶奶家的浴室。」 我只好点点头,接着被周杰被半推半拉地送进屋里。 奶奶家的浴室有种很怀旧的味道。墙面贴满碎花磁砖,地板略微斑驳,浴缸是那种内陷式的老式水泥缸子,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水龙头咯吱一声,我转开,果然是凉的。 「热水要转这边啦!」周杰伸手转了另一个水龙头,「不然你会冷死喔!」 「还有你要拿这个洗澡。」他像是专业导览员一样告诉我怎么使用浴室,「沐浴乳是这瓶,然后洗发精是这瓶绿色的,这个洗面乳是奶奶的,不能用,这个刮鬍刀也是她拿来……」 感觉再继续说下去,他就要告诉我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推着他把门关上,他还在门外喊:「等等有热水你就不要关喔,不然又要等很久了!」 我应了一声,他的脚步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过没多久,傅景就来了,他站在门外,轻轻的敲了几下门,我打开了一条缝隙,他没说话,只是把摺好的毛巾和一套衣服递进来就走了。 我洗了脸,把脏泥冲乾净,热水很慢才来,好险今天不太冷。当我从浴室出来时,外头的屋子却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空荡的小屋里,现在热闹得像是要办桌。 客厅里多了好几个爷爷奶奶,还有几位叔叔阿姨、小孩,连馨涵和成凯也在。有人正搬着桌子,有人准备碗筷,空气里混着食物的香气与乡土的热闹。 「你们等等留下来吃晚餐!」周杰的奶奶对我说了一声,又跑进厨房拿东西。 我边擦头发边环顾四周,想找傅景的身影。结果看到他竟然被一群奶奶团团围住了。 我凑过去,其中一位奶奶看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说:「哎哟,真的是两个帅哥欸!」 周杰这时也凑过来,在旁边叭啦叭啦地讲着今天的事,然后说:「我有叫大哥哥拍我们的基地喔!你们要不要看照片!」 他的朋友们像听到什么魔法咒语一样围了上来,我只好把相机打开,把几张刚拍的照片放出来给大家看。 「哇!这蝴蝶超漂亮!好像一幅画喔。」 「我都不知道那里还有花耶。」 「啊这张照片好像动画里面的画面!好美!」 一下子那么多人注视着我,我的手心都冒汗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傅景,他正在一旁看我,眼神里又是那种平常的温柔。 我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按着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爷爷回来啦!」周杰突然喊道,屋外传来开门声。 一个老人家进屋,手里拎着两大瓶玻璃瓶装的酒,笑得满脸红光:「听说有人来玩,我拿酒来喔!」 一个在我旁边的奶奶打趣地说:「先拿给摄影师一杯!」 「我……我没喝过酒耶。」我举手摇了摇。 「这样更要喝!」他们笑成一团。 傅景在我旁边,替我挡了一句:「他还小。」 「哪里小,我们这里的人五岁就在喝酒了。」一个叔叔凑了过来,又对傅景说,「你也来啦!大家有缘一场,对不对!」 傅景微笑着挥了挥手:「不用了,我还要开车。」 在一阵推让下,我还是被倒了一杯冒着微微气泡的酒。 我闻了闻,好像没那么恐怖。 喝下第一口时,才发现自己错了。 又苦又涩,火辣辣地灼烧着喉咙,我几乎是憋着呼吸才吞下去的。 他们看到我的表情笑得更夸张了。 「真是第一次喝喔哈哈哈!」 餐桌上不知不觉已经摆满了各种家常菜,有炒豆干、有滷肉、有热腾腾的笋汤,还有一大盘切好的水果。大家一边聊着今天农地的事、一边说哪个小孩功课又没写,气氛热络极了。 我坐在其中,杯子里又被添了一点点酒,不知道是不是那点酒精的缘故,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傅景就坐在我身旁,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 那一瞬间我有种很强烈的想法。如果不是他带我来,我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热闹」跟「幸福」是这种感觉。 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一个不属于我的梦里,但这梦又让我不想醒来。 眼睛有点酸涩,我低下头吃了一口饭,热气熏着鼻子,我突然觉得想哭。 我又瞥向了傅景,不禁想着,如果他一直都在我身旁,是不是我也能拥有这样的日常? 我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看他太久,只能把那些想法闷在胸口,让它随着热气与微醺慢慢渗进血液里。 第三章 定格(04) 傅景的气息贴得近得不能再近。不是平常他和我说话的距离,而是鼻尖碰鼻尖,唇与唇几乎擦过的距离。 然后他突然俯下身吻了我。他吻得很深,舌头舔过我唇缝,逼我张开嘴,再顺势长驱直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胆怯的亲吻,而是带着湿意与吞没意味的吻,耳边全是我们交错的喘息声。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只能感觉到现在他的手指沿着我后颈滑下去,一路摸进衣服底下的皮肤,我的全身发烫,浑身都在颤抖。 「这样舒服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可身体早就出卖了我,他指尖划过我胸前的突起物时,我的呻吟没忍住,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你真的很敏感。」他轻笑着,接着吻落在我锁骨上,湿热、缓慢的吻,然后在我的脖子轻轻的吸吮着,留下了痕跡,简直让我喘不过气。 我难受地扭动身体,他却用力按住我,膝盖顶住我两腿之间那处已经涨得发疼的地方。 「哪里最舒服?这里吗?」他贴着我耳边问,语气温柔到像是在哄孩子,可那温热的掌心却直接滑进了我的内裤里。 「傅景……」我的手指死命抓着床单,整个人害羞到不行却又无法逃开。 他用手揉着我胯下炙热的地方,动作不急,只是慢慢地、一下又一下像是折磨着我。我喘得更兇,腿根湿濡发热,理智早已经断线。 我能感受到他的下身也已经坚硬又炙热的抵在了我的下体。 「你想我进去吗?」他问,那句话在我耳边像一把火,「进去你这里,好不好?」 「不、不要……」我还在挣扎,但身体却不自觉地拱得更高。 他低笑了一声,把我翻过去,从背后吻我肩膀,手指在边缘轻轻的画了个圈,接着探了进去。我忍不住呻吟得更大声,眼泪从眼角流出,不确定是舒服还是难以啟齿的泪水。 「放松,祐睿,我会慢慢来……」 喘息声还悬在喉头,身体一抽一抽地颤,像是馀温还没结束。全身都湿濡得过分,双腿无力地瘫着,那份洩出的快感还未消散,却已经被异样的东西取而代之。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股说不清的羞耻从胸口泛上来,梦里自己的呻吟还在我耳朵里残留。 脑袋像是被人敲过一样胀痛,嗓子又乾又哑。整个房间昏昏暗暗的,只开着桌边一盏黄光檯灯。被单皱得一团,身体闷热、黏腻,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空虚感。 我动了动,身上全是酒味。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我刚刚喝了好几瓶酒,然后头开始晕……后来的事全是一团模糊。 我坐起来,脚刚落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差点没跌回床上。 「傅景……」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我马上站了起来,顾不上头昏眼花,撑着墙走到门口,失重感像现在我还在梦里一样。 我手还没碰到门把,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傅景身上穿着乾净的t恤和棉裤,头发还滴着水珠。他一看到我愣了一下,抬手扶住我。 「怎么起来了?」他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了他刚洗完澡的味道,那味道让人心烦意乱的。 「我醒来……你不在……」我喃喃地说,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衣角。 「你醉得很厉害,奶奶就收拾了房间,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他低头看我,「你快去睡觉,我去客厅睡。」 「不要。」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要走。」我抬头看他,身上带着残馀的酒气,「在这里不要走。」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我头发:「这里只有一张床,很小。」 「可以挤一点啊。」我拉着他往里走,也或许是他扶着我走,「不然我跟你一起睡客厅的沙发。」 他像是犹豫了一秒,终于还是顺着我坐在床边。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过一半给他,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来躺在我身旁。 我们两人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我能感觉到他体温。 他没碰我,一动也不动,呼吸极轻。可越是这样,我脑海里就越浮出那场梦里的画面。他压着我、亲我、摸我,最后让我哭着射出来…… 他的气味、刚洗完澡的湿气,像是包覆着我的全身,我动了一下,转身背对他。 我们中间的距离很靠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他应该睡了吧,我想。可就在我稍微动了一下身体、想转个角度的时候,身后的被子被扯了一下。 傅景伸手,好像是想拉回棉被。 就在那瞬间,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我的大腿根部。 他也没动,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地把手收回去。 「……你很热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但带着一点小心。 我浑身发烫,死死抓着枕头。 他隔了几秒,像是怕我误会,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声音低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整张脸早就烧得不像话。 我们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我拉起棉被包覆住自己的头,心跳得很快,根本没办法睡着。 第三章 定格(05) 我醒得比傅景早,翻了个身,对上他微蹙的眉头。 他还睡着,呼吸平稳,看起来有点累。可能是一直没睡好吧。窗外天光还没完全亮,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伴着我。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际,床垫微微下陷,他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我轻声下床,推开门时正巧碰上刚从厕所出来的周杰。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也没睡饱。 「早安,大哥哥……」他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还含着睏意。 我赶紧把食指放在唇边,轻声说:「嘘,小声点。」 他点点头,我拉着他来到客厅。 他露出一个像是嫌恶的表情,皱着鼻子说:「哎,好不想去喔。」 「周杰!你到底刷牙了没?我要喊你几声你才要来吃饭?」厨房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笑着说:「有没有睡好?来吃一点早餐吧!」 我还没回答,周杰拉住我的袖子,「大哥哥,你陪我去学校好不好?说不定会遇到橘子喔!还可以拍我们学校,我在厕所后面的石墙上画画,你一定要拍下来!」 「你是出去玩还是去上学!」奶奶不太高兴地打了他一下,「不要再製造别人的麻烦了!」 我说:「没关係,我也想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很好,空气也很清新。」 话刚说出口,周杰眼神都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就出门吧?要不要叫另个大哥哥一起?」 我摇了摇头:「让他多睡一下吧,他昨天应该很累了。」 周杰开心得像是中奖似的,拎起自己的小书包就想往外衝,「那走吧!」 下一秒他又被奶奶抓了回去,「叫你吃饭怎么那么难?」 我舀了一口热稀饭吃,一边看着他们祖孙两人的打闹。 周杰几乎用不到五分鐘就把眼前的稀饭吃个精光,还吃了两颗水煮蛋,随即就急匆匆地,趁着奶奶不注意就揹起背包拉着我出门。 我跟在他后头走出屋外,空气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味,阳光还带着点早晨的凉意。 我们走过田野,经过一排老房子,他边走边介绍:「这是我爷爷种的地,那边是我们平常抓虫的地方。你看,那边那棵树超大,我们都会爬上去玩……」 我听着他的话,偶尔点点头,也拿起相机拍了几张沿路的风景。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说:「我奶奶的脚越来越不好,她常常说她这辈子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了。这里是我的家,有爷爷奶奶,还有朋友们,我也真的很喜欢这里。」 他转头看我,语气认真得不像平常的他:「但我看到奶奶有时候翻着杂志上风景照时,脸上露出那种……羡慕的表情。我觉得她其实也想去那些地方,只是不能走了。所以我想以后也当摄影师,像你一样去很多地方,把那边的照片带回来给奶奶看,让她也能看到我去过的地方。」 他说得很简单,但话中却藏着对未来的渴望,也藏着对一个人深深的牵掛。 「大哥哥,你回去后洗出照片一定要寄给我喔!」 我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着走着,我们遇见了成凯。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和我打招呼,周杰马上朝他喊:「我们来比赛谁先跑到学校!」 两人一下子就跑远了。我站在原地,对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成凯回头时还对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跟着他们进校园,只是绕到旁边的小路,边走边拍。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刚才拍下的画面,想到周杰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想当摄影师,把照片拍给奶奶看。 我没有把拍照想得那么远、那么深过。 我只是喜欢那个地方的景色,单纯地想把它留下来。 我翻到了周杰他们刚跑远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们跳跃着、奔跑着,像是定格了他们最灿烂的瞬间。我突然有些羡慕起这样的生命力。 这时,一道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水气,头发翘起来,一看就是刚起床没多久。 「周杰去学校了。」我又说:「我怕吵醒你就没叫你了。」 他走近几步,在我旁边站定:「我知道,但下次还是叫我吧。」 我的视线落在他睡翘的发尖上,接着又别开视线,「你吃早餐了吗?」 「有,还帮奶奶洗了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馀光忽然瞥见一抹橘。 傅景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隻橘色的猫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旁边的石头跳下来,尾巴高高地翘起,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 「牠果然在这附近。」我说。 橘子走到我们脚边绕了一圈,最后跳上我的腿蹭了蹭,可能是觉得太热了,又跳回地面。 傅景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橘子的头。 橘子像感受到他的善意,马上倒地撒娇,还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阳光刚好洒在牠的毛上,毛色显得更柔亮,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看起来既可爱又引人怜爱。 我拍了一张牠的照片,接着把镜头拉远一点,将傅景蹲在牠身边的背影也一併收入画面。 他垂着头,轻轻摸着牠的耳朵,神情比平常都要温柔。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直到快门声响起,才驀然意识到,我凝视的不只是他们,而是在这片安静里,第一次想像了我从未想过的未来。 第三章 定格(06) 我放下相机,也跟着蹲了下来,轻轻的摸着橘子的脸颊。 「嗯,小时候我一个人很无聊,在外面间晃都会随便跟着一隻猫走。有时候会走到附近的公园,有时候会是我没去过的地方。」 「那样不会迷路吗?」我问。 橘子突然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接着慢悠悠地走掉。 「会啊。」傅景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是迷路没有什么不好。」 他伸出手将我拉起,我突然想起昨晚梦里我感受到的温度,于是很快的松开手。 他像是没有意识到我的异样,又接着说:「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我顿了一下,「这么快?」 「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不是……就是周杰说他们中午就下课了。」 傅景望着我,那双眼沉静又温柔,过了几秒才说:「那等中午吧,跟他们道别再走。」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 天气很好,空气里有淡淡青草味。我们沿着田野走回昨天那条小径,路过时我还看见几隻蝴蝶停在花朵上,拍了几张。 「你小时候都是一个人,没人和你一起玩吗?」我想起了他刚刚说的话,随口问道。 「嗯。」他一边走一边点头,「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家人也不怎么理我。」 我看了他一眼,和我的童年几乎是一样的。「听起来有点悲伤。」 他笑了一下,目光望着远方,「还好,一个人也习惯了。」 等到了「秘密基地」时,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整片树荫地。我们一样坐在凉亭上,小溪流声潺潺,微风吹得树影晃动,周围静得只听得见风声与偶尔传来的虫鸣。 「这里真的很舒服。」我说。 他点了点头,靠着凉亭柱子,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我也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静静看着前方那片摇晃的绿叶。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会怎么样。」我开口,「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活着,过一天算一天。可是当看到周杰他们几个人比赛跑步,听他们吵吵闹闹说着军团的秘密基地,还有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喝酒聊天……我就觉得,那种生活很好。」 也许是现在的氛围让我很自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连自己想表达什么都不太确定。 「你摸着橘子的样子,那种温柔、他舒服地靠着你时的表情。我想,如果能把这些记录下来,就像按下快门一样把当下定格,那或许再次看着照片我就能记得,那时的我也被这样深深触动过。」 「但我不像周杰,他是为了奶奶,说想让奶奶看到更多风景。我没有那么伟大的理由,只是不想忘记这些平凡的生活。」 说到这里,我讲完之后就有点后悔了,觉得好像说了些很多莫名其妙的话,连我自己都听不懂意思。 我不敢看他,乾脆转头看向小溪,说:「是不是听起来很矫情。」 正想着要不要说点别的转移话题,馀光却瞥见他转过脸去。 他的眼框好像有些红了,「不矫情,而且那些想法一点都不平凡。」 「愿意记得那些感动、愿意想把它留下来的人,从来都不平凡。」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语气努力压着情绪,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站起身走上前去,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 「你也不要习惯一个人。」我想像他那时候一样安慰我,说:「你不用一个人承受。」 他没有回我,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树缝中洒落,打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其实现在我更想说出是「不要走」、「一直陪我」。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走到这里,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是有资格被爱的。 等我们回到奶奶家时,周杰正背着书包准备出来找我们,一看到我们就飞奔过来。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走了!」 我蹲下来和他对视,「怎么会,我还要跟你说再见。」 他笑了一下,从书包侧边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袋,「这个送你,里面是我们上课偷偷做的小东西,你不能丢掉喔!」 我接过那纸袋,里面是几张剪得歪歪扭扭的蝴蝶图纸。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谢谢你们。」 奶奶也从屋里走出来,递了两瓶水给我们:「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啊。」 「好,谢谢奶奶。」傅景接过水,又道了几声谢。 我们从乡间道路慢慢驶出时,几个小孩还站在路边朝我们挥手。周杰甚至边跳边喊:「记得再来啊!还有要记得写信给我!」 我回头看着他们,直到车子转过弯,看不见为止。 车内一片寂静,只剩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那些老屋、田野、野花都像贴在玻璃上的画面,一格格往后退去。 周杰说着「要把照片拍给奶奶看」的语气,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有那双蹭着我腿的橘色猫咪,都在我心里。 「傅景。」我突然开口。 「谢谢你带我来这。」我靠着椅背,视线看着窗外的景色,「你说得对,迷路没有什么不好。」 窗外是一条陌生但漂亮的路,而我心里也终于產生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我想要记住我所看到的。也想要,和傅景继续走下去。 第三章 定格(07)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笔记型电脑,照片一张张地跳了出来。 那些照片是这五天我们旅行时拍的,我才刚上传完。 从山间小路、黄昏老街到夜市摊位的烟火气味,每一幕都像还在眼前。 有一张是在山区的小车站拍的。那天太阳很大,有一家人在月台边野餐,爸爸将西瓜从保鲜盒拿出来,红透的果肉在阳光下闪着水光,孩子们用手接着吃,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正好拍到孩子咬下去,脸颊沾满了果汁的瞬间,笑声顿时充满月台。 还有一张是在夜市某家章鱼烧的小摊前,那对情侣排队时靠得很近,男生偷偷把手中沾到的酱料擦到女生鼻尖上,她大叫着打他,最后还是笑了,那个笑容,在摊车冒出的热气中意外的特别清楚。 接着画面停在某家小吃店的户外座位区。那天我们排队很久才吃到,店里的墙上贴满了老顾客的合照,我们坐在最外侧的位置,傅景那时还让我先吃,自己忙前忙后,帮我擦桌子、拿酱料、倒水。当我吃完后拍下的照片里,他正准备拿起筷子吃下第一口。 我一愣,转过头,傅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手里还拿着两杯水。 「没有,我只是看看。」 他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水放在了我前面的茶几上,「还想出去走走吗?」 「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就很好了。」我说。 他像是有些出神,接着才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斟酌了一下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将视线从笔电上的画面移开,「嗯?」 他顿了顿,「你大学填的志愿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一些设计跟传播相关的。」 「有确定是哪一间学校了吗?」 「有啊,我对过答案了,第一志愿没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题转得太突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低下头,手指在杯子边缘磨蹭,「我在想,要不要搬家。」 「你要搬去哪?」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他很快补充,「我想找一个交通方便一点的地方,离市区近一点,你以后通勤上学也方便,这里太偏僻了,不适合长期住。」 我没说话,但是心里的那份慌张已经平復下来。 「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去。」我回应。 他看了我一眼,「我再找找看,到时候一起去看看现场。」 说完,他往我这边凑了点,低头看着电脑萤幕。 他的头发还带着刚洗完澡沐浴乳的味道,因为靠得近,我甚至能听见他鼻息的声音,和身体不经意靠过来的温度。 我坐直了一点,没躲开他。 他的眼神落在萤幕上,那张夜市挤满人潮的照片。照片里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五光十色的灯将街道染得斑斕,一排排摊位摆满串烧、糖葫芦和冒着热气的汤麵,烟雾在人群头顶繚绕,模糊了远方的景色。 「这张拍的真好。」他说。 我「嗯」了一声,他靠得太近了,近得我开始无法思考。 日子过得比我想像得还快。 不知不觉,天气不再那么冷了,空气里多了一点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我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一个两房一厅的房子,位置在市区边缘,离我即将念的大学还有现在的高中不远。房间虽不大,但乾净通风,屋里还有个小小的阳台,能晒衣服、养植物。 搬家的那几天很忙,我们几乎都是两人分开行动的,整理、採买、组装家具,旧屋新家两头跑,加上我还没毕业要去学校,能和他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但当我回家看见他低头擦地板的脏污、专心把书一本本排上架时的背影,心里便会觉得很安定。 日子一天一天平淡的渡过,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他没怎么碰我。 没有突然的拥抱,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靠近我、更不会出现在我的床边。 但是他还是会问我最近有没有拍什么照片,会替我把阳台晾的衣服收进来,会默默帮我把洗衣篮放进厕所门口,会煮我喜欢的食物给我吃,晚上我们一样会一起看部电影。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温柔。 所以我不再像之前,一点风吹草动就不安,或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他没碰我,可是我知道,他都在这里。 我也慢慢学会怎么把这样的日常拍下来。拍桌上的两杯咖啡,拍阳光照进屋里的角度,拍我们吃过的空碗盘,还有他在沙发上打盹的模样。 之前我不知道这些普通不过的小事,原来也可以让人感觉到这么的幸福。 放学突然下起了大雨,平常傅景都会来接我的,但他昨晚说了,今天有事不能来载我。 本来想等雨停再走,可是看着那天色,完全不像会很快停下来的样子。我把书包压在头顶,一路小跑回家,反正也不是太远,回去马上冲个热水澡就好。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衣服湿得贴在身上,鞋子里都是水,脸被雨水打得有些疼。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那天的雨也是这么大。 他说晚餐前回来,可是我等到了天黑、等到了隔日早晨,等到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 雨声大得盖过了我的呼吸声,我的脑子里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不要忘记那一天我的恐慌。 我打开门站在玄关,屋里很安静,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我盯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突然就开始害怕。 如果他再也不回来,如果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该怎么办?我已经习惯了他在我的身边,我不能没有他。 我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动起来,弯下腰准备脱鞋。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雨声瞬间变得遥远。 他站在门边,身上也湿了,额前头发贴着脸。他看起来也有点惊讶,愣了一下,看着同样湿漉漉的我。 「你怎么淋雨回来?」他伸出手,触碰着我的脸。 明明他自己也湿得一塌糊涂,但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 我往前一步,轻轻靠在他的身上。 我在心里祈求着,不知道向谁,也许是我自己,也许是他,也许是我看不见的神明,我祈求着。 祈求着,他能一直在我身边。 序章 海水冰冷刺骨,一碰上皮肤就像针扎似的,让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它从脚踝,一点、一点漫过身体,像是他多年来未曾给我的拥抱,终于贴近,但太迟了,也没意义了。 岸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声音。 我走进海里时没有回头。 我本来以为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当水淹至胸口时,我却只能感受到海水带来的窒息感,还有我那无法控制身体的恐惧。 我还在学习怎么成为更好的人,可是他不在了,我这份未实践的温柔应该对着谁? 也许是我还太像个孩子,也许是因为我不是能让他拥有幸福的人。 这样的我,不值得成为他留下的理由。 水淹过我的头顶时,我好像听见耳边有声音在说:「如果有一个机会,你想怎么做?」 我想要他可以怀揣梦想,可以改变现状,可以遇到各式各样的人,体验各种情绪和万物变化。 我想要让他脱离悲剧的结尾。 第三章 定格(08) 「该帮你买部手机了。」他从房间拿出毛巾,轻轻擦着我的头发。 「以后没带伞可以打给……」他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没带伞就先去便利商店躲一下,或是买把伞,别再淋雨了。」 我没特别注意他语气间的留白,只是小声回了句:「我想说很快就会到家。」 「那也不行,你要好好照顾身体。」他放下毛巾,站起来时脸上有些严肃。 傅景总是以我为优先。不管是吃饭的时候总让我先动筷,还是刚才明明自己全身也都湿透了,却只在意我会不会感冒,我们住在这间屋子里,也是因为这里离我的学校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真的希望他能多替自己想一点。 他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天气,喜欢狗还是猫,童年是怎么过的,对于我们以后……他有没有想过未来是什么模样? 屋外的雨声混着雷响,让客厅显得特别安静。 傅景蹲下身,擦着我们刚才踩得湿答答的地板,我拿起桌上的卫生纸,也和他一起蹲下,手指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移动。 下一秒,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我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彼此。 阴暗的客厅里,外头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划破天色,微弱的闪光照亮他清俊的脸廓。 他湿发微垂,睫毛在光影中颤动,鼻梁挺直,嘴角微抿,神情有些压抑。 我感觉时间都暂停了,连雨声也变得遥远。 但唯独我的心跳,跳得很快,跳得好大声。 我不是傻瓜,我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眼前的人。 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喊着我名字的声音,他温柔触碰着我的那双手。 他先是撇开头,像在闪躲着我的视线,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先前主动的他好像已不復存在。 我低头抓住了他的手指,轻声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下意识想抽回去,又停下了欲抽离的动作,只是略微僵硬地停在我掌心里。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我又稍微靠近了一些,他没有退开。 接着,他突然低头吻了我,就好像只是要回应我的问题,在告诉我他不是害怕。 那是一个短暂的吻,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 然后他像是惊觉到什么,很快就离开,站起身转过身背对我。 「你快去冲个澡。」他声音低低地说,脚步往房间的方向移动。 我没有回应,只是起身走过去,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甚至来不及思考,在他还没踏进房间前,从后头抓住他的手让他转身。 然后,我伸出双手,小心地捧住他的脸,往前倾身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他刚才的更深,更长。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震惊,没有往后退,站在原地,任我吻着。 直到他回应了我,手臂也环了上来。 我们在那个卫生纸满地的客厅里拥抱、亲吻,屋子里只剩我们交错的呼吸声。 我主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则小心翼翼地应对着每一个细节。 我们谁也没有开灯,外面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朦胧地照着他眉眼之间。 我躺在床上,他伏在我身上,吻落在我的耳边、脖子、胸口,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彷彿不是在做爱,而是把自己交付给我。 他的手沿着我的腰往下,动作缓慢又轻柔,每一下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的身体反应比我想像中还要敏感,在我们交缠在一起时,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欢愉。 「傅景……」我小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他停下来,额头靠在我肩上,像是在压抑自己,然后他把我抱得更近了一点,手臂绕过我的背,把我整个人圈进他的怀里。 他的动作真的很轻,像是怕我碎掉一样,抚摸、亲吻、拥抱全都小心翼翼。我的眼角渐渐湿润,在高潮的瞬间,几乎是带着哭声喊出他的名字。 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我们就那样紧紧相贴着,呼吸交织在一起,我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听见他的心跳声,渐渐入睡。 我醒来时他不在我身边。 