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岁(I):幸福就是小小胃》 小说前序:关于这趟修復旅程 小说前序:关于这趟修復旅程 在台湾这片被海洋环抱的岛屿上,每一个乡镇都像一颗隐藏的宝石,承载着岁月的风霜与人们的温暖。吴芝纬,这位被誉为宇宙第一美女的女子,便是故事的中心。她拥有知性而迷人的气质,粗框眼镜后的双眸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每当她从镜框中间轻轻推起眼镜,那动作既精明又带点可爱的迷糊。她过目不忘,对人亲切如春风拂面,喜欢她的人从台湾头排到台湾尾,暗恋者更是不计其数。可她从不自傲,只以一颗善良的心,热爱这片生长她的土地,那个山海交织的家乡。 芝纬的勇气与智慧超乎常人,她相信幸福就是小小的胃,一顿简单的食事,就能唤醒内心的平静与喜悦。故事发生在现代,大学时光里,她决定从吃遍台湾乡镇出发,因为有爱,她想透过食物连结歷史、守护这片土地的人们与神灵。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有个最爱她、也最被她宠爱的小迷弟——刘小威。他们高中在补习班相识,小威的笑话总是笨拙得不好笑,可芝纬每次都会笑出声,那是她独有的温柔。她默默观察了他三年,才决定让他成为旅伴。小威外表憨厚,内心却精明如狐,总背着大背包,里头塞满必需品,包括芝纬爱吃的77乳加。他相信,相信幸福就会如影随行。 在这座被太平洋与中央山脉拥抱的岛屿上,食物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果腹,它是土地的记忆,也是人神共食的契约。 吴芝纬与刘小威,两个花莲长大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宏大的救世计画。他们只是约定好,在未来的日子里——也许是週末,也许是连假,只要有空,就搭上火车,一站一站地去走走。 这张地图没有终点,也没有期限。这是一趟关于「修復连结」的旅程,也是两个人打算走一辈子的路,不为了打卡,只为了去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用食物与陪伴,把这座岛屿断裂的情感重新接起来。 第一章:钢管里的冰凉职人,与被许愿清单淹没的城隍爷 第一章:钢管里的冰凉职人,与被许愿清单淹没的城隍爷 1.1 巷弄里的几何学与巧克力 大一升大二的那个暑假,花莲的蝉鸣声特别响亮。 早上九点,花莲旧铁道行人徒步区。 吴芝纬穿着一件质料柔软的米白色棉麻上衣,搭配深灰色的直筒长裤,脚踩一双乾净的帆布鞋。她身上斜背着一个质感很好的棕色皮质小包,大小刚好只装得下手机、钱包和一个保温小水壶。 她停下脚步,伸出食指,抵住鼻樑上那副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轻轻往上推了推。这是一个讯号,代表她的大脑导航系统正在重新运算。 「这条路……感觉是对的。」芝纬看着眼前这条堆满施工围篱的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坚定,「地图说穿过去就是仁爱街。」 走在她身后的刘小威,穿着简单的排汗t恤和运动短裤,背上背着那个虽然旧了点、但功能强大的大背包。这包看起来很朴素,但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雨具、急救包、行动电源,甚至还有修眼镜的螺丝起子。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明显是死路的巷子,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条宽敞的大路。 「芝纬,你的直觉很有探险精神,但不符合几何学。」小威笑着说,声音温厚,「在几何学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在你的导航里,两点之间,『看起来像捷径』的那条通常最远。」 芝纬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瞇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反驳。但早起的血糖低让她有点反应迟钝。 「那你是说我走错了?」 「我是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右边这条。那边有风吹过来,闻起来有红茶味。走那边比较快,好吗?」 芝纬抿了抿嘴,没说话。 小威像是变魔术一样,手伸到背后,不用看就能精准地从大背包侧边的网袋里摸出一条77乳加巧克力,熟练地撕开包装纸的一角,递到她手里。 「先吃一点,这样我们『环岛计画』的第一站才不会还没开始就结束。」 芝纬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花生的香脆与巧克力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她心情好多了,转头对小威说:「谢啦。」 「谢什么,我应该做的。」小威自然地走到她外侧,帮她挡住路边经过的脚踏车,「走吧,去喝凉的。」 1.2 钢管里的职人魂 转过两个弯,他们来到了仁爱街上的「庙口红茶」。 这间24小时营业的老店,是花莲人的共同记忆。没有招牌,只有骑楼下几张简单的铁桌椅。最显眼的,是那四根从二楼延伸下来的不锈钢钢管。这套独特的冷凝系统,让红茶在管壁内流动冷却,转开水龙头就是冰凉,连冰块都不用加。 「阿姨,两杯红茶。还要一份大牛利。」小威熟练地用台语点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取出两双自备的鈦合金筷子摆好。 「好!坐里面电风扇下面!」阿姨手脚俐落地转开钢管水龙头。 芝纬找了个看得到钢管的位置坐下。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老花莲人对温度的坚持。 但今天,钢管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水电工制服的大叔鬼魂,腰间掛着一条旧毛巾。他正悬浮在钢管旁边,脸几乎贴在不锈钢管上,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炸弹。 「他在干嘛?」芝纬小声问,假装在看手机。 小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然他只看到钢管,但他知道芝纬看到了什么。「又有『朋友』在忙了?」 「嗯。一个水电师傅,看起来很焦虑。」 只见那隻「品管鬼」伸出半透明的手,摸了摸钢管的表面,嘴里碎碎念: 「嘖,这凝结水的分布不均匀……二楼的冷却水循环是不是慢了两秒?这样口感会差一点点啊……不行不行,这可是招牌。」 他生前大概是负责维修这套系统的师傅,因为太龟毛,死后还捨不得离开。他焦急地在钢管旁飘来飘去,想动手去调整阀门,手却穿透了实体。 阿姨正好端着红茶过来,放在桌上时稍微大力了一点,洒出了几滴。 「哎呀!轻一点!泡沫都震破了!」 鬼魂气得直跳脚,想去扶杯子却扑了个空。 芝纬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鬼魂,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拿起鈦合金筷子,夹起一颗外皮酥脆的牛利(马卡龙)。 「威,这红茶你先喝一口。」 小威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嗯,很冰,决明子的味道很香。我觉得很完美啊,优秀。」 芝纬只喝了一小口红茶,然后轻轻把杯子往钢管的方向推了推,像是要敬谁一杯。 她看着那个鬼魂,心里默念:「师傅,这红茶泡沫也很细,这套系统保养得真棒。谢谢您的坚持。」 正在碎念的鬼魂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芝纬,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你……你觉得刚好?」 鬼魂原本紧绷的脸慢慢放松,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腰间的毛巾擦了擦手。 「那是……这可是我调了三十年的啊……懂货,懂货。」 鬼魂不再焦虑了,他满意地飘到天花板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大家喝茶。 小威看着芝纬把剩下的大半杯红茶推给他。「又不喝了?」 「嗯,嚐个味道就好。」芝纬吃了一口牛利,满足地瞇起眼,「心里觉得好喝,比喝进肚子里重要。剩下的给你。」 小威二话不说,接过她的杯子。「好喔,那剩下的甜就交给我了。」 1.3 被许愿清单淹没的城隍爷 吃完早餐,两人走到隔壁的花莲城隍庙。 「既然决定要开始走这趟旅程,总要跟在地的管区打声招呼。」芝纬说。 城隍庙里香火鼎盛。芝纬和小威拿着香,站在大殿前。 芝纬推了推粗框眼镜,抬头看着那尊黑面长鬚的城隍爷。 平常神明都是庄严肃穆的,但今天的城隍爷看起来……非常厌世。祂的案桌上堆满了信徒烧来的疏文(信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快要把祂淹没了。 「求中威力彩、求股票涨停、求隔壁老王搬走、求减肥成功……」 城隍爷随手拿起一张,叹了口气,又无力地丢回去。祂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 「我是城隍,是管善恶司法的,不是圣诞老公公啊……几千封信,全是来讨东西的。没一个人是来跟我聊聊天,或是问我一声『这几天热不热』的。」 这位守护花莲百年的神明,此刻就像个被无数需求信件轰炸、却没有人关心的独居老人。祂看着满桌的慾望,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什么供品都吃不下。 芝纬听到了神明的叹息。她心里一酸。 她从包包里拿出刚刚在红茶店买的、剩下的一包牛利。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求平安符,只是走到供桌前,将那包朴素的点心轻轻放下。 「城隍爷爷,我们是花莲的孩子。」芝纬双手合十,诚心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有空就会去别的县市走走看看。这包点心给您配茶。这是隔壁阿姨刚做的,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她没有求发财,也没有求好运。她只是像对待邻居长辈一样,送了一份点心,道一声别。 城隍爷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包简单的牛利。 「唔……这味道,是隔壁阿梅家的。」 城隍爷捻了捻鬍鬚,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还是老味道好。有人情味。终于有人不是来跟我要东西的了。」 祂挥了挥衣袖,一道淡淡的、温暖的金光飞出,轻轻落在小威那个沉重的大背包上,像是一个隐形的掛饰。 「去吧。年轻人。路不好走,但只要心里有这份甜,就不会苦。」 芝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对着神像微微点头:「谢谢爷爷。」 小威在一旁看着她,虽然他看不见金光,但他感觉到了芝纬心情的变化。「城隍爷说什么了吗?」 「祂说谢谢。」芝纬转头笑着说,「不会不会,这是我们该做的。」 1.4 笑话与出发 走出城隍庙,阳光依然猛烈。 「走吧,去车站。」小威背起背包,那道金光让他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一些。 「我们不用急着一次走完。」芝纬看着手里的地图,那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的笔记,「大学还有三年,我们可以慢慢走。这个週末,我们先去第一站就好。」 「好喔,都听你的。」小威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刚好帮她挡住了侧边来的车流。 「欸,小威。」芝纬突然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城隍爷不喜欢吃口香糖吗?」 小威挑了挑眉,这是要考他笑话了。「为什么?」 「因为祂怕『嚼(绝)情』。」 小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芝纬,这比我的笑话还冷。你真的进步了。」 「跟你学了三年,对这种一般人听不懂的笑话还是有学到一些的。」芝纬嘴角上扬,推了推眼镜。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穿着朴素、背着小皮包的女孩,一个背着万能大背包的男孩。他们背对着熟悉的中央山脉,走在中山路上。 花莲的风吹过,带着甜甜的马卡龙味,还有一丝从钢管里透出来的凉意。 芝纬对着路边一隻正在打哈欠的野猫轻声问道。 野猫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走吧,搭区间车就好,慢慢晃过去。」芝纬说。 「好喔,我去买票。」小威笑着回应。 这趟名为《食岁》的旅程,就在这平凡的一天,伴随着一杯红茶和一个冷笑话,安静地开始了。 第二章:鸟居上的土地公,与加了炼乳的和解 第二章:鸟居上的土地公,与加了炼乳的和解 2.1 偽装成新城的旧城 区间车才刚开出花莲站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新城(太鲁阁)站」就到了。 虽然站名叫「新城」,但这里其实很旧。出了那气派的车站大厅,往海边的方向走,游览车都转弯去了太鲁阁峡谷,只剩下安静得只听得见海风声的博爱路老街。 吴芝纬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伸出食指,抵住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推了推。 「我们要去的柠檬汁店,应该往那边走。」她自信地指着远方那座巍峨耸立、云雾繚绕的中央山脉缺口。 刘小威穿着排汗t恤,背着那个实用的黑色登山大背包,手里拿着两把收好的摺叠伞。他看了一眼壮丽的峡谷,又看了一眼另一边那条没什么车的柏油路。 「芝纬,你的直觉很壮阔,那边是去燕子口看风景的。」小威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的肩膀转了个向,「但我们的喉咙在呼唤那边。