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女的战争》 第1章 回国(一) 顾知意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顾建国,他竟成了这般模样。 记忆中的顾建国,总是要顾知意仰著头才能看到,他骨架很大,將西装撑得笔挺挺的,每每看到他在公眾场合致辞的时候,顾知意总觉得他就像一座小山一般巍然屹立在那里。 可此刻,他高大的身体塌陷进白色的被单,连呼吸都微不可见。 “爸,我回来了。”顾知意走近病床边,垂下头对著他泛著青灰色的脸说道。 安静的高级病房內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兀自滴滴跳著,代替顾建国本人宣告他那脆弱的生命痕跡。 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腔,搅动得它有些发酸,顾知意揉揉鼻子,坐进一旁的沙发里,开始有些好奇,如果顾建国此时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在床边,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惊讶?愧疚?还是防备? 他会期待见到她吗? 顾知意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自从十二年前顾建国送她去美国读高中,他们父女之间见面的次数便以年为单位,每个月按时到帐的生活费,成了他们之间最多的交流。 那时顾知意不过十四岁,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但顾建国说,他的女儿就该享受最顶尖的教育,读美高是助力她爬藤的捷径。於是顾知意便懂事地收拾了行囊住进了陌生的寄宿家庭。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她早就明白,这既是一场托举,也是一场流放。 顾建国需要她远走他乡。 从八岁那年,那个女人怀著顾知彦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顾知意就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人生剧本。 她是那个没有母亲庇护的长女,是横亘在父亲与新欢之间多余的那一个。 顾知意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燥热夏日午后,她回到家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母亲於莉莉生前最爱的那张沙发上。 “阿意,你就要有弟弟了。” 顾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亲密地抚在蒋亚楠的小腹上,眼睛里神采奕奕,顾知意这才注意到她宽鬆外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顾建国似乎全然忘记了,於莉莉是因何而死。 但顾知意不会忘。 从顾知意还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听见顾建国向於莉莉念叨想再要一个孩子。 確切来说,是一个儿子。 人们谈起顾建国,都会说他是个好男人,作为本地知名的企业家,他从不出入声色场所,也不在外拈花惹草,每当在外面喝酒喝多了,就让司机在断片前及时送自己回家。 这样的好男人,又是这样成功的企业家,他不过是想再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在谁看来这都並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可惜对于于莉莉来说,虽然有心,却是无力。嫁给顾建国以前,她曾是芭蕾舞团的主要演员,虽然在婚后就退了团,但常年苛刻的饮食习惯,早已渐渐侵蚀掉了她的身体,当年能够怀上顾知意已是意外之喜,如今面对顾建国的心愿,却再没那般好运。 那几年,家里总是充斥著各种各样的中药的味道,顾知意记不清於莉莉求了多少医,问了多少药,中医,西医,试管,玄学,能试的都试了,最后,或许是上天眷顾,终於迎来了好消息。 如果当时能够预见到结局,或许这也並不算什么好消息。 直到现在,顾知意还记得於莉莉大出血的那个晚上,抢救室外的地板有多么冰冷。那一晚,於莉莉没有保住自己的子宫,而两个月后,她在鬱郁之中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顾建国带蒋亚楠回家的那年,顾知意只有八岁,还有些懵懵懂懂,对於一个怀了孕的陌生女人將从她这里抢走些什么,她还没有充分的认识。但对於孩子来说,至少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没有谁能够取代自己的母亲。 於是一向乖巧懂事的顾知意,在那天突然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小兽,恨不能將眼前的一切撕咬殆尽。 一个月后,顾知意被转学去了一间有名的国际学校,学费高昂,但是是寄宿制。 “阿意,这都是为了你好,家里有这个条件,爸爸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 顾建国给了顾知意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小小的顾知意开始有些迷惘,是不是自己之所以会失去父亲的爱,是因为自己还不够优秀,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就可以从那个女人那里贏回自己的父亲。 这些年来顾知意一直很努力,她没有辜负顾建国付出的高昂学费,一路读藤校,拿奖学金,终於成为了他们那个圈子里別人家的孩子,只是她离顾建国,却似乎越来越远了。 美国一去就是十二年,顾建国从没提过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只说能多读一些书就多读一些书,於是顾知意只得等,只是她没想到,最终她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顾知意问过主治医生,说他是突发的中风,好在送医及时,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毕竟人还没有醒,今后能否恢復到正常人的水平,还不好说。 “中风啊……”顾知意盯著床尾,目光有些飘散开来,“怎么偏偏是这病呢?你这人这么好强,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得了。”想了想,又像是抱怨似的说了句:“也不知道这蒋亚楠平时是怎么照顾你的,你看你选的什么人。” 这句话,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顾知意才敢说出口,虽然她清楚地知道,顾建国的病並不是蒋亚楠的问题,以顾建国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作风,只是轻微中风已经是万幸了,但她就是想要怪在她头上。毕竟她抢走了她的一切。 这么多年来,唯一让顾知意感到安慰的是,顾建国与蒋亚楠也始终没有步入婚姻。有时候顾建国来美国出差顺便看望她,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顾建国是否有跟蒋亚楠结婚的打算,顾建国也只是摆摆手说太麻烦了没必要。 顾知意明白,顾建国可从不是个怕麻烦的人,年轻时,他曾为了抢一单业务,放弃直飞,辗转四趟绿皮火车,只为了比竞爭对手早几个小时赶赴到客户那里。 真正让顾建国顾虑的,恐怕还是他的顾氏集团。 坊间常常流传著一些倒霉蛋企业家的故事,原本好好经营著的公司,只因中年失蹄,跟老婆离了个婚,最后活活被分走了公司一半股权,甚至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权,多年心血白白拱手葬送他人。 前人之鑑,后人之师。顾建国从不避讳与蒋亚楠之间的关係,也不介意一路扶她做了顾氏集团的高管,但在婚姻问题上,他始终牢牢守著自己的底线,没有给任何人分走他心血的机会。 说到底,他最爱的,还是他的顾氏集团吧。 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阳光开始洒进病房,在顾建国白色的被单上织出一根根金线,顾知意也终於准备起身离开,临走前,她细心为顾建国掖了掖被子,悄悄在他耳边说: “爸,你就安心好好休息吧,至於你的公司,就放心交给我吧。” 病床上的顾建国默不作声,顾知意就当作他默许了这一切。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摸到一枚小小的吊坠,那是於莉莉留给她的一件古董首饰,款式很特別,不是常见的爱心或花朵,而是一只八角的船舵,素金的材质,顶端镶嵌了八颗小小的钻石,是某一季航海主题的作品。 顾知意很喜欢它,这些年来一直隨身带著,不仅仅因为这是於莉莉留给她的东西,更是因为每每看到它,顾知意就会想起於莉莉將船舵项炼送给自己时说的话。 “阿意,人的命运,要时刻掌握在自己手中。” 顾知意將吊坠紧紧攥在手心,她知道,属於她的机遇,已经来临。 第2章 回国(二) 离开医院时,正是早高峰的时间,顾知意逆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大门,在人流的尽头,有一个修长的身影佇立在晨光之中,顾知意眨了眨眼,加快了步伐向那人走去。 “凌飞,好久不见。”走近后,顾知意笑著打招呼。 说起来,她与谢凌飞已经有七八年没见过了,上次见到他,还是在法拉盛的时候。 多年未见,谢凌飞似乎没什么变化,他本就高挑,又穿了件亮眼的墨绿色丝绒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谢凌飞的父亲谢祖德与顾建国是同乡,又在顾建国创业之初慷慨赞助了他启动资金,因此二人关係匪浅,顾知意小时候因为这层关係,还经常去谢祖德家吃饭,印象中谢家阿姨一道白烧鱔丝简直一绝。谢凌飞后来因为成绩不好早早去了美国读高中,在顾知意去了美国后,谢祖德还特意叮嘱他对顾知意要多加照拂。 当初在法拉盛的时候,顾知意就常常腹誹谢凌飞的衣品,他总爱穿些鲜艷的顏色,週游在人群中时,就像一只时刻在开屏求偶中的花孔雀,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依然如故。 倒是谢凌飞,差点有些认不出顾知意来,在他的记忆里,顾知意还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也不知何时起,她长开了许多,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了成熟女人的气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好久不见啊阿意。”短暂地愣神了几秒钟,谢凌飞很快恢復了自然,见顾知意还拖著行李箱,他绅士地伸手接了过来。 “刚刚去看过顾叔了吧?你放心,虽然顾叔现在还没醒,但我爸给顾叔找了最好的专家,专家说了送来的比较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后续好好配合康復治疗,要不了几天就能像以前一样好好的了。” 三天前,谢凌飞突然发来消息,將顾建国中风的事情通知顾知意。 医院的地址是谢凌飞给的。顾知意没有找蒋亚楠追究为什么没告诉她顾建国生病的事情,她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好了手上的事情,並买了最近一班直飞回国的机票。 顾建国的病情,顾知意早已第一时间向医生仔细询问过,虽然顾建国只是轻度中风,恢復有望,但时间上可不是区区几天就能恢復的,从以往病例来看,要想恢復如初,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她知道谢凌飞故意將情况说得轻省了些,好为她宽心,也不去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 早高峰的路况有些糟糕,车子开开停停。这些天她睡得不多,全靠著高浓度的咖啡来维持精力,此时咖啡因的边际效应已经递减到了尽头,但顾知意知道自己还不能睡。 因为谢凌飞的车,正在往顾氏集团的方向行驶。 直到顾知意落地回国,也没有从蒋亚楠那里收到只言片语,她刻意隱瞒,醉翁之意恐怕还在顾氏集团。 两个小时后,顾氏集团的股东与董事们將齐聚顶楼的会议室,而会议的议题,则是要提名蒋亚楠的儿子,也就是顾知意的弟弟,顾知彦,来代理顾建国因病空缺的董事长一职。 “阿意,今天这场股东会定的有些突然,我爸也是昨天才接到的通知,只得辛苦你跑一趟了。看来你回国的事情,蒋亚楠已经知道了,她火急火燎地要开会,就是故意要把你排除在外,这女人挺阴的,我们可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谢凌飞正说著,前车突然急剎了一下,他反应不及,差点追上对方的尾,也顾不得在大马路上,气得他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成心的是不是!老缺西!” 顾知意不知道谢凌飞方才的话里有没有指桑骂槐的成分,但对於蒋亚楠做出这种事,她並不意外。她与蒋亚楠之间,本就不是会互相体谅的关係,更何况如今顾建国病倒,人事不知,她们二人连表面的和平似乎也没有必要维繫了。 其实从接到谢凌飞的消息时起,顾知意就预料到了顾氏集团这段时间会不太平。 顾建国年纪不算大,身体又一直硬朗,因此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培养接班人的事情,这些年,顾知意也曾向顾建国提出过回来帮他,可顾建国总是说不急,她还小,让她再多读两年书,积累积累再说。 几次之后,顾知意也懂事地不再提及,她默默地读掉了供应链管理,读掉了国际贸易,读掉了財务管理,在读这些的时候,她总想著,会有那么一天,顾建国或许会需要自己,那时,她用青春换来的这些知识,將会成为自己最好的证明。而那时,顾建国或许也会觉得,是时候,可以將顾氏集团交给她。 这些年,顾知意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顾建国肯带她去顾氏集团的时机,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优秀到获得了顾建国的认可,便能等来这一天,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的,而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带著她去往这条路的,竟不是顾建国,而是谢凌飞。 “阿意呀,你不用怕,今天有我爸在那里坐镇,谁也不敢给你脸色看!都是顾叔的孩子,她顾知彦都能提名做董事,你凭什么不行?就顾知彦那个水货,能有这机会,全靠著他妈蒋亚楠这些天到处去公关,阿意,你虽然回来晚了,但咱各方面都比那小子强多了,可千万別退缩,一定要去爭一爭!我跟我爸都会在背后支持你的!” 谢凌飞激动得很,倒像是顾知彦要来抢走他的家產一般,顾知意浅浅应和了几句,敏锐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蒋亚楠这些日子里没少去游说这些股东和董事,好让他们认可顾知彦做顾氏集团的接班人。 作为顾氏集团的灵魂人物,顾建国独揽了公司大小事务的决策,如今他人事不省,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只怕是乱成了一锅粥。公司的经营想要回到正轨,就必须找人来接替顾建国的位置。顾建国子嗣不丰,只有她和顾知彦两个孩子,这本就是一场有你没我的战役。 “谢谢你啊凌飞。”顾知意说道。 虽然谢祖德让谢凌飞照顾顾知意,但在法拉盛时二人不常见面,谢凌飞那时总是忙著週游在各种派对上泡妞。没几年,因为掛科太多毕不了业,谢凌飞又辗转去了澳洲,俩人也渐渐少了联繫。 她与谢凌飞之间,其实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如今谢凌飞突然对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看来,这背后大抵还是谢祖德的意思。 从澳洲毕业之后,谢凌飞大概也认清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於是见好就收,没再接著费劲读研,早早回了国,跟在他父亲谢祖德身边做事。 顾氏集团並非个人独资,除去实控人顾建国手上的57%以及高管层员工持股的8%,还有35%在外人之手。而谢祖德就是其中之一,他手上有著顾氏集团10%的股份。而另外25%,则是一家名为阿尔法投资的投资机构所持有。 谢祖德明牌支持她,无异於与蒋亚楠宣战,如此平白无故的鼎力相助,真的仅仅因为他与顾建国往日的交情吗?顾知意心中画下一个问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商场上自古如是。但只要大家拥有同一个目標,又何必在意他的出发点。 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可以是盟友。 第3章 属於我的位置(一) 谢凌飞所言不虚,谢祖德的確在力挺顾知意。 俩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嚷。 “蒋总,你这会议材料是不是准备的有问题啊,我昨天在电话里不是明明跟你说过,我也要提名个董事吗?怎么没看到你把阿意的名字放进去?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没把我的股东权利当回事啊?要是这样,今天这会我也没必要坐在这里了!” 谢祖德说完,啪地一拍桌子,作势起身要走。 这可急坏了刚到的谢凌飞,怎么这会还没开父亲就要走呢?他今天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难道他忘记了今天的正事吗?他这一走,谁来给阿意撑腰啊? 眼见谢凌飞就要衝进去搅合,顾知意赶紧轻轻拉住了他。 “別衝动。”顾知意冲他摇了摇头,小声说,“先看看再说。” 顾知意看得出来,谢祖德自然不是真心要走,只是装装样子,好逼蒋亚楠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候选董事的名单。好歹他也是顾氏集团的股东,只是提名个董事,不是什么过分要求。 可这蒋亚楠却不知是怎么了,按照常理,谢祖德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总该起身拦一拦,拉扯一番,但谢祖德人都站了起来,蒋亚楠仍是安安稳稳地坐著,只是嘴上不咸不淡地解释道: “谢总呀,您这是哪里的话,您是公司股东,自然是有权提名董事人选的,只是这次您提出的实在是太仓促了,这董办的人手上什么材料都没有,实在来不及准备,您的要求我肯定记在心上,最近公司事情太多,您给我点时间,等忙过了这阵,一定给您安排好。” 这两句解释乍一听很客气,但细细听来却实在是没有什么诚意,顾知意在一旁听得好笑。等忙过了这阵?她不如直接说等顾知彦坐上代理董事长的位子好了。 虽然路上谢凌飞拍著胸脯跟顾知意保证,有谢祖德在,今天怎么也能给顾知意爭取到一个董事名额,但对此顾知意却並不乐观。今天的股东会,说是补选董事,但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代理董事长的人选履行前置手续。蒋亚楠既然有心为顾知彦抢这位子,又怎会容许她也有这个机会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將她出任董事的机会扼杀在摇篮里。 谢祖德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要是就这么走掉,今天这场股东会只会更加任由蒋亚楠为所欲为。只是谢祖德一向被人捧惯了,就这么让他自己坐回去,实在是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顾知意看出谢祖德的为难,她知道是时候该自己上场了。 “谢伯伯,真是不好意思呀,我一回来就先去了医院看了爸爸,所以来得有些晚了。” 顾知意假装没有看到刚才这一幕,进门就先热情地走向谢祖德,借著与他打招呼的机会,自然地扶著他又坐了回去,毕竟是自己的同盟,既然蒋亚楠不给他台阶,只能先帮他解围再说。 谢祖德闻言暗暗鬆了口气,他早就看见顾知意与谢凌飞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原本还奇怪他们怎么迟迟没有进来,此刻却只庆幸顾知意来得及时,索性拉著顾知意向大家介绍起来,好让刚才的一幕儘快翻篇。 “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是老顾的宝贝女儿顾知意,一直在美国读书。这孩子特別孝顺,听我说他爸爸生病了,赶紧从美国飞回来看望了。不像有些人,天天守在公司不知道忙什么,也不见去医院照顾照顾……” 谢祖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口中阴阳怪气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但被嘲讽的人,却充耳不闻,只是淡定地翻看著手中的材料,为即將召开的会议做准备,甚至没有因顾知意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打乱手上的动作,就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仿佛来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谢祖德左手边有两三个空位,顾知意浅浅地勾起嘴角,选了其中一个拉开落座,恰恰好是正对著蒋亚楠的位置。 虽然蒋亚楠努力在假装她是空气,但她越是这样,顾知意就知道她越是在意。 其实顾知意又何尝不是,从看到她起,她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 虽然也很多年没见过蒋亚楠了,但对於蒋亚楠如今的模样,顾知意却並不陌生。 几乎没人知道,顾知意有个隱秘的小习惯。她的微信置顶不是顾建国,也不是自己的男朋友,更不是导师,而是顾氏集团的官方公眾號。无所事事的时候,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打开它,刷刷公司的动態,比別人视奸男友前女友社交平台还要勤快。 这些年她时常能以这种方式看到顾建国的身影,以及总是站在他身旁的蒋亚楠。二人常常一同出现在公眾场合,如影隨形,如同伉儷。 起初顾知意看到蒋亚楠在,还常常会心中泛起酸意地关掉,时间久了,便也不在意了。看得多了,她甚至总结出了一个小规律,越是要紧的场合,蒋亚楠衣襟上佩戴的胸针尺寸就越大,以凸显她的重视。 而今天,蒋亚楠戴了一枚足足有拳头那么大的钻石胸针,可见今天的这场股东会,她有多么在意。 一想到今天自己是要来毁了她所在意的这场股东会,顾知意就忍不住有些兴奋,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其实顾知意知道,对於蒋亚楠来说,她在意的不是这场股东会,更不是这些在座的股东和董事,而是坐在她身旁的顾知彦。 蒋亚楠始终没有能够获得顾太太的头衔,或许是觉得让顾知彦背上了私生子的声名而心怀愧疚,对於这个孩子,蒋亚楠向来娇惯,如今更是倾尽全力也要为他铺路进顾氏集团。 相比於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蒋亚楠,顾知彦整个人则显得鬆弛许多。虽然蒋亚楠给他套了件浅灰色的正装衬衫,但衬衫领口和袖口的纽扣已经几乎被他最大限度地鬆开了,倒是被他穿得像件休閒装。会议桌上发生了什么,顾知彦似乎毫不关心,他只是懒懒散散地陷进座椅里,捏著一根铅笔,垂著头认真在面前的纸上勾勾画画。 这傢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准备“躺贏”啊。 顾知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顾知彦似乎从来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就可以唾手取得別人艷羡的一切,真是让人嫉妒。 他从小成绩就不好,顾建国花钱让他一路读著国际学校上来,为了让他读个像样的大学,顾建国专程跟他的学校开了个校企合作的项目,可一切来得太容易,顾知彦却从来不知珍惜,大学才读了一学期,就被退了学,如今又要靠著蒋亚楠接管整个顾氏,顾知意看著这个被一路托举的弟弟,心里满是不甘。 或许是感应到了顾知意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宝贝儿子身上,蒋亚楠也终於抬起头来看向了顾知意。她的眼神,是戒备,是警示,如同当年。 而顾知意也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眼中的挑衅,毕竟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两个女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隔著红木的会议桌两端,互相对视著,確切来说,是对峙著。 这不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站上对立的局面,从顾建国第一次將蒋亚楠带到顾知意面前时,战备状態就已经开始了,最初的那段时间,顾知意就像一只应激的猫咪,高高竖起了自己尾巴上所有的毛髮,只要对方稍有靠近,她就恨不得跃到她身上,用爪子將她撕个粉碎。 只可惜最后被撕得粉碎的竟是她自己。 未出世的顾知彦,成为了顾建国的重点保护对象,而应激的顾知意,则被视为危险的源头,送去了寄宿学校。顾知意明白,这是蒋亚楠对她宣战的回应。 儘管在顾建国面前,二人不约而同地扮演著相安无事的角色,但顾知意明白,从那时起,她们之间的战火,便一直绵延到现在,从未熄灭。 如今,顾建国昏迷不醒,她与蒋亚楠之间的战爭,再无顾忌。 顾知意听到自己胸腔传来砰砰的跳动声,那是血液因兴奋而燃烧时,迸发的火花声。 第4章 属於我的位置(二) 自打顾知意出现后,谢祖德心里莫名觉得长了几分底气。 他活了快六十年,阅人无数,此刻身旁这位大侄女周身燃起的熊熊战火,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对此他很欣慰。 他看看坐在对面颓唐的顾知彦,又看看身旁气势正盛的顾知意,两相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今天提出的要求是合情合理。 他与顾建国相识多年了,对於顾建国的风流韵事他不作评价,毕竟这个圈子里,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自己只是更甚,但谢祖德的人生宗旨是,女人和孩子都多多益善。 与精力全在开枝散叶上的谢祖德不同,顾建国的精力全投进了顾氏集团,这些年下来,就这么两个孩子,虽然他时常自詡精壮,闭口不谈培养哪个孩子接班之事,但谢祖德看的出来,顾建国多少还是更偏爱小儿子一些,虽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但奈何顾建国这个儿子,谢祖德实在是看不上。 若是谢祖德没有顾氏集团的股份,与顾建国只是单纯的朋友关係,或许他会赞同顾知彦来接班,但偏偏他是股东,一想到要让一个大一就輟了学的毛小子来管理家资產上亿的公司,谢祖德就觉得后背冷汗直冒。 好在东方不亮西方亮,老顾的孩子里好歹还有个出息的。一边是大学都没读完天天不务正业搞艺术的顾知彦,一边是美国名校读博拿奖拿到手软的顾知意,谢祖德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姐姐更合適一些,虽然是个姑娘,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招个有能力的女婿,以后也是一样。 今天这场会,谢祖德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保不了顾知意接班,至少也要让她当上个董事,这公司,可不能完全落在蒋氏母子手中,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她蒋亚楠百般阻挠又怎么样?无非是借著手中那点权限为自己的宝贝儿子上位而硬撑。在这顾氏集团,她不过是个董秘,说起来是高管,但既不是董事,亦不是股东。当年若不是为了筹备上市,都不会设这么个岗位,说难听点,也不过是顾建国给秘书出身的她强行抬咖,公司还有股东会和董事会,谁上谁下,可不是她一个人说了就算。 谢祖德与顾知意坐在靠近会议室大门的一侧,蒋亚楠和顾知彦坐在他们对面,与他们一侧的,还有董事会的几位,因这次选举出的董事,是为补位代理董事长,为了提高效率,蒋亚楠在股东会后,无缝安排了董事会,只等顾知彦当选董事后,就直接选为代理董事长。 这几位董事虽不是公司的直接股东,但作为公司高管,合计通过员工持股平台也持有了顾氏集团8%的股份,因此虽然在董事选举的股东会上,他们几位的投票权虽然不多,但是在谢祖德看来,搞定这些人的支持,才是正经。 捋清事情本质后,谢祖德乾脆不理会蒋亚楠,向眾人介绍完顾知意,他又开始一位一位为顾知意介绍起董事们来。 “阿意,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今天在座的可都是公司的重要人物。这位是魏志强魏总,以前可是五百强的採购主管,你爸爸高薪挖过来的,现在负责公司的供应链,包括採购啊仓储啊运输啊这些。” 魏志强约莫四十上下,养的一副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模样,像个年画娃娃,他坐在最边上,正忙活著在手机上发消息,听到谢祖德突然喊自己名字,有些吃惊,但还是忙站起身往中间挪了挪,隔著长桌与顾知意握了握手。 “顾小姐,幸会幸会!” 顾知意感觉到他手心里沁出不少汗水,有些湿黏,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硬著头皮握著,笑容撑在脸上。谢祖德见效果不错,满意地转向下一个。 “这位是刘卫平刘总,刘总可是公司元老了,你是不是小时候还见过?公司现在的生產线啊,这些大大小小的车间啊,都是归刘总管的。” 与圆润的魏志强截然相反,刘卫平则是个乾瘦乾瘦的老头。他年纪与顾建国相仿,以前是一个车间的工人,只不过那时刘卫平技术好,是班长,而顾建国只是普通的组员。当年俩人一起下的岗,后来顾建国创业有了起色,想起曾经的同事里有这么个技术標兵,不远千里回老家將正在摆摊的刘卫平请了过来。 顾知意对他有印象,小时候这位刘叔叔还抱过她。 “哟,阿意都长这么大了啊,蛮好,蛮好。” 刘卫平笑眯眯的,他坐得比魏志强还要近些,但却並没有起身,也没有与顾知意握手。 毕竟是长辈,顾知意倒也觉得没什么,他要真像魏志强那般起身握手,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不介意归不介意,顾知意没想到下一位更加过分。 “这位是敖安妮敖总,现在是財务部的代理负责人。” 介绍到敖安妮时,谢祖德的措辞意外的简短,並刻意强调了代理二字。敖安妮坐在靠近蒋亚楠的位置,也学著蒋亚楠的样子在翻阅手中的材料,听到谢祖德的介绍,她也只是微微將头从文件中抬了一下,轻轻对著顾知意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顾知意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 她还在门外观望时就发现了,今天的会议桌上有个復刻版的蒋亚楠,一样利落的短髮,一样板正的西装套装,就连与人说话时那微微抬起的下巴都如出一辙地让人討厌。虽然与蒋亚楠相差十来岁,但敖安妮硬是照著四十来岁的標准拾掇了自己,整个人的身上散发的气质,就像是在拿著大喇叭昭告天下,自己是蒋亚楠一国的。 对此顾知意並不意外,蒋亚楠到底在顾氏集团呆了这么久,要是在这公司里连个嫡系都没有培养出来,那反倒是奇怪了。 但敖安妮这样的態度,还是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顾知意与蒋亚楠之间的关係,並不是什么秘密,这些董事们一个个早都心知肚明,只是看到她们正面对上,倒还是头一遭。 今日这场会,是蒋亚楠花了不少心思安排好的,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冒出了顾知意这么个不速之客,让局面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 大家面面相覷,只等看戏。 好在有人推门进来,及时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来人西装革履,髮型一丝不苟,与在场的大部分气质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电话有点久,耽搁了一会儿。”说著那人自然地在谢祖德另一侧的空位坐了下去,抬起手腕看看表,对蒋亚楠说道:“蒋总,时间是不是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开始吧?” 顾知意往那人的桌子上瞟去,桌上的名牌上写著——阿尔法投资白宵寧。 第5章 属於我的位置(三) 白宵寧,阿尔法投资派驻到顾氏集团的董事,也是阿尔法投资投委会最年轻的成员,不仅是顾氏集团的公眾號,各大投资活动上也时不时会有他的身影。 这张脸甫一出现,顾知意就认了出来。 这张精明冷漠的脸,她记了四年。 四年前,知名投资机构阿尔法投资,高调官宣入股顾氏集团,在此之前,阿尔法投资的关注行业主要以消费和医疗这样的轻资產行业为主,而主营业务为畜牧机械的顾氏集团,则成为了阿尔法投资迈向重资產领域的第一步。 而主导这一变革的,就是当时刚从华尔街归来的白宵寧。 白宵寧高调宣告了阿尔法投资思路的转变,也高调宣告了顾氏集团未来的三年规划——上市敲钟。 这是一个让人心潮澎湃的决定,对於顾氏集团的全体员工是,对於彼时刚刚大学毕业的顾知意更是。 筹备上市,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原本野蛮生长的公司,將在这个阶段需要按照资本市场的要求全部打碎重建,对外要重新搭建融资渠道与信息披露机制,而对內也需要重新完善內控管理与组织架构。这甚至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负责这项工作的人,需要將自己全部的精力与热忱,都投入进来。 顾知意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合適来帮顾建国做这件事了。 她是顾氏集团实控人的亲女儿,又是刚刚学成归来的藤校海归,论亲疏,论学歷,她都该是不二人选。 可最终確定的董秘人选,却是蒋亚楠。 顾建国告诉顾知意,阿尔法那边介意她的年轻,介意她的没经验,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们希望由一个深耕顾氏多年的人来负责。 於是,顾知意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原本她以为属於自己的位置,被自己最恨的人坐上。 这四年来,她始终关注著顾氏集团的上市进程,看著它热火朝天地进行股改,到券商进驻辅导,到交易所多轮问询,到最后遗憾撤卷退场。 顾知意总是忍不住想告诉顾建国,爸爸,如果当初让我来做,我会做的更好。 不过这些话她最终还是只能埋藏心里,顾建国从不为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后悔,也不爱听任何马后炮。她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时机,等下一个机会的到来,证明自己比蒋亚楠做的更好,证明顾建国当初选错了人。 而今天,她终於等来了这样的机会。 讽刺的是,如今的顾知彦明明比当年的自己更加年轻,更加没经验,但他们却容许他坐上更高的位置。 这样的双標,让顾知意实在是无法甘心。 而始作俑者白宵寧,却似浑然不觉会议室里微妙的气氛,也似没有注意到现场多了个候选人,只自顾自等著蒋亚楠宣布会议的开始,其实距离原定的开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但却没人敢提出异议。 蒋亚楠闻言却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把矛盾指向了谢祖德。 “白总,其实我本来也是打算开始的,但刚才您去打电话的时候,谢总突然带了人过来,提出来要修改股东会议题,我人微言轻,实在劝不住,正好您回来了,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谢祖德也不是吃素的,听蒋亚楠这么一说,当即表示异议。 “哎,蒋总言重了啊,什么修改议题,不至於不至於……咱今天这会,说白了不就是因为老顾病了,要给他孩子接班走下流程嘛,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但是话又说回来,这老顾可有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至少得给两个孩子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吧。” 谢祖德说到这里顿了顿,特意观察了一下白宵寧的反应,可对方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似乎这些话並没有打动他,谢祖德咬了咬牙,索性又补充了几句。 “还有一点不知当讲不当讲,唉,算了,我跟老顾多年兄弟,我也拿各位当自己人了,今天就有什么都说什么了,蒋总啊,您也別见怪。说实话,阿彦虽然是老顾的儿子,但凭良心讲,除了这一点,真没什么別的拿得出手的了,虽说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但这孩子才刚二十,连个大学都没读完,我觉得让他接这么大的摊子实在让人不放心。这阿意虽然也没在公司歷练过,但毕竟是名校的高材生,打小又是个懂事的,不像阿彦这般总是胡来,我觉得还是让她来更为稳妥。当然了,蒋总怕爱子被比下去,故意拦著,我也是为人父母的,这心情我也能理解,只是白总啊,今天我是以股东身份坐在这里的,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我这可都是为了顾氏集团更好地发展啊!” 谢祖德语出如珠,似要把之前在蒋亚楠身上受的窝囊气都报復回来,他虽然措辞用的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在贬损顾知彦,连带著还抱怨了蒋亚楠的偏私,攻击性拉满。 顾知意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嘆,论阴阳怪气这一点,薑还是老的辣。 对於谢祖德这一波夹枪带棒的输出,蒋亚楠却意外地没什么反应,甚至没替顾知彦辩驳两句,倒是她的小迷妹敖安妮先坐不住了。 “谢总,您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吧,公司有制度,股东要提名董事,需要提前一周向公司提出,好给准备的时间,您只提前一天说的,来不及也是很正常的,您不能为了突破公司制度,就给我们蒋总扣这么大的锅吧。” 敖安妮伶牙俐齿,颇有蒋亚楠当年的风范。谢祖德的控诉,被她三言两语,就转化成了搞特殊没能得逞的攀咬,谢祖德说不过她,被噎得吹鬍子瞪眼。 顾知意默默嘆口气,看来这谢伯伯虽然乐於主动发起攻势,但后劲却总是跟不上,还得自己给他兜一下底才行。 “敖总,如果你要是拿公司制度说事,那今天这场股东会,整个都不符合公司制度吧。” 方才敖安妮的態度恶劣,顾知意可以不与她计较,但她要是拿公司制度说事,顾知意可要跟她较真了。 “据我了解,这场股东会是由董事会牵头召集的,按照公司章程,董事会需要提前15日向股东发出会议通知,不知道你们蒋总作为董秘,是提前几天通知的股东呢?” “你……” 敖安妮终於败下阵来,顾建国发病不过才一周,除非蒋亚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否则怎么也不可能提前15日发出这份会议通知来,敖安妮没想到这位空降的大小姐对公司章程竟然很了解,有些意外,但她不能认输,只好坚持狡辩道:“这不是公司现在情况特殊吗?哪有时间等15个工作日?既然股东们都来出席了股东会,就是认可了通知时间的问题,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何必计较这点程序上的瑕疵。” 敖安妮著急把蒋亚楠工作上的瑕疵圆回来,没来得及思考就说出了口,刚说完就意识到,顾知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她就是在等著这句话。 既然情况特殊,通知股东会召开的时间可以不满足制度规定,那提名董事的时间自然也可以不满足规定。 被顾知意用自己的话將了一军,让敖安妮有些懊悔不已,自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但话已至此,她也只能徒劳地瞪一眼顾知意。 “说得好阿意!都是为了公司,没必要爭辩程序上的这点事,既然股东们都出席股东会,就是追认了通知时间,那今天只要股东们给阿意投票,便也是追认了对阿意的董事资格提名!” 谢祖德激动地一拍桌子,几乎感到胜券在握,到底还是年轻人脑子灵光,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可蒋亚楠才不会看著他高兴太久,见情况不妙,她也终於掏出了她的底牌。 “谢总,您先別忙著激动,这可是两码事,就算今天把您提名的候选人现加进去,可白总这边也只能按照上过投委会的版本来执行,也没办法擅自再给新加的这位表决了。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还得麻烦投委会再重新上次会不成?” 蒋亚楠语气里虽是满满的惋惜,但顾知意清楚地看到,她的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意。 难怪她方才如此沉得住气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第6章 属於我的位置(四) 顾氏集团虽然姓顾,但从四年前,它接受了阿尔法投资那笔投资开始,就註定了要被资本牵著鼻子走。 四年前,阿尔法投资可以左右董秘的人选,四年后的今天,它已更上一层楼,可以决定这个公司的接班人花落谁家。 这一点,顾知意心知肚明,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实控人顾建国无法表决的情况下,阿尔法一家独大,占比已超过50%,只要不涉及需三分之二以上股东表决的重大事项,普通事项阿尔法已经拥有了绝对的决策权。 很可惜,董事选举在公司法中只不过是算作普通事项,只是今日候选人的特殊身份让它不那么普通。 今天这场会,其他人都是陪跑,只有阿尔法才是那个真正定江山的。 顾知意看得透这一点,蒋亚楠怎会看不透。 按照阿尔法投资的要求,凡是涉及到需要行使股东权利的事项,白宵寧都需要上报投委会,经由投委会充分討论后做出决议,然后再依照决议执行。 顾氏集团的这场变故发生得很突然,为了配合今天的股东会,避免出现过久的权力真空,阿尔法那边大约也是临时加班加点开了场投委会。 顾知意原本还奇怪,蒋亚楠方才以准备不及为名搪塞谢祖德的藉口难未免太过粗糙,现在才品味出她真正大招背后潜藏的心机。 如果今天她坚持要挤在候选人名单里,就会导致阿尔法不得不大费周章重开一次投委会,先不说人家答不答应,即便是答应了,恐怕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怎么会投票给她呢?看来谢凌飞说得没错,这女人的確阴得很。 “蒋亚楠你要不要脸啊!”听顾知意小声讲述完其中的逻辑后,谢凌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没忍住口出恶言。今天的会他本没什么发言的资格,因此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但眼看蒋亚楠明晃晃地借著自己的职权耍无赖,欺人太甚,让他实在是忍无可忍。 “谢凌飞,你给我坐下!”谢祖德扭过脸怒斥一声,谢凌飞便不敢再言语,识趣地坐了回去,他打小最怕他爸喊他全名,只要谢祖德喊出这三个字,无需多说,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值。 其实谢祖德此刻的脸色不比谢凌飞好到哪里去,但谢祖德好赖比谢凌飞理智一些,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就算撕了蒋亚楠也没什么用,他越是副气急败坏,越是白白让人看笑话而已。 看到对面露了怯,蒋亚楠很满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在顾氏集团当了这么多年的董秘,这些年她组织过大大小小各种形式的股东会和董事会,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按照以往的经验,阿尔法的投委会一般一两周才开一次,这次已是开了特例,她不知道白宵寧是怎么公关他们投委会的这些委员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拿到投委会的授权文件,但她大概也能猜出,为了能保证今天的股东会顺利召开,白宵寧没少下功夫。 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他又怎么会在短时间內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又再折腾一次呢?就为了给顾知意一个竞爭代理董事长的机会? 更何况,他们哪里知道,最初提出要顾知彦来接任顾建国职位的,就是白宵寧。 这件事蒋亚楠本没抱太大希望。即便是当初顾建国在的时候,说起顾知彦,也最多也只是说让他有机会来公司歷练歷练,连个董事之位都没提过给他。因此蒋亚楠只是试探性地向白宵寧提了提,没想到白宵寧不仅一口应允,还提出要儘快办好,以免夜长梦多,態度之积极,远远超出了蒋亚楠的预期。 起初蒋亚楠心中还有些忐忑,虽说她与白宵寧打过不少交道,但这些搞投资的人一向只谈回报不谈交情,这些年白宵寧也从不插手公司內部管理,只问財务指標,突然如此大的转变,让蒋亚楠有些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忐忑归忐忑,白宵寧的確给力,以往阿尔法出一次决议总得十天半个月,但这次却早早就赶了出来,蒋亚楠知道白宵寧的確是使了力的。 虽然在做这些的时候,白宵寧並没跟她提什么条件作为交换,但蒋亚楠商海浮沉这么多年,自然也知道这人情不是白得的,为了顾知彦的大好前程,即便是要自己付出些代价,自己也甘之如飴。 “白总,我知道您这边上次会不容易,但代理董事长一职到底是个大事,就这么让阿彦上我实在不放心,不然您看这样行不行,代理董事长一事先缓一缓,让两个孩子都先进董事会,咱们考察一阵,再决定由谁出任代理董事长行吗?这么重要的职位,为了公司好,哪怕咱们麻烦点,再多斟酌斟酌,晚个两天再来开会定下来人选,也比胡乱拱个人上去强啊是不?” 谢祖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並没有什么底,他还没有老糊涂,看的明白局势,蒋亚楠既然不怕白宵寧知道她在提交股东会材料上耍了心眼,那就说明,这件事白宵寧本就知情,或者更糟糕的是,这根本就是白宵寧的意思。 但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尝试一下。 谢祖德说话的时候,白宵寧始终好整以暇地交叉著双臂,身子微微倚在座椅的后背上,他的眼睛一直礼貌地对著谢祖德,但目光却越过谢祖德,落在更远一些的顾知意身上,像是在给一件商品快速估值。 “谢总,有句话我还是得说在前头。顾总出事以来,已经占用了投委会很多精力,委员们也希望今天无论如何將这事儿定下来。”见谢祖德脸色一沉,白宵寧结束了停顿接著说道:“但谢总这么坚持,自然也有谢总的道理,既然今天公司核心人员都到场了,那不如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毕竟股东会选出来的董事,董事会不认,也选不上代理董事长。都是为了公司,如果董事们都觉得需要换人,我自然不辞其责,可以帮忙去投委会想想办法。” 第7章 属於我的位置(五) 顾氏集团董事会共有七位成员,除去已经陷入昏迷的顾建国和白宵寧本人,其余都是负责公司不同板块的高管。谢祖德虽是股东,却因自家公司事务繁多而无暇参与顾氏的具体经营管理,因此並不在董事之列。 白宵寧看似大方將大权交给董事会,实际只不过是有意將谢祖德排除在意见採纳范畴之外。 谢祖德还想要继续爭取董事们的支持,却只换来几对躲闪的目光。 “魏总?” 谢祖德没想到竟连一份支持都得不到,心有不甘,先抓了最熟的魏志强开刀。 魏志强无奈,只好硬著头皮解释:“谢总,不是我们非不给顾小姐竞爭的机会,实在是,顾总之前確实提过要他家公子进公司锻炼锻炼,只是没来得及安排,至於顾小姐嘛,好像確实还没提过。现在事发突然,我们也只好按照顾总之前的意向来,您也知道顾总那个脾气,要是他醒来觉得我们瞎搞,怕是大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魏志强这些话,顾知意听得真真切切。但她也知道,魏志强只挑了些上的了台面的话来说。 而台面下的话,则是子承父业,天经地义,顾建国当年没名没分也要跟蒋亚楠生出这个儿子,为的不就是继承家业? 这些原因顾知意无法反驳,但好在她不像顾知彦,她不依靠这些俗话过活。 见魏志强开了口子,其他董事也乾脆不再躲闪,甚至刘卫平还苦口婆心劝起了谢祖德。 “是啊谢总,您跟顾总这么多年的交情,不会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阿意毕竟是女儿,以后是要嫁人的,公司交给他,以后不是要流落到外人手里?说到底这公司还是姓顾,交给儿子还是稳妥些。” 听著这些董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蒋亚楠十分满意。这些董事们之所以会立场鲜明地支持她,不只是因为顾虑到顾建国的重男轻女,更是因为他们都深知顾知彦的身后站著的是她,这么多年共事,彼此之间的关係早已盘根错节,一旦將她强行掰出,谁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呢。 更重要的是,只要这些董事们不是傻子,应该已经看得出她已经取得白宵寧的支持,她贏面这么大,谁会犯得著跟著鸡蛋碰石头呢? 想到这些,蒋亚楠更觉得胜券在握,她信心满满地看向白宵寧,只等他宣告胜利的號角。 可白宵寧却將视线对准了她,他眼神有些复杂,甚至夹杂了一丝淡淡的怜悯,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各位董事们的意见我已经了解了,这些我会向投委会进一步反馈。”白宵寧的確是认真记录了每一位董事的发言,但他这样说反而让蒋亚楠心下更加发虚。 而看到顾知意那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她更加確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白宵寧继续说道:“虽然不管是顾总还是各位董事,都认为顾知彦先生是更合適的接班人,但是目前顾氏集团面临投资的退出期,各位也知道去年的营业数据不是很乐观,为了確保我们退出的事情不出岔子,我们投委会综合考量了顾知彦先生的情况,最终给出的结果是不予同意。” 白宵寧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表情还算淡定,但顾知意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总,至於您今天提名了顾知意小姐做董事,投委会那边早上也已经收到了材料,他们初步评估没有问题,相关手续我今天回去会儘快补齐。不过董事会今天恐怕没法开了,我今天带过来的股东会授权文件中不包括顾知意小姐的信息。蒋总,还得麻烦您过几天再召集一次会议,我后天下午还有出差安排,方便的话就定在后天早上吧。” 说罢这些,白宵寧也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不顾眾人惊诧的目光,就要准备离开。 “等等白总!”蒋亚楠也顾不上人多眼杂了,她必须问个明白,她拦住要走的白宵寧,问道:“白总,这到底是怎么了?不是都说好了吗?” 蒋亚楠实在想不通,投委会昨晚开会的结果明明是同意的,这点白宵寧一早就告诉她了,怎么突然之间又翻脸不认了呢?难道是他刚刚接的那个电话闹的? 白宵寧看著蒋亚楠焦急的模样,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向蒋亚楠展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精神鑑定书,属於顾知彦的。 看到这份文件,蒋亚楠像是被抽去了重心,终於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 白宵寧摇摇头离开了,眾人面面相覷都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有顾知意,走近蒋亚楠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蒋总,別太伤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少人都知道顾知彦没有读完大学,却很少有人知道,顾知彦是因为殴打辅导员被退学的。更没有人知道,顾知彦当年將辅导员打成了重伤,是蒋亚楠花钱给他做了一份假的精神鑑定,才让他免於牢狱之灾。 这是顾家秘而不宣的秘密,而如今这份鑑定书竟流传到了公司股东那里。 阿尔法投资可以容忍一个草包坐上代理董事长,反正他有个厉害母亲帮他兜底,但是无法容忍一个精神病人当上公司法人,这不仅不合法,更是拿著整个公司冒险。 “是你乾的?”蒋亚楠抬起头狠狠地盯著顾知意,她能够忍受顾知意想尽办法对付她,但她不能够忍受顾知彦被扯进战火之中,不管什么时候,顾知彦都是她的底线。 顾知意终於从蒋亚楠的眼中看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她心中狂喜,表面却仍波澜不惊,仍然只是用无辜的眼神看著蒋亚楠,问道,“蒋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刚刚白总给你看的什么?” 蒋亚楠有些困惑了,当年的事情,是她一手处理的,为了怕顾建国生气,她甚至都瞒著,彼时顾知意人在美国,更无从知道如此隱秘的事情,更不要提拿到文件。 儘管如此,可直觉却告诉蒋亚楠,这件事情绝对与她脱不了干係。当顾知意靠近她时,虽然她嘴上说著关切的话语,但她能感受到她的瞳孔中吐露出毒蛇般的信子,兴奋地来检阅自己阴谋结出的果实。 “是不是没我什么事儿了?那我可走了啊,我还有个画展要看。” 正当大家谁也不敢出声时,顾知彦却懒懒伸了个腰,踢开了椅子,逕自走掉了,只留下蒋亚楠在原地绝望地扼腕。 顾知意撇了撇嘴,都快忍不住要同情蒋亚楠了,要论扎她的心,还得是顾知彦这个亲儿子。 阿尔法拒绝投票给顾知彦,其他董事虽然不明白箇中原因,但至少也看明白了顾知彦这个候选人算是废了,没想到一番折腾,最后竟让顾知意捡了个便宜,只是不知道今天对她这般冷淡,日后会不会被她穿小鞋。 谢祖德更是喜不自胜,今日之事一波三折,本以为要黄,没想到最后竟天降好运,对於白宵寧给蒋亚楠看的什么,谢祖德倒是並不关心,以顾知彦闯祸的本事,大约又是惹出了什么麻烦,让阿尔法最终望而却步吧。 大家各怀心事,没有人注意到,顾知意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一条消息传来。 “合作愉快。” 第8章 得失(一) 钥匙划进锁眼,啪嗒一声,沉重的木门在黑夜中开启,灰尘借著灯光在顾知意面前跳起了舞,像是在代替这间老房子欢迎久违的她。 说是老房子,但二十多年前刚开盘时,也是附近数一数二好的楼盘,那时跃层的户型正时兴,有一天於莉莉路过售楼处,一眼就相中了靠著人工湖的那一栋,从此,她便一直心心念念。 面对於莉莉的梦想,顾建国只得赧然。 那时的顾建国刚创立顾氏没两年,比起最初一穷二白的状態好了些,但他手里的钱都压在货款上,可支配的流动资金並不比两年前好多少,常常今天刚回的款明天就转了出去,紧张得很。 一边是对新婚妻子物质亏欠的愧疚,一边是创业期飞速膨胀的野心,顾建国周旋在两头,焦头烂额。 最后,解了他燃眉之急的,竟是于振海。 那时於家父女的关係已降至冰点,一度决裂。 于振海是本地人,在银行做个小职员,只有一个独生女儿於莉莉,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按照于振海的规划,於莉莉会是嫁给一个同样有著稳定工作的本地人,最好是体制內,最好是住在同一个弄堂。 可没想到於莉莉竟给他带了顾建国回来,一个负债纍纍的穷小子,还是外地的。不仅如此,为了给这穷小子生儿育女,这个逆女竟不惜辞去了芭蕾舞团的编制。 于振海说於莉莉糊涂,而於莉莉说于振海世俗,父女这般僵持了一年,直到顾知意的到来。 于振海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更心疼才呱呱坠地的孙女,他不忍她们吃苦,出钱替女儿买下了这间梦想中的房子,算是求和,也算是最后向女儿妥协。 可以说,这间老房子是与顾知意一同来到这个家的。 好在伴隨著顾知意的出生,顾建国的生意也开始有了起色,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於莉莉在这房子里倾注了许多心思,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只是如今老房依旧在,而曾经的美好却早已一去不復返。 顾知彦出生后,顾建国买了间更大的別墅搬了过去,而这间老房子,於莉莉在去世前將它留给了顾知意,成为了顾知意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锚点。 “咳咳,阿意,没想到你家还留了套这么老的房子。”谢凌飞跟在顾知意身后,伸手扇了扇飘过来的灰尘,顾知意没有吭声,谢凌飞担心自己是不是有所冒犯,又改口道,“不过这个地段挺好的,离公司也很近,就是灰大了点,阿意你確定今晚要住这里吗?我在两公里外有套公寓,新装修的,你不如去我那里住,也好有个照应。你放心啊,我没占你便宜的意思,我今晚是要回家里住的。” 谢凌飞絮絮叨叨地说著,顾知意听得头有些大,只想快些打发他走。 “我已经定好酒店了,就在附近,谢谢你送我过来,不如你先回吧,我想自己呆一阵,收拾些以前的东西。” 谢凌飞却並不就走,只嬉笑著说去给顾知意买宵夜,等她收拾好再送她去酒店。 顾知意没吭声,算是默许。 这次回国,谢凌飞黏得很紧,顾知意知道这其中不乏有谢祖德的授意。 上午的股东会大获全胜,谢祖德热情邀请顾知意去家里吃午饭。 “阿意,还记得我们家阿姨做的白烧鱔丝你以前很爱吃,早上我专门叮嘱了她去市场买些新鲜鱔鱼烧给你吃,一定要来尝尝。”谢祖德这样说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谢祖德还记得顾知意的口味,让顾知意有些受宠若惊。 谢家老宅离顾氏集团不远,顾知意也正有意与谢祖德聊聊下一步如何应对,欣然赴约。 谢家阿姨的鱔丝烧的清清爽爽,肥美鲜嫩,但谢祖德的话却说得有些黏黏糊糊。 “阿意,今天会上干得漂亮,很爭气。这顾知彦算是废了,这顾氏集团还是交在你手上我才放心,打小谢伯伯就觉得你是个聪明孩子,可喜欢你了,你还不知道吧,以前我还跟你爸爸开玩笑,提过让你到我们家来呢。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真是辛苦了,现在回来了就好了,虽然你爸爸还没醒,但谢伯伯一直当你是一家人,以后公司那边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谢伯伯,就算我忙也还有凌飞,你的事情谢伯伯都是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办的。” 顾知意闻言如鯁在喉。 一家人?她和顾知彦,说起来也算是一家人呢,然而就在今天上午,她不惜將自己家人最隱秘的过往化为一把利刃,只为了在这场权力之爭中多几分胜算。 而蒋亚楠或许永远也想不到,將这把刀递给顾知意的,却是她苦心为其谋划的顾知彦。 “我知道你在四处查我当年的事,这些东西,迟早会被你查到,不如我主动给你好了,免得你再查出点我的小秘密。” 二十四小时前,顾建国的病房里,姐弟俩不期而遇,顾知彦大方地將自己的病例交给顾知意。 顾知意有些意外,问他:“条件呢?” 顾知彦笑笑:“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妈真挺像的,什么事情都讲条件讲交换,还都这么在意这破公司。我就不能单纯作为弟弟送好久不见的姐姐一份大礼吗?” 顾知意不说话,只是盯著他看,她才不会被这种鬼话糊弄。 顾知彦被她盯得发毛,只好说:“好了好了,別这么严肃嘛我的姐姐,不怕告诉你,老顾这破公司,我没兴趣,但我妈有,她已经打点好了阿尔法和公司的那些董事,一定要把我扶到那个位子上。” “那你还把这东西给我?你知道后果的吧。” “那是自然。”顾知彦无所谓地耸耸肩,“可那又如何呢?她从来都不在意我想要什么,我又何必在意她。” 顾知意接过病例仔细翻了翻,和她手里的那份的確是一样的,顾知彦不是誆她,他的確是真心退出。 “要说条件的话,那就是希望你能找个最好的时机用上它,別给我妈一点公关掉它的时机。”顾知彦临走时这样对顾知意说道。 有时候,越是一家人,反而越知道刀该扎向对方哪里最痛。 顾知意借著月色熟练地一步步走上楼梯,房子许久没人居住,也没有接通电力,但她无需照明也可辨別方向,木质楼梯隨著她的脚步嘎吱作响,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一串脚印,最终停在了二楼那间属於她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保留著当初於莉莉风格鲜明的装潢,水晶的顶灯,蕾丝的窗帘,还有那时很流行的法式线雕床头,於莉莉用尽了所有甜美的元素,为女儿打造了一间粉红色的公主小屋。而如今,这屋里每一处都在帮助顾知意回忆著自己曾经那如同蜜糖般的公主生活。 那时的顾知意,活得的確很像个公主,事业有成的父亲,温柔贤惠的母亲,和漂亮聪明的她。她的生活是如此完美,宛如水晶球里的童话世界,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打碎了这水晶球,也打碎了她的美好的生活。 今天,她终於报復了那个女人,也让她尝到了破碎的滋味。 妈妈,你看到了吗?顾知意在心里默默地问道。 然而斯人已逝,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应答,只剩顾知意一人孤单单地面对过往。 嗡——嗡——嗡—— 黑暗中一张亲密的合影在顾知意眼前亮起,是袁源拨来的视频通话。 谢祖德有句话说得不很准確,顾知意这些年也並不总是一个人,她还有袁源。 四年前,原计划回国进顾氏帮忙的顾知意被顾建国拒绝,並让她留在国外继续深造,於是顾知意申请了直博的项目,从法拉盛搬去了纽约。 也是在那时,顾知意认识了袁源。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父母爱情不堪的一面,这些年来,顾知意从未像同龄女孩那样期待过爱情,直到遇见袁源。 俩人从普通朋友做起,袁源简单直接,像是一轮小太阳,將阴鬱潮湿的顾知意一点点烘乾,顾知意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暖。 可今天,她必须与她的太阳说再见了。 第9章 得失(二) “zoe,你还好吗?你爸爸还好吗?” 屏幕那头的袁源一如既往地温柔,眼中写满关切。顾知意看到他顶著乱糟糟的鸡窝头猫在狭窄的会议室里,便猜他昨晚大约又是熬了个大夜。对於投行新人的袁源来说,这並不算什么。 “他人没事,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不用担心。” 这句话之后,顾知意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家里的事情,顾知意没怎么跟袁源说起过。袁源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家境普通,却和睦温馨,她实在怀疑袁源能不能消化掉她经歷的那些复杂。 她也从未向袁源暴露过那些暗藏在她平静外表下的野心,因为她的野心是由那些齟齬滋生而来,她不愿將自己的伤疤揭开,將烂肉展示给自己的爱人。 因此在袁源眼中,顾知意只是跟家里关係一般,所以不怎么回国,仅此而已。 这一次,袁源也只当她是单纯地回国探望生病的父亲。 顾知意收到谢凌飞消息时,袁源正在一个重点项目上出差,直到顾知意出发去机场,也没来得及从客户的会议上抽身下来,对此顾知意深表理解。 袁源能力不错,是组里重点培养的新人,有什么大项目都会带著他,今年三月,他还幸运地抽中了h1b,前途一片大好。 正是如此,顾知意才更明白自己不得不放手。 “喔,对了,rebecca的婚礼是下个月19號,那个时候你能回来吧?”见顾知意始终沉默,袁源主动开启了话题。 rebecca是二人共同的好友,顾知意答应了要做她的伴娘。 顾知意回答不出,只能沉默以对,袁源想了想下个月的確还不好说,又问: “喔,还有,下下个月泰勒演唱会的票我抢到了,不过是奥兰多那场的,也挺好,我们可以顺便再去环球三刷了,那个时候我项目刚好结了可以请假,可以再顺便去趟迈阿密,你不是一直想去大沼泽公园么。” 屏幕里的袁源还在兀自絮絮叨叨地说著,似乎要从此刻计划到世界末日一般。 顾知意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知道她不能再优柔寡断,是时候为这段谈话画上了句號,也为他们的关係画上了句號,这对大家都好。 “ryan,我们分手吧。” 没有等袁源说到下下个月,顾知意终於下定决心说出了口,或许由於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过平静,袁源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她在说出多么残忍的话。 “还有邻居家的……等等!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顾知意躲开袁源的视线,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 “不是,为什么啊?好端端的说什么分手?”这个消息对袁源来说实在太过突然,顾知意不是那种把分手掛在嘴边用来撒娇的人,这让袁源有些慌,“zoe,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顾知意摇摇头,狠下心来说道:“没什么事,我应该没告诉过你,我家里有个公司,规模还可以,这次回来,我准备从我爸那里接管过来了,所以以后我就不回美国了。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就到此为止吧。” 袁源愣了片刻,这算什么理由?都二十一世纪了,有大把的手段可以解决异国的问题。 “zoe,我,我可以回国陪你的,等这个项目结束后,我就申请relocate到上海好吗?”袁源仍不肯放弃,他怎能轻易放弃? “不用!”想到这一提议带来的后果,顾知意不自觉抬高了声音,为了彻底断绝袁源的念头,顾知意只得故意说道,“你跟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帮不了我什么,过好你自己就行。” 袁源不说话了,只是眼圈开始有些泛红,看得顾知意有些不忍心。 她知道自己此刻这样说,听起来像是一个无情又势利的女人,她何尝不想在这场战爭中有他陪在身边,但理智提醒她,自己该这样做,接管顾氏集团是她要走的路,而袁源,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该为自己的野心搭上前程。 如果没有遇见自己,袁源原本是打算毕业就回国的。他是独生子,父母都在体制內,並没有移民计划,用力托举他出来读书,也只不过为送他看看这大千世界。 遇见顾知意时,他研二,她博一,他已面临毕业回国,而她才刚刚开启自己在海外的读博生涯,他们才刚刚遇见就要错过。为了不与顾知意错过,一向循规蹈矩的袁源,修订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他努力面试,在华尔街找了份工作,留了下来。 如今他的事业正在上升期,这个时候申请relocate,几乎是断送了自己的升职之路,並且,他的h1b还没正式生效,在此之前回国面临的风险实在太高,稍有不慎这些年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怎么想,这都实在是不值得。 他的人生已经被她打乱过一次了,当时是她自私,贪恋了他的温柔,她不能再影响他第二次。 “所以,你还爱我吗?” 袁源小声问,脆弱得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顾知意无声地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爱?爱是一叶障目,总是蒙蔽了人的心智,但千帆过尽后,终会无声消散。 这间房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初於莉莉与顾建国在这里也曾有一个好的开始,只是激情褪去后,他们无法填补对方的那些地方,渐渐浮出水面,最终將那片爱之叶蚕食殆尽。 与其这样,不如让一切都停留在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上。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下来,顾知意失去了她唯一的光亮。 没电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顾知意知道此刻的断线会让屏幕那头的袁源多么慌乱,她下意识地从包里翻出充电器,却又想起这间老房子无人居住已久,早已断了电。 罢了,或许这样更好,不明不白不负责任,他会更早死心。 顾知意又將充电器放回,眼神里只剩决绝。 如果这段关係必须要有一个坏人,那就让她来做吧,哪怕他恨她,她也依旧坚信,这是对彼此的最优解。 顾知意觉得此刻自己疲惫极了,她掀开罩在床上的白色防尘布,露出床上碎花的床单,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床单,顾不得床单上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儿,顾知意將整个身子都沉沉砸了进去。 於莉莉去世后,顾知意的睡眠一直不好,夜里总是睡睡醒醒,手环的睡眠监测乱得像是条形码,两个多小时的连续睡眠,对她来说已经算长,直到和袁源在一起,她才开始睡一些长一点的觉。 身体是最诚实的记忆,沾到枕头那一瞬间,困意袭来,顾知意紧绷许久的弦终於鬆了下来,武装了一天的身体也开始柔软,意识渐渐涣散开来。 半梦半醒间,楼下传来砰砰的砸门声,让顾知意猛然惊醒。 “阿意你没事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人在里头,打你手机也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可真嚇死我了,你再不开门我可就要找物业来开锁了。” 打开门时,谢凌飞一脸操心,手里还提溜著打包好的桂花酒酿小圆子,顾知意只当他说买宵夜是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不好意思,刚睡著了,手机也没电了。”顾知意解释。 谢凌飞却突然上前一步,嚇了顾知意一跳,他借著昏暗的光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顾知意的脸,又退回原位。 “都收完了就走吧,我送你去酒店好好休息,你看你累得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女孩子睡眠不足可老得快哦。” 顾知意应了一声,转身锁好房门,跟著谢凌飞回到车上。她本就是来拿东西的,並没计划在这里过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必须得养好精神才行。 酒店只隔一条街,车子发动机还没热起来就到了,谢凌飞將小圆子塞进顾知意怀里。 “早点休息,明早我再来接你。” 顾知意愕然,“明早?” 谢凌飞在她脑袋上轻轻弹了下。 “你忘了吧小傻瓜,明早你不是约了何律师?我当然陪你一起见啊。” 何为,本市最好的民事律师,专长家族信託与继承纠纷。 还没回国的时候,顾知意就预约了他。但何为的业务很繁忙,助理只能为顾知意预约在了一周后的时间。 一周,对於现在的顾知意来说还是太久了。 午餐的时候,顾知意有意无意向谢祖德提起此事,拜託谢祖德牵线將自己往前排一排。她知道谢祖德有这个本事,他的公司跟何为的律所,有著常年的合作。 果然,谢祖德听到后立刻表示小菜一碟,马上给何为打电话,为顾知意排到了明天早上的时间。 顾知意很感恩谢祖德的帮忙,只是她没有想到,谢凌飞也要跟著。 毕竟是谢祖德的面子才约到的何为,顾知意不好直接拒绝,只得说明天约得很早,怕他起不来。 谢凌飞却不知会错了什么意,吃吃地笑了笑说:“没关係,你的事儿我不怕早。” 还没等顾知意再劝阻,他已经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远了。 待顾知意充好电后打开手机,却意外没有看到袁源的任何消息。 也好,看来他比自己想像得要坚强。 她终於可以轻装上阵了。 顾知意或许没有意识到,在微不可查的地方,她暗暗鬆了口气。 第10章 帕累托最优(一) 第二天一早,谢凌飞已早早等在了酒店大堂。 “你看,我就说我起得来吧,为你办事,不辞辛劳。”谢凌飞翘著二郎腿等在沙发上,不自觉又恢復了往日油嘴滑舌撩妹的那一套,到底是本性难移。 好在顾知意与他相识太早,对他这些套路早已免疫,见怪不怪。 律所人多眼杂,顾知意与何为约在附近的一家茶室。 早晨九点,茶室刚刚开门营业,冷冷清清,顾知意报上预约的姓名,服务员却说已经有一位先生等在了包间。 顾知意推开包间大门,桌上已经上好了红茶和乾果,桌旁一颗光洁的脑袋闻声从笔记本电脑中抬了起来。 “小顾总,幸会幸会啊!” 何为扔下手上的工作,热情地起身招呼,他个子不高,身形又偏胖,起身时略有些吃力,整个人像颗浑圆的大土豆,与顾知意刻板印象中的精英律师形象相去甚远,但顾知意也深知,律师靠的是脑袋,不是脸。 倒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小顾总,顾知意略略愣了愣神,也很快適应了这个新称呼。 “小顾总,您请坐。”谢凌飞从善如流,体贴地帮顾知意拉开椅子。 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好过分寒暄的,虽然已经通过电话,何为仍向顾知意递上一张名片,白底黑字,烫金logo,倒是有著与他本人不同的小巧精致。 顾知意將名片小心收好,又將目前的情况和昨日股东会的情形向何为介绍了一番,期间谢凌飞时不时插几句话,话里话外仍是对蒋亚楠的不满。 何为很有耐心,认认真真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问顾知意:“小顾总,您现在还有什么担忧吗?” 顾知意的確还有担忧。 顾建国虽然人事不省,但毕竟人还活著,他那57%的股权仍掛在他的名下,顾知意手上什么也没有,倒是持股25%的阿尔法投资,在一眾小股东里以过半数的优势脱颖而出,除了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的重大事项,日常决策,全成了资本的一言堂,倒是成为了最大的贏家。 昨日股东会一役,也是利用了这一点,顾知意成功將自己最强劲的竞爭对手顾知彦淘汰出局,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原本阿尔法是要买股顾知彦的,只是被她釜底抽薪,临时跳了船。 因此,即便自己坐上了代理董事长之位,也不过是虚有其权。没有股权,就没有话语权,谢祖德虽然可以帮他,但他手上的10%,还是对抗不了阿尔法的25%。 顾知意想要的,不只是那个位置,而是那个位置背后的权力,因此,她需要想办法將顾建国手上的股权利用起来。 “何律师,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我以直系亲属的身份办理监护权,需要准备什么材料,以及需要多久。” 顾知意提前做过功课,有备而来。 何为有些意外,他从业二十多年,遇见要爭家业的二代数不胜数,但大部分当事人只知道继承之说,鲜少有人对监护权有所了解。 根据公司法规定,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能履职时,可以根据公司章程,由董事会等权力机构召开会议,形成有效的会议决议,推举出一位临时负责人或直接选举出新的法定代表人。 这是一条路,也是大部分人看得到路。 同时,近亲属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为昏迷的法定代表人指定一位监护人。监护人可以作为昏迷股东的法定代理人,代为行使股东权利。 这是另一条蹊径,也是顾知意的plan b. 意外之余,何为迅速调动了一下脑海里的知识储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顾总现在的情况,的確適合走监护权这条路,跑这方面的流程我们也是专业的,您请放心。至於材料方面,有一些还需要您来准备。首先,您得拿到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病歷、司法鑑定意见书等,证明顾总確实无法清醒地表达意志和履行职务,这个最为重要。其次,还需要您与顾总直系亲属的身份证明,比如户口本之类的,还有公司出具的相关情况说明,用来证明顾总在公司的职务,以及证明公司运营受到了影响。” 顾知意认真记下,又问:“何律师,医院的材料我已经拿到了,公司的说明等我正式上任后可以出,不过有一点,身份证明的话,户口本我拿不到,出生医学证明可以吗?” 顾知意的户口掛在顾建国的户口簿下,而顾建国的证件,如今都是由蒋亚楠保管。