我摸了摸身旁那块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的床铺,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他坐在餐桌前,背影宽厚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我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眼眶有些红,脸色也透着疲惫,但他还是露出了笑容,对我说:「我们一起准备晚餐吧。」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进到厨房。 他开始教我怎么洗米、掌握水量,怎么挑菜、处理食材。我切菜的样子很笨拙,他没笑我,只是很有耐心地从旁协助。 我们很有默契,谁也没有提起刚刚的事。 只是我心里仍有一丝说不清的违和感,说不出是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在我身边,还是那样温柔又专注。 这样就够了,我告诉自己。 第四章 离开(01) 早餐是豆腐汤和炒蛋跟煎培根,还有昨天剩下的白饭。 我坐在餐桌前,低头把汤匙往碗里搅,不想说话,也不想抬头看他。 从昨晚开始,我就没再跟傅景讲过一句话。 昨晚,他走进房间说有东西要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卡。 都是银行的金融卡,一张黑色,一张红色。 我不解的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他说这是怕以后遇到什么事,还有学费、生活费,至少我不会有压力。 「我可以自己去打工,也可以去办就学贷款。」 他看着我坚持的样子,收回了其中一张,「那至少留下这张,密码是你的出生年月日。」 我不懂,他为什么坚持要给我。 他将红色的卡放在我的桌上,然后说,「如果连你的生日都不知道,那就不是在乎你。你一定要选择真正爱你的人。」 我愣住了,不太明白他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转了几圈后,忍不住问他:「……那个人不是你吗?」 他能够记住我的生日,他的注视跟所有的动作,不是真正的爱着我吗? 他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然后才轻轻说:「有一天,总会有除了我以外的人爱你。」 他笑了一下,但不是真的开心,看起来有些苦笑的样子,「那也没关係,你一个人值得好好活着,也值得好好爱自己。」 明明他讲得这么温柔,可是听起来就像在告别一样,好像是他已经准备好不再在我的身边,或是自己会离开我。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他明明说过会陪我,我以后都不用一个人承受了。 所以我选择不说话,不理他,他问我晚餐想吃什么,我没回,问我冷不冷,我也没回。到现在早上了,我还是不想讲话。 我觉得没什么胃口,把汤匙放下,然后将碗收拾乾净,转身回房间拿书包。 傅景一直跟在我后头,像是他知道我明明不开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没理他,只是逕自走到门口,他却抢先一步挡在我前面,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其实还是很在意昨晚的对话,可是他一碰到我,我心里就突然塌了一块,原本撑住自己的硬壳,瞬间就融化掉了。 「我载你去学校,嗯?」 我抬头看他,他看起来有一点无措,又有些难过。 他伸出手,把我的包包拿走,自己揹起,然后先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几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上车后我们都没讲话,我看着窗外。 心情平静了很多,其实我在他碰触到我,在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就没怎么生气了。 他突然开口:「你快毕业了,有什么想要的毕业礼物吗?」 我还没从那股情绪里抽离出来,冷冷地回他:「你已经送得够多了。」 他嗯了一声,像是理解,也像是不太认同。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句:「还不够。」 我转头看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就只是专注看着前方。 「你呢?」我小声问,「你什么时候生日?」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意外,然后笑了笑:「你是想送我东西吗?」 他笑着问的时候,我下意识撇过头,「我只是……好奇。」 「是吗?」他没再追问,「六月,和你毕业的时间差不多。」 「喔……」我低声回应,脑子却忍不住开始想,六月要送他什么才好?他好像什么都有,也不缺钱的样子。 思考中,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离学校只剩一点距离。 「谢谢你送我来。」我正要开门下车,他却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如果你真的想送我东西,那週六陪我去个地方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耳根立刻就热了起来。 「……没有,我要去。」 我看见他的微笑,接着他松开我的手,和我说了声放学见。 下车后,我走了几步,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 他的车真的还停在原地。 虽然隔着挡风玻璃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确定他还在看我。 我抬起手,又放下,反覆了两次。 最后终于还是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有点彆扭,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我才转过头,快步走进校园。 考试结束后,老师让我们看电影,或是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大家基本上都在聊天。 昨天因为傅景说的那段话,我完全没睡好。 正准备趴在课桌上,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是我们班的同学,平常几乎没有怎么对话过。 她手里拿着毕业纪念册,「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我点点头,接过笔和本子,在她指定的页面上写下名字。 「然后可以写几句话吗?就随便写一点祝福也好。」 我想了想,结果最后还是只写了:「毕业快乐。」 她接过去笑着说谢谢,又蹦蹦跳跳地去找下一个人。 我看着她走远,转头看向教室后方。 几个同学聚在一起,聊天、拍照,讨论要一起旅行的行程,有人笑得特别大声,还有人在播放手机里的歌,整个空间都很热闹。 可我却觉得自己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在这里,可我不属于这里。 我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朋友,从高一到现在,分组报告总是最后一个没人选的,课后也没人找我聊天。我习惯一个人行动,也习惯一个人吃午餐。 这三年来,我好像只是活在别人看不到的空气里。 以前我没觉得怎么样,反正一个人也很好,安静、自在,不用迎合谁,也不用去配合别人。 但现在,我却感到孤单。 大概是因为最近有了傅景。 他让我知道被人记得、被人关心、靠近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所以当我再回头看这些人欢笑的画面时,心里那份空荡变得更清楚。 我不是想要成为和人无话不谈、能在人群里自如走动的人,但却隐约开始渴望被人需要、被人留住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把头再次靠在手臂上,眼神有些空茫地看着窗外渐渐暖起来的天光。 第四章 离开(02) 週六的天气出奇地好,傅景没有开车,改搭公车。 我其实有点开心,也有点小兴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带我去他想去的地方。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为那是他喜欢的地方。 我们肩并肩坐在车上,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来回搓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其实很紧张,也很在意他的心情,担心他跟我在一起会不会太无聊,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他侧脸。 车子在微微晃动中行驶,他闭起眼睛在休息,睫毛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衣服上,像是相机里柔和的滤镜。 没多久,我们就到了目的地。 我有点惊讶,这里是我国小校外教学时来过一次的地方,印象中满是手工艺品和陶艺小店,还有旧书摊和卖草编帽的摊位,没想过像他这年纪的人会喜欢来这样的地方。 「你喜欢手作的东西吗?」我问傅景。 他沉默了一下,才回:「还蛮喜欢的。」 虽然他讲起来平淡,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里的光,我突然也对这条之前随意走过的老街也產生了兴趣。 我们走在石砖路上,沿途经过不少店家,有的卖木雕玩偶,有的贩售各式杯子、布料、手工香皂,街道不宽,也许是因为假日又天气好的关係,人不少。 我们走走停停,偶尔买些小吃边走边吃。我看到一家陶艺馆门口掛着「现场体验」的布条,忍不住停下脚步。 「想试试看吗?」我问。 陶艺馆不大,除了外侧展示的陶瓷品,里头还有两个区域,一边是拉坏,一边是捏陶。 「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他思考了片刻,说:「想做个花瓶,到时候你可以插花进去拍照。」 我忍不住笑了笑,明明是陪他来做他喜欢的事情,最后他又想到了我身上。 我其实没什么头绪,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想要什么吗?」 他摇头:「什么都可以。」 我盯着一旁桌子上的一块泥土,最后决定做一个筷架。 「这样你每次吃饭都会用到。」我说。 我们报名体验后被分开,我被安排到捏陶区,而他去拉坏。 我在桌子边慢慢地捏着,傅景那边机器旋转声不时传来,看起来比我这边复杂许多,老师偶尔会走过去给建议。 我做得比想像中快,一完成就悄悄走去拉坏那边,想看看他进度怎么样。 结果他也做好了,正在清洗手,花瓶放在一旁的木板上,意外地好看。 连老师经过看到他的作品也说:「做得那么快,连边角都处理的很好,蛮有天赋的。」 傅景微微一笑,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因为那句称讚感到开心。 他总是很照顾我,又成熟的对待我,此时我才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我们将作品交给老师登记窑烧,老师说最快一个月,慢则三个月就会寄给我们。 「你可以摆在新家里。」傅景说。 我点了点头,不自觉想着我们的作品摆在桌上的样子,好想等收到后拍下成品的照片。 之后我们去街角吃了午餐,点了蚵仔煎、米粉汤,他看我吃得满嘴酱汁拿起了卫生纸,替我擦了嘴角。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把最后一口蚵仔煎塞进嘴里。 吃完饭,他说还想再去个地方。 我点点头:「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我们再次搭上公车,这次的车程比刚才还久。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地从热闹街区变成了安静乡道,然后是大片田野。太阳逐渐倾斜,金光洒在沿途的屋瓦上。 我看着窗外,越看越觉得这些景色逐渐熟悉了起来。 「可以牵着你吗?」他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可以。」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 他的手指绕过我的掌心,我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却发现他手指有些冰冷,像是在紧张还是害怕着。 他的不安似乎传递到了我的身上,但我还是紧紧握着他。 公车沿着滨海的路线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 从街边摊贩聚集的街口,到转角的废弃招牌、再到斑驳的红砖墙,我这才有些恍神。 这里不就是我的旧家附近吗? 童年在巷口游荡,跑去杂货店买零食,妈妈牵着我的手路过的菜市场,回忆连同路过的街景一幕一幕的浮现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没有问出口,只感觉到我的手此时被紧紧的握住了。 上次我随口提到的海边,让他突然的情绪激动,甚至叫我连「老家」这个词都不能说出口的他,为什么现在要带我来这里? 我心跳得很快,眼神紧紧盯着窗外,看着越多熟悉的地方,我的心越慌。 公车缓缓减速,司机广播下一站是终点。 「走吧。」他拉起了我的手,我才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看上去的脸色,比我还要痛苦。 我只是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下车。 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低着头听着脚步踩过小石子的声音,还有远方传来的浪声。 我们越走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等真正踏上那条通往海边的小径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海浪静静拍打着岸边,天边的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无数次独自来这里坐着,看着太阳慢慢沉下海平线。曾经听过老一辈的人说在这片海虔诚地许愿,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小时候看着那片海,我也会像妈妈在庙里双手合十的祈祷。我许愿,希望妈妈多爱我一些,结果从没实现过。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海,好久好久,谁都没开口。 直到夕阳快要完全沉下去的时候,他突然问:「你现在看着这片海,是什么感觉?」 他站在我身边,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的轮廓照的耀眼。 我杂乱的心跳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很漂亮。」我脱口而出。 他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解释:「我是说你被光照着的样子很好看……我、我想拍下来。」 他没回话,只是愣愣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的言论有些荒谬,不自觉笑出来。 本来还紧张得喘不过气的心情,因为他错愕的表情忽然松了一口气。 「咳……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我转移话题的说。 「那你干嘛还带我来?」我抬头看他,「今天是帮你庆生,不是应该去你喜欢的地方吗?」 我叹了口气,回应了他刚刚的问题,「我在这里没事了,不是有你在吗?虽然我不知道……」 话才说到一半,他忽然上前,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突然,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退,他的手抱得很紧,紧到我几乎无法动弹。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他的颤抖,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也抬起手,慢慢抱住他。 第四章 离开(03) 回程的公车上,我们两个都很安静。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在回家的路上,沿途的景色一一从车窗外退去,天色也渐渐暗了。坐在他身边,有一种沉默密集的气氛,刚刚那个拥抱好像把话都说尽了。 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情绪低落,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正迟疑着要和他讲讲话。忽然他的头倒了下来,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才发现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他靠着我的重量很轻,我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的光从暖黄转为暮蓝,车里颠簸,他的头随着车子的节奏偶尔轻微晃动,我小心地侧过一点肩,让他靠得更舒服。 我想,原来他也是会累的。不是安慰我、照顾我的大人,他也会累,也会想依靠人。 车子到站时他醒了,一脸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他点点头,下车时伸手牵了我一下,指尖有些微的热。 才没走几步路,他忽然说:「我想吃你煮的晚餐。」 「嗯。」他低头看着我,「想吃你煮的,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这样说我反而更慌了。 回到家里,我衝到厨房前打开冰箱,里头只剩冷冻猪肉、鱼、几颗蛋和高丽菜,还有之前他削过皮的苹果,我想了半天,决定勉强凑一凑,试着做一顿像样的饭。 洗米、切菜、煎蛋,动作手忙脚乱,连盐巴下太多都没注意到。肉片不小心煎焦了一半,青菜也被我煮得太烂,苹果鱼汤的腥味怎么样也压不下去。 我咬着牙端上桌,看着他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我从开始到把碗筷摆好。 「这个……可能没那么好吃,你可以不要……」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焦的肉片放进嘴里。 他没有皱眉,而是很自然地咀嚼着。 「你真的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平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自己吃了一口,炒蛋咸到不行,肉苦得发涩,鱼汤更是腥味满满。 「别吃了。」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真的很难吃……」 他却继续吃,一口接一口,直到把碗里的饭全部吃光。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难堪与愧疚交错,想要补偿他。 「……你生日到底是几号啊?」我低声问。 他微微顿了一下,「六月十一。」 「快到了。」我点点头,「我会再帮你庆生的。」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瞬迟疑,接着开口:「如果我突然离开,一定不是你不好。」 我看着他,皱起眉,「你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说:「之前有件事,我骗了你。」 「你阿姨……她不是对你不闻不问。她还是会担心你,只是……我……」他像是懺悔一样低语着,「想让你依靠我,只依靠我,所以骗你说她根本不在意你。」 我低下头,心里有些闷闷地,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她确实选择离开了我,选择了跟别人生活。」我声音很小,几乎只是喃喃自语。 他站到我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有时候选择不代表放弃另外一个选项,只是身不由己的决定,所以你不要想着自己是被拋下的。」 我不确定这句话里代表什么涵义,我只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时,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所有想问的话都哽在里面。 他的嘴唇很温柔,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像是在探问,而我回应了他。 他的手绕上我的后颈,将我拉得更近,舌尖轻柔地舔过我唇缝,呼吸彼此交缠。我感觉自己的脸红到发烫,呼吸也乱得一塌糊涂。 我们贴得很近,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也感觉得到自己胸口的颤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我的房间,他轻轻将我推倒在床上,一边亲吻着我耳侧与脖子,手从我的背后绕过,触碰到我的肌肤。 他的气息在我耳边灼热地传来,我们在床上交缠着,他脱下我的上衣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亲吻着我胸口,一点一点向下,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肌肉里。 他的动作很轻,却每一下都像在我身上刻下印记。 我迎着他摆动身体的动作,微微喘着,在昏暗的房里、只剩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讲,但他所有的动作都像是和我的告白。 最后,他的气息在我耳边轻轻落下,「祐睿,我不可能会丢下你。」 我的身体顿时变得沉重,疲倦瞬间涌了上来,我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渐渐失去意识。 当我再睁开眼,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我往旁边伸手,却扑了个空。转过头,只看见那条被掀开、凌乱的棉被。 「……傅景?」我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沙哑。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他不在房间里,也没有像平常在厨房准备早餐。 整个房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四章 离开(04) 操场上喧嚣不已,大家都在笑、在喊着毕业祝词,在讲着关于未来的事。我坐在椅子上,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感觉那些声音如同噪音般,充斥在我脑海中敲打着。 学士服闷得我喘不过气,汗水从背脊慢慢往下滑,我却感觉很冷,冷得发抖。 我低着头,不停搓揉自己的手,像是这样就能逼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傅景消失了一个多月了。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没事,装作自己没有因为梦到他每天夜里醒来六、七次,没有因为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就打开门看看是不是他,也不会每天一大早就跑出门去找他的踪跡。 但是今天是毕业典礼,我怎么假装也没用了。 毕业生一个个地走上台,接受献花、接受祝福。身边围着父母、朋友,有人拿着手机不停录影,也有人大声喊着彼此的名字,笑声此起彼落,一阵接着一阵。 没有花,没有人在我身边。 那些祝福、那些掌声,离我好远好远。 我低着头,咬着下唇,一动也不敢动。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 不是说过会一直在的吗?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了吗? 我们才刚一起去旅行、去老街,拍了那么多照片,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不是说过不可能丢下我的吗? 是我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为什么要这样丢下我?为什么不说清楚,傅景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祐睿。」身边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是班上的同学,语气很温柔,「要不要和大家一起拍张照?」 我摇了摇头,没有看她。 我怕只要对上她的眼,我眼眶里的眼泪就会掉出来。 直到她走远了,我这才抬起头。 大家手上都拿着鲜花,几个人站成一圈,边聊天边笑,还有人紧紧拥抱着,捨不得放开彼此。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胃也一阵一阵地翻腾,就要吐出来了。 我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脚有点发软。 一个男生在前头和朋友打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我。 眼前一黑,下一秒我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后倒去。 太阳好大,我看着湛蓝色的天空,有一道飞机云掛在半空,笔直、缓慢地划过天幕,最后淡成虚影,慢慢地消失。 我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傅景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他的衬衫袖子捲到手肘,手指骨节分明。他将手中的罐装饮料稍稍举起,往我这递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置信,「你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 我伸出手要触碰他,他却突然像是变成透明的一样,阳光直接从他身上透了出来,「我不是都在这吗?」 下一秒场景变了,所有光线都消失了,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喊他的名字,声音一声比一声还要大:「傅景、傅景你在哪里、拜託你不要丢下我……」 没有任何人回应,四周只有自己的回音在飘荡。 心跳快得不得了,整个人就像被困在黑洞里,只剩下恐惧和不知所措。 我开始哭,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全身都在发抖:「你不是说过不会走吗……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我不要这样……我真的不要……」我颤着声音呢喃,喊着他名字的声音不断重复,但这只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眼前的路。 「我只剩你了啊……」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突然,眼前的黑暗倏地被刺眼的白光取代。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学校的保健室里,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味道不重,却让我瞬间意识到刚才那一切只是梦。 我伸出手触碰自己的脸,才发现我真的哭了。眼角还热着,胸口彷彿被梦里的恐惧一直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慢慢坐起来,脚踏上地板,这才注意床旁摆了一张椅子,椅子上还有一束金黄色的花。 正当愣神之际,帘子忽然被拉开,校护探头进来,「醒了?还好吗?」 她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眼我手边的花,「那束花应该是你家人留下的,你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坐在你旁边,看你睡得不安稳,好几次想叫醒你但又没喊出来。后来说有急事,就先走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来:「他人呢?他走多久了?」 「刚走没多久而已,应该还在学校里吧……哎哎,你要去哪?同学!」 我没理会她,抓起那束花就往外衝,校护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走廊外的阳光明亮刺眼,洒在光滑的地板上。 我一边跑一边扫视四周,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跳出来,眼睛酸得发痛。走廊太长了,时间像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漫长得让我焦急到几乎快要哭出来。 然后,我看到一个背影。 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在走廊尽头往外走去。 那一瞬间,我来不及思考,伸手衝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停下脚步,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眉眼沉稳深邃,身形挺拔修长,一身深灰色长风衣披在肩上,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里是错愕。 我僵在原地,手也慢慢松开了,嘴唇颤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我转身,想快点逃开现场。但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后传来。 回头看向他,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柔和、沉静地看着我手中的花束。 「你手里拿的那束花,是文心兰。」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金黄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男人走近一步,声音不快不慢:「花语是『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也有人说,它还有一层意思,叫『隐藏的爱』。」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地说,「会送这种花的人啊,心里一定藏着什么话,没办法说出口。」 我咬紧了下唇,手指收紧了包装纸的边缘。 「送花给你的人,一定是很在乎你的人吧。」 我低下头,感觉喉咙紧得像被人用手掐住,「在乎我的人……是不会一声不响就离开我。」 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眼前的阳光有些晃动,我不知道是太阳太刺眼,还是眼眶里的酸痛一直没有散去。 第四章 离开(05) 我回到家时,屋里一如往常地安静。没有开灯的玄关像吞噬人的黑洞,站在门口换鞋,我总觉得脚底像被吸住一样,怎么都移不动。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去,把那束文心兰放在桌上。屋子里的空气有点闷,好几天没有开窗了,混着一股微弱的湿气,贴着皮肤让人烦躁。 我盯着那束花发了好一会呆。 花的顏色很亮,像阳光,也像火烧云,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温暖。 我伸手,发现了花束中心的纸条。 我打开它,黑色笔跡熟悉的让我瞬间僵住。 「人生如拼图,每段经歷与相遇,都是缺一不可的一块。若总是逃避,他人无法靠近,心也无法完整。」 我愣了几秒,指尖紧紧抓着那张纸,手在颤抖。 他有什么资格写这种话。 我咬着牙,手用力一甩,那束文心兰就这样被我砸在了地上,花瓣飞散开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掉落无声。 他走了。留下一束花、一张像是在教训我成长的纸条,然后什么都不说,连道别也吝嗇。 用几句话,就想叫我理解他的离开?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旁观者,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肯打开心扉的人,好像我该反省。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我气得发抖,一拳打在墙上,却连痛感都觉得麻木。 我瞥向桌上那两张卡,他离开的那天还是都放在了桌上。 我明明有察觉异常,他把东西整整齐齐摆好,教会我怎么煮饭,说出的话也听起来别有用心。 我甚至连他为什么接近我、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没问。 我只满足于有人肯对我好,有人愿意陪着我、说他不会离开我。哪怕他说谎、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只要他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相信。 我蹲在地上,脑袋昏沉,对他的感情像泡在水里一样膨胀模糊。 那天之后,我变得浑浑噩噩,肚子饿就吃一点东西,发呆、睡觉,连出门都没有。 我不开灯,屋子变得更冷清了,阳光照进来都像是白色的布景,温度是假的、影子也是假的。 眼看大学报到日快到了,我还是起身,照镜子看见自己。 眼睛凹陷,嘴唇乾裂,脸色苍白得像纸。傅景在的话,一定会说我看起来像要病倒,然后煮养身的东西给我吃。 我的手不自觉摸向肚子,我记得他为我做过食物的味道。 一想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 我衝过去开门,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是一个送货员,身材瘦瘦的,年轻男生,看见我衝出来的样子还愣了一下,「呃……您好,这是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我盯着那箱子愣了几秒,然后默默签了名,接过包裹。 我回到屋里,打开那个长方形的纸箱。 里面包着厚厚的气泡纸,是那天我们做的陶瓷品。 我手指轻轻剥开保护层,一个纯白色、形状简单却优雅的花瓶静静躺在里面。 我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流下来。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想做个花瓶,到时候你可以插花进去拍照。」 我伸手捡起地上快乾枯的文心兰,把那束花重新插进花瓶里。 然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做,转身躺回床上。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又做了些什么,转眼间,到了大学报到日的当天。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头还是痛,就好像没睡好,也没有醒来过。 我照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走上街头。 我突然在想,傅景虽然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那些日子,他做的那些事、他的眼神、他的手……都是爱啊。 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吗?我现在这副模样,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会不会,他其实一直都在偷偷看着我? 如果我真的做了伤害我自己的事,他会出现吗? 那个念头才冒出来,忽然前方有人叫住我:「不好意思!」 我抬起头,一个男生朝我小跑过来。 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身材挺拔,头发有点捲捲的,穿着简单白t和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夏阳光一样耀眼。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边夸张地比划着,「我可以问你路吗?我在这里迷路了好久,明明前几天走过一遍,结果今天绕来绕去还是忘记方向了……」 他讲话很快,语气也轻快,一点也不像因为迷路而感到困扰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纸,是大学录取的报到单。 「怎么好意思,你跟我讲方向就好了,你应该也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吧。」 「我也是这个学校的。」