新城老街在海边这头,不是山里。好喔?」 芝纬抿了抿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瀏海。「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太鲁阁的云多不多,怕等下下雨。」 「不会不会,这里离海近,风大,云散得快。」小威从背包侧袋掏出两顶渔夫帽,递给她一顶米白色的,「戴着吧,这里的太阳虽然不辣,但晒久了会头晕。」 2.2 带皮的苦涩与炼乳的甜 他们沿着中山路走,没多久就看到了那间冰果室。 「老闆,两杯柠檬汁,还要一份什锦炒麵。」小威熟练地点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鈦合金保温杯递给老闆,「麻烦帮我们装在这个杯子里。」 「好喔!环保喔!」老闆接过杯子,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 这就是新城柠檬汁的特色。它不是透明的,而是乳白色的。因为它连皮一起榨,再加入炼乳来中和柠檬皮的苦涩。 两人拿着杯子,走到附近的「新城天主堂」。 这里大概是全台湾最奇妙的宗教场所。门口是一座日治时期的「鸟居」,上面写着「天主教会」;走进去,两旁是日本神社的石灯笼,但尽头却是一座爬满绿色藤蔓、造型像诺亚方舟的教堂。 「威,你看上面。」芝纬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座巨大的鸟居横樑。 「看什么?」小威抬头,「上面有鸟?」 「不,有人。」芝纬推了推眼镜。 在她的眼里,鸟居的横樑上,跨坐着一位穿着员外服、手拿拐杖的白鬍子老人家。祂一隻脚穿着台湾的功夫鞋,另一隻脚却穿着日本的木屐(可能是捡到的),正愁眉苦脸地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字典。 这是一位「业务最混乱的土地公」。 祂是这里的管区神明,但这块地太特别了。以前住的是日本神(天照大神),现在住的是西洋神(圣母玛利亚)。祂作为最基层的里长伯(土地公),夹在中间,每天都要面对「跨国业务」。 「阿门……amen……这到底是啥意思?」 土地公抓着鬍子,一脸崩溃,「以前早上要听拍手声(神道教礼仪),现在要听圣歌。辖区里的鬼也是,有的讲日文,有的讲英文,有的讲太鲁阁语……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学外语,太难了吧!」 神明的苦,在于辖区的变迁太快,祂来不及 update 祂的语言包。 2.3 守着鸟居的日本婆婆 就在土地公烦恼的时候,鸟居的柱子后面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うう……(呜呜……)」 那里站着一位穿着旧式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日本老婆婆。她背有些驼,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扇子,正抬头看着那座鸟居。 这是一隻「怀旧的日本移民鬼」。 她生前住在这个移民村,后来战败被迫遣返,临走前没能带走她种在神社旁的那棵柠檬树。死后魂魄飘洋过海回来,却发现神社变成了教堂,柠檬树也不见了。 「变了……都变了……」 婆婆摸着石灯笼,声音颤抖,「酸い……(好酸……)回忆都是酸的……」 坐在鸟居上的土地公叹了口气,对着芝纬摊了摊手(祂知道芝纬看得到)。 「你看吧,又来了。这位佐藤婆婆每天都来哭,说想吃柠檬。但我只有拜拜用的旺旺仙贝,她又不吃。语言又不通,我跟她说『平安』,她跟我说『莎哟娜拉』,这怎么沟通?」 土地公显然已经职业倦怠了。祂想帮忙,但文化隔阂让祂无能为力。 芝纬看着这一神一鬼。一个是努力想融入国际化的本土神,一个是被时代遗弃的异国鬼。 「威,你的杯盖借我一下。」芝纬说。 「要干嘛?」小威虽然问,但手已经把装满柠檬汁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芝纬把自己的杯盖打开,倒了一点乳白色的柠檬汁进去。她走到鸟居旁,将杯盖轻轻放在石灯笼的基座上。 「婆婆,土地公爷爷请你喝的。」芝纬用简单的日语说道,「这是这里现在的味道。」 然后她抬头,对着鸟居上的土地公眨了眨眼,心里说道:「爷爷,这杯柠檬汁加了炼乳,是甜的。不用学外语,请她喝甜的,她就懂了。」 2.4 酸涩后的甘甜 在小威眼里,芝纬只是把杯盖放在石头上。 但在芝纬眼里,那个穿和服的婆婆愣住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酸味,但里面混杂了一股浓郁的奶香。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虚空捧起那个杯盖,轻轻嚐了一口。 婆婆皱巴巴的脸舒展开来。炼乳的甜,中和了柠檬皮的苦涩,也中和了她心里积压了一辈子的遗憾。这味道不像传统的日本柠檬水那么酸,也不像西方的柠檬水那么淡,它是一种融合了在地人情味的「台湾味」。 「甘い……(是甜的……)」 婆婆露出了像少女般的微笑,眼角的泪光闪烁,「这里变得很漂亮啊……绿色的船,很漂亮。」 她转过身,对着鸟居上的土地公深深鞠了一躬。 土地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员外帽,也笨拙地用日语回了一句:「dou-zo(请)。」 这是土地公唯一学会的一个日文单字。 婆婆笑了,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绿色的藤蔓中。她不再执着了,因为她知道这块土地的神明(虽然长得很不一样)依然愿意款待她。 土地公松了一口气,把那本破字典丢到一边。 「还是喝凉的比较实在,学什么英文。」 祂看着芝纬,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挥了挥拐杖,一阵凉爽的海风瞬间吹散了闷热。 2.5 影子的重量 「芝纬,你那杯还要喝吗?」小威看着婆婆消失的地方,转头问芝纬。 「幸福就是小小的胃。」芝纬把杯子盖起来,摇了摇头,「我刚刚嚐了一口,知道酸苦后面有甜,这就够了。婆婆喝到了,土地公也不烦了,大家都饱了。」 「好喔。」小威接过她的保温杯,打开盖子,豪迈地喝了一大口,「那这杯归我。酸酸甜甜的,刚好解炒麵的油腻。」 他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柠檬汁真的很神奇,连皮打都不会苦,反而有香气。」 「因为有炼乳啊。」芝纬看着鸟居,「就像这里,有神社,有教堂,还有土地公。混在一起,反而有种特别的和谐。」 「优秀。」小威看着她,「你现在讲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两人走出天主堂,阳光穿过老树的叶缝洒下来,鸟居上的「天主教会」四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有趣。 「下一站去哪?」小威问。 芝纬拿出手机,滑了一下地图。 「往北走。」她说,「去南澳。刚刚土地公说,那边有个老猎人在找路,我想去看看。」 「那就是要去吃冰了?」小威秒懂。 「对。月见冰配马告香肠。」 「好喔,那我们走回车站吧,区间车快来了。」 新城的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柠檬皮香气,还有土地公满意的笑声。 路过冰果室时,老闆正在门口洗柠檬,对着他们挥挥手。 芝纬点点头,轻声回应:「呷饱了。」 两人背着背包,沿着博爱路慢慢走回车站。下一站,南澳的泰雅猎场。 第三章:猎人的彩虹桥,与加了生蛋黄的月亮 第三章:猎人的彩虹桥,与加了生蛋黄的月亮 3.1 隧道里的耳鸣 区间车离开新城后,便一头鑽进了中央山脉的肚子里。 这里的隧道一个接一个,窗外大半时间是黑的,轰隆隆的回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偶尔几秒鐘的亮光,是清水断崖那种令人屏息的蓝,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吴芝纬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微蹙,伸手揉了揉耳朵。她那个棕色的皮质小包随意地放在腿上。 刘小威连头都没抬,熟练地从大背包侧袋抽出那个专属于她的保温瓶,递了过去。 「这段路气压变化大,吞一口水就好了。」 芝纬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耳内的压力稍微缓解。「这里的山……感觉很厚重。」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岩壁,「好像有很多故事被压在石头下面。」 「南澳快到了。」小威看着手錶,「那里比较开阔,可以让耳朵和心情都透透气。」 列车滑进南澳站。一出车厢,那股闷在隧道里的机油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草木香与炭火味的乾燥空气。 3.2 往山里走还是往海边走? 走出车站,眼前是一尊巨大的观音像,背后则是连绵的苍翠山脉。 芝纬停下脚步,习惯性地伸出食指,抵住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推了推。她环顾四周,眼神最后定格在左前方那条通往碧候部落的山路。 「那边。」芝纬语气篤定,「感觉有一种很古老、很热闹的气息。我们要找的冰店应该在那里。」 小威背着那个沉稳的黑色大背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芝纬,你的直觉这一次捕捉到了『灵魂的故乡』。那边是往深山部落去的,如果要找祖灵聊天,走那边没错。」 小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像转罗盘一样转向右边,指着远处那条大卡车来来往往的苏花公路。 「但我们的肚子归世俗管。建华冰店在省道旁边,跟着那些砂石车走就对了。」 芝纬愣了一下,抿了抿嘴,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瀏海。 「我只是觉得那边的山形很美,想多看两眼。」 「好喔,那边确实美。」小威顺着她的话说,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把摺叠伞,撑开,「走吧,这里太阳比新城大,别晒昏了。」 3.3 冰与火的协奏曲 沿着省道走,空气中开始飘散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带着柠檬清香的胡椒味,混合着烤肉的油脂香。 「好香。」芝纬吸了吸鼻子,路痴的迷茫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是马告(山胡椒)。」 他们来到了那间着名的老冰店。店里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很有年纪的电风扇在呼呼作响,以及那台传说中已经七十几岁的製冰机,发出充满节奏感的「哐啷、哐啷」声。 「老闆娘!两碗『传道冰』加蛋,再来两支马告香肠!」小威熟练地点餐。 这里的招牌吃法很讲究:一口冰,一口热香肠。 冰很快端上来了。雪白的清冰上铺满了红豆、花豆、花生粉,最顶端打了一颗生蛋黄。 小威从布包里拿出鈦合金汤匙递给芝纬。「记得先搅拌。蛋黄碰到冰会熟,吃起来像布丁。」 芝纬小心地将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进白色的冰霜里,瞬间凝结。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蛋香浓郁,清冰爽口,完全没有腥味。 紧接着,热腾腾的马告香肠也上桌了。表皮烤得微焦,滋滋作响。 芝纬正要伸手去拿香肠,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3.4 找不到路的纹面猎人 店门口的长板凳上,坐着一位老人家。 但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穿着泛黄的麻布背心,头戴籐帽,腰间系着一把番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额头与下巴有着淡淡的青黑色刺青,那是泰雅族男人的荣耀印记,纹面(ptasan)。 这是一位「泰雅族老猎人」的灵魂。 老猎人看起来非常焦虑。他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呼啸而过的砂石车。每当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他就会瑟缩一下。 「路呢……」 他用泰雅语低声呢喃,声音像风吹过乾枯的竹叶,「山猪的路不见了……回家的路被黑色的石头(柏油)盖住了……」 现代的公路与铁路切断了古老的兽径,也切断了他回归祖灵怀抱(彩虹桥)的路。他在这里坐了很久,被车声吵得晕头转向,找不到方向。 这时,小威刚好夹起一块剪开的马告香肠,那股强烈的、带着柠檬香气的野味飘散开来。 老猎人的鼻子动了动。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盘香肠。 「maqaw……」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是山上的味道。」 那是他一辈子最熟悉的气味,是森林的导航。 芝纬看着老猎人,心里一酸。她放下手里的汤匙,端起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香肠,又把自己碗里那块裹满蛋液、最精华的红豆冰球舀在小碟子里。 「嗯?」小威刚要张嘴吃冰,看到芝纬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他不需要问,秒懂。 芝纬端着盘子走到门口的长板凳旁,轻轻放在老猎人身边的空位上。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像对待一位累了的长辈,轻声说:「yutas(爷爷),休息一下。吃点熟悉的味道,路就看清楚了。」 在旁人眼里,这个女生只是把食物放在椅子上。但在芝纬眼里,老猎人听到这声「yutas」,浑身震了一下。他颤抖着伸出佈满老茧的手,凑近那盘香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马告的香气,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中被车声掩盖的记忆地图。 「在那里……」 老猎人闭上眼,脸上的焦虑慢慢抚平,露出了一个缺牙的笑容,「味道对了。