只有她自己的出生医学证明,像是多年前她父母之间的爱情,被遗忘尘封在那间老房子里。 谢凌飞这才明白顾知意昨晚是在收拾什么。 好在何为给了肯定的答覆,让顾知意放下心来。 “这些材料都准备好,大概还需要多少时间能办下来?” “这个可以走民庭的特別程序,审限是立案之日起30天,我这边有关係可以疏通疏通,压缩到20天左右,就能拿到指定监护人的裁定书,之后您就可以凭裁定书去工商办理相关的变更登记了。不过小顾总,有一点我需要提醒您一下,所有直系亲属都是能申请监护权的,听小谢总说您还有个弟弟,咱们还是得儘快,先下手为强。” 这一点顾知意倒是並不紧张,早在她考虑走监护权这条路时,就早已为此做了筹谋。 顾知意有好几种办法可以让顾知彦失去董事资格,爆出当年的精神鑑定书算是其中费时费力的一种,但顾知意最后还是选择了將精力花在这个上面,为的就是监护权。 有了这份鑑定证书,顾知彦就是限制行为能力人,而限制行为能力人,是没有资格去做別人的监护人的。 目前看来,一切都尽在掌握。 但顾知意心里还是有著隱隱的担忧,阿尔法投资在股东会决议上的盖章要明天董事会前才能拿到手,蒋亚楠会就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吗? 正想著,谢凌飞的手机却突然滴答响起,顾知意瞟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是“老魏”。 “小谢总啊,顾氏出事了!几个供应商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追討欠款,怎么劝也不肯走,点名要见公司的话事人,你快请顾小姐过来一趟吧!” 手机听筒漏出了魏志强焦急的声音,坐在谢凌飞一旁的顾知意听了个一清二楚,无需谢凌飞再传话,顾知意已然抓起了外套。 她心中一凛,蒋亚楠果然开始出招了。 第11章 帕累托最优(二) 顾知意赶到顾氏集团时,门口已经席地坐了七八个中年男人,围成一圈抽著烟,身后支著一条红亮亮的横幅,上面用白色加粗的黑体写著九个大字——顾氏集团还我血汗钱。 横幅正对著顾氏集团的大门,在风中扑稜稜的飘扬著,像是战旗。 反观顾氏集团那边,却是城门紧闭,拒不应战。 魏志强正带著一个看起来有些愣头愣脑的员工在外面守著,见顾知意赶来,俩人急忙迎了过来。 在赶来的路上,顾知意已经跟魏志强详细了解了情况。 这批小供应商主要是给顾氏集团供应些標准件和紧固件的,这类原材料市场差异不大,也没什么技术壁垒,单次採购金额都不大。 这些採购商都归口在魏志强这里统一管理,但人嘛,利字为先,魏志强的精力都放在了大客户的维繫上,也没什么精力天天追著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供应商后面转,虽然听到过他们抱怨了几句这次付款迟了几日,也想著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两百多万,也只拖了几日,並没太往心上去,顾氏集团有很多这样的供应商,有时赶上延迟几日付款,也都是好说好商量,从没人闹成过这个样子。 因此直到人坐在了公司门口,他才知道这些人玩这么大。 魏志强第一反应是找財务先赶紧把拖的钱付掉,安抚住对方,但没想到却被財务明確拒绝,敖安妮表示,根据公司规定,超过一百万的出款,必须由董事长审批签字才行。 可顾建国仍昏迷不醒,顾知意还没正式上任,魏志强上哪去找董事长审批呢?他求敖安妮通融一下,但敖安妮態度坚决,她说作为財务,她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她可不想在提篮桥退休。 魏志强急得跳脚却无可奈何,他在门外磨破了嘴皮子,想將人请进公司解释情况,全堆在大门口实在太难看,但对方却不为所动,似乎是受了高人指点,知道闹事就得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坚决不肯进去,只要是要钱。 说得急了,乾脆说魏志强级別不够,要公司说了算的出来跟他们谈。 魏志强无奈找到蒋亚楠,蒋亚楠却说人家找的是一把手,自己说了不算,只让人把大门关起来,以免影响工厂那边的生產运营。 这下更惹得这帮人不快,乾脆坐在地上,一副今天要不到钱就不走了的架势。 谨慎起见,顾知意让魏志强请片区派出所派了两个辅警前来镇著,以免闹出什么事情。 “怎么办呀小顾总,这些人就是不走,也不肯进去,说什么以后也不指望拿顾氏的单子了,只求今天把钱要到,我说先付一部分也不行,就要全款,真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魏志强愁得团团转,只庆幸这帮人没想到找媒体过来。 “警察到了吗?”顾知意问。 “到是到了,但是他们没什么过激的行为,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魏志强发愁,指指不远处的两名辅警,“他们也挺忙的,不能一直守著,小顾总,得赶紧想想办法。” 顾知意却並不急,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人,发现这些人虽然干著拉横幅这样的激进行为,但情绪却还好,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或许可以沟通。 想到这顾知意径直走向几人,谢凌飞有些担心,想拦她在身后,顾知意却摆摆手说不用,她可以解决。 “各位老板,我们顾氏集团最近有些人事上的变动,付款確实有些不及时,这个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一定儘快解决。大家合作这么多年,应该清楚顾氏集团不至於连一百多万都拿不出来,闹成这样,以后大家还怎么合作呢?这大冷天的地上多凉啊,不如请各位进去坐下喝杯茶,大家好好聊聊,有什么诉求,我一定儘量满足。” 顾知意好声好气,但对方却有些看不起她,坐在中间的一个灰衬衫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顾知意闪开。 “跟你一小姑娘没啥好聊的,你说了能算吗?两百多万不多,你们怎么就是不付呢?我们就一个诉求,给钱!別的没啥好说的!拿不到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魏志强连忙解释,熊老板,不是不付,是晚几日付,並且这小姑娘可是我们顾总的亲女儿,马上就要接班成为顾氏的董事长了,说了肯定是算的。 “她?董事长?”熊老板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顾知意一番,“噢哟,看来这顾氏还真是要完蛋咯,这么大公司给这么一小姑娘管,这不是瞎搞嘛!你们这情况,我看大家以后未必还有机会合作了,今天赶紧把我们的钱给我们结清,大家就两清!我们都是小本买卖,要是哪天你们顾氏破產了,我们可打不起官司。” 其他几人跟著哈哈一笑。 “胡说什么呢你们!”谢凌飞指著几人鼻子又要衝上去,顾知意赶紧將他拉到一边。 “不对劲……”顾知意意识到事情並不简单,这些人心態未免有些太好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哪有被人欠钱的焦虑感,说是来討债,倒更像是来打卡上班的。 她想了想问魏志强,“今天公司有什么重要活动吗?” “重要活动……没有啊,顾总生病了,什么活动都取消了。”魏志强琢磨了一阵,实在是想不出。 倒是那个一直跟在旁边没说话的的员工,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喊道:“啊!我早上听財务的人说,今天是季度末,大兴银行下午要来上门做贷后检查!” “小顾总,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呀。”魏志强也终於反应上来。 这些人何止是有备而来,这些人根本就是衝著她来的。 就这么巧,这些人偏偏选中了董事会前一天来闹事?还是大兴银行上门的日子? 这些人不是来要钱的,倒很可能收了钱的。 “可是蒋亚楠干嘛要这样,就为了噁心你闹到银行抽贷?岂不是大家鱼死网破,她更加什么捞不到什么了?”谢凌飞不解。 顾知意摇摇头,不会的。 既然这都是蒋亚楠导出的一场戏,那么整个事件的一定在她可控的安全范围,她一定早就设好了安全网,只要达到她的目的,就会出面把所有问题解决掉。 原来如此。 顾知意终於拨开迷雾,看到了蒋亚楠背后真正的用意。 做董秘的这些年,顾建国主管公司的生產研发和市场开拓,而蒋亚楠则主管公司的大后勤,人力、財务和行政。 顾氏的財务主管敖安妮,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也就是说,顾氏集团的授信银行,一直都是她在维护的。 供应商上门追討欠款,这事儿可大可小,要是被大兴银行贷后检查的员工回去添油加醋地报告一番,那不好说会不会让总行决定提前抽贷。 一旦闹到这一步,追起责来,既怪不了按规矩办事的敖安妮,更怪不了签不了字的顾建国,最终这个屎盆子势必要扣在魏志强头上——没能维护好供应商关係,不配其位。 看来蒋亚楠也不傻,早已看出了魏志强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如今顾知意要上位,蒋亚楠第一个就把魏志强推出来祭天。 而那个时候,她如果要保魏志强,就是徇私,如果不保魏志强,则会失去董事会里难得支持她的董事,让其他有心支持她的人寒了心,投鼠忌器。 而更绝的是,最终为了挽回大兴银行,她不得不请求蒋亚楠出面去走关係摆平此事,以救公司於水火。那时人们就会看到,她顾知意只不过空有其职,顾建国不在,而蒋亚楠才是那个真正掌握公司命脉的人。 怎么想,这都是一个用心极其可怖的圈套,稍有不慎,她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第12章 帕累托最优(三) 被魏志强拉来镇场子的两位辅警,正在不远处吃瓜,这些年大环境不好,时不时就有些討薪的啊,投资暴雷的啊,平头百姓能做的不多,拉拉横幅,发泄发泄,也是个办法,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只要不闹出什么出格的来,他们往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本以为今天也一如往常,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却径直走向他们,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警察同志,我諮询您一下,这些人非法聚眾闹事,游行示威的行为,是不是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要被依法追究责任的?” 辅警被她问得有些懵,下意识点了点头,正想补充说事態还没上升到这个高度,像你们这种欠钱理亏在先的情况,最多就是给对方个口头警告的程度,顾知意却接著自顾自地接过话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也觉得他们这行为一告一个准,还有啊,他们现在这么闹,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的正常生產经营,一天好几百万的损失呢,到时候我也要一併提起民事诉讼,找他们索赔……”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几人坐不住了,慌慌张张起身蹭了过来。 “哎,警察同志,都是误会,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就是来要钱的。都说这顾总现在生死未卜,顾氏集团没了主心骨,怕是快要倒闭了,这情况我们怕再不要就要不回来了呀!” 这些人都是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小老板,法律常识有一些,但不多,本来看到警察过来就有些发虚,也是看著警察一直没有动作才心存侥倖,现在被顾知意一说,心里直发毛。 赔钱事小,万一给拘个几天,影响孩子升学考公可就不好了。 几人话音刚落,顾知意却是脸色一沉。 “谁说顾氏集团要完蛋了?警察同志,这几位在外面造谣誹谤,毁坏我们顾氏集团的名誉,你们都听见了吧?执法记录仪应该也录到了吧?” 辅警无奈地看了几人一眼,得,本来拉个横幅要个债不是啥大事,这下可是摊上事儿了。 几人也意识到中计,脸瞬间拉成了苦瓜,开始有人小声问熊老板,不是说不会惹出麻烦吗。 看来这熊老板就是攛掇他们来演这齣戏的人。 “各位老板,我也不想跟各位公堂相见,你们都是顾氏集团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拖欠了货款是我们的问题,我也承诺尽力解决,但我爸爸才刚生病,你们就到处散播谣言,詆毁我们顾氏集团,是何居心?”看到他们防线已然鬆动,顾知意趁热打铁。 “不是,这话也不是我们说的啊,是你们顾氏自己人说公司换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接手,以后要走下坡路,我们这才著急忙慌想著先把钱要到手,现在怎么反倒把锅甩在我们头上了?!”其中一个穿红衬衫的嘴快,忍不住辩解起来。 “哦?”顾知意敏锐捕捉到了“自己人”三个字,“那你不妨说说,是哪位自己人?我倒要看看公司出了哪个內鬼。” “是……”红衬衫刚要开口,却被熊老板拉拉袖子拦住了。 “顾小姐,既然是传言,传来传去的,早已经闹不清来处了,道听途说,是我们不对,我们不会再说了。但话又说回来了,您要想跟外面证明这话是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今天把我们货款给我们结清,证明顾氏没问题。不然这大家心里怎么想谁也管不了,您说是不?” 听了熊老板的话,其他几人也冷静了,这话本就是他们公司內部传出来的,圈子传的人也不少,她还能把大家都抓起来不成?再说了,这货款付不出来,也很难说大家传的就是谣言吧。 顾知意微微挑了挑眉,这熊老板是个机灵的,三言两语,就引导了这批人,看来这次的事件,他就是那个领头人。 一旁的魏志强有些担心,虽然顾小姐有些主意在身上,但这些小老板们,一个个在市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实在不是好对付的。 但顾知意却並不发怵。 “熊老板说得对,顾氏集团眼下的情况,付款才是硬道理。既然熊老板这么实在,我也不藏著掖著,我爸爸现在的確是还没醒,但病情稳定,绝不是像外界传的那样生死未卜。这段时间,我既然决定接手顾氏,就一定会负起责任。”顾知意朗声说道,“我刚才也说了,这笔钱不是付不出,是需要等我的任命下来后才有权签字,但既然各位老板不信任我,我这里还有一个折衷的办法,那就是,我今天先让財务付掉九十九万,剩余的一百多万,我个人先补给你们。”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严格说起来,顾知意不过是个代理的董事长,就算是正式的董事长,也鲜少会有人愿意个人为公司垫上这么多钱,且她还没正式上任,完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万一明天的董事会有什么变数,她岂不是鸡飞蛋打。 这魄力,果然有顾总的风格啊,魏志强忍不住联想起了顾建国。 谢凌飞也是不可置信,但他的点却在,顾知意哪儿来这么多钱,纽约的生活成本不低,她又一直在念书,难不成她不能不吃不喝,把顾建国给的生活费都攒下来了?看她这一身行头,应该也不像是勤俭节约的那类女生啊。 至於两位辅警,则是在心中默默感嘆,自己累死累活不知何时才能攒个一百万,而这些有钱人,张口轻轻鬆鬆就是一百万,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他们真有一百万,他们敢隨隨便便垫出去吗?恐怕也要画个问號。 而熊老板几人则是更加被顾知意整得有些不会,怎么还有这一出?不是说好了今天肯定付不出来吗? 大家各怀心思,没有人注意到,几位身穿银行制服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他们身边。 “大兴银行?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跟魏志强一起的那名员工。 而顾知意却並不惊讶,她与这几位供应商在大门口纠缠的场景,恐怕早就有人报告给了蒋亚楠,她怎会不赶紧喊大兴银行的人过来,抓她个“现行”呢? 但是蒋亚楠只怕是要失望了,大兴银行的人,看到的不是一个焦头烂额的顾知意,而是一个有魄力有担当的接班人。一个愿意自掏腰包解决问题的老板,比任何空口白牙的言论都更有说服力。 见此情景,熊老板像突然意识到,蒋亚楠交给他们的任务最终还是没能完成,但已经为时已晚。 第13章 帕累托最优(四) 最后,熊老板到底也没让顾知意垫那一百多万。 其实他们本就没打算搞討债这一出。 熊老板等人虽然买卖不大,但还算有野心,没少跟魏志强提过增加订单的事情,但奈何魏志强吃拿卡要惯了,並没將他们这点小恩小惠放在心上。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蒋亚楠耳朵里,是蒋亚楠打发人联繫他们,说有这么个好机会,只要他们帮忙闹上这么一闹,给大兴银行演一场戏,就有理由藉机把魏志强搞下台,等换了自己人上来,就可以在熊老板等人如今的订单基础上再翻一倍。 几人一合计,听说顾氏集团董事长顾建国现在昏迷不醒,生死难料,而蒋亚楠的儿子顾知彦马上要接他老爹的班,成为新的掌权者,索性一拍大腿,上了这条船。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临了顾知彦竟然掉了链子,被那个刚刚回国的姐姐截了胡。 得知这事儿的时候,他们几位已经坐在了门口,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著头皮继续闹。 直到与顾知意交锋之后,熊老板才明白,顾知彦输得一点都不冤。 这丫头,不仅心思细腻,还沉得住气,虽然年纪不大,但今天一样把他们几个老江湖耍得团团转。 与其为了这早到几天的一百多万与她交恶,不如趁早弃暗投明,买股上车。 顾知意也看得出熊老板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也不再客套,承诺今日付清其他几位老板的货款,短熊老板的那一百多万,在她正式上任后当日就付清。 “熊老板,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我上任后还没付钱,请不要客气,一定要再来找我兑现诺言。”顾知意眨眨眼,递给熊老板一张名片,熊老板会意,赶紧收了起来,看来今后的单子,有著落了。 大兴银行到了,熊老板几人识相地没有多逗留,左右目的也达到了,很快收起自己的傢伙事儿撤退了。两名辅警见风波已过,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赶回所里报导了。 等敖安妮准备出来接待大兴银行时,门外早已鸣金收兵,连战场都打扫了个一乾二净。 顾知意微笑著招呼敖安妮过来接待银行前来贷后检查的老师,並当著她的面与大兴银行的人相谈甚欢,约好过段时间上门拜访。 这番风平浪静,让敖安妮有些摸不著头脑,按照蒋亚楠的描述,顾知意该是被熊老板几人磨得焦头烂额,又正好被前来做贷后检查的大兴银行正巧撞见,落得个“难堪大任”的標籤,但眼前的场景,与蒋亚楠描述给她的大相逕庭。 顾知意到底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扭转局势的,敖安妮搞不懂,但有一点她能看明白,那就是一旦顾知意与大兴银行搭上线,以她现在的职位,占不到一点儿主导权。她只得不动声色地跟在顾知意身后,悄悄发消息给蒋亚楠呼救,蒋总,情况不妙,她似乎搞定了熊老板,也搞定了大兴银行,您得出面干预一下了。 待蒋亚楠赶来时,顾知意已经陪著大兴银行的人去流水线上拍照了。 银行的贷后检查,通常包括財务情况和经营情况和重大事项三部分。 顾氏集团管理层发生变动,这本是大兴银行此次贷后检查需要落实的重大事项,但现在看来似乎这点並不用太过担心,因此在顾知意的建议下,大兴银行几人决定先从常规的经营情况开始查起。 而经营情况的检查,可不是像財务情况那样翻翻报表,坐在办公室里聊一聊异常科目就可以,而是需要深入车间,核查流水线的生產效率、仓库的库存状態以及员工的工作状態,並拍照留底。 当著大兴银行的面,敖安妮不好发作,只得由著顾知意与大兴银行的人一起进了车间。 这是顾知意第二次来顾氏集团,也是她第一次来一线车间。 顾氏集团的布局是典型的前店后厂的模式,当年顾建国趁著手上有余钱,以低价买下了这块地皮,建了属於自己的產业园。园区前侧临街为总部办公楼与產品展示中心,负责营销、接单及管理,是为“前店”,其后紧密连接著数座大型標准化厂房与仓库,组成高效的生產与物流区,是为“后厂”。 上次来时,顾知意还是访客的身份,只止步於“前店”,原本她计划等明天此身分明后,再深入“后厂”,深入顾氏集团真正的命脉。 没想到蒋亚楠送上门一个好机会,那她自然也要笑纳,正好借著大兴银行贷后检查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去一线看一看。 敖安妮带他们来的这条生產线是总装与调试车间,各车间製造出的部件、外购的电机、液压、控制系统等,都在这条流水线上组装成完整设备,並进行运行测试,是顾氏集团最直观的“產品诞生地”。 作为明星生產线,目之所及,光洁如新,漆线分明,机器全速运转,发出低沉规律的嗡鸣。 大兴银行很满意,熟练地掏出手机拍下了这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一幕。 但顾知意却默默皱起了眉。 她用手摸过一台组装好的饲餵机,机身崭新,但核心部件电机上的铭牌却落了薄灰。这说明这台机器已完成总装多日,却一直无人提货、无人移动,是“死库存”的前兆。 如果一个公司一直在开足马力生產,却没有与之匹配的销量,那可不是个好兆头。 在大兴银行查完第一个库存仓库后,蒋亚楠及时出现,笑容可掬地请大兴银行的人去她办公室喝茶。 “阿意要一起吗?” 蒋亚楠看似邀请,但眼底里却是满满的戒备,她到底还是紧张了。 “不用了,之前的情况还是蒋总清楚,你向银行的几位老师说明就行,我还有点事要办,就不奉陪了。” 顾知意这般见好就收,倒是让蒋亚楠有些不適应,难道她准备跟自己和平相处了?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离开之际,顾知意特意对大兴银行的人说道:“几位老师,正如刚刚咱们聊的,之后顾氏的分工可能会有所调整,但咱们的合作不变,过段日子,我亲自带队上门拜访。” 大兴银行的人不明就里,但蒋亚楠却明白,顾知意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蒋亚楠现在的职位是董秘,这其实算是个歷史遗留问题。 董秘这个岗位,是上市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是公司的新闻发言人和战略协调人,是连接公司內部(董事会、管理层)与外部世界(投资者、监管部门、媒体)的核心桥樑。 当初顾氏集团为筹备上市,设立了这个岗位,如果公司顺利上市,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但如今顾氏集团上市无望,这个岗位其实早已没有必要保留。 顾建国心软,一直给蒋亚楠保留著这个头衔,但如今顾知意上台,怎会不拿此事开刀? 这丫头可真是不好惹。 蒋亚楠一阵头痛。 第14章 帕累托最优(五) 走出顾氏集团大门,已是中午,谢凌飞要拉著顾知意去吃附近一家创意菜,顾知意藉口回酒店换衣服,拿出手机,回拨了刚才那通未接来电。 那是一个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响了两声忙音后那头就接了起来,顾知意却毫不迟疑地说出——白总,您好。 电话那头的白宵寧略怔了怔,他不记得自己有给顾知意留过联繫方式,但转念一想,这位顾小姐连蒋亚楠辛苦隱藏多年的秘密都能挖了出来,拿到自己的电话,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顾小姐,我听说顾氏今天有一些麻烦。” 顾知意会意一笑,“白总消息真是灵通啊,那您应该也知道,麻烦已经没有了,我可以跟您保证,以后也不会有这种麻烦。” “哦?看来顾小姐这是已经有了对策?” “解决麻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解决掉製造麻烦的人,白总您说是吗?” 俩人的对话像是在打哑谜,但偏偏彼此都听得懂。 而顾知意口中所说的“製造麻烦的人”,他自然也明白指的是谁。 白宵寧其实是有些意外的,他得知此事后,能隱约猜得出背后是蒋亚楠的授意,他也相信蒋亚楠不会让这场麻烦发酵,只是他倒是没想到,蒋亚楠费心设的这场局,最终就这么被顾知意机智化解了。 形势已经悄悄逆转,白宵寧心中很清楚,顾知意站稳脚跟后,就要开始转守为攻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得不出手干预。 “顾小姐,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和你兜弯子,你跟蒋总之间的事情我隱隱约约也有听说,我知道你有你的苦。但站在公司立场,不管你跟蒋总之间有什么不对付,我都希望你能先忍一忍,大局为重。蒋总那边,我也会劝她收手。否则的话,我们或许要重新考虑是否支持你坐上这个位置了。”白宵寧的话,半是劝告半是威胁。 这让顾知意很不舒服,明明是蒋亚楠先来招惹她的,凭什么白宵寧让她忍耐? 就像十二年前,明明是蒋亚楠突然出现破坏了她的家庭,凭什么最后反倒是自己成了那个被送走的? 如果这次她的命运仍然要受人摆布,那她回来是做什么呢? 她很想回问白宵寧一句:“如果我说不呢?”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即便是说出口也不过是赌气之谈。 现在的自己,还没资本与阿尔法投资叫板。 何为给出的时间进度已经比想像乐观,但却不足以让顾知意应对眼前的危机。 在监护权没有办理完之前,顾建国手上的股权仍然是废的,在股东会里拥有绝对的表决权的,是阿尔法投资。 他们明天可以扶她上马做这个代理董事长,后天就可以拉她下马將她踢出顾氏。虽然她办完监护权手续后,还能再以股东身份杀回来,但这中间,至少差二十天。 这才不过一天,蒋亚楠就整出了这么多么蛾子,要是留给她二十天时间,顾知意不敢想她会给自己挖多少坑。 夜长梦多,她要掌控顾氏这件事,一天都不能等。 但她的心里仍像是挤爆了一颗柠檬,苦涩和酸楚一齐炸开。 “看来白总这是来为蒋亚楠做说客了,既然是白总开了口,这个面子我肯定要给。只是我不明白,这蒋亚楠到底有什么,为了保她,让白总不惜这么威胁我?” 顾知意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顾建国不惜为她拋妻弃子,让阿尔法投资也要站在她那一边? 见顾知意仍执著於个人恩怨,白宵寧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顾小姐,为了我们今后合作愉快,有些事情我还是得花点时间跟你讲清楚。你的確很聪明,也很有手段,但光靠这些是不能够管理好一个企业的。或许在你眼里,蒋总是破坏了你的家庭,夺走了你的一切的仇人,但在我眼里,顾氏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她的穿针引线。你以为我保的是蒋总,但只要再过一阵,你就会看明白,我保的是顾氏集团的稳定经营。 我们是投资机构,不是慈善基金,我不关心你们家里的那些恩恩怨怨,我只在乎我的投资能否安全撤出。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明年就是我们基金的退出期了,以顾氏集团目前的估值水平,如果再遇到管理层大幅变动,我们是很难出手的,所以,顾小姐,站在我的角度来说,我並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告诉你,我们彼此之间的帕累托最优状態。” 帕累托最优,经济学术语,指在资源分配中,无法通过改善某一方的状况而不损害其他方的利益的状態。 白宵寧看过顾知意的履歷,知道她辅修过经济学学位,也听得懂自己拗口的术语,电话另一端的顾知意沉默了一分钟,白宵寧也耐心等待了一分钟,说到底,他还是希望顾知意是打心眼里认同他的提议,而不是被迫妥协。 这一分钟里,顾知意却並没有在纠结这些,主动还是被动,对她来说,结果都是一样,她在思考的,是要如何將自己的让步,最大价值地交换到一些什么。 “白总,我可以答应你,在你们的投资退出前,与蒋亚楠维持表面和平,但我的忍耐也不是无偿的,我也有我的条件,之后我希望在董事会里换上一个我的人,到时候,希望白总也能够像今天支持蒋总一样支持我。毕竟,如果要我孤军奋战的话,恐怕难以维持你们希望的稳定局面呢。” 最终,顾知意决定为自己要一张空白支票。既然在她的监护权生效之前,在股东会里她註定要受到阿尔法的钳制,那不如在董事会层面为自己爭取更大的空间。 “呵,是为谢家那小子留的吧,可以,本来顾总之前也跟我商量过这事。”白宵寧倒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下。 “不,这个人选我还没想好,可能是谢凌飞,也可能是別人,这样白总也会答应吗?” “不是给谢凌飞?”白宵寧疑惑了一下,转眼又想明白,“很好,懂得为自己多留一张底牌,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顾小姐,我越来越看好你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15章 新官上任(一) 交易达成,第二天的股东会和董事会都比想像中的顺利,顾知意也如愿坐进了那间她梦想中的办公室。 上次来顾建国的办公室时,顾知意还是个懵懂的小孩,那时她最喜欢坐在顾建国的转椅上完转圈圈的游戏,而顾建国只能无奈地跑去茶几那边办公。 那时顾建国刚刚建成这栋七层高的办公楼,他选了顶层最角落处 顾建国的办公室面积很大,但陈设却不多,除了一副接待客人用的沙发茶几,就只有一张宽大的枣红色办公桌,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外,桌面上还散乱地堆著一些文件,桌子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色木纹来。 而现在,这间办公室属於顾知意了。 顾知意坐进顾建国那把棕色的皮质转椅里,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顾氏集团的园区。顾知意凝视著一排排灰色的厂房有些出神,这个位置,是她梦寐想要坐上去的,只是真的坐进去,她才发觉这把椅子並不那么舒適。 “顾小姐,有件事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一下的,去年顾氏集团的净利润下滑了37%,已经快要跌破五个点,只勉强完成了对赌指標,如果今年继续下滑的话,势必將会触发业绩补偿条款。现在既然你已经得到了顾氏集团最高的权力,我劝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公司的发展上,不然到那时,你靠著苦心爭来的顾氏集团,恐怕是个负资產。” 那天白宵寧最后留给她的话始终迴响在她耳边,让顾知意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她已经研究过顾建国与阿尔法投资签订的业绩对赌协议,在阿尔法投资退出前,顾氏集团需要每年实现不低於5%的净利润,否则在没能完成净利润指標的第二年三月前,作为大股东的顾建国,要將个人持有的5%股份无偿转让给阿尔法,若第二年仍完不成,第三年无偿转让的股份將上升到10%.而一旦净利润跌至负数,顾建国將要按照年化8%的收益,回购阿尔法投资的所有股份。 四年前阿尔法投资是按照5个亿的估值做的投资,也就是说,如果公司开始亏损,顾建国將面临自掏腰包一个多亿的压力。如果顾知意决定接手顾建国的股东权利,那势必也要承载顾建国的回购压力。 对赌协议谈不上公平,但也是那个时间节点下的常规条款,在上市飞升的大饼诱惑下,不知有多少实控人大笔一挥签了下来,只是时也命也,当初的闪光綬带,如今成了缠在他们脖颈上的一道催命绳索,將他们死死勒住。 联想起车间里看到的那台落了灰的饲餵机,顾知意知道,白宵寧的担忧有跡可循,为了儘快掌握顾氏集团的状况,顾知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让敖安妮给自己做一份財务简报,分析顾氏集团近几期各项財务指標的变化。 敖安妮一脸为难,敘述了一堆人手不足、系统维护之类的困难,核心逻辑就是活儿可以干,但时间要排在一周后。 顾知意知道她是蒋亚楠的人,故意给自己碰了一个软钉子,她也並不惯著,直接给敖安妮下了ddl,不管她用什么办法,第二天上班之前,如果不能將报告放在自己的桌面上,她就將手上的工作都移交给財务部的副总肖佳,什么时候交上来报告,什么时候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最终敖安妮还是及时给她交上来了,只是满满当当几十页纸,冗余又琐碎,几乎没有太多信息的加工,找不到重点,读来实在费神,但聊胜於无,顾知意只得硬著头皮先看起来。 顾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本身並不实质开展具体业务,是当初为了满足上市標准而搭建的控股公司,而原本的核心资產顾氏畜牧机械製造有限公司,则成为了它的全资子公司。作为顾氏集团的主业,时至今日,顾氏机械也是顾氏集团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除此之外,顾氏集团旗下还有几家涉及国际贸易、材料研发和諮询服务的子公司,但体量都不大,不可与顾氏机械同日而语。 机械製造行业是典型的重资產行业,投入高,帐期长,且季节性波动强,对外部融资的依赖性也高,除了银行外,融资租赁也不少做,整体財务成本高企不下。虽然顾知意对这些早有预期,但直到真的完整看到了公司財报,顾知意才明白,顾氏集团的现金流情况,比自己预想的更加糟糕。 从去年初开始,顾氏集团的收入就一直在呈波动下滑, 难怪白宵寧如此迫切要出面维稳,顾建国的情况已然对顾氏很不利,这个时候的顾氏已经很脆弱,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一旦蒋亚楠出走,断掉一部分资金,顾氏集团紧绷的弦也会骤然断掉。 顾知意要从蒋亚楠手中夺过顾氏,让她滚蛋,但她不能毁了顾氏,相反地,她要比蒋亚楠做得更好,甚至比顾建国做得更好,她要让顾氏在她的手中再上一个台阶,她要让顾建国醒来的那天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將顾氏交到自己手中。 这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愿景,眼下的顾知意的首要目標是,止住下滑的利润率,避免触发业绩补偿条款。 好在拆分各家子公司的財报来看,除了顾氏机械,几家轻资產运营的子公司倒是能够自负盈亏,没有拖累集团。 只是顾氏机械占比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能够改善顾氏机械的现状,实在难以扭转整个集团下滑的趋势。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將顾知意的思绪拉回,门本就是开著的,来人一边敲门一边探进了半个大脑袋。 “顾总,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顾知意將头从冗长的报告中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是那天那个跟在魏志强身边的那个愣头青,多亏了他的及时想起大兴银行要上门做贷后检查,才让顾知意避免了落入蒋亚楠的陷阱里。 “喔,是你呀,有什么事情吗?” 愣头青自我介绍道叫做莫阳,是半年前新来的管培生,分在了董事会办公室轮岗,一个月前安排他给顾建国做秘书,没想到刚上岗没多久,顾建国就出了事,他刚刚上手的工作也没了。听说顾知意要接顾建国的职位,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顾知意毛遂自荐,看能不能接著给顾知意当秘书,只可惜那天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我不需要秘书,你去让人力给你安排轮別的岗位吧。” 顾知意耐心地听完,乾脆地地拒绝,她自理惯了,並没有找个秘书的打算。 莫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但他还不肯轻易放弃。 “顾总,您能不能给我机会?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份offer,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跟街坊邻里到处宣传了一圈,这个时候被开掉,我实在是没脸回去面对她……” 莫阳絮絮叨叨地说著,听得顾知意脑仁疼。 “停!我什么时候说要开除你了,我是说让你去找人力,给你安排个別的差事。” 顾知意最怕囉嗦的男人,更怕听不懂话的男人。 “顾总,哪里还有別的岗位呀,其他管培都已经定完岗了。”莫阳哭丧著脸,“顾氏集团的人事已经冻结三个月了,人员只进不出,您要是不要我,我就只能去车间打螺丝了。我也不是不能打螺丝,只是我妈一直对我寄予厚望,去打螺丝的话我真的没法跟我妈交代……” 见莫阳又要瘪著嘴开始念经,顾知意赶紧止住了他。 “好了好了,给我一份你的简歷,我回头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岗位,让人力给你留个坑。” “好嘞。”莫阳喜上眉梢,马上递上一页a4纸。 顾知意接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你是財大毕业的?还考过了cpa和法考?”顾知意有些意外,这个背景对於秘书岗位实在是有些over qualified(指过於优秀而超出职位要求),“怎么不去金融机构,跑到我们这种实体公司来做管培,不觉得委屈么?” 难怪一向挑剔的顾建国,能允许一个应届生来给他做秘书,如果顾知意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毫无经验就能给顾建国做秘书的,还是蒋亚楠。 “现在財经院校的就业行情就这样,也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有份工作就不错了。”莫阳有些訕訕地挠了挠他的大头,“况且,我读书的时候就在图书馆看到过顾总的自传,他能闭著眼睛,仅凭手触摸金属表面的打磨痕跡,就判断出工艺是否达標;他能从一台运转的机器发出的声音里,听出某个轴承的细微异常,这样的工匠精神多么难得!还有他曾经在国外的展会上说的那句话,『我办企业,不只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我们中国农民用便宜的价格,用上世界最好最先进的一流设备』。能在这样有理想有坚持的企业家身边工作,我觉得很荣幸!” 莫阳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著理想主义的光芒。 顾知意哑然,有一阵顾建国学著朋友跟风出书,书是別人代笔的,最终也只自费发行了一小批,没想到竟进了高校的图书馆,机缘巧合,又被莫阳这个愣头青读到了,还奉为圭臬。 