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笑得更灿烂了,「真的吗?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竟然会遇到同个学校的学生。」 其实一点也不巧,学校其实离这里不远了,而且这个时间基本上会经过这里的人就是要去上学的学生。我没有泼他冷水,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我旁边,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叫沉亦谦!」 「我是张祐睿。」我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抬头望向天空。 第四章 离开(06) 已经开学一个多礼拜了,我在班上依旧像个透明人,就和高中时一样,应该要是这样才对的。 但自从那天认识沉亦谦后,他就缠上我了。 一开始是中午在学生餐厅吃饭的时候,他大剌剌地坐到我旁边,端着一盘咖哩饭,一边笑一边说:「你一个人吃吗?我也是。」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就算我没理他,他还是会坐过来,一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的样子。晚上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我新办的手机号码,打电话问我明天午餐吃什么、哪个教授很讨厌,要不要一起去学校。 下课后,他经常会在我教室门口等我,说是顺路一起走。 我觉得他很烦,这么多更好相处、更容易亲近的人,他怎么偏偏每天都来烦我?而且他的个性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没有朋友的样子。 我开始避着他,中午早点吃,放学绕路走,有时候乾脆关机。沉亦谦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用更夸张的方式接近我,还会趁着课堂休息时间跑过来找我。 我没有回应他,但他从没被我的冷淡击退过。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每次看着他的厚脸皮,我总会想起傅景,不是因为他们很像,而是他也有着怎么推也推不开的执着。 每次回到空荡荡的租屋处,坐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往厨房看一眼,他教我做饭的画面歷歷在目。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我也没有再踏进厨房过。 放学,我照例避开沉亦谦,从另一侧楼梯飞快地下楼,避开他可能会在的位置。 果不其然,刚走出校门口没几步,我就看到他站在校门右侧,左顾右盼。我本能地低下头快步绕过人群,往一旁巷子方向衝。 不是沉亦谦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我曾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妈……?」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站在转角的人。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长袖,肩膀有些发颤,手紧紧捏着包包的带子,嘴唇又再次轻颤地唤着我的名字。 再次碰面没有想像中的激动,没有震惊或喜悦,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我只是觉得眼前的她就像是在梦境一般。 她衝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我找你很久了……真的很久了……」 这时聚集一些人,有人停下脚步侧目,我皱了皱眉,挣脱了她的手说:「这边人多,我就住在这附近,我们回去说吧。」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抽噎。我偷看她几次,发现她的样子其实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的细纹多了,头发里也夹杂几根白丝。像是从我童年记忆里走出来的陌生人。 没多久我们到了家,我让她坐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的眼神环视四周,声音有些迟疑地说:「我还以为你跟姿莠还住在一起,我去了好几次,之后才发现原来你们搬走了。这里的房租应该很贵吧……」 我没回答,只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才开口:「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她顿了一下,接着低下头,眼泪再次落下来:「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以前很差劲,不应该那样丢下你……从那时候开始,我真的没有一天不后悔。我现在,只想重新做个好妈妈,好好照顾你,弥补以前的错。」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涩、混乱。 她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她走后我做了多少个恶梦,不知道我在每一个生日的时候有多难受,不知道毕业典礼看着别的孩子和父母合照时,那种刺痛的感觉有多深。 「你原谅我,好不好?」她走过来,跪在我面前,声音颤抖地说:「我没有忘记过你,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真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闻到她身上熟悉却陌生的味道,感受到她颤抖的体温,眼眶忽然一热,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了下来。 相信她只是迟到了,相信她只是迷路了,相信她会陪着我。 「我……不知道。」我声音发抖地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我自己。 「没关係,我们慢慢来……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她抱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久我们的眼泪才平復下来。 我们聊了很多,她讲了这几年的事,也问了我最近的生活。我没有说太多,但她听得很认真,不断点头,像在努力弥补这十几年的空白。 等我看时间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你现在住哪里?」我问。 她神色一黯,说:「我最近……其实过得不太好,房租也快付不出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你要不要暂时住这里?」 她睁大眼睛,眼泪再次涌上来:「真的可以吗?你愿意和我住在一起?」 我点了点头,正要伸出手安慰她。 她擦着眼泪,又开口说:「祐睿……其实我还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用钱,你……可以借我五十万吗?」 她见我不说话,又赶紧补了一句:「如果太多的话,三十万也可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会慢慢还你的。」 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眼神闪烁不定,嘴唇乾裂发白。那张哭得抽搐的脸,看起来悲伤,但为什么此时我才觉得她像在演戏。 我忽然想起了傅景对我说的话,还有他曾经要我不要和妈妈走的警告。 第四章 离开(07) 我垂着头,声音乾涩地问:「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她像是被我这问题刺中了痛处,捂住脸哭得更厉害,哽咽地说:「我……前阵子投资失败,真的没想到会赔那么多……但我现在已经开始在找工作了,真的,我已经在改变了……只是现在这段时间真的需要这笔钱,之后很快就能还你……真的不会拖太久的。」 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垮塌了。 她的眼神闪烁,低头咬着唇支支吾吾地说:「大概……三百多万吧……只是三百多万而已,很快就能还完的……」 我愣住了,问她,「三百多万,是而已吗?」 她像是惊觉自己说错话,又哭得更痛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你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我看着她哭得满脸通红,我的胸口很闷很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抓着自己的手,努力让声音不颤抖:「我……我想一下好吗?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我还在唸大学……怎么可能会有三百多万?」 她愣了一下,接着缓缓问:「你一定要唸大学吗?」 我一怔,「什么意思?」 「念大学要缴学费,太浪费钱了,你如果趁现在去工作,说不定几年就能赚到比那还多……」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足以改变我整个人生的话。心里的那点希望彻底碎了。 我咬紧下唇,不想在她眼前流眼泪,也不想再说什么。 「你让我好好想一下吧,」我低声说,「时间也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就像刚才的拥抱是幻觉,就像那句「我们可以重来吗」只是说说看。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急忙开口:「你……你可能觉得我是为了钱才来找你的,但我真的不是……我是真的很想见你,只是……只是现在的时机不凑巧而已,我本来是想等我情况好一点再来——」 我打断她的话,伸手指了指旁边那间空房间:「你要睡觉,就睡那里吧。」 一关上门,眼泪就掉下来了。 泪水失控地涌出来,我跪坐在床边,手指深深掐进手臂,却止不住那股从胸腔往外洩的痛,熟悉的孤单感再次把我包围。 如果傅景还在,他会拦住我,说那不是我该承担的责任?还是会像照往常一样,用温柔却坚决的语气,要我帮助母亲? 我的视线落到书桌上,上面静静地躺着那两张卡。 那天他留给我的红色卡,密码是我的出生年月日,他要我选择真正爱我的人。 我伸出手,指尖碰触到那张红色卡片,冰凉的表面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 我真的是可以选择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在梦里,我又回到那个游乐园了。我一个人站在旋转木马旁,手里拿着吃完的棉花糖棒子,周围都是陌生的声音和笑声。 就在我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终于出现了。 她穿过人群,慢慢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我笑了,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应该要开心才对。 但我的脚步,却始终迈不出去。 梦醒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我坐起来,感觉脚踏到的地板都是冰的。 走到客厅时,厨房传来声音。妈妈正背对着我,在流理台前忙着。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炒蛋、鱈鱼、汤还冒着热气。 她回头看到我,笑着打招呼:「我刚好煮好了,趁热快来吃吧。」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张桌子。 我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眶又热了。 她坐在我对面,两个人一边吃饭。气氛很温馨,甚至有点不像现实,像电视剧里那种修復亲情的场景。 但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虚妄感。 鼻子一酸,我放下筷子,低头看着桌面,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 我将裤子口袋里的红色金融卡拿了出来,递给她。 她正咀嚼着,一脸愣住。 「里面有一笔钱,给你用吧。」 她的脸顿时充满了惊喜,放下筷子站起来,眼泪在拿到卡片后,哭得比昨天还激动,一边说:「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卡里面有多少钱啊?」 「应该可以把你的债还清。」 她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跑到我身边抱住了我。「太好了!我们可以庆祝啊——我昨天根本睡不着,要是知道你有这笔钱,我就早点来找你了,我真的犹豫好久……」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但我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很陌生。 那张脸好像是扭曲的,和我记忆中的她,温柔、安静的她好像不太一样。 我心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你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她听到我的问题一愣,原本的欢快顿时卡在喉咙里。 我苦笑了一下。傅景说的话,像预言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卡片的密码是我的出生年月日。」 她眼神飘忽,连忙说:「是十二月吧?快圣诞节的时候对不对?」 我直视她的眼睛:「所以哪一天?」 她开始慌了,「我……我记得是十二月二十一……对吗?我们还会一起切圣诞蛋糕不是吗……」 我笑了出来,「直接跟你说吧,密码是七五一二二二,你可能连我哪一年出生都不知道。」 她慌了,哭出来了,「我真的知道……我是一时说错了……」 「如果你留下来,这笔钱就会变成我的学费、我们的生活费,无法帮你还债了。我现在把钱给你,是让你离开。」 她待在原地,像是还不明白我说的意思。 「所以趁我还没有后悔,你走吧。」 她又哭了,这次的哭声更高、更急,「对不起……我真的会还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需要钱了……」 她不断道歉,不断说「对不起」,像是一张卡带重复播放。 我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崩溃。 直到听到她一边道歉,声音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才真正放声哭出来。 第四章 离开(08) 收拾完桌子,我坐在客厅发呆,眼前的是这阵子都没有再开机过的笔电,我点开上次出游回来整理到一半的相片。 老街的砖红街景、摊贩们忙碌的双手,还有街边小吃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晶亮欲滴。 陶瓷作品整齐摆放在木柜上,一字排开,有花瓶、碗盘,也有不规则的小摆件,傅景还指着那橘色猫咪耳朵的碗,说这让他想起了橘子。 明明只是几张普通的相片,却如我当时所说的,照片会将那一刻定格。再次看见,它就会把我拉回那个时间,那个他还在的时候。 我看着萤幕,还是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一阵闷热与冰冷混在一起的情绪灌进喉咙,我趴在桌上啜泣。 哭得累了,我抬手就要将电脑关机,在关上的那一刻,馀光停留在了相片列表中的第一张。 傅景一开始把我关住的山中小屋。 我有种很衝动的想法。我要回去看看,也许那里保留着我没发现的答案。 我站了起来,抓起外套和背包,就拉开门出去。 现在是平日下午一点,太阳刺眼地照着,街上没什么人。我走得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影,直到熟悉的声音叫住我。 他朝我跑了过来,一边喘气一边说:「我今天比较晚出门,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啊?」 「我没事。」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要去哪?学校不是往那里走啊。」 我沉默不语,加快脚步。他竟然还跟在我身后走。 我没有回话,只是加快脚步。满脑子想的都是也许傅景会在那,或是在那里留下什么东西。 「你下午第一节课不是必修吗?」沉亦谦自然的走在我旁边。 我不禁皱眉问道:「你跟着我要干嘛?」 「你看起来就很不对劲啊,而且又不知道去哪,我陪你啦,万一你突然昏倒什么的,我还可以帮你叫救护车……」 「我就是担心啊……刚好今天天气不错,可以散散步。」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朝着山路的方向前进。 风从脚边掠过,那条蜿蜒的小路、转角的指标、那棵奇怪长相的树。我低着头走得很快,但沉亦谦还是在后面嘰嘰喳喳地跟着。 「这里看起来很偏僻耶,你是要上山吗?」 「这种天气还要爬山,小心等等中暑,啊我没带水耶……」 他安静了三秒,然后问:「为什么不开车?」 「我有啊,要不要我载你?」 我停下脚步,迟疑地看着他。如果他开车,那确实会比预计时间还要更早到。 我瞇着眼盯着他,「你会开车?」 「对啊。」他朝我笑,「车子就停在附近的巷子里,我去开过来,等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跑远了。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热心的对待一个认识没多久,甚至一直没怎么理他的人。 我没有办法习惯这种温柔,尤其是这样无附加条件的。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只要能回去,能快一点看到那间屋子,我什么都不管。 又等了一会,一辆旧旧的深灰色小车停在我面前。 我打开车门坐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氛味。 「你不是说停在附近吗?」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颊泛着红,额角还有细微的汗珠。他正调整着冷气出风口,喘得不明显,却还是能看出来刚刚有跑步过的痕跡。 他笑了一下,「是附近没错啊。」 我没有回话,只是和他说上山的路线,虽然也只有一条路而已。 山路颠簸,有几段还泥泞,他小心地避过坑洞,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问:「你为什么突然要来这里?」 我低声说:「找东西。」 他倒也不问了,只说:「好险你刚刚没走上来,这种天气走路真的会热死……而且下午阳光很毒。」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靠边停下了车,从后背包拿出一瓶水还有一颗茶叶蛋,「差点忘记了,刚刚顺路买的,吃点吧。」 我看着手上的东西,忍不住开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对别人好,哪需要什么理由啊。」 我怔住了,从没有人这样回答过我。 一直以来,那些孤单的日子里,我总以为爱是要努力才能换来的东西。必须够乖、够忍耐,够听话,才配被谁留下。 可就算我对沉亦谦没有半点好脸色,他也还是陪着我、对我温柔。如果爱其实可以这么轻易地被给出,那么我这十八年来,到底是在撑什么、忍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才一直逼着自己撑下去? 爱不是一种回报制度吗?不是要你先表现得够乖、够安静、够懂事才会有人愿意留在你身边吗? 我转过头望着窗外,思绪有点杂乱。 他又开口了,「你是温柔的人啊。」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是还带我去学校吗?你虽然不讲话,但会一直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后来我找你说话,你虽然不情愿,但几乎每句话都还是会有回应。」 他笑了声,「而且我刚刚叫你等我,你就真的乖乖在大太阳下,站在路口等我。」 我没应声,后来沉亦谦又开口讲话,说着一些学校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没有很认真的去听,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最后转过一个弯时,我远远地看见了那栋屋子,静静地,立在杂草丛生的小径深处。 第四章 离开(09) 我们在小屋附近绕了好一圈。明明才离开这里不到两个月,杂草却长得比我记忆中更高了,沿着墙根和石阶蜿蜒而上,像是要把这栋屋子整个吞没。 沉亦谦跟在我身后,边走边用脚踢开路边的枯枝,「这里也太偏僻了吧……谁会住在这里?」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好像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 我只是抬头望向那扇靠近厨房的窗户。玻璃覆着薄薄一层灰,没有上锁。 「从这里可以进去吧?」沉亦谦凑过来,探头看了看。 我双手撑着窗框,先把背包扔进去,然后用力翻身爬了进去。落地的瞬间,脚底踩出一声沉闷的回音。 「小心点。」沉亦谦紧跟着进来,落地后还拍拍手上的灰。 室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闷湿,像是封闭太久积出来的霉味。我环顾四周,不禁回想起在这里生活的那几个月。 那时屋里摆满了家具,柜子、餐桌椅,桌上还有着各种陶瓷装饰品。当时没想太多,但现在想来傅景是真的很喜欢那些工艺陶瓷品。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有东西都被搬空了,空得像是一个从未有人居住过的痕跡。 我走到客厅中央,手指滑过墙面,摸到一层细细的灰。指尖的粗糙感让我很不舒服,彷彿那段时间被刮掉、被磨平,只剩下模糊的痕跡。 「你之前住在这吧?」沉亦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些回响。 我没回答,只是从客厅走回厨房。墙角的水槽里有积水,反射着昏暗的光。 沉亦谦还在我后面嘰嘰喳喳,「你到底是来找什么的啊?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停下脚步,我是在找什么? 这些空荡荡的房间,能给我什么?我希望傅景留下什么?照片?衣服?一张字条?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走过走廊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下来。那扇一直被锁着的房门就在眼前。 我握住门把的瞬间,手心出现一层汗。心跳也开始不规则地加快。 他总是锁起来,不让我进去,就连搬家时也总是遮遮掩掩的。现在,我就要推开这扇门。 还没等我动作,沉亦谦已经走过来,直接伸手推了门。 门被轻易推开,猝不及防,我差点踉蹌倒下去。他赶紧拉住我,「啊,抱歉!我还以为门卡住了你推不开……」 我甩开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屋内。 「有看到你要的东西吗?」沉亦谦站在门口。 我摇了摇头,「应该……不在这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那再找找看啊,搞不好还有别的地方没看过。反正现在时间还早。」 我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那种熟悉的酸涩感又爬上来,堵在我的胸口,压得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沉亦谦说要去外面看看,我便留在屋内,继续往别的房间找。 厕所里,空的。镜子上有水雾留下的斑痕,但已经乾涸。 衣柜里,空的。只剩下一颗掉落的钮扣,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我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地检查,像是非得证明什么不可,但事实是什么都没有。 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狠狠地压住我的喉咙。 我走到最后一间房。那间曾经属于我的房间。 门推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我熟悉的味道,但很淡了,像记忆被冲淡到快要透明。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果然也什么都没有。 我正准备关上,视线忽然扫到角落里卡着一张不太起眼的名片。 如果不是角落的白边反光,我甚至不会注意到。 我伸手拿起来,随手拍掉上面的灰尘。名片上的字体有些旧了,印着「吕宋伟」三个字,职称是某大学的教授。 我下意识翻到背面,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电话或註记,但只有几个模糊的手写字,像是仓促记下的地址,已经有些看不清。 正当我心想这大概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时,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外面超多蚊子的,你……」沉亦谦走进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名片。 「怎么了?」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盯着那张名片,眼神里闪过一瞬的不自然。 「是你认识的人?」我问。 他似乎在犹豫,薄唇抿了一下,才开口:「嗯,知道。」 「只是朋友的爸爸。」他的语气低下来,像是陷入了思考。 我心里虽然疑惑他的反应,但更急着想知道,这会不会是找到傅景的线索。 「可以告诉我,去哪里能找到他吗?」我问。 沉亦谦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窗外的山林,「我带你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轻松。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他没像刚刚那样说个不停,所以我们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变得很清晰。阳光被山影遮住,风里的凉意一下子重了起来。 第四章 离开(10) 车子在下坡路段缓缓前行,窗外景色不断后退,从城市的喧嚣过渡到越来越稀疏的住宅与树影。我坐在副驾驶座,手指反覆摩擦。沉亦谦难得安静,平时总会讲个不停的他,现在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车子即将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弄,他开口:「快到了,等等送你到门口我就要先走了。」 我偏头看他,没回应,只问道:「你和名片上的人是什么关係?」 他手握着方向盘,迟疑几秒后才回应:「他是我朋友的爸爸。」 「朋友的爸爸?」我皱起眉,想不通为什么沉亦谦有种避着他的感觉,「你们关係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车里一度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窗外:「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係。」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像在斟酌该不该回答。最后低声说:「没想到你也会好奇我的事。」 「我没有好奇,只是随口问问。」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车里又回到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朋友已经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我错愕地转过头去看他。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神只是淡淡地盯着远方。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才会一直不敢见他爸,也没想过要再见他。」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一栋独栋的老房子前。 车窗外,是斑驳的白墙与木头门框,门上掛着一块牌子,写着「吕」字。 「下车吧,到了。」他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低头看着脚下,明明已经到这里了,但心里却有一瞬间的犹豫。沉亦谦的话还在脑中回盪,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吗?」他偏过头,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楚的情绪。 对,我是为了傅景而来的,可是我的手却握着门把迟迟没有打开。 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就好像习惯把愧疚压在心里的深处,又或许,是我忽然发现,那个一直努力地笑着,表现得很活泼的他,其实也过得很痛苦。 我迟疑了很久,才终于推开车门,下车前,低声说了句:「之后我会好好谢谢你。」 「嗯。教授现在应该都在家里,你按门铃就好了,这里也离市区近,你要走的时候再叫车就好。」 我又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朝我挥了下手,「学校见。」 我目送他开走,直到车子的尾灯转过巷口,才转身面对眼前这栋老房子。 我站在门前,伸出手按下门铃。 很快,门打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人,让我瞳孔骤然放大。 是毕业典礼那天,在走廊对我说文心兰花语的男人,他就是吕宋伟。 原来那天见面不是巧合,那么当时校护说一直在我身边的人不是傅景,而是他? 他站在门内,神情平静,像是早已料到我的出现。 我喉咙紧绷,止不住自己颤抖地声音:「你……是那天在学校的那个人……你知道我是谁,对吧?你……傅景,他在这里吗?」 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摇摇头,「傅景不在这里。」 「那、那他在哪里?」我着急的问道。 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太热了,进来说。」 我走进屋内,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响,客厅光线柔和,就好像想打造出温馨氛围,但是我却只感觉到了一种从无声电视机萤幕渗出的孤寂感。 他替我倒了一杯水,然后让我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你想问些什么,我知道的都能回答你。」 我抓紧了手中的杯子,「你们……你为什么会在学校?又为什么会拿花给我?名片呢?名片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那里?傅景现在在哪里?」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知道,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会知道我的答案。 也许是可能会知道我想得到的答案,我不禁红了眼眶。 吕宋伟看着我,眼底流露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接着他开口了,用着一种温和的语气,「我那天去学校,是受他请託,遇到你纯粹是意外,然后抽屉那张名片是我放的,他并不知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还是抖得不像话,「为什么要……?」 「傅景希望我不要跟你见面,因为我知道他太多事情,他不想你因此被干扰。」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以为所有事情都能依照他的计划走,可惜他错了……」 「什么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没有计算到人心,没有计算到所有的变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只觉得他就像个没血没泪的傢伙,直到他和我说起过去的事情……」 第五章 傅景(01) 偶尔回到在家里的妈妈,对我不闻不问的爸爸,就连我发烧,他们甚至也不会发现,我只能一个人缩在棉被里,在昏睡与清醒中来回挣扎。 饿肚子的时候,我会踩着板凳,在最上层的橱柜中找东西吃,上次本想用热水泡泡麵,结果不小心被烫伤,疼了两个礼拜,所以害得我有一阵子都不敢去碰热水壶,只能拿出里面的麵砖一点一点的啃食。 有时候我总会想,为什么他们要让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明明不打算照顾我,也不爱我。 在作文里,我总把我的家人塑造的善良又热心,我多希望他们真的是我描述的那种人。至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陪在我身边,至少会在我饿肚子的时候帮我煮出热腾腾的饭菜,不好吃也没关係,就算只有泡麵也没关係。 那天午后,我又一个人出门。这次我跟着一隻乳牛猫绕过了一条又一条的窄巷,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街道,这种陌生的地方让我感觉既刺激又害怕。 想当然,最后我迷路了,站在经过了好几次的河堤边发呆。 那里风大,风吹过时水面泛着阵阵波纹,河水不急,蜿蜒向前。我看着那水,感觉总有点像我的心情,偶尔泛起涟漪,最后又无声地沉回去。 我盯着看了好久,突然一阵大风拂过,将我那唯一一顶,爸爸送我的蓝色帽子吹走了,我伸出手要抓,它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的好远好远,最后落到了水面上。 我应该要觉得算了,反正只是一顶帽子。可是不知道怎么了,生病的时候我没哭,饿肚子的时候我没哭,迷路的时候我也没哭,现在只是一顶帽子被吹走,我却感觉心好痛,眼睛也变得很酸涩。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快步走下堤岸,鞋子直接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泥泞。 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涉进那条小河,水淹过他的鞋、裤脚,甚至当他蹲下身去捡帽子时,衣服的下摆也湿了一大片。 风还在吹,他手上全是泥,裤脚湿透,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抬头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往我这里走来。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我大得多,脸上白白净净的,没有表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馀暉太亮了,还是我眼花,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像是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包覆着他,让他整个人闪闪发亮。 「这是你的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只看着他手上的帽子,一滴水从帽缘滴落,代替我没掉下来的眼泪。 「这里风很大,下次抓紧一点。」 我伸手接下他递给我的帽子,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眼神满是困惑。 「谢、谢谢大哥哥帮我捡回帽子。」我握紧了手中湿漉漉的帽子,抬眼看他。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乾净又有点靦腆的笑,「不会,你早点回家吧。」 他看起来准备再次转身离开,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襬,「其实,我……我迷路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眼神里先是惊讶,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怯怯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见他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有家人的……算了,你有印象自己是怎么来这的吗?」 