跟着味道走,就能看到hakaw utux(彩虹桥)。」 他没有吃,只是吸取了那份香气与心意。随后,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大卡车,而是转身面向远方翠绿的山头,迈开了大步。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与山风中。 3.5 影子的重量与阿姨的热情 「走了?」小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嗯。回家了。」芝纬走回来,坐下。 桌上那盘香肠已经不再冒热气了,那碟冰也融化了一半。 「芝纬,你连一口香肠都没吃到。」小威看着那一桌「供品」。 芝纬重新舀起自己碗里剩下的清冰,吃了一口,「我刚刚闻到那个香味,心里就很满足了。那位 yutas 比我更需要确认那个方向。」 「好喔。」小威二话不说,将那盘微温的香肠拿回来,「那这些热量归我。反正我背包很重,需要体力。」 他夹起一块香肠放进嘴里,又配了一大口冰。「嗯!虽然凉了一点,但马告的味道还是在。咸甜交错。」 这时,一位绑着头巾、皮肤黝黑的泰雅族老闆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壶茶。她看了一眼被移回来、明显少了一点「气味」的香肠,又看了看芝纬,眼神里透着一股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笑意。 「妹妹,你刚刚是在请老人家吃东西吼?」老闆娘声音宏亮,带着原住民特有的爽朗。 芝纬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刚刚感觉门口那边有人在看我烤香肠,看很久了!」老闆娘豪迈地大笑,「一定是那个老是找不到路回家的 yutas 啦。你很有心捏!来,这壶刺葱茶请你们喝,去油解腻!」 「谢谢大姐!」小威立刻接过茶壶,「这里的东西真的讚。」 「那是当然!这是我们南澳的味道!」老闆娘拍了拍小威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小威晃了一下,「lokah(加油)!年轻人多吃点,才有力气走路!」 3.6 下一站:气泡与重量 吃饱喝足,又喝了热热的刺葱茶,身体里的湿气似乎都散了。 两人走出冰店,看着远方。南澳的阳光依然灿烂,但往北的方向,山势逐渐平缓,似乎能闻到更浓的海水味。 「下一站去哪?」小威问,顺手把空了的茶杯递还给老闆娘。 芝纬拿出手机,滑了一下地图。 「再往北走一点,去一个有气泡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地方。」芝纬说,「刚刚是热的马告,下一站我想泡冷的。」 「苏澳?」小威眼睛一亮,「冷泉?」 「对。听说那边的汽水是地底下冒出来的。」芝纬推了推眼镜,「而且那里有一位全台湾最『重』的妈祖,我想去看看祂脖子酸不酸。」 「金妈祖喔?」小威秒懂,背起大背包,「那里还有鱼丸汤跟羊羹。」 「好喔,那我们走回车站吧。」小威自然地走到马路外侧,帮她挡住呼啸而过的大车。 南澳的风吹过,带着马告的馀香和刺葱的清爽。 路边一隻小黑狗对着他们摇尾巴,似乎也在问候。 芝纬点点头,轻声回应:「呷饱了。」 两人背着背包,沿着省道慢慢走回车站。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下一站,拥有冷泉与金妈祖的苏澳。 第四章:气泡里的潜水夫,与不想太贵重的金妈祖 第四章:气泡里的潜水夫,与不想太贵重的金妈祖 4.1 汽水味的空气 区间车过了汉本、东澳,穿过最后几个长隧道,终于看到了宽阔的港湾,然后拐了个弯,停在了轨道的尽头。 这不是那个在主线上、只有水泥月台的「苏澳新站」,而是充满怀旧气息的旧苏花起点——苏澳车站。 一下车,空气里明显多了一股湿气,但不是宜兰市那种黏腻的雨气,而是带有硫磺味与碳酸味的清凉感,还混合着远处渔港飘来的咸鱼味。 吴芝纬站在车站外,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鼻子动了动,「冷泉公园应该就在这附近,我闻到了汽水的味道。」 她伸手指向左边那条看起来很热闹的市场小路,「直觉告诉我,源头在那边。」 刘小威背着那个黑色大背包,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那边是一排卖鲜鱼汤的摊贩。 「芝纬,你闻到的是鱼汤里的薑丝味。」小威笑着把她轻轻转向右边,「汽水味是从那边飘过来的,那里有『天下第一奇泉』的牌楼。好喔?」 芝纬抿了抿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只是觉得那边的鱼看起来很新鲜。」 「不会不会,等一下去南方澳吃更新鲜的。」小威从背包侧袋拿出一条小毛巾递给她,「走吧,去泡泡脚也好。」 4.2 冷泉与羊羹的热力学 他们来到苏澳冷泉公园。这里的泉水终年维持在22度,底下不断冒出细小的碳酸气泡,是全世界唯二的冷泉奇景(另一处在义大利)。 两人坐在户外的泡脚池边,捲起裤管,双脚浸入冰凉的泉水中。无数细小的气泡瞬间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清凉感。 「威,那个。」芝纬晃了晃脚丫,看着水底冒上来的泡泡。 「好喔。」小威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包的腰带口袋里,拿出刚刚在车站旁买的特產——羊羹。 这也是苏澳的名產,因为这里水质好,日治时期传下来的羊羹特别清甜细緻。 小威撕开包装,拿出一块红豆口味的递给芝纬。「这时候吃甜的?」 「这是热力学。」芝纬一本正经地说,接过羊羹咬了一口,「脚底是冰的气泡,嘴里是甜的软糖,这样身体才不会失温,心理也会平衡。」 4.3 浮不起来的潜水夫 就在两人享受着气泡搔痒的感觉时,芝纬的视线落在了池子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全身溼漉漉的大叔。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泳裤,而是一套极其笨重、旧式的重装潜水服(铜盔潜水装)。虽然巨大的铜盔已经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但他身上还掛着沉重的铅块腰带,脚上穿着厚重的铁鞋。 这是一隻「深海潜水夫鬼」。 南方澳以前是珊瑚採集和深海作业的重镇。这位大叔生前应该是为了家计,长时间潜入深海作业,最后得了「潜水夫病」(减压症),或者是在海底发生了意外。 此刻,他正痛苦地抓着那条铅块腰带,试图把它解开,但手却穿透了腰带。 「好重……身体好重……」 大叔的关节发出喀喀的声响,脸上满是痛苦,「骨头里有气泡在鑽……好痛……让我浮起来……」 他死后依然被那身赖以为生的装备束缚着,感受着深海的压力和骨头里的刺痛。他躲在冷泉里,是希望藉由这里的天然气泡,减轻一点身上的重量。 芝纬看着他,放下了手里只吃了一口的羊羹。 「有,买了三条。」小威立刻递过来一条没开封的茗茶口味。 芝纬接过羊羹,没有打开。她看着池子角落,将羊羹轻轻放在池边的石头上。 「大叔(o-ji-san),工作结束了。」芝纬在心里轻声说道,「装备可以脱掉了。吃点甜的,这里的水有气泡,会把你托起来的。」 在小威眼里,芝纬只是把羊羹放在石头上。 但在芝纬眼里,那位潜水夫大叔愣住了。他看着那条羊羹,那是他小时候最奢侈的零食。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羊羹,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引导,试着去解开腰间的铅块。这一次,随着他心念的转变——有人告诉他工作结束了——那条象徵着生活重担的虚幻腰带,「匡噹」一声(无声地)掉进了水底。 「轻了……」 大叔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被压得佝僂的背脊慢慢挺直。 无数的冷泉气泡包围着他,将他的灵魂轻轻托起。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在海底搏命的工人,他自由了。 「像鱼一样……」 他露出了微笑,身影化作一串晶莹的气泡,消失在水面上。 4.4 妈祖的脖子很酸 「芝纬,你把整条羊羹给他了,你自己够吃吗?」小威看着石头上的羊羹,眼神温柔。 「不会不会,我刚刚吃那一口红豆的就够甜了。」芝纬看着清澈的水面,「大叔比我更需要那种『卸下重担』的感觉。」 小威拿起那条茗茶口味的羊羹,剥开来自己吃了,「那这条归我。泡完冷泉吃这个真的绝配,刚好补充。」 离开冷泉公园,两人转搭公车,来到了南方澳渔港。 一落地,浓烈的海水咸味扑面而来,那是数百艘渔船集结的气味。 「这里有全台湾最有钱的妈祖。」小威指着那座香火鼎盛的「南天宫」,「一尊是纯金打造的,一尊是玉做的。」 两人走进庙里,香火燻得人眼睛发酸。他们来到三楼,瞻仰那尊着名的金身妈祖。 那妈祖神像真的非常耀眼,全身上下都是纯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芝纬双手合十,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妈祖。 妈祖的表情慈悲,但在芝纬眼里,妈祖正微微地转动脖子,发出只有神明听得见的「喀喀」声。 「哎哟……这金子虽然好看,但是真的重啊……」 金身妈祖心里正在碎碎念。祂每天都要端坐着,承受着信徒羡慕的眼光和纯金的重量,脖子和肩膀都僵硬了。 「大家来看我都说『哇!好贵重!』,都求发财。就没人问我这凤冠戴得头痛不痛。」 这是一位**「不想太贵重、只想轻松点」**的妈祖。 芝纬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从皮包里拿出刚刚在苏澳车站买的最后一小块羊羹(原本是留着备用的)。 她走到供桌前,将那一小块不起眼的羊羹放在金碧辉煌的供品堆(大鱼大肉)中间。 「妈祖娘娘,这块羊羹请您吃。」芝纬诚心地说,「这是冷泉做的,吃起来凉凉软软的,没负担。您每天戴那么多金子辛苦了,吃点软的放松一下。」 金身妈祖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小小的、黑黑的羊羹。 「唔……这孩子懂事。」 妈祖笑了,那笑容比身上的金光还温暖,「整天看那些硬邦邦的金牌,眼睛都花了。还是这种软软的东西顺眼。」 祂轻轻吸了一口气,彷彿嚐到了冷泉的清凉与红豆的绵软。神像原本僵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 4.5 飞鱼丸与下一站 走出南天宫,天色渐暗,肚子也饿了。 「威,我想吃那个。」芝纬指着庙口的一家小摊,锅里翻滚着白胖胖的丸子。 「飞虎鱼丸(鬼头刀鱼丸)。」小威秒懂,「这里的特產,现煮的。」 两人买了一碗鱼丸汤,坐在港边吃。小威拿出鈦合金筷子夹了一颗给芝纬。 芝纬咬了一口。鱼丸q弹鲜美,咬下去有海水的味道,口感非常轻盈。 「好吃。」芝纬说,「跟刚刚的金妈祖不一样,这个很轻,很有弹性。」 「因为这里的鱼都是跟海浪搏斗过的。」小威看着港口的渔船,「跟刚刚那个潜水夫大叔一样,都是硬汉。」 小威三两下就把剩下的鱼丸扫光,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下一站去哪?」小威擦了擦嘴,问道。 芝纬拿出手机,滑了一下地图。 「往北。」她说,「去罗东或者宜兰市。这里的气泡和鱼丸让我恢復体力了,可以去面对那边的雨天了。」 「听说那边有种外冷内热的食物,还有一个永远穿着雨衣的小男孩。」小威背起背包,那里面现在多了几包南方澳的鱼松(小威刚刚偷偷买的伴手礼)。 「好喔,那我们走吧。」 南方澳的风吹过,带着冷泉的清凉与妈祖的温暖。 路过一艘刚靠岸的渔船,船长正大声吆喝着船员吃饭。 芝纬看着他们,轻声回应:「呷饱了。」 两人背着背包,走向公车站。下一站,雨都宜兰。 第五章:九芎城的圆形迷宫,与加班改考卷的妈祖 第五章:九芎城的圆形迷宫,与加班改考卷的妈祖 5.1 伞下的半步距离 火车抵达宜兰站。正如小威在上一站预告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 吴芝纬站在车站出口,习惯性地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她看着眼前呈现放射状的街道,眉头才刚微微皱起零点一秒,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喀、唰」声。 那是扣环解开、伞面撑开的声音。 小威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对着圆环路发愁。他熟练地从背包侧边取下那把黑色直柄大伞,单手撑开。巨大的伞面瞬间遮蔽了天空的灰暗,为两人撑起一个小世界。 「这边。」小威的手轻轻抵在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宜兰的路是圆的,你的直觉会打结。跟着我就好。」 「又是圆的……根本是圆形迷宫。」芝纬嘟囔着,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小威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在这把伞下,他们总是保持着这种的距离——既不会绊到对方,又能随时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不会不会,圆的好处是,不管我们怎么迷路,最后都会绕回彼此身边。」芝纬轻声补了一句。 小威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十五度,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另一边肩膀暴露在雨雾中。 「好喔,这解释很浪漫。走吧,去安抚你的胃。」 5.2 妈祖的下午茶 穿过几条骑楼,两人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昭应宫」。 两人把伞收好,并肩走到神龕前。他们没有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确认,就很有默契地同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在芝纬的眼里,今天的妈祖忙得不可开交。神桌上堆满了红色的准考证影本,妈祖娘娘正戴着灵气化的老花眼镜,手里拿着硃砂笔,一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边反手搥着自己的肩膀。 