但顾知意实在不忍心打碎一个青年的崇高信仰,这本自传背后的故事,在嘴边徘徊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16章 新官上任(二) 说话间,门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来给顾知意送咖啡的谢凌飞。 “阿意,尝尝这家新开的网红店的手冲瑰夏,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呢。” 谢凌飞轻车熟路,倒是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拎著纸袋子就衝到了顾知意的办公桌前,將咖啡推到她跟前。 顾知意扶额,下次还是要把办公室的门锁起来。 见到有人来了,莫阳有些侷促,“要不我先走?” “等下。”顾知意扔给他一串钥匙,“一会儿我给你个地址,去联繫家政公司帮我做个深度保洁,再帮我找个钟点工,每天到这个地址做早晚两餐饭,口味要求不高,清淡就行。” 莫阳接过钥匙,还有些懵。 “还有,一会儿我给你邮箱里发一些文件,今天下班前帮我整理成一份財务分析简报,做成ppt格式的,要对比近五期的数据,重点突出,有重大变动的科目,儘量分析下原因,如果里面的材料不足以支撑,就去財务部找肖佳肖副总问,他是你的同校师兄,明白了吗?” 莫阳懵懵的点点头。 “哦对了,以后每天早上记得帮我准备咖啡,这也是秘书的工作之一。” 莫阳终於明白,顾知意这是同意留下他做秘书了,別说给顾知意买咖啡,就是顾知意让他在公司种咖啡他也乐意。无所事事了几天,终於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工作,像是生怕顾知意反悔似的,莫阳一点也不耽误,飞也似地跑出去忙活了。 一家欢喜一家愁,这边莫阳得偿所愿,那边谢凌飞却有些不开心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阿意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尝一口他买的咖啡,甚至就连买咖啡这活儿都被別人抢了,想他谢凌飞纵横情场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阿意,你这是不想让我以后给你送咖啡么?你这是嫌我烦了么?” 谢凌飞有些丧气地坐进沙发里,耷拉著两条长腿,也没心情把它们晃来晃去了。 “哪能呢?”顾知意也离开办公桌,来到另一张沙发坐下,“买咖啡是秘书的工作,哪能让你天天做这个?” 谢凌飞脸上的阴云微霽,但还是忍不住说道:“阿意,你一个女孩子,肩上担著这么重的责任不容易,我只不过是想儘自己所能帮帮你,你可不要总是跟我这么见外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谢伯伯都很为我的事情上心,我很感谢你们的。”顾知意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这次莫阳离开前倒是知道將门锁好,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对谢凌飞说道,“凌飞,你想帮我,买咖啡可太大材小用了,我现在刚上任,很多事情確实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顾氏帮我?如果你愿意,我为你在董事会爭取一个席位怎么样?” 顾知意知道谢凌飞不会拒绝她的提议,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谢凌飞整日都是围在顾氏集团的这些事情上,不知是不是谢祖德有意为了让谢凌飞与她多接触,也没给他安排其他事情忙,虽说谢祖德是股东,但做到这个程度还是有些超过了。 果然,听到顾知意的提议,谢凌飞方才的消沉一扫而空。 “真的吗阿意?那可太好了,如果能进顾氏,我就可以更好地帮你了,我们一起把蒋亚楠赶出顾氏。” “但是……”顾知意略略迟疑,似有为难,“我跟蒋亚楠本就不对付,现在董事会人又已经满了,她一定会以此为藉口卡著你。” “哼!当初我爸向顾叔推荐我来顾氏,就是被这个女人从中作梗搅黄了,说什么我没为顾氏集团做过什么贡献,不適合给那么高的职位,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想起往事,谢凌飞仍有愤恨。 “可惜我刚刚新官上任,根基不稳,也不好硬来。”顾知意附和著嘆息道,“凌飞,眼下只能委屈你先以顾问的身份进来,我们整合下手上的资源,干出点成绩来,到那时整个公司,包括白宵寧都会对你出任董事心服口服。我们也可以好好打打那个女人的脸,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有眼无珠。” 谢凌飞被顾知意三言两语说得心潮澎湃,但他也没昏了头脑。 “阿意,我都听你的,但是你说的整合资源我不是很懂,我有什么资源可以为顾氏所用吗?” 谢凌飞並非故意装傻,他是真的看不到自己手上有什么可以提供给顾知意的,谢祖德的產业虽然不少,但早已被他的哥哥姐姐们瓜分了个七七八八,他虽然顶著个谢少的头衔,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富贵閒人,没有什么实权。 但顾知意看中的本就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背后的谢祖德手上的资源。 那天熊老板的事情,虽然是蒋亚楠有意谋划,但也给顾知意敲响了警钟。顾氏集团这种传统的採购与付款相分离的模式,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潮流,眼下要改善顾氏集团的財务指標,无非就是开源和节流两种方式。开源暂且不提,而对於节流,顾知意首先想到的就是进行供应链改革,优化公司成本。 “凌飞,现在顾氏上下最看重的就是完成阿尔法投资定下的业绩指標,只要你能在降本或是增效上做出突出贡献,谁都无法抹杀你的功绩。这次改革將要重建顾氏原本的供应链体系,势必要把原有的採购和財务职权进行整合,这其中可以操作的空间,你应该明白吧?” 谢凌飞恍然大悟,“阿意你的意思是,让我趁著这个机会,跟老魏联合起来,把敖安妮手上的权限抢过来?” 孺子可教,顾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可是我苦思冥想为你想的办法,你也不想当个没有实权的光杆董事吧。” “明白明白!”谢凌飞点头如捣蒜,他的阿意如此为他的未来费心,他怎能让她失望呢。 可惜谢凌飞总是对自己的男性魅力过於自信,而忽略了,顾知意是在以一家公司的代理董事长身份在和他交谈,她选择他来作为供应链改革的牵头人,看中的,怎会是他帅气的外表和贴心的討好? 其背后,是一石二鸟、借力打力的一盘大棋。 第17章 新官上任(三) 送走莫阳与谢凌飞,顾知意终於迎来了今天早上的第三位客人——刘卫平。 如果说前两位算是不速之客,那这第三位,则是顾知意邀请过来的。 与白宵寧达成交易后,顾知意出任代理董事长一事的確没再遇到阻碍,顺利全票通过。 但很快顾知意就发现,事情之所以进展得如此顺利,没有再遇到阻碍,一方面是由於白宵寧的从中斡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这个代理董事长,公司上下看到的更多是“代理”二字。 代理,代表的是临时,代表的是她总有一天还要让出这个位子。 昨夜,顾知意很晚才离开公司,离开前她无意中看到消防电梯的门关了,本想去打开,却不承想无意中听到了楼下传来这样的对话。 ——“唉,今晚又要加班了,本以为趁著顾总生病公司乱糟糟的,可以摸几天鱼,没想到咱这大小姐新官上任火烧得这么旺,才第一天就嚷嚷著要降本增效,要我们给她做財务简报,这上头动动嘴,咱们下头跑断腿啊,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哟。” ——“要我说,她就是故意折腾你们財务部的。听我们领导说,咱这位大小姐,这次杀回来,连美国的学业都不要了,为的就是噁心蒋总出一口气。你想啊,你们部门是蒋总的嫡系,她可不首先拿你们开刀么。 ——“可不就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做唄还能怎么办呢。听说顾总病情也平稳了,希望他赶紧康復回来,你说她一个『临时工』,在顾总生病期间代理签签字,等顾总康復了美美回家做她的大小姐不好吗?非得要折腾我们,真是没苦硬吃。” 两位不知名姓的员工嚼完舌根,踩著高跟鞋噠噠地离开了,留下顾知意沉默地隱在门口握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反倒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要的,不只是代理董事长的位置,而是对公司实质的掌控。 如果得不到实质的权力,那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用来签字的吉祥物。 她费了这么多功夫,可不是来当个吉祥物的。 那名员工有句话说得也没错,新官上任,她就是要將这火烧得越旺越好。 而这把火第一个烧的,就是主管整个公司生產研发的刘卫平。 虽然已经贏得了谢家父子鼎力支持,但顾知意明白,这远远不足以让她牢牢掌控顾氏,撑起顾氏运营的,是那些深深扎根在每一个部门的管理层,他们像是一根根血管,从主动脉蜿蜒开来,直通到顾氏这具庞大躯体的最末稍。如果不能保证血管的畅通,那么自己將无法支配整个体系的有效运转。 作为典型的製造业公司,顾氏的核心竞爭力就是產品,没有生產部门生產出符合客户需求的设备和產品,顾氏集团就难以產生稳定的现金流入,可以说楼下那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就是整个顾氏的根基。 而刘卫平,就是那个为顾氏根基保驾护航的人。 南方人谈事情好喝功夫茶,顾建国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自然也不能免俗,因此他的办公室的家具陈设虽精简,但倒是收拢了不少价格不菲的茶具,儘管他已数日不在,但这些壶壶罐罐依旧像往日那样安静地躺在原地,等著他回来,就像公司那些管理层一样。 顾知意不太懂茶,但顾建国好这口,这些年她也没少给顾建国买些好茶作为礼物,也算是混了个眼熟,她从顾建国的存货里抽出一盒滇红金丝,有样学样地丟进茶壶里。 刘卫平进来的时候,正看到顾知意一本正经地研究著顾建国的那套宝贝茶具。 “你爸爸以前没事最喜欢摆弄这些了,唉,怎么好端端地就成这个样子了。”刘卫平嘆著气走了进来,一脸遗憾。 “刘伯伯,快请坐。”听到刘卫平的声音,顾知意抬起脸来对他笑笑,但却並未起身,只是从手上那枚莹润的白瓷茶壶中汩汩倒出一些橙红透亮的茶汤到同色的茶杯里,待刘卫平坐定后,顾知意正好將杯子送到他面前,“我不太懂泡茶,您凑合喝。” 刘卫平端起杯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蜜香四溢,入口醇厚饱满,甜润顺滑,的確是好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意,这泡茶嘛,是讲究冲泡手法,但是你爸爸留给你的茶叶都是好货,你只要不乱鼓捣,大概泡泡,也是能出好汤的。”刘卫平一口饮尽杯中茶,意有所指。 这场代理董事长之爭,让刘卫平第一次意识到,顾建国的女儿,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身上到底流著顾建国的血,跟她爸爸一样,都是有些手段的。 顾家的家事,刘卫平也算是见证了不少,蒋亚楠是他招进来的,於莉莉手术的那天,顾建国正带著蒋亚楠去拜访他介绍的外地客户,就连四年前,顾知意向顾建国在电话中提出想要出任顾氏董秘一职时,刘卫平也在顾建国旁边。 这个公司里,大概没有人比刘卫平更能理解顾知意为何一门心思就是要处处与蒋亚楠作对。 但理解是理解,立场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平心而论,刘卫平自己也没多看得上蒋亚楠,私下对她也不少微词,这个女人铁石心肠,翻脸无情,去年生產线升级,他打了三次报告申请追加预算,都被蒋亚楠以“成本管控期”为由硬生生打了回来,最后是顾建国私下点头,才从技术革新专项资金里挪的钱。她明明手握財务与人事两大核心部门,牢牢捏著他们生產线的命脉,却是半分好处也没偏袒过他,一点也不念自己的知遇之恩,真是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但情绪归情绪,刘卫平自詡成熟理智,从不被情绪左右判断,蒋亚楠千错万错,到底是顾知彦的母亲,也到底在顾建国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一直对顾氏集团尽心尽力。 如今顾知意强势硬插一脚进来,搅黄了顾知彦的子承父业,已经是因个人私怨而影响到了公司发展。 如果她出口恶气就此消停那也倒罢了,但要是她卯足了劲要报復蒋亚楠,那只怕是免不了要在公司里兴风作浪,將好好的公司沦为她们女人之间宣泄情绪的牺牲品。 刘卫平在顾氏集团二十多年了,奉献了半辈子,还指望过几年从顾氏集团体面退休,他可不希望它败坏在顾知意手上。 刘卫平的言外之意,顾知意立刻就听明白了,他看似说的是茶,其实指的是顾氏。 顾建国已经搭建好了完善的管理体系,招徠了得力的管理人才,他留给顾知意的,是一个成熟运转的公司,而顾知意作为代理人,只要做好自己的吉祥物就好,千万不可折腾,不可毁了这一壶好茶。 与那两个在卫生间嚼舌根的员工不谋而合。 对於刘卫平的话,顾知意不置可否,只是继续为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慢慢啜著,像是在认真回味。 待顾知意慢悠悠喝完茶,她才缓缓开口。 “刘伯伯,以后在公司我还是叫您刘主任吧,我爸爸以前常说公私要分明,您看我总忘。” 刘卫平愣了一下,他本想以茶为喻,以长辈姿態教顾知意一些做人的道理,没想到顾知意半晌不语,竟是在琢磨叫他什么。他心底里的那点优越感,像是被人拿针尖轻轻地挑破了一个口子。 可还没容他在这方面细想,顾知意已经自然地接著问起了这段时间的生產上有没有问题需要解决,排產有没有波动,材料供应跟不跟得上。 刘卫平放鬆下来,到了他专业的领域,他心中有底,丝毫不慌,顾知意到底是外行,自己隨便报点什么订单交付率、產品合格率之类的数据,就能糊弄过去。 只是当他再想开口叫“阿意”时,却总觉得哪里隱隱有些不妥,她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公私分明”,是在这里等著他,这小丫头真是猴精猴精的,不知不觉中竟然还给自己下了个套,“阿意”是不好再叫了,否则正显得他公私不分,只得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小顾总”。 “小顾总,虽然这一阵公司是有点乱,但生產上的事情我一直盯著呢,不会有什么问题,您大可以放心。”刘卫平拍著胸脯保证。 顾知意耐心听完刘卫平的保证,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她又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慢慢啜了一口,才缓声问道: “哦?没问题吗?我们饲餵机的订单最近被同林机械抢走了不少,这样您也觉得是没问题的吗?” 第18章 新官上任(四) 顾知意这句话,像一颗冷水滴进热油锅,在刘卫平心里“刺啦”一声炸了开来。 他后背瞬间绷紧,几滴冷汗悄悄渗了出来。 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蒋亚楠告诉她的?不,蒋亚楠与她水火不容,怎么可能將这么大的秘密告诉给她? 顾氏机械有三大明星產品,精准饲餵机、玻璃钢风机和肉鸡笼养系统。 这三大產品,是销量最高的三种產品,贡献了顾氏集团50%以上的收入来源。 然而就从一个月前开始,山东和河南两个地区的经销商,却突然骤减了標准机型的饲餵机订单。这两个地区人口基数大,农业发达,是饲餵机的主要销售地区,出了这种变动,顾建国自然坐不住,亲自带队奔赴两地考察,回来后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嘆气。 在刘卫平追问下,顾建国给他看了一份从经销商电脑里拍到的別家公司的报价单,单台售价在20万左右,比顾氏集团的报价活活低了10%。 难怪经销商大幅减少了订单的数量,可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如果顾氏集团要跟著这个价格卷,这个產品线就势必得亏钱,可要是不跟著卷价格,好不容易在山东河南两大市场打出来的市场份额,將会逐渐萎缩,直至彻底被別人取代。 这件事顾建国没有过分声张,这一年以来,公司的利润已经在持续下滑,即將突破阿尔法的业绩指標,如果让资本方知道了公司的主力產品失去了市场竞爭力,那无疑是雪上加霜,为保公司利润,阿尔法那边一定会施压干预公司的经营,到那时引起人心动盪事小,失去了公司控制权可就糟了。 因此他只交代刘卫平先想办法掩藏起积压的库存,不要让阿尔法和其他资金方看出端倪,而他自己,则趁这段时间去想办法接触新的供应商,看看能否进一步將成本压缩下去。 只是危机还没化解,他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这件事是顾建国亲自捂住的机密,知情者不超过五指之数,就连董事会里都没几个人清楚。顾知意才回来几天?除了谢祖德这个外人外,没人支持她,怎么连这事儿都摸到了? 但刘卫平到底是老江湖,短短时间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困惑:“饲餵机?订单波动是常有的,经销商那边一直都是顾总亲自对接,销售上的具体情况,我確实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顾知意轻轻放下茶杯,莹白的瓷杯底部碰触到红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目光像细细的针,“那我换个方式问。正常情况下,饲餵机从下產线到发货,平均周期是3天。但最近一个月,三號车间东侧有27台標准机型,下线超过15天,既没有发货记录,也没有转入常规库存台帐。刘主任,你要不要好好解释一下,这27台饲餵机,是什么情况?” 刘卫平的脸色终於变了。 顾知意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连堆放位置和数量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道听途说,她是真的摸到了生產线的脉门,用最直观的生產数据,把他最想遮掩的“產销脱节”问题,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这……”刘卫平只觉得喉咙发乾,明明刚刚才喝过茶,他小心翼翼地试图解释,“小顾总,顾总之前交代过,这件事不宜宣扬,要暂时控制一下信息范围……” “我爸嘱咐的没错,这件事是不宜宣扬。”顾知意打断了刘卫平的话,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现在我爸爸躺在那儿人事不省,订单流失的问题却不会自己消失。既然如今我才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就算是代理的,那也是这个公司的一把手,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连知情权都没有吗?有人觉得我就是个签字走过场的吉祥物,应该装聋作哑,什么都不配管,刘主任,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刘卫平原本的確是这么想的,但此刻他哪儿敢说是,顾知意的话像一把利刃,將他逼得退无可退,只得连连否认,承认是自己做的不妥。 “刘主任,您说这是销售上的问题,但我反倒觉得这是生產上的问题。同林机械的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性能却不输我们。刘主任,您是生產主管,也是技术专家,您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刘卫平彻底沉默了,顾知意所问,也正是他和顾建国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问题。 精准饲餵机,算是行业里有些技术门槛的品类,但標准机型与非標机型不同,无法通过减少模块的方式来降低成本,而通用部分技术已经成熟,钢材、电机、减速器、轴承、传感器等主要原材料与標准件的价格压缩空间也很小,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低的价格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有所偷工减料,但顾建国却摇摇头,说他看过对方的第一批交付產品,性能参数和安全標准都不比顾氏的產品低,所以这些经销商在试探著订购了第一批验完货后,也放下心来,准备扩大订单。 而最让顾建国忧心的是,標准设备的交付周期一般在一两个月,非標设备则更长一些,一般需要半年,如今同林机械吃下了他们標准设备的订单,假以时日,他们会不会连非標的订单也一起抢走?那跟砍掉顾氏集团一条腿有什么区別? 见刘卫平的防线已经彻底崩塌,顾知意终於停止了进攻。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我今天找您,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订单流失,销售有销售的问题,但归根结底,是我们產品的竞爭力在鬆动。顾氏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虽然是生產负责人,但更是公司董事。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先想想怎么把丟掉的阵地夺回来,而不是忙著划清界限?” 不知怎么,她说话的神態和语气,让刘卫平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顾建国——他们身上都带著那种看似平和,实则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小看了顾知意。 她可是顾建国的女儿啊,他怎么会觉得她是个好糊弄的? 刘卫平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十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 “小顾总说的是。”刘卫平终於低下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那您的意思是……” 顾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著楼下那一片灰扑扑的厂房。此时正是工作时间,厂区里人影稀疏,只有几辆货车慢吞吞地进出。 “这次事件,充分暴露出公司在成本管控上是存在一定问题的,尤其是在供应链端,刘主任,既然这次事件是你们生產部门的问题,就由你来牵头,联繫相关部门好好梳理一下,目前这个產品我们哪些部分的成本还存在一定的压缩空间。做一下成本映射,要精確到每一个零部件,如果我们自己都算不清一台饲餵机到底有多少成本是『铁打』的,有多少是『注水』的,我们拿什么去跟別人打价格战?” 听到顾知意要他做成本分析,刘卫平下意识想要推辞,这本质上是財务的活儿,財务部是蒋亚楠的嫡系,那帮人向来鼻子长在脑袋上,他哪里牵得动,但顾知意就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早早就给他扣上了一个公司兴亡人人有责的帽子,让他不好再推辞。 刘卫平纠结之际,正对上顾知意锐利的眼神,他心中一紧,推辞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出口却变成了妥协。 “好吧。” 顾知意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他刚进门时的那股笑意,她为刘卫平面前的茶杯里重新续上冒著热气的茶汤。 “那就辛苦刘主任了,还有,既然这个事情爸爸要控制知情范围,要是只单查饲餵机的话,恐怕有些惹人注意,就辛苦您將所有產品都纳入梳理范围吧。” 第19章 鷸蚌相爭(一) 財务部的副总肖佳最近有些烦。 自从顾总出事以来,財务部卡了许多流程要签字,给財务部的日常工作带来许多不便,好不容易等到上面一通折腾,选出了个代理董事长,以为一切都终於可以回到正轨上,却没想到,这財务部的工作,反倒是比之前更加难干了。 首当其衝的是顾知意的那个小秘书莫阳。不知道谁透露给他自己和他是同校的,这傢伙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师兄长师兄短的,请他为自己解释財务报告里的疑惑,好给他的小顾总做分析简报。 这活儿最开始是顾知意派给敖安妮的,但敖安妮有意敷衍,打发人將厚厚一摞未加工的原始数据直接凑了凑交了上去。当天这个莫阳就来了,声称小顾总將简报的事情又交给了他,要他有需要的数据直接来財务对接。 但没想到,这个莫阳既不去找敖安妮,也不去找实际给敖安妮做材料的朱小音,倒是缠上了他。 最让肖佳烦恼的是,偏偏这个所谓师弟也是財经院校出身,还考了cpa,虽然没在財务上干过,但也不好糊弄,每当莫阳围在他身边打破砂锅问到底时,肖佳都能够感受到敖安妮从办公室方向投来的灼热目光。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去年才从四大审计跳槽过来的,不像敖安妮那样有靠山腰杆硬,莫阳打著代理董事长的旗號,他也无法拒绝。原本不是他的事儿,最后倒是让他成了个夹心饼乾。 这件事还没了,生產部的老刘又杀过来了,说什么需要財务部支持。 肖佳在部门主管成本科目,与刘卫平的部门常打交道,这个刘卫平,仗著自己年纪大,又跟顾总是老同事,总觉得自己比別人高一等,喜欢到处指点別人做事,因此虽然肖佳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刘主任,私下都是喊他老刘。 老刘与其他高管不太一样,他管著七八个车间的工人,为了笼络人心,时不时就会来財务部门为兄弟们申请福利,但福利是要真金白银的花钱的,他的那些申请,多半不在年初做好的预算內,没少被他们財务部打回去。老刘也不泄气,隔三差五就来试试,有就拿著,没有也就算了。 因此当肖佳又一次看到老刘出现在財务部门口时,以为他又是要“为兄弟们谋福利“了。 但没想到这次老刘是来找茬的。 他看到老刘进了敖安妮办公室,不知道嘰嘰咕咕说了些什么,十几分钟后,敖安妮走出办公室,来到他的工位旁。 “肖哥,刘主任这边要盘一下各项產品的成本,做成本优化方案,你配合一下吧,成本这块是你管的,你比较清楚,有什么问题你再隨时找我。” 肖佳一听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忍不住吐槽,又是我的活儿?但敖安妮是他的上级,他只能应下。 说起来,其实敖安妮比肖佳还要小上几岁,但架不住人家运气好,一毕业就跟对了人,一路都有贵人提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部门的正总,不像自己外来人口,在四大累死累活干了八年,才跳出来混了个副总。 这一个部门,累死累活实干活的总是副总。 好在老刘是老熟人了,他的脾气秉性肖佳也早就摸清了,老油条一个,什么时候会主动沾惹这种麻烦了?想必是上麵摊派给他的任务,看来还是这新官上任的小顾总不消停,非得烧点火出来,连带著把老刘也拖下了水。 既然大家都不过是为了交差,那肖佳心里也有了谱。只要热火朝天地干他个一段时间,再隨便交份不痛不痒的东西,为新领导的上位造够了势头,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肖佳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但他却没想到,最后刘卫平派过来对接具体事务的,除了两个生產经理,竟然还有莫阳。 安排莫阳跟进此事,是在顾知意看到他做的那份简报后决定的。 莫阳说起话来虽然有些囉囉嗦嗦的,但简报却是做的很漂亮,重点突出,数据分析部分,还配上了相应的图表。 到底是財大的,专业水平还是很过关。 与顾知意的初步判断基本吻合,顾氏集团利润的下降,主要还是被顾氏机械拖垮的,这一年以来,顾氏机械的营业成本环比上涨了16%,但收入却几乎没有变化,而存货周转天数已经快要翻倍,看来这次订单流失的事件,不是偶然,早有趋势。 值得在意的是,顾氏机械的研发费用倒是逐年递增,但资本化率却並不高,说明公司一直在研发上有所投入,但却没能收穫相应的產出回报,是研发进展遇阻,还是高薪养閒?顾知意现在还不得而知,她將这件事也默默放在心上,但眼下,她首先要集中精力,先將眼前这一齣戏搭好。 自从意识到顾知意不是个好糊弄的,刘卫平態度转变了不少,虽然他知道顾知意派莫阳加入就是为了盯著这事儿,但並没有因此就放鬆自己的责任,自从接了这个差事,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向顾知意匯报前一天小组的工作进展。 第一天,他们生產部把饲餵机的167个零部件逐一拆解,列出了原材料清单; 第二天,他们生產部向財务部申请调取了歷年存货总帐和原材料明细帐,从中摘出了涉及到饲餵机零部件的帐目; 第三天,他们对歷年每种零部件的成本变化做了分析,重点关注了增长幅度较高的五种零部件。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刘卫平进门后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向顾知意抱怨他的工作没法继续开展了。 “哦?您遇到什么问题了吗?”顾知意佯装意外,明知故问。 其实从第三天开始,顾知意就意识到刘卫平的工作已经开始遇阻,无法拿到更多的数据,所以才把精力都花在了分析上。 但刘卫平到底还是多撑了一天,没有立刻告状,倒是让她有些另眼相看,看来在这一天里,刘卫平自己也做了一些尝试。 成本分析工作绝不会一帆风顺,这件事顾知意早有预料,可以说,从她派给刘卫平这个任务的那一刻,等的就是刘卫平遭遇阻碍。 蒋亚楠能在顾氏集团有著不可撼动的地位,靠的就是始终牢牢把持著財务部,即便是四年前她抽身去从事更为宏观繁杂的董秘工作,財务部负责人的位子,也是交给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亲嫡系敖安妮,没给外人半分染指的机会。 前几日,顾知意故意逼著敖安妮火急火燎地给自己提供財务信息,已经引起了敖安妮的警觉。 这个节骨眼儿上,刘卫平又来搞什么成本分析,他不敢宣扬是为了订单被抢事件,敖安妮只当他是替顾知意跑腿,尤其是看到莫阳也跟著,自然不会让肖佳给他什么核心数据。 每当刘卫平提出要调取採购合同、入库出库清单、付款流水这些东西时,肖佳就以数据太多,並且涉及商业机密,需要向上匯报为由將他搪塞掉,於是一连三天,刘卫平只能在一堆不痛不痒的数据上打转,並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小顾总,真不是我抱怨,咱们公司的財务流程,属实有些过於死板了,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之前就是这样,你说我们生產的兄弟们一天累死累活的,年底了申请给大家发点东西,他们还要以没有预算为由打回来。还有前几天,不是还有几个小供应商跑来拉横幅討货款么,其实没多少钱,人家货早都交了,他们按合同付款就行,但是財务就是认死理,非要有董事长签字才肯出款,这种字有哪个董事长会不签等著打官司呢,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后闹得那么大,公司名誉也受损,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刘卫平拿不到数据,又不愿意在顾知意面前显得是自己搞不定敖安妮,便开始拿熊老板几人討货款说起了事,將锅都甩给了认死理的財务部。 顾知意默默听完刘卫平的吐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让刘卫平將需要財务部配合提供的数据列个清单给她,並让他先去魏志强那里拉一些供应商的数据,有多少先用多少,剩下的自己来想办法解决。 “刘主任,你也別太生气,肖佳还是不错的,之前莫阳给我做简报,有什么问题都是找的他请教,这次不配合你,应该也不会是故意跟你为难,大概还是他上面有人特意嘱咐了他,不想让你我看清成本的具体构成吧。” 第20章 鷸蚌相爭(二) 肖佳上面的人,那就是敖安妮,再往上,那就是蒋亚楠了。 谁要与刘卫平为难,答案不言而喻。 刘卫平也不傻,他自然已经意识到,自己捲入了蒋亚楠与顾知意之间的斗爭中。 但这次,他的想法却有了变化。 原本他不希望顾知意瞎折腾,是以为顾知意书也不念了跑回顾氏集团来搅这趟浑水,是为了故意针对蒋亚楠,是小孩子逞一时意气瞎胡闹,所以他並不看好把公司交给一个年轻意气的孩子。 但这几日接触下来,反而越来越让他觉得,顾知意是在真心解决顾氏集团遇到的麻烦,倒是蒋亚楠,明明她是知道订单被抢事件的,却堂而皇之地为了个人私怨而阻挠自己,格局倒是还不如个小姑娘大。 刘卫平越想越给这个事情上升高度,最后,他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 “小顾总,既然这个事情交给我了,你放心,我也会再想想办法,大不了我让人蹲在財务部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抠,我倒是一定要搞明白,咱们顾氏的成本到底都高在哪里了。他们財务这么遮遮掩掩,我倒是觉得这里面说不定真有些不可告人的猫腻了。” 刘卫平说到做到,果然一连数日都让人堵在財务部,也不只找肖佳,逮著谁找谁,碰到出纳就要流水,碰到税务专员就要发票,闹得財务部的人看到那俩生產经理就头疼。 没几日,敖安妮便扛不住压力,亲自去车间找上了刘卫平。 “刘主任,成本问题,本不该是你们生產部门该管的事情,但既然你提出来要盘一下做优化方案,ok我也找人配合了,可財务的工作毕竟有很多涉密的地方,你们的人天天在我们部门晃悠,让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 刘卫平本就心有怨气,她不开口则罢,一开口正好让刘卫平抓住把柄。 “你也知道成本优化是你们財务的事情?那公司產品成本居高不下,你们有想办法解决吗?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我们生產部替你们擦了屁股,你们不但不配合,现在还怪上我们了?小敖,蒋总就是这么教你的?” 而这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敖安妮的怒火。 这已经是敖安妮最近第二次听到这种话。 自从蒋亚楠升任公司董秘,力排眾议將这个財务负责人的位子给了她,她就一直承受著无妄的压力。她是蒋亚楠一手破格提拔起来的,要是做的好,那是应该的,要是做不好,那就是蒋亚楠徇私。 为了不拖累蒋亚楠,这四年来,敖安妮行事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力求不出一点儿错。 但最近公司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让她有些力不从心,但就算她有什么疏忽,那也是她的问题,不可以把蒋总扯进来。 因此,当刘卫平说出这句话以后,敖安妮当时就发飆了。 “第一,財务部是公司的財务部,不是你们生產部的財务部!公司对我们財务有保密的要求,您要的採购合同、付款流水,哪一项不涉及供应商核心商业机密?您隨隨便便派人来就要看,万一泄露出去,这个责任是您担,还是我担?” 刘卫平张口想要反驳,敖安妮却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气势如虹,如竹筒倒豆子般继续输出。 “第二,成本分析是系统工程,不是拆零件数螺丝!您说你们生產部替我们財务部擦了屁股,真是可笑,你们生產部上上下下找的出一个学过会计的人吗?除了在我们这儿蹲著要些我们不能提供的数据,你们还会做什么?在我们这儿蹲了三天,要了十七份报表,最后分析出什么了?『电机贵了』『钢材涨价了』——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实!如果生產部的管理水平就停留在『发现东西贵了』,那要我们財务部做什么?直接去菜市场找个大妈比价不就得了?” 一旁几个年轻的工人没忍住,“噗嗤”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卫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三——”敖安妮的声音陡然转厉,“刘主任,您打著为公司优化成本的旗號折腾我们財务,有这功夫,不如先从自身查起吧,仓库每月报废残次品,都处理给了『鑫发回收』,据我所知,鑫发的老板,好像跟您夫人都姓胡吧?您看需不需要我报告上去,好好查一下您跟鑫发回收之间的关係?” “你……你血口喷人!”刘卫平被伶牙俐齿的敖安妮气得声音发颤,“鑫发是按照正规招標程序,顾总亲自选的,经得起查!你要报告就报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最后这场谈话不欢而散,莫阳告诉顾知意,敖安妮走后,刘卫平哆嗦著掏出了速效救心丸咽了一颗才缓过来。 这场吵架的后续,就是在接下来的一周,战火持续升级。 只要是生產部提上来的审批,財务部一概找藉口退回补充材料,而財务部例行盘库时,生產部也以人手不足不再安排工人带领,由著几个小姑娘在一堆钢板里爬高上低。 可奇怪的是,这边敖安妮拼了命的衝锋陷阵,跟刘卫平掐的热火朝天,那边蒋亚楠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从头到尾就像不知情一般,任凭敖安妮与刘卫平的矛盾一直持续发酵。 这让顾知意的开心减了大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不是很开心,那就是谢凌飞。 “阿意,你不是说要我进顾氏做顾问么,怎么迟迟没有动静?” 在得知顾知意为自己谋划的“花路”后,谢凌飞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连谢祖德在听说后也深表欣慰,说什么只要他们两个一条心,一定能成事。 可谢凌飞满怀期待地在家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来顾氏集团的聘书,倒是等来了刘卫平正在带著人大张旗鼓搞什么成本分析,还跟敖安妮互相扯起了头花的消息。 这下谢凌飞可坐不住了,这种跟蒋亚楠势力正面硬刚的事情,干嘛不找他啊!偏偏找上刘卫平那个老古板,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没拿到什么核心数据,现在两个部门僵成这样,之后还怎么做供应链改革?要是让他来,肯定能兵不血刃,就让那个敖安妮乖乖配合。 顾知意听完谢凌飞的一顿吹嘘,却只是微微一笑。 “凌飞,我要的就是生產和財务掐起来啊,他们不掐起来,不闹大一点,我怎么向董事会提案,设立一个协同中心,协管他们那些不可调和的矛盾呢?” 第21章 鷸蚌相爭(三) 顾知意小的时候,顾建国常常带她来顾氏集团工厂后的那条小河钓鱼。 二十多年前,攒了第一桶金的顾建国决定买块地皮建厂,在谢祖德的建议下,选中了当时比较偏远的这里,那时周边还没开发成工业园区,不是农田就是荒地,一条不算清澈的小河在厂后蜿蜒流过。 