我点了点头,「我跟着一隻乳牛猫,绕过一条一条的巷子,之后就跑到这里。」 他听到我说的,轻笑了一声,他的眼尾弯了起来,嘴角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柔和,「那猫咪也太会绕路了吧。」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出来。 「你还记得你家附近有什么吗?」他问。 「嗯……有一间卖很多糖果的店,招牌绿绿的,然后转角还有一间宠物店,里面有一隻白色的猫,啊!旁边还有个公园!」 「我好像知道是哪里,我们就走走看吧,说不定猫还会出来帮忙带路。」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笑了。 他走在前面,我小跑几步追上去,他的指尖还黏着湿湿的泥,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脏,就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热热的,还有些粗糙,但这样的触感却让我感到安心。 「不脏。」我又握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是我碰过最温暖的手。 途中经过一间杂货店,他停下来,转身问我:「你想喝果汁吗?」 我点了点头,他便买了一瓶冰凉的柳橙汁塞到我手上。 我一边抓着那顶还没全乾的帽子,另一手拿着他给我的果汁,手指因为瓶身的冰意而红通通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地上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就在转过某个巷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是这里!」我指着前方,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这里!」 远处是一间绿色招牌的糖果店,转角还有那间我熟悉的宠物店,窗边那隻白色的猫正趴在日光里打盹。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那你知道该怎么回家了吧?」 他看了看时间,接着拍拍我的头,「我走了。」 「你……」我仰起头看着他,心里有点慌,「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然后才开口,语气一样淡淡的,「张祐睿。」 「祐睿哥。」我试着小声喊了一声,然后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下次别再跟着猫乱跑了。」他弯起嘴角,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傅景。」 我点点头,没立刻转身。直到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原路走回去,我站在街口,目送他慢慢走远。 那时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还想再看到他一次。 第五章 傅景(02) 「祐睿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过那段熟悉的道路,脚底几乎都快要飞起来了。 我从远处就看到他在那里。 他坐在河堤边,一隻手扶着膝盖,一隻手撑在地上,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他今天穿了件旧t恤,袖口有点松,头发像是没整理过,被风轻轻吹得有些乱。 我走近时,他缓缓地抬起头,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眨了眨眼,问我:「你又来啦?」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来找他了。从第一次见到他以后,只要有空,我就会往这里跑。放学、週末、放假。只要没有下雨,我就来。 大多时候他因为要上班,所以都不会在这里,有时候好不容易见到了,但也因为要去兼差,又要走了。 今天是我们时隔两週来第一次见面。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默默看着他。 「你家不是离这里很远吗?这么常来这不累吗?」他问。 「因为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我看着他的侧脸。是因为他在这里,我才会一直来的。 我又反问,「那祐睿哥呢?你也喜欢这里吗?」 他抬头看着河面。阳光闪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嗯……说不上喜欢,只是下班回家会经过,就会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真的很好看,睫毛长长的,脸颊有点红。 但今天的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神落在水面上,好像心事很重。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站起来了。 「我要回去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这么快?」我也跟着站起来,有点捨不得。 「今天到早上才回来。」他举了举手里的塑胶袋,「只是出来买点东西而已。」 我低头看了眼袋子,里面有几颗蛋、一瓶酱油还有一盒豆腐,看起来真的是刚去杂货店买的。 他拍了拍我的头:「你也早点回家吧。」 「家里没人……」我低下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也没东西吃。」 他愣了一下,迟疑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要不要来我家吃点小东西?」 我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像猫一样:「真的可以吗?」 他叹了一口气:「只有今天。而且你平常不能这样随便跟陌生人回家,很危险。」 我点头:「我知道啦!」 我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头,心里兴奋不已。 「祐睿哥,我帮你拿东西吧?」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又拍了一下我的头:「不用,你走好就好。」 我摸了摸被他碰过的地方,感觉好温暖。 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鐘,他家离河堤不远。 他住在一栋旧公寓,上面写着「阳光公寓」,外墙有些剥落,楼梯间的灯泡坏掉了,我仰头看着那个灯座问:「这样晚上不会很暗吗?」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怕得睡不着。 但我讲出来的话,一定又会被他当成小孩子了。 进屋前他提醒我脱鞋,我点点头,小心地走进他家。 屋子里不大,应该只有两房一厅一卫,但打扫得很乾净,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 「你先坐,我去弄点东西吃。」 「我可以帮忙吗?」我问。 他歪头看我一眼,像是在评估我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最后还是递了两颗蛋和一个碗给我:「那你先帮我打蛋。」 我双手捧着鸡蛋,小心翼翼地敲在碗边,结果啪一声裂太用力,整个蛋壳碎进去了。我慌了,低头想捞出来,却越捞越碎。 他转头看见,笑了一下,拿起汤匙帮我把蛋壳捞出来:「没事啦,这很常发生的,我以前也是这样。」 「你以前也不会打蛋吗?」我问。 他又轻笑一声,「是啊,做得比你更糟糕,所以你之后一定会进步的更快的。」 他说着话,开始熟练地切葱、备料。我站在一旁看着,觉得他好厉害,什么都会。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会煮饭的?」我问。 「差不多高中毕业的时候吧,高中后我就一个人住了。」 高中,听起来还离我好远。 「你今天要煮什么啊?」我看着他把切好的苹果放进锅子里,不禁好奇。 「炒蛋再煎块肉,然后再煮个苹果鱼汤。」 我瞪大眼:「苹果可以放进鱼汤喔?我都不知道!」 他一边切苹果一边点头:「我妈总说鱼汤加点苹果可以去腥,也比较鲜。」 在想像那份味道时,我的肚子不禁饿得叫出声。 「你很饿啊。」他浅浅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总会微微往上一挑。 他把锅盖盖上,转头对我说:「冰箱里有我同事今天给我的蜂蜜蛋糕,你可以先吃一块。」 我开心的点点头,跑去洗手,然后兴冲冲地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盒蛋糕。 我小心地拿出那盒蛋糕。 蛋糕很甜,很香,带点蜂蜜味,口感绵绵的。 我边吃边看着祐睿哥忙碌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个家一样。 过没多久,他把饭菜端上桌,是简单的炒蛋、豆腐煎肉和苹果鱼汤。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口就吃到热腾腾的蛋,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你慢慢吃,别噎到了。」 我吃得很快,他又帮我添了一碗饭。 吃饱后,我说我可以帮忙洗碗,他笑说:「那你得小心别把碗摔破了。」 虽然他那么说,但我们还一起洗了碗。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和别人一起吃饭是这么幸福的事。 第五章 傅景(03) 我跑过河堤,风有点大。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夕阳斜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靠过去,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他没有避开,只是转过头看向我,「今天开学?」 「对啊,上高中的第一天!」我穿着刚发的制服,还带着皱摺,「是不是看起来很帅?」 他笑了,还真的点点头:「搞不好之后你会比我还忙,变得少来这了。」 「怎么可能啊。」我忍不住反驳。 这八年,我逐渐明白一些事。 祐睿哥比我大了十八岁,他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念书,而是直接出社会工作。现在他有一份正职,再加上五份兼职,基本上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还更少。 我问过他,是不是很缺钱,他只会转移话题避而不答。 后来我发现,每次提到比较私人的问题,他就像在筑一道墙。即使认识了那么久,即使是我,也只能站在那道墙外面。 但他其实也没有真的那么绝情。 只要我装作无助地说:「我肚子好饿。」或者说:「家里今天又没人。」他总会沉默几秒,然后低声说:「只有今天。」 他每次都那么说,却还是一次次让我回他家吃饭。多亏他,我学会了煎蛋,也知道怎么煮鱼汤、怎么做出一些家常菜。 现在爸爸和妈妈一样,越来越少回家,只会留下钱给我。但我也不太在意了。 因为,只要祐睿哥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没关係。 「不过你最近比较常来这里耶?」我一边玩着手边的小石子,一边开口。 本来两週才能见到一次,现在几乎每週都能看到他。 「嗯,早上的那份兼职先辞掉了,不然我还没还完债可能就先倒下了。」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却听得心里一震。 「你有负债?」我错愕地问。 他望了我一眼,点头,「是啊,你要好好念书,别变成像我这样的大人。」 他的语气像是自嘲,却又像在叮嚀。他伸手拍了拍我头发,转身站起来。 「我先走了,等等还要上班。」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不知道是因为我感觉自己说错话、做错反应了。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时。我的心感觉闷闷地。 后来一个多月,我都没有再遇到他。 祐睿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每天都会去河堤坐着看着夕阳落下,但他没有再出现。我也试着偷偷去他家附近晃,却始终没遇到。 我感觉自己像是失了魂。 在学校,我趴在桌上,一节课一节课混过去。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祐睿哥愿意让我靠近一点之后就会离得更远。是不是他每说出一点心里话,就会后悔?还是他根本不想被我知道,也许那段话只是他的失误? 到了中午,有个隔壁班的女生来教室找我,她说有事要跟我说,我就跟她一起去了空教室。 一到空教室里,她低着头,脸颊微红。 「傅景,我、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她说。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说:「我对你没什么印象,很抱歉。」 她苦笑了一下:「没关係啦,我本来就没期待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让你意识到我的存在就好。」 我愣愣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我?」 她双手紧握衣角,声音很小:「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开学典礼的时候。你站在人群里,我觉得你好像……在发光,很帅气。」 她沉默了几秒,又继续说:「然后每次放假、见不到你,都会觉得很失落。开始会期待星期一快点来。下课的时候也会经过你们班很多次,就只是……想多看你一眼。」 她越说越害羞,我却越听越心惊。 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能用来形容我自己。 那不就是我对祐睿哥的心情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回到教室后,同学们一阵起鬨,问我是不是被告白了,我没有回应他们。 他们都在笑我,但我没有理他们,心里只有些说不出的悸动。 我就像那个女生一样,会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会因为他的温柔而高兴好几天;也会因为他的疏离和消失,在晚上睡不着。 第五章 傅景(04) 太久没见到他了,整整两个月。 他的头发稍微长了一点,衬衫在阳光下显得乾净却有些宽松。我喊完那声,他转头,对上我的视线。 他笑了,那种和之前一样,带着点疲惫却温柔的笑。 「你怎么那么久没来?」我站在他面前,压抑不住嗓音里的闷气。 「前阵子太忙了,」他说。 他明明就少了一个兼职,怎么可能反而更忙?看得出来他消瘦了些,眼神里有淡淡的阴影。 可是我没戳破那个谎言。能再看到他,已经让我心里一阵酸胀,我只能努力让自己的高兴别表现得太明显。 我坐在他的身边,看着夕阳照在水面上,直到夜幕降临。他好像总能这样,让我所有的时间都显得不急不徐。 我突然想起他的生日就快到了,开口问他:「你最近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他歪头想了想,接着摇摇头,「没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抓了抓后颈,装作无所谓地说:「你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想帮你庆生。」 他看我一眼,眼神像是温柔地在拆解我的意图:「你之前顶多就送卡片给我,现在怎么那么认真?」 「我现在也长大了嘛。」我咬着嘴唇,尝试让语气自然些。「以前生日你也带我出去玩,而且又照顾我那么多年,我也想回报你一次。」 他笑了,好像还带点无奈:「那次只是刚好我在那附近打工。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怎么可能跟你这个小孩子要什么礼物?」 我听到「小孩子」三个字,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 为什么他总是把我当成小孩? 「你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他顿了一下,好像认真思考怎么回应我,「小时候很喜欢相机。但现在好像真的没有特别想要什么了。」 相机。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选择。我又问:「你谈过恋爱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头:「没有欸,一直在打工、忙课业,没什么机会。」 「那……你没有遇到喜欢的类型吗?」 他又盯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故作轻松地笑:「就好奇嘛。」 他想了想,说:「我喜欢成熟一点,然后会让我觉得非她不可的人。」 我心里一紧。非他不可的人。 我有机会吧?我可以变成这样的人吧?我可以变成熟,变得让他喜欢上我。 我再追问:「那你觉得什么是成熟的人?」 他没回答,反而盯着我,「你今天怎么问题那么多?」 我有点慌,急忙说:「没有啦,最近被同学告白,才开始想这些事。」 他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些,「你看起来确实会很受欢迎,个性不错长得也好看。」 「你真的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他没回答,反而笑了,像是在看一个过于认真的小孩。 我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失落。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情慾,也没有我渴望的留恋。 祐睿哥生日那天,他空出一段时间来见我。他那天要去上班,但他说下午三点以前都能陪我。我听到他答应我的时候,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我提前就在网路上查好相机款式,把所有零用钱全都拿出来,还从书架夹层里翻出几张没用完的红包钱,终于凑到一笔刚好够的金额。 那天我特别早起,衣服特别选了件成熟的衬衫。我把包装好的相机放进背包里。 我们去吃了牛肉麵,他说这家是他高中时常来的。然后又去了附近一间老书店,他说喜欢那里的味道。我很努力地记住每个他提到「喜欢」的东西,像是在拼凑关于他生活的地图。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我们走去公车站,他准备搭车去打工。我咬了咬下唇,在他和我准备道别前拉住他。 他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惊讶,我深吸一口气,把背包拉开,从里面把包装得简单的相机盒拿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盒子,又看向我。 「你还真的准备了礼物啊……」他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但当他拆开包装,看到里面的相机时,那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怎么会有钱买这个?」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低。 「我、我用零用钱存的……还有之前过年的红包,你说过你以前喜欢相机……」 我说得越来越小声,因为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闔上盒子,把它递回来。 「这太贵重了,」他语气冷静却有些强硬,「我不能收。」 「可是、你不是说……」 「你还是个学生,怎么能花这么多钱在这种东西上?」 「可是你以前也会送我东西啊!你不是也带我出去玩、送我东西吗?而且这点钱也不是很重要。」 「那不一样。」他皱眉,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太幼稚了,傅景。」 他已经好久没有叫我名字了,那声音像是远远地把我推开。 我抱着盒子,喉头发紧,心脏像是缩在一块。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算是你口中成熟的人?」 我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他怔住,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犹豫或温柔,但他只是迟疑道:「……你喜欢我?」 他的话刚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刚刚问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秒,或许更久。 「对不起。」我听见他低声地说。 那天之后,他像是从我生活里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在熟悉的地方。我守着他常去的书店、河堤边,他回家会经过的路,但没有再遇到他。 也许是我太急着长大,也太急着把自己的心全交给他。 我想对他而言,我那些突如其来的情感,不过是少年尚未磨钝的衝动罢了。 第五章 傅景(05) 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祐睿哥了。 这段时间里,我总是反覆想着他说我太幼稚。 那时候的我不懂,现在其实也还算不上真正明白。 但我越来越能看清那天的自己,不论是脱口而出的「那些钱不重要」,还是拿着那些并非靠自己赚来的钱,全部花在给他准备的礼物上,都离成熟这件事很远很远。 他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升学,大概是为了生活,为了还债,也为了那些他从来没说出口的困难。我却在他那样疲惫的表情里,讲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段日子,我学会控制衝动,不再用满腔的情绪压过自己的脱口而出。不再任性、不再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爱他。我想把这份喜欢藏起来,我想成为一个值得他喜欢的大人。 「傅景!」有人喊我的名字,打断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是班上的同学。他们叫我一起拍毕业照,我挤出笑容走了过去。 我们笑着、闹着、摄影师按下快门。然后有人问我等等要不要一起去聚餐。我摇头:「不去了,我等等有事。」 但其实我没有安排什么。我只是想在穿着这身高中制服的最后一天,去河堤边看看而已。 毕竟,大学开学后我就要离开这里,未来再遇见祐睿哥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 我和同学们道了别,离开校门。夕阳从高处斜斜地洒下来,光线打在树叶上,投下细碎的斑驳影子。 走过熟悉的巷弄,转进河堤边的小径,风带着微咸的气味从水面吹来。我记得这条路的每一寸地砖、每一片墙砌的裂痕,还有每一个,我曾经为了能遇见他而站过的位置。 然后远远的,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河堤边。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比记忆中略微瘦削,但姿势却依然熟悉。我的心脏跳得好快,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朝他走去,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祐睿哥?」 他回过头,脸上的线条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那层疲惫,比从前更浓重了。 「今天是你毕业啊,」他看到我手上那束学妹送的花束,语气平淡得像是我们昨天才见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一阵微微的疼。 我们并肩坐着,看着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泛着波纹,静静地流淌。我想说的话很多,想问他最近好不好,想问他这段日子怎么都没来,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 但最终,我只说:「我大学会搬去外县市,到那边之后可能会找份打工,也许不太会再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这样啊。希望你一切顺利。」 那个笑容真的很平淡,好像真的只是个许久不见的朋友听见旧识即将离开时的礼貌祝福。 我知道,那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夕阳快要落下了,光线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彷彿正从我眼前一点点消失。 我站起来,咬了咬唇,说:「我先走了,还得整理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嗯,有机会再见。」 我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坐在原地。我没有告诉他,我还是很想他。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想成为能够真正留在他身边的人。 后来,我搬去外县市后开始上课、打工、参加社团,忙得不可开交。生活被填得密不透风,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多想什么。 每当空间时,我还是会想起河堤边的晚霞,还有他那张带着笑意、眼角上扬的脸,想起他触摸着我的头的温暖,会记得他平淡地说话声。 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问他要不要联络方式,也后悔那天没再多留一会儿。 第一个学期结束后,我终于抽出一段时间的空间,跟打工的地方请了假,搭车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我带了学校附近有名的麵包店的麵包,装进纸袋,提着它踏上熟悉的路。 我一路走到那栋旧公寓前。铁门依旧嘎嘎作响,外墙斑驳不堪,像时间早已在上面烙下无数痕跡。二楼楼梯间的灯座里依然没有灯泡,昏暗的光影像吞噬了整栋建筑。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好像没有听见声音。 我想门铃可能坏了,于是又敲了几下门。 没人回应。他可能不在家吧,我想。不如等等看。 我靠着墙坐了下来,把那袋麵包放在腿上。微风从楼梯间吹过来,我靠着门板闭上眼,也许是今天太早起,疲惫席捲而来,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四周静悄悄的,楼梯间的黑暗像是把我包围。我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怎么还没回来……」我喃喃地说着,忽然听见有人踩着楼梯往上走。 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往上走。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再次回头:「你在这里干嘛?」 我疑惑但还是回答他:「我在等人。」 他皱眉:「这层早就没人住了吧?这栋现在只剩我跟一楼的阿嬤而已。」 我一怔,朝他问:「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呢?」 他耸了耸肩:「我哪知道。前阵子听到搬家公司来搬东西的声音,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我也没出来看。」 他说完就走了,我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转动门把,原来门一直没锁。 推开后一片空荡荡,墙角积着灰尘,空气里有霉味,像是好久没人住的房子。 第五章 傅景(06) 我花了很多时间在找他。 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方法。网路、学校、他曾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像个溺水的人,不停地抓着飘过身边的每一根浮木,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希望。 有时我会请假不上课、不去打工,只为了花上一整天走过那些我知道他曾经出现的地点。站在那些曾有他气息的街角,看着人群来来去去,我会不自觉想,他会不会也只是在人群中早就看见我,只是不愿再与我相认。 我去过他以前兼差过的地方,柜檯的店员换了人,一脸茫然地说:「没有印象欸,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或是有些人会用这是个人隐私为由,将我打发走。 于是又回到了他曾住过的那栋老旧公寓。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了。 我站在三楼,门口贴着过期的电费通知。深吸一口气,我敲了敲门。里头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刷地一声打开。 他看到我那瞬间,眉头整个皱起来,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再见到我。 「又是你?」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耐烦,「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什么张祐睿。你来几次我都一样不知道。」 我试着让声音平稳一些。「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房东的联络方式,或是其他可以让我联络上他的方式都可以。」 「我不知道!」他几乎是立刻回应,像是根本不想让我有多一秒的解释时间,「要问就问楼下的阿嬤,别再来敲我家的门!」 说完,他重重把门关上。门缝震动的声响,像是抽了我一记耳光。 我站在门外,许久没有动。 然后我转身,拖着脚步一步步走下楼。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回盪,彷彿空无一人的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走着。 上次那位阿嬤在门口晒衣服,她的脾气不太好,也没给我好脸色,对我骂了好几声脏话。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门,脸上果不其然带着厌烦。「有事找三楼的去,别再来找我了。」 「我已经问了三楼,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忍着心里的焦躁与颤抖,「拜託你告诉我,有没有人有他的联络方式,我找了很久很久,真的,我不知道还能问谁了……」 我的语气渐渐哽咽,理智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纸,一点一滴地溃散开来,「每个人都说不知道,要我问别人,到底谁知道?谁能告诉我他在哪?我只是想见他,我什么也没有要做,只是想知道他跑去哪里而已!」 阿嬤像是被我的激动吓到了一瞬。 沉默片刻后,她转身从门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纸。 「以前住在二楼的那个女人留下的,说如果有事找她。」她把纸塞到我手上,语气还是冷冰冰,「你有什么事就去找她,别再来骚扰我。」 说完她便啪一声地关上门。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手机号码,字跡略显潦草。 女人?过去十年我从没看过,或是发现祐睿哥家里有什么女生居住过的痕跡。 但这是现在我仅有的线索。 我在公寓前的水泥矮墙上坐了一会,等心跳稍微平稳,才颤抖着手指拨通那组号码。 手机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是个沧桑的女声。 「您好,我是傅景,现在在阳光公寓门口,刚刚一楼的阿嬤给我您的联络资讯。」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里有点防备。「你打来干嘛?」 「我是张祐睿的朋友,我……」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的话。 「你也是来催债的吗?他不是已经还完了吗?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声音突然拔高,充满怒意。 我一下子愣住了,「催债?我不是……」 「他都已经死了,你们还不放过他?!是不是也要把我逼疯、逼死,你们才甘愿啊?!」 她的声音像是一记闷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整个人僵住,但还是轻笑一声,「你开玩笑吧?祐睿哥死了?」 她那头喘着气,似乎意识到我是真的认识祐睿哥。 「你、你真的不是讨债的?」 「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他的朋友,我只想知道他去哪了,他为什么搬走?」 她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一层雾笼罩。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见面谈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现在可以吗?」我几乎哀求着,「拜託你,我真的只是想见他,我真的找他一段时间了……」 我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我等下传地址给你。」说完她便掛了电话。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身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连呼吸都困难。我站在旧公寓前的阶梯上,抬头看那栋老旧斑驳的建筑。 他不会死的,那不是事实。 她一定是搞错了什么。她也许是指祐睿哥离开了这里,或许她只是在情绪里说气话。 我咬紧牙,手心冷得发颤。 第五章 傅景(07) 我站在她传来的地址门口,那是一家巷子转角的老咖啡厅。外头的遮雨棚已褪色斑驳,午后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发光。 一个女人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抬头,她朝我点了个头,神色复杂。「我是刘姿莠,祐睿的阿姨。」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肤色带着一层日晒后的黄褐,头发绑成低马尾,发丝已混着几缕灰白,脸上几道不明显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开来,微微向下弯,让整张脸显得温婉略带一点疲惫。 咖啡厅播放着老旧爵士乐,里头没什么人,我们选了角落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我是傅景。」我低声说。 「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过。」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没有从我脸上移开。「没想到祐睿有跟他年纪差那么多的朋友。」 「我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他过去帮助我很多。」 她轻笑了一声,不是开心,倒更像是自嘲的那种笑。「十年吗?没想到我连这个也不知道。」 她看着桌面,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我张了张嘴,问:「他现在搬去哪了?」 她顿了一下,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许久才说:「我电话里不是说过了吗?他已经离开了,两三个月警察打电话来,说在海边发现了浮尸,他们核对了身份……」 我不相信,轻笑着打断她,「怎么可能,他是要你不要跟我说他在哪吗?至少让我跟他讲个话。」 刘姿莠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泛着红,「我也不想相信。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联络我,像以前一样闷着不说,什么都不要我帮忙,直到我看到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 我喉头一紧,「什么意思?什么笔记本?」 她垂下眼睫,泪珠在眼角打转,「祐睿……他是自杀的。」 时间在她说完后停下了。 我彷彿听见耳边有嗡嗡的杂音,整个世界的声音像是被拉远,四周的色彩被抽乾,只剩一片死白。 咖啡厅里所有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在水底下听人说话。