「唉……这孩子的志愿填得太高了,我是要怎么帮……」 妈祖叹了口气,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喀喀」的声响。为了保佑宜兰的学子与开垦者,祂这一转身面向山就是两百年,脖子早就酸了。 芝纬睁开眼,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小威的大背包上。 完全不需要言语。小威秒懂这个眼神的意思:「拿那个东西出来。」 他直接从背包的顶袋摸出了那包宜兰超薄牛舌饼,递到芝纬手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在传递接力棒。 芝纬拆开包装,将薄脆的饼整齐摆在盘子上。 「妈祖婆,先别改了。」芝纬在心里轻声说,「吃点脆的。这饼不沾手,咬下去卡滋卡滋的,听了心情会好。」 妈祖愣了一下,抬头看到这两个年轻人。 「喔?懂事。」 妈祖笑了,放下红笔,「还是吃点心实在。看考卷看得我头都晕了。」 祂拿起一片饼(的气味),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彷彿震碎了沉闷的空气。 芝纬感觉到空气变轻松了,转头对小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小威则伸出手,自然地帮她拨掉肩膀上沾到的一点点香灰。 「走吧,祂心情好了。」 5.3 洁癖鬼的救赎 拜完庙,雨势稍大。他们来到旧城北路,点了糕渣与卜肉。 热腾腾的糕渣上桌,外表金黄冷静,内馅却滚烫如火。 小威夹起一块糕渣,并没有直接给她,而是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下,感觉温度适中了,才放进芝纬的碗里。 芝纬夹起来就吃,完全没有迟疑。她知道经过小威处理过的食物,绝对不会烫伤她。这种信任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 这时,隔壁桌那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男孩鬼魂,正崩溃地擦着并不存在的泥水。 「脏死了……油烟味会卡在毛孔里……」 芝纬看着好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小威的鞋子,眼神往那盘刚炸好的卜肉飘了一下。 「威,这卜肉炸得很乾爽,听说高温杀菌过,一点细菌都没有。」芝纬故意说道。 小威立刻接话,语气诚恳得像真的一样:「对啊,超乾净的,根本是无菌室等级。」 那隻洁癖鬼一听「乾净」、「无菌」,眼睛都亮了。 芝纬将一块卜肉推到桌角。小男孩鬼魂衝过来,贪婪地吸食着那股乾燥、酥脆的油炸香气,终于不再神经质地擦雨衣了。 「配合得不错。」芝纬低声说。 小威笑着把剩下的卜肉扫进嘴里,「我们这算是日行一善。」 5.4 蒜味肉羹与鸭赏的宵夜场 入夜后,雨还在下。他们入住了旧城南路的一间老屋民宿。 房间里很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檜木香。 「饿了吧?」小威放下背包,看着芝纬揉肚子的动作,「刚刚那些只是点心。」 「嗯,想吃热的汤。很蒜的那种。」芝纬说。 「好喔,我去买。你先洗澡,热水会让你放松点。」 半小时后,小威带着一身湿气和满手的食物回来了。 小茶几上瞬间摆满了宜兰的经典宵夜: 一大碗蒜味肉羹,汤头浓稠,蒜香扑鼻,每一口肉羹都是实打实的肉块;一盘切得薄薄的烟燻鸭赏,拌着新鲜的蒜苗和辣椒;还有一张刚煎好、酥脆掉渣的三星葱油饼。 芝纬刚洗完澡出来,脸被蒸气燻得红扑扑的,眼镜上还带着一点雾气。 「这味道……太香了吧。」 「喝这个身体才会暖。」小威把汤匙递给她,顺手抽了张面纸帮她擦掉眼镜上的雾气,「快趁热吃。」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享受着这些重口味却极度疗癒的食物。 芝纬喝了一口浓郁的蒜味羹汤,辣辣的蒜味瞬间让身体发热,额头冒出了细汗。 芝纬满足地叹了口气,「这真的很过癮。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蒜味这么重,等下味道会不会很可怕?」 小威夹了一片鸭赏,配上满满的蒜苗,直接餵到她嘴边。 「不会不会。」小威自己也吃了一大口,笑着看着她,「反正我们两个都吃,负负得正,这就是共犯结构。在我的鼻子里,你只有香气。」 芝纬脸红了一下,低头喝汤掩饰,「油嘴滑舌。」 小威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宠溺。这就是他们的浪漫,不在高级餐厅的烛光,而在于一起窝在民宿,吃得满嘴蒜味,却觉得对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5.5 抱起你的重量 吃饱喝足,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芝纬靠在懒骨头上,原本还在跟小威聊明天的行程,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小威收拾完桌上的空碗盘,转头看到这一幕。 她睡着了,手里还抓着抱枕,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小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鼻樑上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累坏了吧,导航员。」小威轻声呢喃。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窝,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 他轻轻施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芝纬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温度,那是她最安全的港湾。她本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呢喃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小威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臂收紧了一些。 这重量对他来说,比那个装满物资的大背包轻太多了,但在此刻,这却是他生命中最想承担的重量。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下,动作温柔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拉过棉被,仔细地帮她盖好,掖好被角,深怕宜兰深夜的湿气鑽进去。 小威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瀏海,指尖在她脸颊边停留了一秒。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管这世界有多大,不管路有多弯,我都陪你走。 窗外的九芎树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房间里瀰漫着淡淡的蒜香与安心的味道。 这一夜,他们在彼此的陪伴中,睡得很香。 第六章:胖胖的米粉汤,与挺直腰桿的稻草人 第六章:胖胖的米粉汤,与挺直腰桿的稻草人 6.1 粗米粉的灵魂 雨停后的员山乡,空气特别乾净。 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路口那家卖了几十年的鱼丸米粉老店。店里没有华丽的装潢,只有大骨高汤滚沸的白烟,还有在地人此起彼落的点餐声。 「两碗,全加。」刘小威对着老闆比了个二的手势,甚至不用转头问吴芝纬要不要去韭菜。他知道,她对食物的包容度是大海等级的。 热腾腾的米粉上桌。这里的特色是「粗米粉」,长得像乌龙麵,口感滑溜,吸汤力极强。汤面上浮着切段的韭菜、油豆腐,还有一颗颗手工鱼丸。 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鲜甜的大骨味混合着韭菜的辛香,瞬间暖了胃。 「这韭菜很嫩。」芝纬满意地点点头。 「有些人会特地挑掉。」小威正在把自己的筷子擦乾,「你好像从来不挑食?」 「干嘛挑?」芝纬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油豆腐,一口咬下,「老闆既然加了,就代表这样最好吃。只要是用心煮的东西,把它吃光就是最好的讚美。」 小威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上扬。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油豆腐夹起来,放到芝纬碗里。 「这个好吃,给你。」小威说得轻描淡写。 「我有了,你吃。」芝纬要把豆腐夹回去。 「那我吃一半,你多吃一点,每次都只吃一点点。」小威用筷子把豆腐切开,一人一半,这就是他们的餐桌默契,不需客套,只有分享。 6.2 一百二十六阶的歷史 吃饱后,他们散步到旁边的员山公园。 眼前是那座着名的长阶梯,通往旧神社遗址。一百二十六阶,笔直地通向山顶,两旁的石灯笼遗跡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沧桑。 「爬上去?」小威背着那个黑色大背包,抬头看了看。 「走啊,刚好消化那碗米粉。」 两人并肩往上走。小威走在芝纬稍微斜后方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视角——不挡视线,但如果有状况能随时伸手。 爬到一半,芝纬停在一个平台休息。旁边有一对长满青苔的石狮子(狛犬)。 在芝纬眼里,左边那隻石狮子正无聊地趴在地上,前爪拨弄着一颗掉下来的橡实,嘴里发出像猫一样的叹息。 「好无聊喔……几十年没人跟我玩了……」 石狮子抬起眼皮,看了这两个年轻人一眼,眼神死气沉沉。 芝纬转头看向小威:「威,借我一颗网球。」 小威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背包侧袋里确实常备着两颗网球(拿来按摩背部肌肉用的)。他没多问,伸手摸出一颗递给芝纬。 芝纬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把球放在石狮子的爪子边。 「借你玩。」芝纬在心里说,「不过这是我们按摩用的,别咬破喔,等下还要还给他按摩的。」 石狮子眼睛一亮,爪子立刻按住那颗萤光黄的球,开心地滚动起来。 「喔喔!弹性不错!谢啦!」 石狮子高兴得尾巴(虽然是石头做的)似乎都动了一下。 芝纬抿嘴一笑,转身回到小威身边。 「你给它找乐子了?」小威看着那隻石狮子,虽然他看不见动静,但他懂芝纬的习惯。 「它看起来很无聊嘛。」芝纬耸耸肩。 「好喔,那颗球算做功德了。」小威帮她顺了顺背包的带子,「走吧,剩一半。」 6.3 想要看海的稻草人 爬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兰阳平原尽收眼底,远处海面上,龟山岛静静地趴在那里。 「那是龟将军。」小威指着远方,「他在守海口。」 就在这时,栏杆外的草丛里传来一个微弱又沙哑的声音。 「我也想守啊……可是我站不直……」 芝纬往下看。在山坡下的一块休耕田里,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 它穿着破旧的格纹衬衫,但支撑身体的那根竹竿似乎被风吹歪了,整个人呈现一种颓废的「45度角倾斜」,看起来既没精神又狼狈。 这是一隻「有心无力」的稻草人。 「我想像龟将军那样威风……可是我的腰(竹竿)快断了……」 稻草人沮丧地说,「这样歪歪倒倒的,只能看泥巴,看不到海。」 芝纬心里一软,轻轻拉了拉小威的衣袖。 「威,你看那个稻草人。」芝纬指了指下面,「它歪掉了,看起来很可怜。」 小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作为一个擅长修缮与户外活动的男生,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底座松了,竹竿被风吹得位移。 「风太大吹歪的,而且绳子松了。」小威说。 「能帮它吗?」芝纬问,「它想看海。」 小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直接卸下大背包,从里面拿出几条黑色束带。 他俐落地翻过矮栏杆,滑下小山坡,来到田里。他先扶正了稻草人的竹竿,从旁边找了几块石头重新加固底座,然后用束带将稻草人松脱的横樑与竹竿紧紧绑死。 动作乾净俐落,不到三分鐘,原本颓废的稻草人,瞬间变得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小威拍了拍手上的土,爬回步道,重新背起背包。 「搞定。」小威指了指稻草人,「现在它视野应该很好了。」 在芝纬眼里,那个稻草人正兴奋地看着远方。 「喔!正了!看见了!」 稻草人挺着胸膛,直视着远方的龟山岛,「我也能像将军一样守护这块田了!谢啦兄弟!」 「谢谢。」芝纬递给小威一张湿纸巾擦手。 「举手之劳。」小威擦了擦手,笑着说,「这稻草人挺直了看起来比较有精神,不然农夫回来看到也会头痛。」 6.4 下山的步伐 两人在山顶吹了一会儿风,看着龟山岛发呆。 「腿酸吗?」小威问,「刚刚那个楼梯挺陡的。」 「有一点。」芝纬敲了敲大腿,「太久没运动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臂,微微弯曲。 芝纬也没有客气,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倚靠在他身上。 「我们这样好像老头子老太婆喔。」芝纬笑着说,「爬个楼梯就要互相搀扶。」 「那也是很健康的阿公阿嬤。」小威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得很稳,「而且这样比较不容易跌倒。」 风吹过员山公园的老树,树叶沙沙作响。 芝纬靠着他的手臂,感觉到那真实的守护。这就是她最喜欢的相处模式——不用惊天动地,只要在累的时候,有一隻手臂可以借我扶着、靠着就好。 「欸,晚餐吃什么?」小威问。 「我想吃红糟魷鱼,配咸粥。」芝纬说,「这家很有名,但我怕要排队。」 「没关係,排队的时候可以顺便买隔壁的柠檬爱玉。」小威已经在脑中规划好动线,「你负责找位子,我负责排队。」 芝纬捏了捏他的手臂,「那就交给你了,导航员的脚要休息。」 两人挽着手,一步一步走下那一百二十六阶楼梯。