那时候,顾建国还没有很多钱,为了买地,他身上背了银行一千多万的贷款,因此他每天都要早晚两次跑来工地看进度,晚上才能睡得踏实。 工地还在施工,无处落脚,顾建国每次来的时候,就会在后备箱里装上一根鱼竿,一只铁皮桶。他从不带鱼饵,用树枝在河岸边鬆软的泥土里刨一刨,总能刨出些蚯蚓之类的小虫,掛在鱼鉤上,就是免费的饵料。 对於那个年龄段的记忆,顾知意很多都已记得模糊,但不知为何,三十多岁的顾建国,坐在小马扎上握著鱼竿的模样,她一直记得。顾建国钓鱼並不会瞪大了双眼盯紧水面,而是半眯缝著眼睛,悠然地像要睡著。 “爸爸,你不怕鱼儿跑掉吗?”小小的顾知意不懂,水面时时泛起一丝涟漪,顾建国是怎么忍得住不去查看一番的。 而这时,顾建国已甩起长竿,钓起一条摇头摆尾的胖头鱼来。 “阿意,钓鱼要有耐心。”顾建国將鱼扔进铁皮桶里,牵起顾知意的小手,“你要相信,只要你撒下了鱼儿最爱的诱饵,它就一定会上鉤。” 如今,那条小河早已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同样蜿蜒的公路。 顾知意从顶楼的办公室俯瞰出去,已找不到当初和顾建国钓鱼的那片满是杂草的河岸,自从顾氏集团逐渐走上正轨,顾建国也再也没有空像那年一样带著她去钓鱼,但当初的那一幕,却仿若仍在眼前,毫不褪色。 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顾知意的回忆。 听到一声“请进”后,莫阳推门进来,来给顾知意送刚煮好的咖啡。 “小顾总,您的咖啡。”莫阳轻轻放下杯子,可今天的他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马克杯落在桌面时,摇摇晃晃溅出了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洒在桌麵摊开的文件上。 “啊!对不起!小顾总,我……”莫阳回过神来,慌忙抽出纸巾擦拭。 “没事,我来吧。”顾知意並没有责怪莫阳的毛手毛脚,接过纸巾自己慢慢擦拭起桌上的污渍,见莫阳还踟躕著不走,顾知意抬起头来看著他,“还有事?” “这——”莫阳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一时之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这段时间,生產部和財务部借著成本优化的由头,新仇旧帐,打的不可开交,似乎已经没人记得,最初的目標是什么。 但莫阳並没有忘,刘卫平那边的人顾不上,他就自己坚持每日去財务部碰碰运气,然而没有蒋亚楠和敖安妮的首肯,他始终一无所获,甚至因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连个好脸色都难领到。 或许是本著自己的师弟只能自己嫌弃的原则,在莫阳第n次被朱小音驱赶出財务部大门之后,肖佳终于于心不忍,追出来拉著他去天台“聊一聊”。 天台风大,肖佳摸出一根背过身烟点上,语重心长。 “师弟啊,这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看你天天这么跑,实在是於心不忍。你们小顾总想推行降本增效,这个出发点和方向肯定是好的,但是她还是太著急了,还没摸清公司情况,怎么找了老刘这么个人来弄这些。老刘说起来是公司高管,实际上文化水平不过是个中专生而已,管管车间的那些事情还行,让他看报表,他能看得懂么?他现在上窜下跳这么积极,不过是借著小顾总的东风,趁机报復財务部这些年卡他预算罢了。要我说,你们小顾总还是太年轻,被老刘这老狐狸给当枪使了,现在公司上下都等著看她笑话。师弟你又何必跟著趟这趟混水,討个没趣呢?” 莫阳在转述给顾知意肖佳的这些话的时候,欲言又止,小心翼翼,每说一句,就抬头观察一下顾知意脸上的表情,生怕她被打击到。 可顾知意只是听著,面色毫无波澜,好似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些话不太好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耳,但比起最近公司里风言风语来说,已经显得很温和了。 这段时间,公司盛传新上任的小顾总年轻气盛,又不懂管理,只知道跟蒋总较劲,辅一上任,就搞得生產和財务打架,折腾得整个公司乌烟瘴气,还不如当初让顾知彦上,有蒋亚楠在背后保驾护航,怎么样也比现在强。 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顾知意心中大概有数,只是在鱼儿上鉤前,她需要耐心等待。 “小莫,你觉得肖佳这人怎么样?” 擦完桌子,顾知意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忽然问道。 莫阳愣了愣,似乎是不明白顾知意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道:“肖副总专业能力很强,做事也很谨慎。该他管的帐目,一笔不会错。不该他管的事,也绝不会插手。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 顾知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分寸感?”她轻轻重复这个词,“那他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什么我被刘卫平当枪使,什么公司上下看笑话——这些,算不算『越界』了?” 莫阳一怔,以肖佳平日的风格而言,他的確有些多嘴了。 “小顾总您的意思是……肖副总其实是愿意帮忙的?” 在顾知意的点拨下,莫阳也渐渐恍然,在职场里,有时候“多说一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那我再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悄悄给我们提供一些数据?” “不用。”顾知意摇摇头,“肖佳要的,可不是几句好话而已,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顾知意看过肖佳的简歷,35岁,正当壮年,財大会计系本硕,注会注税双持证,在四大八年,一路做到了sm(高级经理),这样的人,去年跳槽来顾氏集团,却一直屈居在学歷资歷都不如自己的敖安妮之下,顾知意相信,他不会没有一点儿想法。所谓“分寸感”,既是肖佳在职场的自我保护,更是他对职位不满的无声抗议。 而他对莫阳的“多嘴”,看似是在跟他这个师弟“掏心窝子”,实则是在间接通过莫阳向自己递上一份投诚状。 顾知意悠然地端起杯子,鲜煮咖啡的焦香味在鼻尖瀰漫开来,让她感到格外安心。 “是时候起竿了。”她喃喃地对自己说道。 第22章 鷸蚌相爭(四) 顾建国董事长室的隔壁,紧紧靠著一间小办公室,便是蒋亚楠的办公室。 两间办公室並排贴在一起,像一对亲密的恋人,彰显著这两间屋子主人之间的非同一般的关係。 只是如今,董事长室换了主人,一墙之隔,倒成了冤家路窄。 顾知意並不畏惧与蒋亚楠狭路相逢,然而自她入驻以来,隔壁便始终门头紧锁,听莫阳说,蒋亚楠在她上任第二天,就藉口调研,去了外地出差。 在不想看到对方这一点上,二人倒是有著难得的默契。 这段时间,不管刘卫平和敖安妮闹得再多么不可开交,蒋亚楠都没有出面联繫过顾知意,谢凌飞说,这是因为蒋亚楠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只得眼不见心不烦,躲去外地。 但顾知意却並不这么认为。 碍於白宵寧的情面,她与蒋亚楠之间维繫著堪堪的表面和平,但她们心里却都清楚,这份战火从未熄灭,虽然隱入地下,但却越燃越旺。 这次生產部与財务部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很难说没有蒋亚楠的故意放任。顾知意新官上任伊始,就引发了两大部门闹不和,这样的舆论,对谁有利,不言而喻。 蒋亚楠的“不问朝政”,不是认输,而是躲在暗处,等这场风波越闹越大,直到最终无法收场,届时再出面坐收渔利。 然而,对於这些伎俩,顾知意並不在意,她也已准备好了自己的棋,谁是渔翁,还尚未可知。 现在,她只消耐心等待,等待好戏开场。 而今天,就是顾知意等待的那一天。 根据阿尔法投资的投后管理办法,每个季度末,顾氏集团都要与阿尔法投资召开一场业绩说明会,说明本季度的公司整体状况,並对阿尔法投资提出的相应问题进行答覆。 说得直白点,就是作为被投公司的顾氏集团,面向真金白银出了钱的投资人定期进行的一场“答辩”。 不管顾知意与蒋亚楠之间多么不想看到彼此,这场业绩说明会上,她们不得不並肩而坐,共同代表顾氏集团的经营层。 蒋亚楠是在会议当天早上才匆匆赶到,似乎就是为了儘量避免与顾知意的碰面。 但顾知意早有预料,她派莫阳一早就去守著,蒋亚楠才刚进屋把包掛在衣架上,还没来得及回身把门关上,下一秒,顾知意就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有事吗?”蒋亚楠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顾知意。 顾知意却並不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盯著她问:“一会儿的业绩说明会,你打算怎么说?” 按照以往的惯例,业绩说明会上,公司的经营情况和財务情况,都由作为董秘的蒋亚楠匯报,而对於阿尔法投资提出的问题,则由顾建国本人亲自来说明。二人如此这般配合多年,已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只是这一次,顾建国的位置上,换成了顾知意,让一切都变得不確定起来。 见顾知意如此问,蒋亚楠只当她是对一会儿的提问没底,心中有些不屑。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会看著办的。”蒋亚楠冷冷说完,抱臂而立,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来。 “不用管?別忘了,现在我才是顾氏集团的一把手,我要对整个公司负责。”顾知意用手敲敲门框,似有不满。 “哦?负责?”看顾知意没有要走的意思,蒋亚楠索性坐回椅子上籤起了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文件。 “听说我出差这几天,公司热闹得很,怎么样,需不需我出面帮你平息一下?”蒋亚楠阴阳怪气地说道。 顾知意知道她指的是生產部与財务部之间近来的纠纷。她毫不怀疑蒋亚楠有这个能力平息这俩人之间的战爭,只要是她的话,敖安妮都会无条件照办,但顾知意却並不急於要他们握手言和,至少在今天还不是时候。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顾知意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跟蒋亚楠纠缠,她来找她是为了別的,“我看了上个季度的报表,公司的净利润率已经跌破了5%,如果到年底不能改善,势必要触发对赌协议了,对此你打算怎么说?” 顾知意始终没有忘记顾建国的那份对赌协议,一旦顾氏集团今年的净利润率跌破5%,那么顾建国持有的5%股权將无偿划转给阿尔法。所幸这次只是季度数据,还未到年底,他们还有解释和补救的空间。 “还能怎么说?如实说唄,季度数据跌破了而已,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到年底能改善就行。”蒋亚楠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过……”蒋亚楠顿了顿,语调刻意拉长,“按照阿尔法那边的惯例,今天大概会让你提出个利润提升方案来,小顾总,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了。” 这还是蒋亚楠第一次像魏志强他们那样称呼她“小顾总”,但在顾知意听来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满满的嘲讽。 的確,就算触发了业绩对赌协议,受损的也是顾建国,对作为职业经理人的蒋亚楠毫无影响,如果她跟白宵寧之间联起手来操纵財务数据,以这种方式默默转移掉顾氏集团的控股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知意越发觉得,顾建国被枕边风冲昏了头脑,怎么能放任这样一个外人掌握如此重要的权力。 好在现在的顾氏集团是由她来做主,在顾建国醒来之前,她要將他犯的这些错误一步步纠正过来。 而今天的业绩说明会,就是她纠偏的开始。 自从上次那通达成交易的电话后,再见白宵寧,顾知意总觉得他的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了几分审视和玩味,让自己觉得像是一只关在实验仓里的小白鼠。 蒋亚楠的匯报刚念完,白宵寧甚至没停几秒稍作下思考,立刻就扭过头问:“小顾总,这个季度净利润下降这么多,你有什么解释?” 会议室里虽然坐了不少人,此刻却鸦雀无声,静的掉一根针也能听见。 伴隨著白宵寧的问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顾知意身上。 一个企业净利润下降,原因可以有很多,落在纸面上的,无非就是收入端下滑、成本端上升、费用端失控、运营效率下降这些通俗又显而易见的原因,但显然作为投资人的阿尔法是不能接受这样笼统的解释,而要拨开这些浮於表面的迷雾,找到隱藏在报表深处真实的原因,只有財务部所提供的这些数字,是远远不够的。 顾知意深深明白这一点,於是,面对白宵寧的质问,她仰起头,一字一句地回答:“白总,这个问题,我解释不了。” 第23章 鷸蚌相爭(五) 顾知意的话一出口,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蒋亚楠。 这段日子虽然她人不在,但公司发生的大小事情,敖安妮都如数向她每日匯报,她当然知道顾知意在通过刘卫平来梳理成本结构的事情,她当然也知道,顾知意已经意识到顾氏集团的综合成本高於同业。 她本以为顾知意至少会以此为理由向白宵寧解释利润的下滑问题,却没想到顾知意竟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摆烂说自己解释不了,反倒是让她陷入尷尬的境地。 果然,听了顾知意的回答,白宵寧修长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击,目光在顾知意和蒋亚楠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了蒋亚楠脸上,又缓缓移向了她身旁的敖安妮。 蒋亚楠心中一惊,敖安妮在股东会上当眾与顾知意叫板,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人人都知道敖安妮是自己的亲信,眼下顾知意声称对財务状况无法解释,这件事情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授意敖安妮在故意与顾知意为难。 这可不是白宵寧想要看到的局面。 “安妮,我临走前不是交代你把財务情况发给小顾总吗?怎么小顾总会说她不知道呢?”在白宵寧开口之前,蒋亚楠先声夺人,扭过脸去厉声责问敖安妮。 敖安妮也很快会意,立刻掛上一脸委屈不解。 “蒋总,季报一周前就给过小顾总了,当时小顾总还专程来財务部,让我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给她准备这个报告,大家可都看见了呢。” 顾知意冷眼看著这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地將自己摘了出去,不仅洗掉了財务部不配合的嫌疑,还显得顾知意能力不足,这么久来也没弄明白公司的情况。 只可惜,她们搞错了方向。 “呵呵,別紧张嘛,我什么时候说没给我財报了?” 顾知意突然莞尔一笑,看得蒋亚楠心里有些发毛。 “財务给的报告我看了,篇幅確实很长,看完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只是数据的堆砌和罗列,有效的信息不多,水平还是有待提高。”顾知意摇摇头,假装没有看到敖安妮脸上吃瘪的样子,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单从报表上看,净利润下滑的原因不难总结。” “收入端,我们上个季度整体下滑了16%,成本端和费用端变化不大。这看似是由於收入导致了净利润下滑,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顾知意稍作停顿,环视了一圈与会的高管,接著说道,“我仔细研究过每种品类的收入情况,並非每种品类都在下滑,我们的笼养系统收入不仅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4%,但饲餵机和风机全系列都有明显下滑,尤其是標准机型的精准饲餵机。” 听到顾知意提到標准机型的精准饲餵机,在场有几位高管的表情明显一怔,好在顾知意止步於此,並没將同林机械价格战的事情当著白宵寧的面说出,让他们不由得鬆了口气。 顾知意默默记住了这几个人,看来他们都是顾建国最心腹的那一批。 “但这些只是症状,不是病因。我想如果特定產品的收入开始下降,那一定还是要回归到產品本身找问题,为此,我让刘主任对收入下降的產品做了同业间的横向对比,提出优化解决方案。” 顾知意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又轻轻放下。 “可以看到,我们的技术水平和產品质量都是行业中的佼佼者,但说实话,目前我们大部分產品的技术门槛並不算很高,在市场上达不到垄断或寡头的程度,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如何提高產品竞爭力呢?刘主任提出一个观点很好,那就是降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听顾知意突然提到自己,刘卫平有些迷茫,他怎么记得降本增效这话最先是顾知意提出来的呢?怎么成了他的主意了?不管了,反正她说的也没错,这確实是成本的问题。 拧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既然是成本问题,那么拆解成本构成,对不合理的部分优化即可。”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让刘主任牵头,去做一个更详细的拆解,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是……”顾知意两手一摊,嘆了口气,“却遇到了阻碍。” “我们拿到了电机的採购总量和总金额,算出了『平均採购价』。可当我们想对比『同一型號电机在不同供应商之间的价格差异』,或者看『过去三年每个季度的价格走势曲线』时,被告知这些数据『涉及供应商商业秘密』。” 她看向白宵寧,语气平静但有力: “这就像医生只知道病人发烧,却不准验血。我们能看到体温计上的数字,但不知道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更不知道感染源在哪里。” “所以今天我只能告诉各位:对於净利润下滑的原因,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因为,顾氏的控制体系已经失灵了。 失灵不是因为数据不存在,我相信財务部有每一张採购发票的扫描件,生產部有每一批物料的领用记录,採购部有每一份合同的谈判纪要。失灵是因为这些数据被锁在各自的部门保险柜里,没有人能把它们拼成一张完整的『成本地图』。” 顾知意身体前倾,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蓄势待发。 “我要的不是更多报表,而是一把能打开这些保险柜的钥匙。以前我爸爸在的时候,这把钥匙在他心中,他以一人之力串起了整个公司所有的视角,但现在没有了他,我们不能因此什么都不做,我需要一个特別小组,一个能横向调取生產、採购、財务数据的权限,一个能让我看到『从供应商报价到客户付款』全链条的协同中心。” “否则,”顾知意最后看向白宵寧,“我们只能在季度报告会上,一遍遍重复同样的结论——收入降了,成本涨了,利润少了。而我们遇到的问题,却始终无法改善。” 说到这里,白宵寧也算是明白了顾知意都了这么大一圈,目的是什么。 他早知顾知意哪可能隨隨便便示弱,本以为她是想藉机告状蒋亚楠藏私,没想到她所图的远比这个更多,她是来要权的。 不愧是顾建国的女儿,声东击西这一套玩得不错。 然而更让白宵寧刮目的是,顾知意在短短时间里就摸清了顾氏集团的痛点,並想出了解决策略,如果不是她天赋异稟,商业奇才,那就是她已经搞定了一些关键人物,给她提供信息。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白宵寧庆幸当初赌对了。然而,他还想再探一探她的水平,於是他故意说道:“小顾总,现在你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了,筹建特別小组这种事,如果不涉及组织架构调整上董事会的话,你自己决定就可以,我只要看结果。” 白宵寧看著顾知意,似笑非笑,也学起了蒋亚楠置身事外的那一套。 顾知意却並不慌张,对於白宵寧的旁观,她早已想好了说辞。 “白总,作为董事长,我自然有责任筹建这个特別小组,但这个季度公司净利润下滑,作为被投公司,首先我们也需要给您一个交代。为了保障您作为投资人的知情权,我提议还请白总您,或者您指定的一位阿尔法的同事,作为特別观察员加入小组,好第一时间掌握信息。” “哦?观察员?有意思。”白宵寧微微眯起了眼,像是认真考虑起了顾知意的提议。 他不得不承认,顾知意很聪明,为了不让这个协同中心的筹建遭到来自蒋亚楠的异议,她不惜拉自己下水,將她与蒋亚楠之间的斗法,升级成为了“管理层是否经得起投资人检验”。 而且,她提供的,是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虽然明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全面掌控公司的数据,但他也只能心甘情愿地被她所利用。 这是一个公开的、坦荡的阳谋。 第24章 鷸蚌相爭(六) 业绩说明会终於在白宵寧颇有深意的微笑中结束。 对於顾知意的提议,白宵寧无需再向上匯报,当场就欣然接受,不过由於协同中心非正式部门,只是临时小组,需要从各部门抽调人选兼任,关於选人这件事,白宵寧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在顾知意和蒋亚楠之间逡巡片刻,最后定格在蒋亚楠紧绷的侧脸上。 “蒋总,你在公司多年,对人事情况更熟悉些。就辛苦你给小顾总整理一份人员清单吧,挑些精兵强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不能拖小顾总的后腿啊。” 顾知意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瞭然。 白宵寧这是在平衡。 他接受了她的“阳谋”,顺势介入顾氏內部,却又立刻给被將了一军的蒋亚楠一个看似重要的任务,维持著两人之间微妙的均势,避免任何一方过早出局。 他要的从来不是谁贏,而是她二人在这座天平两端持续摇摆,只有这样,他才永远是那个最终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 蒋亚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竭力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但肌肉的僵硬让那个笑容显得异常勉强,像一张糊在脸上的劣质面具。 “白总放心,我……自然尽力。”蒋亚楠最终还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那就好,做出些东西来,我对lp和投委会也好有个交代。”得到了满意的答覆,对於蒋亚楠的失態,白宵寧也便视而不见,毕竟他向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小顾总,蒋总,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临走前,白宵寧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知意一眼,眼神里满是兴致盎然。 直到白宵寧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蒋亚楠才彻底释放了自己的愤怒,与会的高管们见状纷纷收拾东西鱼贯而逃,只留下顾知意和蒋亚楠还坐在原位,仿佛两座无声对峙的岛屿。 桌上的茶水早已冷透,茶叶沉在杯底,如同此刻凝固的气氛。顾知意垂著眼倚在椅背上,等待著对面率先打破空气中这份粘稠的僵持。 “你这是引狼入室你知道吗?!” 终於,蒋亚楠的忍耐到达极限,几步衝到顾知意身侧的桌边,双手“砰”地一声撑在光洁的桌面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刺破了暴风雨前的寧静。 两人之间仅剩不到半米的距离,顾知意能清晰看到她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眉梢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她身上浓烈的胡椒与沉香混合的香水味,也一起带著攻击性向顾知意扑面而来。 “你可真行啊!你今天是痛快了,为了跟我爭个高下,连公司的防火墙都不要了!你爸爸躺在医院里,要是知道你这么胡闹,把他半辈子的心血敞开给外人看,他……”她的话在这里哽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后半句压下去,但那股失望与斥责之意已昭然若揭,“他一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蒋亚楠那双总是精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的除了愤怒,还有一丝顾知意从未见过的、近乎痛心疾首的情绪。她指著顾知意的手止不住颤抖,她胸口微微起伏,精心修饰过的妆容也难掩眉宇间的铁青。 面对蒋亚楠的指责,顾知意却並不被她的情绪所影响,她慢条斯理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將笔帽轻轻扣上,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她说:“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解决?”蒋亚楠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让一个投资机构的外人,堂而皇之地插手我们的核心运营,窥视採购底价、成本结构,甚至供应商关係!这些是什么?是顾氏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你爸爸当年带著我们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家底!你以为白宵寧是什么救世主?他是资本,是闻到血腥味就会扑上来的鯊鱼!你现在请他进来『观察』,以后他就会要求『介入』,最后就是『控制』!我们將在资本面前失去所有的『话语权』!顾知意,你这是在拿整个顾氏的未来赌你个人的一时意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蒋亚楠一边说著,一边焦躁地在屋里踱著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她的高跟鞋也一样焦躁地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荡。 顾知意静静地听著,任凭蒋亚楠宣泄著自己的愤怒与焦虑,她能感受到蒋亚楠的情绪並非全然来自於与自己交锋的失利,她的確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外人侵蚀公司核心而感到担忧。 “说完了?” 等蒋亚楠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復,顾知意才开口。 “你说我引狼入室,说我拿顾氏的未来赌博。那你又在做什么?守著你手上那些可怜的权限,將我困在数据茧房里,寸步难行?”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距离年底没多少日子了,公司净利润已经跌破了业绩对赌的红线,你不想著改善,却还在处处与我防范?”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让蒋亚楠的脚步钉在原地。 顾知意慢条斯理地拿起面前那份被蒋亚楠念过的季度报告,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纸张。 “你说得没错,这些东西,都是顾氏集团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你以为,现在守著这些根本,顾氏集团就真的能活下去吗?同林机械的价格战,你真的以为能永远瞒下去?市场下行,竞爭白热化,今天可以是同林,明天就能是其他虎视眈眈的对手。如果我们自己连成本这把尺子都量不准,连问题出在哪个关节都摸不到,我们凭什么活下去?蒙起眼睛来粉饰太平,迎接我们的只有死亡。既然我们自己没有能力解决掉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利用好外部的力量呢?如果顾氏集团变成了一具没有价值的空壳,爭夺所谓的『话语权』,还有什么意义?” 在顾知意一句句平静的詰问下,蒋亚楠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的胸膛仍在起伏,但先前那股狂躁的怒火却似乎已经被冻结、碾碎了。 “好,好得很。顾知意,我还是小看你了,连同林机械的事情都知道了,我承认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別怪我没提醒你,白宵寧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是你能驾驭的,你执意如此,当心玩火自焚,別拉著整个顾氏集团一起陪葬就好。” 顾知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与白宵寧这种危险人物交易过的,又何止她一个?你蒋亚楠在为顾知彦爭夺代理董事长之位时,不是早已经试过了吗?怎么如今换成她就是与虎谋皮了?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她罢了。 她既然敢邀他入局,自然是手中已握紧了猛虎脖子上的那根铁链。 不过这些底牌,顾知意自然不会亮给蒋亚楠看,话不投机,蒋亚楠也没再给顾知意任何回应的时间,而是决绝地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只留下顾知意还留在原地,顶灯在她脚下拉出一个孤长的投影。 第25章 內忧(一) 顾建国昏迷的第十五天,顾氏集团oa上正式发布內部公告,宣布成立协同中心,中心成员的名单也隨之公布。 有了白宵寧从中制衡,蒋亚楠很快就交给了顾知意一份人员名单,她的名单上共有五人,其中財务部两人,生產部、採购部和信息部各一人。 可有趣的是,这五人中,却竟然没有一个是部门负责人,不是部门的副总,就是部门的业务骨干。 对此,蒋亚楠给出的理由是,协同中心本就是临时的专项攻坚小组,任务重、时间紧,而各部门负责人本身管理职责繁重,很难全身心投入具体的跨部门数据分析、流程跟进等执行工作,抽调各部门最核心的业务骨干,是最高效、最合理的选择。 对於这个理由,刘卫平嗤之以鼻。 “什么高效合理,不就是记恨我带头去找了他们財务麻烦,故意要把我排除在外?罢了罢了,只要她肯放手,我倒是也乐得清閒。” 生產部被选进协同中心的这人叫陈志刚,生性沉默寡言,与人无爭,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大约是怕再出现刘卫平与敖安妮之间的纠纷,蒋亚楠特意选了这么个人。 刘卫平並不是在嘴硬,陈志刚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同乡,跟隨自己多年,自然是不担心失去掌控。 而魏志强就没刘卫平这么好的运气了,採购部上了名单的人是郭蓉。 与一向低调的陈志刚不同,这个郭蓉可谓是顾氏集团的风云人物,年轻貌美,极有进取心,扬言要在两年內坐上採购部负责人的位子,让魏志强时常如坐针毡。 郭蓉这话並非盲目自信,听魏志强说,郭蓉也是管培生出身,轮岗到採购的时候,十分感兴趣,於是亲自衝去顾建国办公室要求破例提前结束轮岗,定岗在採购。也正是因此,顾建国对这个有衝劲的小姑娘留下了印象,打那以后,顾建国与供应商应酬,都愿意带著她,要说对顾氏集团这些供应商的了解程度,她还真不在魏志强之下。 刘卫平与魏志强一家欢喜一家愁,而顾知意的目光只锁定在名单里肖佳的名字上。 如她所料,財务部派出的,是分管成本模块的副总肖佳,和税务专员朱小音。 这二人顾知意都已经打过交道,知道蒋亚楠的確没有藏私,派出了相当核心的两位骨干人员。 然而,除了以上四人,蒋亚楠的名单上,还出现了一个所有人不大熟悉的名字——信息部张帆。 信息部的人出现在这个小组,显得有些突兀,顾氏集团属於製造业而非网际网路,信息部在公司的存在感向来很弱,但转念想想却是在情理之中。这本就是一场对顾氏集团各项数据的深度挖掘,进行到最后,自然少不了需要信息部的技术支持,看来蒋亚楠这次是真心不再阻拦顾知意为公司的成本问题“寻医问药”了。 不知是因为蒋亚楠的放手,还是因为名单上的人的確用心,这次的调研工作进展得格外顺利,不出三天,第一份报告就摆在了顾知意的办公桌上。 按照顾知意的要求,协同中心將调研的重心放在了如何最大幅度和最快速度压缩当下的营业成本上。 而根据这份报告,其中压缩空间最大的莫过於人工成本。作为传统製造业,生產部的车间存在大量工龄超过15-20年的老技工,这些人大部分是从顾建国创业之初就跟隨他的,甚至有不少是从老家跟过来的,他们的工资水平可能已经是市场同岗位的初级技工1.5-2倍,如今高度工业化的流水线,对於经验技术的依赖性已经不那么强,顾建国是个重感情的人,即便这些人的贡献早已不匹配薪资水平,仍然保留著大量的岗位给这些人,如果能够优化这部分的人员结构,理论上能降低15-20%的直接人工成本。 除此之外,採购价格上也存在很大的水分。 比如,目前各產品线对於螺栓、轴承这类標准件的採购都是独立的,导致单次採购量小,无法拿到最优折扣,如果能够整合需求,理论上可凭量换价,获取额外3-7%的折扣。並且顾氏集团一直使用传统的冷轧钢板+喷漆工艺,而行业內已普及成本更低、防腐性更好的镀锌板或预涂板。如果採用新板材,综合成本(材料+加工)可下降5-8%。 如果能在下个季度结束前,再把其他那些诸如余料浪费、產销脱节等七七八八的问题也同步改善,顾知意粗略算了下,成本可以下降8%左右。 这样,面对竞爭对手的价格战,顾氏集团將能更加从容应对,面对阿尔法投资的业绩对赌压力,顾氏集团也能更加游刃有余。 这两大问题,一个事关生產,一个事关採购,倒是不偏不袒,各打二十大板,看来协同中心在上报前,也是稍作了权衡。 可是,事情要是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知意惆悵地捏紧了眉心,她终於明白,蒋亚楠为什么一直百般阻挠,不肯让她看到这些真正的问题了。 这两点看似直接有效,但却都是烫手的山芋,牵一髮而动全身,处理不好,整个公司的结构都会面临崩塌。 果然,报告还没在顾知意手中捂热,刘卫平便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这次来找顾知意,刘卫平再没有閒情逸致坐下和她一起品茶,甚至连坐下的心情都没有了。 “小顾总,可不能走裁员这条路啊!这些都是跟著顾总打过江山的兄弟,顾总一向重情义才留著大家,可不能寒了大家的心啊!可能会引发大家集体抗议罢工不说,你才刚刚上台,就对你爸爸的『老臣』下手,可会失了人心啊!” 看来陈志刚已经將报告的內容转达给了顾知意,於是刘卫平才这般著急忙慌地来阻止自己。 顾知意晃晃手里的手机,无奈地苦笑一声。 “我知道,你跟魏总倒是默契地很。” 就在刘卫平衝进来前五分钟,魏志强也给顾知意打了电话,电磁波到底是比两条腿跑得快,在刘卫平进门的瞬间,顾知意刚刚结束与魏志强的通话。 魏志强所说的內容,与刘卫平大同小异。这些看似採购条件不合理的供应商,却有著许多隱性担保,比如这些標准件的小供应商,大部分都是顾建国的私人关係,顾氏集团可以享有紧急插单或特殊信用期等特权,这些都是数据无法体现的“安全成本”。 虽然市场部、行政部、信息部、人事部等部门在本次调研中还没有波及,但顾知意猜得出,其他部门的情况大抵也是如此,因为顾氏集团的治理体系,是顾建国用近三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基於人情、忠诚和经验的公司治理体系。 而蒋亚楠之所以拼命阻止她,是因为她深知,这是一个由“低效率”和“高稳定性”作为两端的脆弱天平,一旦开始试图动它,谁也没法保证它会不会彻底失去平衡。 可是,如今水已经漫过了天平的底座,让顾知意眼睁睁地看著这些问题却不去解决,而是囿於原地寸步难行,她实在是做不到。 既然这架天平格外脆弱,那么她只得走得小心点,再小心点。 第26章 內忧(二) 自从成为顾知意的秘书,原本在顾氏集团查无此人的管培生莫阳,也跟著自己的老板成为了公司的焦点,走到哪里,都会有好事之人忍不住向他打探两句,你们小顾总,最近又要整什么大动作? 也怪不得大家八卦,顾知意上任短短不到二十天,又是惹得生產部与財务部掐架,又是搞什么协同中心,比她爸爸在位时一年的动静都多,是否有成效,仍尚未可知,但她与蒋亚楠不睦,倒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公司大部分人,还是对这位年轻的新掌权者没什么信心,业绩说明会后,这个季度的净利润又进一步开始下滑的消息已经在公司传开,虽然客观来讲这並不是顾知意造成的,但总有人难免將二者联繫在一起,信心大失,甚至已经不乏有人开始默默地准备简歷,准备另寻出路了。 因此当莫阳余光瞥见又有人来找他时,只將头埋进电脑的显示屏里,直到对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才不得不抬起头来,却发现来人是採购部的大美女郭蓉。 “莫秘书,我们交上去的那份报告,你们小顾总看过了吗?她怎么说呀?这都两天了,也没指示我们下一步怎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需要我们调整的地方呀?” 郭蓉笑吟吟地將一杯温热的奶茶放在莫阳工位旁,凑近莫阳身边小声问道,她的长髮发梢不经意间拂过莫阳的手背,弄得他手背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我不知道啊,要不你直接找小顾总问问呢。”在意乱情迷之前,莫阳赶紧定了定神回答。 “不知道?”郭蓉秀眉微蹙,低头想想,继而又掛上粲然的笑意,“那算了,莫秘书,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我……”莫阳被她的笑意晃了眼,莫阳之前也曾给顾建国做过一个月的秘书,对郭蓉並不陌生,但这位大美女却从没拿正眼看过她一眼,或许压根不记得有他这么號人,让莫阳只能远远仰慕。