我整个人就像正在往无底的深渊坠落,找不到任何可抓的东西。 「不可能。」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说了,他的债快还完了,他说了有机会再见,他不可能这样离开。」 她伸手擦了眼角的泪,「你不相信吧?除非你看到证明。」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迷茫中点了头。 她起身,「我带你去我家,他的东西我都留着。」 那段路程,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好像一具躯壳,被她拉着走,坐进车里,车子发动、转弯、等待红绿灯……耳边全是外头车流声。 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困在一场噩梦里,梦里的景物很逼真,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等意识稍微恢復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她家的客厅。 屋子里整洁温馨,玄关处放着好多照片。一家三口,刘姿莠、她的丈夫与女儿,笑得很开心,还有其他看起来像是亲戚、朋友们的相片。 我坐在餐桌边,她拿着三本笔记本放在我面前,看起来都有些皱皱脏脏的。 我颤着手翻开其中一本,都是些零碎凌乱的笔跡,像是随手写下的抱怨,还有深夜无处安放的情绪。 「这个月只剩下三百多元……还有两个礼拜才能拿到薪水。」 「他们又来了,把家里砸得一团乱。」 「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今天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我好想吐,头也好痛……」 我一页页翻过,文字写得急促,笔划像是用尽全力压过纸面,有些地方几乎快要刺穿。 我咬牙,打开第二本、第三本相对新一些的笔记本。内容逐渐变得稀疏,许多句子被涂掉,留下一片漆黑。 「活着到底要做些什么?我完全没有想做的事情。」 「好想逃,逃去哪都好。」 「想找个人聊聊,可是打开手机通讯录,却连一个可以联络的人都没有。」 我屏息继续翻,直到看到那两行字。 「就快到妈丢下我的那天,也许从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死了。」 旁边一片笔墨糊成的黑痕,看起来像是那天他的眼泪把墨水晕开。我轻轻摸了摸那块地方,纸张早已乾了,但我好像还能感觉到他当时的难受。 再后面,就都是空白。忽然,一滴水落在页面上。 我一愣,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刘姿莠将笔记本从我手中抽走,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早已泛红,「他自杀的地方,就是以前和姊姊住在一起旧家附近的海边。」 她的声音哽咽,像是忍不住的自责从喉咙涌出。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脾气古怪,喜欢一个人,不爱说话。可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孤单,这么累……是我没有早点发现。要是我那时候不要留下他一个人,要是我早点阻止他帮姊姊借钱就好了……」 她说着,泪水一颗颗掉落下来,模糊了她的五官,也模糊了我眼前的世界。 「我得走了。」我猛然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她被我的反应吓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步,手也跟着伸了出来,像是想拉住我,「傅景……。」 我下意识地往后抽开一步,闪躲了她那微弱的触碰。 「之、之后……再联络吧。」我咬牙说,连自己声音都听不清。 她又再次叫唤我的名字,而我脚步更快,几乎是跑着出去。 外头的空气又热又闷,可是我却冷得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只知道不能停下,只要停下,我就会想起那三本笔记本、那些句子、她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有祐睿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第五章 傅景(08) 在得知祐睿哥的死讯已经过了一阵子。 当时我仍无法相信,是后来又和刘姿莠见了几次面,她给我看了更多的证明,我也不得不接受了。 我以为我会崩溃,会像电视上的人一样那样哭得死去活来,可是我没有。那天在她面前哭完后,我就没再因为他的离开而流泪。 我照样出现在每一堂课里,准时去打工、去运动。放假的时候也会应邀和几个认识的同学聚餐,我的日程安排得一点缝隙也没有。 如果不去想起这件事,我就像一个完全正常的人。 我没有再回去老家,每天依旧过得很充实,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爸爸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把房子卖掉,搬到离市区近一点的地方,要我回来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 「为什么突然要卖掉?」 「我和你妈要离婚了。」父亲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他一样冷淡,没有多馀的情绪。 我怔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答应,但好像也不意外。 反正那是一间我从来不觉得有归属感的房子。就算房门上有我的名字,就算我曾经在里面住过十几年,也没有人会在那里等我。 来到熟悉的地方,沉闷又黏腻的空气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花了大约三个小时整理出我要的东西,天也差不多要黑了,看着窗外的夕阳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日都没有吃东西。 我想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个东西吃,正准备走进去,一隻乳牛猫从垃圾桶后面跳出来,喵了一声,尾巴直直翘起来。 我蹲下身,试图叫牠过来。 「喵──」牠却在我手即将碰到牠的瞬间,转身跑开了。尾巴轻轻一晃,像是故意引我跟上。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乳牛猫弯弯曲曲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我的脚步也跟着牠的步程变快。最后,我停在老旧的杂货店门前,小时候祐睿哥总会带着我来这买零食。 铁门半掩,灯光昏黄。里头没有冷气,只有一台老电扇在咿呀地转动。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一瓶柳橙汁,正准备付钱,馀光瞥见柜台边贴着一张公告。 「本店营业至本月底止,感谢各位照顾。」 我走过去,把柳橙汁放在满脸皱纹的老爷爷面前。他接过我递上的钱,手指枯瘦得像乾裂的老树枝。 我忍不住问:「怎么突然要收了,不是营业很久了吗?」 他笑笑,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是啊,这条街头尾的孩子都是看着我这家店长大的。但现在便利商店多了,我们这种小店啊,也就只剩一口气撑着。现在我老了,也做不了了。」 他把找的零钱轻轻放在柜台上:「谢谢你还来这买东西喔,孩子。」 我愣了一下,和他道别后就走了。 我边走边打开手中柳橙汁的瓶盖,喝了一口。 好难喝,又甜又腻。那种廉价果糖的甜味黏在舌头上甩不掉。 我皱了眉,看了一眼瓶身的成分表,连真正的果汁含量都没标清楚。 为什么我以前会那么喜欢这种东西呢? 我记得,是那年我迷路的时候,第一次遇见祐睿哥他帮我买的。 那时候觉得好好喝,可现在想想,我从来没真的喜欢过这种味道。 是因为他拿给我,是因为我走在他身旁,是因为他手心的温暖,我才喜欢这份味道。 现在他不在了,味道就也跟着变了。 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河堤边。 风从水面吹来,有点冷,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天色渐暗,水面反映着残光。 我看向祐睿哥曾经坐着的位置,习惯性地走过去坐下。 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来? 我又喝了一口柳橙汁,酸味提上喉咙。 因为他想死,所以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只属于他童年的海边。 记忆很坏,它不会怜悯我。 它毫无预警地,把祐睿哥的声音、他的笑、他的体温在此时全部塞回我脑袋里。 那天初见的夕阳、他穿着的深色t恤、他眼神里的柔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到我身上。 他蹲下来看着我,手掌轻轻放在我头顶,就好像带着深深的疼惜。 他明知道我说谎,却还是接受我的谎言,把我带回家,让我感受到从来没奢望过的温柔。 他煮的食物都是些家常小菜,有时还只是普通的蛋炒饭,可那香味总让我记好久好久。 他会站在厨房边,手里拿着锅铲,回头问我:「你想吃什么?」就像是家人一样,而我居然在那个瞬间以为,我也可以是他的一部分。 有时候下午吃饱我会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总有他默默替我盖毯子的痕跡。 那时我总会觉得,哪怕梦再怪,只要他听我说,我就不孤单。因为我总感觉他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连在梦里也是。 他的好、他的耀眼、他留给我的那些温柔,没有一样我能还得回去。 因为他,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学着压抑自己、温柔对待每个人、好好学习、运动、自己独立,我想站在他身边。 但在他的心里却没有任何我的立足之地,我无法成为他活下来的理由,甚至在他的笔记本上,连我的名字也没有被提及过。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牵绊很坚固。但根本不是,他选择终结痛苦,也顺带终结了与我的连结。 那种懊悔跟自责,像浪潮一样不断拍打我,每一次的退潮都带走我活着的力气。 每一天我都在假装没事、假装可以继续生活,假装自己还站得稳稳地。但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在崩塌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只差一点力气或是一点理由,就会跌入深渊。 如果我也离开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再见? 我的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滴落在我的手上。 我撑着双膝站起来,搭上了公车。窗外的夜色像是一大片被打翻的墨水,将街灯与广告牌的光晕拉成了长长的痕跡。 在他的祭日这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来到刘姿莠给我的地点,祐睿哥离开的海边。 这里海风如刀般割裂皮肤,海水冰冷刺骨。我想着,祐睿哥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入这片海中的? 如果我再早一点找到他,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我没有那么幼稚像个小孩一样。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他是我人生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也是我,再也碰不到的光。 若我的光终将消失,那我也愿随他沉眠,长眠于无梦的夜里,不再醒来。 第五章 傅景(09) 我在一阵轻微的低鸣声中醒来。 我皱起眉头,直到有道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瞇起了眼。 我居然直接躺在沙滩上睡着了? 脚边的海浪轻柔地推来退去,水面不见昨夜的怒潮。 一个老人家经过我身旁时停下了脚步,略带责备地看着我说:「年轻人别在这里睡觉啦,小心被抓走都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摇头离开了,口中还念念有词,「海里那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 我坐起身,茫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昨晚我明明是走进海里的。浪花席捲而来,冰冷的海水灌进喉咙的窒息感,我挣扎着却越陷越深,那一切我还是歷歷在目。可是此刻,我不仅活着,身体还是乾的,连衣服都没有打湿。 我翻了翻口袋,手机不见了,钱包也没了。 我起身朝市区走去。因为没有手机,钱包也不知去向,这里离老家还有段距离,我只能在迷茫中,一路漫无目的地朝熟悉又遥远的方向晃去。 还好现在是凉爽的十一月,走了那么久也不觉得热。 没多久,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路口,与昨日的杂货店相比,门面似乎乾净不少。此时里面出来了一个中年人,他拿着扫帚准备打扫门口。 我看了他一眼,看来是老闆的儿子,他们简直是一模一样,老闆年轻时八成也是长这样。 我撇头正好看到一旁的民宅门口,斑驳的墙面、旧式的木窗格和门边贴的福字。 好奇怪,昨天有这些东西的吗? 我慢慢走到了那条熟悉的河堤,脚步也变得迟疑。 直到抬头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颤,因为远远的,看到了河堤边坐着一个人。 他抱着双膝,背对着我,肩膀纤瘦,是我熟悉的那个背影。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我走了过去,脚步却比理智更快反应过来,飞快地跑起来。 每靠近他一步,那背影的轮廓就越来越真实,然后我的眼眶开始发热,「……祐睿哥!」 那一瞬间,感觉时间都静止了。 熟悉的五官映入眼中,没有那种疲惫的阴影,没有沉重的黑眼圈,也没有憔悴乾裂的嘴唇。他的皮肤白皙,头发乾净,甚至眉间还带着点年少才有的清澈。 「祐睿哥……。」我的声音发颤,想要触碰他。 他却站起来,下意识退了一步,手往身后一拉,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 「我是傅景啊……你不记得我了吗?祐睿哥,是我啊,我一直在找你……」 我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喊出那句话,眼泪快速涌出。我衝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腕。 他一皱眉,明显吃痛,吓得甩开我:「我不认识你。」 这时我才发现他穿着学校的制服,身材也瘦弱了点。 他转身就要走,我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秒秒拉远。 「你不要走……」我喃喃。「就算是梦也好,求你别走……」 我奔跑起来,扑上前,从后面抱住他,紧紧地搂住那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埋首在他背上,整个人几乎快贴进他体内似的,那熟悉的气味,甚至呼吸的频率,全都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因为我的动作僵住了。 「你说过我们还能再见的,你说过……」 「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 他猛地挣开我,转身,满脸的不安与防备,「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他的声音比刚刚又大了点,「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人,你是张祐睿,12月22日生日的张祐睿,你住在阳光公寓,然后你想要相机,因为你喜欢拍照,还有煮鱼汤的时候一定要加苹果,因为你妈妈说那样煮出来的鱼汤会比较鲜甜,不是吗?」 他的脸从原本的防备与愕然,转为害怕,「你……」他的喉咙微动,「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你跟踪我吗?还是……你调查我?」 「我不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些我怎么可能查得到?那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啊,是你告诉我的……」 我上前一步,他却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像在躲避什么怪物。 他眼底是明显的恐惧,「我真的不认识你。」 我的心整个揪了起来,手僵在半空中不敢伸过去。 不对,现在不是胆怯的时候。 我还能见到他,是老天爷把他放回我眼前,这是给我的机会,是我唯一能改变未来的机会。 他现在还活着,还在我面前,他还能呼吸、说话,还没走到那个结局。 「你不记得我没关係,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最后留下的那段……」我顿了顿,眼前的祐睿哥怎么看年纪都比我小,还有他身上的制服,那些促使他成为悲剧的事情都还没发生,我该怎么解释? 我突然想起刘姿莠说的话。 『……要是我早点阻止他帮姊姊借钱就好了。』 「你、你应该还没跟你妈见面吧?」我讲完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我仍继续说,「你不要和她见面,不要跟她有瓜葛,也不要帮她借钱,她会害你……」 我还没有说完,他突然转身快步走远,我本想追上去,但想起他害怕的模样,我还是站在原地。 也对,正常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相信这荒诞的事实。 第五章 傅景(10) 我在路上随意地绕着,夜色渐渐覆上来的街道并不算热闹,偶尔有车灯扫过,将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冷风从耳际掠过,我缩了缩肩,才意识到自己竟不晓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的世界? 不久前,我在路边拦下了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学生,从他的话里,我确定现在是2003年11月。 听到这个年份的瞬间,我脑中轰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 起初,我还怀疑这是不是一场荒诞的梦,毕竟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我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痛得不得了,胃部传来的饥饿感更让我无法否认,这并不是虚假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我真的回到二十二年前了。 难不成,和那片海有关? 我脑海里闪过那天在海里听见的声音。当时,它问我愿望是什么。我又是怎么回答的?一想到这里,头便隐隐作痛,像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还未能完全浮现。 但无论如何,我确定一件事,那个愿望一定与祐睿哥有关。 只是他真正死去,是在很多年之后。如今的他才十八岁,我要怎么在这个年纪就阻止那场结局? 然后,我脑中闪过他曾经留下的文字。 「活着到底要做些什么?我完全没有想做的事情。」 如果我能帮他找到「想做的事」,让他感受到存在的意义,再加上避免他与母亲的再次碰面,也许,就能彻底改变结局。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我从河堤边站起来,却立刻被现实绊住。我现在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沿着街道走,我观察着这个二十二年前的世界。 路边的树木比我熟悉的时代更加繁密,房屋多半只有两三层,比起我记忆里的高楼林立,显得低矮而亲切。 连街上的人们穿着都带着一点復古的味道,女孩子们流行短外套与长裙,男孩们则是宽松的运动裤。偶尔路过的电器行里,电视正播放着具有年代感的综艺节目,画质带着颗粒感。 昨天我还身处二十二年后的世界,而今天,却生活在二十二年前。 我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在我眼里,祐睿哥总是成熟、圆融,举手投足间有种稳重的气质。然而现在,十八岁的他却像个全身带刺的少年,眼神里都是防备。 或许,是因为我在他面前已经是个高大的男人吧?换作真正的孩子,他会温柔许多吧?我苦笑一声,随即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地面洒开圆晕。我依旧没有容身之处。 肚子饿得难受,脚步也渐渐沉重。我忍不住想,会不会在找到方法改变未来之前,我就先在这里饿死了? 我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是一间旧书店外的阶梯。冷风里带着纸墨的味道,街上人潮逐渐稀疏。 正当我靠在墙壁,想着该怎么处理我的飢饿与住处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年轻人,没地方去吗?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我猛地抬头,一名男子站在路灯下。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眉眼沉稳,轮廓深邃。他身形修长挺拔,穿着合身的长外套,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气质。那双眼睛直直望着我,却不带任何敌意,只有礼貌的探询。 「没什么。」我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有些慌乱,「我先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头一阵晕眩袭来,饿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抗议,我的脚步有些踉蹌。 男子伸手扶住我,淡声道:「要不要去我那里吃点东西?」 我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陌生人突然的善意只会让人更加警惕。 「不用了,我没事。」我摇头,正准备婉拒。 他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头印刷精緻,写着大学教授的头衔。姓名与学院标志清晰可见。抬头时,他的眼神依旧真诚。 「只是看你似乎有难处。」他的声音稳重而温和,「我没办法放任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待在街上。」 我握着那张名片,心中挣扎。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去,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吕宋伟带我回到他的住处。 那是一间宽敞却不奢华的房子,客厅摆设简洁,书架上满是书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夜色的冷意,让人忍不住松了口气。 「先洗个澡吧。」他递来一套乾净的衣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热水冲刷下来的那一刻,我几乎感觉全身僵硬的神经都被舒展。当我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肚子饿了吧,先吃点。」 我坐下来,饿意让我顾不上矜持,筷子一夹就停不下来。饭菜的味道很普通,但此刻却像人间珍饈。 「为什么要帮我?」我一边吃一边忍不住问。 「因为看不下去孩子回不了家。」他的回答乾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接着,他目光凝聚,淡淡问道:「你怎么会待在那里?」 原想着无从解释,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我把自己的遭遇简单告诉他。从海边的声音,到莫名穿越到2003年的事。 话一出口,我心里暗暗觉得,他一定会把我当成神经病。 没想到,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相信你。」 我怔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其实我一直在研究这些事。」他神情严肃,眼中却闪烁着光芒,「超自然事件、时空轮回……你不会明白,能听到你这些话,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有人这么轻易地就相信我,这感觉更让人不安。可转念一想,我自己都在陌生人家里大口吃饭,又有什么资格质疑对方的古怪呢? 他忽然将身子稍稍往前倾,眼神专注:「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你是怎么办到的?」 那目光太过急切,让我心里一紧。 我僵硬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深沉的脸庞。灯光下,他的神情带着几分迫切,几乎让我本能地后退。 第五章 傅景(11)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吕宋伟没有露出失望,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随意问起二十二年后的世界,关于科技、教育、政治,也问了些琐碎的小事。 大多时候,我尽量如实回答。但有些时候,他眼神里透着急切,像要把我的灵魂连根挖出。我本能地收住话头,不敢再多说。 他很快察觉我的犹疑,却没有强逼,只是换上一副和缓的神情,转而和我聊起他蒐集到的超自然故事。 久而久之,他已经知道我为了祐睿哥而来。 「既然如此,那我能帮的,就尽量帮你。」他斟酌着语气,「不论是什么,我都能给些建议。」 他甚至认真替我分析,「与其一开始就用太亲密的方式靠近,不如先从朋友做起,这样会自然许多。」 我明白他说得对,上次在河堤遇见他时,我太急切了,反而吓坏了他。 于是我开始了和过去……不对,是未来一样的生活,每天都往河堤跑。 河堤边的草地被风掀动,天空时常灰濛濛的。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却总不见那张熟悉的脸。或许,是因为那次的相遇太突兀,他乾脆避开了这里。 我几度衝动想直接去阳光公寓找他,可每次脚步刚要踏出去,又停了下来。若真闯上门,他一定会更害怕我。 吕宋伟见我闷闷不乐,提醒我:「最近应该快考试了,他可能忙着复习。」 对啊,十八岁的他,还只是个高中生。考试对他来说,也许比什么都重要。 我灵光一闪,既然如此,我就去学校门口守着吧。假装巧遇,总比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自然。 那天下午五点,放学鐘声响起,我早已守在校门口的角落。 铁门一开,学生们蜂拥而出,笑闹声不断。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那景象让我心底泛起酸涩。 我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也曾和朋友打打闹闹、肩并肩走在回家路上。可是这些年,笑声已经离我远去。 人潮逐渐散去,我终于看见他。 他一个人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身影却带着冷清。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就好像他与那些笑闹的学生有一道墙。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整个人显得更加孤寂。 我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上前去。 他转头看见我时,眼里闪过肉眼可见的惊恐,本能地想转身逃开。 我急忙伸手抓住他的书包带:「对不起!上次吓到你了,那真的是误会!」 他停下来,眼神戒备:「什么误会?」 「我只是想跟你当朋友,才会那样讲。」 他皱起眉,冷冷追问:「那为什么你知道我住哪里、生日、还有吃东西的习惯?」 我心头一紧,但早准备好理由,努力维持镇定:「我是住在一楼那位阿嬤的孙子,有时候去找她,不小心听到你和阿姨的对话。加上我们几次在公寓里碰到,我就一直想和你交朋友。那天在河堤旁见到你,太激动才会说错话,真的不是故意要吓你。」 他审视着我,眼神里满是疑心,「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当朋友?」 「因为我没什么朋友。」我垂下眼,语气尽量诚恳,「看到你跟我年纪差不多,又总是这么有缘碰上,就想和你试着靠近。」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真假,最终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我不要。」 我立刻跟了上去,怕他误会硬着头皮说,「我只是要去找我阿嬤,顺路而已。」 他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却没再驱赶。于是,我就这样和他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 「你最近要考试了吧?准备得怎么样?」我试探着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极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我笑了笑,继续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每一句都简短回应,虽然冷淡,但至少没有沉默。 「拜拜,下次见。」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只淡淡瞥我一眼,便快步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心里微微发热。或许,可以一点一点靠近他,没问题的。 回到吕宋伟家时,他照例追问关于未来与穿越的细节。 「你是在哪里醒来的?」 我老实回答:「海边。」 「哪一个海边?」他追问。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便告诉了他。却没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抹深不可测的神情。 随即,他转移了话题:「今天和张祐睿过得怎么样?」 「他还有点防备,但我觉得有好一点。」 吕宋伟沉吟片刻,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这张卡给你,想买什么就去买,也可以送些东西给他。」 我愣住,急忙推辞:「我在你这里吃住已经很好了,怎么能再收钱?」 「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不缺这些。」 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接了下来,低声说:「谢谢你,之后我一定会还你。」 他笑了笑,眼神里有种莫名的深意:「没事,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我感觉很奇怪,但没问出口,反正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人很好的怪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去缠着张祐睿。 他依旧小心翼翼地避着我,但若我问问题,他总会答,我嘮叨太多,他也会转移话题。儘管如此,我仍觉得,只要一直陪伴着,总有一天他会依赖我。 终于,考试结束了,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来河堤边? 我忐忑地跑去,远远就看见他独自坐在那里。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天空像是随时要落雨。他的背影单薄而落寞。 正要喊他,我看见他抬手,迅速擦了擦脸。 我心脏一紧,马上跑过去:「怎么了?」 他猛地转头,脸上还掛着泪痕,眼神惊慌,「你怎么在这里?」 「你哭了?是考不好吗?还是有人欺负你?」我急切地追问。 他拼命摇头:「没有,只是……有东西飞到眼睛里,快下雨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他匆忙抓起身旁的书包,起身就要走。 我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几乎是哀求:「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想陪你一起。」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带着颤抖:「我一个人就好。」 我怔在原地,胸口像被利刃割开,疼得呼吸困难,雨滴也渐渐滴落下来,拍打在我的身上。最终,我只能默默跟着他,直到看见他回到公寓,才转身离开。 回到吕宋伟那里,我将这些告诉了他。 他沉思着,缓缓说:「他的心房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开的。」 我低下头。是啊,祐睿哥未来也向来不会主动倾诉。除非偶尔愿意开口,否则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只会逃避。 「不过,反正你说他十八年后才会离开。」吕宋伟语气镇定,「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最重要的,是阻止他和母亲见面。」 听起来合乎道理,可我心底,却隐隐涌起一股不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找他。 他仍然避免和我靠得太近,但若我问他问题,他还是会简短作答,甚至偶尔也能一起吃晚餐。于是我说服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不再完全排斥。 六月悄然到来。我翻着日历。明天,正是我的出生年月日。 不知道我能不能和过去的自己见面。这想法在脑海盘旋,我突然感觉身体异常的疲倦,然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身上,我迷迷糊糊醒来。 我张开眼,听到了海浪拍打的声音。一位老人家恰好经过。她停下脚步,略带责备地看着我:「年轻人,别在这里睡觉啦,小心被抓走都不知道。」 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她一边摇头离去,嘴里还嘀咕:「海里那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五章 傅景(12) 我急忙爬起来,心里的恐慌像洪水般蔓延。昨晚我明明还在吕宋伟的家,怎么现在会在这里? 我颤抖着双手抹去额上的汗,步伐踉蹌地沿着熟悉的路走去。 街道没有变。杂货店还是那家老样子,木门刷得发白,掛着褪色的布帘。老闆正拿着扫帚在清理门口的灰尘。 我快步往前跑,沿着小巷鑽出去,直到河堤边。 远远地,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我声音颤抖地喊出。他坐着,肩膀微微一动,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依旧清秀,眼神却满是疑惑。 我胸口一窒,整个人跪坐在他眼前,声音几乎哽咽:「我是傅景啊!你还记得吗?」 他看起来有些惊恐,眉心一蹙:「……我不认识你。」 「怎么可能!」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几乎要嵌入他的骨头里,「我们昨天还一起吃晚餐,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 他疼得皱眉,猛地甩开我的手,呼吸急促:「你、你到底是谁?」 我整个人像被掏空,却又沉重到快要崩塌。不是他忘了,是时间又回去了。 为什么?是哪一步又走错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背起包包,一边害怕的回头看我,匆匆走远。 视线逐渐模糊,我低头看着河水。原本以为能带来平静的水面,此刻却像无尽的深渊,把我吞噬得一乾二净。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到旧书店外的楼梯间,坐下来,脑袋空白。 难道我要再次重复?再一次去缠着张祐睿?再一次被他推开? 正胡思乱想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年轻人,没地方去吗?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他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神情一样温和,却满是陌生。 