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第七章:庙口的红糟香,与溜出来逛夜市的虎爷 第七章:庙口的红糟香,与溜出来逛夜市的虎爷 7.1 晚餐的黄金组合 从员山回到宜兰市区,天色已经全暗了。 雨停了,空气里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凉意。这种天气,身体渴望的是热油炸过的香气,还有温润的米汤。 吴芝纬站在中山路昭应宫旁边的骑楼下,指着那间掛着红灯笼、人声鼎沸的老店。那股独特的红糟发酵香味,混合着高温油炸的酥香,霸道地佔领了整个街角。 「好喔,你去找位子,我去排队。」刘小威看着长长的人龙,二话不说接下了苦差事。 十分鐘后,两碗热腾腾的咸粥和一盘堆得像小山的红糟魷鱼上桌了。 「终于。」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镜片被咸粥的热气燻得有点雾。 她先喝了一口粥。这咸粥煮得极好,米粒软烂开花,汤头是用香菇、虾米和大骨熬的,洒满了芹菜珠和一点点胡椒粉,喝下去暖心又暖胃。 接着是重头戏。芝纬夹起一块红糟魷鱼。 这魷鱼是整隻浸泡在红糟里醃渍入味,再整隻下锅油炸,起锅后切成一圈一圈的。外皮炸得红通通、酥脆脆的,里面的肉却还保持着q弹。 芝纬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吵杂的店里依然清晰。 「好吃。」芝纬满意地瞇起眼,「外酥内嫩,红糟的味道很香。」 「配这个。」小威把碟子里的台式泡菜夹了一大筷给她,「这里的泡菜是酸酸甜甜的,解腻。」 芝纬一口魷鱼,一口咸粥,再来一口泡菜。这是宜兰人晚上的黄金组合,简单却极度疗癒。 7.2 点点头的老庙公 就在两人吃得正开心时,芝纬注意到隔壁桌的角落,站着一位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的老人家。 他不是来吃饭的客人,因为他的脚并没有着地。他看起来像是以前在隔壁昭应宫服务的老庙公。 老人家正瞇着眼睛,看着那口滚烫的油锅,手里的扇子轻轻搧着。 「嗯……火候够了,今天的红糟有入味。」 老庙公像是在巡视领地一样,点评着店家的手艺。他转过身,刚好对上了芝纬的视线。他的眼神并不哀怨,反而透着一种长辈的慈祥和一点点嘴馋。 「小姑娘,懂吃喔。这家一定要配咸粥。」 老庙公笑瞇瞇地看着芝纬桌上的食物,喉咙动了一下。 芝纬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看了小威一眼,眼神往桌边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小威正在喝粥,接收到讯号,没有多问。他自然地夹起两块炸得最漂亮的魷鱼,放在一个乾净的小碟子上。 「这两块太酥了,给长辈吃刚好。」小威说着,顺手将小碟子推到桌子边缘,刚好是对着那位老庙公的方向。 芝纬在心里默念:「阿公,请您嚐嚐,这味道没变。」 老庙公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 他凑近闻了闻那盘魷鱼的香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就是这个味!没变!谢啦!」 老庙公搧了搧扇子,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慢慢踱步回庙里去了。 7.3 桌底下的金黄色访客 就在老庙公刚走不久,芝纬突然感觉到脚边有东西在蹭她的裤管。 毛茸茸的,力道还不小,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桌巾底下,蹲着一隻胖嘟嘟、全身金黄带黑条纹的大猫(其实是老虎)。牠脖子上掛着一个写着「虎」字的小金牌,正张着大嘴,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死死盯着上面那盘红糟魷鱼。 这是一隻**「从隔壁昭应宫溜出来逛夜市的虎爷」**。 一般虎爷都躲在神桌下吃生鸡蛋,但这隻显然是个美食家,闻到隔壁摊位的红糟香味,趁着刚才那个老庙公回去的空档,偷偷溜出来打牙祭。 「好香……我要吃熟的……不要生的……」 虎爷发出像引擎发动般的呼嚕声,用头顶了顶芝纬的小腿,尾巴还轻轻扫过小威的脚踝。 「给我一块……就一块……我保佑你今晚不被蚊子叮……」 芝纬差点笑出来。这个愿望在宜兰实在太实用了,这里的蚊子可是很兇的。 她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魷鱼。 「威,那个魷鱼嘴好像炸得太硬了。」芝纬说,「你牙齿不好,不要吃。」 「好喔,那我不吃。」小威下意识想反驳自己牙齿很好,但看到芝纬的眼神往桌下飘,立刻改口配合。 芝纬夹起两颗炸得酥脆坚硬的魷鱼嘴,趁着弯腰捡卫生纸的动作,迅速放在桌脚边。 「虎爷将军,这个有嚼劲,给您磨牙。」芝纬在心里说,「说好了喔,蚊子不能来。」 虎爷眼睛一亮,一口叼住那两颗魷鱼嘴。 「喔喔!卡滋卡滋!这才叫宵夜!」 虎爷开心地在桌下嚼得喀喀作响,吃完后还满意地用头蹭了蹭芝纬的脚,留下一道暖暖的金光。 「懂事!本虎爷亲自帮你守门,今晚一隻蚊子都别想飞进去!」 说完,虎爷叼着最后一点碎屑,心满意足地鑽回隔壁的庙里去了。 「嗯,回去上班了。」芝纬笑着说,「祂说保佑我们今晚不被蚊子叮。」 「好喔,那真的赚到了。」小威笑了,「不然我本来还想去买蚊香的。」 7.4 巷弄里的回家路 吃饱喝足,两人散步回民宿。 宜兰市的夜晚很安静,红灯笼的光倒映在湿润的柏油路上。 回到民宿,房间里那面橄欖绿的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呼……好饱。」芝纬一进门就放松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懒骨头里。 「咸粥真的不能吃两碗,太撑了。」她揉着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谁叫你刚刚吃得那么开心。」小威把两人的外套掛好,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起来走走消化一下,不然晚上睡不好。」 「不要,脚酸。」芝纬耍赖地伸出脚,「今天在员山爬了一百多阶,又走了这么多路。」 小威无奈地摇摇头,但眼神里尽是包容。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自然地抬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小腿肚……还有脚底。」 小威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的肌肉。 「嗯……酸……」芝纬舒服地闭上眼,「不会不会……你按得刚刚好。」 小威一边按,一边看着她放松的表情。这就是他们最日常的相处,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在你脚酸时,有人愿意帮你按一按。 「明天我们要离开宜兰市了。」小威说。 「往南跨过兰阳溪,去罗东。」小威的手指轻轻按压她的足三里穴,「那里是以前的林场,有很大的贮木池,还有森林火车的铁轨。重点是,林场旁边有一间非常有名的赤肉羹,一定要去吃。」 「赤肉羹?」芝纬眼睛张开了一条缝,显然对「吃」比较有兴趣。 「对,跟这里的肉羹不一样,那里是用整块瘦肉裹粉去煮的,很扎实,汤头稍微勾芡,带点蒜味。」小威笑着说,「吃完肉羹,我们去逛林场,晚上再去罗东夜市。」 「好喔。」芝纬嘴角上扬,学着他的口头禪,「那明天要睡饱一点,才有力气吃。」 小威拍了拍她的小腿,「好了,去刷牙洗脸。」 「扶我起来。」芝纬伸出双手。 小威笑着拉住她的手,稍微用力,把她从懒骨头里拔出来,顺势让她站稳。 窗外的九芎树影在路灯下摇曳。这一夜,吃了魷鱼嘴的虎爷似乎真的发挥了神力,房间里连一隻蚊子都没有,两人在淡淡的檜木香中,睡得安稳香甜。 第八章:檜木味的蒸气,与怀念哨声的铁道伯公 第八章:檜木味的蒸气,与怀念哨声的铁道伯公 8.1 跨过浊水溪的界线 离开文教气息浓厚的宜兰市,区间车跨过了宽阔的兰阳溪(旧称宜兰浊水溪)。 这条溪是宜兰地理与心理上的分界线。溪北的宜兰市步调缓慢,有着九芎城的圆融;而溪南的罗东,则是商业与贸易的重镇,空气里流动的是金钱、汗水,以及那股百年不散的檜木香。 刘小威背起那个沉稳的黑色大背包,站在车门边,护着吴芝纬下车。 一出站,明显感觉到这里的节奏比宜兰市快了许多。 「这里以前叫『老懂』(rotung),是平埔族语『猴子』的意思。」小威指着车站外一块写着歷史的解说牌,转头对芝纬说,「传说以前这里森林茂密,树上都是猴子。后来汉人来了,把『老懂』唸成了『罗东』。」 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但我闻到的不是猴子味,是一股……很沉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蒜头跟勾芡的香味。」 「你的鼻子真的很灵。」小威笑了,「走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铁轨的另一边,以前太平山森林铁路的终点——竹林车站。我们要去吃工人的能源汤。」 8.2 每一口都是劳动者的汗水 他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林场对面、没有招牌但排队人潮没断过的**「赤肉羹老店」**(林场肉羹)。 店里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很有年纪的工业电扇在轰隆隆地转,吹散了热气却吹不散香气。几张大圆桌併在一起,不管认不认识,大家都是肩并肩坐着吃,有一种豪迈的气氛。 「两碗,麵还是米粉?」小威转头问。 「麵。感觉这里要吃麵才对味。」芝纬看着周围那些大口吸麵的阿伯们。 「好喔,两碗肉羹麵。」 麵端上来了。这碗肉羹跟宜兰市区的很不一样。汤色深沉,勾芡勾得很重,几乎呈现一种半固体的状态。而里面的肉羹,不是那种打成浆的鱼丸製品,而是整块扎实的瘦肉,裹上一层薄薄的地瓜粉,看得到猪肉的纹理。 「好浓。」芝纬拿着筷子搅拌了一下,发现汤汁紧紧裹着麵条,拉起来很有重量感。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吊嘎(背心)、皮肤晒得黝黑、头戴一顶泛黄宫庙帽子的阿伯。他大概六七十岁,手臂上有着结实的肌肉线条。 「以前林场的工人在搬木头,冬天冷风一直吹。如果汤太稀,一下就凉了。」阿伯操着一口道地的宜兰腔台语,热情地指着芝纬的碗,「勾芡勾得重,热气才锁得住。就算吃到最后一口,都还是烫的。这就是我们罗东人的智慧啦!」 芝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原来如此,谢谢阿伯教我们。」 「不会不会,听阿伯这样讲,这碗麵更有味道了。」芝纬由衷地说。 她夹起一块赤肉羹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有嚼劲,醃渍过的酱香在嘴里散开,配上浓稠的蒜味汤头,有一种非常直接、充满力道的衝击感。 「好吃。」芝纬眼睛一亮,「感觉吃完可以去搬两根木头。」 阿伯听了哈哈大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小姑娘很会说话喔!没错,这就是给做工的人吃的!我叫阿木,大家都叫我阿木伯。以前我就是在对面贮木池上面『推木头』的。」 「推木头?」小威好奇地问。 「对啊,木头从山上运下来,丢进水池里才不会裂开。」阿木伯比手画脚,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我们就要拿着长长的鉤子,站在浮木上,把几吨重的檜木推到它该去的位置。那是轻功欸!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被木头夹住。」 小威看着阿木伯那双佈满厚茧的手,那是长期与重物搏斗留下的荣誉勋章。 「那这碗麵,就是你们的加油站了。」小威说。 「没错!吃饱了才有力气喊口号!」阿木伯大口喝光了碗里的汤,「好啦,不吵你们年轻人拍拖,我要去巡我的地盘了。」 8.3 消失的铁轨与沉睡的伯公 吃饱后,两人跟着阿木伯的脚步,穿过马路,走进了**「罗东林业文化园区」**。 一进园区,喧嚣的车声瞬间被隔绝在外。映入眼帘的是铺满碎石子的旧铁轨,以及远处巨大的贮木池。池面上漂浮着几根巨大的檜木,那是歷史的标本。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檜木精油香气,那是这座城市百年的底蕴。 「这里以前可是罗东最热闹的地方。」阿木伯走在前面,指着那一排日式木造宿舍,「火车『蹦蹦、蹦蹦』地从太平山下来,整条街都是木头味。」 芝纬走在铁轨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什么?」小威走在她旁边,随时注意着枕木间的缝隙,怕她绊倒。 「声音。」芝纬轻声说,「有很多人的声音,还有哨子的声音。」 他们走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竹林旁,这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石碑,上面绑着红布,前面有个香炉,已经很久没人清理了。 这不是正式的大庙,而是当年工人们为了求平安,在铁轨边随手立的**「铁道伯公」**(土地公)。 在芝纬的眼里,这位伯公并没有坐在石碑上。 祂穿着一身像旧式站长一样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支指挥旗,正无聊地躺在铁轨边的草地上睡大觉。祂的帽子盖在脸上,呼嚕声震天响。 「呼……呼……好安静……无聊死了……」 这是一位**「失业且寂寞的铁道伯公」**。 以前这里是全台湾最繁忙的森林铁路,每天几十班列车经过,工人们的吆喝声、火车的鸣笛声、还有那种为了生活拚搏的热气(阳气),让祂忙得不可开交,也精神百倍。 现在,这里变成了安静的文化园区。游客轻声细语,火车变成了不会动的展示品。没有了那种「衝劲」和「劳动的汗水味」,伯公觉得自己被时代遗弃了,只能睡觉打发时间。 「蹦蹦车什么时候才要开啊……我的指挥旗都长蜘蛛网了……」 伯公在梦话里嘟囔着。 芝纬看着这位落寞的神明,心里有点不捨。祂守护了这里一辈子,现在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正在跟小威介绍贮木池的阿木伯。 「阿木伯。」芝纬突然开口,「您刚刚说推木头要喊口号,是怎么喊的?」 「喔!那个喔!」阿木伯眼睛一亮,「那个要有丹田力的!要配合动作!」 阿木伯走到池边,虽手中无鉤,但心中有木。他气沉丹田,对着贮木池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宏亮、充满爆发力的吶喊: 「喔——咿——!