可此刻她与自己咫尺之遥,髮丝上的玫瑰香味直勾勾地飘进他的鼻腔,快要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咳咳,莫秘书,不好意思打扰你跟美女聊天了,阿意在办公室吗?我来找她。”不知什么时候,谢凌飞出现在莫阳和郭蓉的身后,一句话惹得莫阳羞红了脸。 比起莫阳,郭蓉则显得落落大方了许多。 “哟,什么风把谢少吹来了?我说怎么有阵子没看到您上我们魏总办公室喝茶了,还以为您去外地了,原来是来我们小顾总这里报到了呀,魏总知道只怕要伤心死了。”郭蓉捂著嘴调侃谢凌飞,娇媚如花。 谢凌飞莞尔,似乎是习惯了郭蓉的调侃,但也不甘下风地反击她。 “哈哈,小蓉你就別拿老魏当挡箭牌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几日不见便想我了,知道我要来找阿意,故意在这里等我的?” 一对俊男美女,一来一回地斗嘴,谁也不肯放弃嘴上的这点便宜,让一旁的莫阳听得鸡皮疙瘩快要抖搂了满地。 这些话,再进化十年,他也说不出口,他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能在追求一个女孩的同时,又跟其他女孩说这种话。或许这就是他母胎单身的原因吧。 但此刻,他却不感到嫉妒,只是为顾知意感到不值。 这段时间来,要说来他这里最勤的,不是公司里那几个好信儿爱八卦的,倒是谢凌飞这个外人。 虽然顾知意早已剥夺了谢凌飞每日来送咖啡的“权利”,但谢凌飞並不因此气馁,还是时不时地会找各种名目来送些东西来,大到按摩椅,小到香薰机,林林总总,从不间断。 顾知意忙得脚不沾地,並不总呆在办公室里,於是谢凌飞每次送来的东西,只好交给莫阳代为收取,虽然莫阳数次委婉转达过顾知意並不需要这些东西的意思,但谢凌飞仍坚持不懈常来报到,比打卡上班还要勤快。 莫阳不傻,看得出谢凌飞有意追求顾知意。 可如今看到谢凌飞与郭蓉如此自然地言语曖昧拉扯,让莫阳嗅到了一丝渣男的味道。 “小谢总,我们小顾总在办公室等著你呢,你快去吧。”莫阳瓮声瓮气地打断了二人直接快要拉丝的视线。 谢凌飞闻言立刻收起了与郭蓉嬉笑的心情,理了理衣襟,拔开长腿赶忙向顾知意办公室走去。 他虽然喜欢与美女聊天,但更知道孰轻孰重。 这几年来,他一直摩拳擦掌,有心要进顾氏,却一直被蒋亚楠阻挠。好不容易帮顾知意上了位,她也愿意请他来顾氏集团帮她,可却要让他等待时机。 他等来了刘卫平与敖安妮之爭,等来了白宵寧在业绩说明会上一锤定音,等来了协同中心的正式设立,如今协同中心的第一份报告都出来了,他实在是等不了,也坐不住了。 他每天找各种藉口来找顾知意,顾知意却总是避而不见,不知是真忙假忙,只让小秘书打发他,让他好不著急。 早上,老魏打电话告诉他,协同中心查出来,供应商这边的採购成本有很大的压缩空间,谢凌飞就知道,自己的时机终於来了。 顾建国与谢祖德多年交情,顾氏集团这些大大小小的供应商,几乎大半都是二人互相推荐的,人情错综,若非圈內人难以捋清其中的利害。 如今顾建国昏迷不醒,蒋亚楠或许知晓几分,但她巴不得看顾知意的笑话,又怎会將自己辛苦积攒的资源分享给顾知意,让她坐稳这代理董事长之位呢? 顾知意眼下能倚赖的,只有他们谢家。 他交代老魏刻意夸大供应商端成本压缩的难度,只等著顾知意来求他帮忙,他便可以天降之资,救她於困顿之中。 到那时,还怕她不拜倒在自己麾下? 想到这一幕,谢凌飞不自觉充满了干劲,就连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第27章 內忧(三) 然而当谢凌飞信心满满地推开顾知意的办公室大门,却发现屋里除了她之外,竟还有一人,正与顾知意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杯里还在腾腾冒著热气,看来並不比自己早到多少。 这人他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但此刻出现在这里,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凌飞,你来了。”见谢凌飞愣在原地,顾知意及时出言打破了尷尬,“这是熊老板,你见过的。” 谢凌飞当然见过熊老板,那日他带头在顾氏集团门口拉横幅闹事,他也在现场。 那时熊老板还是蒋亚楠的“帮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成了顾知意的座上客。 见到谢凌飞进来,熊老板倒似已经恭候多时,连忙站起身伸出右手,憨厚一笑。 “熊天来,小谢总,久仰大名,上次匆匆一见,让您见笑了。” 谢凌飞有些没闹明白这是哪一出,只好一边与熊天来隨口寒暄两句,一面拿眼神询问顾知意,这是个什么局。 顾知意却不著急解释,待谢凌飞坐定,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凌飞,之前我和你提过,有意请你以顾问身份加入顾氏集团,不知你是否还有意向?” 谢凌飞心想这还用问吗,难道这不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吗?但当著熊天来的面,他不愿表现得这般急切,只淡淡点了点头。 “阿意,你知道的,只要你需要我,我隨时愿意来帮你。” 见谢凌飞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顾知意似乎鬆了口气,扭头对熊天来说道:“熊老板,您也听见了,小谢总马上就是我们顾氏集团的顾问了,今天我们谈的事情,也可以请他一起商议。” 听见顾知意这话,谢凌飞心中明白了几分,看来这个熊老板真是个不消停的主儿,这才过了几天,又来上门为难阿意了,大概是顾知意自己搞不定他,所以才把自己喊过来镇场子。 想到阿意需要自己,谢凌飞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板,正色问道:“熊老板,不知道今天来是有什么见教?” 比起上次来闹事时的理直气壮,熊天来今天则显得侷促许多,见谢凌飞问他,赶紧放下茶杯,搓了搓双手,小心翼翼地回应。 “小谢总,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这些小供应商,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我刚刚还在跟小顾总说,上次之所以来闹,也是真的工厂要揭不开锅了,这月月资金炼都这么紧张,恐怕撑不过年底了,与其这么苦苦熬著还不挣钱,不如早点把设备卖一卖,把工人都遣散关厂回家种地算了。” 熊天来一边诉苦,一边拿眼睛瞟著谢凌飞,看他的反应,但谢凌飞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这年头谁又容易了,他这几句话,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確实,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啊。” 谢凌飞只敷衍地应和了一下,熊老板这种话术他见多了,前面这些话都是铺垫,后面的才是他真正要说的话。 果然,见谢凌飞態度冷淡,熊天来也知他不吃这套,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啊,有什么不妥的,二位也別见怪。就拿我的大熊零件厂来说吧,我们给顾氏供应的主要是螺栓螺母这些的,这玩意儿量大,但值不了什么钱,我们一周送个三到五次,每次货值撑死也就几万块钱,但运费就要干掉三五百,我们这都是小本买卖,利润本来就薄,像我这情况的老板也不少,我这次来,是受到跟我情况差不多的七八个兄弟所託,来和小顾总商量,看咱们能不能把订单合併下,一次多定点儿,让我们少跑几趟,也好让我们省点儿油钱,现在这生意难做,一分一厘也能压死个人啊您说是不?” 熊天来说罢深深嘆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人到中年,如果不是实在熬不下去,谁又愿意计较这仨瓜俩枣的呢? 大概是上次组团上门,场面搞得不怎么好看,这次以熊天来为首的小老板们低调多了,没再集体出动,而是派了最会来事的熊天来作为代表,放低了姿態来协商。 但熊老板不知道的是,顾知意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熊老板,这真不是我们有意让你们难做,我们顾氏的生產模式是柔性订单制,客户给我们下了单子,我们根据客户的订单量决定生產计划,很难提前给出稳定的原材料订单,要是我们提前从你们这儿订好货,我们自己的库存就会严重积压,不瞒您说,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成本优化改革,恐怕……” 顾知意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看的谢凌飞心疼。虽然熊天来的诉求合情合理,但眼下顾氏集团自己的成本都还降不下来,要是满足了他们,顾氏集团只怕又会增加一笔不必要的库存成本,与降本增效的本意背道而驰。 “凌飞,这种生產和供应节奏不匹配的问题,在大型项目里应该也很常见吧?我记得谢伯伯以前接过那么多大型工程,工期紧、现场物料需求变化快,你们是怎么保证那么多分包商和材料商既能及时供货,又不至於让现场堆成山的?”顾知意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谢凌飞。 作为刚刚“口头上任”的顾问,谢凌飞听到阿意向自己求助,赶紧努力调动起自己的回忆,好在他虽然没怎么扎在工地上,但平时在饭桌上还是听谢祖德提过一嘴。 “啊,这个嘛,倒是可以说来给你参考参考,我们做工程时,一般会设个『总包仓储中心』。所有供应商把货送到这个中心,由总包方根据每日施工进度,统一向各施工点配送。所以自然是不会乱。” 听到谢凌飞的话,顾知意眼前一亮。 “这真是个好主意,凌飞,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要怎么样向蒋亚楠展示你的不可替代性,这样提出你加入顾氏集团,才能让她无法找藉口拒绝,现在,看起来是找到了。谢伯伯在工程上的经验可以给我们提供很好的参考,凌飞,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竞爭力。” 谢凌飞被顾知意说得心花怒放,谢祖德常常嫌弃他帮不上忙,看来他还是没看到自己的闪光点,自己三言两语,不是就解了阿意的燃眉之急么。 “阿意,我这就去找老魏商量商量,看怎么把这方案做得完善一些,这次我一定不能再让那蒋亚楠挑出毛病来。”谢凌飞已经坐不住了,他似乎已经看见自己胜利的曙光,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 “好,那辛苦你了,你先去吧,我再陪熊老板坐一会儿,晚点去找你们。”顾知意点点头。 谢凌飞走出顾知意的办公室,比来时更加干劲十足,全然没有在意到他离开之后,熊天来有些不解地问顾知意:“小顾总,你现在是顾氏的一把手,要小谢总进顾氏帮你忙,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顾知意却只是向著谢凌飞离开的地方淡淡地笑了笑。 “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些问题,他不是更有积极性吗?熊老板,这次还多谢谢你帮忙了。” 熊天来客气两句,嘴上说著小顾总想得真周到,心里却想著,这小顾总图的,恐怕不止是谢凌飞干活的积极性吧?这谢家本身就是顾氏集团最大的钢材供应商之一,小谢总接了这个差事,只怕是迟早要把自家的油水贴进去些了。 第28章 內忧(四) 谢祖德已经有段日子没有亲自过问过顾氏集团的事情了。 自从顾知意坐稳了顾氏集团代理董事长的职位,谢祖德也放心忙自家的事业去了,最近谢祖德在琢磨进军养老產业,早就计划去纽西兰考察,因顾建国出事耽搁了一阵,如今顾建国病情平稳,顾氏集团权力也顺利交接到顾知意手上,他总算放心带队出国考察了。 因此当顾知意看到谢祖德跨越赤道的未接来电时,多少有些意外,但很快她就瞭然,谢祖德百忙之中来电,是为了谢凌飞的事。 在魏志强的参谋下,谢凌飞很快捋顺了自己的想法——通过设立集配中心,各家供应商將货物提前存入,中心根据顾氏每日滚动的生產计划,进行拣货、排序、合併装车,每天1-2次统一配送至顾氏工厂,完成“门到门”交付,货物出库时即视为物权转移,结算依据出库数据。 对供应商而言,这样一来物流频次和成本可以大幅下降,预计降幅在40%以上。而对顾氏集团而言,收货效率也將提升,由於出库入库的环节减少,数据將更加直观透明,无需再像这次这样大费周章,从各部门调动人手,就可以清晰地拆解出各类產品的成本结构。 这看似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但是谢凌飞没有意识到的是,对於像熊天来这样的小供应商来说,集配中心的存在是救星,是帮助他们降低物流成本的及时雨,但对於谢家这样的大型供应商来说,却成了一柄照妖镜,將那些原本隱匿在庞杂混乱体系中的齟齬,照得一览无遗。 而这一隱患,瞒得过温室中长大的谢凌飞,却瞒不过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谢祖德。 “阿意啊,最近怎么样?公司这边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谢祖德没有提及谢凌飞和集配中心,但顾知意知道,奥克兰早上七点钟,谢祖德会想起打电话给自己,绝不会是单纯为了关怀晚辈的事业,与其被人质疑,不如自己主动告知,倒显得自己不是別有用心。 “谢伯伯您到底是老江湖,还真让您说准了,我这新官上任,麻烦可真是不少呢。”顾知意故意深深嘆了口气,电话那端沉默了下,似乎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直接的回答。 按照套路,此时谢祖德该说怎么不找谢伯伯帮忙,顾知意为他省去了这些麻烦,直接说起他心中所想。 “您平时也忙,也不好总打扰您,还好有凌飞,这段时间帮了我大忙,不然我还真是有些招架不住。谢伯伯,正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如果您允许的话,能不能让他来顾氏帮我一起打理公司?前几天开完业绩说明会,这个季度净利润数据很难看,阿尔法那边给的压力很大,凌飞建议筹建个集配中心,改善採购成本,我觉得是个好主意,希望他能牵头帮我做这件事。” 这话与谢凌飞说给谢祖德的是一回事,但听起来又好像不完全是一回事儿。 “喔,阿意啊,你需要凌飞帮你什么,儘快使唤他便是,只是谢伯伯有些好奇,你们这个什么……集配中心?是个什么部门?归谁管辖?这蒋亚楠之前一直反对小飞进顾氏,你现在让他牵头搞这些,蒋亚楠那边能同意吗?” 大约是之前被蒋亚楠卡过太多次,闹得谢祖德现在仍心有余悸,怕谢凌飞白白抱有希望,先替他问问清楚。 “谢伯伯您放心,我打算让凌飞以特別顾问的身份进来,然后將原本的协同中心直接改组给他,最小限度地对原本的组织架构进行改动,这样就绕过了蒋亚楠手上的权限,不用担心她的阻挠。”顾知意首先打消谢祖德的顾虑,又给他画上一张大饼,“只要凌飞做出成绩来,我一定力保他进董事会,一定不会亏待他。” 这个饼,谢凌飞吃得很好,但在谢祖德这里却似乎不那么对味。 “嗯,阿意,你们年轻人心思活络,有想法是好事,只要你跟凌飞一条心,那谢伯伯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筹建集配中心,的確是个大工程,你爸爸这些年搭建的供应商体系,自有他一番道理,如今你要伤筋动骨打碎重建,新的体系根基不稳,谢伯伯实在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顾知意握著电话无声地笑了笑,谢祖德到底还是不好糊弄,轻易就看穿了集配中心的本质,是要將供应商纳入统一標准考核的前奏。 这是顾知意考虑了许久的计划。 顾氏集团起於微末,运营带有强烈的草根风格,讲人情,重关係,在採购条线上尤盛,顾知意一时无法撼动,但她在试图修正。 谢祖德的反应与她估计的一致,这个集配中心的筹建,不仅事关谢凌飞的前途,更会对谢家的业务有所影响,所以谢祖德才会这般上心,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来探她的口风。 顾知意理解谢祖德的矛盾,作为顾氏集团的股东和供应商,双重身份让他的立场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顾氏集团能够有效降低成本,获取更大的股东权益,但另一方面,採购成本更加透明化,若是日后集配中心正式上线,那些原本倚仗人情往来而维繫的供应商关係,將会被量化成一串串直观的数字,而谢家在新的玩法下,是否还能维持如今的地位,也將变成未知数。 很显然,谢祖德还没有下定决心支持此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对於谢祖德来说,实在是很难抉择。 顾知意体谅谢祖德的为难,她自问无法在这二者中帮谢祖德割捨,於是另闢蹊径,为他提供了一个无法抗拒的“定製大饼”。 “谢伯伯,我理解您的担忧,但俗话说,不破不立,如今財务大权被蒋亚楠牢牢把持,我要想给凌飞一些实权,只能从这个方向下手了,有您的把关,我相信可以平稳推进下去。集配中心的確不是一个稳固长远的方式,但是眼下也只有如此权宜了,等凌飞那边逐步上手后,我还想再进一步把采销都通过旗下的贸易子公司来作为埠归集,而我也希望凌飞能成为子公司的合伙股东,与我同进同退。” 电话那头的谢祖德不说话了,但顾知意从他起伏的呼吸声中,听出这是一个让他感到兴奋的提议。 对於一个父亲而言,没有什么比给他的儿子一份事业更让他难以抗拒。 谢家的情况顾知意也知道一些,得益於谢祖德的处处留情,谢凌飞上面还有一堆哥哥姐姐,早在他从澳洲回来前,就已经盘踞在谢家各个產业上,分毫不让,不然谢凌飞也不会打起进顾氏集团的主意,没想到进展也並不顺利。 作为父亲,谢祖德总觉得对不起这个小儿子,没能提前为他规划好未来,如今他有了自己事业的起步,自己怎能不尽力支持一把?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顾知意相信,即便是子女成群的谢祖德,也不能免俗。 第29章 外患(一) 谢凌飞很快走马上任,成为了顾氏集团的特別顾问,热火朝天地组织起协同中心的几位干了起来,並立下军令状,要在三个月內,重建顾氏集团的整个供应链体系,將成本降低5%以上。 有肖佳和郭蓉在,虽然是编外人员,但顾知意相信谢凌飞可以hold得住整个协同中心。 按理来说,作为特聘顾问,不算公司正式员工,无需走人事方面的审批,顾知意作为代理董事长可以直接决定,但顾知意却还是让莫阳拿著谢凌飞的特聘审批单去找蒋亚楠签字。 而蒋亚楠也意外地没有任何微词,乾脆签字,只是像是等著看好戏般说了句,这个老谢,怕不是老糊涂了,由著个小丫头片子胡闹,到最后只怕是要骑虎难下。 莫阳不明就里,还是將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顾知意,顾知意会意地笑笑,不但不生气,倒像是如释重负。 “不用管她说什么,只要她不使绊子就行。对了,今晚需要辛苦你加个班,陪我去参加一场酒会。”顾知意说著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件礼服的图,“我定了件衣服,下午帮我去店里拿下,再帮我买些解酒药。今天可能会结束得有些晚,明早可以给你调休。” 莫阳跟顾知意已经有半个月了,这位年轻的小老板,接班之路似乎比別的二代走得要更加艰辛。別人接班,都是一代亲自传道授业,掏心掏肺,送上马,再扶一段,但顾知意,却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公司的真实情况,材料,不知哪些是真,人,更不知道哪些是真。 这段时间,莫阳看著她殫精竭虑,步步为营,两点一线,连日无休,似乎除了顾氏集团,她的生活已经再无其他,让莫阳时常为她的精神状態担心,作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她似乎已经承担了太多。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有公司以外的行程,莫阳由衷地替她鬆了口气,看来谢凌飞进顾氏,的確是让顾知意鬆快不少,终於开始有了心情穿上漂亮衣服,像同龄人一样有了放鬆娱乐。 但很快,莫阳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在开车送顾知意去会所的路上,身穿精致礼服的顾知意,却无心欣赏自己的妆容,而是手里一直捏著一页纸在默记,一脸紧张。莫阳扫了一眼,密密麻麻都是註脚。 “哈?小顾总,您这是要去当主持人么?出去玩还要背台词啊。”莫阳故意开了个玩笑,想要帮顾知意放鬆心情。 顾知意也真勾起嘴角浅浅笑了笑,但却不是因莫阳的笑话,而是因莫阳的天真。 他哪里知道,自己手上的,可不是什么台本,而是这场酒会出席人名单。 这並不是一场普通的酒会,而是农业大学emba二十周年校友会。 这个班级,藏龙臥虎,有不少人在大型农牧集团身居高位,而他们所在的公司,都很有可能成为顾氏集团的潜在战略客户。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顾知意並不是农业大学的校友,这份邀请函和名单,是她向白宵寧要来的,確切来说,是换来的。 在向白宵寧说明特聘谢凌飞的缘由时,顾知意终於將同林机械低价竞爭的事情和盘托出,蒋亚楠和刘卫平他们都一心想要瞒著白宵寧,但顾知意却並不认为这种事情瞒得过白宵寧,既然瞒不过,自己主动说出来反而更好,但什么时候说,却是可以选择,让它更有价值。 对於顾知意的“坦白”,白宵寧的確並没有过於惊讶,谢凌飞进不进顾氏他无所谓,协同中心是不是实际上被改组了他也无所谓,只要能降低顾氏集团的成本,怎么用都行,他关心的是,顾知意这一番折腾,最终到底能在净利润的数字上增加多少,目前看来,集配中心贡献实在有限。 “我承认,即便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集配中心也难以在短期內大幅提振顾氏集团的利润,这本就是一件长期主义的事情。但现阶段,我必须先打好我的地基,占好我的地盘,毕竟,我也不希望为他人做嫁衣。” “so?”顾知意坦承得让白宵寧有些无语,当著投资人的面,她倒是毫不掩饰自己又爭又抢的態度。 “所以,现在后方稳固了,我也希望可以出去打猎了。”顾知意兴致勃勃,眼睛里闪烁起兴奋的火焰,“白总,我知道您的父亲的是农大的教授,能接触到不少大型农牧集团的高层,我想拓展顾氏的客源,希望您可以帮我牵线。” 原本还饶有兴味的白宵寧,听到后半句,脸色却微微一沉,“你调查我?” 顾知意却並不紧张。 “我只是好奇,一向不被资本青睞的畜牧机械行业,为何白总有魄力出手就是一个亿,看来,说不定其中还有令尊影响的成分呢。我知道您也在为投资退出奔走,我多出去露露脸,要是混得好,说不定也能帮您对接到潜在的『接盘侠』,您说是不是?” 顾知意其实很想对白宵寧说,她不止调查了他的家庭,更调查了他如今在阿尔法的处境。白宵寧对於顾氏集团太上心了,顾氏的人没觉出什么,以为那是正常的投资人关注,但顾知意曾在华尔街的pe实习过,她知道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位投资机构的总监对一个被投公司的关注。 她很是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了其中的缘由。 阿尔法投资的几大lp中,有一家是欧洲的家族財团,今年年初,財团调整了战略方向,决定退出中国市场,手上的份额,被转让给了一家总部位於东南亚的商业银行。 財团和银行,行事风格迥异,股权投资漫长而不確定的退出周期,財团扛得住,银行却扛不住。 坊间传说,由於新lp的施压,阿尔法的一批项目的负责人被暂停拓展新的项目,在手上项目退出前,不得再花精力在投前的项目上,投资活活降级成了投后。而白宵寧,就是这批倒霉蛋之一。 不知为何,自从打听到了白宵寧的秘密,顾知意再面对他,反倒是没有那种压迫感了,他似乎从予取予求的债主,跌落成了与自己一样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让顾知意开始有底气,主动向他提出条件。 当然,这一段,顾知意绝不会说给白宵寧听,將一个惯常高姿態出现的人,拉到跟自己齐平的高度,並不是一个友善的讯號。 不管出於什么原因,白宵寧到底还是答应了帮忙,虽然不能將她名正言顺地写进受邀校友的名单,但可以带她入场,至於能挣到什么,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华灯初上,手持邀请函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入,顾知意毫不费力就看到了立在路灯下的白宵寧,昏黄的灯光在他身旁勾勒出一层雾蒙蒙的轮廓,看起来竟有些说不出的落寞之感。 “辛苦白总今天做我的入场券了,我今天一定会努力的。”顾知意走近白宵寧,冲他狡黠地眨眨眼,光晕的勾勒线也將她温柔地包裹进去,从一个人影变成一双。 有求於人,她难得將自己的利爪收拢,倒让白宵寧一时有些不適应。 “走吧。”白宵寧率先转过身去,好让自己不被她耳旁闪烁的钻石耳坠而夺走注意,“哦,对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那个同林机械的老板葛文祥,今天也来了。” 顾知意愣了一下,葛文祥和她一样,並不是农大校友,看来今天也是打了和她同样的主意,不知道会不会狭路相逢。 白宵寧见她脚步缓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到同林机械在而慌了,也顿住了脚步。 “顾小姐,是你自己说要出去打猎的,別怪我没提醒你,外面的丛林就是这么残酷,如果当不了猎人,就只能当猎物。今天你踏进这个门,面对的,可不是你在顾氏集团那些过家家的游戏,而是真正的廝杀。你,到底准备好了没?如果没有,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可以换你家大人来。” 白宵寧的话像一尾毒蛇,蛰醒了顾知意,最近一切都过於顺利,差点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以致於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白宵寧会同意帮自己,並不是因为他乐於助人。 被迫停止投新项目的白宵寧,血脉里的投资欲望从未平息,只是这次他的投资对象,从项目转换为人。他一次次地为顾知意提供帮助,是因为根据他的尽调,他认为顾知意能为他带来与其的收益。 而作为被投对象,自己不过是赛马场上为他奔驰的一匹骏马,没有人愿意在赛前,从自己押宝的骏马脸上看到这般不自信的模样。 想明白这件事,几乎是瞬间,顾知意重新掛上了从容的笑意。 “不用了白总,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能更好了。” 第30章 外患(二) 顾知意並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 留学生时期见怪不怪的派对文化自不必说,而在更早的时候,当顾知意还是个孩子,就已学会跟著创业之初的顾建国,嫻熟地在饭局上展示才艺,討得宾客欢心。 但此刻,顾知意的手心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只因今晚她所代表的,不是zoe gu,也不是顾建国的女儿,而是整个顾氏集团。 顾知意本还担心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出现在別人毕业二十周年的校友聚会上,会是件违和的事情,但等她真正入场后才发现,场內像她一样一眼望去就是“外人”的,其实並不少。看来今晚的校友会本就带了社交属性,难怪白宵寧答应帮忙答应得那般乾脆。 “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这本就是emba的校友会,来读这个的,谁会是为了搞学术,不都是为了扩展人脉的。即便如此,这里也不是谁都能隨隨便便就进来的。”白宵寧从长长的餐檯上拿起一杯琥珀色的起泡酒,仰起脖子喝下一口,“顾小姐,我就带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似乎是为了有意与顾知意划清界限,白宵寧很快就闪身消失不见了。顾知意只得硬著头皮,捏著高脚杯在场內逡巡,寻找那几张眼熟的面庞。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一阵,又换去另一堆人中,看似隨意鬆弛,但只要你仔细观察,便可发现並没有人是隨隨便便能插进一段对话当中,每当有新人加入,都必有熟人从中引荐。 顾知意转了两圈,虽然发现了几个目標,却找不到机会上前,她也想过要不要心一横乾脆直接毛遂自荐,但观察一番后还是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样的场合,没有人为自己背书显然难以融入,於是心中又骂了几遍白宵寧不厚道,管杀不管埋。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位女士看起来好像不是我们班的,是在找人么?你是哪位同学带过来的?” 顾知意有些訕訕地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竟然是霍记林。 霍记林,上市公司霍普牧业的大股东和实控人,胡润富豪榜的常客。霍普牧业是如今国內的家畜养殖领域的龙头,市值已上千亿,与它相比,顾氏集团只能算是小微企业了。 或许是一直未婚的原因,霍记林虽已年逾不惑,但器宇轩昂的气质丝毫不输娱乐圈的小鲜肉,財经媒体的镜头最是钟爱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因此他那张稜角分明的黄金右脸也便成了財经周刊的常客,顾知意一眼便认了出来。 顾知意回忆起白宵寧给她的名单,似乎並没有霍记林,但既然有缘遇到,她也顾不得犹疑,赶紧將酒杯放在一旁,礼貌地伸出右手。 “霍总您好,我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顾知意,今天我是跟著阿尔法投资的白总来的。” “你认识我?”霍记林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自我介绍。 “霍总这么有名,谁会认不出您这张脸呢?”顾知意虽是恭维,却是实话,霍记林笑笑算是认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顾氏集团……”霍记林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记忆里搜寻著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哦,我想起来了,三年前似乎跟你们谈过合作,可惜最后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行,不过我记得,当时的董事长好像是叫顾……建国?” 寻到了记忆的踪跡,霍记林似乎有了些兴趣。 顾知意没想到顾建国与霍记林间竟还曾有过这样一段渊源,心下暗自庆幸,送上门来的机会,可一定要抓住。 “霍总真是好记性,没错,顾建国是我父亲,他这阵子身体不好,所以暂时由我来替他打理公司,家父也常常念叨,没能跟霍普牧业合作成,真是毕生憾事,没想到今日竟有缘得见霍总,回去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说说。” 这就是顾知意睁著眼睛说瞎话了,这些年顾建国与她聊天的机会都不多,哪里会说起一个没能合作的客户呢?但商场上的客套话,本就是真真假假,说的人真诚,听的人受用,就足够了。只要能让霍记林听得开心,有机会重新搭上线合作,顾知意说什么都行。 霍记林怎会听不出顾知意的弦外之音,但他並不介意顾知意的这点小心机,反倒觉得有趣,开怀一笑:“毕生憾事倒也不至於,咱们还是有机会再合作的。” 顾知意听到这话,明白有戏,赶紧留了霍记林的联繫方式,又连敬了对方几杯酒,二人正相谈正欢之际,却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也凑了过来。 “老霍,好久不见啊。”高男人人还没走近,招呼就先喊了过来。 霍记林扭头一看,朗声笑道:“老周,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二人似乎是老相识,甫一见面便热情拥抱在一起,顾知意见他们是熟人局,本想识趣退下,却没想到霍记林却叫住了自己,介绍给那两位。 “这位年轻的女士,是顾氏集团顾建国的女儿,说起来与你也算是同行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们看看,现在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已经要执掌一个企业了,咱们真是不服老不行咯。” 霍记林面对熟人,更加放鬆了许多,但他只顾著跟同龄人感喟,却忘记了,同等地向顾知意介绍对方的身份。顾知意既不知对方是谁,亦无法与他们一同感喟,只得站在一旁赔笑脸,这样的气氛,让顾知意的笑容中像是隱隱扎了根刺,每次扯动嘴角,就扎得她生疼。 三个中年男人间的对话,很快便让顾知意感到无聊,眼神开始乱飘,就在这时,她看到白宵寧正在不远处晃著酒杯看著她,一脸莫名的笑意。 顾知意今晚实在是很討厌白宵寧的笑,她寧可他像平日在公司见到时那样冷著一张脸。这场酒会上的大部分人都在微笑,包括她自己,但微笑的假面之下,心里想的却不过是从对方身上攫取更多的利益罢了。 顾知意想重新夺回霍记林的关注,但此时三人正聊得开心,她只得咬咬牙,將隔岸观火的白宵寧拉下水。 “白总,这里,霍总在这里。” 顾知意衝著白宵寧的方向挥挥手,原本聊得热络的三个男人也下意识地顺著顾知意的视线看去,尤其是霍记林,他终於想起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跟著阿尔法投资的白宵寧来的了。 虽然霍普牧业已经上市,並不缺钱,但谁会拒绝与资本搞好关係呢? 白宵寧被顾知意彻底暴露,无奈地扯扯嘴角,只得向这边走来。 顾知意目的达成,得意地对他笑笑,但下一秒,他的话却让顾知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葛总,听说你今晚签下了不少单子,真是恭喜你了。” 第31章 外患(三) 其实方才在霍记林提到那一高一矮两位男人是同行时,顾知意对他们的身份心中就已经隱约有了猜测。 早在入场前,白宵寧就提醒过她,今晚这场酒会,同林机械的葛文祥也在场。 她能想到来这里拓展客户,別人自然也能,但白宵寧的话仍然让她心中兀自一惊。 酒会方才开始半小时,葛文祥下手竟如此之快,已经谈好了不少单子,这等效率,实在是令人咂舌,难怪同林机械能够这么快在经销商那里抢占市场。 听到白宵寧的恭维,矮个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回过头看看同伴,两人面面相覷,並不知道这人是何方神圣,还是霍记林先反应过来,为二人介绍了白宵寧的身份。 矮个男人眼中的迷茫也隨之化为崇拜,他赶紧对著白宵寧拱了拱手,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在眼角炸开一朵菊花。 “哎呀没想到我这点小买卖,竟然还惊动了大名鼎鼎的白总,您是分分钟几个亿上下的人,我这点小买卖,让您见笑了。” 说完他连忙端起酒杯碰向白宵寧的杯子,顾知意看到他的杯口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触到对方杯底。 “哪里的话,买卖没有大小,今天大家可都在盛传,同林机械的葛总,为人实在,价格厚道,可都对您交口称讚呢。” 白宵寧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知意一眼。顾知意瞬间就接收到了他传递的讯號——葛文祥今晚的收割,还是源於低价的战略,看来同林是铁了心將价格战打到底。 但葛文祥却似浑然不觉白宵寧在揭自己的老底,反倒是挠挠头,看起来有几分不好意思。 “都是兄弟们抬爱,白总,不怕您笑话,咱这人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就一条,绝不多挣兄弟们一分钱!您去市场上打听打听,我可以承诺,只要同等產品,市场上有人报价比我们同林低,您拿著对方的报价来,我全单都打八折!嗝——” 话还没说完,葛文祥打出一个酒嗝来,浓重的酒气隨之散开来,看来今晚他的確是没少喝。与他一道的高个男人听见这话,忙不迭地作势要去捂住他的嘴。 “老葛快別说了,你这今晚酒喝多了吧?啥话都敢承诺?咱这行利润这么低,八折?你不得赔得裤衩子都掉了?!” 但或许是葛文祥的嗓门太大,或许是场內早已流传了他的八折之说,几人说话间,已有一些人“闻风而来”,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骑虎难下,葛文祥却全然不顾同伴的劝阻,反倒更加来劲。 “哎,老周,你这是什么话,今天高兴嘛,我自然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就是亏一点,就当交了这些个有文化的好朋友,也是划算的,我老葛这辈子没什么文化,今天能有幸来到这高材生云集的地方,真是让我『蓬蓽生辉』啊。” 葛文祥不合时宜的用词惹得眾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他倒是实在,说自己没什么文化,还整出个现掛来。 但顾知意却笑不出来。 今天以前,她从没见过葛文祥,但在她的设想中,那个轻而易举就打败了顾建国,抢走了顾氏集团市场份额的人,该是一个同样精明能干的企业家,而不是眼前这样一个连成语都用不对的土老板。 她十分明白,对於商人来说,合作伙伴有没有文化不重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更重要。憨厚老实的葛文祥,靠著这样扮猪吃老虎的方式,攻城略地,逼得顾建国和整个顾氏集团几乎快要溃不成军。 畜牧养殖行业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顾氏集团失掉两地的经销商订单之前,顾知意从未听说过有同林这样一家企业,但市场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隨时会有人异军突起,隨时会有人倒地不起,这就是白宵寧所说的,丛林。 丛林中什么样的人都有,而胜利的法则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活到最后。 见顾知意短暂失神,白宵寧轻轻拍拍她的大臂,將她唤回现实。 没错,她与葛文祥本就都不是农大emba的校友,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自己的公司开拓市场,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顾知意看得出,葛文祥今天这场“赔本赚吆喝”的戏码,是为霍记林而来。 霍普牧业前日刚刚公告发行一笔定增,用於在內蒙新建一座现代化智慧牧场。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霍普有意在行业內建起一个標杆项目,而作为他们这些设备供应商,只要能从中分哪怕一杯羹,也足以將自己餵饱。 要是能拿下霍普这一单,之前在经销商那里丟失的零售订单,不仅可以弥补,甚至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了。 可偏偏又是被这个葛文祥搅了局。 “呵呵,看来这葛总也是个性情中人,正好我方才在和顾小姐聊,我们內蒙那边准备新建一个牧场,需要配套一系列的设备,正在招標,葛总若是有兴趣,可以来投下標。老周,要不你也一起?” 霍记林似乎与这人很熟,但对方听了他这话却连连摆手,避之唯恐不及。 “算了算了,他们要上赶著赔钱交朋友,我周远航可不傻,可不干这赔钱的买卖。” 霍记林倒不计较,哈哈一笑,“老周你这话说的,做生意嘛,本来就是货比三家,你情我愿,我话也说在前面,咱们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这可是我们霍普明年的重点项目,摊子铺得比较大,花钱的地方也很多,光是那块地就花了几个亿,所以预算不会太多,质量达標的情况下,就是价低者得,各位也有个心理准备啊。” “是是是,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尽心尽力。”葛文祥似乎毫不在乎霍记林的提醒,只满口答应,让顾知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就是为了避开与同林的低价竞爭,才转而开拓新的市场,没想到这葛文祥如骨附蛆,也闻著味儿挤了进来。 顾知意隱隱有种预感,有了同林从中搅局,这原本诱人的一块肥肉,將变成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她是顾建国的女儿,是顾氏集团新的掌舵人,她绝不认输。 一股胜负欲突然从顾知意心头涌起,霍普牧业这一单,她一定要从同林手中抢过来。 宴会厅的水晶灯在头顶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觥筹交错间,在微醺中,顾知意的脉搏砰砰跳动,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亢奋。 第32章 外患(四) “你要做霍记林那个铁公鸡的生意?” 似乎对顾知意的决定有所质疑,刚与霍记林等人分开,白宵寧便拉著顾知意隱入一株发財树背后,將厅內的喧囂恰到好处地隔开。 “我把你带进来,是让你开拓新客户,不是让你往最硬的石头上撞。霍普的生意——”他朝厅內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父亲当年不是没试过,甚至中过標。可你查过顾氏为什么最终一笔都没做成吗?” 阴影里,白宵寧的目光冷冷地投在顾知意身上,不满已经溢於言表,但顾知意却並不以为意。 “因为霍记林是个算盘精,凡有超过五百万的订单,必然要走招標让大家互相竞价,而且他习惯將標拆分得很细,每一家都只能吃到一点点,却还要承担技术衔接的风险,做他的生意,挣不了多少钱,还惹不少麻烦。”顾知意淡淡地回答,似乎在说著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白宵寧原本质问的表情微微怔住在脸上,不待他开口,顾知意似有预判他的问题,直接给出了答案。 “正是因为霍记林为人精明,这笔生意才值得做。”顾知意微微侧头看了看他,继续道:“你说的没错,霍记林的生意不好做,可现在谁的生意又好做呢?今天葛文祥这么卖力赔本赚吆喝,难不成真是看上了那几个零星的小买家?霍普这次在內蒙的项目,可不是普通的项目,是上了自治区重大专项名录的,还有中科院院士的技术扶持,你看那边——” 顾知意朝著几个衣著朴素的人抬了抬下巴,“左边那个穿黑色polo衫的,是农大05届的李默,如今是中科院陈玥院士的副手,据我所知,陈玥院士的团队,是自治区指定的標杆工程督导团队。李默应该不是emba班的吧?他出现在这里,会是巧合吗?” 顾知意缓缓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盯著白宵寧,一字一顿地说道:“白总,这不仅仅是一个订单,这是行业未来五年的技术风向標。谁的名字和这个项目绑在一起,谁就拿到了下一轮竞爭的入场券。” 沉默半晌,白宵寧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功课倒是做得挺足。” 顾知意还没品出他这句话到底是夸讚还是揶揄,白宵寧就將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摆了上来。 “据我所知,同林机械全线產品的报价都比顾氏的產品低个7%-10%不等,顾小姐,你打算怎么跟同林爭这个项目呢?不会也打算学这位葛老板,寧可赔本也要『交个朋友』吧?作为你的投资人,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的业绩对赌条款,可等不到你在下一轮行业洗牌中脱颖而出了。” 白宵寧一边说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与人推杯换盏、笑得一脸憨厚的葛文祥身上。 顾知意这下算是听明白了,他这是揶揄,绝对是揶揄。 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指望从这个毒舌男的嘴里听到句好话? 但顾知意也知道白宵寧的反对自有他的道理。 葛文祥今天敢放出八折的狠话来,自有他的道理,她调研过市场上同类竞爭对手的报价,没有哪家像同林这样的,全线產品报价都能远远低於同行,顾知意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或许是他们的成本管控有什么独到之处,或许是他们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工减料,但眼下,顾知意要想爭得过同林,就只能冒著赔本的压力,与之卷低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策略,市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於顾氏集团来说,一旦对霍普调低了报价,短时间內,顾氏对其他客户也只得维持这个低价,最终的结果,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年底將至,这样下去,別说提高净利润,能不能保住净利润不为负都难讲。顾建国辛苦一生拼下来的家业,难道就要在她的手上开始拱手让人吗? 葛文祥没有包袱,自然可以轻装上阵,但顾知意不行,她输不起。 “白总,你的提醒我明白。我身上確实背著对赌协议,每一分利润、每一个订单都关乎我的生死线。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只盯著脚下一寸的路。”顾知意抬眼望著屋內的笑语笙歌,灯红酒绿,心里却有著不属於这份名利场上的平静,“阿尔法的退出,並不是顾氏集团的终点,作为董事长,我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今年的业绩指標,还有公司未来发展的路,如果顾氏集团在未来的市场格局中分不到一杯羹,即便是短暂地活过了今年,又有什么意义?难以为继,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你我立场不同,也请你体谅我的抉择。” 白宵寧没有说话,顾知意看向他的眼神是如此清冽,如同一柄新刀出鞘时般凛然。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似乎蕴藏著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远见。 他见过太多在重压下挣扎的二代,有的虚张声势,有的委曲求全,有的索性破罐破摔。可顾知意不一样。她把最现实的生存压力摊开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她要在这压力之上,搭建一个更虚无縹緲、却也更宏伟的东西——未来。 这让白宵寧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选择做投资这一行时的初心,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赌上全部身家时,似乎也有过这样一种近乎愚蠢的篤定:不是相信一定会贏,而是相信有些路,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於是,他最终还是缓缓嘆了口气。 “你父亲,他要是听到你刚才这番话,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骂你不知天高地厚。” “白总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作你同意了。” 白宵寧不置可否,顾知意终於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別担心,我也没说为了拿霍普的订单,就不顾公司的利润了,或许这也是个机会,让我看看这同林机械到底有几斤几两,参与霍普的竞標,也未必真的要做赔钱的买卖。” 第33章 故人(一) 除了霍记林,今晚出席校友酒会的还有其他一些农牧企业的老板和高管,虽然体量不及霍普,但潜在的採购量也是不小。 儘管目標清单上的客户已有大半被葛文祥抢占先机,但顾知意也並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在人群中逐一寻觅到他们並自然滑入一场场交谈。 比起葛文祥而言,顾知意似乎並不急切要求客户当场確定订单,而是更像同业交流,从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到碳达峰,畜牧行业的的痛点问题,她说起来头头是道,倒像是个諮询顾问一般。 如此一杯杯酒敬过去,即便是没有什么订单收穫,倒是让不少人记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孩。 而顾知意,也终於喝到了微醺,好在有莫阳提前买好的解酒药,让她並无后顾之虞。 顾知意並不喜欢酒精的味道。本该是香甜的葡萄、麦芽或是粮食,在漫长的酿造中,被酵母菌“吃掉”糖分进行代谢,发酵出一种叫做酒精的东西,变得灼热、辛辣而又迷幻,成为一种被精心包装的、可控的失控。 以前,顾知意不理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社交壁垒的打破,总是伴隨著这样一种物质的从中催化。 然而今夜,顾知意却无比感谢这项古老的食品工艺,它从物理层面阻塞了人类生理层面的羞耻、怯懦,让人可以在短时间內强制性进化自己的社交意愿。而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有了酒精的从中斡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有距离,至少在那个时刻是这样的。 恍惚中,顾知意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深夜,顾建国在她半梦半醒间推开房门回来,身上就缠绕著这样热辣又疲惫的气味,让顾知意想要伸出拥抱的手,常常望而却步。 而现在,相同的味道正从她自己的皮肤里、呼吸间,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悄然將她与顾建国的身影,与那些她曾不解的夜晚,缝合在了一起。 酒会进展到尾声,最后一个环节是校友们合影留念,顾知意知道这个环节与她这种外人无关,识趣地离开了会场,然而她並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来到了露台吹风。 晚风微凉,吹拂在顾知意有些酡红的脸颊上,带走了几分酒气,吹得露台上的绿植沙沙作响。內厅隱隱传来的喧闹声恍如隔日,更衬得此处清净。 然而顾知意並不是来躲清静的,露台一角,微小如豆的火星一明一暗地闪烁著,顾知意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朝那人走去。 “顾小姐今晚玩得很开心啊。”看到顾知意靠近,对方绅士地熄掉了手中的烟,“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在这样应酬交际的场合里,你倒真是如鱼得水呢。” 屋顶外墙扫来一束景观灯光,毫无预兆地划破了顾知意面前的夜色,轨跡经过的地方,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又隨即被紧跟其后的黑暗吞没。 但那一瞬间的清晰,已经足够。 “什么时候回国的?” 顾知意靠在袁源身旁的栏杆上,平静地问道。她没有理会袁源话语里那些尖刻的稜角。她以那样的方式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繫,如今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她该受著的。 铁质的栏杆被夜风吹得冰凉,就像他们二人之间如今的关係一般。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讽刺如同拳头砸进棉花,又或是被她这副无动於衷的模样刺痛,袁源沉默下去,晚风灌满他衬衫的领口,冷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像极了她此刻心里的温度。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前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工作呢?”顾知意又问,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霓虹上,语气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彻底点燃了袁源最后一丝克制。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知意,黑夜隱藏了他眼中的委屈与不甘,让它们肆无忌惮地燃烧著。 “你放心,”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宣誓,又像在划清界限,“我没有傻到为了你这个……『负心人』,放弃自己前途跑回来。” 他故意用了那个词,想看她在听到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工作。”他几乎是赌气般说完,迅速把脸拧向另一边,看向庭院里摇曳的树影,似乎不愿再与顾知意交谈。 夜风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穿过,捲走了最后一丝温存。 顾知意盯著袁源紧绷的侧脸。他瘦了些,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疏远。 “很好。”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说他的工作,还是他们如今能如此“体面”对话的现状。 顾知意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什么,袁源紧咬著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说谎,他这次回国,的確是为了工作,但他没有告诉顾知意的是,在tmt组一向只上旗舰项目的ryan,这次会主动请缨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项目,只因这个项目可以有短暂的半个月base在上海。 袁源说不清他是抱著什么样的目的跟leader提的这个申请,他既没有顾知意在国內的地址,又联繫不到她,只好欺骗自己,是为了趁此机会回家看看父母,可在上海的这两日,他却总是幻想著,会不会在某个街角,突然遇见顾知意。 因此当今夜他在酒会上看到顾知意时,袁源甚至以为自己是花了眼。 直到看到顾知意嫻熟地在名利场上穿梭,与人碰杯,与人热络,像一只流连浮光的蝴蝶,与记忆里的zoe判若两人。 可越是这副陌生的模样,倒反让袁源更加相信,出现在他面前的,的的確確是她。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决绝地选择和他分开。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留学海外的生活让他们的世界產生摺叠,他才得以有机会遇见他,如今她要飞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拖著他又如何要飞得更高更远? 劝他守好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是她出自真心为自己找到最好的路。 袁源本以为自己就这样默默地,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好,可没想到不经意间,隔著人声鼎沸,顾知意偶然抬起的视线,还是直直地与他盯著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让他无法就这样走开。 第34章 故人(二) 顾知意承认,虽然明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但此时此刻,她仍然贪恋与袁源在一起的多一分多一秒,哪怕只是就这样什么也不说的站在寒风里,她也甘之如飴。 她以为袁源会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一点努力都没有做,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但袁源却从头到尾什么都没问,让顾知意有些淡淡的失落。 如果不是莫阳突然打来电话,顾知意差点真要以为他们能够就这样一直一直这么站下去。 莫阳的来电不为別的,因为谢凌飞在停车场跟人打了起来。 待顾知意拨开人群赶到时,谢凌飞正靠在他那辆红色911的引擎盖上,那张让他引以为傲的俊脸上已经掛了彩,眼角和嘴角都破了口子,正在往外渗出丝丝鲜血。 即便已如此狼狈,谢凌飞的双眼仍然死死剜著对方,如果不是莫阳正小心翼翼地给他的伤口处贴著创可贴,只怕是要立刻又跳起来继续与对方搏个你死我活。 而他的对手——葛文祥的情况也並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大概是由於穿得更加规整,葛文祥的战况此刻看起来反倒是更加惨烈,他的领带被扯歪在耳侧,衬衫扣子有两颗不知崩到了哪里去,最显眼的是他右眼框,已然迅速肿起,泛著深紫色的瘀血,让他那只总眯著笑的眼睛几乎只剩一条缝。 葛文祥伤得不轻,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著:“疯子……你敢打我……等我回去找人弄死你……” 看到顾知意来,莫阳如蒙救星。 “小顾总,你可算来了,我实在拉不住小谢总……” 顾知意知道莫阳不是找藉口推諉,虽然二人都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但谢凌飞常年健身,身材壮实,的確不是干得像一把柴似的莫阳拉得住的。 她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谢凌飞的伤口,好在葛文祥身形矮小,没什么战斗力,除了些抓伤之外,谢凌飞並无大碍,但这个葛文祥下手著实阴狠,所有攻击力全照著谢凌飞这张脸招呼了。 “嗬,原来你们是一伙的。”看到顾知意,葛文祥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阴惻惻地指著谢凌飞,对顾知意说道,“顾小姐,咱们生意场上公平竞爭,有必要找人动手吗?耍这种手段,也难免太上不了台面了。” 围观人群开始议论起来,方才霍记林邀请二人投標之时,有些人在场,此时已经將这番原委小声传播开来。適逢散场之际,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顾知意看到,霍记林也远远地站在一边观望。 面对葛文祥的无端指控,谢凌飞气不打一处来。 “你放屁!老子今天打你就打你,跟阿意没有半毛钱关係,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背后乱嚼舌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谢凌飞作势又要衝上去,一旁的莫阳赶紧拉住他,好容易拉住的架,生怕这位祖宗打起来。 “葛总,谢先生是我的朋友,不管怎么说,他打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但他对我们投標的事情並不知情,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顾知意沉著脸看著眼前这一切,对刚才发生的事情猜出个七七八八。谢凌飞还不知道霍普投標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为这个动手,葛文祥故意扰乱视听,实在是別有用心。 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憨厚朴实。 但此时此刻,箇中情由已经不是一句两句可以掰扯得清,当务之急,还是儘快平息事件。 “哼,隨你怎么说吧,但是他把我打成这样,可別想就这么轻易算了,我要报警,你就等著蹲局子吧。”葛文祥手捂著脸,作势就要掏手机。 听到报警,谢凌飞脸色微微变了变,虽然方才他话放得狠,但真闹大了,他心里也虚,要是闹进警局,別的不说,谢祖德肯定第一个扒他一层皮。 但当著这么多人,尤其是顾知意的面,他也不可能就因葛文祥一句报警威胁而立刻求饶,那样比扒了他的皮还让他难受。他心里煎熬极了,只得拿眼睛瞟著顾知意,看看她作何反应。 但顾知意却不说话,看著葛文祥掏出手机,却只是在手中挥舞著,迟迟没有解锁屏幕。 “葛总,您要报警,是您的权利,我完全支持。” 顾知意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惊讶,连葛文祥都愣住了,捏著手机的手顿在半空中。 顾知意心中一松,她猜的果然没错,葛文祥根本不敢报警。 虽然谢凌飞与葛文祥身上的伤有轻有重,但真要细细掰扯,那也是定的斗殴,各打二十大板,谁也落不到好。更何况,她相信葛文祥这样的人精,看到谢凌飞的车,应该也能猜到他绝不是没有背景的路人甲,吵吵两句也就罢了,真刀真枪地结下了梁子,他的日子以后也不会好过。 於是双方就僵持在了原地,直到周远航从人群中挤出来,將长长手臂勾上葛文祥的肩膀,从中调停。 “好了老葛,今天是我们校友相聚的好日子,別给我们整上社会新闻啊。你给我个面子,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倒霉撞树上了行不?” 葛文祥虽然忿忿,但显然周远航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尤其是在周远航向霍记林的方向瞟了一眼之后。 的確,他方才的所作所为,与今晚憨厚老实的人设实在是有些背道而驰。 都怪这个混小子!他好好地边跟人聊天边往停车的地方走,不由分说就从背后抡了他一拳,到现在他后脑瓜子还嗡嗡地疼。 对了,他刚才说什么来著? 他隱约记得是在跟老周开玩笑,听说这霍记林就喜欢玩女学生,顾氏集团这次派了个年轻姑娘来跟霍记林打交道,真是用心良苦,回头小姑娘张张大腿,这霍记林还不得被牵著走。 葛文祥心中惊出一身冷汗,多亏了周远航的提醒,眼前这小子是顾著顾知意的脸面,才没把刚才自己那番话说出来,要是真得警察来了调监控,那自己编排霍记林的那些话,只怕也捂不住。 “算了算了,今晚我也喝多了,顾小姐跟她的朋友还年轻,我也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说完葛文祥拉著周远航,飞快地挤出人群消失了,只留下顾知意等人在原地,看热闹的人见打不起来,也便陆陆续续散了场。 谢凌飞本想再说些什么,被顾知意一把拉住,將莫阳没贴完的创可贴给他小心贴好。 “行了,还不见好就收,要让你爸知道了可怎么办?你来这里干什么?” 谢凌飞瘪了瘪嘴,但眼中却掛上了笑意,“我听莫秘书说你今晚有应酬,你哪会喝酒啊,我不放心,专门来接你。” 顾知意不置可否,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对谢凌飞的黏人有了心理准备。 谢凌飞眯著眼享受著顾知意的关照,还不忘朝著顾知意身后努了努嘴。 “阿意,他是谁啊?” 从顾知意一出现,谢凌飞就注意到了她身后一直跟著一个陌生男人,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站著,但雄性与雄性之间存在一个精准的雷达,可以敏锐识別出竞爭者。 顾知意这才想起袁源还在这里,帮谢凌飞处理伤口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哦,一个朋友,恰巧遇到。” 或许是这轻描淡写的介绍刺激到了袁源,他突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顾知意身上,外套上还带著他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让顾知意有些恍惚,如同回到了过去。 “zoe,这位也是你的朋友么?” 袁源向前一步与顾知意並肩站在谢凌飞对面,顾知意第一次觉得,一向温和的袁源,今天身上似乎有些刺伸了出来。 不知好歹的谢凌飞却咧开嘴一笑,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让他不由得“嘶”地轻吸了口气。 “我是阿意的朋友,但也不只是朋友。” 第35章 故人(三) 哪怕是到了第二天,回想起昨夜的那一幕,莫阳还是觉得像是在看了一出偶像剧一般。 混乱平息后,顾知意站在一片狼藉里,疲惫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一夜,她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然而,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被两个人同时看在眼里。 “我送你。”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响起。 谢凌飞的动作比声音更快,已经一把拉开了那辆红色911的车门,流畅的剪刀门向上扬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金属火烈鸟,张扬而又热烈。莫阳心里不禁感嘆,这的確是一辆很適合谢凌飞的车,没有女孩能够拒绝这辆车。 然而他的竞爭对手却似乎並不在意,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淡然的气质,与顾知意在某种程度上十分相像,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使出了绝杀。 “zoe,跟我走吧,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莫阳明显看到谢凌飞听到这句话时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猜这次不是因为伤口扯动造成的了。 谢凌飞的雷达还是很准確的,这个陌生男人,跟小顾总之间的关係果然不一般。与眾不同的称呼,曖昧不清的话语,都像是標记著二人之间的独家回忆,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顾知意抬起眼看看谢凌飞,又看看袁源,两个男人之间就这样无声地对峙著,目光都灼灼地落在她身上,似乎都在等她给一个答覆,做一个选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知意眼中却平静无波,她轻轻地挪动了脚步,没有上谢凌飞那俩红色的911,而是走向了袁源身边。 谢凌飞握著车门的手不自觉地垂下,眼中的火焰黯淡下去,而另一边,袁源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顾知意只是脱下袁源的外套递给他,然后转身,走向了莫阳。 “莫秘书,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这句话轻轻落下,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滯在了脸上,不管是失落的,还是得意的。而莫阳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上来,直到顾知意站在他身旁,他才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出了车钥匙,解锁了车子。 顾知意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人,径直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要给今晚的闹剧画上一个句號。 车子平稳地驶入城市的霓虹,莫阳忍不住从后视镜里观察顾知意的状態,她斜倚在后座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似乎是已经耗尽了全部电量,连说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也是,这的確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任谁陷入一段三角关係中,都是要发愁的。莫阳自以为是地想道。 然而他完完全全地猜错了。 顾知意此刻想著的,並不是谢凌飞或袁源,而是葛文祥。 虽然面对白宵寧时,她故意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打消他的疑虑,但捫心自问,到底有没有把握拿下霍普牧业这个標,她的確没什么底。 核心原因还是葛文祥,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如果是一周前,顾知意或许会想办法向內求,继续做成本优化,以將顾氏集团的报价压到最低,来爭取霍普的订单。 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探索,顾知意也意识到,成本的压缩,说起来容易,但执行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而更让顾知意难安的是,葛文祥似乎是还能够接受价格再进一步下降。 如果说標准件的报价如此之低,是他们有办法將成本管理做到了极致,那看今晚的情形,同林机械是有信心全线產品都做到市场最低价。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同林机械並不是什么大型企业,甚至在此事之前,顾知意都从未听说过它的名號。这样一家中小体量的企业,顾知意相信至少在原材料採购端,它不会拿到比顾氏集团更低的单价。 难道他们有什么特別的工艺,可以將成本大幅下降? 很快顾知意也否决了自己心中这一步猜想,如果有这样的技术,同林应该早就申请专利保护了。 在顾知意此起彼伏的头脑风暴中,车子驶入她家小区的地库,稳稳停在车位上。 莫阳望著后视镜里顾知意沉默的侧影,终於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小顾总,明天早上……要不要晚些来接您?” 一路上,顾知意没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却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陷在昏暗的后座角落。这副样子,莫阳也曾在刚应酬完后的顾建国身上看到过,顾建国总会在下车前揉著太阳穴,哑声吩咐,小莫,明天晚两个小时来接我。 这是顾建国的习惯,莫阳猜顾知意或许也適用。 这段时间,莫阳时常觉得,能够从这位小顾总身上,看到许多老顾总的影子,儘管听说他们父女之间相处的时间並不长,但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的確很神奇。 但是莫阳这次却失算了,让他没想到的是,顾知意却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顾知意轻轻摇摇头,或许是酒精让喉咙有些脱水,她的声音闷闷的,“明早帮我召集个管理层会议吧,霍普投標的事情,要儘快安排下去。” 说完,顾知意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车里,带走了一些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莫阳这才意识到,他妄自揣测她为情所困的想法,是多么看轻了她。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也还是工作。 这一点,跟她的父亲顾建国是如此相像。 莫阳一直很敬佩顾建国的一点,就是即便是已经取得如今的地位,他也一如既往地勤勉於工作,从未懈怠,哪怕是应酬到这样晚,也没有心安理得地在家躺一天,只是晚两个小时而已。 而这位小顾总,甚至连这两个小时的缓衝都不给自己留,就像一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弦,却还在自己亲手拧紧发条。莫阳心里不由得感嘆,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在工作狂这一块,小顾总甚至比他父亲更拼。 看著顾知意离开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被电梯厅的门吞没,不知为何,明明她的鞋子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是清脆的,莫阳却觉得她的步履是如此滯重,像是背负了许多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重量。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吧。 莫阳只顾著感喟,完全没有意识到,顾知意之前许给自己的半天假,也在不知不觉中泡汤了。 第36章 背水一战(一) 顾知意本以为,竞標霍普牧业一事,蒋亚楠会是横在面前的第一座山。 然而整场会议,蒋亚楠只是抱著胳膊靠在椅背里,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 倒是刘卫平,全程一直在劝顾知意三思。 刘卫平算是高管里跟顾建国年头最长的了,对於顾建国与霍记林的过去,也比別人都更清楚,提到这个名字,他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发涩。 “小顾总,別人也就罢了,这个霍记林……”他顿了顿,仿佛那名字硌牙,“这可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早些年他也就是个小经销商,上门求著代理咱们顾氏的產品呢,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路发跡,竟然把公司都弄上市了,真是踩在风口上,什么人都能起飞。” 刘卫平语意有些恨恨,似乎是对於霍记林的半路超车无法释怀,顾知意猜他多少也有些感怀自身际遇,原本他是这三人中起点最高的,如今却混成了级別最低的那个。 但世事本就无常,谁又能说起点高就一定飞得更高呢,终究还是刘卫平自己执念太重而已。 见顾知意似乎不为这套“出身论”所动,刘卫平又拋开上层建筑,转而谈起了经济基础。 “当初他们在高原寒区的那个牧场项目,酒桌上他拍著胸脯承诺一定给咱们做,前期方案咱都做完了,结果这孙子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拿著咱的方案做了套招標的技术標准,邀了全行业来竞標,说什么上市公司有监管压力,必须得走招標这一套,让咱们体谅,顾总也是厚道,还信了他,以为其他人就是来陪个標呢,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活活给咱耍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刘卫平转过头,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长桌另一端的蒋亚楠。 顾知意知道刘卫平这一眼的含义——当初顾建国能够与霍记林搭上线,多亏了蒋亚楠委託了大兴银行从中的牵线搭桥,彼时大家关係正值你儂我儂的蜜月期,顾氏集团甚至发了通稿来宣传。之后合作崩盘,曾经的功劳也变得不值一提。如今旧伤被血淋淋地揭开,矛头仿佛调转,无声地指向了当初的牵线人。 对於这段往事,顾知意並非一无所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刘卫平还是白宵寧,对於当年的合作破裂都是如此耿耿於怀,因为顾氏集团当年损失的,不只是一个订单。 当初顾建国因为疫情海外物流时效不定,特意提早从德国那边定了高精度传感器和特种钢材,最后却因为报价问题没拿到標,白白押进了数百万的採购款,这些材料是针对寒区气候属性特別设计的,至今还堆在仓库的角落里。 顾知意从故纸堆里翻出这件往事,还是因盘点成本时发现了这些堆积的原材料,它们这几年来都一直静静躺在仓库的角落里积灰,或许是因材料的特殊性,顾建国没能找到机会处理掉它们,或许是顾建国特意留著它们,以警醒自己不要再与霍记林这种人合作。 平心而论,这件事情霍记林做得的確不够地道,但在商言商,顾知意也明白这是顾建国自己的疏忽,在没有签订正式协议的情况下就贸然投入了资金进去,顾建国一直以来过於依赖人情而安身立命,这是他必然踩的一个大坑。 但眼下,刘卫平实在不能看著顾知意就这么直挺挺地掉进她父亲曾经掉过的坑里。 “小顾总,这霍记林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要当心,別是又给咱挖了什么坑啊!” 刘卫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顾知意本就不单单是衝著霍普而来。 “刘主任,我明白你的谨慎,但是当年的那些材料总是堆著也不是个办法,这几年,除了霍普,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条件的地方新建大规模的牧场了,要消耗掉这些库存,还是得靠他们。而且,这次我们倒是无需再提前投入资金採购进口部件了,可以等协议签好並公告后再著手启动,最多就损失点前期方案设计的成本,还算可控。” 顾知意耐心解释道,並特意拋出了一个信息。 “而且,这次霍普要建设的项目,可不是普通的智慧牧场,他们计划与陈玥院士的团队联手,做成自治区的標杆示范项目的,能做进这个项目,对我们这种上游供应商来说,可是打开渠道的好办法。这次霍普的標,还是老规矩——面向全行业公开竞標,如今叫得上名號的同行,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想要来分一杯羹,就拿昨晚来说,同林机械的葛总,可是寧可亏钱也要中这个標呢。” 听到“同林机械”的名號,在场有几人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顾知意知道,这些都是知情者,也是顾建国最信任的那一批人。 