果然,他也不记得我了。 胃里一阵翻涌,我几乎要吐出来。没有人记得我。一切都会被时间抹平。 「你还好吗?」他皱起眉头,再次问我。 我张了张嘴,差点哭出声,却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 「……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就这样,我又跟着他回去,又一次重复着,把自己荒唐的遭遇一字一句讲给他听。 而他,仍旧是那样轻易地相信了。 「你回到这的前一天,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他问。 我想了想,迟疑地说:「没有啊,就是起床、吃饭、去找祐睿……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顿了顿,想起了昨天夜晚,「我有想过,是不是能看到自己。」 「我的生日是2004年6月11号。我最后一次轮回的时间,正好停在6月10号。」 他眉头皱得更深,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像是拼凑某个理论。 「确实有过这样的学说。」他缓缓说,「同一个时空里,不能存在相同的两个人。一旦真正的『你』诞生,另一个你就会被强制送回到前一段时空,如此反覆轮回。」 「那要怎么结束这个轮回?」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沉重,「有很多理论、很多实例,各有不同的见解。有人说要完成某种使命,有人说要找到触发穿越的核心,或许这根本无解。」 他见我脸色苍白,淡声说:「先休息吧,你的样子很糟糕。」 我机械般点头,去洗了澡,吃了点东西。可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是从2003年11月底穿越过来的,然后2004年6月又会被送回。短短六个多月,我要怎么改变祐睿的人生? 上次我尝试不断缠着他,几乎没有成效。若有一天,我突然不能再穿越呢?或者被困在这个不断重复的圈子里呢? 莲蓬头出来的冷水打在身上,我只觉得自己在这闭环里窒息。 隔天,我还是去了河堤。 祐睿不在。我忽然想起,现在又是考试期间。于是又像上一次那样,走到学校门口守着。 傍晚时分,人潮散去,我看见他依旧是一个人,依旧冷淡的神情。 我走过去和他搭话,他表情明显不耐,却还是勉强回应。 我坐在河堤边发呆,看着顺沿的河流,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不是无解题,而是另一种机会。 既然可以无限重复这段时间,那我就能一次一次摸索,慢慢学会怎么靠近他,怎么解开他的心房。 想到这里,我胸口的压抑忽然松动了些,起身就要回家。 如果这六个月会一直轮回,那些号码不是都早就知道了吗?只要中了奖,我就能给祐睿一笔钱,让他以后不用再为钱而烦恼。 对,这样想就好。我的时间,还很多。 「祐睿,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祐睿,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吗?」 「祐睿,这个给你吃。」 一次又一次,我试着用不同的方式靠近他。 轮回让我熟悉了他的喜好。虽然他从不会告诉我,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一切。年轻的他,心思都写在眼神里。这是未来的祐睿所没有的。 只是,他仍旧会拒收我送的东西。这点不论在哪个时间里都一样。 夜晚的河堤安静,路灯把水面映照得斑驳。我和祐睿刚吃完晚餐,要回去阳光公寓。 我侧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诉说了埋在心里的往事。「我爸妈感情很不好,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家。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会留下钱让我去买点东西吃。更多时候,我只能泡泡麵。别看我现在这样,那时候我瘦得像根柴,脸上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话音落下,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本想着这次的策略是把自己的内心话告诉他,也许他就会对我卸下心房,没想到他还是保持着沉默。 我有点尷尬,乾笑着问:「那你呢?你的家里是怎样的?」 他唇瓣动了动,却只吐出:「没什么样。」 我知道他的母亲曾拋下过他,他和阿姨住在一起。但他仍旧拒绝向我袒露心扉。或许,我们还没好到那个程度吧。 眼看六月又快要来临,轮回又要再次到来,我刚好也有想知道的事情,便朝他问道,「如果有一天有个人出现在你面前,说他是未来过来救你的,你会相信吗?」 他转头看我,「为什么要从未来救我?」 我说,「也许是因为未来的你遇到什么很糟糕的事,就这样死掉了,然后发生了奇蹟,他才回来,想要避免那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如果真有奇蹟,那就代表有神明吧?」他淡淡说,「可要真有神,在我身上发生那么多糟糕的事时,祂怎么没来救我?要等到事后才让那个人来救我,这不是很可笑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划进我心里。 「……不是。」我努力反驳,「搞不好只是因为那个人太后悔当时没好好抓住你,真的很想救你,所以才触发了奇蹟。」 「那么死亡也是我的事,与那个人无关。」他看着我,又说,「就像我快淹死了,他一直站在岸上看我。等我没气了,他才跳下来,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是那个人也不会游泳该怎么办?」我又再次反驳道。 他只是回应我,「那一开始就别站在岸上看我。」 第五章 傅景(13) 无数次的开口,无数次的自我介绍。从第十一回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数过自己已经轮回了几次,也忘了重复过多少遍这样毫无重量的开场白。 经歷了太多次,我已经能让张祐睿对我的态度快速的变化,从最初的强烈防备,到后来偶尔会主动开口回应,甚至在我不经意时会丢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这一切依旧远远不够。 我依然无法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关于家人的事情。 我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要在考完试那天坐在河堤边哭泣。 我依然找不到他活着的理由,更无法为他指出一条能走向未来的路。 半年。轮回给我的期限始终只有这短短半年,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 吕宋伟闔上书页,视线落在我身上。 这一幕我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他总会在书桌前,翻着那些我看不懂的厚重文献,然后把他研究出的东西一一告诉我,下一次轮回,他便要求我把这些讯息再告诉「另一个他」,就像一场没有止境的接力。 「我找到一些记载。」他说,「在那片海,有人曾经留下过这样的传说,只要付出代价,在那里许愿,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如果你描述的情况是真的,加上轮回时间的重啟,结束轮回的代价可能就是你的生命。」 这句话落下时,我的心只微微一颤。并不意外,轮回了太多次,我其实早就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毕竟这么想,一直阻碍时间前进的是我的出生,只要多馀的「我」消失了,轮回就结束了。只是直到这一刻,才由别人口中确切说出来。 「嗯。」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惊慌。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像是灵魂被磨掉了边角,只剩一个空洞的躯壳。 我看着他,问了句与轮回无关的话题,也许只是想转移话题,「你每一次都帮我这么多,我问过你怎么回报你,你却总说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吕宋伟沉默了片刻,眼底浮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只是……和你有差不多的愿望而已。」 我没有真正听懂他话里的含义,也没有追问。因为心里已经装不下更多东西。时针逼近放学时间,我只是站起来,对他说我要出门了。 「路上小心。」他依旧温和地嘱咐。 我看了他一眼,连礼貌的笑容也做不到。 我无表情地走在街道上。多久了呢?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明显的情绪是什么时候。像是一汪死水,再也泛不起波澜。 我送祐睿回家后,途经河堤,看见一个女人慌张地在找狗。 「刚刚我想让牠在这跑一跑,就松开了项圈,结果牠跑得太快,我追不上。」女人急得哭了。 我提出帮忙。不久,果然在草丛里听见微弱的呜咽声。狗狗被找回来了,但牠的腿被玻璃划伤,鲜血染红牠纯白的毛,女人一边抱着牠痛哭,一边不停道歉,「对不起……妈妈应该好好绑着你,不该让你受伤……」 我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象。 如果我也能绑住张祐睿,他是不是就不会再受伤?就能一直在我身边?这个念头在心底发芽,像荆棘般迅速蔓延。 反正我会一直轮回,一直重复这些时间,绑住他这么一次,下一次又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了。 回到家,意外没有见到吕宋伟。桌上放着他的钱包与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这些东西都可以送你。」 我疑惑的看着这些东西,突然意识到他古怪的举动所透露的端倪。 我的心脏猛然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下一秒,我衝了出去,跑向那片每次轮回开始的海。 警戒线、搜救艇、人群。混乱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听说有人落水了。」我听到路人们的声音。 我衝过封锁线,刚好看到尸体被抬上岸。那张熟悉的脸,那个总在门口对我说「路上小心」、每一次都关心着我的男人,此刻静静躺在白布下。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相信我,是因为他也在寻找能轮回的方法。 原来,是我告诉了他这片海的秘密,亲手把他推向死亡。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声音在喉咙里嘶哑地颤抖。我跪在冰冷的沙滩上,几乎要窒息。 我没能留住张祐睿,甚至还害死了吕宋伟,一切都只是越来越糟。 我又一次醒在十一月的海边。 这次,我没有再去河堤,而是直奔吕宋伟的家。 他开门,疑惑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笑了,奇蹟终究不是每次都会发生。 我把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他,但这一次,我加上了一句:「只要帮助我,一年后我会告诉你时间倒流的方法。」 他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我要他帮我租一间偏僻的房子,再准备一辆车,其他的一切,我自己来。 终于,在一个大雨傍晚,我坐在那条必经的小路旁。冷风灌进衣领,雨水打在脸上。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电击棒。就在张祐睿靠近的瞬间,我猛然转身,将电流送入他的身体。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身子一僵,随即倒在地上。 我跪下身,雨水与泪水交织而下,视线一片模糊。 第五章 傅景(14) 烟火一束束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光芒照亮树林的缝隙,也照亮了他奔跑的背影。 我就跪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痛得几乎没有感觉,只剩下一丝近乎可笑的冷意,我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站起身。 明明早就知道他会逃,从眼神到动作,他的意图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所说的,想着或许这一次,他会留下。 因为他第一次主动告诉我过去的事情,是他从未让任何人碰触过的伤口。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他就愿意和我说了。 我从湿冷的树林里拖着身体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走回山中的屋子。偏僻、寂静,这里像是一个世界的角落,能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屋子里依旧留着他的痕跡。 桌上放着他喝过的杯子,房间里散落着他的东西。笔记本上字跡凌乱,却能窥见他在用心地学习,还有那台相机,让他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坐在床边,手指轻轻触碰过他的衣服。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气息,那气息让我心口一紧。 又快到他考试的日子了,那一天,他总会出现在河堤边,总是哭泣着,那是他最脆弱的时刻。或许在那一刻,他会再次选择我吧。 我躺进他的床铺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床单上残留的味道,像是一种温柔的诅咒,让我沉沉睡去。 考试结束的那天,他又坐在河堤,肩膀颤抖,眼睛红肿。 我走过去,伸手拉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甩开。这是他第一次把手留在我的掌心。 无论是出于同情、依靠,还是单纯太疲惫,他选择了停在我身边。 他回来了,来到我的身边,我忍不住低下头吻了他。 我知道,他对我不是爱。 也许只是此刻需要人陪伴,也许只是看我可怜。 但都无所谓,因为他没有拒绝。 那是我不知等待了多少次的愿望。如今实现,我却没有喜悦。想哭的情绪反而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你饿了吗?」我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 我起身去准备食物。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落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埋首在书堆中。 二手书店翻来的资料堆满房间——从物理学的「时间闭环」、「自洽性原则」、「平行宇宙假说」,到灵异学、民俗传说里的海祭、祈愿、代价。 我一页页翻着,却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只是隐隐觉得,这一次的轮回与以往不同,好像只差几步,就能找到他活着的理由。但我心生贪念,想与他一起度过七月以后,不再回到海边。 出门去找吕宋伟前,我看见祐睿正坐在桌前,眼神专注在电脑萤幕上。他在修图,手指在滑鼠上快速移动,那副模样安静而专心。 原来,他也能如此投入,在这个瞬间,看起来像是真的找到了未来。 吕宋伟的家依旧堆满了资料。这次轮回开始,我已经不再借助他的学识,而是自己找起了资料。至多只是偶尔与他谈起过往,因为这一次我只当它是无数次中的一次。 我翻看着那些资料,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觉得一个时空,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人吗?」 他沉默片刻才道:「以你的经歷来看,不可能吧。若真是愿望,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那神明怎么知道愿望实现了?代价又何时收回?」 他低声笑了一下:「也许你去那片海那里就知道了?」 我说:「我去过了,在那里待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 「是哪片海?」他追问。 我停顿一下,回他:「那片海没有名字。」 「是龙田图书馆附近的那片海吧。」他的语气忽然锐利。 他继续说:「别瞒我。我早知道那片海的传说。」 接着,他讲了属于他的故事。 他有个儿子,年纪与我相仿,离婚后,儿子跟着他,他忙于工作,只在乎成绩,忽视了陪伴,房子很大,却只有孩子一个人。后来,孩子自杀了。留下的痕跡里,有被霸凌的线索。 「他找过我,但我总以『很忙』打断。等我意识到时,一切都晚了。而你现在瞒着我,是因为之前轮回的『我』做了什么吧?」 「……你没有成功。」我停顿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我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他苦笑,看着手中泛黄的文献,接着转向到我这,「愿望要能成真,必须是双向的。」 「你之所以能成功,或许是因为有人也在那片海,为你许下了愿望,正因如此,你的愿望才没有被海吞没,而是得以被回应。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成了一具尸体。」 我不认为会有人为我许下愿望,我看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是你觉得你的儿子也在那里许下愿望吗?」 他望着窗外,语气淡却颤抖,「我儿子在学校楼顶跳下去,所以,那时候我去,大概……不是许愿,而是去死的吧。」 我想起他毫无血色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到那一步!」 他看着我,「你自己不也是为了张祐睿,选择去死吗?」 吕宋伟浮着一抹苦笑,「我想,我不是为了儿子才去的。」 我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也许,是为了你吧,我确实有想过,代价如果是其他人的生命,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我不敢置信,虽然我和他认识很久,但对于每次的他来说,我都只是认识几个月的人,「我只是陌生人啊,为什么要为我?」 他眼底浮起一抹温柔却无可奈何的光:「也许是捨不得吧。看着你这样的孩子在痛苦中挣扎,那时候的我,怎能忍心?」 我的泪水止不住,他轻拍我的背,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他就像个父亲。 我们本来没有任何关係,可他却为了我,甘愿背负这样的结局。 之后,他又和我讲了他儿子的事。他每一日活在愧疚之中,而这一次,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下眼泪。那并不是单纯的悔恨,而是一种想把自己割裂成两半、替谁都活下去的无力。 我想一个人活着或死去,对某些人来说,都会变成信仰或灾难。 第五章 傅景(15) 我和祐睿去了许多地方拍照。 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后来他能放下防备,拿着相机专注于构图、捕捉光影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变得愈来愈喜欢摄影。之后遇到了周杰,他们带我们去了「秘密基地」。 那片绿意包围的净土,远离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溪水声与蝉鸣,乾净得好像不属于这个混乱的世界。祐睿似乎特别喜欢那里的景色。 他一边拍照一边低声惊叹,每一次快门落下,都带着真切的悸动。 我侧身看着他,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拍照时眼神专注的样子有多耀眼。 我索性闭上眼,静静听着快门声与溪水交融,彷彿这世界只剩我们两人。 忽然,他开口:「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会怎么样。」 他停顿一下,低头看着相机萤幕,声音很轻:「如果能把这些记录下来,就像按下快门一样,把当下定格。那或许有一天再看着照片时,我就能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样被深深触动过。」 「我不像周杰,他有理由,他是为了奶奶,想让奶奶看到更多风景。」他轻轻笑了笑,「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不想忘记这些平凡的生活。」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些话,是我等了无数次轮回想从他口中听到的东西。 他曾像深陷泥沼,总是把自己困在阴影里。可此刻,他眼神明亮,专注于所爱的事物,看起来耀眼得近乎不真实。 我不自觉红了眼眶,赶紧转过身,试图悄悄抹掉眼泪。 就在这时,掌心传来一阵温度。 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也不要习惯一个人。」 这份话语轻得像风,却将我压得无法呼吸。 我曾经失败过那么多次,轮回过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眼睁睁看着他哭泣、看着自己无能为力。可就在这一次,他伸出了手,主动抓住了我。 我望着他的脸,记起当时在海里许下的愿望。 我只希望他能有更多的选择,能怀揣梦想,能改变现状,能遇到更多人,体验各式各样的情绪与万物。 这就是我想要守护的未来。 我们从山里回到城市的喧嚣。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心里的紧张也逐渐堆砌起来。六月就快到了。 这里就是夺走他生命的海。 我看向他,本以为他会本能地抗拒,会露出阴影般的神情。 可他只是微笑,轻声说:「这里很漂亮啊。」 恐慌与茫然同时涌上来,令我失了神。 「我在这里没事了。不是有你在吗?」夕阳的馀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温柔而坦然。 没有防备,没有任何黑暗。只有自在与安心。 那是我从未看过的笑容。 我忽然感到害怕,害怕这样的他会在下一次轮回里消失,害怕这笑容只存在于短暂的片刻。 如果我够虔诚,海里的神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会让他留下此刻的回忆吗?会让我和他真正走到未来吗? 六月来临,我担忧得夜不能寐,将所有能留下的东西都交给了他。哪怕我消失,他也不会无依无靠。 吃过晚餐,他在屋里睡得很安稳。 我静静坐在床边,凝视着他沉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淡影,呼吸平缓。 看着他的睡脸,我的心好像被抚慰,却也被拉扯得隐隐作痛。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那弧度我早已熟悉,却在这静謐里显得格外陌生。 我的指尖停在他唇边。那薄唇因呼吸微微翕动,我忍不住凑近,呼吸和他的叠在一起,曖昧的气息让我的心狂跳。 我抑制着衝动,只是在他唇边停留,额头缓缓靠上他的额头。温度相叠的瞬间,我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 「祐睿……」我低声唤他。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醒来。 我忍不住笑了,带着颤抖与酸涩。 我想要的不只是救他,而是能够和他这样安安静静地靠近。能够在每个日常里与他同在。 我俯下身,轻轻落下一吻,眼泪在此刻落下,湿润了这份亲密。 我贪婪又怯懦,明明渴望更多,却只敢停留在这一瞬。 我起身,驱车去找吕宋伟。 我把一切交代清楚,若我消失,他要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帮祐睿能够好好生活。 最后,我郑重地向他道谢。 他凝视我许久,也只是淡淡说:「我答应你的,会做到。」 临走前,我再三叮嘱,不管如何,都不要将关于轮回的真相告诉祐睿。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我知道了。」 「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不,我要去海边一趟,也许祈求祂再给我个机会吧。」我轻笑。 清晨的海浪一波比一波高,天色有些亮。 轮回的日子逼近,我走进水里。冰凉的海水渐渐漫到膝盖,我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祈求神明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和祐睿能一起活下去,让我陪他走过所有未经歷的岁月。 就在我念出最后一句心愿时,忽然一阵大浪席捲而来。 那浪不自然地高,几乎吞没了我的身体,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第六章 甦生(01) 「所以那之后,他说去了海边……他就没再出现在你眼前?」 我听着,胸口像被硬生生压住。 「我想,可能和代价有关吧。」吕宋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不断回响。照吕宋伟所说的,是指傅景的生命。 我浑身一震,眼睛睁得很大,脱口而出:「怎么会……不可能……他怎么可以……」 我再也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我要去海边!我要去找他!」 吕宋伟抬高声音喊住我,神情却带着隐隐的焦急,「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你去了又能怎样?」 「怎么会不能怎样!」我吼出声,眼泪却同时涌了上来。 「就算什么都做不到,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不能就这样乾等着接受你告诉我的那些话!」 我浑身颤抖,心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情绪。 傅景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走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一定是。 「你冷静一点。」吕宋伟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语气严肃,「你这样盲目地去找他,只会让傅景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都白费。」 胸口的气息乱得要命,我觉得自己快被撕成两半。生气、难过、心疼、无力,全都缠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颤着声音,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为什么要擅自决定我的未来!」 虽然是十八年后的我选择了死亡,但现在的我呢?现在的「我」呢?他所拚命想要守护的,不就是那个未来、那个没有记忆的我吗?那个根本不认识他的「我」。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咬着牙低下头,指节死死攥紧裤子布料。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想做的事,我的未来,我唯一想选择的事,就是和他在一起啊。就算要一直重复过同样的人生,只要他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吗? 我哭得不能自己,喉咙一阵阵发疼。 吕宋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说不出口的心疼。 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脸色真的很差,先去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他带我走进一间房间,说这是傅景有时候也会待着的地方。 我推开房门,里头整齐却带着些微凌乱。架子上摆着很多书,厚厚一叠,封面上几乎全都和「时空」、「轮回」、「平行世界」有关。什么《时间闭环与因果律》、《超弦理论的多重宇宙》、《神话学中的重生仪式》……甚至还有几本泛黄的、看不出年代的论文影印本。 我随手翻开,里面有铅笔留下的痕跡,边边角角画了很多註解,有些地方的字跡凌乱,像是绝望地寻找答案却什么也得不到。 我指尖轻触那些翻得发旧的页面。脑海里浮现画面:傅景曾一个人坐在这里,在夜深人静时翻阅,一遍又一遍,希望能找到能够改变我们命运的线索。 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又有多少次,在这些文字里焦急? 我忍不住心中一酸,眼泪再次涌上来。 我躺到床上,抱紧枕头。枕头上有淡淡的味道,我几乎立刻就辨认出来,那是属于傅景的味道。 我吸着那味道,眼泪沾湿枕套,却一点都不想放开。 在半梦半醒间,我彷彿感觉到有人抚过我的脸。是他的手吧?我甚至听见他在我耳边低语的声音,那声音温柔得快把我的心都弄碎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亮。窗外静得可怕。 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沿着街道往前走。 脚步不知不觉,踏上了通往我老家的那条路。 这条路,傅景走过多少遍呢?当他一个人走在这里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在那片海许愿,那么我,如果我现在也在那片海许愿,如果愿望够强烈,会不会也能发生奇蹟? 这个念头旋绕在我的脑海中,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么快就到了海边。 海面上泛着淡淡的亮光,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风带着凉意,我赤脚走下去,踩在冰冷的浪花里。 一点一点,海水拍上小腿,退去,又涌来。 儿时的我总一个人坐在水泥墙上,看着夕阳沉没,等着夜幕降临。那时候的我,总以为黑夜很长,等不来黎明。 可后来,我遇见了他,我开始期待早晨的到来。 但现在呢,现在那个让我期待清晨的人,已经不在了。 「……傅景,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啊。」我喃喃低语,眼泪掉进海水里,与海水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一大片阴影笼罩过来。 我猛地转身,看向海面。一片汹涌的浪潮猛然袭来。 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我捲走,冷得刺骨的海水灌进口鼻,我窒息地挣扎,意识一点点模糊。 第六章 甦生(02) 在一片黑暗里,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胸口起伏的呼吸声,在一开始还能隐隐听见,但渐渐地,那声音也被无边的静寂吞没。我好像被困在一个空洞里,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有无止境的孤寂压迫着我。 就在这样的黑暗里,我开始听见了呼唤。 有人在叫我。声音一开始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那声音带着颤抖,带着迫切,像是怕我听不见。 我皱起眉,觉得很吵。那喊叫声像是把我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拖起来。眼皮很沉,但我还是努力张开。 眼前的光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本能地抬手挡住,下一刻却愣住了。 他正紧张地望着我,眼里的惊慌和颤抖肉眼可见。 我坐了起来,有几秒不敢呼吸。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以为这只是个梦。可就在我眼泪滚落的时候,被他用力抱住了。 那紧抱到几乎让我窒息。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体温、他的气息,全部紧紧压在我身上,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梦,这绝对不是。 所有的生气、不安、疑惑、痛苦,全部在触碰到他的那刻瓦解,「你……你怎么可以……」我的声音全是哽咽,眼泪像水龙头一样不停流下。 我抱得很紧,不管自己有多狼狈,只想紧紧抓住他,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却也抑制不住颤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抽噎着抬头看他。「什么意思……什么睡觉?」 他望着我,眼里满是惊讶,随即伸手抚上我的脸,用手指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那动作里满是心疼,「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差?是不是做恶梦了?」 我一瞬间更委屈,鼻子酸得不得了,哽着嗓子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垂下视线,语气很轻,「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我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全是颤抖,「走这么久的吗?你知道现在已经几月了吗?现在已经是十月了!」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使他的表情僵住,露出震惊。 「……十月?」他喃喃地重复。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我只是看到你睡着,来海边散步。突然有股浪打上来,我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躺在这里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抽痛。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逼问,声音带着颤抖。 他支支吾吾,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红着眼,索性坦白:「我知道你一直在轮回的事。」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震惊,「……你遇到吕宋伟?」 他沉默了一瞬,脸色阴沉下来,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明明才刚跟他说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哭着质问,胸口全是堵塞的痛,「你难道没想过,如果你就这样离开我,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他眼神一瞬暗了下来,眉眼都染上深深的悲伤。 「祐睿……我只是想要你好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已经找到想做的事情了,不是吗?你拍照的时候那么快乐,你应该继续走下去,应该过得比之前的每一次更好。」 我的心像被刺穿一样的剧痛。 「我想做的事……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哽着嗓音,继续说,「我想记录下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想拍下我们走过的地方、吃过的食物,我只是想要这样而已!」 话音刚落,我终于忍不住,眼泪缓缓滑落。 而他一开始只是眼角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当我握住他的手,他眼里的防线彻底崩塌,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嗓音颤抖不堪。 「……我也想啊。」他沙哑着声音,颤抖着吐出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颤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神情纠结,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挣扎,彷彿一个被困住的大人,却露出和我同龄的慌乱。 「我怕……」他低声说,「我怕你会胡思乱想,怕你承受不住……。」 「那你现在这样消失了,不是让我更胡思乱想吗?」 他哑口无言,眼泪止不住。我才意识到,他在我面前一直装作冷静成熟,其实也只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啊。