起——!!」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竹林,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那是劳动者的声音,是几十年前这片土地最真实的生命力,唤醒了沉睡的空气。 随着这声吶喊,奇蹟发生了。 在芝纬眼里,那位原本在睡觉的铁道伯公,像是听到了衝锋号一样,猛地从草地上弹了起来。 「车来了?!木头来了?!」 伯公一把抓起指挥旗,帽子都戴歪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有神。祂兴奋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虽然没看到火车,但祂看到了阿木伯——那个祂看着长大的老工人。 「是阿木啊!这小子嗓门还是这么大!」 伯公看着阿木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祂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取着那声吶喊中残留的「劳动之气」。 「爽快!就是这个声音!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伯公挥舞了一下旗子,虽然没有火车,但祂彷彿又回到了那个指挥若定的年代。祂不再死气沉沉,整个人(神)都亮了起来。 8.4 炸肉捲的下午茶 芝纬看着恢復精神的伯公,微微一笑。她从包包里拿出刚刚在肉羹店顺手买的一条**「炸肉捲」**(这也是那家店的招牌小菜)。 她走到石碑前,将肉捲放在香炉边。 「伯公,火车虽然停了,但人还在。」芝纬双手合十,在心里说道,「阿木伯他们都还记得您。这肉捲是刚刚那家店的,有蒜味,很带劲,给您当下午茶。」 伯公凑过来,闻了闻那包肉捲。 「喔!是巷口那家的味道!好久没吃了!」 伯公开心得鬍子都在抖,「有油炸味!有蒜味!这才像话嘛!现在游客都拜那些没味道的饼乾,淡出鸟来了。」 祂大口吸食着肉捲的香气,看起来满足极了。 「谢啦,小姑娘。看在你懂规矩,还有那个大嗓门的阿木份上,我会保佑这段铁轨永远不长白蚁,保佑你旁边那个壮汉腰力好。」 芝纬脸红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怎么了?」小威走过来。 「没事,伯公说祂吃得很开心。」芝纬当然不敢转述后半句。 「好喔。」小威看着那个石碑,「这里的神明感觉很豪迈。」 「对啊,跟这碗肉羹一样,直来直往。」 8.5 铁轨上的平衡木 夕阳西下,将林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木伯骑着老机车先回家了,留下两人在园区里散步。 芝纬像小孩子一样,试着走在铁轨的钢樑上,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 「嗯?」小威走在枕木上,张开手臂在旁边护着她,像个称职的保鑣。 「这里的神明跟宜兰市的不一样。」芝纬专注地看着脚下,「宜兰市的妈祖是为了读书人操心,这里的伯公是怀念流汗的日子。祂不喜欢安静,祂喜欢热闹,喜欢那种拚搏的感觉。」 「因为这里是罗东啊。」小威笑着说,「这座城市就是靠拚搏长出来的。连神明都是硬汉。」 芝纬突然脚下一滑,身体歪了一下。 小威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芝纬顺势跳下铁轨,站在碎石地上,但手没有放开。她抬头看着小威,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 「威,今天的肉羹好吃吗?」 「我也觉得。」芝纬看着被夕阳染红的贮木池,「虽然它看起来糊糊的,但每一口都是真实的肉。就像阿木伯,也像那个伯公。」 小威愣了一下,随即捏了捏她的手心,掌心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 「好喔,我是赤肉羹。」小威无奈地笑了,「那你是什么?芹菜珠?」 「我是勾芡。」芝纬一本正经地说,「把你黏住,保温。这样你就永远是热的。」 小威大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林场里回盪,惊起了几隻栖息的水鸟。 「这个比喻太强了。」他笑着摇头,「走吧,勾芡小姐,天黑了,我们去夜市找葱油饼。」 两人牵着手,走出了林场。身后,那尊吃了肉捲、听了吶喊的铁道伯公,正坐在石碑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当年的伐木歌,目送着这对年轻人离开。 「嘿咻……嘿咻……年轻真好啊……」 第九章:烟燻的葱油饼,与洗不掉煤灰的火车手 第九章:烟燻的葱油饼,与洗不掉煤灰的火车手 9.1 破冰船与避风港 入夜后的罗东,展现了与白天林场截然不同的面貌。如果说林场是静謐的檜木香,那罗东夜市就是沸腾的油脂味与人声鼎沸的热浪。 雨彻底停了,人潮像潮水一样涌入民生路与公园路,挤得水洩不通。 「好多人……」吴芝纬看着眼前的人墙,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她虽然喜欢热闹的气息,但对于在人海中导航这件事感到恐惧。 「跟紧我。」刘小威转头叮嚀,语气坚定。 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侧过身,走到芝纬的前面。他那宽厚的背影,加上那个扎实的黑色大背包,瞬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拉着我的背包带子,别走丢了。」小威微微侧头说道。 「不会不会,我会抓紧。」芝纬伸出手,紧紧扣住他背包的肩带。 小威就像一艘破冰船,用肩膀和背包在拥挤的人潮中顶出一条缝隙。 他在前面挡住了所有推挤和衝撞,芝纬走在他的正后方,像是在避风港里的小船,完全不用担心被路人撞到,只需要跟着那个令人安心的黑色背包前进。 他们来到了邮局旁边那摊大排长龙的义丰葱油饼。 这可是罗东的指标美食。不同于一般的乾烙,这里的葱油饼是半煎炸的。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老闆的手速快得像残影,一把翠绿的三星葱洒下去,麵皮在高温下瞬间膨胀,变成金黄色,香气逼人。 拿到手的时候,纸袋烫得吓人。 「好香……」芝纬躲在小威身后,深吸一口气。那不是普通的葱味,而是经过高温油炸后被激发出来的浓郁葱甜。 两人好不容易挤出人潮,找了个公园角落的长椅坐下。 「小心烫。」小威帮她把纸袋撕开一角,递给她。 那酥脆的声音简直是犯规。外皮极度酥脆,但咬到中间时,麵心的软q与满满的三星葱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芝纬烫得舌头捲了一下,「这葱好甜,完全没有辛辣味,只有甜味。」 「再来是这个。」小威像变魔术一样,端来了两碗包心粉圆。 这是罗东另一项绝活:热腾腾、包着红豆的大颗粉圆,直接淋在冰凉的雪沙冰上。 「这叫『冰火五重天』。」小威舀了一匙给她,「要趁热吃粉圆,不然碰到冰太久会变硬。」 芝纬含着一颗粉圆。外层是软糯的热粉圆,咬开后是绵密的红豆馅,但舌头同时又触碰到冰凉的清冰。热与冷、软与硬,在口腔里打架,却又意外和谐。 「罗东人真的很喜欢这种『外冷内热』或是『极度反差』的食物耶。」芝纬感叹道,「肉羹也是,看起来不冒烟,喝下去烫死人。」 「可能因为这里以前是讨生活的地方吧。」小威帮她擦掉嘴边的炼乳,「生活很苦(冷),所以食物要很热、很甜,才能撑下去。」 9.2 民宿里的黑手印 吃得心满意足,两人慢慢散步回民宿。 今晚住的是一间位于夜市边缘老巷弄里的公寓,保留了几十年前的格局。地板是冰凉的磨石子,浴室是那种贴满细小马赛克磁砖的老式浴缸。 「呼……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进房间,小威卸下那个跟了他一整天的大背包,发出骨头舒展的声音。 「先洗澡吧,身上都是夜市的油烟味。」芝纬说。 「女士优先。」小威把乾净的毛巾递给她。 芝纬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啦啦地流出,蒸气慢慢瀰漫开来。 就在芝纬准备洗脸时,她透过充满雾气的镜子,看到浴缸角落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旧式白色汗衫的老伯伯。 但他看起来非常「脏」。 他的全身,从脸、手臂到脚,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黑色的污垢。那是煤灰,是长期在高温锅炉旁工作,渗透进毛孔里的煤灰。 老伯伯正拿着一块破旧的菜瓜布,拚命地刷着自己的手臂。 「刷不掉……怎么都刷不掉……」 老伯伯的声音充满了焦虑与悲伤。他用力之大,彷彿要把皮都刷破了,但那层黑色的煤灰就像长在肉里一样,纹丝不动。 「这样怎么回家……阿木会怕……老婆会骂……」 芝纬愣了一下。「阿木?」 她想起了白天在林场遇到的那位热情的「阿木伯」,还有他说过的话——「我老爸以前是火车上的司机,一辈子都在这条线上,死的时候也是倒在驾驶座上。」 这是一隻「尽责却自卑的火车铲煤手鬼」(早期蒸汽火车需要司机与司炉,司炉负责铲煤,最脏最累)。 他生前为了养家,每天在几百度的高温旁铲煤。下班时,全身上下只有牙齿是白的。他最怕的就是带着这身脏污回家,怕弄脏了孩子的衣服,怕被邻居嫌弃。 死后,他的灵魂依然被这层象徵劳碌的「煤灰」给困住了。他觉得自己脏,不敢去投胎,也不敢回家看孙子。 「水……水太冷了……洗不乾净……」 老伯伯无助地哭着,黑色的眼泪滴在白色的磁砖上。 9.3 勋章是洗不掉的 芝纬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这不是脏,这是父亲的顏色。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她转身,将洗脸盆的水龙头转到最热,浸湿了一条厚实的毛巾。 她走到浴缸边,蹲下来。 「老伯伯(o-ji-san)。」芝纬轻声唤道。 老伯伯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缩了一下,试图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别看……脏……会弄脏你……」 「不会不会。」芝纬的声音温柔得像浴室里的暖雾,「这一点都不脏。这是荣誉的顏色。」 她伸出手,虽然碰不到实体,但她将那条热毛巾的「温暖气息」覆盖在老伯伯那双乌黑的手臂上。 「阿木伯今天带我们去林场了。」芝纬轻声说,「他很骄傲地跟我们说,他爸爸是开火车的英雄。他说,如果没有您在火炉边流汗,那些木头运不下来,罗东就不会这么热闹。」 老伯伯愣住了,手里的幻影菜瓜布掉在地上。 「阿木……阿木真的这样说?他不嫌弃我脏?」 「真的。他很想念您。」芝纬看着他的眼睛,「您身上的这些黑,不是脏东西,是您养大阿木的勋章。勋章是洗不掉的,也不需要洗掉。」 老伯伯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那层让他自卑的、洗不掉的煤灰,在芝纬的话语中,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他一直以为这是羞耻的污渍,原来在孩子眼里,这是英雄的印记。 「勋章……?」 老伯伯喃喃自语,「所以我……可以回家了?」 「嗯,乾乾净净的回家。」芝纬微笑着说,「阿木伯在等您,他今天还买了肉羹要请您吃呢,那家肉羹汤很浓,是您喜欢的味道。」 老伯伯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心结的解开,附着在他灵魂表层那层厚厚的黑色怨念与执着,开始像蒸气一样慢慢消散。 露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整齐制服、慈眉善目的长者。 「谢啦……小姑娘……水很暖……」 老伯伯对着芝纬鞠了个躬,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白色的蒸气中。 9.4 浴室外的吹风机 芝纬洗完澡出来,眼眶红红的。 小威正坐在床边看地图,听到声音抬起头。 「洗这么久?皮都皱了吧。」小威笑着说,但随即发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浴室蒸气太燻了。」芝纬找了个藉口,走到化妆台前坐下。 小威没有戳破她。他放下地图,拿起吹风机,走到她身后。 热风呼呼地吹着,小威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熟练。 「威。」芝纬看着镜子里的小威。 「刚刚在浴室,我遇到阿木伯的爸爸了。」 小威的手顿了一下,但随即继续吹整。「那位火车司机?」 「嗯。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煤灰,洗不乾净,不敢回家。」芝纬轻声说,「罗东这座城市,真的是靠这些人的黑手撑起来的。」 小威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机车声。 他看着镜子里的芝纬,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眼神里充满了理解与疼惜。 「所以你帮他洗乾净了?」 「我只是告诉他,那不是脏,是勋章。」 小威俯下身,脸颊贴近她的发梢,闻着洗发精的清香。 「好喔,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小威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感性,「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朋友』都喜欢找你。」 「我觉得我们也需要洗一下。」芝纬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走了这几天,身上黏黏的,心里也装了好多故事,有点重。」 小威笑了,眼神里透出一丝期待的光芒。 「这就是我正要跟你说的计画。」 他指了指床上的地图,手指落在罗东以北的一个点上。 「明天,我们去礁溪。」 「对。不是那种路边的泡脚池,我们去找一间老派的、安静的汤屋。」小威说,「把自己彻底泡在热水里,把这几天的疲惫、湿气,还有那些沉重的故事,通通洗乾净。」 「要坦诚相见的那种?」芝纬转过头,挑眉看着他。 「好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威故意逗她,「我是说心灵上的坦诚。」 「少来。」芝纬笑着推了他一下,心情却明亮了起来。 