言尽於此,刘卫平也不好再说什么,公司到底是姓顾的,顾知意既已下定决心,他只能认了。 既然决策层已经达成一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分配工作。 按理来说,最省力的路径明摆在那里——上次竞標霍普的原班人马、现成的方案框架,只需在上次的方案上做改动,便能快速成军,省心省力。 但偏偏不巧的是,上次的牵头人是蒋亚楠。 今时不同往日,顾知意不是顾建国,这么重要的標,她不可能交给一个她不信任的人。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著她,要看她如何处理这微妙的变化。 原本她有一个合適的人选——谢凌飞。她之前曾承诺过让他逐步接过蒋亚楠手上的一些权力,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可谢凌飞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这个昨天还为她在停车场挥拳的傢伙,今天竟破天荒地缺席了。是昨晚的事让他觉得难堪,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某种无声的不满?一丝极淡的烦躁,被她迅速压入眼底。 但顾知意並没有让这点小事打乱自己的节奏,没了谢凌飞,她还有別人。 只是当她的目光在会议室中扫视了一圈后,她发现围坐在会议桌前的高管们的表情倒是各有不同,有人面露期待,但更多的是有所迴避,蒋亚楠的前车之鑑放在这里,霍普这只標,並不好做,是个烫手的山芋。 最后她將目光落在莫阳身上。 “莫秘书,你来做这件事吧。” 莫阳正低著头,在速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著什么,听到顾知意的安排,他的笔尖一顿,驀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这个標,你来主导,有什么问题直接向我匯报。”顾知意对他的反应不算满意,但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上次的標是蒋总经办的,你会后跟她交接一下。” 此话一出,会议室的空气突然陷入了凝滯,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小声交头接耳的人也闭上了嘴,只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嗒——嗒——走动的声音。 在这样的气氛里,莫阳努力闭紧嘴巴,好让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不要被人听到。 跟蒋总交接?他算老几?这是在……借他羞辱蒋总么?自己也太倒霉了吧?怎么不知不觉就被扯进了风暴的中心。 莫阳小心翼翼地朝蒋亚楠的方向瞄了一眼,她並没有因此生气,但脸色也確实谈不上多么好。 “你儘管放手去做。不让你亲自去碰一回壁,你总以为是我们这些老傢伙挡了你的路。”蒋亚楠终於开口,嘴角却掛著一丝讥誚,“等你在霍记林那儿撞得头破血流了,自然就拎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对了,送你句过来人的忠告,做標书的时候,別忘了让你手下那帮人,同步去市场上把那些为霍普备的『德国特產』悄悄掛出去。这样,等別人中了標,你至少还能把库里那些烫手的山芋打折甩了,回点本。別到最后,竹篮打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顾知意捏紧了手中的笔,捏到指节泛白,几乎快要將笔折断。 这个女人,即使是落了下风,也不忘跳起来扎她一刀。 任谁都听得出来,蒋亚楠看似“好心”地为顾知意指了一条止损的退路,但这忠告,却怎么听怎么像一个刻薄的诅咒,提前预告了顾知意失败的诅咒。 这简直就是在二人本就紧张的关係上又投下一枚炸弹。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顾知意要爆炸时,顾知意不仅没有拍案而起,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刺破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凝重。 “莫秘书,听到蒋总给的『忠告』了吗?还不赶紧记一下。” 第37章 背水一战(二) 莫阳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前还在失业边缘挣扎的他,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公司头號项目的负责人。 这个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他走在公司,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审视。他也知道,这其中有不少人等著看他把事情搞砸,或者说,等著看顾知意把事情搞砸。 顾氏集团歷来的投標,都是由顾建国点头,蒋亚楠牵头执行,这对黄金搭档多年来默契十足,合作无间,鲜少失手。 如今新鲜上场的顾知意,本就没有任何投標经验,对付的还是霍记林这样的老狐狸精,却偏偏为了私人恩怨,將有资深经验的蒋亚楠踢出了局,把大权交给了白纸一张的小秘书,让人不免质疑她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意气用事,没有顾全大局的气魄。 就连莫阳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难道小顾总这次心就真这么大,要让他这个小白一力擎天? 莫阳不得不承认,对於招投標这项工作,他根本就是瞎子走夜路——两眼一抹黑。此刻他多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啊,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如果谢凌飞在就好了,莫阳忍不住想到。 但他也明白,如果今天谢凌飞在,这个牵头人,也轮不到他来当。 其实莫阳隱隱有个猜测,今天的会上,几乎没有哪个管理层跳出来支持顾知意投標霍普的决策,其中自然有过去投標失败的教训作祟,但还有一个幽微而不为外人所道的原因,那就是谢凌飞的缺席。 谢凌飞对顾知意的殷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在顾氏集团大部分人眼里,谢凌飞不只是谢凌飞,他的立场,代表的也是股东谢祖德的立场。 从顾知意以空降之姿击败蒋亚楠和顾知彦,拿下代理董事长之位那天开始,公司不乏有人议论,谢祖德是在帮自己儿媳妇爭家產,而谢凌飞之后的態度,也印证了眾人的猜测。 虽然除了莫阳外,其他人並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一向隨叫隨到,如狗皮膏药般黏著顾知意的谢凌飞,却在她最需要支持的会议上缺席了,这本身就传达出一个奇怪的讯號——谢家这根关键的定海神针,或许对顾知意的力挺有所鬆动。 顾知意在顾氏集团本就没什么根基,这一讯號让其他人更加选择了束手旁观。 互相猜忌到最后,顾知意身边,竟只剩下了莫阳可用。 虽然感到身上千斤重担压得自己喘不上气,但本著不辜负小顾总信任,让她被人看笑话的原则,莫阳还是打开了霍普牧业的官网,仔细研究起了这次的招標文件。 霍普牧业这次的项目,拆分出了整整16个標包,除了土建工程相关的两个標包超出了顾氏集团的业务范畴,其他14个標包,从决定牧场智能程度的环控与数字中枢,到体现精细化管理的饲餵、挤奶、粪污处理与健康监测系统,都是顾氏集团现有的產品线所能覆盖的。 可惜顾氏集团不论是从体量还是从资金实力来看,都不足以吃下所有的標包,必须得有所取捨。 而取什么舍什么,这已经超出了莫阳的权力范围,他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顾知意办公室的门。 但顾知意的办公室却空无一人,倒是对门的蒋亚楠,听到敲门声骤然打开了门,看到莫阳在七楼徘徊,冷著脸扔给了他一个u盘。 “上次招標的文件,喏,都在这里了。” 莫阳接住u盘,还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蒋亚楠已经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並“啪”地一声关上了门,让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原地愣了几秒后,莫阳才反应上来,蒋亚楠这是在和他“交接”。 虽然是如此简单粗暴的形式,但蒋亚楠竟真的就这么轻易把上次投標的文件直接给他了。 有了这些材料,不说做出完美的方案,至少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交出一份及格的答卷。 莫阳真想跪下给蒋亚楠磕一个了,但到底他还没忘记自己是跟谁的,赶紧抱著u盘迴到自己工位上研究。 如果莫阳胆子再大一些,敢於在蒋亚楠开门的瞬间往门缝里瞄上那么一眼,那他就会发现,他正到处找不到人的小顾总,此时正在她死对头的办公室里。 “你的小秘书满世界找你拿主意呢,你也不去见见,藏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门在蒋亚楠身后关上,將內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总不能什么都我餵给他,有你那些材料,够他先自己摸索学习一阵了,没想到你还挺大方。” 顾知意一边说著一边在蒋亚楠的办公室里四处打量,最后拣了个靠窗会客沙发舒舒服服地坐下。 蒋亚楠轻轻皱了皱眉,她在自己办公室里是不是过於自在了?她还记得,上次她站在自己办公室外,如临深渊,怎么都不肯踏进一步。今天这副样子,倒像是来巡视的。 顾知意却毫不在意蒋亚楠的脸色,反倒是得寸进尺地问了句:“不给我倒杯水吗?” “我们之间,还没到能坐下喝杯水的关係吧?说吧,找我什么事?” 蒋亚楠没有去给她倒水,也没有像平日会客那般坐在附近的沙发上,而是靠在自己的办公桌沿,双手环抱著手臂,像是在面前筑起了一道防线。 这丫头向来没给过自己好脸,今天突然对自己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里面一定憋著什么坏。 看到蒋亚楠这副疏离而又防御的姿態,顾知意也不再装腔,渐渐收起了脸上虚假的笑意。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蒋亚楠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瞭然的弧度。 “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虚心请教的?” 顾知意不语,蒋亚楠却一步步靠近她,直到走近她身边,她俯下身来,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目光像探照灯一般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扫视。 “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话呢?” 第38章 背水一战(三) 会议的最后,顾知意以不容置疑的姿態,为这场爭论画上了休止符——裁员计划冻结,全力打好霍普投標这一仗。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谁来做这个负责人”时,刚才还隱於沉默的阻力,瞬间化作了五花八门、却又滴水不漏的推辞。 “销售团队正处在季度衝刺的关键期,实在分身乏术啊。” “技术部最近在攻关新產品的稳定性测试,几个骨干都扑在上面,牵头投標这种需要大量协调的工作,我们怕耽误了主业。” “財务这边要对整个季度的数据做最终审计,阿尔法那边催得紧,实在是抽不出精兵强將……” 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有周全的“客观原因”。 就连莫阳这个职场新人都看得分明,那些刻意避开顾知意视线的目光,那些紧绷到近乎僵硬的嘴角里,没有半分对这项新战略的认同,只有迫於最高权威而不得不维持的表面顺从。 会议室莫名地陷入了一种击鼓传花的游戏里,顾知意坐在主位,安静地听著,面无表情。她甚至都有些好奇,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连家庭负担、身体原因这些藉口都要用上了。 这些混跡职场数十年的老將,早已將“推卸风险”修炼成本能。在顾建国和顾知意之间,也几乎本能地选择了相信前者,哪怕那並非是基於最新情况的决策。 说到底,他们投下的不是反对票,而是一张沉重而现实的不信任票。他们对这位年轻的代理董事长,没有信心。 顾知意开始用指尖叩击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她从心理医生那里学来的,当自己的情绪快要失控时,这样的方式可以让她平静下来,恢復理智。 “好了。”顾知意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所有尚未出口的藉口。“既然各位都有实际困难,那么……”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个项目,就由我亲自来牵头。希望各部门能拋开顾虑,全力配合。” 牛不喝水,你能带它到河边,却无法强按它的头。今天这场会,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施加压力,除了让这根弦彻底绷断,不会有任何结果。她需要的是他们出力,而不是逼他们造反。 见这场挑兵挑將的游戏终於结束,会议室里僵硬的气氛也终於鬆快下来,顾知意看出那些紧绷著的肩膀也都微微塌陷下去——终於不用担心这个烫手的山芋落到自己怀里了。 “既然小顾总亲自掛帅,那阿尔法那边,我倒是也好交代了。”蒋亚楠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徐,“不过阿尔法那边,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既然小顾总坚持不按照顾总之前定下的路线执行,也麻烦您亲自跟他们解释一下。如果他们不同意,也记得早点把情况跟我们同步一下,我们也好——儘早回到正轨上。” 回到正轨,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將顾知意的坚持说得好像是一场胡闹。 顾知意皱了皱眉,果然討厌的人,说什么都惹人討厌。 虽然顾知意知道她说得是客观事实,但她这样的表述,更像是嘲讽,很难让顾知意相信,她说这些是出於一片好心。 “这就不劳蒋总费心了,这件事,我早就和白总商量好了。”顾知意故意这么说,蒋亚楠张口闭口拿阿尔法压她,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並不是只有她才能爭取到资本的支持。 “哦?”蒋亚楠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那我们就静等小顾总的好消息了。对了,上次霍普的標是我牵头的,送你句过来人的忠告——做標书的时候,別忘了让你手下那帮人,同步去市场上把那些为霍普备的『德国特產』悄悄掛出去。这样,等別人中了標,你至少还能把库里那些烫手的山芋打折甩了,回点本。別到最后,竹篮打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蒋亚楠的嘴角掛著一丝讥誚,在二人本就紧张的关係上又投下一枚炸弹。 任谁都听得出来,蒋亚楠看似“好心”地为顾知意指了一条止损的退路,但这忠告,却怎么听怎么像一个刻薄的诅咒,提前预告了顾知意失败的诅咒。 顾知意捏紧了手中的笔,捏到指节泛白,几乎快要將笔折断。 会议室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墙上时钟嗒——嗒——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莫秘书。”顾知意突然回过头喊莫阳,在这样的气氛里,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莫阳忍不住一个激灵。“听到蒋总给的『忠告』了吗?” 莫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但还是下意识地应道:“听、听到了。” “很好。”顾知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差事,“既然上次霍普的標是蒋总经办的,会后,你跟她把之前的材料交接一下,送到我办公室。” “啊?”莫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蒋总交接?他算老几?小顾总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蒋总么? 其他人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玩味起来。 这二人的关係不睦,已是眾所周知,顾知意不愿与蒋亚楠打交道,倒是不奇怪,但是让个小秘书去做交接,这样不对等的安排,像是再次强调,谁是主,谁是仆。 只是这种方式,难免有些过於让人难堪,与在人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无异。 作为那只甩在蒋亚楠脸上的“巴掌”,莫阳满心惶恐,小心翼翼地偷偷瞥了蒋亚楠一眼。虽然她还在努力维持著方才那副讥誚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莫阳有些发怵。 他只觉得满身刺挠,如坐针毡。谁能想道今天全场最倒霉的竟是他这个小秘书,夹在两个掌权者的暴风眼里,一不留神就要被撕碎。 但下一秒,顾知意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莫阳赶紧闭上自己因惊讶而张著的嘴巴,脱口而出:“收到!” 第39章 猫腻(一) 莫阳在七楼的走廊里,已经徘徊了整整半个小时,却始终不敢去敲响蒋亚楠办公室的门。 虽然顾知意让他去找蒋亚楠“交接”,但基於刚才的战况,莫阳实在是不想去撞这个枪口。 在他第十七次踩过那块缺了一角的地砖时,“咔噠”一声,那扇他一直踌躇不敢接近的门,竟然毫无徵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蒋亚楠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在外面。 “蒋总,我……我……” 大概是没想到突然被“抓包”,莫阳一时有些侷促,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但蒋亚楠並没有耐心等他解释完,就冷著脸拋给了他一个u盘。 “她要的东西,喏,都在这里了。” 莫阳本能地伸手接住,与此同时,蒋亚楠见东西已经顺利转移,也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並“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像是多一秒都不愿意与他共处在一个空间。 原地愣了几秒后,莫阳才反应上来,蒋亚楠这是……在和他“交接”? 虽然没得到什么好脸色,但考虑到他是顾知意那边的,蒋亚楠肯这么轻易就给自己资料让他交差,已经足以让他感激涕零了,要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跪下给蒋亚楠磕一个。 但莫阳到底还没忘记自己是那边的,顾知意有多么看重霍普的这次投標,他比谁都清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拿到u盘,他赶紧抱著跑回自己工位,连午饭也不打算吃了,好儘早將顾知意需要的材料整理出来。 顾氏集团歷来的投標,都是由顾建国点头,蒋亚楠牵头执行,这对黄金搭档多年来默契十足,合作无间,鲜少失手。如果不是蒋亚楠与顾知意之间的恩怨,这次投標,她本该是当仁不让的负责人。 这次霍普牧业的招標公告虽然还没在官网正式发布,但这次投標竞爭激烈,要想脱颖而出,快人一步,蒋亚楠曾经成功中標霍普的这些资料,无疑能够提供强大的助力。 莫阳突然觉得,蒋亚楠虽然嘴上一直在预设顾知意的失败,但实际上似乎也是希望看到她能够成功的。 u盘的內容足足有一个多g,但整理得很规整,从每一版的投標文件,到每一场的会议记录,都分门別类储存在文件夹里。 说实话,对於投標这项工作,莫阳的確是瞎子走夜路——两眼一抹黑,但儘管如此,莫阳还是很快发现,在一排排文件夹里,有一份文件似乎不该属於这里。 那是一家耐腐蚀特种钢材供应商近几个月的物流运输记录,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布著日期、车次与目的地。 莫阳盯著它,一头雾水,这份毫不相干的文件,为什么会混在蒋亚楠给的投標核心资料里?从这些资料整理的整齐程度来看,这样突兀的疏忽似乎不该发生。 “资料都拿到了?看来她倒还分得清轻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知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莫阳看文件过於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但顾知意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了莫阳盯著这份文件愁眉苦脸很久了。 “有什么问题吗?” 莫阳將自己的困惑和盘托出,顾知意接过滑鼠,目光顺著屏幕上的物流记录缓缓下滑,最终停住。而她的脸色,也开始由疑惑,变为讶异,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她竟开始止不住笑起来。 “小顾总……”莫阳被她这短时间內情绪的剧烈转变弄得有些发毛,“你没事吧?” 莫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了。 但好在顾知意很快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你看这一行,”她用光標指向那份密密麻麻的物流记录某一处,“这是同林机械的运输记录。” 莫阳赶紧凑过去看,屏幕上赫然显示著运输量——是零。 “这家供应商,是这种特种钢材在国內的唯一代理商,而同林机械前段时间抢走的那些饲餵机的订单,客户的技术要求里都明確是一定要用到这种钢材的,按理来说,他们不可能这么久都一点不运输材料过去,就算有库存,这也太奇怪了。”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换了別的运输渠道?”莫阳猜测道。 “不可能。”顾知意一口否决,“这家运输商是这家代理商的兄弟公司,没道理把钱给外面赚,而且你看,其他同行的运输量虽有上下浮动,但很少有完全为零的,除了有家破產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偷工减料,用別的材料替代了这款特种钢材,所以才把成本做到了这么低。” 难怪前一段时间,协同小组他们费尽心机,也没办法將顾氏集团的成本降到同林的水平,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偷奸耍滑,不讲规矩。 一番抽丝剥茧,莫阳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眼里只剩崇拜。 说实话,半个多月前,对於这位空降的小顾总到底行不行,莫阳还是抱有一丝怀疑,他承认她聪明、果断,甚至有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但管理一家企业,仅仅靠聪明是不够的,很多东西,是靠著多年浸淫出的嗅觉和经验才能够驾驭的。 但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竟已悄悄补上了自己的短板,莫阳回想起她无时无刻不捏在手中微微髮捲的专业资料,以及她在机器的轰鸣中专注观摩流水线运转情况的沉静侧影,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有跡可循。 拨开迷雾,顾知意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计划。 如果事实真如自己猜测,那只要能掌握同林机械偷工减料的证据,並將其揭发,那些丟掉的订单,或许还能再回来,而霍普的竞標,同林机械也將失去参与资格。 虽然她还不是很明白蒋亚楠为何会给自己递上一把刀,是借刀杀人,还是投石问路?不过不重要。她不需要完全信任递刀的手,只需要確保,刀尖最终刺向的,是自己选定的目標。 “莫秘书,准备一下,你需要出趟差了。” 显然莫阳还没有跟上顾知意的节奏,这一上午对於他来说信息量和变化未免有些太大,但莫阳这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听话,顾知意说出差,他立刻就打开手机,直到订票平台的页面弹出来,他才想起来问顾知意,小顾总,我们这是要去哪? 直到坐上了高铁,慢半拍的莫阳才反应过来,似乎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仅仅因为一份不知真假的文件,在投標的关键时期,顾知意就將他派往了外地,对於一向谨慎的她,这次的决定做得似乎有些太过草率了。 更何况,这份线索还是蒋亚楠给的。 以她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係,她难道就不怕是蒋亚楠故意给她挖的坑,分散她在投標这件事上的人力和精力吗? 而直到到达目的地,莫阳才明白,自己这步棋,不过是顾知意设下的第二层保险而已。 第40章 猫腻(二) 直到霍普牧业的招標文件正式掛网公告,人们才意识到,霍记林算盘精的名头的確是名不虚传。 这次项目被丧心病狂地拆分成了整整16个標包,除了土建工程相关的两个標包,其他14个標包,从决定牧场智能程度的环控与数字中枢,到体现精细化管理的饲餵、挤奶、粪污处理与健康监测系统,都是包括顾氏集团在內的畜牧机械公司业务所涵盖的范围。 霍普这样的安排,其用意显而易见。 以往像这种大型项目的竞標,像顾氏集团这种规模较大、產品线比较齐全的企业,可以提供一站式服务,提供完整的方案设计,优势更为明显。 而这次项目的招標,霍普一反常態將標拆散,无非是因为有了专业人士在方案上保驾护航,不再依赖供应商为其提供方案,霍记林说得没有错,这次招標,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性价比。 葛文祥的信心大抵也来源於此。 在以二十万的报价抢走顾氏集团一批订单后,顾知意了解到,这一周来,他们报给校友会上的那些客户,价格又降了两万,低至十八万。 虽然同林的產品线並不足以覆盖这次招標的所有標包,但按照霍普牧业这次的招標偏好,只要是同林机械能投的標,他们可以说是稳操胜券。 投標截止日期定在招標公告发布的三日后,给的准备时间很短,顾知意猜测这也是霍记林的有意为之。 一方面,在招標公告发布之前,霍记林已与之前合作过或有意向合作的供应商定向私下勾兑过,提前放出了消息;另一方面,极短的窗口期,也可以防止投標者之间有时间串標,並有效筛选掉那些敏感性差或反应不及时的投標者,確保此次投標者都是將霍普的项目摆在最高的优先级上。 这场招標从一开始,就瀰漫著残酷的气息。 这次开標,霍普牧业一改惯例,没有採用线上平台,而是选择了更具仪式感和压迫感的现场开標。 开標地点定在wj酒店二楼的会议厅。一向被业內戏称为“铁算盘”的霍记林,此番破天荒地大方。这份超乎寻常的“体面”,与其说是为了彰显实力,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它昭示著此次评標委员会成员的特殊性,让霍普牧业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顾知意带著莫阳,拎著装满標书的行李箱抵达时,偌大的会议厅內,已近乎坐满,黑压压一片,粗略望去,竟有不下十家公司的代表。他们或低声交谈,或正襟危坐,或反覆检查著手中的文件,姿態各异,但相同的,是他们脸上紧张的神色。 如果说在场还有谁相对鬆弛的话,那一定是葛文祥了。 顾知意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正与身旁几人谈笑,脸上依旧是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远远瞥见顾知意进来,他竟抬起手,遥遥地、慢条斯理地朝她挥了挥,好似那日在会所门前撕破脸的不是他们俩一般。 顾知意知道,葛文祥这副胜券在握的姿態,是故意摆给她看的,但这点小伎俩,並没有引起她內心的丝毫波澜。她以同样悠閒的模样回敬他一个挥手,然后淡定地前去签到,提交资料,並选了一个与葛文祥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 待陆陆续续又到了几人后,上午十点整,开標流程准时开始启动。 几个身著深蓝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仔细检查完所有文件的密封性后,正式开始唱標。 “標包一,智能环控与通风系统。投標人:海牧机械,报价:人民幣四千二百六十万元整。”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平稳地传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牵动在场每个人的心。大家都知道,今天这场开標活动的重头戏就在於此了。 …… “標包一,智能环控与通风系统。投標人:顾氏集团,报价:人民幣四千一百八十万元整。” 顾知意暗暗鬆了口气,目前为止,標包一的报价,顾氏集团做到了最低。 为了这个数字,顾氏集团內部经歷了整整一天近乎白热化的爭论。財务部基於歷史数据和成本模型,给出的底限是四千三百万;市场部根据对竞爭对手的预判,建议报四千二百五十万以求稳妥;而生產部在反覆核验了採用全部指定进口核心部件和冗余设计后的成本后,咬著牙报出了四千一百万的“成本极限价”。 最终,是顾知意一锤定音——“取生產部的极限,再加八十万。” 这八十万,是她留给自己的利润缓衝空间。 她要顾氏集团拿下这笔订单,但她不是葛文祥,她不能为了一笔订单而將公司上下压榨到毫釐,也绝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交付风险。 现在看来,这个数字定得恰到好处。方才报价的一眾投標人里,顾氏集团的报价恰好贴到最低,只比第二低的投標人,低二十万。 但顾知意也明白,真正会带来衝击的报价,主持人还没有念出。 她的目光越过几排人,落在葛文祥身上。 不管方才主持人念出什么样的数字,葛文祥的脸上都是那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笑意,似乎对於自己的报价有著足够的信心。 果然,当主持人念出“投標人:同林机械,报价:人民幣四千一百万元整”时,现场一片譁然。 如果说顾氏集团方才的最低价,是从激烈的廝杀中角逐而出,那么此刻,同林机械的报价,简直如同一枚核弹,破坏式、自杀式地结束了这场竞爭。 即便是大家对同林机械最近的势头有所耳闻,这大幅的价差,仍旧让人忍不住好奇,这样的报价,真的能赚到钱吗? 然而不管同林机械能不能赚到钱,显然在这场竞標中,这样大胆的策略,其势头锐不可当。在接下来的標包开標中,只要是同林机械参与投標的標包,它都以绝对的优势稳坐最低价,並且远远甩开了与第二名之间的距离,不让自己受到任何一丝威胁。 唱標唱到最后,已经是毫无悬念,让几乎全场投標人都已心灰意冷。 大家终於意识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与这种为拿订单不惜赔本的对手同台竞爭,实在是毫无胜算。 第41章 猫腻(三) “妈的,这么玩,还挣不挣钱了,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在工作人员拿著《开標记录表》过来让大家確认签字时,有人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顾知意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正是海牧机械的代表。 这几年海牧机械算是霍普牧业主要的合作商之一,也被顾知意列为了重点关注对象。在方才的唱標环节中,顾知意专门留意过他们的报价,几乎都还是沿用了之前给霍普的报价,在今天其他竞標人这般激烈的价格廝杀下,可以说几乎在每个標包的竞爭中,他们的报价都是最高的那一档,不知道海牧机械是对自己合作多年过於有信心,还是实在不愿意牺牲利润空间,但这样没有诚意的报价,显然让他们已经无望入围。 不过其他拿出了诚意的竞標人,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林机械鹤立鸡群的低价,刷新了大家对市场下限的认知,在座的都是在行业內浸淫多年的资深人士,大家都很明白,以这个价格接单,连本都很难保住。 海牧代表的这句抱怨,已经將不满的情绪悄悄点燃,並迅速蔓延开来,开始有人应和声援起来。 “是啊,这么低的价格,是来扰乱市场的吧。” “早知道是来陪跑的,我们就不花这么多精力准备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將矛盾直指同林机械。 面对现场那些异样的眼神,葛文祥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笑眯眯地在记录表上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才缓缓开口。 “兄弟,你看你这话说的,”葛文祥的语气不急不缓,甚至一点儿也没掛脸,“市场行情摆在这儿,谁不想挣钱?可钱在客户口袋里,得靠本事拿。我们同林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选择少挣点把利润空间让给客户,换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至於挣不挣钱……”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向憨厚的脸上掛上了一抹不屑,“各家有各家的帐,就不劳各位费心了,至少我们同林,担得起这个价格。大家公平竞爭,要是不服,可以现在就把价格改到我这个水平,你们敢吗?” 刚才那些喋喋不休的抱怨,被葛文祥几句话全噎了回去,领头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会议室里只剩下记录表传递的沙沙声,大家虽有不满,但也只能无奈签字。 是啊,心有愤恨又如何?颇有微词又如何?即便是知道了他的报价,让他们再报一次,他们敢报出比同林更低的价格吗?他们情愿不挣钱也要达成这项合作吗? 葛文祥放下笔,满意地环顾了一圈沉默的眾人,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只要等这些材料稍候封存送入评標委员会所在的那几间屋子,这件事,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虽然之后还有评標的环节,但对此葛文祥並不担心,同林机械这次投的几只標包,刻意避开了技术含量高的產品,即便是到了评標委员会那里,价格的优势也足以抹平一切。 但葛文祥心中还是隱隱觉得少了些什么,顾家那个小丫头片子,今天似乎有些过分安静了。 葛文祥斜著眼睛朝顾知意的方向瞟了一眼,只见顾知意正安静地看著传到手中的《开標记录表》,手中熟练地转著签字笔,却迟迟不肯落笔。 顾知意盯著面前的记录表,又快速地將各家的报价扫了一眼,心中更加確认了自己的想法。她默默地將记录表递给工作人员,“对不起,这份记录表我不认可,所以不能签字。” 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今天的开標活动颇有爭议,但之前叫嚷的几位,是由於价格过高,明显已经不能入围后续评標的竞標人,顾氏集团这次的报价似乎还算有竞爭力,实在不理解他们也跟著起什么哄,可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只得小心问道:“这位代表,请问您还有什么疑义吗?” 顾知意並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会议厅的门口,谢凌飞的身影正好出现,並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疑义,与本次开標程序的有效性直接相关。”顾知意收回目光,看向工作人员,但她的话,却是说给葛文祥听的,“根据《招標投標法》及本项目招標文件,投標人必须具备履行合同所必需的设备和专业技术能力。我的问题很简单,听说同林机械最近签下了不少订单,以它目前的產能和排期,如何保证在合同规定期限內,交付本批次中標的这么多设备呢?” 顾知意的话,让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几人,又开始躁动起来,但或许考虑到顾知意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这一次大家只是窃窃私语一番,並没有人站出来声援,而是等著看热闹。 面对顾知意的质疑,葛文祥却一点儿也不慌,反而看她出尽了底牌,倒是更让他放下心来。 “我还当你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没想到就是质疑我们实力啊。”葛文祥冷笑一声,像是看什么笑话,“你第一次参加招投標吧,流程都不清楚,不知道开標环节只记录內容么,我们同林有没有交货能力,那是实质性审查,是评標委员会操心的事儿了,现在,你只要確认开標记录本身是否准確无误就行了。” 葛文祥娓娓道来,口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儿的新人。顾知意却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她实在是好奇,这傢伙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你说得对,实质性审查確实是评標委员会的事。”她语气平和,却暗藏著锋芒,“根据《招標投標法》第三十三条,投標人不得以低於成本的报价竞標。同时,投標人必须提供真实、准確的资格信息。所以,我此刻提出的,並非『审查』,而是对本次开標程序是否应继续进行提出的重大异议与举报。”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葛文祥都心头一凛。 “举报”二字,可轻可重。 虽然顾知意並没有点名所举报的具体事项,但葛文祥握在茶杯柄上的手,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抖,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顾知意,终於意识到,她的质疑,不是隨口猜测,而是有备而来。