他哭起来的模样,和我没什么不同。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海面,海水静得出奇,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 「我们会怎么样?」我低声问。 他一愣,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会来海边?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傻事?」 「我没有!」我急忙摇头,「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突然就有个浪把我捲走。」 他怔怔地看着我,若有所思。「你也许下了愿望?」 他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看着他,眼泪又模糊了视线:「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愣了下,「……我的愿望,也是和你一起活下去。」 我心口猛地一酸,手不自觉紧紧抓住他。「吕宋伟说过……」他喃喃着,「只有双向的愿望,才会实现。」 话音落下,他忽然沉默下来,眼神闪烁着什么,像是想通了什么事。 「怎么了?」我焦急地追问。 「……我们现在碰面,就是愿望实现了。」他的声音很低沉,「而代价,也要付出了。」 「代价?」我想起了吕宋伟一直说代价是他的生命,我的心脏狂跳着。 「『傅景』……已经出生了。」他的声音颤抖,「而你,也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所以代价,就是『我』的生命。」 一瞬间耳边轰鸣大作,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句话在脑海里回盪。 「不……不可能……」我急得浑身发抖,泪水疯狂涌出,死死抱住他,「不行!我没有你不行!」 我紧紧抓着他,拼命想把他留住。 他却反抱住我,把我的脸压进他肩膀,声音哽咽却努力压抑:「没事的。」 「你可以的……」他颤抖着,却在耳边轻轻低语,「你拍照的样子,很耀眼,你要多拍些照,以后可以给我看。你要多去走走,多认识人,把生活分享给未来的我……」 「不要!我不要!」我哭喊着,声音嘶哑,「我只要你!」 就在此刻,巨大的海浪猛地拍来,溅起的水珠打在我们身上。 混乱里,我听见他哽咽却清晰的声音。 那道温柔的声音像是刻进了我灵魂。可下一秒,浪声将一切都吞没,只剩下我拼命伸出的手,在空气里无处可抓。 第六章 甦生(03) 旋转木马缓缓转动,白色的木马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那熟悉的乐园旋律在空气里盘旋,带着甜腻又略显刺耳的轻快。 我站在那里,看着汹涌的人潮。 身穿游乐园的制服大姐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气球,笑容亲切。她弯下腰,用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关心我,要带我去服务中心。 「不用了。」我摇摇头,声音是成年人的低沉,「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回去。」 她一脸错愕,我已经转身离开,游乐园的光与声音渐渐远去,我可以自己离开那里了。 声音一次又一次地传进耳里,急切又不安。我皱起眉,阳光刺痛了眼睛,我下意识抬手挡住,却发现自己被一群陌生人围着。 「他醒了!」有人惊喜地喊。 「还好吗?我们刚在岸边发现你。」 我愣在原地,身上衣服冰冷而沉重,果然像他们说的,全被水浸透了。我努力挤出声音:「不用了……我只是,不小心跌进去了。」 陌生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仍旧充满关切。 我站起身,脚步踉蹌。太阳已经升起,光线灿烂却显得刺眼。 后来,我把这些事告诉了吕宋伟。 他静静听完,神色凝重,却没有多馀的惊讶。 「谢谢你,」我对他低声说,「谢谢你愿意一直帮傅景,甚至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 他沉默了片刻,叹息一声,目光深远。「我只是希望孩子们不要留下后悔。大人们的错误,不该一再重演。」 那语气里有着厚重的无力感,我一瞬间想起他的儿子,心口发紧。 我迟疑着,问出口:「……你认识沉亦谦吗?」 他一愣,眼里闪过意外,随即点头。「我记得,他是我儿子以前的朋友。」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吕宋伟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带着惋惜,「他是个好孩子。」 我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嗯,我也这么觉得。」 和他告别之后,我的生活重新展开。 不是过去那种懒散与逃避,我每天按时去学校,不再缺课,课堂上主动和同学搭话,一起做专题;放学后去打工,学着和不同的人应对。偶尔,沉亦谦会约我一起吃晚餐,他总是会挑一些温馨的小店,边吃边聊,让气氛变得很轻松。 我也开始主动打电话给阿姨,聊些琐事。谈起妈妈,她情绪会忽然激动,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借钱给她,甚至说要是她再出现,马上打电话给她。 听着她的语气,我心里百感交集,却还是答应了。 休假的时候,我会带着相机四处走走。 拍下路边的墙壁、巷口的杂货铺、还有黄昏时分洒落在河堤的光。我把照片寄给周杰,他偶尔会寄回信,分享自己的近况。 每天,我依旧会去河堤散步,坐在那里看日落,有时候是早晨,看着太阳升起。那片天空依旧壮阔,每一刻都不同。 我感觉生活慢慢前进,终有一天,我会再遇到傅景,我答应他,要多拍些照,要多去走走,多认识人,把生活分享给未来的他。 大学毕业后,我用一直以来打工存下的钱,第一次出国。 我去了土耳其。土耳其的风景与想像中完全不同。棉花堡的白色梯田像云朵一样展开。清晨坐在热气球里,俯瞰整片卡帕多奇亚的土地,千百颗热气球漂浮在天际,像童话故事里一样不真实。游艇上的日落,橙金色的光把海面染得炽热,阳光下的希拉波利斯古城像在我眼前展露一段辉煌的歷史。 我原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按下快门,把最美的瞬间留在相机里。可当真正身处其中时,我才照片根本无法捕捉当下的震撼。只有眼睛和心,只有用自己的双脚走过,才能记得这份感动。 回到台湾后,我带了伴手礼给沉亦谦,也特地去找吕宋伟,还抽空花了半天车程去探望阿姨。她依旧忙碌,何成铭也还是那样,见面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揉乱我的头发。虽然依旧讨厌,但我心底却生出一丝暖意。 我还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了周杰。他很快回信,信里附上了几张他自己拍的照片,说爷爷给他买了新相机,下次会寄更多给我。 不过拍照始终只是兴趣,我找到了一份数位行销的工作。薪水很高,但相对的压力也很大。开不完的会议、做不完的报告,让每天都过得飞快。 然而再怎么忙,休息的时候,我还是会到河堤边散步。 我缩着脖子,在远处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站在岸边发呆。风一阵猛过,他头上的帽子被捲走,在空中翻转着落向水面。 我没想太多,直接涉进水里去捡。冰凉的水瞬间渗进鞋子,衣服和裤脚都被打湿。捡回帽子后,我甩掉手上的水滴,走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吗?」我把帽子递给他。 他愣愣地看着我,随后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光。 「这里风很大,下次抓紧一点。」我笑着把帽子放回他手心。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却忽然叫住了我。 「谢……谢谢大哥哥帮我捡回帽子!」 我停下脚步,忍不住笑出声来。孩子气的声音单纯又真挚,听着莫名让心口一暖。 「小心一点就好。」我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没想到,他怯生生地抓住我,补充了一句,「我迷路了……」 我一愣,原本想着要帮他联络父母,可看着他那模样,心底却泛起说不出的感触。能放任这么小的孩子在这里游荡的父母,真的会在意他吗? 「你叫什么名字?」我蹲下来,温柔地问。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闪烁着纯净的光。 我怔怔望着他,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第六章 甦生(04) 不,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我把工作辞了,离开了那个城市。 打电话给吕宋伟的时候,他停顿了很久,像是无声的审问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为什么?好不容易才又见上的面,你怎么就……」 「因为他现在才七岁。」我哑声说,「我没办法和他相处。」 那头静了静,吕宋伟的声音低下来:「你不要带着那种眼光去看他,就照正常的心情跟他一起不就好了?」 我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就算是正常的相处,也不该是这个时候,我们年龄差太多了对他不公平啊,他条件很好,应该有更多选择。他的喜欢,只是因为他的过去只认识我,等他遇到更多人,就会不一样了,我不想让他困在我身上。」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可这几年反覆想过的,就是这样。 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许久,吕宋伟才低低叹气:「我知道了。所以这通电话,你是要我帮忙照看他?」 我觉得喉咙哽住,心里泛起愧疚。「抱歉……」 「就算你没说,我也会那么做的。」我低声道谢,我们又聊了几句才掛断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对不对。 我是爱着傅景的。但经过了这些年,我才清楚,他对我而言,是救赎、是光、是所有的执念,可同时,他也是为了我而一次次走向死亡的人,我曾剥夺了他所有的一切,对他能有什么帮助? 我不想干扰他,至少等他成年后,再和他见面吧。 可一转念,我又觉得不对。那样的童年,会不会又成为另一段不美好的回忆? 这些矛盾让我好几天几乎完全没睡着。 那张小脸呆呆的,脚来回晃着,看到他,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祐睿哥!」他猛地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两眼放光。 我心口一紧,努力压住情绪,装作轻松地问:「你怎么又跑来这里?」 「我喜欢这里的景色啊。」他笑嘻嘻地回答,手指指向前方的河面,「这里很愜意。」 我怔了怔,才开口:「我要搬家了,你以后自己在这注意安全。」 「为什么?」他急急追问,「要搬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那样受伤的神情让我于心不忍。我避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以后……还是每年会回来一次,待上几天,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见面。」 「一年一次?」他瞪大眼睛,像是无法接受。小手死死揪着衣角,「那是什么时候?」 我皱着眉,想了一下,答:「大概七月吧。」 「我会等你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却很坚持。我心头一颤,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下次再见吧。」 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丢进陌生的地方,用相机记录每一个瞬间。 布拉格旧城广场,铺着石板的路被冬日的风刮得冰冷。 我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地图,因为没有网路,一路走到连自己在哪条街都不清楚。我想着要不要先找家咖啡馆躲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我眼前走过。 黑色的外套,个子高,步伐缓慢却稳定。 明明长相不一样,但我还是微微一愣。 我不知道是哪个部分像傅景了。是背影?还是那种走路时,脚步微微拖着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径直走远。 我知道那不是他,可我总会在陌生人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就像思念会无声地扭曲视线,把世界都染上他的痕跡,但始终都不是他。 其实,我对他避而不见还有一个根本原因。七岁的傅景虽然是「傅景」,可我也觉得那不是他。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当初的傅景,看着我时,会不会也有一样的想法? 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是那个,曾和他在无数次轮回里重叠过记忆的「我」。也不是他生命中初次的光芒。 维也纳的黄昏,街头艺人在弹奏钢琴,琴声随着风洒落。 京都的冬天,雪落在鸟居上,像时间停滞。 相机里堆满了画面,我的脚步也未停。 可每当夜里独自翻看照片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河堤。黄昏的光落在水面上,风吹得杂草摇晃,空荡得像能把所有声音都吞没。 然后我会想起傅景,想起他曾坐在那里,看着同样的景色。 那时候,我的心脏总是隐隐作痛。 第六章 甦生(05) 渐渐地,傅景越来越像我记忆中的傅景。 少年时期的稜角被时间一点点磨平,他的眉目逐渐变得清晰而立体。剑眉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鼻樑高挺,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不经意的笑意。肩膀比以往更宽阔,身形挺拔,走在人群里无论如何都难以忽视。他已经完全长成了,甚至比我印象里的「未来」还要耀眼。 可正因为这样,我更加不知所措。 从他十六岁开始,我连一年与他见一次面的约定也一直推迟着。 他的生活点滴,都是透过吕宋伟转述给我,我才知道的。 「他今年学业成绩很好,还拿了奖学金。」 「他参加了社团,放学都留下来画画。」 「他最近开始在饮料店打工,很稀奇吧。」 我打听着这些消息,却不敢真的去见他。 一方面,我害怕自己耽误了他,另一方面,我又害怕,这个时候的他根本对我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于我时常觉得,眼前的「他」和记忆里的「他」不是同一个人。 反覆拉扯之下,我的脑袋经常疼得厉害。 时间稍纵即逝,傅景的大学毕业典礼结束了。 「我替你把花送到他手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淡。 花束是我托他带的,可我本人依旧没到场,或许是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吧?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吕宋伟语重心长地说,「经歷了更多人事物,你也该去面对了。」 「二十一岁还是小孩子啊。」我苦笑着回应,「他还会遇到更多的人。现在不行,还太早。」 「我?」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你到处旅行,来来去去见过那么多人,你有忘记过他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刺进心里,我说不出话。 「别想太多。」吕宋伟的声音低下来,「你们也很久没见了,他应该也只把你当成了朋友或是什么邻家大哥哥。」他轻笑一声。 我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傅景之前喜欢上张祐睿,是因为张祐睿一直陪在他身边。可现在,我们的见面次数少得可怜,用手指都能数出来。 他又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忽隐忽现的人动心? 可是,他能幸福就算没有我,也没关係吧。 然而,思念仍然在夜里折磨着我。 我忍不住看着吕宋伟传给我的地址,上面写着傅景打工的地方。 透明的玻璃橱窗,里头孩子边笑边做着陶土揉捏,隐约传出了笑声。我张望着,却始终看不清里面。 正当我想着是不是下次再来算了,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一震,立刻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成熟,更加让人心悸的人。他穿着简单的衬衫与围裙,脸上掛着灿烂的笑容。 「你……」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怎么会来这里?」傅景快步走过来,眼里全是惊喜。 我下意识说:「听吕宋伟说你在这打工,我就来看看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听起来太刻意了,像是特意打听他的消息。早知道就该说自己是路过。 他只是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快下班了。这么久没见了,要不要等我一起去吃晚餐?」 「晚餐……」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只是吃顿饭而已,应该没什么。 「那你进来晃晃吧,我先收拾一下。」 陶瓷店里,空气带着淡淡的泥土与釉料气味。几个孩子正在体验课,开心的捏着陶土,小手上满是泥渍。 我看着他走去和老闆交谈。原来我们的重逢,可以这么平淡。 我还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他,为什么总是消失。可没有。只是自然,就像日常里一场不经意的重逢。 我吓了一跳,傅景突然凑到我身边,指着我眼前线条柔和的花瓶,瓶身有着细緻的纹路,釉色是温润的淡青,像湖水般清澈。 「还是一样漂亮。」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你果然很有天赋。」 话音刚落,他眨了眨眼,眼里浮现疑惑。我慌忙补充:「小时候我们不是来过一次吗?那时候你就很厉害了。」 他轻轻笑了声,没有追问:「是啊,我还记得,公车就快来了,走吧。」 车上,他依旧健谈,和我分享这几年的见闻与规划。 我静静听着,看着他笑着讲话的侧脸。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我,他是不是就会这样,继续顺理成章地活着? 他条件这么好,应该会在自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吧。 我越想越觉得保持这样就好了。 餐桌上,我把这些年的照片拿给他看。他翻看着,认真倾听我讲述旅行时的故事。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饭后分别时,我下意识说:「下次见。」 他却迟疑了一下,忽然问:「祐睿哥……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愣住,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着我无法拒绝的坚持。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毕竟,下次见面,谁知道又会是多久以后呢? 第六章 甦生(完) 公车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乘客。车窗外闪过昏黄的街灯,车子缓慢颠簸,每一次转弯都像在催人入睡。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 「祐睿哥。」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其他人,靠在我耳边,「谢谢你送我的毕业花束。」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才看见他正微微笑着望着我。 「……抱歉。」我低下视线,「有事没办法去你的毕业典礼。」 「没关係啊。」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出奇真诚,「我还是很开心,花很漂亮。」 他的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少年独有的炽热。「我还特地把它做成了乾燥花。」他说着,拉开包包的拉鍊,从里头取出一条吊饰。 金黄色的文心兰,被细心修剪过,花瓣凝固在透明的树脂里,成了一枚小小的吊饰。 我怔怔看着那吊饰,「很漂亮欸,你自己做的?」 「嗯,」他笑着点头,「是用树脂封存起来的。喜欢的话这个就送你吧。」 「不,不用了。」我下意识拒绝,「你留着就好。」 他却从容地又拿出另一个吊饰。「我做了两个。」他伸手把其中一个放到我掌心里,眼底的笑意带着些俏皮,「这样,我们就是一对的。」 我的心猛地一震,却硬生生压住表情,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吊饰。 他轻松地跟我继续说着话,可我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因为公车的停靠站一个接着一个掠过,窗外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 这条路线,是通往我旧家的公车。 我转头看向他,心跳忽然加快。「……傅景,你为什么会坐这班车?」 他偏过头,表情淡然,「有时候没事做,就会来这附近走走,散散步。」 他看了一眼前方,轻声说:「就快到了,准备下车吧。」 我还在疑惑里徘徊,就这么跟着他走下了车。 脚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抬头望去,晚上的月亮悬在高空,明亮得有些冷冽,月光在海面上洒下一道银白色的倒影,随着波光摇曳不定。 他走在我前面,随手把水泥墙上的灰尘拍掉,然后回头看我,「坐这里吧。」 我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望着前方的海,半晌,开了口,「其实,我很常做梦,梦到这片海。」 我心口一紧,立刻偏过头去看他:「……什么样的梦?」 他抿着嘴,「就是梦到自己沉进海底。明明应该是很窒息的感觉,但在梦里,却觉得很舒服,很自在,像是被海水完全包围着,不需要挣扎,也不用害怕。」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感觉怎么会让人觉得自在?那不是象徵着死亡吗? 他看见我慌乱的神情,却只是静静笑着。 「除此之外,」他忽然转头,眼神灼灼,「你知道我还梦到什么吗?」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语调很轻。「我梦到你。」 「一开始只是一些片段的画面,模糊得很。可每次来到这片海边,那些画面就会更清晰一点。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笑的样子还有你在厨房和我一起煮饭,我们还一起去秘密基地拍照,一起去看了电影……」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我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要对不起什么?」他的手掌在我脸颊轻轻抚摸,像在安抚,「你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让我等你好久。」 「不……」我颤着声音,「我只是想让你有更好的选择,你不是他,不能是他……」 你不能是他,你不能是人生中只有我的他,不能为了我,而牺牲掉自己的他。 他轻拍了拍我的头,轻声道:「祐睿哥,你总是这样,想太多。」 他顿了顿,眼神却异常坚定,「老实说,我自己也认为那不是我。」 我看着他,他轻笑一声,「虽然我们是同一个人,但那些记忆……就像是在看一部电影,它们不属于我。真正属于我的,只有童年时那个张祐睿,白净又好看,为我捡回帽子,还有每年七月和我短暂相处的张祐睿。」 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把我搂进怀里,声音低沉却坚定。「还有现在,正被我抱着的张祐睿。还有未来,一起去更多地方,一起煮饭,一起体验日常生活的张祐睿。」 我身体颤抖着,紧紧抱住他。 他的心跳、他的体温,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也许记忆不同、身份不同,但他的心意、他的温柔、他爱我的方式,都真切存在于此刻。他仍然是傅景。 重要的不是与过去是否重叠,而是此时此刻的我们,还有能一起走向的未来。 我更用力地抱紧他,那一夜,我们抱着彼此很久。 后来,我们说了很多,他讲起梦里更多的片段,而我则把这几年的想法一点点说给他听。夜色渐渐褪去,海浪拍打的声音依旧温柔。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升起,在这里洒下第一缕光。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旭日东升,光芒从我们的指缝间溢出,在光影交错的剎那,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不再放开。 【番外】生日快乐(上) 【番外】生日快乐(上) 六月的天气总是这样,善变得让人措手不及。前一秒还是亮得刺眼的晴空,下一秒,雨就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们踩过湿滑的石板路,在公园里狼狈地奔跑着。风一吹,雨斜斜地扑在脸上,冰冷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跑进附近的凉亭,我忍不住扶着柱子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稍微探出头看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雷声在远处作响。 看起来只是午后雷阵雨,很快就会停了。 我们才刚吃完饭,在公园里散步聊天,谁也没料到会遇上这种天气。现在被困在凉亭里,看来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我回过头,看见傅景正低着头,拧着衣服上的水。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滴落在地上。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特别清晰,睫毛被雨水打湿,微微垂着。 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来看我,笑了一下。 我下意识拨了拨头发,水珠立刻顺着发梢滴落,湿掉的衬衫外套贴在皮肤上,原本没什么感觉,这时才慢慢渗出一丝冷意。 他站到我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转头对我说:「要不要去我家?」 「不然在这里等雨停也不是办法。」他的语气很自然,「淋雨最容易感冒了。」 我正要说这种雨通常半小时内就会停,话还没出口,他却在此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度很高,和我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跑快一点。」他看着我,「不到五分鐘就会到。」 我低头看着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反过来拉着他衝出凉亭。雨水立刻往身上打了上来,衣服早就没有乾的地方,我只感觉得到他的手一直牢牢地抓着我,没有放开。 直到我们停在一栋大楼前,他停下脚步,喘着气。 自从三个月前,我和他在海边把话说开之后,生活像是回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几乎每天都会去陶瓷工作室,而我则不定期接一些摄影的案子,忙起来的时候,连讯息都回得零零碎碎,久久才能约在一起吃顿饭。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现在住的地方,吕宋伟曾经跟我提过,傅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虽然他已经大学毕业了,但似乎暂时还没有搬走的打算,也不知道会住到什么时候。 他和大厅的警卫打了声招呼,接着带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镜子里映出我们的模样,头发散乱、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得不像话。 他先笑出了声,「我们看起来好惨。」 我也忍不住笑了,接着电梯停下,他输入密码,门应声而开。 其实在楼下时我就隐约有感觉,但真正踏进屋里,才发现这里比我想像中还要大、还要高级。 他走进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套换洗衣物,递到我面前。 「快去洗澡吧。」他皱了皱眉,「这样下去会感冒。」 「没事。」我接过东西,摇了摇头,「你先洗吧,我不怕冷。」 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副坚持的样子,「你的手那么冰,哪里不怕冷。你先。」 我跟他说我只是换掉衣服就好,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他还是那副坚持让我的样子,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既然你不想先洗澡,我也不想先洗。」他看着我,微微一笑,「那你说,怎么办?」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鼻樑挺直,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眼神里总有我无法直视的温柔。 「能怎么办?」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就你去洗吧?你明天要上班,我不用。」 他没有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的气味。 「这不是答案。」他低声说。 我心里一慌,故作镇定的看着他,试图压制住他带给我的强势,「你在说什么?什么答案?」 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答案就是……」 他又靠近我一步,「我们可以一起洗。」 我的脸瞬间热了起来,心跳乱得不像话,接着几乎是反射性地伸手,从他手上抢过换洗衣物,「你、你赶快换衣服,我先去洗!」 话一说完,我立刻转身往浴室的方向逃。 身后传来他压不住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明显的愉悦。 我关上浴室的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还在耳边轰隆作响,怎么样都平復不下来。 这个傅景,和我记忆中那个成熟、温柔、总是压抑自己的他,完全不一样。 是因为现在还年轻吗?因为未经世事,所以说话和举止才能这么直接、这么不留退路? 我慢慢蹲了下来,伸手揉了揉脸,轻轻摇头。 不对,不该再去想起以前的傅景。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也怎么都压不下来。 外头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歇。 【番外】生日快乐(下) 【番外】生日快乐(下) 我们都洗好了澡,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下午五点。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云层散开后,夕阳从缝隙洒落下来,将整个城市染成温柔的橘色。那种属于六月的,带着水气又漂亮的光线。 我坐在沙发上,披着傅景拿给我的毯子,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爱情电影,男女主角此时正在海边散步。 傅景洗好澡后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下陷,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点位置,他转头看我,语气自然问道:「晚上有想吃什么吗?」 「没有,晚点再说吧。」我老实地说。 最近真的太忙了。他忙着工作室的事,我忙着接案拍照,有时候吃饭都只是草草解决,像今天这样从中午就待在一起,什么都不急着做,只是单纯地待着,反而显得很奢侈。 我靠在沙发背上,视线重新回到电视上,其实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氛围。 不用一直讲话,傅景在我身边,电视里的画面静静播放着,时间慢慢流逝。 电影进行到中段,画面里的男女主角终于走到彼此面前。背景音乐变得柔软,镜头拉近,男主角低下头,亲吻了女主角。 不是露骨的画面,却意外地热烈,他们彼此的呼吸交缠,亲吻的节奏越来越深,像是把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倾倒在那一瞬间。 活到这个年纪,这种画面其实没什么好尷尬的。 问题是,现在坐在我身边的人,是傅景。 三个月以来,我们之间最亲密的就是牵手和拥抱,总是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偶尔会直白地逗我,语气自然、表情坦然,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真的越过那条线,连语气都像是开玩笑。 明明以前和傅景,什么都做过了。可是现在,我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增长,多了一份害怕,还是因为在我心里,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个傅景完全重叠。 儘管如此,我对于他的这份爱意,并没有变少。 他依旧温柔,依旧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他依旧是他。 像是平时见面,他总担心我太累,明明自己休假时间也不多,还是只会约在离我的租屋处很近的地方,然后吃完晚餐就会送我回家。 像是刚才我洗完澡,他没有赶着进去,而是去拿吹风机,体贴的帮我吹头发,接着帮我倒一杯热可可。 像是下雨时,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跑,还是一直回头看我的状态,或是来到这之后,他第一件事只关心我有没有把身体擦乾。 这些细小的瞬间,总是让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是真的很在乎我。 可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在某些时刻忍不住问自己:我真的能和他在一起吗? 他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未来,而我……真的配得上他吗? 沙发另一侧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我习惯性地转过头,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不像话。手臂几乎贴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沐浴后的气息,还有电视里传来的亲吻声。 气氛变得曖昧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正看着我,然后慢慢靠近我,我没有躲开。 他的额头轻轻碰到我的,我们之间的距离让人无处可逃。下一秒,他低下头,吻在我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确认什么,接着又停留了一秒,再微微退开,接着再一次贴近。 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电视的声音变得好远。我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沙发边缘。脑袋一阵晕乎乎地,只剩下他的气息。 就在这时,我的馀光不经意扫到墙壁,那里掛着一个数位时鐘。 17:34、25°c、6月2日。 我猛然回过神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傅景明显愣住了,他看着我,表情有些措手不及,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心里一阵纠结,沉默了几秒,还是迟疑地开口:「你……你生日快到了。」 