「那里还有另一家很有名的葱油饼,跟温泉番茄。」小威补充道,「保证好吃。」 「不会不会,只要是你找的都好吃。」 「睡吧。」小威帮她把棉被铺好,「今晚不用担心煤灰了,阿木伯的爸爸已经回家了。」 这一夜,罗东的空气里不再只有油烟味,还多了一份洗净铅华后的清爽。火车虽然不再行驶,但那些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依然随着铁轨延伸到梦里。 第十章:膨胀的葱油饼,与讨厌穿衣服的温泉公 第十章:膨胀的葱油饼,与讨厌穿衣服的温泉公 10.1 酱料的艺术家 区间车抵达礁溪站时,阳光正好穿透薄云,洒在车站前的温泉广场上。 这里的氛围和罗东截然不同。罗东是快节奏的、硬朗的;礁溪则是慵懒的、软绵绵的。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温热的水气。 「根据地图……」吴芝纬站在车站出口,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 「这次不用地图。」刘小威笑着打断她,指着远处那条排得长长的人龙,「跟着香味走就好。」 他们来到了礁溪路上的那摊传奇——葱油饼。 这家店跟罗东夜市的不一样。罗东是薄脆的,而礁溪是炸到蓬松、厚实,吃的是麵团的q度。 排队的人很多,但小威依然发挥了他「破冰船」的功能,帮芝纬挡住了大马路上的车流与人潮。 「两个,加蛋。」小威点完餐,转头对芝纬说,「这里是自助式的,酱料要自己刷。」 刚起锅的葱油饼白白胖胖的,像云朵一样鼓起来,还冒着热气。老闆把它放在铁架上。 芝纬拿起刷子,眼神专注得像是在修復古画。 「先刷一层蒜蓉酱油……」她喃喃自语,「再来一点点甜辣酱……」 她刷得很仔细,确保每一寸饼皮都沾到了酱汁,但又不会太咸。 「优秀。」小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讚叹(虽然被芝纬瞪了一眼警告不要乱用词),「你这酱刷得太完美了,老闆应该请你来打工。」 两人拿着热腾腾的饼,走到旁边的中华电信骑楼下吃。 麵皮炸得金黄酥脆,但里面非常蓬松柔软,像棉被一样。蛋香混合着三星葱的甜味,再加上刚刚那层完美的酱汁,在嘴里交织出丰富的口感。 「好吃。」芝纬嘴角沾了一点酱,「跟罗东的不一样。罗东的是脆的,这个是软的,很有弹性。」 「就像礁溪的水一样。」小威拿面纸帮她擦嘴,「软软的,会回弹。」 10.2 红宝石与温泉公 吃完重口味的葱油饼,需要一点清爽的东西来平衡。 「去买那个。」小威指着路边的小摊贩,掛着「温泉番茄」的牌子。 礁溪的番茄是用温泉水种的,皮薄肉细,特别是那种叫「桃太郎」的品种,头顶尖尖的,看起来像红宝石。 小威买了一袋,在那边的洗手台洗乾净,递给芝纬一颗。 芝纬咬了一口。番茄汁水丰沛,带着微微的酸和清雅的甜,瞬间解掉了葱油饼的油腻感。 「这真的很清爽。」芝纬连吃了两口,「感觉把嘴里的油都洗掉了。」 两人一边吃番茄,一边散步到了着名的汤围沟温泉公园。 这里有免费的户外泡脚池,坐满了捲起裤管的游客。水气氤氳,大家脸上都红扑扑的。 但芝纬的目光,却落在凉亭最角落、水源头的那块大石头上。 那里坐着一位全身赤裸(当然关键部位有云雾遮着)、皮肤红润光滑、头发全白却绑着发髻的老人家。 祂手里拿着一根温度计,正一脸严肃地测量着水温,嘴里还碎碎念。 「嗯……42度……刚好。再热那群观光客就要叫救命了,再冷又洗不掉疲劳。」 这是一位「掌管礁溪源头的温泉公」(土地神的一种,专管温泉水脉)。 祂看起来非常健康,全身上下散发着热气。祂最讨厌的就是「束缚」。 「嘖,那个人穿牛仔裤泡脚,血液循环怎么会好?」 温泉公指着一个游客摇头,「那个穿丝袜的更夸张……来这里就是要脱啊!脱光光才舒服嘛!」 这是一位推崇裸体主义与身心解放的神明。祂认为温泉不只是洗身体,更是要让人卸下所有偽装。 芝纬看着这位可爱的神明,忍不住笑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最红、最漂亮的桃太郎番茄。 她假装走到水源头洗手,悄悄地将那颗番茄放在大石头旁边的凹槽里。 「温泉公爷爷。」芝纬在心里说,「这颗番茄也是喝温泉水长大的,跟您一样红润。请您吃,谢谢您把水顾得这么好。」 正在碎碎念的温泉公愣了一下。祂转过头,看到了那颗番茄,也看到了芝纬。 「喔?看得到我?」 温泉公惊喜地挑眉,「小姑娘眼神很清澈喔。这番茄不错,有灵气。」 祂拿起番茄(的气味),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爽!酸酸甜甜,配热水刚好!」 温泉公心情大好,「看在你懂事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祂神祕兮兮地指了指小威。 「你旁边这个壮汉,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嘴巴笨。等一下你们去泡汤,记得水温调高一点,把他像煮蛋一样煮熟了,他的壳就会剥落了,心里话就流出来了。」 芝纬脸红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正在帮她揹包包的小威。 「怎么了?」小威问,「脸这么红,这里太热吗?」 「不会不会。」芝纬抿嘴一笑,「只是神明给了我一个建议。」 「祂说,要把你煮熟一点。」 「蛤?」小威一头雾水。 10.3 老派汤屋的气味 离开公园,两人避开了那些豪华的温泉饭店,鑽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弄。 「就是这里。」小威在一间看起来很有歷史感的日式平房前停下。 这是一间老派汤屋。没有华丽的大厅,只有木造的拉门和掛着「汤」字的布帘。 「这间是日治时期留下来的。」小威介绍道,「没有循环过滤,是最纯的『原汤』。而且这里的水是无色无味的碳酸氢钠泉,洗完皮肤会滑滑的。」 老闆是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奶奶,看到他们笑着点头。 「两位是要休息还是住宿?」 「住宿。」小威拿出证件,「要有檜木桶的房间。」 拿到钥匙,两人沿着木头走廊往里面走。地板发出好听的吱呀声,空气中没有琉磺味,只有淡淡的塌塌米香和水气。 房间不大,但非常雅致。中间铺着双人被褥,推开纸门,外面就是半露天的汤屋。一个巨大的圆形檜木桶佔据了视觉中心,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洗石子冲澡区。 「哇……」芝纬放下包包,走到汤屋边,「这檜木桶好大。」 「而且水龙头打开就是温泉。」小威走过去,转开那个铜製的水龙头。 清澈的热水倾泻而下,热气瞬间升腾起来。 「这里的水,跟阳明山的不一样。」小威伸手试了试水温,「阳明山有琉磺味,很烈;这里的水很温柔,摸起来滑滑的,像丝绸一样。」 10.4 卸下装备 放水的时间,两人坐在房间的塌塌米上休息。 小威开始一件一件地将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头灯、急救包、绳索、备用电池…… 「嗯?」小威头也没抬,正在检查头灯的电池。 「你每次出来,都带这么多装备。」芝纬指着那堆东西,「是为了保护我吗?」 小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可是我们现在在平地,在礁溪。」芝纬轻声说,「这里很安全,有温泉公看着,还有葱油饼。」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继续整理的动作。 「神明刚刚跟我说,来到这里,要学会『脱』。」 小威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脱?」 「脱掉装备,脱掉防备。」芝纬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你不用一直当破冰船,也不用一直当嚮导。今晚,你只是刘小威,我也只是吴芝纬。」 小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是他见过最乾净的湖水。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喔。」小威呼出一口长气,彷彿把这几天的疲劳都吐了出来,「那今晚不当嚮导,当一个……被煮熟的蛋?」 芝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温泉公说把你煮熟了,壳剥掉了,心里话就出来了。」 「那水要放热一点。」小威站起身,走向汤屋,「我去看看水满了没。」 看着他的背影,芝纬心里暖暖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礁溪的夜很安静,只有温泉水流动的声音。 但她知道,这里不只有神。 在角落,在蒸气繚绕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正穿着旧式的军服,安静地坐着,眼神里充满了乡愁。 那是一个还没解开的故事,等待着他们去聆听。 第十一章:故乡的清酒,与裂开壳的温泉蛋 第十一章:故乡的清酒,与裂开壳的温泉蛋 11.1 老派汤屋的榻榻米 离开热闹的温泉公园,小威带着芝纬鑽进了礁溪老街深处的一条巷弄。 这里避开了外围那些霓虹灯闪烁的大饭店,保留着几栋日治时期留下来的木造建筑。 「就是这家。」小威在一间掛着蓝布帘、门口点着黄色灯泡的平房前停下。 这是一间老派汤屋。没有豪华的大厅,只有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头地板,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藺草香。 「老闆娘,一间汤屋。」小威拿出证件。 老闆娘是一位穿着素色和服的老奶奶,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好,最里面的那间『松』,比较安静。」 拿了木牌钥匙,两人沿着发出吱呀声的木走廊往里走。 推开拉门,是一个小巧精緻的空间。进门先是一个铺着榻榻米的休息区,中间放着一张矮桌;再往里走,透过玻璃拉门,才是半露天的石头汤池。 「呼……这里感觉时间过得好慢。」芝纬放下她那个皮质小包,坐在榻榻米上,松了一口气。 小威卸下大背包,从里面拿出盥洗包,还有一小瓶清酒。「这是我在罗东超商买的,想说泡汤时可以喝一点。」 他找了一个杯子,将清酒倒出来,准备用快煮壶的热水隔水温一下。 就在这时,芝纬的动作停住了。她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视线越过小威的肩膀,看向汤屋角落那扇对着后院的窗户。 但他不是人。他穿着旧式的卡其色军服,戴着战斗帽,帽簷压得很低。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窗台上,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氤氳的温泉热气。 他嘴里轻轻哼着歌,声音很微弱,像断掉的风箏线。 「兎追いしかの山……(追逐兔子的那座山……)」 这是一首日本童谣《故乡》(furusato)。 11.2 没喝到的那杯酒 小威注意到芝纬的眼神不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有客人?」 「嗯。」芝纬轻声说,「在窗户那边。是个日本兵。」 小威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放下酒瓶。「这附近以前是日军的疗养所。他是恶意的吗?」 「不会不会。」芝纬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他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很想家。他在唱儿歌。」 这是一位「被困在异乡的年轻飞行员鬼魂」。 二战末期,许多年轻的特攻队员在出征前会被送到礁溪休养。这位年轻人或许是在出发前夕,因为太过思念故乡的母亲,或者因为恐惧与遗憾,灵魂便留在了这个充满温暖水气的地方。他一直在等一艘回家的船,等了一甲子。 「好冷……妈妈煮的味噌汤……好想喝……」 鬼魂转过头来。他的脸庞稚嫩,看起来跟小威差不多年纪,但眼神却苍老得令人心碎。 芝纬看着桌上那瓶刚温热的清酒。酒香随着热气散发出来,那是米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威,这杯酒,先请他喝吧。」芝纬说。 「好喔。」小威二话不说,将温好的清酒倒进杯子里,双手递给芝纬。 芝纬捧着酒杯,缓缓走到窗边。她没有靠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将酒杯放在窗台上。 「军官先生(san-jie-san)。」芝纬轻声说道,「这酒是热的。虽然这里不是日本,但这杯酒是用这里的好水酿的,跟您故乡的水一样甜。」 年轻军官愣住了。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酒,鼻翼微微抽动。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拿杯子,而是像在拥抱那股热气。 「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芝纬柔声说,「不管是台湾还是日本,现在都很和平。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您的家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您回去,不用再守在这里了。」 军官抬起头,看着芝纬,又看了看站在后面守护着她的小威。他彷彿看到了当年那个也渴望平凡幸福的自己。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酒气。那股暖流穿透了他冰冷的灵魂,融化了几十年的执念。 「好暖……像妈妈的味道……」 军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军服。他对着芝纬和小威,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arigato(谢谢)。」 随着这声道谢,他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窗外,随着温泉的蒸气缓缓上升,飞向北方——那是他故乡的方向。 窗台上的酒杯空了(气味没了),只剩下清澈的酒液。 11.3 剥了壳的我们 「回家了?」小威走过来,轻轻揽住芝纬的肩膀。 「嗯,回家了。」芝纬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小威,「现在,只剩我们了。」 小威笑了,眼神里的温柔比温泉水还暖。「那,换我们洗掉一身的疲惫吧。」 两人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现在,这个空间彻底属于他们。 褪去衣物,踏入那个宽大的石头汤池。 42度的碳酸氢钠泉水滑腻如丝,瞬间包覆了全身。芝纬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 「呼……这水真的很滑。」芝纬摘下眼镜,放在池边的石头上。世界变得模糊而柔和,只剩下对面小威那轮廓分明的脸庞。 「这几天辛苦了。」小威坐在她对面,伸手帮她把黏在额头上的湿发拨开,「从新城走到这里,你的脚应该很酸吧?」 「不会不会,有你在,我只是负责走路而已。」芝纬闭上眼睛,享受着热水的拥抱,「倒是你,背着那个大包包,还要背我上下楼梯。」 「威。」芝纬突然睁开眼,透过濛濛的水气看着他。 「今天在温泉公园的时候,温泉公跟我说了一个秘密。」 「那个要把我煮熟的秘密?」小威笑着问,「我现在应该熟透了,脸都红了。」 「祂说,要把你煮熟一点,壳才会裂开。」芝纬往前倾了一些,在水下抓住了小威的手,「现在壳裂开了吗?里面的话可以流出来了吗?」 小威沉默了片刻。汤屋里只有潺潺的水声,热气让人卸下所有的防备。他看着芝纬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湖泊。 「裂开了。」小威轻声说。 他反手握紧了芝纬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芝纬,你一直觉得是我在照顾你,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芝纬歪着头,「你是嚮导,是破冰船,是导航。」 「不全是。」小威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而诚恳,「其实,是你在引导我。」 「以前我一个人旅行的时候,装备很齐全,但我常常站在路口发呆。我有地图,但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我的背包很重,但我的心很空。」 「直到跟你一起走。」小威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虽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你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风景——那个需要帮忙的稻草人、那个想回家的火车司机、还有刚刚那个想喝一杯的日本兵。」 「你给了我『方向』。」小威认真地说,「不是地图上的方向,而是心的方向。是因为你,我才觉得我背的这些重量有意义。是因为你,我才想成为那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 芝纬的眼眶红了。热气燻得眼睛酸酸的,眼泪混着温泉水滑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麻烦,是个路痴,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累赘。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她是灯塔。 「小威……」芝纬哽咽着,「你干嘛突然讲这些……害我想哭。」 「好喔,那不讲了。」小威温柔地笑了,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反正你知道就好。以后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背着你去。你负责看风景,我负责看路。」 「这可是你说的。」芝纬破涕为笑,「我要去的地方可是很多的喔。」 「没问题,我的背包还有空间。」 在这个蒸气繚绕的夜晚,没有神鬼打扰,只有两颗赤诚的心,在温泉水中紧紧相依。 11.4 温泉番茄的滋味 泡完汤,两人穿着宽松的棉质衣服,回到榻榻米上休息。 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那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像是重生了一样。 「渴了吗?」小威从背包里拿出一袋在路边买的温泉番茄。 他去洗手台洗乾净,递给芝纬一颗像红宝石一样的桃太郎番茄。 芝纬咬了一口。冰凉的番茄汁水在嘴里爆开,微微的酸和清雅的甜,刚好中和了泡汤后的燥热。 「好吃。」芝纬满足地瞇起眼,「酸酸甜甜的,很像……」 「像我们这几天的旅程。」芝纬看着小威,「有时候走得脚很酸(酸),但有你在身边就很安心(甜)。」 小威笑了,自己也拿了一颗吃起来。 「明天就是最后一站了。」小威看着窗外,「头城。」 「那里有海,有兰阳博物馆,还有全台湾最好吃的芋冰。」小威说,「而且,那里是离龟山岛最近的地方。我们可以去外澳沙滩,好好地看一眼那位龟将军。」 「好。」芝纬靠在小威的肩膀上,「明天不用赶路,我们慢慢走。」 夜深了,礁溪的街道安静下来。 房间里,两人的呼吸声平稳而同步。洗去了煤灰,洗去了乡愁,也洗去了心防。他们准备好迎接明天的海风,以及这趟宜兰之旅的最终章。 第十二章:倾斜的单面山,与口袋里的两张车票(最终章) 第十二章:倾斜的单面山,与口袋里的两张车票(最终章) 12.1 叭噗里的童年滋味 离开了温柔乡礁溪,区间车只需短短几分鐘,就抵达了头城。 阳光普照,空气中充满了海的味道。 「最后一站了。」刘小威背着那个陪了他一路的黑色大背包,站在车站广场,深深吸了一口气,「吃完冰,就要面对现实了。」 「别提现实。」吴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摀住耳朵,「我不想听到『期末考』这三个字。」 「好喔,那讲点开心的。」小威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去吃叭噗。」 他们沿着省道走,来到了那间门口总是停满游客的芋冰城。 这里卖的不是霜淇淋,是传统的「叭噗」。口感绵密、带有黏性,而且吃得到颗粒。 「我要芋头、红豆、凤梨。」芝纬看着冰柜,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不用写报告的天堂。 「那我点花生、桂圆、紫米。」小威负责掏钱包(圆形翻盖的皮质小零钱包)。 两人拿着纸杯,坐在骑楼下的长板凳上吃。 芝纬挖了一口灰紫色的芋头冰。那种浓郁、朴实的芋香在舌尖化开,口感q软,带着一点点勾人的黏性。 「好吃。」芝纬满足地踢着脚,「以前小时候吃就好喜欢,那时候觉得长大好遥远喔。」 「现在长大了,觉得怎么样?」小威问。 「觉得……长大就是要做很多报告。」芝纬叹了口气,又挖了一大口红豆冰,「还是吃冰比较实在。」 就在这时,芝纬注意到店门口的柱子旁,蹲着一位戴着斗笠、穿着汗衫的阿伯。他脚边停着一台早已生锈、轮胎也没气的旧式脚踏车,后座绑着一个银色的铁桶。 阿伯手里拿着一个把手式的小喇叭(叭噗),正笑咪咪地看着吃冰的年轻人。 虽然没有声音发出来,但芝纬听到了那来自旧时光的叫卖声。 这是一隻「守着老味道的叭噗阿伯鬼」。 他生前大概是骑着车在大街小巷卖冰的小贩。现在虽然有了店面,但他还是捨不得离开这个充满欢笑与甜味的地方。看着这些大学生吃冰时露出的单纯笑容,让他想起了以前那些围着他脚踏车跑的孩子们。 芝纬看着阿伯,悄悄将自己杯子里那球最圆的凤梨冰,挖了一小角,装在一个纸杯内,顺手放在阿伯的旁边。 「阿伯,辛苦了。」芝纬在心里说,「这凤梨很甜,请您吃。」 阿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缺牙的笑容。他伸出粗糙的手,捧起那团冰的香气。 「甜啊……学生就是要吃甜一点,读书才不苦。」 阿伯按了一下手里的喇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只有芝纬听得见的「叭噗!」,像是在为这对学生的期末考加油。 12.2 从土地长出来的房子 吃完冰,两人为了省钱,决定不搭计程车,慢慢散步到乌石港旁的兰阳博物馆。 这座建筑非常奇特,像是一座巨大的单面山礁石,斜斜地插入湿地中。它不像是盖出来的,倒像是直接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这建筑是斜的欸。」芝纬站在玻璃帷幕前,跟着歪头,「进去会不会头晕?」 「不会不会,里面的地板是平的。」小威帮她把背包带子拉好,「走吧,学生票有打折。」 走进博物馆,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洒落,光影交错。 在介绍噶玛兰族(kavalan)歷史的展区,芝纬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在那艘展示用的拼板舟旁边,坐着一位穿着传统香蕉丝织布衣饰的老婆婆。 老婆婆正在编织着什么,手指灵巧地穿梭。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神深邃如海。 这是一位「噶玛兰族的祖灵」。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曾经属于她们的土地。看着这些还在读书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期许。 芝纬对着老婆婆微微鞠躬。 老婆婆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微笑。她指了指外面,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去吧……海在那里……未来的路还很长……」 12.3 龟将军与回程票 离开博物馆,两人穿过堤防,来到了外澳沙滩。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黑色的沙滩延伸入海,海浪一波波地拍打着岸边。而在海平面的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龟山岛,清晰地矗立着。 「龟将军。」芝纬脱下帆布鞋,赤脚踩在温热的黑沙上,「我们终于走到这里了。」 「嗯,从花莲出发,这一趟的最后,在这里看着它。」小威也脱了鞋,提在手上。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 芝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北边。 「威,再往北走就是台北了。」 「我们……以后会去那里吗?」芝纬问道。这是一个大学生典型的焦虑。 小威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迷惘。 他放下背包,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火车票。 「这是等一下回花莲的车票。」小威晃了晃手里的票,「自强号,有座位的。」 「我知道啊,你要我看什么?」芝纬不解。 小威走到她面前,帮她挡住海风。 「这趟旅程,我是你的导航员。我负责看地图,负责找路。」 「但我不想只当这几天的导航员。」小威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毕业后的事。」 小威把其中一张车票放在她手心,然后从背包的侧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伞绳编织的哨子(这是登山客常用的求生哨)。 「哨子?」芝纬接过那个军绿色的编织哨子。 「如果在山上迷路了,吹哨子,我就会听见。」小威说,「以后,不管是在学校、在花莲,还是毕业后真的去了台北或是哪里……只要你迷路了,觉得害怕了,就吹这个哨子。」 「只要你吹,我就会去救你。就算我在天涯海角,我也会背着装备衝过去。」 小威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 「我们还是学生,我现在给不起房子车子。但我可以答应你,未来的路,不管多难走,我都会是你的专属嚮导。你负责看风景,看那些神神鬼鬼,我负责看路,负责背装备。」 「所以,不用担心毕业。」小威指着龟山岛,「就像龟将军守着宜兰一样,我也会守着你。」 芝纬看着手里的火车票和那个小小的哨子。 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她推了推眼镜,把哨子掛在脖子上,用力吹了一下。 声音清脆响亮,盖过了海浪声。 「听到了。」小威笑了,「定位成功。」 「好喔。」芝纬破涕为笑,「那现在导航员先生,我们可以回学校了吗?我突然觉得,回去面对期末考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会不会,期末考还是很可怕的。」小威牵起她的手,「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佔位子。」 12.4 尾声:食岁 回程的自强号列车上,两人并肩坐着,火车沿着海岸线往南奔驰,窗外是太平洋的暮色。 大背包放在架子上,芝纬靠在小威的肩膀上,手里握着那张回花莲的车票。 「这本书叫《食岁》,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吃掉岁月?」小威猜。 「差不多。」芝纬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们透过食物,吃掉了时间,也记住了时间。每一口味道,都是一段青春。」 「阿木伯的肉羹是奋斗的味道,温泉公的番茄是温柔的味道,还有叭噗阿伯的冰……」 「还有这个,是未来的味道。」 小威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那我们回花莲后要多吃一点。」小威笑着说,「学校后门那家鸡排,还有公正包子,都要去吃一遍。」 「好喔。」芝纬闭上眼睛,安心地靠着他,「只要有你在,什么都好吃。」 火车匡噹匡噹地往前开,穿过隧道,驶向他们熟悉的花莲,驶向校园,也驶向他们未完待续的青春。 而在车窗的倒影里,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在南澳找路的猎人、在苏澳卸下重担的潜水夫、在宜兰擦雨衣的小男孩,还有那个想喝一杯的日本军官。 他们都在微笑着挥手道别。 这是一趟关于爱、关于土地、关于成长的旅程。 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美好「食岁」的开始。 宜兰的旅程结束,等待下一次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