他怔了一下,接着表情似乎闪过一丝不满,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重新露出平时那种温和的表情,彷彿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反应……是因为被打断所以不开心吗? 虽然我害怕和他更进一步,但绝对不是想伤害他的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才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很开心。」 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质疑他说的话,但总感觉他的语气充满了失落感。 他站起身来,像是刻意转移话题的说:「我最近有练习新的料理,我去煮晚餐给你吃。」 我觉得他怪怪的,却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他还是带着笑容,举止还是那么温柔。我跟着他进了厨房,一起准备了晚餐。 吃完饭后,他把我送回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就是单纯的间聊,还有谈论着之后的日程。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真的好难,傅景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呢? 撇除掉以前那些随意送出的东西,这一次,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替他准备生日礼物。 不是为了未知的未来,不是因为对他的责任,也不是因为我自己的不安。 只是很单纯地,希望他能够开心。希望在他的生日那天,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在乎他、珍惜他,并且陪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番外】愿望(一) 一开始,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 它们没有顺序,就像是有人将那些画面粗鲁地撕开,再一张一张塞进我的梦中。 有时候我会看见一间在山上的木屋。 木屋的屋簷有些歪斜,木板被长年的风吹雨打染成深色,它就佇立在一片树林之中。 有时候我会看见一条不宽的溪流,水声清亮,几个孩子在溪边玩闹,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时候我又会站在一条老街上。 天色已是傍晚,石板路因为刚下过雨而微微反光,周遭很多人,而我身边站着和我年纪相仿的祐睿哥。 我们并肩走着没有对话,却不觉得尷尬,反而像是已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我在海里慢慢地下沉,海水包覆住我的身体,冰冷得让人无法呼吸,耳边的声音被水吞噬,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闷闷地敲打着。我想往上游,想抓住些什么,却发现四肢像是失去重量,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光线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 在完全暗下来之前,我总会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恐惧,那股恐惧不是面对一无所有的黑暗,反而是更害怕亮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每一次,我都是在那股亮光出现前醒来,然后眼泪总会让我湿了整张脸。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即使想不起来,也会非常、非常地疼痛。 然后我只能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梦,青春期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直到高中二年级那一年。 那些书多半很稀奇,拿来打发时间刚刚好。 民俗信仰、地方传说,还有一整排和「时空旅人」、「时间错位」有关的小说。我坐在地板上看书,书里用一种「量子力学式」的说法,讨论平行世界是否存在,是否可以改变过去,是否又可以前往未来? 我看到一半,一张照片忽然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我捡了起来,下一秒,感觉呼吸都要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间木屋,是那一间和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 树林之中只有一层楼的木屋,它在山坡之上,屋后还有一座小小的平台,屋檐有些歪斜,右侧是比其他地方还要深的咖啡色。 一股凉意从背脊窜上来,我来不及多想,就拿着照片去找宋伟哥。 他看了一眼,神情很自然。「嗯?好像是之前出去玩随便拍的,这种地方很多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谎。 可我却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只是随便拍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和我梦境一模一样的地方。 但宋伟哥只是疑惑的朝我眨了眨眼,真的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能把照片还给他,想着只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当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出现的人,依旧是祐睿哥,但不是现在成熟稳重的样子,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模样。他就和平常在我梦里的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他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连他的眼睫毛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的表情很温柔,接着,他慢慢靠近我。 我想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凑近,我们的唇碰了一下。 那只是很短暂、很轻的一下,却让我全身僵住,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大得吓人,回盪在这个梦境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没有再进一步,却也没有离开。 那样的距离,反而让人更加无法承受。 我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又无法抗拒,接着我也伸出了手,轻抚上他的后脑勺,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是现在的我,还是是梦里应该有的动作,正当我感觉嘴被一股热流撬开,下一秒,我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天色也还没亮。我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我站了起来,想去客厅喝点水让自己冷静。 客厅的小灯还是关着的,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冷清,冰箱发出些微声响,时鐘的秒针声异常清晰。 看来爸妈昨晚也没有回来。 我倒了一杯水,站在饭桌旁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冰,我这才感觉稍微冷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密码锁的声音。 门打开是爸爸。他看到我,似乎也有点意外,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只是口渴起来喝水,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的对话短得可怜,但这却是我这个月第一次和他的对话。 他走回房间,不知道拿了什么,又回到玄关。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 门打开时,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 那道光让整个客厅看起来短暂地有了温度。 然而下一秒,门又关上了。 光消失了,客厅重新被黑暗吞没,安静得让人有些寂寞,却又让人如此习惯与安心于这种寂静。 之后的好几天,我无瑕顾及这份寂寞,因为我几乎每天都梦到祐睿哥。 梦里的他总是靠得很近,有时只是坐在我身旁,有时只是看着我笑,有时只是短暂地碰触,却每一次都让我在醒来后心脏狂跳。 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一方面是青春期无法控制的躁动,另一方面却是强烈的羞愧与困惑。 他那样成熟、那样可靠,又那么照顾我。我怎么可以对他產生那种齷齪的心思? 白天的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夜晚我的理智却一次又一次被拖回他的梦里。 我的青春期,就是在这样的梦境与现实之间开始,也在其中反覆折返。 至于那些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隐瞒的太久。不久之后,我在宋伟哥的书房里,陆续找到了其他的相片。 在宋伟哥有意无意透露的过去,我才确信那些反覆出现的梦境,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番外】愿望(二) 在一起之后,我好像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开心。 与其说是不开心,不如说我的心里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鞋子里卡了一颗小石子,走路时不至于受伤,却无法让人忽视。 一开始,我并不确定那种感觉从何而来,是梦里的自己太过渴望与他在一起,还是现实中的我也真的想要这样的关係。 我常常会突然產生一种错位感。好像有另一个我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做出了选择。 梦里的我,是那么理所当然地靠近他,那样熟悉、那样篤定,彷彿全世界只有他。 可现实中的我总是慢了一拍。我明明坐在他身边,却会突然怀疑,那个渴望与他靠近的人,真的还是我吗? 如果梦中的我是我,却又不像我,那么这份感情到底还算不算属于我? 当然,我确实想和他在一起,我也对他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很深刻的那种。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这究竟是爱,还是只是一种执念? 是因为那些梦太过真实,所以我才无法放手?还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这份心动? 无论怎么想,都很难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否认,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对我几乎没有任何的脾气。 而且……长得也确实很好看。 不过现在更让我在意的是我们的关係,和我原本认知中的情侣关係好像不太一样。 我们偶尔在放假的时候会一起出去。吃饭、散步,看电影,或只是坐在咖啡店里随便聊聊。 但最多的肢体接触,也仅止于牵手,甚至牵手的次数,用一隻手就数得完。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不积极。 我总会用言语去试探他,看似随意地开玩笑,或是故意靠近一点点,观察他的反应。 而他的反应,也总是和我预料的一样,会害羞、会笑,会短暂地避开视线。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梦里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那样主动,靠近我时没有一丝犹豫。 如果现实中的他是因为害羞,那现在这种刻意拉开距离的感觉,又更像是在躲避我。 我将一批捏好的陶器送进窑炉,调整好温度与时间,确认程序运作正常后,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那是刚完成修坯与乾燥的作品,这个阶段的烧製不能出错。 可我的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又转回那些让人烦躁的念头。 「又在叹气。」王馨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我刚刚好像看到你朋友在门口耶。」 听到她的话,我看向门口。 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祐睿哥。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向门口。 我拉开门的瞬间,他回过头。 「你怎么会来?」我问,本来烦闷的心里看着他的脸就感觉平復下来。 「刚好在附近有案子。」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就买了点饮料跟点心,想说带来给你跟你同事。」 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本来怕打扰你,想等你下班再给的。」 我看着袋子里的饮料和甜点,伸手接过来,「我大概还有一小时才会下班。」我说。 「是吗?」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说:「我只是休息时间过来,等等还要继续忙,就先走了。 「好。」我点点头,「你上班加油。」 「明天见。」我又补了一句。 他微笑,说了句下班回家路上小心,就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走回工作室。 王馨伶直盯着我手里的袋子,「你朋友专程来给你送这个?」她挑眉。 「嗯。」我把袋子放在桌上,「你要喝吗?」 「当然要。」她笑呵呵地凑过来,挑了一杯,「你朋友人也太好了吧,他还是单身吗?」 我动作一顿,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她耸耸肩。「随口问问啊,长得好看,感觉个性也不错,如果是单身介绍给我也好。」 「不行。」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已经和我在一起了。」 王馨伶愣住,接着大笑出来,「欸?你也太突然出柜了吧!」 我不满地看着她,觉得她反应实在太夸张。 「我早就有发现啦。」她一边笑一边说,「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你那么直接,抱歉抱歉。」 我没搭理她,只是问道:「怎么发现的?」 我们也没有常常见面,而且他只是偶尔过来送我一些小东西,大多时候都很匆忙。 「你每次看到他啊~」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就像期待很久的狗狗一样,整个眼睛都亮起来,摇着尾巴衝上去。」 我瞪大眼睛。「我哪有?」 她笑得更夸张了,显然完全不打算收敛。 我一把将她还没开的饮料抢回来。「不准喝了。」 与她闹了一下,也快到下班时间,她就跑去清洗刚才用完的工具。 我看着袋子里的甜点,栗子蛋糕还有焙茶口味的泡芙,都是我喜欢吃的,明明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哪些。 仔细想想,也许我心里的异样感并不是出自于我对他的感情,而是他的感情是来自之前的傅景,他所有的喜欢与在意,并不是我。 我是比不上原本的傅景的。 所以我必须在他眼里是成熟、游刃有馀,而且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小事的傅景,只有这样我才能留在他的身边。 【番外】愿望(三) 明明只是坐在他身边,却像是站在悬崖边缘一样,心跳快得不像话。我告诉自己,如果再什么都不做,这段关係大概就会一直停在原地。 我不想只是被动地等待。 我转过头,看向祐睿哥。 他的侧脸被室内的灯光映得很柔和,眼神专注地看着电视,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前靠了过去。 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隆作响,像是在催促我再往前一步。 我想让他意识到,他现在是在和眼前的我谈恋爱。 不是以前的我,不是他记忆里的我。 而是此刻站在他面前、会紧张、会犹豫、却仍然努力靠近他的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着也许今晚可以顺势让他留下,只是想让他慢慢习惯我们在一起的这件事。 可是,当我试着加重那个吻,想再靠近一点时,他却伸手,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你生日快到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突然转移话题的原因。那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在我还没来得及燃起来的情绪上。 是我让他不舒服了吗?他这是在拒绝我吗?为什么? 是我哪里不好?是我真的太急了吗? 无数的问题在脑袋里跳出来,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原本准备好的勇气,在那一瞬间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如果是因为我今天表现得太过急躁,如果因为这样,他选择离开我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他丝毫没察觉,或是只是假装没有刚刚发生的事,自然地问我。 我不想要礼物,只想你看着我,在我的身边。 但我没有那么回答。我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和他对话,也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我们结束了那一天,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送他回家,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回到家里,屋子里异常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那里好像还残留着祐睿哥的气味,让人捨不得起身。 我已经不管这份感情是来自梦境,还是现实。至少现在,我很清楚我只是很希望自己能被他真正的喜欢就好。 前几天,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很难得,她说我的生日快到了,想找一天和我吃个饭。刚好那几天祐睿哥也在忙拍摄,常常忙到很晚,我便答应了。 我和妈妈的感情,虽然称不上陌生,但也谈不上熟络。 她和爸爸离婚后没多久,就改嫁了比她小五岁的男人,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妮妮。我只看过照片,是个眼睛很大的女孩,现在应该已经上幼儿园了。 我坐在餐厅里,听到妈妈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站在门口。 「叫哥哥。」她对妮妮说。 我朝她们笑了一下,有些意外她会把孩子也带来。 「你好啊。」我先打了招呼。 妮妮躲在妈妈身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哥哥。」 妈妈解释说,本来她今天是想一个人来的,但妮妮一直哭,家里的人怎么哄都没用,只好一起带出来。 「没关係。」我说,「反正迟早都会见面的。」 吃饭的时候,妮妮的手一直紧抓着妈妈的衣角没放开过。 我看着有些出神。印象中的妈妈,是个耐心并不好的人。小时候,我曾因为一道数学题想了五分鐘还解不出来,就被她打得手肿了起来。 可现在面对一个挑食、闹彆扭将近一个小时的小孩,她却始终温声细语,没有露出一丝不耐。 「对了。」她忽然说,「我们一家人下个月要去纽西兰旅行,你有没有想要什么?」 我很自然地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一边用湿纸巾替妮妮擦了擦嘴巴,一边说:「那你想到再跟我说。不然我就随便买个东西给你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说家里的人在催她回去。 她的牛排几乎没动过,我问她要不要打包。她摇头,说回去也来不及吃,临走前塞了一个红包到我手里,说是生日礼物。 我站在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路上的人有说有笑,夕阳早已落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好想见到祐睿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晚上七点。 他说过这几天回到家都是半夜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如果只是因为我想他,就打扰他工作,一定会被当成幼稚的吧。 更何况,还有那个前几天被他拒绝的吻……怎么样都不适合一直找他。 回到家,我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我把窗户打开,偶尔能听到马路传来的车声。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这里太过寂静,听着那些零碎的声音,我慢慢闭上眼睛。 【番外】愿望(四)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一碰面他就皱起眉看着我。 那个语气不是客套的关心,是真的察觉到我身体异样的担心。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没藏好情绪。 不过还好,至少现在的他还会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要能保持这样就好,我在心里想。 「可能是没睡好。」我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那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今天才刚开始,怎么可以休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早就说好要一起过的。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刚刚已经先把电影票领好了。」 我走在他身边,很想伸手牵住他,却又怕那隻手会被避开,只好把那个衝动压回心里,默默跟在他身后。 电影院里的灯暗下来,我们坐下没多久,萤幕就亮了。 我一开始还勉强撑着,看着画面里角色一本正经地对话。但冷气从上方吹下来,睡意像是被放大的感觉,一点一点侵蚀过来。 我真的只是想瞇一下,一下就好。 「傅景……」有人在叫我,那道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一点气音,像是怕吵醒我,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电影院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电影已经结束了,而我整个人正靠在祐睿哥的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立刻坐直身体。 「对不起!」我几乎是反射性地道歉,「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他只是笑了笑。「没关係,我们快走吧。」 他的语气很自然,却让我心里更慌。 我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在和他看电影的时候睡着? 这样真的太没礼貌了,也太不成熟了。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脑袋乱成一团,不知道他会不会已经不高兴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就在我快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淹没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肚子饿吗?」他问,「我有找一家不错的下午茶,听说他们的焦糖布丁很好吃。」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我喜欢吃甜的。 今天的行程,其实很普通。看一场电影,吃个饭,和我们平常的约会没有太大不同。 可我就是很喜欢和他这样度过。 咖啡店里,他点了两杯咖啡,还拿了布丁和水果塔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了一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本来是想在这里跟你聊聊电影的。」他说,「没想到你会睡着。」 那不是被责怪的语气,却比责怪更让人不安。我突然变得很紧张,心跳乱得不像话,手心开始冒汗。 像是站在考场外,明明还没被点名,就已经预设自己一定会被淘汰。 我放下汤匙,喉咙乾得发紧。 「你……」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只是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我所有力气。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我不敢抬头看他,身体却慢慢变得冰冷,我这个问法是不是让他太有压力? 如果他开始讨厌我了怎么办?如果今天,变成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过生日呢? 下一秒,我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我身边。 「这有什么好失望的。」他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只是想说,你总是会让我赶不上计划而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又很快看回我。 「跟你约会的时候,我其实都会先想好很多事。」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有变数,就会很慌张。」 我睁大眼睛。「你……你会因为跟我在一起紧张?」 他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啊,毕竟我这么喜欢你。」 「你……?」我是真的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他也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你没有感觉到吗?」 我张了张嘴,却脱口而出一句连自己都来不及阻止的话。「有啊……可是你喜欢的人,是之前的傅景吧?不是现在的我,不是吗?」 话一说出口,我立刻后悔了,赶紧闭上嘴。 他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想了一会儿。接着,他站起身,拿起背包又端起托盘,对我说:「走吧。」 我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跟在他后面。他把托盘递给店员,说要改成外带,店员很快就装好交给他。 我站在他身后,心里乱成一团。 他是不是要跟我分手了?如果我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会不会留下来? 他那么容易心软,只要我再可怜一点…… 就在我胡思乱想到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 我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泛红,语气有点不自在。 「对不起。」他说,「我是不是一直让你很不安?」 我的心感觉有些酸酸的。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摇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却轻声说:「是我没有好好说清楚。」 他握着我的手,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可以……去我家一下吗?」 【番外】愿望(完) 却有一种很好闻的气味。 是一种很贴近自然的味道。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木头,混着一点淡淡的绿茶清香,让人一踏进来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坐在小小的客厅里,背靠着沙发,心跳慢慢平稳。 祐睿哥推开房门,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居家服。他手上拿着一套衣服,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衣服……对我来说应该会有点小吧?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走开,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直接在原地换了衣服。 我把换下来的衣裤仔细折好,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柜子上方是一整面相片墙,掛满了风景照,山、海、城市、陌生的街道。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却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以前那么喜欢出国,那现在呢?是不是哪一天,他也会再次离开? 他要跟我说的话,该不会是他又要出国了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走了过来,身体自然地靠在我身边。 「你最喜欢哪一张?」他问。 我原本想像平常一样,随口挑一张,装作游刃有馀。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喉咙一紧,却说了实话,「……我都不喜欢。」 他眨了眨眼,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没想到我拍照技术这么差。」 「不是那个意思。」我立刻说。 我停顿了一下,心脏跳得有点快。 「是因为那些地方……都没有你,所以我不喜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尷尬。 和平常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不一样,这次是完全没有修饰的真心话。就算听起来像玩笑,我也知道那是真的。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平常那样难为情的样子,反而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也是,走过那么多地方,最怀念的还是这里。」 我转过头看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声说:「先坐下吧,刚刚的东西还没喝完。」 我有点不解。「那为什么要离开咖啡厅?」我问,「有什么话直接在那里说不就好了。」 他也在我身旁坐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总是很害怕。」他低声说,「害怕我的想法,会让你觉得太沉重。」 我看着那个盒子,一时有些失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说实话,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你的生日,我真的想了很久,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设计很简单,线条乾净,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张扬,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且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生日快乐。」他急忙补了一句,「这只是普通的戒指,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你不用有压力……」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还有什么话卡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最后,他还是把戒指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我喜欢来自手中的这份重量。 不是戒指本身,是因为我身上有他的东西这件事。那让我感觉自己被选择、被在乎、被留在他的世界里。 「谢谢。」我说,「我真的很喜欢。」 他还握着那个空盒子,指节微微用力。 「傅景。」他看着我,「你今天……要留下来过夜吗?」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嘴角的笑意都要止不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与其说是今天,不如说……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住在一起。」 他像是怕我误会,语气变得温柔而认真。「我们平常都很忙,真正好好约会的次数其实很少。」 「但老实说,就算只是一下下,我也很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哪怕只是一起吃早餐、说一句晚安,也好。」 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我今天开始就可以住在这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还是得回去整理行李的吧。」 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我其实很怕你会拒绝。」 我看着他,忍不住说:「我怎么可能拒绝。」 「不如说……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 他有些意外,「是吗?我还以为你一个人也可以。」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其实我很不安,总觉得你随时会离我而去,或者会不会拿我和以前的傅景比较,觉得我没有那么好。」 他听完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语气很轻。「我没有那样想。」 「我必须老实说,一开始确实会重叠,毕竟对我来说,那两个人都是傅景。」 「可是现在的你,」他笑了笑,眼神变得温柔,「有点孩子气,又很爱逞强。」 「我原本以为你真的那么成熟,后来才慢慢看出来,那其实是你的保护色。」 他靠近了一点。「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你好可爱,那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没有说出口,才让你一直不安。」 他回抱我,动作温柔,然后他双手轻捧着我的脸,主动吻了上来。 凌晨三点多,我习惯性的睁开双眼。 我站在客厅倒了一杯水,听到了冰箱发出些微声响,时鐘的秒针声异常清晰。 那些声音,过去曾被我当作寂寞的证明。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房门被缓缓推开。 「你怎么了?」睡眼惺忪的祐睿哥看着我,声音回盪在小小的客厅中。 我放下杯子,朝他走去,「我只是口渴起来喝水。」 接着我轻轻抱住他,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就好。」 我听着他的心跳声,低声说,「我们继续睡吧。」 然后,我伸手,轻轻将房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